作者:浮波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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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入云霄的尖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充斥在这环形状的夜场之中,场中央升起的高台上清一色的妖娆女子正摆臀扭胯地舞动着自己的身体。围在最靠近中心的地方的是政商名流们溺爱的富家子们,在这极其刺激的动感和节奏声中,所有人的情绪被极大地调动了起来。
这群穿着不菲,眼中欲望交织的男人中间夹杂着好些个衣着暴露,妆容妖艳的女子,配合着他们大胆的动作,一边连声娇笑,喘息不止。
光亮闪烁之中有个长相甜美清纯的少女渐渐接近了这群人中心。
在这震动的音乐声中,有男人高声喊叫道:“今儿要包个夜场,陈少,打算带几个妞出场啊?”
“你说什么?”许是听不清,有人高声问道。
方才那声音又放大了一倍:“陈少打算带几个妞出场!”
那人所叫的陈少大概是那衣冠楚楚,戴着一副金丝框架眼镜的男人,他此时正搂着一名女子的腰,嘴角勾起,颇有些邪肆。听人问此话,他扬声道:“有几个愿意跟我走,我就带几个!今儿个,大家尽情快活!”
陈少,陈伟殷,陈氏集团少东家,三十二岁,未婚,明面上的富家公子,暗地里金三角五大毒枭掌权人之一。这个身份的确知时间已然不短,然而各国派出的暗杀特工却总是不能得手,要么在下手前就被发现,要么在下手中被其化解。
这个重要的任务落到了才执勤两年的她身上——首先,她是个生面孔,其次,她的职业不是特工,而是军医。她可以不动声色地用毒杀人。
如果完成这项任务,她可以有一个月的假期,能好好轻松轻松。
少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陈伟殷原来在这里,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女脸上端出一副焦急的神情,一边朝着那群公子哥儿的方向挤去。
“让一让,让一让!”少女伸手拨开身前的人,固执地往前走着,目标是那中央的高台。
“你谁啊!挤什么!”有那红唇娇艳欲滴的女子不满地出口呵斥,少女连声说着对不起,却不妨脚下一个趔趄,正好摔倒在陈少的脚边。
她的眼中顿时氤氲出雾气,抬起头来,脸上茫然无措和委屈交织,微红的一张嘴嘟起,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又像是被贬谪到地狱的天使。
这样姿态的姑娘无疑能引起男人最大的欲望。
陈少当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得了她感激的答谢,正想出言搭讪,却见她谢过之后便要走,眼中虽然还有委屈,却也多了股防备。
是女人天性上对男人的臣服。
毫不意外,少女这副表情大大取悦了陈少,他伸手拦在少女面前,挑了挑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微瑟缩了些,却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我叫筱雨。”
“筱雨?”陈少闻言调笑:“很好听的名字,可是有什么典故?”
少女又是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道:“诗仙李白的诗里有‘缘溪见绿筱’的句子,我又是雨天出生,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陈少对她越发感兴趣,而此时,高台上的一曲摇滚乐渐渐平息了下来,上来了一个穿着大胆,妆容却冷艳,身着一身黑色贴身长裙的女人,开始唱那种慵懒性感的情歌。
大肥大肉吃多了,陈少对闯入眼前的清粥小菜格外感兴趣。
他笑着问她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找人……”
“找谁?”
少女指了指高台上,正要说话,却是惊讶地“咦”了声,道:“我刚才还看他在那儿呢……”
“谁?”
少女微微红了脸:“我喜欢的人呀。”
最后尾音的那个“呀”字挑动了陈少的神经,他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我带你去找你喜欢的人,好不好?”
少女连忙感激地道:“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先生。”少女低呼一声,带了点儿难为情地问:“先生,现在能带我去见他吗?”
“好。”
陈少应了一声,伸手拍拍一直在他身边站着的性感女人,嘴角轻挑,使了个眼色。女人忿忿地瞪了少女一眼,然后攀过一边的另外两个男人,凑近他们耳边低语了一番。
那两个男人便转过头来,看向陈少,笑得意味深长。
陈少半护着少女离开了这个中心。
知道少女要找的是方才在高台上乐队成员,陈少直接带着少女去了后台。少女不疑有他,跟着陈少瞎晃悠了一圈儿,不知怎么转悠的,却通过夜场内部连接外边儿的私人通道,直接走到了停车场。
“先生……”
“有没有人告诉你,夜半出来玩儿的姑娘,可是十分诱人的。”
陈少轻笑一声,少女眸中微闪,陈少拉开车门,恢复自身的慵懒:“上车。”
少女深呼吸了口气:“先生,我要找人的……”
“先上车。”
陈少耐心告罄,少女转身便要跑,却被他伸手拖住。
他抓着少女的手往车里拽,少女连声尖叫,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奈何双手被他箍住,怎样都不能远离他。
停车场灯光昏暗,少女身体的馨香刺激着陈少的神经,她细小的胳膊被拽在他手里,肌肤滑腻地真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缎子……
这要是躺在他身下,该是多么销魂……
陈少一个用力,将少女直接按到了他怀里,感受着她娇小的前胸的柔软,陈少顿时发出一声笑。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陈少满以为这姑娘逃脱不了他手掌心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腰部好似被什么顶着,危机感霎时袭来,他整个人身躯顿时僵硬。
“别动!”
本来甜美的声音此时却冷得吓人。后腰穴上被人按住,陈少忽然觉得自己浑身无法动弹。
少女慢慢退出他的怀抱,从他身前绕到他身后,他身后腰处顶着的东西却一直没有离开。
“上车。”少女冷然命令道。
陈少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自己这是着了道了,还是他戒都戒不掉的美人瘾,中了好几次的美人计。
他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小的一个姑娘,竟然也是那计中的美人。
“你方才制住我的,是什么穴位?”陈少依言坐进车中,一边开口问,一边暗中给自己的人传消息。
“你问得太多了。”
少女冷冷一笑,却没有给陈少时间,迅速抽离抵在他后腰上的短刀,不带丝毫犹豫地直直插入他的胸口。
刀上,淬了一入肌理便立时毙命的毒。
直到临死前,陈少的手还揣在裤兜里,他正打算给自己的人递消息,妄想这一次也与从前的好几次一般全身而退。他一直认为,即便他是色中饿鬼,他也不会死在头上有一把刀的色字上。
然而,筱雨没有给他机会。
轻松地解决了这个男人,筱雨还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各国特工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却做到了!
她坐上车,关闭车门,侧头望了胸口还在潺潺流血的男人,给他拉上安全带,关闭天窗,从自己的小包里翻找出鸭舌帽和大墨镜装扮好自己,然后扣下耳后的传感器。
“嘟嘟嘟……”
很快那边儿便有了回音,轻微地震动着她耳后。
“怎么样?”那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解决陈伟殷了吗?”
少女略感诧异,却很快回答道:“解决了。”
“很好。”女声只简单评价了两个字,道:“迅速撤离,望山路四十八号,毁尸灭迹。”
筱雨心中更为疑惑,然而还不待她表达自己的疑惑,那头便已经切断了联系。
不是老毛跟自己联系,也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将车直接开往废弃工厂,以配合下一步计划,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扑朔迷离。
然而筱雨没有想太多,满心满意都在想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假期。
既然上头有命令,那便按着命令来办就是。
筱雨挂上档,将陈少的车开出了这片不夜之地。
一路朝着望山路疾驰,筱雨习惯性地打开了电台听音乐松弛松弛神经。她虽然个性果敢,当机立断,却也留着小女儿的情怀,喜欢听细腻的情歌,喜欢每一个温馨的爱情故事。缓和的调子飘进她耳里,筱雨微微笑了起来。
除掉一个人渣,还能换一个假期好好休息,没有比这更美的事情了。
然后路上却陡然出了事故。
在还差两公里到达命令中的目的地,在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过去时,从前方、左方、右方却横插出三辆车来,不偏不倚地正好挡住了筱雨前进的路线。
筱雨顿时心中大惊,一边倒转方向盘,一边按下耳后传感器,试图与对方联系。
“老毛,事情有……”
“消息泄露,你赶紧跑!”
里面传来筱雨熟悉的声音,是统管她这一部的老毛。筱雨心中一凛,立马踩下油门,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耳边的声音继续响起:“组织内部传递消息出现重大失误,刺杀行动已然暴露,金三角毒枭分化,陈伟殷成了他人绊脚石,我们鹬蚌相争,自有人渔翁得利,此为借刀杀人之计,我们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又要被人当做替死鬼……赶紧想办法逃走,不要让人顺藤摸瓜查到组织身上!”
筱雨喘息声越发重了,她狠狠地看向一边儿的男人,加大油门踩了出去。
方才拦截她的三辆车也并驾齐驱地追赶了上来。
夜色浓重,筱雨的神经达到了空前紧绷的状态。她身手矫捷,虽然只是个军医,通常只是配合特工的工作,却也总是做得让长官赞扬,单独出这样的任务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也是第一次。
老实说,她已经有些慌乱了。
筱雨驱车技术不算顶尖,陈伟殷此车性能虽好,却适合男人开,她有些操控不住。看向后视镜,三辆车紧追不舍,虽然没有人探头用枪朝她打来,但一旦被追上,恐怕她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老毛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不能让人查到组织身上!
筱雨猛打方向盘,一个急刹车,车头调转一百八十度,在那三辆车的开车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顿时甩了身后三辆车一大截。
看着他们笨拙地调转车头,三辆车卡在一起的样子,筱雨不由轻笑。
她虽然车技不算高,但这手漂移调转车头却是她最为擅长的!
然而筱雨的笑还没完全展开,迎头便开过来一辆装载油罐的大卡车。
“砰!”
两辆车瞬间相撞在一起,大卡车块头大,毫无悬念地直接碾压过去。
仅隔了三秒钟,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天空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红云。油罐车爆炸,等救援人员赶来时,连同被撞车辆都已经烧得只剩下了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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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看向他,伸手将他揽靠在了自己怀里。
“初霁,今天一天都没说话了,嗯?”
挨过来的是筱雨的大弟初霁,兄弟姐妹中行三,今年才十岁。
初霁慢慢仰头看向筱雨,忽然伸手刮了刮她的脸,嘟了嘟嘴说:“脏……”
筱雨笑了,手拽着袖子随意地往脸上擦了擦。
初霁抿抿唇,伸手在筱雨脸上用力的刮,刮了好几下才满意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干净了。”
筱雨摸了摸他的头,看着初霁轮廓清晰的小脸,忽然起了心思,问他:“初霁,你知不知道爹娘把钱藏在哪里?”
初霁呆呆地望着筱雨,半晌后才轻轻点头。
筱雨一愣,随即一喜:“你真知道爹娘藏钱的地方?”
初霁又很是烦恼地皱起了脸,然后又摇头。
筱雨呼了口气,心说,自己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初霁怎么会知道……
可随之初霁便开了口,说话很流畅,半点不停顿。
“家里的钱要想个好地方藏着,晨风娶亲,筱雨和洁霜的嫁妆,都要用钱。初霁就留在家里,长虹出生了家里又要多养一口人,每一分钱都要掰开了花。大哥一直想要咱们家里的钱,要是娘又被大哥忽悠着来家里找钱,那是要不回来的,我要是不在家,被人偷了去也没地方哭。床底下是不能藏了,不如存够一笔钱就砌进墙里吧。”
“初霁……”
筱雨直愣愣地看着端坐在自己身边的初霁,方才的话,明明是爹的语气,可是初霁……
初霁慢悠悠朝筱雨望了过来,神情里有些疑惑,似乎是问筱雨叫他的名字做什么。
筱雨深呼吸了下,小心地问道:“初霁,你刚才说的话,是爹说的?”
初霁轻轻点头。
“是爹在长虹出生了之后跟娘说的?你怎么听到的?”
初霁一板一眼地说:“长虹哭,爹跟娘说话,我在屋外和小蚂蚁说话。”
筱雨呆呆地看了初霁半晌,方才将他的脸摆正,和自己面对面,问他:“初霁记得今天大伯跟姐姐都说了些什么吗?”
初霁又是点头,然后一字不落地将秦招福和筱雨说的话重复了一边,分毫不差。
筱雨定定地看着初霁的眼睛,初霁也并不躲闪,和筱雨对视,直到筱雨忍受不住了,她才败下阵来。
“天色晚了,初霁,洗脸洗脚睡觉了好不好?”筱雨问初霁道。初霁也只是呆呆点头。
她大概……需要好好想一想。初霁的这种情况,不像是爹娘说的……
至于爹娘藏的钱,只要是在家里,她就不信找不出来。
第二日一早,筱雨熬了一锅稀粥,配上蒸的几个馒头,凑合着吃了早饭。正指挥着洁霜收拾碗筷,筱雨打算去洗家里的脏衣裳时,秦家奶奶高氏登门了。
筱雨看着自己这个奶奶就来气。
并不是说高氏恶毒,阴损,刻薄,相反的,高氏很是善良,在村里的口碑也很好,但是高氏是一个丝毫拿不起主意的人,旁人说什么她信什么,往往让人和她无法沟通。
高氏是通红着眼进来的,拉着筱雨的手就不松开,眼泪水啪啪地往下掉,一句话没说倒先哭上了。
筱雨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奶奶,你要是心疼我们姐弟几个,好歹也顾顾我们的吃喝,这时哭起什么作用?”
高氏抹着眼泪说:“奶奶知道奶奶知道,真是苦了你们几个,奶奶的乖孙呐,奶奶心疼啊……”
洁霜抱了长虹去后园子里玩泥巴,高氏拉着筱雨的手说:“昨天你大伯来,让你把田给他种,你怎么就不答应呢?现在你家里又没有能下地种田的人,这秋收的时候收谷子都成问题……”
筱雨不待高氏说完便道:“奶奶,大伯想侵吞我爹的田产,难不成奶奶你还要帮着大伯不成?”
高氏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筱雨啊,奶奶知道你大伯平时凶恶了些,可你大伯不是坏人……”
“在您眼里,谁都是好人。”
筱雨撇开脸,不给高氏劝说的机会,直接道:“奶奶要是来说田产的事情,那就不必说了,田产我是绝对不可能交给大伯种的,就算奶奶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高氏顿时又流了眼泪:“你这丫头怎么说不听呢,奶奶还能害你不成……”
筱雨不为所动,也不接她的话茬。高氏又哭了半晌,方才止住眼泪,又道:“你既然不愿意,奶奶也不能逼你,只是你也要想一想,你也十四五岁的年纪了,总要说亲的,你爹娘不在,这些事情奶奶帮你张罗,可你的嫁妆总要备妥当的。家里这个样子,你嫁妆哪儿得来啊……”
筱雨正想说自己没打算嫁人,让高氏不要操这份心,高氏却紧接着道:“还是把初霁和洁霜卖掉吧。”
“……奶奶,你说什么?”筱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知道这个奶奶不靠谱,可没想到不靠谱到这样的程度!劝孙女儿卖自己的亲弟亲妹?
“你听奶奶说。”高氏稳了稳心神,似乎觉得自己的道理很正确:“初霁是个傻的,将来肯定没姑娘愿意嫁给他,就算是娶了姑娘,他又那个样子,先不说他懂不懂生孩子,就算是生了孩子,保不准也是个傻的,他给咱们秦家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在家里就只是吃白饭。洁霜呢,一个姑娘家长得那么磕碜,面相也不好,以后怕是不好嫁。她年纪也不算小了,趁着这时候把她卖去大户人家当个丫鬟,说不定以后她还有好造化呢?长虹是儿子可不能卖,你大哥不在,就指着长虹给你爹继香火。等把初霁和洁霜卖了,钱拿来置办点儿嫁妆,爷爷和奶奶再给你添些,你也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你说奶奶说的有没有道理?”
高氏自以为安排得很是周全,筱雨却越听脸色越沉,等高氏说完,筱雨忽然站了起来。
“奶奶,这些道理,是你琢磨出来的?”
高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奶奶哪里懂得这些,是你大伯跟奶奶分析的。奶奶觉得你大伯说得很对。”
筱雨便冷笑了一声:“奶奶,你也觉得初霁是傻子,洁霜长得难看?那是你亲孙子亲孙女!”
高氏顿时急了,指着坐在墙角拿着树杈在地上扒拉的初霁说:“他不是傻子是什么?这都十岁了,还什么事都不懂不明白的,别人都叫他大傻,又不是奶奶浑说。”
筱雨憋了一口气,可好歹高氏是长辈,也并不是坏心,只是她这样的……更让人火大就是了。
高氏又说:“奶奶是觉得初霁和洁霜是给你拖累,要是没有他们,你也好为自己打算。筱雨你长得好看,不愁找不到人家。要是你不把初霁和洁霜送出去,等你嫁人了,难道还要把他们都接去夫家照顾?”
筱雨走过去,将初霁拉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对高氏说:“我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卖自己亲弟弟亲妹妹。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也只有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才做得出来。我在一天,我就护着我弟弟妹妹一天,没什么可说的!”
高氏又难过上了:“那你的亲事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大不了就不嫁了,没什么可惜的。”
高氏顿时坐在凳子上哭了起来,眼泪像是源泉一样,不停地冒出来,哭得特别伤心。
筱雨看她那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不管如何,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卖弟弟妹妹的。
奶奶也不想一想,初霁那个样子,谁会买?买去有什么用?洁霜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她才八岁年纪,谁说八岁的相貌就定了终生的相貌了?她们姐弟四个,还要等着爹娘大哥他们回来好一家团圆的。
“奶奶是为你们好,你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高氏拍着筱雨的手背,鬓角的银丝散了几根出来:“你大伯都跟人家家里联系过了,初霁可以去做工,就是多教他两遍就好了。洁霜去的那户人家也是良善的,肯定不会欺负她……”
筱雨接话道:“奶奶,你别总是听大伯说,他说什么你都信。我还说他想谋财害命,想见着我们一家死绝呢,你信不信?”
高氏赶紧捂住筱雨的嘴:“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筱雨撇开脸:“不管奶奶你怎么说,这主意,我死都不会答应。”
筱雨面向高氏道:“奶奶要是觉得我们姐弟几个过得苦,匀些吃的过来,我就感激你了。要是再说让我卖弟弟妹妹之类的话,可不要怪我翻脸。”
高氏难过地看着筱雨,又抹了一阵的眼泪,这才回去,临走前还说要给筱雨他们送点儿吃的东西来。
筱雨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大伯在,想必这吃的东西,奶奶是送不过来的。
果然高氏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下午时分有人登门,不是高氏,却是筱雨意料之中的大伯,秦招福。
同来的还有大伯母陈氏。
这夫妻俩都是五大三粗型的,瞧着便很生猛。秦招福开门见山,上前就骂筱雨不识好歹,为她打算还一点儿不领情。陈氏则是在一边好话说尽,句句离不开“这是为你好”的意思。他们夫妻俩一个拿大棒一个塞甜枣,红脸白脸其上,可是筱雨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真那么好,卖你家儿子闺女吧。”筱雨冷笑一声,木棒已经拿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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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福和陈氏正说得起劲,听到筱雨这一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呆了一瞬,两人同时愤怒地吼道:“你说什么!”
筱雨掂了掂了手里的木棒。
这次她可不像上次是空腹饿着没力气的,秦招福要想惹她,还得掂量掂量。
许是秦招福也想起上次筱雨拿木棒招呼他的事,瞧着筱雨拿着木棒他也不敢贸动,眼珠子转了转,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对筱雨道:“大伯跟大伯娘心疼你们姐弟几个,不然这样的好事儿,大伯跟大伯娘哪会跟你们说?早就让元宝和银子去了,也不会许给初霁和洁霜不是?”
陈氏也反应过来,一个劲儿地点头连声说“是是是”。
秦招福又劝:“筱雨啊,你总要为自己打算的,初霁是傻子,洁霜又长那磕碜模样,留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你还有个小弟要养活呢,那可是你爹的骨血。你也十四了,过两年到了嫁人的年纪,你要是什么家底儿都拿不出来,还有这些个拖累,你也不找不到好婆家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这个道理。”陈氏点头如捣蒜:“筱雨啊,听大伯大伯娘的话,大伯跟大伯娘怎么会害你呢。”
筱雨冷笑着瞧着这夫妻俩惺惺作态,唱作俱佳,手里握着的木棒又提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奶奶回去没跟你们说吗?卖亲弟弟亲妹妹的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也只有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才做得出来。我自认为自己还没那么禽兽。要卖卖你们自家孩子去,少打初霁和洁霜的主意。”
秦招福顿时恼火,只觉得这个侄女如今怎么那么油盐不进,他嘴皮子磨了这半天愣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今儿难不成他只能无功而返?
秦招福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上前一步想去抓呆站在一边的初霁,筱雨,当即朝着秦招福挥去了木棒。
陈氏一声尖叫,大喊着:“夭寿啊!侄女儿打大伯了!快来人啊!”
秦招福的手臂险险地从筱雨的棒下逃脱,惊出一声冷汗。要是他再迟一瞬缩回手,只怕自己这手臂已经被那木棒子给砸上了,指不定已经断了呢!
“你、你!”秦招福一时间话都说不囫囵,抬头看向筱雨,却被她那阴冷的表情给骇得一个激灵。
“再敢碰我弟弟妹妹一下,我可顾不得你是大伯,还有!”
筱雨的眼睛嗖地朝还在尖叫的陈氏扫去,正在叫着“快来人呀”的陈氏浑身一个哆嗦,想起自家宝贝女儿哭着回家跟她说头发被筱雨给扯了几撮的事情,忙伸手捋了捋头发,顺势用手将两鬓给护着。
“大伯娘,管好你闺女,不然下次我扯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的脑袋!”
陈氏浑身上下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她说不上筱雨这时候给她的感觉,只是瞧着这个侄女的眼神,让她周身的温度都不由自主地降了下去,如同……对,如同她是来锁魂的恶鬼!
怎么会有人能说出这样阴森的话?何况还是个十四岁的姑娘……
筱雨擎着大棒,指着大门轻飘飘地对秦招福和陈氏说:“再不滚,我手里的木棒可是不长眼的。”
秦招福和陈氏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慢慢地往门口移,到了门口秦招福方才松了口气般,好像是有了后路又可以肆无忌惮了,恶狠狠地对筱雨放话:“你给我等着!”
筱雨冷笑一声:“你除了说狠话还有什么出息?还不快滚!”
说着作势往前进了一步,秦招福和陈氏果然惊惧地立马跑开了。
赶走了两个瘟神,筱雨松了一口气,回头却见洁霜满脸是泪,抱着还什么都不懂玩自己的手指玩儿得正欢的长虹正怔愣地看着她。筱雨朝她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有姐在,不怕。”
洁霜抽噎着道:“二姐不会卖我的对吧?我虽然长得不好看,可是娘说我手巧的,我跟娘学了绣花,虽然没有娘绣得好看,可还是看得过去的……”
筱雨点头说:“二姐不会卖你们的,我们是一家人,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还要等着爹娘和大哥回来好一家团圆呢。”
洁霜愣愣地问:“爹娘和大哥会回来吗?”
“会的。”筱雨毫不迟疑地点头道:“相信姐,他们会回家的。”
坐在洁霜怀里的长虹咿咿呀呀地叫着“二姐”,手朝着筱雨伸了过去。筱雨接过他抱在怀里,任由长虹玩扯她的头发,让洁霜去烧水煮稀粥。
初霁站在空地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地,筱雨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原来初霁看的是蚂蚁。
筱雨问他说:“初霁,大伯跟大伯娘今天来家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初霁傻乎乎地点头,筱雨抚了抚他瘦干的手臂道:“那你说给姐姐听听好不好?”
初霁便一字不差地还原了自秦招福和陈氏来家里之后的整个对话场景,连顺序都丝毫不差。
长虹乖乖听哥哥和姐姐说话,被筱雨抱在怀里也不吵闹,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初霁的不断开合的嘴。
初霁说完话,慢悠悠地朝着筱雨望过来,神情里有些疑惑,似乎是在问筱雨要他说这些做什么。
筱雨朝他笑了笑,起身从箩筐里捡了两个果子去洗干净,一个拿给初霁,一个拿给长虹磨牙。
印象中初霁这个弟弟从出生起便跟别人不大一样。他走路比别人慢,说话也比别人慢,大家都说他天生愚钝。愚钝便愚钝吧,爹娘也从来不嫌弃他,也尽心教导。只是家里人都忙着生计,大哥和她忙着帮家里做家务,洁霜喜欢绣东西,便跟着娘学,初霁在家里找不到人陪他玩,在村子里却也没同龄的孩子愿意跟他玩。因为他反应常常慢人半拍,久而久之村里的孩子都取笑他叫他大傻。
等家里人发现初霁不大对劲的时候,初霁已经八岁了。他轻易不肯跟人说话,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呆呆地蹲在一边数蚂蚁。他说他跟蚂蚁说话,其实从来没有开口,大概是在心里和蚂蚁对话。
爹娘心疼他,带他去看大夫,可大夫也只说他可能是个傻子。毕竟初霁天生就没别的孩子机灵。
爹娘也只能认为初霁是傻子,往日里除了尽心照顾着,没有别的办法。
傻子能医好吗?怕是不能吧。
可筱雨看到了初霁不同的一面。
他记忆力极佳。
或许是发现初霁不对劲之后,爹娘想着初霁孤单,时常让家里人多跟初霁说说话,初霁虽然话不多,但说话不至于结巴不连贯,描述事情也基本上没有障碍。
这几日初霁的表现让筱雨刮目相看,她渐渐觉得,初霁并不是傻子,他可能是有心理上的疾病——自闭症。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是没有心理医生这样的职业存在的,要是谁有精神疾病,大家只会说那人是个疯子,只会对他敬而远之,压根想不到这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病。
初霁从小就慢人半拍,或许便是有些轻微的自闭,再加上后来跟他说话的人少,他越发孤单,自闭症就更加严重了。
虽然发现初霁不对劲之后家里人跟他说话多了,他的病情有些缓和,但总归还是自闭的。他自己有一个小小的世界,别人看不到摸不到,他多半时候都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
可是他却有那么独特的天赋,他即便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却也能完全不出差错地重复别人的对话。
这也是筱雨认为他有自闭症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患有自闭症部人可能会有异常的记忆力,或在个人兴趣和技能方面可能有特别超卓的表现。初霁很明显是有异常记忆力的那一类人。
筱雨熟悉人体的各个部位和结构,她精通的是生理医学而不是心理医学。所以即便确认初霁是自闭症,她也没有办法对他进行治疗。而在这样的时代,她也无法对其他人说,初霁不是傻子,他只是得了病。没有人会相信她这样的话。
这样一想,筱雨起先有了一些喜悦便被冲散了。
拍了拍初霁的头,筱雨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黝黝的,是那种很深的黑色,望进去似乎就能跌进那漩涡里。筱雨轻声地自言自语:“初霁,姐姐会想办法帮你,你也要加油啊……”
只有姐弟四人的家里怎么都觉得有些冷清。悦悦又来了一趟,塞给筱雨两个鸡蛋,说是她从嘴里省下来的,让筱雨吃了补补身子。筱雨分给了三个弟妹,悦悦叹气说:“听说你大伯他们又来了?你大伯娘一直嚷嚷着说你打你大伯……”
筱雨嗯了一声,悦悦有些迟疑地道:“你大伯娘到处跟人数落,说你粗蛮,对长辈不敬……这样的谣言一传起来,对你的名声可不好。筱雨,你要想想办法……”
筱雨咧了咧嘴道:“有什么办法,她怎么说是她的事。”
“可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了,你以后怎么好嫁人……”悦悦很是焦急:“你大伯母这是坏你名声呢!”
筱雨顿了顿,方才无所谓地道:“坏了就坏了,就我这样的情况,还想什么嫁人。”
悦悦劝了半天,见筱雨对这件事还是无所谓的态度,叹了口气问她:“你是不是想着就替你爹娘抚养好你三个弟弟妹妹,你的事儿就不用考虑了?”
筱雨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悦悦叹息一声,也不再多劝,嘱咐筱雨注意身子便回家去了。
托了陈氏到此说嘴的福,筱雨在秦家村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人物,都说她粗蛮,岁数不大胆子倒不小,竟然敢拿着木棒打她伯伯伯娘。刻薄的妇人们咧嘴笑言说:“啧啧,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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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背着背筐,脚步一阵轻松。今日的成果不错,虽然没有猎到野鸡野兔,但有一条两三斤重的蛇,也算是个意外收获。
而且今日还阴差阳错的救了个人,虽然没想着那人回报她,但筱雨还是想着老天有眼,能看在自己好心做了善事的份上,让他们姐弟以后的日子能否极泰来。
一边想着待会儿要做的饭菜,想着今晚上好好和弟弟妹妹们吃一顿有荤腥的,再好好感谢感谢悦悦,筱雨脸上的表情便开始轻松起来。
可没等她展开笑容,见到不远处的家院子外面围着的一圈人,筱雨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她掂了掂背筐,疾步朝着家的方向行去,面色沉得吓人。
院子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中有与筱雨同龄的小子叫秦泰的,见到她许是想到了村子里关于筱雨名声的传言,立马后退两步,嘴里却还是嚷道:“筱雨,你大伯他们带人来拉大傻和洁霜走啦!”
话音刚落,好像是应和着秦泰的话似的,院子里面忽然响起一记杀猪般的尖叫:“秦招福,你他娘的敢动我闺女,老娘跟你拼命!”
这声音并不是很熟悉,可筱雨很敏感地就认了出来,这是悦悦娘的声音。
筱雨抿了抿嘴,拨开人群朝着院子里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筱雨眼帘的便是悦悦,她张开着双手将初霁等人拦在身后,身体微微瑟缩着,眼里有些惧怕,却坚定地挡在了初霁等人面前。悦悦前方不远处站着个横眉竖眼的女人,和悦悦有几分相像,应当就是悦悦的娘了,她正怒视着另一边的秦招福,两只手揪着秦招福的领子,脸色通红着,像是一只护犊子的牛。
筱雨的眼睛方才朝着秦招福扫去,令她微微吃惊的是,左侧空旷的院子里,竟然还站着爷爷奶奶和三叔四叔,基本上这一家子的人都在。
筱雨脸色更加沉了。
悦悦眼尖,见到筱雨很是松了一口气,立马大声道:“筱雨!”
筱雨应了一声,径直朝着悦悦的方向走了过去。悦悦帮着她卸下了背筐,见里面有果子和蘑菇,心头一酸,带了点儿鼻音小声说:“你总算回来了,我就怕你不回来……”
筱雨拍了拍悦悦的手臂,转过身面对秦招福等人时脸色已经转化为一片冷凝。
站在筱雨爷爷奶奶那边儿有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个女人当前走了过来,打量了筱雨一番笑了笑说:“你就是筱雨?啧啧,姐姐长得俊,妹妹倒是长得磕碜。”
筱雨和悦悦身后的洁霜难堪地低了下了头。
筱雨嘴角微翘,对那女人说道:“我觉得我妹妹长得挺喜庆,再说她还小,以后相貌长开了,指不定有多漂亮呢。倒是这位大娘,到了这岁数相貌也就差不多定型了,长成这样还红口白牙的说别人磕碜,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闷笑声,就连悦悦娘也弯了弯唇。
女人气得不行,筱雨奶奶高氏愁眉不展地说:“筱雨啊,这是你秦婶子,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秦婶子说话……”
筱雨不想和高氏说话,跟高氏说话她会觉得心累。顿了顿,筱雨目光看向秦招福,冷着声问:“大伯这是做什么?上次木棒子没正儿八经招呼到你身上,这次是想来试一试?”
秦招福顿时一个激灵,拨开悦悦娘扯着他领子的手,这时候竟然还不忘煽动群众,拍着大腿说:“大家瞧瞧啊,有这样对自家大伯的侄女儿吗?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高氏又开始抹眼睛,站在她身边的筱雨奶奶秦斧朝着筱雨连说带比划地咿咿呀呀说了一通。
筱雨爷爷秦斧是个哑子,从小就只能发出气声,说不出一个带有完整意义的音节。但是他是个种田的好手,田只要到了他手里,他准能把田地养得肥肥的,很多庄稼汉子都会向他取经。
但是秦斧是个不大喜欢管事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兴趣就在田地上。他说不出话,对四个儿子也就是放养,谈不上教育。或许秦斧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眼睁睁看着孙子孙女被卖掉的一天。
“筱雨啊,你大伯也是为你好,人都来了让你亲自瞅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高氏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你一个大姑娘,怎么养活得了三个弟妹啊!”
高氏喋喋不休,筱雨很是不耐烦高氏的搞不清楚状况,而且明明她早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高氏还是这样……
逮住高氏一个说话的空隙,筱雨语速飞快地道:“奶奶,我早就说过了,卖弟弟妹妹是禽兽不如的人才做的事,我要连畜生都不如,我自己也不需要活了!”
筱雨这话声音拔得有些高,还不待高氏反应,她继续道:“做爷爷奶奶伯伯叔叔的不想着接济我们姐弟几个也就算了,本来也就没指着你们养,你们就安安静静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好,日子过得太过太平还是怎么,竟然还把主意打到初霁和洁霜身上,卖了他们你们有什么好处?”
“筱雨啊!我的老天爷啊……”高氏想不通,开始哭天抢地,筱雨大喝一声:“别哭了!”
高氏一声哭嗝就哽在了喉头,筱雨郑重地说:“奶奶,不要再想着卖初霁和洁霜。有我在一天,我就养他们一天,我饿不死,他们就饿不死!就算是被拖累,我也乐意,我不能对不起爹娘和大哥,我还要等着他们回来一家团圆。您就别再听旁人出的这些馊主意行吗?消停会儿行吗!”
秦斧一阵阵地唉声叹气,秦招福听了这话不乐意了,当着那么多村人的面,他这面子怎么下得来?
“筱雨,大伯给你们一家找出路,这还帮出祸害来了不成?你自己看看……”秦招福一边说着,一边拉了那三个陌生人过来,指着刚才那个女人名唤秦婶子的,说:“你秦婶子就在人家大户人家家里洗衣裳,洁霜跟过去帮着做活,有你秦婶子帮衬着,自然是万事皆好,不单能吃饱还有银钱拿,哪儿吃亏了?”
秦招福又拉了另两个陌生男子过来,说:“他们俩是跟着镇上给大户人家建屋子的师傅做活的,都是大伯认识的有交情的人。初霁跟过去,学点儿本事,以后也有手艺傍身不是?”
秦招福不但找来了人佐证,这话也说得极为好听,好像筱雨不接受他的安排就是不识好歹一样。
要是是从前的秦筱雨,恐怕就被秦招福这一番情恳意切的话给感动从而相信了,但是现在的秦筱雨,并不是从来那个腼腆的小姑娘了。
筱雨冷笑着听秦招福把话说完,秦招福说到后边儿也实在凑不出一个字来了,有些冷汗淋漓,试探地问道:“筱雨,你说大伯说得对不对?”
“大伯真为我们家好,那就先把从我们家里顺了去的那些凳子柴禾碗啊什么的,都给我们还回来。”
筱雨声音不大,这话却很是清楚地传达到了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
秦招福的脸顿时僵了一下。
悦悦娘此时叉腰道:“好你个秦招福,竟然这样欺负人家孤姐寡弟!怪不得筱雨这么腼腆乖巧的孩子都这般跟你对着干,可见你这人心肠有多坏!早前悦悦跟我说筱雨顶撞她大伯大伯娘是迫不得已的我还不信,还让悦悦别跟筱雨走太近,今儿一瞧,我闺女做的是对的!你要还要点儿脸,赶紧把人家家里的东西还回去!还是做大哥的呢,什么东西!”
悦悦娘在村里有泼辣的名声,悦悦几个兄弟都有些随悦悦娘,性格稍显暴躁,只有悦悦,可能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倒是生了副温柔性子。
外围的秦泰这时候也高声喊道:“大欺小,遭狗咬。招福伯伯你害臊不害臊!”
秦招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秦斧和高氏很是焦急地望望筱雨又望望秦招福,像是不知道该信谁才好。
筱雨也不管秦招福的脸色,望向那秦婶子,仍旧不肯称她秦婶子,只问道:“这位大娘,在大户人家洗衣裳的活计可还轻松?一个月能挣多少银钱?”
秦婶子愤愤回答道:“洗衣裳能有多累,一个月也有一钱银子。”
筱雨就笑了笑:“哦,一钱银子也不算小数目了。”却话头一转:“大娘有闺女或者侄女吗?”
秦婶子有些戒备:“有,怎么着?”
“既然大娘觉得这是个好活计,我们家洁霜还是不要抢了去的好。”筱雨朝她嘲讽一笑:“这么好的机会,大娘还是带你闺女侄女去吧。”
说着筱雨像是自言自语,却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有那么好的活计不紧着自己闺女侄女的提携,倒是让我妹妹去,先前还说我妹妹长得磕碜呢,谁知道里面儿有什么猫腻……”
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秦婶子脸上挂不住,想解释两句,说上两句诸如自己大公无私心地善良这类的话,可她先前揶揄洁霜长得磕碜是事实,这会儿说那些自褒的话恐怕大家都不会信。
一时间秦婶子就有些气愤难平。
反观筱雨这边,攻克下一个秦婶子,她又望向了那两个秦招福说跟自己有交情的“手艺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筱雨这一连串的应对和反应压根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那两人瞧见筱雨望过来,不由自主地同时往后边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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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心里微微有些好笑,面上却不露一丝笑模样,严肃正经地问两人说:“二位想必也知道,初霁他跟旁人家的孩子不同,学手艺我当然喜闻乐见,可我不知道,我大伯到底跟你们说的是什么个章程?买了初霁去到底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买了他去,让师傅教导,先做点儿杂活他总会的。”
筱雨摇头:“初霁不会的,他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数蚂蚁。”
秦招福忍无可忍,跳脚出来插嘴道:“筱雨,长辈在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
筱雨冷笑一声:“少在我面前以长辈自居,你都要卖我弟弟妹妹了,我还用得着跟你客气?”
秦招福憋了一口气:“大伯说了,这是为你们打算,是为你们好。洁霜去当丫鬟,初霁去学手艺,这哪儿不好了?”
筱雨淡淡地笑了笑:“我也说了,真那么好,大伯送你们家金子银子元宝去啊,我绝对不拦着。然后把卖了他们的钱拿来接济我们姐弟,不更是为我们姐弟好吗?洁霜和初霁都不用受苦了。”
筱雨有些无赖地对秦招福挑了挑眉,秦招福的怒气瞬间暴涨:“你想得倒美!”
“那你也别想得太美了。”
筱雨立马沉下笑脸,一字一句极其锋利,像刀子一样射向秦招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姑且不论这三个你找来的人是不是真那么回事,就算是,你想必也想着独吞了初霁洁霜的卖身银吧?到时候就说我年岁还小不会管钱,你替我保管着,我哑巴吃黄连还只能憋气地应下,还得毕恭毕敬地说一声谢谢大伯。真当我没脑子不成?”
高氏又哭了起来,一边抹泪一边说:“筱雨啊,你不能这么跟你大伯说话,对你大伯不敬……”
筱雨就当没听到高氏说的话,眼睛望向此时挨着大伯娘陈氏站的三个孩子,金子、元宝和银子,对着元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元宝怔怔地看了筱雨半晌,“哇”一声哭了起来。
秦招福立马跑过去哄她。
筱雨看着这幅舐犊情深的画面颇觉得嘲讽,便也真笑了出来,讥讽道:“自己的儿子闺女就是宝,哭一声就紧张地不行,别人的儿子闺女就是草,想卖就卖?”
看热闹的人这会儿的心都朝着筱雨姐弟偏了过去,悦悦更是拉着筱雨的手,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持。
筱雨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秦招福要再想打他们姐弟的主意,总要多掂量掂量了。
可是没想到秦招福这会儿骑虎难下,见筱雨油盐不进,眼瞧着这件事儿就要黄了,秦招福也不再管筱雨,冲着筱雨三叔四叔秦招寿秦招贵使了个眼色,秦招寿秦招贵便立马上前,一人一边将筱雨给拉住了。
筱雨脸色一冷,秦招福却是没管她,跟那秦婶子说笑了两声,还和另外两个男人寒暄了几句,秦婶子和那两人便掏了腰包递给秦招福。同时三人朝着初霁和洁霜走去。
悦悦在一边想隔开筱雨三叔和四叔,无奈人单力薄,根本插不进去。悦悦娘也想帮忙,可见女儿着急,她自然也只能先顾女儿,忙去拉了悦悦,筱雨这头暂时是帮不上忙的。
毕竟,那是人家秦家自己家的事儿,拉着筱雨的又是她亲叔叔,悦悦和悦悦娘充其量也不过是外人。
筱雨神色越来越冷,秦婶子已经拉住了洁霜。洁霜扭着,脸上全是泪,却也不敢哭出声来,长虹还不明就里地扯着洁霜的裙摆。
而那两个男子也挨到了蹲在地上扒拉泥土的初霁身边,见初霁眼皮都不抬仍旧是自己做自己的,两人眼中都多了一抹轻蔑。
秦招福已经开始倒出钱袋子数钱了,陈氏也围了上来,两人脸上全是见钱眼开的表情。
筱雨低喝一声:“放手!”
这是对她三叔四叔说的。
秦招寿秦招贵从小就是秦招福的跟屁虫,性子随高氏,耳根子软,长大后对秦招福的话唯命是从。筱雨这一声低喝两人都听见的,但显然的,两人都不愿意为了这个侄女得罪了自己的大哥。
筱雨缓缓地说:“我再说一次,放,手。”
二人依旧不为所动。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筱雨低声冷笑,忽然发力,两条手臂往中间迅速一收。秦招寿秦招贵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都被扯得一个踉跄。筱雨不由他们有所反应,迅速朝右边侧了身,右手手肘曲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往挟住自己身体右边的秦招贵的后背上砸去,连带着将秦招贵的左手手臂也反锁到了后边,形成一个难度极高的姿势。
秦招贵顿时大叫一声,手彻底松了开。
筱雨右手得到解放,下一刻摸到自己腰间始终别着的斧头,高高扬了起来,将正准备起身制住她的秦招寿吓得顿时一个踉跄。
“筱、筱雨……你,你做什么?快放下斧头!”
高氏被筱雨这一系列的动作给吓得惊呆了,这会儿瞧见自己儿子就在筱雨的斧头底下,连说话都结巴了些。
围观的众人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招福和陈氏数铜板的手也顿住了,见筱雨举着斧头慢慢地,慢慢地朝他们走了过来,秦招福和陈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筱雨不给他们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身姿矫健地冲了上去,一把扯过秦招福和陈氏手里的钱袋和铜板,捏着袋底,将袋口敞到最大,手上用力地朝二人扔了过去。
一时间,铜钱像冰雹一样,一枚枚地朝秦招福和陈氏砸去,砸到他们身上后又因为重力落到了地上。
若是大家被筱雨方才挣脱开她三叔四叔掣肘的一系列举动惊呆了,那现在大家就是被筱雨朝她大伯大伯娘脸上“扔钱”的行为给吓傻了。瞧着落在空旷院子里地上的那些个铜钱,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可都是钱啊……
秦招寿秦招贵狼狈地爬了起来,躲到了秦斧和高氏的身后,高氏被筱雨这样子刺激到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得好不伤心:“筱雨啊,你这个样子没个姑娘家样,以后可怎么找婆家啊……”
高氏自顾自地哭得伤心,筱雨却早已没了应付自己这个糊涂奶奶的心思,她举着斧头,仰头问秦招福道:“大伯是打定主意要卖我弟弟妹妹了?我不同意,就强行卖了是吗?”
秦招福哆嗦着,没等开口,筱雨已经扭头朝秦婶子三人走了过去,神情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狰狞着道:“我数三声,从我弟弟妹妹身边滚开,否则不要怪我斧头太过锋利!一!”
“一”刚开口,那两个男人便立马退到了秦招福身后去,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秦婶子还在坚守着。
筱雨冷笑着,慢悠悠地念了声:“二。”边说着,脚朝前挪了一步。
秦婶子哆嗦了一下,仍旧没从洁霜身边离开。想必是打量着筱雨这不过是说来吓吓人的,她就不信这姑娘真敢朝她砍下来。
筱雨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她要真把人砍伤了,自己几个弟妹可怎么办?但是她肯定是要吓一吓这些心思不正的人的。秦婶子既然不听话,那么她不介意秦婶子做那只被杀了儆猴的鸡。
“三!”
说时迟那时快,筱雨一个巧步上前,闪到秦婶子跟前,斧头朝着她劈头而下。
在场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其中秦婶子叫得最大声,别人只是短促的一声“啊”,她却像是被烫了皮似的,连绵不断地尖叫着。
等她察觉到不对劲,身上也没有任何痛苦时,她才慢慢停了尖叫,十分缓慢地仰头看去。
那把斧头,就悬在离她脸不到一寸的地方。要是筱雨再往下劈下来那么一点儿,她这脑袋,可就要开花了。
这时候的秦婶子已经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见筱雨还举着斧头,一边嘴角微微翘起地望着她,心里陡然一个激灵,想跑脚下却是一软,跌坐在地,可她还是二话不说立马朝着她认为安全的地方爬了过去,行为姿态十分不雅观。
筱雨将洁霜揽在自己身后,走到初霁前面,将三个弟弟妹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方才慢慢将斧头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口齿清晰地道:“今日众位乡亲也在,请大家做个见证。我秦筱雨的爹娘和大哥踪迹难寻,家中只剩我姐弟四个相依为命,今后我饿不着,他们就绝对饿不着,就算我饿着,也绝对不会让他们饿着!我秦筱雨别的本事没有,家里还有这么一把斧头,谁要是敢动我弟弟妹妹一根汗毛,就别怪我这把斧头冰冷无情!真招惹到我头上,砍死砍伤那也是作恶之人自找的!”
这一段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悦悦娘不由自主地朝筱雨竖起大拇指,深觉得这样的姑娘颇有她年轻时候的风姿。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秦招福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打空了。地上那些散着的铜钱还得捡起来还给人家。
陈氏骂骂咧咧地捡着,高氏一边哭一边捡,倒是没过多久就把地上看得见的都捡了起来,数了数,秦婶子非说少了十个铜板。陈氏没办法,想让筱雨出这个钱,但见她那鬼煞一般的神情,又不敢开这个口,只能愤愤地添补上差的铜钱。
热闹看完了,围着的村人都一个接一个走了。秦招福被金子和秦斧搀着,望向筱雨时,浑身一个哆嗦,立马将眼神缩了回去。
筱雨知道,这一次,自己这个大伯是真的怕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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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村隶属于雨清镇辖下,归雨清镇管辖,从村子到雨清镇,步程快些也要走上一个多时辰。赶集的时候村里有专门往镇上去的牛车,每人花上一文钱就能坐上车,能省去不少脚力和时间。
今日并不是赶集,所以赶牛人也并不带着牛在这儿等着,筱雨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去镇上。
沿路走着,筱雨还发现了一些长在荒地、路边的草药,都是些很普遍的药材。她也丝毫没浪费,见到长得齐整些的便都采了下来,想着到时候去卖马蓝,药铺要是收这些药材,那也算是无本的买卖,多少都是她赚。
虽然是大清早,可勤劳的农人们却也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走在路上也有村人跟筱雨打招呼,但更多的人则是躲躲闪闪的,背对着筱雨有些窃窃私语。
秦招福和陈氏说筱雨不敬长辈的话早就在秦家村传遍了,再加上几日前筱雨拿着斧子跟秦招福一方的人对立的事,虽然村人都觉得筱雨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但终归还是认为筱雨性子太过暴烈。在农人们的观念里,好女孩的范本是会持家,贤良淑德。筱雨这样的,十个人中就有九个人不敢娶进门。
筱雨并不怨恨同村的人对她的看法,在她保证不了一家人的温饱的时候,旁人的揣测和意见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只需要想办法养活弟弟妹妹就好。而目前摆在她面前的目标,便是要他们姐弟四人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快要出村口时,筱雨意外地碰上了秦二毛。
秦二毛立刻跑到筱雨跟前道:“筱雨,你你好几天都没没来我家了,你你家里的粮食还够够够吃吗?”
筱雨对他笑道:“够吃的,谢谢你。”
“要是没没有了,记得来找找我买买粮食,就像上上次一样,你你给五个铜板我我换两袋袋子给你。”
秦二毛的结巴是从小就有的,纠正不过来,村里人很少有能耐心地听着秦二毛讲完一段话的,这也导致了秦二毛没有什么朋友。而筱雨却是那少数几个肯耐心听完秦二毛讲话的人之一。
秦二毛说完话,筱雨便点了点头,说:“好,我要是需要帮忙,一定找你。”
秦二毛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随即也注意到了筱雨手上拎着的鸡,忙问道:“你哪儿儿来的野野鸡?”
筱雨道:“我去猎的,怎么样,这鸡是不是瞧着很肥?”
秦二毛点了点头,笑道:“筱雨真真厉害,能猎猎到野鸡。”
筱雨笑了笑,这才问秦二毛道:“这么一大早的,你在村口做什么?也要去镇上吗?”
秦二毛忙摇头,说:“我我大哥去,我我送他到村口,东西有有些多。”
筱雨便了然地点点头,秦二毛却问道:“你你要不要我跟你一一起去镇上?你一个姑姑娘家有些不不好做事。”
筱雨摇头,笑道:“没事的二毛,我正好要去镇上逛一逛的,最近说我什么话的人都有,你别被我牵连了。”
说到这个秦二毛就生气,重重地哼一声说:“那些说你你坏话的,心肠都黑黑透了。”
筱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二毛忙道:“筱雨,你不不要听他们瞎瞎说,你是个好好姑娘!”
“我知道,谢谢你二毛,我赶时间去镇上,就不跟你闲聊了啊。”
“你路路上小心,早些回回来。”秦二毛点头道。
筱雨走得不算急,行到镇上花了近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到镇上时已经天光大亮了。她寻着人问到了市集的位置,将背筐搁下,往地上铺了些干稻草摆上了部分果子,鸡就搁在另一边。
筱雨也并不憷场,摆好果子以后就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吆喝了起来。她询问过价钱,一般的果子大概也两三文钱一斤野果子可能要难采摘些,她就定价到四文钱。上次悦悦娘帮她卖果子也差不多是这个价。
陆陆续续就有挎着小篮的姑娘媳妇儿往筱雨这边的摊子过来,讨价还价一番,多半是以三个半文钱的价格成交。筱雨筐里的果子渐渐少了,那只鸡倒还是乏人问津。
有位好心的大娘提醒筱雨道:“咱们这边儿的人都基本不买鸡的,更何况你这是逮的野鸡,不是家养的鸡,更贵了。你提着鸡去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门儿问问那些采办的管事,看他们要不要这种野物,撞上运气好,能卖得一个好价钱也说不定。”
筱雨谢过了这位好心的大娘,将剩下的果子三文钱一斤全部卖了,瞧着背筐里剩下的马蓝和其他草药,筱雨将草药都拿了出来,将野鸡扔了进去。她打算先去药铺问问药材的价钱。
雨清镇有大夫坐馆的医药铺子只有两家,筱雨问清楚了地方先去了规模比较大的何氏医馆,想着既然是规模大的,那么出手想必也更加大方些。
“这位大哥……”
“走开走开,哪来的小姑娘!”何氏医馆里做跑堂工作的伙计见到筱雨便皱了眉头,伸手在鼻端扇了扇味道,一脸嫌弃:“浑身鸡屎味,穿那么破烂还看病呐?赶紧走开!”
筱雨神色便冷了下来,但想着自己手里的草药还没卖出去,她也不敢贸然就离开,只能耐下怒气道:“这位大哥,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卖药材的。”
一边说着筱雨便一边要将手里的草药拿给伙计看。
伙计摆了手,鄙夷地说道:“卖药?也不看看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咱们这儿可是何氏医馆,药材都是有来源的,用得着从你手里买药?还不知道你采了些什么花花草草的来糊弄人呢。”
“怎么回事?”
伙计话音刚落,从何氏医馆里便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瞧着颇有些威严,神情也带了倨傲。伙计见着他忙恭敬地叫了声何老先生,然后将筱雨说要卖药的事情告知了他。
何老先生上下打量了筱雨一番,眼神中已经透露出了轻蔑,说话便也轻飘飘的:“什么药材?我先看看。”
筱雨抿抿唇,还是将手里包着的药材摊开了让他看。
见到马蓝的时候何老先生神情亮了一下,但很快地就收敛了起来,摸了摸下巴上短茬的胡须,说:“也不是什么贵重药材,看你跑一趟也不容易,这些我都收了,给你十文钱吧。”
说完话何老先生便嘱咐伙计去取铜钱,自顾地就要将筱雨手里的马蓝据为己有。
筱雨反应极快地后退两步,随即将草药都给包好了,声音平平地说:“何老先生说了价格,也没问我这个卖主同不同意。”
伙计刚取了十文钱出来便听到筱雨这话,顿时哼了一声,狂妄地说:“我们何氏医馆肯收你个丫头片子的草药,那也是你家积了福,你还要讨价还价不成?”
何老先生没出声训斥,想来也是觉得自家伙计这话说的是对的。
“那既然如此,这草药我也不卖了。”筱雨冲何老先生和那伙计微微弯了弯腰,“告辞。”
“哎……”
何老先生往前一步,又有些怀疑这姑娘不过是借着这姿态,想要他再提点儿价,索性把脚收了回来,说:“成,给你十五文吧!不能再多了。”
伙计随后道:“那是我们何氏医馆厚道……”
筱雨理都不理,脚步都没顿一下,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寻着另一家谢家医馆去。
筱雨是个医生,尽管后来她的钻研领域是毒,已经脱离了医生救死扶伤的基本工作,可是在她的认知里,医生就算不是把救死扶伤作为自己时刻的标准,那也不该像商人一样市侩。何老先生看到她手里的草药时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出了“贪婪”二字,想要收她手上的药材却又将价格压得极低,还一副施恩的态度。她就长了那么一张任人欺负的脸?
直到筱雨拐过街角,何老先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问身边的伙计:“真走了?”
“啊?啊,真走了……”伙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就走了呗,咱们又不缺那丫头片子手上那点儿药材。”
何老先生一个暴栗敲了过去,想骂他两句又想着骂他他也不明白,索性算了,冷哼了一声转回医馆里去。
而这边儿筱雨一路问着人到了谢家医馆。
和何氏医馆相比,谢家医馆的确显得稍有些破败,从外表上看便是古朴陈旧的,要论档次,也的确及不上何氏医馆——按照何氏医馆的论调,何氏医馆接待的病人都是中产以上的,而谢家医馆现在门口也挤着好些个衣着破旧的病人,明显的是为穷人看病。
筱雨还没走近,就见一个伙计端着托盘出来,招呼着门口等着看病的人各端一碗去,笑容很和煦地说:“老爷子说让大家伙喝了,对身体有好处。”
门口的人忙一人端了一碗去,迭声道谢。
筱雨的脚步一顿。
谢家医馆给她的第一印象便很好,伙计不趾高气昂,坐馆大夫还体恤病人,想来这家医馆的医德不错。但为穷人看病,想必也是不赚钱的,自己要卖药材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出太多钱买吧……就算人家要买,她也不好意思把价格抬高了。
正思索着,那分派完药汁的伙计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不远处,温和地问筱雨道:“姑娘可是也来问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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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忙回神,踟蹰了下方道:“我、我不是……”
伙计倒是有些意外:“那姑娘来医馆是……”
筱雨道:“我是来卖药材的,不知道你们医馆收不收……”
伙计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下筱雨,见她虽然穿着破旧,却也干净整洁,瘦小的一个姑娘背着一个大背筐,身上虽然隐隐有鸡屎的味道,倒也不算邋遢,一张小脸清秀,眼睛黑亮,让人心里由衷生出信任和好感。
伙计笑道:“既然是来卖药材的,那姑娘里边请,与我们掌柜的商量。”
筱雨点头,跟着伙计往谢家医馆里走去。
谢家医馆内部更有医馆的氛围,有人在称药,有人在磨药粉,前方左转有一布帘子遮住了,但隐隐从里边儿传来药香,应当是熬药和炮制药材的地方。宽敞明亮的大堂里有两个大夫正给人把脉问诊,一个年老一个年青,老人把脉问诊起来显得游刃有余,问病人的病情看起来像是和人在闲话家常,那年轻人也是神情温和,说话温柔,眼神却是谨慎仔细的。
伙计上前对老人说道:“老爷子,有位姑娘说是来卖药材的,您给看看。”
老人点了个头,倒是不急着起来看药材,而是先细细嘱咐了对面的病人几句话,然后提了毛笔写了一张单子交给病人,说:“捡三副药就好,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上三回也就好了。”
病人忙谢过,拿着单子往柜台抓药去。
老人这才站起身。
筱雨注意到老人长得挺高,站在那年轻伙计身边也一点儿不显矮,而且他面容虽然已经是老人的模样了,可精神却很好,脸色红润,眼神清亮,一点儿不出老。
老人走到筱雨跟前,温和笑道:“是姑娘要卖药材?”
筱雨忙点了个头,“是我要卖药材,您可以先看看。”说着便将药草摊在了一边桌上。
老人仔细观察了这些植株,尤其将马蓝凑近鼻端闻了闻,赞道:“这是天然生成的马蓝吧?生长的环境应该相当不错,能长成这样,姑娘你能采到还真是好运气。”
老人拍擦了两下手,对筱雨道:“这些药材我都收,但也是那马蓝比较好,这一共给姑娘五十文钱,姑娘可还觉得这价格合适?”
从十文到五十文,筱雨也觉得没什么可挑的了,而且这老人给她的感觉不错,她也愿意将药草卖给他,便点了点头说:“谢谢您。”
老人吩咐伙计道:“取五十文钱给这位姑娘,这些药草拿到后院炮制房去。”
伙计忙答应一声去做事,老人请筱雨在一边坐着稍等片刻,自己便又要坐回去继续给人看病。
只是半道上似乎后院有什么事,将他叫了过去。
筱雨等了一会儿,伙计便将串成一串的五十文钱拿了来,递给筱雨后,又送上一副包好的药:“夏末初秋的时候容易得病,这是老爷子配的,来看病的人老爷子都会送上一副,你也带一副回去,煎了让家人也喝上一碗半碗的,少说也能预防预防。”
筱雨忙谢过,将钱收好,药提在手里便与伙计告辞,她还要去给洁霜买绣线和帕子。
才跨出门口便被人给叫住了。
筱雨回头看去,却是被伙计称为老爷子的老人。
老人微笑地望着她,说:“姑娘,下次要是再采到什么药材,还往我这儿送吧?”
筱雨点了点头,提了提手上的药包:“谢谢您。”
“不用客气。”老人呵呵笑道,搓了搓手:“还有个事儿……姑娘你背上背的是只野鸡吧?”
筱雨往背上看了一眼,点了头,有些疑惑道:“是野鸡,您问这个做什么?”
“野鸡能不能卖给我?”老人笑道:“最近嘴有些淡,想吃点儿好的,姑娘这鸡也是要卖的吧?也不用你再多跑一趟了。”
医馆里那诊脉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老人唤住他道:“明琛,取两钱银子给这位姑娘,爷爷买了她的野鸡,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筱雨吃了一惊,那年轻人也有些惊讶,看了筱雨一眼,凑近老人悄声问道:“爷爷,一只野鸡哪里值两钱银子?一钱银子也绰绰有余了。”
年轻人本是压低声音说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筱雨听见让她难堪,可筱雨耳力很好,这话自然也是听了个全,忙开口道:“您要买,按照正常的价给就行了。”
老人也不推让,笑道:“小姑娘做买卖还挺实在。明琛,既然如此,你就去取一钱银子给这位姑娘吧。”
年轻人对着筱雨抱歉一笑,,取了一钱银子给筱雨,将鸡从背筐里拎了出来。
筱雨的肩膀一下子便轻松了。
谢过老人,筱雨方才一脸喜悦地离开了谢家医馆。今日果子卖得了五十文钱,药材也卖了五十文钱,再加上鸡卖的一钱银子,收获不可谓少。谢家医馆的大夫让她以后采到药材还是往他那儿送,那么也就是说,以后药材的销路不成问题……
想到这儿,筱雨越发雄心壮志了起来,想着以后要更加勤地往禁林里跑,最好能打上些大猎物。再采些珍贵点儿的药材,今年冬天也许就能安稳度过了。
瞧见筱雨的身影消失不见,谢老爷子方才嘱咐明琛道:“你接着给人瞧病,有把握不了的再来问我。”
谢明琛提着野鸡颇有些不伦不类,问谢老爷子道:“爷爷怎么突然想起要吃野鸡了?”
“不是爷爷想吃,是有人想吃。”
谢老爷子呵呵一笑,转身朝后院走了去,谢明琛自然是回到堂上坐诊。
谢老爷子见到后院里那正在博弈双杀的两人,笑了声说:“那姑娘走了,本想说二钱银子买了她的野鸡,明琛悄声跟我说太贵了,不巧让那姑娘听见,收入少了一半。”
执白棋的年轻人闻言一笑:“今天的事多谢老爷子了,算是替晚辈报了恩。”
谢老爷子坐在了棋盘边上看着棋面笑道:“我不过就是白说了几句话罢了,你要不是刚巧在我这儿,我也不过是收了那些药材了事。”
说着谢老爷子指了指棋面,正要说话,年轻人对面的老者立马出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谢维,你不要出声。”
谢老爷子悻悻地收回手,道:“彧小子都没说什么,你还嚷嚷上了。”
“我家公子叫余初,你怎么老记不住?”武道子哼了一声,利落地下了一记黑子,年轻人挑了挑眉:“武师父,我输了。”
“哎呀我就说你刚刚应该下到这儿……”谢老爷子一脸遗憾地看着年轻人:“彧小子……”
“谢维。”武道子很快地打断谢老爷子的话:“我家公子叫余初。”
谢老爷子嘟囔道:“不就是个名儿,我就不信那些人能手眼通天……”
“那你别忘了这段日子公子老往你这医馆跑的原因。”武道子很不客气地驳了谢老爷子的话,看向年轻人道:“公子,是时候回去了。”
年轻人正是余初。他对谢老爷子抱歉道:“今日打扰谢老爷子了,改日晚辈再来拜访。”
谢老爷子点头,对武道子冷哼一声:“你瞧瞧,彧小子比你有礼多了。”
武道子冷着一张脸:“公子知书达理,我本就是个粗人,自然比不得公子有礼。”
谢老爷子被噎了一下,不再理武道子,只是有些愤愤,对余初道:“彧小子,后日再来复诊一下。”
“多谢谢老爷子。”
余初点头,拱手告别,谢老爷子道:“我让明琛送你们。”
谢明琛遵照谢老爷子的吩咐,将野鸡用笼子装好递给武道子,武道子嘴角微微抽动。谢明琛道:“武爷爷,余公子,这边请。”
谢明琛是谢老爷子的亲孙,醉心医学,温和有礼,是个翩翩佳公子。许多姑娘上谢家医馆看诊便是冲着谢明琛来的。这两年谢老爷子有意让他多接触病患,积累扎实的经验。
“今后秦姑娘想必会常来谢家医馆卖药材。”等谢明琛离开后,武道子方才对余初道:“她对公子的救命之恩,公子也算是报了。”
余初淡淡地点了点头,顿了下却道:“武师父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那丫头,是在秦家村东边禁林?”
“自然记得。”
余初的视线便移到武道子手里提着的鸡笼:“这鸡,也是林中野鸡吧。”
武道子又是点了个头,片刻后道:“公子的意思是,秦姑娘常去禁林行猎?”
余初道:“你查过这丫头家中情况,如今她家里必然是萧索非常的,逼不得已去禁林猎物贩卖,也实在难为这丫头了。”
余初从怀里摸出一直随身带着的玉笛,玉笛像长在他手中一样,随着他手指间的动作而来回婉转:“药材只要不是贵重的,便值当不了多少钱,还是野物卖钱来得快。今后她若是再猎得了野物来卖,武师父想法子帮她将野物都给卖掉吧。”
武道子点头:“我明白。”顿了顿,武道子有些试探地道:“公子对秦姑娘很上心。”
今日公子在后院,耳尖地听到秦姑娘的声音,便让人去前堂看了,见的确是秦姑娘,又让人请了谢维到后院一番嘱咐。公子这些年来上心的事情不多,倒是对这位秦姑娘,好像很有好感。
听闻武道子的话,余初却是朗笑一声,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倒是让武道子越发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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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说,筱雨的三叔四叔都不由自主地埋低了头。高氏很不相信:“谁偷了稻子?”
“奶奶这话是不是该问问你几个好儿子?”
筱雨嘲讽地向秦招寿秦招贵看去:“三叔四叔你们可真够有脸的,侄女儿哪儿得罪了你们,竟然连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就不怕我真饿死了,下了地狱变成恶鬼回来向你们索命!”
秦招寿立马一抖,秦招贵拉了拉他袖子。
筱雨的目标不是这两人,讽了他们一句也就不再针对他们,转而看向叉着腰的陈氏:“秦招福人呢?”
高氏被筱雨这一句话又是一吓:“筱雨,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哪有直呼长辈名字的!”
筱雨瞥了高氏一眼道:“奶奶,你听话从来听不出重点。你难道听不出来我在说秦招福偷了我家的稻子吗!让他出来!”
高氏惊呼一声,陈氏大哼:“筱雨,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大伯看你们家没劳力,帮着把稻子给你们割了,那是出于好心,总不能让粮食烂在地里吧?这稻子割回来要晾干翻晒的,还没得最终的产量呢。等都弄好了,你大伯自然会把粮食给你们送去。有你这样气势汹汹质问长辈的吗?”
高氏听了陈氏的话忙说:“对啊对啊,筱雨,你大伯大伯娘是为你们一家子好……”
“有那么好心?”筱雨冷笑道:“真那么好心,怎么帮忙前不跟我打声招呼,要不是我今儿上门来问,恐怕你们就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连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好心帮你还错了?”
陈氏气鼓鼓地叉着腰,像是在责怪筱雨的胡搅蛮缠,更为了体现自己的宽容大度:“既然你这么说,那伯娘就让你把稻子扛回去,都还没翻晒透呢,你愿意自己忙活便自己忙活去。”
一边说着,陈氏一边对秦招寿和秦招贵道:“三弟四弟,去把墙角那三筐稻子给筱雨他们扛回去家去。”
这话一出来,就连高氏都愣了愣,声音里带了些迷茫:“三筐?”
“你这是欺负我不通世事还是怎么?”筱雨跨步向前厉声喝道:“三亩良田才收了三筐稻子,你要私吞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咽下去!”
“我们一家老小的帮你们收稻子,费时费力费人工,总要收点儿报酬,给你三筐稻子已经不错了,不然你就等着你家的稻子全都烂在地里去得了!”
筱雨怒不可遏,厉眸倏地射向高氏:“奶奶,你可听清楚了,是不是还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三亩水田,我爹娘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稻子,合着就只能留下三筐?”
“这……”
高氏心里也惶惶然的觉得大儿媳妇说的不对,可见筱雨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还是觉得女孩儿家的声誉比较重要,至于稻子的问题,一家人关起门来再理论也不迟的。高氏便劝筱雨道:“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好商量,可你对你大伯伯娘这态度的确是不妥当,你不想嫁人啦?还要不要你的名声啦?”
筱雨气极反笑:“奶奶,我果然不能对你有什么奢望。我们家就快连饭都吃不上了,人都要饿死了,哪还有那功夫谈什么名声,谈什么嫁人!”
不待高氏说话,筱雨便朝着陈氏比了斧子:“我限你们三天之内,把该我家的稻子都给我还回来!”
陈氏嗤笑:“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不懂事儿伯娘不跟你计较,赶快让你三叔四叔帮你把那三筐稻子给抬回去,回去哄你弟弟去。”
“别认为是我是怕你们。”筱雨眼中射出寒光,直直盯着陈氏说道:“三天以后,要是还不出来一个合适的数,我可不会顾念什么长辈晚辈的。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搅得你们一大家子鸡犬不宁可别后悔。不信,咱们就试试看。”
筱雨说完话,利落转身,手起斧飞,“啪”一声准确地钉在了院门上,让外边儿看热闹的人齐齐惊呼一声。
“大家都可以做个见证。”
筱雨大步走去,握了斧柄将斧头抽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慑人的气息:“记住,只有三天。”她回头环视了秦家老屋里站着的人一圈,嘴角勾起一记邪恶的冷笑:“我说到做到。”
筱雨姿态昂扬地返回了家,悦悦赶紧迎了上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心里一紧问道:“筱雨,怎么样?是不是……没要回来?”
筱雨不答悦悦的话,反而问悦悦道:“你说我爹娘大哥现在不在,我要是想彻底跟他们撇清关系,能不能请族里的老辈出面,彻底把家里分出去?”
悦悦惊讶地“啊”了一声,道:“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你不明白吗?不彻底分清楚,他们随时都可以找理由占我们家的便宜。就拿这次收稻的事情来说,要是彻底分干净了,他们连招呼都不打就从我家的田里将稻子割了去,那便是错了规矩,我告到族长那儿去,也是有理有据的。”
“可是……你四叔没成亲,按规矩,这家也是分不了的。”悦悦劝道:“离你四婶进门也不过还有一两个月功夫,要不你再忍一忍?”
筱雨摇了摇头,说:“我等不下去了。”
一想到今日在秦家老屋那边儿发生的事筱雨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一家子要么无耻,要么便是哑巴,不管真哑还是假哑,都让人觉得可恶。唯一一个能说话的,却又是个糊涂人……
那一家子哪有将他们姐弟看成是家人?
筱雨打定主意,一定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以后自己家过得差与他们无干,要是老天开眼让自己家发达了,那他们也别想来分一杯羹。不,就连一滴羹液也别想得到!
筱雨等了三天,直到第三天黄昏,筱雨三叔才推着独轮车,来回跑了两趟,运了八大筐的稻子过来。
卸下最后一筐稻子,秦招寿低着头对筱雨说:“筱雨,别跟你大伯伯娘对着干,你爹娘不在,你的婚事还得靠他们操持……”
秦招寿不肯抬头看她,筱雨眼睛盯着那八筐稻子,忽然讥诮一笑:“三叔,你和四叔怎么都那么孬呢。”
秦招寿吃了一惊,霍然抬头看向筱雨。筱雨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那几筐稻子,神情却极冷:“三天前我去老屋那边儿,是三婶给我开的门,但是三婶开了门之后自己便回屋去了,从始至终都没出来。”
秦招寿动了动嘴,干哑地说:“她出来做什么……”
“对,她出来做什么?难道出来看自己一辈子的依靠就那么没出息地听一个女人的指挥,窝囊地为了点儿利益就欺负自己的侄子侄女儿?”筱雨说话毫不留情面,即使秦招寿脸色已经泛白了,她也丝毫不停顿:“三叔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了,这辈子你想就看秦招福他们夫妻俩的脸色过日子,那我无话可说。不过却不得不觉得,三婶嫁你,当真是委屈了。连脊梁都挺不起来的男人,有什么好奢望的。”
秦招寿浑身一震:“你三婶她不是……”
“三叔等着看吧,四婶子过门之后,一大家子也该是到了分家的时候了。你觉得,在你唯他马首是瞻的大哥和事事强势事事做主贪图利益的大嫂手里,你能分到多少家产,能占到多少便宜?到时候那些算计,可就落到你身上了。我,拭目以待。”
裂缝已经在秦招寿心里形成,筱雨话已至此也不再多说,道:“三叔,回去告诉你那好大嫂,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冥顽不灵,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慢走不送!”
秦招寿直到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还在琢磨着筱雨说的话。罗氏坐在床沿逗着小泥巴,脸上微微笑着。秦招寿挨过去一点,试探地问道:“媳妇儿,大嫂那样算计筱雨他们,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罗氏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问我?你自己都帮着欺负筱雨他们了,还问这做什么。”
秦招寿浑身一震,对筱雨说的话更是信了两分:“媳妇儿,你说等老四成了亲,咱们分家的时候要点儿什么好?”
“等你大哥大嫂挑完了,你再跟四弟抢好的吧。”罗氏毫不迟疑地道:“哪次不是你大哥大嫂说了算的。”
秦招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一钝一钝地砸似的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筱雨说的,是真的……
而大屋那边儿,陈氏正跟秦招福得意地道:“那丫头片子也就只是嘴上会说些吓人的,上次那斧头不也没真的砍上秦婶子吗?依我看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还说让我们等着,说什么,什么心狠手辣的……哼,死丫头,就只有吓唬人的本事。”
秦招福咧着嘴笑说:“今年白得了那么些粮食,这个冬天可就安稳无忧了。好几天没去丢骰子了,赶明儿我去试试手气……”
陈氏便骂道:“才有了点儿底子就不安分……说到今年冬天,筱雨那几个小崽子,怕是撑不过去吧?真饿死冻死了怎么办?”
“管咱们自己的儿子闺女就好,管他们做什么。”
“那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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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筐稻子倒也不算少,他们姐弟几人吃也能吃上两个月。但想到秦招福他们克扣下来的更多筱雨就不服气。她也知道这八筐也算是堵众人悠悠之口的,三亩良田的产量,起码也是三十筐。
他们连三分之一都给不到。
筱雨将一筐筐稻子堆放在了墙角,谷粒还没脱粒,还得多一道工序。他们人小力薄,这事免不了要请人帮忙,这又是一笔费用。而等脱了粒,一筐谷子能剩下半筐米也算好的。
“二姐,那么些粮食呢……”洁霜的小手抓了一把谷粒,笑着望向筱雨:“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是不是都能吃米饭了?”
筱雨勉强对她点了个头,却是很明白,这点儿也不过能撑两三个月罢了。而且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光吃米饭啊。
长虹在院子里满院子疯跑,筱雨让洁霜去忙她自己的事情,至于她,则是再一次打算去禁林了。
初霁蹲在门边望着院子里快活地跑来跑起的长虹,眼睛微微眯起。筱雨在准备入林的东西时初霁忽然出声说:“爹娘不见了,大哥不见了。”
筱雨听得鼻头一酸,抽空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下初霁的发顶。
初霁虽然自闭,可也很注重清洁,在某些方面甚至有些执拗。就好像上一次筱雨脸上染了灰,初霁就一定要给她擦干净一样。
整个家里,最脏的莫过于每天玩闹不知愁的长虹,最干净整洁的,莫过于初霁。
筱雨摸了他的发顶,初霁便皱了眉头,想必也是意识到发顶乱了,忙伸手去抚平,脸上的焦躁这才散了去。
“初霁,爹娘和大哥都会回来的。”筱雨牵起初霁的手,温柔地对他说:“我们一起等爹娘和大哥回来。”
初霁任由筱雨牵着,也不接话。
姐弟俩挨着坐了会儿,筱雨方才放开了初霁的手,自己开始去准备背筐、斧头、刀和绳,准备就绪,筱雨换上入林穿的改造过的衣裳,嘱咐了洁霜两句,便往禁林里走去。
筱雨家是从禁林里出来的第一家,若是有猎人要进禁林去,势必会经过筱雨家门口。筱雨出门时正好碰见了要入林的秦勇。
“筱雨?”秦勇见到筱雨这副打扮很是惊讶:“你这是往哪儿去?”
“勇叔,您入林打猎吗?”筱雨对秦勇笑道:“我也是去野林子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秦勇顿时一脸不赞同:“你一个小姑娘,到禁林去做什么?太危险了!你赶紧回去吧!”
筱雨摇头:“勇叔,我已经去过好几次的,都没事儿的,您不用担心。我弟弟妹妹还等着我给他们寻吃的呢。”
秦勇听了这话,心情很是沉重。
秦勇今年三十来岁年纪,是秦家村村长的侄子,从十来岁起就学打猎,如今这年岁,猎物只是他闲暇时候补贴家用才做的事情,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个庄稼汉子。
秦勇要叫筱雨爹一声招禄哥,两人关系不算很亲密,但好歹一个村长大的,也是彼此熟悉的。筱雨家的情况秦勇也知道,见筱雨小小姑娘家就要为了弟弟妹妹孤身入禁林,秦勇在心疼他们一家子的同时,也对筱雨起了一丝佩服之心。
“你就这样进林子里去?”秦勇打量了下筱雨的装备,摇了摇头:“连点儿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筱雨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斧头和手上的刀:“勇叔,不是有这两样东西吗?对付一般的猎物足够了。”
“可要是遇上大的,那就危险了。”秦勇道:“如今这时候,要猫冬的动物都开始给自己找足够的储备了,这会儿什么都是收获的时候,动物出来觅食的也多,保不准就遇上了一两只大的,你哪有什么防备。”
“不碍事,我不会走太进里边的。”筱雨笑道。
秦勇思考了片刻后道:“筱雨,不然你跟着勇叔走吧,别的不说,勇叔好歹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时候筱雨也不好撇开秦勇,便只能点头。
两人结伴朝林子里走去,路上小声交谈闲聊起来。当筱雨问秦勇为什么不在禁林里安陷阱时,秦勇道:“秦家村本来就不赞同猎人入林捕猎,一来是危险,二来也怕真要是杀了太多动物,那些个动物会跑出来报复,到时候秦家村可就危险了。这些年陆陆续续的,会打猎的猎人都收了这本事,我也是手痒了,才想来这林子里转转的。”
说着秦勇倒是笑了:“你婶子也怕我有危险,死拦活拦不许我进来,我这也是趁她回娘家去才偷摸来的。”
筱雨笑道:“林子里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
“是啊,这片地方多美……可惜,大家把这林子传得邪乎,基本上都没人敢来了。”
“勇叔,你在禁林里猎过大的野物吗?”筱雨好奇问道。
秦勇点头说:“那也是好几年前,跟同伴往禁林里边儿走深了些,遇上一只三百斤的大野猪,我们四个人跟那野猪纠缠了起码半个时辰才算是把这野猪拿下。只是我们都受了伤,野猪是搬回去的,但卖得的钱大半是花在了治伤上,以后那三个同伴也就不再进禁林了,我们多少都有些被吓坏了。”
说话的当口,两人已经进了林子,秦勇的步伐开始变得小心起来,受他的影响,筱雨也比往日细致许多。
沿路筱雨采了不少草药,遇上果子也是挑品种每样捡上几个。果子重不说,卖的价钱还不高,捡几个回去给初霁他们尝尝鲜便好。现在筱雨主要的目标是采草药和猎野物。
筱雨的采药行为让秦勇有些疑惑,他问筱雨道:“你摘这些植物做什么?”
筱雨仰头回答他说:“勇叔,这些都是药材,我摘了拿去镇上卖。”
秦勇眼前一亮:“筱雨你认识药材?”
“认识。”筱雨点点头,加了一句:“书上有介绍过。”
秦勇便是一脸羡慕:“听说你娘是大家小姐,想必懂很多,教给你们兄弟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筱雨笑了笑,将手上的植株小心放进了背筐。
有秦勇这个有经验的猎人在,打猎似乎也变成了一件挺有运气的事,或许也是这个季节动物活动频繁,一路走来,秦勇和筱雨一共收获了三只野鸡和五只野兔,秦勇的腰上和筱雨的背筐里已经放不下了。
“筱雨你真是个能给人带来好福气的姑娘。”秦勇笑道:“往常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收获,这野鸡和野兔多半都是你发现踪迹的。”
筱雨抿唇笑了笑。
“今天收获不算少,我们回去吧。”秦勇倒提着野鸡的鸡脚,筱雨点头附和。
吃了林子,秦勇长出一口气,对筱雨笑道:“勇叔拿一只鸡和一只兔子去就好,其余的你拿回家补贴家用。”
筱雨诧异,她虽然觉得秦勇应该不会坑她,可没想到秦勇如此大方。
秦勇笑道:“我有时还会无功而返,这次已经算是有很多收获了。拿回家太多的话被人看到也不好,东家送块肉西家送块肉的,我也舍不得。”
筱雨知道他说这话不过是宽她的心,但筱雨也承了他的情,谢道:“那筱雨就不客气了,谢谢勇叔,代我问婶子好。”
秦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筱雨简陋的捕猎装置,犹豫了下问道:“筱雨啊,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去林子里?”
筱雨点点头,秦勇便叹道:“勇叔是隔一段时间才会进一次林子,你要是去得频繁,勇叔没办法跟你一起去。”
“不碍的勇叔,我一个人去就好,前几次我都是一个人去的。”筱雨忙摆手道:“今天多谢勇叔了。”
秦勇犹豫了下,道:“你捕猎的东西太简单了,一点儿都不安全。这样吧,勇叔这几日给你做把弓,再配上一桶箭,平日里练习练习,等熟悉了以后你进林子里去就带上,要是遇上小动物,远距离猎射,就不是那么容易丢掉猎物了。”
筱雨忙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勇叔。”
“筱雨啊,你一个人给你弟弟妹妹撑起一片天不容易,勇叔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尽力而为。”秦勇轻拍了拍筱雨的肩,说:“要是有什么困难的,就来找勇叔,勇叔帮得上忙的,一定帮忙。”
秦勇送筱雨到家门口,将两只鸡四只兔交给她,嘱咐了两句方才提着一鸡一兔朝西边走了。
当晚筱雨家又见了荤腥,姐弟四人吃得满嘴流油。明日赶集,筱雨打算带了剩下的野鸡野兔去镇上卖。采摘的草药各种各样的也有小半筐,这次去镇上,还要为弟弟妹妹置办过冬的东西。
而至于秦招福欠她的稻子,筱雨也并没有忘记。她说会让他们鸡犬不宁,她说到做到。
第二天筱雨徒步走去镇上,没有坐牛车。而本想坐牛车的陈氏却因为家中突然生了恶臭,而不得不待在家里寻找恶臭来源,失去了到镇上买新的珠花的机会。
至于那恶臭……当然是筱雨的杰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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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宾楼是一间三层楼的大酒楼。当然一楼大堂是消费档次最低的,平民百姓来会宾楼吃饭自然也是在一楼大堂吃堂食。至于二楼厢房三楼包房,那自然是有些权势、地位或财富的人才能上去。
悦悦拐了拐筱雨的胳膊,轻声问她道:“你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
筱雨摇了摇头,视线低了下来。
而此时在从二楼厢房中出来的余初却恰好将视线转移到了楼下,待看到筱雨的身影时,他眼前一亮,本来兴致缺缺的神情忽然生动了起来。
这丫头怎么也在这儿?
楚尽出了门来低声在他耳边汇报道:“公子,樊城的消息也不知道准不准确,咱们是不是要花些功夫再调查调查?这个当口要是陈夫人回了府,夫人那边儿恐怕也应付不过来。”
“姑姑早已经是外嫁女,就算是回娘家,祖父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她的话。”余初的视线还是没从楼下的筱雨身上移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心情不错,“陈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也尴尬,姑姑顾着夫家的事还来不及,怎么还有闲工夫打听娘家的事情。”
“可是陈夫人早不进京晚不进京,偏偏在这个时候上京……由不得人不去猜测她背后的目的。”
“姑姑是个精明人,没把握的事情,她不会做。”余初站直了身子,手里摩挲着玉笛:“她入京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指不定还有什么好戏看呢。”
楚尽对余初这番话十分不解。要知道,府里除了公子的生父三老爷之外,其余两位和这陈夫人可都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人家兄妹齐心,陈夫人一来,大老爷那边儿可是又添了一记助力……
楚尽于是说道:“公子,属下是觉得,陈夫人入京进府的话,恐怕夫人的处境会糟糕起来。”
“不会。”
余初断定地说了两个字,忽然见筱雨起了身,似乎是要离座,忙将身子朝前探了探。楚尽赶紧伸手扶住他,余初挥手道:“姑姑那边的行踪不用盯着,那些精力花在别的地方更好。”
楚尽忙点头称是,下一刻却见自家公子朝着楼梯口下去了。楚尽忙往下方一看,顿时奇怪道:“这秦姑娘怎么来会宾楼了?”
余初走下了楼梯,直直绕到去后院洗手的筱雨面前,挑眉笑道:“丫头,好巧,你怎么也来这儿吃饭?”
筱雨冷不丁被人拦了道,正惊异间,听到余初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不是好好在二楼待着的吗?
“我来这儿吃饭也碍着你?”
“丫头今儿是不是吃了什么重口味的,火气那么大。”余初笑了一声,朝筱雨吃饭的那边桌子上望了一眼:“跟朋友来的?”
筱雨不甘愿地点了个头:“我们吃好了,立马就走。”说着推开余初去后院净了手,不理余初,匆匆忙忙回了桌上。
余初一点儿都不恼,见和筱雨一起来的那姑娘正在往外掏铜钱数铜板,心中微微点了个头,转身返回楼上。
楚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看看楼下。
“公子,你这是……”
余初微微冷峭了脸说道:“我脚底痒,走走道磨痒。”
楚尽正要笑,见余初表情自然,忙憋住了应声道:“公子,樊城还等着回报事呢。”
余初嗯了一声,楚尽见余初没有再往楼下去的意思,转身进了厢房,方才咧开了嘴。
筱雨和悦悦这一顿吃得很饱,难得来一次这样的地方,不吃个够本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花的银钱。悦悦几乎都有些吃撑了,笑说:“要是我们带了装东西的食盒就好了,不用我们一个劲儿往肚子里塞,吃不下的就都装进去带回家多好。”
筱雨笑着点头。
悦悦又羡慕地往二楼三楼望了望,说:“咱们小老百姓是没可能去这上面用饭的,听说上面供应的饭食更有花样更好吃呢。”
“弄那么多花样做什么,能饱腹就行。”
筱雨擦了擦嘴,搁下筷子说道:“悦悦,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悦悦忙点了点头,叫来小二算了账,有些肉疼地付了钱,低声说:“下次来这儿吃饭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悦悦挽住筱雨的手,像是怕自己恋恋不舍闹出笑话似的,拽着筱雨出了会宾楼。而筱雨则自动忽略了和余初又碰见的事,跟悦悦自然一字没提。
会宾楼二楼厢房,樊城正仔细跟余初说着京外的事情。
“京内各事有卫应为公子打点着,也是滴水不漏的,只是最近传到属下手上来的消息,恐怕公子也当注意注意京外的事情。”
余初低应了一声,啜了口茶道:“除了姑姑进京之事,还有何事?”
樊城顿了下道:“公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妨碍京中的事吗?”
余初便笑了:“姑姑为人精明得很,在陈家这些年,更加将利益平衡学了十足十,她都已经是做人祖母的人了,就算是来京,为的也大半是儿孙之事,不用太挂心。”
樊城顿了顿道:“但陈夫人好歹是大老爷的亲妹,又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说话总有些分量。大老爷要是拉拢了陈夫人在国公爷耳边吹吹风,只怕国公爷的心也会朝着大老爷那边儿偏了去。到时候公子还没及冠入京,只怕这爵位……”
余初更是笑了:“姑姑入京不和大伯那边儿闹起来就不错了,哪还能让他拉拢了去。”
樊城不解:“这是为何?”
“姑姑从五年前就没有再入京,书信往来也避开了问候大伯一房,这些你可曾查过?”
樊城顿时一愣,有些羞惭地低头道:“属下办事不利,这些消息属下并不知道。”
余初笑了笑,也不责怪樊城,只道:“京外诸方面的事你都要兼顾,比不得卫应只需要盯着京中一块地方就好,这些琐碎的小事你不记得也是正常。不过——”
余初话音一顿,声音里陡然带了点儿严厉:“积少成多,有时候一些小细节,足以影响全局。”
樊城脑门上顿时渗了些汗,忙点头道;“公子说的是,属下今后一定更为谨慎仔细。”
余初点了点头,道:“姑姑那边你不必盯着,若是还有疑问,你就自己深入了解去弄明白吧。现今最重要的不是京中那一块,南方江夏国内乱的事情才是你该盯着的头等大事。”
樊城皱眉道:“公子,江夏国之乱对公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公子及冠迫在眉睫,及冠之后公子回京才是重中之重……”
“非也。”余初看了樊城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肩:“樊城,你做事还是稍显得浮躁了些,想问题也并不全面。你不妨试想一下,一个离家十年的公爷府小爷,及冠后回府,没有任何凭仗和建树,能有什么样的待遇?”
樊城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余初不再说下去,道:“今日与你说的也够多了。记住,南边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给我知道。明白了吗?”
“是。”
樊城应声,告辞离开。楚尽这才进了厢房,道:“没人偷听,公子和樊城谈得怎么样?”
余初略点了个头,想了想说:“回去的路上你买点儿桂花糕。”
楚尽忙应了下来。
再说这头樊城,因为余初不让他盯着陈夫人楚氏的行踪而有些抓耳挠腮,花了半个月功夫方才了解到,五年前陈夫人带着女儿上京,想与自己的大哥国公府大老爷联姻,两人都有这个意思,只是中间出了点儿差错——
大老爷的两个儿子都看上了陈家表妹,为了这个表妹两个人争风吃醋。虽然波及范围不广,只国公府和陈家两家知道,可这到底算是丑事,两个儿子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要娶表妹为妻。大老爷怕一个儿子娶了另一个儿子不甘心,闹出点儿什么家族丑闻来,遂跟自己妹妹提出,两家婚事作罢。
陈夫人也觉得闹到如今,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婚事变成祸事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也同意这件事不再提,但也央了大老爷帮外甥女寻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大老爷自然也是应允下来。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谁也不知道中间哪儿出了差错,陈家姑娘行为不检点,惹得两个表哥为她大打出手争风吃醋的传言在京中皇亲贵胄的女眷中渐渐流传了开来,追根溯源,传言的源头直指国公府。大老爷大怒,下令彻查,竟然是大老爷的夫人邱氏身边的丫鬟当做趣事儿传出去的。
这样一来,陈家姑娘在京中自然寻不到好人家了,陈夫人只能带她返回丈夫任上的地方再帮她找婆家。但也因此,陈夫人怨恨上了自己大哥一家,觉得两个侄儿无状,大嫂管教下人不严,甚至因为陈家姑娘名声坏了之后,大老爷委婉地跟她提出让她带着女儿回夫家避嫌,更是觉得大老爷只顾自己不顾她这个嫡亲妹妹,当即愤然带着女儿离京,一离就是五年光景,往后逢年过节送年礼她都未曾回来,也从未问候过自己大哥一家。
这些并不让樊城惊奇,他惊奇的是,在他记忆之中,五年前那个时候,公子恰好是悄悄潜回了京的,而且是跟在了陈夫人后面进的京城。
而种种蛛丝马迹中表明,大老爷两个儿子都会看上陈家姑娘,和公子脱不开关系。乃至后来那说漏嘴的丫鬟,似乎也是被刻意安排出现来顶缸的——那丫鬟是大夫人身边的红人,仗着主子恩宠便嚣张跋扈,还好几次对三夫人不敬……
莫不是因此,公子使了一箭三雕之计,一则断了大老爷和陈夫人的联姻,二则分裂了大老爷和陈夫人的感情,三则也是替三夫人出了一口恶气?
樊城想到这里,冷不丁就吸了一口冷气。
五年前公子不过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竟然就有这样的缜密心思?
难怪公子说不用太关注陈夫人的行踪。据他所知,陈夫人带女儿回夫家之后,陈姑娘嫁得并不如意。陈姑娘是陈夫人唯一的嫡女,素来得陈夫人喜欢,单凭大老爷一家毁了陈姑娘一辈子这一点,陈夫人就能怨恨他们到死,又哪还有修正关系的可能?
樊城深吸一口气,转而吩咐自己下面的人,让他们时刻注意南方动静,并且决定了今后,无条件服从公子的命令,唯公子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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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悦的亲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金秋时节,悦悦家的喜事儿让很多人都艳羡,都说今年悦悦家不仅粮食收成好,悦悦还找了个如此得意的夫家,纷纷上门来恭喜悦悦喜得佳婿,好像能嫁到镇上便又高人一等了似的。
悦悦娘非常高兴,这几日文家下聘,秦家还礼,悦悦娘脸上的笑就没止过。聘书过了后悦悦娘对悦悦说:“这之后你可就是有夫家的人了,平时少往外边儿跑,跟村里那些小子也少说些话,在家好好准备嫁人要用的东西。”
悦悦问道:“娘,那我还能去找筱雨玩吗?她家也没大男孩,我在她那边儿也觉得清静,还能和筱雨说说话。”
悦悦娘想了想,觉得女儿要嫁人了是有些羞意,有些话不好跟她这个做娘的说,跟朋友说倒是好开口些。又想到筱雨娘似乎有些见识,悦悦跟筱雨说话,筱雨从她娘那儿学了的好歹也能教她一点儿。
于是悦悦娘道:“你去吧,娘不拦你,去了多问问筱雨她娘平时在家都是怎么样的,你也学一些。”
悦悦忙说好,悦悦娘想想又说:“筱雨对你这个朋友倒是没话说,你就是性子太绵软,你多跟人筱雨学学,她一个姑娘家扛起一家子都没叫苦叫累,被她大伯欺负都敢上门要说法,你也别太面儿了,别赶明儿嫁了人守婆家欺负还不敢回娘家哭诉。”
悦悦忙道:“我知道了娘。”想了想悦悦悄悄问她娘道:“筱雨她四叔不是要成亲了?等筱雨四婶过了门,筱雨是不是可以跟他们划清界限了?”
“你问这干嘛?”悦悦娘道:“筱雨她四婶是要过门了,只是你说那划清界限是个什么意思?”
悦悦犹豫了下,还是将筱雨家三亩田的稻子被筱雨大伯收割了去,若不是筱雨上门去闹,筱雨大伯连那八筐稻子都不给她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道:“我瞧着筱雨有些心冷了,她说想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以后她是贫是富都跟他们沾不上边。”
悦悦娘吓了一大跳:“这话是筱雨跟你说的?”
悦悦摇头说:“她也就是问了我能不能请族长出面,彻底把这关系给断了。我说她四婶马上过门,过了门就可以分家,那时候提出来也比较好让人接受,只是我瞧着她都有些等不及的样子。”
悦悦娘思索一番道:“娘跟你去筱雨家一趟劝劝她,她一个小姑娘,这些事情还是没考虑周全。”
悦悦娘和悦悦到了筱雨家,筱雨有些意外。悦悦娘现在虽然说是对她和悦悦来往没有意见,但也甚少登她的门,今日上门是有什么事?
悦悦有些尴尬的望了筱雨一眼,悄悄拉了她抱歉道:“我把你想跟你大伯他们划清界限的事情跟我娘说了,我娘说要过来跟你谈谈。”
筱雨招呼着悦悦娘进屋,还让洁霜给上了茶,茶是那种末等的茶沫,也并不好喝,但悦悦娘见筱雨这样对自己心里却是很高兴的,喝了口茶便拉了筱雨的手说:“闺女,婶子也不跟你废话,你想现在跟族长说要和你大伯他们彻底分家,可不妥当。”
筱雨低声应了一句,知道悦悦娘是来跟她分析事情的,也不打岔。毕竟论在这村里的处事经验,悦悦娘比自己老道多了。
悦悦娘说:“婶子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也见不得那些不平的事情,后来也是吃过几次亏,才吸取了教训。闺女,有时候咱们必须都忍。”
筱雨安静地听着,悦悦娘说道:“你想跟你大伯他们划清界限,可以,但必须得等你四婶进门之后。不然,在你四婶子要过门这节骨眼上你出纰漏,跳出来说要彻底分家,这是把你四叔四婶给得罪了个精光。”
筱雨点了点头,这点儿她倒是没有考虑到。
悦悦娘继续道:“你爹娘大哥都没在,你就是家里的长女,其实按照秦家村的规矩,闺女是不能染指娘家的财产的,闺女唯一能得到的最丰富的的财产,就是出嫁的时候娘家给出的嫁妆,那是你自己的,别人夺不走。现在你这是要替你爹挣家产,你以一个要嫁出去的闺女的身份提出来,族长不一定就会同意,说不定族长还会觉得,你可能会想把钱揽了在自己手里,然后丢下你两个弟弟不管呢。要知道,真的要跟你大伯他们争家产,你爹和大哥不在,家产要过来,是给你两个弟弟的。”
悦悦忙插话道:“筱雨才不是这种人,她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她三个弟弟妹妹吗?”
“我们知道,那族长哪儿知道啊!”悦悦娘说:“筱雨大伯一大家子要是跳出来,没等筱雨说话,话就被他们给堵死了,你这丫头不知道什么叫人多理多吗?族长有时候断事情,那也是看站在哪边儿的人多,看哪边儿的人说话声音大。”
悦悦愤愤地骂道:“族长老糊涂了不成……”
悦悦娘拍了她一下,也不再理会悦悦,转而看向筱雨:“婶子今儿来就是要跟你说,你真要想跟他们划清界限,最好还是要准备周全。第一,你四婶过门儿前,这事儿你千万别提,免得遭了你四叔四婶的记恨;第二,你要跟族长表明,那些家产是你应得的,而且你不会分了家之后就撇下你弟弟妹妹不管,你要让族长相信你。”
筱雨站起身,对悦悦娘弯腰谢道:“婶子,谢谢您跑这一趟跟我说这些话,您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悦悦娘忙笑着扶起她道:“婶子也是不想明明是你有理却是你被恶人欺负。你好生想想怎么办,真到闹开的那天,你放心,婶子跟你叔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儿说话。”
“谢谢婶子。”
筱雨对悦悦娘的确很是感激,要是她真的就这样就找上族长,恐怕她就成了不利的一方。
看来这件事还要仔细筹划周全,从长计议。首先要有一个足够显得他们姐弟一家委屈的引子,她才好到族长面前喊冤喊屈;然后需要表达出自己对弟弟妹妹不离不弃的决心,最好的当然是发毒誓了;再次,那就是要替自己争取到自己应得的利益,要是可能的话,能得到更多那就再好不过了。
送了悦悦娘和悦悦离开,筱雨仔细思考了起来。
长虹又开始张着粉嫩的小胳膊绕着院子跑,咯咯地笑个不停。洁霜端了笸箩在绣着帕子,成品已经有两张了,绣出来的花栩栩如生的,的确很好看。而初霁则是待在院墙角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
洁霜一边做着针线一边问筱雨道:“二姐,今天婶子说的话我也听到了,我们真的能将家产分过来吗?”
筱雨点了点头:“姐姐在想办法。”
洁霜犹豫了下,说:“爹娘跟大哥不见了之后,大伯和大伯娘来家好几次,顺走了好多东西,而且每次都说些难听的话,我还记得一两句。不然,到时候我去族长爷爷面前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本来大伯他们欺负我们就是事实。”
筱雨笑了笑,洁霜又紧接着道:“还有大伯曾经要卖我和三哥的事情,还有最近大伯偷我们稻子的事情……”
是啊,一件一件事情那么多,可这些都没有十足的证据。谁能证明那些被顺走的东西是他们家的?谁能证明秦招福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就是从秦招福口中说出来的?秦招福还可以说卖初霁和洁霜是为他们好,毕竟连爷爷和奶奶也在场,甚至偷稻子,那秦招福也可以指黑说白,说他是帮他们收割稻子,他是帮忙,而被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毕竟各家的事情,只有各家才清楚。
洁霜见筱雨只是对她笑,却并不认可她的提议,有些沮丧。揉了揉眼睛,洁霜说:“二姐,我不想再被元宝欺负……”
“她又欺负你了?”筱雨一听,顿时竖起了眉。
洁霜摇头说:“没,自从上次二姐拽了她头发,扯掉她几撮头发以后,她就再也不敢惹我了,好几次见着我也都是绕道走的。”
筱雨这才松了口气,又嘱咐洁霜说:“要是你又被人欺负,可不要闷不吭声的,只管告诉姐姐。”
洁霜点头,对着筱雨笑了笑,又道:“二姐,要是我们能跟大伯他们撇清关系该多好。人家的叔叔伯伯都对侄女儿好,我们的叔叔伯伯却只欺负我们。”
洁霜有些愤愤,扎针的时候力道狠了些,扎到了她的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将扎破的地方塞进嘴里吮了起来。
筱雨又好气又好笑,也担心洁霜小小年纪遭了这些变故后,会因为秦招福等人的言行而导致心中全是怨恨,想了想,筱雨摸着她的头说:“洁霜,你还小,很多事情你并不懂。但你要记住,人活在世上不能永远依靠别人,因为没有人是能永远靠得住的,大伯他们如何对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如何对自己。你要让自己变得强大,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
洁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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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样一问,陈氏便更有话说了,当即将那些措辞一个接一个地搬了出来,总归是说这样做都是为了筱雨姐弟几个好。
后边几件事情她倒是都能圆过来,可最前面那件秦招福和她去筱雨见顺东西的事情她就打死不认了。理由和筱雨想的一样,谁家有些什么东西也就只有自己家人知道,就算是被人拿走了,也没办法证明那东西就是自己的。
陈氏就当即说道:“你说是你家的,那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啊!”
这样的浑话从陈氏嘴里说出来筱雨是毫不意外的。
老族长显然对陈氏这样耍泼的行为有些不耐烦,他咳嗽了两声,问筱雨道:“筱雨丫头,你大伯大伯娘不承认,你说的那些事情你怎么证明?”
筱雨道:“老族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问问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不是我做晚辈的不懂事,不尊敬长辈,实在是他们做的事情让我无法容忍。欺负我倒也算了,但欺负到我弟弟妹妹头上,我说什么都不答应。今天各位村里的长辈都在,我秦筱雨就跟大家发个毒誓。”
“毒誓”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呆住了,就连本来自信满满的秦招福和陈氏都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对誓言很重视的秦家村人向来不会轻易发誓,因为他们都认为,发誓后很容易就应誓,这是很危险的。越毒的誓言,越不敢发。
老族长见筱雨一点儿不害怕,心里已经信了她七分。
筱雨说道:“我昨日在族长爷爷面前所说的,我大伯大伯娘欺负我姐弟几人无爹无娘,无大哥倚仗,几次三番占我家便宜,打我姐弟几人主意,侵犯我姐弟几人利益等事确实属实,如有虚言,便让我秦筱雨肠穿肚烂,不堪痛苦而死,死后也不得安宁,永生永世被烈狱之火炙烤,以赎我说谎之过。”
听到筱雨此言的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这秦家筱雨真是毒啊,发的誓那么不留余地,生前不得善终倒也罢了,连死后她都不给自己留个活路……
老族长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这样发誓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筱雨发完誓,看向呆愣着的秦招福和陈氏,沉声道:“大伯,大伯娘,侄女儿这誓发了,要是说的有半句谎话,我可就真真是死也死无葬身之地了。大伯大伯娘既然坚持说自己是为我们姐弟几个好,不如大伯大伯娘也发个誓。”
秦招福和陈氏一抖,筱雨笑了笑说:“不用发太毒的誓,侄女连死后的事儿都说了,大伯大伯娘就说生前的吧。要是你们所说的有半句谎话,那么就子嫌女弃,无人侍奉终老,如何?”
秦招福和陈氏自然是不敢发毒誓的,见筱雨步步紧逼,两个人都有些慌了。秦招福在脑子一片混乱中骂道:“混账!哪有晚辈逼长辈发誓的!”
筱雨低垂了眼说:“我说话的时候你们不信,这下我发了毒誓而你们不敢发,又说是我逼你们。真那么无辜清白,怎么就不敢发誓了?”
众人心里自然有一杆秤,是非如何,想必大家心里都有些清楚了。就看秦招福和陈氏的态度也知道,筱雨说的多半是真的。
当然,筱雨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的。
可是她有秘密武器啊!
大家现在是偏向她,可是不坐实了秦招福二人对他们姐弟几人的不义,今后还是会有话说出来的。
筱雨转身朝初霁走了过来,牵着木头木脑的初霁站在了老族长的面前,说:“族长爷爷,我是没办法证明大伯从我家里拿了些什么东西走的,因为我都记不清楚了。可是初霁都记得清清楚楚。”
筱雨轻抚了下初霁的背,说:“初霁,你给族长爷爷背背,从爹娘和大哥不见了以后,大伯和大伯娘来我们家都拿走了些什么东西?”
初霁慢慢扭头朝筱雨看了一眼,筱雨有些紧张,生怕关键时候初霁出问题。但好在连老天爷都是帮她的,初霁一点儿都没出差错,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道:“六月十七,大伯拿走了一口专门给长虹做稀粥的小铁锅。六月十九,大伯娘拿走了姐姐一件衣裳。六月二十二,元宝跟着大伯娘来家,大伯娘捉走了家里两只鸡。六月二十五……八月初九,大伯舀走了家里两盆粳米。”
顿了顿,初霁说:“家里没米了,姐姐撑了两天,然后说去禁林找吃的。”
在初霁的嘴里,哪月哪日,什么人,拿走了什么东西,都像记事簿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众人听得都有些呆。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初霁就是个从来不多说话的傻子,谁又知道忽然有一天他竟然表现出了这样的才能呢?
而听到最后,筱雨被迫进了禁林,众人又是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筱雨抹了一把眼泪,看向老族长说:“族长爷爷,初霁说的都是真的。”
秦招福有些慌了:“他一个小娃子,还是个傻子,哪可能记得那么清楚。我看……我看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筱雨心中冷笑。到这个地步,秦招福还想百般抵赖。可惜,他看轻了初霁的记忆力。
筱雨吸了吸鼻子,对初霁道:“你重复一遍,每次大伯和大伯娘来都说了些什么话。”
初霁想了想,又缓缓开口说:“六月十七,大伯拿走给长虹做稀粥的小铁锅,说,你们爹死了,娘跑了,大哥八成也没命了,这锅也没人用,我就拿走了。六月十九,大伯娘拿走姐姐的衣裳,说,死丫头片子身量还没长齐穿那么好看作死,风骚娘养风骚小娘们儿。六月二十二,大伯娘带元宝来家捉走两只鸡,元宝说,洁霜头上的花我看着不舒服,大伯娘扯了妹妹的头花,元宝拍手把头花踩烂。六月二十月……八月初九,大伯舀了两盆粳米,说,等过两天你们姐撑不住了,我就给你们另外找好人家,卖你们是为你们好,有活路,我也多笔收益。”
初霁说完话,所有人看着秦招福和陈氏的眼里都带着愤怒和鄙夷,秦斧老脸通红,可是他说不出话,便只能化为行动,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砸在秦招福身上。高氏这时已经由抹着眼泪变成了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筱雨爹娘之类的话。
王氏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大哥大嫂还真是好人啊。”
秦招福还要狡辩,说:“这些话他嘴里说你们就信?就不兴是他们姐弟胡编的啊!”
“事到如此大伯你还要诬陷我和初霁?”筱雨也不依了,顿时声泪俱下,拉了初霁道:“各位长辈,初霁说的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从来没有被训练过。各位要是不信,初霁现在就可以重复从我们姐弟进祠堂以后,在场所有人说过的话。”
秦招福愣是不信,说实在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筱雨家拿东西的时候顺过多少东西说过什么话了。
然而筱雨姐弟几人来祠堂也不过是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每个人对自己个周围的人说了什么话还是有印象的。
所以当初霁将他进祠堂后听到的看到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情景再现了之后,秦招福和陈氏的脸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大伯,大伯娘,我和初霁可有冤枉你们?”
筱雨深吸一口气,看向老族长道:“族长爷爷,我这算是已经证明了昨天跟你说的第一件事吗?”
老族长脸色有些阴沉,他是觉得秦家村出了秦招福这样的不肖子孙,甚是丢人。面对筱雨的问话,他也只能轻点了个头。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
“卖筱雨弟弟妹妹的事情不用她讲了,我们都是亲眼见到的!”
却是悦悦娘站了出来,叉腰道:“那天的事儿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筱雨不肯卖她弟妹,她大伯愣是要拉筱雨弟妹走,还要推搡我家悦悦。秦招福,你别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要卖人家姐弟还要人家对你感恩戴德,你什么东西!”
悦悦娘说完话,便真的有几个妇人也站了出来作证。
老族长摆摆手道:“那这第二件也算是有人证明了,第三件呢,说你家稻子的事儿。”
筱雨立刻道:“这件事,爷爷奶奶肯定也是知道的。”
老族长便立刻将视线落到了秦斧和高氏身上,眼神甚至带了严厉。
就是这两个教出来的好儿子好儿媳!
高氏只知道哭,秦斧是哑巴,说不了话,自然也是不能回答。
秦招福刚松了口气,冷不丁却见秦招寿站了出来,耳边听着自己这三弟说:“大哥确实是带着我和四弟去把二哥田里的稻子都给割了,也没说是帮筱雨他们家割的,割回来后大哥也没提这件事。后来筱雨上门来闹,大哥才说给她八筐谷子打发她,还说筱雨家没劳动力了,让爹去把那三亩给二哥种的田要回来。”
“作孽哟……”
“夭寿,秦招福两口子怎么那么狠啊……”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秦招福瞪着秦招寿,秦招寿却不看他,说完话就站了回去,偏过头,手紧紧握着罗氏的手。
连自己亲弟兄都站出来作证了,这些事情便也是板上钉钉,被认为是事实了。
“秦招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老族长严厉地望着他,简直觉得这人是秦家村的奇耻大辱。欺负侄子侄女,让侄子侄女告到他这儿来,真是给全村人丢脸。
秦招福哪还有什么话好说,和陈氏呆站在一边,本来想好的计划全部被打散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说说我的意见。”老族长站起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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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也是分的秦斧的家产,并不涉及族中财产,所以老族长即使再怜惜筱雨姐弟几人,也只是给秦斧分家给上自己一些意见。
老族长道:“你们一大家子都对不起筱雨姐弟几个。作为长辈,有你们这样欺负他们几个爹娘不见了的孩子的吗?更何况还是你们自己家的孩子。”老族长端着一张脸,很是严肃地说:“要我说,第一,从筱雨家地里割的稻子全部还给筱雨家;第二,属于筱雨爹的那份家产,要一点儿不少分给她;第三,也是你们做爷爷奶奶的,做叔伯婶子的,该给人家的补偿!还有你!从筱雨家顺了什么东西走,都给人家还回去!”
秦招福大势已去,可还要再垂死挣扎:“族长啊!筱雨也是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了,我们都不能肯定她爹娘都不在了,她会不会得了分家的家产就自己也跑了呢!”
这话当然让老族长也迟疑了起来。
好在筱雨本就想到了这一层,当即就说:“老族长需要我怎么证明?”
“哪还需要筱雨证明,她都愿意为了弟妹能吃饱,跑进禁林去了,她要是想跑,早就跑了,还用得着现在?”悦悦伸了脖子望向筱雨,见她望过来忙对她一笑:“族长爷爷,我跟筱雨是好朋友,她去禁林都是我在她家帮她照顾弟妹,别人的为人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筱雨的为人,她一定不会丢了她弟弟妹妹不管的!”
老族长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白须,沉吟片刻,问筱雨:“你还愿意发誓吗?”
筱雨点头:“如果发誓能证明我绝对不会抛弃我的弟弟妹妹,那我发誓也无妨。”
老族长很是欣赏筱雨这样的性子,点头说道:“那你就说,如果你抛弃弟妹,不管他们的死活,将来你姻缘坎坷,所嫁非人,儿孙不孝,孤独终老。”
筱雨二话不说,照着老族长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族长甚是满意,望向秦招福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秦招福只能耍赖:“我不记得拿了他们什么东西了!”
老族长怒了:“初霁都背过两遍了,那就还能背第三遍,你照着初霁说的还给他!”
秦招福顿时哭丧了脸。
要知道,在秦家村,族长就是权威,就是村长也要落后一截。村长管理的是村里的事务,外加和镇上官衙联系,可族长那可是决定所有秦家村秦氏一族的各项活动。从某种程度上说,家规甚至是优先于国法的。
事情讨论到最后,高氏最终是硬气了一回,或许也是觉得亏待了筱雨姐弟,更是怨恨秦招福和陈氏的所作所为,高氏和秦斧沟通了半天,决定将十五亩的柴山划给筱雨姐弟,那三亩田地也不动,仍旧是筱雨姐弟的,田契也会给她。原本筱雨家里有的家具物什还是归他们,除了秦招福要还回去的东西之外,老屋那边儿还有些东西也会分给他们。当然,老族长都发了话,秦招福不敢不把筱雨家田地里产的稻子全部都挑还给她。
至于家中存银,高氏私下里拿了二两银子给筱雨,说:“这也不多,好歹能让你应应急。爷爷奶奶也只得这些了。”
筱雨也不跟高氏客气,收了银子。
秦斧家孙女闹分家一事轰轰烈烈开始,又轰轰烈烈结束,迅速成为了秦家村最大的谈资。茶余饭后大家总会拿出秦斧家的事情说上一二。有说秦招福和陈氏缺德的,有说筱雨强势有胆识的,更有开始议论初霁似乎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个大傻的……说什么的都有,毕竟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可听了那其中的细节,每一件都值得人回味。
秦斧也是强硬了一回,硬逼着想拖着多吃筱雨家粮食几日的秦招福将剩余的粮食给筱雨挑了去。而那些秦招福顺走的东西,筱雨是不可能要得全的。可是筱雨还是非常计较,让初霁再背了一遍那些东西,然后盯着秦招福还。还一样,筱雨划掉一样,整整半个月过去了,秦招福也只还了一半出来。
筱雨将剩下的东西列了个单子,送到了老族长处。老族长让人估了价,算在一起也有一两多银子的数目。老族长做主免了零头,让秦招福还筱雨一两银子。
秦招福气得牙根发紧,可没办法,全村的人都盯着他,他再是无赖也不能违抗全村人的意思,只能灰头土脸地给了筱雨一两银子。
这样一合计,筱雨现在也是手有余粮,兜中有银,心里不慌了。
这一仗,赢得漂亮!
当然后遗症也有,那便是秦招福一家对她恨之入骨,七岁的秦银在爹娘的耳濡目染下对筱雨的态度更是恶劣,常常捡了石子来扔她和初霁。开始筱雨也并不在意,可次数多了,筱雨也不耐烦。
这天秦银朝她丢石子被她逮到,筱雨拎着这小子的衣领就朝秦家老屋去。
路上碰到了秦二毛,见到筱雨说话便结巴,问她:“筱雨,你你,你这是做做什么?”
秦银不老实,还要踢筱雨,被筱雨拧了一下大腿也不敢再动。
筱雨回道:“这小子拿石子扔我,我去找他爹娘要说法,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就那么恶霸,长大了可别横行霸道鱼肉乡里。”
秦二毛憨厚地笑了笑,搔了搔头说:“筱雨,孩子小小小要用心心教。”
“我知道。”
筱雨对秦二毛点了点头,秦二毛又说:“分分家了,筱雨,你你开心吗?”
“开心。”筱雨对秦二毛笑道:“谢谢你关心。”
秦二毛忙摆手,让出了路。筱雨说了声告辞便拎着秦银登了秦家老屋的门。秦二毛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咧了嘴笑。
秦家老屋里,陈氏乍一看到筱雨提溜着秦银的后颈衣裳就嚎上了,嘴里说的全是难听的话,就差没蹦出“杀人啦”这样的台词。
筱雨掏了掏耳朵,将秦银往陈氏怀里一丢,拍了拍手说:“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别让我再逮到第二次。否则就不是把他往你怀里丢这么简单了。”
陈氏顿时被噎住,惊恐的眼睛还朝元宝望了望。
筱雨心想,她应该是想到她扯了元宝几撮头发的事吧。记得那会儿她也是放狠话说,要是再欺负她妹妹,就不只是扯几撮头发那么简单了。
现在看来,这两句话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筱雨正要走,却有人忽然出声叫住她。
筱雨回头一看,是抱着小泥巴的罗氏。
筱雨对秦招福两口子和他们生的三个儿女都没有什么好感,对三叔四叔为虎作伥的行为也十分不满,虽然后来三叔站出来为她作证,但在筱雨心里也还是不能原谅他。
唯独有些好感的也就是这个温温柔柔的三婶了。
“三婶,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筱雨站定,罗氏走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三婶替你三叔跟你说声抱歉,以前是他鬼迷心窍了,还希望你以后不要记恨他。”
筱雨不语,罗氏也知道这种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开的,便对筱雨笑了笑说;“行了,我不耽误你时候了,什么时候有空我带着小泥巴去跟长虹玩。”
小泥巴是罗氏的小女儿,才一岁年纪,刚会咿咿呀呀发音,和长虹倒是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筱雨便笑着点了点头。
才走了两步,就听陈氏讽刺地对罗氏道:“看她这会儿手里拽着钱了,你就巴结上去了?老三也真是好兄弟,背后捅自己大哥一刀,三弟和三弟妹还真是天生一对。”
筱雨脚步缓了下来,回了头,耳听得罗氏淡淡地说:“大嫂要这样想我和招寿,那也没办法。只是我再不济,也没有狠毒到要害几个孩子去死吧。大嫂也不为你几个孩子积积德。”
陈氏顿时站起来骂道:“怎么着,老三现在是不依靠他大哥了,你们两口子翅膀就都硬了?居然敢跟我顶嘴!”
还不等罗氏回话,另一间屋里就冲出来一个女人,花枝招展的,筱雨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那个才进门不久的四婶王氏吗?
王氏兴奋地看着陈氏和罗氏,嘴里说道:“大嫂和三嫂这是在说什么,也让我说说热闹热闹。”
陈氏骂道:“你听什么听,巴不得我们闹起来是不是?”
王氏笑呵呵道:“哪能呐,我这不是见大嫂三嫂都在说话,我来听听嘛。”又问:“大嫂和三嫂说什么?”
罗氏别开脸,王氏这才看到筱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哟,筱雨来了?”
筱雨不大想理会她。
秦招贵成亲那日王氏的言行就让筱雨看了出来,她就是个不省心的。秦家老屋以后有热闹可看了。
罗氏不搭理王氏,却对陈氏说道:“大嫂既然不待见我和招寿,大不了让爹娘也把我们分出去好了。”
陈氏听了这话一愣,王氏却是十分欢喜:“三嫂这话说得对呀!我这就去跟爹娘说去!”
也不由人再发表些意见,王氏便已经一溜烟跑去主屋跟秦斧说这件事了。
罗氏表情仍旧很淡,对筱雨略点了个头。筱雨想了想,扭头提步走了。
罗氏的神情里分明写着不想让筱雨看下去的意思。
筱雨自然不会强求去看秦家老屋里的又一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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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禁林,筱雨就放心了,这片地方也不会有人来,她也不怕。
将竹筏和野猪就搁在这儿,筱雨迅速跑去了秦勇家。
秦勇曾经说过,筱雨要是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他,筱雨这便不跟他客气,寻上秦勇家的门。
听筱雨说让他帮忙拉东西,秦勇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对筱雨一身的血赶到奇怪:“你这是怎么弄的?”
“哦,杀猪的时候溅到身上了。”
秦勇想着,谁家杀猪会洒了那么多猪血,而且筱雨去哪儿看人杀猪啊?疑问归疑问,秦勇还是二话不说就扛了大木棒子和绳子让筱雨带路。路上又遇上了秦二毛,秦二毛听说筱雨需要帮忙,自告奋勇也跟了上来。
等翻过山坡看到竹筏上的野猪时,秦勇和秦二毛便惊呆了。
“筱雨,你、你这……”
“我猎的。”筱雨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问秦勇道:“勇叔,你说这么一头野猪,能换多少银钱?”
秦勇方才明白过来筱雨身上的血是怎么一回事,但仍旧是不敢相信般问她:“你去禁林猎的?还,还一路弄到了这儿?”
筱雨点点头,指了指竹筏说了自己怎么把野猪运到这儿来的,对秦勇笑道:“勇叔,我厉害吧?”
秦勇当然是猛烈地点头,秦二毛在一边看着已经惊呆了,睁大眼睛说:“筱雨,你真真真厉害……我没没见过比你更更厉害的姑姑娘了。”
筱雨抿唇笑了笑。秦二毛说话结巴,可喊她名字的时候却从来不结巴,反而很清晰。
有秦勇和秦二毛在,野猪很快被运到了山坡东面。筱雨问秦勇道:“村里有没有杀猪匠收猪的?野猪收吗?”
秦勇答道:“有,不过价钱要比镇上的低些。”
筱雨便问:“勇叔,那你看我这头野猪能卖多少钱?”
秦勇想了想说:“能有个十钱银子吧,半两银。”
筱雨张了张嘴,方才恹恹地道:“那么少啊……”她还以为能有一二两呢……
秦勇道:“一头家猪过年的时候杀了卖也不过四五钱银子,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太大,也就两百斤,卖半两银也差不多了。”秦勇顿了顿说:“不过要是卖到镇上,可能会高些,有十二三钱也说不定。”
筱雨呼了口气,秦勇劝她说:“现在天气还有些热,这肉可搁不得。勇叔跟你一起去杀猪匠那儿,这野猪你卖给他,价钱方面勇叔帮你跟杀猪匠说。”
筱雨当然求之不得,忙跟秦勇道谢。三人朝杀猪匠那边儿去,最终以半两银成交。
杀猪匠也算是有些好心,割了一扇今日没卖光的鲜猪肉给筱雨,也不收她的钱。
筱雨当然知道,明日杀猪匠卖野猪肉可不止赚那么些。
那一扇猪肉筱雨让杀猪匠对半分了,秦勇和秦二毛一人一半。秦勇和秦二毛不接,筱雨道:“今天你们帮我这么大的忙,这肉你们要是不接,以后我可不好让你们帮忙了。”
筱雨既然这样说,秦勇也知道她想还自己人情,便也接了。
秦二毛还有些犹豫,结结巴巴地说;“筱雨,那你你家弟弟妹妹也没得吃……吃肉。”
“没事,我们前几天才吃过。”筱雨笑道:“我明儿还要去禁林打猎。”
“你还去?”秦勇皱了眉头:“今天给你猎到野猪也是你运气好,你没出事儿。可你总要歇一歇……”
“勇叔,朝廷征兵要五两银,我没时间了。”筱雨沉稳地道:“这段时间我不止要把五两银子给凑足,还要准备充足今年过冬的东西。我要是懈怠了,今年冬天我和弟弟妹妹可能就只有等死了。”
说到这个话题秦勇也有些沉重:“勇叔帮不了你多少……”
“我明白的。”
每家每户都要征男丁或五两银,秦勇家自然也要出五两银的。各家都不能保证自家的了,哪还能顾得上别人。筱雨当然不会那么不懂事地怨责秦勇不帮她。
秦二毛忧虑地看着筱雨,说:“筱雨,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什么……”
筱雨对他安慰笑笑:“你最开始的时候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筱雨指的自然是当时她拿五个铜板和秦二毛换粮的事情。
秦勇和秦二毛走了,筱雨却又拐回了杀猪匠那儿,花了十文钱买了一扇猪肉。
等回到家时已经是黄昏了,太阳还没落山,可夕阳西下的景色很美。
筱雨这一天心情的大起大落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转念一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今天一天她就白赚了半两银,多去几次,这五两银子就能攒够了。要是能碰上点儿什么难得的野味,可能一举就解决了她的困难呢。
“二姐!你回来了!”
洁霜正拿着扫帚扫地,见到筱雨回来立刻奔了过来。筱雨提了提手上的猪肉笑说:“今晚上咱们吃好的。”
说着筱雨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了衣裳,洁霜溜进屋来,牛皮糖似的黏在了筱雨身上:“天都快黑了,二姐还没回来,我好怕……”
筱雨忙揽住她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安抚了洁霜几句,筱雨这才进了厨房做饭。
饭菜上桌了,天色也黑了。筱雨点了油灯,洁霜和长虹已经乖乖地坐在桌前,可初霁却没见踪影。
筱雨忙问洁霜道:“你三哥呢?”
“在后院不知道做什么。”
筱雨往后院去寻初霁吃饭,转过屋角却见初霁望着不远处的湖发呆,他面前摆着的是些木头和碎屑。
筱雨轻声道:“初霁,吃饭了。”
初霁回过头来,默默站起身朝筱雨走去。
第二天初霁一大早就起了来,筱雨因为昨天累着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洁霜知道昨天筱雨猎了大猎物,换了半两银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大猎物,但洁霜十分高兴,因为她的二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见筱雨醒了,洁霜忙懂事地端水进来让筱雨洗漱。
筱雨收拾好自己,看看天色,打算早些做了午饭和弟弟妹妹们吃了,她好早些去禁林。
饭做好了,初霁又不见踪影。洁霜说:“他在后院呢。”
筱雨往后院寻他。
昨晚天色黑了筱雨并没有看清楚,今天白天筱雨才算是看清楚了初霁面前的东西。那些木头被初霁组合在了一起,而初霁的身旁,放着一张薄薄的图纸。
筱雨东西一口凉气——这是昨天初霁从她桌子上拿走的弩箭的图纸!
初霁醉心在自己的劳作中,像是察觉不到旁边来了人似的。筱雨慢慢走到他身边,端了小凳坐了下来,初霁也没有看她一眼,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头。
初霁记忆力极强,他看过一遍图纸,记住了图纸的样子,就不用再看。
筱雨一直等到初霁将弩组合好了,放下了他手里的东西,方才轻柔出声道:“初霁,累了吧,跟姐姐去吃饭。”
初霁乖乖地任由筱雨拉着他离开,到了饭桌旁洁霜还问道:“二姐,三哥,你们怎么那么慢?”
筱雨让洁霜吃饭,塞了筷子到初霁手里,自己则抱了长虹喂他。
吃晚饭洁霜去收拾桌子,筱雨则拉了初霁问他:“初霁,你跟姐姐说,在后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初霁奇怪地望向她:“纸上的东西。”
筱雨吸了吸气:“你懂那是什么吗?”
初霁摇了摇头,顿了会儿,初霁说:“姐姐要的。”
筱雨鼻子微微发酸。
初霁做的弩完全和她图纸上画的弩一样,可是她画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图样,甚至连那些细节零件都没有。所以说,初霁做的弩是用不了的。
可是他这份心意,却让筱雨只觉得窝心。
初霁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但是他却比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更让筱雨觉得怜惜。筱雨发现初霁还有好多方面等待她的挖掘。比如她从前只知道初霁的记忆力极好,现在她又知道了,初霁的动手能力也很强,而且是能将东西完全复制的强大。
今后初霁还能带给她什么惊喜呢……
筱雨拿了初霁做的弩,找到秦勇说道:“勇叔,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弩箭。大致样子是这样,只是这儿还缺用作发射装置的弹簧,这儿还缺……”
秦勇对打猎有很大的兴趣,筱雨做的这个东西自然让他如获至宝,拿在手里便开始研究起来。
“你是说,这个东西对射手的要求更低了?”
“对。”筱雨道:“它的瞄准不需要像拉弓射箭一样精准,而且这是一种远距离的武器,射程更长,杀伤力更重。”
秦勇一阵赞叹,却还是为难道:“不过我不知道你说的‘谈黄’是什么东西。”
筱雨愣了愣,蘸了水在桌上画了弹簧的大致形状,说道:“就是这种螺旋状,压缩螺旋头两边,松手后它就会弹出来,恢复到原来的形态。”
秦勇摇头道:“没见过这种东西。”
筱雨便问道:“那勇叔,你这边儿有铁丝吗?”
“铁?”秦勇想了想道:“铁匠铺应该可以炼这样的东西。”
筱雨这一天没像计划好的那样去禁林,而是跑了一趟镇上,从铁匠铺里弄了几枚弹簧。
如果她能装置成功,那么今后去禁林猎物,那便是如虎添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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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村各家各户已经开始为朝廷征兵做准备了。
谁都不想让家里的壮劳力去战场上浴血奋战,大家都宁愿花五两银子保住性命。但五两银子也并不是小数目,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凑得齐的?于是这段时间有挨家挨户串门想让人帮忙借点儿银两的,也有给不出五两银子,一大家子吵吵着该送谁去当兵的。
筱雨家里很是平静。
筱雨并不觉得失望,即使她的爷爷奶奶不来问问他们家打算怎么办,她也能想出办法和弟弟妹妹度过这个难关。
然而这一天,高氏忽然登门了。
筱雨请了她进屋,倒了水给她后便不再言语。高氏也知道筱雨对她这个奶奶态度冷淡,尴尬地笑了笑,喝了口水,方才问筱雨他们姐弟有什么打算。
筱雨说:“奶奶,我能扛过这关,您不用操心。”
高氏便叹了口气:“你大伯……我们一家子还能凑出个五两银子来,你这边儿……”说着倒是帮筱雨算了起来:“奶奶想了想,分家的时候我给了你三两,你大伯还了你一两,还差一两,你把你家里的粮食卖些出去,再卖些你娘穿的那些衣裳,也就差不多了……”
筱雨皱了眉头,看向高氏问:“奶奶,当时你只给了我二两银子,什么时候来的三两?”
高氏顿时诧异道:“我给你三两啊。”
“奶奶,我还没糊涂,我记得很清楚,是二两银子。要真是三两,我现在也不用那么发愁了。”
高氏顿时不高兴:“筱雨,奶奶给了你的钱那就是给了你的钱,明明给了你三两,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筱雨看了高氏一眼,本想与她理论,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跟她理论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不论她给多给少,现在这个难关不还是要靠自己才能过去?
于是筱雨道:“奶奶,您今天来是做什么?”
高氏见筱雨不再跟她争辩了,心里便宽慰了些,说:“奶奶就是想来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在筹钱。”筱雨简单地回道。
“你从哪儿筹钱?”高氏问道:“朝廷征兵可是发了告示的,可不能马虎。”
“我知道。”筱雨说道:“奶奶不用挂心了,这五两银子我一定能凑得出来。”
“真的?”
筱雨很奇怪高氏的态度,试探地道:“我要是凑不齐,到时候再问奶奶要一些。”
高氏立马不说话了,半天才叹道:“家里都没余钱了,你四叔才成亲,这就去了大半,现在为了凑五两银子,家底儿都空了……”
筱雨嗯了一声,高氏讪讪的,再多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只是她不知道,筱雨偷偷跟在了她后边,躲在了秦家老屋。
耳边听得院子里陈氏问:“我说娘,那丫头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娘你当时给了她三两银子,招福又给了她一两,她还差一两还不好凑啊!”
高氏的声音里有些不确定:“我当时真的给了她三两吗?还是二两来着……”
“哎呀娘,这么大的数我还能记错?是三两没错!”陈氏愤愤地道:“哼,那丫头肯定是想拿这个来再讹娘你一两银子,这样她五两银子不就凑齐了?”
高氏还是有些存疑:“筱雨不会这样吧……”
“娘,她都分家了,我能说假话吗?娘你可千万记着别去贴补她,她要是问你要银子,你可说什么都不能给!”
高氏犹犹豫豫地道:“那她要是凑不出来……”
“您就放一百个心,她铁定能凑出来!”
陈氏又重复了一句:“娘你可千万别给她钱啊!”
这下筱雨听到了高氏答应的声音。
筱雨回了家,心里觉得好笑。原来奶奶来家里这一场也不过是她那个大伯娘使的计策,奶奶年岁大了本就记性不佳,而且她耳根子软,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陈氏斩钉截铁说是三两,她尽管有疑惑,却也多半相信了。来这一出的目的恐怕就是要让她从高氏那儿借不到钱吧。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也真是麻烦她那个大伯娘了。
不知道筱雨这时候跟她说,自己本就没打算跟他们那些人求助,她是个什么表情?
弩已经被筱雨改良地差不多了,但毕竟是短臂弩,装的弩箭不长,所以杀伤力就减少了一半。这几日筱雨往禁林去了一趟,没能再撞见野猪那样的大动物,只抓了几只野鸡,倒也聊胜于无。
这次筱雨有了经验,还多了样武器,进山便沿着那条溪水附近寻找猎物,方便到时候扎了竹筏沿着溪水运出去。
一大清早筱雨就进了禁林,她带了干粮,要是早上无法猎到野物,她便在禁林中吃上一顿,再继续寻找猎物。
渐渐的,她走得比猎到野猪那次更加远了,隐隐似乎听得见虎啸的声音,声音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树林里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筱雨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东北边的树林里惊飞起了一群鸟雀,筱雨当机立断,迅速找到最近的粗壮树木,身姿矫健地抱着树干往上攀爬了起来。
刚到了大树分枝枝桠坐定,筱雨便立刻将视线调转到了鸟雀飞起的方向。
不过三两秒的时间,远远便见着一只鹿一蹦一跳地奔跑过来,好像正玩儿得兴起,丝毫没有防备这林中还有一个狩猎者正盯着它。这只鹿头上长角,姿态优雅健美,应当是一只雄鹿。
筱雨慢慢地将弩举到自己眼前,见那鹿停了下来似乎在听动静,机不可失,筱雨扣下机括,“嗖”的一声,弩箭飞速而去,在雄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弩箭便已经深深扎入了雄鹿的脖颈。
挣扎的雄鹿在原地抽搐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这是筱雨第一次将弩用在了捕猎当中,以往都是在家附近练习的。这次的收获不仅让筱雨验证了弩箭的威力,有了用弩捕猎的经验,更是得了一只浑身是宝的猎物!
鹿茸,鹿肉,鹿鞭,鹿血,鹿骨……
筱雨仿佛能看见亮闪闪的银子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动作很快地爬下了树,走进了雄鹿身边。方才在树上看不出雄鹿的大小,现在凑近了看方才看清楚,雄鹿身高大概比她还高一些,瞧着虽然不如野猪那种庞然大物一样吓人,但也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筱雨从裤腿上撕下一层布,拔开雄鹿颈上的弩箭,用布将雄鹿伤口给包扎上了。
随后筱雨也不留恋禁林,砍了横木组装成竹排,依照上次猎到野猪后的情况将雄鹿也搬上了竹排。
这一次筱雨没有再去叫秦勇帮忙,到了地方,筱雨直接将雄鹿抗在了自己肩上。女孩儿瘦弱的肩有些不能承受这样的重量,但筱雨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今后不能随随便便就叫人来帮忙,她必须锻炼出一个强健的体魄。
至少不能输给一般的男人。
筱雨看着雄鹿翻过山坡,朝家走近,笑容还没挂上脸她便看到秦招福鬼鬼祟祟地在她家附近徘徊。
秦招福搓着手来回踱步,冷不丁见筱雨就站在附近,顿时吓了一大跳。待看到筱雨肩上扛着的东西时,更是被惊地叫不出声来。
筱雨冷冷地看着他,也不出声,倒是把秦招福吓个半死。
实在是因为筱雨此时的样子太吓人了。
她肩上扛着一个对她来说无异于是庞然大物的动物,动物身上的血流到她身上,脸部也被糊了半边,光这血淋淋的模样就足够吓人了,更何况还有筱雨看着秦招福的眼神,冷得像冰,寒得浸人。
就连声音也像是从冰窖中发出来的一样,让秦招福浑身泛起冷意。
“你来做什么?”
秦招福一个哆嗦,话都不敢说就掉头就跑,好像后边儿有恶鬼追似的,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朝筱雨看去。
背景是一片山坡和山坡上泛出的绿色,灰扑扑的屋院前面那个扛着血淋淋东西的女孩儿便是不可忽视的存在,离得越远,就越是让看见的人从心底发凉。
秦招福一溜烟跑回秦家老屋,嘴里不断说着什么。陈氏拍了他一巴掌,他才惊恐地道:“筱雨、筱雨那丫头,被鬼上身了!”
陈氏顿时道:“什么鬼上身了,你就一个人回来,没带点儿东西?”
今天陈氏得知筱雨不在家,方才让秦招福想法子偷溜进筱雨家里,弄些谷子走的。筱雨家今年丰收,有了那么多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些她也不会知道。陈氏打的好算盘,只可惜秦招福碰上了修罗一样的筱雨,这下是被彻底吓住了。
筱雨扛了鹿回家,洁霜抿抿唇说:“二姐,你怎么又是这样,浑身是血的。”
筱雨对她笑了笑,自己去换了衣裳洗漱干净,嘱咐洁霜一声,便往秦勇家去。
筱雨来秦勇家是想问秦勇雄鹿在雨清镇的行情的。
秦勇听了筱雨的问话后道:“镇上人打猎,鹿肉很少有人猎到,所以价钱我还真不清楚。”
筱雨顿了顿问:“那药铺那边儿收不收鹿?鹿茸鹿鞭什么的,都是很珍贵的药材。”
听筱雨说“鹿鞭”,秦勇不禁噎了一下,可见这姑娘一脸正经地问他,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认为自己想歪了。秦勇便说道:“这个我也没卖过,不然你去药铺问问。”
药铺的话……自然是谢家医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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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朝着他的背影回了挥拳头,却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手不是端锅拿铲的,而是拿手术刀的,做出来的饭菜能入口就行,哪那么多要求。再说是他自己死皮赖脸跟上来要来她家吃饭,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午睡过后,长虹见今天那位大哥哥没在家里,顿时吵闹上了,巴着筱雨问她大哥哥在哪儿。好不容易把长虹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洁霜又凑上来问道:“二姐,那个大哥哥是什么人?”
洁霜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筱雨看了她一眼,见她眼里似乎有些恐慌,心里琢磨了下,方才明白过来。
可能洁霜是误会了余初的身份,认为余初是她未来的姐夫。洁霜是害怕她这个姐姐会嫁人,嫁了人后便会抛下他们。
筱雨心中叹了口气,揉了揉洁霜的头发,见她仰起脸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心中的柔情顿时满溢。
“不过是个陌生的客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洁霜不用去在意。”
洁霜仍旧放不下心,爹娘和大哥的失踪,家里那两个月过得度日如年,小小年纪的洁霜心里也已经有了浓重的不安全感。这样的疑虑自然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消除的。
但是筱雨现在却又看到了希望,雄鹿卖得了三十两银子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三十两,不仅能交那五两役银,剩下的部分足以让他们姐弟几个安稳度过两三年。
而且,她在这段时间里也不用再到禁林里去打猎了,她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弟弟妹妹,好好照顾这个家。
筱雨不知道是,余初离开秦家村后便赶往了谢家医馆。
谢明琛正在给病人诊脉,神情认真,态度温和,说话轻柔,让他面前的中年妇人满脸的惶急也变得安稳下来。
送走病人,谢明琛方才注意到一边坐着喝茶的余初。他起身笑道:“余公子怎么来了?”
余初搁下茶,对谢明琛一笑,道:“明琛不用跟我见外,你我同岁,互称姓名便是。”
谢明琛倒也不推辞,只是点了个头,然而称呼还是没改,道:“余公子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余初也不去纠正他,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谢明琛:“今日也多谢明琛了。”
谢明琛看着那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
“余公子,秦姑娘猎的雄鹿确实是好东西,也值那个价钱,并非在下刻意提价,自然也与余公子的吩咐无干。这银票,还请余公子收回。”
余初盯了谢明琛一会儿,忽然勾唇笑道:“要说雄鹿这东西,倒也的确是个好物,只是搁在这小镇上,恐怕也卖不上高价吧。”
谢明琛道:“炮制好后我会让人运回京城,鹿茸鹿骨的价钱自然就提上去了。”
余初微微一笑:“是吗。”他站起身,围着谢明琛踱了一圈,方才将银票收回怀中,点头笑道:“那就依明琛所言。”
谢明琛和余初也认识不短日子了,谢明琛觉得余初为人阴险,心机颇深,对他敬而远之;余初则觉得谢明琛虽为医者,却太过刚直,不懂变通,否则也不会被谢老爷子带在身边窝在这小镇上的医馆里。两个人也只是面子上的和平。
余初收回银票,语气闲适地说道:“明琛还忙着吧,我就不打扰你问诊了,告辞。”
谢明琛也平和地道:“余公子慢行。”
余初慢吞吞地走在街上,嘴角挂着笑,但眼里却没有笑意。
“丫头,他对你可是有企图啊……”余初轻笑一声:“想不到丫头小小年纪就引得男人被你迷住了……”
自言自语着,余初又拍了拍头,面上忽然正经起来。
他想起了在筱雨家中看到的弩。
虽然他没有试着射击,但是他很敏锐地知道,那东西的确如丫头所说,要比弓箭更加有威力。
他沉了沉心,这件事必须回去跟武师父商量商量。
不知道余初心里的翻江倒海,筱雨这几天却开始心情愉悦起来。她去了一趟镇上,将三十两银子兑换成二十两和五两的纹银,以及五两的散钱,在镇上又买了一堆的东西回家,大到棉衣棉裤,下到新的碗碟,家中旧的破烂的东西都给换了一遍新。
东西拉回秦家村的时候,村人都有些傻眼。
筱雨也不管他们说什么,马不停蹄地又去了悦悦家,私下里给了悦悦一两银子,让悦悦跳脚惊呼。
这可是当初悦悦给筱雨的十倍!
筱雨拉她坐下,悦悦忙将银子塞回去,道:“你就是还我,也只是二钱银子,哪有这么多……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筱雨笑着将银角子硬塞到悦悦手里,道:“我不是猎了只鹿吗,卖了个好价钱。这个钱你拿着,不单是还你当初借给我的钱,而且还是谢谢你帮我照看弟弟妹妹的谢银,再有,你准备婚事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也算是我一点儿心意。”
悦悦被她一通话说得眼睛通红:“筱雨,你是不是知道我家现在有些困难,所以才用这种方法帮我啊……”
筱雨一愣,悦悦倒是猜对了。
自从朝廷征兵的消息传了出来,悦悦来她家里的时间便少了。秦家村不是多富裕的村子,要家里忽然拿出五两银子那也的确是很难的。悦悦家能拿出来,可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筱雨这时候送钱上门,未尝不是有帮助他们的意思。
“好了,你好好拿着,别哭了,让你侄儿看笑话。”筱雨给悦悦擦了眼泪,指了指门口巴着门框望着她俩的悦悦的侄子,笑道:“我这就回去了,趁着这段时间我还想把我家里给修一修,不然冬天要是风雪太大,把我那个家压垮了就惨了。”
悦悦还想推辞,筱雨按住她的手说:“你想想当时你送钱上门的时候,我不也是干干脆脆地就接了?你也收下,我这可是还你的钱和人情。”
悦悦握了握手里的银角子,最终还是收了去,望向筱雨说:“筱雨,谢谢。”
筱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告辞。
筱雨走后,悦悦将那一两银子拿了出来给家人看,悦悦爹娘和几个兄弟嫂子都吃惊地看着她,悦悦娘惊呼道:“悦悦,你私下里藏了那么多钱?”
悦悦摇了摇头说:“我当时只攒了二钱银子,是娘跟我说,女孩子还是要有些私房傍身才好,我这才存起来的。可是当时筱雨家困难,我想着我那钱暂时也用不着,就给了她,帮她度过难关。”
“那这……”
“孩子他娘,刚刚筱雨才走的。”
悦悦点点头:“筱雨来还我银钱,给了我一两银子……”顿了顿悦悦道:“筱雨为了让她跟她弟弟妹妹活下来,那段日子常常去禁林,摘蘑菇捡果子的,还猎野物……这次是她猎到了个好物,卖得了钱,也是知道我们家里现在过得有些难,所以就来把钱给我了……”
悦悦娘唏嘘一声,悦悦歪了歪头,对她娘笑道:“娘,我没交错朋友吧?”
“没有没有,我闺女眼光好,交的朋友是个仗义的!”
悦悦娘欣喜地将悦悦抱在怀里,悦悦把那一两银子递给她娘,笑着说:“娘,这银子你拿去,家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不过等我嫁人的时候,娘记得把我攒的二钱银子私房给我。”
悦悦娘又哭又笑:“娘知道,娘知道……”
筱雨要修缮屋子的消息很快在秦家村传开了,悦悦爹娘率先站出来说要帮筱雨家做工,还不要工钱。筱雨当然不肯同意,委托了悦悦娘帮忙找人修缮屋子,待遇是每天两顿饭食加十文钱。这个待遇可以说是非常好的。只是有人怕筱雨出不起工钱,犹豫着不肯去帮工。
开工的那天,加上悦悦爹也只有六个人。筱雨也并不意外,招呼大家喝了茶水便开始上工。
原料是悦悦爹帮忙联系弄来的,悦悦娘也让筱雨请来帮忙做饭。家里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长虹自然高兴,围着这些大人转来转去的,逗得几个大老爷们儿哈哈大笑。
初霁就表现地烦躁多了,待在院墙角落里低着头也不说话。
如今秦家村里的人都知道初霁有个得天独厚的才能,那便是记忆力很强,这也侧面应证初霁并不是个真的傻子。帮工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人好奇的,问筱雨说:“你弟弟这是怎么了?”
筱雨也只能回答说初霁在思考问题,帮工的人便也不能再说什么。
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忐忑。以往帮工的时候主人家给什么吃什么,要么吃不好,要么吃不饱。筱雨不过是个独立支撑起家的小姑娘,家里还那么贫穷,帮她家做工多少带了点儿帮忙的意思,要是饭食端出来大家还不够分,到时候可就尴尬了。
可没想到悦悦娘端出来的饭菜十分丰盛。馒头,米饭,一荤一素一汤,还有点儿小酒,比家里吃得都好!
“谢谢各位叔叔伯伯帮忙。”筱雨端了一小杯酒说:“筱雨年纪小,屋子的事情就拜托各位叔叔伯伯了。工钱每天都结,筱雨不会抵赖,饭食大家也请放心,绝对管饱管够。希望各位叔叔伯伯卯足劲,干活也能干得开心。我先敬各位叔叔伯伯一杯。”筱雨说着便饮尽杯中酒,村里汉子都大声叫好,痛快地饮了酒,大口大口地吃起饭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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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家修缮屋子的动静不小,话传出来的时候秦家老屋那边的人也都知道了。
但他们自然都是不怎么信的。
虽然筱雨分了家出去,从高氏和秦招福手里分别得了二两和一两银子,也算是有了一笔积蓄,可这马上就面临着朝廷募兵的事,筱雨家没有成年男丁,只能是花五两银子以银代役,这样算来,那点银子合一起都还不够,哪还有闲钱让她去修缮什么屋子。
可筱雨家的的确确开了工,那些个大老爷们儿干得热火朝天,第一天下工之后陈氏听村里妇人闲聊,和她交好的妇人跟她咬耳朵说:“看不出来你家那侄女还真是个有些心计的,私底下怕是存了不少银钱,还当真让人帮她做工修屋子,听说还管吃管够,吃得比平常咱们家里做的还好呢!”话语之中不乏酸意,还带了点儿对陈氏的揶揄。
陈氏咬得牙痒痒,当即就回了老屋找到秦招福,怒气冲冲地问他:“你不是说那死丫头片子这下铁定翻不了身了吗?怎么这时候她家倒是修上屋子了!”
秦招福脸色不大好,陈氏自言自语地道:“难不成她从哪儿到了大笔银子?”
秦招福冷哼一声:“你忘了我那好弟弟好弟妹的屋子咱们可是从来没进去过的,说不定那丫头从他们家里面搜罗出银子出来了呢?”
陈氏脸上立马千变万化的,末了才说:“你二弟他们两口子倒还真是藏得紧啊!”
这个“紧”字被陈氏咬得特别重,语气里还有一些不甘心。这也难怪,他们去筱雨家顺东西就从来没有进过秦招禄夫妻俩的卧房,要是他们进去了,今儿修缮屋子的就不是那死丫头片子了!
陈氏在心里怨恨着筱雨阻了她的财路,秦招福同样如此,夫妻两人沉默了半晌后,陈氏开口说道:“那你也想想办法,五两银子撒出去以后咱们可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三弟两口子可还闹着要分家的!”
“怎么分,我说了算。”秦招福哼了一声:“我还不信他要反了天了,再说四弟不还听我的,三弟蹦跶不起来。”
“我看你是赌钱赌魔怔了。”陈氏倒是没有说秦招福想得美,只是提道:“你四弟现在可听他媳妇儿的话,王桂花那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天老三家的提出要分家,王桂花立马就窜窜地说到你爹娘面前去了,她也巴不得四弟和她分出去自己过呢!”
王氏的确是个蹦跶的人,嫁过来也不过消停了两天,表现了下新嫁娘的娇羞和矜持,如今是不喜欢做家事只爱梳妆打扮对着自己男人撒娇扮痴,可秦招贵就吃她这套。
秦招福的眉毛便皱了起来,抹了把下巴,想了想说道:“到时候你把你娘家兄弟叫来。”
陈氏立马就心领神会地咧嘴笑了起来,夸他道:“还是你有法子。”
陈氏娘家兄弟都是混人,要真站在秦招福这边儿拿气势压人,也没人敢跟他们对着干。
顿了顿陈氏又想起筱雨家的事情,还是不甘心:“咱们就看着她把咱们踩在脚底下?”
秦招福重重哼了一声,也是不甘,可没办法:“现在村里人都看我们笑话,还是别去招惹她,先顾顾咱们自家的事儿再说。”
说完秦招福便又冷笑道:“她一个到了说亲事年龄的大姑娘,我有的办法治她。”
筱雨家的工程如火如荼地展开,见筱雨家的确没有克扣工钱,饭食准备地也充分,打消了疑虑的村里汉子便也愿意来帮忙了。悦悦娘帮着又招了几个老实的,做工的事情基本上上了正轨。
眼热筱雨家修缮屋子的工钱的人还有个王氏。王氏仗着自己是筱雨的四婶,腆着脸皮上了门来,说让秦招贵来帮她管管这些做工的人,要筱雨也算她四叔一份工钱。
如果王氏开口说让秦招贵帮忙做工,要筱雨给她一份工钱,这倒还算好说。虽然筱雨并不想和秦家老屋那边的人有太多联系,但要是王氏话说到她面前,她也必须要应下来。毕竟分家那次,她在族长和整个秦家村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是重视亲情且有情义的,秦招贵毕竟没有像秦招福那样欺负她。
可王氏说的是让秦招贵当监工,这就让筱雨有些气笑了。想白吃白喝指手画脚当大爷不说,还要白得银钱,真当天上会掉馅饼不成?
王氏提出要求时正是做工的汉子们休息的时候,悦悦娘正给每人倒水解渴,自然都听见了王氏说的话。
筱雨故作为难,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见,说:“四婶说的可是监工?可是……叔叔伯伯们做工很卖力,也没人偷奸耍滑的,让四叔来监工,恐怕不大好吧?”
周围的汉子听了心里也不舒服,但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一个个都埋头喝茶水,暗地里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王氏不把筱雨的话当一回事,还笑着说:“你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儿,让你四叔来管管,他们做工也勤快些,哪点儿不好了?到底都是些外人,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懂这些做工的事儿……”
筱雨便是抿了抿唇,心里暗暗嘀咕自己这四婶当真是胸大无脑,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得罪了个精光。
王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篇,最后问筱雨:“明儿我就让你四叔来,成吧?”
筱雨赶紧摇头,迟疑道:“四婶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说着一副委屈的模样:“还是别让四叔来了,我才跟大伯他们闹掰,要是四叔跟我走得近了,你们在老屋那边儿也不好过,爷爷奶奶夹在中间肯定很为难……”
周围的人都唏嘘不已,悦悦娘甚至将筱雨揽在了怀里轻声安慰。
王氏大咧咧地说:“这有什么,反正等征兵队来领了人拿了银子,我们不也是要分家的。”
话一出口王氏方才觉得自己这一句话就将他们家里的底给漏了出来,这要让人传出去,别人要是给自家安上一个不分家好逃避募兵的罪名可怎么好?瞧瞧周围的同村人都没怎么看自己,王氏赶紧咳嗽了两声,打哈哈道:“这事我也不过那么一提,筱雨啊,那你四叔的事……”
“不行的四婶,我不能让四叔和你回家后难做,到时候铁定要惹大伯他们不痛快的。”
筱雨打定了注意就是不松口,一派为秦招贵和王氏着想的模样,倒是让王氏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劝她。
悦悦娘自然是站在筱雨这边的,心里也明白筱雨是不想跟老屋里的秦家人扯上关系,便也说道:“招贵媳妇儿,筱雨这也是为你跟招贵好,你可要承这孩子的情。”
王氏讪讪地笑了两声,心里不大痛快地从筱雨家离开了。
王氏这么一搅合,倒是让这些做工的汉子们心中更加安定下来,也越发喜欢筱雨这姑娘,觉得她肯为别人着想,还对他们很是信任,一时间大家做工的热情越发高了,筱雨家中每天都是乐乐呵呵的景象。即便是筱雨家在秦家村偏远些的地方,这份热闹也远远传了开去,让秦家老屋中的一些人心中更为不痛快。
当中表现最甚的自然是陈氏了。
秦招福和陈氏都知道筱雨不好惹,这丫头比起从前来鬼精鬼精的,一点儿都占不着她的便宜。虽然秦招福让陈氏暂时不要去招惹筱雨,可看着筱雨家那边儿整日嘻嘻哈哈欢乐地不得了的样子,陈氏心里的不满和怨愤越积越多。
你秦筱雨老娘惹不起,还找不着法子折腾那几个小杂种?
陈氏捏了捏手,跟秦招福打了声招呼,吆喝上几个村里和她走得近的所谓朋友,聚在一起叽里呱啦说起话来。
再说筱雨这头。
因为开工修缮屋子的关系,筱雨这段时间忙得不行。洁霜跟着悦悦做针线活,长虹围着悦悦娘转,倒是让筱雨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不怎么近人的初霁让筱雨有些头疼。
初霁没有再张嘴尖叫,可对有这么多陌生人在家里他还是万分不习惯,做工的人一来家里他便窝到墙角去了,半天都能不动一下。
筱雨心疼他,可这段时间也的确是顾不上,只能一有空就去陪初霁坐会儿,也权当是休息了。
筱雨能感觉得到,当她坐到初霁身边的时候,初霁浑身绷着的劲儿便会骤然松开,身体会下意识地往筱雨这边儿倾斜,让筱雨十分心酸。
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这日下了秋雨,筱雨想着大家忙活了几天,今日既然下了雨,那便让大家歇上一日,也好忙忙他们自己各家的事情。没有人上工,筱雨也能在家中好好陪陪三个弟弟妹妹。
长虹这几日算是玩野了,忽然没见那些喜欢逗弄他的叔叔伯伯他还非常不习惯,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人来才拽了筱雨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问她:“人呢,没人来呢?”
筱雨笑着把他抱了起来,喂了他一块磨牙的肉干,说:“今天下雨呢,叔叔伯伯要在家里安慰老天爷让他不要哭。”
长虹眨巴眨巴眼睛,咬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那长虹也要慰慰……”
筱雨“噗嗤”一笑,把长虹放到炕上,嘱咐洁霜看着他,眼睛扫了一圈却是没见着初霁。
“你三哥呢?”筱雨问洁霜道。
洁霜拦着长虹防止他跌下炕,闻言回筱雨道:“没瞧见他啊,是不是在他屋里边儿?”
筱雨道:“我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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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筱雨砸着秦金秦银的屋门的时候,一辆结实简朴的马车正停在了村道中央,驾马车的壮汉跳下马车询问了村中人几句,皱了眉头,返回后朝马车中说了几句什么,不久后便又坐上马车,驾着车朝着秦家老屋方向驶去。
而这边厢,筱雨已经将秦金秦银的屋子门也给砸开了,踹门进去,筱雨扫视一圈,瞳孔猛然一缩。
蜷在墙角有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手被朝后绑着,眼睛也被布条遮着,一身都脏兮兮的,头发也散着,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昏迷着还是睡着了,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塞着团抹布,脚腕和膝盖处都被布条死死套了起来。
跟着进来的悦悦娘当即低呼一声。
筱雨步子放得很慢,她小心翼翼地踱步到了蜷成一团的身影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地凑近地上的人的鼻前。当她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湿气喷到手指上时,屏紧的呼吸方才蓦然松了下来。天知道,她生怕自己这一探手,指尖感受到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她甚至忘记了看地上人不断微微起伏的胸膛。
初霁,姐姐找到你了……
躺在地上的人,正是初霁。
筱雨吸了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摸了摸初霁的胸口,心跳正常,再探了探他身上的温度,微微偏低,估计是被扔在地上的原因。
筱雨当即慢慢将初霁嘴里的抹布扯了出来,揭下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又招呼悦悦娘一声,让她帮忙把初霁脚腕和膝盖上的布条给解开。筱雨则是把初霁手上的绳子给解了。
等一番动作下来,初霁还是没有醒。筱雨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旧有些不放心。她把初霁抱在怀里半晌,方才轻轻摇晃了下初霁的身子,一边唤着初霁的名字。
叫了一会儿,初霁才幽幽转醒,醒来的时候很是茫然,瞧见筱雨他才微微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放松了些,身体动了动,立马又龇牙咧嘴起来,张开嘴巴不断发出气音。
筱雨忙道:“端碗水来。”罗氏不敢耽误,立刻去倒了碗温水来,初霁含住水一直漱口,筱雨估摸着应当是那块塞他嘴的抹布让初霁十分不舒服,初霁可是有些洁癖的。
直到把整晚水给倒光了,初霁还是有些不满意,喃喃道:“臭……”
筱雨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时候不需要初霁说什么,筱雨也知道这是秦招福或者陈氏的把戏了。顿了顿,筱雨对悦悦娘道:“大娘,麻烦你帮我带初霁回家去,给他烧水洗个澡,再熬点儿姜汤驱寒,让他休息休息。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做。”
筱雨要做什么事?很简单,两个字——算账。
悦悦和筱雨走得近,悦悦娘跟筱雨相处以来也知道这丫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里好强着呢,她弟弟被欺负了,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又想到这次这事儿闹的筱雨寻遍了全村,好好一个休息的日子愣是给浪费了,悦悦娘也是一股怨气,当即拍胸道:“你忙你的事儿,初霁交给我了!”
筱雨嘱咐了初霁几句,初霁抿着唇一步三回头地跟在了悦悦娘身后,走路还有些不大利索,估计是被绑着有些时间,所以腿脚上血液循环有些不妥,悦悦娘几次伸手握住他的小胳膊。不过这倒是没多大问题,活动活动再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整个过程中秦招寿和罗氏都不敢开口,而王氏则是在筱雨寻到初霁后眼前一亮,十足看热闹的表情。
这会儿家里主事的也就只有他们三个,拿大主意的都不在家。陈氏肯定是没想到这茬的,她单顾着将秦斧和高氏支开,避过了秦招寿和罗氏把初霁弄到了家里,却没想到筱雨会直接砸了他们的屋门。
也不得不说这事儿很巧,谁让陈氏兄弟正好生辰呢?陈氏本想着丢初霁一天再把他弄出去卖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让筱雨天南地北找去,没想到才半天功夫,筱雨就把初霁找着了。
悦悦娘带着初霁的身影刚转过墙角,那辆结实简朴的马车便停在了秦家老屋门前。
车帘拉开,马车上跨下来个年轻公子,脚刚落了地,就听到半掩着门里一声清越中犹带着丝疲惫和嘶哑的声音:“今天的事情,三叔三婶和四婶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我先前说过,要是在这屋里找着初霁了,这事儿还没完,族长那儿我是肯定要去喊冤的。不过在族长爷爷为我们姐弟讨个公道之前,我也要先做点儿什么,平平怨气。”
筱雨扫了秦招寿三人一眼,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冷笑,话音刚落便开始利落地将这间属于她堂哥堂弟的屋子给掀了起来。
床上的被子,炕上的矮几,柜子、箱子、衣物全都被扫翻在地,连床架筱雨也没放过,抡起地上的两条矮凳便开始砸,直把床帐也给撕扯了开,等一番发泄过去,这地方已经找不到能下脚的地了。
筱雨踩着地上的被子衣服和木箱木柜走了出来,表情冷淡,好像刚才发疯一样的人不是她。
王氏拍了拍胸口,视线往屋子里瞄了一眼,赶紧退了开去。
罗氏犹豫了半晌上前道:“筱雨,三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件事你想闹到族长那儿去也是应该。可是……你这砸也砸了,族长那儿……”
罗氏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她想让筱雨将事情捅到族长那儿去,这样一来秦招福两口子的名声便算是败得彻底,将来要是分家,她也能让秦招寿多争取些,不为自己也为三个儿女;但是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得全村皆知。已经有了筱雨带着弟妹分家出去那件事打头,再来这么一件,他们都不敢出门了。这到底是家丑。况且经过这件事,想必秦招福两人以后也不敢再惹筱雨了。
罗氏的考虑筱雨自然也知道,听罗氏这样支吾,筱雨只是对着她笑了笑,说:“等我砸完了再说。”
罗氏一愣,却见筱雨已经从容不迫地转向了偏屋——她这是要砸秦招福两口子的屋子了!
罗氏想得没错,筱雨这会儿正是憋足了一股子气没处发。谁让秦招福一家子都不在家呢,找不到人撒气,她就找死物撒气。
乒呤乓啷的声音毫不间断,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从听到砸东西的声音起便闲闲地站在门口听着,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扩越大。
在一边撑着伞的壮汉打了个寒噤,低声道:“公子,咱们今儿是来找秦姑娘说事的,在这儿看热闹怕是不大好吧……”
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有热闹不看白不看啊,你瞧那丫头多生猛。”
有用“生猛”二字形容一个姑娘的吗?
壮汉摸了摸鼻子,老实地站在一边撑伞。
这一屋筱雨砸得比旁边那屋更彻底,屋子里如今都飘上了灰。筱雨站直身体,拍了拍手觉得每处都砸得干净了,方才满足地笑了一声:“真舒坦。”
王氏这会儿便又窜了出来,忙里忙慌地进屋开始翻找起来,罗氏叫住她:“弟妹,你不要乱动……”
“谁乱动了?”王氏振振有词:“我这是帮大哥大嫂收拾呢!”
在场的人多少都明白王氏的心思,秦招福夫妻俩肯定是藏着钱的,这会儿筱雨把屋子给砸了,王氏正好借着帮忙收拾屋子的由头寻摸寻摸,要真是摸到了银钱,她自己就归拢到自己手心儿里去。
筱雨对她这些心思也看不上,她对着秦招寿和罗氏点了个头,说:“三叔三婶,等你们家里人回来了,有什么说法,让他们来找我。”
罗氏苦笑,筱雨一句“你们家里人”,便跟他们划清了界限,虽然这话里隐含着让他们把责任撇开,由她自己应付的意思,可说到底筱雨砸门砸屋子的,他们也没拦着不是?等秦招福一家子回来,不闹翻天才怪。
筱雨兀自朝门口走,她还要回去照顾初霁。
走到门口,筱雨顿住脚步,意外地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人。
“砸爽了?”年轻公子挑眉笑道:“我也很爽。”
筱雨横了他一眼,扭头朝前走,年轻公子在后面跟上,听到前面的人问话道:“你有什么可爽的。”
“我听响儿啊!”年轻公子一脸理所当然:“听得我心旷神怡。改明儿你砸东西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你有病吧?”筱雨停下步子转身瞪着来人。
年轻公子笑道:“没病,就是想你了。”
说着他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冲筱雨挑了挑眉,说:“你该不会想我接着话说我得了相思病吧?”
筱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方才道:“余初,我没功夫跟你闹,我还要回家去看我弟弟怎么样了。”
年轻公子正是来秦家村寻筱雨的余初,听筱雨这般说,他的神情微微收敛了些:“我方才看他跟着人回去了,能走应该没事吧?”顿了顿,余初道:“你家里发生的事来的路上我已经听人说了。”
筱雨点点头:“我还要回去看看才知道。”
余初道:“我跟你一起去。”
楚尽去赶了马车,筱雨也不客气,搭了车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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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已经洗过了澡,坐在炕上定定地看着炕上的矮几,他身边是眨巴着眼被悦悦喂米粥的长虹。
洁霜坐在炕沿,眼睛不断往外面望。
当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而筱雨和一个年轻公子从马车上下来时,洁霜忙跳下了炕飞奔了出来,直直扑到了筱雨怀里。
筱雨摸了摸她的头无声地安慰,牵着洁霜的手往堂厅走去。余初自来熟地跟在了后边。
洁霜对这个大哥哥还有些印象,依着筱雨,歪着头打量余初。对余初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大哥哥也投去关注的目光。
正好悦悦娘将姜汤端了出来,筱雨忙接过手,一边舀着散热,慢慢靠近初霁,低声说:“初霁,把姜汤喝下,免得着凉了。”
初霁乖乖地接过碗,筱雨再吹了两口,初霁便喝了起来。
悦悦娘道:“初霁洗澡的时候我就熬着了,这会儿温着正好,不烫。”说着又看了看余初和楚尽两个陌生男子一眼,悦悦娘咳了咳,道:“筱雨啊,这两位是……”
见初霁稳稳端着碗,筱雨才起身道:“两个……朋友。”
筱雨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余初之间的关系。说是陌生人吧,她算是救过余初的命,余初也是帮过她几次,还来她家吃过饭。说是熟人吧,又远远没到那个地步。所以只能含糊地以“朋友”来概括了。
悦悦娘听在耳里却不是那么回事。既然筱雨说是朋友,又是一起回来的,而且还赶着马车,瞧这男子的一身穿着也并不粗鄙,想必是个有家底的。
悦悦娘忙热情地招呼余初和楚尽坐,给他们两人倒了杯水,说:“正好这时候赶上晌午,饭正蒸着,一会儿把菜炒了,就在这儿将就一顿。”
饭是悦悦做的,听她娘这么一说,悦悦悄悄靠近筱雨轻声说道:“我照着你们几个两顿的饭量准备的,待会儿我跟我娘回家去吃,也够了。”
筱雨正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倒也确实不该领人进门却不让人吃饭的,便也只能歉意地看向悦悦道:“该留你和大娘下来吃饭的。”
“没关系,你想请吃饭什么时候不可以?”
悦悦温柔地笑了笑,又偷瞟了眼余初,见她娘和余初正聊得畅快,悦悦搁下长虹吃得差不多的碗,低声对筱雨道:“这位公子瞧着倒是不错的,看起来也是有些身家。要是家里条件好,他又对你好的话……”
“你误会了,”见悦悦越说越离谱,筱雨忙打断她的话,说:“我跟他才认识多久,哪里是你说的那个关系?赶紧打住。”
悦悦抿唇笑笑,只当筱雨是在害羞,轻轻挽了她的胳膊说:“你总要为你自己的将来打算吧。”
“我就没想过嫁人的事。”
筱雨揉了揉悦悦的手,警告她不要再提。
悦悦只是偷偷笑。
这会儿功夫初霁也已经喝完了姜汤,抹了抹头上的汗。悦悦起身说:“娘,我们也该回家吃饭了。”
“对对,瞧我这话说上来,连吃饭都忘记了。”悦悦娘笑了笑:“筱雨啊,下晌大娘再来这边儿帮你照顾这几个娃,你赶紧吃饭,啊。好好招呼客人。”
筱雨应了一声,悦悦娘眉开眼笑地和悦悦回去了。
洁霜帮着筱雨上菜,余初是个少爷身份,自然不会动手做这些,但楚尽却是没闲着的,这让筱雨对余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更加看不上眼。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农事一窍不通呢?
饭菜上好,筱雨招呼他们先吃,自己则是看顾着初霁不让他烦躁。
这次初霁表现地没有上次那样暴躁,即便是多了一个陌生人楚尽,初霁也不过是显得浑身不自在,坐在炕上东挪挪西挪挪的。但饭碗端到他手里的时候,初霁便安静下来,乖乖地吃饭,一点儿都不需要人操心。
楚尽坚决不肯上桌和他们一起吃,自己扒拉了一大海碗的饭菜坐到另一边去默默扒饭了,余初也并不出声让楚尽上桌。
筱雨轻哼一声,意有所指地说:“穷乡僻壤的还讲究那些少爷做派,不合群。”
余初咽下嘴里咀嚼的饭菜幽幽地道:“丫头,这是规矩,楚尽随时随地都得遵守。”
筱雨正要刺他两句,余初低叹一声说:“而且你也不想想,楚尽要是觉得你做的饭菜不好吃喷了怎么办?这也是给你面子。”
“那你怎么没喷呢?难不成他的口味比你这个少爷还刁?”筱雨不屑地戳破余初这个蹩脚的借口。
哪知余初却道:“那是因为我的忍耐性比他高。”
在筱雨眼里,余初的脸皮那可不是一般的厚,自夸也能让她哑口无言。
筱雨愤愤地吃完饭,将桌子收拾好了,碗筷也涮好了,方才回到堂厅问余初:“说吧,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
本来筱雨是想问问初霁今天到底是怎么到的秦招福那边去的,谁对他动了手绑了他,但回来见初霁窝在炕上只看着他们说话,一时之间又不想问了。毕竟问不问都一样,这笔账,算到秦招福一家人身上就没错。
余初喝了口茶,粗茶入口很涩,并不好喝,但余初喝得还是津津有味,像是在品什么陈酿佳品似的,末了还回味一番,才微笑着对筱雨说:“我不是说了,我想丫头你了,我来看看你。”说着还冲筱雨挑了下眉。
筱雨不为所动,瞧都没瞧他一眼,开口逐客:“那你人也看了,还白吃了我一顿饭,是不是可以走了?”
余初一脸不舍:“丫头,你这就撵我走啊?”
“咱们不是很熟——”
“一回生二回熟,”余初笑起来,倒是和筱雨逗够了,正了正神色:“我今天来,其实是想看看你那天给我看的弩箭。”
筱雨顿时警惕起来,颇有些防备地看向余初:“看弩箭做什么?”
余初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着怎么说,半晌后方才言道:“江夏国内乱的事,你知道的吧?”
大晋朝是个统一的王朝,与一般封建王朝没什么两样,也会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筱雨虽然只是乡郊村庄的一个小姑娘,对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还是有一个很笼统的认识的。筱雨来这儿之后,也有意地搜集了些信息。
大晋朝的治下土地并不是全都由中央到地方一级一级地划分下去管理,这当中有几个变数,江夏国便是其中之一。
都以“国”来给区域命名了,这国中之国的地位便也明确了。江夏国筱雨也听说过,甚至于这次朝廷征兵,那也是由于江夏国作乱。
见筱雨点了头,余初便接着道:“其实江夏国本来是内乱的,一个小国,人口不超过百万,哪有那样的魄力想推翻王朝统治?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一群贵族子孙在小国内部寻求利益罢了。”
筱雨一听便觉得不对:“照你这般说,江夏国作乱也不过时蚍蜉撼大树而已,摆明了是自找死路,又为什么偏往死路上走?”
不待余初解释,筱雨下一刻便明白过来,恍然大悟般地唔了一声:“我明白了,反正这小国是乱了,上面说你是内乱你就是内乱,说你是外乱你就是外乱。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余初赞赏地看向筱雨。
这其中缘由他也是经过思考才明白过来的,没想到筱雨这么一个小丫头只那么一想便明白其中缘由。
“上位者,啧。”
筱雨倒也不如何评价,但瞧她那表情颇有些看不上的意味。顿了顿,筱雨疑惑道:“这跟你来我家有什么关系?跟那弩箭又有什么关系?”
余初道:“战场之上,用的大多都是弓箭,射程不远。我想多看看那个弩箭。”
筱雨顿感头皮发麻:“军队之中比这用来打猎的工具先进好用的兵器应该更多吧?怎么你就专看上这个了……”
“不是看上这个,是看上这种工艺。”余初认真道:“我拿到手之后,可能还要更好地改进一下……”
“你等等……”
筱雨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她狐疑地看向余初:“你拿到手之后……改进?”
余初点头。
筱雨顿时一脸戒备。
联想到最初遇到这人,他便是处于被人暗杀的危险境况。这样一联系起来,筱雨看余初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你是什么人?”
筱雨本不想和余初这样瞧着便危险的人打交道,可奈何这人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这回还直接问起了那弩箭。筱雨便是再装作跟他不熟悉也不行了。
余初挑了挑眉,见筱雨问得认真,他却也认真答道:“余初。”
“我是问你的身份。”筱雨盯住余初道:“你是……军中的人?”
这一句试探倒是让余初蓦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余初微微点头:“你要这么说,那也无可厚非。”
余初这是表明他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他不说筱雨也是没辙,但弩箭在她身上,她可以做出选择不给余初接触那弩箭的机会。
然后余初却又抛下了一个诱饵,让筱雨将那弩箭拱手送上。
“听说你爹娘和大哥至今下落不明,甚至有传你爹和大哥被抓了丁。你难道就不想主动帮忙寻找他们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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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挑了挑眉,看向那大娘。
筱雨娘宋氏在村里的存在感很低,因为她少有跟村里人接触,嫁给秦招禄之后更多的是和家人的相处,所以别人对宋氏的了解也很少,宋氏也没有朋友。
所以,知道宋氏来历的人几乎没有。
这位大娘却说宋氏是逃难来的千金小姐,大家都瞪圆了眼睛看着她,有人率先开口道:“大娘,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高姐姐有一次说的。”那大娘道:“那会儿筱雨爹娘刚成亲,高姐姐跟我们几个老姐妹说,筱雨娘是逃难来的千金小姐,虽然落魄了,但也曾经是被人伺候的,如今成了她儿媳妇儿,是要开始伺候她这个当婆婆的了。”说着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那会儿我们几个老姐妹都当她是在炫耀,毕竟筱雨爹娶筱雨娘没花什么银钱,筱雨娘又的确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瞧着便不像农家姑娘,所以我们也是听过便算。”
几个年轻媳妇儿顿时捂了捂嘴闷笑起来。
大娘继续说:“再然后,筱雨娘生了筱雨大哥。晨风这孩子,我不说,大家见过他的都知道,这孩子可是不一般,长大了就不说了,小时候可就是非常聪颖机灵的。”
悦悦忙点头,见筱雨望过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娘那会儿总拿晨风哥如何如何说我小哥呢,我小哥一直挺崇拜晨风哥的。”
有几个年岁大些的大娘附和起来:“对啊,晨风这孩子真是个好娃子,长得俊,身量高,做事麻利一点儿都不拖沓,跟着他爹出门办事每次都是妥妥帖帖的,我那会儿还想着,要不是招禄家瞧着家徒四壁的,还想给我侄女儿说合说合……”
“就是他那眼神冷得很,总是要被吓着……”
“这会儿也不知道晨风这娃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一个娃子要是真没了,那多可惜……”
大娘咳嗽了两声,议论的声音小了些,大娘道:“咱们不说长大的事儿,就说小时候的事儿。”
说着大娘叹了口气:“筱雨爹的运气是好的,可相比之下,他大哥的运气就很不好了。小时候筱雨大伯就偷懒不做事,和筱雨爹一比较,大家当然看不上他。筱雨娘长相好性格好,筱雨大伯娘呢却又是那样。咱们农家人比家底比儿子,这都是常事儿,筱雨大伯也就把希望都搁在自己大儿子身上,哪知道晨风出生之后,筱雨那个大堂哥就夭折了,而晨风又是这么出色的一个娃……这种种堆叠起来,筱雨大伯当然心里气不过。”
听大娘这么一说,又有一个大娘开口道:“说起来我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倒是看到过筱雨大伯去问庙祝解签来着,隐约听到他问庙祝是不是被抢了运道什么的……难不成他的意思是筱雨爹抢了他的运道?”
那大娘便叹了口气:“多半是了。”
古代人多少都有些迷信,这样一说,觉得的确是筱雨爹抢了秦招福运道的人便占了大半。说起这个头的大娘对筱雨道:“所以啊,筱雨你也别记恨你大伯,他也是个可怜人……”
筱雨不觉得秦招福可怜,闻言只是笑了下,问那大娘道:“大娘觉得他可怜,那他对我们一家人做的事情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大娘愣了一下,筱雨道:“他虽然做了这些事,但我也带着弟弟妹妹分家出来了,便不再提这些事情了。”这一句是撇开自己,表明自己的“不记前仇”,“可是大娘也说了,他从小便偷懒不做事,明明我爹这个做弟弟的做得很好,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觉得替自己弟弟骄傲,反而嫉妒起弟弟来,不想着追赶弟弟,却自我放弃,是我爹的错还是他的错呢?”
大娘有些哑然,筱雨笑了笑说:“至于把自己的媳妇儿拿出来跟自己弟妹比较,那更不是做大哥的该做的事情。”
闻言好几个年轻媳妇儿频频点头。她们这些年轻媳妇儿最厌烦的就是被拿来和妯娌比较,尤其是听自己的丈夫说“你看看嫂子”或者“你看看弟妹”,这是很伤人心的事情。
筱雨见有人同意她的说法,脸上笑意更深:“至于比儿子,那固然是人之常情,可大娘应该知道有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吧?自己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自己的儿子呢?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堂哥我也有几分感慨,但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孩子,便把责任推到我爹和大哥身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就是说啊,我反正从小到大就只看到筱雨她大伯欺负筱雨一家了。”悦悦在一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筱雨收了笑意,看向悦悦道:“衣裳洗好了吧?咱们走吧。”
悦悦忙站了起来,端起木盆跟在了筱雨后边,留下身后十来个女人,全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路上悦悦问筱雨:“你当真不觉得你大伯可怜?”
筱雨淡淡地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况且,要是所有人做的事情都拿‘可怜’两个字来解释缘由,那衙门也不需要存在了。”
悦悦点了点头,轻哼一声:“也不知道肖大娘为什么要帮着你大伯说话,你大伯一家人都好讨厌。”想起陈氏前来找筱雨算账的事情,悦悦便很是愤愤不平:“当时要是你开了门没有闪到一边去,真让她一棒子给挥了下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听说她腰闪了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说着悦悦便又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倒是让筱雨有些哭笑不得。
的确,从小被自己弟弟比下去,秦招福是挺让人同情的,可筱雨却觉得他这个人十分可悲。比不上自己的弟弟又怎么样,他只要没有那种嫉妒到疯狂的心理,好好做自己的事,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谁还会看不起他不成?换个角度想,这样优秀的人不是别人,那可是自己的弟弟呢,他就没有点儿与有荣焉的感觉吗?
只能说,人被嫉妒蒙蔽了眼睛之后,所看到的的世界便不是绚烂缤纷的了,他的眼里失去了色彩,这才是最可悲的。
隔了两日,便到了衙门派差役收银钱的日子了。
那些出不起银钱出男丁的人家已经在几日前陆陆续续地前往衙门报到了,收编了新军录册,划掉了已然服令的人家,剩下的便是没有出男丁的,那都是要交银子的。
衙门派了一个文书和若干衙役来了秦家村,村长殷勤地招呼人到了他家中招待,这里便算是收银子的据点。同时,村长也开始让人通知每家每户拿银子来这儿交钱银钱。
陆陆续续便有村人珍而重之地捧着银子来了,几乎每个人捧着的都是一兜碎银和铜钱凑起来的五两银,一个衙役帮着清点数量,文书便在衙役点头认可后记上一笔,同时当着村人的面将录册上的这家人划掉,表明是已经交款的。
虽然农人大多不识字,但自己的名字还是知道怎么写的。
很快大家便排起了队。
筱雨家在秦家村最东边,消息传递自然是最晚传过来的,她这会儿正在教初霁和洁霜认字,是最简单的给幼儿入门的千字文。初霁学得很快,洁霜便要差上许多,一个字要写上几十遍才能记住。
正当这时,院门外便传来沉稳有力的敲击声。筱雨凝神听了下,确定是敲门声无疑,嘱咐了洁霜一声便前去开门。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站着的却是余初和楚尽。
“你怎么又来了?”筱雨吃惊地瞪大眼睛,余初挑了挑眉。嘴角含笑说道:“我说了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的。”
筱雨没好气地让余初和楚尽进了门来,余初倒像是主人似的,径直踱步进了屋,楚尽倒是不好意思地对筱雨搔了搔头:“秦姑娘,对不住啊……哦对了,衙门里的人下来了,那些交银子的都赶去村长那儿了。”
筱雨“啊”了一声,关上院门和楚尽一起进了堂厅,见余初这会儿已经抱着长虹逗耍着了,莫名烦躁地道:“喂,我要去交银子,你待在我家算怎么回事?”
余初头也没抬,说:“那我就帮你看家,顺便照顾照顾长虹,你说是吧,长虹?”
被余初抱在怀里正乐得欢的长虹顿时兴奋地叫了一声,咧嘴学着余初的模样点了点头。
筱雨走上前去点了点长虹的小脑袋,没好气地说:“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倒是喜欢他得不行。”
长虹的小手掌扒上余初的脸乐呵地道:“大哥哥……”
筱雨朝初霁那边看了看,他仍旧是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没抬头,耳朵却是支了支,也没之前那样动来动去烦躁不安了。
一次比一次表现得镇定呢。
筱雨心里感叹了一声,回屋去取了五两纹银,走到堂厅时顿了顿,对余初说:“你跟初霁说说话,我去村长那儿交钱。”
余初闻言一顿,迅速抬头看了筱雨一眼,见她神情中并没有玩笑,心中微动,视线朝初霁那边看去。
良久,余初笑着点头说:“你去吧。”这便是应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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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匆匆朝村长家的方向赶去,半道上恰好遇上前来通知她的悦悦。悦悦以为筱雨还不知道今日交钱的事,见到筱雨来了忙道:“赶紧回家取银子,衙门的人来收银钱了。”
筱雨拍了拍胸口笑道:“带来了,走吧。”
悦悦挽上筱雨的胳膊疑惑道:“谁通知你了吗?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筱雨含糊地应了一声,错开了这个话题。
两人手挽着手往村长家去,走得快了便能看见路上断断续续都有好些人。悦悦突然顿了顿,扯了扯筱雨的袖子指向前方道:“那是你大伯吧?”
筱雨点了个头。
她早就看见秦招福了,只是眼不见为净,她当然是装作没看见。
悦悦低哼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筱雨倒是笑了:“我还没那么愤慨呢。”
悦悦这段时间心情不错,性子也更活泼了些。家中生计问题因为有了筱雨还的银钱而显得宽松了许多,再加上好姐妹家中修缮屋子,虽然出了初霁的事情,但整体来说还是过得很顺利的,更重要的是她那未婚夫文家小子来家里送了一趟礼,两人说上了几句话,悦悦的心情自然就更加舒泰了。
悦悦道:“筱雨,你待会儿可要小心,难保你这大伯见你拿出银钱会说些什么话出来。”
筱雨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农人交出的多半都是散钱,清点钱数自然会花费上一些时间,筱雨在后面排上了队,前方隔了三个人便是秦招福。大家瞧着大伯和侄女儿都排着队,那脸上的表情便是有些丰富。
筱雨耳聪目明,还能听见有人嘀咕:“哎,招禄家这女娃也真是倒霉,要是晚点儿报上衙门口去,分家的事儿等这茬事儿完了再说,也不会白白多花五两银子。那可是五两银子呢!”
悦悦爹早就已经交上了钱,悦悦是专程通知筱雨,陪她一起来交钱的,听到这样的话悦悦很是愤愤。
筱雨笑着低声道:“这没什么,就当是花五两银子买早日和他们脱离开关系了。”
悦悦吐舌:“那多不划算。”
筱雨倒是不觉得不划算,毕竟朝廷政策摆在那儿,这钱是势必要交的。换个角度想,要是她这会儿没跟秦招福他们脱离开关系,秦招福知道她有负担这五两银子的实力,恐怕还是会让她出这个钱的。
秦招福已经肉疼地将钱交了上去,衙役清点完钱,皱眉道:“这几串少了铜子儿。”
文书抬起头看向秦招福,秦招福一脸惊慌:“差爷,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是不是数错了?”
数钱的衙役当即便不高兴了:“那我前面数了那么些人的银钱串子,怎么就没数错过?你是不是想着那么多人交钱,坑上一两个铜子儿就没人知道了?”
还在场的人纷纷把目光聚焦到秦招福身上。文书正了正身子,严肃地道:“这位兄弟,坑骗衙门,谎报钱数,那可是要判刑的,就是少一个铜子儿也不行。”
秦招福顿时有些慌了。
其实来之前陈氏就跟他咬耳朵,让他悄悄选几串银钱,昧下点儿铜子儿来,陈氏说:“反正那么多人交钱呢,谁真个给一枚一枚地数着去。咱们能省下点儿铜板就省下点儿来。”
秦招福也觉得这个可行,便真的从几串钱串子上面分别取了几枚铜钱下来,合起来也有十来枚。他没想到这衙役数钱数得真那么仔细。
这下子事情大发了。
立马有几个衙役上来围住了秦招福,村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得不腆着脸对那文,可能是串钱的时候这老小子粗心大意给漏了几枚,这就让他给补上成不……”
到底是秦家村的人,真出了这样的事,秦家村可就抬不起头来了。毕竟从差役来村中收银钱起,就没听过哪个村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秦招福自然知道这事儿毕竟添钱了,毕竟村长给他找了这么个理由,只要他把铜钱补上,这事儿就算解决了。想到这儿,后悔不迭的秦招福忙说:“差爷,差多少?可能真个是我串钱的时候漏了……”
那衙役约莫二十岁,长得威武高大,瞧着正气凛然,想必平日里便是个刚直不阿的,不然也不会做数钱这个活儿了。听了秦招福的话后,衙役掷地有声地道:“既然村长也说是串钱串漏了,那便姑且当你没有那个坑骗衙门的心。还差二十八个铜子,你交上来,这事就算了。”
秦招福立马傻眼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昧下了十四个铜子儿,怎么一下子就提高了一倍了?
他正要问是不是数错了,却见村长狠狠地瞪着他,一直在给他使眼色。
秦招福心神一凛。
他已经问过一次是不是数错了,这要再问一次,保不准就直接进牢房了。
多出十四枚铜钱……
秦招福咬咬牙,道:“差爷,我这就回家去取。”
那衙役顿时凝眉,不悦地道:“这没剩多少人了,收完钱我们就要回衙门跟县令老爷汇报情况,你一来一去要耽误多少工夫?可别误了周文书的时间。”
秦招福额上的汗都淌下来了,当即点头,冲着左右四周的人便开始借钱。
只可惜,没人借给他。
一则是因为秦招福向来就爱赌,虽然赌得都不大,可人大多都不愿意借钱给有赌性的人。二则秦招福的名声很差,没人愿意帮他。三则是大家这是来交银钱的,多半身上都没有带多余的钱。
村长急了,想开口说他先垫付上,可不能因为二十八文钱就把秦家村的脸给丢尽啊!秦招福怎么样他才懒得管,可秦家村的名声他却是不管不顾的。
可正要开口,那衙役又说了:“村长不可插手这等事务。”直接将村长的意图给扼杀了。
筱雨看着秦招福六神无主求路无门的模样,心里讥笑一声。悦悦哼哼笑:“他也有今天这个时候。”
筱雨扭头低声问她:“你身上有带多余的钱吗?”
悦悦立马捂住腰部,警惕地看着筱雨:“你干嘛,难不成想帮他?”
筱雨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是帮他。”顿了顿,道:“你要是有带,就借我二十八文钱。”
悦悦不想借,她乐得看秦招福这个恶人遭报应呢!但见筱雨坚持,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小荷包,数了二十八个铜板给她。这钱她带出来是准备去杀猪匠那儿买点儿新鲜猪肉的。
筱雨拿到钱,便站了出来,也不管秦招福,直走到那衙役面前,将铜钱放了上去。
从筱雨站出来起四周便都没了声音,直到筱雨将钱搁上去,周围的人方才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筱雨吧?”
“她大伯把她一家子害得那么惨,她还肯出来帮她大伯,真是个好姑娘哟……”
“可不是吗,没看周边的人都不肯帮秦招福吗……”
“这么好的闺女秦招福还狠得下心害她,活该遭报应!”
筱雨将这些话听了个囫囵,抬起头来看向那衙役道:“这位差大哥,您给数数,二十八枚铜钱,数目对吧?”
衙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当真一板一眼地数了起来,然后朝着周文书点了个头,说:“数目是对的。”
周文书闻言笑道:“那李差役就把钱串上去,搁到箱子里吧。”
衙役依言照做了,筱雨却敏锐地察觉他中途快速地掩了一些铜钱下来,若无其事地添补了钱串子上的空缺。
筱雨心中疑惑,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想继续回去排队。
转过身来便看见了秦招福涨得通红的一张脸。
刚抬了步,那李差役却叫住她,道:“这位姑娘倒是心肠好,他也没问你借钱,你倒是主动把这钱给了。你是这人什么人啊?”
不等筱雨答话,村人赶忙答道:“那是秦招福的侄女儿。”
“对对,前不久才从她爷爷家分出去的。”
周文书也来了兴趣:“哦,才分出去?”
有那八卦的,也想跟衙门里的人套套近乎的人赶忙上前将前段时间筱雨闹分家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最后啧啧两声:“我也没想到筱雨这丫头竟然不计前嫌帮她大伯这一把。”
周文书点头赞道:“是个好姑娘。”
村长见机插缝,忙说:“筱雨是个好姑娘,虽然她爹娘大哥都不在家,可她还是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照顾弟妹也是一丝不苟,真是我们村里姑娘的典范啊!”
筱雨帮村长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村长一点儿不吝惜这些赞美之词。
李差役点头道:“秦姑娘不仅是帮了秦招福,也是帮了整个秦家村。”
忙有人问帮了整个秦家村是怎么回事。
周文书叹道:“从开始收这笔银子起,凡是选择交钱的都不敢糊弄官差,否则就要等着吃牢饭。到现在也只出了秦招福这样一个敢出现纰漏的。这事儿要是依着我们秉铁面无私地处理,不准添补,说不得秦家村整个名声就臭了。”
大家顿时都是一声惊呼,连带着看向筱雨也是十分敬重的神情。
筱雨却是一愣一愣的。
她的确是想到了这些,打算趁此机会再把自己的形象上升一个台阶,她还在想怎么把话题绕到这上面呢,哪知道这李差役和周文书倒是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周文书年岁要长些,这会儿便看向筱雨,赞扬地问道:“秦姑娘怎么想着要帮秦招福还这二十八文钱的啊?”
来了,属于她的重头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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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稀客又是要事,换做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嘲讽之意。
秦招寿叹了一声,上前一步说道:“筱雨,三叔和三婶是来感谢你的。”
秦招寿和罗氏没有恶意,筱雨是看得出来的,再加上罗氏怀中抱着的小泥巴,面对孩子筱雨不免有些心软,让开来道:“进屋说吧。”
秦招寿将手里提的东西搁在了桌上,和罗氏坐到了炕边。筱雨坐在了长凳上,问道:“三叔三婶来感谢我是什么意思?”
罗氏道:“一个是你那天……找到初霁那天,没有把事情捅到族长那儿去。”罗氏有些遗憾,但也知道家风是凌驾在她个人利益之上的,毕竟家风坏了,其他的一切都会受到影响。
筱雨扬了扬眉:“可这事儿不知道谁给说出去了。”
罗氏点头道:“都是风言风语的,也没人有实证,你不到族长面前说,族长也不会来问的。”这毕竟也算是家丑,族长也希望事情能不了了之。
筱雨脸上短暂地泛起一个冷笑,随即便掩了下去。
秦招寿接道:“另外一件事,就是那天你出面解了你大伯的围,帮他填了那二十八个铜钱的缺。”
秦招寿一边说着,一边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来,搁在了桌上:“虽说你没让我们还,但这钱我们不能白拿你的。耽误了这好几天才拿来给你,筱雨你可不要生气。”
筱雨似笑非笑:“我哪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是觉得奇怪,怎么这钱是三叔给拿出来的。”
秦招寿默默低了头,罗氏轻声道:“本来我们没看得那么深,是村长来家里质问你大伯的时候提到你,说要不是你不计前嫌出面把那二十八文钱给垫上了,我们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招寿点头道:“筱雨啊,你让我们一家避开了一劫啊。”
秦招寿不敢想象,要是真的为了区区二十八文钱而把全家都给搭上,这是多么不值当的事。一想起来他后背就直冒冷汗,更是对跌进钱眼儿里了的秦招福不满至极。
对于他们的感谢筱雨倒是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虽然帮他们并不是她的初衷,但到底是她做成的事儿不是?
礼也收了,感谢也接受了,筱雨没有留他们下来吃一顿饭的打算,言语里便客气地要逐客了。
秦招寿和罗氏也不是听不出筱雨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眼,都知道筱雨这个侄女是真的不待见他们。或者说,是不待见他们那边屋子里的人。
秦招寿起身道:“征兵的事结束了,先前提的分家的事情也要提上来了。筱雨啊,你四婶昨日又提起了分家的事情,你三婶也是不想再跟他们住同一个屋檐下,也说不如就分家算了。你爷爷奶奶的意思是,虽然你带着你弟弟妹妹都分出去了,但也让你来做个见证。明日让你来家里一趟。”
筱雨等他把话说完,脸上便泛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不好意思四叔,恐怕你和四婶是白跑一趟了,我对你们家里的事情,半点兴趣都没有。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我得不到一分一厘,自然也不愿意去说一字一句。”
秦招寿抿了抿唇,罗氏叹息一声,低声对他道:“我就说爹娘这想法不行,你偏还跟她提……”
秦招寿攥住罗氏的手捏了捏,深吸一口气:“筱雨,三叔也不和你打哑谜,其实三叔来是想说服你去的,想让你帮三叔三婶多争取些东西。”顿了顿,秦招寿道:“你爷爷奶奶手里捏着的他们怎么分我和你三婶做不了主,可你也知道你大伯大伯娘蛮横不讲理,今天你大伯娘已经让人回她娘家去请她娘家兄弟来撑场面了,你三婶娘家没什么人,比气势是比不过的……我就怕家里现有的东西大半被你大伯给划拉走。”
罗氏扯了扯秦招寿的袖子让他不要再说了,秦招寿倒是像豁出去了似的,再接再厉地道:“分家过后,老屋自然是不能让我们继续住了的,前些日子你砸了你大伯他们两间屋子,住的地方本来就紧张,而我和你三婶算是跟你大伯他们彻底闹翻了。一旦分了家,你大伯他们立刻就会将我和你三婶扫地出门,不会给我们新起屋子、等屋子起好了再搬家的时间。三叔得罪了你,三叔知道,三叔也没这个脸面求你原谅,但三叔也是不得已,今天就厚着脸皮求你一回,明天帮三叔说多争取些东西,等分完家,三叔就跟村长商量在你家周边地头寻个地方起个屋子作为三叔自己的家,今后就跟你做邻居。之前三叔没做好一个当叔叔的本份,以后三叔一定加倍赔偿你!”
在秦招寿说话的过程中,罗氏已经渐渐低了头,悄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这夫妻俩,看来也是面临着困境了。
筱雨心软吗?是有一点。秦招寿和罗氏都还很年轻,三个孩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一岁,要是真的被扫地出门,拖着三个孩子,日子肯定难过。
听秦招寿的话中,潜台词还有着希望等他们分家出来后让筱雨帮衬一把的意思?
筱雨皱了皱眉,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分家以后你们住哪儿?”
秦招寿道:“筱雨要是可怜三叔,就帮我和你三婶腾一个屋子出来,小些也没关系,我和你三婶还有大牛他们能睡就行。三叔也不白住你的屋子,就当是租你一间屋住,多少租金你开个价便成。”
原来是想的这样的主意……这也难怪,依着秦招寿说要在她家附近寻地方起屋子,将来和她做邻居的说法,屋子起起来之前在她家借主无疑是最好的方案。
屋子是有的,赚个租金筱雨也并不介意。只是明日去秦家老屋……她真的不想去。
筱雨眯了眯眼:“三婶方才说,让我也去看你们分家的章程,是爷爷奶奶的意思?”
罗氏擦了擦眼睛,点了个头,说:“大概是你出面拿出了二十八文钱填补了你大伯捅的篓子,村里人都说你拎得清事。毕竟现在我们分家跟你没有瓜葛,让你来说说,也是旁观者清,图个公平。”
罗氏顿了下,强调道:“我和你三叔也不是想要拿大头,我们只想要个公平。”
这话筱雨倒是一点儿不怀疑,罗氏瞧着也不是个贪婪的人,否则嫁进秦家这些年怎么从来都没跟秦招福夫妻俩呛过声呢?她图的也不过就是个公平罢了,在秦招福夫妻俩面前,他们说话是真的没有底气。
见筱雨面上有些松动,罗氏便又低叹了一声,倒是没有再继续劝说筱雨,而是在一边等着筱雨的决定。
思索良久,筱雨方才点了个头。
秦招寿感激地连连道谢,罗氏也是松了一口气,说:“筱雨,谢谢你肯帮我们。”
筱雨扯了扯嘴角道:“我答应明天去,可没说一定就能做些什么。既然是分家,你们要是怕分得不公平,那好说,请族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来当个见证。”
秦招寿顿时觉得为难:“筱雨,你大伯娘让她娘家的人来……”
“秦家分家,跟陈家有什么关系?”筱雨看向秦招寿:“什么时候秦家的事情还轮得到陈家来做主张了?恐怕族里的老爷子们要被气坏了。”
罗氏拉了拉秦招寿,心知筱雨这也是在为他们支招。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在几个老辈面前丢面子,甚至是完全将大哥大嫂给得罪了,可转念一想,分家后他们也不打算跟大哥他们有什么来往的,得罪了便得罪了。
于是罗氏对筱雨点了点头,说:“我跟你三叔会考虑的。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筱雨站了起来作势留了留,目送秦招寿和罗氏出门。
“你明儿个当真要去啊?”悦悦睁圆了眼睛,很是不解:“不管他们谁分得多谁分得少,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你要是为了一方说好话,另一方那儿就要落埋怨。”顿了顿,“你别忘了你还有四叔四婶在里边掺和呢。”
再者说了,你们姐弟几个困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拉你一把啊……悦悦心里嘀咕。
筱雨好笑道:“我瞧着你怎么越发嫉恶如仇似的。放心,我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人吗?我呀,可是无利不起早。”
悦悦顿时来了兴趣:“这里边儿又有什么说法?”
筱雨便将秦招寿和罗氏以后要将家安在她家附近,且要借住她家屋子的事情说了,“你也知道我家这边偏僻,有人肯和我们做邻居总是好的。再说我总有照顾不到初霁他们的时候,他们欠了我人情,我提出要求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他们侄儿侄女的,他们也不好推辞。总之我是吃不了什么亏,明儿个我去一趟,说不定还没我说话的时候呢,毕竟也是要请年长老辈不是?”
悦悦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那你明个儿可要小心些。”悦悦缩了缩脖子:“你大伯娘那几个娘家兄弟可不是省油的灯,我爹娘都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筱雨点了点头。陈氏兄弟在秦家村也是闹过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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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秦招寿便来接筱雨了,大概是怕筱雨食言不去。筱雨倒也没说破他那点儿小心思,和悦悦嘱咐了一番,将初霁他们交托给悦悦照看着,便从容不迫地跟着秦招寿去了秦家老屋。
比起筱雨的休闲姿态,秦家老屋中的一干人各个都肃着一张脸,活像被人挖了祖坟似的,面上一概僵着。
筱雨便笑了笑,率先朝着坐在主位的三个老人恭敬地打招呼道:“三位太叔公好。”
来的路上秦招寿已经和筱雨说了,昨天听了她的话之后,他和罗氏便亲自去拜访了秦家村三位高辈分的老人,按照辈分算下来,筱雨该叫他们太叔公。
筱雨态度恭谨,嘴巴又甜,不像秦家其他人似的愁眉苦脸的,而且最近还保全了秦家村的名声,三位老者当即就对这女娃露了个笑,纷纷应道:“好,好,坐吧。”
筱雨应声坐了下来,偏头一看便是秦招福铁青的脸。
筱雨低声问秦招寿:“三位太叔公都到了,怎么还没开始?”
秦招寿也低声回道:“是大嫂……她一见三位叔公来,丢了句等她回来再说便出了门……”
筱雨环视一圈又问道:“不是说她兄弟要来吗,人呢?”
“昨儿个就来了,没地方住,让大嫂安排着睡在别家了。”
那这会儿就该是去寻她兄弟来给她撑腰了。
筱雨又笑了一声,在三个老者面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乖乖坐着,一点儿都没不耐烦。相比起在一边好像凳子上钉了钉子一样坐立不安的元宝,筱雨这样娴静的模样让三位老人越发欣赏。
由于有老辈坐镇,秦斧和高氏也只有靠边坐的道理。秦斧本就说不了话,高氏见这会儿有人帮忙拿主意倒也觉得轻松些,和秦斧便也严肃认真地坐在一边,只等着老一辈发话。
所有人就等着陈氏回来。
然而陈氏还没回来,居中坐的老者便拿了拐杖敲了敲地面,人虽然老了,但声音还是很响亮的,道:“筱雨也来了,那该怎么分,现在就说说吧。”
秦招福立马慌张道;“叔公,元宝她娘还没回来……”
“混账!”左边的老者立马怒道:“哪有媳妇儿让公公婆婆等她的道理!”
元宝立马在一边嘟囔道:“那你们不也等着秦筱雨呢吗……”
老者顿时接不上话,在场的人一片静默。筱雨挑了挑眉,在一旁笑眯眯地道:“元宝妹妹,这个道理是这样的。等你娘和等我不一样,我是来做见证的,和三位太叔公一样,况且我是三叔来寻我我就立马去了的,并没让人等。而你娘明明在这边儿,见着三位太叔公她却走了说让大家等她,今天分家也算是她的事,却让人等,还是让长辈等她一个晚辈,这才是太叔公说她‘混账’的原因。明白了吗?”
筱雨一副好姐姐教导妹妹的姿态,驳得元宝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筱雨又道:“还有啊,元宝,你不能这么跟太叔公说话,你要记住太叔公是长辈。至于我……你称呼我全名,倒也罢了……”
居中的老者立刻哼声道:“瞧瞧你们养的女娃子,不尊重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算了,对姐姐还这样直呼其名,真是荒唐!”
筱雨配合地做出一副委屈苦涩的表情,心里却乐翻了天。
“不等你们大儿媳妇了,该怎么分,你们现在就商量!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没那么多的时间陪你们耗在这儿!”
秦斧和高氏忙站了起来。秦斧啊啊两声,扯了高氏示意她说话。
高氏咳了咳,看了四周一眼,这才将她和秦斧商量后的决定给说了出来。
秦斧和高氏在这方面倒也没有偏着谁,基本都是平着分的,不管是家什、土地,三个儿子一人得了三分之一。
但这其中的猫腻可就多了,比如说同样是分锅碗,虽然同样是一人一份,可有的人得的是好的,有的人得的就是缺了口子有了洞的,所得东西的优劣才能评断分家的是否公平。
出于礼貌和对长辈的尊重,高氏说完话后,和秦斧一起面向着三位老者,听取他们的意见。
居中的老者点了点头,说:“这样分也没偏着谁,倒是公正。”
老屋是秦家的早前两辈就有了的,算是祖屋了,一般都会传给长子的,虽然按照道理来说,秦家老屋是是秦招福一家的。高氏也说了这个话,但随即她又看了看秦招福,顿了顿:“老头子的意思,这分家的事来得突然,老三老四还没找到自己住的地方,所以分了家,这屋子也暂时你们三家人继续住着,等你们自己起了屋子,再搬出去。”
还没等三位老者表态,门口便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都分了家了哪还能让他们继续住在我家里!”
院门洞开,当前走进来的是脸色涨红气得不行的陈氏,身后跟着三个汉子,长得不见得多健壮,可一身的流里流气,吊儿郎当不像正经人,眉眼之间和陈氏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陈氏的兄弟了。
一行四人走了进来,三个男凶神恶煞,其中一个当先就对着主位上坐着的三位老者吼道:“老不死的,人家家里分家有你们几个什么事儿?给爷滚蛋!”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
一直没有发话的最右边坐着的老者眉头一竖,“啪”一声拍了椅子扶手,怒喝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
或许是有了自己兄弟做倚仗,陈氏很有底气,开口说道:“叔公,这是我娘家兄弟,我爹娘怕我和招福吃亏,特意让他们来帮我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你昨儿个自己去请来的。筱雨冷嗤一声。
被骂做混账东西的男人瞧着是要上前去揍老人,陈氏拉了下来,见几位老者似是有些被吓着,得意的表情一闪而过,说:“我兄弟性子暴了些,叔公不要生气。可我兄弟也说得没错,族里的事情叔公拿主意咱们都没意见,可这是我们各家的事情,三位叔公没这个必要来干涉吧?”
罗氏忍不住出口道:“三位叔公来是给我们做个见证的,又不会拿我们一分一厘,哪里就称得上是干涉了?”
“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陈氏狠狠瞪了罗氏一眼,依旧是那个调调:“反正这事儿我们一家人商量就行了,麻烦三位叔公多不妥当。”
右边的老者冷哼一声:“你们夫妻俩是什么样的德行我们还不知道?整个秦家村谁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龌龊事情,前些日子还差点儿因为你们一点儿贪欲和小心眼把你们一家人都给害了,甚至累了我们姓秦的的名声!前头你们害你们侄女儿的事儿还在这儿摆着,占尽了招禄家的便宜,这分家,我们不把把关,难不成还让你们把老三老四该得的全都昧了去?你要不是心虚,在这儿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叫唤什么!”
陈氏兄弟怒喝一声:“老东西,爷弄死你!”
说着便要冲上前去,秦招寿忙给拦着。
老者却是一点儿都不躲不避:“老家伙我也差不多活到头了,还怕你一个混账?你要弄死我,就得蹲大狱!”
一时之间现场混乱一团,陈氏的那个兄弟执意要给老者一个教训,秦招寿死命拦着,秦斧也上前来推搡着,另外两个老者站在了那名老者的前边戒备地盯着前方。
闹剧。
筱雨本就知道秦家老屋里分家的事情会是一场闹剧,只是没想到居然那么精彩。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会儿闹腾的功夫,已经有好些个人跑过来看热闹了,院门外围了一圈人。
筱雨眼睛朝焦急的罗氏望了一眼,罗氏察觉到筱雨的眼神,回望过来,筱雨朝院门口点了点下巴,又指了指正在发疯一样的陈氏的兄弟。罗氏会意,忙跑到院门口寻求几个壮汉的帮助。
有了助力,闹事的陈氏兄弟自然是被拦住了,左右两个壮汉拽着他不让他有再往前的机会。另外两个陈氏兄弟要来帮忙,也被人给制住。
陈氏哭嚷着让人放了她弟兄,右边的老者肃容怒斥道:“陈氏,这是秦家村,还轮不到你们陈家的人来撒野!”
陈氏拼命嚷道:“就许秦招寿找你们来给他撑腰,就不许我找我几个兄弟撑腰?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竟然撒泼一般地坐到了地上,开始大声地嚷嚷了起来。
老者铁青着脸,忽然怒喝一声:“没法过就别过了!秦斧,你瞧瞧你给你儿子讨的儿媳妇儿,像什么样子!休了干净!”
这话一出,陈氏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筱雨心里憋着笑,在一边坐着也不说话。
临到头了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非但没有捞着好东西,分家出去过一切由自己说了算的生活,反而把自己给摘出了这个家,蹦跶半天什么失去了,那才叫一出好戏。
寂静了片刻,陈氏的兄弟突然暴喝道:“谁他娘敢休我妹子,爷砍了他的脑袋!”
筱雨望向那说话的人,挑了挑眉毛。
家庭纷争要演变成暴力犯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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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寿一家到来后,经过几日的磨合,筱雨一家也渐渐的适应了多了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罗氏担负起了所有人的一日三餐,筱雨往厨房跑的时候渐渐少了,多半都是洁霜帮着罗氏做饭,这是筱雨要洁霜做的。
罗氏也曾让筱雨跟她一起学学做饭的手艺,筱雨虽然也答应了,可学起来的认真程度赶不上洁霜。她更喜欢埋在那堆药材里面鼓捣,即便是中药草,拿在手里也能让她有上一世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安全感。
还差几味药,筱雨打算去镇上采买。正好将一些需要补足的过冬要用的东西给买回来。
听说筱雨要到镇上去,秦招寿也有些意动。他和罗氏刚离开秦家老屋融入了一个新的地方,即便是有分家所得的家具物什,可要置办的东西还是很多的。筱雨既然要去镇上,那他也正好到镇上去一趟,买些需要的东西回来。
第二日,秦招寿便挑了扁担,扁担两头挑了两个大箩筐,一大清早就和筱雨上路了。
秦招寿一家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一分钱要掰成两份花。筱雨也理解他们现在的窘境,所以也不提要做牛车去镇上,早早的起了身和秦招寿走到镇上去。
秦招寿有些不好意思,筱雨没捅破,他也不好说,只是一路上走了一段路程他便会回头问筱雨有没有累着,需不需要歇一歇。
这才比较像一个做叔叔的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筱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如今坚持锻炼,早睡早起,身体比刚来的时候健康了许多,走那么一段路也不觉得喘气。秦招寿倒是对她有些佩服,说:“虽然是村里的姑娘,比不得镇上和城里的,但她们能坐牛车的时候还是愿意坐牛车的,就算是肯下来走去镇上的,也不像筱雨你这样,一点儿都不喊脚疼。”
筱雨笑道:“多走走也就习惯了,这也是锻炼自己身体的一种方式。”
一路和秦招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慢,临到雨清镇镇口了,筱雨方才反应过来,笑道:“三叔你瞧,一点都不累。”
筱雨要去谢家医馆,秦招寿听说她首先要去医馆倒是有些紧张,问她是不是生了病。得知筱雨只是去买几副预防生病的药材后秦招寿才放了心,但也说要和筱雨一起去。
筱雨笑道:“三叔,我去过谢家医馆几次,没什么事儿的。你今天要买很多东西的,挑那么大两个箩筐可不能空着回去啊。你先去采买东西,我这边儿去医馆买了药便过去找你。”
秦招寿想着是这样的道理,便也不勉强,叮嘱了筱雨几句让她注意安全,自己便挑着箩筐往集市那边去了。
谢家医馆还是和往常一样,排队候诊的人不少,因天气开始转凉,谢老爷子熬了驱寒的汤药来,搁在门口一大缸子,有人捧来碗便舀一勺给来人,不管有没有来医馆里看病的都能喝上一碗驱寒汤。
门口的伙计筱雨认识,正是她第一次来谢家医馆的时候见到的在门口派药的伙计,名字叫小暑。小暑也还记得筱雨,见到他来咧开了嘴,笑着招呼道:“秦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今天送来什么药材来呀?”
筱雨大方地笑道:“我今天不是来卖药材的,我是来买药材的。”说着便报了几个药材的名字。
柜台后面的抓药伙计闻言利索地依着药柜抓起药来,抓了一种便问筱雨下一种的分量。小暑请筱雨在一边坐了,给她上了一杯茶。细腻的茶盏配着嫩绿的茶叶,十分喜人。
筱雨也正是渴了,喝了一大口,舒爽地长呼了口气。
抓药伙计正好将药抓好了,捆成一包,小暑接过递给筱雨。抓药伙计在柜台后面笑问道:“这位姑娘,这些药这样搭配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是治什么的?”
筱雨笑着道:“我也不知道,别人让我帮忙带的。”说着便问抓药伙计要多少银钱。
数了钱递过去,一直在她身边的小暑方才道:“秦姑娘难得来,不如多坐坐?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筱雨来时扫了医馆中堂一圈,没见着谢家祖孙,本就打算抓了药便走的,可没想到小暑竟然出言留她。筱雨颇有些讶异。
小暑笑着和筱雨寒暄:“秦姑娘好久都没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老爷子可念叨姑娘好些日子了。”
筱雨指了指自己:“谢老爷子念叨我?”
“是啊。”小暑笑道:“上次秦姑娘给送来的那只雄鹿,可是让老爷子欢喜了好些日子,亲自动手收整了制好了几样药材。这不,前些日子老爷子还说呢,不知道秦姑娘什么时候来镇上送药材来,虽然药材商贩供给的药材量多,可功效却及不上姑娘卖给我们的好。”
小暑说话讨喜,却也不让人觉得奉承,十分有分寸。听得这样的夸奖筱雨也十分高兴,笑道:“哪有小暑你说得那么神奇,不都是一样的药材么……”
“那可不一样。”小暑顿时认真道:“虽然我也不过是个小学徒,跟着我家少爷堪堪算是入门,可我也能辨识药材的好坏。药材商贩子四处收罗来的药材优劣不一,还有些是他们自己培育的,及不上秦姑娘送来的天然生长的药材的灵气。”说着似乎是为了佐证一般,小暑还道:“少爷也是这样说的。”
正拍着胸口以示自己所说的是真话,小暑的动作却突然一顿,然后眉开眼笑起来:“少爷,你来了?”
筱雨立刻站了起来,朝向医馆门口望去。
谢明琛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绸衫,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浅笑,从宁静的街道上缓缓走来,自有一股君子如玉的气质。小暑偷偷望了筱雨一眼,捂了嘴偷笑了两声,然后大声招呼道:“秦姑娘来了,少爷赶紧招待秦姑娘啊!”说着便贼贼地跑回医馆门口去了。
温文尔雅的谢明琛对筱雨的到来有些意外,视线移到她手上提着的药包,方才笑道:“秦姑娘今天是来买药材的?家中何人生病了吗?”
筱雨唤了一声“谢大夫”,回答他仍旧是用对外的说辞:“家中倒是没人生病,药是别人嘱咐我帮忙带的。”
谢明琛点了点头,伸手请筱雨坐了,又吩咐伙计另上了一杯好茶。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沉默,沉默片刻后谢明琛首先开口,询问筱雨最近家中境况。
“家中一切都好,多谢谢大夫关心。”筱雨客气地应了一声,思量着她虽然不赶时间,可和谢明琛也没多少话可说,便起了身道:“我三叔还在集市等着我,就不多叨扰谢大夫了。”
谢明琛脸上一顿,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许遗憾。但他向来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听筱雨这般说他也自然起身道:“我送秦姑娘一程。”
一个是俊雅温和的年轻大夫,一个是清秀沉稳的小家碧玉,两人一前一后自然地从医馆中穿过,引得一些医馆中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断挤眉弄眼。柜台处一个年轻姑娘酸溜溜地说:“谢大夫这只是尽到主家的责任罢了,又不是对那小姑娘有什么想法……”虽然是这样说,年轻姑娘还是侧身去问一边正递给她药包的抓药伙计道:“那小姑娘是什么人啊?”
谢明琛送筱雨到了医馆门口,温和地道:“秦姑娘慢走,我便不送你了。”
“谢大夫留步。”筱雨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正待转身走时,转角处却突然出现一大群人涌向医馆门口。
小暑立刻觉得不对,站了出来正要发问,那群人中就有一个大汉大声喊道:“大夫!大夫!快救人命呐大夫!”
几个眨眼的时间,那群人便已经快速移动到了医馆门口,把筱雨的路也给挡了。最前方的人让了开来,被围着的地方这才露了出来。
只见四个大汉抬着的明显是临时做成的担架上正躺着一个魁梧的汉子,他趴卧在上面,后背血淋淋的,一道长长的刀口横亘在上面,伤口狰狞,露出血红的血肉。
谢明琛不愧是大夫,一见这样的情况,他迅速沉稳地开口道:“把伤者抬进去,小心些。”又吩咐道:“小暑,去把地方腾出来,准备止血汤药和纱布。”
小暑连忙点头答应,带着那抬着担架的四人往里去,谢明琛对要跟上去的人道:“其他人暂时别进去,人多了反而麻烦,耽误医治。”
说着谢明琛便对筱雨点了个头,迅速转回医馆去看那名伤者了。
筱雨没打算停留,却听到那名最开始出声的大汉跟在谢明琛身边,声如洪钟地说:“大夫,他是在街上帮着衙门里的差役捉那几个逃犯的时候被人砍伤的,不会有事吧?”
筱雨望过去,看到谢明琛的身形一顿。
“如果没有伤及脏器,那还有希望救活。”人送来的时候胸口都没怎么起伏了,救活的机会,微乎其微。
谢明琛低叹了一声,面上一闪而过的无奈正好被筱雨瞧了个正着。打算离开的筱雨忽然止住了往外的步子,调头返回了医馆。
大伤口在如今这样的医疗环境下大夫所能做的很少,多半要靠着伤者自己挺过伤口的出血期、发炎期和愈合期,伤者身体强壮,求生欲望强烈则或许能挺过来,而绝大多数是挺不过来的。想必谢明琛也是想到这儿,如今也只是希望尽人事,听天命了。
筱雨并非是个大慈大悲的人,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见义勇为的人无辜枉死,她不忍心。
筱雨几步赶上谢明琛,面对男子回头往来的疑惑表情,筱雨笑道:“我也想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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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琛顿时觉得讶异,可在此同时,他也莫名感觉到了一分感动,面对着筱雨真诚的脸,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少爷!这人好像没什么呼吸了!”
小暑的惊呼声打破了谢明琛的怔愣,筱雨推了他一把道:“谢大夫,赶紧救人吧!”
谢明琛立刻回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那受伤男子身边,四个抬他来的男人局促地站到了一边,神情焦急。
“大夫,情况如何?”
打头的大汉挤了进来,焦急询问谢明琛伤者的情况。谢明琛未搭理他,探手感受了下男子的呼吸,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把脉。
旁边站的四个男人许是怕谢明琛不搭理的态度让那大汉恼怒,其中一个说道:“大夫,这位差爷也在衙门做事,今日逮那几个歹人时并没有穿官服……”
那大汉苦笑了声道:“不过是捕快服,哪称得上官服二字。谢大夫,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了?”
“很不好。”谢明琛眉头紧锁,语速很快地答道:“伤口虽然不算特别深,但却很长,失血也多……”
“那是不是没救了?”便衣捕快攥了拳头,声音低沉。谢明琛示意小暑给伤者灌了一碗汤药,一边说道:“这很难说,得看他挺不挺得过来。”
这就相当于告诉四周的人,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毕竟这样的伤口,他也无能为力。
筱雨在一边看着干着急,上前站到了谢明琛的身边,先观察了下伤者伤口的情况。确实如谢明琛所说,他背上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长到后腰,皮开肉绽,血肉都翻了起来,但伤口横切处却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平整。
“那是什么?”筱雨朝伤口一处指了下,谢明琛随她的手看去,也发现了伤口上附着的一点儿不像血肉的物质。他将那东西夹了出来,筱雨一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铁锈……”
谢明琛看了下便做出了判断,心里奇怪于筱雨的反应:“怎么了?”
筱雨扯了扯嘴角,却知道时间不容耽搁,当即问小暑道:“医馆里有烈酒吗?准备高浓度的烈酒。”
小暑一愣,想开口问筱雨准备酒来做什么,却见谢明琛已经朝他点了头,便忙不迭地去准备。
筱雨上前一步,将干净的纱布堵住伤口,按压住出血的地方,扭头问那便衣捕快道:“他被人砍的刀具是什么样子的?”
便衣捕快道:“我没注意。”
“那刀呢?”
“行凶的凶器已经被带回衙门了。”
筱雨愣了下,吐了口气。这是衙门抓捕逃犯必要的程序,凶器是证据,当然不会被带到这儿来。
谢明琛见她按压的纱布上已经微微现出了红,怕她吃力,忙道:“我来按着。”
筱雨也并不反对,正想再问问另外的人行凶的刀具的情况,却听到医馆门口的方向一阵骚动。紧接着三两个身着捕快衣裳的健壮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筱雨妹子?”当前走来的却是李明德,本来严肃的一张脸在见到筱雨后顿时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明德哥。”筱雨张了张嘴,对他点了个头道:“我正好来买点儿药材,遇上这事。”
李明德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端详了下筱雨,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筱雨轻轻摇了摇头。
谢明琛还在按压着止血口,小暑已经搬来了高浓度的烈酒。筱雨仰头问李明德:“明德哥,砍伤他的凶器是怎么样的?上面的锈多吗?是最开始砍进他皮肤上的地方就有铁锈,还是铁锈是后来落上去的?”
李明德不知道筱雨为何问他这个问题,但既然筱雨问了,李明德便仔细地想了想,半晌后回答她道:“歹徒操刀砍人是临时性的,那把刀是他从铁匠铺里随手拿起的刀,这男人便是铁匠铺的打铁匠人。那刀是铁匠铺收罗来准备另外打造其他铁器的,并没有多少锈,只在刀背上有点儿锈斑,如果是砍人的话……应该是没有沾上铁锈的。”
那就是激烈的打斗中磨到了锈斑,所以沾了点儿在这打铁匠人的伤口上吧。
筱雨顿时长吐一口气。这真是万幸啊!
“筱雨妹子,怎么了?”李明德出言问道。
筱雨对他笑了笑,没答话,迅速地回到谢明琛身边,对谢明琛道:“谢大夫,可有麻沸散?”
谢明琛顿时一惊。
“昔日慕容神医花毕生精力制出麻沸散,不待麻沸散配方惠及百姓便遭遇意外不知所踪,麻沸散也就此失传,世上早无麻沸散传世。”谢明琛十分遗憾:“若有麻沸散,天下百姓若有患病受伤者,也无需承受巨大疼痛。”
或许这样的药材是有的,只是功效并不被人所知,所以麻沸散配置不出来。
这样一想,筱雨迅速道:“小暑,准备当归,川芎,白芷,羊踯躅,茉莉根,菖蒲,我来抓药熬制。”这其中也有试探这些草药是否都存在的意思。
这些中草药名除了医馆中的大夫和伙计知道其功效以外,其他人对此都很茫然。
然而谢明琛听闻却当即断然反对:“秦姑娘,当归、川芎、白芷入药是常事,可羊踯躅,茉莉根,菖蒲……那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毒药,虽然医馆中收有这些药供学徒伙计辨识药材,可万万不能给人食用,人命关天呐。”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着筱雨。
筱雨心里却舒了口气,对谢明琛所言微感无奈,道:“谢大夫,这些都是配置麻沸散需要的药材,我知道那三样药材是有毒的,可只要控制了剂量,就不会危及伤者的生命。”
见谢明琛略有迟疑,筱雨道:“谢大夫现在也是束手无策了,不是吗?不如让我试试吧。”
谢明琛却仍有犹豫。他确实是无能为力,伤口那么大,及时是包扎上了,也是收效甚微,伤者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可他并不想把筱雨搅进这样的事情里来,就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伤者一旦离世,他的亲人说不定会将责任怪到筱雨身上。他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
谢明琛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筱雨就已经自己往抓药柜台找药材了。谢明琛按着伤者的出血口无法动弹,小暑望望筱雨又望望谢明琛,果断地跑去帮筱雨准备药材。
筱雨的手就像是一杆秤,拿到药材在手中根本就过称,抓了药,筱雨将所有药混在了一起,对小暑道:“拿去大火熬制,三碗水熬成一碗水,要快。”
小暑忙应声照办,筱雨回到伤者身边,探手摸了摸他的颈部大动脉,感受他血流的速度,一边又吩咐人道:“准备糖水和盐水给他灌下去。”
还好这人想必平常就十分健壮,只是失血比较多,暂时陷入昏迷而已。
伙计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伤者喝糖水和盐水,但还是依言照办。
谢明琛看着筱雨沉静的脸,心中本来的浮躁和不安渐渐平息了下来。
李明德也静静地望着筱雨,正想开口,趴卧在那儿的伤者却忽然嘤咛一声,竟然是要醒了!
四周顿时忙成一团,筱雨按住伤者低声道:“别动,待会儿伤口又会流血了。”
大汉人还很是迷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伙计端来了盐水和糖水,筱雨让谢明琛小心地将人推成侧卧,用竹管将水给他灌进去。
这样断断续续地灌了一刻钟,动作迅速的小暑已经将煎好的麻沸汤端来了。等不及扇凉到底,待麻沸汤还是温热的时候小暑便强灌进了伤者嘴里。
“这样就行了?”小暑眼巴巴地望着筱雨,筱雨道:“等一会儿。”
也就不过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那大汉便没了动静。筱雨拿了银针在他手指端刺了下,他毫无反应。
小暑迟疑地将手探向他鼻端,在谢明琛屏住呼吸的紧盯眼神下,颤抖地轻声说:“还、还活着……”
筱雨无奈一笑,示意小暑将酒搬了来,对谢明琛道:“谢大夫,拿酒把他伤口给洗一洗。”
“什么!”谢明琛还没应话,小暑就已经惊得跳了起来:“秦姑娘,那得多疼啊!”
筱雨摇头道:“他感觉不到的,等能有感觉了,这股疼也过了。”
谢明琛已经见识到了筱雨配置麻沸汤的能力,这会儿也不再怀疑,小心地拿开手,按着筱雨说的给伤者背部伤口消了毒。
血还在往外渗,但显然很小了。筱雨想到这人刚被抬来时周身的血,这才问李明德道:“抓捕歹徒的时候难不成伤了很多人?他身上糊满了血。”
李明德点头道:“伤了好几个,有个逃犯对捕快动手,当场就地正法,可能那么多血就是从那儿来的。其他的伤者送去了别的医馆,这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筱雨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等谢明琛消完毒,她这才上前观看伤口的情况。心中有了主意之后,筱雨便问小暑拿针线和镊子。
“针……针线?”小暑又被吓了一跳,颤巍巍地看向趴着的伤者,逃也似的跑去拿了针线,回来递给筱雨后便躲到了一边。
筱雨将针线在滚烫的水中过了一遍,又在烈酒中泡了泡,认认真真地缝起伤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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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新成员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除了初霁。他还是很难接受在他的生活范围内陡然出现陌生的人。狗也一样。
对秦招寿一家的到来他没有表现得特别焦躁,如今面对着筱雨亲自抱回来的小狗,初霁仍旧也是躲在一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对小狗的出现十分不适应,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筱雨抱着小狗靠近他,轻声说:“初霁,你摸摸它,以后它就要在我们家中住下了,等它长大了可就是保护我们全家的护卫。”
初霁皱了皱眉,吸吸鼻子说:“脏……”
筱雨觉得好笑,在一边宝贝似的抚摸小狗的长虹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反驳道:“三哥坏……狗狗不脏!”
筱雨拍了拍小人儿的头,说:“长虹,咱们让你三哥给狗狗取个名字好不好啊?”
长虹嫌弃地皱皱小鼻头,好像很不乐意,可嘴上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脸纠结,半晌后才点了点头,可瞧着也很是不高兴的样子。小模样把筱雨逗得极乐。
“初霁,给小狗取个名字吧,以后总不能就叫它狗狗。”
筱雨安抚地摸了摸小狗的背,软绵绵的汪汪声回应着她的轻抚。初霁搔了搔头,半晌后才回应筱雨的话,说:“小宝……”
筱雨一乐:“初霁是说小狗就叫小宝吗?”
初霁皱着眉头点头。
倒是本来不乐意初霁给小狗取名的长虹听了这个名字很喜欢,当即就摸着小狗“小宝小宝”的叫个不停,要不是筱雨把小狗抱着,他肯定已经将小狗揽在自己怀里了。
罗氏抱着小泥巴走进屋来,瞧见屋里的情形,逗长虹道:“长虹啊,以后你姐姐喜欢小狗,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长虹顿时回头,一边摸着小狗一边说:“是小宝。长虹也喜欢小宝。”
“那姐姐更喜欢小宝可怎么办呐?”罗氏继续逗他。
长虹苦恼地嘟起小嘴,想反驳罗氏的话,偏偏他会说的字句还不算多,这会儿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半晌方才抱住筱雨的腿,手也不忘放在小狗身上,大声说:“姐姐更喜欢长虹!”
“好好,姐姐最喜欢长虹了。”筱雨弯下腰去和长虹顶了顶额头,笑道:“三婶不要逗他了,再逗该哭鼻子了。”
罗氏哈哈笑了两声,对怀里的小泥巴说:“看你长虹哥哥吃小狗狗的醋呢,咱们羞羞他。”说着便牵了小泥巴的手在他她幼嫩的脸上轻刮了两下,小泥巴咧嘴甜甜地笑了起来。
小狗的名字便是定下来了,大家接受地很快,瞧着这会儿窝在狗窝里面睡着的小狗,筱雨心里迫不及待想看见它长大的样子。要是能从小就训练起这条小狗,等它长大了,筱雨就可以带着它去打猎了。
药材收集齐了,筱雨便开始动手准备她要做的毒药。因为在当前的条件下,她没有精密的仪器,不能做出胶囊类和高纯度的液态毒剂,顶多做药丸和流剂。因为液态的毒需要瓷瓶装置,投入比较大,筱雨暂时不考虑做液态毒。
反正如今她也是闲着,而陈氏的三个弟兄暂时还没有来捣乱,留给她慢慢研究的时间很多,她也并不着急。
心里算着时间,七日之期她是肯定要去镇上的。
筱雨正在她自己捣鼓出来的小方间捣药,忽然听见外面有些闹腾的声音。罗氏做事一向轻手轻脚,什么事情让她那么慌张?
筱雨放下手中的事,开门探出头去,正好看见罗氏把撞倒了的小凳扶起来,揉着脚踝。
“三婶,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那么慌里慌张的?”
“村口你罗爷爷家的小孙子被蛇咬了……筱雨啊,三婶不跟你多说了,我这先去瞧瞧看有哪儿能帮忙的!”
说着罗氏便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赶,等被撞的地方痛感松泛些了,跑得也顺畅了起来。
罗爷爷筱雨也知道,早年丧妻,辛苦把儿子拉拔大,娶了儿媳生了孙子,本来该好好享清福了,结果朝廷征兵,他家里拿不出五两银子,便打算自己入军营。可罗爷爷儿子孝顺,不想老父那么大年纪了去打那劳什子仗,毕竟他年老体弱,很可能一走父子俩便是天人永隔,罗爷爷的儿子便自己去应了征。
如今罗爷爷家中只剩下他和儿媳妇,还有个宝贝小孙子,要是这小孙子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真是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筱雨这样一想,果断地将小方间的门给锁好,让洁霜好好看家,出了院门仔细关好了门,追赶着罗氏跑去。
罗氏和罗爷爷都是罗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到底是有同姓之谊,罗爷爷对罗氏也有些对闺女样的感情,罗氏自然紧张罗爷爷家中的事。
赶到村口,罗爷爷家中已经围了些人。筱雨挤了进去,就听见罗爷爷的儿媳妇的哭声。
“真可怜啊……儿子才走,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这孙子又被蛇给咬了……”
“他们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闲钱去请大夫看病……”
“哎,就算是能请大夫,这等大夫来都要多少时候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围的人低声地窃窃私语,筱雨心下一沉,拨开面前的人走了进去,正见到罗氏抱着罗爷爷儿媳妇安慰。
罗爷爷怀中躺着的小孩不过六七岁,撩起了裤脚露出小腿,能很明显地看到蛇的牙印。伤处红肿且起了水泡,小孩已然有些昏迷了,眉头时不时地皱一下。
筱雨快速上前,蹲在小孩边上,伸出三根手指问他:“这是多少?”
小男孩无力地看了筱雨一眼,又耷拉下眼皮,手臂抬了抬可是没有力气,又落了下去。嘴唇蠕动了两下,可仍旧是说不出话来,冷汗直往外冒。
神志不清,胸闷心慌,不能言语,四肢无力。的确是被毒蛇咬后的症状。
“谁帮忙去挖点儿地龙!”筱雨喊了一声,大家都没动弹,倒是罗氏道:“我去挖!”
“筱雨啊,你,你……”罗爷爷看向筱雨,想问她是不是能救他孙子。筱雨这会儿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解释,道:“罗爷爷,家中可有香油?”
“有,有!”罗爷爷激动地忙点头,筱雨轻呼一口气。
被毒蛇咬伤的急救法子很多,只是如白芷、菊花叶、蛇含草、重楼、地榆等药材不是立刻就能有的,所以也只能用蚯蚓了。
罗氏很快就将地龙挖来,罗爷爷的儿媳妇也已经捧来了一小碟香油。筱雨在男孩大腿上用布条绑住,挤出了点儿毒血,再将新鲜蚯蚓捣成泥状,混在香油里调匀,然后敷在男孩被蛇咬伤的地方。
罗氏一边看着一边问道:“筱雨,这样就行了?”
筱雨摇摇头说:“这只是暂时的,地龙性寒,有清热平肝,止喘通络,制蛇毒去三虫的功效,我现在做的也只是给他清热泻毒,凉血消肿。还是尽快送他去医馆比较好。”
筱雨敷好了蚯蚓香油泥,又道:“最好再挖点儿地龙来,洗干净了捣碎了喂他吃下去。”
周围人一听立马一脸恶心地倒退一步,筱雨皱了眉头道:“人都要没命了哪还管的了那么多?三婶,你赶紧去挖地龙来。”
罗氏点头,一点没耽搁地去地里挖地龙了,很快就按照筱雨说了洗净捣碎,给男孩灌了进去。
罗爷爷抹着泪:“就算去医馆我也没银子给小瓦看病啊,就怕大夫不肯治……”
筱雨道:“罗爷爷,你去了镇上就问谢家医馆的地方,带小瓦去谢家医馆,那里的大夫是很好的,就算你现在没银子付账,那里的大夫也不会逼着你让你先交钱再瞧病。赶紧去吧,不要再耽搁了。”
罗氏忙道:“我让招寿先带小瓦去,他年轻脚程快,罗叔你和弟妹慢慢跟上就成。”
有人从村里最有钱的地主那儿借了一辆窄小的马车,地主家慷慨,承诺不用罗家付钱。秦招寿带着小瓦,马儿嗒嗒地往镇上飞奔而去。
目送着罗爷爷和他儿媳妇的身影,罗氏搭上筱雨的肩有些担忧地问道:“小瓦能挺过这一次劫吗?”
筱雨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不知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意志和老天的意思了。”
罗氏双手合十祈祷了一番,方才问筱雨:“地龙能治蛇毒吗?”
“有一定的效果。”筱雨回道:“急救的时候管用,但要彻底根治,还是需要大夫给配药吃吧。”想了想筱雨问道:“知道是什么蛇咬伤小瓦的吗?”
筱雨倒是觉得咬伤小瓦的应该不是毒性剧烈的毒蛇,也就是一般的毒。医馆里应该能治好。
周边有人道:“应该是竹叶青。”
罗氏叹道:“按理说蛇该要冬眠了的,谁能想到小瓦能碰上蛇呢……”
说着却是笑道:“还多亏了你啊,筱雨。”
筱雨笑了笑,说:“三婶,我们还是回去吧,既然这种时节蛇还能到处乱跑,家里孩子多,我们也该做点儿准备。”
这倒是提醒了罗氏,忙拉着筱雨往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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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的遭遇让罗氏有些杯弓蛇影,到家后便拿了跟棍子挨着家里敲了个遍,想将可能在家中盘踞的蛇给惊走。
筱雨见她这样也不好打断了她,想了想,筱雨拿艾草烧了,沿着几间屋子的墙根处熏了一通,确定没有见着任何蛇的影子、
向来小瓦被蛇咬应当是一件意外了。
秦招寿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回了来,喘息着灌了碗水,罗氏将饭菜端上桌,本想问小瓦的情况,见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也不忍心打断了他。
等秦招寿吃完,筱雨也坐到了一边,也想知道小瓦的情况如何了。
“呼——我都快饿扁了。”秦招寿大叹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能有吃的,那可真是好极了。”
“你别说你自个儿,小瓦怎么样了?”罗氏推了他一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开始收拾起桌子来。
秦招寿说道:“还多亏了筱雨,我们走前跟我们说了去谢家医馆,不然我还得要走弯路。我到了镇上就恰巧有个小子来问我要走哪儿好给我带路,我估摸着是瞧我一脸张望的样子以为我找不着路。我就问他去谢家医馆怎么走,他却跟我说,要是看病抓药的话让我去何氏医馆,说何氏医馆里的大夫医术高明,保证药到病除。”
筱雨挑了下眉,好笑道:“那三叔你没去何氏医馆?”
“我哪能啊,你说了让去谢家医馆的,重要的是谢家医馆不是能先治病再付账的吗?”秦招寿拍了拍自己前胸:“我当时就跟那小子说,我不去别的地方,也不需要他带路,就让他帮我指指谢家医馆哪儿走就成了。结果那小子脸就耷拉下来了,不再理会我。我拉他他还把我给甩开,说我浪费他时间耽误他做生意。你说这些小子怎么都钻钱眼儿里去了?”
罗氏叹了一声:“那然后呢?”
“然后是旁边一个老人看不过去,跟我指了道,我赶时间,也没跟那小子算账。”秦招寿道:“谢家医馆倒真是朴素得很,要不是那股药香味儿传出来,我还真不大敢相信医馆会在那么个幽静的地方。”
秦招寿看向筱雨,朝她竖了大拇指:“给小瓦看伤的是个年轻大夫,他说给小瓦处理伤口的人手法高明呢!我问那大夫小瓦会不会有事,那大夫说要小瓦喝上一段时间的药,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了。他给小瓦处理了下伤口,我瞧着小瓦的气色都要好些。”
说着秦招寿就问筱雨道:“可是筱雨啊,你怎么会处理被蛇咬伤的伤口呢?你从哪儿学的啊?”
筱雨心里默了片刻,神情自然地答道:“从书上看来的。”
秦招寿恍然大悟般,道:“是你娘教给你的吧?二嫂的确很厉害,连二哥那么聪明的人都说他比不过二嫂。”
秦招寿不疑有他,被筱雨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当会识字读书做学问是十分了不得的事,对筱雨非常叹服。
第二日,小瓦娘赶了回来,感激涕零地捧了罗家自家养的一只鸡给筱雨,千恩万谢道:“要不是筱雨你站出来,我家小瓦可能就去了……他爹还没回来,这叫我怎么跟罗家列祖列宗交代……筱雨,真是多谢你啊,多谢你……”
筱雨尴尬,将鸡推辞了回去,说:“婶子不要跟我客气,我也没做什么。这鸡婶子还是留着吧,小瓦身体虚,等他好些了,婶子把鸡宰了炖了汤给小瓦补身子。”罗家的情况筱雨也了解了大概,人家那么困难,她哪能收人家千辛万苦养大的家禽?
罗氏也在一边道:“弟妹,你不要那么客气,这鸡你留着就好。”
可小瓦娘坚持要送鸡,筱雨和罗氏推了半天,最后筱雨受不住这样推来推去的,道:“这样吧婶子,等以后你家母鸡抱小鸡了,你匀几只给我,到时候我一定收。这长大的鸡我是真不能要。”
罗氏笑道:“弟妹,筱雨既然这样说了,就依她吧,咱们各退一步。”
小瓦娘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连声道谢着抱着鸡匆匆回去了,估计是要回家收拾东西回医馆去照顾小瓦。
时间又翻过了一天,到了筱雨和谢明琛的七日之约。
“不是才去镇上购置了需要的东西吗,筱雨你又要到镇上去?”罗氏见筱雨一大清早就穿着妥当准备要出门,不解地问道。
筱雨含糊应道:“我突然想起我有些作料没有买,左右我无事,还能把洁霜绣的帕子给带去卖了。”
罗氏一听,忙道:“那筱雨你也帮三婶把三婶做的这些针线活给卖掉吧。”罗氏微微羞赧:“不过三婶没有那么多时间仔细地在一块帕子上一针一线地绣花,所以大多都是打的络子和编的结子。”
筱雨满口应下,犹豫了下问道:“那三婶,这价钱怎么定?”
罗氏沉吟道:“络子两文,结子三文吧。”
这个价钱也算公道。筱雨点了头,罗氏便将一包针线活计抱了出来,放到了筱雨准备的篮子里。
筱雨打趣说:“前几日三叔也去镇上了,三婶为什么不让三叔那时候就帮你带去卖掉?”
“你三叔不会跟人讨价还价。”罗氏笑道:“买东西还好,往下压价谁不会,他也跟着别人喊价就成了。可卖东西,他豁不出脸面抬价,生怕人家骂他,又觉得是女人的东西,他不好意思钻到那种女人铺子里面去,所以死活也不肯帮我带去卖。”
筱雨了然地点点头,笑道:“成,那我今天去帮三婶把这包东西卖出去。”
洁霜绣好的帕子用一块好些的布包了起来,本来洁霜是打算多积攒些再拿去卖的,但因为筱雨在罗氏跟前说了今日去镇上会顺便帮洁霜将绣帕卖掉,所以也不得不让洁霜把她的劳动成果交出来了。
“你赚的钱,自然是你的,别嘟着嘴,姐回来就将钱给你。”筱雨捏了捏洁霜的脸蛋,挎着篮子往镇上去了。
谢家医馆就像是一处宁静的栖息港湾,浓郁的药香味萦绕在它周围,置于这样的环境下,人的整个心情都从浮躁变得沉稳。
然而在宁静的外面之下,谢家医馆中却每每都面临着与死神赛跑的惊心动魄。
筱雨篮子里的绣帕和各种活计已经全部卖掉了,她挎着一个空篮子,浑身轻松地站在谢家医馆前。
小暑眼尖,瞧见筱雨立刻就迎了上来,眉开眼笑地道:“秦姑娘来了?快里面请,少爷等你等得可心急了!”
这话在不知原委的旁人听来是十分暧昧的,筱雨知道谢明琛等她是为了那麻沸汤的剂量配方,所以压根没想到别的地方去,也就不知道周遭的人看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点儿莫名。尤其这其中还有三两个镇上姑娘。
跨进医馆,谢明琛已经听到小暑的话迎了出来。
谢明琛虽然是个大夫,常常面临着伤患的者和情绪激动的亲属,可从来行为举止沉稳有度,不见慌乱,而且十分注意整洁。筱雨每次见到他他都是得体的装扮,让人身心愉悦,当得起那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秦姑娘,你来了。”谢明琛站在筱雨面前,门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朦胧。筱雨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方才笑道:“嗯,谢大夫可是怕我会食言?”
谢明琛微微一笑:“秦姑娘虽然是女子,可我也信姑娘不是那等罔顾约定之人,姑娘必定言出必诺。”
筱雨轻笑:“我是小女子,可不是一言九鼎的男人,反悔也不奇怪啊。”
“可姑娘这不是来了吗?”谢明琛温柔地道:“姑娘里面请。”又唤一边支着耳朵的小暑道:“还愣着做什么?给秦姑娘泡茶。”
“诶,唉!少爷我这就去!”
小暑忙应声跑了,筱雨有些好笑,坐下后问谢明琛:“小暑不是医馆伙计吗?我怎么觉得他老是跟着你……”
谢明琛笑道:“小暑如今在跟着我学些医术上皮毛,爷爷是打算等他基础功打扎实些了,让他一直跟着我。”说着谢明琛有些赧然,却也并不隐瞒,道:“爷爷说我虽然医术不是大成,可也小有所成,只是我性子太刚直,不大会跟人打交道玩心眼。小暑正好可以能弥补我这个缺陷。他跟着我,爷爷更放心些。”
筱雨差点脱口问谢明琛他的爹娘。“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为谢明琛打算的却是他的爷爷而不是他父母。
会不会他父母已经去世了?
这样一想,筱雨更不好问了。
“谢老爷子呢?今天也没来医馆吗?”既然谢明琛提到了谢老爷子,筱雨自然要关心一番。
谢明琛道:“爷爷本是想今日也来这边等姑娘的,他很遗憾那天姑娘救铁壮时他不在场。只是爷爷突然有了急事,等不及和姑娘见面便离开了。”
筱雨笑道:“无妨,等谢老爷子回来我定会拜访他。”顿了顿,“那谢大夫,我现在就开始跟你说麻沸汤的剂量吧?”
谢明琛点点头,吩咐人拿来了纸笔,另外一张桌上已经准备好了那日筱雨配置麻沸汤的几样药材——当归,川芎,白芷,羊踯躅,茉莉根,以及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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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初脸上轻松的笑意顿时敛了下来。
筱雨明显地察觉到不对,看了武道子一眼,然后起身道:“看来你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筱雨提上自己的篮子对余初点了点头,也对武道子点了个头,以示对长者的尊重。余初微微启唇,本是想留她,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道:“今日不便,下次我再请你。”
筱雨本想说不用的,但在陌生人面前不好折了余初的面子,便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方才退出了包厢。
门外的小二惊惶未定地看着筱雨,见她出来忙回神过来招呼道:“抱歉姑娘,小店……”
筱雨摆摆手:“没事的小二哥,你去招待包厢里的两个客人吧,我告辞了。”
小二哥忙将筱雨送下楼,直到送她出了店门方才长呼了口气。
上面两位爷,他可都得罪不得啊!也只能对不起那位小姑娘了。
楼上包厢中,武道子待筱雨离开后便默默地转身将厢门关上,神色里的冷冽缓和了些,似乎是满意于筱雨的“识时务”。他上前对余初拱了拱手,嘴动了两下,然后缓和了语气说道:“公子,多事之秋,可不要陷于儿女私情。”
余初笑了一声,脸上却见不到笑的表情,他起身说道:“武师父,我不是莽撞之人,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
“在公子身上,近二十年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武道子斟酌着开口道:“公子的婚姻大事自有国公爷做主,公子将来的妻子必当是名门望族之女,这对公子的前程方才有助力……”
余初也不接话,由着武道子说。“秦姑娘即便是再聪慧伶俐,再得公子喜欢,可到底只是个村中姑娘。公子回京之后前程莫测,能多几股助力自是极好,可秦姑娘不但不能让公子如虎添翼,反倒会成为公子遭人诟病的理由。此中孰轻孰重,公子可想得透彻?”
武道子直直地望着余初。
这个挺拔俊逸的少年是他的少主子,他悉心栽培他,从他十岁起便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一个稚嫩的孩童逐渐成长为今天这样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他的心里是骄傲的。他能教他权智伐谋,能教他应对之策,唯一教不了他的,是一个情字。
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公子的心会遗落到一个女人身上,可他却没有料到让公子遗落了心的女人却是个毫无身份背景的村中小姑娘。
这要是回京被国公府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知道,势必会成为打击公子的一大利器。
“即便她救过公子一回,公子付出一定金银作为补偿便也罢了,切不可以感情相偿!”
武道子掷地有声地落下这句话,紧盯着余初。
余初却蓦然笑了一声。
他手轻轻滑过桌角,像是拂去尘埃一样,随即他抬起头看向武道子,目光平静,神情温和:“武师父,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武道子一惊:“公子既然知道——”
“可她不同。”余初朗笑道:“武师父觉得以她的身份背景配不上我,我却觉得,她会嫌我身份复杂,欲竭力避之。到现在为止,她对我的紧追不迫都是躲避不及的态度,我即便是想将她带去京城,她还不定会答应。”
武道子沉默了,他回来后觉得公子整个人有些变化,所以从楚尽那儿逼问出原因,知晓是因为一个女子时他心中有些慌乱。急忙问明了公子所在,匆忙赶来正好看见公子和那女子相谈甚欢的样子。
这样的公子失了往日的精明,他担心公子会沉溺于儿女私情中而耽误了他的大事。
“武师父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对她的感情不会影响我处事的态度和认知。”余初收敛下笑意,认真说道:“而有一点,武师父也错了。国公府在京中也不算最顶端的贵胄,爷爷想替我做主婚姻大事,是绝对不会去高攀比国公府门第更高的皇亲的。而往下去寻,从中作梗的人也不知凡几。更何况我一个自小脱离国公府的小爷,明面上毫无争夺爵位的优势,又有谁会把家中嫡出女儿嫁给我?借助妻族一说,实不可取。”
武道子道:“可公子妻族再权小势微,多少也能给公子一些助力。”而秦姑娘却不能让公子有任何依仗,徒累赘而已。
余初显然和武道子的想法不同。他摇摇头,声音虽然还和平常一般无二,却陡然显露出一股坚决的气势来:“武师父,我早就说过,我回去,势必要以最稳妥,最不可撼动的姿态回去。如果我要依靠妻族,那我又何必等到现在迟迟不回京?”
武道子欲言又止,余初抬手打断他,说:“更何况,我焉能知道,家族安排给我枕边人,到底与我是否是同一条心?”
言尽于此,余初的态度非常明了,武道子几乎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他的少主子是如此无畏和自信,他的少主子向来是言出必行,思量周全的人。
武道子沉吟片刻,喟然叹道:“公子一旦打定主意,向来不改初衷的。只希望能如公子所愿,也希望那位秦姑娘……不要辜负了公子一番情谊。”
余初笑道:“不过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罢了。”他还有些年月可等啊……
武道子和余初回了寒石小巷,楚尽耷拉着脑袋坐在石墩上,叫余初回来立马站直,一副听君处置的赴死姿态。
余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倒是嘴快得很。”
楚尽咧嘴笑笑:“公子也知道武师父一认真起来,还是很吓人的……”楚尽并没想过他的主子和秦姑娘之间有情会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武道子一逼问,他便老老实实说了。等到见武师父风一般跑出去,感受到武师父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闯了祸了?
余初似笑非笑地盯了他半晌,然后道:“看来最近楚尽你很闲嘛,不如这样,我给你五天时间,你将樊城和卫应报上来的那些信息分门别类给我串起来,整理出最近三个月来京城和地方上的动静报给我审阅。正好你也锻炼锻炼脑子。那就辛苦你了。”
余初冲他笑了一下,施施然回了他的寝屋。留下楚尽呆滞在原地。
武道子还好心提醒他:“赶紧去吧,在这儿发呆,时间可就不够用了。”
楚尽哭丧了脸看着武道子:“武师父,你明明知道我最不懂那些咬文嚼字的了,公子这是在罚我吧?”
武道子轻咳一声,也不答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朝他点点头说:“辛苦你了。”
楚尽欲哭无泪。
筱雨回到家,将卖手帕和针线活计的钱给了洁霜和罗氏。洁霜也不是第一次接到钱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还是让她非常高兴,又蹦又跳地去寻地方藏钱。
罗氏表现地倒是镇定许多,接过钱依着筱雨说的先数了数,然后笑道:“筱雨,谢谢你。”
又问筱雨道:“针线铺子可还觉得我的手艺可以?以后铺子里还收不收我做的针线活计?”
筱雨有些为难,想了想说:“三婶,我给洁霜买素帕子和绣线便是在那家铺子买的,洁霜绣好的帕子也是卖给她家。这次我带你的络子结子去,那家老板娘也收了,但也委婉说了,三婶你这个络子和结子打得不够精致,如果能更打得紧一些,更精致一些,以后她也还能继续收。”
罗氏不是笨人,筱雨这样说她自然也明白过来,这次那家老板娘是看在筱雨的面子和那些绣帕的面子上才将她的针线活计收了去的。
如此一联想,罗氏又想到秦招寿每每都拒绝帮她卖她的络子结子,想必也是觉得她打得不好,但不好明说,所以才用这样的笨方法阻止她继续做针线活计吧。
罗氏心中一酸,又是一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筱雨不自在地咳了咳,说:“三婶要是在打络子和结子的时候能更用力一些就好了,老板娘也是这个意思。”
罗氏摸了摸眼角的酸泪,点点头笑说:“成,在这方面我还得跟洁霜多学学。”
在做家事方面罗氏是一把好手,厨房、卧房和院子她都收拾地妥妥当当的,可在精细活比如针线方面,她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筱雨把她买回来的桂皮、香草等药材和香料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放到了小方间。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了她的专属地,就连长虹也知道这里是二姐姐的的,轻易不敢靠近。
小方间不大,进来后前、左、右三方各放着一面高柜子,上面无数的小格,前方的柜子下面有个桌台,是筱雨用来切剁药材的地方。要是不知道的人走进来或许会觉得有些阴森森的,毕竟这屋子三面都没是密封的,除了门外边只有头顶上块天窗,用来透光。平时只要筱雨不在这小方间里,小方间的门肯定是锁着的,没人能进得去。
秦招寿和罗氏曾经问筱雨这间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筱雨说是她的工作间。秦招寿只当是筱雨的秘密地方,也不好多过问这个有主意的侄女的事,便也心照不宣地很少靠近里面。
但筱雨对这地方的保密程度,却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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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福和陈氏一直很纳闷筱雨怎么忽然有了闲钱能修缮屋子,还能毫无压力地拿出五两银子交给衙门。甚至于在秦招寿一家搬去她家中住了以后,筱雨姐弟几个生活得毫无压力,那几个崽子气色越发好了。
尤其是爱热闹的长虹,罗氏黄昏时常常带着长虹和小泥巴出来玩,和村里与她交好的妇人谈天。长虹越发红润的小脸蛋足以证明他生活得不错,在饮食方面没有受到苛待。
于是在有一次罗氏无意间当做笑话说起筱雨宝贝她的小方间时,被有心人听了去,告诉了与陈氏交好的刘梅。而刘梅也很快地将这个话传到了陈氏耳朵里去,还道:“你说那丫头是不是把之前的东西都给放在她那小方间里去了?人家跟我说,你三弟妹可是说那丫头宝贝那地方宝贝地不行,出了那小方间的门儿铁定要把那地方给锁上,平常就是她自己弟弟妹妹都不让他们进。”
陈氏自然将这个话听到了耳里,越发觉得筱雨定然是藏了什么值钱东西在里面,否则怎么在家里都跟防贼似的,谁都不让进呢?
其实筱雨只是怕别人进来,将这些药材给误事了去。尤其是像长虹、小泥巴这样的小娃娃,正是长牙的时候,牙龈痒痒,就想用东西来磨牙,见着稀奇的东西就要往嘴里咬。
至于要是别人问她怎么会对药材感兴趣,她倒是也好回答。就说是以前从书上看来的就好。毕竟她娘在村里其他人眼里就是个神秘的人物,而且她大哥是跟着她娘学了识文断字的,她这个妹妹也跟着学了皮毛自然不为过。
在筱雨潜心提炼一些毒剂的同时,小瓦的归家让整个秦家村都沸腾了起来。
在秦家村里,被蛇咬了的人一向是只有等死的,很少有这样被蛇咬了,还能平安地活下来的。又因为小瓦娘回来说,筱雨推荐的谢家医馆的确不错,医馆大夫知道他们没有钱付账,便只算了所费的药材价钱,然后让小瓦娘帮忙在医馆中做半个多月的工,以工抵债。
小瓦娘自然是满口答应,罗爷爷也是万分感激。
回村来这么一说,大家在对谢家医馆的大夫的医德赞不绝口的同时,也开始说起筱雨急救小瓦的事情来。
便有妇人上门去问筱雨她是如何知道谢家医馆的大夫医得好,且治病救人很有一套的。
筱雨笑着答道:“我也是去镇上的时候听人说的,谢家医馆隔一段时间便会煮汤药免费让人喝,针对季节防治各种疾病。我亲自去看过,那里的大夫为人细心,且不会计较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价钱很公道。这样的医馆自然是造福百姓的,谢家医馆的名声在镇上是最好的。”
村人奔走相告,都说以后要是生了病,就去谢家医馆治,这倒让筱雨有些尴尬。
她虽然是帮忙给谢家医馆的名声做了宣传,表面上看这对谢家医馆有利,可村中的农人基本上都是花不起那个钱看病的,要是生了病都往谢家医馆去瞧,还个个都说没钱看病,长此以往的,谢家医馆除了有名声外,可一点儿赚头都没有了。
当然也有人问筱雨是怎么知道救治小瓦的方法的,筱雨自然也以“从书上看到过”来敷衍过去了。
专心在小方间忙活了几日的筱雨终于打算去镇上透透气,顺便看看铁壮的伤势情况,如果他恢复地不错,那差不多能给他拆线了,毕竟那棉线是不能和人的肉黏合在一起的。
悦悦得知她第二日要到镇上去,忙说她也打算去一趟。
“等天气再冷一些,我娘就不会放我出门了,趁着天气还没得特别冷之前,我想去镇上逛逛。”悦悦说话的时候脸色悄然泛起一层红晕,筱雨看得有趣,面上却故作正经道:“嗯,那到时候我们先去逛逛商铺,听说镇上有杂耍班,咱们也凑个趣。接下来去庙里拜拜,然后我们就回村来。你说怎么样?”
悦悦脸上一僵,笑了两声,眼睛到处乱瞟。
筱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住她的手说:“让我猜猜……嗯,你是不是想去看看那家做豆腐的?”
“筱雨!你……”悦悦羞得不行,推了筱雨一下,说:“我,哪有……”
“我看就是有。”筱雨指指她的脸:“你脸上都写着呢!”
悦悦当真就往自己脸上摸去,等手捧住了脸才意识到筱雨这是在逗她。看着止不住笑意的筱雨,悦悦否认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色越发红润,羞涩地跺了跺脚:“你再打趣我,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筱雨忙安抚她,笑意不减:“我心里明白就行,成吧?”
筱雨轻撞了下悦悦的肩,问她:“你爹娘他们知道吗?”
“知道的。”悦悦轻声说:“我跟我娘说我要去镇上看看,我娘就跟你似的,把我的想法看得分明,还鼓动我只管去。我爹虽然没说什么,可看他那样子也是知道的,还多看了我好几眼……最可恶的是我小哥,一直笑话我。”
悦悦鼓了鼓腮帮子,筱雨笑问她:“那你跟我一起去你娘他们放心吗?”
“放心啊,我娘最放心你了。”悦悦嘿嘿笑道:“上次你制住你大伯娘兄弟的时候我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回家后跟我爹他们好一阵嘀咕,说你厉害着呢,我跟你出门她放一百二十个心。”
悦悦娘对筱雨的信任让筱雨颇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商定了明日出发的时间,又说了会儿闺蜜话,悦悦便告辞了。
第二日一大清早,悦悦就在她家门口等着筱雨来。远远的看见筱雨来了,悦悦忙伸手叫了她一声,声音却顿住,看到她身边跟着的初霁有些发傻。
“初霁也要去吗?”悦悦呆呆地问道。
筱雨点了个头,牵着初霁的手握得越发牢了:“初霁还没去过镇上,左右我今日也不买什么,就当是去玩儿,所以带上初霁一起去。悦悦,你不介意的吧?”
筱雨其实并没有想要带初霁出门,昨天和悦悦商量妥当了,筱雨跟秦招寿夫妻俩说看明日要去镇上的事,正好初霁也在,听见筱雨说要出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的,忽然就看着筱雨说他要跟着她。
筱雨向来是不会拒绝她的弟弟妹妹的,面对初霁的要求,筱雨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只是有些担心悦悦会不自在。
悦悦回过神,连忙摇头说:“不介意不介意,反正我们是去玩,多初霁也一样的。”
悦悦伸手拍了拍初霁的头问他:“初霁,记得我是谁吗?”
初霁点头:“悦悦姐。”
一声悦悦姐叫得悦悦眉开眼笑,炫耀似的跟筱雨说:“瞧见没有,初霁记得我呢!”
“初霁记性一向很好,他见过的人他都记得。”
筱雨白了悦悦一眼。
陪着她度过最初的那段艰难时光的人是悦悦,她出去打猎时帮她照看家里的也是悦悦。初霁对悦悦并不陌生,非但如此,初霁面对悦悦时还自有一股亲切的感觉。
当然这也只有初霁自己知道了。
三人坐了牛车,车上有其他陌生的村人,初霁紧挨着筱雨,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神里略有些烦躁。筱雨安抚他说:“初霁,你看看沿路的风景,是不是很漂亮?跟家里附近不一样对不对?”
其实已经开始渐渐朝着严冬迈进的秦家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甚至是有些萧瑟的。可这对初霁来说的确是有些新鲜。筱雨把他搂紧了些,慢慢跟他讲着路上的风景,跟他讲那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草,那是什么花,远方一些山叫什么名字……悦悦也在一边不断补充。
同车的人便有些笑说:“筱雨啊,你对你家初霁可真好。初霁有你这么个姐姐真是他的福气。”
也有人暗自嘀咕:“不知道这带着她弟弟去哪儿呢,该不会是带他出去就不带他回来了吧?”
悦悦顿时瞪向那说话的人,替筱雨抱不平:“你怎么说话的呢?哪有你这样随便胡说的!”
那人别别嘴,倒也不说什么。
筱雨拉住悦悦,笑道:“行了,嘴长在人家身上,怎么说我们管不着,又何必生气?心情要是坏了那可是自己的。”
悦悦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对筱雨笑道:“你说的是,我才不跟那些人一般计较。”
车上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娘便笑道:“瞧瞧这两个姑娘,当真聪明伶俐得很,你一言我一句的嘴巴好厉害。”
这也不过是路上的一段插曲,等到了镇上,筱雨和悦悦带着初霁去逛商铺,临街有些卖小吃的,初霁要是有感兴趣的,筱雨便会给他买点儿尝尝新鲜。筱雨买他便接着,却没跟筱雨提过要吃什么。
悦悦啧啧嘴:“要是我家小侄子来,有人这样宠着他,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他肯定会把这条街给指个遍。”
逛完这条街上的商铺,初霁已经将筱雨买给他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
悦悦不好意思地看了筱雨一眼,筱雨知道她这是想去文家瞧瞧她那未婚夫,顿时笑道:“好了,想去你说话就是,还跟我打什么眼色。”
悦悦不依地挽住筱雨的胳膊,和筱雨一起往文家所在的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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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恢复得很不错。”筱雨笑盈盈地对始终绷着身体的铁壮说:“铁大哥,我帮你把线给拆了,可能会有些疼。”
“不疼不疼,姑娘你赶紧的吧……”铁壮闷声说道。
天知道要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人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赤裸上身,是多么考验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那小姑娘没害臊,他却害臊了,这多丢人啊!
筱雨闷笑一声,将剪子和镊子消毒,神情认真起来,双手开始熟练地剪线,拆线。
随着棉线的抽出,几个针口也开始渗出血珠。铁壮却一声不吭,仍旧趴在床上。
等筱雨将线都拆完了,谢明琛给铁壮上了药,按照筱雨说的仍旧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好了。”谢明琛说道。
铁壮如蒙大赦,赶紧拉过一边的衣裳胡乱地裹在了身上,方才转过了身,一张脸通红。
“谢大夫,我还要在医馆里住着不成?”
“这倒不用。”谢明琛笑道:“现在就可以回家了,不过每天还是要来医馆一趟换药。”
“还要记住回家以后不要做重活,也不要让伤口沾水。”筱雨在旁补充道。
铁壮看看筱雨,又看看谢明琛,道:“你这姑娘懂的倒是谢大夫还多。”
筱雨笑了笑,谢明琛看了她一眼,急忙撤回了视线。
铁壮嘿嘿笑了两声:“终于不用住在医馆了,再住下去我都以为自己成了废人。”
“铁大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可要好好珍惜你这条命啊。”筱雨笑道。
铁壮道:“那王八羔子没胆儿朝我脑袋上砍,让我捡回一条命。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儿,我不定还要冲上去。”铁壮说得有些激动,牵扯到了后背上的伤口,顿时龇牙吸了口气。
筱雨忙道:“铁大哥你悠着点儿……”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儿。”铁壮看向谢明琛:“谢大夫,我在医馆住了那么长日子,用了那许多药,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谢明琛闻言笑了:“你不用担心,所有的费用都由衙门那边给,一分都不用你花。非但如此,你帮忙将逃犯给抓住了,衙门还要奖赏你银子。”
铁壮有些懵:“真的?”
“真的。”谢明琛笑道:“本来衙门里的人要来看你的,那日你被砍伤之后李衙役和杨衙役等人都在医馆里守着,得知你性命无虞了后他们才离开。只是现在衙门里很忙,抓的逃犯要审问,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要逮捕,所以他们才没时间来。但衙门里的周文书来过了,将你治伤要花费的银两都结清了。”
铁壮顿时感动地泪流满面,谢明琛道:“铁师傅好好将养身体,李衙役他们都盼着你尽快好起来。”
筱雨对铁壮感动的心情有些不理解,她微微侧头,悄声问谢明琛道:“他帮着衙门逮捕了逃犯,因此而险些丧命,治疗的费用难道不应该是衙门负担吗?”
谢明琛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入他的鼻端,比医馆中常年萦绕的药香味还要沁人心脾,这几乎让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谢大夫?”筱雨疑惑地喊了他一声,谢明琛方才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下道:“抓捕逃犯本就该由衙门组织捕快进行,并非平民百姓的职责,因为如果平民百姓参与进来,可能会打破衙门拟定的抓捕计划,节外生枝。所以一般而言,平民百姓自作主张参与进来而造成的个人损失,衙门是不会负担的。”
筱雨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种事情要是搁在现代,铁壮再怎么说也应该会得到点奖金和表彰。而在这里,能得到一笔衙门负担的治疗费用,铁壮就已经很感动了。不得不说老百姓的确非常单纯。
余初寻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谢明琛和他的丫头靠得很近,两个人虽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可光是那距离就让人想入非非。从余初这儿望过去,能看到筱雨的后脑勺,而谢明琛正侧着脸,明目张胆地窥伺她!
余初的心口顿时憋了一股气,若不是这里并非他们二人独处,而是还有另外一人,他恐怕早就抢上前去将谢明琛拉开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无法控制住自己行为的时候。
自从他懂事以来,所思考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一定的目的性。发自内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任何后果的情况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但自从遇到了筱雨,他已经破例了多少次了?
余初陡然明白为什么武师父会有那样的隐忧——因为他真的表现出了在那丫头面前的不可控制!
初霁端着那碟糕点,沉默地放在了床边不远处的桌上,看了看正抹着热泪的铁壮,皱皱眉头,指向那碟糕点说:“不哭了,吃。”
铁壮一噎,筱雨轻笑起来。
谢明琛也愉悦地笑道:“铁师傅,可不要再哭鼻子了,小男孩都要笑你的。”
铁壮吸吸鼻子,抬起手臂拿袖子擦了擦眼,闷声地说道:“谢大夫,打个商量,你别把我哭的事儿说出去……那我没脸见人了。”
谢明琛温和地点点头。
筱雨眨眼道:“铁大哥,还有我呢,我也瞧见了,你不怕我说出去么?”
铁壮瞧了筱雨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姑娘,谢大夫都说不说了……”
“那你要我也不说,总得给我点儿好处封我的口呀。”筱雨继续笑道。
铁壮肉疼地说:“那我答应等我好了给你打一样东西,不收手工的钱,成吧?”
筱雨正要说话,铁壮忙说:“我可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小姑娘你不要可着我盘剥啊!帮你打东西不收你手工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好处了。”
筱雨点点头,忍着笑,面上却正经地道:“那我可要想想,什么铁疙瘩又大又不好打造……到时候可就麻烦铁大哥了。”
铁壮全身瞬间僵住,筱雨和谢明琛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怎么听着那么不舒服呢……
余初微微低着头,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铁壮背上伤口的线既然已经拆了,筱雨也算是完成了今天来的目的。瞧了瞧时候也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继续留在医馆里难免有些蹭饭的嫌疑。
筱雨想了想,问谢明琛道:“谢大夫,能否让人带我去那间小厨房?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叫我朋友出来,我们也该告辞了。”
谢明琛心里顿时一阵失落。他想开口挽留她,请她留下来就在医馆里用饭,又觉得这样有些唐突。可就这么应声,他又怕秦姑娘会以为他是在下逐客令。
一时之间谢明琛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微微张着口像是发傻似的,筱雨还以为他没听见她说话。
正想再重复一遍,余初却懒洋洋地开口道:“丫头你饿了吗?要是饿了,我们就找地方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明琛这边还很忙,我们不要多打扰他了。”
筱雨没听出余初的弦外之音,点点头默认了,又看向谢明琛道:“谢大夫,小厨房在哪儿?”
谢明琛僵硬地伸手指了个方向,见筱雨沿着那方向便要走,立刻出声道:“我带你过去吧。”
筱雨笑道:“那就有劳谢大夫了。”
初霁主动上前拉住谢明琛的袖子,余初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很重。
悦悦已经借着小厨房做好了面,文景豪吃得很香。两个人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上的交流,但这样单独相处的静谧时光也是十分难得的,看得出来他们两人都很享受。
筱雨低咳了一声,悦悦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吓了一大跳。
“悦悦,我们该走了。”筱雨低声说,抬头看了看日头。
悦悦也回过神来,有些不舍。
文景豪闻言,端起碗将面汤也喝了个精光,抹了下嘴憨笑道:“我吃光了。”
“谢大夫,谢谢你借厨房给我。”悦悦不好意思地道:“用了厨房里的食材和柴禾,大概多少银钱,我付给你。”
谢明琛闻言笑道:“不用,姑娘和这位兄弟开心就好。”
悦悦回头看了文景豪一眼,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余初出声催促道:“丫头,走吧,别耽误了明琛的正事,医馆里可还有那么些人等着厨房做的饭菜呢,我们该走了。”
筱雨不满地斜睨了余初一眼,然后面对着谢明琛感谢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谢大夫。我们这就告辞了。”
筱雨签过初霁,俯首对初霁道:“初霁,快谢谢谢大夫。”
初霁仰头看着谢明琛,半晌才开口,却并不像筱雨教的那样对谢明琛说谢谢,反而是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谢明琛一愣,然后微微蹲了腿,尽量与初霁平视,说:“我叫谢明琛。”
“明琛哥哥。”初霁咧了咧嘴,虽然没有笑,但看起来很开心:“我叫秦初霁。”
“哥哥知道。”
“我很喜欢你。”初霁停顿了一下,摸摸耳朵:“你跟大哥,像。”
筱雨微微张大了嘴,她还是第一次听初霁说他喜欢谁呢!
“初霁,谢大夫和大哥长得不像。”筱雨摸摸初霁的头,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柔声说:“初霁是不是想大哥了?”
初霁缓缓摇摇头,只看着谢明琛,问:“明琛哥哥喜欢初霁么?”
谢明琛含笑道:“喜欢。”
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孩子不单是她的弟弟,还有一双和她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当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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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医馆,文景豪和悦悦这一对自然是心满意足,走两步就望对方一眼,眼神中的含情脉脉任谁都能感觉得出。筱雨也心情放松地牵着初霁。对她而言,今日不仅帮了悦悦和文景豪,让他们两人度过了有意义的一天,而且铁壮的伤势也恢复地极好,她成功给铁壮拆了线。最重要的是,初霁竟然对谢大夫这样一个对他而言堪称陌生的人产生好感,这是不是昭示着,初霁其实也可以和外界接触,可以融入到人群之中生活呢?
想到这里,筱雨不禁就看向了初霁。
阳光下,初霁额前软软的头发被轻风微微吹着,几缕调皮的发丝扬了起来。他的小脸虽然还没有彻底长开定型,但即使如此,筱雨也能预见得到初霁长大后的容貌,那定是一个俊秀的男子。
许是察觉到筱雨的目光,初霁疑惑地朝她望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嘟囔:“脏了?”
筱雨笑道:“没有,姐姐是在看,我们初霁长得真好看。”
初霁显然是不习惯有人这样夸他,轻轻皱了皱小鼻子,扭过头去,没有回筱雨的话。
对他而言,只要脸上不脏就行。
筱雨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收回视线却注意到身边自从出了谢家医馆后便一言不发的余初。
筱雨不知道要怎么定义她和余初的关系。
最初认识余初,是她一时好心救了他一命。按照这样的认识过程来说,她应该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上风的位置。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尽管筱雨并没有想要跟他有进一步的认识,但偏偏他们就这样几次三番地撞到了一起。然而出乎筱雨意料的是,在他们的进一步认识中,隐隐占据上风的人却是余初。几乎每次他都是那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模样,出口必是戏耍她的言论。
然而那次他却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要她好好长大。
她虽然当时骂他一句有病便赶紧地跑开了,可她心里却很清楚,她当时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以为,那是对她的表白。
但后来遇到他,他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请她吃饭也能跟她几近吵起来。
他们不像朋友,却比朋友相处起来还要自然。他们也不是敌人,因为没有敌对的理由。从最开始她觉得他的出现很烦人,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
筱雨有些迷茫了。
“你在想什么?”筱雨侧头低声问余初道:“从出来后你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余初“嗯”了一声,望了筱雨一眼,淡淡地说:“我只是在想待会儿该去哪儿吃饭。会宾楼怎么样?”
“会宾楼?”却是悦悦耳尖地听见了会宾楼三个字,瞪大了眼睛望向余初,连连摆手说:“不用去会宾楼,不用的……那儿不便宜。”
余初笑道:“秦姑娘不用担心,这顿饭我请,还望秦姑娘赏光。”又看向筱雨道:“你说是吧,丫头。”
这人……明明她和悦悦都是秦家村里来的秦姓姑娘,可他对悦悦就很客气地叫秦姑娘,叫她则一直丫头丫头地叫个不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他的丫鬟呢!
这事悦悦不敢擅做主张,毕竟她和余初不熟,便看向筱雨。
筱雨没好气地问余初:“会宾楼是你家不成?”
余初挑眉道:“差不多,亲戚家的产业。”
筱雨正想在糗他两句,初霁的肚子却忽然叫了一声。
“初霁,饿了?”筱雨忙问,皱了眉头:“在医馆里你不是吃了糕点吗?”
“谁说吃了糕点就不饿的?”余初道:“既然初霁饿了,那我们就定在会宾楼吃吧,也不用再找别处了。”
初霁摸摸肚子,一言不发地牵着筱雨的手,也不说饿也不说不饿。
就这样,一行人赶往会宾楼。
一路上余初的话却多了起来,不断地问初霁,喜欢吃什么,平时吃什么,在家里有没有吃饱,会不会觉得难以下咽。话里话外透露着嫌弃筱雨、觉得她做饭难吃的意思。
但也只他一个人说得起劲,初霁一句话都没答他。
筱雨起初听着心里憋气,这会儿却觉得初霁对余初问话的无动于衷为她出了一口气,越听倒是越觉得好笑了。
悦悦有些奇怪,低声问文景豪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初霁都不带搭理他的,他一个人说得好像很起劲。”
愣头青文景豪便道:“是在讨好初霁吧?”
悦悦长长地“哦”了一声。
筱雨脸上一僵,余初则是身形一顿,虽然很快地就恢复了自然,没被人看出他的异样,但他自己心里是知道了。
还真被姓文的那小子说中了。
余初的确是在讨好初霁。
他知道家人对筱雨的重要性,在医馆里大家都能感受到初霁对谢明琛的表现出来的好感,他又怎能不产生危机感?要是因此筱雨跟谢明琛进一步亲近可怎么办?若他不赶紧采取行动,谢明琛会将筱雨的心拉过去的!
只可惜,初霁对他始终爱答不理的,而那丫头竟然还在一边看笑话!
好在很快的,会宾楼便到了。文景豪因为家中还要为他庆生,再加上他已经吃了一碗悦悦专门为他做的长寿面,所以把悦悦送到这儿他也就告辞了。
悦悦颇有些依依不舍,但很快对会宾楼菜色的期待便取代了和文景豪离别的伤感。尤其是坐在了二楼包厢中,悦悦更是兴奋地不断动来动去。
“我没想到还能到会宾楼二楼包厢来吃饭呢。”悦悦感慨道:“筱雨,还记得我们上次来会宾楼,在一楼大堂里吃一顿,钱花得我心疼死了……”
筱雨笑着点点头,不经意地瞥了余初一眼。
那次她还在会宾楼撞见了余初。
说话的功夫,余初已经将菜点好了。小二上了壶清香四溢的茶水,氤氲的雾气袅袅冒出。筱雨起身倒了四杯茶,悦悦迫不及待地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嘶……好烫,但的确很好喝。”悦悦舔舔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这是什么茶?一点儿都不苦。”
余初缓缓端起茶杯,饮啜了一口,正要回答悦悦的话,却看见筱雨和上次一样,端起茶水牛饮地喝了个底朝天,便是嘴角一抽搐,为悦悦解惑的话也当即咽了下去。
筱雨道:“茶便是茶,苦也好,香也好,能解渴的就是好茶。”
悦悦点了点头:“你说的也蛮有道理的,至少我现在就不像之前那样渴了,可见这的确是好茶。”
跨进门来报菜的小二脸色僵了僵,偷瞟了余初一眼,心里嘀咕,这位爷从哪儿认识的这两个没见识的乡下姑娘啊,她们喝的可是好几两银子一两茶叶的碧螺春啊!
菜上齐了,悦悦食指大动,期待地看着余初。余初笑道:“秦姑娘不用客气,请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
悦悦对余初笑了笑,一边催促着筱雨也动筷子,眼睛早就盯上了面前的美食。
相比悦悦的急切,筱雨的吃相是要好上一些的,初霁虽然肚子已经饿得叫了,却也还是慢条斯理地解决着他面前的食物。
余初只是喝茶,没有动筷子。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筱雨身上。
一个人的素养其实是可以从他细微的行为举止当中体现出来的。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各种小细节都会在不注意的时候流露出来。比如说食物卡在了牙缝里时会如何应对,汤汁糊到了嘴周围会如何处理,甚至是吃饭喝汤时是否发出声音……从这些细节上可以初步判断出一个人所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
在余初眼里,筱雨吃相斯文,东西一入口她便上下唇瓣紧紧闭合,双颊蠕动,不会发出嘴唇咂舌的啧啧声。她很注意吃饭的时候不会弄得满嘴都是油光,每咽下一口嘴里的饭菜,她总是不经意地抿抿唇,或者浅浅地伸出舌头舔上一舔。而且因为饭桌上没有公筷,她吃饭的时候很注意不让筷子碰到她的嘴。
再看她身边的初霁,也和她一样动作斯文,极懂规矩。
在筱雨家吃饭时,他忽视了这一点。
余初掩下眼里的一抹深思,斟满自己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悦悦吃完了一碗饭,想要添第二碗,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抬起头来,看余初还没吃一口菜,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吃呢?”
余初一笑,道:“在下还不饿,秦姑娘慢用。”
悦悦便憨笑了下,不客气地再添了一碗饭,还抽空和筱雨说:“会宾楼的饭都比我们家蒸出来的香。”
筱雨倒是不以为然,事实上她对于吃什么是没有太多讲究的,当然,能变着点儿花样是最好的,味道不如人意却是没有关系。在悦悦看来称得上是山珍海味的会宾楼美食,在筱雨眼里就两个字,食物。
悦悦吃得很饱,她搁下筷子悄悄摸了摸肚子。她已经吃了三碗饭下去,筱雨面前的一碗饭却还剩下一些。悦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余初这时却微微坐直了身体,笑问悦悦道:“她平时吃饭都这样吗?还是,在我面前她才那么斯文?”
悦悦一讶,了然地看了筱雨一眼,笑道:“筱雨一直都这样的。”
余初眼中深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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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老屋里。
秦金翘着腿,不屑地说道:“爹,娘,你们怕她做什么?再怎么着她也不过是个女的,能有多少力气?这一天都没来上门来,估计是怕了我。她敢砸咱们的屋子,我也敢把她的屋子给砸了。就是可惜啊,没找着娘你说的她藏起来的银子。”
陈氏踱着步子,嘀咕道:“你也就在爹娘面前自吹自擂,你忘了她抡起木棒打你胳膊的事儿了?还好是没伤筋动骨……”
秦金当即便道:“所以我说她没什么力气啊!舅舅的胳膊那事是她用了巧劲儿,是舅舅他自个儿胆怯了,要换做是我,等我胳膊好利索了我,还来找她算账!”陈氏兄弟吃了筱雨的亏的确是筱雨用了巧劲儿的缘故,但秦金胳膊没伤筋动骨却是筱雨手下留了情,而不是像秦金以为的,是筱雨没力气。
秦招福在炕桌上数着一枚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你别小看了那死丫头,她可不简单。我就纳闷儿了,以前这死丫头不是挺怯懦的吗?在咱们跟前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被她娘护得死死的。怎么她家那三个能主事儿的不见了,她倒是横起来了。”
陈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秦招福,埋怨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会儿你在那死丫头片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招福顿时蔫蔫的,闷不吭声去数他的铜钱去了。
陈氏坐到秦金旁边说道:“金子,你可不要掉以轻心放松警惕了,那丫头片子今儿没来找咱们,不定明儿就上门来了。她要真跟你动手,你可不要硬冲上去……爹娘都吃过她的亏,你不也被他收拾过吗?还是小心点儿好。”
秦金很不乐意陈氏这样说话,哼了一声道:“娘,你这就是戏文里唱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秦筱雨算个什么?无爹无娘没兄长撑腰的孤女,三个弟弟妹妹吧,傻的傻,闷葫芦的闷葫芦,还有个屁事儿不懂只知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的小娃子,她能成什么气候?娘你等着,要是他真的上门儿来,我让她后悔走这一遭。”
秦金话说得很满,语气里全是洋洋得意。今日他砸筱雨的小方间时觉得无比痛快,这会儿那痛快劲还没散呢。
元宝从屋外跑了进来,把门掩了,嘿嘿笑了一声说:“天儿都要黑了,也没见村东边儿有人过来,她肯定是不敢来。”
秦金便炫耀似的笑了一声,元宝立刻走到秦金边上,笑呵呵地道:“大哥,你真厉害。”
“那是。”
秦金扬了扬头,伸手弹了元宝的额头一下,说:“大哥这可是给你报了仇了,你早些时候不一直念叨着秦筱雨扯断了一撮头发吗?”
元宝忙不迭地点头,伸手揉揉自己的头顶说:“可疼了。”
“看那丫头还敢欺负我妹妹。”秦金抖了抖脚,随即站起身说:“爹,娘,别瞎操心了,早些睡吧。”
秦招福和陈氏应了一声,陈氏牵着元宝给她铺床,秦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回了他自己的屋。临睡前他还在想着,等秦筱雨找上门来,他要怎么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重要的是,他还要在所有人面前逞一逞自己的威风。
所以这个晚上秦金睡得无比香甜,做梦都梦到筱雨可怜兮兮地叫着他堂哥,求他原谅。
次日清晨,秦金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和秦斧高氏打招呼。两个老人瞧着都觉得他心情很好。
如今高氏眼里秦金可是个宝贝疙瘩。秦晨风这个年纪最大的孙子不见了之后,秦金便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了。如今已经十五岁的秦金再过两三年就能娶妻生子,高氏盼望着的四世同堂的日子可就要来了。
高氏很是稀罕秦金这个从小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孙儿,见孙子那么高兴,高氏便笑眯眯地问他道:“什么事儿那么开心啊?”
秦金神采飞扬地回了高氏一句:“秘密。”
高氏便呵呵笑,只以为秦金高兴的是男女那方面的事儿,毕竟秦金这岁数也到了想媳妇儿的时候了。高氏便打趣他说:“是不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跟奶奶说,奶奶去相一相,瞧瞧那姑娘配不配的上咱们家金子。”
秦金摆摆手,说:“不是,奶奶你别瞎说。”
“哟,咱们金子还害羞了……”
高氏哈哈地笑,秦斧也瞧着秦金笑,两位老人都当他是在害臊。
秦斧自然也希望秦金快些娶妻生子,在他的观念里,多子多孙才是好福气,能看见重孙子出生,他也算是无憾了。
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让人误会,秦金也不耐烦跟两个老人说太多,拐了弯儿往屋里走,一边还道:“奶奶,你赶紧着准备早饭啊,我都有些饿了。”
高氏忙答应一声,任劳任怨地去了厨房。
自从彻底分了家起,秦招寿是带着一家子搬到了筱雨家里,秦招贵不乐意搬家,却还是被王氏给赶着拉了他分得的东西去了王氏娘家。为了这事高氏特别不乐意,说秦招贵上王家去住着,外人看着还道他是王家的上门女婿呢,这多丢秦家的脸。
秦招贵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王氏便皮笑肉不笑地问高氏:“娘这样说,那让我跟招贵还住家里边儿,大哥大嫂能乐意?三哥三嫂都搬出去了,咱们哪还能住这儿?除非三哥三嫂搬回来,我和招贵也愿意回来住。”
高氏说:“老三他们是老三他们,你们是你们,这哪能一样?”
“这哪儿不一样啊?”王氏道:“三哥三嫂他们出去,我和招贵留下来,那外人还说咱家又把三哥他们一家子给撵出去了呢,这说起来也不好听吧?”
高氏没法反驳,王氏趁机提议说:“娘要真怕招贵被人说三道四的,媳妇儿也想了个主意。”
高氏忙问是什么主意。
“爹娘要是心疼招贵,就出点儿银子给我和招贵找个地方安置,我和招贵有了自己的屋子,不住我娘家,就没人说三道四了。”王氏笑眯眯地道:“娘说对吧?”
高氏有那么一点儿心动。
她虽然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但至少还懂得一点,那就是要攒钱藏钱。这几乎是秦家村的惯例。不到死之前那一刻,是绝对不会将手里的攒的钱给自己的儿孙的。
虽然说养儿防老,但人都怕个万一。要是儿子不孝顺,做爹娘的早早的就把钱全给儿子了,儿子在自己身上没有可图的,不孝顺自个儿可怎么办?手里握着钱,儿子为了那钱都得对自己好。
高氏也是这样想的,并且坚定不移地执行着。
但是她的这一点儿心动很快就因为陈氏的几句话消失了。
陈氏说:“娘哎,那王桂花的话你也能相信?那可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主儿!钱到了她手里,不是买胭脂水粉就是买新衣裳,见天儿地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她是那能好好拿钱过日子的人吗?还不如让四弟跟她住她娘家呢,至少吃她娘家的穿她娘家的,也不用娘你操心。过两三年金子可就要娶媳妇儿了。”
最后一句戳到了点儿上。高氏还想好好稀罕她的宝贝曾孙呢。
所以如今秦家老屋里只剩下秦斧和高氏两个老人并秦招福一家五口,陈氏平时虽然也还是做家务,但相较起来做得就少了,毕竟没有罗氏替她分担。高氏便渐渐忙碌了起来,每天做饭洗衣裳,忙个连轴转,却还是无怨无悔的。
早饭做好,秦金跟前放着两个黑面馍馍和一碟咸菜,配了一碗稀得几乎捞不起饭粒的稀粥。高氏笑说:“你不是嚷着饿了吗?赶紧吃吃垫垫肚子。”
秦金嫌弃地扁了扁嘴,倒也没说嫌弃的话,抓起馍馍啃了起来。
高氏欣慰地去了院子喂鸡,正“咯咯咯”地逗着鸡来吃食,院子外面却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啊?”高氏搁下小簸箕出去应门,门一开,高氏有些意外地道:“老三?”
“娘。”秦招寿叫了她一声。
高氏忙让他进来,一边问:“怎么一大清早的来了?都跟你说了,粮食你已经搬完了的。”
昨天秦金骗秦招寿来秦斧和高氏找他有事,秦招寿来了之后和秦斧、高氏相顾无言,秦招寿问高氏找他什么事,高氏莫名其妙说没事找他,问是不是秦招寿来搬粮食。紧接着高氏就说粮食秦招寿是已经把他那份给搬完了的。
秦招寿身形一顿,摇了摇头,说:“娘,我来找金子。”
“哦,找金子啊,你等着我给你叫去。”
高氏让秦招寿等着,她则是到了秦金的屋里,笑道:“金子,你三叔来找你,你赶紧的去。”
秦金支了支耳朵:“三叔找我?奶奶,你确定是三叔不是其他人?”
高氏莫名其妙:“是你三叔啊,还能是谁?”
秦金不耐烦地搁下啃了还剩一小半的黑面馍馍,慢悠悠站了起来。
院子里秦招寿还呆呆站着,看到秦金出来,秦招寿道:“金子,你跟我去筱雨家一趟。”
高氏在一边问道:“去筱雨家做什么?”筱雨厌恨秦招福一家高氏也是知道的。
秦招寿抿抿唇:“金子,你要不去,筱雨待会儿就要找上门来了。”
“让她来呗。”秦金倒是笑了:“我还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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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二人说的话高氏虽然听不明白,但也敏感地觉得其中有问题。尤其是还牵扯到孙女筱雨,高氏便更加忐忑了。
她忙拉住转身要走的秦招寿说:“招寿啊,筱雨和金子到底是什么事?你说这半截吊着,这不成心让娘担心吗?”
秦招寿低叹了口气,说:“娘,昨天金子唬我说你跟爹找我,我才来家里的。结果我回去之后才知道,趁着我和筱雨都不在家,金子把筱雨的屋子给毁了。这无缘无故的,金子总要给筱雨一个说法不是?”
高氏愣愣地听了半晌,头一个反应却是:“那早前筱雨不也砸了她大伯的屋子吗?金子的屋子也被砸了。”
秦招寿脸上顿时一顿。
“那时候筱雨砸屋子是事出有因,娘是知道。就算她做法有些太极端,到底也该体谅她当时的心情,可金子昨天做的事,可是没头没脑的。冲筱雨的那间屋子就开始翻找起东西来,最后大概是没找着他要的东西,还将地方给砸了。”
秦招寿一边说一边看向秦金:“既然都砸了,也不能回到没砸的时候。可他总要给个砸屋子的理由。”
秦金嗤笑一声,走到高氏身边去腻着她说:“奶奶,你瞧瞧三叔,才搬过去跟筱雨他们住了多久,这会儿就当自己是筱雨家的人了,还找上门来要说法。”
高氏拍怕秦金的手道:“你倒是跟你三叔还有奶奶说说,你好好的做什么去砸她的屋子?”
秦金剔了剔牙:“我就是心里气不过他上次把爹娘还有我跟银子的屋子给砸了,她砸我两间,我砸她一件,已经算是客气了。”
高氏一想,倒还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跟秦招寿说:“你回去跟筱雨说说,金子这话说得也没错,这事儿就算是扯平了,砸来砸去的伤和气……”
高氏一向黑白不分,听谁说话都觉得有道理,秦招寿也已经料想到她会和稀泥,但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只是他也知道,和高氏是说不了个黑白清楚的,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那口才。于是秦招寿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罗氏正心焦地等着,见秦招寿一个人回来,忙迎上去:“怎么样?”
秦招寿摇摇头:“金子脸上没一点儿愧疚和后悔,还说他正等着筱雨找他去。还有娘……”想到高氏秦招寿一脸无奈:“金子说筱雨砸了他们两间屋子,他这才砸一间。娘听了就说这算扯平了,也没一点训斥金子的意思。”
罗氏深深皱起眉头:“金子这行为不对,娘一句都没说他?”
秦招寿点点头,苦笑道:“我以前还想,为什么大牛他们你从不让娘带着,再辛苦你都坚持自己带。现在我总算有些明白了。娘那样的……是非不分,大牛他们让她带着,时间长了,估计也会学她那样的性子。”
罗氏倒是没想到秦招寿想得那么远,“别说这事儿了,那……现在怎么办?”
罗氏指了指筱雨和洁霜住的屋子:“筱雨和洁霜这会儿还睡着,估计是昨天捡那些药材累了。”
“就是不知道筱雨是什么打算……”秦招寿低声说:“我为了让金子乖乖跟我过来这边,骗他说他要是不来,筱雨待会儿就去找他。他说他就等着筱雨去找他。可要是筱雨根本没那个打算……他会不会还以为是筱雨怕了他?那我这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罗氏摇摇头:“我不知道金子会怎么想,不过你也别想太多。筱雨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休整了一晚的筱雨睡到了自然醒,精神百倍。上桌吃饭的时候察觉到罗氏不断地看向她。筱雨问道:“三婶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罗氏干笑了两声:“没有,就看你好像心情不错……”
筱雨点点头:“昨晚上睡得很香,当然心情不错。”
罗氏纳闷,昨儿个见那小方间成了那样,筱雨还十分愤怒。在这样的情况下,筱雨昨晚上还能睡得很香?
筱雨吃得饱饱的,抹了嘴拍拍手问罗氏:“三婶,村里有厉害的木匠人吗?”
罗氏忙道:“有,你方子叔年轻时就是个木匠,木匠活做的不错,只不过因为城里东家的木匠铺子倒了,他这才回乡里来的。说起来,你方子叔还是二毛的堂叔,大家也都是熟悉的。”
说到这儿罗氏问道:“你打听木匠人做什么?”
“那些东西不都毁了吗?总得要重新打造那些柜子抽屉什么的。”筱雨自然地答道,笑着对罗氏说:“那三婶,我现在就去找方子叔。”
筱雨和方子叔不熟,所以去找了秦二毛,在秦二毛的帮助下和方子叔见了面。有熟人好办事,方子叔也很爽快,听明白了筱雨要打造有许多整整齐齐四方小抽屉的大柜子,当即点头笑道:“这不是什么技术活,不难,就是比较费木料,刨木板需要些时间。”
筱雨笑道:“这不是问题,方子叔可以慢慢做。”
“那还得知道大小和尺寸。”
方子叔当日便到了筱雨家中,丈量了小方间的大小。两方定好了价钱,筱雨将方子叔送出了门。
此时秦招寿也回来了。
秦招寿和罗氏对筱雨今能有一个好心情十分困惑,更对筱雨眨眼间的功夫就和秦方谈好了近一两银子的工钱而不安。筱雨越是不提秦金砸她小方间的事,秦招寿和罗氏就越是觉得忐忑,可两人又不敢贸然开口问筱雨的打算。
接下来几天,筱雨都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白日里除了再整理整理她的那些药材,便是教着初霁认那些药材的名字。小方间已经让筱雨收拾干净了,等新的柜子做好搬进来,这小方间便更具规模了。
筱雨心情好了,可一直等着筱雨上门来找他算账,等待着给筱雨一个教训的秦金心情却越发糟糕。他砸了筱雨的小方间却不见筱雨有什么反应,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白砸了一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让秦金十分不高兴。
事隔七天,连秦招寿和罗氏都以为筱雨是不打算跟秦金一般计较时,筱雨却突然在一天凌晨时分便起了身,收拾了自己,开了院门出去。
罗氏向来浅眠,听到声响当即便披衣出去看是怎么回事,正好看到筱雨出门,然后把门从外面拉上。
罗氏心里顿时便“咯噔”一下,忙回屋去摇醒了秦招寿,将看到筱雨出门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道:“那么一大早的,筱雨出门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大对。”
听罗氏这么一说,秦招寿本来还有些朦胧的睡意立马散了,连忙披了衣服起来,两人打算追上筱雨,推开门去却连人影子也没见着了。
看着屋角下边搭的狗窝里呼呼大睡的小宝,罗氏没好气地道:“这狗还看家护院呢,只顾自己睡觉了。”
筱雨的确是憋了七天。她面上越是自然,心里的火气却越大。这几日她都有暗中观察过秦招福一家,他们也就是最初的一两天有过忐忑小心,如今倒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个精光了。
没有关系,只要她还记得就行了。
筱雨步履轻快,一路摸到了秦家老屋的外墙墙根。
秦家老屋没有养狗,据说是因为早年时陈氏被一条大狗给吓到过,心里有了阴影,所以家里一概不准养那种东西。这倒是给筱雨行事提供了方便。
筱雨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秦家老屋。
自从上次筱雨将秦家两间屋子给砸了之后,秦招福和陈氏只是将里面的家具给简单整理了一下。如今秦招寿和秦招贵两兄弟连同他们的家人都搬了出去,空出来的屋子就多了。如今秦金、秦银和秦元宝都有他们自己的屋子。
屋子多了,一人有一间,宽敞是宽敞了,但也有个弊端——等发生什么时候的事情,一个人在屋里,旁边没有人照应。
正是黎明时分,这种时候是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在这个时间段里都处于沉睡阶段。秦家老屋里的人都睡得很死,秦招福的屋里甚至还传来依稀的打鼾声。
筱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摸过去,很快就锁定了秦金的屋子。
她如鬼魅一般地撬门进去,没有发出什么响动。然后她从腰间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丸子,轻轻放进了秦金因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丸子入口即化,秦金似乎是尝到了嘴里的味道,舔了舔唇砸吧了两下嘴,然后翻了个身,随即又沉沉睡去。
筱雨等了一会儿,从自己挽起一半的头发上取下一枚银针,刺了秦金一下。秦金毫无反应。
药效发作了。
筱雨轻轻一笑,将银针插回头发上,从怀里拿出了剃头刀,慢慢地将秦金头上的头发全给剃了下来。剃下来的头发捆成了一束,筱雨用细线扎好,溜到了秦家老屋的厨房,扔进了灶膛里,随即拿了火折子谈了个火星进去,很快那一大把头发就变成了灰烬。
随着秦家老屋里公鸡的第一声打鸣,筱雨已经将所有的罪证给收拾了干净,回了自己房间挨着洁霜躺好,等着洁霜醒来,自己好顺势醒来。
秦家老屋发生的事和她有关系吗?
显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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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初霁对药材表现出了很强烈的兴趣,如果能够更加精进,不仅止于认识和分辨药材,还能够学得医术,会看些简单的病病症,这对于初霁来说,不是一条更好的路吗?
想到这儿筱雨就有些激动,她殷切地抬头看向谢老爷子,期盼地开口问道:“谢老爷子,不知道医馆里还收不收小学徒?”
谢维一愣,然后笑道:“丫头想来医馆?”随即谢维点头笑道:“丫头你很有天赋,想要来医馆……”
“不是我,老爷子你误会了。”筱雨摆了摆手,“我说的是我弟弟初霁。”
谢老爷子微微一愣:“你弟弟初霁?”
“对。”筱雨道:“谢老爷子可以先看过初霁的资质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去医馆里帮忙。”
想到初霁不合群,怕生人这一点,筱雨也有些犹豫:“初霁识别药材的能力是很强,我相信如果他能学得更多的医学方面的知识,他肯定能表现得更出色。只是他在为人处世上就像是个婴儿,没有人引导他,他做不好……”
谢维轻轻皱起眉头,想到那个呆板地跟他打招呼的少年,心里也有一丝犹豫。
筱雨既然开了口,就凭着她提供了麻沸汤的配置方子给谢家医馆,谢维就肯定不会拒绝她。但之前筱雨也说了,她没有要报偿的意思,那么现在筱雨对谢维所开的口,就并不是一定要谢维答应的。谢维可以拒绝。
但看着筱雨如此为她弟弟着想,千方百计为她弟弟铺路,谢老爷子的心便软了。
人一老,心肠就越发软和了。
谢老爷子点头说:“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先看看你那个弟弟有什么过人之处。咱们事先说好,要是我觉得他才能方面的优点盖不过他性子方面的缺点,他这个小学徒,我可是不会收的。”
筱雨急忙点头,生怕谢老爷子改变主意,起身道:“那不如谢老爷子现在就跟我去看看。”
谢维依言起身,一边跟着筱雨出去,一边说道:“比我年轻的都叫我谢老爷子,你这么个小姑娘也这么叫我,我倒是不乐意听。以后啊你就叫我谢爷爷吧,亲切些。”
筱雨笑道:“那既然这样,谢爷爷也叫我筱雨吧。”
谢维呵呵笑道:“行,筱雨。”
谢维问了在院子里歇着的几个仆从谢明琛和初霁的去向,几人都指着小方间的方向。筱雨请谢维走到了小方间门边,探头进去一看,初霁正埋着头在里面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上拨弄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谢明琛在一边认真地听,脸上带着欣赏和鼓励的笑容。
“明琛,你和这位小友在做什么啊?”谢维踏进了门,初霁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去。
谢明琛站直了身笑说:“初霁正跟我讲这些是什么药材,主要有些什么功效,一样一样地讲过去呢。我还没见他有说错过,只是在某些方面上他说的不够全面。”说着谢明琛就探手摸了摸初霁的发顶,眼里满是疼惜。
谢维“哦”了一声,走到初霁对面,随意捡起一块切成片晒干的药材问:“这是什么?”
初霁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然后掰了一点在舌头上刮了刮,道:“麻黄根。”
谢维面上闪过一丝惊喜,又拿了两样药材起来问初霁,初霁都答了上来。
“爷爷,初霁是不是很厉害?”谢明琛笑道:“据他说,秦姑娘教过他一次他便记得了。”
谢明琛说着便望向筱雨,筱雨也点头,道:“初霁的记忆力非常好,平时他只是不爱说话,不喜与人打交道罢了。”说到这儿筱雨便笑了,说:“不过初霁好像第一次见谢大夫的面就不排斥谢大夫,难得见他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相处地那么好的。初霁很喜欢谢大夫呢。”
许是要证明筱雨说的话并非假话,初霁适时地抬起头来,对着谢明琛露了个笑。
初霁的脸上是很少有表情的,即使面对着筱雨,初霁也很少在脸上表现出情绪。大部分时间初霁是面无表情,只有当他烦躁,或者觉得不安时,他才会皱起眉头。能看到他笑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初霁笑了……”
筱雨愣愣地看着初霁,只是初霁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又低下头去研究药材。
筱雨顾不得其他,忙蹲到了初霁跟前,望着他说:“初霁,再笑一个给姐姐看看,嗯?”
初霁不为所动,意味不明地看了筱雨一眼,复又低下了头。
筱雨觉得有些挫败,但很快的,她又振作起来,眼睛闪亮地看向谢明琛:“谢大夫,你介不介意多收一个小学徒在身边?”
谢明琛被问得一愣,筱雨手搭上了初霁的肩:“谢大夫要是不介意,不如就把初霁收在你身边,让他当个小学徒帮你的忙吧!”
“筱雨啊,你才刚问了我,这会儿就另找人了?”谢维哂笑,揶揄地看向筱雨。筱雨知道谢老爷子是在打趣他,笑道:“谢爷爷你也看到了,初霁和谢大夫很合得来。谢爷爷年纪大了,要带着初霁恐怕也吃力,谢大夫要是愿意收了初霁在身边当小学徒,那还是麻烦谢大夫好了。”
老实一点说,比起谢老爷子来,筱雨更希望初霁能跟在谢明琛身边。一则是因为初霁表现出的对谢明琛的好感,他都能对着谢明琛笑了,说不定假以时日,在谢明琛的影响下,初霁能越来越融入人群当中呢?二则谢明琛年纪轻,不容易累着,若是初霁惹了麻烦,谢明琛能有更多精力处理事情,这比年迈的谢老爷子占优势。
谢老爷子已经是一大把年纪了,筱雨也不忍心让他累着。
谢维和筱雨都看向了谢明琛,等待他做决定。
谢明琛几乎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初霁很乖,我也喜欢他这样安静的性子。秦姑娘既然舍得让他跟着我去做医馆的学徒,那我可真就要带着初霁走了。”谢明琛心情很好,少有的和筱雨开起了玩笑。
站在一边看着的谢维眼前一亮。
他这个孙子虽然自小在医学上便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让所有人都认定为是他谢维的继承人。可他从小看着他这个孙子长大,很明白得知道,明琛他适合做一个医术高强的大夫,却不适合做一个掌家人。谢家乃是杏林世家,百年传承的招牌不是只需要一个医术好的大夫就行的。明琛不适合做掌家人。他宅心仁厚,温柔善良,缺乏掌家人那种杀伐决断的果敢气概,他适应不了家族里那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
所以他才将孙儿带到了这地处偏远的雨清镇,希望能单独磨练他几年。
磨练是有,明琛也的确学到了一些从前他不懂得的世故人情。可到底明琛是个心很柔软的孩子,他仍旧心地正直,一心一意做他的大夫,治病救人,不问其他。
虽说家族里还有许多年轻后辈都是优秀的人才,但谢维还是觉得不甘心。不想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孙儿到头来却没能继承他的位置。
只是可惜,明琛的性子或许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不过谢维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给谢明琛找一个能辅佐他稳坐掌家人之位的媳妇。当然,这是很难的。且不说这将来的孙媳妇是出自哪家的闺秀,若成婚后两人性子不和,孙媳妇即使再厉害,夫妻不齐心,也是徒劳。
谢维这段时间便是去处理了一些家族中的事情,其中包括族内开始催促的明琛的婚事。
麻沸汤的出现或许可以转移一下众人的视线。但明琛的婚事也迫在眉睫,不得再拖了。
便是在这种时候,谢维注意到了秦筱雨。
谢明琛是个稍显得内向的人,他沉稳内敛,温润敦厚,偶尔严肃,通身都有身为一个医者该有的气质,这显得他做事有板有眼,欠缺一些活力。甚至就算他每日都以笑脸迎人,可他却从来都不与人玩笑。
但今天,在秦筱雨面前,他破了例。
谢老爷子是什么人?谢家掌家人,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了,孙子的这点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谢维不动声色地问道:“筱雨啊,有没有想过到镇上去生活?”
筱雨微微一愣,随即道:“想过的,只是现在还不具备那样的条件。等今年冬天过了,开了春以后,我会慢慢打算的。”
说着筱雨又对谢明琛道:“谢大夫,初霁我就明年开春送他去医馆吧,今年冬天让他跟着我再多认识些药材,了解各种药材的不同功效。这样等春天他去医馆帮忙,知道的也更多一些了。”
谢明琛自然不会反对,柔声道:“好。”
谢维微微眯了眼睛。
筱雨哄了初霁回堂厅,也请了谢老爷子和谢维留下吃中午饭,谢老爷子欣然应允。
罗氏手脚麻利地整治起饭菜来,洁霜去帮忙,筱雨陪着客人说话。晌午时分秦招寿还没到家,罗氏让大牛在院门口等着秦招寿,等秦招寿一回来便让他去收拾下自己浑身的脏污,莫要让客人看了笑话。
大牛听话地去门边蹲守,坐了一会儿却跑回来说:“娘,娘!奶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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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福自从遇上筱雨去杀猪匠那儿割肉,心里就一直犯嘀咕。想起高氏去问两个弟弟要钱的事,心里的气一拱一拱地往上冒。
高氏去问秦招寿夫妻俩要钱,这两人推到秦招贵身上,结果高氏去问秦招贵拿钱,仍旧是一个铜板都没拿回来。
高氏带回来的话更加气人。
王氏说:“家都分了,各家管各家的事儿,这才多久啊就问着弟弟弟媳妇儿要钱,传出去还要不要脸啊!咱们家没钱!”
高氏是个面人儿,不敢跟人脸红脖子粗,灰溜溜回来学了王氏的话后便是坐着抹泪,哭她命苦,二儿子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么好的大孙子也寻不着踪迹,这会儿老大家里出了事儿,老三老四连个援手都不肯伸。
然后便是说自己该是上辈子做了恶事,这辈子来还债之类的话。
秦招福和陈氏是没办法了,自从秦金出了事儿,他们连门儿都不让秦金出,每天秦金的吃喝拉撒都在他那屋子里。一旦秦金犯困睡觉,他们便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生怕秦金一睡不醒。
何氏医馆的大夫开的药不单贵,还得每日都吃。人家大夫说了,就怕断了药,这病以后还会反复。秦招福和陈氏自然只能照做。
眼瞧着一笔笔的钱花出去,秦招福和陈氏的家底儿慢慢就变薄了,连准备的给秦金娶媳妇儿的钱都花了泰半。
陈氏除了在家里看着秦金之外,便是日日咒骂秦招福的几个弟弟弟媳,说秦招寿忘本,罗氏阴险;说秦招贵窝囊,王氏奸诈。骂他们只顾着他们自己却不替大哥大嫂分担,还赌咒发誓说等以后他们遇上事她和秦招福也绝对不会帮忙。骂来骂去都说是别人的错,却压根没想过他们曾经做过些什么。
所以当秦招福回来,说筱雨还去杀猪匠那儿割了一扇肉回家,陈氏立马坐不住了。
“我就知道那死丫头片子手里边儿攥着钱!”陈氏咬牙切齿地道:“现在他堂哥出事,她于情于理都该拿出点儿钱来!”
秦招福脸色阴沉地坐在床沿,道:“她就从我身边儿溜过去了,就当没瞧见我似的,她那是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儿。”
“你不敢去,不会支娘去啊?”陈氏伸腿踢了踢秦招福:“让你娘在那死丫头跟前哭,我就不信不从她身上拔下些毛来。还不知道她手里边攥着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于是秦招福就跑去找高氏,痛哭流涕地说家底都要被掏光了,也不知道秦金这病还要发作到什么时候,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他那一头头发到底怎么不见的……说着说着又哭秦招寿和秦招贵见死不救,一点儿不念兄弟情分。
高氏是个泪腺浅的人,秦招福那么个大老爷们儿在她面前哭,她便也跟着哭。
见火候到了,秦招福就适时地将碰见筱雨买猪肉的事情说了一遍,道:“筱雨能拿出五两银子上交朝廷,还把屋子给返修了一下,如今吃得有那么好,想必手里攥着些银钱……我这个做大伯的是不好问她拿钱的……”
秦招福一边说着一边看高氏的脸色。
果然,高氏当场就站起来,道:“你等着,我这就去问问筱雨去!她要手里真有钱,绝对不能见死不救,金娃子到底是她堂哥!”
高氏直接往筱雨家去了,秦招福在她身后露出得逞的笑容。
远远的,大牛就看见奶奶朝家里边来,赶紧通风报信。罗氏厨房里的活不能丢下,便让大牛去跟他筱雨姐姐说,怕又是高氏来伸手要钱的。
筱雨请谢维和谢明琛稍坐片刻,自己到了院门口等着高氏。
谢维和谢明琛是坐马车来的,如今马车就停在院子外面,拴在一棵大树下边儿。
高氏瞧见马车心里就狐疑,等筱雨来给她开了门,高氏便开口问说:“这马车是哪儿来的?”
筱雨答道:“今天家里来了客人,那是客人的马车。”
高氏顿时绷紧了身子,整理了下衣着,然后就让筱雨带她去见客人。
在高氏眼里,谁家里能有个牛啊马的,那绝对算是富裕人家了。更何况这马车?
进了院子瞧见还有仆从打扮的人在,高氏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问筱雨:“家里来的是什么客人啊?”
筱雨心里暗笑,这老太太是把来这里的原因都给忘记了?
筱雨也不答高氏的话,引着高氏去见了谢维和谢明琛。
高氏鞠躬哈腰的连连叫着贵人老爷,谢维和谢明琛应得有些尴尬。
筱雨打断高氏道:“奶奶,你来这边儿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高氏迷惘地重复了一遍,忙道:“对,对,是有事。”
说着高氏为难地看了谢维和谢明琛一眼,许是觉得在贵人老爷面前说家里的事很是不妥当。但见筱雨没避着的意思,他也不好开口让筱雨避开这两个客人,生怕惹了人家客人不高兴。可不问筱雨吧,回去又没法跟大儿子大孙子交代。
高氏本就不是一个会思考的人,想得太复杂她就理不清了,索性她就认准了秦招福说的,回筱雨道:“今儿个你大伯看见你去割猪肉,想着你手里边儿或许还有些闲钱。你也知道你堂哥出了事儿,这大把大把的钱扔进去,也没见有什么好转,你大伯他们的家底都要空了。筱雨啊,你看你要是手里有点儿闲钱,能不能……”
高氏话还没问完,筱雨便一脸为难,然后说:“奶奶,你要是早一两天来问我,兴许我手里边儿有余钱就给你了。可你来晚了,我手上是真没银钱……”
高氏顿时呆滞住:“这怎么说的……不是早晌你还去杀猪匠那儿买猪肉的吗?”
筱雨点头道:“没错,我是去割了点儿猪肉,可那是为了招待客人的,不是我们自家买来吃的。”
高氏仍旧不信:“那你手里总不能一点儿余钱都没有吧?”
“本来是有的,”筱雨趁着高氏不注意,悄悄对谢维和谢明琛眨了眨眼睛,然后道:“奶奶,我积攒的钱都给了谢爷爷和谢大夫了。”
高氏顺着筱雨的视线望向谢维和谢明琛,谢维端坐着,脸上不见情绪。谢明琛倒是有些不自在,他当然知道筱雨是在撒谎。
高氏立刻追问道:“你把银钱给别人做什么?”
筱雨道:“奶奶,我总要为初霁铺路的,他要是能学会一技之长,对他总是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两位是镇上谢家医馆的大夫,他们见过初霁后,勉为其难地同意让初霁到医馆里去当学徒,跟着他们学些本事。这去医馆以后可不得处处都要银钱吗?而且也不能白学了大夫的手艺不是?这都是要给银钱的。”
高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可筱雨说得很有道理,她听着也觉得是这个理。
可是……银钱就真的全部花出去了?
“你怎么也不留起来些?”高氏不满地道:“全部都花在了初霁身上怎么行?难不成家里不用钱了?”
“先紧着初霁,我再想办法赚钱。”
筱雨还是一副笑模样,不管高氏如何说,她就咬定两个字——没钱。
高氏白跑一趟,筱雨没说留她吃一顿中午饭,她也不好意思赖下来吃那一顿肉,心里不大爽利地走了。
院门一关,谢维首先问道:“筱雨,那是你亲奶奶吗?”
筱雨点点头,顿了顿说:“谢爷爷也听出来了吧,她是问我要钱的。”
“给老人家钱,多少给点儿就成,怎么你倒像是避瘟神似的避着她?”谢维虽然觉得筱雨是在哄骗那老太太,可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筱雨笑了下,耸耸肩说:“我这个奶奶,出头的总是她,背后出主意的永远不是她。她来要钱是帮别人要的,我怎么能给?”
谢明琛忍不住说:“可我听你奶奶的意思,是要给你堂哥治病的……”
“所以我就该拿钱出来吗?”筱雨摊手道:“谢大夫是不值得他们一家是怎么对我的。你方才和初霁去看的那小方间,以前便是我的药庐,三个大柜子满满装了一屋子的药材。结果我那个堂哥趁我不在,把我那一屋子的家具物什给砸了,把那些药材全给扔了。就谢大夫看到的那些,还是我和我弟弟妹妹捡起来的干净能用的。”
谢明琛顿时说不出话来。
谢维想得更深:“筱雨,你堂哥得的什么病?”
听谢维这么问,筱雨顿时乐了:“谢爷爷猜呢?”
谢维当然猜不着。筱雨道:“他没得病,可他家人以为他得病,可能到最后,他还真就得了病也不一定。”
谢明琛对筱雨话里的“得病”给绕得有些晕乎,皱了皱眉,问道:“既然没得病,又何必花钱找大夫?”
“因为大夫没说他没病。”
筱雨简明扼要地道出了关键。
秦金的确是没病的,可何氏医馆的大夫为了挣钱,偏不说秦金没病。秦招福等人也生怕秦金有病,即使秦金表现得跟正常人无二了,他们还是不放心,把他拘在屋子里。长此以往,没病都得憋出病来。
当然,筱雨是没想到会出了何氏医馆这么个岔子的。但这正好合了她意。
毕竟,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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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余初没有将筱雨的疑惑全部解答完,但筱雨也从中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对这个时代的陌生让她有急切的想了解一切的欲望。
所以她并没有终止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除了北汉,大晋还和哪些地方相邻?”
余初看了筱雨一眼,还是答道:“北接北汉,南邻南湾,西部是西岭,东部有海国。虽然是处于四面楚歌的位置,但大晋还是很安全的。”余初道:“北汉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南湾多是沼国,湿热,地方都连不上一块儿,形不成大的完整疆土。至于海国,更是一片汪洋,多是海贼海盗在那儿生存,除了有时候与沿海边疆的渔民起些冲突,与大晋基本算是互不干扰。”
“那西岭呢?”
“西岭皇室固步自封,排外性重。”余初顿了一下,道:“大晋也很少和西岭皇室有所交集,或者说,是两者互不搭理。”
筱雨慢慢消化着余初说的话,总算是这个时代的格局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大晋朝有内忧,前段时间朝廷征兵讨伐江夏国的事情筱雨还记得很清楚,虽然她想明白后已经认定这是上位者导演的一场好戏,但大晋朝内部的确有包括“国中国”在内的好几个变数。而大晋朝领土之外的事,筱雨也从余初嘴里知道了一些,尽管余初说大晋还是很安全的,可在筱雨看来,大晋还是存在外患的。
但这毕竟与她没有太多关系,暂且忽略不计。
请茗馆里很幽静,即使是在大堂也基本只能耳闻到一些耳语之声,隐约间还有断断续续的轻柔乐声传来。难得有这种悠闲享受的时候,渐渐的,筱雨也全身心地放松了下来。
余初身形微斜,曲肘支在桌上,食指轻轻抵着颧骨处,双眼带笑望着微微闭着眼睛凝神静听的筱雨。记忆里他们两人见面多半都是拌嘴的时候居多,这样静谧相处的情况倒是极少。
正当这时,请茗馆二楼处却忽然有了动静。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手举着一本薄薄的书册从上而下飞奔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几名书生打扮的青年。当头的青年像是要急切摆脱后面的人一般,踩踏的声音格外重,引起了大堂里的人的注意。
青年飞奔而出,好几个人跟着他出了请茗馆。
还留下两个年岁看上去更年轻些的少年,叉着腰在门口喘着粗气,似乎是知道自己肯定追不上,并没有追上去。
其中一个少年大骂道:“王谦竖子!他要是真有宋家孤本,就不该一人阅用,该拿出来与大家共同鉴赏才是!”
另一少年也附和道:“王谦实乃小人耳!或存留孤本,当其传家之宝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与人说;或告知众人,共同赏阅。他既拿了出来,就不该又收回去!气煞我也!”
两个少年也不过是十三四岁模样,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看得筱雨着实好笑。
余初也是同筱雨一般想法,眼角轻挑,薄唇微抿上扬,淡淡地摇了两下头笑了笑。
请茗馆的掌柜出来询问两位少年因何事追逐,一位少年跨出一步正要说什么,另一位少年却拉住他给他使了个眼色,淡淡地对掌柜道:“读书人的事,冷掌柜就不要多管了。”
要管理请茗馆这样的清雅地方,掌柜的是个粗人当然是不搭的。冷掌柜不和他的姓氏一样,冷冷清清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之气,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十分儒雅。听闻少年要他不要多管,冷掌柜便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点点头,也淡淡地道:“二楼包厢的各位贵客都已经出来了,想必是不需要再使用包厢了。二位小友看,今日的茶水钱,哪位给结清了?”
两个少年顿时涨红了脸,面面相觑,想来是没有料到今日最后是他俩付账。但读书人到底是好面子的,两人几乎将身上的银两掏了干净,方才堪堪凑足了今日一顿茶水钱,然后火烧火燎地离开了请茗馆。
反观冷掌柜,始终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收了银钱便又消失在了柜台后面。
余初笑道:“若是没点儿本事,怎么可能管着这一间茶楼?那两人居然还在冷掌柜面前抖机灵,最后还不是只能落荒而逃。”
筱雨瞟了余初一眼,淡淡地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复杂,喝茶付钱那也是天经地义的,掌柜的问那两人结账难道算是为难人不成?”
接着筱雨又有些疑惑:“那两人先前说什么孤本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说的,是宋家孤本。”余初饮了一口茶,摩挲着密瓷茶盏道:“宋家在二十年前,也是个名声清流的书香世家,宋家子弟虽不说个个都是文采斐然,但宋家底蕴深厚,大半的宋家子弟都是习文的,好些还在朝中供职。尤其是那时的宋家家主宋文策,更是当朝的文臣中的翘楚,尤擅精妙绝伦的文章。只是帝心难测,宋文策得罪了先帝,被抄家流放了。其余宋家分支也多少受到了些影响。宋文策一家算是宋家嫡脉,宋氏代代积攒下来的珍品绝本,大多都是书画一类,泰半都在宋家嫡系一支。历来官邸抄家,多有被昧下的物件,方才那两人叫嚷着的孤本恐怕便是宋家没有被抄进库册的珍贵书籍吧。”
筱雨点了点头,微微皱了眉头:“那他们这样大声嚷嚷,要是被有心人听进去了,那个手握有本该被抄家进皇宫的书籍的王谦,会不会因此获罪?”
余初摇头笑道:“自然不会。”
“为什么?”
“一则,抄家时,物件没有被记到库册,那就算不上是抄家得来的东西,凡是记到了库册上的,都是入了国库的,皇族要查,查的也是库册上的东西,没记上去的,自然不会查。二则,那会儿先帝在位,本就对书画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当时抄家恐怕先帝关心的是宋家抄上来了多少黄白之物,即使是查,查的也是抄家的官员有没有昧下钱财中饱私囊。三则,又有谁能证明,那东西出自宋家呢?况且……”
余初停顿了下,并未继续往下说。筱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方才道:“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恐怕也没人联想到这上面。”
余初松了松身形,微微坐直:“民间最近有传言,说是宋家要平反了。因为宋家之事,宋氏分支这些年来在朝中很不好过,处处被压制着。近段时间却有宋家人连续被起复重用,在有心人看来,这就是宋家熬出头的信号。”
筱雨淡淡蹙眉,有两分厌恶地道:“平反了又如何,那可是二十年的时间,不管再怎么补偿也补偿不回来。”
余初也有两份怅然:“是啊,这如何能补偿回来,宋家嫡脉都没人了。”
筱雨一惊:“难道被吵架流放的宋家人,都送了性命?”
余初点了点头。
只因帝王的喜好和心情,宋家便落了个这样的下场。筱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心情。
这便是封建时代的政治,黑暗,残酷,让人无能无力,无可奈何。
见筱雨心情不佳,余初给她续了盏茶,道:“宋家之事的确让人遗憾,但也怪宋文策太不会做人,若他为人处世能学得更圆滑一些,又何至于此落得这样的下场?”
筱雨正要回话,请茗馆门口忽然又冲进来了一人,却很快又停下了身形,左右辗转望了一圈,毫无预兆地朝着筱雨这边跑了过来。
他停在了筱雨和余初的桌前,胸口剧烈起伏,还有些喘不上气。
筱雨认出了这人,这便是刚才从请茗馆二楼跑下来,举着“宋家孤本”的名王谦的书生。
他无视了余初和筱雨略有些惊愕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端了筱雨面前刚被余初斟满的茶盏,一饮而尽,大叹一声,然后在自己胸前掏了一把,一本薄薄的书册被塞到了筱雨的手里。
请茗馆门口的嘈杂声又响了起来。
“姑娘,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啊!”
撂下这句话,王谦搁了茶盏,开始朝请茗馆后门的地方奔去。
眨眼的功夫,请茗馆门口便有一窝蜂涌上来了一拨人,全是文弱书生的打扮,这会儿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凶狠。他们的锁定了朝着后门狂奔而去的王谦,当头追赶的人大喝一声:“那小子在那儿!”所有人便朝着王谦飞驰而去。
短短的时间内,请茗馆里从喧闹又恢复到了平静。
筱雨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书册,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以前看新闻的一幕。火车站候车室里警察正在追查盗婴犯罪团伙,犯罪分子见情况不妙,就将怀里抱着的婴儿随意塞给了候车室里的人,借口说自己内急让别人帮忙抱一会儿,随即便趁机溜走。转移的对象多半选择年轻女性。随后警察盘问到被转移的人身上,见她们说不出孩子的来历,便被列为嫌疑人,被带去警察局问话。
筱雨哭笑不得地将书册摆到了桌上,问余初道:“你说我会不会因为这书册惹祸上身啊?那群追红了眼的书生要是知道这书册在我这儿,会怎么样啊?”
回答筱雨的是余初一个帅气的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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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茗馆中大堂的其他人似乎对这一幕没有太大的兴趣,书生追赶的戏码更像是他们今日品茶的一个插曲。
筱雨看着蓝色封皮,有些陈旧的书册,觉得有点苦恼。
她已经买好了过冬的东西,楚尽也已经去找了拉车人,想必很快就会回来通知她。她和余初来这里也不过只是为了歇一歇脚,这样突发的状况并不在她的计算范围内。
按照王谦的意思,他想必是要等到甩掉那群书生再回来管她要回这书册的,可她总不能就这样傻兮兮地一直坐在请茗馆里等他吧?
依筱雨的性子,这并不关她的事,所以她大可以不理会王谦,将这本书册搁在这桌上,付了茶水钱便走。可不知怎么的,筱雨这会儿却下不了决心做这样的事情。她心里的天平竟然朝着等着王谦回来,好把这本珍贵的宋家孤本还给他的那一边偏了过去。
情不自禁的,筱雨已经翻开了这本书册。
暂且不说这本书册里所写的内容,单看着锋芒毕露的字体,筱雨便有一种窒息之感。她不精于琴棋书画这类艺术的东西,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从这本人的提笔走字上她便能想象得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是个多么志得意满的人。
于是,她的眼睛便盯在了这书册上,对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却确确实实地欣赏了上面的字。
余初瞧着她呆愣的模样微微一笑,只当是这书里写的是些她看不懂的内容,便伸手将书册拿了过来。可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原本的漫不经心却变得正经起来,仔细地研究了一番,方才抬头对上筱雨的目光,道:“这的确是宋家流出的东西,是孤本。”
筱雨的呼吸有些重,但她弄不明白原因。难道真的是这本书册上的字让她产生了心慌的感觉?是在这本书册上写字的人的确有那种让人心悸的本事,在这书册上也能体现出来?
她望着余初,等着他的下文。
余初道:“宋家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书香世家,很多历史上的名人字画宋家收集了不少。但这本书册封面没有名称,也并非是什么重要的文册,从上面随意的内容上来看,应当是一本随手记的手札。”
余初停顿了一下,道:“但若是没错,这应该是宋文策长子宋允的亲手书。”
筱雨轻声地道:“这个人的写的字,气势很强,我看着的时候有些窒息感。”
余初点头道:“宋允为人狂放不羁,恃才傲物,他的字也的确给人一种压迫感。但是……”余初微微皱眉道:“也不至于让你看着便觉得窒息吧?”
筱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仿佛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敬畏之感,让筱雨也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即便是是现在她没有眼盯着那薄册子,一种“不敢放肆”的潜意识心理也牢牢控制着她的行为。这对筱雨而言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余初合上册子,将它放在了桌上,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问筱雨道:“你要在这儿等着那王谦回来吗?”
筱雨正待开口,余光却看到楚尽从门口走了进来,一身轻松,想必是已经找到了拉车人,交代好了事情回来向余初复命了。
“……我总不能一直搁这儿等他吧。”筱雨想了想,道:“左右你在这镇上待着,不然你在这儿等着他?”
余初斜了筱雨一眼,道:“一分酬劳都没付要我在这儿白等着?”
“你平日里时间不也多得是么。”筱雨嘀咕了一声,想说他要真是时间宝贵的人,就不会悠闲自在地陪着自己在这茶楼中歇脚了。但这话到底没说出来。
和余初认识以来,筱雨也算对余初的脸皮厚度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她若真的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余初势必打蛇随棍上,天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样的话来。
筱雨将簿册子向余初的方向推了推:“总不能就把这东西随便撂在这儿吧?你也说着是孤本啊。那个什么宋允的,是不是也是在二十年前那次宋家劫难里去世了的?这可能是他留存在世不多的亲笔手札,多珍贵啊……”
余初面带疑惑地看了筱雨一眼,有些诧异地问:“丫头,我怎么觉得……今天你有些不一样?照我了解的你来看,遇上这样的事情,你可能就随便将这薄册子丢在一边,毕竟那王谦与你本是陌生人,他又没什么诚心请你帮忙,你应该是不屑帮他这样的忙才对。可你……”
说到这儿,余初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笑问筱雨道:“难道你见着那王谦玉树临风的,是个翩翩公子,对他有些动心?”想到那王谦跑过来就着筱雨喝过的茶盏一饮而尽了茶盏里的茶,余初心里隐隐有些怒火。
余初说话向来不正经,哪有男子和女子说这样的近乎是调戏的话的?但筱雨毕竟也不是正经的古代人,思想并不陈旧,换做是旁的女子,稍微烈性点儿的恐怕已经大声呵斥回去了,筱雨却是没好气地白了余初一眼,道:“我没细看那书生长什么模样,样貌都没看清楚,怎么动心?你这人怎么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余初挑眉,觉得心里略安,说话声音也轻松了许多:“那你何必这样珍而重之地帮那王谦保管这薄册子?”
筱雨一怔。
她的确是有些闹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这一点儿都不符合她的性格。可是潜意识里,她就是不敢随意对待那本薄册子。
“可能是写着册子的宋允那一笔迫人的字压着我……”筱雨喃喃道:“我不敢对这册子不敬……”
余初闻言顿时喷笑。
“丫头,我没听错吧?”余初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不过是一本记录生活琐事的手札,你竟然说你不敢对这册子不敬?那宋允要是泉下得知有你这么个姑娘将他的手札都珍而重之地对待,恐怕死了也要笑醒过来。”
筱雨不搭理余初的打趣,心里仍旧在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楚尽在一边提醒道:“秦姑娘,那拉车人在镇口等着你的。”
筱雨点了点头,对楚尽道了声些,站起身伸长了脖子朝王谦和那几个追赶他的书生最后消失的方向望去。
“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们是早就跑远了。”余初放松着身体靠在了后椅上:“丫头你要是要等着那王谦回来,好把这册子还给他,不如我我们在这儿多坐会儿,一边聊着一边等他。”
说着余初也不等筱雨回应,望向楚尽道:“你跟那拉车人说一声,报上丫头家的地方,让那拉车人直接送回去。再去香满楼点上他们那儿的几个招牌菜送过来。”
楚尽忙答应着去了,到见不着他影子了,筱雨也没出声,似乎是默认了余初的安排。
沉默不语坐着的筱雨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不该为了这种计划外的事情费心神,这种事情与她无干,她不该管。但另一方面,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能像对待其他物品一样,随意对待那本薄册子。她没来由地觉得那本薄册子对她而言很重要。
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筱雨终于有了动作。
她坐了下来,轻轻地将那薄册子拿了过来,放在了自己前面,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扉页。
薄册子也是由一页页的纸张叠起来后缝了线装订而成的,二十年下来,书页早已泛黄了,翻动书页时会发生清脆的声音,若是不小心,力道大了点,拉扯之间便会让书页脆裂。
前一次筱雨瞧见这一笔的字便被震慑住了,没有去看着里面写的内容。这次手札摆在她面前,筱雨平复了心神,打算好好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
余初说这是一本随手记的手札果然没错,在筱雨看来,这更像是一本心情日记,记的是执笔人经历的一些小事,前一部分说事情,后一部分主要写执笔人的心理活动。
例如翻开书皮,第一页上这样写着
“今日天乍寒,小妹未加衣,咳嗽三声,哈欠一次,遭父亲训斥,遂泪眼婆娑……”
跳过其中记的其他家庭成员的琐事,最后关于执笔人心理是这样写的。
“父亲欲余入朝堂,金銮殿前述文章,此非我所愿,非我所想,天子不仁,非明君,不可佐也。然,父亲对余寄予厚望,实不忍令父亲失望,观小妹每日言笑晏晏,不知忧愁为何物,余实羡慕。”
筱雨对余初招招手,手指轻轻指着那句“天子不仁,不可佐也”,低声问他道:“这话算不算大逆不道?”
余初嘴角微勾,轻点了个头:“我不是同你说了,宋允为人狂放不羁,恃才傲物,规矩等级在他面前就是狗屁。若不是宋文策压着,恐怕他会成为大晋第一狂人。我确定这是宋允亲书的手札,便是从这句看出来的。”
是啊,寻常人哪敢明目张胆地在纸上写下“天子不仁,不可佐也”这样会让人掉脑袋的话?
筱雨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豪气,心里对那宋允竟然产生了由衷的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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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相信自己的洞察力,她爬到院墙上去就是为了要探个究竟,她不信那一晃而过的黑影只是她的错觉。
果然,在院门口没瞧见本该有的在窥伺她家的人,原来是躲到了院子拐角的另一边去了。当筱雨站在院墙上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影匆忙着朝着村子西边跑去。
尽管只看到了个背影,但筱雨还是眼神精准地认出,那是陈氏的兄弟,是让她最开始起了防备之心,捡起研制毒药手艺的三人中的一个。
难道时隔一段时间,陈家的人终于想到要来报复她来了?
筱雨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一丝惊慌都不露。
要说她家偏僻,倒也有偏僻的好处,这里视野开阔,一旦站在制高点上,就能俯瞰全景。尤其是要来她家这边,除了西边过来的那条路,别无其他路可走。所以一旦有人靠近,倒是可以很清楚的就能发现。谁要是想对她家使坏,首先就要突破想方法靠近她家这个缺口。
也不知道陈氏的那个兄弟在这儿偷看多久了。
他到底看什么呢?
筱雨心里疑惑,晚饭时候便不经意地提起了秦招福,装作好奇地问起秦招寿和罗氏陈家的动静。
秦招寿没料到筱雨会提这茬,愣了愣方才道:“自从上次分家的时候见过他们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了。倒是听说大嫂回了几次娘家。”
罗氏道:“我们住在这边,也没功夫去听别人说陈家的事情。不过好像是有说陈大三兄弟最近安分了许多。”
筱雨点了点头,搁下筷子:“这陈家真就那么厉害?”
“厉害倒是不见得,都是泥地里刨食的人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一年能挣个四季温饱就了不得,真厉害早就不在村子里窝着了。”秦招寿摇头道:“陈家名声大,就是因为大嫂那三个兄弟,都不是善茬。没人敢惹他们,他们可着那性子软的人欺负,这边儿顺个黄瓜那边儿顺个萝卜的事情不在少数。其实大家都挺瞧不上陈家的。”
筱雨笑了一声:“那他们倒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真敢打人杀人?”
“打人的事儿倒是不少,杀人……”罗氏缩了缩肩:“这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大家都说陈家兄弟跟人干架的时候的确是会下重手。”
秦招寿点头:“以前有人和陈家兄弟干架,那人是个莽汉,下手也重,那一仗两边儿人都受了伤。听说那莽汉后来跟人说,陈家兄弟瞧着不那么健壮,但人家干架势必是三兄弟齐上,专门找人的脆弱处打,比如说脸上的鼻子眼睛,手就掰人的腕子,陈大阴狠的时候还会朝男人裤裆……”
秦招寿话还没说完,下边儿就被踹了一脚。罗氏瞪了他一眼,道:“筱雨还是个姑娘家,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秦招寿顿时脸一红,他这一说起来就忘记筱雨还是个姑娘的事儿了。
筱雨笑着道:“没事儿的三婶,三叔说的我也都听明白了。”顿了顿,筱雨又问:“他们三兄弟都结了亲了吗?”
“前两个成亲了,最小的那个还没。”秦招寿道:“就是因为他们三个为人不行,上两个结亲的时候还好些,轮到这老幺,就没人肯嫁女儿过去。陈老幺都三十好几了,还在打光棍。”
“筱雨啊,你打听陈家的事儿做什么?”罗氏疑惑地问,说:“都过了这些日子了,想必陈家是不会来咱们这边儿找事了。”
筱雨淡淡地道:“我就是突然好奇,随便问问。”
夜晚时分,万籁俱静,正是思考的好时候。筱雨又一个人悄悄爬上了院墙,在院墙靠近房檐处一个隐蔽的位置坐了,眼睛望着西边,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筱雨的视力很好,夜晚视物也比一般人看得更清楚。她背倚在房柱上,一只腿曲了起来,另一只腿平搁在院墙上,抱臂看着远处。
陈家兄弟若是真要报复她,具体会怎么做呢?
不行,她不能坐等着陈家人来报复,她得出去打听打听。
第二日筱雨便去了悦悦家。
在秦家村里,和筱雨关系好的同龄人不多,悦悦算是她唯一的一个闺蜜,秦二毛到底是男子,筱雨也不好跟他走太近。
悦悦见筱雨上门来十分高兴,自从秦招寿和罗氏一家住进筱雨家后,悦悦便很少上门去了,毕竟筱雨一家有了罗氏的照顾,也不用悦悦去帮忙照看初霁他们。这段时间筱雨又一直忙着她自己家的事情,算起来倒是和悦悦好几日未见了。
“我还说你把我忘了呢,都不见你人影。”悦悦含笑带嗔地哼了一声,拉着筱雨的手进了自己屋里。
筱雨跟她赔了个不是,说:“最近家里有些事情,没多少空余的时间,你不要生气。”顿了顿,筱雨道:“我今天来也是有事儿的。”
“什么事?”
筱雨便将无意间撞见陈家兄弟在窥伺她家的事情说了一遍,道:“你也知道陈家是些什么人,我担心他们会对我不利。冲着我来倒是好说,要是祸及我弟妹和三叔他们一家,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悦悦惊呼一声:“他们那么大胆?”
“我不确定。”筱雨道:“所以我总要打听打听。”
悦悦忙道:“那我们赶紧找我娘去。”
悦悦爹虽然是他们一家的顶梁柱,但主心骨却是悦悦娘。家中的事情大多都是悦悦娘拿主意。比起悦悦爹来,悦悦娘在村里也更加有人缘,和每家每户多半都能说上话。
听了悦悦和筱雨的怀疑,悦悦娘也重视起来,丢下手里的活计和两人到了堂屋里,仔细地问起筱雨发现陈家有人窥伺她家的事情来。
“娘,陈家人一向不要脸,表姨跟他们一个村儿,不是也说表姨夫也被他们欺负过的吗?”
悦悦气鼓着脸,对陈家的所作所为十分厌恶。
悦悦娘点点头:“可不是,陈家名声都坏了,不然怎么他们家老幺这个岁数了还没娶上媳妇儿?”悦悦娘也十分看不起陈家,说到陈家的婚事又有些幸灾乐祸:“不光陈老幺,陈大的儿子侄子不也都娶不着媳妇儿吗?就没人愿意把闺女嫁到他们家。”
悦悦娘看向筱雨,拍拍她的肩说:“闺女,你别担心,大娘这就去悦悦她表姨家一趟,打听打听陈家的动作。他们要真对你不利,别说你不答应,大娘也不答应,咱秦家村也不答应!”
悦悦娘说风就是雨,跟自己的儿媳妇儿交代了一声,风风火火地便往悦悦表姨家去。
筱雨谢过悦悦大嫂留她吃饭的好意,跟悦悦又嘀咕了两句,便打算回家了。
半路上却是冤家路窄,碰上了陈氏。
陈氏倒像是已经走了好一段路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筱雨瞥了她一眼,见四周也没人,便也没演戏地叫她大伯娘,目不斜视地从她边上走了过去。
陈氏本也不想理她,但见筱雨这副不将她放在眼里的姿态,她心中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你站住!”
陈氏大吼一声,见筱雨步子没停,当即便上前一步要去抓筱雨的肩。
筱雨岂是那么容易被陈氏钳制住的人?在陈氏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时候,筱雨一个闪身,便让陈氏抓了个空。
转过身去,筱雨冷冷地看着陈氏,冷冰冰地开口问道:“你有事?”
“死丫头片子,你爹娘怎么教你的?见着长辈不知道叫人啊!”陈氏怒骂道。
筱雨淡淡地说:“见着长辈当然该叫人。”陈氏一听这话正要得意,觉得找到了根据可以呵斥筱雨,可筱雨下一句却道:“可你算什么长辈?我爹娘可教过我,让我不要与猪狗等畜生一般见识。”
筱雨话毕,懒得再搭理陈氏,转身径自走了。
陈氏在她身后追了上来,一边说道:“死丫头,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等你被人骗光了钱,生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不还得求着别人接济你!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陈氏大概是走了许多路,腿脚累了,追了几步见始终追不上筱雨,便停了步子,拄着膝盖不断地喘气。
筱雨的步伐一直没停,但耳朵却是没闲着的,将陈氏说的话听了个全。
只是她不大理解陈氏话中的含义。
筱雨掏了掏耳朵,想着还是等悦悦娘回来,她才能理解到更多的信息。
晚上的时候悦悦娘带着悦悦敲响了筱雨家的门。
悦悦娘一脸急色,悦悦还有些懵懂,在悦悦娘和罗氏寒暄的时候悦悦对筱雨道:“我娘回来灌了碗水,便急匆匆要来见你,我是跟着来的,她很急,好像很烦恼的样子,一路上也没怎么搭理我。”
悦悦娘和罗氏寒暄完了,转身拉了筱雨到院角去,急切地问:“筱雨啊,你把你积攒的钱都拿去送初霁学医去了?我去悦悦表姨那儿打听,悦悦表姨夫说你大伯娘回娘家说你被人骗财,送你弟弟去学那劳什子医术,说那两个大夫是骗子……”
筱雨一愣,顿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谢老爷子和谢大夫当然不会是什么骗子,他们是谢家医馆的大夫,我自然是认识他们才会把初霁托付给他们的。”
筱雨眼珠子一转,陡然明白过来陈氏今日为什么要说她“被人骗光了钱”,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既然这样认为,便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吧。真是令人发笑。”筱雨笑了笑,对神情也一下子放松的悦悦娘道:“大娘不用担心,我做事自然也是思虑周全的。况且,把钱给了两位大夫的话也是我为了搪塞我奶奶的说辞,没成想他们不单信了,还歪曲出这些事情来。”
“不是这样就好了,我今儿听到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大跳。”悦悦娘拍了拍胸口:“我就说嘛,筱雨你不是那么含糊的人,是不是骗子你事先怎么可能不打听清楚?何况还是关系着初霁的事儿,你更不可能那么草率。”
筱雨道:“让大娘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悦悦娘摆手道:“这没什么。”顿了顿,悦悦娘面色又凝重起来,说:“除了这件事,还有件事儿。”她停顿了一下:“陈家人的确是在图谋着什么,我听悦悦表姨说,陈家最近那架势,好像是在准备办喜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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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略觉得奇怪,陈家办喜事儿能算什么图谋?
悦悦娘见她不解,便解释道:“陈家不是什么大户,家里也没什么底子,到现在陈家都还没分家,三兄弟捆在一起过,除了前面两个哥哥都成了亲有了孩子之外,陈老幺娶不着媳妇儿,就连陈大的儿子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没人愿意将闺女嫁给这样的人家。要说陈家办喜事儿,也不算什么让人觉得稀奇的事儿,谁家不办喜事儿不是?可这之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突然就准备办喜事儿了,还不知道新娘是谁,难免让人有两分琢磨。”
筱雨点点头,也认同悦悦娘的说法。
“就是因为这毫无预兆的,让人有些起疑。”悦悦娘道:“总之筱雨你自己多还是多注意一些,悦悦表姨夫倒是说陈家最近应当没空去使坏,毕竟是要办喜事儿,可咱们还是防着点儿好。”
“好,我知道了大娘。”悦悦谢过悦悦娘,送了悦悦娘母女俩回去。
秦招寿和罗氏问她:“怎么悦悦她们大晚上的来找你说事儿?是有什么事不成?”
筱雨还没弄清楚陈家存在的隐患,所以也不便多说,便只道:“没什么事,三叔三婶不要多想。天晚了,早些睡吧。”
秦招寿和罗氏纵使心中有疑虑,但也不好多问。
各自安寝,一晚到天明。
高氏却在大清早的登门,喜气洋洋的,还穿了件七成新的衣裳。见到筱雨更是笑开了花,直拉着筱雨打量,啧啧两声说:“这不知不觉的,筱雨还真的就长成个大姑娘了,瞧这长相是,十里八村儿也找不着筱雨这样品貌的。”
筱雨被高氏夸得莫名其妙,罗氏心里却是明白了什么,看了筱雨一眼,欲言又止的。
高氏拉着筱雨进了堂厅,罗氏也跟了进去,抱着小泥巴坐在筱雨旁边。
“奶奶,大清早的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筱雨问道。
高氏笑眯眯地点头,迭声说道:“喜事儿,喜事儿!”
高氏嘴里的喜事,筱雨当然不可能就真认为是喜事了,但高氏毕竟是奶奶,这可是直系亲属,筱雨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等着高氏的下文。
“筱雨啊,你瞅你这马上也十五了。你爹娘大哥没个踪迹的,也没人给你张罗你的亲事儿,姑娘家,还是早些成家生娃的好。”高氏拉着筱雨的手,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儿长得好。
筱雨的长相不算是最出挑的,但她胜在有气质。村中姑娘多半就是朴实,筱雨却更有一股沉着冷静的气质,她不说话不板着脸的时候更让人觉得这姑娘婉约文静,即便不是大家闺秀,那也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高氏正说着,洁霜跑了过来,一个猛子扎到了筱雨的怀里,抱着筱雨的腰不放。
高氏有些不高兴,但见筱雨没说什么,也不好开口呵斥洁霜。
筱雨拍着洁霜的背,知道她这是在外面听见了高氏说的话,对高氏不满,也不想让自己嫁人。
只是筱雨也没想到,高氏上门竟然为的是她的婚事。
不知怎么的,筱雨下一刻却想到昨日悦悦娘来跟她说的,陈家这会儿要办喜事儿的事情。
筱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高氏当然不知道筱雨的心理活动,她自顾自说着:“奶奶觉得呢,这嫁人总要知根知底儿的,最好啊,能亲上加亲,这日子才能过得顺畅。”
筱雨这会儿不打算继续听高氏说的话了,她当即就回道:“奶奶,知根知底倒是应当,不过,亲上加亲就最好不要了。表哥表妹什么的成亲,生出的孩子多半有问题。即便是孩子没问题,孙子也可能会有问题。”
筱雨一板一眼的说话让高氏愣了下,懵懂地问:“这是为什么?”
这该怎么解释?筱雨即使解释了想必高氏也不会明白,她便道:“初霁要跟着学医的大夫说的,大夫说的总没有错吧。”
高氏当即便想回筱雨说,骗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儿子儿媳说的,让不告诉筱雨,好让她受点儿教训的话。高氏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筱雨直接问道:“奶奶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还是直说吧。待会儿我还要出门办事。”
“你办什么事?”
“我要往方子叔那儿走一趟,上次托他帮忙打造了些家具。”筱雨对高氏道:“所以奶奶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马上入冬了,各家也有各家的事儿呢。”
高氏心下不喜筱雨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但也听进了筱雨的话,毕竟过冬也算是摆在各家各户面前的头等大事儿了。
于是高氏便道:“奶奶今儿来也不为别的事儿,就是为你的亲事儿!”
筱雨神情依旧冷淡:“如果是谈这件事情,之前我也跟奶奶你说过了,我暂且不会考虑什么亲事。原因也跟奶奶你说清楚了的,同样的话,应该不需要孙女再重复了吧。”
高氏只当筱雨是在害羞被提及她的亲事,这会儿便笑得略有两分暧昧:“奶奶知道,你这丫头也是个大姑娘了,肯定也是害羞你的亲事的。没关系的,有奶奶帮你看着,保管让你高高兴兴地出嫁。”
高氏说完,便冲着罗氏使眼色,想让罗氏这个婶婶也帮着她说上两句。
罗氏却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没有开口的打算。
“奶奶,你也不用看三婶。这个家里,做主的人是我。”筱雨瞥了高氏一眼,话说得清淡,可这话里话外强势十足,摆明了这件事情只能跟她谈。
高氏扯了下嘴角:“筱雨啊,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固执呢……你先听奶奶说说那家的情况。”
高氏拉着筱雨,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筱雨直接拂开高氏的手,似笑非笑地道:“奶奶这次上门来说我的亲事,是不是又是秦招福两口子在你面前叨叨了?我倒是想听听,奶奶嘴里说的那喜事儿,对方是哪家?”
高氏对筱雨前半部分的话有些讪讪,听筱雨问男方的姓氏,忙回道:“都是大家知根知底儿的,你大伯娘娘家侄儿。”
不待筱雨说话,高氏急忙地补充道:“你大伯娘娘家兄弟是有些不像话,但她那大侄儿倒是个不错的人才,奶奶也见过好几回,那孩子温文有礼的,也不多话,勤劳着呢。不信你问你三婶。”
筱雨眼神带笑,看向罗氏。罗氏只能微微点了个头,轻声说:“那孩子跟他爹几兄弟比起来,倒算是个好的。”
“你瞅,奶奶不骗你吧?”得了罗氏的肯定,高氏便笑得灿烂:“这门亲奶奶瞅着觉得挺好,他们家出不了多少聘礼,你呢一人儿撑着家,也没什么嫁妆带去,日子这都是两个人过的,那孩子能吃苦,又勤快,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奶奶说的不错吧?”
筱雨轻哼一声,忽然开口道:“那人就是天神下凡,我也不乐意嫁。”
“筱雨,你……”
“奶奶回去告诉姓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我要是进他们家的门儿,绝对不是给他们家做媳妇儿去了,想想秦招福两口子家里被砸的惨样,想再来一次的话,我不介意再舒展舒展筋骨。”
筱雨的话像是一阵风似的钻进高氏的耳朵里,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
等高氏回过神来,筱雨已经不在了,院门口传来筱雨招呼洁霜好好在家帮着罗氏照顾弟弟妹妹的声音。
高氏猛地一下站起,脑袋有些晕。罗氏扶了她一把,忍了忍还是说道:“娘,许多事情筱雨她都能自己拿主意,您就别管她的事儿了,徒惹筱雨不快。尤其是婚事,娘你又不是不知道筱雨要照顾她几个弟弟妹妹,没把她弟妹安顿好,她绝对不会嫁人的。”
高氏一听便委屈上了,拉着罗氏哭道:“我这还不是为她好,是,她大伯和大伯娘是对不住她,可好歹都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她一个姑娘家,爹娘大哥都没了,要是还没叔伯堂兄弟给她撑腰,以后她早晚得吃亏的啊!再说她大伯娘那娘家侄儿的确是个好的,这门亲事我没说错啊……”
罗氏对高氏这番话有些不喜,难不成能给筱雨做靠山的就只有秦招福这个大伯不成?秦招寿秦招贵不也是筱雨的亲叔叔吗?尤其是她男人秦招寿,他们一家在困难的时候受到了筱雨的帮忙,又不是像秦招福一家那样寡廉鲜耻的人,这个恩情他们自然是记得了,以后筱雨要是发生什么事,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不像秦招福和陈氏,事到如今还想着要算计筱雨。陈家那孩子人的确不错,可生在那样一个家里,筱雨嫁过去不管如何都是委屈。真那么好,怎么没见那孩子早些成亲呢?现在说给筱雨,又是在陈家人跟筱雨起过冲突之后,任谁看来不都是有问题的?就自己这个婆婆是个睁眼瞎子,摆在面前的事情她都想不明白。
高氏见罗氏不附和她的话,在这个儿媳妇儿面前哭她也觉得没意思,捏了罗氏怀中的小泥巴两下脸,高氏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洁霜等高氏出门便立刻将院门给关了锁上,一脸不喜地从门缝里瞅着高氏的背影。良久她方才咚咚咚地跑到罗氏跟前,询问中带着期盼,想让罗氏给她一颗定心丸吃:“三婶,二姐不会嫁人的吧?跟大伯娘他们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罗氏笑了笑,点点头,说:“洁霜放心啊,你姐心里可雪亮着呢,哪能因为你奶奶说了两句话就嫁人了?”
洁霜高兴地点头:“嗯,二姐最聪明了,肯定不会答应奶奶的!”
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容不得一点儿沙子。罗氏看着洁霜喜笑颜开的小脸,心里想着,不管秦招福他们打什么主意,只要是在筱雨这儿,那肯定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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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着水草藏匿身形的筱雨静静趴在这边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她耳力再好,也听不到隐隐传来嘈杂声的家里有什么人说了什么事,她只能用眼睛看到本来在外面的人,全部都进了家里。
筱雨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看来陈家今天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筱雨的眼神渐渐凶狠起来。
她当真就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她说过的话可以听之则过不成?陈家人要害她也就算了,可秦斧与高氏竟然也帮着陈家来害她,这让她如何能原谅?
既然如此,那也别怪她不将他们当做亲人了。那最后一点亲人的情分,也被他们自己用光了。
筱雨慢慢挪动身形,找到了以前运猎物的时候自己扎的简易筏子。她站了上去,撑了一只杆子沿着河边慢慢沿河而下。
走得要是太远,就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回到村里。筱雨蹲下身,平衡地控制着筏子的走向,大概在水里穿梭了一炷香的功夫,筱雨看准时机猛地跳到了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此时她已经看不到她家了。
筱雨身形如魅,机警地查看周围的同时,迅速地找准方向。
她要先去悦悦家里一趟,让悦悦爹娘帮忙想想办法。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将悦悦一家拉进这趟浑水了。
从筱雨私心里讲,她是不希望悦悦家掺和进这件事情的。毕竟这件事情有秦斧和高氏牵头,那是她亲爷爷亲奶奶,他们都认可这项婚事,要是悦悦家跳出来说不同意,他们是不占理的,会被人说是插手别人的家事。
可是事到如今,筱雨也没有其他法子可想。找悦悦爹娘总还能帮她出一两个主意。
因为,她的主意势必是属于激进的那一类的。
腿上已经有了快到膝盖的淤泥,筱雨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不忘随时拿薄片石头或者是硬质一点的植物刮着黏上她的泥,让自己能走得更畅通一些。
终于从无名河边走了出来,视线周围是阡陌交错的农田,仔细辨别过后筱雨确定这里还是属于秦家村的地界,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迅速地朝着有屋舍的地方跑去,筱雨只觉得自己根本不受腿上多出来的一些泥土的影响,她简直健步如飞。
前面已经出现了人影,筱雨展演一笑,正要迎上去,却忽然止住脚步。
她听见那边一个曾经听过的女人声音说道:“哎哟,哪里是让陈财娶啊,陈财那孩子长得不赖,性子又好,哪能便宜了她去?”
“那不是陈财都去迎亲了吗?”
“做个样子,万一那丫头看上陈财,心甘情愿乐意嫁了呢?”那女人得意的声音毫不掩饰:“等红盖头一蒙,跟谁拜堂她又不知道。真正的新郎官儿啊,是陈幺,人家都快三十了,就想娶个媳妇儿回去生儿子,不至于断了香火……”
“哎,那辈分不是乱了吗?论起来,陈幺不该是她舅舅那一辈分的?”
“咱们哪里讲究这个?贵族老爷都不讲究,更何况又不是同宗。”
筱雨浑身都有些发冷,她躲在一棵树下,背对着她的两个女人丝毫没察觉到她已经在她们身后听了个全。
如果……陈家和陈氏的打算,秦斧和高氏也都知道,那么……
筱雨的眼神顿时寒冷如冰。
说话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个陈氏交好的刘梅,另外一个也是和陈氏走得近的妇人。一会儿后那妇人起身要走,刘梅笑说:“咱们就等着秦金他娘叫咱们吃饭啊。”
那妇人笑了两声,端着簸箕走了。刘梅起身伸了个懒腰,喃喃嘀咕说:“再过两天可是真的不敢出门了……”
“是吗,那你好好享受享受,还能出门的时光。”
刘梅还没反应过来,筱雨已经上前一步,手成砍刀状朝刘梅的脖子劈了下去,刘梅顿时没了动静。
这个女人,上次初霁被陈氏给绑了去,她也知道。今日,就让我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筱雨像拖着一具尸体一样,将刘梅拖到了她方才藏匿身形的那课树下。这树前面想必就是刘梅的家,筱雨潜了进去,取了晾着的几件衣裳,全部结成一条成绳子状,试了试坚韧度,筱雨满意地点点头,面沉如水地走向了刘梅。
她将刘梅绑在树上,绑得死紧,同时找来了一只没洗过的袜子,塞进了她的嘴里。
这还不够,筱雨将刘梅绑着的面对的方向地上给打扫了干净,又进了刘梅家,从她家厨房里拿来了满满一罐的油,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死”字。
丢下火去,油很快串燃了起来。
筱雨冷冷地看了两眼,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朝着悦悦家奔去。
她不敢暴露,因为不知道这村里还有哪些人是和刘梅一样,明明知道这件事情却乐得在一边看好戏的。这让她花费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到达悦悦家。
筱雨的样子很狼狈,悦悦见到她时愣是吓了一大跳,就连悦悦小哥秦乐也有些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这才喊道:“爹,娘,筱雨妹子来了!”
悦悦拉着筱雨进她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悦悦娘递上一杯温水,皱眉说:“你这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怎么这副打扮?可吓死人了。”
筱雨将水一饮而尽,舔了舔唇,言简意赅地将陈家上她家的事情说了一边,也将刘梅所提到的陈家的打算给说了出来。
“这……这简直是畜生干的事!”悦悦娘顿时怒道:“这世间还真没有王法了?他陈家那么缺德,就不怕遭报应吗!”
筱雨沉稳地道:“现在他们全部都在我家里守着等我回去,家里只剩下三婶和几个孩子,根本与他们对抗不了。大娘,你可有什么主意?”
悦悦娘为难道:“这……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想什么主意?”
筱雨沉吟片刻,道:“大娘如果没有主意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可以永除后患。就怕大娘觉得我胆大包天,不肯帮我这个忙。”
悦悦娘忙道:“你先说说看。”
筱雨附在悦悦娘耳边嘀咕了一阵,悦悦娘从最开始便呈现呆愣状态。直到筱雨说完,悦悦娘还是一副无法相信的神情。
悦悦在一边催促道:“娘,筱雨说了什么?你好歹给个反应啊!”
悦悦娘呆呆地看了悦悦一眼,又看向筱雨,艰难地咽了下喉咙,说:“你……你有几成把握?”
“端看大娘做戏做得逼不逼真。”筱雨道:“我这边,绝对没问题。”
悦悦娘像是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方才拍手道:“好!大娘就帮你这个忙!”
筱雨这才露出笑容,走出悦悦的屋子,视线朝着她家所在的东边望了过去,眼神显得深邃了起来。
敢欺负到她头上,就要有被她疯狂反扑报复的心理准备。她不是没有提醒过,可怎么办呢,都不听她的话,认为她只是说笑的。这一次,就让她一次性将这件事给解决掉吧!
筱雨和悦悦娘分头行动。秦乐按照筱雨的意思,去了秦二毛家,因秦二家和地主家有两分交情,秦乐托秦二毛从地主家租了一匹马来,说是急用。当然,租金不便宜。
筱雨接过马缰,二话不说便骑了上去。她身量还不足,马镫和脚的位置是错开了。筱雨当然也不管这些,她回头对秦乐和悦悦道点了点头,大喝一声:“驾!”手牢牢控制着马缰,奔跑而去。
悦悦娘这时候也准备地差不多了。
“娘……”悦悦有些怯:“要不,我就不去了?我怕我到时候出岔子,坏了筱雨的事儿……”
悦悦娘想了想,说:“也对,你不是那种能撒谎的孩子,你还是就乖乖待在家里好了。”
“那我去。”秦乐自告奋勇,瞧着有些兴奋:“头一次干这样的事,娘,让我去吧。”
悦悦娘有些迟疑,秦乐拍着胸脯说:“要论撒谎做戏,我可是能做到多逼真,那就有多逼真。”
悦悦捂嘴笑了笑,眉眼弯弯,说:“娘,小哥说的是真的,上次他跑到河里去捞鱼,鱼没捞着倒是湿了一身,回来脸不红心不跳说是和伙伴打水仗,爹娘不都没怀疑吗?他做戏可逼真了。”
秦乐暗地里瞪了悦悦一眼,悦悦抿唇笑。
悦悦娘给了秦乐一个爆栗,道:“这样看来,你这小子平时可是撒了不少的谎,做起戏来肯定得心应手吧?”
秦乐嘿嘿傻笑了两声,这件事情便这样糊弄过去了。
“你记住,到时候娘说什么,你就附和两句就好,同时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你那眼神什么的,可别忘了。”
“娘放心。”秦乐拍了前胸:“一定没问题。”
筱雨正狂奔着去往镇上的路上。她的计划很疯狂,她需要衙门里的人的配合,若不是她认识李明德,今天这个计划她还真不敢提出来。可她认识李明德,这个计划便顺理成章地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
悦悦娘那边一定没问题,悦悦娘也是经过许多事的人了,定然不会让她失望。而她这边,只要李明德肯帮忙,事情便成功了一大半。
陈家,她要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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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姑娘家骑着马奔跑在道路上也算是罕见的,为数不多的行人看着坐在矫健马背上的筱雨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筱雨的视线只盯着前方,如果顺利,她能给予陈家和秦招福等人一个迎头痛击,这个冬天她将不用再花费心神去对付那一群无耻之徒。
雨清镇如今也变得萧索起来,冬日来临,气候严寒,没有人愿意过多地出门闲逛。
筱雨一路驰骋,心里默想片刻,勒住马缰,下马询问寒石巷的地方。
上次宋允手札之争最终让余初取得胜利,余初也说了,要是筱雨想看那手札了,随时可以去寒石巷找他。虽然筱雨那会儿正生着气,但余初的话她却还是记在了脑子里。她心里到底是无来由地记挂着那手札。
因为她不能就这样贸然地闯到县衙去寻李明德。还是先找到余初,让他帮忙去找李明德才是上策。衙门那种地方到底复杂,她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与衙门沾上关系。
只是如此一来,她就势必要欠下余初一份大人情了。
虽然筱雨和余初自认识以来多半是在抬杠和拌嘴中度过,但若是遇到正事,余初必定不会坐视不管。这一点筱雨还是很笃定的。
寒石巷并不难找,此巷因为巷口两座冰冷岩石坐镇,而被称为寒石巷。筱雨一家一家挨着问过去,很快就问到了有一位年轻公子姓余、并带着一名武者居住的人家。筱雨牵着马儿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敲开了余初家的大门。
另一边,悦悦娘估摸着筱雨预计的时间,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招呼上秦乐往筱雨家去。
临到筱雨家门前,悦悦娘换上了一张笑脸,敲门的同时嗓门大开喊道:“筱雨啊!赶紧给大娘开门儿啊,这次真是感谢你了,大娘赚了足足一两银子,今年冬天可以吃上好些日子的肉了!”
院子里本还有些的杂音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悦悦娘给秦乐使了个眼色,秦乐清了清嗓子喊道:“筱雨妹子,你在不在啊?吱个声儿,我娘给你送钱来了!”
悦悦娘也在一边道:“大牛娘在不?明明听见家里有声儿啊……”
陈氏鼓了眼,脑子都被悦悦娘在门外喊的“一两银子”给占满了。她登时便朝罗氏看去,眼睛里好像泛着绿光,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丫头帮人做什么了?竟然让人赚了一两银子?”
罗氏也是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悦悦娘为何突然有这样的说法。但罗氏毕竟是个有脑子的人,转念一想她便猜到或许筱雨已经找到了悦悦家里去,悦悦娘这样做也肯定是筱雨授意的。
筱雨想做什么罗氏是不知道的,但罗氏现在能做的只有配合筱雨。
于是她便摇摇头,说:“筱雨做什么事,我从来不过问的。她也不会跟我说。我们一家人在筱雨家里不过是个借住的身份,我哪敢过问筱雨的事情。”
陈氏细想一下,觉得罗氏说的也是实情。毕竟筱雨的强势和霸道她也是领教过一二的,她也不信筱雨和罗氏真就那么亲近。
但陈氏又被悦悦娘口中的“一两银子”给撩拨地心痒痒,她踱走了几步,拉过秦招福说:“你听到了没,那丫头帮人挣了一两银子,指不定她自己还挣了多少钱呢!早前咱们说她被人骗了,心里只想着她肯定留了点儿底子,但也绝对不多,可现在看来,没准儿她留得底子比咱们想的还要多得多……”
秦招福搓着手,压低声音问陈氏:“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氏眼珠子一转:“让秦乐他娘进来,她不是说是来给那丫头送钱的吗,那丫头既然不在,就让她先把钱给你三弟妹。”
秦招福点点头,一副唯陈氏的命是从的态度,让陈氏分外满意。
她招呼过陈幺来,叮嘱了几句,又过去威胁了罗氏两句,让罗氏去开门。
罗氏听话地抱着哭累了开始昏昏欲睡的小泥巴去开了门,门只开了一个小缝,跟在罗氏身后的陈氏就抵着门不让罗氏继续开了。
罗氏就透着那小缝跟悦悦娘说话。
筱雨早就预见了这样的情况,悦悦娘和秦乐本就没打算进院子里去,这里面毕竟危险。
悦悦娘冲罗氏眨了眨眼,传递了个信号,朗声笑道:“大牛娘,忙着呢?筱雨在家不?”
罗氏轻声道:“筱雨不在家,去禁林打猎去了,说趁着这马上天寒,再去打个大家伙回来,补补血气。嫂子这是有事儿?”
“对啊,上次多亏了筱雨帮忙,我家那口子才能跟贵人说上话,得了个好活。这不,这活计做完了,工钱得的多不说,我家那口子趁机还做了个偏活,贵人还赏了我当家的一些银钱,算下来我们家这次足足赚了一两的银子,今年冬天能过得舒爽得多了。”
秦乐也在一边乐呵地帮腔,说:“是啊,平时筱雨妹子不怎么说话的,没想到那么有主意,我爹都佩服她呢!这不,我爹说了,这都多亏了筱雨,咱们家也得有点儿表示,感谢感谢筱雨妹子。我娘给拨出了五钱银子,这就送来给筱雨妹子,以后她要是有好主意,能再跟我爹说说就好了。”
顿了顿,秦乐可惜地说:“筱雨妹子不在家吗?都这时节了还去禁林打猎啊……”
陈氏在罗氏身后捅了她一下,罗氏身形微倾,轻吐了口气开口说:“筱雨想做什么事,我也拦不住不是……”
“那成,那我等明儿再来。哟……这天当真是冷得够呛……”悦悦娘接过话道。
秦乐道:“娘,何必那么麻烦,瞅这天儿等明儿就该下下来雪了。不如就把钱给婶子,让婶子转交给筱雨妹子好了。”
悦悦娘迟疑地说:“这、这不大好,还是娘亲自交给筱雨好了。”悦悦娘说完,便问罗氏:“大牛娘,你说是吧?”
院子里面的人看不到院子外面的人的表情,悦悦娘在问罗氏话的同时,对着罗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罗氏同意她的说法。
罗氏便心领神会,点头道:“嫂子说得对,这银钱的事情,还是当面交给筱雨的好。”
悦悦娘笑着颔首:“大牛娘就是实诚,你放心啊,筱雨这丫头家底儿可不薄。你跟她住一起,肯定受她不少照顾。”
说着悦悦娘倒像是起了闲话的兴致,乐呵呵地和罗氏聊了起来:“前段时间她才去镇上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回来,我瞅着有被子衣裳啥的。之前她已经去镇上给她弟弟妹妹买过这些过冬要用的东西了,这次多半是给大牛娘你们一家子买的吧?”说着悦悦娘仍旧对罗氏做着点头的动作。
这也是事实,罗氏见悦悦娘点头,便也安然地点头:“是啊,筱雨把家里过冬要用的东西都给买齐了。”
“我前几日碰见筱雨,听她说起家里的事儿,好像她碰到她大伯娘,她大伯娘说她被骗还是什么的……”悦悦娘笑了起来:“你那大嫂还真是见不得筱雨好,筱雨跟我笑说,她骗她奶奶说把钱全给了那两个大夫,其实她这一个铜子儿都没花呢!”说着悦悦娘就好奇地问罗氏:“这事儿你知道不?”
罗氏按照悦悦娘的提示摇头,身后陈氏的喘息声略有些大。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悦悦娘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罗氏的肩,说:“筱雨这也是想保着家里的底子,她跟我说,来年春天她打算去镇上租赁个铺子做点儿小买卖,家里不留点儿存银怎么行?上次她打猎卖了好几十两银子呢!以后有你们一大家子享福的。”
陈氏猛地抽了口气,悦悦娘明显地听见了。她故作疑惑地嘀咕了句“什么声音”,笑道;“大牛娘,你家养了什么畜生,这怕是肚皮饿了吧。”
罗氏心中闷笑,道:“让嫂子见笑了。”
此时,望风的秦乐关注着道路西边,瞧着一只橙色的小彩旗快速地晃荡了起来,忙上前去戳了下悦悦娘的腰眼。
悦悦娘便笑道:“这也没啥,畜生都这样,不懂事儿。哎哟瞧我,这跟你一聊起来就没边儿了,家里还等着我呢,大牛娘,等筱雨回来,你记得告诉她一下,我明儿再来啊。”
罗氏应了一声,,悦悦娘对罗氏眨了眨眼,用口型告诉罗氏:“安心等着。”
罗氏笑着点了点头。
“娘,你说筱雨家能有多少银钱?”秦乐继续做戏:“上次不是交了五两出去吗?”
“少不得几十两吧。”悦悦娘装作神秘地说道:“都说筱雨家穷,人家那是不露富。谁家要是娶了筱雨,那绝对吃穿不愁。不说筱雨自己挣的,她爹娘肯定还有些底子的。”
悦悦娘和秦乐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陈氏推开罗氏,巴在门缝里朝外看,见悦悦娘和秦乐的确已经走远,回身猛地将门给关上。
“他娘,这……”秦招福眼里贪婪尽露,陈氏也是眼冒银光,两个人想着悦悦娘提到的几十两银子,这下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罗氏没从悦悦娘手里拿到悦悦娘打算给筱雨的五钱银子,都被陈氏遗忘在了脑后。
和几十两银子比起来,五钱银子算个狗屁!
陈幺也是摩拳擦掌,语带兴奋地道:“没看出来这丫头那么有钱……这下当真是娶到宝了……”
陈氏眼珠一转,拉过陈幺说:“弟弟,这事儿可是姐给你参谋的,这丫头性子烈得很,不一定就就范,咱们不如这样……”
姐弟两个你来我去嘀咕了半晌,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红光满面的,好像已经如愿以偿了一般。
此时,在他们未曾注意的地方,一个黑影已经慢慢地靠近了筱雨家的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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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她对谢明琛也说过有关于感性和理性的话题。谢明琛对她的说法并不能理解,可余初却很快就想明白了筱雨的意思。
她可以对伤害了她的亲人没有感情,但她却仍旧对这样的亲人存在一种责任。筱雨的意思是,她不付出感情,却会承担起责任。
这无疑是一种十分妥当的处理方法。既惩罚了伤害自己的亲人,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余初静默良久,方低叹一声,倏尔却笑了出来。
“丫头,你总是镇定自若地分析判断事情,即便是怒上心头,却也能在冲动的情况下缜密地思考出周详的应对办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才会让你失控。”
余初看向筱雨,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让筱雨都几乎能沉溺其中的感情。然而他的眼瞳很黑,望也望不见底,这里面到底隐匿着什么样的感情?
筱雨愣了片刻,狼狈地收回与余初对望的视线,尴尬地低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也不会那么顺利找到明德哥……说起来我这个想法是太过大胆了些,要是明德哥不帮我,想必我就是在自掘坟墓……”
顿了顿,筱雨说:“大恩不言谢,以后我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所能。”
余初转过身,侧对着筱雨,调节了下自己的情绪,他忽然双手枕上了后脑勺,又恢复了往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那是当然,丫头你这份恩情可是欠大了。以后有什么事儿找着你,你可不要推三阻四啊。”
说完,余初打了个哈欠,语带慵懒地说:“走吧,咱们还得商量商量,到时候你上了公堂该怎么说。”
筱雨跟在余初身后进了堂厅,罗氏已经去厨房忙活了,悦悦娘也跟去帮忙。悦悦见筱雨回来忙上前挽住她的手。
这件事情暂告一段落,悦悦还没跟筱雨说上话,自然是有些着急了。
“你这一路去,有没有出什么事啊?那马你骑着可还顺当?没摔着吧?”悦悦一边问着,一边伸手要去检查筱雨的全身。筱雨忙止住她的动作,道:“你看我这副模样就该知道我好好的。”
悦悦这才放下心来,欣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笑了一阵,悦悦道:“其实那个叫陈财的,我觉得人不算坏。要是他没生在陈家那样的人家,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了……”
悦悦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筱雨嗤笑一声,说:“人要是真不错,就算是违背不了家人的意思,也不该跟着一起来做这件事。他既然来了,就没有被原谅的可能。”
悦悦细细一想,觉得筱雨说得也对,道:“你这样一说,他倒是真的有些懦弱。嗯,懦弱的男人也不好,脊梁骨撑不起来。”
筱雨点了个头,左右望望没见着秦乐,略觉奇怪,问道:“你小哥人呢?”
“外边儿呢,跟那两个差大哥聊得起劲儿。”悦悦捂嘴笑,小声对筱雨说:“其实我小哥就是打这个主意,想着等帮完忙,能跟差大哥说上几句话。我爹娘都说了,小哥不是在田里翻滚的料,他呀,就想着什么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事情。还不是被小时候村里来卖东西的担货郎讲的故事给迷的。”
筱雨倒是笑道:“你小哥要是真的有这样的志向,也不错啊。”
悦悦点头笑说:“他现在不就是在打听情况吗?跟那两个差大哥一会儿就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了。”
秦招寿背着大牛风风火火赶回来时,饭菜也快要上桌了。秦招寿瞧着还有点儿醉意微醺,步子迈得有些恍惚。罗氏上前去把大牛给抱了下来,扶住秦招寿略带点儿埋怨说道:“这是喝了多少酒……”
秦招寿晃着脑袋摆手,问罗氏:“家里孩子们都没事儿吧?筱雨人呢……”
罗氏道:“都没事,筱雨也在家,堂厅跟李捕头他们在说话。”说着罗氏扯了扯秦招寿道:“你在李捕头面前可别失了礼数,我去给你煮碗醒酒茶来。”
秦招寿进了堂厅,恭恭敬敬地对李明德行了个礼,客套了几句谢话,又晕乎乎地找起了筱雨。
筱雨瞧他那双颊泛红醉意未醒的模样有些好笑,站起身道:“三叔,你坐着,我在这儿。有什么话你说。”
秦招寿抓了抓头,长长叹了口气,说:“筱雨啊,真是对不住你,三叔没用……”
秦招寿这是喝醉了还没醒过酒来,一说起他没用,就开始长篇大论地自己数落自己的不是来,甚至把之前和秦招福一起占筱雨家便宜,对筱雨一家见死不救的事儿都给扯了出来。
筱雨几次打断他,他都摆着手,一句“你听三叔说”,便接着说了下去。
筱雨无奈,只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说着。一旁的李明德和余初将秦招寿的话听了个全。
这一顿晚饭筱雨吃得并不痛快,家里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认谁看到自己家这样的场景怕是都无法下咽吧。
饭毕,李明德和余初等人也要告辞了。临走前李明德对筱雨道:“陈家人从你家找出来的银两现在还不能给你,那算是赃物,也是物证,得拿到公堂上去过堂,等县太爷判了他们的邢你才能拿回去。”
筱雨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现在需要银两吗?不然从我这儿暂借点儿去应急,等案子断下来了,你再还我。”李明德提议道。
筱雨摇头笑道:“东西他们都没能拿走,家里米面什么的都有的,不需要银子,不用麻烦明德哥了。不过这案子希望明德哥多多帮忙。”
李明德笑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哥,这案子我自然管到底。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县太爷尽量重判。”
李明德等五人跨上马,余初落在最后。眼瞧着前面四人都驾着马儿远去了,他却仍旧拉着马缰不动,他身下的马儿烦躁地不断踢着马蹄以示抗议。
筱雨仰起头,夕阳的余光映在她脸上,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她问余初:“你还有事吗?”
余初点点头,对筱雨说道:“丫头,那手札还在我手上。我想了想,冬天你大概就不会出来,这手札就借给你这个冬天看,算是给你当个消遣。”
筱雨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道:“真的?”
“真的。”
余初眨眨眼:“不过,还得你自己来拿啊。”
筱雨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余初哈哈大笑,勒了马缰,大叫一声:“驾!”马儿扬蹄奔去。达达的马蹄声中,余初的声音回荡在筱雨耳里:“丫头你找得到我的住所,余大哥可就恭候你大驾了!”
筱雨咬了咬唇,暗骂一声:“余疯子。”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她本该恼怒自己又被余初摆了一道,可她心里却有一股微不可见的喜悦。她已经在打算着,等过几日,找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就去镇上问余初要宋允手札。
家里因到处都被人翻动过,十分狼藉。这一晚筱雨等人只收拾了睡处,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罗氏和筱雨起了个大早,两个人默契地开始收拾起屋子。最重要的是厨房和堂厅。筱雨爹娘的屋子也被撬开了,酒醒了的秦招寿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工具修补损坏了的门窗。
大家各司其职,也算是有了事情做。
大牛和洁霜帮忙看着小泥巴和长虹,小牛自己一个人也玩儿得起劲,不需要大人操心。昨日小牛朝那一干人丢石头的事筱雨也看到了的,虽然罗氏呵斥他这是不对的,但筱雨事后却跟罗氏谈到这件事,说:“虽然小牛的行为的确是有些过激,我也理解三婶你怕小牛丢石头砸到他爷爷奶奶,不过三婶你还是要对他的行为予以一定的肯定,告诉他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不能跟坏人学;同时也要跟他说,他不应该这样表达他的情绪,他的行为是不对的。如果一味严厉指责他他做错了,他的脑海里便形成了‘坏人做坏事我不该表达我的愤怒’的认识,或者会发展成为‘这样做不是错的’的偏差认知,这对小牛的成长是不好的。”
罗氏仔细想想觉得筱雨说的有道理,孩子辨别是非的能力应该从小就开始培养起来。于是罗氏寻了个空和闹别扭的小牛提了这件事,给了他一个迟到的鼓励,小牛这才展开笑颜,乐呵呵地去玩儿去了。
孩子们都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初霁裹着厚棉袄坐在屋檐下定定看着自己一个人玩儿也玩儿得很起劲的小牛,不知道他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尽管如此,筱雨对初霁的成长已经十分欣慰了。至少,在那么多人闯入家中情况下,初霁能保持镇定不惊声尖叫,比起之前见到陌生人便会起反应来说,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
筱雨相信,等来年春天,初霁跟着谢大夫开始学习医术后,他的状态会越来越好。
她多么希望初霁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她会竭尽所能帮助初霁适应这个与他自己所创造的可能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的社会。
笼罩在筱雨家上空的阴霾暂时散去了。然而本以为天气还会晴朗几日,没想到这日到了下午却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雪。
即便是小雪,但这也预示着,严寒的冬日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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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烈烈,飘风发发……”
筱雨长叹了一声,跺脚搓手想为增加一点身体的暖意。罗氏盛了热热的汤来,让筱雨捂着,说:“你冷就多穿点儿,何必委屈自个儿?”
筱雨忙接过热烫的碗,笑道:“现在就穿得厚厚的,等大雪下下来更冷的时候可怎么办?还是慢慢加衣裳的好,不然到最冷的时候裹成个球,走路都不好走了。”
罗氏轻轻笑了起来:“我倒是多半时间都窝在灶房里,做饭做菜的时候暖和,也不觉得多冷。你要是觉得捱不住,还不如到灶房来待着取暖。”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提到了陈家的事情。罗氏偏头看向筱雨,带了些许担忧地问:“县衙那边让你后日去过堂听审,你一个姑娘家上公堂,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有些不大好听……这,应该没事吧?”
筱雨点头笑道:“三婶放心,没事的。我是去作证,又不是犯人,何况还有明德哥在,我能有什么事?”顿了顿,筱雨道:“该担心的应该是陈家吧。”
想到陈大陈二的媳妇搀扶着陈氏的娘上门来找她的事情,筱雨就心下不爽。陈大媳妇倒是一直苦苦哀求,泪眼婆娑的,大概是希望引起筱雨的同情,对筱雨明言,筱雨想要他们怎么样他们就怎么样,但求筱雨不要让陈家的人蹲大狱,许下一个空头支票。陈二媳妇则是话里话外明示暗示筱雨,要是陈家的人遭了秧,她也别想过安生日子,一副要与筱雨同归于尽的态势。
这两个女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至于陈氏娘那个老太婆,则更是夸张,坐在地上就不起来,指天抢地地哭嚎,一定要筱雨答应她不告陈家人她才肯罢休。
筱雨这边闹的动静有些大,陆陆续续来了人看热闹。筱雨也觉得老太太坐在冰凉的地上不好,拉了她两把,可这老太太愣是就不起来,非要筱雨说不追究陈家人做的事情她才肯起来,还道:“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坐着,死了算你的!”
这一句话让筱雨彻底没了拉扯她的心思。
村里十几号人围观着陈家女人上门演的一场闹剧,筱雨完全不顾忌,收回手说:“那老太太你爱坐着就坐着吧,我没打你没骂你,是你自己要在这儿坐着的,你就是在这儿坐死了,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你爱在这地上坐着便坐着,你要是死了你那两个儿媳妇不想给你收尸,我也没帮你收尸这责任,到时候冰天雪地你冻成一个大冰块,我觉得你在我家门口挡着我家的道了,往你身上套根绳子拉到禁林里去,自然有那些野物给你收尸,我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老太太似乎是被筱雨这番话给吓着了,愣愣地连哭都忘记了。
筱雨抱了手臂冷嘲道:“跟我比狠,你是没见着我狠的时候。那您自便,我不陪您玩儿了。”
筱雨冷哼一声,挥手道:“大家都散了吧,大冷的天儿还是回家去窝炕上的好。”
筱雨拉着洁霜回了屋,陈大陈二的媳妇追上来,想要拉筱雨继续掰扯这件事,筱雨直接将院门给插上。陈二媳妇暴躁地拍门,筱雨闲闲地说:“你是不是也要私闯民宅?正好可以进去跟你男人作个伴。”
到最后陈家女人自然是没有得逞,陈氏娘在地上坐久了也实在受不住,三个女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罗氏也回忆起陈家女人上门的事,她还有些心有余悸:“要是那会儿那老太太真就坐在门口不走可怎么办?”
“她不走她的,大冬天的我们又不用出门,她坐也白坐,关在门外我们看不着的。”筱雨道:“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法子,你不接招,她就没办法。”
说着筱雨若有所思:“我瞧着那个陈财的娘还懂点儿道理,那老太太这般耍横,也难怪生的儿女都那副德性。”
罗氏微微抿唇,心里很是赞同筱雨的话。
后日筱雨要去县衙,指证陈家一众人的行为。这件事在秦家村闹得有些沸沸扬扬,不单是筱雨作为一个姑娘家要过堂,而且她指证的人中还有秦斧等人,所以备受秦家村人的关注。为这事,老族长昨日特意让人请筱雨去了他家一趟。
老族长对筱雨说:“上次县衙下来收役银,多亏你给你大伯补足了他缺的钱,保护了我们秦家村的名誉。这次事出有因,惹事的又是陈家的人,好歹不是咱们秦家村的,不管他们什么结果,我也不关心。不过这其中也有你爷爷他们,不单是你亲人,那也是我们秦家村的人。你受委屈,我们几个老家伙可以帮你做主,只是他们这事……你再斟酌斟酌?”
老族长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筱雨不追究秦斧等人的“为虎作伥”的责任,等他们回来,他作为一族之长再好好为筱雨讨一个公道。
筱雨还是很尊重老族长的,他德高望重,上次筱雨分家的事情也多亏了他不偏着倚着秦招福和陈氏,肯听她说话。所以老族长开了这个口,筱雨便有些为难了。
秦斧和高氏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他们到底是老人家,经不得那种牢狱之灾。可秦招福和陈氏,筱雨是不管如何都不愿意放过他们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起什么龌龊心思要来害她?
老族长见筱雨不说话,低叹一声道:“丫头,好歹是亲人,即便是打断了骨头那还连着筋啊。你爷爷奶奶老糊涂了,你念在他们年纪大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至于你大伯他们这些混账东西……你念在你三个堂兄弟妹还得依靠他们的份上,也别与他们计较。想想你那会儿带着弟弟妹妹的艰难。”
老族长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通,一席话毕实在是找不到劝筱雨的理由,老脸也微红,心中不由气恼秦招福等人的作为。
“族长爷爷,”筱雨开口,说:“他们现在都在衙门里面,县太爷要问罪,肯定是一起问的。事情发生总有个前因后果,也的确是他们起的头。爷爷奶奶他们县太爷大概会看在他们年事已高,不会苛责,可别的人……也轮不到我说放过就放过。”
老族长也明白这个道理,试探地问筱雨:“那不然,就说是陈家人见财起心,你大伯他们并没有参与?”
筱雨便笑了,说:“这事本就是秦金他娘出的主意,除非陈家的人不想拉秦金他娘下水,否则这件事情秦金他娘必定是主谋的。”
老族长顿时蹙了眉头,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怕是不好办了。
可筱雨说得也没错啊,人被衙门的人抓去了,审讯问罪的事情筱雨也插不上手,自有衙门里的人按章办事。
“秦招福和陈氏当真是自掘坟墓啊!老秦家的脸都要被他们丢光了!”老族长越想心里越不舒坦,痛心疾首地拍了两下桌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那毕竟是秦氏子孙,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这个族长也觉得悲愤难平。
老族长唉声叹气了一番,和筱雨又说了两句话,便让她回去了。末了不忘叮嘱筱雨说:“族长爷爷这么大岁数也没上过公堂,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倒是遇上这样的事情……上了公堂你不要打怵,说话也不要抖,跟你平时一样稳重大方就行了。不要丢了秦家村人的脸面。”
筱雨点点头,心里默想道:出了秦招福等人的事,秦家村的脸面已经丢了。凭她能赢回什么脸面……
天又刮起了大风,罗氏烧了一大桶热水,唤筱雨赶紧去洗浴。
“听说衙门里头很是阴森,你干干爽爽地去,回来再洗一次,去去霉气,可别带了一身阴森气回来。”罗氏正经地叮嘱筱雨,筱雨哭笑不得,倒也没有反驳罗氏,依言照做,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等后日去过衙门之后,这件事情便算告一段落了。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县太爷却是把秦斧和高氏放了出来。两位老人回了秦家村便直奔筱雨家,高氏更是大哭不止,捶打着筱雨家的院门。
罗氏惊慌地去开了门,高氏冲进来摇着罗氏问筱雨在哪儿。罗氏愣愣地回道:“在屋里和长虹玩儿……”
高氏小跑到筱雨屋门口,一把推开屋门。寒冷的风顿时灌了进来,屋里陡然露进冷气。
筱雨挡在长虹面前,罗氏赶紧跟了进来关上门,怕屋里人遭冷风吹。
“筱雨啊,奶奶求你,赶紧跟县老爷说这件事是场误会,让县老爷把人给放出来啊……”高氏拽着筱雨的手哭哭啼啼地道:“那牢房可不是人待的地儿啊!又冷又湿的,待久了这人可就废了……”
筱雨面无表情地看着高氏,问她:“县太爷放你们出来了?”
“是啊是啊。”高氏连连点头:“大家都作证说我跟你爷爷两个没参与这件事的,县老爷瞧我们两个老的也不忍心让我们待在牢里,就放我们出来……”高氏抹了把脸,打了个哭嗝:“筱雨啊,大家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回来跟你商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啊,该赔的他们都赔,以后也不会再搞这种事情出来,这衙门进去了可就不好出来了,你怎么能让你大伯他们蹲大狱啊!”
罗氏站在门口抵着门,一言不发。筱雨盘腿坐在炕上,微微歪头瞧着高氏哭皱着的一张脸,等她不说话了,筱雨才冷冷地道:“这时候知道求我跟我说情了,当初算计我的时候你们可是得意得很。现在要我放过他们,你觉得可能吗?”
“笃笃笃。”屋门被敲响,秦招寿在门外道:“孩他娘,让我跟爹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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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与包氏交集的过程中出现的插曲是筱雨没有想到的,但这无疑成为她和包氏关系更进一步的契机。趁此机会,筱雨不失时机地对包氏说了一些孕妇应当注意的事情,因她说得不着痕迹,包氏听得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竟是十分享受地与筱雨闲聊了起来。
莲儿办完包氏交代的事情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见包氏和筱雨聊得正欢,两人都言笑晏晏的,莲儿不禁松了口气,上前轻声道:“夫人,前堂老爷好像是要准备开衙了,李捕头让我给夫人传话,让秦姑娘过去。”
包氏这才意识到她留着筱雨说话已经有一些时候了,她忙道:“瞧我这脑子,跟你聊起来倒是把正事给忘记了。你赶紧着去吧,不用担心,老爷他虽然严肃,但并不吓人,别害怕。”竟像个长者一般宽慰起筱雨来。
筱雨点头笑道:“谢夫人关心,跟夫人说了会儿话,我心情也放松许多。那我就先去了,不打扰夫人了。”
包氏含笑点头,莲儿给筱雨指了路,朝前堂去。
这次过堂倒是让筱雨有些许意外。
她以为她应该要与秦招福、陈家人对簿公堂的,她也做好了如何面对他们或抵死不认,或倒打一耙的准备,她甚至也考虑到了会否会有双方咆哮公堂这类事情的发生。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根本就没见着秦招福和陈家的人。
莲儿带她到了前堂,李明德已经等在那儿,见她一脸平静,李明德便轻笑了一声,前方带路。筱雨根本没有上公堂,而是在开衙之前,单独和北县县令龙智巢见了一面。龙智巢问了她关于这件事情的几个问题,便让她在后堂安心等候。压根没有让她上公堂的意思。
直到龙智巢带着筱雨曾在官衙来人到秦家村收取役银时见过一面的周文书升堂,听着那雄浑的“威武”声,筱雨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明德:“我就不用上去了?”
“不用。”
李明德喝了口茶,享受一般地眯了眼睛,好像因着这茶让他唇齿留香一般,啧了一口。
筱雨微微瞪大眼睛:“为什么不用我上去?”
“你想上去?”李明德偏头看了筱雨一眼,笑道:“即便是你想上去,某人也不愿意你上去啊……”
筱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李明德口中的“某人”指的是谁。可他今天根本没出现啊!
似乎是知道筱雨的疑惑,李明德道:“他本来也打算来的,只是临时才知道今日要见几个重要的人,脱不开身。”李明德冲筱雨笑道:“他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太想他,不要因为他没出现而倍感失落。”
筱雨的脸顿时一僵。
失落就说失落,还加个“倍感”算什么意思?
……她什么时候失落了!
筱雨暗暗咬了咬牙,开口却是云淡风轻:“麻烦明德哥转告他,真觉得自己那么有魅力,不如拿一面镜子照照自己,每日欣赏自己的美就可以了。”
李明德顿时惊愕,随即大笑:“好,等会儿大人下了衙,我就去转告他!”
筱雨在的这地方隐隐能听到前堂的声音,她侧耳仔细听了听,见李明德一脸闲适地坐在一边,禁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没跟去?你是捕头,不用上公堂的吗?”
“今日轮到我沐休。再说了,站公堂也不是我的职责。”
筱雨点点头:“也是,有时候一站就得站好久,摆造型也够人受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抓几个坏人。”
李明德脸颊抽动:“摆造型……”
筱雨便对着李明德微微一笑。
龙智巢办案子不拖泥带水,几个关键的问题问出来,只需要堂下的人回答“是”与“不是”。这毕竟是李明德这个捕头带着人亲自捉了现行的,人证物证也是铁一般的事实,根本轮不到他们狡辩。事实清楚,所有人都画了押。龙智巢拍了惊堂木,让狱卒把人带下去,择期判刑。
“秦姑娘觉得,这案子本县该怎么判?”
龙智巢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坐在主位上。筱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闻言道:“大人断案,小女不敢置喙。”
“你但说无妨。”龙智巢示意道:“此案想判得重,自然可判得重。想判得不重,杖刑即可。关键在于秦姑娘的态度。秦姑娘未上公堂,此事本县便也只能私下相问。”
筱雨有些晕乎,龙智巢话里透露的意思是,她原本是该上公堂的,这也是出于公平,让双方能够质证,而龙智巢会在那个时候询问筱雨希望加害一方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可筱雨因为某种原因没能上公堂,龙智巢私下问她的意见,便给人一种“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的”的感觉。筱雨很明显地觉得,她如果说要“判得重”,那么估计秦招福等人真的就要被重判。
筱雨愣愣地看着龙智巢,这位县令虽然已有四十年纪,却并没有大多数当官当到四十岁年纪的男人那种肚大肠肥、浑身赘肉的体型,相反的,他长相清俊,不苟言笑自然带了一身威仪。大概又因为他经历坎坷,饱经沧桑,如今人到不惑之年,所有过往都沉淀下来,成就了他丰富的人生阅历,所以他看上去洞察世事,饱含智慧,让人不得不相信,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筱雨愣神两秒很快就回过神来,在明白人面前她没有必要扭捏,筱雨低头道:“大人是好官,按律法办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也无须顾及小女的长辈也在那群人之中。大人只管一视同仁,小女不会有异议。”
龙智巢微微一笑,抚了抚自己下巴上的髯须,点头道:“是非恩怨分明,秦姑娘不简单呐。”
正说着,莲儿上前来传话,见筱雨也在,忙蹲身感谢筱雨为她家夫人指点了迷津。
龙智巢自然好奇,询问因为何事后,顿时更是对筱雨刮目相看。
“若真如秦姑娘所说,那可是我妻儿的恩人啊!”
龙智巢对筱雨弯了弯腰,筱雨赶紧避开:“大人这样可是折煞小女了……”
也无怪龙智巢这般反应。他今年已有四十年纪,除了已离世的发妻给他留下一个女儿,继室夫人过门七年却未曾给他生下一儿半女,龙智巢膝下荒凉,自然心有戚戚。包氏这次有孕之前他只当自己命中无子,得知包氏有孕后,龙智巢患得患失,就怕这个孩子也跟前两个孩子一般与他无缘。
现在筱雨道破其中原因,龙智巢如何能不反应过度?
“夫人也说了,要是小公子平安降生,必定要给秦姑娘记上一大功的。”莲儿在一旁补充道。
李明德若有所思:“之前铁壮受伤一事我便知道筱雨你身怀医术,原来对妇科筱雨你也有所研究。”
“哦?”龙智巢闻言问道:“李捕头所说的是否是上次抓捕县衙逃犯之事?”
李明德点头:“是的大人,那次多亏了那位打铁匠人帮忙拖延了些许时间,弟兄们才能将逃犯全部给逮了回去。谢家医馆的谢大夫都对那位铁师傅的伤口无能为力了,是筱雨出手,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龙智巢这下不得不细细打量了一番筱雨,连连点头:“既然有这件事情打底,想必秦姑娘与本县夫人说的话是没有任何差错的了。”
龙智巢站起身,道:“本县先行谢过秦姑娘。”
筱雨忙伸手去扶,脸色微红。莲儿笑道:“老爷,秦姑娘还是个孩子呢,您可别把她给吓着了。”
龙智巢笑道:“瞧我,一时高兴。秦姑娘不要介意。”
“不敢。”
从县衙出来,筱雨手上提着好几个礼盒,都是龙智巢和包氏嘱咐莲儿收拾好给她的。秦乐拍马屁般从筱雨手上把东西都给接了过去,说:“我来拎着,别累着你。”望着筱雨一脸谄媚样。
李明德在一旁哂笑。
秦乐这次来县衙也是歪打正着,因为筱雨的关系他还见到了县太爷,健谈的秦乐向县太爷龙智巢表达了自己强烈的想要为百姓做事的愿望,得了龙智巢一句“好儿郎”的称赞,在龙智巢面前混了个脸熟,现在他还有些脚底轻飘飘的,生怕这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李明德道:“想要当捕快,光有这么个想法是不行的。要当捕快的人,得身体强健,还要一些拳脚功夫。不说你多精,但对付一般的人你总能压制得住他们。”
秦乐连连点头:“李大哥放心,我这回去立马就学招式,等明年春,老捕快退下来的时候,我立马就上!”
李明德笑着摇摇头,又点头,说:“那到时候,我可就等着你来给我做手下了。”
“是!大哥!”秦乐立马站定,扬笑对李明德道。
筱雨看着秦乐这耍宝的模样也觉得好笑,东西都被秦乐给拿去拎着了,她一身轻松,也不觉得天气有多冷了,在路上开始蹦蹦跳跳起来。
指甲盖那么厚的一层薄雪踩上去便是一个清晰的脚印,筱雨踏着秦乐踩过的地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忽然,秦乐停下了步子,筱雨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做什……”抬头一看,筱雨口中最后一个“么”字没有说出口。
微弯的道路的尽头,余初牵着一匹仿佛与雪景融于一体的雪白马匹,静静站在那儿。
可能是离得有些远,他的身影,微微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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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也是认识余初的,李明德带人抓陈家的人那日,秦乐虽然一直围着另外两位差大哥转,但也注意到了余初这个一直待在筱雨身边的男人。
李明德远远地朝着余初挥了挥手,两个人都没出声打招呼,却自有一股默契在。
李明德转身对筱雨道:“我和秦乐找个地方等你,他大概有事要跟你说。”
秦乐有些迟疑,总觉得他跟着筱雨来衙门,就该负责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去,让筱雨跟一个男子待在一起总是不妥当。但李明德没给他抗议的机会,直接拿出了秦乐将来的“上司”的身份,带着秦乐走了。
筱雨微微敛目站在原地,余初朝他缓慢地走了过来。
冬日的阳光并不灼人,也并不强烈,可筱雨的眼中的余光却可以非常清楚地注意到背光走来的余初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圈,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给他本就明朗的气质增添了一抹耀眼。那一刻他就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天神。
筱雨被自己脑海中的这个想象惊了一下,在她的愣神中,余初已经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丫头。”
他轻声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喃喃,好像情人之间的耳语。
筱雨的耳朵蓦然发热,有些闪躲地左右望了望,低应了一声,说:“怎么这时候才来啊……都已经闭衙了。”
“本来是打算来的,但今日突然有些事,脱不开身。”
余初轻柔地回答,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余初先醒过神来,他从雪白马匹腹部一侧挂着的包中取出一本薄册子递给筱雨。
筱雨伸手接过,仔细一看,有些吃惊:“这是那本手札?”
余初笑着点头。
“不是让你得了闲来我这儿拿的吗?你一直没来,我拿你没办法啊,只能给你送来了。”余初声音轻柔,从中透露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却又奇异地掺杂了点儿小小的撒娇味道,让筱雨一时之间只觉怔忪。
平日里余初与她说话总是玩世不恭,他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即便是争锋相对却也能从中品味到几分乐趣。余初说话慵懒,更是个毒舌男,有时候说的话能把筱雨气得七窍生烟。筱雨印象中的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自己温柔说话,之后便会是更加猛烈的毒舌进攻……
想到这里筱雨立刻戒备,那点小别扭顿时转化为强烈的防备之心,也不再不敢看余初的脸,筱雨果断地睁大眼睛看向余初,瞪眼道:“你打什么歪主意?”
余初一愣,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筱雨的发顶。
这一举动让他们两个人的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回过神来的筱雨赶紧后退一步,嘴抿得紧紧的,低声呢哝说:“平日里也没见你牵马,今天还真骚包……”
换做往日,余初大概已经言语回击过去了。可今日筱雨这样说,余初却并没有毒舌回来,反而是温柔地道:“丫头,这匹马是我的坐骑,名字叫雪狼。”
筱雨闻声朝着余初身侧雪白毛发的马儿望去,由衷地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匹马四肢健壮,体态优美,眼神十分灵活,一瞧便知是匹有灵性的马儿。更难得的是,这马儿浑身雪白,竟然没有一点儿杂毛混合其中,马尾和四蹄却是纯黑的,站立间隐隐透露着高傲的气质。
这么好的马儿,余初竟然能收服了来做他的坐骑。这一认知让筱雨有些许的嫉妒。
“雪狼,你好。”筱雨尝试着跟雪狼打了一声招呼,还好这马儿算是给她面子,望着她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余初抚摸着马鬃,又问筱雨:“雪狼漂不漂亮?”
筱雨点头,说:“跟你这个主人比,的确是漂亮多了。”
“雪狼跟我有三年了。”余初忽然轻声说:“三年前我在白苍山下驯服它的时候,它才到我头顶,如今它不管是速度还是体态,都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一般的马了。”
筱雨莫名地点点头,不明白余初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丫头,我要走了。”
正当她浑噩时,余初的一句话却让她猛然惊醒,耳边像是被人投放了一颗炸弹。
“你……说什么?要走了?”筱雨缓慢地确认道。
余初点了点头,话语中有些感伤,更多的却是坚定:“丫头,我回去以后仔细想过你说的那番话。‘靠自己奋斗得来的成就,要比从父母手里唾手可得的一切来得更让人珍惜’。从前我只想着,什么是我应得的,却没想,原来人活在世上,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而现在,我要去走我该走的那条路了。”
筱雨的眼神陡然暗了下来。
她记得那天余初问他,若她是男子,家有妻妾,嫡子庶子与养子,偌大家业会交给谁。
细想起来,她和余初产生交集之初,是撞见他被人伏击,正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身边有个看着便很睿智的老人,还有个虽然粗枝大叶,却忠心跟随的武者楚尽。他的住所不算偏僻却有些隐蔽,家中除了那位老者和楚尽,便只有一个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老婆婆。上门求助的时候尽管筱雨略有慌乱,却也听到他叫老婆婆为乳娘。他的家中,没有父母兄弟。
他平日里似乎十分悠闲,空余时间很多,所以每每跟她遇上,总能无赖地陪在她身边晃荡。他衣食无忧,生活质量似乎还不错,去会宾楼吃饭是司空见惯,香满楼他也是常客,还能上雅致的请茗馆打发时间。
他似乎并不是读书之人,他身怀武艺,虽然不知身手如何。他也没有正经的工作,却和谢家医馆的人熟识,还有个在衙门任捕头的好友。
再有便是今天,他虽然没有来衙门,但从李明德话中的意思来看,他似乎在之前便找过县令谈过此事,所以她才没有上公堂抛头露面。
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楚尽和老者叫他公子,李明德唤他文盛,他自称姓余名初,为人放荡不羁,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中。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最后一点“若你是男子,娶有妻妾,下有嫡子,庶子,还有养子,偌大家业你会给谁?”
他问她的这句话,似乎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筱雨朦胧地觉得,余初大概是某个家族的庶子或养子,他承担着来自家族中的压力,受到家族中与他有利益冲突的人的迫害,被迫生活在家族之外。他或许对命运抗争过,一直想着要重回家族,霸占他应得和想得的一切。
可是他的想法,却因为她的一番话……改变了?
“你是要……回真正的家?”筱雨迟疑地问道:“你家……在哪儿?”
余初却摇了摇头,避而不谈有关于家的问题,却对筱雨道:“丫头,我这一走,怕是一年半的都不会回来。我居所不定,但我想,你应该是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你好好长大,我还会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越发轻柔:“你等我回来。”
筱雨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这样的话说出口,余初的心意已经非常明白。他不是问筱雨“你会等我回来吗?”,而是直接告诉她,让她等他回来,个性中的霸道一目了然,好像笃定了筱雨一定会等着他回来一样。
他微微低头温柔地看着筱雨,不管是抿唇、撅嘴、瞪眼……只要是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他都觉得很是可爱。
放逐十年的时间里,他没有与任何女人发展过所谓的感情,唯独一个秦筱雨入了他的眼睛,从此他的眼中便再也看不到别的女人。
他也十分奇怪,在他见过的女人中,这个丫头相貌不是最漂亮的,性格也并没有那么温顺,甚至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远没有他见过的那些女人身上的成熟韵味。有时候迷糊,有时候又精明,胆子倒是出其得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样子就印在了他心里,赶不走,挥不去,一想到她,心里便只觉甜蜜。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甚至即使是她像炸毛的猫一般与他拌嘴,他也乐在其中。
他无法放开她了。
余初又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微微一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下了。”顿了顿,余初道:“我见你之后便即刻启程,不会再多耽搁。你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是在这北县之中,你都可以去寻明德帮忙。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了?”
筱雨缓缓点头,余初问她:“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良久,筱雨轻声说道:“出门在外……你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还有……一路平安。”
余初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身后是明亮的阳光,一眼望过去朦胧的雪景衬托着他脸上的笑容,却似乎要比那阳光来得更加闪亮。
他又从包中取出一根竹子做的竹笛递给筱雨,道:“这根笛子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我再问你要。”
筱雨愣愣地接过,两只手便都被占据了,一只拿着那本手札,一只拿着竹笛。
余初忽然展开双臂,倾身将她搂在了怀里,低声说道:“再见,我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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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女人上门闹腾不单是因为陈大三人徒刑两年,更因为那些被放打了板子放回来的人的家人上门来闹。那些人都是被陈家请去帮陈家做事的,为的也不过就是陈家许的那点儿好处。现在倒好,帮忙一场好处没捞着,遭了几日牢狱之灾不说,还上公堂被打了板子,白花花的银两银子也从手里飞了。
本来是挣钱的,这下又赔钱又受伤,那些人的家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不找陈家人理论能找谁理论?他们逼着陈家,要陈家给他们一个说法。
陈家几个女人自然也是毫无办法,只能跑筱雨这儿来闹。越是被那些人滋扰得厉害,陈家女人对筱雨的怨恨就越深。因为她,她们的儿子和丈夫被关进了牢里,家里没了男人做依靠;因为她,她们饱受着那些平时要看她们脸色的人的谩骂和紧紧相逼。前后强大的落差让她们对筱雨的恨意越发深重。
但到底是没有主意的女人,遇上这样的事情她们也懵了,只知道来筱雨家闹腾,却也不知道要想能闹腾出个什么结果。筱雨不理她们,她们仍旧坚守着这个行为。
大概她们心里想着,总有那么一天,秦筱雨是不得不理她们的。
这样过了有大概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三个女人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筱雨对这个男人依稀还有些印象。
陈财,陈大的儿子。
“他被放出来了?”筱雨有些疑惑,罗氏让秦招寿出去打听这是怎么回事,秦招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听说是县令老爷查清楚了,说陈财本就反对做这样的事情,而且那会儿他也没动手。李捕头也说他是把这一茬给记漏了。既然事情是这样,县令大人就让人把他给放出来了。”
顿了顿,秦招寿道:“好歹他也算是得了应得的惩罚,这不也在监牢里待了一个月吗……”
筱雨对陈财倒是没有什么成见,但因为他是陈大的儿子,所以筱雨心里还是对他有一层恶感。
陈财想要跟筱雨见一面,被筱雨直接拒绝了。
“他不欠我银子我也不欠他人情,没见面的必要。”筱雨这样说。
从客观方面上讲,陈财本人倒是不错的。只是可惜了,他生在陈家,有那样的父亲和叔叔。如果他是个不盲目听从长辈吩咐的人,筱雨或许还会对他另眼相看,但很遗憾他本人并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即便是他知道不对,他也不敢反驳做出不当行为的长辈,更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长辈的行为。
没有勇气的人,筱雨是看不起的。
或许陈财没有想到筱雨连见他一面都不肯,他似乎也是下了决心一定要见到筱雨,所以几乎隔天便来筱雨门前等着,也不怕冻着身体。
陈家的三个女人都不来了,陈财倒是成了筱雨家门前的常驻之人。
关于筱雨冷心冷情,不善良,没有同情心的闲话传得更惟妙惟肖了,甚至有那多嘴的婆娘开始散布筱雨和陈财之间的闲话,说陈财情比金坚,说筱雨铁石心肠。
罗氏从悦悦娘那儿得知这个传言后心急如焚,性子一向温和,几乎从来不与人大小声的罗氏一反常态地严厉呵斥在门口站成了一尊雕塑的陈财。
“我以前还说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想到你也这么阴险狠毒,你想毁了筱雨是吗?你爹你叔叔姑姑他们做得难道还不够?他们进监牢里去了,这下责任就落到你身上了,你是不毁了筱雨誓不罢休吗!”
陈财被罗氏劈头盖脸一通诘问,他本人却有些茫然:“婶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我来是想替我爹他们,给秦姑娘道歉的……”
陈财声音有些轻,罗氏没有听清楚,让他重复了一遍才勉强听明白了。
“你在这儿站那么多天就是为了跟筱雨道歉?”
罗氏有些不信,陈财却使劲点头:“是啊婶子,那会儿被抓到的时候我就想跟秦姑娘道歉的,只是没有机会……这下我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要跟秦姑娘道歉……”
罗氏深深看了陈财一眼,转身回去,插上了院门。
筱雨屋里,罗氏将陈财的话转述了一遍,问筱雨道:“他是要跟你道歉的,你要出去见他吗?”
“不去。”筱雨眼睛盯着宋允手札,窝在炕上只觉得暖洋洋的。
罗氏迟疑道:“不去会不会不太好?他已经明说他是要道歉了,既然是道歉……”
“他的道歉能值几个钱?”筱雨这才将视线从手札上挪开,看向罗氏道:“更何况,要道歉也还轮不到他。”
罗氏叹了口气:“对他来说,道歉可能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筱雨笑了一声:“要是最终是他们得偿所愿了,三婶你觉得他还会跟我道歉?道歉不管用,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让他还是省省吧。”
直到陈财因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生了病躺在了床上,再也无法在筱雨家门前等着她见他好跟她道歉,筱雨也没有因为同情他的可怜样或感动他的坚持而与他见面。
就连罗氏也觉得,筱雨这样有些太冷酷了。
“毕竟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你让他当着你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让他心里好过一点也不是什么难事……”罗氏不解地问筱雨:“为什么你就不肯见他呢?”
筱雨喝了口热水暖身,轻描淡写地回罗氏道:“他心里好不好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别忘了当初他也是跟着他爹他叔来这里逼我来了。我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可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小白花。三婶没听说过有句话叫做‘最毒妇人心’吗?我没诅咒他陈家断子绝孙已经是我对他们客气了。”
这句话被四岁的小牛听了去,也不知道他趁着天晴能出去撒撒欢的功夫和谁学了这话,只知道没几天功夫,全秦家村的人都知道这么一句话了。
丁公凿井,筱雨的话传到后来,变成了“我就是诅咒陈家断子绝孙”。于是关于筱雨心狠手辣的说法开始在秦家村流传起来。
如今筱雨已经不需要扮可怜孤女了,因为如今已然没有这个必要。秦招福和陈氏有两年的时间无法打扰她,而高氏显然也已经有些明白筱雨对她的态度,自上次来要粮食之后便再也没有上门。即便这时候大家认为她并非她以前表现出来得那样娴静美好,温婉善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达成了她分家、挣钱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她不用再受秦招福和陈氏的欺压。
等来年春天,她就去镇上寻找商机,最好的结果便是她能在雨清镇站住脚跟。等离开秦家村,她哪里还需要忍受秦家村人的指指点点,更加不用听他们说的闲言碎语。
村里的人将筱雨和陈财的事情传得不像话,悦悦娘很是气愤,带着悦悦来了筱雨家,问明筱雨诅咒陈家断子绝孙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之后,苦口婆心地对筱雨说:“你找个时间往外说说,你原本的话不是这样的,让那些女人闭上她们的臭嘴。不然你可怎么办,歹毒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了,可就没人上门提亲了……”
“那倒是正好,帮我省了个麻烦事。”筱雨闻言笑道,拉过悦悦娘的手道:“大娘,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这件事情我是真的不放在心上的,我也没有要嫁人的打算啊。”
悦悦娘也想到了筱雨家的情况,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倒是悦悦朝着筱雨挤眉弄眼了一番,趁她娘和罗氏说话的空当,拉了筱雨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都听我小哥说了,那位来跟你道别的余大哥,你们两人是不是……”
“哪有这回事,你别听他瞎说。”筱雨连忙否认,悦悦笑得更加开怀:“我小哥可什么也没说,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哪里看得出来这些?是他跟我讲了那天的事情,我自己猜的。没成想……”
悦悦挽住筱雨的手,嘻嘻笑道:“你瞒不过我,要不是心里有人了,怎么可能连见那陈财一面都不肯?”
筱雨哭笑不得:“这两件事能扯得上什么关系?我本就没有一定要见陈财的理由。何况我还跟他家有仇呢。”
悦悦的笑眼里更有深意:“还说没这回事,你瞧,你都说这是两件事了,可见之前那件,也是有的。”
悦悦一脸“我都明白,你不用瞒我”的神情,让想再辩驳一番的筱雨顿时泄气。
“不过你自己也要考虑好啊……”悦悦忽然又换了一副忧心的表情:“余大哥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要是想等他,也有一定风险。女孩子的年纪耽误不得……你自己可要拿捏好分寸。”
筱雨放弃解释,含糊地点了点头,希望悦悦能终止这个话题。
显然筱雨是没有想到,恋爱中的姑娘是十分八卦的,好奇心也比平时旺盛。更何况悦悦从来没有听筱雨说起过她喜欢谁,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了筱雨可能的一点男女之情,悦悦当然不会放过,拉着筱雨便开始打听她和余初之间的事情。
筱雨应付得吃力,好不容易将悦悦送走,她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回到屋里,静下心来,她却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悦悦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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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初对她而言,到底算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呢?
成为大晋朝的秦筱雨之前,在那个钢筋水泥森林里生活的秦筱雨是个专注于工作的女子,除了年少时曾经对某个或者是某几个外表出众,气质出众的男人有过怦然心动的好感外,并没有同哪个异性深入接触过。爱情之于她而言,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情感。
她的心很冷,不会轻易被谁的热情所温暖。
当她成为大晋朝的秦筱雨后,生命中没有了随时会面临的杀戮和死亡,她的生活宁静了,虽然过得艰苦,但她也挺过来了。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男女结合的婚姻是人所必须经历的过程的社会,作为一个即将及笄的十四岁姑娘,她的婚事自然会被人提上台面来说。
然而她并没有成亲的打算,她现在还无法想象同一个男人经历结婚生子的生活。
可如果一定要她选择,她必然要选择最起码她不会反感,彼此有一定了解的男人。
而在她的感情还处于一片朦胧的时候,突兀地闯进了一个人。
余初。
他有些霸道,却处处可见温柔。他虽然毒舌,却从未戳她痛处。他即使身份不明,却只保持沉默,避开话题,从没对她说过谎言。要说他真情真性,她信,所以在他与她告别的时候,那一个拥抱,她没有避开。
可是她也很明确地知道,那一刻,她的心停止了跳动,然后是剧烈地跳动。
筱雨坐到了床前,打开了柜子,拿出被包好的竹笛。
余初临走前给了它这样东西,让她帮忙保管,说等他回来,会从她这儿再取回。话虽然这样说,她当时也接了下来,可事后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这像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这个认知更让筱雨脸庞泛红。
她记得,余初的身边也是有一根玉笛的。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出神了。无意识地抚摸着竹笛,筱雨忽然自言自语地道:“或许……等着他回来也不错?反正……好像我也忘记拒绝了……”
这一念头一涌上脑子里,筱雨瞬间就做了决定。
“就这样吧!”
她的生命中出现了第一个对她告白的男人,这个男人虽然有点神秘,却也与她合拍,他们相处得并不差。时间总是在往前走的,只要他没回来,她这也算是在等他吧?
可筱雨转念又想到余初从她这儿拿去的弩箭,以及后来他讨好初霁的事情,心里又始终有那么一个疙瘩。
她正思索着,屋外罗氏敲门道:“筱雨,你三叔回来说,爷爷病倒了。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瞧瞧爷爷吗?”
筱雨站起身开了门,平静地问道:“怎么忽然就病倒了?之前也没听人说。”
罗氏叹了口气,道:“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必你爷爷自己想着也觉得生气,想得多了,久而久之他也就病倒了。”
筱雨低声“嗯”了一句,道:“那等我一下,我加两件衣裳。”
洁霜不愿意过去,初霁坐在炭炉前,也没起身的打算。他们姐弟和老屋里的人都不亲,筱雨自然也不会勉强弟弟妹妹和她一起去看秦斧,见是这种情况,筱雨便对洁霜道:“好好看着长虹,冰冷的天,别让他跑出去,免得冻着了。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洁霜点头,还不忘提醒筱雨:“二姐,你别待太久了。”并不想让筱雨和老屋里的人有太多往来。
秦招寿和罗氏只抱了小泥巴去老屋,旁边跟着筱雨。既然是探病,自然得捎上些东西。罗氏取了块冻肉,四五斤的重量。
高氏给他们开了门,见到罗氏手里提着的肉,脸色好看了一些。
秦家老屋里还有秦金、秦银、秦元宝住着,按理说秦斧生病卧床,作为同一屋檐下住着的孙子孙女,理当在床前服侍。可筱雨三人进了主屋,却只看到半躺在床上的秦斧,没见着秦金三个人的影子。
筱雨不动声色,秦招寿却是没沉住气,有些恼怒地道:“那三个孩子呢?怎么没在爹你跟前照顾着?”
秦斧摇了摇头,即使不会说话,秦斧的表情也告诉秦招寿他对此的伤心。
也是,疼了宠了偏爱了这些年,生病了在床上却没有肯照顾他的孙子孙女。秦斧想到这层当然会觉得心酸。
当然,筱雨是没有那么多善良去同情秦斧的,她对秦斧和高氏本就已经没了感情,跟着秦招寿和罗氏来探病与其说是来关心他,倒不如说是来走个形式。
筱雨进屋以后没有叫过秦斧一声,自顾自地寻了个挨着炭炉的近些的位置坐下,伸出手心的烤火。她低垂了头,耳里听着秦招寿对秦斧说的话,在这浸着若有似无中药味道的房间里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一声巨响袭向她的耳朵。筱雨猛然惊醒,眸子一刹那间精光毕现。
她没出声,感受着周身的气息,觉得并没有致命伤害,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秦金正鼓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
秦金之前被筱雨剃光了头,如今头上也不过只长出了短短一截的青茬,配合着他身上这身衣裳,瞧着不伦不类委实好笑。
筱雨现在却没有笑的心情,她动了动嘴皮,缓缓开口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罗氏听筱雨口气不对,忙上前打圆场:“没事筱雨,你继续眯会儿,方才是你堂哥不小心碰了下桌子腿……”
“不小心?”筱雨眯了眯眼:“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秦金痞痞地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种威胁的话在筱雨听来自然十分幼稚,换做往常,她可能就一笑而过,懒得搭理。可现在她被人故意扰了宁静,虽说不是从睡梦中被叫醒,却也成功地让她产生了起床气。
“我能拿你怎么样?”筱雨低声重复了一遍秦金的问话,轻笑一声,语气略有些慵懒:“不用我拿你怎么样,你现在这样子,就已经够惨了,不仅有个和尚头,还是个男西施,整天窝在床上养病。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健壮的女人嫁啊?”
秦金一听这话顿时怒道:“臭丫头你再说一遍!”
“为什么要再说一遍?你耳朵不好使所以没听见吗?”筱雨又是一笑:“看来不仅脑子有问题,身子有问题,就连耳朵也有了问题。啧啧,这样可就不好办了,你这样的,哪个女人肯娶你啊?”
秦金被筱雨接二连三的话给激怒了,扬起手快速地挥下,想要打筱雨一个耳光让她闭嘴,给她一个教训。可本该落在筱雨脸上的手却没能顺利着陆。
筱雨死死抓住秦金的手腕,使了巧劲让他的手失了力气。
“再加上打女人……”筱雨冷笑一声:“你还真有出息。”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死丫头!不是你我爹娘怎么会到牢里去!”秦金歇斯底里地朝筱雨吼道,筱雨烦不胜烦,一把将秦金绊倒在地。
跟这样的人,她是不屑与之讲道理的。
秦斧死命地咳了两声,总算引起了屋里人的主意。
秦招寿上前给秦斧顺气,罗氏去拉秦金,让他不要在秦斧面前动粗。“爷爷这会儿身子虚,更加不想看到你们堂兄妹抄家的情景,你们两个不要在爷爷面前这样,真的气着爷爷了可怎么办?”
正好这时高氏端了药来,争执方才告一段落。
高氏小心翼翼一步步朝秦斧的位置走去,她身后跟着元宝。元宝见了筱雨立刻躲到了秦金身后。
她惧怕筱雨是那样明显,筱雨却是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来老屋也待得差不多了,筱雨打算等秦斧喝完药便回家去。高氏这时候却开口道:“筱雨啊,你瞧你爷爷病了,家里也没人帮忙照顾,你过来帮着照顾你爷爷两三天的,成不?”
秦斧也是一脸希望地看着她。
筱雨好笑地轻嗤一声:“什么叫做家里没人帮忙?杵着那两个不是人是畜生不成?”
元宝吓得紧紧抓着秦金,躲避的动作更明显了。
“筱雨啊,你堂哥身体不好你也知道,元宝这才多大年纪,也照顾不好人……”
“这话我可不爱听。”筱雨冷冰冰地打算高氏,道:“身体好不好我是不知道,可元宝嘛……”筱雨顿了下:“洁霜还比她小一岁,照顾哥哥弟弟不用我叫她自己也会做。伺候病人能做什么?饿了递饭渴了递水,最多是病人觉得不舒服帮忙给他按一按揉一揉,能有多难?”
“不孝顺爷爷你就直说,还找那么多借口。”秦金不屑地道:“你是大孙女,不由你伺候由谁伺候?”
筱雨立刻反唇相讥道:“想使唤我你也直说好了,我是大孙女,那你还自诩大孙子呢,不该由你伺候更加合理吗?”
即便是这爷爷奶奶跟她不亲厚,关系冷淡,但基于这血缘,或许筱雨还是会帮着照顾一二。可很遗憾,他们的作为让筱雨彻底寒了心,别说让她在明明有人能照顾他们的情况下去照顾他们,便是真没人照顾他们,她宁愿花钱请人照顾,也绝对不会在他们面前“尽孝”。
筱雨和秦金的争锋相对落在秦斧眼里,便觉得堂兄妹互相推诿,都嫌弃他这个老不死的。秦斧的眼神便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被筱雨驳得脸色紫涨的秦金好半晌才道:“我也想伺候爷爷,可我这身体不好,不单照顾不好爷爷,要是我也病情加重可怎么办?我顾不上爷爷,就该你这个孙女来照顾啊!”
“孙女不在你后面躲着呢吗。”筱雨冷嘲一笑:“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想来照顾病人,就是怕他过病气给你是吗?”
“行了!”
秦招寿在一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们堂兄妹两个都少说点,你们爷爷这儿,亲儿子还在呢,还轮不到你们小辈来伺候!”
秦金撇了撇嘴,倒是没说话。筱雨微微耸了下肩,也没出声。
高氏弓着背拉着秦招寿连连点头:“老三啊,还是你孝顺啊……”
这骨肉情深的……筱雨看不下去,掉头走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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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日,高氏便过来说,秦斧的病大好了。
对此秦招寿也挺高兴的,嘱咐高氏做点儿好的给秦斧补身子。高氏一个劲点头,却道:“补身子是应当的,只是家里也没什么可以补身子的东西。筱雨这儿不是有什么药材的吗?有那补身子的药材,匀点儿给我,我给她爷爷做点儿补的。”
秦招寿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便让高氏等着,他去和筱雨说。
筱雨倒是没有拒绝,说了几个药材名,让初霁去取来。想想却又笑了一声,道:“那会儿还让我不追究秦金砸我小方间的事情,这才多久,就问着我要小方间里的东西了。所以说啊,因果循环什么的,总是有点儿道理的。”
秦招寿只觉得最近筱雨说话都有些阴阳怪气,不大好惹,这话落在他耳里也就是穿耳过,听过则算。
初霁辨别药材的精细程度比之筱雨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就集齐了筱雨说的几样药材,方方正正地摆在筱雨面前。筱雨指了指桌上四五种药材,道:“就这个拿去,炖点儿肉吃,味道是有些不大好,但的确是挺补的。”
秦招寿连忙点头,筱雨道:“最好能炖一只鸡,比肉味道更好些。”
秦招寿整理好一包药材,笑容满面地过去递给高氏。
高氏闻了闻从药包中散发出来的浓浓药香味,有些迟疑:“你爹他病也好了,乱吃药不会有事儿吧?”
秦招寿忙道:“筱雨知道是给爹补身子的,让初霁去抓的药,说这些药都是温和的滋补的药材,也没什么禁忌,没病的人也是可以吃的,用来调养和滋补。”
高氏这样一听便放心了,又问秦招寿:“这拿去掺水煮就成了?多少碗水煮成多少碗水啊?”
秦招寿摇头道:“筱雨说了,这个用来炖肉或者炖鸡比较好。”
高氏立马皱眉,说:“药材是旁的东西混一起吃……这不行不行,当心会有毒!”
“要是怕有毒,这药包我收回来就是了。”筱雨走出屋来,披着一件大袄子,双手夹在腋下,语气平淡地道:“您拿我的药材我也没让您付药钱,白得的东西还要说它不好,您这也太滑稽了些。”
筱雨径直走过去,从高氏手里提过药包上的细麻绳线,掉头转身又回屋去了。
秦招寿有些懊恼:“娘,筱雨再怎么也不会害爹,你瞧你说这话……筱雨一片好心,让你这么一句话给伤了……”
高氏也有些不知所措:“那、那药材和入口的吃食混一起,是可能会有毒啊!”
“筱雨既然明说了是拿来炖肉或者炖鸡,又怎么可能会有毒?”
“那她怎么知道的?”高氏嘀咕:“有没有毒,又不是她说了算……”
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初霁撅了撅嘴,进屋后便将高氏和秦招寿说的话都转述给了筱雨听。
筱雨不怒反笑,起身出门走到二人面前,说:“您既然不信这东西能炖肉顿鸡,那今儿我就做一道药膳鸡,亲自在您面前尝尝,看看是有毒还是没毒。”
筱雨让秦招寿从冬天天然形成的冰洞冷冻室里找出一只鸡,药材放进鸡肚子里,整只鸡搁进罐子里慢慢煨炖。
时间会有些久,高氏也不是个有太多耐心的人,在这边儿逗留了一会儿便自己走了,也没跟秦招寿和筱雨打声招呼。
秦招寿生怕筱雨生气,但见筱雨的脸上却一点生气的痕迹都没有。秦招寿暗自想,筱雨做这什么药膳鸡,难道不是为了打击娘才做的吗?
他私下里想着,可没想到嘴里却说了出来。
筱雨笑道:“我当然不是为了跟她赌气。为这种事生气,还不值得。我是正好今天也想补补身子,所以才做这道菜的。”
秦招寿便笑了笑,有些期待筱雨做出来的这道菜的味道如何。希望是美味。
不喜欢药味的人吃不惯药膳鸡,筱雨倒是吃得很欢,鸡肉鲜嫩,温和的中药味下肚,顿觉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秦招寿不大喜欢这个味道,只夹了几块鸡肉吃。罗氏听筱雨说汤补身子,便着实喝了两碗热滚滚的汤。几个孩子倒不觉得味道哪儿奇怪,主要是能吃上肉,他们便很开心,吃得满手是油还舍不得洗掉,伸长了舌头在手指上舔吮。
一家近十口人胃口还是很大的,吃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一个鸡骨架,还有小半盆的汤。
秦招寿打了个饱嗝,瞧了要小半盆汤好几眼,试探地问筱雨道:“咱们吃了都没事,还剩这点儿汤也不能倒了省得浪费……筱雨,你看……三叔把这剩下的汤端去给你爷爷奶奶他们尝尝可好?”
筱雨淡淡地道:“行啊。”
秦招寿便立马笑着拿陶罐把鸡汤给装了,一副生怕筱雨反悔的表情,带着陶罐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筱雨慢悠悠地道:“就怕三叔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罗氏闻言转头问筱雨道:“这话怎么说?”
“要是老屋那边有好吃的,他们把肉给吃光了,喝剩下的汤倒是给咱们端了来,三婶你心里可会高兴?”
筱雨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兀自回房去了,一边招呼洁霜道:“白天绣绣打发时间便好,晚上你可别再熬着了,家里不缺你绣那些绣品的钱,仔细伤着眼睛。你这段日子绣的那些绣品拿给姐姐看看,等过几天天气又放晴了,姐姐看看能不能带镇上去。”
筱雨牵着洁霜走了,长虹像小尾巴一样跟着。
罗氏吐了口气,心下觉得好笑。
筱雨这丫头还真是记得清楚,时时不忘埋汰她三叔。明明她三叔还没出门的时候她就可以把这个话说出来的,偏偏要等到她三叔走了她才开这个口,等着看她三叔从老屋那边回来的不虞表情。
秦招寿冒着严寒去,回来时的脸色倒是比天色还要黑。罗氏瞧他这模样便知道他又是“好心没好报”,老屋那边想必也是不领他的情。
罗氏瞧了他一眼,道:“罐子呢?”
“搁那边了。”秦招寿别扭地哼唧一声。
“怎么就给搁在那边儿了?让他们拿海碗出来,你把罐子里的鸡汤倒给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罐子留在那儿?”罗氏微微皱眉,想到秦招福和陈氏当初占了筱雨家的东西不还的事情,心下想着会不会这罐子也被他们给霸占了去。
秦招寿怔忪了下,讪讪道:“我……我没想到这茬,你看我走的时候你也不提醒我。”
“你走那么急,跟鬼在后边追你似的,一时半刻的我哪里又想得到那么周全?”罗氏叹了一声,道:“那你这再跑一趟,把罐子给抱回来。那罐子我用着顺手,明儿早上还要指着它煮米粥的。”
秦招寿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说不去,却也不动弹。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罗氏不悦地盯了他一眼,秦招寿搔了搔头:“今儿就不去了吧?我……我回来前刚跟娘吵过,现在又过去,倒显得我理亏了。”
随后秦招寿将他去老屋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果然如筱雨所说,秦金闻着有鸡汤的味道,却从里面捞不出肉来,就问秦招寿原因,得知是筱雨他们吃剩下的汤,秦金顿时就不高兴了,阴阳怪气地讽了秦招寿几句。高氏原本是想着这什么药膳鸡既然筱雨他们吃了都没事,想必也是能吃的,正要喝口汤尝尝,听了秦金的话她便立刻搁了碗,脸上也不高兴,数落起秦招寿来,说他吃肉,让他们喝汤。
当然,老母和侄儿都说是他的不对,秦招寿也着实觉得委屈,闷不吭声听他们说了一通,到底心里气不过,出言反驳起来。多说了两句,两边的人怒火高涨,大小声也是有的。
秦招寿还是爱惜他的面子,不肯这时候回去拿罐子。罗氏掐了他一下,道:“你回去拿罐子有什么理亏的?药材筱雨是给了娘的,怎么做药膳补品筱雨也是告诉了娘的,是娘自己担心这担心那不肯做,筱雨自己做了吃了,证明给娘看了没毒,好让娘放心地吃,这还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他们爱吃不吃,可那罐子是我们家的,你快些给我拿回来。久了那罐子可就不是咱们家的了。”
秦招寿被罗氏催促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又去了老屋。
筱雨汲了热水要给长虹洗澡,正好撞见秦招寿抱罐子回来,灰头土脸的,一脸十分郁闷的表情。罗氏接过罐子顺口问秦招寿道:“那汤他们喝没喝啊?”
秦招寿闷闷地道:“喝了的。爹跟我比划说味道虽然怪,但喝了以后身体的确暖和不少。”
罗氏揭开罐子,皱皱眉:“当真是咱们欠了他们不成……汤也喝了,这罐子淘洗一下又不费多少工夫,还真让你就这么抱着油腻腻的罐子回来……”
秦招寿含糊地低应一声,似乎在这件事情上也觉得自己娘没脸。
木桶装了大半桶热水,筱雨正要提起来,秦招寿见状忙道:“你搁那儿,三叔帮你提。”
“不用了。”筱雨笑道,忽然调皮地眨了下眼:“瞧三叔现在这不高兴的模样,要是帮我提着热水,一个情绪不对,遭殃的可是我。三叔你还是歇着吧。”
筱雨提了木桶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来,回头笑道:“对了三叔,以后还是不要往老屋送什么吃食。我觉得换成银钱直接给他们,他们还会高兴一些……哦,也不一定,说不定还会嫌给得少了。你说是吧,三叔?”
秦招寿讪讪地笑笑,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筱雨莞尔一笑,提着木桶出了灶房。
秦招寿对罗氏道:“在筱雨面前,我像晚辈,她倒像是我的长辈……”
罗氏闷笑一声,说:“那你就多多听筱雨的话,问她的意见好了。长辈嘛,姜还是老的辣。”
秦招寿失笑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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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到了冬日,每日太阳出来得晚,落下得早,白日的时间大大缩短了。又加上气候严寒,大雪纷飞,各家各户若无事,少有外出活动的,都在家中窝着取暖。
相比较于镇上那些冬日时分闲得无聊的太太夫人们,乡村农妇的生活便更加单调了。那些太太夫人还能在冬日约在一起赏赏雪景,围炉烹茶,而农妇们没有那么多悠闲的事情可做,冬日仍旧围着灶炉和孩子打转,一年四季几乎不曾停息。
冬日的生活倒是要比春夏秋的日子过得更有规律。就筱雨而言,她几乎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吃过早饭后在院子里舒展舒展筋骨,下午则是和弟弟妹妹们共处的时间,要么陪着洁霜看她做绣活,要么便是与初霁说话,间或教他一些医学常识。
而活泼好动有些人来疯的长虹则不需要筱雨担心,他自己就能找到能陪他玩儿的人,比如大牛和小牛,他也能自己发掘玩耍的乐趣,不管是地上的软泥还是覆盖在上面的积雪,都能成为他玩耍的对象。
值得筱雨欣慰的是,因为她注意给弟弟妹妹们保暖,这一年冬天到了如今的寒冷时候,他们也都没有如往年那般手上起冻疮。
最高兴的便是洁霜了。
“以前我最讨厌冬天了,不单单是冷,手上肿着做什么事都不好做。”洁霜抱着筱雨的胳膊跟她撒娇:“今年冬天一点都不冷,二姐你瞧,我手都没肿起来呢!”
筱雨点点头,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拉起她的手细细看了番,笑道:“洁霜这双手是做针线活这样的细致活的,要是生了冻疮可不好。今年不长了,以后每年冬天也都不会再长冻疮了。”
“真的吗?”洁霜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筱雨:“以后真的就不会长冻疮了吗?”
“真的啊。”筱雨点头笑道:“只要你注意手的保暖,尽量不要接触凉的东西,手暖和了,自然就不长冻疮了。”
“那要是长了冻疮,能治好吗?”洁霜坐直身体,好奇地问筱雨道:“村里好多人冬天都长冻疮呢,我昨天看三婶挠手,肯定也是长了冻疮手痒痒。”
筱雨倒是没想到这茬。
家里的活基本上都被罗氏包圆了,平常筱雨虽然让罗氏不要想着节省柴禾,不管洗衣做饭都烧了热水来做,但罗氏有时候还是就着凉水做家务,毕竟这么些年节俭的习惯是不好改掉的,筱雨也不可能时时看着她。
可是冻疮这种症状,搁在现代医学也没有彻底治疗的方法。这是季节性的,等天气回暖了便会自行消退,对人的身体也造不成多大的损伤。更何况现代的人注意保暖,冬天到了各种保暖保湿的手套、护手霜大行其道,已经很少见到会长冻疮的人了。
“没有办法吗?”洁霜看筱雨没答她的话,只当是没有办法,便有些失望。
筱雨回过神来笑道:“平时注意给手保暖,不让它长冻疮不就好了?要是真的长了冻疮,这个却是没有办法下药治的。只有些土方子,倒是可以试一试。”
“土方子?是什么?”洁霜连忙问道。
在一边画着草药模样的初霁听到有关药的对话立刻望了过来,也等着筱雨回答。
筱雨笑道:“土方子倒是多,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可以用生姜、苦楝子、荆芥、白芨等药材,甚至能用醋、蚌壳粉来治。方法多种多样,只是姐姐也没尝试过,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那我们给三婶用用,看看有没有效果!”洁霜忙叫道,便要下炕去通知罗氏。
筱雨也不拦着她,嘱咐她出门多穿件厚衣裳,笑望着洁霜一边喊着三婶一边跑出门去。
初霁倒是不动如泰山,问筱雨:“都怎么用?”筱雨方才只说了要用到什么东西,却没说如何用。
筱雨道:“用生姜,就将生姜在热灰里煨热,切开以后擦冻疮。苦楝子则是煎水冲洗。荆芥和苦楝子的用法一样。白芨则是研成细末,敷在冻疮上。至于醋就有些味道了,要把醋煎热,然后烫洗冻疮。要是用蚌壳呢,就要将蚌壳煅后研成细末,冻疮已经溃烂了,就将细末撒上去,没溃烂的话便用油调敷。”
初霁表情严肃,筱雨一边说着他便一边动着笔,好像是在记下这些方法。等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抬头问筱雨:“还有吗?”
筱雨笑道:“姐姐就记得这么多。”
初霁皱眉想了想,又问筱雨:“为什么会长冻疮呢?”
“不管是冷冻还是受了外来风寒的侵袭,都是被冷着了之后伤及皮肉,使得手指那儿气血凝滞。长了冻疮以后患处便红肿,有硬结,严重的可能还会溃烂。但手指上冻疮溃烂流血倒很少,流黄脓居多。长了冻疮还是很痛苦的。”
初霁点点头,搓了搓手说:“我没长。”
筱雨笑道:“虽然这样,可还是要保护自己的手,注意保暖啊。”
初霁皱了皱眉:“姐姐长吗?”
“不长。”筱雨举起手,手心向着自己,将手背给初霁看:“瞧,姐姐的手是不是一点都没红也没肿啊?”
初霁抿唇点了点头,眼里带了点满意的情绪。
洁霜总算找着罗氏将她带了过来,兴奋地不断说着:“三婶你就试试嘛,试了也没坏处,要是手真的好了呢?对吧?”
罗氏无奈地被洁霜拉到了筱雨面前,她笑道:“就算是要试,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我怕我过后就忘记了。”
洁霜冲罗氏笑了笑,看向筱雨,眼巴巴地说:“二姐,是什么法子,要怎么做,你快说。”
洁霜和罗氏讨论了一会儿,方才从筱雨提供的几个办法中选了用白芨研细末敷冻疮上这个办法。
洁霜对此十分重视,确定了办法后,她便急忙要筱雨去取白芨来。
筱雨窝在炕上只觉得暖和,不像挪步,最后洁霜拉了初霁去取了白芨。
后面的事被洁霜揽了去,不需要筱雨再过问。筱雨见洁霜难得除了做绣活能有点儿别的兴趣心里也高兴,也不管她,让她忙活去。
这件事筱雨没有太过在意,然而三天后罗氏却笑容满面地跟筱雨说,她手上的冻疮消了。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今日早上起来打水洗脸的时候我才发觉手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仔细一看,手上几个红疙瘩都小了许多,这冻疮是真的消下去了。”罗氏眼角眉梢都是喜气:“筱雨啊,你说的这法子可真是有用啊!”
筱雨也没想到她以前听到过的这种土方子竟然见效这么快,她笑说:“那三婶你再多用两天,手上的冻疮就能全消了吧?”
罗氏连连点头,又问筱雨说:“这法子,我能跟别的人说吗?村里有几个跟我亲近些的姐妹也有手上长了冻疮的。”
筱雨毫不在意:“本就是土方子,三婶跟别人讲当然没关系了,大家要是都知道了,也是造福乡里的一件好事。”
罗氏笑着点头。
筱雨又道:“不过三婶,你就算是手上冻疮真的全消了,也别掉以轻心。以后这凉水冷水的,能不碰最好不碰。咱们家里也不缺那点儿柴禾,烧点儿热水也用不了太多木柴。到底是人的身体更重要,三婶你可别因小失大,手长了冻疮痒痒的,要是溃烂了,想做点儿什么也难上两分。”
罗氏受教地点点头,笑说:“这两日洁霜管着我,每天都催我上药,跟我管家婆似的。原来是学筱雨你啊。”
“洁霜是我妹妹嘛,像我是应当的。”筱雨笑道。
罗氏也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很快她便将手上的冻疮能治的事情告诉了她的几个姐妹。罗氏不识药材,只说是筱雨给的药材的粉末,又拿自己的手给别人看,证明她所言非虚。那些手上长了冻疮的人立刻便寻上门来,问筱雨买那种药材。
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是罗氏的朋友,筱雨也就意思意思收个一两文钱,这一举动倒是让那些人颇为赞赏。
效果如何只有试了才知道,陆陆续续的,那些来过筱雨家买白芨的人都传出了手上冻疮有所好转的消息,引得更多知道的人上门寻筱雨要买白芨。
白芨不算什么名贵的药材,筱雨这里存货是有一些,但也不算多。要是人人都来问她要,她是拿不出那么多来的。
而且就她之前给那些婶子的白芨,根本就没收什么银钱。亏本的生意总不能一直做吧?所以筱雨就直接跟那些人道:“我这里没有那种药材了,大家可以去医馆买,药材名字叫白芨,价钱不贵的。”出于为乡亲的荷包着想,也是筱雨的一点儿私心,她道:“大家要是怕被坑骗,就到镇上谢家医馆买吧,那儿的药材价格公道,从那儿买药材一定没问题的。”
大冬天的,各家串门都懒得动,更别提去镇上了。于是就有人提议说:“筱雨啊,不如你再去买点儿那什么白什么的药材回来,然后卖给我们。比医馆里卖得贵些也没事,你能从中赚一些,我们也省了就为了那一块药材跑镇上一趟的脚力。”
这提议一出,大家都连声说好。
筱雨本不想答应,但想想她也该去谢家医馆一趟,和谢家祖孙联络联络感情,毕竟等来年春,初霁就要去医馆了,跟谢家祖孙搞好关系很重要。
于是最终筱雨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便包裹严实地朝镇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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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琛无法否认他对筱雨的好感,这一点为人睿智的谢老爷子自然看得出来。正好筱雨的性子也对他的脾气,谢老爷子直觉地认为筱雨是个能弥补谢明琛骨子里优柔一面的女子。再加上筱雨家没有什么背景,不需要考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产生的利益纠葛,所以谢老爷子对谢明琛和筱雨能走到一起是抱着喜闻乐见的态度的。
而谢明琛呢?
他是一个内敛的人,可能是出于他所从事的职业的原因,他为人温和,却也严肃谨慎,离经叛道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按照谢家家族中人的话来说,谢明琛便是一个听从谢维的安排,循规蹈矩的人物。他的人生好像已经被规划地十分细致了。即便父母离世,他成长的轨迹也不会因此有太多的变化。
但,他被谢维从谢家家族中带了出来,由此他没有深陷在大家族的宅院之中,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重大变数。
遇见筱雨,恐怕便是他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变数。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像筱雨这样的姑娘。家族中的姐妹要么娴静温柔,要么娇蛮傲慢。而丫鬟们也多半是这样的性情,性子好的,像听话的木偶,指哪走哪,乖顺如绵羊;得了主人宠的,便恃宠生娇,欺凌下面的丫鬟,嘴脸丑陋让人不忍直视。
谢明琛也不是没有见到过其他家族的小姐,兴致上来去自家各个医馆逛逛的时候也见到过农家的姑娘和小户人家的千金。但这些女子却在他的脑海里形不成一个清晰的印象。就算是见过好几次面,说过好几次话,要谢明琛记得这个女子的相貌,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他却记住了秦筱雨。
这个女子从不矫揉造作,不占人便宜也不任由人欺凌,性子坦荡,让他欣赏。如果说在去她家之前对她只是有好感的话,去她家之后经过她一番犀利的说教,谢明琛对她的认识更深一层,对她的好感却不降反升。
起初他是觉得,她的个性太强,反击的手段太过黑暗。可仔细想想,若是她什么也不做,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活又如何能安稳地继续下去?一站到她的位置想,对她所作出的行为,他便理解了许多。
即便他还是不能赞同她的做法,但她的机智和果敢还是让他倾心了。
懂事以来,他从来没有尝过相思的滋味,这一次,他总算明白了那些诗人在笔下写出情情爱爱的诗句的感觉。在这段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每每想到她,他便能真切体会陌生的心跳频率。
然后,他从小暑的嘴里听说了她的伯父伯母锒铛入狱的消息。
在仔细打听事情发生的经过之后,他直觉地知道,这与她必定脱不开关系。
可这也已经影响不到他一想起她时心里涌上的欢喜。
所以当医馆来人,告诉他她来了医馆的消息时,他搁下手里的账册,撇下爷爷留给他的值得信赖的管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马不停蹄地冲到了医馆,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想给她留下好的印象,临近医馆门前还不忘仔细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打扮。
只是可惜,她似乎并没有在意到。
他喜欢和她说话,他觉得与她说话让人感觉放松。
她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给他脸色看,他暗暗高兴。
他问她关于她伯父伯母的事情,她坦诚相告,让他开心。
她起身告辞,他没有其他说法挽留她,只能一路送她离开,他心里遗憾。
他想与她有更多的交流和沟通,想与她能更多地相处。可小暑建议让他直接上门提亲时,他却在那一刹那失了勇气。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比如,他们还不熟,连朋友都还不是。比如,今后等她的弟弟来了医馆,他们会有更多的相处机会。
但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在小暑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心里直白的想法是担心她会拒绝。
他渴望感情能细水流长地发展,平淡却又温馨才能天长地久。若是她拒绝了他的提亲,不管是婉转的还是直接的,他都没有自信能够承受住这样的打击。他希望他的感情之路上,没有这些让人回忆起来会心生不满的因素。
所以他对小暑说:“慢慢来吧。”
属于他和她的时间,还有很多。
今日又是晴天,雪景在筱雨的眼里很美。这样纯白的世界,是她前世从来没有静下心来欣赏的。
抬头看着远方平伸开去的广阔天空,还有那隐隐绰绰的冰雪大地,筱雨忽然就想起余初与她道别的那天。
那日地上还没有积起厚厚的雪,他牵着那匹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雪狼白马,真的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收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模样,原来他也是这样一个温柔而性感的男人,引得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细细一算,原来他也已经走了有一段日子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筱雨淡淡地想着。
“哈啾”
楚尽打了个喷嚏,发出响亮的声音。他随即捏了捏鼻子,大叹一声,满足地道:“舒服!”
“你还是注意一点吧,虽然过了峡灵山,没有山那边那么冷了,可身体也经不住你只穿两件单衣啊。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武道子不赞同地看了楚尽一眼,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背对着他站着的余初,道:“公子,明日换了马匹,我们是直奔京城还是……”
“直奔京城。”余初低沉地道:“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我们暗中回一趟国公府,别人可以不见,还是要去给爹娘请个安的。”
武道子感叹地道:“三老爷若是知道公子回京,一定十分高兴。”
余初点了个头,却没接话,望着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尽咧嘴一笑,没什么心机地道:“公子朝北边儿看是不是在想秦姑娘啊?公子走前还撇下卫应特意去跟秦姑娘道别来着……”
“楚尽!”
武道子低喝一声,楚尽立刻闭嘴,缩了缩头。
卫应往柴火堆里加了两根柴,朝武道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聪明地闭嘴不言。
从北县出发这一路上,“秦姑娘”三个字他已经听了不下十次了。每次楚尽提起,武师父都会呵斥他一声,可他就是吸取不了教训,下一次还是没什么心眼地又提。他不是蠢人,自然能从中体会到公子与那位秦姑娘之间关系的不简单。
只是公子从来不主动说,楚尽提了他也没有回应,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但他知道,绝对不是这样的。凭的就是武师父的反应。
若真是无关紧要的人,楚尽即便提了,武师父也不会呵斥他。可武师父不仅呵斥了他,而且是他提一次他便呵斥一次。这搁在一向深沉内敛的武师父身上,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反应了。
良久余初才掉转了身,和楚尽等人围坐在了柴火堆周围。
余初开口道:“今日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争取能在一个月内到京城。”
卫应和楚尽都低声应“是”。
武道子有些忧心:“西岭皇室向来不与我们大晋来往,怎么忽然想到要派遣使者来我朝,还要与我朝联姻?公子看……这里是否有什么问题?”
余初道:“消息不够,无法判断。不过西岭和我们大晋从来是自管自的地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之事,大概与西岭皇室的权势更迭有关。”余初顿了顿,抬头看向卫应问道:“京中可有什么传言?另外,对于西岭皇室内部之事,朝廷又知道多少?”
卫应摇头道:“毕竟西岭派的人还没来京,坊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所以也形不成一个百姓们讨论的话题。至于西岭皇室,公子也知道他们一向神秘,我朝百姓与他们从没有过来往交流,就连西岭当今的掌权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更何况是整个皇室内部了。”
余初低叹一声:“皇上恐怕也很烦恼此事吧?”
卫应点头:“西岭的使者函到了陛下手里后,到我从京中出发,朝上已经就这个问题争执了十来天了,还是没讨论出个结果来。不过不管朝堂上如何讨论,西岭的使者函上写得很清楚,使者函发出的同时,西岭的使者团已经踏上来我朝的路上了。”
余初点点头,吁了口气:“江夏国之事还没彻底平息,又多了件亟待处理的事情,的确很伤脑筋。”
武道子说道:“公子也不必替陛下着急,陛下雄才伟略,有明君风范,定能妥当处理此事。再者说,西岭皇室既然是说联姻,也不过就是名女子,嫁为人妇也必然兴不起太大的风浪。”
余初莞尔一笑:“那就要看西岭皇室是打算把这不知身份的女子嫁给谁了,毕竟西岭只说了是联姻,没说中意的联姻对象是谁。如果是一般的公侯王族,倒是不用担心,可要是西岭中意的是皇上,这女子可是要进后宫的。皇上正值青春,后宫份位还多的是,难说这位西岭女子会走到什么样的地位。”
武道子顿时严肃起来,道:“公子当知,皇上不是被美色所惑之人。”
余初点头:“这我当然知道。”但随后他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可是世上还是有‘万一’二字的。西岭会送来的人,一定不会是普通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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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与大晋素无交集,两方因有天然屏障情洛江相隔,近百年来双方也没发生过任何战争,可以说是关起国门来各管各的臣民,井水不犯河水。西岭突如其来的“示好”之举,的确让人觉得突兀和不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必定是由于西岭内部发生了问题,才会导致西岭这一行为的出现。
武道子想了想问道:“公子此番回京,去见三老爷和三夫人是必当的。只是不知道公子要不要去进宫见见皇上?毕竟也是数年不见了,公子总要为将来打算,与皇上多联系没有坏处。”
皇帝未登基之前是个不被重视的皇子,在国学所同其他王公贵族的公子们一起接受国学学士的教育。而当时,余初也是其中一员。
皇帝与余初年岁相仿,少不更事的两个孩童在国学所里成为了好友,倒也算是有限度地无话不谈。只是好景不长,国公府三老爷罹患重病,余初被接回国公府中,另请夫子单独教导。而皇位动荡,几年后辗转让当今皇上坐上了皇位,余初也面临被步步紧逼的困境,不得不在其母的安排下离开京城。
这十年来余初悄悄回过京城数次,与皇帝也有过几次会面。但碍于现在双方所处地位的不同,年幼时的感情虽然仍在,但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两人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明面上保持着尊卑的君臣关系,私下里还是相互关心着对方。
皇帝如何看待余初这个年幼时的朋友余初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毕竟两人的友谊始于十年前,十年中甚少交集,所以也谈不上友谊的发展,皇帝对待他的看法多少还会牵扯上国公府,更为复杂。
余初理解这一点,所以对皇帝也保持着君臣的距离。他对皇帝有敬有畏,但也会适当表达一些作为朋友的淡淡关心。他更是不掩藏自己对国公府中当权之人的憎意,明确地告诉过皇帝,他有要取而代之的野心。
两个同样有野心的人达成了默契。否则,就余初这样一个国公府里出来的小爷,在十年的时间里是不可能发展到拥有较强的势力的。他如今,也还只有二十岁的年纪。
而同样二十岁左右年纪的皇帝,也开始了他野心勃勃的征伐人生。余初无疑是他暗中培养的一枚大将。
武道子道;“公子以为如何?”
“是该去与皇上说说事了。”余初点头,顿了顿看向卫应问道:“我让你送入宫的那种械式武器的图纸,皇上怎么看?”余初话里的械式武器,便是从筱雨那儿拿到的弓弩和弩箭的结构图。
卫应忙回道:“陛下接了过去,并没有谈其他。”
余初若有所思。
江夏国之乱,皇帝并没有事先与他打过招呼,事后也并没有告知他原因。余初曾与武道子分析过,或许是由于为地道江夏国主的王位的争斗发生得太突然,皇帝果断地利用了这件事,打算迅速地结束江夏国“国中之国”的统治,这其中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忙碌起来便忘记了通知他一声。
皇帝是知道余初在江夏国安有暗人的,余初是想拿国公府里某人与江夏国有勾结之事来作为扳倒此人的有力罪证,但显然皇帝并不愿意国公府现在就面临权势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还处于巩固皇权的时候,自然不愿意见到贵族发生动荡,这对他的统治不利。
不告诉他,也是暗中在提醒他吧。在他的抱负面前,皇帝的打算和安排要放在他的抱负的前面。
对弓弩图纸态度的冷淡,又是一个佐证了。
“看来我们想的没错。”武道子叹道:“也是我们急功近利了。”
余初笑着点点头:“的确如此。不过无妨,此次进京,我会与皇上好好谈谈。”
武道子欣慰地颔首,想了想,迟疑地问余初道:“可是公子要前往江夏国,会不会太过草率了?陛下那儿,公子打算怎么交代?”
“武师父不用担心,皇上恐怕也是乐见我历练一番的。况且江夏国已经是皇上的囊中之物,即便我是去捣乱的,皇上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余初笑着说道:“皇上身边可用之才不少,但大部分还是在皇上和勋贵之间摇摆不定,完全站在皇上这边的人不多,皇上也定会扶持忠心于他之人站到朝堂的高位上。”
“公子的意思是……”武道子立刻反应过来:“皇上会扶持公子上位?”
“只要我做出成绩给皇上看,且对他表明我绝对的忠心,皇上又为何舍我而选其他人?”余初淡淡地道:“比起其他人来,我与皇上多少还有一份孩童时的情谊。”
武道子点头笑道:“公子有这个能力辅佐陛下,此番前往江夏,公子可要把握住机会才是。”
“武师父放心,我有分寸。”余初眼神一深:“皇上的局也布得差不多了,江夏国那边就等着收网了。江夏国的事一了结,其他几国想必也被皇上列上日程了。”
“陛下雄才伟略,几个国中之国的确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武道子道:“集中皇权,陛下才能更好地实现抱负。朝中陈大学士私下里曾与我说过,陛下的成就恐怕会超越世祖陛下,成为一代圣君。陛下如今才二十春秋,今后统领朝纲的时间还长着……在陛下的统治之下,我大晋的国运定然会越走越顺畅,更加繁荣昌盛。”
世祖是大晋第三位帝王,开国帝王虽然建立了大晋朝,但在位不过短短三年便因打江山时积累的病痛折磨而薨逝,第二位太宗皇帝在位十年,是个保守的治国之人,在他的治理下,大晋只维持了开国以来的现状。太宗统治后期,几个分封的“镇国王”蠢蠢欲动想要争夺王位,取正统而代之,大晋政局开始混乱。
直到世祖登基,迅速平定了大晋内乱。虽然最终那几个分封的镇国王因为牵连太广,世祖没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也采取了分封制,列土封疆,暂时解决了这一问题。虽然这导致大晋后来几个分封国的坐大,让大晋无法集中统治,但在当时不得不说是一种怀柔政策,迅速平息了乱局。
当然世祖的功绩并不体现在这方面。在世祖统治的二十来年时间里,大晋整个王朝的各个方面都得到了发展,农业、手工业、商业的成就达到了开国以来的顶峰。边境上面,世祖在积极巩固边防的基础上,还将大晋的国土扩大了很多面积。尤其是在世祖统治的最后几年,大晋仓廪满粮,百姓安居乐业。
因为世祖的功绩,以至于世祖因病薨逝时,举朝上至大臣,下至百姓全都因此痛哭不止,全国哀悼。
自世祖之后,大晋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位这样的君主。但好在有世祖打下的基础,所以尽管接下来的几位帝王资质平平,大晋也能很好地维持统治。
陈大学士对当今皇上的期许很高啊……
余初笑了笑,点头道:“皇上想必也想成为世祖陛下那样的君主,毕竟皇族成员对世祖陛下的崇拜是自来就有的。”
夜晚天凉,余初几人围坐在柴火堆周围还是能感受到凉意,尤其是冷风一直吹着,又是在空旷的道路上,更加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赶路的时候难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没有客栈,没有驿馆,只能在路上露宿。夏日还好,冬日着实冻人。
好在余初一行四人都有功夫的底子,倒也不怕严寒。休息一晚,第二日天还没亮几人便继续上路了。
尽管余初料到一路上不会很太平,却也没想到那么快就遇上了来阻他进京的杀手。
“看来府里那位是等不及了。”武道子眼中精光乍露:“也对,公子如今已经及冠,此番要是回去,对他着实是一大威胁。”
余初轻笑一声:“这次还下了血本的,武师父应该看得出来,这一批人,个顶个的好身手啊。他还真是看得起我。”
余初的话虽然说得轻松,但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整个人紧绷着,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对方的动静。
敌不动,则我不动。
僵持了半晌,对方率先开口道:“楚小公子,得罪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到了地府,还望楚小公子不要记恨我等。杀!”
一场激烈的厮杀在这空旷的路上上演,冰天雪地里,刀剑相撞的声音格外清楚刺耳,时不时闪过的兵器的寒光让人瞧了就遍体生寒。
余初手里的武器并非一般人所用的刀枪剑戟一类,而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管玉笛。他的身手和招式不像楚尽和卫应那样硬碰硬,以蛮力取胜,也不像武道子那样灵巧转劲,以防御为主。他虽然身手也并不咄咄逼人,可是他却是毫无保留地全力进攻。他手中的玉笛不知在其中安置了什么机关,竟然收放自如,即便对方撤了招式,玉笛里诡异伸出的尖细利刃也能追随而至,瞬间切割掉对方的喉颈大动脉。
余初的身上已经染红了好几块,他沉声吩咐道:“今日所见之人,全部除掉,一个不留。”
另三人立刻响亮应道:“是!”
一场让人胆战心惊的杀戮继续上演着,在凛冽的寒风中似乎往京城的方向传递着一个血腥的信息。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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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与大晋虽然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几无交集,彼此之间了解十分有限。但随着这一次西岭皇室派出的使者团前来大晋,有关于西岭皇室的一些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大晋掌权者的耳里。
作为最关心西岭此行动态缘由的大晋帝王,搜罗这些消息自然是避无可避的。
楚作为信息搜罗者,有樊城这个京外消息的可靠提供者,先一步知道西岭皇室的相关内幕也并不稀奇。
西岭此番派来的联姻女子的确非同寻常。
西岭皇室崇佛,对佛陀的崇拜和仰慕达到了一种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西岭皇室若是要做任何在西岭百姓看来算得上是“重大”地步的活动,势必要先“请佛”。佛陀同意,活动方才能实行,佛陀若是不同意,活动便必须搁置。
如何“请佛”,佛陀如何表达对活动的同意与否不得而知,但西岭皇室对佛的崇拜不言而喻。
而这名来自西岭的联姻女子,也与佛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据樊城捎来的消息,这名女子自小便被西岭最大的佛寺,大昭寺所抚养,其本人原本的身份是西岭皇族一位亲王之女。亲王之女在西岭也不过是个宗室女子,地位并不显赫,但由于她从小便生活在佛寺,与佛家众僧和往来信者、香客来往,听经礼佛,使得她在西岭的地位很高。西岭皇帝曾经先后三次嘉奖于她,甚至破格册封她公主封号,将她的皇室级别提了两个等次。毫不夸张地说,这名女子在西岭的地位,远远超过西岭任何女子,可称得上是西岭女子中的第一人。
将这样一位在西岭享有盛誉的女子送往大晋,西岭皇室的意图不可谓不深。大晋皇帝如何接待这样一位联姻女子,也是摆在大晋帝王面前的一个难题。
楚一方面为大晋皇帝即将感受到的烦恼而暗自好笑,另一方面却也不得不思考着西岭送此女入大晋的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目的。
一个行动必定是有所缘由才会发出的,就算是西岭有心要打开国门与大晋开始正常的外交往来,以联姻之名示好,却也根本不用派出这样一位在西岭有特殊地位的女子前来联姻。
武道子了解清楚西岭联姻女子的身份之后沉默半晌,方才幽幽道:“西岭此番动作不得不防,恐怕大晋……再无宁日了。”
楚莞尔一笑:“武师父此言差矣,依我看,大晋向来无宁日。内有曾家之壮,江夏之乱,这外嘛,也难说没有忧患。”楚顿了一下,道:“北汉、南湾、海国,再加上现在不再蛰伏的西岭,大晋身处四者中央,单就此格局而言,便是四面楚歌之势。即便这这东西南北四块并没有举兵来犯,大晋也不能掉以轻心。”
武道子神情一凛,面上顿时端肃了几分:“公子说的极是,北汉滋扰我北方领地自古有之,南湾和海国虽然散乱,但难保其没有一统之心。如今西岭也似乎蠢蠢欲动……一旦西岭起了头,这天下格局,的确难以定论。”
“武师父也不用太过忧心了。”楚浅笑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皇上的野心大着呢,怕就怕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楚面上笑容一深,脑海中浮现出入宫觐见皇帝的情形。
懋勤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在此处接见大臣已经形成了一项惯例。楚并无官职在身,但接到入宫的铭牌后,宫中内侍却直接将他带到了懋勤殿后殿这便是皇帝批阅奏折累了休息的地方,严格意义上讲,除非是宠臣,否则是无法接近皇帝休憩的“卧室”的。
当今帝王号咸宁帝,年号淳平,取“四海升平”之意,群臣商议后奏请大学士拟定的年号和帝号十分清楚地表明举朝诸臣所秉持的治国之道,二字足以概括中庸。群臣希望维持大晋如今的现状。
咸宁帝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龙章凤姿,贵气逼人,端坐在懋勤殿主殿中央,从头到脚都显露着尊贵无比的皇家气质。
楚离他五步之遥,正正经经地下跪行礼,微微垂首不敢直视帝颜。
咸宁帝晾了他一刻钟的功夫,方才搁下手中正在处理的奏折,叫了起。他打量了楚片刻,倏尔笑道:“数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沉稳了。”
楚微微颔首:“已非孩童,再不敢跳脱。”
“朕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替太子受罚之事,只是不知当年的仗义小兄弟如今是否依然勇敢无畏。”
咸宁帝话中有深意,楚听得明白,不假思索地道:“依旧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咸宁帝轻轻颔首,几年帝王不是白做的,喜怒早已不行于色。他缓缓起身,叫了内侍宫人清道。随着鞭响声的不断发出,听到鞭声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行。咸宁帝和楚到了御花园中。
“太液池里的金色锦鲤游得越发畅快了。”咸宁帝和楚站在了池边,咸宁帝看着池里枯败的荷叶淡淡地开口道:“这些年,金色锦鲤算是抢够了风头,好食儿它先吃,好水它先用,其他各色锦鲤都得让着它,照着它的活动轨迹活动,更不要提那些小鱼小虾了。”咸宁帝笑了一声,侧头看向楚:“想当年,这金色锦鲤还是朕亲自放进这太液池里的。”
楚停顿片刻,平稳地接话道:“天下都是皇上的,金色锦鲤也不例外。皇上要它生便生,皇上要它死便死,再厉害的金色锦鲤,也不过是一条鱼罢了。”
“这话说得不错,左右也不过只是一条鱼。”咸宁帝莞尔微笑,笑得却有些意味深长:“只是养了这么些时日,要给杀了,也难呐。虾兵蟹将,总有那么几个围着这金色锦鲤转悠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金色锦鲤,恐怕也要好好计划一番。你说此话说得可对?”
楚微笑道:“不若将这金色锦鲤单独圈起来养着,慢慢夺了它赖以生存的水,不用皇上亲自动手,它也必死无疑。”
咸宁帝闻言顿时朗声大笑,伸手拍上楚的肩,笑容里比之前多了两分暖意:“文盛还是那么聪明。”
“不敢当。”楚低头道。
咸宁帝话中的“金色锦鲤”,毫无疑问指的是如今在大晋权势滔天的曾家。咸宁帝和楚对此心照不宣。江夏国之事平定之后,接下来几个国中之国的取缔便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然而接下来,就该轮到风头无俩的曾家了。
咸宁帝少年登基,母家势微,群臣看他年幼,多有敷衍之心,政事全赖辅政亲王处理。咸宁帝身边没有可依附之人,认识到这种情况的咸宁帝开始有意识地扶植起一些被皇族贵胄排斥在外,且与朝中大半臣子没有私交的大臣,以此来增加自己及冠之后夺回政权的砝码。这些大臣多半出身并不显赫,大半出自没落贵族门第。曾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曾将军确实有才干和实力,也的确让咸宁帝在帝位上越坐越稳,信心大增。只是曾家不知道掩盖掩盖风头,甚至在咸宁帝将冠之年还送了两女进宫,称“为帝分忧”。此举当然引帝猜忌。
咸宁帝并非是个鸟尽弓藏之人,怪只怪曾家太过高估他们的地位了。羽翼渐丰的咸宁帝需要的是忠诚无二心,不会给他添堵的心腹大臣,并不需要似曾家一般得意忘形以至于让他如鲠在喉的一方势力。
咸宁帝无疑已经找到了取代曾家的不二人选楚。
“朕这块金牌你带去,江夏平乱之军以后归你号令。”咸宁帝伸手示意,不远处的内侍官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一枚金牌。“你好歹也是国公府小爷,在朝中挂个闲职无可厚非,朕会跟尚书令说一声,任命你为中书左侍郎,挂机密掌事,代朕前往江夏国颁密诏。等你收编江夏平乱军,朕再有下一道旨意给你。”
咸宁帝一句话,楚便从一个国公府小爷的白身,一跃为官。身上有了官阶,楚便也不再自称,他跪下双手领了金牌,道:“臣,谢陛下。”
咸宁帝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语速放慢,道:“两年之内,以江夏国为例,朕要你将所有不该继续存在的国中小国,连根拔起。”
“臣领旨。”
楚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做好了今后为咸宁帝奔走的准备。他亦亟需功绩累积,和咸宁帝可以说是互取所需。
“你让人送上来的弓弩,朕看过了。”忽然,咸宁帝提起另一件事来:“朕已经吩咐执金吾丞,让他令下面的工匠研究制造。”
楚喉头滚动了两下,低声应了句是。
在面圣的当头,他居然闪了神。
之前一直集中精力应付和咸宁帝谈话的他,在听到咸宁帝所说的“弓弩”后,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雨清镇上那个聪慧狡黠的姑娘。
“中书左侍郎,朕希望你能在两件事情并行之时,可以分得清轻重缓急,认明白孰轻孰重。”咸宁帝话锋一转,话里似乎带了警告之意:“天下之事,朕之事,由始至终应当放在其他事情之前。”
咸宁帝话里的意思印证了楚之前的推测。
“臣知罪。”楚低首道:“臣发誓,今后再也不会有此等事情发生。”
咸宁帝轻轻点头:“情势不等人,你回家看望父母一趟,便迅速赶往江夏国去。不得有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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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暖和,太阳高高悬在头上,也没什么风,秦招寿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搓着手瞧隔出牲畜间的地方去了。他这动作新鲜,引得大牛小牛一溜地跟在他后边去了,在他周边玩儿得不亦乐乎。
冬日长虹和小泥巴都渴睡,也没人去叫他们起床。洁霜洗漱妥当,捏着耳朵进屋去唤筱雨起床。
筱雨是有起床气的,冬日时分她也喜欢窝在被窝里面取暖,除非她自己下定决心起床,否则谁要是来拽她,那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只是自从来这儿以后,她的起床气反倒被磨得差不多了。
毕竟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黑了基本就入睡了,她的生物钟不多不少刚好八个小时,早上天没亮她便醒了。
不过是喜欢赖在床上多享受享受被窝的暖意罢了。
筱雨慢悠悠地坐了起来,看着洁霜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屋子里转悠,打了个哈欠道:“屋里又没什么可收拾的,每天早晨你都这样整理一遍做什么?”
洁霜转过身,闷闷地说道:“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整理整理也好消磨时间……”
洁霜到底也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虽然性子沉静,不喜欢出门,但总归有着孩子心性。一天到晚地待在屋里做她那个针线活,时间久了自然也会觉得乏味。
听她这么说,筱雨也有些愧疚起来。
长虹才两岁多快三岁,她毫无压力地将什么都不懂的长虹扔给罗氏照顾;洁霜又向来懂事,也不需要她过多操心。于是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初霁身上,这些日子她只顾着初霁去了。
“天气回暖了,陆陆续续的大家都开始串门子了。要不,你也出去玩玩儿,交几个同龄的朋友?”筱雨尝试着问道。
洁霜却摇了摇头。
家里这地方偏僻,秦招禄和宋氏为着生活打拼,宋氏又不是个喜欢与人交际的人,这使得筱雨几个兄弟姐妹也少有交到朋友。秦晨风相貌好,又识文断字的有学识,村里的同龄男孩子多半觉得他们不是一类人,少有与秦晨风来往,还有一些男孩对秦晨风保持着羡慕、崇拜和敬而远之的态度。而筱雨也不过只有悦悦和秦二毛这两个朋友。
洁霜恋家,很少出门,性子又有些内向,再加上一直被元宝欺负着,没有交朋友的机会。至少在筱雨的印象里,洁霜从来没有跟哪个同龄的孩子走得近的。
时间长了,洁霜会不会认为只要有家人就可以了,她并不需要朋友?筱雨让她出去玩玩交朋友的时候,她摇头摇得很干脆。
筱雨很快地穿好衣裳下了床,洗漱完毕后她叫过洁霜道:“你也该出去和村里其他的小姑娘们玩玩,老是一个人待着不好,要是能交到好朋友多好啊。”筱雨拿自己为例子:“你要是有了好朋友,就像姐姐和你悦悦姐那样,以后大家互相帮忙,关心对方,会不会觉得很快乐?”
洁霜皱了皱眉,还是摇头,声音很轻:“不需要的……”
洁霜认为,她不需要朋友。
筱雨已经起了床,洁霜唤她起床的目的便算完成了。她跑出屋去,开始做每天要做的第二件事喂狗。
小宝又长大了一圈,或许现在是他的快速生长期,它的食量很大,每日清早它就摇着尾巴欢快地迎接洁霜的到来。小宝还是不会分辨陌生人和家人,又或者是没有机会让它分辨,毕竟来筱雨家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它至今还没被训练出看门狗“有陌生人就要吠叫”的基本技能。
筱雨不急,小宝毕竟还只算是一只幼犬。等到了春天能活动开手脚,她会慢慢地开始训练它。就像军犬一样训练。
不指望小宝能做到像军犬一样成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至少让它能成为她的“护身犬”。她要到镇上去生活,这样一个强有力的保障是不能少的。
吃过早饭,初霁又捧起了看起来,筱雨已经将她知道的全都给初霁讲解了,她也没其他能教给初霁的了,如今初霁看书便又恢复到一个人,不再问筱雨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和初霁的相处,筱雨从何初霁的问答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初霁的聪慧。他真是个一点即透的孩子,尤其是在医学这一门学科上,他有高于常人的敏锐力。先天的天赋,加上后天的努力,筱雨仿佛能看到初霁将来的辉煌。
可摆在他面前的也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坎。
初霁要做一名大夫,势必要和病患、病患家属接触。如果交际能力满分为一百分的话,筱雨保守估计只能给他打五分这五分还是看在他能很通畅地和谢明琛交谈的份上给的。
尽管初霁如今已经不会在见到陌生人的时候尖叫,但不难看出他丝毫没有与陌生人交流的想法。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即便他医术精湛,又有谁能放心地将病患交到他手上?
在高兴于谢明琛愿意收下初霁这个小学徒之后,这样的担忧便又占据了筱雨的脑海。
筱雨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初霁需要走近人群,打开心里那把把他自己封存在其中的钥匙。洁霜需要认识朋友,人要是一辈子都没个知心的朋友,那该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情?还有长虹,他会慢慢长大,渐渐的他能开始流利地说话,他也会开始好奇,为什么他没有爹娘……
她也一样,她要保障三个弟弟妹妹的生活,她还要尽她所能,寻找父母和兄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筱雨出神地想着她要做的事情,罗氏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三婶,有事?”
罗氏为难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外,说:“元宝来了,向我们讨粮……”
筱雨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门缝外面有个黑乎乎的身影。小宝拿头掀了门钻进来,靠在了火炉旁边取暖。它进门的那个时间点,筱雨倒是看清楚了元宝的脸。
她“哦”了一声,声音里没多少感情地问:“问我们家要粮,他们家的粮那么快就吃完了?”
一个“我们家”,一个“他们家”,楚河汉界划分地非常清晰。
罗氏低声道:“一整个冬天他们都没进项,家里的粮食那也是吃一碗米就少一碗米,这等开了春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过日子……”说着罗氏暗自算了算,咦了一声,道:“今儿个好像是元宝的生辰。”
元宝比初霁小一年,比洁霜大一年,若是今儿又满一岁,刚好是整十的岁数。
秦家村对整十寿很重视,毕竟古语有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类的话,那也是按照人的年龄分的。十岁是初始寿数,一般人家对此也很看重。十岁之前要是称为黄口小儿,那十岁之后便要改口称为少年了。
想到元宝今日便到了十岁年龄,罗氏有些不忍:“要不,匀一点儿粮食给她?她十岁生辰也算是大日子,不过是个孩子……”
筱雨不置可否:“三婶拿主意就好,不过要拿粮食,你从你们那份里拿,别拿到我们姐弟几个的口粮了。”
罗氏无奈。
筱雨家和秦招寿家的粮食是搁在一起的,粮食堆一块儿了哪里分得清楚哪粒米是谁的。筱雨平时从来不计较这些在她看来细枝末节的事情,偏偏在涉及到秦家老屋那边儿人的时候她总能将这件事提出来说,转眼就将他们的关系划分地清清楚楚。罗氏已经摸清楚了筱雨这种时候的脾气,她点头道:“三婶知道的,就今天这一次。”
罗氏想着毕竟是侄女的生辰大日子,给他们一天的口粮也算她这个做婶子的心善。岂知她装了一袋米递给元宝,元宝接过后却说这袋米不够。
罗氏愣了愣,吐了口气,转身搁了几个大红薯进去,还给弄了一海碗的腌菜,将东西递给元宝,没等元宝开口罗氏便道:“只有这些了,多的婶子也拿不出来。”
元宝似乎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闷闷地接过东西,眼睛留恋地在灶台上搁着的一块冻肉上。
罗氏道:“那是你堂姐的。”元宝立刻收回视线,狼狈地抱着怀里罗氏给的东西,掉头走了。
罗氏回屋将事情说给筱雨听,筱雨笑了声说:“我不过就是揪下了她几撮头发,到现在还那么怕我。”
罗氏扯了扯嘴角,有些郁卒:“好歹我也给她匀了吃的,或多或少她也该到一声谢吧……我没想要她回报我什么,但一句谢谢都没有,还是觉得心里不爽利。”
筱雨笑笑,没接话。
罗氏知道筱雨并不愿意拿粮食去接济秦家老屋里的人,罗氏其实也不乐意白把粮食给元宝,这毕竟是给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但罗氏想到老屋那边秦斧和高氏两个老人,她便没了犹豫。这对公公婆婆除了处事不明,并没有亏待她什么,要她瞧着两个老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她也于心不忍。
看筱雨没有跟她“秋后算账”,罗氏也猜到筱雨其实也是借着这件事接济一下两老。
罗氏发了会儿牢骚,站起身拍拍衣裳要去做午饭了。筱雨这才开口道:“有一次当心就有第二次。三婶做好人,我就做恶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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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冬季天冷,风吹在脸上跟拿刀子刮似的,出了门去一踩就是几乎到膝盖的雪洞子,最冷的那段时间筱雨连院门都没跨出去过。如今积雪渐渐化了,穿上厚的皮靴子也能走道了,筱雨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打算去镇上寻点儿商机。另外她还要去谢家医馆一趟,和谢明琛商量商量送初霁去医馆的具体事宜。
第二日筱雨早早地就到了悦悦家,秦乐慢拖拖地将捆好的鸡捉到笼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你怎么那么早,比悦悦还积极。”
筱雨抿唇笑了笑,道:“我等着你们总比让你们等我好吧。”
秦乐点头:“那倒也是。”
鸡都捉进笼子里去了,秦乐伸了个懒腰,歪头看向筱雨,忽然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筱雨问她道:“你认识秦泰吧?”
筱雨点了个头。
秦泰也是秦家村人,跟筱雨岁数相仿,筱雨也是认识的,那次秦招福带人上门说要卖初霁和洁霜,秦泰还问秦招福大欺小害不害臊。
秦乐见筱雨点头,立马来了兴致,挤眉弄眼地对筱雨道:“等开了春,他娘要带他相姑娘去,那小子别扭着不肯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筱雨莫名地看了秦乐一眼,摇头道:“不知道。”
秦乐立刻笑了一声,张嘴就要跟筱雨解说秦泰为什么不乐意,恰逢悦悦收拾好了出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行了,走吧。”悦悦笑容满面地上前挽住筱雨的胳膊,道:“小哥,笼子你挑好了啊,咱们赶紧去村头看看今儿有没有去镇上的牛车。”
秦乐嘀咕了一声,不得不放弃这个话题,跟在两个姑娘后面走着。
悦悦嘴不停,一路上一直都在和筱雨闲聊。两个姑娘说的都是女孩子间的话,秦乐也不好插嘴,直到了镇上他脸上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表情。
秦乐运气好,碰上一家殷实商户招待来客,带上镇的鸡全销了出去。秦乐也不耽搁,高兴地收好了卖鸡得的钱,马不停蹄地带着回礼去了文家。
悦悦作为文家未来媳妇,这会儿是不好登门的。两个姑娘就在街拐角处等着秦乐办完事出来。悦悦跟筱雨咬耳朵说:“我小哥可高兴了,节约了那么多时间,他就能空出功夫去衙门那边儿寻杨捕快说话。”
筱雨挑眉一笑:“你小哥跟我说过他想当捕快,对这项职业他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悦悦撇撇嘴:“我小哥那性子,我还怕他当上捕快之后就惹是生非的。”悦悦拽了拽筱雨道:“年前他不是陪你去县衙过堂吗?回来就跟家里吹嘘,说他见着了县太爷,县太爷夸他是好儿郎,他还说等明年老捕快退下来了之后他就去顶位置,做李捕头的手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只不过我爹娘半信半疑,也没把这事儿当多大回事儿。”
“这应该是真的。”筱雨道:“李捕头的确说过等着你小哥来给他当手下这话。”当时筱雨也是在场的。
悦悦叹了一声:“他这整个冬天都没闲着,一直就比划拳脚来着。要是他真做了捕快,也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
“是好事儿吧。”筱雨暗想,那相当于人民警察,也是公务岗位,薪资不提,待遇肯定是好的。
“可危险啊。”悦悦道:“捕快不也得跟那些凶人恶人打交道?我小哥性子直,就怕他做事只凭力气不过脑子。”悦悦很担心:“进衙门做事说出去是风光,但里面该担心的事儿一点儿不少。”
筱雨拍了拍悦悦的手道:“不用担心,我看你小哥挺聪明的。你忘了他和你娘一起去我家做戏的事儿?再说他这进衙门做捕快,总要先锻炼个几年,怎么跟那些凶徒打交道他还有得学呢。有李捕头和杨捕快督导着,你不用担心太多。”
悦悦还是不怎么放心,但到底是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性急的秦乐便从文家出来了。他匆匆地跑到筱雨和悦悦面前,语速很快地说道:“文叔和婶子让我给爹娘带好,没瞧见文景豪。”
悦悦听了这话有些失望,秦乐碰了碰悦悦的肩说:“你别不高兴啊,他舅家有事儿,昨儿才走的。”
悦悦点点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伸手就打了秦乐一下:“谁不高兴了?”
秦乐缩着脖子躲开,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向筱雨问道:“我要去衙门,你去哪儿?我看我们顺不顺路。”
去衙门是要经过谢家医馆所在的巷子外面那条宽街,筱雨想了想到:“顺路,一起吧。”
筱雨本想趁着秦乐和悦悦卖鸡的功夫在四周转转,看能不能寻到什么商机,但没想到不一会儿秦乐就将鸡都给卖光了,所以筱雨也没有这样的时间。不过筱雨也早有准备,这种事情是心急不来的。还是先去谢家医馆和谢明琛说说初霁的事好了。
事有凑巧,筱雨一行三人走到谢家医馆巷子外面那条宽街的时候正好碰上出诊回来的谢明琛。小暑跟在他身边,手上提着药箱。
悦悦见过谢明琛,对谢明琛这个温和的大夫印象很好,她扬笑招呼道:“谢大夫!”
谢明琛和小暑朝这边望了过来,悦悦挽着筱雨上前笑道:“真巧啊谢大夫。”
谢明琛还好,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随即继续保持着温润柔和的笑容,点头道:“秦姑娘。”小暑则是激动地面色通红,不断地朝筱雨望过去。
“谢大夫这是刚从外面给人瞧病回来?”筱雨笑问道。谢明琛点头道:“县令夫人让人请我给她把把脉,看腹中胎儿是否健康。”
秦乐耳尖,听得“县令夫人”四个字立马上前两步和谢明琛搭话:“这位谢大夫,你说的可是县令夫人?衙门里咱们北县的县令龙大人?”
“是。”谢明琛笑着点点头。
秦乐顿时自来熟地与谢明琛攀谈起来:“龙大人身体还不错吧?离我上次见龙大人也有好一段日子了……”
谢明琛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两个头。
小暑在一边却是不乐意了。
筱雨姑娘好不容易才来镇上一趟,少爷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呢,怎么就跑出来个男的拉着少爷说话了呢?
小暑咳了两声,秦乐也没注意到,这让小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秦姑娘可好久没来镇上了。”小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上前对筱雨献殷勤:“上次秦姑娘来医馆买了去的那些白芨,用着可还好?”
筱雨笑着点头道:“很好,药材的效果很不错的。”
小暑便更加得意:“我们医馆从来不用那些滥竽充数的不好的药材,收来的药材都是好的。”
筱雨继续笑着点头。
小暑对筱雨的热情总算引起了秦乐的注意,他总算是没有继续和谢明琛说话,反而是疑惑地看了小暑一会儿,只觉得小暑这无事献殷勤的样子有些碍眼,转念一想顿时明白过来这小子该不会是喜欢筱雨吧?
秦乐立马挺直了背,径直走上前去打断小暑,道:“筱雨,难得来一次镇上,你要不跟悦悦去逛逛商铺?悦悦景豪买点儿东西,你顺便也给秦泰买两样实用的……”
秦乐话还没说完,悦悦就羞恼了:“我给文景豪买什么东西?小哥你说什么呢!”
秦乐“啧啧”两声:“那文景豪好歹是你未婚夫,你怎么就不能给他买东西了?”
秦乐此话说得也没错,悦悦反驳不得,顿时不做声了。
然而秦乐话里不仅说了悦悦和文景豪,还提到了筱雨和秦泰。有心人听在耳朵里,难免将两对人名对比起来。
谢明琛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模糊起来。
小暑眨眨眼,后知后觉地问道:“秦泰是谁?”
“我好哥们儿。”秦乐就等小暑问这话:“人长得俊俏,性子也好,沉稳老实,村里好些大娘都相中他希望他做自家女婿。虽然不是镇上找活儿做的人,但家里田产地产都有,不用给人做事儿看人眼色,也算是殷实的人家,谁要嫁给他啊,保准一辈子过得舒坦。”
秦乐话里的潜台词是在点明小暑在医馆帮工,要看人眼色。这话说白了就是贬低小暑,让小暑能感知他比不得秦泰。
筱雨在一边哭笑不得。
秦泰人长得俊俏,这要打些折扣,充其量是有棱有角。是否老实筱雨不清楚,但沉稳是肯定谈不上的。至于他家家底殷实,村里很多大娘相中他做女婿这事儿……筱雨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
秦乐满以为小暑听了这话后会自惭形秽地不再和筱雨搭话,哪知道小暑一点自卑的样子都没有,还很好奇地问他道:“那为什么筱雨姑娘要给秦泰买东西?”
“是啊,为什么?”悦悦也疑惑地问道。
筱雨低头闷笑一声,不知道该说秦乐什么好了。原来来镇上之前秦乐跟她提秦泰是这么回事。筱雨不是笨人,秦乐为何对小暑有敌意她也明白过来了。合着秦乐误会小暑对她有别的意思?
“……总之你离筱雨远点儿。”秦乐半晌对小暑憋出这么句话来。
小暑轻哼一声,暗暗嘀咕:再怎么样,那秦泰肯定也比不得我家少爷。转念又一想,看来这筱雨姑娘的确是个好姑娘啊,他们村里大娘们相中的女婿人选也喜欢筱雨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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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道:“我跟谢大夫有些话要说。秦乐哥,你不是要去衙门吗?再耽搁下去可没那时间了。”
秦乐猛地一拍脑门儿,戒备地看了小暑一眼,视线挪到谢明琛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计是觉得谢明琛长得还比较“让人放心”,这才点头道:“那未时末我们在镇口那儿会合,行吧?”
筱雨笑着点头,道:“悦悦就跟我一起吧。”
悦悦笑道:“我也认识谢大夫的,小哥你赶紧去衙门那边儿吧。”
秦乐拉过悦悦低声跟她嘀咕,让她注意小暑,不要让小暑跟筱雨太过亲近,“……我瞧着那人对筱雨有些意思,那个医馆里的伙计咱们都不熟悉,可别让他接近筱雨。”
嘱咐完了,秦乐这才马不停蹄地朝着衙门方向飞奔。筱雨抱歉地对小暑笑笑,道:“秦乐哥就是这样的直性子,小暑你不要见笑。”
小暑摆摆手,倒是问筱雨道:“他去衙门做什么?听他那口气,好像跟县令大人还挺熟悉似的。”
筱雨闷笑,解释道:“秦乐哥以后是衙门捕快,龙大人和他见过一面的。”
小暑这才“哦”了一声,碍着悦悦在这儿,他悄声对谢明琛嘀咕:“讲得跟县令大人多熟悉似的,原来也就是见过一面的关系……那牢里关着的犯人还见过县令大人呢!”
谢明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不理会小暑这茬,对筱雨笑道:“外边冷,我们去医馆里说话。”
筱雨应是,和悦悦跟上谢明琛的步子。
小暑趁人不注意,拉了悦悦让她落后筱雨两步,低声说:“筱雨姑娘不是说和我家少爷有话要说吗?咱们走后头,别耽误了他们说话……”
前面筱雨正问谢明琛:“龙夫人腹中的胎儿可还好?这一胎龙大人和夫人应该很重视。”
谢明琛微顿,侧头对筱雨笑道:“龙夫人还提起你来。”筱雨微愣,谢明琛道:“龙夫人说多亏你提醒,她身边已经不养猫犬了,这一胎坐得很实。”
谢明琛脸上微微泛红,温和地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孕中妇人接触猫犬乃是一项大忌,你懂得真多。”
筱雨笑道:“我也忘记了是从哪儿听来的。龙夫人腹中的孩子没事便好。”
未嫁女子少有那么坦然地提及有孕生子这类话题的,筱雨说起龙夫人腹中胎儿时一点扭捏的表情都没有。谢明琛虽是大夫,但对妇科也了解不多,与旁人说起妇女病症时也较为避讳,更别说和筱雨提到这类事情。但筱雨神情自然,他若是表现地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显得他不坦荡了。
前后一行四人到了谢家医馆,小暑不用谢明琛吩咐便立刻叫人泡茶,整理了桌椅请谢明琛和筱雨入座。悦悦正要挨着筱雨坐下,小暑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开,道:“筱雨姑娘和我家少爷有话说,悦悦姑娘跟我来这边儿歇着。”不由分说地带着悦悦到另一边坐去了。
小暑的行为筱雨也看在眼里,但见悦悦没有什么不满,筱雨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小暑是谢明琛的伙计。
两人坐定,筱雨也不拖沓,开门见山地与谢明琛提起初霁入医馆之事。
“整个冬天他都抱着谢大夫你给的看,一本书都翻到底了,上面记了的草药他都能认识,草药的功效只要问他他也都能回答上来。”筱雨顿了顿:“当然他也只是从理论上习得了这些基本,单说底子的话,应该比别人都要扎实。”
初霁记忆力惊人,只要是他看过、听过的,他都能原封不动地还原出来。更别说这本书他一整个冬天都在翻看,不仅如此,遇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方他还会对筱雨发问。这三两个月下来,他的脑海里不仅有了上百种草药的形态、功效等基本信息,还认识了不少的字。
可也仅止于此了。
“我今日前来就是想问问谢大夫,初霁什么时候可以来医馆这边?”筱雨道:“天气也转暖了,能早点儿接触新的知识对他总是好些。不知道谢大夫这边有什么打算?”
谢明琛笑道:“我这边没太多准备的,你带初霁来之前跟我打声招呼就好,也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需要布置一下。”筱雨闻言,微笑颔首。
谢明琛面上笑着,心里却轻声叹息。似乎每一次她来这里都是为的别的事情,事情说好办好,她从来不会多留。唯一一次留得久些的,也是为了给她的朋友提供方便,让那位悦悦姑娘和她的未婚夫能有一个单独相处的时间。
想到这里,谢明琛心下略有些郁卒。他忽然十分强烈地意识到他和她之间关系的疏远。正如他曾经对小暑说的那样,他们之间连朋友都还不算,互相之间的称呼仍旧停留在“谢大夫”和“秦姑娘”这样礼貌的称呼之间。
谢明琛的心里忽然就涌上了一股冲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便开口对筱雨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大,因着初霁,今后来往的机会也多,还是不要拘谨称呼为好。秦姑娘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谢大哥便好。”
筱雨微微一愣,倒不是因为被谢明琛的提议吓到,而是因为谢明琛提起这个称呼问题太过突然。
但她很快便笑道:“好,那今后我就叫你谢大哥了。”称呼这件事也得礼尚往来,“谢大哥也不用再叫我秦姑娘,我名筱雨,谢大哥叫我筱雨就好。”
谢明琛喉头微动,轻声开口道:“好,筱雨。”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温柔地吐出,他鼻翼翕动,满腔的柔意几乎控制不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有多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热,鬓角似乎还起了汗。他有些担心自己喊她名字的时候是否有失态。
然而他注定是要失望的。当他向筱雨脸上看去时,筱雨神情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她平时的表情并无二致。
他没有失态,但筱雨也没有将这件改称呼的事情看得太重。
谢明琛张了张口,自嘲地摇了摇头。
“谢大哥,你不舒服吗?为什么摇头?”筱雨不解地问道。
谢明琛咳了咳,一手掩住眼部以下,躲开筱雨询问的目光,一手朝筱雨摆了摆,含糊地道:“脖子有点酸,动了动脖子罢了。”
谢明琛平稳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又面对着筱雨,避开这个话题,问她道:“初霁来医馆这边,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只是不知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谢明琛顿了顿,有些忧心地道:“打猎总归是个危险的事情,你是个姑娘家,比不得那些壮汉,要是遇到凶猛的猎物可怎么办?还是想想其他活计的好。”
筱雨点头笑道:“我知道的,我也在想法子。”
一家人要生活,没有进项是不行的。现在他们一家只出不进,要是不想法子,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加上秦招寿一家,壮年劳动力也只有秦招寿一个人,家里的田地交给他打理,也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要是遇上天公不作美,可能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
要赚钱,还是要从别的思路下手。
谢明琛问她道:“可有想到什么法子?”他顿了顿,“要是需要帮忙,只管跟我开口。”
筱雨笑道:“那我先谢过谢大哥了。”
“不用跟我客气。”谢明琛笑道。
中午谢明琛做东,请筱雨和悦悦吃饭。小暑心里既是高兴又是烦恼。高兴的是他家少爷和筱雨往前进了一步他已经听到少爷唤筱雨姑娘的名字了;烦恼的却是少爷和筱雨之间多了个人,悦悦成了小暑的“眼中钉”。
悦悦也感受到了小暑对她的不满,一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等筱雨和谢明琛告辞,两个姑娘去镇口的路上,悦悦才跟筱雨抱怨道:“谢大夫身边那个小暑管事是不是个女人啊?我怎么觉得他阴晴不定的,一会儿对我笑一会儿瞪着我,只有女人才那么多变……”
筱雨回忆起小暑的种种表现,轻笑一声,道:“小暑不是坏人,就是直白了些。”
悦悦嘀咕:“他对你那么热情,对我就时冷时热的……难不成他对你有心思?”悦悦疑惑地看了筱雨两眼,又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想想……”
筱雨拖着悦悦的手,免得她光顾着想事儿去了不看路跌跟头。
忽然,悦悦猛地一拍脑门儿,当街站住拉过筱雨兴奋地说道:“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呢,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他一直拉着我不让我掺和进你跟谢大夫中间去,怪不得晌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瞪我呢!”
筱雨笑了笑,道:“声音小点儿,这大街上呢,那位老奶奶都望着你了。”
悦悦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挽住筱雨的手催促道:“咱们赶紧走……”
两人走了一截路,悦悦回头望去,确定那位老奶奶没看她们这边儿了,方才吐了口气笑道:“吓我,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最喜欢数落我们这般大的姑娘了。”
悦悦粗喘了两口气,又提起小暑:“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没?小暑可不是在撮合你跟谢大夫吗?”悦悦对筱雨挤眉弄眼,神情有些暧昧:“仔细一想,我觉得谢大夫对你也有这个意思呢……”
筱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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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容易,但做起来无疑是件难的事情。罗氏当即便惊呼一声,道:“到镇上去住,单赁屋子就要花销好大一笔,筱雨你可想好了?”
洁霜也不迭地问道:“二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能到镇上去住?”
对村里的小孩子们来说,能到镇上去安家落户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这样的家庭必定是大家口中的“富人”。洁霜虽然乖巧懂事,但到底是个小姑娘,八九岁的年纪也已经有了虚荣心,跟人攀比起来总会觉得自卑。如果真能跟着姐姐去镇上住,这对洁霜来说无疑是一件能让她扬眉吐气的事情。虽然说起来,并没有伙伴能让她炫耀。
可洁霜还是对此有着强烈的希冀。
筱雨对罗氏和洁霜笑笑,道:“我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便是这样想的。虽然有些难度,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罗氏沉吟片刻,有些为难:“你若是有这个打算,三叔三婶也不能拦着你。只是我们也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村里还有田地,住处也是现成的,秦招寿和罗氏没有余钱,靠山靠田吃饭能保证个温饱,去镇上,他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过活,毕竟下边儿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要是你一个大姑娘带着你弟弟妹妹住到镇上去,我们也不能放心。家里没有个男人做顶梁柱,少不得要被一些地痞流氓欺负。”
罗氏忧愁地道:“更何况去镇上,花销可不少,吃的穿的用的都要花银钱买,要是没个进项,这钱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了。筱雨你总要为以后打算。”
筱雨知道罗氏在担心什么,但她这个打算是早就有了的,只是她目前是处于思考具体办法的阶段上,主意是不会轻易改的。
“三婶别担心,我有分寸的。”筱雨笑道:“不单是为了初霁,就是为了我和洁霜、长虹,我总要尝试尝试。”守着这方破屋和那几片她不懂怎么料理的田到底不是办法,来钱慢不说,遇上个天灾人祸的,还无法保障安稳。她目标不高,并不奢望能成为大富翁,她只需要让初霁他们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就行了。往远了说,她这也是在给自己增加生存在这个时代的砝码。
筱雨是个打定主意就不轻易更改的人,罗氏了解她这一点,也不再费口舌劝。等秦斧和高氏来吃了晚饭回去,秦招寿和罗氏便和筱雨商量了开。
筱雨道:“我手上还有一些银两。”加上李明德拿来的,县衙从陈家帮凶身上罚来的银子,筱雨身上也算小有一笔钱,在镇上赁个地方住上一年半的足够了。“等我去镇上找好住的地方,我就带洁霜和长虹到镇上去住,这边儿屋子三叔三婶是放心住着,也算是替我看家,保不准哪天我爹娘大哥他们就回来了。”
秦招寿和罗氏互望一眼,齐齐点头。筱雨从来没有放弃过和她爹娘大哥团聚的希望,从秦招寿和罗氏心里来说,他们也希望秦招禄等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毕竟老秦家现在可真是过得不如意,多个兄弟回来,不说帮衬什么,心里总是个慰藉。
“田地三叔继续种着,爷爷奶奶的每日三顿饭也照常供应着就好。但秦金他们你们别理会。”筱雨看了秦招寿一眼:“尤其是三叔你。”
秦招寿弱弱地嗯了声。
“我过两日就送初霁去镇上,半个月内应该能确定在镇上的住处。米粮家里有,我到时候就让人挑一些走。赚钱的营生我还没想到,我寻思着等到镇上住下了再慢慢想法子,毕竟初霁那儿是需要人照顾的。”
罗氏点点头:“你也别慌,凡事都得慢慢来。”顿了顿,罗氏问道:“那你找的地方可要挨着那医馆,附近邻居可也要那种忠厚老实的。就怕你独门独户地住着被人滋扰,你一个大姑娘带着三个孩子,不安全。”
罗氏自己也要带三个孩子,尤其小泥巴连路都不大会走。筱雨没提议把长虹留给她带她心里多少是松了口气的。
筱雨道:“这个三婶放心,我有分寸。”
筱雨这样说了,前后安排也都理顺了,秦招寿和罗氏自然是没有其他话讲。秦招寿迟疑地问道:“那……你看这事儿你要不要跟你爷爷奶奶提一下?”秦斧和高氏来家里吃饭若是见少了筱雨几个总是要问的。筱雨想了想道:“明儿跟他们淡淡说一声吧。”
既然决定了,筱雨便也不含糊,当天便跟初霁说了要和他一起去镇上的事。本来筱雨是没想这么快就去镇上的,但因为初霁,这个计划提前了。
初霁点了点头,他情绪基本没什么欺负,说:“好。”
初霁向来如此,筱雨也看不出来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琢磨着初霁肯定是欢喜的。她摸了摸初霁的头,让他早些睡。
夜晚万籁俱静,洁霜缩在筱雨身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筱雨给她拢了拢被子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洁霜见筱雨问她,忙凑近了她些:“二姐,我觉得好像做梦一样,从来没想到我们也能去镇上过日子。”她呵呵笑了两声,却又转了忧虑:“家里的银钱够让我们去镇上生活吗?在镇上做什么都要比村里花销大吧?”
筱雨点头笑道:“那是当然的,村里粮食自产自销,不用花钱去买,但镇上米盐酱醋要到铺子里去买,花钱的地方多着。”
听了这话,洁霜便有些迟疑:“那这样……咱们家会不会很快就没钱花了?”她虽然想去镇上生活,但要是连饭都吃不上,她宁愿缩在家里。
筱雨莞尔一笑:“姐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有姐在吗,别担心。”
“……我就是怕,”洁霜一把抱住筱雨的腰,拱进她怀里:“三哥像个孩子,我只有二姐了。”
筱雨明白她的意思。自从爹娘和大哥不见了之后,能撑起整个家的只有筱雨。若是筱雨也撑不起这个家,洁霜就真的无人可以依靠了。毕竟初霁的状态看在大家眼里,他根本顶不住事。
洁霜很没有安全感,对她而言,筱雨便是她唯一可依靠的亲人了。
“相信姐,姐不会让你再受苦的。”筱雨搂住洁霜轻声说道。
这个决定对筱雨一家来说都算是个大事,筱雨当然要将事情跟自己的好朋友说一声。于是她去寻了悦悦。
悦悦家昨日办了桌席,喜悦的余温仍在,来见筱雨的悦悦脸上还笑眯眯的。当听筱雨说她要带着弟弟妹妹去镇上安家,笑容满面的悦悦当即便跳了起来:“你说真的?”
筱雨点头:“家里都说好了,过两日我送初霁去谢家医馆后便在附近找空置的屋子,就近照顾初霁。”
“可你靠什么进项啊!”悦悦蹙眉道:“初霁去医馆有医馆里的人照顾,要为了他你们姐弟几个都到镇上去,那花销可就大了。你虽然身上有些积蓄,可也耐不住你这样花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等着坐吃山空。”筱雨笑道:“等安定下来我就想营生做,这世道只要勤快,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悦悦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承认筱雨聪明有本事,可对于闺蜜好友要离开村里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她还是有些不高兴:“你这一走,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筱雨打趣道:“可别这么说,顶多一年,你就要嫁到镇上来的。到时候我们还能时不时就凑一块儿说话。”
这话立刻让悦悦害羞了,她红着脸推搡了筱雨一把,轻声道:“就你会说。”咳了咳,“你也去跟二毛说一声吧,昨儿下晌他从我家路过还说呢,许久没见着你了。”
筱雨点头表示知道了。
秦二毛也是筱雨的朋友,虽然因为性别的原因两个人走得并不近,但这种“乔迁”的事情还是该去说一声的。
筱雨敲了秦二毛家的门,见到秦二毛和他寒暄了两句,便将她的打算说了。
秦二毛吃惊地愣了片刻,然后憨笑起来:“真,真好。”
筱雨也笑起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等开春以后要去镇上学算账的手艺。”
秦二毛忙不迭地点头,嘿嘿笑了一会儿,说:“那那以后,我们也能有有个照应。你住的地地方找好了吗?”
“没有,等送初霁去医馆以后在医馆附近找找,毕竟是为了就近照顾他。”筱雨笑道:“你呢,学算账的地儿确定了吗?”
秦二毛点头,又皱了皱眉说:“那,那等你寻地方的时候我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人家看你你一个姑娘家,跟你说大价钱。”
筱雨谢了他一句,秦二毛搔头道:“不用谢,都跟你说了需需要什么帮忙只管管来找我。”
筱雨暖暖一笑,道:“我记着你这句话呢。那我先走了。”
回去便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半道上正好碰到秦斧和高氏。筱雨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高氏不满:“怎么连声爷爷奶奶都不会叫了?”
如今筱雨轻易不会叫二人,听高氏这般诘问她语调平平地说:“嗓子干。”
高氏对她怒目而视,筱雨全当没看见。
三人到了家,罗氏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自从那日高氏在饭桌上给筱雨找不自在之后,筱雨当真让秦招寿单独辟一处地方出来让他们两个老人吃饭。这会儿秦斧和高氏入了座,筱雨净了手端起饭碗正要夹菜,忽然想起什么,顿住动作,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对了,忘了跟你们说,过两日我送初霁去医馆之后,找好地方,就带着洁霜和长虹到镇上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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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话说得轻巧,落在秦斧和高氏耳里却跟炸雷似的。高氏有些不敢置信地掏了两下耳朵,跟筱雨确认道:“你刚说的啥?你要带你弟弟妹妹去哪儿?”
筱雨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补充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秦斧抿着唇不说话,但看他那样子是很不痛快的。高氏直接就嚷嚷起来,指着筱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去镇上要花销多少钱你心里没个数不成?有那些银钱你倒不如……”
“不如什么?”筱雨轻飘飘地接过高氏的话:“不如拿来养活秦金他们几个?”
高氏倒是没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筱雨既然有这个本事能到镇上去安家落户,那想必手里的银钱不会是个小数。既然有这笔钱,那接济一下穷亲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高氏自动地将之前他们置筱雨一家不理的行为归咎于他们也捉襟见肘上,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高氏到底是心疼银钱,认为筱雨这是不把钱当钱花。
筱雨见高氏不说话,笑了一声说:“我说了,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今儿跟你们说,也不过就是告知你们一声。”难不成还以为是来听你们意见的?
高氏嘀咕两句,只觉委屈。她想了半晌,直到筱雨都吃过饭离开饭桌了,她才撞了撞秦斧的胳膊,“筱雨身上的银钱够她去镇上过活,想必老二跟他媳妇儿在家里存了不少银两啊……”她忧愁地说:“咱们就眼睁睁瞧着筱雨把她爹积攒的银钱给败光了?”
秦斧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他也明白筱雨这个孙女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他们这两个老的现在还指着她给他们饭吃呢!
秦斧摇了摇头,闷头扒饭。高氏讨了个没趣儿,一顿饭吃得甚是憋屈。
两日后,筱雨带着初霁出发去镇上了。
秦招寿和罗氏提过去前要好好整治一顿吃的,所以前一天筱雨家里的饭菜算得上是丰富,在惯常的菜式上多添了两道荤腥。秦斧和高氏现在天天来这边儿吃饭,自然对这样的变化看在眼里。高氏询问了缘由,当即就拉下了脸。她也不敢说“你还真要这样做”的数落筱雨的话,但她认为筱雨没有提前跟她郑重打招呼,她心里不爽利。
所以即便是桌上有红烧肉和炖鸡汤,高氏也吃得不高兴。她心里还想,也没见这孙女对他们两个老的有多孝敬,至少平时没多给他们匀一些平日里吃不到的。今儿倒好,初霁要走之前还办得像是多大的喜事儿似的。
但她的不满和嘀咕筱雨压根就无视,也丝毫没给高氏发作的机会。
去镇上的时候秦二毛依约来了。秦二毛的爹娘给他寻的师傅是一家做布匹行当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岁数大了,又没有儿女傍身,就想收几个徒弟在身边,等将来徒弟学了算账的本事出去做活,回来后按照一定的比例孝敬他,直到他归天。这也算是他想法子给自己养老了。秦二毛已经在账房先生那里挂了号,在过几日便要到账房先生身边去伺候着了。
没错,是伺候。做学徒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碰到的师傅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的时候,更加要伏低做小。坊间有句俗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手艺人通常都不会将自己的本事倾囊相授,恶劣些的平日里还多半要吃拿卡要自己的徒弟。秦二毛因为是从村里去的,住便也要随着账房先生住,洗衣做饭这等活,若是有眼力界儿的,不需要账房先生说便知道自己主动去做。
“正正好我还有几天空空闲。”秦二毛咧嘴对筱雨笑了笑。
秦二毛主要是帮筱雨瞅屋子的,等到了谢家医馆所在巷子外面的宽街,秦二毛便让筱雨带初霁先去医馆,他就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赁屋子的。
筱雨对他道了一声麻烦,带着初霁赶往谢家医馆。
昨日筱雨已经托了来镇上的村人去谢家医馆说了今日会带初霁来的事情,此时估摸着筱雨已经带着初霁在来医馆路上的小暑正左踱右踱地翘首盼望着。当他看到筱雨和初霁的身影时,脸上顿时绽放出笑来。
“筱雨姑娘!”小暑忙迎着跑上前去,道:“你可算来了,这都等半天了!”
筱雨友好地向小暑笑笑,招呼初霁唤人:“这是小暑哥哥。”初霁便唤了声小暑哥哥。
小暑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了,侧身让开请筱雨进医馆去。
雨清镇上有两家规模比一般小医庐大的医馆,一家是坑骗了秦招福的何氏医馆,一家便是谢家医馆了。何氏医馆位置更好,布置地更加高端,一看就不会普通人能进去看病的地儿。而谢家医馆走的却是平民化的路线,位置不算突出,门面也只能算整洁干净,装潢和人手上是比不过何氏医馆的。但就医术而言,筱雨觉得还是谢家医馆的让人放心的。不说其他,单就是大夫的德行,就要比何氏医馆里的高出一截。
筱雨牵着初霁走到谢家医馆门口,谢明琛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按理说他这个身兼大夫一职的医馆东家是没有必要亲自来迎一个新入馆的小学徒的,但他不仅站在这儿了,还亲自来迎筱雨和初霁进医馆。这举动落在医馆里其他伙计和坐堂大夫眼里难免有些意味深长,看向筱雨的眼神里有多了两份深意。
小暑巴不得大家认为谢明琛和筱雨暧昧,他殷勤地给筱雨和初霁倒上热茶,找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了起来听谢明琛和筱雨说话。
谢明琛饮了口茶,初霁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有些腼腆地低垂着头。筱雨笑道:“在家里提到谢大哥,他就会明琛哥哥地叫着,今儿见了你倒是不出声了,还害羞上了。”
谢明琛弯唇一笑,轻轻揽过初霁侧头温和地问他:“听你姐姐说你在家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内容你可都记下了?”见初霁点头,谢明琛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在医馆里也不要拘束,你就跟在我身边就好,其他的东西我会慢慢教给你的。”
筱雨心里欢喜。她本想着初霁初来医馆,要学基础知识可能会跟医馆里别的大夫学,因为这她还对初霁和教导他的人如何相处一事十分担心,可却没想到谢明琛竟会手把手教他。
初霁用力地点点头,黑黝黝的眼里更多了两分喜意。
“地方我也让小暑收拾出来了,这就带你们去看看。”谢明琛起身,小暑忙打前引路。
那次文景豪生辰,筱雨和悦悦等人来过谢家医馆连着的后面的住所宅子,是个清幽雅静的地方。待谢明琛带他们看了初霁今后要住之地,筱雨不得不感谢谢明琛的用心安排。
“谢大哥,这会不会太……”给初霁安排住的地方是个侧屋,就在主屋旁边。虽然比起侧屋来要矮小一点,可也算是十足十的好屋子的。更何况里面的床榻被褥什么的能看得出来都是新制的,整个屋子也十分整洁干净。“这让人瞧了,还以为初霁是来做客的,而不是来做学徒的。”筱雨有些顾虑,觉得要是初霁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大好。劳谢明琛让人打理一番,初霁也住不久。
谢明琛笑道:“住的地方合心意了,学习做事起来才更踏实。这边儿空着的地方也不少,也不算什么的,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这对筱雨而言的确算是负担啊……
筱雨抿了抿唇:“那就多谢谢大哥了。只是这儿初霁也住不久,过段时候我会搬来镇上住,到时候初霁每晚能回家来歇。”
谢明琛听到这话初始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你要来镇上定居?”声调有些拔高,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忙低了声道:“之前没听你提过。”之前筱雨只说她正在为家里赚钱的营生想办法,的确没有透露过要来镇上居住的意思。
筱雨点头道:“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的,只是现在把计划提前罢了。等安顿好了,我会再细致地想办法赚钱,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啊。”
谢明琛很是不忍她为柴米油盐的事情发愁,但他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他是不缺钱花,在京城本家他每个月都有份例银子,医馆有老资格的管事做账,每个月的也有盈利的,他的确不愁吃喝。他若是想拿钱出来接济筱雨并不是一个为难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筱雨并不是个会无功受禄的人,他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给她银子。即便是给了,按照她的性子她也铁定不会收的。
他只是一个会点儿医术的大夫,治病救人他擅长,至于钻营赚钱之道,他可谓是一窍不通。
他不单不能给筱雨银子,反倒是筱雨还要给他银子。
“谢大哥,初霁在这边儿做学徒也不能白把你的本事学了去,读书人跟着先生读书还要交束呢。”筱雨笑道:“之前也没跟谢大哥具体提这个,是我的疏忽。不知道谢大哥这边收学徒,要给多少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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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搬家不可能将整个家里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搬了去,自从在爹娘屋里发现了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她就很注意保护爹娘屋子里的隐私。虽然她再也没有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保不准在这屋子里某个地方还藏着这样的东西呢?不让人近爹娘卧房,一是对爹娘的尊重,二也是为了保护或许会有的家财。
筱雨相信秦招寿和罗氏是不敢翻爹娘卧房的,她防着的是等她走了,老屋那边儿的人再无惧怕,强横上门要闯爹娘的屋子。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秦招寿和罗氏显然也明白筱雨提防老屋那边的人的意思,两个人虽然都点头答应了,却都有些忐忑。秦招寿担心爹娘若是要硬闯,他做儿子的总不能跟老父老母动手;而罗氏则是担心若是没做到筱雨说的“锁头也不能变位置”,筱雨会不会恼怒他们。
两日的功夫转瞬即过,前几日方才收拾了初霁的一摊东西,这两日又将他们剩下的姐弟几个的东西都给收拾了出来。大包小包也堆了一个屋角。
悦悦蹲坐在小矮凳上拿着一根竹篾子划拉,等筱雨歇了下来坐到了她身边,悦悦方才低声道:“明儿你就走了啊……”
筱雨点头,笑道:“以后你来镇上都可以来我的新家歇脚,即便是住一晚我也不会收你的住宿钱。”
悦悦嗔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要敢收我的住宿钱,我以后就都不去你那新家了。”
“这还没去过呢。”筱雨拍了拍悦悦腿上染上的泥灰,“你也别不开心,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你嫁到镇上来了,我们以后来往的机会还多着呢。”文家也不是什么规矩大的人家,他们家卖豆腐,悦悦成了文家媳妇,少不得也要跟着丈夫打理家里的营生,绝对不可能就待在家里吃闲饭。
悦悦惆怅地道:“我知道啊,我这不是舍不得你走吗……前两天还说要过一段日子呢,没想到这么快。”
筱雨抱歉地道:“我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寻到地方了。”
“会不会被人骗了啊?”悦悦顿时警觉起来:“我听人说要找一处称心意的屋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这走过去就找着了,可别是被人给诓骗了。”
筱雨哭笑不得:“不会。漫说是医馆里管事帮着我敲定这件事的,那契书我也拿到手了的,总不会是假的。况且我这还一分银子都没给主人家呢。”
悦悦悻悻哼了两声,又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嘴,我怎么能想着你是被人给骗了呢。”
筱雨莞尔一笑,挽住悦悦道:“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走,怕我跟你分开得远了,两个人的关系就疏远了。可是悦悦,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会疏远呢?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她第一眼在野林子里醒来见到的人便是悦悦。为了寻朋友,一个弱女子能进到令人谈之色变的禁林,悦悦对她的友谊不用多说。
悦悦被筱雨的话感动地红了鼻头,她瓮声瓮气地道:“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筱雨乔迁这日是个晴天,知道筱雨要带着弟妹去镇上生活,与筱雨有点交情的人都前来相送,秦勇、悦悦一家、罗氏祖孙等围在筱雨等人周围,接连不断地说着嘱咐的话。而身为筱雨亲爷爷亲奶奶的秦斧和高氏反倒有些插不上话,两个人站在一边,脸上也没太多高兴的表情。
筱雨没什么话可跟秦斧和高氏说的,和大家寒暄完后,她便招呼着拉车的汉子出发。这一举动自然让高氏非常不满。
“……走也不跟爷爷奶奶打个招呼,一点儿规矩都没有!”高氏的声音不低,筱雨自然也是听到了的,但她只当自己耳聋没听到,抱着长虹逗他说话。
众人觉得尴尬,纷纷告辞回去了。高氏扭头数落秦斧:“你瞧你孙女出息了,人家带着弟妹去镇上住,也没说接咱们去镇上伺候,让咱们享享清福。”
秦斧低头将脸撇到一边,伸手“啊啊”两声,招呼秦金等人回家去。
秦金眼珠子一转,懒洋洋地道:“爷爷,既然都到三叔这边儿来了,咱们叨扰三叔一顿再回去吧。”秦斧和高氏是要留在这边吃午饭的,秦金也想留下来蹭一顿饭。
秦斧还没表态,高氏便点头道:“成成,来都来了,顺便把饭吃了再回去。”
高氏笑容满面,她觉得既然孙女走了,那她定的那规矩也理当废了。侄儿侄女在叔叔婶婶家吃饭算不得什么事儿,要是老三和老三媳妇儿不同意,那才叫做得不对呢!
哪知道秦招寿听了这话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金子你们回家吃去吧。”筱雨才叮嘱了他们,她这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允了金子他们来家吃饭,这不是打筱雨的脸么?
罗氏也赶紧走到秦招寿身边,她担心高氏会因此呵斥丈夫:“筱雨说了,每日的吃食只供爹娘的,旁人没得份儿。”
秦斧拽了拽高氏,让她别在中间生事儿,高氏挣脱开对秦招寿和罗氏道:“怎么,你们侄儿侄女听你们一顿怎么了?筱雨是你们侄女,那金子元宝他们就不是了不成?筱雨又不在,就是吃了你们的粮她又哪能知道?做叔叔婶婶的怕侄女,传出去你们也不怕被人笑话!”
秦招寿低垂了脸,他被高氏这番话骂得有些抬不起头。罗氏却是平静地道:“娘,我跟招寿答应了筱雨,家里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不会白给人。况且同样是侄子侄女,也有个亲疏分别,这顿饭,金子你们还是回家吃去吧。”
罗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金也是个要面子的,当即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元宝和秦银走了,嘴里还说道:“还当我稀罕你一顿饭了不成。”
罗氏脸上很平静,仿佛没听到秦金说什么。但那边高氏便嚎啕上了。她觉得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却斤斤计较到这个地步,可见家里人不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越想越伤心,索性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好在这会儿来送别筱雨的人都已经走了,不然瞧见高氏这模样,秦招寿和罗氏不知道得多尴尬。
这头,筱雨和洁霜、长虹一路有说有笑的,很快就进了镇口。拉货汉子按照筱雨指示的路直接将一车的行李拉到了新家门口,帮着筱雨将东西卸了下来。
洁霜呆呆地仰头看着今后他们要住的地方,青砖绿瓦,二层小楼,虽然小巧,却让她心里无限欢喜。
“二姐,这就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洁霜还有些不敢相信,手里牵着的长虹趁她分神,甩开她的手已经乐呵呵地跑了进去。
筱雨笑着点点头,付了拉货汉子的这一趟脚钱,客气地将人送走。
前两日见过的那位妇人笑着出来请了筱雨和洁霜进去,对筱雨夸了洁霜和长虹两句。筱雨给她结清了接下来一年的租金,妇人道:“屋里的一些家具我也懒得动他,姑娘你用的时候注意些别给我弄坏了就行。”
筱雨谢过妇人,妇人道:“我这边儿还要收拾半天才能把地方腾出来,左边那儿的卧房已经是空出来了,姑娘先去那边儿打理你的东西吧。”
乔迁之日自然是忙碌的,等到天色将晚了,筱雨才算是大致收拾出了住的左右两间卧房。妇人已经带着她余留的东西离开了。
这时筱雨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谢明琛和初霁,她已经住到镇上来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简单地整治了一顿晚饭,筱雨正招呼洁霜带长虹去洗手吃饭,洁霜却扭头道:“二姐,有人敲门。”声音有些紧张。
筱雨心下一凛,示意洁霜和长虹进屋里去,她冲门外道:“谁人敲门?”
“筱雨姑娘,是我,小暑。”门外传来的却是小暑的声音:“听说你们今儿搬过来了,我特意过来看看,看看你们有什么缺的。”
筱雨放下了心,将门打开让小暑进来,笑道:“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暑管事。真是不好意思,劳烦你跑一趟。”
筱雨和小暑寒暄着,问了初霁的情况,小暑道:“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少爷有耐心,一天比一天好了,筱雨姑娘就放心吧。”
“不知道小暑管事怎么知道我搬来了。”筱雨谢过小暑,又疑惑地道:“我都忘记要去通知你们了。”
小暑眼珠子一转,他当然不能告诉筱雨这儿本就是他家少爷的房产,她来的消息自然有看守这房子的人前来禀告少爷。“这儿地方就那么大,医馆来看病的人说瞧着有人拉了车来这个地方,就不难想是筱雨姑娘你。”
小暑并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提了一提盒的东西:“我家少爷想着你们今日肯定忙了一天,特意吩咐我带两个好菜过来。”
筱雨忙道:“使不得,谢大哥也太客气了……”
“筱雨姑娘就拿着吧,这也是我家少爷的一份心意。”小暑不容拒绝地将提盒塞给筱雨,探头看了看屋里朝他张望过来的洁霜和长虹,眼尖地瞧见桌上正摆放着的饭菜,道:“你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呢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小暑不再多话,迅速地溜身跑了。
筱雨提着提盒有些为难。她欠谢明琛的人情,可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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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筱雨备了礼物去医馆,算是为昨晚上的事情回礼。小暑见她来了立刻笑得贼兮兮的,不待她开口便往内堂去唤谢明琛。
不一会儿谢明琛便掀帘出来,身后跟着初霁。见到筱雨,初霁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虽然没对她笑,但瞧得出来他还是有些激动的。
谢明琛笑着请她进内堂坐,里面还有两个老者,见谢明琛带客人进来,两位老人赶紧起身拱了拱手,便告辞出去。
“方才正跟先生核对账目。”谢明琛简单地解释了一番,随即便问起筱雨的情况来。“入住以后可还觉得适应?”
筱雨笑着点头:“地方挺好的,幽静,墙也高,门窗都结实,住着很安全,没有什么不适应。”筱雨说着还对小暑道谢:“多亏小暑管事帮忙,否则我没那么快就寻到一个这么好的住处。”
“你满意就好。”谢明琛温暖一笑,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笑容或许显得太过灿烂了,忙端了茶饮了一口掩饰过去。
“初霁在这儿没有给谢大哥添麻烦吧?”筱雨问道:“昨日我听小暑管事说,他起初有些不适应,现在可还好?”
“最开始的时候改变了寻常的作息规律,打乱了他平时做事的顺序,他的确有些无所适从。”谢明琛也不隐瞒,照实地说了:“不过经过两日的休整,如今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筱雨感激地道:“还多亏了谢大哥,带着初霁这么个学徒,需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了……”
谢明琛却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劳累的事情。初霁是她的弟弟,他跟在他身边,总能让谢明琛感到一丝筱雨的气息,他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这是让他操心之事呢?
可这样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筱雨说的。他笑道:“是我该感谢初霁才对。”
筱雨疑惑地看向他,谢明琛解释道:“方才出去那两位老先生带了我名下的产业账目给我过目,你来之前我正在查看,初霁就坐我边上。那两位老先生一边说着,我一边看着,忽然就发现了账目上有个问题,于是我就开口问那两个老先生,但那信息得往前翻找。然后初霁忽然开口给出了答案,让那两位老先生十分吃惊。”
筱雨顿时明白过来。“所以啊,是我该感谢初霁才对。要不是他,光是翻找这个数据就要多花费好些时间。”
初霁的记忆能力筱雨是知道的,他能有这个过目不忘的本事筱雨自然不吃惊。谢明琛也从筱雨这里得知了初霁与众不同的才能,所以除了最开始亲眼见到的震惊,他接受起来也很快。
此时小暑端了茶上来,笑眯眯地问筱雨道:“筱雨姑娘乔迁过来,宴请四周邻居的事情可确定下来了?”
“宴请邻居?”筱雨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她倒是忘记了,乔迁到一个新的住处,少不得要与四周邻居打好招呼,混个面熟。一来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要相处的,互相也要给个好印象;二来还要仰仗邻居们的照顾;三来这也算是一种社交礼仪,约定成俗的事情,她不能忽视。
“还没有定下,我待会儿回去再多想想。”筱雨说道:“今天来不仅是为了来跟谢大哥你道谢的,初霁的行李……”
谢明琛点头意会,道:“这边儿我也给初霁留着那间屋子,留一两套他的衣裳在这儿,以免有让他不得不宿在这儿的突发情况。我让小暑帮你给初霁整理。”
初霁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衣裳意外,他最宝贝的就是那本谢明琛给他的了,筱雨要给他拿回新家去他还不允许,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筱雨无奈,也只能由他。
同谢明琛告辞,说好了黄昏时分她来接初霁回新家,筱雨便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去了。谢明琛本想让小暑跟着她去帮她提东西,筱雨果断拒绝了。
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就现在这样她已经还不起了,再多来点儿人情,她的压力会更大。
放好了初霁的衣物,筱雨让洁霜帮忙给她三哥整理到箱子里去,又嘱咐长虹就在院子里玩儿,等她出门了把门给插上。她便出了门打听乔迁后请新邻居吃饭的事情去了。
雨清镇民风淳朴,在清廉县太爷的治理下,敢作奸犯科的人并不多。镇上是衙门管辖治安的重地,自然更加安全,人与人之间的戒备心便没那么多,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也能说上几句话。
筱雨很快就从几个健谈的老人嘴里打听到了乔迁宴的相关信息,心里有了数,她便也心安了许多。默默算了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钱来“款待”将来一年甚至好些年要比邻而居的新朋友,没注意到前方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筱雨!”李明德在她面前拍了一掌,顿时将筱雨的魂拉了回来:“心不在焉的,你做什么呢?”
“……我想事情。”筱雨仰头对李明德笑道:“明德哥巡街呢?”
李明德带着几个捕快,身上穿着缁衣挎着腰刀,显然是在执行公务。
李明德点了个头笑道:“多半也是走个过场,威慑威慑有那贼心贼心的。”他打量了筱雨一番:“你一个人来这镇上的?也没见你买什么东西。”
筱雨笑着摇摇头:“我和弟弟妹妹搬来镇上住了,就在那边儿不远。”筱雨朝新家的方向指了指:“以后我就在这儿定居下来。”
李明德顿时吃惊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道:“怎么那么突然……找的地方靠谱吗?有没有被人坑?”他嘀咕了两句摇了摇头:“不行,我不大放心,你带我去瞧瞧。”
开什么玩笑,文盛走前虽然没有跟他明说,但那意思毫不含糊,那是要他好好照顾秦筱雨的!她身上有这样的变故他还后知后觉,要是让文盛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损他!
李明德当即便交代了离他最近的捕快两句,然后那捕快便带着其他人继续巡街去了,留了李明德还杵在筱雨面前皱眉道:“走吧。”
筱雨无奈,心说我要是这么带着一个捕头到家里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犯事儿了呢。
果然,离家近了,有瞧见他们的人纷纷避回家里去。筱雨相信今日瞧见了她和捕头走一块儿的邻居,一定已经将她记住了。
“到了。”筱雨指指新家那有些朽了的厚实木门,“地方不大,明德哥你别嫌弃。”
李明德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等洁霜应了门,他便跟着筱雨进了正堂。
他不紧不慢地询问了筱雨赁下这处住处前后发生的事情,若有所思。当得知筱雨准备在明日请四周邻居吃饭的时候,李明德笑道:“好歹也算是乔迁之喜,也算明德哥一份儿怎么样?”
筱雨自然不会拒绝,笑道:“明德哥能来当然好,让他们知道我与县衙捕头也有交情,将来我要是遇到事儿,他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李明德一点儿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反倒笑道:“那你可要弄一顿好些的。”
这倒是为难筱雨了,她的厨艺只能说是初通,要做成一桌大餐可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等明日还是请个厨娘来帮忙吧。
李明德和筱雨聊了一会儿,念着公务在身,不好脱身太久,便起身告辞。筱雨送他到了门口,正要对他说一句“恕不远送”,李明德忽然转过身来,挑眉问筱雨道:“我这回信可是写好了,你那儿的呢?”
筱雨抽了抽嘴角,摇头道:“不是跟明德哥你说了,我不会回信的吗?”
“啧啧,那么寡情啊?”李明德抱臂戏谑道:“你拿到信的时候我瞧着也有几分高兴的,他千里迢迢给你寄来了信,总归有点儿感动么……怎么连回个信也不肯?”想起筱雨说她写字难看,怕回了信被人笑话,李明德忍俊不禁:“哎,就是字儿写得不好,随便画朵花儿画株草也行啊……”
筱雨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了李明德一眼,悠悠地说:“明德哥再不走,怕是赶不上那几位巡街的捕快大哥了。龙大人公私分明,要是知道明德哥你擅离职守,你说你会不会吃板子?”
李明德撇了撇嘴,低声道:“你这还记上仇了。”
“彼此彼此。”谁让你提我写字难看这茬事儿来着。
李明德到底知道其中的厉害,不敢久留,飞奔着追巡街队去了。筱雨嘴角微微弯起,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头脑发热,又将她藏得好好的那个箱子给抱了出来,从中拿出了那封余初写给她的信,细细读了一遍。
这夜,李明德面沉如水地坐在窗边。他右手执笔,身前搁着雪白的宣纸,宣纸被镇纸压着,右上方是砚台和笔搁。
筱雨那处屋子,分明就是谢明琛的。想到最近筱雨送弟入医馆,在镇上寻到住处等事,均与谢明琛脱不了干系。
越往深了想,李明德眼中的深意就更加深了。
忽然,他“噗嗤”一笑,引得左手边的烛光微微摇晃了两下。“谢明琛吗……”他啧啧两声:“这下可是有好戏看了,不知道这消息告诉给千里之外的文盛,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嗯,应当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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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我们现在赚了多少了?”
从正式开始摆摊卖药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气温明显上升,身上的衣裳又脱下了一件。前几天秦招寿来镇上买盐时还与筱雨说,今年天气不错,家中的田地他已经下了秧子,让筱雨抽空回去看看。知道筱雨开始忙活经营起了一个小铺子,秦招寿感叹的同时又有些愧疚,侄女要抛头露面做营生来养活弟妹,他这个做叔叔的得了她许多恩惠却半点儿忙都帮不上。
筱雨只笑道:“每次三叔来镇上都给我带家里种的新鲜蔬菜,我感激三叔还来不及。”
听筱雨这样说,秦招寿更加自惭形秽,也坚定了一定会帮筱雨守护好这个家的允诺。
筱雨正清扫着地,一边推开不断在她面前作怪的长虹。听到洁霜问话,筱雨沉吟了下道:“也没赚多少,吃的人还少,不过成本是赚回来了的,还余留了些,明日我们买点儿排骨回来炖汤喝,怎么样?”
洁霜自然是说好,她走过去拉开长虹不让他骚扰筱雨,一边对筱雨说:“二姐,我的针线活计又做了差不多了,明个儿二姐你帮我拿去铺子里卖掉吧。”
这一个月来洁霜在家看着长虹,等长虹消停的时候她便做针线。她心里也明白,住到镇上了花销更大,二姐在赚钱的时候她也不能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所以她做绣活做得更勤快了。筱雨劝过她几次她也不听,索性筱雨也不劝了。往好的方面想,洁霜绣活精致,以后说婆家也是一个优势不是?
现在家里就靠姐妹俩人赚钱撑着,筱雨是没有嫁人的打算的,但洁霜不一样。她今年也已经九岁了,几年时间要给她攒下一笔嫁妆,要让娘家成为她的坚实后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筱雨正在这条道路上奋斗着。
扫好了地,筱雨将最近赚得的钱又数了一遍,搁到了钱袋子里。
门外有人敲门,洁霜忙小跑着到了门前问道:“谁啊?”
“是洁霜吗?我是小暑哥。”门外传来的是小暑的声音。洁霜赶紧给他开了门,对他笑道:“小暑哥怎么来了?快里边儿请。”
小暑满脸喜气,脸上挂着笑对望过来跟他打招呼的筱雨道:“筱雨姑娘,喜事儿啊,大喜事儿!”
筱雨失笑:“小暑管事,什么喜事儿你那么激动?缓一缓慢慢说。”
洁霜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小暑一饮而尽,啧了一口笑道:“筱雨姑娘,真是喜事儿,你赶紧跟我去医馆吧,朝廷发放的银两下来了。”
筱雨听得一头雾水:“朝廷发放的银两与我有什么干系?”
小暑愣了片刻,恍然道:“原来筱雨姑娘你不记得了……没事儿,我家少爷记得就行。姑娘赶紧跟我去吧。”
筱雨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见小暑分外开心,想必是件喜事儿。筱雨便也不含糊,交代了洁霜两句,跟着小暑去了谢家医馆。
也没见谢家医馆张灯结彩,仍旧是往日的模样。小暑请筱雨去了内堂,谢明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谢大哥。”筱雨跟谢明琛打了个招呼,视线被桌上闪闪发亮的银子给吸引了过去。这些银锭子足有人拳头大小,整齐叠放在红盘漆盘中,一方红色绸布撩开在一边。
“筱雨你来了。”谢明琛对她温和一笑,眼神里带了些微的宠溺:“这些银两都是你的。”
“我的?”筱雨吃惊地将嘴变成了个“哦”型,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我的?”
谢明琛点头:“记得你将麻沸汤的配方告诉给我的事吗?爷爷觉得这方子应该得到朝廷的认可,以便用在更多人身上,帮助更多的解除病痛折磨,所以爷爷将已经研制出麻沸汤的事情上报了朝廷,并奉上了配方。”说到这儿,谢明琛抱歉地对筱雨一笑:“当初你说不要提及你的名字,所以我们用的是谢家的名义。”
筱雨摆手表示不介意她要这种虚名没用,多了这种虚名多的不是荣耀而是危险。谢明琛继续说道:“事关重大,皇上很是重视此事,将配方交给太医院让太医院尽快研究出结论来,看这配方配置出的麻沸汤是否可用于人身上。太医院十分重视此事,直到现在方才肯定了这个配方。皇上认为谢家做了大贡献,不但嘉奖了爷爷,给了他一个挂名的闲职,让爷爷重新有了官身,还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谢明琛将面前的银两朝筱雨推了推,有些抱歉地道:“绫罗绸缎,珍玩古物之类的东西都留在了京城本家了,皇上还赏了两个宅子下来。爷爷写信跟我说,所有的东西本该给筱雨你的,但不好运来,宅子也不可能搬过来,所以这些东西也就只能折价给你。这里是两百两银子,也只能将绫罗绸缎一类的织物抵了……”
筱雨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天上会掉馅饼的事。两百两银子不过是抵了那些绫罗绸缎,那珍玩古物和房宅能兑换成多少钱?加起来怕是上千两银子了吧!
“这、我不能要……”筱雨摇摇头,退后几步:“本就是你们该得的酬劳,怎么能全都算到我头上,这么多银子……”
一个麻沸汤的方子给出去就能有那么丰厚的回报,她觉得这十分不真实!可转念一想朝廷重视麻沸汤的原因,就不难猜到获得这么一个方子对朝廷的作用。有了这样一个方子,战场上的士兵因疼痛而死亡的概率必然会降低。很多将士受伤之后本可以恢复健康,但是因为治疗过程十分疼痛而因痛觉太过死亡的例子不胜枚举,有这么一剂良方让将士毫无知觉地度过最困难的那一段时间,当然能挽救回更多将士的性命。对研制出这样一个方子的人,皇帝当然不吝惜于嘉奖,因为他获得的利益更大。
“筱雨,你别与我推辞,这是你该得的。”谢明琛笑道:“就算是你从江湖游医那儿听来的方子,若是你不告知我,这方子必然是永不见天日。但你告诉了我,而爷爷将它奉给皇上,它才能得以发挥它最大的用处。所以归根结底来说,最应该感谢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谢明琛笑了笑,目光中有些心疼:“况且筱雨你每日起早贪黑,一个人忙活着药膳小铺子的生意,肯定很累。有了这笔钱,至少你能买下一个店面,雇上两个伙计帮你分担。”他看着筱雨为了生计奔波,很想帮她,可是他明白她不会接受,她一向是自立自强的姑娘,绝对不会无功受禄。正当他对如何帮助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皇上的赏赐从天而降,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时间来得刚刚好。
谢明琛说的话对筱雨而言无疑是十分具有诱惑的,流动摊贩的生意不好做,要不是她认识李明德,李明德也带着几个捕快来坐镇过两三次,想必她也会受到地头蛇一类的赖皮流氓的骚扰。如果有个店面,她的经营可以更加正归,再加上雇来的伙计帮忙,她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来与弟弟妹妹相处这段时间为了照顾生意,她已经很久没和长虹玩儿了,也没和洁霜谈心了,更别说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知识的初霁,她甚至觉得自己好些日子没听见初霁跟她说话了。
“收下吧。”谢明琛再次将漆盘往筱雨的方向推了推,道:“你要是不收下,我和爷爷也良心难安,会觉得是窃取了你的东西一样。”
谢明琛话说到这个份上,筱雨也不好再拒绝了。她点了点头,捏了捏手,道:“谢大哥,我就收这一次,其他的不要再给我,给我我也不会收的。”
谢明琛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筱雨拍了拍红绸布:“就这些银两,我和弟弟妹妹就是不赚钱也能生活好些年了,更别说这钱也是能生钱的,以后我有的不会只有这个数。”
谢明琛点头笑道:“我相信。”
来了一趟医馆,得了两百两银子,这对筱雨来说更像是一个奇遇。
还没等她从巨大的惊喜之中反应过来,另一个炸弹又炸到了她的头上。
县令夫人请她入县衙叙话。
筱雨以为自那日见过龙夫人之后不会有再与了龙夫人见面的机会,没想到龙夫人会主动请她去县衙。想到现在龙夫人的孕妇身份,筱雨不得不格外小心,心里也不断地粗揣摩着龙夫人寻她的目的。
到了县衙,是上次见过的殷婆婆来带她进的门,一路将她领到了内堂内室。
莲儿撩开门帘请筱雨进去,筱雨提了提气跨进了门,余光看了一眼坐着的人,确定只有龙夫人包氏,忙蹲身行了礼。
“不必多礼。”包氏挺着肚子,表情温和:“忽然让你来县衙,也没讲个原因,是我唐突了。”
筱雨心里道这的确吓了她一跳,但面上自然不敢表现出来,她摇头笑道:“夫人唤我必然是有事,要说是‘唐突’,可真是折煞小女了。”
包氏就是喜欢筱雨不扭捏的性子,对她的脾气。她便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道:“托你的福,我腹中的骨肉至今依附着我慢慢长大着,只等着临盆那日来到这世间。最近几日我总觉得心情不顺畅,请了大夫来看也没瞧出什么不对来。我想着你略通医术,不如你近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身上哪儿有了毛病。”
筱雨面上一愣,心里哭笑不得龙夫人这该是分娩前的恐惧症吧?这是心病,不是身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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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爽,再有一两个月龙夫人就要生产了。龙夫人虽然还年轻,但前面掉过两个孩子,自然对这来之不易保了下来的孩子万分紧张。而龙大人而立之年方才又有了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儿,那更是宝贵的嫡子,筱雨能够理解夫妻二人的重视。
想了想,筱雨对龙夫人道:“我不会给人把脉,若是大夫把脉后觉得夫人身体没有问题,那会不会因为担忧产子之事,所以有些紧张了?”
龙夫人也明白自己对此事有些敏感,她叹了一声:“由不得我不紧张,大人对这个孩子十分重视,他在我肚里已经待了八九个月了,我自然不希望他有半分差池……”
筱雨了然地点头,放松语调和龙夫人闲聊:“那夫人就更该放松心情,不要担忧太多,该吃该喝的时候别委屈了自己。您心情好了,孩子自然也高兴,到临盆的时候夫人一定会很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的。”
接下来两人聊起了别的话题。包氏可能是担忧的心情压了不久,和筱雨聊起天来甚至忘记了时间,多半都是她在说,筱雨在一边听着。难得的是筱雨也并不觉得包氏嗦,反而觉得和包氏聊天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包氏不是一般的官宦夫人,她世故人情懂得很多,筱雨从她嘴里听过了不少当朝之事,这对她进一步融入这个时代有很大的帮助。
眼瞧着天色不早了,经莲儿提醒,包氏才察觉她已然和筱雨说了一下午的话。包氏拍了拍额头,抱歉道:“瞧我,竟然跟你说了那么些时候,不耽误你时间吧?”
筱雨忙摇头笑道:“夫人说哪里话,能跟夫人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
包氏请筱雨来之前自然打听过她现在的情况,也对筱雨摆摊卖药膳汤略有耳闻,心里愧疚自己占用了她的时间,耽误了她做事,想想这时间也弥补不回来,索性留了她用完晚饭后再回去。
包氏便笑道:“我与你聊得投契,这马上也要到晚膳的时候了,你留下来陪我用完晚膳再回去吧。”
筱雨忙推辞,包氏道:“我知道你心里挂念着你弟弟妹妹,我让人做几个菜送到你家去可好?”
龙夫人考虑周到,她既然这么说了,筱雨也只好答应下来。
本以为只是陪龙夫人用饭,筱雨想着自己注意一点儿礼节就好,没想到吃到中途的时候龙大人却来了后堂,瞧着步履匆忙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急事。
包氏起身叫老爷,筱雨也忙给龙智巢行礼。见到筱雨龙智巢有些许意外,眼中闪过一抹深色,随即道:“秦姑娘何时来的?我可打扰了你们二人用膳?”
包氏笑道:“这几日老爷都忙着处理公务,没想到这时候会回后院来。”说着便吩咐莲儿去给龙大人添碗筷。
筱雨略觉得尴尬。和龙夫人一起用饭倒还好,龙夫人没什么架子,两人也都是女子,不存在太多避讳的问题。而龙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又是男子,同桌吃饭总让她觉得尴尬。
莲儿很快添了碗筷上来,龙智巢和包氏坐下,筱雨行礼道:“有大人陪着夫人用膳,民女就先告辞了。”
这话让包氏顿时羞涩一笑,筱雨话里明显是说包氏因没有龙大人的陪伴才拉了她吃饭的。龙智巢也微微含笑,道:“你不用拘谨,哪有让客人吃到一半便走的道理?”说着他便让筱雨也坐下。
筱雨只得又坐下,动筷子的行为明显少了。
包氏给龙智巢夹了一筷子菜,关心地问道:“老爷,公务可处理妥当了?这段时间老爷消瘦了许多。”寒日过后各地方的县令县丞都要将上一年的各种事项进行归纳整理,提交上报,并且制定下一年的地方总体规划。所以这段时间必然是龙智巢最忙碌的时候。
龙智巢叹了口气道:“北县各事务倒也处理地游刃有余,不过京城中有些异动,举朝上下都不得不万分小心。”
龙大人谈及政事,筱雨自觉没有这个资格听,正想起身再次表明告辞之意,龙智巢却问她道:“秦姑娘,不知道你对现在的世道有什么认识?”
筱雨愣了下,想了想道:“只听说江夏国在打仗……”
“是了,楚公子已经接管了江夏王兵,虽然我们这里还没有收到消息,但想必江夏之乱离解决也已不远了。”龙智巢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筱雨。
筱雨一头雾水,只能随着龙智巢的话点头,心里想着,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江夏国造反在朝廷看来可不就是反动派么,被镇压那也是迟早的事儿。
龙智巢眼中越发多了一抹深意,他忽然转向她道:“本县有两个问题想问问秦姑娘。”
筱雨微怔,立刻道:“大人请问。”
“秦姑娘通一些医道,不知道本县夫人身体状况如何?”
筱雨没想到龙智巢忽然从朝廷政事转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上来,着实愣了一瞬,赶紧道:“照民女看,夫人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夫人觉得身体不适大概是因为产期将近,心中忧虑所致。”
龙智巢点点头,没有再细问下去,而是问了她第二个问题:“本县瞧着你与本县夫人言语投契,不知道秦姑娘可否陪着本县夫人,直到本县夫人平安生产?”
龙夫人低“啊”了声,然后笑道:“对啊,秦姑娘若是能时常与我聊聊天说说话,我也就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想别的事情了。”
龙智巢虽是问话,但筱雨怎么能拒绝呢?她只能点头应承下来,并且表示“这是民女的荣幸”。
龙智巢便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不再开口说什么,解决了一顿饭后与包氏说了两句便又起身去县衙正堂了。
包氏叹道:“西岭使团到京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只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的好。”
筱雨皱眉,略感疑惑的模样被包氏看在了眼里。包氏便笑着对筱雨道:“民间百姓大多顾自己的日子,对朝廷大事没有什么关注。最近西岭皇室派了一队万人使团到了京城与我们大晋联姻,因为西岭与我们大晋素来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这一次西岭的联姻举措受到了举朝上下的关注。老爷说的京城异动,想必和西岭使团有关。”
筱雨听过便算,并不觉得这与自己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包氏也自觉这种政事不适合和筱雨这样一个姑娘说,便也打住了这个话题。
包氏让殷婆婆送筱雨出门,担心天色晚了筱雨撞上登徒子,正逢李明德换了常服从县衙出来,包氏便让李明德送筱雨归家。
路上李明德问清楚了筱雨来县衙的来龙去脉,摸了摸鼻子道:“那以后你可就要时常出入县衙了,摊子怎么办?”
筱雨立刻想起那丛天上掉下来的两百两银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打算买一个店面,正经开个药膳馆。”
李明德挑挑眉,上下打量筱雨一番问道:“银子从哪儿出?”
筱雨沉默着思考要不要将二百两银子的来历告诉李明德,哪知李明德随即便道:“谢明琛兑了多少银子给你?”
筱雨吃惊地看向他:“明德哥知道这件事?”
“我消息灵通着呢。”李明德自嘲地笑了声,也不解释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重复问了一遍方才那个问题。
筱雨老实地说了,道:“谢大哥本想给我更多的,我觉得这个数已经十分合适了。我带着弟弟妹妹,身上要是有许多钱,难保不被人惦记上。人为财死,就算到时候别人知道我认识衙门里的人,也会冒一冒风险的,但是这样的风险我是不愿意冒的。”
李明德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两百两银子的话,买下一个店面做固定生意也十分好。现在摊子上已经有不少回头客了吧?”
说到这个筱雨便眉开眼笑,颔首道:“大家爱喝,我也在努力想新的药膳汤品,争取每隔一段时间推荐一款新的。”
喝汤大有益处,更别说添了中药的药膳汤。筱雨的摊子也开张了一个多月了,最开始喝了她汤的人逐渐感觉到了药膳汤的好处,自己喝的同时也推荐亲朋好友前来尝试,这样下来新客回头客都增了不少。
“那就这么办吧。”李明德伸了个懒腰:“待过段时间,你和县令夫人关系好的传闻传出来,不单是你铺子的生意会更好,也更加没有人敢来砸你的肠子了。”说着李明德笑了笑:“县令夫人的招牌可是要比我这个捕头的招牌好用。”
筱雨点了点头,脑海里也开始憧憬着未来的美好日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虽然穿越伊始就面对着种种不幸和困难,可老天爷对她还算不错,没有再给她添加什么麻烦,让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从最开始简单得希望能过上温饱生活,到现在她即将能过上小康的日子,这其中她心情的转变只有她自己能知道。
谢过李明德,筱雨笑容满面地回了家,开始计划着二百两银子的具体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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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此事不宜宣扬,但这个恩情包氏还是记在了心里。休养几日身体之后,包氏进一步地了解了筱雨的家庭状况。虽然之前包氏便知道筱雨家大致的情况,但进一步了解之后,她还是觉得鼻酸。
两个孩子身体很好,包氏也被人精心伺候着,精神好了许多。这日与龙智巢用午膳时她既然没对龙智巢道:“老爷,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龙智巢给她夹了菜,示意她说。包氏清了清嗓子:“这几日我想了想,筱雨对我和两个孩子有大恩,偏偏这个恩情不能拿到台面上讲,怕损了她的名声,让人知道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出入血房,会被人视为不吉。我想了几日,觉得我们总要感谢筱雨才行。我家中只我一个女儿,自小也没姐妹相伴,我想着……不如我认筱雨做妹妹,她在镇上有营生,多了个县太爷小姨子的身份,更加没人敢去她店里撒泼。”
龙智巢沉吟一番,忽然低声道:“夫人这是在为她铺路?但并非我妄自菲薄,即便是夫人认了她做妹子,她的身份也和楚小公子相去甚远。”
包氏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老爷你看得那么长远。楚公子对筱雨有情意这件事他没有明说,对将来有什么样的打算我们也不知道。我这只是站在受人之恩当相报的立场上,以我所能做的感谢筱雨罢了。更别说筱雨的很对我的性子,跟她聊天我觉得很开心。”
龙智巢便点了个头:“既然夫人是这个打算,那就依夫人的意思。”
包氏得了龙智巢的首肯,当即便写信回了娘家。因包氏本就是家中独女,又嫁了一方父母官,在娘家说话的分量很重。她写信回去并非是询问父母意见,而是直接表明了要认一个姑娘做妹妹的意思。
信发了出去,包氏又让人去请了筱雨过来,将自己要认她为妹妹的事情跟她说了。包氏笑道:“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若你瞧得起我,便叫我一声姐姐。以后你我二人姐妹相称,你也能多一个娘家人。”
筱雨脑子里权衡利弊只用了一刹那的时间,她赶紧起身对包氏福礼。这样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拒绝,多一个官家夫人做姐姐,以后她的日子更加好过。至少在这北县之中,谁要想招惹她,总要掂量掂量。
“姐姐在上,筱雨有礼了。”
筱雨深深地蹲下行礼,包氏赶紧让莲儿把她扶了起来。确定了姐妹关系,包氏这下看着筱雨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合心意。
“要是你是我真真的亲妹子就好了,我家中就是没有姐妹,才将我养成了个男儿的模样。”包氏浅笑道。
包氏给筱雨的第一印象里就有一样是她身上有英气,在现在的时代能有这种气质的女子不多。筱雨对包氏有好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两人聊了一下午,等龙智巢下衙之后,包氏又让筱雨给龙智巢行了礼,认下了她这个小姨子。天色将晚,包氏这才依依不舍地让人用小轿送筱雨回去。巧合的是,这次“护送”筱雨的人竟然是秦乐。
“啧,筱雨啊,你这是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秦乐和筱雨本就是熟识的人,上路之后他便走到了小轿旁边,冲着窗户里的筱雨说话。
筱雨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说:“秦小捕快这是头一次在县衙外边儿出任务吧?可别因为一时嘴快耽误了正事儿啊。”
这话正好戳中了秦乐的软肋,他恨恨地哼了一声,同筱雨的玩笑话立刻变成了幽怨的抱怨:“你不知道我在衙门里跟前辈学拳脚功夫有多枯燥,整天就是重复不断地练习,有什么出勤的任务压根就轮不到我头上。我还想跟着李大哥去抓那些江洋大盗呢,可现实是我见天儿地被关在衙门里头,别说江洋大盗了,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小盗贼都见不着。”
“哪有那么多江洋大盗了。”筱雨安慰他说:“你要这样想,等过一两年,你基础功夫扎实了,到时候你去抓恶人,手到擒来,能搏个开门红。要是你现在就跟着捕快大哥们出任务,一来是跟他们不默契,容易扯了他们的后腿,二来你功夫不到家,没抓着恶人反而被恶人伤了,丢的不止是你的脸,还有衙门的脸。所以这样是为你好,你就别抱怨了,老老实实打下扎实的基础功才是正事。”
秦乐受教一般地点点头,却又忽然醒过身来,埋怨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得我有些不大是滋味儿……谁不默契扯后腿,谁被人伤丢脸了?我有那么差劲儿吗?”
筱雨抿唇笑笑,坐在轿子里不应话。
秦乐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把先前的烦闷给抛了开:“你说你现在成县令大人的小姨子了,这水涨船高的,等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堂哥他们知道了,会不会跟上次我娘说的那样,又到镇上来寻你?”秦乐自己想象了下那场面,摇摇头说:“这倒是不怕,怕就怕你堂哥借着你的名义在村里横行,别人顾忌他是你堂哥,也不敢说什么。”
筱雨轻笑一声:“村里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人也知道我跟秦金关系恶劣到了极点,谁要是被他骗着了,也只能说是那人脑子笨,被骗也是活该。”
秦乐想想也是,就自己家里人绝对不会被秦金给吓唬住。这样一想秦乐便也放心了。
龙夫人认了药膳馆女掌柜秦筱雨为妹子的消息在几日的时间里陆续地传遍了镇上,瞧着药膳馆生意好想打打歪主意的商户和地痞纷纷歇了这个心思。而与筱雨为邻的几户人家则是备了礼物前来恭喜筱雨,其中也不乏有想沾点光的意思。
七婶子这日在家中闲着无聊喝了点儿小酒,找着筱雨聊天儿。筱雨闻得她身上有酒味儿,让洁霜给她煮点儿醒酒的汤来。七婶子逗着长虹玩了会儿,又晕头转向地打量了一番筱雨如今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屋子,打了个酒嗝笑着说:“筱雨啊,你这丫头端的是心灵手巧,瞧这灰蒙蒙的屋子都让你给收拾的这么亮堂有生气……”
筱雨心里觉得好笑,她都能算得上是心灵手巧的话,洁霜可就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了。
“咱们这一片儿谢家的屋子,虽然就属你这里要小巧些,但收拾得好,住得倒也十分舒服……”
筱雨脸上本是笑着的,听了七婶子这番话顿时愣了下,向七婶子看去。七婶子嘴里仍旧啧啧不停地说着话,筱雨判断了下自己应当没有听错,她便打断七婶子,问道:“七婶子,你家屋子是谢家的?”
“对啊,都是谢家的……”七婶子手划了个半圆,拍拍大腿:“我是说以前,绕着谢家医馆东西南北,只要有屋子的,那都是谢家的。”
筱雨的心下一沉,又问道:“那为什么七婶子还有邻居们住到这儿来了?”
“谢家起的是民居,我们这都是从谢家那儿买的屋子,谢老爷子挑邻居还要看邻居的品行……”七婶子挠了挠头发:“整这一片还就剩下三四套小院儿,你这儿是最小的……不过还没听说谢家起的这屋子能用租的……”说着七婶子自顾自解释道:“可能是你这儿的确要小许多的缘故……”
“……七婶子说的谢家,可是谢家医馆那个谢家?谢大夫?”筱雨问了最后一句确认。
七婶子点头如捣蒜:“还能有哪个谢家?”
筱雨便沉默了许久,直到洁霜端来了熬煮好的醒酒汤。筱雨让洁霜端给七婶子喝了,她则牵了玩累了的长虹回屋里午睡。
只是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刚从七婶子那儿得知了一个消息,她现在住的这屋子,是谢家的。准确来说,是谢明琛的。怪不得她寻住的地方的时候小暑会把她往这边儿引,怪不得秦二毛在附近转悠了一圈也没找着价钱和位置都合适的,偏偏小暑带着她就给找着了,怪不得她说再看看的时候小暑着急反对……谢明琛这是又给了她一个大恩惠啊……
可是这样的恩惠,她要怎么才能还呢?一年八两银子的租金无疑是便宜的,不然她另外多添上差额的银两?
想到那会儿小暑还唇枪舌剑似的与妇人讨价还价,将租金从一年十两压到一年八两,筱雨又觉得好笑。那会儿她没细想,如果细细想一想就会察觉出不对来。十两和八两中间也差着二两银子,省一点的话已经够两个月的嚼用了,原主人怎么可能答应下来?
“二姐,你在想什么?”洁霜站在门口,见筱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禁问道,“小暑哥哥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了,你没听到吗?”
筱雨忙翻身坐起,抱歉地笑笑:“姐想出神了,没注意。你小暑哥哥人呢?”
“我给请进屋里了,我见你这边没反应,还以为你睡着了。”洁霜走了进来,给筱雨把鞋给摆正了,又踮着脚去将巾帕取了下来浸了水拧干,递给筱雨净脸,一边说:“七婶子说要回家睡觉去,在小暑哥哥来之前就走了。”
筱雨点了点头,擦了脸整理了下衣裳,往堂屋去见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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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筱雨的印象中,小暑瞧着有些没心没肺,但他能坐上管事职位,自然不会是个平庸之人。
她跨进门去招呼小暑道:“这个点儿小暑管事怎么来了?”
小暑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打扰筱雨姑娘你休息了?”
筱雨摇头,小暑不好意思地道:“筱雨姑娘还是别叫我小暑管事了,直接叫我小暑吧,我家少爷也都这样叫我的。”
筱雨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不知道小暑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医馆里有个女病患,说身上长脓疮。长在手臂上或者腿上倒还好,可那位姑娘却是长在胸腹上。筱雨姑娘你也知道,我家少爷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去看一个未嫁姑娘的身子?所以少爷让我来问问,看能不能让筱雨姑娘帮忙看一下。”
小暑眼睛亮亮地看着筱雨,面上微笑着,必然是不希望筱雨拒绝。
胸腹上长脓疮?筱雨满腹疑虑,直觉这里面有点儿文章。但小暑既然说到她面前来了,她如今又是闲着,总不能拒绝吧?筱雨只能点头,跟洁霜交代了两句,随小暑去了医馆。
谢家医馆门口的人有些多,小暑解释道:“药材商将药材送过来了,医馆这会儿也正忙着清点药材,结算药钱。”
小暑让门口堵着的人让出一条道来,好让筱雨能过。进了医馆人倒是少了些,谢明琛正坐在一张凳子上,手支下颚翻看着什么。
小暑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少爷。”
谢明琛望了过来,见到筱雨赶紧站了起来,温和地笑道:“筱雨,你来了。”
筱雨点点头。
这个时候见到谢明琛,筱雨多少有些别扭。她方才知道谢明琛照顾了她良多,难免会朝着他对自己有意这个方向想。面对一个可能是爱慕自己而又暗地里帮助了自己不少的人,筱雨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所幸谢明琛没有再与她多寒暄,指了指内室道:“方才那位姑娘晕厥过去了,我把了脉,没觉出她身体有什么异常,只能让她在内室里休息一会儿。”
筱雨点头道:“我现在就进去看看。”
胸腹长脓疮筱雨还是第一次听说,坦白说她也有些好奇。进了内室掩好了房门,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单看长相的话着实平凡,因她闭着眼,就不知道眼睛如何了。她旁边还守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娘,大概是她母亲一类的人物。
“大娘,这位姐姐醒了吗?”筱雨走上前去轻声问旁边的妇人。妇人见到筱雨顿时吃了一惊,往外望望:“怎么是你这么个姑娘来给我家侄女儿瞧病?谢大夫呢?”
“大娘,谢大夫是男子,这位姐姐是女子,身体异状又是在胸腹这样的地方,要是谢大夫看了这位姐姐那儿,岂不是坏了这位姐姐的闺誉?我也略通一些医术,就让我来帮这位姐姐瞧瞧她那儿到底是什么状况。”
筱雨一边说着,便要探手去掀那女子的衣裳。这会儿正是夏天,姑娘家一般只穿两三件薄衫,那姑娘肚腹一带确实有些微突。
筱雨手还没碰到那姑娘的衣裳便被那妇人打了回去:“你这姑娘,怎么话还没说两句就要掀别人衣裳了?”
筱雨道:“大娘,我方才已经同你解释了……”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医术?我们信不过你,让谢大夫进来!”妇人瞪了筱雨一眼,床上那姑娘恰好在这时候悠悠转醒了。
她嘤咛了一声,缓缓张开了眼睛,竟然是一双十分挑逗人的媚眼。配上这么一双眼睛,她整张脸立刻显出不一样的风采来。
“婶娘,谢大夫还没不肯帮我瞧病么?”女子开口,声音听起来更加让人觉得酥麻。
筱雨再解释了一遍她的来意,女子脸上露出不耐烦来:“瞧着你的年岁应该还没我大,你说你会医术,我们如何能信?还是让谢大夫来帮我看吧。”
筱雨也不耐烦了,“这位姐姐要是不重视自己的名节,凭哪个大夫都可以给你看。谢大哥是不愿意的,你不如另寻别的大夫?”
女子顿时恼怒地瞪了筱雨一眼,正好这时候谢明琛在外面发问道:“筱雨,怎么样了?”
筱雨抱了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女子,等着她做决定。她则回谢明琛说:“这位姐姐不配合,一定要谢大哥你来给她看。”
谢明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不大方便……”
谁都知道让谢明琛这样一个大男人看一个未嫁姑娘的身子是十分不合情理的,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谢明琛拒绝得厉害,反倒是那姑娘主动地不行,好像就等着把她身子敞给谢明琛看似的。
筱雨也不管那女子怎么打算,转身走了出去。谢明琛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明显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筱雨对谢明琛道:“那位姑娘好像就认准了谢大哥帮她瞧病,说我年纪小,不可能会医术,不让我帮她看,我也没办法。”
说完话后筱雨却一愣。她调转视线的时候无意间察觉到小暑在偷笑。
小暑为什么要偷笑?
“少爷,周药婆来了,不如让周药婆来给那位姑娘看看?”筱雨正暗暗揣测时,小暑几步上前指了指在柜台那儿询问药材的一个老妇,轻声问谢明琛。谢明琛顿时眼前一亮,赶紧让小暑请周药婆过来。
周药婆是个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婆子,平时也采药材来卖。几十年浸淫在药材行当之中,对人的病症多少都有个认识。谢家医馆自从开张起便与她做着生意,听了谢明琛说明的情况,周药婆毫不推辞,当仁不让地答应下来。
只是周药婆进内室不过一会儿工夫似乎就与里面的人发生了冲突,紧接着内室里边儿便传来碰撞声和女子的尖叫声。谢明琛惊讶于这样的突发状况,但碍于里面都是女人,他也不能贸贸然地闯进去,便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了筱雨。
筱雨却是用余光注意着小暑的表情,当看到小暑露出了会心的笑意时,筱雨有一种情理之外,但却意料之中的感觉。
“筱雨……”谢明琛见筱雨没有注意到他的求救,只能开口道:“你能不能进去看一看……”
筱雨正要答应,内室的门却打了开来。
周药婆脸色微沉,谢明琛上前迟疑地询问道:“周婆婆,里面这是……”
“谢小哥也真是晦气,沾惹上这样的女病患。赶早把她给打发走了才是正理,她就双乳之间有颗大黑痣,胸腹那块儿鼓起来的是团衣料,什么脓疮不脓疮的,找些事儿来恶心人。”
周药婆话说完便走了,小暑赶紧上前去送。
周药婆年纪大了,说起话来自然不注意。听了周药婆毫不避讳的话的谢明琛闹了个红脸。
没过一会儿,内室的两个女人也出来了。这会儿那妇人自顾自跑了出去,而那佯装生病的女子则是捂着脸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方才也跑出了医馆。
谢明琛沉默了一会儿,对筱雨道歉道:“本是想麻烦你帮忙的,结果让你白跑一趟……对不住。”
筱雨摇摇头,出现这样的情况,谁也没料到。
两人说了会儿话,小暑就回来了。他一副义愤填膺的口气:“少爷,筱雨姑娘,我听周药婆说,那女子名声不好,都说她喜欢勾引男人,她那婶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人凑到一起,在那女人的婚事上打主意。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不是他们两人设的陷阱,等着少爷跳,结果少爷没上当,弄巧成拙了。”
筱雨挑挑眉,接过话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用胸腹上生了脓疮这个事情为借口,理所当然地让谢大哥看了她的身子,然后以此为借口让谢大哥娶她?”
小暑连忙激动地回道:“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筱雨姑娘你可真厉害啊,一猜就猜到了!”
筱雨淡淡地笑了笑,又对谢明琛笑道:“看来谢大哥被他们看中了,以后谢大哥可要当心些。”
谢明琛点了个头,小暑笑着插话说:“我家少爷年轻俊朗,又会医术,性子又温和,家底也不薄,当然引得那些姑娘们心猿意马魂不守舍,盼着让我家少爷做她们的如意郎君……”
小暑越说越不像话,谢明琛也听不下去他夸的了,清咳了咳道:“小暑,做你的事去。”
小暑嘿嘿一笑,答应着说:“那少爷,筱雨姑娘,你们俩聊,我做事儿去了。”
谢明琛抱歉地筱雨道:“小暑口无遮拦,你别在意……”
筱雨笑道:“他说得也没错,就是夸张了些。”
谢明琛顿时一笑,笑容略显了一丝羞怯。筱雨眼神微闪,道:“谢大哥,既然这儿没什么事儿了,我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谢明琛点点头,瞧着筱雨去与初霁说了两句话,目送着她离开。
回家的路上,筱雨叹了口气。
她问初霁:“那两个女人来之前和来之后,小暑管事都做了些什么?”
初霁闷闷地一项一项回答:“小暑哥哥一直在与医馆里的人说话,她们来了之后,小暑哥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跟明琛哥哥说不如让姐姐帮忙看看。”
筱雨又问:“小暑管事出去和回来,脸上有什么变化吗?”
初霁不是很明白筱雨问的这话的意思,他想了下才道:“出去的时候没有笑,回来的时候笑着的。”顿了顿,初霁指了指正与伙计说笑的小暑:“嘴巴咧得没有现在大。”
回忆完毕,筱雨头疼地抚了抚额:“小暑这是在当红娘不成……闹这么一出,是为了告诉我他家少爷很多人喜欢,让我不要错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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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和宋氏将自己这近一年时间的过去大致说了,也了解了几个儿女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家人感慨了一番,筱雨方才想起问道:“爹娘回来,老屋那边儿的人知道了吗?”
筱雨心里是有些担心的,毕竟秦斧和高氏是秦招禄的亲爹亲娘,得知秦招禄和高氏回来,说不定他们会以“孝”的名义逼着秦招禄和宋氏负担起秦金等人的生活来。这就是筱雨不愿意见到的了。
听筱雨这样问,秦招禄和宋氏对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筱雨心下一沉。
秦招禄道:“我们昨日中午到的家,那会儿家里已经吃过了午饭。一下午的时间你三叔三婶都在跟我们说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吃晚饭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来了,说是听见村里有人说我们回来了,他们还不信,这下见到真人了,方才信了。”
“哦?”筱雨讽刺地笑了笑:“都听到风声了,怎么不立马就跑过去瞧瞧,看到底是不是儿子儿媳妇儿回来了?耽误一下午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来,指不定下午的时候合计什么呢。”
筱雨这话说得刻薄,秦招禄和宋氏却也没出言呵斥她不尊重老人。秦招禄面上有些羞愧,宋氏温柔地拉过筱雨的手:“爹娘知道你受了委屈,爹娘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氏这话十分对筱雨的心意。坦白说当知道秦招禄和宋氏回来的时候,筱雨心里是有几分忐忑的。她担心秦招禄和宋氏愚孝,到时候因为高氏的眼泪攻势和秦斧的可怜攻势真的就同情了他们,将他们揽为自己的责任答应养他们,甚至是负担起秦招福一家的生计来。如果是这样,筱雨倒是宁愿他们别回来的好。
秦招禄沉默了半晌方道:“你爷爷奶奶的意思,是说你这会儿也发达了,让你提携提携你堂哥。”
筱雨“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洁霜愤愤不平地道:“才不要帮他们,爷爷奶奶也坏,他们欺负我们的时候,爷爷奶奶也都不为我们说话!那会儿大伯还要卖了我们,奶奶还说这是好事,让二姐答应,他们要卖了我做丫鬟!”
虽然这些事秦招禄和宋氏已经从秦招寿和罗氏口里知道了,但听得洁霜说起来,两人还是觉得伤心。尤其是宋氏,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她哪根神经,她一时之间哭得有些泣不成声。筱雨心里暗自想着,若之前宋氏是大家小姐,从大家小姐变成农妇已经是阶级大落差了,要是女儿再被卖为奴,又低了人一等,宋氏想必是无法接受的。
洁霜一直担心自己被卖掉,她不止一次跟筱雨确认不会将她卖去做丫鬟,所以这件事情一直让洁霜耿耿于怀。
“……爹知道,”秦招禄长叹了一声:“你奶奶做得太过分了,你们现在心里怨她,爹也能理解。”
筱雨实在很想说,现在秦斧和高氏在她眼里那就是两个她必须负担他们一日三餐的人,她还真对他们没那怨恨的心思,因为她压根对他们就没感情。但想想爹是他们的儿子,这话说出来怕是要伤了爹的心,筱雨便也没说。
“所以呢,爹娘的意思是什么?”筱雨将长虹抱了下来,让他自己坐在凳子上,她则是抱了双臂道:“他们怕是在你们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吧,不尊重他们,还把秦招福两人给弄进大狱去了,现在如果让秦金到我店里帮忙,那是我赎罪的机会?或者说他们还让你们好好教训教训我?”
秦招禄良久不回应,筱雨便猜到自己这多半又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筱雨耸耸肩,轻吁一声:“爹娘怎么打算?”
宋氏柔柔地说:“娘说了,爹娘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想如何打算,便如何打算。”
秦招禄不说话,却也是点了头。
宋氏轻声道:“筱雨,你别怪你爹,那是你爷爷奶奶,他们说了话,你爹至少要替他们转达这个意思。”
筱雨当然不会怪秦招禄,遇上这么一对父母,秦招禄也很可怜。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想起“咚咚咚”的敲门声。筱雨起身道:“爹娘坐着,我去应门。”
“谁?”筱雨冲着院门喊了一声,门外人回应道:“秦姑娘,我是殷婆婆。”
“殷婆婆来了?”筱雨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把门打开,笑道:“殷婆婆怎么来了,赶紧进来吧。”
“老婆子我就不进去了。”殷婆婆笑着将手上提的一个大提盒递给筱雨:“这是夫人让我给姑娘的,今日宴会来的人多,做的菜也好,这些都是没上桌的。姑娘走的时候夫人挪步开身,这不,让我给夫人带来,给小哥儿小姐儿也尝尝,添两个菜。”
“真是有劳殷婆婆了。”
“姑娘别跟老婆子我客气,我这便走了。”殷婆婆拍拍筱雨的手:“姑娘不用送了。”
筱雨含笑道:“多谢婆婆,那婆婆慢走,替我跟姐姐说一声,多谢她。”
“嗳!”
筱雨提着提盒进门,将院门插上。洁霜已经迎了上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提盒,提到了桌上。
“二姐,好重的,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洁霜一边说着一边将提盒打开,一盘一盘地将菜给端了出来放在桌上。都是些家常菜,却显得精致,总共六个菜,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对了,我都忘了问了,爹娘可曾吃过午饭了?”筱雨突然想到这件事,忙问道。
秦招禄和宋氏摇摇头,他们来镇上之后就循着秦招寿说的地方找筱雨的新家,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之后才寻到这儿,这会儿也正好是饥肠辘辘了。
筱雨忙让洁霜准备碗筷。
秦招禄和宋氏吃饭的模样倒一点儿不显得像饿死鬼投胎,尤其是宋氏,夹菜、吃菜、咀嚼的动作显得十分优雅有涵养,远远比一般农妇吃饭的时候赏心悦目得多,一看便是多年教养的结果。
虽然印象中有这样的情景,但跟真实看到的时候比起来,筱雨还是觉得颇为震动。单就从吃饭仪态上来说,宋氏的出身应该已经高过一般的大户人家了。
等二人吃了饭,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宋氏擦干净了嘴,方才问筱雨:“这饭菜可口,方才送饭菜来的是谁?”
洁霜立刻答道:“娘,是县令夫人身边的殷婆婆。”洁霜说到这儿才意识到爹娘可能还不知道二姐已经是县令夫人认的干妹子这件事情,忙又说道:“爹,娘,二姐救了县令夫人和县令家的两位小公子,县令夫人怜惜二姐,认了她做干妹子呢。”
洁霜对于自己亲姐姐能和官家太太攀上关系是十分高兴的,这意味着家里又多了一重保障。现在爹娘又回来了,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下来,她再也不用担心离开家里,给人当奴做婢。
宋氏吃了一惊,和秦招禄立刻看向筱雨。见筱雨淡淡地点了个头,秦招禄看了宋氏一眼,方才问道:“筱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一个月的时间。”筱雨道:“爹娘不用觉得太困扰,这件事我没说出去,知道的人也在少数。县令大人为官清廉刚正,就算夫人认了我做干妹妹,我也不能四处宣扬,连累了大人的名声。”
宋氏轻轻吐了口气,迟疑了下问筱雨道:“县令夫人难道不知道我们家里的境况?”
“夫人知道。”筱雨道:“正因为夫人知道我们家中的情况,想着我爹娘都不在身边,带着弟弟妹妹难免被人盯上,所以才认了我做妹妹,其中也有肯为我撑腰和出头的意思。”
秦招禄捏了捏宋氏的手,安慰一笑:“筱雨识得分寸,你不用担心。”
秦招禄又对筱雨解释道:“你娘是担心你与官家夫人来往,要是稍不注意言辞不当把人给得罪了。”
“不会的爹,夫人待我极好。”
筱雨将这件事情解释通了,又寻思着要给秦招禄和宋氏收拾一间住的屋子出来。想了想筱雨对秦招禄和宋氏道:“爹,娘,村里的屋子我修缮过了,四婶子进门之后分家,三叔三婶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我这儿住下。现在我带着弟弟妹妹到了镇上安家,村里的家本就打算继续让三叔他们住着,也是为我们看家的意思。现在爹娘回来了,不知道爹娘是什么打算?”顿了顿,筱雨又补充道:“家里的田地我也都交给三叔打理了,我不会这些,田地在我手里也是荒废。”
秦招禄和宋氏对视一眼,秦招禄道:“来之前你三叔也跟我们说了,家是我们的,我跟你娘要是想在村里住,他们就把地方给我们腾出来,只是希望也能继续在家里跟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待找到了搬的地方再走。我和你娘商量了一下,你三叔三婶带着孩子也是为难,我和你娘要是留在村里,想必也要把你们姐弟几个接回家去照顾,到时候地方拥挤,没那么多屋子住。所以我和你娘也没跟你商量,就定了以后就来镇上跟你们住一起。”
宋氏含笑道:“筱雨,爹娘以后要赖着你生活了。”
筱雨忙摆手:“娘说的哪儿话,爹娘能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女儿高兴还来不及。”
洁霜也抱住宋氏的胳膊撒娇:“娘,今晚上陪我睡好吗?我好想你啊……”
宋氏将洁霜搂在怀里,长虹看她和秦招禄的眼神还有些畏缩,见她望过去,长虹立刻将身子藏在筱雨身后。
筱雨摸摸长虹的头,秦招禄走过去一把将长虹给抱了起来,道:“好小子,重了不少啊!”
长虹喜欢骑高高,也顾不得秦招禄是个陌生人,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氏笑了笑,望了一圈又问筱雨:“初霁这会儿是在医馆里吗?你三叔三婶说你送他去医馆做学徒,爹娘还半信半疑。”
“是真的。”筱雨道:“我差点忘了,爹,娘,我这就让洁霜去叫初霁回来。”
洁霜立刻答应一声,飞奔似的朝谢家医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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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和长虹玩上了,宋氏和筱雨这对母女继续聊着天等着洁霜和初霁回来。宋氏仔细打量了筱雨一会儿,柔声道:“长高了些,也瘦了许多,但瞧着要比往常有精神多了。这近一年受了不少苦吧?”想着筱雨曾经为了能有顿饱饭吃,不得不进禁林里去打猎,宋氏的心就一抽一抽得疼。
这是她的女儿啊,本该是千金大小姐的命,竟然沦落到要为生计发愁。有的时候她真的很憎恨所谓的命运,可她却只能对命运妥协……
宋氏拉着筱雨的手,筱雨摇了摇头:“娘,都过去了,受再多的苦,爹娘现在不也回来了吗?女儿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宋氏含笑点了点头,抿了抿眼角,将泛涌上来的泪意给逼了下去,又问筱雨说:“你三叔三婶说你来镇上也才几个月功夫,怎么不仅租了屋子住,还开了店面请了伙计?既然不是当了娘的玉佩,那这本钱你从哪儿来的?”
这可问倒了筱雨,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家里几个弟妹,初霁是从来不过问这些事情的,让他吃饭他便吃饭,让他睡觉他便睡觉。长虹呢更是吃吃喝喝玩闹折腾的年纪,只要有吃的喝的,他也不会问筱雨这是哪儿来的,眼瞧着家里越过越好,他只会高兴地又蹦又跳。唯一会对本钱来源上心的洁霜在问过她而得不到答案之后也只能不再问筱雨。
现在问她这件事的是宋氏,筱雨要是不回答她,显然是不合适的。
沉默了一会儿,筱雨才道:“之前打猎积攒了些钱,后来秦招福他们入狱,跟着他们犯事的人被罚了银两,其中一半衙门给了我这个苦主,我用这些钱在镇上赁了屋子住。到镇上之后我办了药膳铺子,生意不错,做了一两个月又积攒了些钱,后来是医馆谢大哥听我说想租个店面做稳定生意,他就借了我些钱。我现在也是在慢慢攒钱还债……”
宋氏不疑有他,只当筱雨之前的沉默是担心被责怪,毕竟一个没什么依仗的姑娘竟然胆子大到去跟人借银两开店面,在外人看来着实是见鲁莽的事情。
“娘理解,难为你了。”宋氏拍拍筱雨的手道。
筱雨虽然撒了谎,但心态还是很好的。只要到时候她跟谢明琛说一声,让他帮忙圆个谎,想必谢明琛也不会拒绝的。总之她不想因为麻沸汤一事卷入某种瞩目或者是争斗当中,惹祸上身。
没过多久,洁霜便拉着初霁回来了。同行的却还有小暑。
筱雨拿谢明琛身边这个随时随地都精力充沛准备给她和谢明琛牵线的管事没辙,只能端着笑脸问道:“小暑管事,你怎么来了?”
“听说秦姑娘爹娘回来了,少爷让我来打个招呼!”
初霁闻言回头看了小暑一眼,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
筱雨将初霁的表情看在眼里,按下不提,请了小暑进来。
小暑果真只是跟秦招禄和宋氏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告辞了。但尽管这样,他还是在秦招禄和宋氏面前留了个好印象。
“下面的人都这样礼貌懂事,想必那医馆大夫也是个懂礼之人。”宋氏赞道,又看向筱雨:“他肯借银给你,又显得他是个大度之人,筱雨,我们可要赶紧将借来的银还给人家。”
筱雨点头,心里略有些无奈。而那边儿,秦招禄已经拉着初霁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他的脸了。
秦招禄和宋氏膝下有三男二女,按理说在一个家庭之中,这种结构算是十分合人心意了,三个儿子在平民之家不算少了,传宗接代是不成问题的。可偏偏现在他们的长子秦晨风不知所踪,次子在别人看来又是个“不正常”的人,幺子更是年岁尚幼,秦招禄和宋氏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当然泛苦。现在他们身边只剩下两个儿子了。
初霁记忆力惊人,见到秦招禄和宋氏后只平平静静地叫了爹娘,激动欣喜这一类的表情在他脸上丝毫看不见。纵使这样,能得初霁叫一声爹娘,秦招禄和宋氏也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好,好,初霁也长那么高了。”秦招禄终于放开了初霁,眼泛泪花地点头道:“初霁是个大小伙子了。”
宋氏轻轻拉了初霁的手问他:“在医馆还习惯吗?”
“习惯。”平平的音调,初霁看向筱雨:“姐姐,医馆还有事,我要回去了。”
初霁性子就这样,如今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上面,谢明琛也说初霁十分有这方面的天赋,入门时间比别人晚,学得却比任何人都快。
筱雨对秦招禄和宋氏抱歉一笑:“爹,娘,初霁就是这样,你们别怪他。等他晚上回来,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聚聚。他医馆里还有事,我先送他回去。”
秦招禄和宋氏只能点头。
筱雨送初霁出门,陪着他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路,筱雨方才低声问他:“小暑管事来的时候,你听他说了话却皱眉,是为什么?难道小暑管事说了假话?”
初霁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明琛哥哥没在医馆,他去给人瞧病了,小暑哥哥见四妹找我,让我等了下,去内堂转了一圈回来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筱雨默默地点点头,心想这小暑还真是积极啊,不放过任何一个向她展示谢大哥的好的机会。
目送初霁往医馆方向去了,筱雨想了想又往药膳馆去了一趟,跟秦二毛说,让他晚上来家里吃饭,来的时候让馆里的厨娘备一份药膳汤带过来。
听说筱雨爹娘回来,秦二毛嘴巴张成了哦型:“真,真的吗筱雨?招禄叔和婶子回回来了?”
筱雨笑着点了点头。秦二毛立刻道:“那我晚上吃吃饭就不去了,你们一一家团圆,我去不不大好……我就把汤给给你端去,跟招禄叔和婶子打,打声招呼就好。”
筱雨劝了两句,秦二毛直摆手不愿意去,筱雨也没辙,只能答应下来。
时隔近一年,才再次有了这样全家团圆的时候,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心里都有些感慨。而在这喜悦之中,却还是隐藏着一份遗憾秦晨风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筱雨给坐在自己边上的长虹夹了块排骨让他自己啃着吃,一边问秦招禄和宋氏:“爹娘确定大哥是被曾家军给带走了?有见到出镇口压着强征入军队的兵丁吗?”
秦招禄摇了摇头:“你大哥被带走之后,我跟你娘求助无门,正在心急如焚的时候遇上了那骗子,所以根本就没再见着你大哥。”
筱雨咬了咬唇。
“不过我们也打听过,听说那一阵曾家军强征了一些兵丁,后来弄得百姓实在是怨声道了,这才算是停止了。不过那些已经被强征入伍的人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都说是被带着往江夏国去做前锋兵了……”
说到这儿,秦招禄的声音便低了下来。
前锋兵是什么兵?那是冲在最前面的兵种,要是武艺不精,稍不留神就会被敌方射杀。他们是探路的,是引出敌方的诱饵。谁能管诱饵的死活?
宋氏默不作声地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吞了下去,道:“江夏国那边的乱子已经平了,是朝廷派兵去镇压的,没曾家军什么事。我们应该相信,晨风还是平安活着的。”
秦招禄立刻点头,筱雨也颔首道:“没有消息也可能是好消息,家里就只剩大哥了,我们等着大哥回来。”
一顿饭吃得虽然不算热闹,但也算得上是温馨。饭后宋氏帮着筱雨两姐妹刷碗,看着两个女儿乖巧懂事的样子,宋氏觉得很欣慰:“娘一直担心你们会不会饿着冷着,就怕回来却见到家破人亡的惨景。还好,你们都没事……”
洁霜侧过头扬起笑脸对宋氏说:“娘,二姐说了,有她在,我们都不用担心。大伯他们要卖我们的时候,二姐把斧子都举起来了,不准他们欺负我们。”
宋氏笑着朝筱雨望去:“娘都听说了。”说着宋氏咳了咳:“危急关头,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是筱雨,以后可别有事没事就拿着那种锋利的东西吓唬人,一来要是泼辣的名声传出去了,不好,二来也是怕你不小心误伤了自己。知道了吗?”
筱雨笑着点点头。
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动上刀子了,筱雨自认为自己的脾气也不算火爆。那会儿她是被人逼急了才会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然,今后要是有谁还敢在老虎嘴里拔牙,她也不介意再亮亮自己的爪子。
秦招禄和宋氏夫妻二人与自己的儿女都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上面了,当晚睡觉便是爹带着儿子睡,娘和女儿睡。洁霜早早地爬到了床里侧,筱雨给宋氏打了洗脚水,心里犹豫了下还是蹲了下来坐下,亲自给宋氏洗脚。
宋氏没拒绝,她温柔地看着女儿乌黑发亮的发顶,一双仍旧纤细却带了些细小伤痕的脚感受着女儿手心的温度。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筱雨的头:“一眨眼的功夫,筱雨你已经过了十五岁了……”
筱雨已经及笄了,但她不提,爹娘不在家,也没人记得她的生辰。三叔三婶倒是提了一句“好像筱雨生辰就在最近”,但也被她含糊地将这个话题扯了过去。过生日对她而言没有什么诱惑力,更何况,及笄就意味着她已经可以嫁人了。这个提醒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宋氏下一句话就说:“及笄的姑娘,还能在家里待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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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这番带着笑意却内含威胁的话彻底把高氏给惊住了,高氏手指着她抖着,“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筱雨笑意盎然地转过脸逗弄小泥巴:“娘这会儿做什么呢,小泥巴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看娘在做什么好吃的呀?”
等筱雨抱着小泥巴去了厨房,秦招寿才吞咽了口水,暗暗长吐了口气。大牛一脸崇拜地望着门口筱雨走过的地方,对秦招寿道:“爹,堂姐好厉害啊!一句话就吓得奶奶不敢说话了。”
“你个兔崽子!”高氏正愁找不着台阶下,听了大牛这话立马怒视着他。大牛朝她吐了吐舌头,立刻跑了出去。小牛也哈哈笑了起来,跟在了自己哥哥后边,嘴里还喊着让哥哥等等他。
高氏被孙子孙子给戏弄了一番,这让高氏十分不高兴。她还想跟秦招禄提让秦金去筱雨店里做事的事情,但又立刻想到筱雨方才说的话,顿时有些犹豫。
要是金子去了那丫头店子里做事,那丫头存心不让她堂哥好过可怎么办?要是筱雨使点儿什么手段来,那岂不是害了金子吗?
想到在家里还等着她好消息的秦金,高氏左右为难。
想了片刻,高氏还是对秦招禄道:“老二啊,你也可怜可怜你大哥一家子,你大哥大嫂现在在大狱里蹲着,你三个侄子侄女儿可怎么办?现在你是最大的叔叔了,你得给想想办法啊……”
高氏说着便抹了抹眼:“爹娘岁数大了,还能活多久?这辈子不就希望儿孙平平安安的,要是再能把日子过得红火些就更好了。撇下你三个侄子侄女,这不是要挖爹娘的心肝吗?”
秦招禄动了动嘴,不应话。高氏的哭泣声更大了,在厨房里的罗氏、宋氏和筱雨都听到了。小泥巴捂着耳朵奶声奶气地说:“吵……”
“……娘又哭上了。”罗氏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宋氏:“每当有什么事,娘就只有这招。”
宋氏笑着点了点头,有些担心地朝堂厅方向望了一眼,对筱雨道:“不知道你爹能不能扛得住……”
“扛得住最好,扛不住也没关系。在这件事情上,爹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筱雨扇着风,面上也出现了一丝浮躁:“大热的天闹腾得人头疼,真不知道她哪儿那么爱哭。”
这边秦招禄听高氏干嚎起来便没玩没了,心里也觉得烦躁,在高氏倒气的时候秦招禄插话道:“娘,你别哭了。”
“你不答应娘,娘就在你面前哭死!”高氏撂下这么句话,继续开始嚎哭起来。
高氏这分明就是耍赖啊……
筱雨无语地朝堂厅那边望了一眼,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解解乏。然后她放下小泥巴让她在小凳子上坐下,“不要乱动,跌了没人扶你哦。”
筱雨说完这句话,又绕回了堂厅。
“您这是哭给谁看呢。”筱雨淡淡的一句话却威力十足,高氏的哭声顿时停了一拍。她又要继续嚎,筱雨笑道:“您就是把眼泪给哭干了,也没人应您。您要不信,我还是那句话不然您试试。”
高氏胸口起伏,但明显嚎哭声小上了一些。
筱雨满意地道:“这才对嘛,一遇见事儿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是不入流的手段,说难听点儿,那就是无赖泼妇。您总不能做出个泼妇的模样给自己儿子儿媳妇儿看吧?那可多丢人啊。”
高氏的哭声更小了,秦斧拽了她的衣角一把,高氏或许是觉得丢人,狠狠地将衣裳扯了回来,倒害得秦斧一个踉跄。
“厨房那边儿准备得差不多了,该吃饭了。”筱雨转出堂厅,对着院子里喊:“大牛,小牛,赶紧摆碗筷,你们爷爷奶奶要吃饭了,还不殷勤伺候着!”
大牛特别大声地应了一声,小牛也有样学样,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进了厨房。
早前筱雨不耐烦和秦斧高氏坐一张桌子吃饭,单独给他们辟了一张桌子出来的。筱雨走后,秦斧和高氏不想在那方小桌上吃饭了,便又回到了主桌,还一定要坐他们认为的“主位”。秦招寿在两个面前一向不怎么敢反驳,罗氏也不是个生事的人,在哪儿吃饭他们没那么多计较,便也默许了。
现在筱雨回来,这规矩是按照她走之前那样办呢,还是按照她走之后那样办?
罗氏有些忐忑,碗筷碟盘摆上桌后,高氏拉着秦斧直接就坐上了“主位”。
筱雨挑了下眉,罗氏凑近她低声解释了一番。
筱雨在心里无奈摇头,三叔三婶就是太好欺负了些,他们也不想一想,现在秦斧和高氏又有什么能要挟得住他们的?除了一个“孝”字,他们还有什么凭仗?
筱雨不想跟他们计较,带着三个同辈的堂弟堂妹坐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吃饭。
小泥巴黏在筱雨的怀里,吃饭也是筱雨喂的。孩子吃饭的这边儿有说有笑的,大人那边儿倒是没人愿意出声,气氛很是沉闷。
大牛小牛刨饭很快,两兄弟在桌子上抢食吃,差点儿上演全武行。吃完了两个人又哥俩好地凑到一起溜下桌玩儿去了。筱雨照顾着小泥巴吃完饭,罗氏走过来道:“筱雨,还是三婶来吧,你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我没关系,喂小泥巴的时候我也在吃的。”筱雨对罗氏笑了笑,罗氏伸手要把小泥巴抱回来,小泥巴不肯,搂着筱雨的脖子不撒手。
罗氏无奈,轻拍了下小泥巴:“平时不见跟娘那么亲呢。”
筱雨笑笑:“三婶去吃饭吧,小泥巴交给我就好了。”
这会儿天气热,孩子穿得也清凉,小泥巴岁数小,抱起来并不重,筱雨能承受得住。
罗氏便回去继续无声地吃饭,筱雨顾着小泥巴,也没忘把自己喂饱了。
吃过饭,筱雨抱着小泥巴去了屋外玩儿,屋檐下正好能挡住阳光。
没过多久,大人那边儿似乎也吃完了,却隐隐约约好像有争执的声音。
筱雨往堂厅一看,高氏正对着罗氏叉着腰,一脸的愤怒。罗氏只看得见侧脸,但也瞧得出来是委屈且愤怒的。这俩人因为什么起争执了?
因为两人说话声音都压得低,筱雨没有听清楚。这会儿她抱着小泥巴走近了些,终于听到了高氏说的话。
“……女儿难道不精贵,我瞧着你就是不疼小泥巴,好好的小女娃子让筱雨给抱着去照顾,她把小泥巴教成她那样可怎么办?”
这老太太,气撒得也太随便了,逮着谁就咬,真成了疯狗不成?
筱雨心下不悦,正好听见罗氏说道:“筱雨怎么了?小泥巴才多小,喜欢姐姐黏着姐姐玩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娘,你要这样说那就真的是无理取闹了。小泥巴才多小,筱雨能教她什么?小泥巴连人都还认不全啊!”
高氏怒道:“好啊,你也联合起那丫头来跟我对着干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娘,你少说两句……”
秦招寿劝说的话还没说完,高氏就指了他的鼻子:“你瞅你娶的好媳妇儿,数落起我这个娘来了!”高氏顿觉委屈,“我怎么就那么苦,儿子儿子胳膊肘朝外拐,媳妇儿媳妇儿也不向着我,我养儿子那么多年,就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啊……”
“够了!”
筱雨怒喝一声,小泥巴眨巴着眼睛望了她一眼,倒是没被吓着,仍旧抓着筱雨的头发玩儿得高兴。
“你也别抱怨,落得这么个下场,怪谁?怪你自己!”筱雨冷冷一笑,她真的是受够了高氏,事到如今她还是想着这全都是别人的错:“你就不能自己反省反省自己?儿子儿媳妇儿都不向着你,孙子孙女也都对你生厌,难道全都是你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的错了?不,这全都是因为你,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和婆婆,更加不配做人祖母!”
筱雨这一番话将高氏定住了。虽然筱雨曾经跟她说过很多或讽或厌的话,但像今天这样的重话,筱雨还从来没说过。
筱雨轻哼一声:“要我一件一件数吗?你不妨想想,我爹娘大哥不见了之后,你们这做爷爷奶奶的,对我们做过什么?不闻不问,任由着我们被秦招福两口子欺负,将我们家的东西搬了个囫囵。明知道我们家没家底,吃饭都成问题,你连一点儿米粮都不肯给我们送来。之后秦招福带人要卖我弟弟妹妹,你非但不阻止,反而被他一两句话就说动了心,帮着劝让我卖弟妹。再后来秦金绑了初霁,秦招福陷害我要毁我这一生,你可都是眼睁睁瞧着的。我叫你一声奶奶,那是基于血缘,要说我内心,瞧都不想瞧你!”
筱雨说着竟也有些激动了起来:“你心里眼里就只有秦招福两口子跟他们的儿女,你不是觉得你那三个孙子孙女儿孝顺,你看着最可心吗?那你找他们去啊!但凡出了事情,你就向着他们,就因为秦招福是长子,按道理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这我知道。可是你希望落空了,那两人罪大恶极进大狱了!要我说还真是老天开眼,他们活该!”
“你、你……”
“怎么,我落魄的时候问都吝啬问一声,眼睁睁瞧着我们姐弟几个要被饿死。现在我出息了,有家底儿了,有能耐了,你倒是要摆出长辈的架势来,要让我‘孝顺’了。我告诉你,晚了!”筱雨冷冷地道:“之前让三叔三婶继续负担你们一日三餐,是想着好歹看在我爹的份上,我怕我爹将来知道了心里会埋怨我不管他爹娘。可我今儿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的儿子,怕是只有秦招福一个人吧?那行吧,以后你们就回你们那老屋去,等着秦招福他们出来吧!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把你们伺候得好好的,给你们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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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这一番话彻底将在场的秦家人都给惊呆了。然后这还不算完,筱雨立刻看向秦招寿和罗氏。
秦招寿脸上铁青,罗氏眼眶微红,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的状态。筱雨直接干脆地道:“三叔,三婶,我收回我走之前的话。从今往后,这一日三餐,多做的两人份不用再做了,以后我的家,也不欢迎他们两个人跨进一步!”
秦招寿和罗氏呆了呆,秦招寿有些犹豫,筱雨看了出来,道:“你要养他,我没意见,但不要用我的粮食,用我的家。你的粮食我做不了主,但我的家,我的粮食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
“你这个不孝的……”
“我不孝?是你们先不仁,就怪不得我不孝。我孝过了,可结果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们也不要抱怨,白吃了我家那么多粮,秦金他们该偷着笑了!”筱雨毫不客气地道:“照我看啊,秦招福他们还藏了不少的粮食在家里吧?你们还是回去守着你们那好儿子给你们留的粮食吧!不要问着我要,对于街上乞讨的乞丐,我向来不会多给半分脸色。”
筱雨甩下这句话,将小泥巴递给罗氏,平静地对震惊在当地的秦招禄和宋氏道:“爹,娘,女儿今天失控了。但这些是女儿的真心话,你们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女儿都不会有怨言。女儿先回镇上去了,店里还有事情。”
筱雨转身便走,大牛小牛跟在筱雨身后连连叫着姐姐,但筱雨也没回头。
直到筱雨的身影不见了,高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后她和秦斧再也不能来这边儿吃饭了。
高氏立刻看向秦招禄:“老二,你养的好闺”
“女”字还没出口,秦招禄已经提脚朝门外追了上去。高氏想当然地以为秦招禄这是追筱雨去教训她去了,顿时哼哼地说道:“这丫头,不教训教训还不反了天了了!”
宋氏本走了两步,听到这话顿时顿住步子看了高氏一眼,幽幽地道:“娘,人家都说隔辈亲,我很遗憾,我的儿女没有让娘产生隔辈亲的感情。今后,我和招禄不会再回来看你和爹了,你们多保重。”
宋氏不再理会秦斧和高氏,转而对秦招寿夫妻俩人说:“我和招禄今日回来,是来收拾我们的东西的,拉货的车我们都带来了。三弟帮忙寻两个汉子来帮我把东西搬到车上去吧。”
秦招寿忙应了一声,出门去寻人,正好碰上垂头丧气回来的大牛小牛。
大牛嚷道:“爹,姐走了!”
小牛也嚷道:“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秦招寿低叹一声,罗氏摇摇头,抱着因为筱雨走而开始大哭的小泥巴哄着:“你们姐姐,怕是会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
宋氏去打点行装,罗氏抱着小泥巴跟着宋氏进了她屋里,不想与高氏继续待在一起。大牛小牛在院子里也没了玩儿的兴致,两个人小大人似的叹气。
而这边,秦招禄总算是追上了筱雨。他拉住筱雨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道:“筱雨,别跑了,爹都快追不上你了……”
筱雨知道自己今日是有些过于冲动了,当着秦招禄的面她说这样的话,势必会伤了秦招禄的心。所以这个时候她不肯面对秦招禄,她怕在秦招禄脸上看到责备甚至是失望的表情。
虽然她今日做的事情的确是挺让人失望的,尤其是秦招禄这个父亲。她这是骂了秦招禄的亲爹娘啊!
“筱雨……”秦招禄伸手拍拍她的肩,见筱雨始终不肯转过身来,秦招禄低低叹了一声:“爹不怪你。”
筱雨耳朵顿时抖了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招禄不怪她?
“爹不怪你。”秦招禄又重复了一遍:“爹从你三叔三婶嘴里听到你经历的那些过往,远远没有你自己说出来时感受地那么深刻。爹的乖女儿这是受了多少苦啊……”
秦招禄情不自禁地将本放在筱雨肩上的手挪到了筱雨的头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发丝:“本该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明珠,竟然受了那么大的磨难,不但要忍受着贫困和饥饿,还要面对着亲人的无情……爹无法想象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度过那样艰辛的日子的……”
秦招禄说的是实话,当他亲耳听到高氏和筱雨的对话的时候,秦招禄整个人的心都冷了。他的亲爹亲娘,在他遭遇不幸的时候,非但没有护着他的儿女,却那般冷漠地看着他们自生自灭。筱雨对他们的情感尚且如此凉薄,对她口中一口一个“秦招福”叫着的大伯,恐怕是更加憎恶。
“筱雨,是爹……对不住你……”秦招禄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当他看到筱雨几个孩子平安无事的时候,他心里只有高兴。当他知道筱雨的经历的时候,他也只是听在耳里,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筱雨心里积了多少的怨恨。
她不该怨吗?不,她该怨!她的爷爷奶奶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拉她一把,反而帮着别人把她往绝境上逼。他现在总算能体会当时筱雨拿起斧头要与人拼命时的心情了。若非是毫无办法,她又怎么会这样极端地对人利刃相向?
“孩子,都过去了,过去了……爹回来了,以后爹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对不会……”
筱雨慢慢地转过了身,秦招禄将她揽在怀里抱着,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
“是爹不好,爹回来晚了,筱雨不哭……”
筱雨本来没打算要哭,可秦招禄这话却让她的眼泪霎时夺眶。父女二人抱着哭了一会儿,筱雨才堪堪收住了眼泪,只觉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哭鼻子,特别丢人。
筱雨抹了脸,吸了吸鼻子,问了一个她如今十分忐忑的问题:“爹以后……打算怎么办?”
秦招禄笑了笑,帮着筱雨理了理她肩上的衣裳,说:“爹不是说了吗,以后就跟着筱雨在镇上住了。秦家村,我们以后回来的日子便少了。”
筱雨迟疑地问道:“爹不管他们吗?”
秦招禄摇头:“你大伯他们秦招福他们不是还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便会出来吗,这也等不了太久的。”
“爹……”
筱雨知道秦招禄这是在她和秦斧高氏之间选了她,对此她十分感动。
没有人会放弃亲情,秦招禄要舍下生他养他的父母,谈何容易?做出放弃的选择,不是因为不孝,而是因为被伤得太深。他们虽然并没有直接伤害秦招禄,但伤害筱雨姐弟的行为却更像是一把利剑剐割着秦招禄的心。
“筱雨,我们等等你娘,我们一起回家。”秦招禄怜惜地拍了拍筱雨的头:“我们回我们自己的家。”
等了一会儿宋氏才赶了上来,见到秦招禄和筱雨站在一起,宋氏立刻笑道:“爷俩儿等我呢?”
筱雨竟敢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头。秦招禄笑道:“等你半晌了。”
宋氏上前拉过筱雨的手,对秦招禄道:“你赶紧帮着两位兄弟推车,我和筱雨说我们女儿家的话去。”
宋氏拉着筱雨走在前面,和秦招禄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宋氏一直没有说话,筱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招禄不怪她,宋氏自然更不会怪她。
宋氏轻轻抚着筱雨的手,低低地苦涩一笑:“筱雨,娘在想,要是那时候,娘有个娘家给你撑腰该有多好……”
“娘?”
“筱雨是不是也觉得委屈?”宋氏轻轻揽住筱雨的肩,一手仍旧握着筱雨的手,侧头看她:“若是娘有个娘家,你有外祖父母,有舅舅有姨母,发生那种事情的时候,你是不是会安心许多?祖父祖母不能依靠,好歹还能依靠你外祖和舅舅……”
筱雨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和回答。老实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宋氏只身一人来到秦家村,嫁给秦招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她不是个爱做梦的人,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个外祖来替她出头。这是铁一般的现实,容不得她妄想。
然而,宋氏提到了外祖家……
“娘,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筱雨轻声地问宋氏道。
宋氏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你外祖父母,是很好的人,你遇上这样的事情,你外祖父母绝对不会置身事外。”宋氏摸了摸筱雨头:“娘今天看见你爷爷奶奶那样,忽然就想起了你外祖父母,也想着,你爹有这样一对爹娘,真的是很可怜……”
筱雨笑道:“娘,可爹有你,我觉得爹不可怜……”
宋氏微微红了脸,轻拍了筱雨一下,道:“你这丫头,倒打趣起爹娘来了。”
宋氏叹了一声,却是说:“你爹是个好人,娘能遇上他,是娘的福气。”
“大家说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娘是吗?”筱雨并非套话,却是真心问道:“娘若真的是大家小姐,嫁给爹这样的农夫,娘会不会觉得不甘?”
宋氏笑道:“最开始的时候自然是觉得委屈,觉得命运不公,可跟你爹相处久了,却觉得自己的命也算不错了。女子这一生求的是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爹待我好,承诺这一辈子都只对我一个人好,他遵守着他的承诺,我就算是铁石心肠,这近二十年,也少不得被他捂热了。”
宋氏虽然没有明白回答筱雨的话,但也算是间接承认了她的确是大家门户出来的千金小姐。
“筱雨,娘为之前的话跟你道歉。”宋氏忽然停下步子,道:“之前娘说,让你别动不动就拿着锋利的东西吓唬人,是娘错了。今日娘才知道你当初被人逼到了何种地步……乖女儿,一切都过去了,娘再也不离开你身边。”
宋氏将筱雨拥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做了和秦招禄之前做的同样的事情。
筱雨忽然就笑了。她蓦然觉得,有这样一对父母,果然老天爷渐渐地开始对她好了起来。只希望今后走的路,都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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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遇上,李明德当然不能让她走了。他忙箭步上前,伸开双臂挡在筱雨面前。
筱雨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李捕头,难道衙门公务那么清闲?还是我这个小女子犯了什么罪,你要把我捉拿归案不成?”
李明德苦笑,你秦筱雨现在可是县令夫人的干妹子,他怎么敢拿你问案啊……
“筱雨,你就别生气了,那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成了吧?”李明德现在充分理解“不要得罪女人”这句话了,女人的确是得罪不起啊……“我那不是瞧着姓谢的对你有那意思,想趁早断了他的念头吗?”
说到这儿李明德便有两分怨言:“文盛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了,你倒好,一封信也没回……你觉得你字儿写得难看,我代笔啊,你说我写,这样也行。你这丫头当真是冷心冷情,脾气还不好……”
筱雨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明德两眼,挥挥手道:“我是小女子,你是大男人,你好意思跟我计较?我就是生气你让我难堪,不行吗?”
“那也过去这许久了,你怎么还能惦记着……”李明德无奈地叹了一声:“别跟我置气了,以前那个礼貌地叫我明德哥的筱雨妹子哪儿去了……”
瞧李明德一脸幽怨,筱雨忍不住笑了出来。李明德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道:“你笑了,那就是说不跟我生气了。”
“我可没说不跟你生气。”筱雨撇撇嘴,她到底不是小心眼的人,这件事情也过去一段时间了,她要是继续拿出来说跟李明德计较倒显得她为人小气。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就还叫你明德哥。”
想下台阶,筱雨递了个梯子,李明德立刻攀着爬了下来:“保证不这样了,绝对不这样!”
李明德举了左手,不算规矩地发了个“誓”。
“我得回家了,你还有事吗?”筱雨看向李明德,李明德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送你回去吧。”
李明德跟在筱雨身边,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憋着,着实痒痒得慌,走了一段路后他实在是憋不住了,突然问筱雨:“我说筱雨啊,你真的看不出来谢明琛那小子对你的意思?”
筱雨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淡淡地道:“看得出来。”
“那你看得出来你还……”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筱雨反问李明德:“谢大哥人好,对我处处照顾,我欠他很多人情。即便是我看出来他对我的意思,可他没有提过只言片语,我能怎么办?”
李明德闭了嘴,筱雨语调平平:“况且,我和谢大哥也算是朋友,认识近一年,谢大哥为人如何,品性如何我也十分清楚。我很怕会伤害了他。”
“那文盛呢?”李明德忍不住道:“你怎么看文盛的?”
这却是问倒了筱雨。
“我也不知道。”筱雨老实地说:“他老是跟我斗嘴,但我不但不觉得烦,却觉得很有趣。他说让我等他,我那会儿也没拒绝,抱着‘等等就等等吧’的想法,却也不算是真的在等他。”
李明德一阵见血地道:“那你这岂不是敷衍他?”
“敷衍?”筱雨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明德无奈地看着筱雨:“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给他回信?”
“……我字写得难看啊。”
“除了这个理由!”
筱雨抿抿唇:“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我的生活很规律,没有起起落落的那种精彩,就算是写出来,也会十分乏味。”筱雨顿了顿:“况且,他也没有让我回信的意思,每次来的信好像都是从不同地方寄来的。”
“你怎么知道?”
“看纸张和信封的材质,每一次都是有区别的。”筱雨道:“而且他基本上每隔一个月就来一封信,第二个月来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从第一封信发出,到第二封信发出,这一个月时间里远远不够我写的回信落到他手里,他看过之后再回信的时间。他写了这几封信,也没有提过让我回信这件事情。”
筱雨笑问李明德:“再说,我就算回信了,你能保证他能收到?我看他倒是时常变动位置,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因为余初问她要了弓弩的设计图纸,筱雨一直以为余初是军中之人。但若是军中之人,自然是不能随便写信的。余初在筱雨心里越发神秘。
“他做事有分寸,你不需要替他操心这个。”李明德沉吟良久,低叹一声:“可能真的如你所说,他没期待你回信。那他不间断地写信给你是为什么?”
“提醒我他这个人的存在,暗示我遵守与他的约定。”筱雨低声地说,眼睛蒙上了一层朦胧。“其实他的确不需要这样提醒,我都记着的……”
李明德抿了抿唇,忽然叹了一声,话题又绕了回去:“那谢明琛那儿,你怎么打算?”
筱雨道:“维持现状就好。”说完她狐疑地看向李明德:“难不成你跟谢大哥说了什么?”
李明德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说什么,没有没有……”
反应有些过度的李明德在筱雨眼里更加可疑了,“真的没有?”
“没有!”
李明德低吼了一声,转过脸说:“我衙门还有事,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回家吧!”
说完李明德便掉头疾步走了,筱雨轻嗤一声:“跑得还挺快,明显就是心虚。”
“这丫头片子眼睛是什么做的,那么厉害,看一眼就把人给看透了!”李明德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嘀咕,好像筱雨是洪水猛兽似的,避之唯恐不及。
过了几日,殷婆婆来家说,周文书找着了名单,包氏请筱雨过去一趟。
这其中可能有秦晨风的消息,秦招禄和宋氏都十分重视,巴巴地送了筱雨离家,翘首盼望着筱雨回来能带来好消息。
县衙内堂,不仅包氏在,龙智巢也在。筱雨给两人行了礼,莲儿递上一本薄册子,龙智巢道:“周文书做事细心,这上面记了的应该就是曾家军从我们镇上带走的兵丁了。你仔细看看,是否有你大哥的名字。”
筱雨的速地在上面浏览过,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直到倒数第二页,筱雨终于有些镇定不起来。
还是没有大哥的名字!
筱雨心里顿时觉得慌张,心跳不由她控制地开始加速。直到翻完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筱雨颓然地垂下手臂,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没有“秦晨风”三个字。
龙智巢和包氏对视一眼,从筱雨的神情里不难看出她并没有找到她想找到的名姓。
包氏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来之前我们找过好几遍了,都没发现你大哥的名字,还以为是我们把你大哥的名字弄错了。现在你也看了,还是没有你大哥的名字吗?”
筱雨点了点头,喃喃地说:“怎么会没有呢?大哥明明是被曾家军拉走的,怎么会没有他的名字呢……”
在龙智巢身后站着的周文书出来说:“秦姑娘也别灰心,我记这份名单是买通了曾家军里几个看守的人,进去一个一个挨着问那些被强征进来的人的名姓的,有可能是我漏记了人,也有可能是我当时听他们说名字的时候把音给听岔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问到的人不能肯定我的身份,所以给了我一个假的名字和假的住址。”
龙智巢也点头道:“听说你大哥聪明绝顶,想必也不同于其他一般人,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是做了手脚。”
筱雨暗暗呼了一口气,点头道:“周文书说得不错,其实没有消息也可能是最好的消息。”
“你能这样想就好。”包氏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道:“大人已经吩咐人去探查当初曾家军强征来的兵丁的现状了,有了消息,一定马上通知你。”
筱雨感激地道:“谢谢姐姐。”
“你我姐妹,何必说这个谢字。”包氏轻叹一声:“筱雨,真是苦了你了。你爹娘那边,你回去怕是也要好好安慰一番。”
筱雨点头道:“我知道。”
秦招禄和宋氏得知在那名单上没有秦晨风的名字,秦招禄还好,宋氏却是感到一阵眩晕。秦招禄和筱雨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宋氏低叹一声,道:“还以为能有晨风的一点消息,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娘,也不是空欢喜,说不定大哥真的是报了假名字呢?”筱雨在旁劝道:“大哥很聪明的,就算是落到艰难的境地也一定能挺过来。没有消息就一定是好消息,娘你可不能因为没消息就悲观,反倒把身体累垮了。我们还要等着大哥回家呢。”
“对啊涵菁,你别急,晨风一定没事的。”
父母对第一个孩子和最后一个孩子总是要偏爱一些,秦晨风自小优秀,又是长子,秦招禄和宋氏对他寄予了厚望。秦晨风不见了,夫妻两人的希望都垮了一半。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儿曙光,却没摸到光明这曙光就灭了,宋氏自然有些受不住。
筱雨扶着宋氏回房,秦招禄端了温水来喂宋氏喝下。宋氏平复了会儿心境到底是睡了过去。
“你娘想你大哥。”秦招禄掩上门,对筱雨叹道:“我们在别人家中做事的时候,你娘总是在晚上睡着之后梦见你大哥,说梦话也多半离不开你大哥的名字。”
筱雨抿抿唇,点头道:“爹,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秦招禄也道:“家里有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在等着他,不管他走到了哪儿,他都会想办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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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看到了希望,希望却又破灭了的冲击对宋氏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从那天起宋氏便病倒了。筱雨对把脉只能说是一知半解,遇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去谢家医馆请了位老大夫来帮忙诊治。
老大夫认识筱雨,知道这是自家东家的好友,还是馆内跟着东家的学徒初霁的亲姐姐。得知患病之人是筱雨的娘,老大夫诊治起来也格外用心。
仔细探了脉之后,老大夫语重心长地对秦招禄和筱雨说:“这位夫人是积忧成疾,又遭到心情的大起大落,身体里一直压抑着的各种情感突然就爆发了出来。我开几副顺心的药给这位夫人吃,但那也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要让夫人的心境保持平和,不要让她受到刺激。”
秦招禄连连点头,筱雨送老大夫回医馆顺便取药方拿药。回来后却正好见到秦招禄掩上房门。
“爹,娘睡了?”筱雨轻声问道。
秦招禄点了点头,从筱雨手里拿过药包:“我来把药煎上,等你娘醒了就能喝了。”顿了顿,“这多少碗煎成一碗?”
“四碗水煎一碗。”筱雨答了一句,跟着秦招禄进了厨房,将小炉子架了起来,点火烧柴。秦招禄拿了罐子洗净,添了水将药材放了进去。
药煎上了,父女二人并肩坐着,看着罐子底部的火苗发呆。良久秦招禄才低声说:“你娘这近一年来挂念你们的安危,可她平时却什么都不说。最开始回到家的时候,她见到你们肯定是很高兴的,但也没表现得太出来,没想到是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担心和害怕……你大哥还不知道生死,你娘怕是有些绝望了。”
秦招禄是男人,就情感上来说,他表现得更加内敛。然而他此刻说着话,眼眶却已经开始红了。
“你娘跟了我受了太多苦,看她现在生病的这模样,我心里也很难受……”
筱雨默默地听着,慢慢地将头靠在了秦招禄的肩上,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爹不要伤心,要是爹也因为伤心,伤了身子,谁来照顾娘呢?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娘好好将养身体,让娘赶紧好起来。不管大哥在哪里,能不能自己回家来,我们总要为找大哥想想办法。我们全家一起想办法。”
秦招禄擦了溢出眼角的泪,点点头,又感慨地说:“筱雨啊,爹娘真庆幸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小时候你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争执吵闹,爹娘还以为你性子太好,有些担心你将来吃亏。爹娘走这大半年,想不到筱雨你成长地那么快,不仅护住了弟弟妹妹,还自己创造了一份家业……爹真为你骄傲。”
筱雨心里叹了口气。秦招禄和宋氏真正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她不过是个莫名其妙侵占了秦筱雨身体的孤魂。但她现在,也已经是秦筱雨了。
宋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喝了药却也没见她身体有什么起色,每天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身体也消瘦地厉害。洁霜每天都待在宋氏身边照顾着,连一向爱玩爱闹的长虹也感受到了家里低迷的气氛,闹腾得少了,倒是难得的乖巧懂事。
买回来的药用完了,这日筱雨去谢家医馆打算再买上一些回去。她心里有些忧心,不知道单靠着吃这中药,宋氏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虽然家里人都在她面前说,大哥总会回来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宋氏很少能听进去。瞧她那憔悴的模样,筱雨也觉得心疼。
一人生病,全家也跟着受罪。
老大夫听了筱雨的描述,叹息着摇了摇头:“秦姑娘,老夫之前就说了,那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要是令堂不能放松心情,药再好,吃得再多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筱雨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到目前为止,吃药是唯一的办法。宋氏根本听不进去家人说的话,这也是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
老大夫吩咐人又包好了几副药包,递给筱雨,再次叮嘱道:“多开导开导你娘,积郁成疾日子久了,到时候就是神医也回天乏力。”
筱雨郑重地点了头,掉头正要离开,却碰上刚好回医馆的谢明琛。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谢明琛,他都是一身干净,笑容温和的。筱雨略有些尴尬,倒也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谢大哥。”
“筱雨你这是……给你娘抓药?”
“嗯。”筱雨点点头,看了眼跟在谢明琛身后挎着药箱的小暑,还有规规矩矩站着朝她望过来的初霁,道:“是初霁告诉你的吧?”
谢明琛含糊地笑了笑。这事倒真不是初霁说的,初霁在他身边从来不会说家中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谢明琛也没有找到问初霁有关于筱雨的事情的机会。筱雨的娘生病的事是小暑打听回来跟他说的,早在两日前告诉他的时候小暑就撺掇着他带点儿礼物去筱雨家中看望看望伯母,他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筱雨爹娘回来也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光景了,这段时间热病重,他比较忙碌,和筱雨几乎没有碰过面。虽然知道筱雨爹娘回来的事情,他也有心上门问候拜访一番,但筱雨没有跟他说,他也不好冒然上门,怕筱雨爹娘觉得他唐突。
“伯母怎么样了?身体可还好?”谢明琛关切地问道。
筱雨叹了口气,摇摇头,将老大夫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我娘的病不是那么容易好的,想要开解她,的确是有些难。”
谢明琛也露出担忧的神情。
小暑立刻在一旁道:“少爷,既然碰到筱雨姑娘了,要不然你随筱雨姑娘去看看秦夫人好了,前段时间少爷一直想上门拜访,可惜始终不得空闲,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时间,正好去看望秦夫人,也能帮着开解开解秦夫人不是?”
筱雨立时觉得尴尬。
她怎么忘记了,有小暑这个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撮合她和谢明琛的人在,岂能在见到她的时候那么轻易就放过她?
筱雨有些后悔来医馆抓药了,早知道她该让初霁直接带回来的……
“不用麻烦谢大哥的……”
“不麻烦。”谢明琛这次确实很干脆地应道:“我现在无事,伯父伯母归家也有一段日子了,我都没有上门去拜望,是我的不是。”
谢明琛说得诚恳,筱雨便更加无奈了。
她拒绝不得,最终只能看着小暑乐颠颠地跟在谢明琛后面,随她一起返家。
筱雨心里记得有一件事需要和谢明琛通气,可愣是想不起来。
还好,在路上筱雨的心思又放到了宋氏的病情上面。照这样的发展态势,筱雨生怕对宋氏来说唯一的良药是秦晨风的归来。那这剂药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没多久就到了筱雨的住处,筱雨此时才反应过来,这屋子,原本是谢明琛的……
对了!她要提醒谢明琛的是,她对自己爹娘说了做药膳馆的本钱是从谢明琛这儿借的,谢明琛可不能给她说漏了……
筱雨忙道:“谢大哥,我跟我爹娘撒了谎,说药膳馆是你借钱给我做起来的。待会儿见到我爹娘,我爹娘势必会感谢你,我可不要说漏了嘴啊……”
谢明琛一愣,然后温温地点了个头。
秦招禄见到突然出现来的年轻男子有些错愕,经过筱雨介绍后,秦招禄忙招呼道:“原来是谢大夫,还多谢谢大夫在筱雨困难的时候帮助她渡过难关……按理该是我去拜访谢大夫的。”
秦招禄这般客气,谢明琛觉得很不适应。他是把自己放在晚辈的身份上来的,秦招禄要是对他用敬称,他可怎么受得起?
谢明琛赶紧道:“伯父叫我明琛就好,您这样……折煞晚辈了。”
秦招禄对谢明琛的印象很不错,谦逊,温和,没架子,真适合做一个仁心仁义的大夫。
筱雨给他们上了茶,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秦招禄叹道:“那我就叫你……明琛了。”谢明琛赶紧点头。“明琛,你对我们家的恩德,筱雨都跟我说了。感谢你在筱雨艰难的时候肯帮助她,还愿意收下初霁做学徒,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报答你……”
谢明琛赶紧道:“伯父您言重了,筱雨叫我一声大哥,我当她是朋友,帮她一把也是应当的。”
小暑在一边心中狂喊道:秦大叔要是真的要报答我家少爷,就把筱雨姑娘许配给我家少爷吧!
“明琛真是讲情义,筱雨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是她交了好运道。”秦招禄笑着说道,又问筱雨:“筱雨,你说是吧?”
筱雨含笑点了点头。
对此,她否认不了,也不能否认。她好运气的起点的确是从谢家医馆开始的,若不是那时候谢家医馆给了她大价钱将她从禁林里打来的猎物打去,她也不会认识谢家祖孙,自然也不会有今天。
若是做朋友,谢明琛很合格;若是做夫妻,谢明琛情深意重,想必谁能成为他的妻子,一定十分幸福。
可筱雨从来没有对谢明琛有过任何“心动”的感觉。
对于爱情,筱雨接触不多,理解也很浅,但她至少知道,即便将来走入婚姻,情感终究会归于平淡,形成分割不了的亲情,但在最初,这种心的悸动是不应该少的。没有那种怦然,又怎么能说是爱情?
她面对谢明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而在面对余初时,她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她的心真的会漏跳半拍。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心动”的感觉,但她可以肯定,对谢明琛,她没有。
所以她的立场也很简单,谢明琛对她而言是她的友人,是大哥,是她在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的恩人。可她不会因为感动而忽略自己心里真正的情感。她对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这些她心里的声音没有别人知道。
只要她知道,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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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在镇上的住处,别的秦家人中也只有秦招寿和罗氏知道。他们在村中要顾着田地和房舍,并没有空余时间做别的事情,来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来,也是匆匆来匆匆去。当然,他们也是不想给筱雨添麻烦,拖家带口到镇上来,筱雨应付起来也困难。
所以对于秦招寿和罗氏的突然造访,筱雨是有两分吃惊的。他们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秦招禄和筱雨赶紧进了院子,大牛的叫声院里的人也都听到了,秦招寿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忙朝着秦招禄走了过来。
罗氏正在宋氏屋里陪她说话,筱雨和秦招寿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宋氏的屋。
宋氏倚靠在床头,脸上有一点儿淡淡的忧愁之色。罗氏见是筱雨,忙起身道:“筱雨,回来了。”
“三婶。”
筱雨从罗氏点了点头,也不跟罗氏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三叔和三婶很少来这儿,这次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罗氏看了看宋氏,为难地点了点头,却是对筱雨欲言又止,似乎是不想告诉筱雨到底是何事。
筱雨挑了挑眉。
她没离开秦家村时,在家中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罗氏便是她的第一支持者。筱雨倒是不认为她来到镇上了,罗氏对她的态度便转变了,就看她这个三婶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立即站起身便可以得知,她对罗氏来说,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的。
那么罗氏迟疑着不肯告诉她是何事,只可能是这件事情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越不告诉她,筱雨越好奇。再加上宋氏身体方才好转了一点,筱雨不希望让宋氏烦心。她坐到了床尾淡淡地道:“三婶,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吗?我娘最近在养病,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也可以跟你们商量商量,也不至于让我娘累着。”
宋氏略带了点儿不赞同地望了筱雨一眼,罗氏嗫嚅道:“也不是三婶不跟你说……这事儿,哎……”说着便看向宋氏,许是在问宋氏是否要将事情告诉筱雨。
宋氏低咳了两声,缓了缓气道:“这事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听的,但瞒也是瞒不住。你三婶不好意思说,就由娘来说吧。”
罗氏微微颔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宋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缓缓地道:“你堂哥最近吵着要娶妻,你爷爷奶奶瞧不上女方,无奈你堂哥要死要活偏要娶那女子,老屋那边已经闹了几天了,你三叔三婶也没辙,便只能来寻你爹出出主意。”宋氏顿了顿,道:“毕竟就现如今秦家的情况来看,你爹是最大的。”
秦招福进了牢狱,秦招禄可不就是最大的儿子了吗?
筱雨点了点头,她对秦家老屋里怎么闹腾没什么兴趣,不过秦金忽然有了要成亲的对象这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他想娶亲便娶吧,这就算要商量,也挨不上找爹娘和三叔三婶啊。”筱雨想着宋氏说的,秦斧和高氏瞧不上女方,只以为那女子家境不好,道:“真要是嫌贫爱富,估计也没哪家姑娘肯嫁给秦金了。他家什么情况村里人又不是不知道,有人肯嫁,他就该偷笑了,哪还有资格嫌弃女方。”
宋氏和罗氏对视一眼,宋氏尴尬地小声说道:“筱雨,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要是家境贫寒,你奶奶不怎么乐意,你爷爷也不会说瞧不上的。”宋氏道。罗氏也点头说:“这一点你爷爷还是看的开明,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对家境方面,你爷爷倒是没什么要求。”
筱雨想想也是,罗氏娘家情况不算好,宋氏更是孤身一人,秦斧能让儿子娶这样的媳妇,想必在儿女亲事上也的确不是那么死板。
“……那就是那女子风评不好?”筱雨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爱打扮的四婶王氏,嘴一顺溜便问了出来:“像四婶那样的?”
罗氏干笑了两声,宋氏瞪了筱雨一眼。筱雨也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忙缩了缩脖子。
宋氏没有见过王氏,王氏进门的时候她和秦招禄不在秦家村。他们回来后回秦家村的时候,秦招贵仍旧住在王氏娘家,两人也并没有来见见秦招禄和宋氏这一对哥嫂。宋氏对王氏的印象便停留在和罗氏对其相关的一些交谈上面,称不上好。但尽管如此,听女儿这样直白地说她的长辈风评不好,宋氏仍旧有些生气。
“……娘,我错了……”见宋氏一脸不悦,筱雨老实地认错。宋氏叹了口气,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这样议论长辈的是非?以后不许这样了。”
筱雨忙点点头。
宋氏顿了顿,又道:“女方……是个寡妇,比你堂哥大了好几岁,现在怀着身孕。”
筱雨顿时把眼睛瞪得溜圆。
宋氏短短三句话,信息量却是好大!其一,寡妇,说明这女人成过亲,那自然就不是黄花闺女了;其二,大秦金好几岁,虽然说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但家中有子的人家考虑得更多的却是儿媳妇比儿子岁数大,会不会欺压了儿子,更何况这大好几岁的,在男女关系上定然是比秦金的经验丰富许多;其三,现在怀着身孕这要么就是秦金跟她已经背地里苟合,珠胎暗结,要么就是这女子怀了别的男人的种,钳制住了秦金要登堂入室,好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古代判断孩子是不是父母亲生,隆重一些的便滴血验亲,轻率一些的便是看长相。孩子还没生出来,谁知道是谁的种啊!
她现在也明白罗氏为何犹豫将这件事情告诉她,想她一个未嫁的姑娘,这种事情听在耳里可不就是糟蹋耳朵吗?
筱雨正在想入非非,宋氏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
筱雨看向宋氏,宋氏皱了皱眉:“娘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出神了?”
筱雨抱歉地笑了笑,示意宋氏继续。
“那女子的娘家找上门来,婆家得知了消息也找上门来,你爷爷奶奶应付不了,只能找了你三叔三婶去,后来还叫了你四叔四婶,但也琢磨不出个法子来。”宋氏叹了口气:“你堂哥非要娶,那女子的娘家人也口口声声要你堂哥负责,而她婆家人上门来说理,说是你堂哥……非礼了他们家的寡媳,要秦家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解决不了这件事,所以来找爹娘回去主持大局?”筱雨接话问道。
宋氏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大抵就是这样。”
“哦。”筱雨淡淡地应了声,也没发表自己的意见,反而问宋氏道:“那娘怎么说?”
宋氏也将话踢了回去:“娘听你爹的,你问你爹去吧。”
筱雨笑了一声,点头应道:“那我问我爹去!”
出了屋门,大牛便黏了上来,一口一个“姐”叫着。筱雨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儿,笑道:“皮猴,自己玩儿去,姐有事要做。”
大牛拍拍胸脯:“姐要做什么事,我也能帮忙!”
筱雨乐呵一笑,想了想道:“成,那你去听听,你爹跟你二伯都说了些什么。”
接了任务的大牛立刻趴到了堂屋墙边仔细听着,没一会儿便回来气喘吁吁地转述道:“我爹跟二伯说家里闹得厉害,金子哥摊上大事儿了,熊家人都抄了大棒子在家门口堵着……”
筱雨忙打断他,她对秦家老屋那边儿怎么闹的可是一点儿都不想听:“你直接说最后,什么熊家,怎么闹的这些事,全都省略掉。”
大牛噎了一下,搔了搔头想了想回道:“哦,那就是我听的最后了。我爹问二伯要不要回村一趟,二伯还没答复呢。”
筱雨正注意听着秦招禄的反应,陡然就被大牛这一句“还没答复”梗了一下。筱雨轻轻敲了下大牛的头,没好气地道:“事情没办妥当,没有奖励。”
大牛扁了扁嘴,倒也不觉得伤心,一会儿又冲着筱雨笑了起来。
筱雨跟他说了会儿话,便见秦招禄和秦招寿从堂屋里出来了。
秦招禄扬声道:“筱雨啊,你三叔一家今晚上在我们这儿歇一晚,你这会儿没事儿去收拾一下住的地方。”
筱雨应了一声,闻声而来的洁霜跟在筱雨身后去收拾屋子去了。
当晚秦招寿和秦招禄兄弟俩小酌,秦招寿喝得微醺,呷了一口酒,大大地啧了一声,叹气道:“这几天也就今天过得清静,不是熊家的人闹,就是郑家的人闹,要不然就是娘哭嚎……耳朵就没歇过。”
乱哦,真乱……筱雨在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听秦招寿说话。
秦招禄拍了拍秦招寿的肩,沉默不语。
宋氏已经从秦招禄那儿得知了有关于秦晨风的消息,果然气色又好了些,晚上还多添了半碗饭。此时她挨着秦招禄坐着,轻扯了扯秦招禄的衣袖。
秦招禄偏过头去,宋氏道:“这件事可不好管,你让他们成亲也不对,让他们不成亲也不对,左右都不讨好……”
这一点秦招禄当然也考虑到了,正要开口,可秦招寿不偏不倚地刚好在这时酒语道:“二哥,你就跟我走这一趟吧,弟弟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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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不愿意,筱雨一家到底还是在第二日一早赶回了秦家村。
今日天气微阴,凉风习习的。筱雨想着趁着这种天气回村里也不错,就当是给自己放放假,让自己散散心了。秦金的婚事她左右是没有话语权的,回来最多也就是免费看一场好戏罢了。
说起来秦金倒还真是个搅事的,就是不喜欢平平静静过日子。这才消停多久,又闹出事儿来了。
他们先回了趟家,如今这家中只秦招寿一家住着,丝毫不见冷清。许是秦招寿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请秦招禄回来主持大局,连屋子都给他们收拾好了。
筱雨抱着小泥巴,罗氏便牵着长虹,宋氏因为身子弱,也没人让她照顾孩子或提溜东西,反倒是洁霜还在一边搀着她。
女人和小孩就都留在了屋里歇着,秦招禄和秦招寿两兄弟抬脚就往老屋那边赶。
宋氏有些不放心,可也没合适的人跟着秦招禄一起去,一时之间宋氏便有些为难。
“二嫂不用担心,要是二哥的话也没人听,那这事儿还真没法子解决了。就等爹娘拿主意了。”罗氏安慰她道。
宋氏皱了皱眉,轻声说:“你说金子是怎么想的?就不说女方的各项条件了,就看金子他爹娘都不在家中这一点,他提出要成亲就十分不合适。哪有父母高堂健在,不经过父母之命就自行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的?”
罗氏附和道:“说的是啊……二哥今儿不也是想说一说这事儿吗?只是……”罗氏轻叹一声:“熊家那女子可是怀着身孕的,等月份大了,谁还能不知道?到时候可真是让人看笑话了。”
筱雨坐在一边逗着小泥巴说话,伸出十根手指和她的小手搅在一起,单就是这样的游戏也能让小泥巴玩得不亦乐乎。
宋氏和罗氏的话筱雨自然也是听了个仔细,但她对此不便发表任何观点。
然而,虽然她不说话,心里却仍旧是腹诽不断的。
秦金才十五六岁啊……古人可真是早熟。
然后一个疑问就浮现在筱雨的脑海里秦金既然斩钉截铁地说要娶那寡妇,也知道那寡妇怀了身孕,想必两个人是已经苟合了的。那么,秦金就那么肯定那寡妇肚子里的种是他的?
他未免也太自信了吧!
“……岁数也大得太多了。”那边罗氏仍旧在与宋氏闲话:“近八岁的差距,村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女比男大那么多岁数的夫妻。”
筱雨偏头道:“比秦金大八岁?她有二十三四了?”
“可不是吗……”罗氏吐了口气:“比你四婶还要大,真要是跟金子成亲,这多让人尴尬?侄媳妇要比婶子岁数还大,传出去这话也不好听……”
秦金比秦招贵矮一个辈分,但好歹也比秦招贵要小。真要找个比自己婶子的岁数还要大的媳妇,虽然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就这桩婚事来说,的确有些让人觉得好笑。
秦金又不是找不着年岁跟他合适的媳妇,娶个大八岁的寡妇,还是婚前就珠胎暗结的,整个秦家沦为村里笑柄的日子指日可待。
罗氏和宋氏聊着,秦招寿兄弟很快就回来了。
秦招禄冷着一张脸,秦招寿也是面色沉沉,一看便知道是没讨着好。不过这也并不令人意外,谁让这事儿的确难办呢?
罗氏起身迎了上去,忙问道:“怎么样?谈得如何了?”
秦招寿为难地看了秦招禄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丝不满:“二哥还没说上两句话,金子就开始破口大骂了,大概是料定我们是去劝他歇了这个心思的。”
罗氏断断续续地说:“那……二哥你别在意,金子……本就是这样的脾气。”
秦招禄嘴角微微扯了下,长舒一口气道:“算了,他也是无缘无故的就患了病,我这做叔叔的,也不能跟他一个晚辈计较这些……”
筱雨一听这话,脸色便古怪了起来。秦招寿和罗氏下意识地朝她望了过去,夫妻俩倒是没有接秦招禄的话茬。
秦招禄思索片刻,自言自语地嘀咕:“他之前患了病后在家中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是不是就是从那场病之后,他头脑就有些不清楚了?”
秦招禄越想越是觉得有这个可能,忙问向秦招寿跟他确定。秦招寿尴尬地道:“二哥,这……这我怎么知道?”
“他若不是头脑不清楚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情来?”
秦金能惹出这样的事,难怪秦招禄觉得他是“脑子不清楚”了。
一屋的人沉默了下来,良久却是筱雨先开口问道:“爹,他现在不领情,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秦招禄坐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还是只能拿他爹娘不在,亲事没办法定下来搪塞。”顿了顿,秦招禄道:“今日倒是见识了熊家人和郑家人的嘴脸,闹来闹去左不过就是‘银钱’二字……郑家倒不说了,要真让秦金跟那熊家女子成了亲,摊上熊家这样的亲家,以后怕是没有宁日了……”
秦金自找的呗,左右也只是秦招福他们家的亲家,总不能找上秦招禄家来吧?筱雨无聊地想着。
“那今天见着那个秦金说要娶的熊家女人了吗?”筱雨捏了捏小泥巴的鼻子,顺口问道。
“没见着,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出来露脸。”秦招禄答道。
宋氏皱了皱眉,插话道:“也不知道这女子的品行怎么样……”
“能怎么样?肯定不是什么善茬。”筱雨闲闲地说道:“守寡的时候跟了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男人,还怀了身孕,不用多想也知道她品行如何了。”
宋氏也知道筱雨的话没错,这事能发生自然便是这样的道理。想要从熊家女子身上找方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那现在怎么办?”秦招寿也没主意,望望秦招禄又望望筱雨,希望他们父女俩能给出个具体的办法来。“这事情一天不解决,熊家和郑家的人就一天不会善罢甘休。闹到我们这边来可就真的……真的招架不住了。”
因为有了被熊家和郑家骚扰的经历,秦招寿对此十分抵触。他积极地想将此事解决也就是想要得个清闲的日子过。熊家和郑家日日上门来,他已经疲于应付了。
秦招寿习惯性地看向筱雨。
在秦招寿的认知里,筱雨的点子多,而且总能奏效。不管是好点子还是歪点子,筱雨总能想出一二方法来。现在他们毫无办法,也只能依靠筱雨了。
“筱雨啊,你帮三叔想想辙……三叔真的是没办法了。”秦招寿低叹道:“他们闹也就罢了,我现在也没那心思和功夫去管。可是熊家和郑家的人竟然还找到我们家这边来,我不得不在意这事儿……”
宋氏轻声道:“筱雨,你要是有法子,就说出来听听。现在这样的局面,你三叔三婶就怕那两家人上门来找茬,能让他们躲开那两家人,让那两家人再不来找麻烦也好啊。”
“这个容易啊,三叔三婶表个态度,就说你们是不反对秦金娶熊家女的,只是你们现在分家了,那是你大哥家的家事儿,你不好过问。让熊家和郑家自去找老屋那边儿去。”
秦招寿无奈地看着筱雨:“筱雨啊,你又埋汰三叔不是……我都跟他们说了好几遍了,我管不着这事儿,可他们压根就不听啊……”
筱雨眼珠子一转:“那这样看来,他们的目的不是让秦金娶那熊家的女人,而是想要靠着这件事讹钱了。”
筱雨话音一落,秦招寿顿时吃惊地望了过来:“这话怎么说的?”
“郑家人找秦家没理由吧?一个巴掌拍不响,熊家女和男人苟合怀有身孕,那应该算是有失妇德,郑家要找说法,就找熊家就行了,犯不上找我们。至于说是秦金非礼了他们家寡媳,这也挨不上边,他们自己没照顾好自己家寡媳,怪秦金这明显是倒打一耙。还有那熊家,他们家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问秦家要个说法是合情合理的,可爹刚才说,他们绕来绕去就为了银钱,而不是要为自己女儿讨要什么,他们的目的这还看不出来吗?”
罗氏若有所思:“说起来,熊家和郑家的风评的确是不大好……”
“怪就怪秦金没脑子,偏要往这上面撞,口口声声说那女人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俩老也不省心,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该占主动权的,这种事情总归是女人吃亏,他们倒好,任由着事情发展成这样。”
一屋子人都是脑子不好的。筱雨腹诽道。
秦招禄和秦招寿都不吱声,宋氏淡淡地看了筱雨一眼,道:“你继续说。”
“那现在要解决熊家、郑家,还要让秦金和俩老满意,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筱雨摊摊手:“熊家女是不是怀有身孕了,即使是怀有身孕,那腹中孩子是不是真是秦金的还待两说呢。要真是打定主意要讹人,秦金又保持这样的态度,没得说,只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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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将秦金劝回他屋里,秦招禄仿佛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已经被元宝拉起来的高氏和木然地发着呆的秦斧,心里也有无法言说的难过。
但事情总要解决,酿成现在这样的情况,他巴不得快刀斩乱麻,让这糟心的事赶紧过去。
“待会儿爹娘不要出声,和熊家、郑家谈的事情,我们两兄弟会看着办的。”
秦招禄说了这一句,秦斧和高氏却是一点回应都没有。秦招禄也不盼着他们说什么,话说完便从秦招寿使了个眼色。
将两个老人安顿在一边让他们坐下,秦招寿开了院门,门口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两个人随着他开门的动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形踉跄。
秦招寿拿出气势,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道:“你们熊家谁说得上话,进来谈谈。”
熊家立刻派出了两个汉子出来,秦招寿带着二人进了院子,正要关门,郑家的人不干了。
“喂,姓秦的,你们什么意思?就这么把我们撇到一边去不成!”
有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冲上前来堵着门,不让秦招寿把门阖上,恶狠狠地说:“你们秦家的人把我郑家的媳妇儿给糟蹋了,还想吃了不认账?”
秦招寿顿时一个竖眉,老大不高兴地回道:“什么叫做秦家的人把你郑家的媳妇儿给糟蹋了?那女人不是因为死了男人,被你们郑家退回娘家去了吗?现在你们倒是好意思说是你们郑家的媳妇儿了。”
秦招寿哼了一声,挥开那汉子扒着门框的手,利落地将院门插上了,也不管郑家的人在外面将门敲得震天响。
跟着秦招寿进院子里来的两个熊家男人见到这样的阵势,明显有些心虚。以往吵吵嚷嚷的,现在倒是不吵了。
秦招寿唱武角,秦招禄便唱文角。
“我侄儿不懂事,跟你们家闺女有了感情,你们家闺女还怀了孕,该我们的责任,我们担。”秦招禄先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在熊家两人一脸欣喜正要接话之前打断了他们,说:“选个日子,你们把你们家闺女送过来,我们简单地办一场,成了礼,这事儿就算了了。”
筱雨看得分明,在她爹说前半段话的时候,熊家那两个人眼里闪烁的光分明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看来的确是熊家有心算计啊……
“这怎么就算了了?绝对不行!”
秦招禄后半段话刚落,其中一个熊家人便跳脚起来,破口大骂道:“你们秦家不要欺人太甚!睡了我侄女儿春芬,就只打算把她接回秦家,连个婚礼都不好好办一场?没门儿!我告诉你们,聘礼聘金一点儿都不能少,还要八抬大轿迎我侄女进门,这事儿才算完!”
秦金看上的熊家女子,名叫熊春芬。此人正是熊春芬的亲叔叔。
秦招禄没接话,却是不经意地朝筱雨的方向望了一眼。筱雨轻轻地朝秦招禄点了个头。
秦招禄心里有了数,面对熊家人便一点儿也不见慌乱,闲闲地回道:“要是我侄子娶的是个年岁相当的黄花闺女,成亲所需要的各项准备自然是一样都不会少,孙子辈里毕竟他还是头一个成亲的,当然要办得隆重些。你回过头来想想你侄女,要是办隆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两家人?你侄女第二次出嫁要办得隆重,首先不同意的就是你们原来那亲家。”
原来拿亲家,指的自然是郑家了。
熊春芬的叔叔立刻便想了想,随即便改口道:“你这说的也是,那婚礼就不用办那么隆重了。可是聘金聘礼……”
“还是不说聘金聘礼的事了吧。”秦招禄淡淡地道:“你侄女第二次嫁人,想必为了要她面上好看,聘礼聘金什么的你们都要陪嫁回来。这也就是表面上走个形式,这一茬还是省了,毕竟到时候婚礼也没什么外人来,我们两家人心知肚明就好。”
秦招禄说着便笑了笑:“毕竟你们这又不是卖闺女。”
秦招禄话里的潜台词展露无遗。熊家要是真的盯死了聘礼聘金,非要秦家拿出来,可不就是有靠着闺女卖钱的嫌疑了吗?
熊春芬的叔叔顿时找不到话反驳,一个大汉脸色涨得通红。
另一个熊家人长相要斯文一些,瞧着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是熊春芬的堂哥。他大概要比他叔叔聪明一些,见叔叔没话说,赶忙接口道:“秦叔,话也不是这样说。虽然我堂妹这是二嫁了,可你们秦家可是头一次娶亲啊。婚礼办寒酸点也就罢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咱们不该怕麻烦。这也是对你们秦家的尊重不是?您都说了你们秦家孙子辈这是头一回娶亲嘛。”
熊家叔叔便一个劲儿地在旁边点头。
秦招禄被噎了一下,心里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多嘴说秦金是孙子辈里头一个成亲的。这下可好,让熊家的人捉住把柄了。
正无话间,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熊家叔侄这是在逼秦家给聘礼聘金了?现在应该是你们熊家求着秦家把你们家那怀着身孕的寡妇娶回家吧?咄咄逼人的倒掉了个个儿了。秦家已经同意让熊春芬进门,给她一个名分,你们要继续这样不依不饶的,说不准秦家就改变主意了。”
说话的人正是站起了身的筱雨。
熊春芬堂哥立刻朝筱雨望了过来,见是一个打扮利落,姿容妍丽的女子,本来瞪视的眼睛减了两分威力。
秦招禄意会了筱雨话里的意思,接话道:“说的是,我们秦家愿意把熊春芬娶进门,其他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熊春芬叔叔立马火了:“你们就不怕我们熊家把你们秦家搅个鸡犬不宁!”
“那是你们的事情。”秦招禄的声音稳如泰山:“我们退了一步,你们也该退一步,这才是解决事情该有的态度。可你们不但不退,反而还要往前逼一步,那就怪不得我们也寸步不让了。要同意,回去就选个黄道吉日,让两人成亲,小小地办一场完事。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侄子也不是非要娶你们熊家女儿不可。”
筱雨“好意”在旁提醒道:“要是不服,你们可以上衙门去告。”
“你们别以为我们不敢去!”熊春芬叔叔怒喝道。
虽然龙智巢治理地方十分公正廉明,但“官衙”二字在老百姓听来还是很骇人的,那不是什么可以让人随便进出的地方。
“你们敢去,那就尽管去。”秦招禄道:“当然,要是你们一直滋扰我们,我们也敢去衙门走一趟的。”
“哦对了,忘了跟熊叔你说一声。”筱雨言笑晏晏地道:“我跟北县李捕头有几分交情,秦金他爹娘可也是被李捕头给弄进牢里关起来的哦。”
熊家叔侄顿时没了话,两个人都瞪大眼睛望着筱雨,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筱雨耸耸肩:“所以,二位还是回去转告熊家的人,不要打歪主意。就算是打歪主意,也不要让我心生不快哦。”
“二位是要现在答复我们,还是回去跟熊家其他人再商量一下再给我一个答复?”秦招禄适时地询问熊家叔侄,两人忙说要再回家商量一下。
走的时候二人还拿惊疑不定的眼神望了眼筱雨,拿不准筱雨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筱雨不怕他们去探问,整个秦家村谁不知道她的这些“事迹”?筱雨并不愿意拿出来说,但话说到那个份上,搬出这些事情来吓一吓他们,让他们有所顾忌也是好的。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不想再受秦金等人的“拖累”,至于秦金如何,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解决了熊家人,秦招禄仿佛是松了口气。
郑家人显然更好打发一些。
熊家叔侄打开院门的同时,郑家那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立马就钻了进来,指着秦招寿怒骂,骂他拦着不让他进门,又说秦金丧尽天良,“吃了不认账”。
秦招禄道:“老人家,我们已经打算认账了,这不,熊家的人已经回去商量了。至于你们郑家,我思来想去,你们不该找我们啊。”
“怎么不找你们?是你们秦家的人勾引了我们郑家的媳妇儿!”
“老人家,这话可不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大家都知道的,分明是两个年轻人自己产生感情才在一起的,怎么能说是勾引呢?”秦招禄好言好语地道。筱雨状似天真地说:“难道不该是经验丰富的勾引没什么经验的?”明显是熊春芬勾搭了秦金,还迷得秦金颠三倒四的嘛。
“咳咳……”秦招禄咳嗽两声,又恢复了严肃模样,对郑家汉子说:“老人家真要找说法,那该寻熊家要说法去才对啊。熊春芬守寡之后不是你们把她送回娘家去了吗?熊家没看好她,源头在熊家。”
“咦?”筱雨偏头看向秦招禄,一副不解的神情问道:“爹,把守寡女子送回娘家,难道不是表明不干涉守寡女子再行婚嫁的意思吗?”
“你个女娃,懂什么……”郑家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面红耳赤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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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院子外面已经不见熊家和郑家人的身影了,秦招寿方才长呼了一声,拍着胸口连连说:“担心死我了……真怕他们横起来,到时候场面不好收拾啊……”
秦招禄虽然没太大的反应,但从他脸上露了点儿笑意来看,他也是觉得如释重负了的。
高氏还没有醒过味来,见熊家人和郑家人都走了,她还在担心:“金子还要不要娶熊春芬啊……我真不想金子娶那女人啊……年纪大不说,还是嫁过人的,真是委屈我的乖孙……”
高氏的话秦招禄等人都听了个全,但也没人再说她什么了。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高氏是听不进去他们说的道理的。
秦招禄招呼了秦招寿一声,两人打算着就回去了。高氏听他们说要走,忙上前拦着,说:“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金子不能娶那女人啊!”高氏拉着秦招禄,开始一一数着熊春芬配不上秦金的理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篇,中心的意思无外乎就是秦金如何如何好,而熊春芬如何如何不好,秦金要是娶熊春芬,那就是天大的委屈和冤枉。
虽然秦招禄也觉得熊春芬和秦金并不相配,可高氏这样说,总让人心里别扭。
再加上高氏说完她那一大通理由,完了还抱怨起秦招禄和秦招寿来,怪他们不该做这样的决定,这让秦招禄的脸色更加冷凝了。
“娘你别忘了,是金子吵着闹着一定要娶熊春芬的。”
秦招禄丢下这么句话,拨开高氏的手,率先打开院门走了。
筱雨紧随其后,出院门的时候还停顿了下,回头小小声地说:“秦金真是香饽饽,我倒是等着看除了熊春芬,哪家‘姑娘’愿意嫁他。”
“姑娘”二字筱雨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当然高氏是听不出来的,筱雨说这话也不过是自己的恶趣味罢了,说出来自己乐一乐。
果然,高氏听见筱雨的话顿时挺了胸回道:“我家金子可是好孩子,再过一两年,媒婆肯定要踏破我家的门槛儿的!”
筱雨真想吹个口哨,表达表达自己无比期待的心情。
就秦金那样的,爹娘名声不好还蹲过大狱,自己又不事生产在家当“二世主”等着爷奶伺候,又跟熊春芬闹过这一段“绯闻”,还家无恒产根基……哪家女孩愿意嫁他?
高氏也未免自视甚高了些,秦金要给人当倒插门女婿还可能没人要呢!
筱雨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追上秦招禄。
“你呀……”秦招禄叹了一声,偏头看了筱雨一眼,无奈地道:“看到你堂哥遭人算计,你就那么高兴?”
“我那是看了一出好戏所以才高兴啊。”筱雨眯了眯眼,笑道:“没想到爹也挺会做戏的,要不是我知道爹其中的意思,可能我也被爹说的那些话给唬住了。”筱雨顿了顿,转而又道:“不过如今看来,熊家和郑家的人也的确没点儿谋划。事情应该比我们想的要好办得多。”
秦招禄却沉默了没出声。
“爹?”筱雨拉了拉他的衣角,疑道:“爹,你怎么不说话了?”
“爹是在想……要是熊家真的同意了爹说的那些话,让我们替你堂哥把熊家女子娶回家来,该怎么办。”秦招禄低声叹了一句:“虽然筱雨你说,娶也就娶了,可是……”
就秦招禄自己心里的想法来说,他是不愿意自己侄儿娶熊春芬那样的女子的。虽然还没见过熊春芬的面,但不难想象,熊春芬必定也不是什么善茬。真要娶了熊春芬,恐怕自己要在爹娘面前落一辈子埋怨。虽说现在也差不多算是和爹娘划清界限了。
筱雨背了手走在前头,阳光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斜着映在地上。秦招禄只看得到她被乌发覆盖住的黑乎乎的后脑勺。
“爹何必担心那么多,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别忘了,是秦金吵着闹着要娶熊春芬的。怨不着你,也没处怨你。更何况你已经把秦家能受到的损失努力降到最低了。”
筱雨停了脚步,回过头来对秦招禄一笑:“爹,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秦招禄顿时长叹一声,上前伸手摸了摸筱雨的头,看着筱雨带笑的面容动了两下嘴,愣神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眼神倒是深邃了两分。
筱雨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轻蹙了眉:“爹,你刚才在想谁?”
秦招禄一个晃神,苦涩地一笑:“你怎么看出来爹是在想别人?”
“爹的眼睛骗不了我,你虽然是望着我,可眼睛却穿透了我,好像是在看别人。”筱雨肯定地说,又问道:“爹是在看谁?”
秦招禄轻声叹息,又拍了拍筱雨的背,笑道:“果然是越来越像了啊……”
“越来越像?”筱雨沉思片刻,迟疑道:“爹是说……大哥吗?”
秦招禄轻轻点了点头。
“以往总觉得,你们几兄妹里面,就数你大哥最争气。人最聪明,又不死板,为人处世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爹娘在你大哥身上放的心思最多,却忽视了你们姐弟几个。到底是一母同胞,如今瞧着你这样子,倒是跟你大哥越发像了。”
秦招禄话里透着深深的思念。秦晨风是他第一个儿子,对秦招禄而言,对他的感情自然是最特殊的。又加上秦晨风的确出色,秦招禄对他倾注的心血也是最多的。如今秦晨风下落不明,秦招禄想念长子的心情,筱雨能够理解,也不会吃这个大哥的醋。
“爹今天话有些多……”秦招禄哂然,摸了摸后脑勺:“别跟你娘提,免得又勾起她想你大哥。”
筱雨笑着点点头。
秦招寿也追了上来,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往家赶。
宋氏和罗氏得知了事情经过之后,还是有些忧心。
“这么说你们没跟爹娘他们说明白原本的打算?”宋氏轻轻蹙着眉,轻声道:“这似乎不大好……”
“还是不说的好。”秦招寿叹道:“二嫂是没瞧见那个状况,金子固执,爹又不能开口,至于娘……跟她说她脑子也绕不过弯来,索性不说了。”
说着秦招寿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二哥有办法,和筱雨三言两语就把熊家和郑家的人挤兑走了。”
“不过,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两家人要怎么办了。”罗氏搔了搔头,为难道:“要是几天也不见动静可怎么办?二哥二嫂总不能干耗在这儿等着他们做决定。”
秦招禄沉吟一番,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拖着,毕竟熊春芬的肚子可是不等人的。”
筱雨道:“别忘了还有个郑家在,郑家和熊家定然会掐起来。我们就等着看结果就行。”
果然接下来三天,熊家和郑家都没再找上秦家的门。筱雨借着这几日待在村里的功夫,寻了悦悦出来说说知心话。大牛见筱雨在家没走,高兴地不行,倒是人前人后地跟着筱雨。
女儿家的事情怎么好让大牛这么个小孩儿在一边儿听?筱雨便给大牛派任务,让他跟他的小伙伴们悄悄去打听熊家和郑家最近发生的事情,并许了好处,一旦有什么新鲜消息,就会给传达消息的小孩儿糖块吃。
大牛有了事做,还借此在伙伴们中增加了威信,当然心甘情愿地为筱雨跑腿。而筱雨则是哄开了大牛这个跟屁虫,总算能和悦悦说说悄悄话了。
“好些日子没见着你,没跟你说话了。”悦悦感慨一声,挽着筱雨的手在河边吹凉风:“这段日子过得可还好?”
“挺好的。”筱雨点头,笑问道:“你呢?”
“还不是那样……”悦悦脸色微微红了些:“最近我娘盯着我缝嫁衣呢……和文家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来年二月。”
北县的二月还是比较冷的,筱雨缩了缩脖子:“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几件薄一些却又耐寒的冬衣,新嫁娘可不能生病,却又不能穿臃肿了,仔细文景豪嫌弃你。”
悦悦伸手捶打了筱雨一下,娇嗔道:“他敢……”
“他要是敢你打他去啊……打我算怎么回事儿?”筱雨回捏了捏悦悦的脸,“咦”了一声,道:“我发现你好像长胖了些。”
筱雨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了下悦悦的身形,上下慢慢地扫了好几眼,确定道:“没错,是比上次瞧着要更丰腴些了。”
要是跟悦悦天天见面,筱雨肯定还觉察不出来,可这一段时间没见,悦悦身形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真的啊?”悦悦不急反笑:“胖了就好了。”
“……为什么?”悦悦之前也算是个圆润的姑娘,现在也算不上胖,要让村里的人说,那就是“珠圆玉润”,这样的身材村里人会说是“喜气”。但就维持现在这样就好,再胖下去,可就真成了“胖”了。
“我娘说的,让我再胖些,这样出嫁的时候娘家和婆家都有脸面。”悦悦道:“别人会说娘家会养姑娘,也会说婆家的福气好,娶的儿媳妇喜人。而且……”悦悦羞涩地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娘还说,胖一些,将来更好……生娃……”
筱雨脸色僵了僵,一时之间又是尴尬又是好笑。
幸好这时候大牛在岸边石头滩那头挥手叫着筱雨,筱雨赶紧拉着悦悦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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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和宋氏带着初霁三个孩子就住在了村里,筱雨回了镇上,先去了药膳馆问了问近几天的情况,见一切正常后,方才返家换了身干净衣裳,往衙门的方向去。
监牢那一个版块筱雨从来没涉足过,给秦招福和陈氏“报喜”的事情便排在了婚书定契之后。筱雨在包氏有孕期间和包氏来往频繁,在衙门中也算是混了个脸熟,很轻易得就寻到了周文书,制定婚契。
周文书将此事交托给下面的人去办,有些奇怪地问道:“姑娘今日来就是办这个事儿的?”
筱雨笑道:“还有旁的事儿,麻烦周先生了。”
周文书摆手笑道:“这不算什么麻烦事儿,我就是有点好奇,婚书定契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姑娘来办。瞧那男方的名字,是你们秦家的人吧?”
“是。”筱雨道:“因为我跟衙门里的人熟些,所以让我来办这样的事情。”
平民百姓轻易是不敢招惹官府的,即便是婚约成契这样要通过衙门来办的事情,也有很多百姓担心会在办事儿的过程中遇上衙门里刮油水的。这种时候自然是能找熟人便找熟人。
周文书心领神会,对筱雨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你办其他的事情了,大人那边还有事情要我帮着处理,我就先走一步。”
“周先生慢走。”
“待会儿婚契办好了,自然会有人送过来。你且稍等片刻。”
筱雨等了没多久,婚契就送到了她手上。筱雨谢过送上契书的人,看也没看便塞进了怀里。她对秦金的婚契不感兴趣。
“这位大哥,不知道李捕头在哪儿?”
“李捕头?”送婚契来的小伙子想了想,道:“这会儿李捕头该巡街回来了,姑娘要不去衙门前面等着?”
筱雨道了声谢,在衙门大堂左侧的石狮子旁边等李明德巡街回来。
这下倒是等得挺久的,在筱雨都要放弃等待打算去衙门内宅麻烦包氏帮忙时,李明德总算带着几个捕快出现了。
李明德满头大汗,人往前走着,脑袋却扭到了身后,一边走一边吩咐:“把人先投到监牢里去看着。”
“明德哥。”唤了一声,李明德回过头来,愣了一瞬:“筱雨?”随即笑道:“有段日子没见着你了,今儿来衙门是有什么事?”
筱雨点了个头,视线却转移到听从李明德命令押着两个人下去的几个捕快身上。李明德望过了一眼,道:“巡街的时候逮了两个惯偷,正好抓了个现行,就是他们这做偷儿的,手脚都特别利索,追了好几条街才把人给制住。”
李明德抹了把汗,拿手扇了扇风,问:“好了,这下可以跟我说,你来衙门有什么事情了吧?”
筱雨收回视线,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道:“所以就麻烦明德哥,带我去探探监牢。”顿了下,筱雨玩笑似的说:“探监费能打个对折吗?”
李明德顿时笑了一声:“龙大人可不是那么种四处都要刮油的父母官,探监有严格规定,不是有钱或者想探监就能探的。”
“那这么说,我是见不着人了?”筱雨喟叹一声,有些遗憾。她还想亲口将事情告诉秦招福和陈氏,想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呢。
李明德眨了眨眼,说:“也不能就说得那么死板。”他掰指算了算,道:“好像从秦招福夫妻入监牢以来,还没有人前来探视过。所以你想探监是完全可以的。”
“真的吗?”筱雨顿时挑了挑眉:“之前明德哥怎么不说?”
李明德笑了两声道:“是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把话头抢了去啊。”
筱雨知道李明德这是在吊她胃口,斜了他一眼,道:“明德哥,麻烦你前头带路。”
李明德带着筱雨绕了大半个圈儿才走到北县监牢的所在。这地方与筱雨想象中监牢该有的样子略有些出入。比如,从外观上看,这里没有筱雨认为应该会有的那种阴森;从守监牢的狱卒来看,也没有喝酒掷骰子的害群之马。正如李明德所说,龙大人治下还是相当严明的。监牢这一块管得倒是真的挺严格。
李明德上前与狱头交涉了一句,狱头看了筱雨好几眼,最终点了个头,比了个“进来吧”的手势。
再次见到秦招福和陈氏,筱雨都有了点儿恍如隔世的感觉。
隔着栅栏,秦招福缩在墙边上上抱着膝盖,本有些丰腴的身体现在只见消瘦,他蓬头垢面的,头发散了很多下来正好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跟他一同关在这间牢房的还有好几个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管临近几间牢房的狱卒喝道:“秦招福!有人探监!”
缩着身子靠着墙边的秦招福顿时动了一下,立刻朝牢房门口望过去。只是当他看见栅栏外的人竟然是筱雨后,他顿时没了惊喜,是留下了惊吓。
秦招福连连倒退几步,退得有些急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同牢房的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
“你一大老爷们还怕这么一娇滴滴的小姑娘?”有同牢房的狱友奚落道:“秦招福,你这才坐了不到一年的牢,这胆子可是差不多被磨掉了啊!”
“人家是来探监的,好像从来就没见有人来探你的监,这不是好事儿吗?”
“瞧你吓的,尿裤子了没?”
又是一阵哄笑声。
秦招福直往墙角躲,但他当然也能感觉得到筱雨一直看着他。秦招福也不断地试探地望过去,可一接触到筱雨的视线便又立刻缩回了头去。
狱卒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秦招福,有人来探你的监,你躲墙角去做什么!”
秦招福缩了缩脖子,但仍旧是躲在一边。
有人探监,牢里的人不把握住机会,这也不干狱卒的事。因为有李明德在筱雨身边陪着,狱卒对筱雨说话便略客气两分:“这位姑娘,他不过来,我们也没法子。你有什么要说的便在这儿说吧,有一炷香的时间。”
筱雨谢过狱卒,站在栅栏外面又看了秦招福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自己来这一遭来错了。
虽然她已经预想过秦招福和陈氏在监牢中的落魄景象,可真当看见这样的情形,她在大大地解恨的同时,心里多了一抹叹息。尤其是在秦招福听说有人探监时猛地望过来的那个惊喜的眼神,让筱雨觉得十分不舒服。
都说养儿防老,可从他们入狱以来,秦金三兄妹就从来没有来衙门探视过他们。他真可怜。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筱雨对秦招福的恨意不会消弭。
筱雨从怀中慢慢掏出了秦金的婚书,这一刻她也没了要将熊家和熊春芬的情况“仔细”告知秦招福的欲望。
“秦金四日后要成亲了,你很快就能抱孙子了。”筱雨脸色很平静,声音也不大,正好控制在秦招福能听清的范围:“娶的媳妇娘家姓熊,今天婚契也办好了,五日后迎人进门。”
秦招福愣愣地朝筱雨望了过去,筱雨抖抖手,展开手上的婚契。隔得远,秦招福并不能看真切。
“我只是来带个话。”筱雨收好婚契,不再看秦招福,扭头对李明德道:“明德哥,我们走吧。”
还有个陈氏要通知呢……
身后秦招福狱友的调侃声又源源不断地灌进了筱雨的耳朵里。
“哟,老小子你不错啊,儿子都娶媳妇儿要给你生孙子了!”
“你这儿子也忒不像话,老子还在牢里蹲着呢,他倒还着急忙慌地成家了,也不说亲自来跟他爹说一声,带他媳妇儿来见见未来公婆。况且他父母都没在,二拜高堂的时候冲哪儿跪拜磕头啊?”
“就是说啊,依我看啊,你儿子那是嫌你们给他丢人了。就算你将来出了大狱,回家说不定你儿子还不认你这爹呢!”
……
筱雨冷着一张脸走出来,直到听不见那些人的奚落声方才停下脚步。
李明德侧头看了她一眼,道:“听着心里难受?”
“不。”筱雨老实道:“听着挺解气,细思量一下又觉得没意思。”
“哪里没意思?”
“都是作奸犯科的人,聚到一起不反思自己行为的错误,反倒以互相攻击取笑为乐。”筱雨淡淡地道:“这样即便是被关进了监牢,又有什么作用?等刑满释放,出去又会为害百姓。”
李明德皱了皱眉,显然筱雨的这一番话让他有了两分深思。
“你说得挺有道理,设立监牢不是只为了惩罚和禁锢犯法者,要是他们不知悔改,监牢也就失去了它本该有的作用。”李明德沉吟道:“这件事我抽空会和龙大人提一提,希望能改变一下监牢里存在的这种不正之风。”
女监牢看管犯人的是女狱卒,多半是长相粗犷,膀大腰圆的妇人。女监牢里男子自然是不能进的,所以李明德被排除在外,筱雨一个人跟着女狱卒进去,很快便进到了陈氏。
然而,陈氏这里的情况,倒是和秦招福的状况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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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福的状况可以说挺惨的,同一牢房里的狱友根本称不上“友”这个字,调侃和讥笑起秦招福来可谓是家常便饭。他的体型从略胖到现在的瘦得如竹竿,还有憔悴的脸色和无神呆滞的眼睛,都很清楚地表明着秦招福日子的难过。
而陈氏,却是红光满面的,即使是坐了监牢,还能听到她夸张的笑声。
带筱雨进来的女狱卒一听陈氏在笑顿时皱了眉头,鞭子就在地上“啪”地挥了一下,见没声音了,女狱卒大声道:“都给我老实着点儿!嘻嘻哈哈的像什么话!要再闹出点事儿来,仔细你们的皮!”
包氏曾经为筱雨向龙知县打听过秦招福和陈氏的情况,说秦招福被同牢房的人欺负得老实了,而女监牢这边却是发生过一起斗殴事件。包氏并没有跟筱雨说陈氏如何,具体有关于陈氏的事情筱雨也没有细究。
但就现在看来,陈氏在同牢房的女人里,很是混得开嘛。
至少见到筱雨,她不像秦招福一样躲到墙边去,反而是恶狠狠地盯着她扑了上来。当然,有牢门挡着,她也不能对筱雨怎么样。
“老实点儿!”女狱卒丝毫不客气,鞭子一挥就打在了陈氏握着栅栏的手上。
陈氏吃痛,立刻收回手,忿忿地只敢盯着女狱卒脚底,下一刻又骤然抬起头来,一副恨不得舐其血啖其肉的表情望着筱雨。
“一炷香的时间,话说完了就赶紧出来。”女狱卒对筱雨道:“不要等着让我们催,知道?”
筱雨点头,女狱卒又警告陈氏道:“下次再闹出事来,可不是三板子那么简单了!”
女狱卒离开了,剩下筱雨独自面对着陈氏。不,不止陈氏,还有陈氏同个牢房里的另外两个女人。
站在两面都是牢房牢门的过道里是什么感觉?如果胆子小一些的,恐怕能吓得哭了。正前正后方,左前右前方,左后右后方,牢房里不断有人伸出手在空中虚抓着,还不断有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正对着的陈氏两手也从栅栏缝隙里伸了出来,不断朝筱雨身上够着。只可惜,总是差那么一个拳头的距离。
“进监牢也快一年了吧。”筱雨淡淡地开口说道:“时间过得真是快,一晃眼,刑期就要去了一半了。”
陈氏不跟筱雨搭话,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让人听得浑身肉紧。
筱雨笑了声,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调:“从你进监牢起,应该还没有人来探过监吧。更加没想到的是,头一个来跟你见面的,竟然是让你蹲了大狱的我。很讽刺是不是?我也觉得很讽刺。”
筱雨眨了眨眼睛:“因为啊,我今儿是来给你报喜的。”
陈氏狠盯着筱雨,倒是与陈氏一个牢房的女犯开口问:“报什么喜?陈姐能提前出去了?”
陈氏闻言,眼里的欣喜一闪而过。
“哪能啊,她要是提前出狱,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喜事。”筱雨挑了挑眉,笑道:“我说的喜事,是关乎他儿子的。”
陈氏一愣,然后立刻抓着栅栏,脑袋毫无章法地在栅栏缝隙里钻:“你把我家金子怎么了?你说啊!”
筱雨身形闪了闪,拿手帕抹掉脸上被陈氏因为说话激动而喷溅出来的唾沫星子,淡淡地道:“我没把他怎么样,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年开了春,我就带着我弟弟妹妹来镇上安家了,谁还稀罕搭理你儿子。”
筱雨扯了扯衣角,还是将喜事告知陈氏:“秦金要成亲了,新娘子姓熊,婚契都做好了,四日后就办婚事。秦金执意要娶,家里人都拦不住。”
陈氏顿时眉开眼笑:“我家金子娶媳妇儿了?”高兴了一小会儿又满脸不信任地看着筱雨:“你会不会是骗我的?”
“我专程来监牢就是为了骗你?”筱雨嗤了一声,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爹娘让我报喜,我这也算是报到了。”
“你爹娘?”陈氏顿时瞪大眼睛,说话拔了两个八度,几乎能震塌屋顶:“你爹娘回来了?!”
筱雨掏了掏耳朵,淡淡地点了个头。
她没跟秦招福说她爹娘回来了的事情,更没提熊春芬的具体情况。但面对这样的陈氏,筱雨却一点都不想隐瞒如今秦金的糟糕境地。当然,她也不会吝啬炫耀炫耀自己家现在的时来运转。
“我爹娘也跟我在镇上住下了,我们家有了个店面,生意十分好,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还能留下余钱,日子总归会越过越好。”筱雨笑眯眯地说:“不过我真替秦金担忧啊,他要死要活都要娶的那女人整整比他大了八岁,还是个寡妇,将来秦金说不定要被他这个媳妇儿钳制住啊。”
陈氏顿时火了,连连跟筱雨确认了好几遍,立刻就破口大骂道:“其他人都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我家金子娶那样的女人?你爹娘这是见不得我家金子好不成?你们家老大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心里不爽利,反过来要害我家金子了!”
矛头指向了秦招禄和宋氏,筱雨的火气一下子也冒了上来:“你们家秦金很重要吗?值得我爹娘吃饱了没事做去算计他?不要把秦金想得太无辜了!熊春芬是他要死要活偏要娶的,谁让熊春芬肚子里揣上娃了呢?秦金说那是秦家的种,不让他娶熊春芬他还要在地上撒泼打滚跟他爷爷奶奶闹呢!”
筱雨冷笑一声:“忘了跟你说,估计熊春芬进了秦家老屋的大门,家里的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要被她给握得死死的了。秦金可听她的话,比对你这个娘还百依百顺。我且等着你出了大狱,和熊春芬争掌家的权!”
筱雨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一笑:“还不知道熊春芬肚子里的种到底是不是秦金的呢。”
“你个贱蹄子!”陈氏大叫一声,猛地扑到栅栏上,死死抵着栅栏要去抓筱雨。好在筱雨有准备,轻巧地避了开,看陈氏就像困兽在笼子里挣扎的样子,总算是解了口气。
同牢房的两个女人都上前来拉陈氏,一个叫着:“陈姐,算了,何必跟个死丫头片子一般计较。”一个劝着:“瞧她说话那样儿,肯定就是有爹生没娘教的,一点儿姑娘家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两人给陈氏顺着气,朝筱雨投去不屑的眼神。
筱雨顿时就笑了:“我是死丫头片子,我有爹生没娘教。那你们呢?你们就是爹娘家教一等一的好姑娘?真是好姑娘,怎么能就被关进大狱里来了?说这样的话,二位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两人不再说话,陈氏平顺了下气息,又站了起来指着筱雨怒骂道:“都是你这个祸害精!当初你怎么没死在那禁林里头?!你就是克星!你生出来就是克我们大房一家子的!真该在你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把你溺死在尿桶里,省了大麻烦!”
“那也是老天爷开眼,让我活下来了。”筱雨这话其实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只是陈氏听不出来罢了:“你们大房走到现在这境况,那是你们咎由自取,跟我挨不上边。”
筱雨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些消息,足够你接下来的日子寝食难安了。多说无益,也不知道一炷香的时间过了没有。你就好好回味我说的这些事情吧,我浪费在你这样的人身上的时间也太多了。”
筱雨沿着过道朝监牢外走去,陈氏朝着她的方向伸着手歇斯底里地叫着让她站住。
筱雨走了几步倒是真的站住了,回过头来,微微偏头对陈氏说:“我还差点忘了提醒你……你看你进监牢也有这么长日子了,你那宝贝儿子秦金一次都没来探视过你们,难道你不觉得心里哇凉哇凉,很不是滋味儿吗?”
筱雨嘴角翘起轻笑一声,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陈氏仍旧在后面大吵大闹,对着牢门又是踢又是撞的,嘴里还一直嚷嚷着:“秦筱雨!你给老娘滚回来!滚回来!给我回来!”
牢里的日子自然苦闷,女犯们时不时地都要想些法子来打发时间。这种聚众喧闹也是一种方式。毕竟法不责众,大家都闹起来,也不可能个个都受惩罚。
于是一时间,女监牢里各种闹腾的声音都出来了。无疑,狱卒也随之赶到。
“吵什么吵什么!”
方才那带着筱雨进来的女狱卒拿着鞭子出现在两侧牢房中间,重重地朝陈氏那间牢房挥了下鞭子,道:“陈氏,又是你在闹腾,上次三板子没让你老实,今儿又带头闹事儿了?”女狱卒嫌恶地盯了陈氏小半晌,道:“既然你还不老实,那就再多加三板子!打到你老实为止!”
出得监牢,感受到那触手可及的阳光,筱雨憋闷的心情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李明德询问筱雨陈氏的情况。
筱雨嘴角弯弯:“能蹦能跳能闹腾,果真是祸害遗千年,等她出了狱,回秦家村,恐怕又是一连串的好戏。”
“你还要掺和进去?”李明德问道。
“不需要我付银钱,就当看看戏有什么不好?”筱雨道:“有的时候,有的事情不是你不想掺和,就可以不掺和的。”
若是再找上她爹娘,她不得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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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筱雨本就将这几天看做是回来度假的,自然是放松心情好好地玩了几天。除了和悦悦谈心之外,家里的几个小萝卜头都黏着她,倒是比在镇上时多了很多乐趣。
秦金的婚事也如期办了起来。因为秦招禄到底还是心软了,帮着去跑了一阵腿。
三日前高氏在这边没有讨着好,气鼓鼓地回去了。秦斧却没走,他本就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眼里流露着恳求。秦斧这样子,秦招禄不忍心,他不答应帮忙,秦斧就一直在那儿比划。秦招禄最终是点了头,答应会帮着操办秦金的婚事。
对这样的结果,筱雨很无奈。但她也知道这多半是避免不了的,如果她爹和三叔不帮秦金操办这事,传出去也不会好听,村里的流言蜚语的她不在乎,她爹娘还是在乎的。
但筱雨仍旧是觉得,就算她爹和三叔要去帮忙,秦金总得出面来“请”一下。这下倒好,秦金一个面都没露,两个老人直接软的硬的一起上,逼迫着她爹不得不答应下帮忙的事情。不管怎么想,筱雨都觉得她爹委屈。
之前便已经说好,喜宴只有秦家和熊家两家人,双方这也算是正是坐在一起吃个饭。熊家那边报了大概的人数,秦家这方便紧着人数操办。
可没想到,熊家在这个所谓的黄道吉日,竟然来了比之前说的人数多了不止一倍的人。
去迎亲的人中只有秦金乐呵呵的,其余秦家人都黑着一张脸。
高氏听说了这个消息,立马捶足顿胸:“这熊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哟,这不是等着看我们老秦家的笑话吗……”
高氏讲排场,又要面子,之前要筱雨给野鸡来凑喜宴上的菜也是想显摆显摆,现在显摆不了野味,高氏便盯着秦招禄,让他把席面上的菜给安排得看起来尽量丰盛些。她还是想在熊家面前摆摆架势的。
熊家来的人一比他们说的人要多,毫无疑问的,席面上的菜可能就要不够吃了。
高氏立刻抓着秦斧让他想办法,眼瞅着新娘子迎进门来就要拜天地了,拜完天地要开席,这可怎么办好。
这时元宝在一边出主意道:“奶奶,要不让二叔三叔他们回去?他们那边全是孩子。”
的确,秦招禄和秦招寿这边的孩子很多,不算筱雨这个最大的姐姐,初霁、洁霜、长虹、大牛、小牛、小泥巴,这也有六个小不点。加上秦招禄等人,紧着紧着能凑一桌。他们要是走了,位置肯定是轻松很多的。
高氏觉得元宝说的法子的确很有道理,立刻就点头,让元宝去跟她二叔三叔说,让他们领着娃子回去。
在锅灶那儿正忙着的秦招寿一听元宝的话,顿时傻了,立刻就朝正和厨娘讨论着上菜顺序的秦招禄。待秦招禄也听了元宝转达的高氏的话之后,他陷入了沉默。
高氏的脑子的确糊涂啊,不管熊家来多少人,她又怎么能把自己秦家的人撵出去呢?这让熊家的人看到了,不是更加觉得秦家好欺负?第一个结婚的孙子,喜宴上竟然只出现寥寥几个人,熊春芬进门后,腰杆一定更加理直气壮得直了。
“二哥,这……”秦招寿一方面觉得寒心,一方面又替秦招禄不值。二哥忙到现在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这会儿可倒好,娘竟然要赶他们两家人出门了。
秦招禄没有抱怨,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他平静地捋下撸上去的衣袖,掸了掸衣裳上锅灶烧火飘来的灰,问秦招寿道:“三弟,你走吗?我这去叫你二嫂和几个孩子回家去了。”
秦招寿愣了一下,然后连续点了好几个头:“我跟二哥走。”
秦招禄和秦招寿带着各自的妻儿,离开了秦家老屋。十一个人一起行动,看着还是十分壮观的。附近知道秦家今天办喜事儿,秦金成亲的人瞧着秦招禄两兄弟从喜宴上下来,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筱雨本想再去讽刺两句高氏的,想了想还是歇了这心思。
算了,估计她还是听不明白吧。
秦金的亲事如何收场的,筱雨没在现场,所以并不清楚。因为回来之后,秦招禄和宋氏就带着他们姐弟四个回镇上去了。临走前秦招禄平静地对秦招寿说:“以后我可能回来得少了,村里要有什么事,你知道我们现在住在镇上哪个地方,来找我跟我说就行。爹娘要是身体不舒服了,或者是吃不上饭了,你能接济一下就接济一下,大头算我的。只是以后老屋那边又起什么纷争,爹娘又要我回去处理,你直接帮我回绝了就是,也不要因为这个来镇上找我了。”
秦招寿惭愧地低下了头,半晌才道:“二哥,我没想到娘会那样……”
“这也不重要了。”秦招禄微微笑了笑:“三弟你好好保重,我们这就走了。”
秦招禄对高氏彻底心冷了,筱雨看得出来。从那天起,秦招禄就再也不会主动提高氏如何,家里人就算是说到,他的反应也很淡。
自己爹受了委屈,筱雨十分不忿。依照她的性子,要是再烈一些,说不定就要寻空子找法子惩治惩治害她爹伤心难过的人。可看秦家老屋那边的情况,根本不需要筱雨出手。
恶人自有恶人磨,熊春芬嫁给秦金,秦招禄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或许,这就是秦招禄在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对那伤害他的人的报复吧。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悦悦来镇上了。她是给她小哥送悦悦娘给他新做的新衣的,当然,来镇上也没忘了寻筱雨说话。
悦悦到了筱雨的药膳馆找她,正好今日秦招禄要去和谢家医馆的老管事谈购买下一批药材的事情,并不在店中。谢家医馆虽然因为谢明琛离开而暂时闭馆了,坐馆大夫们也散了去,但囤积的药材还多着呢。谢明琛走前跟老管事留了话,如果筱雨的药膳馆来谈生意,尽量便宜些算给他们。
谢明琛知道,要是白给,筱雨肯定不会要。反正一般的药材留着也容易起霉变质,让筱雨买了去正好。之前筱雨的药膳馆中进的药材也全都是谢家医馆提供的。
“你们一家倒是走了,秦三叔可遭罪了。”寒暄了两句,悦悦便拉着筱雨跟她讲村里发生的事:“我听说你堂哥娶亲那天,你爹跟你三叔,你们两家人在喜宴开到一半就走了?现在你奶奶天天跑到你三叔面前哭闹来着……”
筱雨顿时不明白了:“她有什么好哭闹的?让我们走是她的主意。”
“你奶奶说了,那是元宝想的法子,她当时没细想就同意了。”悦悦撇撇嘴:“你奶奶也真是的,哭闹就哭闹,还什么事儿都往外说,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们秦家那些事情……我听着都替你觉得脸红。”
悦悦说到“脸红”两个字,果真就脸红了一下。筱雨觉得奇怪,捏了下她脸:“你脸红什么?”
“还不是我娘……”悦悦小小声地嘟囔:“我娘跟我嫂子说话的时候被我听见了,她说,‘都是秦金那兔崽子自己管不好自己那根裤腰带,筱雨她爹肯帮着他善后秦家老屋的人就都该偷着笑了,喜宴上把人给撵出去这样的事儿也做得出来……现在后悔有什么用,肠子都悔青了这事儿也已经板上钉钉了。”
提到“裤腰带”的时候悦悦虽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瞧着比最开始筱雨逗她的时候要自然许多。再想到悦悦说她再胖些好生娃的事,筱雨便见怪不怪了。
“她怎么又后悔了,还去缠着我三叔?”筱雨皱眉问道:“莫不是我们走之后,那宴席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是说到重点,悦悦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看我,又扯哪儿去了。”
“你说吧。”
“我也是听我娘和嫂子嘀咕的时候听来的。”悦悦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听说你们走后不久,那边新人拜了天地,就要开席了。然后那时候你四叔四婶就来了。”
秦招贵和王氏?
筱雨顿时来了兴趣,王氏的彪悍她可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筱雨没想到秦招贵和王氏竟然会来喝喜酒。
“你四叔四婶就两人来,也是给了礼金的,估计有点少,你奶奶就不乐意,你堂哥也不高兴。那新娘子是二嫁,宴席上又都是自家亲戚熟人,所以也没多大顾忌,掀了盖头就出来和你堂哥一块儿敬酒了。”悦悦摆了摆手:“插一个话,我也是真的觉得你奶奶做得不地道。听说他们摆喜宴,来给搭锅灶炒菜做饭的那些人,都没得他们一口吃的,连桌都没上呢……”
这个好理解,高氏为了在熊家面前的“面子”,连秦招禄等至亲都赶了出来,更别说那些在高氏看来,拿钱做事还要吃白食的人了。
“刚才说到哪儿呢?”悦悦思索了一番,然后点头道:“对了,说到那新娘子出来,跟你堂哥一起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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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到几日前,秦金成亲的那天。
熊春芬穿着喜服,化了浓浓的妆,跟在秦金身边给各位长辈敬酒。她今年二十三岁,正当花信之年,可以说是青涩和成熟并行的年纪,也正是最吸引人的时候。站在秦金身边的熊春芬身量婀娜,相貌因为化了浓妆看不大出来,但瞧其五官,还是属于端正的那种。她比秦金还略微高了那么点儿个头,因为有了身孕,瞧着倒也还有两分孕中妇人的味道,前凸后翘,身材惹人遐想。
用王氏的话来说,那就是“胸是胸,屁股是屁股”。
秦招贵和王氏给了礼金入了席,秦招贵瞅了一圈,没看见他另外两个哥哥,有些奇怪,低声和王氏说了这件事。王氏与邻座的人攀谈,方才知道在他们夫妻俩来之前,秦招禄和秦招寿两家人才刚走没多久。
王氏好奇心起,连连追问邻座那人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这马上就开席了,怎么这时候走?”
邻座的人摇头,称自己也不知道。
秦招禄等人离开的原因勾起了王氏的好奇心,趁着秦金和熊春芬敬酒的空当,王氏便去寻高氏,问她原因。
四个儿媳妇中,要让高氏按照喜欢程度来排,恐怕她还真排不出来。但要她按照害怕程度来排,她能立马就排出来。王氏、陈氏、宋氏、罗氏。
老四媳妇最晚进门,但却是高氏最怕的一个。
为什么?因为高氏从来就没有拿捏住王氏过。况且现在秦招贵就和王氏一起住在王氏娘家,这在高氏的心理上造成了压力,让她自动地就觉得自己要比王氏矮上一截。
而至于宋氏为什么还能排在罗氏的前面,倒是有两个原因。一则是秦晨风没失踪之前,曾经是高氏最喜欢的孙子,秦晨风孝顺,一直都护着他娘,高氏也就没有欺骂宋氏的机会,而罗氏最大的儿子大牛如今也才七岁年纪,根本不能给罗氏撑腰;二则是秦招禄比起秦招寿来,更有一分身为丈夫的男人魄力,打个比方,要是高氏说宋氏和罗氏的不是,秦招禄定会出言维护媳妇,而秦招寿多半会选择缄默,同时也让罗氏沉默。
所以在天下女子的心里,丈夫和儿子,是两座最大的靠山。少了一座,生活或许还有希望,要是两座都倒了,只靠着第三座靠山娘家,说得难听些,这靠山离得有些远了。
王氏找高氏问话,高氏连细想都未曾细想,立刻将熊家来人太多,位子不够坐,她便让秦招禄和秦招寿两家人回去,给熊家来的人腾位置的事了。
王氏听了之后神情有些复杂,但也没说什么,扭身回席位上去了。
就是她走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原本她坐着的地方便被个小姑娘给坐了。
王氏当时其实也并没有多生气,别人瞧见位子空着,坐下来也是常事。秦招贵从来就寡言少语的,又见对方是个小姑娘,让人家起来让开这样的话他肯定也不好意思说。所以王氏自己走过去,敲敲桌面跟那小姑娘说这是她的位置,让那小姑娘起身。
哪知道小姑娘并不起来,十三四岁的年纪嘴皮子倒是嗒吧嗒吧说得飞快:“你说这位置是你的就是你的啊?它这空着呢,谁坐下这位置这位置就是谁的,你红口白牙的让我起我就起,我瞎呀?你哪儿冒出来的啊,秦家怎么有你这样的人,瞧着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还欺负我是个小姑娘还是怎么?你今儿不跟我把话说清楚了这事儿可没完……”
王氏被这熊家小姑娘的一席话直接给说懵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声音也立马拔高拔尖:“小姑娘岁数不大,牙口倒是好啊!嘴皮子够溜的一沓给我甩出这么多话来,我要跟着你说的话想都要耗费多少心神?说清楚就说清楚,这地方原本就是我坐着的,我男人还在边儿上坐着呢你的确瞎呀!你好意思挨着这一桌大老爷们儿?你要是不害臊,我还替你害臊呢!熊家的姑娘就这德性,难怪出了个守着寡还能偷汉子跟男人背地里搞上怀了娃的破烂货,这下看还真是一点儿不奇怪啊!”
王氏从来就不是会让人欺负的人,想想去年她和秦招贵成亲的时候,即便那是她的喜宴,她也能因为陈氏昧她的成亲礼钱而和陈氏闹了起来。她说话刻薄,不肯吃亏,往常是没人敢跟她对着骂架,今天熊家这小姑娘算是撞上枪口了。
这边声音大,很快就吸引了人的注意。今日熊家来的人更多些,一时之间那小姑娘身后便站了好些熊家汉子。
小姑娘嘴巴一瘪,立马就开始哭嚎:“五姐,五姐!这女人欺负我,还说你坏话!”熊春芬在熊家一众堂兄妹中间行五,这小姑娘应该是她的堂妹。
秦金和熊春芬也走了过来,挤到二人面前。秦招贵觉得这事情闹得有些大了,拉了拉王氏让她别跟一小姑娘斤斤计较。
若是熊家小姑娘得了她这一顿骂之后能偃旗息鼓不再招惹她,起身把位置让还给她,王氏兴许就真的揭过这茬不提了。可偏偏小姑娘又嚎了这一嗓子,让王氏立马火起。
只是还不待王氏开口,熊春芬却开口了,阴阳怪气的:“四婶这是做什么,我妹子还是个小姑娘,有哪儿得罪四婶的地方,四婶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不就是了,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妹子,四婶做得太过了吧?”
王氏这是头一次听到熊春芬说话,怎么形容她的声音呢……可能是听着有些飘?她形容不出来,但在一边的秦招贵却听得一个哆嗦熊春芬这声音媚啊,简直媚到了人骨子里,听得人腿都酥了。
王氏“哟”了一声,上下打量了熊春芬一遍,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欺负你妹子了?声音大点儿跟她说话就是欺负她了?我这是为她考虑,她不是耳背吗?我说大点儿声她能听见呀!”你妹子是耳背啊,让她让开,她偏不让开。
熊春芬暗暗咬了咬牙,又揪着王氏另一个错漏说:“长辈训晚辈也是应当的,可是四婶为什么要说我的坏话呢?我才嫁进秦家,还没跟四婶正正经经地说过话,哪里就招惹四婶了?”
熊春芬说着便一副伤心的模样:“当着我娘家那么多的人,请四婶跟我说清楚,我哪里让四婶不高兴了?”
其实要说王氏对熊春芬的意见到底打哪儿来,其一是因为熊春芬有孕,王氏和秦招贵成亲也小一年了,王氏一直想赶紧生儿子,可一直没动静,秦金比秦招贵矮一辈都要当爹了,秦招贵四兄弟里就他还无儿无女,王氏当然着急。其二便是之前秦金闹着要娶熊春芬的事情,让王氏十分不愉快,连带着也讨厌起了熊春芬。其三便是女人天然的对熊春芬这样的女人的鄙夷。王氏是看不起熊春芬的。倒不是觉得她是寡妇而看不起她,王氏更多的是觉得熊春芬跟比她小八岁的秦金搅合在一起还怀了种这个事让她十分恶心。
“你哪儿都让我高兴不起来。”当着熊家一众人的面,王氏说话也丝毫不减威力:“我就是瞧不上你,怎么着吧?”
今天只能说熊春芬的运气不好,王氏没想闹喜宴,要不是熊家这小姑娘说话难听,王氏也不会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熊春芬。
熊春芬这是无辜受累啊。
就这样,梁子是彻底结下了。熊春芬和王氏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等高氏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要打起来了。
高氏立刻上前劝架,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她好面子,当着熊家那么多人,当然不好斥责熊春芬,便一个劲儿地劝王氏,不要跟熊春芬冲突,说熊春芬怀着身孕,不能动怒。
这话听在王氏耳里自然是更加不舒服。她的矛头立刻指向高氏,破口大骂道:“你不向着自家人也就算了,偏帮外人算怎么回事?她怀着身孕怎么了?她怀着身孕我就要让她啊?她算哪根葱!为了给熊家的人挪地儿,你把二哥三哥他们都给撵跑了,现在是不是也要让我跟招贵滚蛋啊?!我还就告诉你了,不需要你撵,我们自己走,以后都不踏入这个门儿,我且等着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王氏话搁这儿,当真就抬步便走。秦招贵一向听媳妇的话,这会儿立刻跟了上去。王氏踹开院门,“砰”的一声巨响,没一会儿便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高氏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呆在原地好久都没醒过神来。不过王氏这些话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喜宴就这样尴尬地落下帷幕,最后跟人家结工钱的时候又起了些糟污,让高氏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第二天王氏就让王家她一个堂伯过来,跟高氏说秦招贵和王氏在王家住了一年了,没有成亲了住媳妇儿娘家的道理,所以王家问了秦招贵的意见,秦招贵也同意了,决定入赘王家。
高氏这回是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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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秦三叔一直没到镇上去,便想着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悦悦并不了解秦家发生的事情的细节,说了个大概,她望向筱雨道:“你奶奶现在天天跟你三叔闹呢,一点都不知道疲惫,你爷爷因为家里事情太多好像也生了病,倒是没瞧见他出来。”
悦悦试探地问道:“你要不要回村里去处理一下?我娘给你三婶送鸡蛋回来,感慨了一句要是你在,兴许你奶奶就闹不起来了。”
筱雨微微皱眉,心里想着,若是三叔来镇上寻到她爹说了这事,她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肯定又要气得心口发疼。
忽然,筱雨脑海中好像闪过什么。她愣了一下,反问悦悦:“她该不会是受刺激了吧?天天找我三叔哭闹……之前也没这样过。”
悦悦不以为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当然受了大刺激了呀。”
筱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可别是受了大刺激,某根神经搭错了道……”
悦悦问:“你嘀咕什么呢?”
筱雨摇摇头,笑道:“没事,还多谢你跟我说一声。”
好歹是有个心理准备。
“我觉得你要得空,还是回村里一趟好了。你有主意,也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你三叔三婶是真撑不下去了。大牛他们还那么小,你奶奶老是在那儿哭闹的,那些话他们这些小娃娃听去了也不好。”
筱雨点了个头,道:“这事儿我还要好好想想……”
和悦悦道别,筱雨一个人跑到了雨清镇镇口,看着镇口处来来往往的人发呆。三叔没有找来,肯定也是不想拿这种烦心事给爹娘添堵。可三叔三婶这样受高氏的另类折磨,时间长了也肯定吃不消。
况且在筱雨看来,高氏这副模样,应该是神经上出了问题了。
自从秦招禄和宋氏归来后,筱雨处理有些事情总会问过他们的意见。秦家老屋的事情不能拿去烦爹和娘,筱雨便等同于是没了商量的对象。从前她处事果敢决断,家人在身边后,她反倒觉得自己现在做事情都有些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了。
该找谁说说她现在心里的烦恼呢?
宋氏身体好转,心情也颇佳,趁着今天天气较好,宋氏带着洁霜和长虹出去玩,初霁照旧是在他屋里温书。有谢明琛给他留下来的这些有注解的医书,筱雨相信,等谢明琛回来,初霁恐怕已经将这些书都翻过一遍了。
秦招禄也去药膳馆管事去了,家中只留下初霁和筱雨两人。筱雨坐到了初霁旁边,知道初霁是在看书,应该是听不进去自己的抱怨的,筱雨方才放心地低声道:“我本来以为,到了镇上,就能跟村里的秦家其他人划出一个界限来,顶多就是和三叔家走动走动。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爹娘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当然爹娘回来我们都很高兴,可爹娘心软,秦家要是有点什么事,他们肯定也无法置之不理。我是十分不想管秦家那边的事情,可我不管,爹知道了也肯定会忍不住插手。到时候我不也还得掺和一脚去帮着爹吗……现在想想,我们当时都是怎么过过来的?我不可能忘记,也就不可能原谅他们。”
初霁身体没动,筱雨也不是抱着让他给自己出主意的想法跟他说这些的。她只是想找个倾吐的对象,说说自己内心的想法。
“现在老太太十有八九是患了病了,兴许是老年痴呆,精神和行为都有些失控了。说不定渐渐的,她的情况会更加恶化。到时候要是秦招福一家不管,爹和三叔能说不管她吗?四叔给人做上门女婿去了,估计以后连‘娘家’都不会再回来了。想到今后,爹和三叔还要负担起老太太的生活起居,还要不计前嫌地给她养老送终,虽说这本就是应当的,可我心里仍旧觉得憋屈。”
筱雨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斧和高氏也是上了年纪了,身体各项机能的状况本来就不能和年轻时候相比,最近秦家可说是多事之秋,高氏受了一个又一个刺激,这近一年以来她哭闹的次数加起来都要比往年多了。慢慢积累到现在,高氏也许已经是山穷水尽。秦招贵要入赘便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高氏不是患了病,那定然就是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筱雨和初霁说了一会儿,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娘应该带着洁霜和长虹回来了,筱雨便打住了这个话题,开始认识思考起回村里自己具体要怎么做。
她曾经是军医,个性好强,且胆大心细。她是个很有医德的医生,仍旧保留在对病人的同情。再十恶不赦的人物只要到了她救治的名单里,她都不会袖手旁观。虽然她也曾按照上级的指示杀过人,但那对她而言,远远不及数年来面对病人积累下来的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
所以,如今筱雨也在给自己打预防针,让自己不要瞧高氏觉得她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并不是白说的,这是前人的经验。
不能因为她一时的心软,就忘记曾经那些人都做过些什么。
所以,她只需要自己不冲昏了头就行。
没有告诉秦招禄和宋氏,筱雨第二天借口要与谢家医馆的囤货仓管事商量事情,悄悄地回了秦家村。
果然,还没走近小院子就能看见高氏坐在院门前的场景。她穿了一身花哨的衣裳,身下也没垫着什么东西,便是那样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一会儿大声一会儿小声,但听不清楚她到底在嘀咕什么。
院门紧闭,秦招寿对此视而不见的态度明显。
筱雨在原地站着看了会儿,方才慢吞吞地朝院门口去,为了提醒高氏,她还特意将脚步给放重了些。
高氏却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有察觉有旁的人靠近。筱雨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总算是把高氏的魂给叫醒了过来。
高氏茫然地看了筱雨一眼,然后四处望了望,立刻道:“这不是我家!”随即她猛地一拍脑袋,“我来这儿是做什么来了?”
“……您刚才是要回您家去。”筱雨声音放轻,道:“您是不是该回家了?”
问完这句,筱雨也不理会高氏,走上前去敲门,满意地听到小宝汪汪的叫声。
一听是筱雨的声音,秦招寿兴奋得总算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的头一个笑脸。他赶紧上前去给筱雨开了院门,激动地道:“筱雨啊,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筱雨无奈地转身插上门,仍旧是将高氏给关在了外头。
“我听悦悦说了家中发生的事情,所以回来看看。”筱雨看了门外一眼,淡淡地问道:“她这样,三叔还吃得消吗?”
秦招寿苦涩地摇头叹气:“再过几天,怕是真的撑不住了。可不能让她进来,又不能撵她走,这事儿我们拿着也不好办。”
筱雨理解地点点头,毕竟高氏也是秦招寿的娘,把亲娘撵走,秦招寿是做不出来的。可请她进来他也不乐意。他一直都记得筱雨说的,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踏进这院门。更何况,还不知道高氏要是进来了又要怎么跟他们闹呢。
筱雨和秦招寿进了堂厅,筱雨又问道:“四叔入赘的事情是不是都已经办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最近也没有找过你四叔。”秦招寿老实地答道:“虽然觉得入赘说出去的确是不好听,但你四叔觉得和王家的人能处一块儿去,王家能让他入赘过去,至少他以后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从秦招寿说的话上来看,他是不反对秦招贵入赘的。
“筱雨啊……你看你既然都来了,可不可以给三叔出出主意,支个招什么的……你奶奶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筱雨为的就是这个来的,出主意和支招自然是少不了的。
可筱雨这会儿却又真的开始同情起高氏来。高氏见到她时露出的那个茫然的表情,让筱雨心里也略有些泛酸。
秦招寿不含糊,他只当筱雨不知道这件事情发展到今日的原因,便从筱雨他们一家走后开始,细细描述了事情发展的经过。虽然从悦悦的嘴里筱雨也听了皮毛,但秦招寿身为秦家内部的人,当然是能将事情说得更直观些。筱雨也正好能更加仔细地了解这些事情。
“……我看老太太的样子,怕是受刺激过重,有些行为失常了。”筱雨待秦招寿说完,轻声开口说道:“这种情况可就要小心了,老太太今后谁来负责赡养,要是撒手人寰了,这些事情又该怎么操持,这就要拿一个章程出来了。”筱雨顿了顿:“并非我诅咒她,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事前想不到这些,到头来再手忙脚乱的,忙中容易出错,而且几家人更容易起纠纷。”
秦招寿愣愣地看着筱雨,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你奶奶闹起来都那么有劲儿的,怎么会……”
“我也说了是有可能。”筱雨平静地道:“但就我的观察,她的情况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筱雨起身对秦招寿道:“通知秦金和四叔,我们现在该商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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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寿对筱雨的话尽管还有些怀疑,却也不敢大意。若不是有几分肯定,筱雨是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的。所以秦招寿也不含糊,立刻答应着去寻秦招贵和秦金。
去的路上秦招寿却在感慨,这本该是他们四兄弟商量的事情,大哥不在由秦金来代替他也就罢了,二哥那边却是筱雨这么个女孩子来主持大局,且商量这样的事还是筱雨先提出来的。在筱雨面前,他实在惭愧。
筱雨在家中等着秦招寿找那两人过来,因高氏仍旧没有离开,秦招寿是绕到后门儿去悄悄走的。等待的过程中筱雨能时不时听到高氏骂嚷嚷的声音,说的尽是些没什么逻辑的话。
罗氏端了一小盆西瓜上来笑道:“我娘家的人自己种的,前儿给我送来了几个瓜,你尝尝。”
筱雨谢过罗氏,自己倒没吃,却是抱着小泥巴喂她吃了起来。
这时高氏又在门外大声骂了起来,骂了两句又嚎啕大哭。
罗氏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这几天都是这个样子,之前我们还跟她好好说来着,她也是听不进去,要么是骂要么是哭的,让人拿她没办法。所以你三叔到后来都索性不理她了。不过你奶奶好像也不在乎我们理不理她,她就闹她的,她饿了渴了,天色黑了,她自己也知道回老屋去……”
罗氏有些忧虑地问筱雨道:“不会真给你说中了,你奶奶人老了,脑子也不清楚了……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就罗氏的内心来讲,高氏要是去世,她顶多就伤感一下,并不会有多伤心的感情。毕竟那不是她的亲娘,对她这个儿媳妇也不见得就有多好,况且人老了,那一天是总也避免不了的。罗氏只是担心,高氏若是过世,自己男人恐怕会伤心。要是他将娘的去世归咎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不孝顺,不听从他娘的话才导致了他娘这样的结果,想必他会更加自责。
“这个也说不定的。”筱雨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可能。但要是真的出现了这种可能,先一步计划好将来的事情,总能少许多的麻烦。毕竟四婶不是省油的灯,那熊春芬也不遑多让。三叔估计是居于劣势。”
罗氏想想也是,叹道:“还是筱雨你想得周全,换做你三叔,到时候怕是慌了神,别人怎么说他怎么做了。”
等待的时间很长,筱雨想到过秦招贵和秦金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过来,所以对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奇怪。罗氏却是有些急,不断地出去看日头,皱眉道:“怎么去叫两个人,花那么长时间……隔得也不算是多远……”
筱雨慢悠悠地吃了一瓣瓜,道:“三婶总要给他们一个权衡利弊的时间,要是觉得来这边会吃亏,他们当然不愿意来。”
罗氏无奈道:“让他们来总归是商量大事的,应该不至于推辞不来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直到太阳都有要下山的迹象了,秦招寿才将秦招贵和秦金带了过来。不出筱雨所料的,这二人身后都跟着自己的媳妇儿。
这是筱雨第一次看到熊春芬的真颜。老实说,相貌的确算不上是多漂亮,可那身段堪称是婀娜多姿,曲线完美,丰乳肥臀前凸后翘的,很容易吸引男人的目光。“尤物”应该就是说的这样身段的女人。
此时熊氏和王氏各自跟在秦金和秦招贵的身边,两人却都是冷眼盯着对方看。
秦招寿走近筱雨轻声说道:“耗了点儿时间……但也总算把他们带过来了。就是你三婶和堂嫂一定要跟着,我没办法。”
这是筱雨早就料到了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筱雨率先坐了下来。秦招寿等人也依次坐下。
高氏已经在他们来之前因肚饿回老屋去了。
“今天四家的人坐在一起,就是为了谈老太太的事情。”筱雨淡淡地开口说道:“老太太如今这样,起因是四叔要入赘王家,现在老太太天天往这边跑,大房那边却又不拦着,受罪的是三叔。我爹住镇上,一家人倒是没受到什么大的影响,所以这件事我来开口,问问你们,要如何解决老太太的问题。”
筱雨抬了下眼帘,先看向的是秦金:“你是长房大孙子,你先说说好了。”
秦金摸着自己扎手的寸头,把眼睛一瞪,说:“奶奶要往三叔这边跑,我又拦不住,这还怪我了?”
“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了?”筱雨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道:“那好,我再问问四叔。”筱雨看向秦招贵:“四叔怎么说?”
秦招贵眼皮子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道:“我现在在王家,我也管不着。不然你叫娘来找我别来找你三叔。”言下之意是,秦招寿自己没能耐让高氏离开,这事怨不着他。
筱雨听了却是一笑,也不问秦金和秦招贵了,改问熊氏和王氏:“堂嫂和四婶也是这个意思,是吧?”
王氏立刻就点了头,熊氏倒是有些犹豫。
还没嫁到秦家来前,熊春芬便听家里的人描述过秦家这个小姑娘的厉害。在镇上开了家店面,带着弟弟妹妹住到了镇上去,爹娘回来了还负责养起了爹娘,甚至还和官衙里的人有些关系。熊家的人一再地嘱咐她,要把小丈夫给握在手里边儿,也要想法子和这个二房的小姑子处好关系。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赖着她帮忙了秦筱雨可是有钱又有权啊!
熊氏一直没表态,筱雨便看着她。好半晌熊氏才柔柔地说道:“金子这个话也没说错……不知道筱雨妹妹是什么意见?”
乍一听到熊氏的声音,筱雨觉得浑身都酥麻了一下。她这是第一次听熊氏开口说话,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身子婀娜的尤物竟然还有这样一把引人想入非非的声音。这样一想,年纪轻轻的秦金经受不住诱惑栽在了熊春芬手里,也不足为奇了。
更让筱雨觉得诧异的是,熊春芬竟然会对她示好?真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见?很简单,你们大房想办法把老太太给带回去,以后不要让她随便出来乱闹。”筱雨嘴角微微翘了翘:“好歹是收了王家给的一两银子,这点儿事儿应该是能做到的吧?”
秦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王氏嚷嚷道:“对啊,我王家可还给了你们一两银子的,银子可是你自己收下了的。既然收了银子,老太太还要拿招贵入赘的事情来闹,可不得归你们管着?有你们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由着老太太闹不想法子阻止的吗?”一听筱雨没将这事儿算到秦招贵头上,王氏立刻就附和起了筱雨的话来。
筱雨微微一笑,道:“四婶说的有道理,如果大房放任老太太这样闹三叔而不管,三叔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你们拿出点儿银钱来补偿补偿他们也是应该的。我看,王家给的那一两银子,分一半给三叔,不为过吧?”
熊春芬没开口,秦金已然先一步怒了:“那是王家给的彩礼钱!是给爷爷奶奶的!”
“对啊,给他们的,又不是给你的。”筱雨道:“可既然你收下了,那就说明,你们整个大房是同意四叔入赘,并且认清了这个事实了的。那老太太现在还在闹,难道不是反悔?如今闹得三叔整日不得安宁,你们还不管,不找你们找谁?”
秦金怒指着筱雨,瞪着她直喘气。也不知道他是气愤筱雨将事情全都怪他们大房,还是提出要将那一两银子分一半给秦招寿。
大房二房掐,王氏乐得看热闹,在一边说风凉话,道:“有些人啊,本就是既爱贪便宜,又喜欢躲事儿。要没某人死乞白赖地要嫁进秦家来,某人又一副非卿不娶要死要活的,今儿也不至于闹这么一出啊。”这话里分明就是指熊春芬和秦金了。
王氏和秦金、熊春芬都结了梁子,看不顺眼这一对新婚夫妻,逮着机会自然是不吝啬于冷嘲热讽。
熊春芬也不甘示弱,柔声柔气地回道:“四婶子,我和金子感情好,您也不用这么说吧……我知道四叔入赘王家,想必四叔心里委屈,你们俩为了这件事情心里有隔阂,但我觉得,夫妻两人,同心协力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您说是吧?”
熊春芬一脸温柔模样,话说得让王氏直恶心。
“别……你还是别叫我婶子了,我担心我昨儿晚上吃的饭都要吐出来。”王氏抬手挡着熊春芬:“像筱雨这样十来岁的嫩姑娘叫我一声婶子,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只比筱雨大那么几岁。你这年岁都快赶上我婶子了,你反倒叫我婶子,你也不觉得害臊?”
眼瞧着两人就要开始打嘴仗,筱雨现在没那么多耐性听两个女人骂过来骂过去,在熊春芬开口之前打断了她们,说:“现在是说正事,四婶和堂嫂还是不要闹的好。”
说着筱雨看向秦金,问他道:“你倒是给出一个章程来,老太太可是归你们大房孝顺养老的。”
熊春芬在这时悄悄给秦金使了个眼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秦金恍然大悟,立刻回筱雨道:“奶奶每天都往外跑,风风火火的,春芬怀着身孕呢,要是被奶奶给撞着哪儿了可怎么办?”秦金眼珠子一转:“奶奶爱来这边,让奶奶现在三叔家住着,再好好跟她说说,奶奶以后肯定就不闹了,到时候春芬也生了,我再把奶奶给接回来。这样办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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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排上面涉及秦金和熊春芬的,一律写的是“大房”,秦金和熊春芬无论如何都赖不掉。
至于他们是否会帮着看住高氏,筱雨估计秦金和熊春芬两人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
秦金想躲懒,那么他应该会侧向于等着秦招福和陈氏出来,到时候丧事的事情就完全不需要他去操心。熊春芬可能就不这么想了。要是秦招福和陈氏回来,别的暂且不提,慰钱肯定是轮不着她和秦金捏的,说不定到时候王家给的那一两银子,秦招福和陈氏都会逼着他们拿出来。
熊春芬巴不得秦招福和陈氏永远不从大狱里出来。
虽说现在秦金被她捏在手里,他手里的积蓄也是她在掌控着,但熊春芬并不是那么自信自己能掌控秦金一辈子。随着年岁增长,她总会老,秦金总有嫌弃她的一天。而且等秦招福和陈氏回来,陈氏一定会给她小鞋穿。这是熊春芬从不怀疑的。
所以这个时候能捞点儿就捞点儿,不要到时候一点儿主动权都没有。熊春芬是这样想的。
毕竟秦招福和陈氏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太阳虽然还没下山,但这时候也没什么交通工具能送筱雨回镇上了。秦招寿和罗氏担心她的安全,一直劝筱雨就留在家里,等明日一早再走。
筱雨摇头,啃了馒头喝了点儿水,道:“我跑着回去,比以往走路要快,跟坐牛车什么的也差不多。”
她很久都没有好好运动了,今天就算是加大点儿运动量。
秦招寿和罗氏自然是拗不过筱雨的,两人只能担心地看着筱雨往西边儿去。
夕阳很美,筱雨穿着简单,奔跑在乡间道上,心情也很不错。周围没有喧嚣,隐隐能听见牧归的老牛发出的哞哞声,能闻到农家院子里散发出来的饭菜香气。泥地并不是很好走,不平坦,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稍不注意就会戳到脚板心,可筱雨还是觉得通体舒畅。
走走跑跑的,总算赶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到了镇口。
雨清镇还是有宵禁一说的,只是管理制度并不算特别严格,天色黑了之后路上还是能见到有人在走着。筱雨有防身的能力,所以也并不担心。更何况每晚都有衙门里的人巡街,雨清镇的治安还是不错的。
一路平安地到了家门口,刚敲了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秦招禄看见是筱雨顿时怒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筱雨张了张口,笑了笑,说:“对不起啊爹,我跟管事谈事儿忘了时间了,又帮着管事做了些事情,没察觉到已经这么晚了。管事说要留我吃晚饭,我也没吃呢……家里还有饭菜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迷糊……”秦招禄无奈地叹气道:“家里的饭菜都温着呢,全家都等着你回来再吃。”
虽然家里的人都不说,但谁都能察觉得到,筱雨如今是家里的主心骨。要是没见着筱雨,全家都会慌张。
厅堂里四个角都点着灯笼,一家人坐了一圈。筱雨吃了个大馒头倒也没觉得太饿,但因为等她,家里的人可都是饿坏了的。宋氏一动筷,大家都埋头吃了起来。
筱雨用了一碗饭便饱了,等家人都吃完了饭,她便帮助宋氏刷碗。宋氏侧头看了低头刷碗的筱雨一眼,轻声问她:“筱雨,你也十五了,自己有自己的主意,将来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考虑?”
筱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轻蹙了眉头扭头问宋氏:“娘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这几日和附近的人闲聊,好几个姐姐都提到儿女亲事,娘就上了点儿心。”宋氏叹了口气,擦干净了手上的水,道:“你能有自己傍身的本钱,爹娘都很高兴,但你总是要嫁人的……你虽然从来没说,但娘看得出来,你心气高,一般的人你看不进眼里去……你的婚事虽然该由爹娘做主,但你主意大,爹娘想了想,擅自做主替你安排,你肯定是不乐意的。所以娘来问问……你有什么考虑?”
宋氏替筱雨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温柔地看着她:“你要有什么心事,或者你有什么想法的,都跟娘说说,也让娘心里有个底。娘看你每天就忙着药膳馆里的事情,得空就教初霁那些书上的东西,每日都安排得满满的,欣慰的时候又替你担心。婚姻大事……总归是要提上来讲的。”
筱雨沉默着将碗刷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想哭。
在古代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有几个姑娘出嫁是依着自己的意愿的?她也算是命好了,有这样为她打算的爹娘,之前生活再苦,她现在却都觉得值得。
擦干净手,筱雨这才轻轻回宋氏道:“娘,我暂时还没有想到嫁人这样的事情,我年纪还小,不用着急的。”
宋氏叹了口气:“难道是之前的事情让你有了阴影?”
筱雨茫然地看了眼宋氏,恍然明白宋氏说的是什么事。秦招福和陈氏那次设计她,若不是她机灵,恐怕真的要被强行嫁到陈家去。
“娘误会了,那件事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我毕竟没有去陈家,自然也算不上有什么阴影。”筱雨解释道:“我是真的觉得我的年龄还小,婚事暂时不用提……”
筱雨越是这样说,宋氏心里的疑虑越大。她不经意地就想起回来当晚,和两个女儿一起入睡的时候小女儿说的话,当时洁霜提到了两个人,一个不知名姓,曾来过村里的家中。而另一个则是谢大夫。
宋氏看的出来,谢大夫和筱雨走得挺近,筱雨称他“谢大哥”,而谢大夫也直呼筱雨的名字。谢大夫对初霁很好,算是初霁的老师,端看谢大夫走前还记得将他所看过批注过的医书带给初霁,就知道谢大夫和初霁之间的情份有多深,至少这证明着,谢大夫对初霁十分好。
可是谢大夫现在已经不在雨清镇了,能不能回得来还两说。即使回来……
宋氏看向筱雨光洁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五官宁静,越发像她的外祖母了……
谢大夫是谢家的人,还是谢太医的亲孙……无论如何,筱雨都不能掺和进去。
她或许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面临危险的可能。
宋氏心里想了很多,最终她还是决定要问一问筱雨,她要确认一下筱雨是否对谢大夫有哪怕一丁点的情愫。
让宋氏松了一口气的是,筱雨想都未想便否认了:“……谢大夫人是很不错,但我只把他当兄长看,他对我和初霁有恩,是我们的恩人,我尊敬他,感激他,但绝对没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感情……娘你不要多想。”
既然不是谢大夫……宋氏顿了顿,又小心地问道:“那……洁霜以前说过,你们还没搬来镇上的时候,家里曾经来过一个大哥哥,那个人又是谁?难道……他才是你心仪的人?”
筱雨立马便沉默了。
那个人是,余初……
仍旧保持着每个月一封来信,却一直不见踪影的男人。
犹记得他离开时还是冬日,如今也有大半年了。她对他没有太多的思念,即便想起,心情也只是淡淡的。
心仪吗?或许是,或许不是,她说不清。况且谁能保证时间的流逝,情感不会变质?或许再过半年,这样的信她也收不到了。
“娘,你想得太多了。”筱雨朝宋氏微笑,说:“难道娘现在是急着把我赶出家门,所以才一直催促着我嫁人?”
宋氏叹息一声:“娘没有催促你嫁人,只是在问你有什么考虑。”宋氏顿了顿,道:“娘不知道其他母亲是怎么教女儿的,但娘觉得,一个女子若要嫁人,绝对不能连见都没见过对方便定了终身。女子做不到和一个男子相识相处再相思相恋,但至少要对这个男子有一定的认识和了解了,才能再谈及其他。娘当初流落到秦家村,和你爹也是认识了解了之后才成的亲。”
宋氏摸摸筱雨的头,怜爱地说:“农家姑娘多半十六七就要嫁人了,你再往后拖,总不能拖过二十岁去,到时候就真成老姑娘了。十七八岁出嫁是最好的。所以娘有个打算,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筱雨抿抿唇:“娘,你说。”
“娘想着,先帮你看看镇上没有成家的男子,也寻媒婆问问,要是娘觉得不错,你也尝试着认识认识。农家姑娘没那么多的讲究,若是谈得来,也可以先成为朋友。你和二毛不就是好朋友吗?”宋氏道:“你觉得这样如何?”
……宋氏这是在给筱雨找备胎了。
也不怪宋氏焦灼筱雨的婚事,毕竟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还是不多的,一般人家娶妻,多半不希望儿子儿媳成亲之后儿媳还整日出门围着生意转。但筱雨又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要让她婚后甘于平淡地在家相夫教子,宋氏肯定自己这个女儿是不愿意的。
所以她也只能用这样迂回婉转的方法,替筱雨想辙了。
良久后筱雨方才顿了顿,说:“娘要是觉得这样可行,那便这样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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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应允了宋氏,但筱雨心里真不是抱着为往后的婚姻做打算这个想法答应的。她只是觉得,宋氏找了这样一个“工作”,便相当于是有了寄托,她有事情做,平日里心情便会好些,也不会再去胡思乱想,免得又因为忧思而生病。
宋氏当然也欣喜于筱雨的应允,她之前还想了好多种说辞来说服筱雨答应,没想到一个都没用上。
“你放心,娘先帮你把把关,等娘找到娘看得上眼的,再告诉你知道。”宋氏微笑道:“娘知道你也不是那种拘泥于规矩的人,若真有能让你觉得相处起来不会别扭,给你感觉不错的小伙子,你可以再进一步了解对方一些。”
宋氏捏了捏筱雨的肩头,轻声而和缓地道:“要娘送你出嫁,娘也舍不得,可这是女子这一生必须走的路。娘对不住你,不能给你美满富足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娘希望你能找一个疼你宠你的人家嫁,好弥补这些年来娘对你的亏欠。”
筱雨微微皱眉,道:“娘说哪里话,娘生我养我,又哪里有对不住我这一说?”
宋氏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淡笑着摇了摇头:“娘只是有感而发而已,今晚跟你谈到这个事情,就好像你已经要出嫁了一样。娘舍不得你。”
宋氏一边说着便一边倾身抱住了筱雨。这一年的时间,筱雨长了点儿个头,越发亭亭玉立了,瞧着也只比宋氏低半个头的模样。
筱雨温顺地靠在宋氏颈间,细细思量了下宋氏说的话,然后恍然大悟宋氏的感慨。
曾经是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宋氏必然是想到了她曾经的家。若是宋家没有遭遇某种意外,宋氏想必能嫁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再生几个衣食无忧的儿女。可因为种种原因,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儿女却经历了她从来不曾想象过的苦日子。这样的心理落差对宋氏来说是巨大的。她在自责自己不能给儿女好的生活。
筱雨伸手搂住宋氏的腰。虽然宋氏已经人到中年,但却依旧身材匀亭,腰肢细软。筱雨抱着她只觉得安心。
“娘何必说这样的话,爹娘相敬如宾,兄弟姐妹和睦,一家人齐心协力过日子,团团圆圆在一起就好。衣食无忧也会有其他烦恼,倒不如知足常乐。”筱雨在宋氏颈边蹭了蹭,道:“我们家就差大哥没有归队了,娘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想想,等大哥回来,要给大哥娶个什么样的大嫂。”筱雨说着便嫌弃地摇了摇头:“可不要是像熊春芬那样的。”
宋氏轻拍了她一下,道:“不要背后说人坏话,她好歹是你堂嫂。再者说,你并没有与她有什么接触,如何能在背地里贬低被人?”
筱雨暗地里撇了撇嘴,心说她已经和熊春芬接触过了,果然是一个心里有杆秤,会算计的人。
宋氏虽然说了筱雨一句,但也被筱雨带出了方才的话题,当真开始寻思起秦晨风的亲事来。她就没想到,秦晨风连个影子都还没有呢。
母女俩又聊了许久,宋氏来了兴趣开始想象着自己将来的大儿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筱雨不时地在旁边添两句。直到秦招禄来催宋氏回房休息,宋氏才惊觉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这才与筱雨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筱雨照例是找了借口,说是和悦悦说好了,这日和悦悦去拜佛祈愿。宋氏知道悦悦来年二月便要嫁人,想着小姑娘这时候去祈愿想必是求自己将来生活美满的,叫上小姐妹一起去也是正常,便点头同意了。又问筱雨是否当日便回来。
筱雨道:“自然是要回来的。”
宋氏便让她早些归来,不要像上次一样,天色都黑了还不见人影,让家里人着急。
回了秦家村,筱雨先赶到了秦招寿家。此时秦招贵和王氏已经到了,王氏正与罗氏说着话,逗着小泥巴笑。
见筱雨前来,王氏便嚷嚷道:“筱雨都来了,她这还住镇上呢,秦金跟那熊春芬可真是不识好歹的,筱雨跟他同辈也就算了,可我们这几个长辈还在这儿,竟然让几个长辈等他们俩,真是没点儿规矩!”
王氏这是在给大家上眼药,筱雨心里自然是有数。不过她也不在乎等这么点儿时间,到时候他们俩真没来,自然有人会出头。
好在虽然等了一会儿,但秦金和熊春芬还是来了。王氏毫不客气,当头就痛骂他们一顿,然后没耐性一般摊手道:“那张纸呢,签名按手印了吧?拿出来就行。”
熊春芬从怀里将东西摸了出来,搁在了桌上,说:“我们找人看了,都是跟筱雨妹妹说的一样……可是,那老先生掐指一算,说我和金子手要是沾红,家中会有血光之灾……”熊春芬一脸为难:“所以我和金子就没有按手印。”
筱雨笑了一声,心想好像大房的人都喜欢用这样的借口。上次秦金借口说不能撬锁头,说是不吉利,让秦招寿这边给他们粮食。结果呢?筱雨不还是另辟蹊径,让人将木板给直接卸下来了?反正这损失也轮不着她来赔。
吃了一次闷亏大房的人还不长记性,还来玩儿这套假话。
筱雨点头,对熊春芬的话表示充分的理解。可她又立马变了一副“我想到办法了”的高兴模样,道:“没事儿的堂嫂,我这儿带了两种印泥,既然不能沾红,那就沾黑的印泥好了,一样也能按手印的。”
筱雨从容不迫地将黑色印泥摆在了桌上,揭开印泥圆盖,又对着秦金和熊春芬笑了笑:“老先生说是手要是沾红,家里会有血光之灾,我们避开沾红就行了。来,按手印吧。”
筱雨快速阅览了熊春芬拿出来的纸张,的确是没改过一笔的。她便也将另一张拿了出来,分别在两张纸上按了手印。
秦招寿与秦招贵也跟着照做。然后便只剩下秦金和熊春芬。
熊春芬将秦金往后推了推,正要上前来,筱雨忙道:“堂嫂糊涂了,这种事情应当是由秦金来做的。”
熊春芬憋了憋气:“为什么一定要金子来按手印呢?我是秦家媳妇,也是秦家人啊。若说因为我是女子,可筱雨妹妹你也是女子,你也代表二叔一家按了手印,为何我不行?”
筱雨不动怒不生气,挑了挑眉道:“堂嫂难道不知道,我家的事情都是由我做主的。我是掌家人,家里的人都要听我的。所以我代表他们表明我的态度也不奇怪。至于堂嫂嘛,虽然堂嫂现在嫁给了堂哥,但这种事情本就不该是媳妇儿出面的,毕竟堂嫂不是掌家人,也代替不了秦金做决定不是?你看我三婶和四婶可有上前来按手印?”
筱雨对熊春芬说话真可谓是一团和气,但对秦金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和耐性了。她直接就朝秦金冷嘲道:“什么事情你都支使堂嫂来做,头几天才说担心堂嫂肚子里的孩子,让三叔把老太太接到这边儿来照顾……现在你就不怕累着堂嫂了?本该你做的事情还推给堂嫂做!赶紧上来按手印。”
秦金本就有些闹不明白,在他要上来按手印的时候,却被自己媳妇儿给推到了后边去。这下被筱雨骂得有些懵,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按了手印了。
筱雨拿着这一式两份新出炉的“合同”,吹了吹印泥手指印,待基本都干了,筱雨才一张张叠好。其中一张搁到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小木盒里,另一张则放到了桌上。
“这一张我拿去族长爷爷那儿,也是做个见证。”筱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一副心愿达成的模样:“到时候若是起了什么纠纷,正好可以到族长爷爷那儿说理去。”
熊春芬的脸色越发难看,秦金倒是觉得没什么。他现在心宽着呢,娶了自己想娶的女人,又认为奶奶肯定不会在一年内就撒手西归,等他爹娘出来自然有人管了,这两份纸也肯定是作废的。他哪还需要花心思在这上头?
“另一张的话,就让三叔保管吧。”
“为何让三叔保管?”熊春芬立刻插话道:“要论长幼有序,也该是我们大房管着才对呀。”
筱雨不置可否,任由着熊春芬将纸夺了过去。
她爱保管便保管着吧,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即便熊春芬撕碎了,还有一张可留着呢。除非熊春芬还能想着办法把这张纸也给毁了。
说送到族长爷爷那儿去自然也是唬她的。族长爷爷年岁大了,脑子已经开始不清楚了,估计也没多少活头,送到族长爷爷那儿去压根儿不起作用。这份说明她保留在身边才是最佳方案。
事情都办妥了,筱雨也就没什么理由留在这儿了。走前筱雨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老太太现在还出来闹吗?”
秦金哼了一声,秦招寿道:“来得少了,可是也还是在来。”
熊春芬说:“奶奶年岁大,也不能使劲儿拽……”
“那倒也是。”筱雨微微一笑:“不过至少是来得少了,估计渐渐的见没人搭理,便不再来了也说不定。只是呀……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老太太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的棺材本儿藏在哪儿了也不知道?”
筱雨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管秦金和熊春芬什么表情,朝着秦招寿和罗氏挥了挥手道:“三叔,三婶,我跟悦悦越好要去拜佛祈愿,就不多留了。”说着筱雨便潇洒地迈步,朝悦悦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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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这话说得有些谄媚的意味,王谦不是蠢人,当然听得出来。但筱雨那一声“王先生”让王谦十分受用,再加上筱雨时隔这许久,居然还能认出他的脸记得他的名字,这让王谦对筱雨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面对女孩子的请求,王谦向来秉承着君子的做法,尽量不拒绝。所以他沉吟了片刻,便点了个头,对筱雨说:“我家中确还有些藏书,不过数量不多,我平日里也很宝贝这些书的。你弟弟想借大概不行,但可以抄录过去,前提是,书不会被带出我家。”
筱雨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要是能进到王谦的家选书,不更利于她寻找她想要的书籍了吗?
只是她一个姑娘,贸贸然到一个男子的家中去,恐怕并不妥当。
王谦大概也是看出了筱雨的为难,细细一想,他也有些为难了,搔了搔头道:“家母严厉,连学堂友人都少有去我家玩过的。”
连同性朋友都鲜少进入的家门,王家肯定规矩很严。像筱雨这样的单身姑娘,怕是更加不好进去。
“要不然,我跟家母说一声,由她请你到我家中去做客。到时候你带上你弟弟,这样他就可以去看我家的书了。”王谦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自己击了下掌:“好,就这么办!”
决定下来后,王谦便开始问筱雨家的地址,并掏出了小竹管内的细毛笔,等着筱雨说的时候他就记下来。
筱雨很想问他,这样真的好吗……
王谦此举,显得他真的好单纯。
鬼使神差的,筱雨便问他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呀?”
王谦莫名其妙地看了筱雨一眼:“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去年我们就见过了啊。”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邀请我上你家去的行为太主动了吗?
王谦见筱雨为难,便自己想了想,然后想明白了筱雨现在迟疑的原因。他搔了搔头,笑道:“相逢就是有缘,再见就是朋友……我觉得这就是缘分啊,多认识一个朋友,这样多好。”
然后王谦兀自傻笑了两声:“你要是觉得不妥当,那你看有什么好的法子?”
不得不说王谦的法子算是最光明正大不引人猜疑的。他娘亲下帖子来请筱雨来家做客,别人也无法诟病不是?这本来就是女眷之间的来往活动。
筱雨想了想,报上了药膳馆的地址。
“唔……你住在那附近啊?”王谦点了点头,“那具体地址呢?”
“要是伯母送帖子,就放到药膳馆就可以了。”
“那好吧。”
王谦又问了筱雨的名字,推敲了半天筱雨名字的典故,这才笑着与筱雨道别。
事后筱雨想想,觉得自己和王谦成为他口中的“朋友”,颇有些莫名其妙的味道。但联想到第一次见到王谦的情景,他都能那么自来熟地将被人争夺中的手札塞到她手中让她帮忙暂时保管保管,如今能轻而易举地就和人混成朋友,也就不足为奇了。
筱雨等了两天,这日在药膳馆二楼和秦二毛整理账册,统计数据的时候,王家来人送来了请帖。
筱雨在二楼隐隐听到了声音,从窗户上往下看,正好看到了王家仆人离开。
单就看那仆人的衣着,王谦家中条件必不简单。
没过一会儿,小伍就将请帖送了上来,还八卦地问筱雨和王家的关系。
筱雨接过请帖,皱眉问道:“小伍,你知道这个王家?”
“当然知道啊!”小伍立马点头,道:“王家在我们平川郡也很有名气,平川郡最大的白马书院就是王家祖先建起来的。送帖子的这个王家应该是他们的分支。”
筱雨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这个王家,在雨清镇的名声如何?”
“名声?”小伍莫名地搔了搔头,恍然大悟道:“东家说的是学堂吧?没错,这个王家也是开了个学堂,他们自己家的人也在学堂里做学问。比较有名的是王家太太,虽然年纪轻轻丈夫就过世,但她带着王家挺过那一段艰难时间,也算是很厉害了。”
小伍说到这儿,方才狐疑地看向筱雨:“东家难道不知道?那为什么王家要给东家你下请帖?”
筱雨微微笑了笑,偏头道:“你猜?”
小伍立刻后退一步:“东家,我还要忙店里的事情,就不打扰东家和秦账房对账了。”说着小伍赶紧下了楼去,差点儿在楼梯上摔下来。
秦二毛无奈地摇头笑道:“筱雨啊,你,你就是那么坏……上上次就害得小伍胆胆战心惊了好些时候……”
有一次也是因为小伍好奇心大,撇下店里的事情对筱雨问这问那,筱雨当时也是说了句“你猜”,小伍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警告,结果那天晚上小伍顶替了伙计刷碗的工作,泪流满面地刷碗到天亮,得出了一个沉痛的教训:东家一定不好惹,好奇心会害死我。
筱雨耸了耸肩,将账本一合,从腰间拿出一个银角子递给秦二毛:“上次听说你姐姐生了个闺女,这钱你去看你姐姐的时候替我给她,就说是贺仪。”
秦二毛愣了下,忙摆手说:“这这也太多了……”
“你姐姐都生了第三个闺女了,婆家不定怎么看她呢。”筱雨淡淡地道:“虽说你家的条件比你姐姐婆家的要好,但遇上这种事,你姐姐也只能受气。娘家硬气一些,你姐姐腰杆才会直些,多些银子在她手里揣着,她心里也好过点。你就别推辞了,拿着吧。还有。”
筱雨顿了顿:“生了闺女不是你姐姐的错,婆家有意见也就罢了,你们作为她的娘家人,可别也因为她连着生了三个闺女而数落她。”
秦二毛忙道:“当,当然。”
筱雨这才点点头:“店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账也对完了,你可以轻松些。回村去多陪你爹娘两天。”
秦二毛感慨道:“遇到筱雨你你这样的东家,是我我的福气啊……”
筱雨笑笑,拍拍秦二毛的肩说:“能得你这么老实的账房,我可省了不少心。行了,我先回家去,你把事情给小伍交代一下也赶紧回村去吧。”
王家下的帖子上写,让筱雨明日去王宅做客。帖子上的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女人所书。想到王家可以说得上是“书香门第”,想必这位王家的当家太太,王谦的母亲,也应该是个有学识的女人。
就怕这位王太太不大好对付……毕竟照王谦的说法,他母亲是个和严苛的人。小伍也说了,王家能在失去了主心骨之后还能继续生存,这位王太太可是功不可没。
留给筱雨的时间还很充分,这毕竟是第一次去王家,给王太太留个好印象也是十分必要的。筱雨的目的是想找找看王家还有没有其他她,明日大概只能让王谦带着初霁去看看他感兴趣的藏书,她是没可能进去的。与王太太交好的话,以后或许还能有机会去王家。
宋氏看筱雨吃过晚饭之后便回屋里翻箱倒柜,颇有些奇怪。待筱雨说明了明日要带初霁去一名友人家中做客后,宋氏立马就问起事情的起因来。
简略地告诉了宋氏前因后果,筱雨笑道:“我很喜欢看那本从王先生手里得来的书,所以想着或许王家还会有。我也就是去碰个运气。带初霁去,多让他跟人交流,对他也有好处的。王先生性子并不迂腐,也应当是个有才识的人。”
宋氏沉默了一会儿,看筱雨又拿出两套今夏才制的新衣,道:“鹅黄色那件就不错,再束个银白色的腰带,瞧着既活泼又简单大方。”
宋氏的眼光的确不错,筱雨换上之后转了一圈,笑道:“显得人很精神。”
宋氏点点头:“你皮肤白皙,身材匀亭,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看。”
筱雨坐到了宋氏身边,笑说:“是娘眼光好。”
“还得要我闺女长得好啊。”宋氏笑了笑,拉住筱雨的手替她理了理散碎的鬓发,顿了顿方道:“去别人家中做客要有客人的样子,见面礼可准备好了?上门去要是双手空空,会让人笑话的。”
筱雨眯着眼点头:“跟糕点铺子那边说好,明早去拿新鲜的。”
“那就好。”
宋氏拍了拍筱雨的手,似乎还是不放心,叮嘱道:“虽然是你冲着他们家的书去的,可你在王家太太面前也不能失了礼数,书的事可以慢慢来,但咱们不能让人看笑话。”
筱雨笑道:“娘放心,我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绝对不会给爹娘丢人的。”
宋氏刮了刮筱雨的鼻子轻笑道:“你哪有给爹娘丢人,你一直都是爹娘的骄傲。”
没有筱雨,即便秦招禄和宋氏回了秦家村,这日子也不一定就能过得下去。宋氏都无法想象到时候他们两个大人回来,全家反倒过不下去的日子。多亏有筱雨在啊……
第二日一早,筱雨换上衣裳,按着宋氏说的,束上了银白色的流苏腰带。打扮一新,更像一个小家碧玉了。
她带着初霁,去糕点铺买了新鲜的糕点,朝着帖子上的王家地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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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小伍的说法,王家可以称得上是大户人家。王谦的个性略有点大大咧咧,在他身上倒是不大能体现出来富家公子的优越感,所以筱雨从前只认为这个学子家中家底殷实,并没有再往上想。
虽与官家太太包氏打过交道,但筱雨真正接触过的贵妇并不多。此番去见王家太太,筱雨心里有一点忐忑。
王家太太下帖子是王谦让的,王家太太会不会误会了她与王谦的关系?若是误会了,到时候王家太太又会如何与她交谈呢?筱雨倒是不怕王家太太说话难听,再如何王家太太也是一家之长,能在丈夫故去后撑起整个王家的房梁,必定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断然不会如一些无知村妇一般叉腰大骂,脏话连篇,就算是说让筱雨听在耳里并不中听的话,王家太太也一定会说得很有艺术。
筱雨怕的,只是她受到的责难会波及到初霁。
她与王谦只是萍水相逢,因一本宋允手札而结缘,筱雨问心无愧,她对王谦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也一定能坦然面对王家太太的一些重话。
可初霁不同。
要是王家太太将难听的话放到了初霁的身上,她一定不会委曲求全。
一路瞎想着,筱雨和初霁已经到了王家前头。
在周围一众建筑里面,王宅的规模算不上最大,外观也不见得多特别,乍一看并不起眼。但仔细观察一下却可以见到,王宅所挂的宅第标示匾额,要比其他几家高出好几个档次。从木料,雕刻,喷漆,装裱……王宅都将附近几家的匾额甩出好几条街。
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是“王宅”这两个字了,书写之人一定是笔力甚佳,才能将这两个大字一气呵成。
有仆妇上前来询问筱雨是否是秦姑娘,筱雨点头,仆妇忙笑道:“太太已在等着了,姑娘请随我来。”
直至进了王宅,筱雨方才体会到王家低调的奢华的品味。比起暴发户似的喜欢拿黄白之物来填充表面,王家的韵味已经渗入到了每一个细节。上至亭阁,下至花草,都是精心规划出来的。就连仆妇的衣裳,也远远比一般农妇穿得好些。
绕了好一会儿,那仆妇方才将筱雨带到了王家太太的跟前来。
与筱雨想象中的不一样,王家太太非但没有长一张气焰嚣张的脸,反而是因保养得宜,驻颜有术而长了一张混杂着慈祥和年轻的笑脸。
筱雨带着初霁上前与王家太太道了句安,老实地在王家太太的客气下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王谦就派人来带初霁过去,筱雨怕初霁反应太大吓着人家,更担心初霁不会配合。不过大概昨晚上和初霁的交谈有些成效,初霁并没有表现得太排斥,只能说一切还算正常。
初霁一走,花厅中便只剩下王家太太和筱雨了。
王家太太挺给筱雨面子的,筱雨递上的糕点王家太太已经让人给打了开来,并吃了一些,谢谢筱雨有心。
筱雨欠了欠身:“前两日偶遇王先生,这才提起家弟喜欢读书的事情。王先生古道热肠,为难于家中藏书不能外借,所以才让我带家弟前来抄录。这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打扰太太了。”
王太太微微笑道:“这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整日在家也闲得无事可做,正好你来,能有个人陪我说话。”
王太太笑了两声,啜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秦姑娘家住在药膳馆附近,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这明显是在询问她的家境。
筱雨也答得随意:“我在药膳馆上工,家离药膳馆还有一段距离。”
“哦?”王太太略感意外:“你在药膳馆上工?”
“是的。”
筱雨答得坦然,这倒让王太太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正常来说,女孩子都不会抛头露面做事的,即使有,那多半是已经成亲了的,或者所做的事情本就是家中的生意。像筱雨这般,将自己在某个地方上工的事情一点儿都不遮掩的,王太太还少有见过。
短暂寻思了下,王太太旁敲侧击地道:“药膳馆中的药膳汤我也吃过很多次,味道的确不错,价格也公道,店中的伙计跑堂勤快又亲切,让下人带了药膳汤回来喝了两三个月了,以前腰酸的毛病倒是真的减轻了些。”
听王太太夸奖起自己的药膳馆来,筱雨心里满满都是自豪,自然接过话道:“不知道太太喜欢哪种药膳汤?不同药材熬制的药膳汤功效也都不一样……”
话匣子打开了,王太太和筱雨便开始聊了起来。王太太想借此拉近和筱雨的关系,再旁敲侧击出她家中的情况;而筱雨也抱着听一听王太太这种高级顾客的意见的想法,以考虑自己药膳馆的不足并加以改正。
所以当聊药膳馆聊到最后,筱雨说出药膳馆便是她的产业的时候,王太太因吃惊而张大的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筱雨笑道:“爹娘总觉得我做生意,别人会觉得抛头露面有损名声,所以让我轻易别告诉给别人。不过太太既然问起,我总不能说假话。”
王太太闭上了嘴,又仔细打量了筱雨一番,忽然拍手笑道:“我便觉得你没有那种旁的女子的娇气,虽说你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瞧着十分温婉,可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我果然没看走眼,你不是普通女子。”
王太太的态度似乎在向筱雨表明她对她的赞赏,筱雨却并没有掉以轻心,忙谦虚道:“和太太比起来,我差得远了。太太辛苦支撑起偌大的王家,我这点儿小成就在太太眼里都不够看的。”
王太太笑道:“只不过是换了个环境而已,若你在我这个位置上,说不定做得比我更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太太和筱雨说话亲近了些,王太太心血来潮还带着筱雨逛了一圈王家的园林。王宅占地不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管从布置格局还是一石一草上看,都可见其中的精致巧妙。任意地点的近景和远景,竟都能独立成为一幅不错的取景画。
逛了一圈回来后不久,王谦也过来了,身后跟着初霁和方才接初霁过去的奴仆。
王谦先给王太太问了好,又以朋友的姿态问筱雨道:“和我母亲聊得如何?”
筱雨笑着点点头,王太太笑骂王谦道:“说你每日窝在房中读书不好,会把脑子都读傻了,你偏还不信。筱雨便是药膳馆的东家老板,你说筱雨是你朋友,却连这基本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王谦诧异了一下,转头问筱雨:“真的假的?”
筱雨又点了点头。
王谦立刻道:“可是你没有跟我说过啊!”
“可是……王先生你也没有问过我。”筱雨无辜地望着他:“你不问,我便不好意思主动说。”
“现在知道也不迟。”王太太笑道:“筱雨啊,你方才讲的,美容雪肤的那个药膳汤,效果真的那么好?我想先定一个月,单日让家中奴仆去取回来,这样是否可行?”
筱雨立刻点头道:“可行。不过这种改善肤质的药膳汤,熬炖的时间有些长,而效果毕竟不能很快地就出来的,便也需要耐心地等待。”筱雨道:“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再有效的药膳汤,都比不过一个好的心态。这便是所有人都应该有的,良好的心态。”
王太太连着点了好几个头赞同筱雨的说法。
初霁挑了几本他看着顺眼的书,奴仆捧着这几本藏书。王谦对王太太和筱雨的对话不怎么感兴趣,这会儿见初霁在一边干站着,便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母亲,这几本初霁选中的书,我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和争论。所以我想着,这几本书,让初霁带回去翻阅好了。”王谦笑道:“他翻书还挺熟练的,坐姿和看书的视线都是一等一的,是个比我还厉害的书痴。所以我觉得,他对书也一定是十分热爱的,这几本就让他带回去他自己家中翻阅好了。”
王太太当然点头说好,但尽管如此,她还是翻看了一下初霁选中的书。
王谦让奴仆找块布将几本书给包好,筱雨自觉地提出要带着初霁归家。王太太含笑应允。
等筱雨带着初霁走后,王太太遣退了伺候的仆人,独留下她自己的儿子,道:“母亲不需要你光宗耀祖,经过你父亲的事情之后,母亲只觉得人能够好好地活在世上,便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所以也不需要你去娶大户人家的女儿,只要有个能持家管事的女人看着你就好。”
王太太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是母亲当初的错,忙着管理家中琐事,没有将这方面的道理教会你,让你至今不会处理这些俗务。不过没关系,娶一个如你母亲我这般,撑得起一个家的女子,你仍旧可以做你快快乐乐的王家少爷。”
顿了顿,王太太道:“母亲觉得,筱雨那样的就挺好。你若有心思,不妨多与她来往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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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都被筱雨这类似于破罐破摔的举动给惊呆了,好在还有那么两个清醒的人,赶紧上前来将筱雨拉了开。
筱雨也并没有真的要致那男人于死地的想法,有人来拉她,她便顺水推舟地后退了几步。那妇人见此立刻尖声惊叫道:“杀人了!杀人了!药膳馆的东家要杀人了!”
筱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投注到了地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本是有救的,筱雨有些遗憾地想。若是男人能及时去就医,这条命还是能捡回来的,只可惜,他这些所谓的家人此时只忙着找药膳馆的麻烦,反倒将他的生命放在了次要甚至是末位上了。
“我是帮他终止痛苦,怎么能说我要杀人呢?”筱雨站在一边,面沉如水,却依旧丝毫不减慌乱:“要说他昨日来我们药膳馆进过食,我的伙计能够记住他,就绝对不会赖账。但是你要说他就是吃了我们药膳馆的东西中了毒,说话可就得有依据。既然我们说不清,你们找的大夫又断定了他活不了,那我们就等着吧,等着他死了之后,衙门来人收尸,仵作验尸,看看他到底是因何而死。如果最终确定是我们药膳馆的问题,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不是,就凭你们今天这样的行为,你们也绝对讨不了好。你们不善罢甘休,我也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小伍!”筱雨大喝一声,小伍立刻站了出来:“东家,有事儿您吩咐!”
“给我端一条长凳来,我今儿就坐在药膳馆的门口。左右今天生意是做不成了,我就当损失一天的利润,看看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发展。”
筱雨给小伍使了个眼色,小伍赶紧去店里抬了条长凳来,重重地安置在了药膳馆的门口。筱雨坐在当中,当真一副稳如泰山的架势。
“我家药膳馆做的是吃食生意,入口的东西想来是检查了再检查,熬制药膳汤的掌厨师傅也被要求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身体不适不能进入药膳汤操作间,进入操作间必须要换上洗干净的衣裳,还要带上罩帽,防止头上的灰,或说话时溅出的唾沫落到药膳汤里面。操作间的每日都要清洁打扫,在我药膳馆里上工的伙计在药膳馆打烊之后还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来收拾操作间,没人的时候操作间都是锁得牢牢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药膳馆中的东西,绝对没有半分问题。”
筱雨竖起三指,表情严肃。然后她望向台阶下的那一家人,斩钉截铁地说:“这位兄弟遇到天降横祸,我也觉得十分惋惜。但你们要以此来污蔑我们药膳馆,我也绝对不会因为同情和怜悯而姑息你们!小伍!让人立刻去衙门报案伸冤,就说有人诽谤我们药膳馆做了能吃死人的药膳,在我们药膳馆前闹事,请衙门的人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筱雨心里明白,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何氏医馆的人策划的,那么即便是找来了衙门里的人,恐怕她也不是那么好推脱的。因为她无法得知何氏医馆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更加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的药膳馆的确没有问题。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让衙门的人来做一个中间人。不管怎么说,衙门里的人来了,她才能更加多一些底气。毕竟龙大人是她名义上的干姐夫,而捕头李明德她也要叫一声大哥的。有他们在,即便迫不得已要进药膳馆搜查所谓的“证据”,发现了“栽赃”,也能不动声色地暗地里解决。这便是她的一个优势。
所以现在筱雨堵在药膳馆门口,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其他伙计说着好话,将仍在药膳馆里逗留的顾客给请了出来。而对那赖在药膳馆里面的另外几个闹事者则不那么客气,不肯走便硬拽着出来,要动手,筱雨店里的伙计还是有两分气力的,自然不怕。
很快药膳馆里的人便都被清理了出来,筱雨坐在药膳馆门前的长凳上,身后站了一排伙计。虽然身形不一,高矮胖瘦年长年轻年幼的都有,但他们服饰统一,站立姿势几乎都一样,一眼望去,端的是气势惊人。
这是筱雨平日里“培训”的结果,做一样东西最终是要打造一个品牌,品牌自然是要从细节上取胜。
渐渐的,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尽管天气炎热,大家还是喜欢看热闹的。何况还是这雨清镇上有口皆碑的药膳馆前的热闹。
筱雨接过小伍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慢慢开口说道:“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既然做了生意,那我也就是个生意人了。生意人讲利益,但也绝对不都是罔顾道德的小人。我药膳馆开张至今,试问有谁吃了后会有不良的反应的?迄今为止好像只有你们宣称的这一次,还严重到了要人命的地步。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是否有人因眼热我药膳馆的兴隆生意,而指使你们故意前来破坏我药膳馆的名声?要让我这家药膳馆再也无法做下去!”
仍旧是那妇人站出来嚷嚷道:“你这么一个小破店,有什么好眼热的!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药膳馆的店面不算顶大,装饰什么的也尽量简洁大方,跟其他费尽心思装潢的酒楼茶馆的确差了很远。但是筱雨的药膳汤价格不一,中档价格尤其是欢迎,又因为顾客群稳固,利润十分可观。小庙里也有真金子,那妇人着实眼拙。
秦招禄瞧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些眩晕。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更别说他还是主角之一。秦招禄侧头看向现在真可称得上是气定神闲的筱雨,从内心上来讲,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为自己女儿这份魄力和镇定而感到骄傲和欣慰,他生了一个担得起事的姑娘,远比什么事情都要依赖父母的孩子要坚强;而另一方面,他又为女儿自己担着事,没有开口依赖他一句而心酸和愧疚。甚至他还觉得有一点自卑。
筱雨才只有十五岁,刚及笄的年龄,遇到事情理所应当是父母站在她前面替她遮风挡雨。但筱雨如今已经不需要他们的庇护了。单凭她一个人,就可以独立解决所有的问题。
所有药膳馆的伙计此时心里都有着共同一个心声如果这次药膳馆挺过来了,那他们之后一定要跟着东家好好干!
即便是之前瞧着筱雨是个小姑娘,而在心理上对她有些怠慢的伙计,这会儿都庆幸自己跟了一个有担当的东家。
双方僵持了不大一会儿,衙门的人便闻讯赶来了。
打头的仍旧是筱雨的熟人李明德,让筱雨意外的是,说要先操练个两三年的秦乐也跟着来出勤了。看来秦乐在衙门新晋捕快中,算得上是进步很快的了。
李明德看到筱雨坐在药膳馆门口的架势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以眼神询问筱雨情况。筱雨回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
“李捕头,劳烦你了。”筱雨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表面上该有的礼数她还是要顾及的。
李明德虚扶了一把,筱雨正要将案情再陈诉一边,想在言语之中暗示李明德这其中的猫腻,但那家人却立刻团团围了上来开始喊冤,直让衙门一定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筱雨一张嘴自然抵不过他们十几张嘴,只能任由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李明德轰炸过去。
李明德往日里是个耐性很好的人,本来这十几个人同时开口,他也能很自然地在他们的七嘴八舌里筛选出对案情有用的信息,让他听他们说多久他都不会发火。可他不经意间却看到了被众人遗忘在一边的那个所谓的“受害人”。
李明德顿时眉尖一蹙,给下面的捕快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人立刻朝那男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人探脉搏,一人摸颈部大动脉,再一人探鼻息,一人抬头对李明德道:“回捕头,此人已经昏厥了,瞧面色应该是中毒。”
另一人探罢鼻息也抬起头来回道:“回捕头,脉象很弱,再不送医,怕是凶多吉少了。”
“人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有闲心在这里闹腾?你们真的是他的家人?怎么还不把他送医!”李明德大声斥责刚才还在他耳边叨叨的十几人,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手臂一扬:“张武,冯沉,立刻抬人去就医!他的亲属跟上去两个!”
那十几人愣了一下,见两个捕快真的就要抬人走了,有人便立刻道:“捕头大人,我们送去过了,大夫说没治了让抬回家去等死,我们这才过来找罪魁祸首的!”
此人口中的“罪魁祸首”自然是药膳馆无疑了。
李明德一听这话顿时更加严厉地斥骂道:“找了一个大夫说治不了你们就不给治了?是真觉得没希望了还是不想花这个钱?你们是不是他的家人!”说着李明德也不搭理他们,让张武和冯沉直接立刻将人抬去附近医馆医治。
筱雨一听,这有门儿啊,立刻接话道:“前面街过去就是何氏医馆!那医馆名气大据说大夫的医术也高,能给人起死回生,必定不会就以一句让你们抬回家等死来敷衍你们!赶紧抬去何氏医馆治吧!铁定能把这人给治好!”
人群中,有两个穿着普通的人身形狠狠地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在了药膳馆门口,朝着何氏医馆的方向奔了去。
筱雨看得分明,将那两人的相貌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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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那家人中到底是有两个人跟着张武和冯沉一同去了,闹得最起劲的那个妇人并没有跟去。因为筱雨后来插的那句话,他们没人敢开口说之前就是抬到何氏医馆去的。
解决了一个问题,李明德紧接着让剩下的捕快将整个药膳馆给封锁了起来。所谓的“封锁”,便是同筱雨之前做的那样,不让闲杂人等轻易入内。
“事情还没有个定论,先等着就医之后大夫的说辞再说其他。”李明德这样道。
因为李明德是捕头,其余捕快站着,他是有那个资格坐的。筱雨请李明德入药膳馆内休息,李明德当然欣然应允。他还要从筱雨口里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要看筱雨是什么样的想法,他才好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那妇人却不依了,嚷嚷道:“都说官商勾结,李捕头跟着进去,保不准这女娃讨好了你,本来有问题的都变成没问题了!”
这妇人怀疑得很有道理,其实筱雨的打算也是跟她所说的八九不离十不过她不需要讨好李明德。但是尽管她没说错,这一句话还是招致了几乎所有人的怒目相向。
秦乐穿着捕快服,率先就发难道:“李捕头因为忙案子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抽空还要来管你们这还不知道是不是诬赖人家药膳馆的事儿,进药膳馆里休息一下又怎么了!”
“李捕头办案清廉,从来不假公济私,你这妇人话说得也太过分了……”人群中也有老者抚着胡须责备道。
“就是就是,即便那药膳馆东家真的要讨好李捕头,李捕头肯定会当场拒绝,并且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有人附和老者说道:“县令大人手下的人从来没有做过欺压百姓,仗势欺人的事情,你们要是真有冤屈,衙门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明德却一点儿不见惭愧。他还平静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的信任,李某感激不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李某没什么好说的。”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沉稳地抬步进了药膳馆。
筱雨吩咐小伍跟在她后面,给李捕头沏了一壶茶又让他出了来。妇人想跟进去,被秦乐给拦在外面。
“里面只有药膳馆东家一个人,即便她想做什么小动作,李捕头倒还看得住,你要再进去,让李捕头盯着谁?”
妇人忿忿地瞪了秦乐一眼,却也不离开,老是往药膳馆里望。
筱雨和李明德靠着蘸茶水在桌子上写关键的词,总算将具体情况交流了清楚。当李明德看向筱雨写下的那个“何”字时,本就蹙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何氏医馆可以说是雨清镇上的一个毒瘤,可龙县令却没有办法治它,看它在那儿继续存在着真真是横在衙门所有人心里的刺。何氏医馆也着实是太过嚣张了,仗着自己有背景和靠山,竟然连衙门都不放在眼里。或许在何氏医馆的当家人眼里,龙智巢这个县令都如同是一只小蚂蚁一样,想要捏死他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根本不足挂齿。
龙县令想铲除何家的势力已经很久了,但可惜只要曾家没垮,何家就会一直得到曾家的庇护,并不是说铲除就能铲除得了的。龙县令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将何家连根拔起。
显然现在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之前何家没有招惹筱雨,但现在,前有宋氏抓药被骗,后有药膳馆无妄之灾,何氏医馆已经成功挑起了筱雨的怒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武挎着佩刀,握着刀柄跑了回来,见李明德在药膳馆内,便也垮了进去,俯身在李明德耳边说道:“人送到何氏医馆,医馆大夫给了看之后说是已经药石无灵了,让人回家准备后事。但还是给人灌了一副说是能让人走得安详些,脸色能好些的药。”
李明德点了点头:“大夫可有说是什么病症?”
“没有。”
“给人灌的药可有药方?”
“没有。”
“药渣呢?”
“也没有。”张武皱了皱眉,道:“药方不给,说是何氏医馆的秘方,绝对不能外传。熬出来端给人喝的药汤只有汤,一点儿渣都没有。”
李明德若有所思:“早猜到了,这样便是没有证据了。冯沉还在那边看着的吧?”
“是。”张武道。
李明德轻点了头,最后问道:“人死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
人还没有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虽说是设计诬陷筱雨的人,但那好歹也是一条生命,筱雨无法做到完全漠视。
李明德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喝完那一盅茶后起身走到了药膳馆外,让闲杂人等都避开,道:“何氏医馆的大夫没能给出人到底是得了何病,或者是中了何毒,这个案子暂时审不了,你们先让人写个诉状给衙门,这件事情我们会继续跟查。”
妇人立刻就不干了:“李捕头不把药膳馆的人给抓起来吗?他们是凶手啊!”
李明德皱眉道:“你有何证据说人是药膳馆的毒害的?如此之多的人都吃了药膳馆里的东西,可却只有他一个人出了事,这你怎么解释?要抓药膳馆的人,至少要等证据齐全,证明是药膳馆所为了,才能实施逮捕。你以为律法乃儿戏,想抓谁就抓谁不成?无知妇人!”
李明德撇下最后四个字,回头高声对捕快们道:“暂时封店,此事未解决之前不得营业。”
筱雨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何况就算继续营业,那些听闻了风声的恐怕也会因为怀疑而不愿意再来她家喝药膳汤了,这生意自然没法做,但她还是有一点伤感。
妇人正要拍手称快,哪知李明德却说道:“若最终事情查明,的确是药膳馆的过错,再另行说法。但若最终查明并非药膳馆之过,那么封店期间药膳馆的所有利润损失,都由你们承担。”
妇人顿时傻眼,李明德见封条拉好了,药膳馆的门窗也紧闭了,扬手一挥,道:“回衙门!”
便也不再搭理妇人和筱雨两方人,带着捕快们浩浩荡荡地回衙门去了。
药膳馆关门了,妇人一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筱雨已经平静地开始做起了安排,道:“各位伙计有家的先各自回家,工钱仍旧按着上工的时候给,领工钱的日子跟往常一样。等药膳馆再开业了,你们再回来继续上工。家离得远或者没地方住的,在小伍那里先说一声,小伍统计了人数后来报给我,我再让人安排住处。”
等忙完解决伙计们的住宿问题,筱雨便和秦招禄返家了。因怕被人跟踪,筱雨故意带着秦招禄绕了很大一个圈才回去,秦招禄因为在想事情,竟然没有注意今日比往常多走了很长一段路。
到家后宋氏和洁霜立刻就迎了过来。
现在药膳馆可以说是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来源,要是药膳馆出了事情,今后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也必定会面临困境。宋氏看秦招禄出神,筱雨脸色的表情也并不轻松,便知道事情一定不好处理。
宋氏拉着洁霜不让她发问,道:“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们一家人共同面对,共同努力度过。”
秦招禄怔怔地抬头,宋氏对他温柔地一笑,道:“没什么好怕的,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秦招禄伸手将宋氏轻轻揽在怀里,筱雨侧头看了他们夫妻一眼,微微笑了笑。
“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和解决的。”
筱雨本料想着李明德会很快来跟她通气,商量怎么对付这件事情,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李明德都没有来。筱雨有些慌张了,一度想着自己要不要去衙门询问询问。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去。这种特殊的时候她不能去衙门找任何人,这会给人落下把柄。她不知道何氏医馆的人知不知道她是县令夫人认下的干妹妹,但她可以肯定,一旦他们知道,就算她被开脱了,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也一定会被认为是因为有个县令夫人的干姐姐,所以才能出了事也等同于没事。
好在第三天的时候,心急如焚的筱雨总算等来了李明德。
他来的时候是黄昏,天色将黑未黑。他也不是从大门进来的,反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二楼窗户外面。
筱雨听到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她打开窗户确认是李明德,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李明德……爬窗户?
“明德哥,你……”
“走这儿才不会有人发现我来过。”李明德利落地从窗户外面跃了进来,筱雨探头望去,从这边儿窗户下去可是垂直于地面的……
李明德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筱雨。筱雨愣了一下方才接过,犹豫了下并没有看,而是放到了怀里。
李明德也没说这封信的事,他一本正经地道:“这三天我暗暗查了下何氏医馆和孙家的往来情况,还偷偷去了药膳馆探查了一番。筱雨妹子,不得不说你运气好。要是真给人闯进药膳馆,你哪怕有一百张嘴,你也绝对说不清。”
筱雨隐隐约约知道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听李明德这么一说也是松了口气的感觉。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明德哥,你给我仔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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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算薄,比起之前几次收到的信来说,这一次收到的远远要比之前受到的要厚。
筱雨面对着烛光慢慢地将信封上的蜡封挑开,将信从中抽了出来。
夜深人静,烛光摇摇,筱雨开始慢慢地读起了这封信。
余初的字迹依旧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凌厉的比划让人顿感呼吸不畅。大概是写这封信的时候太过炎热,信上很多字的边角墨迹都已经晕染开了。
前几封信他一直都在讲述着自己的境况,筱雨知道他回了次家,接了次任务,又前往了另一个地方完成另一个的任务。上两次来信时,他都待在那个地方,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他那个时候是意气风发的,他也告知了筱雨,任务很快就可以完成,他马上就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今日这封信,却比以往几次收到信的情况不同。这一次,余初更多的是在写自己的心事。有些地方甚至写得文笔不通畅,连着读的话读起来有些费劲。
筱雨默默地看了两页,叹了一声。
信上边角墨迹晕染开来可能不是因为汗,而是因为酒。这封信应该是余初喝醉了之后写的,在他头脑并不算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信文笔不通畅也就不足为奇了。难怪他这信上的内容多半是在说他的心理活动。
筱雨没有再看下去,她将信叠好,又放回了信封之中,搁到了她放信的盒子里。
最近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知道一些更烦心的事情。
筱雨吹灭了蜡烛,下楼洗漱过后返回了楼上安寝。
第二日筱雨很早便起了来,让自己清醒之后坐到了初霁屋里发呆。
初霁从王谦家中借来的书有好几本,他如今正在看这些新书。家里的状况很糟糕,这是连长虹都隐隐约约看出来了的事,这两天他都很少闹秦招禄和宋氏了。而对初霁来说,这些事情他恐怕还不一定明白。他仿佛是置身事外的。
筱雨又像以往一样在初霁面前低声絮叨:“我心里没底……就算这件事情最后查出来,跟药膳馆没有丝毫关系,可摊上这样的事情,药膳馆总归是晦气的,生意必定会大打折扣。要是没有了药膳馆的利润,我拿什么来养这个家呢?洁霜和长虹都还小,吃得也不多,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爹和娘我倒也不担心,家里还有地和房子,有田种总归是饿不死人的。跟这些比起来,我更担心你。姐姐手里要是没有富余的钱,拿什么来继续支持你学医?医术总归是一个手艺,谢大哥不在了,恐怕没有哪个大夫肯接受你这样的弟子,即便是有,那个费用姐姐也许也不愿意拿出来供你。”
筱雨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是我有些糊涂了。要是连我都对药膳馆没有信心,那还会有谁会认定药膳馆还能有将来?这家店,好歹是我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别人放弃了倒还有理由,我,绝对不能放弃。”
初霁眼睛盯在书上,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听到筱雨说话。筱雨上前去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脑袋,低声笑笑,道:“初霁真是个聪明又让人省心的孩子,都不需要姐姐跟你说好话安慰你……不管怎么样,姐姐都会努力的。”
孙朋命案开堂审理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后,衙门里来了捕快通知筱雨及药膳馆所有伙计到时候都去衙门听审。前来通知的是秦乐,他穿着一身捕快服,面色忧愁,瞧着筱雨欲言又止的,唯恐说错了一句话让筱雨伤心难过。
筱雨看着好笑,道:“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这一问倒是打开了秦乐的话匣子,他忙接话道:“我怎么不担心?那药膳馆可是你的心血,这要是因为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就给毁了,你以后可怎么办?你要知道那孙朋可是已经死了,孙家现在就成为所谓的‘苦主’,老百姓大多都同情苦主,而会骂你们药膳馆是无良商户,大家都站孙家那边,你可就孤立无援了啊!”
秦乐还是个缺乏历练的捕快,李明德私下里搜集证据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单从表面上看,筱雨的药膳馆处于极端的劣势,秦乐如此担心也并不稀奇。
筱雨笑着摇了摇头,回秦乐道:“真的不用担心那么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三天之后就能知道。”
瞧筱雨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秦乐无奈地道:“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说啊……我这还要去孙家通知让他们三日后上公堂。”顿了顿,秦乐一拍掌道:“对了,孙朋他大哥孙固也已经回来了,孙朋出事那天就有人带了消息过去。”
孙朋大哥知道了消息肯定是会往家赶的,这丝毫不奇怪。
筱雨点了点头,送走秦乐之后自己暗自皱眉沉吟。
孙固死了亲弟,肯定是伤心悲愤的,或许最开始时会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在被以为是凶手的药膳馆身上。但是按照李明德的说法,孙固并不是一个脑子糊涂的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妻子对孙朋这个小叔子一点儿都不好,所以难免他心里也会有些怀疑怎么自己不在家,弟弟就丢了性命?
要在公堂之上审出孙朋之死的原因与孙朋嫂子有关,就不知道孙固到时候会怎么想,怎么做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孙固是一个十分可变的因素。他的出现,或许会影响整个案子的发展。
只有三日的时间让筱雨理清思路,想到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然后思索对策。这个时间稍微有些紧了,但实在是刻不容缓。
她埋头思索整理了一日,左手边的纸张已经堆了大拇指长度那么高。
秦招禄和宋氏瞧见她的眉毛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为三日之后上公堂的事情焦头烂额而感到十分心疼。但没有办法,如果不做准备,可能连一点胜算都没有。
第二日筱雨很早便起来,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去药膳馆看看。
药膳馆现在关门歇业,上面还有衙门的封条,衙门里的人怕有人在背地里再使坏,派了捕快日夜看着,让人无可乘之机。但这样的举动自然更加引起百姓的注意。如今连那些不大清楚药膳馆的人,一听药膳馆三个字便只觉如雷贯耳。
筱雨围着药膳馆转了一圈,头一次细细地拿脚步丈量了自己家店子的大小。药膳馆现在显得有些冷清,孤孤单单地矗立在街上,往来的人因忌讳上面的衙门封条,路过药膳馆时都快步都走过,生怕沾染上了晦气。
筱雨正感叹间,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疑问:“秦姑娘?”
筱雨回头,惊讶道:“王先生?”
王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薄衫外袍,鼻尖微微有些细汗。他略感吃惊地盯了筱雨一会儿,然后视线转移到筱雨身前的药膳馆,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秦姑娘你……最近还好吗?”王谦木呆呆地问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问话十分不妥当,赶紧找话想掩盖过去,结果一紧张,话便说得结结巴巴:“我听说……不是,我母亲说你送的糕点很好吃……”
筱雨轻笑了一声,道:“我最近过得还好,替我谢谢令堂,她要是喜欢,我下次得空,就再买一些送过去。”
王谦扒了扒头发尴尬地笑了两声,问道:“你送过去……以后你不去我家了?我母亲还说想再跟你见见面,说说话。”
筱雨含笑道:“当然还会再登门的,初霁还从你家借了书,等他抄完了,我要给你送回去的。”
王谦连忙点头,遂又紧张地问起被初霁借去的那些书的情况。
筱雨笑道:“初霁也是爱书之人,王先生不用担心,书到了他手里,绝对不会有所损坏。”
“那就好……”王谦笑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问了筱雨目前她的情况,道:“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要是帮得上忙,我一定帮。”
筱雨点头道:“我先谢谢你了,不过这是人命官司,王先生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两日后便要升堂审案,到时候是非黑白,就都清楚了。”
王谦没有问筱雨是不是真的是药膳馆吃死了人,他只是觉得筱雨一个女子,要她面对这样的境况是十分残忍的事情。他更加担心,要是真的判定是药膳馆的过错,筱雨以后将何去何从。
好不容易和一个异性姑娘聊得来,王谦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再者因为王家太太跟他说的那些话,王谦也略有些意动,所以十分关注筱雨的情况。
“王先生不用替我担心,该来的总会来的,我相信律法会还我一个清白。”筱雨又对王谦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出来也有些久了,一直不回家我爹娘会担心的。那我就告辞了。”
王谦愣愣地点了个头,道了句“慢走”,便望着筱雨逐渐消失的背影发呆。
忽然他拍了拍脑门儿,撒腿就往王家跑,门房拦都拦不住。
王谦一鼓作气地跑到他母亲面前,噼里啪啦将遇到筱雨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才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猛灌了一口,舒服地大叹了一口气。
王家太太沉吟片刻问他:“秦姑娘真的一点儿都没有跟你求助?”
王谦点头:“我都跟她说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她尽管开口,可她只是谢谢我,什么都没让我帮。”王谦说到这儿脸上有些苦恼:“她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王家太太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心里嘀咕,那秦姑娘,倒真是个有骨气的姑娘,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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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膳馆的事情王家太太在第一时间便知道了,起初的诧异之后,心思敏锐的她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是有人眼红药膳馆生意好而使的毒计了。药膳馆是做吃食生意的,在食物的安全方面绝对不会那么马虎,因为出了一次事故,这门生意就铁定做不下去。秦筱雨这个姑娘她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还是有两分了解的,那样一个姑娘绝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那么粗心。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王家太太想着,筱雨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也会着急发慌,求助无门。但紧接着她听说了筱雨在面对孙家时的种种举动,这才惊觉这个姑娘可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坚强百倍。
很快,衙门将要开堂审理孙朋之死案子的消息传了过来,王家太太想着,这个时候筱雨应该有点儿举动了,结果见她还是按兵不动。
通常来说,遇上这样天大的事情,能动用上所有的关系都巴不得动用上所有的关系。筱雨在镇上没有根基,是半道上才从村里来镇上的,也不会认识多少可以对她有所帮助的人。王家太太自认为他们王家还算是有些地位,筱雨也是来过王家的,这个时候病急乱投医,总归会来王家试试。但王家太太左等右等,仍旧是没有等到筱雨这人。
王家太太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她期盼着筱雨会上门来有求于她,但筱雨要是真来了,她可能又会觉得失望。可筱雨要是压根儿就不来,王家太太却又心里高兴得意,仿佛捡到了宝一样她现在已经暗暗比着看儿媳妇的眼光来瞧筱雨了。
王谦来回踱了好几步,还是忍不住凑到王家太太跟前皱眉问道:“母亲,虽然秦姑娘没有跟我提帮忙的事情,咱们私下里帮帮她难道不行吗?跟叔公那边打个招呼,让叔公和龙大人说说情……”
王家太太不赞同地看了王谦一眼:“你叔公是龙大人的上级,是整个平川郡的郡守,你就因为这么一件事麻烦他老人家,还绕了一圈,特别跟龙大人打招呼,不觉得这样做,方式有些欠妥吗?”
王谦搔了搔头,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好,但现在他也已经没了主意。
“那我们要怎么帮秦姑娘啊?”王谦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语气略有些急躁:“还有两天就开堂审理了,秦姑娘瞧着跟没事人一样,我看着都替她着急。今日她还特意跑去看药膳馆……我想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去药膳馆不过是想再看看她的心血罢了。”
王家太太摇了摇头,道:“秦姑娘可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她要是那么简单地就放弃了,那才是我看错了人。”
王家太太站起身,上前拍了拍王谦的肩,说:“反之,要是她这样沉稳地对待,最后还让她从这起案子里脱了身,那她的确是个人物。这样的姑娘才配做我王家的媳妇。”
“母亲……”王谦一听这话,立马腼腆地扒了扒头发,寻了个借口躲书房去了。
两日功夫很快就过去,这一日,筱雨在一家人的陪同下,带着自己的店里的伙计一同去了衙门。
上一次陈家的案子,筱雨因为余初提前给龙智巢打过招呼而免于上公堂抛头露面。而这一次,即便余初在,他应该也无法避免她要亲身上公堂的命运。
悦悦也来了,站在旁观审案的百姓当中,眼神焦虑地看着筱雨。
秦乐专程回了家一趟,告诉家中父母筱雨在镇上出了事。悦悦爹娘虽然担心,但家中杂事很多,也脱不开身。悦悦却是执意跟着秦乐来了镇上,说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至少她会陪着筱雨面对。
昨日见到红着眼眶的悦悦,筱雨是有些诧异的。但诧异之后,心中剩下的便是满满的感动。
人这一辈子不需要交太多的朋友,有三两个知心的就可以了。她没有看错人。
随着龙智巢走上了公堂前面,坐在了公堂椅上,惊堂木握在手里重重一拍,一句“升堂”之后,捕快抖动着手里的板子,整齐地喊道:“威武……”
上头坐的是官,下头站的是民,公堂之上的规矩,见官得跪。这一声“威武”之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筱雨没有等级尊卑的概念,更加不愿意用双腿跪别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只能跟着蹲了下去因为有裙子遮着,她膝盖未着地,也没人能看出来。
龙智巢叫了起,审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孙朋嫂子依旧是喊着冤枉,口口声声说是药膳馆害了她小叔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孙朋嫂子还将她的两个儿女带了过来。小孩子不懂事,上了公堂自然觉得气氛严肃,站在两边的两排捕快很是吓人,还有高坐在上面的那个叔叔,笑都不笑一下。在惊堂木拍下的时候两个小孩儿便开始嘤嘤地哭,现在见自己娘都在哭,他们便哭得越发大声了。
筱雨略带了点同情地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孙朋嫂子最后肯定是要认罪伏法的,到那个时候,这两个孩子又何去何从?没了娘,爹又要努力挣钱养活他们,哪有时间照顾他们呢?他们还那么小……
想到这里,筱雨便又看向了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的孙朋嫂子。
你起歹心要害自己小叔子的时候,有想过要是自己暴露被收押入监牢,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吗?
筱雨轻轻摇了摇头,挪开视线,又看了一眼孙朋的哥哥,孙固。
孙固站得笔直,两兄弟从相貌上看有五分相似,只是跟孙朋比起来,孙固身形高大壮硕,大概是因为常年为生活所累,孙固微微有些弓背,即便现在他站得笔直,也让人无法忽略掉他后背的驼包。
他回来也没有找过药膳馆的麻烦,现在上了公堂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看了筱雨这边一眼,在见到筱雨时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药膳馆的东家是这样的小姑娘,又或者是筱雨和他从自己妻子处听来的形容不同。
总之,孙固给筱雨的感觉是,他应该是一个十分正派的人。虽然他现在因为弟弟没了,心里有千万分的难过和愤怒,但他都没有对她这个“凶手”挥刀相向。这样的人,应该是讲道理的。
原告及“受害者”做完陈述之后,就轮到被告方的筱雨了。
筱雨往前一跪,屁股索性坐到了腿上,这样算坐不算跪。
筱雨并不像孙朋嫂子那样上来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听得人心里十分烦躁。她口齿清楚,从她在家得知药膳馆出事,事无巨细地一直讲到衙门捕快赶来,丝毫没有赘述。孙朋嫂子边哭边说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筱雨却连一碗茶的功夫都不到,就将这件事情给说完了。
龙智巢赞许地点了点头,回头去问孙朋嫂子:“李氏,秦氏所说,可是事实?”
孙朋嫂子细细想了想,筱雨说的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也没办法否认。所以她哭噎着点了点头,又想要继续述说委屈。
龙智巢打断她,道:“本县问你何话,你直接回答便是。本县没问之事,你不用多说。公堂之上自有规矩,你若再啼哭不止,本县自可以咆哮公堂之罪给你几板子,以儆效尤。”
李氏一哽,哭声渐渐地小了。
龙智巢便又朝向筱雨问道:“李氏言说孙朋乃是吃了你店中之物而中毒身亡的,你是否认罪?”
筱雨霍然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声音清脆地道:“回大人,民女不认罪!李氏含血喷人,污蔑我药膳馆名声,已经给药膳馆及我本人造成了严重的物质和精神上的损失,还请大人明察!”
筱雨的声音很清亮,在公堂外面翘首窥伺其中情况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智巢点了点头,心想,虽然这种否认也不过是走个程序,但筱雨这话说得真的是太斩钉截铁了,让人一听就不由自主地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李氏当然不服,刚插嘴狡辩了两句,龙智巢就拍了惊堂木,要李氏不要插话。
“秦氏,你既说李氏污蔑于你,可有证据?”
筱雨点头道:“有。”
接下来,筱雨店中所有的伙计都来回了话,就连结巴的秦二毛也从村里赶了回来。伙计们的回话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证明药膳馆的卫生状况绝对是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的,一定不会有任何的可疑物质混在了药汤之中。
筱雨抬起头道:“大人,民女做吃食生意,当然知道食物安全的重要性,又怎么会做这样自毁招牌的事情?况且吃了我药膳馆中东西的客人很多,药膳汤也都是一个品种熬煮一锅的,除非是已经盛出来,端上桌的汤品被人下了毒,又怎么会独独孙朋一个人中毒,而其他人却毫发无损呢?我们药膳馆没有道理要毒害客人,更加没有要毒害与我们从没有关联的孙朋的理由。倒是孙朋的嫂子李氏,她有杀孙朋的动机!”
此言一出,知晓内情的人都没有什么表情,但不知道其中内情,尤其是在外围看审案的老百姓,举座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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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膳馆重新开张的事情是压在筱雨心上的一颗大石头,她现在还在为明日在所有人面前怎么说话而感到焦头烂额。王家太太这时候提起这件事,筱雨的心情可想而知。
王家太太看出筱雨的心不在焉,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忙问:“可是有什么事?若是我能帮忙的,筱雨你只管提。”
筱雨扯了扯嘴皮子,叹了口气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件事情难住我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好说的,王家太太能够撑着王家走过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她眼里,恐怕筱雨这点儿难事儿根本不足为道。筱雨也是想着王家太太见多识广,在这方面应该能给她出出主意。
不要怪筱雨太看重明天这场讲话,实在是药膳馆对她来说太过重要了。
王家太太听了筱雨的话后顿时一笑:“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你不用担心,药膳馆能够重新开张,自然表明着与命案无干,你到时候将事情经过讲一遍,必定会有当时在公堂外面看着的百姓出声附和你若担心没有,你也可以找一两个人充当那时候的‘旁观者’。然后你再说点儿博人同情的话,要是你们店里的熟客,吃惯了你们家的味道,必定会再去光顾的。做吃食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口碑,这个也是需要时间的积累的,急不得。”
筱雨点了点头,王家太太说的有理,大概是她自己太钻牛角尖了?也对,难道她就期望着就凭自己讲的一番话就可以让药膳馆的生意重回巅峰?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家太太见筱雨神情放松了些,又笑着道:“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明日该怎么写,不如我让一和来帮你写吧。他习文多年,也就在这种时候能够派上点儿用场。”
筱雨忙摆手推辞道:“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王先生……”让王谦帮她“作弊”,筱雨觉得很赧然。
“这有什么可劳烦的,左右他也无事,让他帮帮忙也好,省得他闲着。”
王家太太一边这样说,一边就让人去请王谦来,筱雨拦都拦不住。
王家太太拉着筱雨笑道:“筱雨跟我别客气,若是不介意你便唤我一声王姨就好。你这姑娘我喜欢,你再跟我生分我可是要生气的。”
王家太太已经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了,话也都说到这个份上,筱雨又哪里好意思再跟她推搪?便老老实实地唤了一声王姨。
王家太太十分高兴地应了一声:“我一直就想有个闺女,只可惜一和他爹走得早。以后我就拿你当闺女看了。筱雨,再叫一声王姨我听听。”
筱雨挺尴尬的,她与王家太太这也不过是见的第二面,王家太太竟然就说要拿她当闺女看待了,这让她十分不习惯。
筱雨小声地又叫了声王姨,王家太太亲切地拉着筱雨的手说起话来。
下人给王谦传话,王谦耽误了一些时间才赶了过来,额头上冒着细汗。进到厅中,王谦拱手先给王家太太赔礼,道:“母亲,儿子来晚了。”又跟筱雨打招呼道:“秦姑娘有礼。”
筱雨微愣,王家太太皱眉道:“方才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让秦姑娘等那么久?”
王谦尴尬地道:“儿子正在读书,正读得起劲,舍不得放下书本,母亲勿怪。”说着王谦又朝筱雨施了一礼:“秦姑娘莫怪。”
筱雨无奈地微微起身蹲了蹲,算是回礼,心里却在嘀咕,王家太太和王谦好歹也是母子,用不着这样“礼尚往来”吧……
王家太太无奈地道:“一和读书都入了迷了……”
王家太太摆摆手道:“罢,罢,爱读强。一和,你过来,筱雨这里有件难事,你帮帮她的忙。”
听到点了自己的名,筱雨尴尬地起身,王谦本是刚坐下,见筱雨站起,他忙又起身道:“秦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王家太太揶揄地看了王谦一眼,伸手拉着筱雨坐下,笑道:“不用见外,既然你都叫我一声王姨了,那就叫一和一声大哥好了。哥哥帮妹子的忙,本就是应当的事情,可不兴那么拘礼。”
筱雨越发尴尬,三言两语将自己的难事说了。王谦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这个没问题,秦姑娘什么时候需要?”
王家太太在一边嗔怪道:“一和你也真是的,筱雨都叫你一声大哥了,你就叫筱雨妹子就行了,别秦姑娘秦姑娘的,听着多生疏。”
王谦脸色登时一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瞧好。筱雨也是怔愣了一瞬之后,颇有些哭笑不得了。
王谦结结巴巴地道:“筱、筱雨妹妹……稿,稿子什么时候,要?”
筱雨干笑了两声,说:“王……王大哥要是来得及,今日能写好给我吗?明日药膳馆就要重新开张了,我晚上拿回家,还能再翻看翻看,熟悉熟悉,明日说的时候不至于生疏结巴。”
王谦脸色更红了,连连点头,站起身道:“母亲,筱……筱雨妹妹,那我现在就回书房去,尽快就将稿子写出来,给筱雨……妹妹看看合不合适……”
王家太太赞许地点点头,道:“去吧。”筱雨却是愣了片刻,站起身来正要说话,王谦却已经撒腿跑了出去。
“筱雨?”王家太太疑惑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跟一和说的?”
“我……”筱雨张了张口,扯着嘴角笑了笑:“王姨,我还没有跟王大哥说,药膳馆是怎么开办起来的……他就这样回去写,也没有什么素材不是……”
王家太太恍然大悟,赶紧让人去将王谦追了回来,还暗暗骂了一声:“笨小子。”
筱雨自然是听到了王家太太说王谦的这一句,但她只能装作没听见。待王谦面红耳赤地回来之后,筱雨平缓了下心情,细细地从药膳馆开店之前的准备工作一直讲到孙朋命案发生之后。王家太太也在一边旁听,时不时地若有所思地望筱雨一眼。
等筱雨讲完了,王谦已经不再脸红了,而是恢复到了一个书生的模样,谨慎地对筱雨提出了几个问题,然后拿着自己记录下来的重点信息,往他的书房赶去。
王家太太端起茶水,撇开茶沫喝了口茶,对筱雨道:“想不到筱雨你在成功之前也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那时候很辛苦吧?”
筱雨隐隐有王家太太想要将她和王谦凑作堆的预感,她当然不想让王家太太误会她什么,所以她沉吟了下道:“我家很穷困,在我大哥回来之前,我就是全家最大的孩子,照顾爹娘和弟弟妹妹是我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至于辛苦不辛苦的,我已经将全家带到了镇上生活了,最辛苦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所以也不再回头想。我现在只希望,大哥能赶紧回家。要是大哥暂时回不了家,我也会一直好好照顾爹娘弟妹的。”
王家太太的手一顿,试探地问道:“一直照顾你爹娘弟妹……那你的亲事怎么办?”
筱雨微笑着回道:“暂时不想这个问题,我年纪还小,我娘也说了,待我再大一些出嫁也不迟。我自己想着,至少得等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吧,那会儿我家应该会有点儿积蓄了,到时候再找个风险小的营生,将家中的事情交给爹娘和弟弟。”
王家太太轻轻敲了敲桌子,面上仍旧笑着:“十七八岁嫁人还是稍显得晚了。”
筱雨笑道:“我倒觉得正好,我娘也赞同我的意见的。”
人家亲娘都这么说了,王家太太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但话说到这儿,王家太太显然就有些兴致缺缺了,和筱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等王谦写好了稿子将稿子交给筱雨,筱雨粗略地看过之后便与王谦道了谢,并对王家太太提出告辞。
王家太太也没多挽留她什么,却让人给筱雨准备了些回礼,让人送筱雨回去。筱雨也只能接受了王家太太的好意。
等筱雨走后,王家太太的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她望着筱雨离开的方向对王谦说道:“筱雨这个姑娘的确不错,但现在看来,不是你的良配。”
王谦顿时怔住,回头看向王家太太,有些不可思议地道:“母亲,之前你还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母亲不否认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说她不是你的良配。”王家太太认真地说道:“没错,她有当家的能力,要是将来真的成了王家的媳妇,王家偌大的家业交给她打理,母亲是很放心的。就从这一次他们药膳馆和命案牵扯上关系,她都能够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洗脱罪名来看,她的确是个有勇有谋的姑娘。可是,筱雨有那么大一家子要养,即便她嫁了人,她也肯定丢不开娘家。”
王谦不理解了:“丢不开娘家便丢不开吧,为什么女子出嫁就要丢开娘家?女子要是没有娘家依傍,没有娘家做靠山,这不是很悲惨的一件事情?”
王家太太摇了摇头:“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女子出嫁当然也需要有娘家依靠,这样在夫家,才不至于让人觉得好欺负。可是筱雨并不是有娘家做靠山,她是要做娘家人的靠山。这个关系的转换,你明不明白?”
王谦搔搔头,仍旧是不懂,便摇了摇头。
王家太太叹了口气:“筱雨下面只有弟弟妹妹,她上面那个哥哥没在,她便是长姊。我方才试探地问了她的想法,她已经表明了她会一直照顾她的家里人。一和,你要知道,媳妇不向着娘家人,那说明她太寡情,这样不好;可媳妇要是太向着娘家人,那也不好,因为这表明她的胳膊肘在往外拐,看重娘家而看轻婆家,这样的媳妇也不能要。”
王谦闷闷地回道:“筱雨姑娘人很好,她知道分寸的。”
王家太太喝了口茶,点头道:“没错,虽然这将来的事情母亲无法预言,但就母亲来看,筱雨的确是个十分有分寸,很懂进退的孩子。可是……”王家太太顿了顿,无奈地道:“方才筱雨说了,她打算再过个两三年再谈亲事,她家里人不知道基于什么样的心理,竟然也同意了。一和,两三年的时间,母亲等不起……”
王家太太认真地看着王谦,道:“母亲就等着看你成亲生子,两三年的时间,都足以让母亲抱上孙子了。”
王谦苦闷地低下头去,半晌才道:“起初瞧着筱雨姑娘顺眼,说她做王家媳妇合适的是母亲,现在说筱雨姑娘不是儿子良配的也是母亲……”王谦抓了抓头:“母亲要是从来不将筱雨姑娘和儿子的亲事挂在一起提,儿子也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可现在……”
“一和?”王家太太愣愣地看着王谦。
王谦道:“可是母亲,儿子现在已经对筱雨姑娘心生爱慕了,这让儿子怎么办……”
王家太太顿时微微张开了口,颇有些错愕。
这也怪不得王家太太,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从王谦的口中,听到他说对一个女子产生了爱慕之心。在这之前,儿子最多只会说,他爱书成痴。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另一样东西,让他动了心。
王家太太的眼神顿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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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拿着王谦写好的稿子回了家,又仔细地将稿子看了几遍,然后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王谦的确文采斐然,这稿子上的频频运用辞赋,堪称是一篇华美的文章。可是筱雨是要在大众百姓面前发表言辞的,这样的文章显然并不适用于这样的场合。
“不愧是读书人,咬文嚼字的功力的确深厚……”筱雨哂笑道:“可是这对我没多大用处……嗯,倒是可以截取某些话来说。”说多了却是不好了。
宋氏端了温水来让筱雨润润嗓子,轻声道:“明日药膳馆就要重新开业了,今日你还是早些歇下吧。”
筱雨应了一声,又问宋氏道:“爹人呢?”
宋氏动作一顿,轻叹一声,说:“从昨天起你爹便心神不宁的,我知道他这是在担忧药膳馆的事情。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劝他。这会儿他应该还在药膳馆忙活着。”
筱雨抿了抿唇:“爹有事情做也好,好歹能够让他没空想那么多。”
“你呢?”宋氏探手轻抚向筱雨的头,问她道:“明日的事情……你担心吗?”
筱雨摇摇头,笑道:“娘,担心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我又何必去担心?我做好我能做的事,尽全力去做就行。剩下的,让老天爷决定就好了。”
宋氏欲言又止,好几番想问问筱雨有没有去找县衙夫人帮帮忙,话倒嘴边又咽了回来。
她始终有放不下去隐忧。
这晚秦招禄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躺在他身边的宋氏也一直没有阖眼。察觉到身边丈夫的动静,宋氏伸手拍拍他,道:“赶紧睡吧,明日事情还多着呢。”
秦招禄安稳了会儿,实在是睡不踏实,索性坐了起来,趿了鞋出了屋子。
他抬头望向主楼二楼,那里自然是一片漆黑的,筱雨和洁霜已经睡下了。秦招禄默默看了一会儿,又自己在院子外面吹了半个多时辰的凉风,觉得周身冷了,方才回了屋。
宋氏坐了起来,夜色中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是愉悦的:“放松了?赶紧休息吧,筱雨都不担心,你可别还不如自己闺女。”
秦招禄低声叹了口气:“涵菁,我想晨风那孩子了。”
宋氏身形轻轻一顿,秦招禄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提了妻子心口的惦念,顿时后悔不迭。但话已出口,便无再收回的可能,秦招禄动了动嘴皮子,方才接着道:“这种事情,筱雨指望不上我这个爹,要是晨风那孩子在,好歹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能帮着筱雨分担一些。”
宋氏默默点了点头,却是笑道:“可我们筱雨也不差的。一点都不比她大哥差。”
她又轻声地喃喃了一句:“我们家,就差晨风了……”
一夜的时光很快过去,第二日筱雨起得很早,她找了一身朴实素淡的衣裳穿上,梳了个半圆鬟髻,瞧着便是个十足的小家碧玉。宋氏说得倒也没错,这段时间筱雨着实是瘦了些,更加衬得她身姿高挑修长了。但再将目光移到筱雨的脸上,却又无法让人觉得这姑娘是个弱柳扶风的人物筱雨的眼神有十足的穿透力和震慑力,她周身的果敢气质是别的女子少有的。
秦招禄也很隆重地收拾了一番,宋氏给他篦发,跑出一根头发丝儿秦招禄也急忙忙地让宋氏重新弄过,倒是让宋氏哭笑不得。
洁霜站在门口问筱雨:“二姐,我跟娘都不能过去吗?”洁霜似懂非懂,但潜意识里是觉得,他们要是也去,总能争取到两分别人的同情。
筱雨笑着摇摇头:“你就跟娘好好在家里待着,等我跟爹回来就好。放心,这世道,没有姐姐做不了的事儿。”
洁霜闻言,立刻笑着点头。在她心里,筱雨这个姐姐是无所不能的。
“药膳馆”三个字最近也算得上是爬在雨清镇以及周边镇上百姓口中的“头条”了。一般来说,食馆,医馆等地方遭到这种死人的事情,都是赔钱封店了结,少有还能“翻盘”的。更何况这次在公堂之上为自己辩解的,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女子开店营业已然是十分让人惊奇的事情,这姑娘胆儿肥性辣,更加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得知今日药膳馆重新开张,很多雨清镇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甚至周边镇上也有人专程来瞅瞅筱雨这个传闻中的“辣女”。
敢自己开从未有人涉及过的药膳之店,其辣一也;敢面对死人而稳如泰山毫不怵,其辣二也;敢在公堂之上口齿伶俐为己辩解,不惧衙门阴森县令捕快凶恶,其辣三也。
源源不断的人来倒是让药膳馆周边的商铺,尤其是那些做吃食生意的商铺乐得不行,挨着药膳馆附近的几条街,基本上是店店爆满。
众人翘首等待着筱雨的到来。
药膳馆还是闭着大门,但窗户微微开了点儿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伙计在忙碌着。小伍额上冒着汗,不断地指挥着店里的伙计跑来跑去。
忽然,东边有人高喊了一句:“药膳馆东家来了!”
闻得声音的众人立刻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个身量适中,妆扮素淡的姑娘打头走在前面,她身边稍微落后点儿的方向跟着一个中年男子。姑娘走路不疾不徐,眼神坚定,她左右两边的人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而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却是显得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一直在掩饰着他的紧张。
“是她吗?”
“就是她就是她,药膳馆的女东家……”
“长得倒是有两分姿色啊……听说才及笄的年纪?这要再过两年,肯定长得如花似玉的……”
“哎哟,长得好那也得性子好啊,不知道大家现在都说她是辣女啊……”
“我瞅着这姑娘性子也挺好的,总不能让人欺负不是?最重要的人家这么一小姑娘还能自己开店赚钱呢!”
……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源源不断地落在筱雨耳里,筱雨嘴角轻弯,环视一周,心里面道:今日来的人还真多啊……
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到了药膳馆的门口,轻轻叩响了药膳馆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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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样一位忽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兄长”,筱雨保持着尊重的态度,却并不亲密。坦白来说,这样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筱雨的周围,已经成为了她的一个困扰。
包匀清环视了药膳馆一圈,对筱雨笑道:“我才到雨清镇,连家姊和姐夫那边都没去,便朝你这儿赶来了。听家姊说,你这儿的药膳汤味道浓郁,既有药效,又不难入口,既然来了这儿,我也想尝尝味道。”
筱雨闻言,忙让小伍着人给包匀清端了一碗上来。
包匀清也不客气,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筱雨借机仔细观察了下包匀清。
在包氏认她为妹的时候她曾经听包氏说起过,包氏是家中独女,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家中父母兄弟都对她十分得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求必应。就是认筱雨为妹妹这样的事情,包氏也只是写了封信回去,告知了包家诸人,严格来说并没有经过包氏高堂的首肯。
就筱雨的理解来说,包氏为人很不错,包家的人又能对包氏这样的独女宠爱有加,可见包家的人也必定不是难相处的。
包匀清和包氏长相有三分相像,不过身为男子,他多少有些“骚包”。头束羽冠,穿五彩绸衫,还摇白玉骨扇,甚至让人抬着那么大一个苍翠满山坐立屏风过来,种种表现由不得筱雨暗自嘀咕他这是在炫富。
包匀清一副享受的模样吃完这一碗药膳汤,伸出右手,立刻便有仆从将一方白净巾帕递到了他的手里。包匀清擦了擦嘴,又将巾帕投到了仆从的手中。
筱雨看得分明,面上倒也不露声色,对包匀清笑道:“小妹店中事务繁忙,义兄在此稍坐片刻。”
包匀清摆手道:“我也不多待,家姊那儿还要我去回话。”包匀清笑望着筱雨道:“妹子抽空还是到县衙一趟,当着家姊的面,我们再认识认识。”
包匀清笑容满面,说完话便站起身,又礼貌地对着秦招禄拱了拱手,方才带着一众仆人从药膳馆离开。一列车马飞扬着尘土,筱雨不由又在心里嘀咕,真是够骚包的。
今日药膳馆新开业,冲着药膳馆和筱雨而来的人很多,筱雨之前担心药膳馆门前门可罗雀的情景没有发生,反倒是客人来来往往,一副门庭若市的情景。筱雨走出药膳馆,在小伍的帮忙下将王谦带来的王家舞狮队舞出的那一副对联挂在了药膳馆门口。
从梯子上下来,筱雨却眼尖地发现了离药膳馆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墙根处,有两个人朝着这边窥伺。他们见筱雨朝他们望了过去,立刻缩回了头。
筱雨眼神一深。
她记忆力不差,眼神也很好,那两个人,若是没记错的话,正是那日李氏带着孙家人,抬了孙朋来药膳馆门口时那两个行为举止怪异的人。
何氏医馆……
筱雨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记冷笑。
小伍拍拍手,道:“东家,对联挂好了,咱们进去吧?”
筱雨含笑点头。
此后一个月,药膳馆的生意丝毫未受孙朋之案的影响。因为有筱雨和秦二毛细细斟酌后定下的优惠方案和促销手段,很多新客人也闻风而来,倒是比之前的生意还好些,挣得和之前也差不离。秦招禄的心总算是放了回去,宋氏和洁霜自然也是欢欣不已。反观筱雨,却是表现得越发镇定平静。
下了一场秋雨,炎夏便渐渐离去了,秋意开始浓了起来。
屋外秋雨绵绵,筱雨手执狼毫毛笔,静心练字。练到一半,丫鬟鸣翠端了枣茶过来,请筱雨喝。
筱雨瞧着这个还比自己大一岁的丫鬟,心里略有些纠结。
客观评价的话,鸣翠为人不错,让做什么做什么,贴心乖巧,还沉稳内敛,筱雨不说话,她就能跟着沉默到底。让筱雨纠结的是,这丫鬟,是包匀清送给她的在迫不得已收下鸣翠这个丫鬟之后,筱雨方才又知道,鸣翠之前是包匀清的通房丫鬟。
这让筱雨着实不知道该拿什么眼光来看鸣翠。
喝了枣茶,鸣翠端着空的茶杯下了楼去,筱雨不由自主地又回忆起药膳馆开张三天后,她携厚礼去县衙的事情。
那日她进了县衙,包氏便拉着她说话,问的多半都是药膳馆生意是否受影响,还不断地安慰她。说到最后,筱雨提到包匀清,想要再谢谢包匀清,包氏便让莲儿去请包匀清这个舅老爷过来。
在包匀清没过来之前,包氏跟筱雨便闲话起这个弟弟来。
“我是父亲母亲的老来女,上面好几个哥哥,父亲母亲对我自然疼爱万分。匀清则更是老来子了,父母自然也是偏爱异常。他自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兄长们和我都处处让着他,倒是让他养成了这样爱四处显摆的习惯。”包氏捂嘴笑道:“我听说了前几日药膳馆开张时他去的模样,笑得我不行。筱雨你可有被他那样子逗笑?”
筱雨笑着道:“义兄帮了我很大的忙。”却是不提包匀清的骚包。
很快包匀清便赶了过来,身后跟着足足四个丫鬟,两个姿色普通,两个美艳。美艳的两个丫鬟伴在他身边,姿色普通的另外两个则是略跟在后面。包氏瞧他这模样当即便说道:“出门在外你也注意一些,若让你姐夫看到了,在这官衙之内成何体统?”
包匀清一脸理所当然,对着包氏笑了一下,自动忽略掉了包氏的问话,转而面对筱雨道:“妹妹你可来了,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筱雨起身对他福了个礼,包匀清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美艳丫鬟便伸出纤纤玉手给包匀清倒茶。包匀清大抵是受了那双手的诱惑,伸手便在那丫鬟的柔荑上摸了一把。
包氏脸色便难看起来:“在家中便也罢了,当着我的面我也不说你什么。可筱雨还是未嫁姑娘,这样孟浪的动作你少做!再这样放肆,当心我将你这些个丫鬟提出去卖了。”
包匀清收回手,脸上终于有了些尴尬,拿着扇柄敲了敲后背,包匀清“啊”了一声,道:“不用姐姐你提出去卖,咱送人不是更好?鸣翠,你以后就跟着二姑娘,伺候二姑娘去吧。”
两个姿色普通的丫鬟中走出来了一个,正是如今作为筱雨丫鬟存在的鸣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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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匀清这神来之笔自然是让筱雨尴尬不已。依着筱雨现在的身家,身边跟个丫鬟伺候着倒也勉强能让人接受,但这丫鬟是包匀清送的,这便让筱雨有些接受无能了。
筱雨当即便起身婉拒道:“多谢义兄了,只是我家中事多,且自己一个人惯了,让这位姐姐跟在我身边倒是委屈了这位姐姐了。”
包匀清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哪里就委屈她了?你是我包家的义女,我包家原本只有姐姐一个女儿,现在多了个二姑娘,自然也是金贵非常的,让她一个丫鬟去伺候你,那还是抬举她了。妹妹你要是再推辞,可是看不起义兄?”
筱雨顿感尴尬,便将视线看向包氏,期望包氏能帮她把这丫鬟给挡回去。
包氏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些,也顾不得筱雨还在面前,当即便训斥包匀清:“你送个清白的丫鬟给筱雨也就罢了,你身边这几个……你也好意思送出手?”
包匀清当即疑惑道:“我怎么送不出手了?”他嘟囔了一声,叫了鸣翠走到跟前来,指着鸣翠道:“鸣翠这孩子人懂事,心思又细,还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瞧着就是个可心儿的。我用着顺手才给妹妹的,我要是用着不顺手,我也不好意思送出手啊。”
包氏气得指着他的鼻子连说了几个“你”字,却愣是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话来指责他。
就在这种气氛僵持的时候,龙智巢下了公衙,回到后院来了。见到妻子指着小舅子一脸愤恨,龙智巢笑道:“姐弟两个也有两三年没见了,怎么这一见面倒又生气上了?夫人息怒,匀清也不是孩子了,这样指着他,他也丢面子不是?”
包匀清立刻对龙智巢笑道:“还是姐夫明白事理,我不过送个丫鬟给筱雨妹妹,哪值得姐姐发那么大脾气?”
龙智巢听了也不以为意,随着包匀清指向鸣翠的手瞧了眼鸣翠,点了个头说:“这丫鬟瞧着也是个通透的人,送便送了。夫人何至于拿此事与匀清置气?”
包氏在旁人面前向来对龙智巢十分敬重,龙智巢拍板定下的事情包氏也从来不会忤逆。所以龙智巢此话一说,包氏即便心里不喜,却也只能闷声应下,收回了指着包匀清的手道:“老爷下衙了,莲儿,赶紧给老爷倒茶。”
龙智巢略坐了坐,周文书前来寻他,他便又匆匆去处理公案去了。包匀清看过了两个双胞侄儿,逗弄了一会儿又没了兴致,撑了个懒腰又是想起一件事来,道:“对了,父亲母亲想要见见筱雨这个半道上跑出来的义女,知道路途遥远,经不住跋涉。但从接到姐姐的信之后,父亲便去宗族里说明了这个情况,把筱雨也给写进宗谱了。但到底要筱雨回一趟包家才行。”
包氏望向筱雨,迟疑道:“如今筱雨肯定是走不开的,这要是去,来回也得一两个月的功夫……”
包匀清笑道:“的确是这样,所以父亲才让我跑一趟,一来庆贺姐姐你生子,二来也是瞧瞧这个新妹子,顺便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妹妹能回包家,到时候我好和她一起去。”
筱雨心里惊讶,她是没想到包家竟然对这件事那么重视。她略迟疑了片刻,方才对包匀清道:“我店中事多,这事……”
包氏则是皱眉道:“你要等着筱雨跟你一起回去?你岂不是要在这边儿逗留良久?”
包匀清连连点头,先冲筱雨笑了笑:“妹妹放心,等你得空了,咱们再去也行。”他又对包氏殷勤笑道:“是啊姐姐,我来这边儿就不走了,咱们好长时间没见了,你在这边也没个亲人帮衬,正好父亲让我出来历练历练做做生意,我就在这边儿待下来了。以后还有赖姐姐姐夫多多照顾提携啊,当然,弟弟我也会给姐姐你撑腰的。”
包氏只觉得胃疼,连喘息了几口气,开始数落起包匀清来,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不许给她添麻烦,更不许仗着他姐夫是县令就为所欲为。
“你姐夫办起案来那是六亲不认,你可不要让他拿你开刀!”包氏恨铁不成钢地丢出这句话,话题又转回到一直安静待在一边的鸣翠身上。
“这丫头,你当真要送给筱雨?”包氏上下打量了鸣翠一番,包匀清点头,悠闲地说道:“我话都说出口了,难道还要把人收回来?那我多丢面子。”
包氏无奈地叹口气,大概又想着龙智巢也说了,送个丫鬟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她要是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倒显得她斤斤计较了。
包氏望向筱雨,犹豫地问她道:“筱雨,你看……鸣翠这丫鬟也还不错,你带回去帮你做做家事也是好的。再者你一个姑娘家,往日身边没人,跟个丫鬟也放心些……”
包氏的态度也算是表明了,筱雨若是不接受,便有些不识抬举了。所以筱雨也只能福礼道了个谢,算是将人收了下来。
用过一顿饭,包匀清便心急火燎地带着那两个美艳丫鬟出门了,剩下的那个姿色普通的丫鬟被他吩咐着回去给他收拾东西。鸣翠乖巧地立在筱雨身后,已经有了身为筱雨丫鬟的自觉。
包氏皱眉,侧首问鸣翠:“少爷这是往哪儿去?”
鸣翠犹豫了下,还是低声答道:“奴婢不知……”
包氏哼了一声,轻拉着筱雨的手,低声道:“方才你可能也听出来了,匀清身边的丫鬟……基本上都是他收了房的,鸣翠也应当不例外。你要是用着她觉得膈应,打发她去你店里做点儿杂事也行。等匀清回来,我再问他把鸣翠的卖身契给要过来,着人给你送过去。”
筱雨脸上顿时表情尴尬,望了鸣翠一眼,见她头埋得低低的,又觉得这女子很是可怜。
筱雨应了一声,谢过了包氏,带着鸣翠离开了县衙后堂。
鸣翠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筱雨问她道:“你本来叫什么?怎么到包家去的?”
鸣翠低声答道:“本名叫什么奴婢记不清了,从小就到包家,听包家嬷嬷说,是打小就被卖的灾民。”
筱雨点了点头,道:“那还是不改名字了,鸣翠这名也还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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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饭,秦招禄、秦招寿和筱雨便上路了。在筱雨的吩咐下,鸣翠自己也换了身比普通农家女孩儿穿得还要整洁干净些的衣裳,跟在了筱雨的身后。
筱雨去马车行租了辆马车,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朝秦家村驶去。
路上秦招禄颇有些不赞同地瞧着筱雨,道:“明明知道熊家可能是在算计你的钱,你还穿成这样回去,这岂不是让他们更加觊觎你的钱财?”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有钱。”筱雨靠着车厢,鸣翠给她轻轻捶着腿。筱雨道:“爹以为,经过孙朋的案子,这雨清镇,不,可以说雨清镇周边的镇子,有谁没听说过我的药膳馆?有谁不知道药膳馆的东家是个十来岁的姑娘?我穿得寒碜了,那才是丢我药膳馆的脸呢!”
“可你这样张扬也不好……”
“我可没张扬。”筱雨一脸正经地说:“我凭我的本事赚钱,没偷没抢,没坑蒙拐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招禄叹了口气,对秦招寿道:“我这个当爹的最笨,说不过我这姑娘。”
筱雨甜甜地笑了一声,俯身下去给秦招禄捶了两下腿,道:“爹,你这次回去是处理家里的事,我这次回去呢,是给那些心术不正想从旁门左道敛财的人提个醒儿。我有钱,那是真真儿的,可我有钱是我的事儿,当我是散财童子,会有钱了不把钱当回事儿,那可就真是看错我了。想要从我这儿得好处,那只能干瞪眼儿。我是生意人,商人重利,我小气抠门儿着呢!”
秦招禄忍俊不禁,饶是在秦家老屋发生这样大的事情面前,秦招禄也不由地笑出了声,伸手刮了下筱雨的鼻头:“你啊,都大姑娘了,还那么调皮。”
说到这儿秦招禄又不由地叹息一声,对秦招寿道:“金子媳妇儿小产,那也是我们秦家头一个曾孙,怪可惜的……”
秦招寿点头,也有些惋惜:“是啊,当初金子成亲,我们同意也多半是瞧着这个孩子的面上。没想到……”
筱雨道:“我也替那孩子觉得惋惜,到底是一条小生命。不过那孩子还不确定一定就是秦金的,爹,三叔,你们没必要太难过了。”
即便真是秦金的,没了也好。秦金才多大,这岁数,生的孩子不一定健康。况且,有秦金这样的爹,这孩子生出来也是受罪。
秦招禄唏嘘一声:“哎,也是,这孩子也没了,说那么多也没意义。咱们还是想想,等见到熊家的人,怎么应对吧。我们家的人比起熊家来,确实是少了些。”
“人多就有理?爹可别忘了,咱们村是秦家村,熊家一个外姓,能把我们怎么着?他们要是过分了,那我们就请村长,请族长,让他们在我们秦家的地盘上嚣张。”筱雨打了个响指,心里暗暗想着,有时候仗势欺人的感觉其实真的挺爽的。
一边闲话着,赶车人马不停蹄地挥着皮鞭,一路泥泞飞溅。很快,马车便驶到了秦家村,跟着秦招寿指着的方向到了秦家老屋。
筱雨给了赶车人钱,让他明日午晌后到秦家村门口接他们。赶车人谢过筱雨,赶着马车回镇上了。
秦家老屋门紧紧关着,门外边趴着几个妇人和小孩儿,似乎是在听动静。隔着院墙,筱雨也能听见隐隐的人声。
秦招寿低声道:“熊家的人来了之后就一直霸着老屋院子,说是一日不解决,一日就不离开。”
“还真是无赖,赖上来了还是怎么?”
筱雨鄙夷地冷嗤一声,提了提嗓子,道:“几位,搁这儿听什么壁角呢!”
趴门口的几人立刻转过身来,几个妇人瞧见是装扮一新的筱雨,脸上立马有些讪讪。其中一名妇人尴尬地招呼道:“……这不是秦家的筱雨吗,听说在镇上赚了大钱了……富裕了可别忘了造福乡亲们啊。”
筱雨满脸堆笑:“那是自然,我是肯定不会忘记曾经‘帮助’过我的乡亲们的。”
“帮助”二字咬得极重,这让那名妇人脸上的惊恐之色一闪而逝。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和陈氏交好,并参与了合谋出主意算计筱雨的刘梅。
刘梅嘴皮子抖了两抖,含糊地又说了两句,撒丫子跑了,生怕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其他妇人也拉着几个小孩儿走了,老屋门前便没有了其他外人。
鸣翠上前叩响了门,里面大嗓门儿应道:“谁啊!”
秦招寿回道:“秦金他叔,把门儿给开开!”
门很快被打了开,熊家的人一见到来的人还有秦招禄和筱雨,那表情立刻就变了,笑都多了两分,忙招呼着人进来,开门见山就说大家好好坐下来把这件事说叨说叨。
秦招禄瞧着自己被当做客人,而他们倒好像是主人一般,心里十分别扭。筱雨倒觉得无所谓,她反正从来没将秦家老屋当做自己的“家”。
筱雨坐到熊家人端来的长凳上,鸣翠恭敬地立在了她的后边儿。
熊家人一看筱雨这派头,眼中的深意顿时更深了这秦家的孙女儿本事儿大啊,人命案子都没把她给按趴下,这会儿回来还带了个瞅着是丫鬟的姑娘回来,可见她那荷包里一定有些搞头。
闻得风声,秦斧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秦招禄和秦招寿将他扶住。秦银和元宝也都跑了出来,秦银还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元宝则是迟疑着不敢靠近,她还是很惧怕筱雨的尤其这个堂姐这会儿还周身派头十足,她更加怕她了。
“秦金人呢?”秦招禄沉沉地问了一声,熊家的人回答道:“春芬小产,我们要接她回熊家照顾,秦金那小子死抱着春芬不放,谁去拉他他就要跟谁拼命……没办法,我们只能在这边儿住下,好就近照顾春芬。至于秦金嘛,这会儿还守在春芬身边儿吧。”
筱雨拿着手绢擦了擦脸上下马车时被淋到的雨水,闻言轻笑一声,感慨道:“那秦金还真是痴心人啊……”不过她却又话题一转:“说到这儿我倒是疑惑了,老太太跟熊春芬打架,怎么刚打,你们熊家人就知道了?按理说你们都过来照顾了,那熊春芬卧床保胎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可怎么她跟老太太打架的时候没小产,反倒是你们过来了之后她却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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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话立马让熊家的人哑巴了,没一个人能立刻接过话去回的。
人家秦家姑娘说的是事实啊!熊春芬和高氏打架的时候那的确是没掉胎的,顶多是动了胎气。小产也确实是熊家的人来了之后才小产的……
“没人回我啊?”筱雨将手绢递给鸣翠收着,仍旧是笑着说道:“看来我说话确实是没什么分量……好吧,那这件事儿可就轮不着我插嘴了。”
“诶诶,秦家妹子……”熊家立马站出来个妇人,急忙拦着筱雨,憋了半天才道:“这……你一姑娘家也不知道,春芬她是因为跟你奶奶动了手,所以才动了胎气,所以……这卧床保胎也只是一时的法子,她那是没保住,所以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跟你奶奶打架这事儿。”
妇人说到后来越说越肯定,咬定了熊春芬小产就是因为高氏。
筱雨听了连连点点头,却又反问那妇人:“照这位嫂子这样说,那这过错,岂不是该熊春芬担了?”
“你这话咋说的!”筱雨曾经见过的熊春芬的叔叔站了出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们春芬小产了,都是你们秦家造的孽!你别以为你有两个钱就可以颠倒黑白!”
“我没有啊。”筱雨一脸无辜:“是这位嫂子方才说,熊春芬动了胎气是因为她跟老太太动了手。你们倒是说说,她一个孕妇,跟个老人动什么手?我们没说她动手打长辈大逆不道已经是看在她如今小产,算是自食恶果的份儿上了,你们反倒想倒打一耙,说秦家的不是?老爷子不能说话,不代表我们都要吃这么个哑巴亏。现如今你们熊家的人占着秦家的屋子,你们倒还有理了!”
筱雨说到后面已然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到了长凳上,脸上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之前说熊春芬怀了秦金的种,句句数落秦家的是你们,熊春芬嫁给秦金后各种要求逼迫秦家的是你们,现在连熊春芬小产的事情你也要怪到秦家头上,当秦家的人都是冤大头啊!”
“你你你……你这个女娃!你满嘴都说的什么狗屁!你不要仗着你有几个钱……”
“哟,还真别老提我有几个钱这个事儿。”筱雨冷笑一声:“我的钱是我的,跟其他人都没关系,知道吗?”
筱雨早在听秦招寿说熊春芬小产之事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家都只关注到了熊春芬小产,却没人去计较她到底是怎么小产的。是,高氏是已经成了个“疯婆子”了,可熊春芬作为一个晚辈,和高氏这个长辈动手,不管怎么样都是说不过去的。只要揪住这一点,秦家完全可以从这件事情中全身而退。
但就跟之前那次熊春芬怀孕,秦家的人都只知道把关注点放在“秦金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这样的自我暗示上,丝毫不去找熊家的人的原因一样,这一次,秦家其他人的脑子依旧是不够用。
“行了,咱们也别争,你们倒是说说看,想要秦家怎么处理这件事啊?”筱雨拍了拍膝盖,收回踩在长凳上的脚,在地上站定,环抱着手臂问道:“要人?只要你们有从秦金手上把人抢过来的本事,我们也不拦着,不过这样泼辣的媳妇儿,秦家也许还真要不起。至于要钱么……这个就要好好说说了。熊春芬打老太太,的确是该赔偿些医药钱的。”
“你……”熊家叔叔颤巍巍地指着筱雨,“现在是我们春芬遭了罪!那老婆子啥事儿没有!”
“行吧,看在熊春芬也遭了大罪的份儿上,既然老太太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这笔医药钱你们也不用给,那也就省了。”筱雨表现得极为大方,笑着问熊家叔叔:“您看这样处理,您该满意了吧?”
在这件事情上,进门来后的秦招禄和秦招寿几乎没能插上话。秦招寿一脸佩服地看着筱雨,秦招禄也是对筱雨这样颠倒黑白的应变佩服地五体投地。从筱雨说话的那一刻起,秦家的劣势似乎就已经扭转成了优势了。
“你、你胡说八道!”熊家叔叔气急,没注意到筱雨话中的圈套,顺着筱雨的话便接了下来:“你们还好意思问我们熊家要钱?你们秦家还要不要脸!春芬到底还是你们秦家的媳妇儿,她小产了,你们怎么可以不闻不问,连给她治病抓药都不去!要不是我们熊家的人在,春芬岂不是更要遭大罪!”
“熊春芬还是秦家的媳妇儿啊……”
“那当然是!”
“那你们熊家在这儿吆五喝六地做什么?”筱雨挑眉反问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觉得你们管得太宽了?媳妇儿小产自然有秦家的人照顾,要不是你们巴巴地就上来鸠占鹊巢,插手秦家的事情,至于把事情弄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筱雨一摊手:“得了,说来说去,都怪你们熊家自己上蹿下跳。小媳妇儿小产个孩子算什么事儿?您倒是出去问问,这村里小产过孩子的人还少啊?就你们熊家的人精贵,小产不得孩子不成?屁大点儿事儿弄得两家人过不安生,您这老脸也好意思?”
话说到这样难听的份上,秦招禄不得不站出来。他道:“熊家大哥,筱雨还是个小孩子,说话没点儿分寸,说的难听,还请您不要跟她一个孩子计较。”
熊家叔叔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但秦招禄说这样的话,他要真是不依不饶,倒真显得他小气,没点儿肚量。可要他就这么算了,他又委实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答话,秦招禄也是说过这茬就算,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直言道:“不过筱雨有些话说得还是对的,熊家大哥,咱们两家亲家,闹成这样的确不好看。金子媳妇儿既然嫁了过来,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看你们这些娘家人,是不是安安心心地回去?人多了,也不利于金子媳妇儿坐小月子。”
熊家叔叔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筱雨叹了口气:“看来熊家一定是要把熊春芬带回去了……也罢,带回去吧,不过她这一走,要再嫁了就是三嫁了,怕是嫁得更差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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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句话让筱雨有些惊奇。
包匀清这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但直观印象还是有的。骚包,大咧咧,在男女之事上很是“开放”,这一切都符合被宠坏的公子哥儿的形象。可要说他不给惹了他的人留活路,这让筱雨有些想象不出。
“少爷在家中最幼,老爷夫人,还有各位爷都让着他。包家是商贾之家,各位爷的名下都有老爷分的产业,少爷也有。之前少爷在家中拿着产业做生意,开始赚了很多,连老爷都夸他。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生意一落千丈,最后整个少爷名下的产业都赔光了。少爷后来才查明,是他手下有两个人不小心把一些机密的事情泄露给了对手知道,让对手有了可乘之机。”
见筱雨感兴趣,鸣翠便开始讲起包匀清的事情来。“少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又加上赔光了老爷给他的产业,在老爷那里得了一顿训斥,少爷心中更加忿忿。可此事他只能在心里确定,也拿不出证据,况且即便知道了原因,也挽回不了败局。虽说那二人是不小心才把事情泄露的,也并没有因此事牟利,且少爷生意失败也不完全就是因为被人泄密的原因。但少爷在那个时候气愤难当,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了那二人身上。”
“后来呢?”筱雨站定,看向鸣翠:“义兄将人如何了?”
鸣翠道:“少爷摸准了那二人的弱点,各施计策,把那二人逼迫得倾家荡产了……”鸣翠缓了缓,说:“那两个人并非如我从前那般是包家的家仆,他们算是手艺人,只是跟少爷签了合作的契,到了约定的时间便可以走的。所以少爷不能对他们怎么样。”
鸣翠想起包匀清的手段,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少爷瞅准了他们一个品性风流,一个爱喝酒,分别往他们身边派了个妓子与一个酒保。妓子带着品性风流的那人更加留恋花丛,酒保带着爱喝酒的那人越发沉迷于酒中而无法自拔。也就两三个月之后,前面那人因为在花楼中与人争风吃醋,被人打了个半死,治伤治病花光了他家中的积蓄;而那喝酒的人在一次喝醉酒后,被人半道上抢走了银子,他踉跄追的时候撞上了墙,脑袋磕出了个血洞,差点没了命。”
筱雨眼神一凛。
包匀清这手段使得真的很高端。别人若是不知道那妓子和酒保是他派的,那他跟这两人遭遇的事情就压根儿扯不上关系。若别人知道那妓子和酒保是他派的,他也完全可以说是出于好心谁叫那二人一个好色,一个好酒呢?更何况他们出事儿,可是他们自己自找的。
“少爷得知那二人出事,方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不过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被老爷知道了,老爷说他刻薄心狠,为人阴毒,做生意本就有起落,说少爷没有一个正确的得失之心,不看自己的错处,却只盯着别人的不是。因着这件事,老爷夫人又正好接到了大姑娘来的信,说认了个义妹,于是老爷就让少爷北上雨清镇,一则是来瞧瞧大姑娘和新认的二姑娘,二来也是磨磨他的性子,让他出来历练历练。”
筱雨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这样说来,义父也真是个为子女打算周全的人。只希望义兄能够了解义父的苦衷才好。”
筱雨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暗叹了一声。
包匀清来雨清镇一个月,别的事情没怎么做,那流连花丛的名声却是传了出去。捧妓子名角儿捧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她去瞧包氏的时候总能听到包氏的叹息。
说到这儿,筱雨倒是对鸣翠对包匀清的感情起了点儿好奇心。按说鸣翠曾经是包匀清的通房丫鬟,那也就是和包匀清有过肌肤之亲的。被包匀清这般随便地就送给了她,鸣翠心里是怎么想的?
鸣翠见筱雨望着自己,迅速打量了自己一番,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方才低声唤道:“姑娘?”
“包家虽是商贾之家,士农工商排在末尾,但家境殷实,想必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筱雨对鸣翠笑道:“突然从包家的锦衣玉食落到跟着我每日吃点儿粗茶淡饭,你心中应当是不大好受的吧?”
鸣翠闻言连忙摇头摆手,道:“姑娘说哪儿话,奴婢一点儿都没觉得不好受,相反的倒是觉得好受许多的。”
筱雨眨了眨眼,鸣翠似乎有一副玲珑心肝,很快就明白筱雨问话的真实含义,一点儿都不隐瞒地道:“姑娘,奴婢在少爷身边跟着的时候,身边姐妹很多,少爷虽然贪美色,但对我们这些丫鬟都是一视同仁,没有特别偏好哪个。只是身为丫鬟,拈酸吃醋的时候也多,像奴婢这样姿色不出众的倒还好些,似那等姿色出众些的姐妹,要么是被别人排挤欺负,要么就是欺负排挤别人……奴婢瞧多了这样的事情,那心思也就淡了……跟在少爷身边,顶多就是月例银子多些罢了,我那时图的也只是这个。”
“那如今跟着我,那月例银子又低了。你来一个月,我还没给你发过月钱呢。”筱雨笑言道。
鸣翠忙道:“姑娘不用给奴婢发月钱,大姑娘发过话,如今月钱由大姑娘给。至于姑娘这边,等姑娘出嫁了……”
鸣翠说着瞧了一眼筱雨:“大姑娘说,姑娘还是未嫁姑娘,包家的女儿没有自己从体己里出月钱给婢子的道理。所以姑娘出嫁前,月钱都由大姑娘给。待姑娘成家了,掌了姑爷家的内务中馈,再让姑娘统一安排奴婢做事,到时候再给奴婢发月钱也不迟。”
筱雨身形顿了顿,微偏头问鸣翠:“姐姐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此事?”
鸣翠道:“大姑娘想着姑娘身边没跟过人,许也是不明白这些……跟奴婢说过月钱的事后还叮嘱过奴婢,让奴婢不要在姑娘面前提起这事……”
包氏觉得筱雨毕竟出身清寒之家,不懂这些琐事,所以一应都给她办好了,让她不需要操心。
包氏这份恩情……筱雨长叹口气,心里想着,再过段时日,怕是的确要往包家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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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鸣翠的一番谈话,一则让筱雨认识到了包匀清的另一面,一则也让她更加感念包氏对她的好。
包家虽然还没有见过她,但却对她这个义女很是重视。筱雨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拿乔,包匀清既然都说要接她去包家一趟,算是认认包家的门,人还留在这儿等着她有空再走,那她就该将此事放在心上。虽说包匀清多少有些顺便之意,但也无碍她对包家的感激。这不仅是她对包匀清来雨清镇时对她的帮助的“还恩”,更是感念包氏的恩情。
赶到偏僻的农家小院,鸣翠的表情略有些吃惊。罗氏惊喜地迎了筱雨进屋,大牛小牛和小泥巴都朝着筱雨扑了过来。
筱雨介绍了鸣翠之后,罗氏尴尬地也请了她喝茶。
“老屋那边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三婶不需要多担心。”筱雨笑道:“今晚上我跟爹在这住一晚,还要麻烦三婶帮我们铺铺床。”
“二哥也回来了?”罗氏讶异了一下,立刻回道:“那是自然,这本就是你们的家。”
罗氏笑道:“你三叔说去镇上找你,我之前还在想,指不定你多不耐烦管这样的事,可能你都不会回来。没想到你爹也知道了……”
“若不是我爹知道了,依着我的性子,我还真不愿意回来。”筱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熊春芬小产有我什么事?我一点都不心疼惋惜。”
罗氏叹了口气:“其实想想也觉得她挺可怜的,摊上这样一个婆家,她总要为自己将来做打算。其实我也能理解她找来她娘家人的目的,就是她娘家人闹得大了些……都在老屋那边儿住下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筱雨含笑不语,这事儿已经平息了,她才不会多嘴说,熊春芬肚子里的娃可能真不是秦金的没见她掉了孩子表现得多伤心的表情,按道理说她孩子没了,又少了个拴住秦金的砝码不是?大概她就是借着这件事情,一是除掉一个定时炸弹她肚子里的孩子要真不是秦金的种,生出来在相貌上的不同被人戳穿的可能性很高;二是彰显一下地位,让她娘家人给秦家一些威势,好让她以后更加有话语权;三来嘛,她落了胎,总是能获得点儿同情的。
当然,算计筱雨的钱财也可能在她的考虑之中,但这个,筱雨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了她想算计,得要她有那本事。
罗氏感慨了两句,见筱雨不接话,也明白筱雨不想提那边的人和事,便打住转移了话题,说:“你三叔种的地也都收得差不多了,这几****三叔忙着分粮食,筱雨你看,这怎么处置?”
“哦?粮食都收上来了?那么快?”筱雨笑了一声:“屋里地方还够放吧?”
“都堆在那儿,还没全部收完,再收估计就装不下了,咱们家粮仓本来就不大。”罗氏笑道:“今年的新米,颗颗饱满,今年收成不错。”
筱雨道:“那行,我明日回去就让人下来拉粮食。”
筱雨一边说着,一边对鸣翠道:“把钱袋子给三婶。”
鸣翠忙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搁到了罗氏的面前。
罗氏吓了一大跳,小牛伸手要去抓,罗氏立刻抓着他的手拍了一下:“你筱雨姐姐的东西,不要乱碰。”
筱雨笑着将钱袋子推到罗氏面前:“的确是我的东西,不过现在这东西归三婶你了。”
“筱雨,你这……”
“之前三叔说,要养些家禽家畜,院子后边儿那么大一片空地,留着可惜。三叔都已经丈量了地方了,我上次来还是没半点儿动静。这段时间我店里有些事情太忙没顾得上,今日正好回来,把这件事也给顺便解决了。”
罗氏听了皱眉道:“我也听说你镇上药膳馆出事的事情,本来你三叔也想说去看看的,但又想着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去了说不定还给你添乱,便就没去。后来听说你那店躲过这一劫,我跟你三叔都松了一口气。本又想着去瞧瞧,但你奶奶又成了那副模样,你三叔又要忙着秋收,所以也就一直耽误了……”
筱雨点头道:“我都明白的三婶,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哪里全都顾得上来。”
筱雨将钱袋子拿起,拉过罗氏的手将钱袋子放到了她手里:“我这笔钱可不是白给三婶你的,等你们将家禽家畜养起来了,有了收益,这笔钱我还要收回来的。这是本金,我不单要收本金回来,我还要赚利润。你就当是我这个生意人拿了这笔钱来投资,亏了算我的,赚了我们大家一起分,你不要有负担。”
罗氏犹豫着不怎么愿意收,筱雨闲闲地笑道:“三婶放心收下,我信得过你,也不让你打借条什么的,毕竟这屋子是我爹娘的,这片地方也都是我爹娘的土地。至于这笔钱为什么不给三叔却给三婶你呢,三婶你也可以自己斟酌斟酌。”
罗氏细细想了想,迟疑地道:“筱雨是觉得,这笔钱在我这里安全?”
“三叔的性子三婶你也知道的,他手里要是有了钱,怕是光想着孝顺爹娘了,到时候秦金秦银都贴上来,有你们受的。这钱你捏着,该什么时候用,该做什么用,你心里有数就好。”
筱雨抱着小泥巴,轻轻弹了下大牛的额头,说:“即便是三叔知道了也没关系,三婶你就跟他说,我觉得钱在你身上更加放心些。”
罗氏眼眶微微红了。
筱雨此举可以说是在帮助他们夫妻两个人脱贫致富,但更多的却是帮着她这个婶子挺直腰杆。女人有钱,说话都要硬气些。
“筱雨……三婶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谢我没用,靠着这笔银子多赚些钱吧。”筱雨笑道:“我知道三叔三婶有这个能耐,就是缺了点儿本钱。现在钱有了,屋舍,小鸡崽子,牛犊子,猪崽子,都能买回来了。为了大牛小牛和小泥巴的将来,你们可要加倍努力啊。”
罗氏擦了擦眼,将钱袋子收到了怀里,重重地点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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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小庙没见着老主持,让他给自己解解疑惑,反倒是得了老主持圆寂的消息,还多了一卷厚重的老主持的遗物经文。
筱雨的心情相当低沉。
鸣翠瞧她闷闷不乐,在旁宽解她道:“姑娘不必忧伤,主持师傅圆寂,往登极乐,是他的命数。小师傅不也说了,主持师傅自己也道自己下一世轮回会投往那富贵人家,必定是平安喜乐一生的好命。姑娘该为主持师傅高兴才是。”
“……”筱雨默默地看了鸣翠一眼,心里暗叹道,她哪里是在为老主持的圆寂而伤感,她只是觉得自己特意来了一趟,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就又灰溜溜地走了,十分让人窝火罢了。
虽然,也有觉得老主持的圆寂有些世事无常,但这并不是主导原因。
抱着经文一路回到镇上,筱雨让鸣翠将东西抱回去,然后再到药膳馆来寻她。鸣翠依言接过那卷经文,问道:“姑娘是想让奴婢先回去瞧瞧,老爷是不是已经把老太太给安置妥当了?”
筱雨点头笑道:“你还真是聪明,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那边儿还没安置好,你就跟我爹说,没安置妥当,那我就在药膳馆歇息就好了,顺便还能看看店。”
鸣翠掩嘴笑了笑,道:“奴婢明白。”
药膳馆已经重新开张一个月了,事情都已经上了轨道,不需要筱雨时时坐镇。柜台上的秦二毛见筱雨出现,忙笑着招呼她道:“还以为你今,今天不会过来了……”
筱雨跨进柜台里边儿,伸手翻了翻账册,心情立时变好:“你总得让我没事儿就过来瞧瞧入账,数数银子吧?不然我一天天儿的多无聊。嗯……这两日入账也相当不错,再过两日月圆节,咱们店晚上也歇歇业,只做外带服务,让咱们整个店里的伙计都热闹热闹。”
秦二毛一听,立马赞同道:“大家都辛辛苦了,是该好好犒,犒劳犒劳大家。”
“嗯,等晚上打烊的时候你把大家都招呼起来说一说这个事,有媳妇儿孩子的都让带上,统计一下人数,等人数确定了,明个儿就好安排采买食材的事情。”
筱雨大笔一挥,圈出八两银子出来,道:“三两银子置办吃的喝的,应当有富余了,另外五两银子你瞧着这段日子大家伙做事的勤劳程度和业绩,给发发奖励。唔……以我估摸着五两银子应当发不完,剩下的就留着等年底的时候再发。”
秦二毛搔了搔头,有些不大苟同筱雨这样的撒钱奖励:“大家每个月的月月工钱都已经足够多了,还要发,发奖励啊?”
“有盼头才有拼头,这不算什么,我之前说过了,赚了钱大家分,当然不是白说的。”筱雨笑着拍拍秦二毛的肩道:“放心,别人不知道,你这个账房还不知道?我发出去的这些,跟我自己挣的,还差得远呢。我能让自己吃亏?”
秦二毛笑道:“那、那倒是。”
在药膳馆和秦二毛聊了会儿天,期间有好几个小生过来和筱雨搭讪,都被筱雨四两拨千斤地给请走了。鸣翠也很快赶了过来,跟筱雨汇报家中的情况。
“夫人说老爷带老太太先去瞧了大夫,大夫说老太太这种疯病治不了,大概也是瞧着老太太年纪大了,觉得也没有治的必要了。老爷便把老太太先安顿在家里,寻思着就在挨着厨房和老爷夫人卧房的那片地方再搭一个住的小屋子让老太太住。”
筱雨冷笑一声,鸣翠说道:“老爷说,总不能让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外面。还是就近看着比较好。”
“那以后可有得操心了。”筱雨长叹一声:“不是得时时刻刻瞧着老太太,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发疯。”
在一边听了半晌的秦二毛此时插话道:“筱雨,你爹把把你奶奶接到镇上来,来照顾了?”
筱雨点了个头,摊手道:“我爹是孝子,我也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尽孝。”
“秦二叔是,是个好人。”秦二毛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我爹娘都都说,秦二叔和秦二婶人好,所以老老天才庇佑你们,还保佑让筱雨你发达的。还让我多多跟秦二叔和秦二婶接,接触。”
筱雨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说:“是吗……”
单凭人好就能过好日子了?瞎扯淡……
“行了,我先回家了,你记着打烊的时候跟大家伙说我提的那件事啊。”筱雨摆摆手带着鸣翠离开了药膳馆。
回到家,秦招禄见到筱雨便立刻迎了上来,有些惭愧地表达了自己要将高氏安顿在家中的想法,并且再三保证道:“平日里你奶奶要是正常的,我再把她带出来,让她晒晒太阳什么的。要是她脑子不清楚了,就把她带屋里去,不让她出来就好。”
人发起疯来是那么简单就能制住的吗?
筱雨不置可否,视线落到了这会儿呆坐在小凳上,嘴角还一直流口水的高氏身上。
长虹本来人就小,到镇上大半年了,他已经对高氏没了印象。他胆大,见家里多了个人,便好奇地靠近高氏,对高氏嘴角上挂着的涎液十分好奇,见高氏没望自己,他还伸手去戳了下高氏的脸,然后自己呵呵呵地笑。
筱雨皱了皱眉眉头,道:“洁霜,把长虹拉开,不要让他靠近老太太。”
洁霜忙上前把长虹抱了回来,长虹不依,使劲儿地挣扎。小人儿力气大,洁霜根本制不住。筱雨上前将长虹抱了过来,严厉地对他道:“听姐姐的话,不许接近这个老太太,听到没有?”
长虹咬着手指一脸不甘心:“为什么?”
筱雨道:“她会伤害你的。”
“可她没有啊。”
“她会的。等她伤害你了,你后悔就晚了。”筱雨捏了捏长虹的小鼻子:“你一直都听姐姐话的,这次难道要不听姐姐话?”
长虹委委屈屈地点头:“听。”
“这才是好孩子。”
宋氏瞧着高氏的模样略有些心酸,又听筱雨这样教育小儿子,多少有些于心不忍:“筱雨啊,那好歹是长虹的奶奶……”
“她发起疯来,可不一定会顾忌长虹是她孙子。”
筱雨摆摆手,招呼鸣翠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收拾几身衣裳,在老太太没安顿妥当之前,我不放心在家里睡。”
秦招禄面红耳赤,道:“你不在家住,你去哪儿住?”
“药膳馆那边儿有伙计住着,我去住不方便。不过我现在身上有钱,客栈也好,驿站也好,我都能住。实在不想花钱,我寻姐姐那边儿去也行。”筱雨答了秦招禄的话,带着鸣翠便上了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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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筱雨此举不是在跟秦招禄赌气,那的确有些睁眼说瞎话了。筱雨心中是对秦招禄有些怨气,高氏在家里,她是压根儿就待不下去的。因为她只要一瞧见高氏,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带着弟妹辛苦过日子的那些日子,想起秦招福和陈氏苛待算计他们姐弟的那些时候。只要一想起这些,筱雨就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鸣翠动作利索,很快便包了两个包袱。宋氏上了阁楼来,瞧见筱雨一副一定要走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
“筱雨,好歹是你爹,你也给他留点儿面子。”
宋氏劝筱雨道:“你一个姑娘家,有家却不在家中住,别人知道了笑话爹娘倒算了,就怕笑话了你。别跟你爹置气。”
筱雨笑了笑,对宋氏道:“娘,我已经算是很给爹留面子了。爹说要接老太太过来照顾,我不也同意了,没死扛着坚决反对吗?我知道爹现在就相当于是秦家的长子,他自认为他自己身上有这份责任,他愿意将责任揽在身上,我没意见啊。可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之所以出去,也是不想再跟爹起什么冲突,到时候倒让娘你夹在中间为难。总不能我让爹出去吧?”
筱雨冲宋氏眨了眨眼睛,问鸣翠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筱雨……”
宋氏又去拉了拉她,问她道:“你这般急匆匆地出去,到哪儿去住去?在外边不方便不说,还不一定安全。”
“依着我看,在家里才不安全,家里可是有个定时炸弹。”筱雨拨开宋氏的手,挽起一个包袱。宋氏莫名道:“定时……炸但?”
筱雨顿了顿,对宋氏道:“娘,我的意思是,老太太在家里才不安全。我不在的日子,你还是多注意注意,让洁霜多看着点儿长虹那小子,别让他接近老太太。之前老太太发疯跟熊春芬打架已经害了自己的重孙了,可别让她再祸害到孙子孙女身上去。我这就先走了,我会让鸣翠时常回来瞧瞧情况的,娘你要有事,也只管到药膳馆找我。”
这个家到底还是筱雨说话有分量,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之主。
筱雨带着鸣翠下了阁楼,秦招禄站在院子里边,听见她下楼的动静便朝她望了过来,默默地瞧着她,也不说话。筱雨虽说是跟秦招禄在这件事情上有些龉龌,但那到底是她爹,筱雨也淡淡地跟他道了声:“爹,我先走了。”
秦招禄也是有些碍于面子,一时之间没有开口让筱雨留下来。等他想开口的时候,筱雨已经带着鸣翠出去了。
宋氏下了楼来见秦招禄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脸黯然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她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招禄的肩:“你也体谅体谅筱雨,她本就怨恨娘那般对待他们姐弟几个,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等过段时间,兴许好些,她就会回来了。”
秦招禄长叹了一声,抬头看向宋氏,有些迟疑地问道:“涵菁,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宋氏微微笑道:“你重孝道,我能理解的。若是今时今日咱们也是一无所有,没那个能力管娘,照着娘以前的所作所为,你兴许也不会去管她。可如今我们比起你其他兄弟来说富裕很多,你心里有了这个计较,觉得把娘接过来照顾不算什么大事,所以你就照着你心意做了。”
“可筱雨不理解……”秦招禄微微叹息:“村里人都知道她在镇上开店赚了大钱,这种时候我们要是撇着娘不管,村里的闲话还不知道要怎么说……筱雨心里太过记恨往事,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氏轻轻笑道:“依着我看,筱雨的性子恩怨分明,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十倍,谁对她不好,她不轻易去惹别人,却又不会让人欺负。而谁要是欺负了她,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吃亏。她这样的性子,我倒是觉得好。至少我这女儿,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她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
秦招禄细细思量了宋氏这番话,末了问宋氏道:“那……筱雨这出去住,可怎么办?”
宋氏笑道:“等过段时间,咱们劝劝,兴许她就回来了。筱雨这孩子啊,瞧着脾气硬,其实,心肠还是很软的。”
秦招禄默默点了点头,不知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怀念之色:“以前筱雨这孩子,性子柔软,现如今啊,可真是顽强得近乎倔强了……”
筱雨带着鸣翠从家中出来,先去了一趟谢家医馆,问了问老掌柜药材的供应问题。老掌柜耐心地跟筱雨说了一番医馆中的情况,末了叹道:“再过个三两月的,这些药材怕是也要卖光了。”
筱雨安慰了老掌柜两句,迟疑地问道:“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有倒是有,不过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老掌柜低叹了一声:“最近的消息是,老爷子还在宫里给那位西岭来的贵女治病,少爷回去后也进了宫。因为麻沸汤起初是从少爷这边儿递上去的,老爷子给贵女治病的时候用了这副汤药……那位贵女经过老爷子的妙手回春,病情好转,陛下松了口气,西岭使团也不再咄咄相逼,只是……”
老掌柜摇了摇头:“就因为这样,陛下让老爷子继续留在宫中,入太医院复职,就连少爷也被陛下安排进了宫里。老爷子好不容易从那种地方出来了,这……这又踏进了那片地方……”
筱雨刮了刮自己的脸,道:“也就是说,谢爷爷和谢大哥这会儿都是太医院的太医了?”
老掌柜点头:“是啊……虽说表面上看那是平步青云,可这到底是好是坏,那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在老朽看来,老爷子和少爷怕是压根儿就不愿意进那污浊的名利场啊……老爷子没那个争权夺势的心思,少爷嘛,缺那份如鱼得水处理人情世故的手段,不知道这将来,哎……”
筱雨听老掌柜感慨了一番,方才带着鸣翠去寻客栈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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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包匀清心里多么不愿意,包氏唤他,他也不能不去。揣着不甘愿的心思,包匀清匆匆赶到府衙后院花厅,见筱雨这个便宜义妹果真在,还与自己亲姐有说有笑,包匀清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保不准他真的要被“撵”回家去……
“你昨晚儿又上哪儿野去了?”包氏一见他便皱了眉头,待他凑近,闻到他身上还有未消弭干净的酒味河胭脂味,包氏脸色更加阴沉:“又花天酒地去了?!”
包匀清自来不觉得自己风流是个什么大问题,听得包氏这般问,包匀清闲闲地点了个头:“喝得有些醉了,就在那边儿歇了。”
“你真的是……”包氏伸手指着他,到底是不好当着筱雨的面斥责他,又想着马上就把这弟弟送回娘家去,也犯不着在他临行前再让姐弟两个生了罅隙,便愤愤地放下手,对包匀清道:“筱雨正好这段时间有空,左右你这次来也是为着带她回去一趟见见父亲母亲,你来此也有一两个月了,玩闹得也差不多了,正好这时候带筱雨回去吧,筱雨在家中小住上几日,还能赶在天气变冷前回来。”
包匀清喉中一哽,心里不大愿意:“姐姐,这种事又不用急……”
“我现在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包氏瞪了包匀清一眼:“当我不知道是你自己贪玩想继续在这边儿逍遥快活?偏不如你意,就这两日,你好好收拾收拾,带筱雨回去认认人,再给我把筱雨安安稳稳地送回来。”
包匀清眼前一亮,正待答应,包氏却补充道:“到时候你就不用跟着回来了,让父亲母亲派个可靠的管事送筱雨回来。”
包匀清立马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大声地嘀咕道:“姐姐,您真是我亲姐姐。”
“你要是存疑,回家去问问父亲母亲,问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姐。”包氏又瞪了包匀清一眼:“好了,还不赶紧去收拾东西?你物什多,还带了那么多的人来,到时候走的时候可别给我拖拉,让你姐夫瞧见了徒惹他厌烦。”
包匀清缩了缩脖子。
他在家中蛮横惯了,也仗着兄长亲姐都惯着他,所以行事越发没有什么章法。但对龙智巢这个姐夫他还是有些惧怕的,一则是因为龙智巢的年龄比他年长许多,二则也是因为龙智巢身上的官威。包家不过是商贾之家,在世家名流的眼中,商贾之家除了黄白之物让人垂涎,却还是被归在“不入流”的行列当中,否则包家也不会将家中唯一的一个嫡女许配给龙智巢这样一个早年丧妻的小官还觉得自家难免有攀附之嫌这无不是因为官与商之间的地位差距。
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包匀清对官家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惧怕的。
包匀清灰溜溜地带着人自去收拾归家的东西,筱雨也感觉出了他的不大愿意,试探地问包氏道:“义兄不大欢喜,要不推迟些时日?”
包氏摆手道:“甭理他,我乐得把他送走,才不管他愿不愿意。”
包氏留筱雨在衙中用了午饭方才放她离开,还不忘叮嘱她也收拾细软,打量着就这两日就出发。
筱雨带着鸣翠回了悦来客栈,鸣翠道:“姑娘,老爷夫人那边……”
“爹娘那边自然也是要说一声。”筱雨点点头,想了想道:“我歇会儿午觉,午睡后我们就回去一趟。”
筱雨昨晚宿醉,精神有些不济。午睡过后再喝上一杯鸣翠递上来的浓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回到家中小楼,门虚掩着,鸣翠还没叩门,轻轻一推便给推开了。筱雨和鸣翠进去,见宋氏睡眼惺忪地抱着长虹正打哈欠,料想家里人这会儿也是才午睡了起来。筱雨笑道:“娘,怎么睡午觉门也不闩上?”
宋氏被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扭头见筱雨和鸣翠就站在门口,院子里边儿空无一人,宋氏顿时脸色煞白:“我睡之前明明闩上了门的!”
她连忙放下还赖在她怀里撒娇的长虹,几步匆匆跑了过去,凑到门边看了看,摆弄了下闩门的插闩,扭头又急忙跑向右侧两间耳房,接着将整个小楼都跑了个遍,每间屋子都寻了个底儿朝天,最后煞白着一张脸,嘴唇有些哆嗦地站到筱雨跟前,道:“怎么办……筱雨,你奶奶,你奶奶不见了……”
被宋氏这一番动静惊醒了的初霁和洁霜都找到了院子里来,洁霜踮脚伸手够到宋氏背上轻轻给她拍着,初霁则是微微皱着眉,脸上隐隐有些不耐。
筱雨安慰了宋氏几句,宋氏一直摇头:“你爹今早出去的时候还叮嘱我让我好好看着你奶奶,他这才出门儿多久,我就把你奶奶给看丢了……”
“这也不是娘的错,娘别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
筱雨沉思片刻,道:“老太太本就是有些疯魔了,要是是神志不清,估计连门闩都不懂怎么打开。可她这会儿自己开了门儿出去,又一点儿没发出动静扰了你们,我想她应该是在自己脑子清楚的时候出去的吧。”
宋氏这会儿心里着了慌,也不去计较老太太开门出去时脑子是好还是坏,只道:“现在人不在,可怎么办……”
筱雨道:“娘先别急,你在家待着等我消息,我和鸣翠出去找找。老太太最多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她或许还不认识这镇上的路,人家见她一个老人想必也不会起什么坑骗拐卖的心思,我们出去找找,说不定就给找到了。”
宋氏连连点头,又担忧地道:“你也去跟你爹说一声,多个人找机会也大些。”
“就不用告诉爹了,免得他惊怒之中怪罪娘,反倒让娘落埋怨。我和鸣翠很快就会把老太太给找回来的。”
筱雨安抚了宋氏几句,又问起老太太今日的穿着打扮。宋氏细细回想了,将高氏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都仔细地告知了筱雨一声。
筱雨点点头,便带着鸣翠出门寻人去了。
宋氏眼巴巴地送了筱雨和鸣翠出门,心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二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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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找人,这也不是什么好的差事,雨清镇即便不是什么大城镇,但好歹也有那么宽的地方,有那么多的人,要在人群之中大海捞针找个老太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可筱雨出了家门后却不疾不徐的,带着鸣翠先就在那一片住宅区转悠了一圈儿,没发现老太太的踪迹。
筱雨不急,倒是鸣翠有些急了:“姑娘,我们出来找人,可姑娘你……”
筱雨笑着眯了眯眼睛抬头感受了下和煦的阳光:“着什么急,人又丢不了。”她又没说不找人不是?
鸣翠见筱雨的模样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心里也略略放下了点儿心,道:“尽早把人找着,也省得夫人担心不是……”
“爹要是因为这件事对娘发脾气,我反倒瞧不起他了。”筱雨接了一句,心里忽然有些好奇,要是秦招禄真的知道此事,会不会责骂宋氏?
按道理说,宋氏只有一个人,又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多了个高氏她根本就看顾不过来。老太太是自己趁着宋氏睡了,自己开门出去的,又不是宋氏撵她出门,秦招禄没有怪她的理由。但这种事情搁在儿媳妇身上,总会被人念叨一句“不上心”,真的是得不着好。
“先把老太太找回来吧。”
筱雨叹了口气,从身上解下个小荷包,掏出里边儿十几个铜子儿递给鸣翠:“你去街边叫叫那些个小乞丐,让他们帮忙寻人,许诺等寻到人给他们铜子儿或者给他们买肉包子吃,他们必定很积极帮忙找人。”
鸣翠眼前一亮。对啊,单凭她和姑娘两个人,即便是跑断腿兴许也摸不着老太太半片衣角,但那些小乞丐平日里就在街边乞讨,一个问一个的,找个人生地不熟的老太太可不就简单多了?
鸣翠忙点头,接了铜子儿就去招呼好几个小乞丐。果然如筱雨所说,他们听说寻到个老太太就能有雪白的大包子吃,个个儿都点头,生怕鸣翠下一刻就反悔了,马不停蹄地就开始四处跑着去找鸣翠口中的老太太。
筱雨和鸣翠到了附近一间茶寮坐着等小乞丐们的消息,一边吩咐了临近的包子铺端了几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过来候着。没过多一会儿,便有两个瘦小瘦小的小乞丐朝着这边儿过来,瞧见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蒸笼,两个人同时咽了咽口水,其中一个小子立马上前对鸣翠道:“姐姐,尖嘴浦那边儿有个老太太跟你说的穿着很像,这会儿在那边儿掏潲水吃,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你要找的老太太……”
筱雨和鸣翠一听,眉头同时一皱。筱雨侧头低声对鸣翠道:“你跟他们去瞧瞧,要是是,你让他们留一个人在那边儿看着,再过来回我。”
鸣翠忙点头,筱雨打开蒸笼拿出两个包子递给鸣翠。
鸣翠分给两个小乞丐,两人顾不上道谢,狼吞虎咽地开始吃起来。
筱雨道:“要是真的是我们要找的老太太,等会儿再给你们赏钱。”
鸣翠带着没说话的那个小子过去瞧人去了,方才那小子便蹲到了茶寮边角处,一会儿望望鸣翠二人走的方向,一会儿望望桌上放着的大肉馅儿包子,不时地舔舔唇。
筱雨轻叹了一声。
再强盛的国家,也不会完全没有弃儿和乞丐。瞧着这些年纪小小,却为着自己的温饱而挣扎的小人儿,筱雨心里微微酸楚。
但她不可能因为可怜这个小乞丐,就叫他上来吃包子。打破了规矩,或许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等了不多一会儿,鸣翠匆匆跑来了。留在这儿的小乞丐双眼一亮,腾地站了起来。
见筱雨望过来,鸣翠轻轻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想必是见到了什么不忍见到的事情。
筱雨吁了口气,招呼那小乞丐过来,又分了两个包子给他,另外数了十个铜子儿给他,道:“拿着吧,多谢你。”
“谢、谢谢姐姐……”
小乞丐一时之间热泪盈眶,捧着铜子儿,一溜烟地跑了,倒好像是害怕筱雨又把铜子儿收回来似的。
筱雨将蒸笼里剩下的包子托付给茶寮老板,道:“还有些孩子也帮着跑腿儿了的,我还有事儿,有些急,这些包子就拜托给老板,等他们来了,帮着分一分。”
茶寮老板也是认得筱雨这个药膳馆掌柜的,也看到了鸣翠之前托付小乞丐们找人之事,听筱雨这般说,笑着称赞道:“秦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姑娘放心,包子搁我这儿,绝对不会昧下。”
“我自然是信得过老板的。”
筱雨给了茶水钱,和鸣翠匆匆赶往高氏所在的地方。
“我让那孩子在那边儿守着,的确是老太太,就是……邋遢了些。”
筱雨淡淡应了声,想了想还是问道:“真在吃潲水?”
“那边儿是一家酒楼的后院儿,大概是人家运泔水的来了,老太太就趴在那泔水车上,往外掏东西吃……”鸣翠说着也有些恶心,打量了一番筱雨的神情,见她还是淡淡的,也强压下自己心里那股呕意。
筱雨抿了抿唇,心里告诉自己,老太太神智不清楚,做些什么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不值得生气,不值得生气。
二人赶到地方,正遇上那酒楼运泔水的大汉在斥骂高氏。
“你个疯婆子滚远些!”大汉嫌弃高氏刚才扒泔水桶里的东西往嘴里送,伸腿踢了高氏一脚,见高氏还要扑上来,大汉又补上一脚,骂道:“你这老婆子平日里缺德事儿做多了不成,落到这个田地……快给我让开,别耽误我做事儿!”
鸣翠紧着朝前走了两步,高声道:“这位大哥,我家老太太脑子有些不清楚,您不要生气,我这就把她给拉开。”
小乞丐见鸣翠和筱雨来了,忙跑了过来,筱雨一看,之前那等在茶寮的小乞丐也在这儿守着。
筱雨笑了笑,数了十个铜子儿给之前就守在这儿的小乞丐,道:“谢谢你,你们俩帮忙找到的人,我一视同仁。赏钱在这里,包子么,你现在去茶寮那边儿拿。”
小乞丐接过钱,欢呼一声,两个人拉着手飞快地朝茶寮那边儿跑去。
筱雨收了笑,鸣翠已经上前拉着高氏躲开那泔水车了。拉泔水的大汉见鸣翠和筱雨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不好为难,嘀咕道:“自家的老人脑子有问题就把人看好啊,年纪大了还胡乱吃东西,当心身子骨受不住……”
说着大汉驾着泔水车就走了,留下高氏在鸣翠的控制下不断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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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继续轻抚着秦招禄的背,有初霁这么一打岔,气氛要好许多。
宋氏低声在秦招禄耳边说道:“筱雨说,你当初想要接娘回来的时候,她问过你,要是娘尿了拉了,是不是你收拾,要是娘闯了祸,是不是你善后,你都答应了,都你负责。”
秦招禄嗓子微干,看向已经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的筱雨,嘴动了动,还是说道:“那她也不该……”
“不该什么?”筱雨冷笑一声:“我看我是不该一时好心,揽了出去找人的活儿,还千辛万苦又累又脏地将老太太给带了回来,白花了银子不说,我还落不着一身好。要不是怕你埋怨我娘没看好那疯老太太,我乐得让人给你报信让你遍地找她去,我至于趟这趟浑水?你当我是有多闲?”
筱雨指着高氏道:“现在是你当孝子的时候了,你自己答应的,老太太要是尿了拉了,你负责,要是闯祸了,也是你负责,如今该是你负责的时候了!”
秦招禄面红耳赤,半晌才道:“我跟你奶奶男女有别……”
“现在知道男女有别?”筱雨嘲讽一笑:“你不是孝子吗?这个时候怎么可以想那些龌龊?你应该想,你刚出生,你娘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没嫌你脏没嫌你臭,打小你就被你娘给看光了,现在还害什么臊?那是你亲娘,生你养你的亲娘,这种时候你更加不该假手他人,细致认真地把她清洁干净,而不是站在这儿指责自己妻子儿女没帮你伺候好你亲娘!我们不欠她的!”
筱雨重重咬着最后几个字,鸣翠担忧地看了看秦招禄,又看了看筱雨,有心想劝她几句,又怕平添麻烦,只能站在一边儿,焦急地望来望去姑娘,我们今日是来说去包家之事的,可不好跟老爷闹僵了啊!
筱雨这一番话委实有些将秦招禄气着,他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越发没了威信,更加觉得女儿现在本事大了开始猖狂了,所以口气也硬了起来:“为人妻为人子,孝顺夫家长辈是应当……”
“错了!”筱雨站起身来,声音极响亮地说道:“父母生子养子,那是父母的恩德,父母老了,子女奉养,那是子女的义务。但妻子是别人家的姑娘,从小受的是娘家父母的关爱而非夫家父母的照顾,嫁人为妻,公婆对儿媳而言不过是丈夫之父母,与己身并无任何关系。公婆待儿媳好,儿媳感念,同丈夫一起孝顺公婆,那自然皆大欢喜;公婆歹毒,儿媳怨恨,不愿和丈夫奉养公婆,那也是应当!将心比心,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的父母是否待我娘好,是否值得我娘躬身照顾,还一丝怨言都不能说?”
“你,你……”秦招禄被筱雨这一番“歪理”给气得七窍生烟,宋氏见他真的是气大了,忙给他顺着气,焦急地对筱雨道:“筱雨,不要再说这些话来气你爹了……”
“就如同现在。”筱雨仿若未闻,纤手一指仍旧昏睡着的高氏:“难道在这种时候,你的首要任务不该是先去伺候你那老娘,而不是先与我这个不孝女儿争吵吗?他从进来到现在,瞧见老太太睡在那儿,可有心焦上前先查看她状况?”
秦招禄顿时踉跄地身形一软,宋氏大惊,忙扶住他。
筱雨清晰地道:“其实,你自己也嫌弃你那老娘这番模样吧。”
筱雨抱了手臂,不再说高氏之事,转而提起今日归家的目的。
“这段时日我也无事,也不想回家,便索性和姐姐说了,这两日就随着义兄去包家。今日回来,是跟爹娘说一声,短则两月,长则三月,我便回来。勿念。”
筱雨简短地将事情说完,转身去了初霁房里,将王家那几本书给拿走,寻思着明日还给王谦。
见筱雨要走,洁霜和长虹忙跑过来。洁霜拉着筱雨的手怯怯地道:“二姐,不走……”
“不走,不走不走!”长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委委屈屈地也巴着筱雨的腿不放。
筱雨轻叹一声,看向宋氏。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宋氏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今日我心情不佳,言辞莽撞,有让爹心里不痛快的地方,爹多包涵。”筱雨想了想,还是搬了个梯子给秦招禄下,毕竟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有很多是气话,“我外出几月,正好也能好好想想,爹也一样。不用牵挂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筱雨带着鸣翠径直就去了王家,王谦参加诗会去了并不在家中,王家太太招待了筱雨,接了筱雨还回来的书。
筱雨今日与秦招禄争吵一番,没有心情再与王太太寒暄,王谦不在,她也不好开口提借书之事,想着自己有银子,不如给初霁买上几本新书也好,便借口家中有事先告辞了。
王太太也舒了口气,客气地送了筱雨离开,生怕筱雨走得晚了,碰上参加诗会回来的王谦,那便真是孽缘了。
药膳馆重新开张时王谦硬是带去了贺礼,王太太阻拦不住,也只得由他。但那之后,王太太便一直将王谦的各种活动都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下,是以王谦也一直没找着机会再去与筱雨见面。
东西她没什么可带的,属于立马就能“拎包就走”那一类,除了药膳馆里的事情还要再嘱咐嘱咐,余下的事情便是去跟三叔三婶那边还有悦悦那边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第二日筱雨便租了马车回村里,先去了家中。
罗氏拿了筱雨给的钱,手里自然便阔绰了,和秦招寿商量着将家后面靠着小湖那一片荒地都给圈起来,修个大猪舍,再养养鸡鸭。前面小山坡上有草,还能再养些牛羊。
有盼头就有拼劲儿,罗氏和秦招寿很快就确定了家里的目标,现在已经开始在钉圈桩子了。
筱雨到的时候秦斧正弓着背抡着锤子砸木桩子,觉得眼前好像有在看他,他方才抬起头来,瞧见是筱雨,差点没把自己手里的锤子给砸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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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瞧见秦斧便想起了高氏,自然不会给秦斧什么好脸,淡淡地别开头,筱雨看了一圈,见荒地里就只有秦斧一个人,三叔和三婶都不在,便让鸣翠去叫门。
鸣翠叩门无人应,正打算推门,秦斧这才尴尬地丢下手里的锤子,啊啊地叫着,手也不断地比着。
鸣翠瞧着稀奇,筱雨默默地看了片刻,出言道:“三叔三婶都不在家中?”
秦斧忙点头。
“那大牛他们也不在?”筱雨皱了皱眉:“带着孩子,难道是回三婶娘家了?”
秦斧又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筱雨嗯了一声,让鸣翠把门打开,自己跨步走了进去。
秦斧知道这屋子算是二儿子家的产业,三儿子一家也不过是寄住在这里,至于自己,那更是寄住。现在筱雨这个正当主人家回来了,又因为往日那些事,秦斧总觉得矮筱雨半截,在她面前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筱雨不是为难老人的人,见秦斧尴尬,她道:“你忙你的去吧,我坐一会儿歇一歇便走。”
秦斧犹豫地想了想,到底还是点头,默默地又出去钉桩子了。
鸣翠瞧瞧弓背出去的秦斧,又瞧瞧神色淡淡的筱雨,心里的话便咽了下去。
筱雨却没放过她的神情,开口问道:“可是觉得我这个做孙女的,这样放着老爷子不管,还眼睁睁瞧着他一大把年纪了还做农活,很不应当?”
鸣翠低着头回道:“奴婢不敢,奴婢做事自有姑娘的章法道理,奴婢不敢置喙。”
“你明白就好。”筱雨话中有话,似是在敲打鸣翠:“既然义兄将你送给我做丫鬟,以后你便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可以疑惑,可以不解,当然也可以尝试着去分析,去想清楚我心里的想法。但是”
筱雨伸手,五指张开,覆到了鸣翠左胸心口上:“这些都只能在心里想,你要明白什么问得,什么问不得,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
鸣翠微微滞了口气,待筱雨收回手,她方才轻轻喘息了两口,尽量平静地答道:“奴婢明白。”
筱雨即将去包家,虽说瞧着包氏,觉得包家应当也还不错。但大户人家,肯定也有些罅隙事情。她身边只有鸣翠这么个还算是能信任的“心腹”,但鸣翠到底是从包家出来的。趁此机会好好敲打敲打,给她提个醒,让她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现在的主子是她秦筱雨而不是包家,兴许能给她这一次包家之行省去许多麻烦。
筱雨又坐到了凳上,轻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我相处也有月余,心里想必也有些计较。我不是十足善良的人,却也不是恶人,正如你所说,我行事有自己的章法道理,或许有些想法不为世人所容,但那到底是我的想法,脑子里产生的,无人能改变。身为我的丫鬟,你只能适应我。我容许你给我提出合理建议,但记住,只能是‘合理’。至于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这便只能你自己斟酌了。”
筱雨说完,去灶房水缸中舀了瓢水喝了解渴,递给身后乖乖跟着的鸣翠:“你也解解渴,三叔三婶既然不在家,我便去我好友那里坐坐。”
从屋里出来,秦斧抬头看了过来。筱雨没跟他说话,也没多瞧他几眼,带着鸣翠径直离开了。
而佝偻着背的秦斧默默地目送了这个孙女离开,脸上不争气地流了两行泪。
不巧,被回过头来的鸣翠瞧了个正着。
于是,这一路上鸣翠都在天人交战,不知道就姑娘的爷爷这个事,是不是“合理”该提的事情。权衡良久,鸣翠到底觉得这该与筱雨提个醒,便低咳了一声,在将筱雨的视线吸引过来后,鸣翠低声道:“姑娘,老爷子年事已高,奴婢虽然不知过去老爷子对姑娘做过什么恶事,但瞧着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年纪,姑娘说一两句好话也是应当的……奴婢方才回头,见老爷子瞧着姑娘的背影哭了呢。”
筱雨淡淡地嗯了一声,好像鸣翠说的事儿一点不能扰她心境似的。
鸣翠略有些不甘,又拐弯抹角地提了一遍。
这一次筱雨停下了脚步,望了鸣翠一眼。
鸣翠赶紧低头。
筱雨清晰地说道:“过去他的确得罪了我,虽然没有老太太那么可恶,但我也无法将他们两个人剥离开来。听你如此说,似乎他如今的确是为之前的事而感到懊恼和悔恨。所以,你认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他如今这般可怜,又有心悔过,我就该冰释前嫌,再亲热地叫他一声‘爷爷’吗?”
鸣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筱雨的话。
筱雨继续说道:“没错,他如今的模样瞧着是挺可怜的,但他虽然年老,到底还有活可以做,还能有人提供一日三餐,供他温饱。方才我们去灶间喝水你也该看到了,大锅里搁着足够他这一日吃的饭菜,都是整治妥当了的,想必是三叔三婶走前给备好了的,他如今的状况,根本就不算遭。比起我们姐弟几个当初的境况,简直好了太多。”
“姑娘当初……过得很是凄惨吗?”
“是啊,差点儿活不下来。被亲人逼迫,本该帮着我们的亲爷爷亲奶奶,却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筱雨微微一笑:“所以,除非有一日这两个老的能有我们当初那样的惨况,说不定我心里平衡了,才会彻底释怀。”
鸣翠不能理解筱雨这样近乎有些“睚眦必报”的计较性子,听了筱雨这番话,眉头都纠结到了一起。
筱雨笑了笑,对鸣翠道:“这个世上,有以德报怨之人,也有以怨报德之人。我不是那两种,我恰好介于中间。对我有恩的人,我自然知晓尽我所能回报,不占别人一分便宜。但对我有怨之人,我也丝毫不会大度,该如何反击,我向来不会含糊。”
筱雨带着鸣翠赶往悦悦家,鸣翠再一次认识到了筱雨的性子,也充分地明白了宋氏说筱雨的那句“恩怨分明”到底是何含义。
只是……不知道摊到这样一位姑娘,是她鸣翠的幸,还是不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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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从来没有在意过李明德家中之事,虽然也通过李明德与余初的好友关系,和余初曾经提及李明德的只言片语而猜测过李明德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乍一听人说李明德是“无父无母的单身汉子”,筱雨又觉得有些心酸。
谢过那位妇人,筱雨便依着她说的,去了巷口几家人,挨家询问李明德的去向。谁知走了五家,五家都是说跟李明德从来没有什么交集。
只有个一瘸一拐的老太婆听得筱雨问那李姓后生,点头称赞说:“那后生是个好的,那日我老太婆跌倒了,坐在半道上挪不动步,还是那后生送我去医馆瞧伤,还替我老太婆出了银钱,最后还一路把我老太婆给送回来,我给他银钱他也不收,真是个好后生。”
筱雨已经问了几家,都说只知道那边有个独身住着的李姓汉子,却从没有跟他有过来往,这会儿听见这位老人说的话,筱雨当然非常高兴,趁热打铁地问道:“婆婆,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太婆“啊”了一声,说:“他搬走了?”
筱雨顿感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对着老太婆无奈地笑了笑,道:“是啊,搬走了。”
老太婆叹口气:“也是,住这些屋子怕是也要好些银钱,他又没个正经活计……”
筱雨哭笑不得地打断老太婆,道:“婆婆,李大哥是有正当活计做的,您怎么说他似乎游手好闲似的……”
老太婆点头道:“他是个好后生,但也的确游手好闲的啊,每日早出晚归,也没见他有什么进项,家里啥东西都不添,空着手去,空着手回来。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怎么会就住了这没多长时日就又搬走了?哎,老太婆我还该把他帮我付的那些银钱还给他,这后生没银钱也不说跟来跟我老太婆要……”
老人家一说起话来便唠叨,她儿子媳妇见筱雨神情尴尬,便扶着老太婆回屋了。筱雨告了辞,心神顿时松懈下来,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真的不知道李明德的消息了。
然而紧接着,第二个想法就冒出来了李明德从药膳馆的案子完了之后就一直不见人影,正好药膳馆的案子经办之时,余初来了信。每每余初来信都是两封连着来,一封是给李明德的,一封是给她的。这次她收到的信中显得余初有些萎靡不振,说不定另一封给李明德的信里,余初把自己的状况讲得更清楚呢?难道是因为这样,李明德才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匆匆前去寻余初去了?
可这样想,筱雨又觉得不大对。再如何急着去找友人,也不至于把自己住的地方都给卖了吧?
筱雨想不通,寻人又未果,最后也只能回了客栈。
鸣翠见筱雨心不在焉,有心想提些话题给筱雨提提神,便问她道:“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动身?”
筱雨“哦”了一声,回道:“姐姐说是后日,明日我们好好休息休息,路上必定颠簸。”
鸣翠笑道:“姑娘多休息才是好的,奴婢跟着少爷来,已经适应了。”
筱雨摆摆手:“若有马匹,我到时候便骑马好了,省得坐在马车里边,闷着不说,浑身都给颠得骨架疼。”
鸣翠听筱雨这话却是十分吃惊,诧异地道:“姑娘会骑马?”
“会一些,正好这一路也能趁机多学学驭马之术。”
筱雨喝了半杯茶,示意鸣翠道:“我走了些路,有些累了,这便躺会儿。你要是不困,就回我家中瞧瞧,看现在家中什么境况了。”
鸣翠赶紧应了,见筱雨自己在脱鞋,忙上前去帮着,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打趣筱雨道:“姑娘虽然和老爷闹了那么一场,但到底记挂家人。”
筱雨含糊地应了一声,说:“你回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便是侧了身子朝里,果真就静静睡去了。
鸣翠的打趣落了空,她却也丝毫不觉得气馁,一点也不乏困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客栈,朝筱雨家中去。
筱雨下午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醒来,已经明显感觉气温降低了。正是夕阳将至的时候,整个天边都是红彤彤的。
鸣翠百无聊赖地坐在矮榻上绣着花,见筱雨醒了,忙上前笑道:“姑娘这一觉可睡得真长。”
筱雨按了按有些发昏的太阳穴,一边坐起身穿戴,一边自嘲道:“大概和昨晚上喝了酒也脱不了干系。”
穿戴完毕,筱雨坐到了桌前,却见桌上放着一封厚沓的信,顿觉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奴婢今日回去,洁霜姑娘悄悄给奴婢的,说是有人送来的给姑娘的信。”鸣翠给筱雨倒了碗茶,又出门去高声吩咐店小二准备晚饭,这才回来等着筱雨询问。
筱雨拿了信,心里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这样一封厚厚的信……难不成余初转性了?
她稳住心神,慢慢将外面的信壳给抽掉,里面仍旧有一封封得好好的信封,上面清楚地印着筱雨的名字。
只是……这个字并不是余初那种力道刚劲,一笔一划都瞧着有气势的笔迹。
鸣翠见筱雨凝神深思,不用筱雨询问她便说道:“洁霜姑娘悄悄把这封信给奴婢的时候说,这封信是昨晚上送来的,当时收着信的是夫人。夫人瞧了信封上姑娘的名字,便拿了另一个大一些的封套把这整封信都装进去了,几次想将信投到火炉里烧掉,却也没烧。后来洁霜姑娘想着这本就是写给姑娘的信,所以便趁着夫人不注意偷偷拿了出来,想着找个机会给姑娘,正好碰见奴婢回去,便让奴婢交给姑娘。”
筱雨顿了顿,倒是不问这封信的事,反而问起鸣翠家中的情况。
鸣翠微微皱了皱脸,说:“夫人和洁霜姑娘还有两位公子瞧着还好。不过……”
“不过什么?”筱雨侧头道:“老太太发病了?”
鸣翠看了筱雨一眼,轻声道:“听洁霜姑娘说,老爷和夫人那日帮着老太太清理了身子,老太太晚上又犯了病,端食给她的老爷被老太太很是吐了一身口水,还被追着打了一番。老爷不敢跟老太太动手,也只能任由老太太打骂,最后老太太累了,这才算完。”
筱雨微微一笑,全当听了个有趣的故事,笑道:“以后这样的日子起码还要有一年呢。”
正感慨着,屋门却被人叩响,店小二在外边儿道:“鸣翠姑娘在吗?”
鸣翠忙应了一声,店小二声音有些发抖:“有、有衙门的人找,找秦东家……”
鸣翠立刻去开了门,见门口站着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小子,穿着一身捕快衣裳。鸣翠问道:“这位差爷寻我家姑娘何事?”
那人对鸣翠点了个头,也不答她的话,径直便走进了屋。鸣翠还没来得及呵斥,就听筱雨惊讶地道:“秦乐?”显然二人是认识的。
秦乐表情严峻,望着筱雨道:“你可要早做打算,你家这下又要有麻烦了……”
筱雨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麻烦?”
秦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今早上谕旨到了衙门,皇上为庆贺登基十年,又加上江夏国等几个小国成功被收归朝廷,派官员管治,且这十年来无外敌滋扰,国泰民安,所以大赦天下,凡是刑期三年之下的,都可以提前释放。”
秦乐顿了顿,道:“如此一来,你那大伯和大伯娘可就要出狱归家了,还有你那大伯娘的那些娘家人……要是他们对你起了歹念,想必你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筱雨眼神一暗,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迟早你也会知道的,我来跟你说,你好心里有个准备。”秦乐捏了捏手:“你那大伯娘可不是个省心的人,又是坐过牢的女人,以后她会怎么样对你可不好猜测,你凡事多长个心眼儿总是没错的……好了,我还有事,就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拿拿主意。”
秦乐来得急,走得也急,抛下这么一个新消息,很快人就不见了。
鸣翠在一边听了全,她也知道筱雨有这么一对因为害她而下了狱的伯父伯母,听这捕快说得那么严重,鸣翠的心也被提了起来:“姑娘,这……”
“谕旨是从朝廷到各个治官管辖的地方这样一级一级传下来的,挨着京城近的地方想必已经人人皆知了,可像雨清镇这样离得远的地方,也只可能是衙门里的官员先知道,然后张榜告知百姓,最后才将那些人给放出来。这其中有个时间过程。”筱雨沉吟道:“若是在大家知道之前,这些人就都被放出来了,那的确是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鸣翠心中一凛:“怪不得那位秦捕快让姑娘早作打算,要是他们突然回去,我们没个准备,恐怕不好应付……”
筱雨点头道:“的确,所以时间不等人,别耽搁了。我和你兵分两路,去将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鸣翠立刻应了,她去家中告知秦招禄和宋氏,而筱雨则去车马行直接租了匹马,驾着马朝着秦家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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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秦招寿和罗氏面面相觑。秦斧蹲在一边儿搓着手,不知道他什么心情。
筱雨自然也不会去在意秦斧的心情,她对秦招寿和罗氏明言道:“我回来也就是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心里好有个计较,不至于到时候瞧见他们手足无措的。当然,如果他们借口说刚出狱,家里没底子问你们要吃要喝,我还是那句老话,你们的粮食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是我的,半粒米都动不得。”
罗氏忙笑道:“我们都记着呢。”
筱雨点了点头,轻轻弹了弹腻在她腿边的小泥巴,笑道:“老缠着姐姐做什么?姐姐马上又要走了。”
小泥巴奶声奶气地问道:“为什么呀?”
秦招寿也开口询问道:“你骑着马急匆匆地来,还是先歇一会儿,也不差这点儿时候。”
筱雨摇摇头:“三叔,三婶,我后日要启程去我义父义母家,日程都安排好了,耽误不得,实在不能久待。”
秦招寿和罗氏是头一次听说筱雨有义父义母,两人连同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秦斧都有些意外。罗氏问道:“筱雨什么时候认了义父母?”
筱雨淡笑道:“机缘巧合认了个义姐,义姐的父母自然是我的父母了。义兄从义姐娘家赶来,对义姐认我为义妹的事情十分重视,要带着我回去认认门。”
秦招寿点点头,笑道:“那也是多门亲戚,以后也好走动来往……不过听筱雨你这样说,那家人似乎住得有些远?”
“具体地方我不知道,不过听说来回要三两月,想必也不近。”筱雨道:“这段时间我不在,秦招福那两口子回来了,你们也仔细瞧瞧情况,该硬气的时候便硬气。大家都是分了家,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没有一定要帮扶别人的责任。你们可别反过来被别人给欺负了。”
筱雨话中有深意,罗氏当然听得出来。就如今来说,他们秦家四个兄弟,最落魄的估计便是老大秦招福。坐过牢狱不说,家里还全是乌七八糟的事情,还不定秦招福和陈氏回来要与秦金夫妻两个如何闹腾呢。至于老二秦招禄,因为有筱雨这么个闺女,那是衣食无忧,是四兄弟里如今最风光的。老三秦招寿也是沾了筱雨的光,又因为不久前筱雨给罗氏的那些银子,建屋舍,养家禽家畜,眼瞧着日子也会越过越好。而老四秦招贵入赘了王家,少有与他们来往,但瞧着他也没上门来走动,也没说自己过得辛苦,想必日子还是好过的。
在这样的强烈对比之下,难免秦招福和陈氏会觉得“不公平”,要是照着他们往常那种雁过拔毛的性子,估计到时候会打歪主意。
筱雨倒是不怕,毕竟她是住镇上,没人引着,秦招福和陈氏也不会知道她住哪儿。即便是找到了秦招禄和宋氏面前,那也很抱歉家里的钱财都在她手上,秦招禄和宋氏身上的不过是些零花。再进一步,他们寻到了药膳馆筱雨也不怵,这日回去与包氏说一声,让她帮忙看顾看顾便好。再者说了,她药膳馆里的伙计可都不是吃素了,即便是身形矮小的,那也是有一大把力气的。
筱雨比较担心的还是秦招寿和罗氏这边。他们夫妻俩毕竟是从来就被秦招福和陈氏压着的,这两人回来要是态度强势一些,他们又是住在一个村儿里,两边儿路都不算远,难保秦招寿又蔫了,他们夫妻俩会吃亏。
筱雨这话意在提醒秦招寿和罗氏不要惧怕秦招福和陈氏,脊梁骨挺直些,态度硬些。毕竟那是自己的家财,不可能指望谁帮着你捍卫不是?
筱雨倒是挺放心罗氏的,就是不大放心秦招寿。
交代完事情,筱雨便去牵了马儿要走了。秦招寿和罗氏瞧着她跨上了马鞍,秦招寿问筱雨道:“这事儿……要不要去跟老屋那边儿说一声?”
老屋那边儿如今只剩秦金夫妻和秦银、元宝四个人,就筱雨看来,那基本上就是熊春芬的天下了。
想到那时秦金和熊春芬成亲,她去牢狱把这个“喜事儿”告诉给秦招福和陈氏的场景,筱雨便忽然露出了一记嘲讽的笑。
“三叔你自己瞧着办吧,不过不管说与不说,这以后的热闹估计也不缺看了。”筱雨拉了拉马缰,对二人点了点头,骑着马儿渐渐跑远了。
且不提这秦招寿和罗氏这边,单说鸣翠将秦招福和陈氏即将出狱的事情告诉了秦招禄与宋氏,秦招禄吃惊地张大了嘴,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给吓到了,而宋氏要显得好些,讶异了片刻后便醒过味儿来,问鸣翠道:“筱雨可还说了什么?”
鸣翠摇摇头,说:“姑娘只让奴婢前来告诉老爷和夫人。姑娘后日便要动身启程了,大概也没时间想这个问题。”
秦招禄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瞧着他面上有些茫然。宋氏轻推了推他,道:“他们出来……你要不要去见见?”
秦招禄和宋氏是等到秦招福两人进了监牢之后才回来的,按理说是该见见人的,但秦招禄现在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虽然他与筱雨这个女儿闹了些别扭,心里对筱雨有点埋怨,但乍一听当初欺负自己儿女的秦招福和陈氏要结束坐牢的日子出来了,他心里在毫无准备地茫然片刻后,陡然便冒出了一股邪火。
虽说是亲大哥和亲嫂子,可他们同时也是逼得自己儿女差点没了活路的人。秦招禄可以体谅自己爹娘老迈人糊涂,且又不是直接害自己儿女的人而原谅他们,却不能对自己的亲哥亲嫂子也这样“大度”他们可是趁着自己与妻子失踪,而想方设法算计甚至是伤害自己儿女的主谋!
鸣翠依着筱雨说的,回来只是传话,话传到了,她的任务也就尽到了。
“老爷,夫人,奴婢话就说到这儿,这便回去了。”
说着鸣翠便起身要走,秦招禄沉吟片刻后叫住她道:“你等等,我与你一起去见见筱雨。”
鸣翠心下一喜看来老爷是要主动和姑娘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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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就在这样忙乱的情况下过去了。第二日休整一天,第三日筱雨便动身和包匀清前往包家。
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包匀清也在临走前一天来了悦来客栈,查看筱雨这个义妹是否已经收拾妥当。
他做得算是周到,只是那脸色摆在那里,实在是清清楚楚地表明着他的不甘愿。
筱雨轻咳了一声,道:“义兄若是喜欢雨清镇,待回来的时候也一起回来便是。”所以你就别摆那副嘴脸了,搞得我多罪大恶极似的。筱雨腹诽道。
包匀清一听这话,竟然长长地哀叹一声。他身旁的美艳丫鬟立刻讨好地凑上前去,将一颗剥了皮和内里的核籽的葡萄塞进他嘴里。
包匀清张嘴吞了,方才一脸享受地道:“甚甜。”引得那丫鬟咯咯直笑。
筱雨全当没瞧见,只听包匀清继续道:“筱雨妹妹那日没听姐姐说吗?让我回去了就别再来了。我也料得到,我这次要是回去了,父亲母亲也定然不会轻易让我再出门儿,我啊,也就只能在那小池塘里待着,翻不出什么大浪了。”
筱雨心道,你这样骚包爱出风头的人,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省得别人为你胆战心惊的。
想是这样想,筱雨嘴中还是道:“听闻义父义母甚是疼爱义兄,义兄也不要气馁,回去好好和义父义母说说,义父义母定然能让义兄出门的。”
包匀清长叹一声,又吃下一粒葡萄,摇摇头语气萧索地道:“那到时候你这个做妹妹的,可要替我多多求情才是。说不定父亲母亲见到多了个闺女,心下高兴,就允了我呢?”
这话倒是说得,要是不允你,就是不高兴有我这么个义女似的。
筱雨暗地里鄙视了包匀清两句,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揭过。
包匀清此番来,一则是瞧筱雨是否准备妥当,二则也是听了包氏的话,带筱雨去商铺间逛逛,买点儿小礼品的。筱雨也正有这个打算,毕竟是作为义女头一次登门,虽说她的身家远远比不过包家,但也要做到让人挑不出理来,上门去不提点儿东西怎么行?
筱雨略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包匀清上了街。
两个人走在一块儿,男的衣裳华贵,鲜艳亮眼,包匀清长得略阴柔些,但也是有一副让女子倾慕的好皮囊;而筱雨虽然布衣素妆,举手投足之间却给人一种利落干练,清冷出尘的味道,再加上筱雨容颜姣好,和包匀清走在一起可谓是相得益彰,引得路人都不由地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多看几眼。
这让包匀清十分欢喜,只觉得自己成了众人眼中的主角。筱雨却不大适应,身边有这么一只大孔雀,这让她感觉自己是个被人围观的饲养员阿姨。
要说包匀清,虽然在雨清镇只待了一个多月的光景,但早就已经在雨清镇的花街柳巷里出了名。他人俊俏年轻,出手又阔绰,可谓是个十分称职的情人楷模,花楼中的那些妓子都很喜欢他,也因为混迹青楼,包匀清认识了不少狐朋狗友。
这趟陪着筱雨出来买小礼品,不巧就正好被两个与他往日里常聚在一起喝花酒的同道中人给碰上了。
筱雨长得好看,面目瞧着又端正,那两人是花中老手,当然瞧得出来筱雨还是个未被人染指的姑娘,又见她穿得并不富裕,只当她要么是某个花楼还未****的妓子,要么就是平民小户人家的女子。顿时互相对视一眼,色眯眯地打量了筱雨一番,便凑上前去与包匀清寒暄。
包匀清暗暗皱了皱眉,碍于面子,还是与二人招呼了一声,不待二人出言便抢先道:“我今日带妹子出来买点儿小东西,明日便要带着妹子返家,就不多陪二位闲聊了。”
包匀清已经点明了筱雨是他的妹妹,但那两人只当包匀清喜欢这种调调,笑嘻嘻地挤了过去,一脸“我懂”的表情。其中一人拐了包匀清的手轻笑道:“包兄,有这样的清淡佳人,也不说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大鱼大肉惯了,包兄竟然也开始喜欢清粥小菜了,哈哈。”
另一人也笑道:“这小娘子瞧着不错,包兄要是用着觉得好,可别忘记了我们哥俩儿啊。”
包匀清心中恼怒,面上便带了点儿厉色:“二位,我说了,这是我妹子!”
“妹子”二字,包匀清咬得极重。
那两人还当包匀清是舍不得这新到手的小美人儿,不舍得割爱,两人当即就撇撇嘴,一脸无趣地从包匀清身边撤开。
包匀清还道两人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正打算寒暄两句便撇开他们,继续带筱雨去逛商铺买东西,却不料那两人绕过他,径直就站到了筱雨面前。
也不怪那两人没听进去包匀清那声“妹子”,实在是包匀清和筱雨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兄妹,两人的相貌毫无相似之处。
那二人一左一右拦着筱雨,其中一人笑嘻嘻地问筱雨的名姓。
筱雨面色淡淡的,瞥了二人一眼,顾及这二人与包匀清熟识,也不好发作,只道:“二位,麻烦让一让。”
“小美人儿,包兄的确俊美,可我们哥俩儿也不至于长得入不了美人儿你的眼吧?”
筱雨嫌恶地皱了皱眉,语调平平地道:“入不入眼,二位公子不如回去问问你们娘亲,看能不能入你们亲娘的脸。”
“我们当然能入我们亲娘……”
一人当即得意地道,话说到一半猛然察觉过来,这女子是在拿自己跟他们的亲娘相比!
然而还不待他发作,包匀清已经伸手隔开了他们,一把将人推出去老远,脸上肃穆地道:“再语出调戏,别怪我不客气!”
包匀清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嘻嘻的好脸,跟谁都关系融洽,让人以为他很好相处。所以他乍一端起脸来,着实有些吓人。那二人对视一眼,想着包匀清家底甚厚远超他们,这人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便讪讪地借口有事,很快就消失在了包匀清和筱雨面前。
筱雨似笑非笑地看了包匀清一眼,包匀清低声咳了咳,道:“不是我的什么正经朋友。”意在躲开自己“交友不慎”的帽子。
筱雨微微笑,道:“义兄维护之情,筱雨感激。”
包匀清更是讪讪,摸了摸头,道:“我虽然喜好女子颜色了些,但也是懂分寸的,你莫要以为我就是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孟浪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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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包匀清倒是没有夸大其词,包匀清确实是风流而不下流,这种“品性”在读书人的眼里,甚至是十分推崇的。
包氏也曾经提起过包匀清的荒唐,但筱雨听包氏那个意思,还是觉得包氏的话里也透露着,包匀清虽然喜欢男女之事,却并不沉迷于此的意思。包匀清沾染的女子无非两种,一种是青楼妓馆里靠卖笑委身男子的妓子,一种则是他自己院中的丫鬟。在对待丫鬟的问题上,包匀清更加谨慎。除非是父母同意给他的丫鬟,他才肯沾染,而父母亲身边和父兄嫂子们身边侍奉的人,即便是再漂亮,再风情万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不可以碰,包匀清心里相当明白。
所以尽管包匀清表面上瞧着女人很多,但出处着实少。也难怪包匀清觉得雨清镇的女子新鲜了。
有这么一段插曲,包匀清自觉在筱雨面前失了面子,也就没了逛商铺的心思,催促着筱雨买了些拿去哄小侄子小侄女儿的玩意儿,包匀清道:“其他的东西我让人准备,你就不用买了,今日好好歇歇,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启程。”
筱雨瞧出了包匀清的心思,也不戳穿他,笑着点头道:“好,都听义兄的。”
包匀清如释重负,将东西交给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美艳丫鬟拿着,倒是把那两个丫鬟气得柳眉倒竖。
筱雨忍俊不禁,一边跟在包匀清身旁走着,一边提醒他道:“义兄,两位姐姐娇弱,还是让小厮拎着吧。”
包匀清素日里怜香惜玉,但有时候性子却执拗而任性。听了筱雨的话,他转过身去便瞧见两个含情脉脉委屈地望着自己的女子,心里顿时起了股烦躁,硬邦邦地说:“让她们抱着,又不是多重的东西,还能累出病来?真累出病来,以后也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一席话顿时将两个丫鬟吓得面无血色,紧紧抱了怀里的礼盒,生怕包匀清真不让她们在一边伺候了。
筱雨暗暗叹息一声,心道这包匀清到底是这古代男子,没把女子当回事,对伺候他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
如此一想,筱雨又看了看鸣翠,这也是个被包匀清“抛弃”了的姑娘。
但鸣翠脸上十分平静,一点儿都没有受影响。
想到鸣翠曾经跟她说的,伺候包匀清为的只是每个月能多点儿月例银子,筱雨又觉得其实她的心理远远不如这些古代的男男女女强大。
包匀清送筱雨回悦来客栈,打算等她进了客栈,自己就去找方才那两个人算账,可没想到两人打头刚到了悦来客栈门口,客栈内便疾走出一个人来,差点与包匀清撞上。
包匀清皱眉抬头,叱问道:“谁啊!走路也不长长眼睛!”
筱雨则是诧异地道:“王大哥?”
王谦胸口连绵起伏着,他刚才在客栈内瞧见筱雨和包匀清并肩走过来,差点把茶杯给掼到地上。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没想到冲出去的时候却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差点跟这男子碰上。
王谦是个读书人,记忆力并不差,他记得这个人就是当初药膳馆开张时,大张旗鼓前来贺喜筱雨的男子。
明明筱雨说是她的义兄,她也分明说了他们两人不熟,他当时说既然不熟也就没有必要深交,筱雨也都答应了的……
可他们竟然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王谦不由又想起最初和筱雨见面,她身边也有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这一细节之前他都未曾很注意过。
一时之间,王谦心里天人交战,人就死死站在了客栈门口,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包匀清撇了撇嘴,他对王谦也有模糊的印象,不过他并不打算和这人有过多牵扯。包匀清对筱雨道:“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明日记得早些起来,我来接你。”
筱雨点点头,笑道:“劳烦义兄了。”
包匀清摆摆手,转身正要走,却被突然回过神来的王谦伸手拉住了手臂。
包匀清回头,见王谦脸色铁青地望着自己,他顿时有些莫名其妙,道:“这位……王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大哥?”筱雨也是一脸莫名。
“你方才说……”王谦狠狠咬了咬牙:“你方才说,一大清早要接筱雨……你接她做什么!”
包匀清看了看王谦,又看了看筱雨,不愧是个在男女之事上颇有经验阅历的人,很快包匀清就明白了王谦对筱雨的心思。
“王大哥,义兄要送我去义父义母家中,明日我们启程……”筱雨十分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王大哥快放开我义兄,在客栈门前,这样不大好……”
包匀清伸手欲拂开王谦的手,可王谦拽得死紧,显然是对筱雨的这番说辞半信半疑。
包匀清无奈道:“王公子,好歹我也是筱雨的‘义兄’,你是我妹子的朋友,咱俩是不是互相之间留点儿面子,也别让我妹子难堪。你说是吧?”
包匀清这两声妹子叫得干脆,王谦也不是个蠢人,见包匀清眼里认真,好像的确对筱雨没什么非分之想,这才慢慢松开手来。
包匀清揉了揉手腕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筱雨一眼。他就不相信,筱雨这丫头生了一副玲珑心肝,能不知道这位王公子对她的意思。
包匀清眨巴眨巴眼睛,戏谑地对筱雨道:“妹子,我这就先走了,你跟王公子,‘好好’谈啊。”
筱雨微恼,暗地里瞪了包匀清一眼,惹得包匀清憋笑,带着随从很快就离了悦来客栈。
站在门口总归不大好看,筱雨请王谦入内交谈,王谦木木地跟着筱雨进了一间雅间。
这时候王谦才想起要为自己的莽撞赔个礼,正起了半个身子,筱雨却一边斟茶,一边开口道:“王大哥坐着吧,这里也没旁人,不用那么多客套虚礼。”
王谦心中一喜,以为筱雨这是待他不同,立马欢喜地坐下,端了筱雨亲手斟的茶,美滋滋地道:“之前你与令弟借去的书都如数归还了,一点儿都没有损伤。令弟可还想要看书?哪****带着他来我府中再挑几本去吧。”
筱雨顿了一下,抬头望向王谦道:“谢谢王大哥,不过我明日便要远行,怕是要走一段时日,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再去贵府拜访了。”
王谦顿时心下一凉,想起方才那男人说,明早要来接筱雨的事,顿时觉得心口有数十只蚂蚁在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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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当日领鸣翠回去的时候也说了鸣翠的名字好听,但只问过鸣翠的本名,却并没有问现在“鸣翠”之名是何人所起。听了迷蝶和香镜的名字从“迷了蝶”和“香了镜”的由来,筱雨止不住也在想,鸣翠是不是“鸣了翠”呢?
这样一想便有些忍俊不禁,料想应当不是包匀清拉了鸣翠成了他的通房丫鬟之后便给她改的名。
鸣翠笑道:“奴婢的名字不是少爷取的,当初夫人瞧着奴婢乖巧,同时把另外三个姐妹派给少爷,伺候少爷的。那会儿我们几人都有了名字,侍奉过少爷后,少爷也没给我们改名,以示对夫人的尊重。”
……大户人家的规矩真是多。
鸣翠道:“奴婢的名字是奴婢曾经提起的那位老嬷嬷给奴婢取的。”
“有什么来历吗?”
鸣翠微微红了脸,道:“奴婢少时很喜欢唱童谣,嬷嬷觉得奴婢唱着好听,那会儿又正好长到了领差事的年纪,嬷嬷便给奴婢取鸣脆的名字,好让别人一听奴婢的名字就知道奴婢是个音色好的。登陆造册新丫鬟的姑姑听了奴婢的名字,就给写了现在的名,只是改了一个字,也不妨事。”
筱雨点点头:“这名字叫着的确上口,不过我倒是没听过你唱童谣。”
鸣翠笑道:“奴婢不是小孩子了,府内规矩多,也不敢开口唱,久而久之就再也没唱过了。”
“那你现在唱给我听听。”筱雨顿时来了兴致,催促鸣翠开嗓。鸣翠拗不过筱雨,只能清了清嗓子,清唱了一段。
声音虽然小,但筱雨和鸣翠这边儿之前的动静便有些大,尤其是她们捧腹大笑的时候,更是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这会儿鸣翠开嗓唱曲儿,很快就抓住了大家的耳朵,就连包匀清也朝筱雨这边望了过来。
筱雨和鸣翠相处得好,包匀清心里十分有自豪感。他送出去的丫鬟得筱雨的喜欢,这可真是一件让他得意的事,这说明他的眼光也极其精准。但随后,包匀清便注意到了鸣翠那如黄莺一般清亮的嗓子,不由得有些陶醉其中……
迷蝶和香镜两个人见了,对视一眼,同时将不喜的目光聚在了鸣翠身上。
唱完一曲,鸣翠脸红红地道:“姑娘不要嫌奴婢污了姑娘的耳朵才好。”
“蛮好听的。”筱雨由衷地赞叹道,“你唱歌时的声音倒是与你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有些差别,更高昂些。”
鸣翠笑道:“嬷嬷说奴婢唱歌的时候嗓子是捏起来的,奴婢只是觉得这般唱歌要更好听些。往日里说话要也是用这种调子,奴婢恐怕很快就会失声了。”
迷蝶和香镜走过来本想要警告鸣翠一番,不料听话听了半截,猛地听到了鸣翠嘴里的“失声”,香镜立刻嚷道:“哎呀鸣翠,你怎么就‘失身’了啊!”
筱雨和鸣翠同时皱眉看向香镜,还不待鸣翠说话,筱雨站起身冷冷地道:“鸣翠说的是‘失声’,是说嗓子发不出声音,而不是什么‘失身’。香镜姑娘难不成是失了身?怎么对这样的词那么敏感?”
香镜瘪瘪嘴,迷蝶拉了拉她,道:“算了,会唱两句曲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去伺候少爷要紧。”
两人说着便要转身走,筱雨挑了挑眉,厉声道:“站住!”
迷蝶和香镜吓了一跳,齐齐转身看向筱雨。筱雨冷着脸道:“你们两个是瞧着我不是正经的包家姑娘,就慢待我不成?过来不给我行礼也就罢了,回去也不给我行个礼,这难道就是包家的规矩?”
筱雨声音严厉,包匀清也听了个正着。他皱了皱眉走过去,见筱雨冷着脸,迷蝶和香镜也面色不佳,便开口问道:“什么事闹这么僵?迷蝶,香镜,你们是不是冲撞了二姑娘?”
香镜立刻喊冤:“少爷明察,奴婢冤枉啊!”
迷蝶也是一脸委屈:“奴婢们过来也是关心鸣翠,没想到二姑娘便斥责我们,少爷知道奴婢二人一向乖巧听话……”
筱雨瞧着两人这般做戏,心里实在厌烦,不等包匀清说话便挥手道:“义兄,快快将你这两个可人儿带走,我这边儿也不需要她们伺候,鸣翠与她们也不是什么要好的关系,没必要假惺惺地过来和鸣翠攀关系。”
包匀清眉头一拧,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与二姑娘说说话。”
迷蝶和香镜对视一眼,生怕筱雨在包匀清面前说她们的坏话,却又碍于包匀清已经开口叫她们走了,她们不可能逗留在这边儿,到底还是期期艾艾地起身走了。
包匀清对筱雨道:“两个不懂事的玩意儿,妹子不要为她们生气。”
“你也知道她们是草包啊?”筱雨似笑非笑:“知道是草包还把人给收在身边。”
包匀清淡淡笑了笑,道:“像妹子这样聪明的人,为兄才不敢碰。他们那样的,想法简单,所求也简单,不需要我多花费心思。”
筱雨顿了顿,见鸣翠已经自躲到了一边让他们两个人谈话了,筱雨说话便不客气:“在你眼里,女子就是玩物?”
包匀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像那种存了攀高枝儿的心,设法接近我勾引我的女子,对我而言那就是玩物。”
筱雨定定看了包匀清一会儿,方才低声问道:“鸣翠也是玩物?”
包匀清道:“对我而言,是的。”
“她又没勾引你。”
“但她曾是我母亲送给我暖床丫鬟。”包匀清认真地道:“若我不收了她,一是驳我母亲的面子,二也可能会让母亲认为我不喜她,说不准再把她安置到哪儿去。我别的不敢保证,但至少她跟我一日,便可好过一日。”
筱雨轻笑了两声,不予置喙。
包匀清道:“再者说,我如今不也将她送给你,成了你的丫鬟了吗?给她寻个好归宿,不也是极好的?”
“若没有我呢?你打算把鸣翠怎么办?”筱雨问道。
包匀清想了想道:“或许将来扶她做妾,又或者给她配个管事的,让她嫁出去。”
“前者还是算了,后者倒是不错。”筱雨闲闲地道。
包匀清回味了番,皱眉道:“难道做我的妾室还没有嫁给个管事舒坦?”
“在我看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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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当然是宁愿做妻,不愿做妾了。
包匀清却不这样认为,他只觉得筱雨这话里的意思是在拿他和区区一个管事相比。想他堂堂包家少爷,还能比不过一个管事?
包匀清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而去,筱雨则是笑眯着眼望着包匀清离开。
等鸣翠端了热茶回来,筱雨捧着热茶便开始笑起来。
鸣翠不明所以,道:“姑娘方才和少爷说了什么,让姑娘这般高兴?”
筱雨摇摇头,咳了两声道:“鸣翠,要是可以再回义兄身边去,你去还是不去?”
鸣翠皱眉道:“姑娘怎么又问这个问题了?奴婢之前就说过了,如今跟着姑娘挺好的。”
是啊,鸣翠以前说,跟着包匀清只不过是为了那每个月多出来的月钱银子。
筱雨笑眯眯地道:“那以后可要好好跟紧我啊,今儿你做得很好,没听了他的话就让他进来了。”
筱雨指的是今日启程之时,包匀清让鸣翠去与迷蝶香镜一辆车的事,鸣翠没直接就听从包匀清的吩咐,而是等到得了筱雨的答复才离开,这让筱雨十分满意。
鸣翠脸色微红,低声道:“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休整后,一队车马又继续前进。筱雨睡饱了,精神抖擞,便让鸣翠待在车里,她则是骑了马,与同样骑着马的包匀清并肩而行。
包匀清瞧了瞧她骑马的姿态,臭着一张脸道:“瞧样子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筱雨不搭理他,坐在马上观赏周围的景色。
两人一路无话,筱雨骑累了便又跳下马去回马车里坐着,坐累了便又换骑马,如此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包匀清着实有些厌烦了,又加上对筱雨之前说他不如管事之事着恼,便不大客气地道:“你来来回回折腾累不累啊,到底是要骑马还是要坐车,别来回倒腾行不?”
筱雨面色不佳要是这儿有辆车,老娘开着车就能飙,谁还慢吞吞在这路上走啊!这才折腾人呢!况且她碍着谁了?她上上下下的也没让大队人马停下来等她啊!
包匀清自认为筱雨必须得瞧他的脸色,说完她之后便脸露得意,等着筱雨应对。
筱雨淡淡地道:“义兄若是觉得妹妹麻烦,不如我们打道回府好了,所幸也不过才走了大半日的路程。”
包匀清一愣,筱雨继续道:“又或许我与义兄分两路走,我带着鸣翠自己去平州。”
包匀清彻底傻了,他仔细想想,秦筱雨这丫头说不定真的说到能做到啊!这丫头面色平静,绝对不是唬他的啊!
“义兄让妹妹选,要么坐车,要么骑马;现在妹妹也让义兄选选,是回去呢,还是各走各的?”
筱雨微微偏头,声音轻柔地问道。
包匀清捏了捏拳,半晌咬牙切齿地冒出来一句:“算你狠……”便高声扬声道:“赶路!快着些,不然晚上瞧不见农家,咱们只能继续吃冷硬的干粮了!”
筱雨获得阶段性胜利,施施然地又爬回了马车里。
鸣翠皱眉道:“姑娘不好得罪少爷的,毕竟等到了平州,姑娘也只有少爷一个熟识的人,在府里,还要赖着少爷帮姑娘打点啊……”
筱雨耸耸肩:“我觉得我还是和他保持点儿距离的好。你说说,平州包家,府里跟他有牵扯的女人有多少?她们的心思可是摸不透的,我也不过是挂了个义妹的名声,要是那些女人觉得我跟他有点儿什么,那才是后患无穷。”
鸣翠想想包匀清屋里那些个涂脂抹粉的女人,也心有戚戚。
“若是有大姑娘在就好了……”鸣翠低叹一声:“大姑娘出嫁的时候我也还不大,一直就听说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老爷夫人最疼爱大姑娘。要是大姑娘在姑娘身边,别说少爷了,就是整个包家,也绝对不会说姑娘一句不好的话。”
筱雨笑道:“也不用姐姐跟我一起,只要姐姐表明这个态度也就足够了。”
见筱雨信心满满,鸣翠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是筱雨的丫鬟,只需要按着筱雨的意思,尽职尽心地帮她做事就可以了。
如此在路上行了半个月,天气又冷了一些,筱雨已经加了一件夹袄。她骑马的时候也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缩在马车里,虽然颠簸了些,但好歹温度要高些。
迷蝶和香镜二人自从在筱雨面前吃了瘪之后,就一直将这事搁在心里,想着要好好整治筱雨一番。她们二人都只认为筱雨不过是包氏认的干妹妹,包氏虽然是包家唯一的女儿,但到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根本不重要。
两人想了不少的小计策给筱雨添堵,却正好如了筱雨的意。
路上本就憋闷,有两个人给她制造趣事儿,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正如包匀清所说,这二人头脑简单,想的让筱雨出丑的法子都是些司空见惯的把戏,筱雨从来没上当过,反倒是将计就计,将这些小把戏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迷蝶和香镜三次里有两次都着了道。
筱雨乐此不疲,每每跟鸣翠说起这二人,主仆俩都是笑作一团。
另一名看热闹的是包匀清,半个月里他竟然也看上了瘾。等到迷蝶和香镜嗅出味道,明白过来自己被筱雨给反捉弄了,便再也不敢对筱雨使小聪明了时,包匀清还十分失望的,希望这二人脑子能够更蠢一些,再多蹦一阵儿还有半个月车程才能到平州呢……
昨日因落雨耽搁了些路程,今日夜间,车队未能按照原定计划赶到最近的农庄。包匀清让人勘察了下地形,便在路边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上安顿下来。
“这片地方还算宽阔,后边儿是山,前边儿就是官道,料想不会有事。”包匀清沉吟一番,便让人开始搭帐篷,晚上好就在此处休息。
鸣翠扶着筱雨下了马车,坐到了避风口,给筱雨加了件秋衣。
篝火架了起来,陶罐里也熬煮上了东西,车队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地开始忙开了。包匀清也坐到了筱雨旁边,跟她说着话。
包匀清气性大,但忘性也大,本就是些小口角,他总不至于一直跟筱雨置气,那日不愉快的第二天,包匀清便又厚着脸皮与筱雨说话了。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包匀清正说到自己某位哥哥的某件糗事,忽然间筱雨敛了笑意,凝神了一会儿,猛然起身趴到了地上!
“你这是……”
筱雨侧耳听着地上的动静,还有带了些侥幸的希望也被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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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马贼头子这张牌,筱雨的底气也不会那么足。在计算了时间之后她料定自己一定不可能在这帮马贼面前逃掉,她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以一对数十,杀一场恶战。但有这自己送上门来的“人质”,筱雨心里便安定了许多。
很快的,那些马贼全都从山林里出了来。幸运的是,似乎他们都没有发现藏在树上的包家人和那十几个镖师。
一众山贼碍于他们口中的老大在筱雨的手里,尽管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派愤怒之色,但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包匀清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不会数错,方才对筱雨点头道:“人数对上了。”
筱雨侧首道:“让汉子们都出来。”
包匀清看了筱雨一眼,点点头,在山林口喊了一声,很快,当先那镖头便窜了出来,身形有些狼狈,面红耳赤,似乎是在为之前自己不听包匀清的话而羞愧这样的状况,他这个理当保护全部人的镖头却是躲到了山林里,等这趟护送的工作做完,他回去也不用做镖头了,这主家,可是县令夫人的亲弟弟啊!
镖师十几个人,加上包家奴仆中的小厮、管事也不过三十余人,数量上比马贼那边儿多,但质量……
包家奴仆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出来,筱雨吐了口气,手下的力道微微松了松。
其实她还是有些佩服这马贼头子的,落到她手里,虽然被她按着穴道制住了,无法动弹,但他也没有大吼大叫的,嚷嚷类似于“老子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之类的废话。而他的那帮弟兄倒是真的信服他,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都在关切着他的安危。
马贼头子自然也察觉得到筱雨力道的松懈,正思索着下一步对策,却听那女子轻声道:“你说,要是你那些弟兄们之中,有那想取你而代之的,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不顾你的性命,振臂一呼,就上前来对付我了?”
马贼头子冷哼了一声:“小女娃子,老子喝人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曹钩子认的兄弟岂会是那种小人!”
“小人?”筱雨冷笑一声:“你们还当自己是正人君子不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是拿来形容你们马贼的?”
“小女娃子,我们干这起子营生,就不会看别人怎么瞧我们。今儿老子落你手里,是老子运气不好,你可别得意。”
曹钩子重重地哼出一声,对面的马贼中有个个子瘦高,人显得极为精瘦的男子开口高声道:“老大,这婆娘跟你说了什么?老大放心,有弟兄们在,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筱雨冷嗤一声:“这话也太夸大其词了,他人还在我手里边儿,是生是死是由我说了算的。你说他不会有事,他就不会有事?”
“你个婆娘,瞧你年纪小,胆子还贼大。老子告诉你,要是今个儿我们老大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个人,全都没活路!”
瘦高个子气愤地狠狠瞪着筱雨,额头上青筋都暴起了。
筱雨也不搭理他,见包匀清来说,基本上就是这些人了,便点了点头,高声道:“对面的人听着,把你们的马,你们的佩刀都给我搁到你们一步之前,再往后退十丈。”
包匀清眼前一亮收缴了他们的佩刀,那他们就等于卸掉了一条手臂。而他们手里有刀,只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就能不用怕他们了!
瘦高个子有些犹豫,显然他是除了曹钩子之外,这二十来人中能说得上话的。
半晌后,瘦高个子方才动手解了自己腰上的佩刀,面色凶狠地看了筱雨一眼,将佩刀放到了前面。
筱雨低声对曹钩子道:“你这就可以瞧瞧,你这些所谓的弟兄,哪些是真心待你的。肯摘刀的,还在前头摘刀的,那才是值得结交的。”
曹钩子压根不听筱雨说的话,他道:“你这女娃子倒是聪明,知道挑拨我们弟兄们的关系。不过女娃子,你还是收回这想法,我们这些弟兄,都是拿命换命换来的,我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顾忌我在你手里,都会按着你说的话做的。”
筱雨心下一凛,果然,从瘦高个子开始丢佩刀起,其余人都毫不留恋地将手上的佩刀丢了过来。
“刀尖上讨生活,什么场面没见过。”曹钩子闭着眼睛,语气有些悠闲:“女娃子,你还嫩点。”
二十六把刀凌乱地摆在了地上,瘦高个子领着人又退后了十丈,那些刀和马匹便处在了双方中央。
这下不等筱雨发声,包匀清就叫人去牵马拿刀,等那儿又恢复成了一片空地,瘦高个子带着人又走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老大放了!”瘦高个子道:“我们都按着你说的一样样做了,你该把我们老大给放回来了吧!”
筱雨面色沉沉,不搭理瘦高个子,却是对曹钩子道:“明明你们都是有情有义的人,为什么会做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曹钩子这会儿方才睁开眼睛,因为被筱雨制着,他也瞧不见这小姑娘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出她问得十分认真。
曹钩子也不知道是心里哪根弦被筱雨这句问话给触动到了,良久后他才道:“不是每个人生活起来都是顺风顺水的,大家都是可怜人,都有苦衷。”
筱雨抿抿唇:“可不能因为自己苦,就去害不相干的人……”
曹钩子微微一笑:“我们洗马帮虽说也做那种恶事,但善良之人,我们不杀。就拿你们这里的东西来说,没人的主,我们为什么不捡?”
“那你们为何还想着要去找女子……”筱雨嫌恶地停顿了下,曹钩子想了想,必定是之前他们说的话被这小姑娘听了去,曹钩子便道:“小女娃子没嫁人,我不与你说这些。”
筱雨瞪了曹钩子的头顶,又另收紧了手,勒得曹钩子一记闷哼。
瘦高个子立刻高喊:“松开!别勒我们老大!”
“他自找的!”筱雨冷冷地瞥了瘦高个子一眼,道:“现在,你们一个捆一个,全部人捆成一团。鸣翠,去拿绳子来!”
自己这边人多了,鸣翠也放松了许多,连忙答应一声去解捆东西的绳子,然后丢在前面空地上。
瘦高个子眼珠子一转,正要上前拿绳子,筱雨却冷笑道:“不是你说怎么捆,就怎么捆的。该怎么捆,要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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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人瞧着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捆法却是极有讲究的。捆的方法妥当,即便是捆得略松,也不可能被挣开。捆的方法太随意,就是捆得再紧,只要被人找着窍门,也毫无用处。
而捆法……前世军中待了数年不是白待的。
瘦高个子拿了一大捆绳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筱雨的要求下开始捆自家兄弟。他手下当然留了力气,就等着到时候筱雨这边儿松懈下来,他们弟兄们就可以挣开绳子反扑过去。
他娘的这些个王八犊子,跟着个小娘们儿竟然还把他们洗马帮的老大给制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洗马帮可是丢了大脸了!
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人都捆了,瘦高个子拎着剩下几根绳子:“不是要捆人吗?这没人了,你来捆我啊!”
筱雨轻笑一声:“着什么急,我立马就来。”
说着筱雨便让鸣翠也给了她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麻利地将曹钩子也给捆了个结实。
瘦高个子愤怒地盯着筱雨,筱雨抬眉笑笑:“现在可不是你们凶神恶煞的时候。镖头,把人给看好了。”
镖头连忙上前按着曹钩子,心下有些发紧在这个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姑娘面前,他竟然会被她的气势所震慑!虽说生为土生土长的雨清镇人,秦筱雨这个药膳馆的东家他也是认识的,但在这之前,他也同其他部分人认为的那样,觉得一个小丫头能走到今天,除了她的确有些胆识之外,更多的可能就是运气。
可现在这个浑身都散发着逼人威势的小姑娘,却真正让他刮目相看!
瘦高个子瞧着筱雨一步步走过来,微微低了低下巴,双脚在地上踩得稳稳的。被捆的马贼也都是跃跃欲试,就等着他们的老大自己挣脱了那绳子,他们就能毫无顾忌地一跃而起,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都给按趴下。
筱雨拿着绳子,离瘦高个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瘦高个子的主意很简单,既然这群过路客能将他们的老大扣在手里威胁他们,那么他也可以如法炮制,将这小姑娘也给扣在手里。瞧得出来,这小姑娘是对方那群人的中心人物,更何况她还是个娘们儿,对方只能比他们更紧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筱雨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意。瘦高个背微微弓了起来,说:“上来捆我啊。”
筱雨心里冷笑,拿着绳子上前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瘦高个子突然发难,一个前扑,手成刀状朝着筱雨面上劈去。
筱雨早就防备着会被此人袭击,她的反应速度无人可比,在瘦高个出手的同时,她就已经身体朝侧边微微倾斜了过去,脸也朝后轻仰,毫不费力地躲过了瘦高个的第一击。
瘦高个显然没料到筱雨能躲开,愣了一瞬后又继续朝筱雨袭击过来他已经出手了,再无退路!
这一次,瘦高个手成爪状,意欲去提筱雨的衣领,想扼其喉咙。筱雨伸手成砍刀状,重重地斜劈了过去,正好打在瘦高个手腕踝关节上。筱雨下了重力,瘦高个的手顿时失了力气,引得他不得不收回手自己抱住,弓下了腰。
可瘦高个仍旧没有放弃,两次未得逞已经成功点燃了他的怒意。当着二十好几个兄弟的面,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妇人!
瘦高个运气出腿,朝筱雨踢去,速度极快,换了普通人,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小心!”
包匀清瞧见这一幕差点肝胆欲裂要是被个成年男子踢中,筱雨那小身板恐怕承受不住!
然后下一刻,包匀清却目瞪口呆。
筱雨她竟然、她竟然伸手截住了男人踢过来的腿!
筱雨双手卡住瘦高个踢出的腿的脚踝部位,因瘦高个人高腿长,又单脚站立,被筱雨这样截住,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然而也就不过一瞬,筱雨就急速反身,手上使了巧力,一个用劲,卡着瘦高个的脚踝转了一圈。
而瘦高个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随着筱雨的动作,另一只脚也离了地,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后方才重重跌落到了地上。
甫一跌落,瘦高个就发出尖叫,双手抱住筱雨方才握住的脚踝部位,手颤抖着嚎叫。
“半刻钟就不痛了,嚎什么?”
筱雨冷皱了眉,哼了一声,上前麻利地将瘦高个也捆了起来,拎起他的后领拖他到了其他马贼身边。
这个女子……
其余马贼都几乎忘记了要挣开绳索的事情,全都被面前这个小姑娘的身手给震住了。
三当家……三当家虽然身手平平,但也不至于落到被个小姑娘打得嗷嗷直叫的地步啊!
“所有人都捆完了吧?”扫了一眼另外二十多个马贼,筱雨抬了抬下巴:“你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挣开绳子。”
马贼们纷纷停顿了一秒,有那气性大的当真就开始挣扎。
可是……
“他娘的,怎么越挣感觉捆的越紧!”
“对啊,我也是,这怎么回事……”
“该不会被人施了妖法吧……”
筱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回包匀清旁边,道:“我处置的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做,你看着办。”
包匀清神情复杂地看了筱雨半晌,正要说话,那曹钩子却忽然开口道:“小女娃子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比划比划?”
筱雨望了一眼曹钩子满身的横肉,眯了眯眼,道:“没兴趣。”
曹钩子是马贼头子,他长得凶恶,与其说他身形肥胖,倒不如说他是壮硕。而且是壮硕地有些过了分,筱雨目测他浑身必定是肌肉虬结。
“小女娃子怕了?”曹钩子轻轻笑了两声,奇怪的是,他这笑倒显得没那么凶煞了。
筱雨心里微微一动,自己拨弄了下因刚才的连番动作而散乱了的头发,道:“我没理由怕你,我都能把你治趴下,还有什么好怕的?如今可是我们占上风。”
曹钩子点头,却道:“也正因为如此,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与我比划比划,你赢了你也不吃亏,你输了,不还有这数十人帮忙吗?你若还是不同意,我便当你是怕了。”
镖头自觉今日失了颜面,又被如今占上风的优势给迷惑,被曹钩子这么一激,立马就跳脚道:“跟他打!他要是伤着你了,我们全部拥上去,压也能把他给压死!”
曹钩子闻言又轻笑了笑。筱雨却冷嘲道:“你不需要用激将法逼我与你打斗,反正打与不打,结果都是一样的,现在是我们为刀俎,你们乃鱼肉,该怎么处置,都由我们说了算。所以,我何必再花上力气跟你打斗?没有利润的买卖,我不做。”
筱雨转身,轻声对包匀清道:“想办法先对付过这一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包匀清顿时一凛,皱了皱眉道:“我们不能直接杀了他们,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也不可能把他们送交官府……实在难办。”他们毕竟还要休整一日,明日白天才能赶路。
“不然……把他们都困在一处?”包匀清道:“晚上让人轮流看着。”
筱雨正想说好,包匀清却又立刻摇头:“不能困在一起,到时候他们互相解绳可怎么办……”
“放心,解不了。”筱雨闻言,又走到那群马贼中间,在每个人的身手动了动手脚,回来后道:“想用手把绳子解开,那是异想天开。”
包匀清舒了口气,不知怎么的,这时候他打从心眼儿里相信筱雨说的每一个字。
“那就这么办,明日一早再说。”
包匀清叫了人将二十几个马贼拉在了一起,鸣翠灵光一闪,上前对包匀清说了两句,包匀清点头道:“拿绢帕堵了他们的嘴。”
众人一场惊吓之后总算回过神来,纷纷按着包匀清吩咐的去做。那些藏到山林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在包家人的呼喊下颤巍巍地出来了。
所有马贼都被堵上了嘴,还剩曹钩子一人。
筱雨拿了绢帕走到他前面,知道他无法动弹,便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粗鲁将绢帕用力塞进人嘴里。
筱雨道:“你配合一点,也少受些苦。”
曹钩子静静看了筱雨一会儿,却道:“别堵着我嘴,我也不是那等吼叫之人。小女娃子,你这脾气挺像我妻的。”
筱雨听这话倒是没多大反应,鸣翠却是顿时往地上抓了把沙就朝曹钩子撒了去,气愤难平地骂道:“登徒子!你也不瞧瞧你多大年纪了,竟然出言调戏我家姑娘!”
曹钩子倒是不恼,反而对筱雨道:“你还有个忠心的丫鬟。”
曹钩子瞧着,年岁应当不过四十上下,正是盛年。筱雨安抚了鸣翠两句,转而也没了堵曹钩子嘴的心思,隔他不远处坐了下来。
包匀清正带着人扎帐篷,安顿人休息。筱雨还未吃上晚饭,又因为之前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儿放松下来,顿感饥肠辘辘,肚子不给面子地叫了两声。
曹钩子便笑了笑,筱雨却是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要不是因为要避着你们,我早就吃上晚饭了。”
曹钩子点点头,却问道:“女娃子,你怎么就肯定我们一定会抢掠你们?”
“躲开也是因为不确定,但毕竟有马蹄声。然后瞧见你们一个个的跟煞星似的,说的话也表明了你们是马贼。马贼打家劫舍,哪里会有好人?不躲着怎么行?”
筱雨轻嘲一声,道:“如今天下也算太平,好端端的你们不在家过自己的悠闲日子,怎么做这样丧良心的事?”
曹钩子微微眯起眼睛:“我之前说过了,不是每个人生活起来都是顺风顺水的。能走这条道的,要么就是天生的恶人,要么,就是被逼得不得不成为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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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办得十分顺利。
包匀清春风满面地悠闲踱步进了筱雨歇息的屋里,大爷似的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茶,悠闲地品茗起来。
筱雨手拿了一卷书看着,没搭理他。
包匀清自己耐不住,凑上前来道:“县太爷夸我来着。”
筱雨淡淡嗯了一声。
“他们都被投到大狱了,县太爷说今年他就靠着这个功绩,求上级提升官职了。”
筱雨还是淡淡地点了个头。
包匀清再往前凑了凑:“县太爷说多亏了我,他才能揽这么大一个功绩,还说要给我赠银。我又不缺钱,我哪儿能要啊,当时就给推了。”
原本云淡风轻的筱雨一听这话,拿着书的手垂了下来,瞪大眼睛瞧着包匀清:“推了?”
“对啊。”包匀清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筱雨顿时将手中的书砸向包匀清:“败家子!白得的银子居然往回推!再说了,那银子该我得的,你凭什么推掉!”
包匀清傻兮兮地望着筱雨,半晌才结巴道:“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看你是被欢喜冲昏头了,得个县令的两三句夸奖你就那般得意?”
筱雨胸闷地盯了包匀清一眼,到底是长吐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没告诉那县令你是平州包家的人吧?”
“没……”包匀清讪讪地道:“你之前叮嘱过的,我没忘。”
“那就好。”
筱雨心里对曹钩子说,他们今后还有见面机会这事有些耿耿于怀,她当然是不想再与此人有纠葛,即便他们后来出狱,那也与她无关。
包匀清在筱雨这里吃了憋屈,也失了在这小镇上逗留的兴趣,第二日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此后半个月,路上风平浪静,再没遇到过如这次一般凶险之事。包匀清带着筱雨平安地踏上了平州的土地。
平州是个繁华的州城,听包匀清说,平州的商铺是整个大晋最出名的,做生意的人都希望往平州来。在平州,即便是小店子里的跑堂伙计,也能与人吹嘘两句经商的谚语。人人都说平州人会做生意。
包家在平州算是数一数二的商家。甚至在全大晋,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京城中许多商户都有赖包家提供货源,包家的生意可谓是遍布天下。
听包匀清这般说的时候,筱雨便有些疑惑。
“既然包家这般富裕,又为什么要将姐姐嫁给大人?”筱雨问道:“姐姐是包家唯一的嫡女啊。”
“对啊,正因为如此,父亲母亲才不想让唯一的一个女儿成为拉拢关系的棋子。”包匀清道:“虽然嫁给姐夫只是个填房,但父亲对姐夫的为人十分满意,再加上姐夫再如何也是个官身,姐姐一个商贾之女,成为官老爷的正房太太,身份地位有了,家中嫁妆银子给得足,吃穿也绝对不是问题,总不会被人欺辱,不会受委屈。姐夫前面那位夫人只给姐夫留下一女,只要姐姐嫁过去,给姐夫生个儿子,那便是彻底坐稳了龙夫人的地位了。”
包匀清搔搔头:“不过姐姐一直没能生子,母亲十分急切。直到后来姐姐顺利产子,母亲欢喜异常,但家中有事实在脱不开身前去探望。直到后来收到姐姐的信,方才直到姐姐这一胎怀得艰辛,生子更是困难,若不是筱雨你,恐怕姐姐没有这一天。”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所以义父义母方才十分看重我这个被姐姐认下的义妹?”
包匀清点头:“对父亲母亲来说,筱雨你就是姐姐的福星,当然也是我们整个包家的福星了。”
筱雨嘴角微微抽动。虽说还没进包家,但包匀清这般跟她说,她心里便更加有了底,不用担心在包家需要如履薄冰地生活了。
平州城很大,从清晨一直走到日落,方才到了包家宅邸。
门口坐着几个闲聊的门房,见有一队人过来,忙下来一个人问情况。同是包府的奴仆,自然有些是认识的,门房激动地赶紧往回跑,道:“快告诉老爷夫人,七爷和二姑娘回来了!”
有人没明白“二姑娘”是谁,经人指点后忙道:“原来就是大姑娘的福星啊!快,快给主子们报信儿!”
包匀清等着筱雨下了马车,当先就带着筱雨朝前走了去。
正陪着包老太君在佛堂里礼佛的包夫人耿氏听闻了消息,忙喜得站了起来,匆匆俯身到老太君耳边道:“母亲,清儿带着惠娘认的那个妹妹归家了,儿媳先去瞧瞧人,远些时候再来陪母亲礼佛。”
老太君没回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耿氏也不再多言,悄悄退出了佛堂,迭声吩咐着让去禀报老爷和各位爷们儿,并让身边的嬷嬷吩咐厨房整治点儿精致小菜,毕竟已经是晚上了,吃太过丰盛总是铺张了些。
鸣翠是在包府长大的,对包府很熟,带着筱雨左拐右拐的一点都不含糊。
包府商贾之家,宅邸不仅大不说,连细节之处都尽显豪奢。一路走来,婆子丫鬟见了好几十个,衣着穿戴比普通富裕些的农家姑娘都要好些。当然,这些丫鬟婆子中间不乏有来看“福星”的,还有一部分是冲着今日刚归家的包匀清来的。
“花香阁是母亲平日里接待客人的地方,我们先去那儿等等。”包匀清自作主张,就要带着筱雨往东边行,却被个及时赶来的丫鬟给拦住了。
“问七爷、二姑娘安,七爷和二姑娘一路可安好。”
丫鬟急促地行了个礼,也不等包匀清回她的话便嘴皮子上下开合噼里啪啦地道:“夫人让七爷和二姑娘直接去松风堂,夫人已在那边儿等着了。”
包匀清愣了一瞬,望向筱雨道:“松风堂是往日里举家用膳的地方,母亲大概是让我们过去吃饭。”
筱雨点了点头,那丫鬟悄悄打量了筱雨两眼,又恢复一派正经的模样在前面带路。
筱雨走得稍微后些,鸣翠跟筱雨咬耳朵,道:“这位姐姐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荷曳姐姐,为人良善,在府里口碑很好,帮着夫人处理家事从不含糊,极得夫人信任。”
筱雨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在包匀清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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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堂乃是包家的饭厅,包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一直在往上流人家的规矩上靠,连宅子里的布置也与官宦府邸雷同。饭厅也是一般,布置得中规中矩,并无更多的装饰。
此时天色已黑,荷曳在前方提了灯笼,一路有小丫鬟掌灯给包匀清和筱雨照明。荷曳一路上暗暗打量筱雨,见她不疾不徐,没有因为包家这等阵仗而有忐忑、惊喜或惶恐的表情,荷曳便暗暗点了个头,记在了心里,好等耿氏闲暇时候报与她知晓。
鸣翠也并没有忘记观察筱雨的表情,但相比荷曳来说,她对筱雨的表现可是有信心得多。
松风堂外有两个丫鬟掌了灯,见包匀清和筱雨来了,两人齐齐蹲身道:“七爷安,二姑娘安。”
包匀清站在外面,冲里道:“母亲,清儿带着筱雨妹妹回来了。”
“快进来吧。”
筱雨甫一听到这未曾谋面的义母声音,便顿觉亲切,只觉得此人说话爽朗,没有那种富贵人家的夫人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平白便添了两分亲近之意。
包匀清应了一声,小丫鬟赶紧撩开门帘请了他们两人进去。
耿氏坐在主位上,含笑地向两人。
耿氏的相貌给筱雨的第一印象是,她与包氏有七分相像,不难判断出二人的母女关系。包氏长相带有英气,耿氏也不遑多让,甚至比包氏还要有男儿气概一些。
见得筱雨,耿氏连包匀清也不搭理了,笑着朝筱雨招呼道:“这便是筱雨吧?果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惠娘真是给我寻了个好女儿。”
筱雨依着鸣翠教她的行礼姿势,清脆地道:“义母在上,筱雨见过义母。”
“好,好!”耿氏笑得更为开怀,朝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下首位置,笑道:“这一路行来可是辛苦了,天色已晚,肯定饿了,稍坐片刻,厨房那边立马就上菜。”
筱雨坐到了耿氏身边,喜得耿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耿氏喜欢筱雨,最初当然是因着包氏的那封信。耿氏只得包氏这一个女儿,对她的幸福自然关注非常。眼瞧着自己闺女嫁了个县官,上没有婆婆让她伺候,下没有小妾给她捣乱,夫君又是个正直的良善之人,虽说有个继女,但二人相处也好,生活自当幸福。可女儿连连掉了两个孩子,二十岁上了也还没有给夫君产下一子半女,耿氏当然着慌若是长此以往,可是不得不给龙智巢纳妾了。
然而就在耿氏为包氏的将来担忧的时候,包氏来了信,说自己又怀有身孕了。耿氏生怕包氏又如前两次一般,没能保住腹中胎儿,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没有再收到之前两次那样的坏消息,耿氏的心终于稍安。
再后来,包氏来了信,说收了个义妹,事无巨细地将筱雨的事情告诉了耿氏。耿氏虽然不信佛,却也学着老太君连声叫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内心对筱雨这个“福星”充满了感激。
如今见着筱雨本人,耿氏更加喜欢她了。
原因无他,耿氏生有七子一女,唯一一个女儿与她相貌相似,都是英气逼人,扮起男装来恐怕不是熟识的人还真认不出来,耿氏一直就觉得自己相貌过于硬朗,并不好看。而筱雨相貌柔和精致,弥补了耿氏这一个遗憾,但她眉宇之间却也有一股坚强倔强之气,这是耿氏更加欣赏的。
再有,这个义女行事大方,没有那种农家姑娘的扭捏,也没有小户千金的做作,瞧得耿氏越发喜欢。
眼瞧着自己母亲就拉着筱雨说话了,包匀清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耿氏朝他望过去,只觉好笑,指着他道:“算算时间,你在你姐姐那边儿也待了小一月了,在那边儿都做了些什么事儿,待会儿你父亲回来问起,你可得好好地跟他说。”
包匀清差点噎住,瞪大了眼望着耿氏:“母亲此话当真?”
“怎么,难不成你过去又是花街柳巷地闲逛,倒是把我这个父亲吩咐的事儿都给抛到脑后了?”
还不待耿氏回他,门口便出现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正竖着眉头一脸不虞地望着包匀清。
包匀清僵硬地站起身,筱雨也立刻起身。
“父亲……”
“好了好了,头一次见筱雨,你可别摆出这么副模样。”耿氏拉着筱雨的手笑着圆场道:“筱雨啊,这便是你义父。”
“筱雨见过义父。”筱雨又行了礼,落落大方地任由包老爷打量。
包奎堂与耿氏数十年恩爱夫妻,心意相通,耿氏喜欢的姑娘,他瞧着也觉舒服。想着这是给自己闺女带来好运的福星,以后又是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膝下多了一女,包奎堂心里更觉欢喜,连声音都放柔了许多:“这便是筱雨啊,你义母念你多日,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虽然还没正式拜过宗祠,但对相互之间的称呼大家都没有异议。
耿氏让了包奎堂坐上座,她则是仍旧挨着筱雨,不时地问着筱雨一些话。包奎堂也含笑在一边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也插两句问。
被冷落在一边的包匀清不觉得伤心,反倒松了一口气。他可是生怕自己父亲又想起问他在雨清镇一个月里做的事,到时候他可是应付不过来他要真说自己去了花街柳巷,必定又要气得包老爷跳脚。
如此这般,聊得气氛活络的时候,厨房的菜终于上来了。
用晚饭期间,不时有丫鬟前来禀告,说某位爷某位少夫人遣她来问候二姑娘,并说天色已晚,明日再与二姑娘见面之类的话。
耿氏笑着拍筱雨的手,道:“天色已晚,到底是男女有别,你其他的那些兄长恪守礼法,不便前来与你相见,还望你不要计较。”
筱雨笑道:“义母说哪里话,明日再见也是一样。”
包匀清闷闷地夹着菜扒完一碗饭,筷子都不敢伸到包奎堂那边儿去,生怕引起他的注意。吃完了饭便又千方百计地想着尽快躲开,在暗地里不断给筱雨眨眼睛。
筱雨何尝不明白包匀清的意思?他那眼睛直给她送秋波,眨得筱雨都要以为他眼睛抽筋了。
“老七,你眼睛怎么了?”耿氏顺着筱雨的视线望过去,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揶揄他道:“可是眼睛不适?怎么一直狂跳?”
包匀清尴尬地笑了两声,道:“刚才……好像溅了汤汁进去,眨眨就好了。”
包奎堂听了此话很是不喜:“都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连汤汁都能吃到眼睛里去,你也不觉得丢人。”
包匀清听包奎堂没有提其他事,顿时松了口气,踩着这个梯子就下,道:“父亲,我眼睛实在不舒服,就先回我那院子去了……”
包奎堂皱眉道:“眼睛不适让人打点水来给你洗洗,着急忙慌地回你院子做什么?脑子里就不想点儿正事儿!”
包奎堂显然将此事联想到了包匀清这个儿子的特殊“喜好”上,认为他回院子去就是想左拥右抱。包匀清只觉冤枉,可又不敢反驳包奎堂,只能郁闷地坐在那儿,还要做出眼睛被汤汁溅到了的样子,让迷蝶去给他打水来擦眼睛。
筱雨瞧着有趣,耿氏也喜欢包匀清这般委屈的小模样。儿女都大了,孙子孙女虽然多,但到底隔了一辈,人家是隔辈亲,耿氏却并非这样,她与孙子孙女并不亲近。这些年,也就只有包匀清这个还未成家的儿子,能让耿氏时常想念起儿女们还年幼的时景,引得她怀念良多。
擦过了眼睛,包匀清又尝试着提出回院子的事。
包奎堂道:“你伴着你筱雨妹妹回来,总该有个做兄长的样子,哪有自己就先溜的道理?”
“父亲啊,这天色那么晚了,我们赶了一个月的路,都劳累得不行,今儿晚上就让我们先休息休息吧……”包匀清摆出一副可怜模样,还不忘拉同盟军:“筱雨妹妹,你说是不是?”
筱雨微微眯了眯眼,忽然就记起半月前,包匀清说那县官要给他赠银,结果被他给推掉的事。
都说女子记起仇来,那可是睚眦必报的。筱雨当然也不例外。
“天色晚了,义父义母也要歇息,筱雨不便再多打扰……”筱雨笑着给包奎堂和耿氏福了福礼,道:“筱雨倒是不觉得累,不过匀清哥哥一路倒是‘累狠了’的,义父义母就让匀清哥哥回去休息吧。”
包匀清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听筱雨替他求情,心里自然欢喜,连连点头:“筱雨妹妹说的是啊,父亲,母亲,孩儿这便告退。”
包奎堂哼了一声,道:“去吧去吧。”
筱雨也笑眯眯地道:“义父,义母,筱雨也告退了。”
耿氏笑道:“好孩子,去吧,明日我们再聊。”
筱雨起身,余光瞄到包匀清即将要跨出门去,忽然开口道:“啊……义父义母,筱雨忘记了,姐姐让筱雨带了信给义父义母的。”
包匀清一脚差点踩空,脸上表情状似惊恐地回头望去,只听筱雨吩咐鸣翠道:“快去把我行李里那个小方箱子里姐姐写的信拿来,义父义母思女心切,必定想早些知道姐姐的境况。”
鸣翠应声出去了,包匀清僵硬地立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到底走还是留?
包匀清怨恨地悄悄瞪了筱雨一速地消失在了松风堂能躲一时,就再躲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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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望老太君就在四少夫人的一番“高谈阔论”下匆匆结束了,包奎堂不好对儿媳太过责备,也不想与她一个妇道人家攀扯金银之事,厉眸便望向了四爷,喝道:“老四,跟为父到瀚堂来!”
说着包奎堂拂袖而去,脚步踩得重重的,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怒气。
四爷埋怨地瞧了四少夫人一眼,不敢多话,赶紧带着仆从就跟在了包奎堂后边儿。
四少夫人也想跟上去,才迈了两步,耿氏便出口道:“老四媳妇儿,老爷没让你跟着,他们爷们儿说事儿,你凑什么热闹?瀚堂也是你能去的?”
包府的瀚堂是包奎堂的书房,包奎堂虽是一方巨贾商人,但也喜欢拿点儿文雅的东西装点门面,得别人一句“雅商”的称呼,为此不惜花巨资寻各地书册,让人建了个通风宽敞的地方用作书房。这便是瀚堂。
包奎堂把瀚堂看做包府最重要的地方,每月月底与各大掌柜盘账时都在瀚堂外耳房,以示看重,平常与几个儿子说正经事也是在外耳房。而他那些藏书所在位于瀚堂最中心的地方,轻易不让人进去。就是耿氏,去瀚堂也极少,四少夫人又哪有那资质进瀚堂?
四少夫人哼了一声,心里先骂了老太君两句老不死的,又腹诽耿氏多管闲事。她也知道自己方才在众位妯娌面前被老太君伤了面子,有些丢人,便不欲继续跟众人待在一块儿。
四少夫人略不耐烦地对耿氏道:“母亲,儿媳有些累了,大清早就为了些小事儿来回跑,身子骨有些受不住。儿媳这便先回自个儿院子了。”
耿氏有心想说她两句,但瞧着其他儿子儿媳还在,也不好下她的面子,便点了个头。
四少夫人不是很恭敬地冲着耿氏福了个礼,带着身边容貌可以称得上是“丑”的丫鬟急匆匆走了。
被四少夫人这么一搅合,耿氏也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道:“都各自忙各自的事儿去吧。”
众位爷和少夫人都给耿氏行了礼依次退下了,就剩包匀清和筱雨两人。
一个是未成家的儿子,一个是未出嫁的女儿,一左一右伴着耿氏,倒是让耿氏的心情好了许多。
包匀清暗暗瞪了筱雨一眼,一脸“你可把我给害苦了”的表情。筱雨忍俊不禁,抿唇笑道:“匀清哥哥昨晚没睡好吗,眼圈下都还有些青,走路也不大舒畅。”
包匀清身体僵了僵,昨晚上包老爷精神贼好地教训了他半夜,越说越气愤,还让人拿了板子,给了他两板子。下人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到底是使了巧劲儿,所以也不至于让他屁股开花,皮开肉绽。可是那总归是实打实地打在他臀上的,疼肯定是有的。
“……唔,路上颠簸久了,回来睡高床软枕倒有些不大习惯。”包匀清含糊地应了一声,哀怨地瞪了一眼筱雨。
祖宗,你这害了我还不够,还要言语打击,有你这样的人吗……我这做兄长的到底哪儿得罪了你啊!
耿氏许是也瞧出筱雨这是在揶揄包匀清,乐得在一旁看戏。
筱雨假意关心道:“匀清哥哥,你睡高床软枕还觉得不舒坦啊?既然这样……母亲,是不是该让人给匀清哥哥换换睡的床,让人尽量给弄硬些,好让匀清哥哥睡得舒坦些。”
包匀清这会儿不仅身体僵,连脸都僵了。
耿氏瞧他那一副吃瘪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拉着筱雨的手道:“你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换。”
耿氏瞧着筱雨笑眯眯的模样,越瞧越满意。
匀清这小子从来都是无法无天的,仗着家里人疼他,打小就是个霸王,除了有些怕他爹,其他人可是都不怕。筱雨这孩子,倒是能制得住他。
耿氏和筱雨一路说笑着回了罗汉厅,包匀清寻了个借口遛了。耿氏和筱雨说着知心话。
“……老四媳妇儿说话难听,人倒也不是坏人,就是心眼儿算计多,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耿氏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今儿在佛堂的事儿,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她说她的,该怎么做,咱们还是怎么做。她也不过就是白说两句,起不了什么作用,你别因着她一番不着边际的话埋怨她。”
筱雨心里想,四少夫人好歹还草菅人命,弄死过丫鬟呢,还不算坏人啊……不过她嘴上却笑道:“义母说笑了,四少夫人是筱雨的嫂子,筱雨哪会埋怨。”
耿氏笑了笑,正要开口,门帘边儿却被掀了开来,荷曳上前道:“夫人,老太君身边的碧溪姐姐来了。”
碧溪瞧着成熟稳重,笑容可亲,跟在荷曳后面上前给耿氏和筱雨福了礼,笑道:“夫人,二姑娘,老太君让奴婢送东西过来了。”
说着碧溪就将手上端着的托盘交给了荷曳,金漆祥云纹托盘上搁着一个婴儿手臂长宽高大小的梨花木盒子,上挂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金锁。挨着梨花木盒子旁边儿还放着一个小荷包,因是封着的,不知道里头搁的是什么。
碧溪笑道:“这盒子便是老太君给二姑娘的见面礼,二姑娘光拿了钥匙,倒是忘了问奴婢要东西了。”
筱雨脸上微微红了些,她可是真没想到这事儿。忙起身道:“多谢碧溪姐姐。”
碧溪慌忙让了一步:“二姑娘可是折煞奴婢了。”
碧溪笑了笑,又拿了那小荷包,径直递到了耿氏面前,说:“老太君让夫人寻奴婢拿印章,夫人大概也和二姑娘一般,忘了寻奴婢拿了。”
耿氏笑着接了过来,摇头失笑:“荷曳要是有碧溪你一分玲珑心肝儿,我平日可要省多少事儿。”
“奴婢整日在老太君身边伺候,荷曳妹妹可远比奴婢好得多了,换了奴婢在夫人身边伺候,怕是只会端茶倒水,倒是惹了夫人嫌弃。”碧溪笑道:“奴婢东西送到了,就不打扰夫人和二姑娘闲话,奴婢告辞了。”
耿氏点头笑道:“荷曳,你送送碧溪。”
“是,夫人。”
荷曳依言去送碧溪出门,耿氏从荷包里拿了老太君的印章,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差错,便放到了自己的袖兜里,对筱雨笑道:“我瞧你身上衣裳都太素淡简单了些,平日里倒是不说了,过两日去见宗族长老,可不能穿得太随意。我已经吩咐人去叫针线房的人来给你量体裁衣,这两日就给你做两身合身的新衣,去见宗族长老才不露怯。”
筱雨笑道:“多谢义母。”
耿氏拉了筱雨的手道:“我昨晚上就寻思着,你也和惠娘一样,唤我母亲吧。”
筱雨自然不拒绝,诚心诚意地叫道:“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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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耿氏闲话了不多会儿功夫,针线房那边儿便来了两个利落的媳妇子,给耿氏和筱雨见过礼后便开始夸耀起筱雨这位新姑娘来。
等到她们量完了筱雨的身量,告退出去,筱雨又陪着耿氏说了会儿话,便带着鸣翠回了自己的小院。
鸣翠捧着碧溪带过来的那个小金库,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东西给磕着了。
筱雨好笑道:“难不成这东西很重?”
鸣翠的眼睛一会儿瞧瞧地上,一会儿望望手上,道:“姑娘,老太君既然给了姑娘见面礼,这礼肯定是不轻的。”
筱雨抿唇笑了笑,心里却是添上了一分忐忑。
包氏对她极好,到了这包家,除了个别人外,包家的人也对她极好。她受着这样的好,多少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主仆二人回了小院,这地方是耿氏让人临时收拾出来让筱雨住的,也没起院落名字。鸣翠觉得虽然这院子比起其他爷和少夫人的院子要小巧得多,却也很精致,让姑娘一个人住正好。
回了卧房,鸣翠将那梨花木箱子搁到了八仙桌上,眼巴巴地望着筱雨。
作为奴婢,鸣翠是没有那个胆量开口让筱雨把箱子打开让她瞧瞧里面有些什么东西的。
筱雨也有些好奇,拿出老太君给的那把金钥匙,****锁头里。只听“咔嚓”一声,锁头插闩便松开了。
筱雨卸下锁头,心里默默地道:不看这里边儿的东西,就是这一对锁头和钥匙,那也能卖上多少银子了……
打开箱子,鸣翠低声惊呼。
箱子不算太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却是满满当当的。入目便是靠左边儿的两排成色极好的银锭子,挨着箱子左侧,一直堆放到了箱顶,目测不低于一百两。中央部分则是一套白玉珍珠的首饰,镶着一些金丝儿和银丝儿做点缀,从头上的发簪到腰上的腰链坠子都包括了,珍珠莹润,瞧着也是极佳的品种,还做的一整套,价格定然也不菲。箱子右侧却搁了另一个狭长的木条箱子,紧紧挨着右侧箱体。
筱雨将那狭长箱子给起了出来,轻轻打开。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好多张微微泛黄的纸张,瞧着上面有黑有红的字迹。
筱雨轻轻将纸拿到手里,一张一张地一一展开,瞧到最后一张却是愣了一下。
鸣翠凑过来看,又是一声惊呼,良久惊喜道:“姑娘,老太君给了姑娘你一间铺子。”
没错,老太君给了筱雨一个胭脂铺子。
这些纸契中包括了店铺所在位置的地契,店铺的契书,店铺中的做事的人的卖身契或合同契。筱雨拿着这些东西,只需要去衙门上登记上自己的名姓便可以了。
也就是说,老太君是将这个胭脂铺子完完全全地交给了筱雨了!
虽说这个铺子的面积不算特别大,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好歹是还在经营的店铺,只要有利润,她就是坐等吃喝就够的。
这小箱子中的现银、珠宝,都比不上这几张纸来得贵重。
筱雨兴奋过后,立马便又将激动的心给压抑了下来。
收这样一份礼……到底合不合适?
鸣翠见筱雨蹙了眉头,想了想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低声道:“姑娘可是觉得这礼有些贵重了?”
筱雨点点头,抽出那张店铺的契书,道:“光是铺子和铺子中的东西就值四百多两,还有那其中做事的人,还有地契……这几张纸契瞧着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鸣翠道:“姑娘,这是老太君给姑娘的礼,老太君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会收回去的。想必老太君也觉得姑娘受得起这份礼才会给这样一份礼与姑娘……其实要奴婢说,这胭脂铺子在包家名下的铺子中,只能算是末等小铺子,姑娘瞧着扎眼,兴许其他各位爷还没放在眼里。”
筱雨顿了顿,轻声问道:“包家是平州数一数二的商家,不知道在整个大晋,包家地位如何?”
鸣翠想了想回道:“包家是商贾,说起来也上不了台面,不过要论财富,包家在整个大晋也算是排名在前的。”
筱雨笑道:“这你如何知道?”
“那会儿奴婢还在少爷跟前伺候,有一次碰上大爷与友人喝了酒回来,大爷便拉了少爷喝酒,酒语之中提到,怕是那些累世功勋贵族,家底都比不上包家。大爷为人向来稳重,连大爷都这般说,想来包家根基也不浅。”鸣翠细细回忆道:“而且奴婢曾经有幸听过夫人盘账,掌柜的谎报了八百两的开支,夫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三言两语将其中的疑惑之处点出,逼得那掌柜不得不将贪下的银子给了夫人,数量足有二百两。夫人将那掌柜撵了出去,拿那二百两赏给尽职尽责做事的人,眼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筱雨点了点头,将纸契全放回了那狭长箱子里,捧了那箱子道:“可这礼对我来说却是很贵重,还是带着去问问夫人为好。”
鸣翠伺候着筱雨用过午饭,又等到午睡时候过了,筱雨方才让鸣翠捧了那箱子去见耿氏。
说明了老太君给的东西,筱雨打开了那狭长箱子,道:“银子和珠宝首饰,女儿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可这铺子,女儿实在是受之有愧,所以来寻母亲拿拿主意。”
筱雨将几张纸契递到耿氏面前,缓了缓道:“女儿知道这是老太君的心意,但若是被旁人知道传了出去,许是要生些事端……”
耿氏眼中精光一闪,她不是糊涂人,自然知道筱雨所指为谁自然是那四少夫人无疑了。
说起来耿氏也是后悔当初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回来。六个儿媳当中,耿氏最不喜四儿媳,好几次都动了想把她休离的心思。
但她又不是那种狠毒的婆婆,四儿媳好歹还给包家生了两位姑娘,耿氏到底不忍心,这是其一;其二,包家还要挣一个“良善”之名,就凭四儿媳那张嘴,要是把她休出门,背负不义之名不说,说不定还要被她到处散播包家之事,让包家沦为市井坊间的笑柄;其三,四儿媳的出身,也注定了包家不能将她休出门。
四少夫人是六个包家少夫人中,出身最好,也是娘家背景最让包家在意的。
四少夫人的父亲乃是当朝四品廷尉监,是有名的酷吏。试想若是他的女儿遭婆家休弃,还是个不上台面的商户之家,包家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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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鸣翠回了小院,方才那个给筱雨“通风报信”的小丫鬟忙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说:“二姑娘回来了……四少夫人刚走。”
小丫鬟的左边脸颊有被扇了巴掌后的红痕,筱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道:“四少夫人亲自动手打的,还是让人打的?”
小丫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四少夫人打的……”
筱雨嗯了一声,带着鸣翠进了小院。
小丫鬟站了会儿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回院子里去,心里想着,二姑娘好厉害,竟然知道她们被打了。
一路回了房间,大门敞着,两个丫鬟正在收拾着,屋里的东西被四少夫人的人翻了个底儿掉,老太君给的那个小金库不见了。
鸣翠心下一沉,低声道:“姑娘,看来四少夫人把老太君给姑娘的见面礼给带走了。”
筱雨点了点头,说:“钥匙还在我这儿……最值钱的东西也还在我这儿。”
银子和珠宝首饰毕竟都是死的,铺子却是活的,只要经营好了,利润每日都有。
筱雨想,四少夫人得了东西还不走,没等到她回来就扇小丫鬟们的耳光出气,想必是要当面警告她,不让她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让人知道。
四少夫人这是觉得她好欺负呢!
筱雨面上不动声色,对鸣翠道:“把今儿个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叫出来,我有话要问。”
鸣翠心下一惊,想把姑娘的打算问仔细些,却见姑娘沉稳坐着,想必自有她的打算。
在这小院子里,鸣翠算是最高级别的丫鬟了。
很快的,耿氏拨给筱雨这处小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人都聚到了屋门前来,正收拾屋子的丫鬟也自动地站到了外面。人也不多,总共才十来个人。年岁小些的几个丫鬟脸上都有与那小丫鬟脸上一样的红痕。
筱雨扫视了一圈人,眼神微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道:“我虽然是初来包府,但好歹也是父亲母亲认可了的二姑娘,老太君慈爱,给了我一份见面礼。我本觉得包府的下人应当都不是偷奸耍滑之辈,没想到青天白日的,我搁在这屋里的老太君给的见面礼,就这般不见了!说!到底是谁手脚不干净,趁着我不在院子里,把东西给偷走了?”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上前道:“回二姑娘话,二姑娘不在院中,奴婢们都不敢进二姑娘屋的……”
“那老太君给我的东西是长腿跑了,还是长翅膀飞了?”筱雨冷笑了一声,那婆子活一大把岁数了,也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到底是不敢提下午四少夫人来过的事。
小丫鬟经的事少,两个丫鬟争着说:“二姑娘,下午的时候四少夫人来二姑娘院子里寻二姑娘,二姑娘一直没回来,四少夫人带着人进了二姑娘屋的,东西是四少夫人偷……”
“你的意思是,兴许是四少夫人带来的人里有那手脚不干净的,趁着四少夫人在我屋里等我回来的时候,顺手牵羊了?”
筱雨截住小丫鬟的话头,反问那小丫鬟道。
鸣翠聪慧,立马悟出筱雨的意思,不等小丫鬟说话,立刻道:“姑娘要不先派人在院子里找找,要是东西的确是她们中的谁拿了,时间尚短,肯定还来不及把东西偷运出府。若寻不到东西,那必定就是四少夫人身边的某个下人手脚不干净了。”
筱雨端了茶,点点头道:“你说的是。你去七爷院里跟七爷说明情况,借几个人来帮着搜搜,若搜不出来,我势必要去四少夫人那里,请四少夫人帮着我揪出那贼人来。”
鸣翠立刻点头,又对下边儿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道:“姑娘喜欢清静,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不要出声扰了姑娘。”
很快的,包匀清就带着人过了来,指了好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在小院子了翻了一转。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鸣翠上前道:“姑娘,院里没找着,看来不是这些人当中的谁胆大包天偷了姑娘的东西,必是四少夫人那边儿的某个下人手脚不干净了。”
筱雨点点头,站起了身冲包匀清眨了下眼,道:“七哥,我这院里遭了贼,贼人应该是四少夫人院里的下人,趁着四少夫人来我院里的机会,偷走了我的东西。我这便要去四哥院里去寻四嫂,揪出这个胆儿肥的下人。她敢在我院子里偷东西,难保不会偷到四嫂头上,这可真让人着急。七哥随我一起去,给我做个见证可好?”
包匀清眼角轻轻抽搐,心里很清楚筱雨是要使坏。他有心不去,却是抵不过那爱看热闹的性子,乐颠颠地点了头。
筱雨想了想,派了那个出列答话的婆子和那个小丫鬟一起去给耿氏禀话,说:“记得告诉夫人,就说我这边儿出了点儿小事,今晚上恐怕是没办法给夫人做药膳了。”
筱雨派这两个人去,那婆子圆滑,那丫鬟莽撞。耿氏不是糊涂人,只需要听她们各自说一两句话,就能明白到底出了何事。
四少夫人到底是个主子,耿氏肯定不希望府里出现有损主子尊严的事情。老太君给筱雨的见面礼被四少夫人拿了去,即便是被所有人瞧见了,这也不是能宣之于众的事,严格说,这可是包家的“家丑”。筱雨不想吃亏,但也得顾及包家的颜面,所以她没有当此事没发生,吃了这个哑巴亏若果真如此,别说四少夫人以后觉得她好欺负,就是其他爷和少夫人,恐怕都会觉得她是个软柿子,随便怎么捏。
到底她还是包氏认下的妹子,就算在包府顶多待上十天半个月的日子,她也不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表现怯弱了。她不能给包氏丢人!
筱雨在前,包匀清与她并肩,二人身后跟了有十个丫鬟之多。其中筱雨院子里的就带了六个。
带六个人去做什么?当然是指认,今日下午进了筱雨屋里的有哪些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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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四少夫人正和她身边儿最得力的桂婆子一遍一遍数着那梨花木箱子里的银锭子。好久没瞧见成色那么好,那么饱满的银锭子,还一见就是那么多个,四少夫人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桂婆子赞道:“主子,奴才瞧着这白玉珍珠也是上等货色,这一套雕琢下来,那工钱也低不了。您瞧这色泽,多配您啊。”
四少夫人听得此话当然是眉开眼笑的,立刻放下银子,转而拿起一对白玉珍珠耳环,在自己耳朵上比着,连声催促道:“赶紧拿铜镜来。”
桂婆子立刻搬来了铜镜,四少夫人顾影自怜了半晌,心满意足地将耳环放了回去,又拿了珍珠链子在脖子上比着。
接下来,发簪、吊坠、花钿、手链……整套的白玉珍珠做成的东西都被她试了个遍。桂婆子举着铜镜都都要麻了,心里直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拍主子马屁也不捡个别的说法。
好不容易四少夫人才试完了东西,难得地有点儿脑子,说:“再漂亮我也戴不了,戴在身上太明目张胆了,难保被人认出来。”
桂婆子眼珠子一转,道:“主子,今儿去那二姑娘屋里翻东西,二姑娘院里的人都瞧见了的。要是这事儿闹出去……”
“她院儿里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本夫人没拿她一个子儿,她赖不上我。”四少夫人恋恋不舍地摘下最后一条白玉珍珠手链,不屑地道:“不就是个农家出身的小丫头吗?十来岁年纪,能翻得动什么大浪?”
桂婆子还是有些担心:“她不敢声张倒也罢了,可要是她觉得委屈了,告到夫人那儿去……”
“夫人也没亲眼见着我拿她东西呀。”四少夫人将这一套白玉珍珠的东西放回了箱子里,阖上箱子,递给桂婆子,说:“你先把这箱子藏起来,最近四爷老问我要钱花,可别让四爷瞧见了。明儿个你去把那套白玉珍珠的东西给死当掉,再全部给我交上来。”
桂婆子忙高兴地答应下来,心里想着这事儿办好了,少不得要从主子这里的得点儿好处。抱过箱子自去藏了箱子,桂婆子回来禀告四少夫人,说事情都办妥了。
四少夫人正在把玩从那梨花木箱子上敲下来的锁头,见桂婆子回来,招了她过来嘀咕道:“你说老太君手里边儿到底捏了多少银钱?就是给一个连面儿都没见过的小贱蹄子都能那么大方,倒是对我这个孙媳妇儿一毛不拔。”
桂婆子附和道:“许是老太君想要在人面前摆摆阔气。”
“我瞅着也是。”四少夫人恨恨地哼了一声,说:“老太君手里是真有些底子,这锁头都还是纯金的呢……熔了换成银子,少说也有好几十两。”
桂婆子有些垂涎地咽了咽口水,伸手成捧状,道:“主子也把这锁头给奴婢,奴婢明个儿当那白玉珍珠,顺便也把这金锁头给熔了换成银子,一并交给主子。”
桂婆子心里盘算着找哪家金银行,塞点儿小钱贿赂贿赂那熔金师傅,好从中贪点儿进自己腰包里。正想得美美的,却听四少夫人开口说:“还是不换银子了。”
桂婆子以为四少夫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后背都凉了一下,磕磕巴巴地道:“主子怎么……改变主意了?”
“难得得块金子。”四少夫人说道:“要就那么给熔了,我舍不得,倒不如直接熔了金子打点儿首饰。那套白玉珍珠的首饰戴不了,戴戴金饰也不错。”
桂婆子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打金饰她仍旧可以从中捞一点儿,遂欢喜点头,手往前伸了伸,等着四少夫人把金锁头搁她手上。
刚摸到实物,就听外面的婆子慌张道:“四少夫人,桂姐姐,不好了,七爷和二姑娘带着好些人等在前厅,说要见四少夫人您。奴婢瞧着他们脸色不好,许是来兴师问罪了!”
桂婆子一慌,忙将金锁头揣到了怀里。
四少夫人也有些讶异,道:“那丫头还真有胆子。不过,七弟跑来添什么乱?”
祖宗!现在哪里是想这个的时候!
桂婆子还有两分脑子,赶紧让那婆子去叫今儿个跟着四少夫人一起去二姑娘房里的人,嘱咐她们不能说四少夫人拿了老太君给二姑娘的见面礼的事。
“有什么不能说的?”四少夫人还有闲心找身华贵衣裳,好衬头面,听桂婆子这样吩咐,她十分不解:“我在那儿等了那丫头半天都不见她人,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再好好警告她一番不就行了?”
桂婆子忙得团团转,回头对四少夫人道:“要是只有二姑娘来,主子随便说什么都成,可七爷也跟着来了,有些话主子你可就不能说了啊!”
四少夫人撇撇嘴:“七弟又不管事儿。”桂婆子没有时间跟四少夫人解释,叮嘱了其他婆子一番,便去瞧四少夫人是否准备妥当。
“主子,到时候可别说东西是您给拿走的,这要传出去,咱们四房可是丢了大面儿,四爷恐怕更不待见您。”桂婆子急切地道:“可别像那次弄死妩儿一样,把小萍推下井这事儿又给翻出来提,明明都瞒好了,一下子就前功尽弃了。”
提到妩儿和小萍这两个人名,四少夫人一脸厌恶:“那俩贱蹄子都去见阎王了,还提她们做什么?再说了,知道是我弄死那俩贱蹄子的,府里不也没人敢说我半句不是?要敢跟我对着干,我就立马写信给我爹,除非包家的人都不想活了。”
桂婆子冷汗连连:“我的祖宗,您现如今也是包家的人,凡事儿还是收着点儿好……您就听奴婢的话,到时候就说没有拿,要是二姑娘说她院里的人都看见了,您就说指不定是她那院子里的下人给昧了去,毕竟那会儿二姑娘没在院里,也没亲眼看见。没证据,二姑娘也拿您没办法。主子您可记住了。”
四少夫人不耐烦地摆手道:“好了好了,我记住了。”
此时的筱雨和包匀清正等在四爷院里的前厅,筱雨瞧着这一院子伺候的人,实在是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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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四少夫人院子里的大多数丫鬟婆子,耿氏带来的人可不是那种狐假虎威的主,耿氏说让搜,那绝对是能把四爷这院子给翻个底儿掉。
从耿氏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基本没筱雨什么事了。
此时筱雨静静地立在耿氏身后,包匀清站在她稍后边儿的位置,见耿氏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包匀清“啧”了一声,低声对筱雨道:“今儿个这件事儿办完了,你可是要大出风头了。不过这之后,你跟四嫂的梁子怕是也结下了。”
筱雨淡淡地笑了笑,也低声回道:“你方才没听母亲说吗,四少夫人可是被禁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有这时间,我可早就离了平州,回雨清镇去了。”
包匀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却道:“我四嫂可不是个过事则忘的人,你可要当心她一直记恨着你,四嫂最是小肚鸡肠……”
包匀清话还没说完,却被筱雨一声颇有意味的长“哦”打断:“怪不得包七爷横行霸道,在包家无人敢惹,却还是对四少夫人敬而远之,不敢与其对着干,敢情也是畏惧四少夫人,怕她报复于你。”
包匀清被揭了短处,面上青白交加了一番,遂又换成了寻常的神态,吊儿郎当地道:“祖宗,你知道就好,何苦还揶揄我……”
紧接着,包匀清眼里却是多了两分认真,道:“我跟你说的也并非玩笑话,四嫂虽头脑简单,心事多半都写在脸上,但报复心也很强。今天的事情不管母亲如何处理,她都会记在你的头上。兴许即便你离了平州,她仍旧会想办法与你算这一笔账。”
筱雨听言正要回话,却有两个婆子一人捧着一样东西匆匆赶到了耿氏面前。其中一个婆子声音响亮地道:“夫人,老奴几个在下人房里发现了这个。”
两个婆子一人捧了个红木箱子,另一人抱着个脏兮兮的罐子。
耿氏皱了皱眉,道:“打开看看。”
两个婆子依言将箱子打开,将罐子揭开。
桂婆子狠狠闭了眼,心里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
“从哪个下人住的地方搜出来的?”耿氏低沉地问了一声,婆子回道:“回夫人话,老奴问过了,据说是四少夫人身边的桂姐姐住的屋子。”
桂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体直发抖。
耿氏却是不搭理她,反而转过头去温柔地对筱雨道:“母亲方才瞧了瞧,那红木箱子的确是老太君给你的无疑,就是不知道里边的东西是否有增减,你且去瞧瞧。”
筱雨笑着应了,过去扫了一眼,回来对耿氏道:“老太君送的配饰首饰,确实是这些。”
鸣翠听了,瞄了筱雨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耿氏将主仆二人的表情收入眼底,精明如耿氏,当然知道这里头到底是少了东西的。
但筱雨既然装不知道,那便是给包家留脸面,耿氏自然不会自揭其短。
“搜搜桂婆子身上的东西,四爷院子里的小库房钥匙还在她那儿吧。”耿氏眯了眯眼吩咐道,立马有两个婆子上来给桂婆子搜身。
耿氏的原本目的只是想趁此机会握了四房的钥匙,也好让四少夫人忌惮些,可没想到这一搜,却从桂婆子身上搜出了金锁头。
这下子可是铁证如山了。
耿氏拉了筱雨的手笑叹道:“府里出了刁奴,倒是让筱雨你受累。东西追回来,这刁奴母亲替你惩了,你可觉得解气?”
耿氏这便是变着法儿问筱雨同不同意她的处理方式了。
筱雨当然没有异议,笑道:“母亲当家不易,筱雨这点儿事儿还让母亲操心,真是筱雨的罪过。母亲怎么处置,筱雨都没意见。”
耿氏欣慰地点点头,转过头换了一副阴沉的表情,压低着声音对桂婆子道:“桂嬷嬷,你也是跟着四少夫人的老人了,一大把年纪了,做人做事怎么这么糊涂?你也不顾忌顾忌自己的儿女?”
提到子女之事,桂婆子心里立马一个激灵。
夫人这是拿她子女的前程来堵她的嘴啊!
桂婆子不敢妄言,只能趴在地上不断地抖,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老奴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耿氏低哼了一声,道:“包家不是那等恶毒人家,但也容不得你这样的奴才在府内伺候,免得带坏了主子。来人,把桂婆子带下去,按家规处置。”
包家的家规如何,筱雨并不清楚,但料想桂婆子不是有什么好果子吃。被打被骂兴许都是轻的。
桂婆子哆嗦着被人给拉了下去,耿氏让人将东西给筱雨送回她的小院,携了筱雨的手道:“让你看笑话了,今儿个你受了惊,回去多休息一日为好。”
耿氏还没发落四少夫人院子里的人,她们都不敢动弹。筱雨听耿氏话里的意思是先更让她先一步离开,她当然乐得躲了清闲,笑道:“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耿氏点头,还不忘让自己贴身大丫鬟荷曳送筱雨出去。
包匀清脸皮厚地跟在了筱雨后面。
跨出院子时,筱雨却眼尖地瞧见拐角处有个粉色衣裳的人影匆匆掠过。鸣翠也瞧见了,低声“咦”了句,却在筱雨的眼神示意下什么都没说。
回了小院不足半个时辰,耿氏身边的荀嬷嬷赶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奉上了数百两的白银。筱雨也什么都没说,泰然自若地收了银子。
荀嬷嬷有些意外,低声道:“二姑娘,老奴就先退下了,夫人那边还要老奴处理些事。”
筱雨塞了枚银角子给荀嬷嬷,笑道:“劳烦嬷嬷了。母亲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荀嬷嬷一丝不漏地将去筱雨院子里的经过传达给了耿氏,耿氏闻言笑了笑,道:“这姑娘当真是个玲珑心肝的,她可什么都明白着呢。”
晚间睡下之前,鸣翠悄悄跟筱雨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这次跟着四少夫人来咱们院子里的那些个丫鬟婆子,全部给夫人发卖出去了,夫人还叮嘱了让卖到远些的地方去。桂婆子被打了个半死,连同她男人和儿子闺女全部给撵出了府,也不知道是被卖了还是怎么……”
鸣翠说到这儿,有些迟疑地道:“姑娘,我们从四爷院子里出来时瞧见的那个穿粉色衣裳的,奴婢认识,是六爷院子里的采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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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初来乍到,当然不认识什么采芝,但听鸣翠说是六爷院子里的,联想到六少夫人那个懦弱的性子,筱雨不禁问道:“六爷的妾?”
鸣翠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府里的丫鬟,祖辈都是在府里伺候主子们的。”顿了顿,鸣翠小声地补充道:“虽然没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大家暗地里都知道,六爷院子里的事情六少夫人都管不着的,采芝算是六爷跟前儿最得宠的妾室了,就是六少夫人,采芝也能不放在眼里。”
筱雨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上次说,六爷院子里的妾都能打骂六少夫人,其中可有这个叫采芝的?”
鸣翠轻轻点了点头。
“六爷没嫡子嫡女,采芝生了六房的庶长子……”
鸣翠绕到筱雨身后给她脱了外裳,小声地道:“虽说府里的规矩严厉,也不准正妻还没生子之前妾便先有孩子出生,可六少夫人娘家势力太弱,她又不是个有威势的,嫁进来之后久久没有喜讯,六爷也不疼惜她,碰巧采芝有了孩子,六爷护着,六少夫人也什么都没说,老爷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采芝把孩子生下来了……”
“那你说,她来四爷院子里来做什么?听消息不成?”筱雨疑惑地皱了皱眉:“你说她还只是个妾?”
鸣翠道:“六爷院子里除了六少夫人这个正妻,其他的如采芝这样,给六爷生了一子半女的,都是妾,剩下的便是侍妾和通房了。”
换句话说,六爷院子里没有良妾和姨娘,除了六少夫人之外,其他通通都是贱籍。而给他生了孩子的地位稍微高那么一点,却仍旧没落个好些的身份。
“这六爷可当真凉薄。”
筱雨弯了弯嘴角,鸣翠接话道:“六爷许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少爷虽然还没娶亲,但六个已经成亲的爷里面,就数六少夫人出身最差。六爷不提采芝她们做良妾和姨娘,想必也是不想再被人说,只能纳这等身份的良妾、姨娘。”
鸣翠倒是表现得对六爷的处境十分同情,筱雨伸手弹了下她的脑仁儿,说:“谁让六爷起初去调戏六少夫人,招了六少夫人娘家的惦记?这也是他自作孽,怪不得别人。你如今可是我的丫鬟,管别人的事儿做什么?”
鸣翠笑着道:“这不是与姑娘闲话两句吗……只是奴婢还是和姑娘一样的担心,不知道今儿碰见采芝,是不是她在暗地里听消息……”
筱雨掀了被褥上床,闻言笑道:“你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就算是听消息,那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大的影响?”
“也是……”鸣翠想想点点头,笑道:“姑娘还是好生休息,想必老爷夫人这两日就要带姑娘去拜祭宗祠,定下姑娘的身份。奴婢没进过宗祠,但听有幸进去的小厮说,族老们还是有些顽固不化的,姑娘应付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次日筱雨起了个大早,带着鸣翠叫了包匀清一起去给包奎堂和耿氏请安。包匀清因回来时被包奎堂一番教训,这段时间都十分老实,也不敢得罪了筱雨,十分听话地跟着筱雨一起去了罗汉厅。
这一次从包家大爷到包家六爷都让人给筱雨送上了见面礼,筱雨一一笑纳了。
这其中,尤以包四爷最是诚心诚意,送的东西也分量十足。筱雨猜想,大概是四少夫人这个对四爷来说“母老虎”一般的存在因为她而被夫人禁了一个月的足,所以包四爷因着意外获得的这一个月的自有而对她感激涕零,这些礼物都是对她表达的感谢。
想过便算,筱雨也懒得去弄明白。
鸣翠尽职尽责地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让人给搬回了筱雨的小院。
寒暄完后,包奎堂便发话了。多的并没有说什么,只提了两件事。一是四少夫人身边的人欺上瞒下之事,二是要带筱雨入宗祠拜祭之事。
前一件事包奎堂提的时候也是一脸恼怒,想必也是知道了这其中真实的情况,说话过程里一直恨瞪着包四爷。四爷许也是习惯了,经验老到地低着头受训,不时地点一下头。看起来是受教的样子,实际上不知道他心思飞到哪儿去了。
后一件事筱雨是主角,包奎堂语气缓和了不少,吩咐了几个儿子各自要做的事情,还细心地叮嘱筱雨后日去宗祠的时候不要紧张。
包奎堂还要忙生意,多说了两句便带着管家和长随离开了。几个爷们儿也都跟着退了下去。
从大少夫人到六少夫人都留了下来,听耿氏的训。
耿氏其实并不是个喜欢训人的婆母,今日这样的架势也实在不多见。
有那聪明的自然明白耿氏这是借此机会敲打她们,要她们不得小觑了新入府的二姑娘。而不那么聪明的,心里也明白自己婆母这是要警告她们,收敛一些,管好自己的下人。
耿氏撇了茶末子,淡淡地说:“我包家虽只算得上是不入流的商贾之家,但到底是个大家族,每日流出流进的银子上万两,你们身为我包家儿媳,眼界可要给我放高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一杆秤。”
大少夫人率先道:“母亲说的是。”
“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也得多敲打敲打,没得让那些眼大肚小的奴才给蒙骗了,还乐呵呵地赏人家银子。”耿氏扫了一圈下边低眉顺目站着的另外五个儿媳,落到六少夫人身上的时候耿氏顿了一下,道:“我听说,老六院子里又有喜事儿了?”
六少夫人闻言忙站了出来,谦恭地回道:“回母亲的话,采芝昨儿个不舒服,请了大夫来瞧,说是有喜了呢……”
听到“采芝”的名字,筱雨表情一顿,斜眼瞟了鸣翠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深思。
耿氏抿了抿唇,朝六少夫人望去。
六少夫人是个美人胚子,不然当初也不会引得六爷上前调戏勾搭,只是这些年在包府里郁郁寡欢,迎合包家每一个主子,又受了不少的气和委屈,整个人倒是没了当初的明艳,反倒显得卑躬屈膝的,比一般丫鬟都不如。岁月催人老,六少夫人的美貌经过时光的雕琢,没有越发精致,反倒越来越普通了。
耿氏叹了口气,道:“倒也算是件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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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这个态度,摆明就是告诉采芝,她不吃采芝这一套。
采芝当然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赶着筱雨的话说道:“二姑娘不妨好好考虑考虑其中利弊,别的不说,这对二姑娘来讲,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二姑娘动一动嘴皮子,好处可是多着。”
“那我偏生就长了张不爱多言的嘴呢?”筱雨哂笑道:“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帮你美言两句,不会有什么损失,可能还有多你这么一个助力,毕竟六嫂性子懦弱,你若成了良妾甚是姨娘,在六爷院子里可就是第一人了,你的亲儿子又成了嫡子,你可不就是那暗面上的正妻了?而反过来,我不帮你这个忙,你暗地里让人给我使绊子,我也是徒增烦恼,无可奈何。我说得可对?”
采芝微微一笑:“六少夫人如何,二姑娘不是蠢人,应当瞧得明白。”
筱雨低笑道:“你估计不错,我本就是个做生意的,当然要做有得赚的买卖。若你之前没有语出威胁,到我跟前来请我在夫人面前替你美言两句,再奉上点儿谢礼,兴许我心里高兴,答应你也无妨,左右这种事儿跟我也没多少相干,我反倒能得一点儿意外之财,何乐而不为呢?只是”
筱雨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消失了,肃着一张脸冷冷地道:“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府里详细的规矩,更不知道这府里详细的人。同样的,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采芝轻轻屏了呼吸,被扬起来的下巴微微压了点儿回去。
筱雨趋向前,低声在采芝耳边道:“六爷院子里的事情,本就是六爷的事,跟我不相干。你若是个聪明的,笼络六爷,压着六少夫人,那都是你的本事。如今你怀有身孕,却不按部就班地继续走着棋盘,偏要走我这一步险棋,太过急躁。收起你的小心思,不要把我当做没爪子的猫。”
筱雨施施然地立回身去,笑望了采芝一眼,撤开视线当先走了。
鸣翠赶紧跟了上去,走两步还不忘回头再望一望采芝。
主仆二人走得有些远了,鸣翠方才赶上前去低声道:“姑娘这是把采芝给得罪了……”
筱雨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说:“便是把她给得罪了又何妨?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鸣翠欲言又止,半晌后方才对筱雨道:“若是采芝真的到四少夫人那儿说姑娘的坏话可如何是好?四少夫人心胸狭窄,采芝也是不遑多让……”说到这儿,鸣翠小心地望了望四周,说:“其实以前六爷院子里还有两个姿容出色的丫鬟,和采芝一样是伺候六爷的,但后来都因为要么是犯了忌讳或规矩,要么是出了大错之事,一个被撵出了府,一个被配了个庄子上的酒鬼,结局都不大好,唯独采芝,不仅成为六爷院子里的第一人,还给六爷生了庶长子……我们私下里都议论过,都觉得是采芝手段了得,那两位姐姐是被她陷害了的,毕竟她们俩不如采芝,一家祖辈都是在府里伺候主子的……”
筱雨沉吟片刻后道:“你是怕她会出阴招对付我?”
鸣翠点点头:“奴婢就是这个意思,姑娘在府里终究是根基太浅。采芝其他话奴婢暂且不提,就说她提到的,这府里跟她沾亲带故的那些个下人,确实很多。她要是起了心想给姑娘使绊子,靠着她那些个亲戚,是十分简单容易的事情……”
筱雨摸了摸下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一定盼着让我在夫人面前给她美言两句?我的话就那么管用?”
鸣翠闻言笑了,说:“姑娘难道不知道,少爷还没去雨清镇之前,全府上下都知道姑娘是大姑娘的福星,护佑着大姑娘成功生下两位小公子。姑娘没来之前大家还可能对姑娘在府里的地位有些观望,但通过老太君、老爷和夫人的态度,下人们的眼睛也不是纸糊的,自然知道姑娘的分量。尤其是夫人,对姑娘和对大姑娘可没什么差别。采芝想借着姑娘在夫人面前得的宠爱定了自己的名分,也许也是没别的路可走了。毕竟这些年她也是想了无数法子,她大概也想着,从姑娘这里入手,是个新的契机吧。”
筱雨点了点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若是有使招数,那我接招便是。”
采芝并不让筱雨在意,筱雨更加在意的,是之前耿氏说的那句话。
耿氏说,若是她心肠狠些,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些糟心事。筱雨觉得,在某个瞬间,耿氏是动了要弄死六少夫人的念头的。
站在大家族的角度上来说,耿氏的想法也的确没有什么错。六少夫人娘家势弱,帮衬不了包家不说,兴许还会扯包家的后腿。六少夫人入门多年,连个一子半女都没给六爷生。再就是六少夫人本人的性子,太过懦弱,压根没有个大家媳妇的样子。
耿氏若是带几个儿媳出门,撇开四少夫人不提,六少夫人是最容易让包家丢脸的儿媳。
这样一个连“鸡肋”都谈不上的人,留之无用,弃之不可惜,若不是不想草菅人命,都不知道六少夫人要死多少回了。
转念一想,这么些年,在六爷院子里那么些个妾啊丫鬟啊的手里,六少夫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还真是奇迹。
之前筱雨还疑惑,今日见了采芝,再听了鸣翠这番说法,筱雨倒是明白了两分。
六爷院子里有个采芝顶着,下边儿的妾、丫鬟,多半都是采芝在对付着毕竟六少夫人太弱了,跟她斗根本没什么意思。采芝压着妾室和丫鬟,再把六少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即便是没那个正妻的名分,其他的也分毫不差。
或许采芝也是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她也明白,六房正妻的位置与其让另外的女人占了,还不如就让六少夫人占着。六少夫人好对付,真有一天她要取而代之,六少夫人在她眼里并不构成威胁。
想到这里筱雨忍不住抖了个机灵。
鸣翠关切地问道:“今儿天气倒是也有些严寒,姑娘可是冻着了?”
筱雨摇摇头,良久方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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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包奎堂等男主子都没回府,筱雨陪着耿氏用了午膳,耿氏的气色瞧着也好了许多。大概是上午睡了个回笼觉,耿氏也丝毫没有要午睡的意思,和筱雨聊起了包氏在雨清镇上的情景。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龙智巢的长女丝儿身上。
耿氏叹道:“不瞒你说,当初给惠娘选夫家的时候,我和老爷真的是操碎了心。我们只有惠娘一个女儿,生怕她嫁得不好,去了夫家受委屈。当时单是我们手上的夫婿人选,就有上百人,我和老爷精挑细选,留了十个人让惠娘自己挑,结果惠娘挑了已有长女的龙大人。”
筱雨略感讶异:“倒是没听姐姐说,姐夫是她自己个儿挑的人。”
耿氏顿了顿,道:“其实也不算是她自己挑的人,那会儿我和老爷都觉得龙大人最是优秀,可能平时言谈上也带了点儿这个意思出来,惠娘大概也是察觉到了我和她父亲的想法,所以才选定了龙大人。”
筱雨笑道:“那不得不说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眼光是顶顶不错的,姐夫做官正直清白,对姐姐也尊之重之,姐姐如今过得十分幸福。”
耿氏笑道:“都好,都好,就是你姐姐那个继女,叫丝儿的,让我有些担心。”
耿氏略顿了顿,说:“惠娘没出嫁之前,我就担心她和丝儿合不来,因着这个继女和龙大人生嫌隙。后来惠娘来信说,丝儿性子好,跟她也能聊到一块儿,我才略略放了些心。这些年来也没听惠娘说她和丝儿有什么矛盾,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母亲是在担心什么?”筱雨道:“就我看来,丝儿十分尊重姐姐,姐姐认了我做妹子后,丝儿见了我便改口称呼我为姨母,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姐姐和丝儿之间是真有母女之情的。姐姐也说过,她以真心待丝儿,丝儿也以真心回她。”
耿氏点头道:“这话是说得不错,我如今也不是在质疑她们之间的母女之情……”
耿氏沉吟了片刻,斟酌着道:“筱雨你出身农家,可能并没有太多这样的规矩。我们包家是商贾之家,当初惠娘从议亲到成亲,时间间隔也不过两年光景,而官家子女,多半在十岁左右便要开始议亲了。丝儿也差不多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筱雨笑道:“母亲是怕姐姐替丝儿考虑的夫家,姐夫不满意?”
耿氏摇头:“并非如此。惠娘说话做事本就稳妥仔细,嫁给龙大人这些年,耳濡目染也更加学了两分谨慎,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
耿氏蹙了蹙眉头:“其实早前老爷花了重金买了消息,龙大人可能是要升迁了,大概就在今年越冬过后述职完毕,上头就要给升迁的公文下来。到时候给丝儿议亲,事情可就麻烦了。”
“到那时候,恐怕想跟姐夫攀关系的人会很多。母亲是怕到时候涌上门来提亲的人太多吗?”筱雨笑言道。
“人再多也不怕,怕的是丝儿亲娘的娘家那边儿,瞧丝儿爹官位升迁,要插手丝儿的婚事。”
耿氏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担心慢慢说给筱雨听。
“丝儿的亲娘是个官家千金,和龙大人成亲的时候,娘家父亲不过是个主簿文书,现如今是一县之令,和龙大人也是平起平坐了。不过自从丝儿亲娘没了之后,他们翁婿两人之间交流甚少,龙大人倒是照着礼数,给他岳丈家送去东西,不过那边儿始终没什么反应。老爷调查了那家人的品性之后对我说,许是他们瞧龙大人一直在县令位子上坐着,没甚前途,所以也不耐多搭理他什么。”
“这样一门亲戚,不来往倒还好些。丝儿与他外祖家应当也没什么感情,我也没听丝儿提起过。”筱雨道。
耿氏点头道:“不来往便也罢了,来往得频繁些的时候是惠娘刚嫁过去的时候,他们知道我们包家是商贾之家,想着包家嫁女,必定陪嫁甚多,所以与龙大人也走得勤了些,大概也抱着想要分一杯羹的念头。奈何惠娘有主张,钱财这种东西从不显露人前,置办嫁妆也多半是置办的产业,现金现银要得很少,对他们一家也只是礼数到了,并不过分亲近。那之后他们便又慢慢冷了下来,来往得也不多。”
“既然没什么来往,母亲也就不需要过多担心。难不成他们还要插手丝儿的婚事不成?”
筱雨觉得耿氏有些杞人忧天,耿氏却略有些严肃地道:“并非是我瞎担心,实在是有这样的顾虑。丝儿外祖家有她两个表兄,与丝儿年龄相近,如今也是要议亲的年纪。他们那家人是见了好处便要上前分的主儿,若是得知龙大人官位升迁,拿着亲戚情分上前巴结套近乎,龙大人也不好拒绝。若是他们以丝儿外祖家的名义插手丝儿的婚事倒也罢了,即便是惠娘应付不了,只要龙大人一句话,他们也不敢再多嘴。就怕他们看中了丝儿,想要与龙家亲上加亲……”
耿氏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个时代,亲上加亲的婚姻模式十分普遍。若丝儿外祖家见龙智巢升官,觉得他发达有望,缠上来要聘娶丝儿做媳妇,与龙智巢绑到一起去,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丝儿这女娃我见的次数虽少,但也觉得她玉雪可爱。姑且不论她外祖家两个表兄是什么样的人物,就是她那外祖家这般作态,我也不想看到她这么一个好姑娘嫁过去。”
筱雨闻言笑道:“母亲不用担心这个,姐夫也不是那糊涂人,便是那家人说到姐夫跟前,姐夫不同意,这事儿也不能成。”
“那到底也是丝儿的外祖家。”
耿氏低叹一声:“其实我更在意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惠娘夹在中间才是难做。”
包氏是龙丝的继母,在这件事情上的确不好处置。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被人拿来说嘴到底不是亲娘。
“哎,瞧我,跟你一个姑娘家抱怨这些……”耿氏摆了摆手,笑道:“不说这个了。倒是我听说,你今儿早晌从我这儿回去的时候,半道上被人给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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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氏也是气得不轻,听了筱雨说的话,怒气暂时压制住了,沉声对荷曳道:“就照着二姑娘说的做。”
荷曳忙吩咐了两个粗壮婆子去掩了莫氏的嘴,六少夫人两个嫂子立刻上前来拉人,莫氏的几个孙子孙女这会儿也跟着哭上了,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但六少夫人娘家那边儿的人到底是比不过包家的奴仆多,很快的,莫氏的嘴被人拿布给堵了,莫氏的两个儿媳也被丫鬟给按住了,几个侄子侄女倒是因为年纪小,丫鬟婆子也怕手上劲儿太重把人给弄伤了,只是堪堪把几个小孩儿给拽住了。
莫氏嘴里“唔唔”直叫,六少夫人这会儿已经趴在了耿氏面前,俯下身子哀哀求道:“母亲……母亲绕了我娘吧,求您了……”
耿氏失望地瞥了六少夫人一眼,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道:“这是我包家,亲家上门来,给足礼数是应当的。可是亲家这般作态,我包家可是丝毫不欢迎。”
莫氏的大儿媳嚷嚷道:“你们包家就是这样对待亲戚的?就不怕我们传扬出去,让你们包家落不着个好名声!”
二少夫人立刻就赶着话回道:“你倒是说去啊,看谁拦着你?你们上我们包家撒泼,还要我们给你们脸不成?!”
三少夫人也忍不住开口道:“六弟妹院子里的事,她这个做正经夫人的自己都不去管,难不成还要赖着父亲母亲和我们几个嫂子帮她管?背地里大家都得说我们逾越了本份。”
“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六弟妹既然嫁进了我们包家,就要守我们包家的规矩。不是亲家母说什么就得是什么的。”大少夫人沉沉地道:“当然逼着包家娶六弟妹进门的是你们,现如今对六弟妹嫁进包家不满意的也是你们,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真要说王法……”鲜少开口的五少夫人这会儿也开了口,声音轻柔,说的话却让六少夫人的亲娘和嫂子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六弟妹入门这也多少年了,一直没给六弟生个嫡子嫡女,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拿这件事情苛责她……不过,到底六弟妹这也算是犯了‘七出’之‘无子’一条,包家以此为由将她休离出门,那也是合乎法理之事呢。”
筱雨意外地看了五少夫人一眼,倒是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的五少夫人也是个腹黑的厉害角色。
耿氏微微闭了眼,倒是不搭理莫氏等人,反而是看向了六少夫人,道:“老六媳妇儿,你倒是当着你几个嫂子跟你娘家人的面说说,打你嫁入包家来,老爷和我,可曾亏待过你?”
六少夫人嘤嘤地哭着,闻言摇了摇头。
“你说要抱了信哥儿做嫡子,我可有明言拒绝?”耿氏继续问道:“我让你跟你们家爷商量妥当了,再来我这边跟我说,你可有找着我的话做?”
六少夫人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耿氏叹道:“嫁为人妇,你不思量着如何挽回丈夫的心,明明是个正经夫人,却偏偏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自轻自贱地让自己跟个丫鬟一般无二,你还能说是我们看轻你,不给你脸面?”
耿氏站了起来,顿时给人一个压力:“若我真的看轻你,当年也不会让老六娶了你。本想着你一个清白姑娘,遇上老六这么个不着调的也是我们包家对你有亏,娶你进门也是给你的补偿。你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母亲……儿媳错了,儿媳知错了……求母亲放过我娘吧,求您……”
耿氏长叹一声:“我包家不是什么恶毒人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要是有些人得寸进尺,我包家也不是那等认人欺负评说的人家。”
耿氏看向莫氏,神情淡淡地道:“亲家要是再闹,那我也不怕撕破脸皮了,您这闺女我们包家也伺候不了,以‘无子’一条休她出门,那也是我包家仁至义尽。当然,你也可以四处散播说我包家苛待儿媳之类的话,不过你最好也先思量思量后果。你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恼了我们包家,恐怕你们家里也得沦落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耿氏说完话,侧首对筱雨道:“筱雨,陪母亲回房休息去吧,这边儿的事儿让你大嫂处理。”
筱雨忙上前扶了耿氏一只手,对大少夫人笑了笑,与耿氏往前走了两步。
筱雨声音很轻,但花香阁中的人都能听到。她淡笑着对耿氏道:“母亲可不要为了这些个不着调的人生气,这儿是母亲的家,想处置什么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莫氏抖了个机灵,大少夫人见耿氏和筱雨已经不见了踪影,方才吩咐道:“来人,把莫老太太嘴上堵着的布给揭了。”
莫氏嘴被撑得有些痛,堵嘴的布揭开之后,她龇牙咧嘴了半晌,道:“你们姓包的可不要欺人太甚……”
大少夫人和煦笑道:“包家行事稳妥,做生意也广施善缘,救济贫苦百姓,施粥送衣之举不胜枚举。而你们家是个怎样贪得无厌的嘴脸,恐怕你们住所周边的人都有两分体会吧。”
大少夫人微微躬了躬身子,笑道:“莫老太太,可别以为母亲讲的是玩笑话。真惹恼了母亲,别说你们这一门亲戚,就是六弟妹,那也得乖乖地等着被扫地出门。”
莫氏的两个儿媳上前拽了莫氏起来,大儿媳轻轻掐了下莫氏,二儿媳也猛给莫氏使眼色、
莫氏摸着自己的屁股忿忿地站起来,没脸没皮地嘀咕:“我闺女好歹也是你们府里的六少夫人,她娘家人上门,你们咋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大少夫人闻言一顿,二少夫人倒是气笑了。
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的娘家都是商户,尤其是二少夫人,娘家财力雄厚,她就是单靠着自己的嫁妆,也能吃穿不愁一辈子。
二少夫人扬了扬下巴,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道:“去取个二十两银子,换成铜子儿给咱们亲家母撒过去,这叫‘天女散花’,咱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大少夫人忍俊不禁,却是没有阻挠,由着二少夫人的丫鬟下去按吩咐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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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耿氏回了正房卧房,筱雨接过荷曳奉上来的温茶,轻声道:“母亲润润嗓子。”
“倒是费了些口舌。”耿氏笑着接过饮了一口,拿手绢擦了擦嘴角,对荷曳道:“让人都去忙自己个儿的事儿,别为了莫家把咱们府里正常的秩序都给乱了。”
荷曳忙答应着下去吩咐,筱雨道:“六少夫人娘家原来姓莫啊……母亲也不要为莫家的事伤神,大嫂定然能处理妥当。”
耿氏叹了口气,许是想到了六少夫人的亲娘,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老六媳妇儿的亲爹是入赘莫家的,她跟她亲娘一个姓,性子虽然不同,但相处起来都让人不怎么舒服。”
筱雨想起六少夫人的懦弱、糊涂,不知道该同情她好,还是鄙夷她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想必就是拿来形容六少夫人的吧。
“筱雨想必也从下人的嘴里听说过我们包家娶老六媳妇儿的原因吧?”耿氏轻声问道。
筱雨点头答道:“听说是因为六哥调……戏弄了六嫂,六嫂娘家人逼着六哥娶的。”
耿氏颔首,思索了片刻,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当中,半晌方才道:“我那会儿瞧着老六媳妇儿容貌俏丽,人又怯生生的,虽说有那么一对不着调的父母,但觉得她也不是个生事的人,便寻了人去打听,都说莫家姑娘是个老实本分的,便起了些怜悯之心,想着到底是我们包家对不起她,怨来怪去还不是要归咎到老六的头上。又想到老六不是他大哥,需要承担继承家业的重任,他又是个花天酒地爱温柔乡的,索性让他成亲,把他的性子给定下来。再加上那会儿老爷正在和朝廷那边儿的供应衙门洽谈生意上的事情,怕莫家缠着这件事不放,闹腾不休,为了包家的名声,我便做了主,让老六媳妇儿进了门。”
耿氏叹道:“若是知道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当初说什么我也得阻了这门婚事。父母都是自私的,眼瞅着这些年来,老六心里捕快,他那院子里边儿乌烟瘴气,我也觉得心力交瘁……今日那莫家老太太竟然还来我们包家闹……”
耿氏说着胸口便有些起伏,想必还是被莫氏今日的举动有些气着了。
筱雨赶紧上前给耿氏轻抚着胸口,安慰她道:“母亲勿忧,经过今日之事,那莫家的人说不定就消停了。”
耿氏苦笑着摇摇头道:“怕是只能消停一段日子,待看到老六媳妇儿没被休离出门,想必又要上门打秋风了。”
筱雨想了想,仍旧有些不明,轻声问耿氏道:“母亲方才在那莫家老太太面前说的可是气话?”
“你是指,休了老六媳妇儿的事儿?”
耿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虽说我不喜欢她,也瞧不上她那副懦弱没点儿主见的模样,但她既然进了我们包家的门儿,对她而言那是入了一个火坑。若是把她休离出门去,岂知不是让她从一个火坑又掉进另一个火坑?”
耿氏起身坐到了贵妃榻上,筱雨坐在她腿边轻轻给她揉捏着腿,听耿氏继续说道:“别人都说我有福气,生了七个儿子,可这儿子多了啊,也就不当个宝了,我偏生最疼我那根独苗闺女。”
筱雨笑道:“姐姐常说母亲待她极好。”
耿氏笑道:“在你之前我就只有惠娘一个女儿,当然视如珍宝。我就想啊,老天都是有眼的,我都不对嫁进我家门的儿媳妇们好,我那嫁出门的女儿又能过得多好呢?一报还一报,因果总是循环的,老太君没少说这样的话。”
筱雨心中叹息,别的不论,耿氏的确是有一副慈母之心。
“这次老六媳妇儿说要抱了庶子当嫡子养,我其实还挺高兴她开窍了一回,总算知道为自己巩固巩固地位了。没想到她这也不过是被人当枪使。”耿氏揉了揉眉心:“老六院子里那些个妾啊通房的,着实是让人不省心。可你说说,老六媳妇儿一个正经的正房太太都不去管,我这个做婆母的又怎好插手?”
“那……母亲说说六哥?”
耿氏冷哼一声:“老六破罐子破摔,我说的若是他能听得进去,就不是今儿个这样的局面了。”
筱雨不好多话,乖乖地给耿氏捶着腿。
门帘从外边儿掀开,荷曳迈着小步子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夫人,二少夫人让人丢了二十两银子给莫老太太。”
耿氏闻言一怔:“老二媳妇儿?”
荷曳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道:“二少夫人让人将二十两银子兑成了铜子儿,全部弄散了给莫家的人撒了过去,说是打发叫花子。”
耿氏意外地挑了挑眉,筱雨想象着那个画面,有些忍俊不禁,问道:“荷曳姐姐,那莫家的人可是收了这笔银钱?”
“收了。”
荷曳捂了捂嘴,说:“莫老太太说铜子儿太多,忒沉,吵着让她男人和儿子都进来搬铜钱。大少夫人让人请了他们出二门,把原本装在木桶里的铜子儿都倒在了二门外,没把装盛铜钱的木桶给他们。后来莫老太太肉疼地花了银子买了装银钱的木桶,这会儿已经开始装铜钱了。”
耿氏眯了眯眼,轻声叹道:“筱雨,这还真是让你看笑话。”
“母亲说哪儿的话,丢人的又不是包家。”筱雨笑道:“不过这莫家的确是个笑话,母亲也不妨笑一笑。”
耿氏轻笑了一声,伸手点了点筱雨的额头:“你这丫头,母亲怎么笑得出来。”
荷曳在一旁道:“二姑娘孝顺,逗夫人开心呢……不过夫人,六少夫人那儿,大少夫人差人来问,不知道夫人是个什么打算?”
耿氏脸上的笑意略淡了些,沉吟片刻后道:“明日二姑娘要入宗祠,我暂时没这些闲心管她的事。你传话给大少夫人,就说是我说的,让老六媳妇儿先好好待在她自己个儿的院子里,最近两日都给我安生一些,不单是她,六爷院子里那些个莺莺燕燕也别给我惹事。要是让我不快,可别怪我撵人出府。”
荷曳忙道:“是。”
“另外,等六爷回来了,让他来我这边儿一趟。”
耿氏手握成拳轻轻捏了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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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想要阻拦,可这却着实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就在小厮扶着六爷要避到正厅耳房去换衣裳的时候,六少夫人已经冲到了正厅来,推开了门边凄厉地哭叫道:“爷,妾身对不起您,采芝的孩子……没了……”
六爷先是被这个阵仗有些惊到,听了六少夫人的话没能反应过来,半晌后他才淡淡地“哦”了一声,表情甚是冷淡地道:“不过是个庶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没了便没了吧。”
这话从个男人说出来,总会让人觉得心寒。不过筱雨想着,作为正妻,六少夫人应当是十分欣慰能听到这样的话的。
可是筱雨显然和六少夫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六少夫人听了六爷的话后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高兴表情,反而越发凄苦,跪爬着过来抱住了六爷的腿嘤嘤哭道:“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没注意让采芝滑了一些,耽误了爷的子嗣,是妾身的罪过啊!”
筱雨不可置信地微微张了张嘴,回过头去轻声问鸣翠道:“我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真实的情况是,六少夫人口中的那个没了的孩子是她怀的?”
鸣翠的嘴也上下开合了两下,方才道:“姑娘没听错,六少夫人说的……的确是采芝的孩子没了。六少夫人没生养呢……”
“够了!”
包奎堂见不惯六少夫人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脑仁儿十分疼,厉声喝道:“昨儿个你娘家人来府里闹腾也就罢了,到底你是无辜受累。可今儿个你也要效仿你那娘家亲娘,在大家伙儿面前闹腾不成?”
说到这儿,包奎堂就忍不住侧身数落起耿氏:“当初老六的婚事,我虽不解,但也信你瞧人的眼光。可你怎么就给老六找了这个一家妻族?如今老六和他媳妇儿过成这样,心里如何不怨我们做父母的?”
耿氏也觉得委屈,可这话不好说,索性就低了头任由包奎堂数落。
许是包奎堂少有见儿媳,也少有在儿媳妇面前发火,他这一通埋怨倒是把六少夫人给吓着了。
六少夫人放开了六爷的腿,冲着包奎堂不断磕头,嘴里十分悔恨地说着:“都是儿媳不好,惹了父亲生气,当年若不是我爹娘兄长逼着爷硬要他娶儿媳,否则就拉他见官,儿媳也不会顺利嫁入包家,惹得爷厌弃,都是儿媳的错,都是儿媳的错……”
耿氏要人去堵六少夫人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包奎堂神情凝重地扭过头来为问耿氏道:“老六媳妇儿说的……是什么意思?拉老六见官是怎么回事?”
六爷也傻了,这件事当初他走投无路寻了耿氏解决,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娶了六少夫人回来,才算是让这件事情告一段落。瞒了这么些年,今儿个却被捅了出来……
耿氏支吾着,包奎堂一掌拍了桌子,大吼道:“说!”
耿氏没办法,只能将当初六爷娶六少夫人的缘由给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这件事,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包奎堂了。
包奎堂听完耿氏的话后,颓然地跌坐在了主位上。
他摆了摆手,微微垂着头,半晌后抬头看向了筱雨,勉强地笑道:“筱雨啊,父亲今儿个怕是没有那心思带你去祭拜宗祠了,过两日可好?”
筱雨赶紧道:“一切听凭父亲吩咐。”
包奎堂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沉声吩咐大爷道:“你亲自去宗祠那边儿,给各位族老道个歉,再请族老帮忙看看下一个吉日。”
大爷略有些担心地瞧了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双目无神的六爷,低叹一声,对二爷使了个眼色,领命而去。
“大总管何在?”
“老爷……”大总管迟疑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包奎堂大掌一挥:“取家法!”
话音一落,从二爷到包匀清,跪了一地,齐声道:“父亲三思!”
就连耿氏,也冲着包奎堂半跪在了地上,虽没有开口,却神色凝重。
这么快的转变,筱雨还摸不着魂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是凭着本能,在大家都跪下的时候她也迅速地屈腿下跪。
“都不要劝。”包奎堂缓缓站起身,伸手扶了耿氏起来,道:“是老夫误会夫人了,当时那种境况,夫人这般处理,并无不妥之处。”
“老爷……”
包奎堂望着下边儿跪的一溜儿的儿子,缓缓地道:“我们这一支包家,不是最贵的,但却是最富的。我没有功名在身,只能指望着你们兄弟几个能给我挣一个功名回来,都知道我包奎堂最重名声,行商在世,若是没个好名声,这生意做起来,那也是让人憎恶。可偏偏老六你……竟然差点给我惹下如此大祸!”
六爷趴在地上哆嗦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道:“儿子知错了……”
“知错了?”包奎堂冷笑了一声:“你错在哪儿?”
“儿子……儿子不该调戏民女,更不该被人握住把柄,逼迫儿子娶了这妇人……”
六爷连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道:“儿子知错,父亲息怒……父亲饶了儿子吧……”
“你就只是错在这儿?”包奎堂狠狠地拿了茶盏掼到地上:“你最大的错,是事情发生了无法挽回,你却不思处理之道,反倒越发放任自己!你自己扪心自问,七个兄弟当中,你院子里的女人是不是最多?连老七这般好色,伺候他的女人也比不上你!”
包匀清郁闷地抬起头,刚好撞上筱雨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立马就又埋下了头去,心情很是不佳父亲说六哥便说六哥,何必扯上我……
“女人多倒也罢了。”包奎堂平缓了下心情:“可是你那院子里,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内院当中管得如此之乱,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你能管好名下产业,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每日清早厚着脸皮打着哈欠说你晚上在盘账?混账东西!”
包奎堂越说越火大,冲着门口的方向大喝道:“大总管!让你取的家法呢!”
大总管哆嗦着捧着一根火红火红的粗木棍子,慢吞吞地朝包奎堂走过去。包奎堂怒不可遏,几步上前将那根火红棍子拿了过来。
大总管立马跪下道:“老爷三思啊!”
包家家法已经快十年不曾请出来了,今日,老爷是要拿六爷开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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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眼瞧着就要上演家庭大战了。
筱雨低垂着头跪坐在边上,心里有两分懊恼。
她最初想着,来包家也不过待个十天半月,和包家众人平淡相处,走的时候也客客气气地与他们道别,就当是走了回亲戚,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没想到她来包家不过短短几日,竟然就接二连三地发生这许多事。知道的会说这是包家本就存在的长久以来的隐患,不知道的还不一定说她秦筱雨是个什么惹祸体质,到哪儿哪儿出事儿。
她又不是名侦探柯南,走哪儿哪儿死人……
鸣翠挨着筱雨跪着,凑近筱雨轻声道:“老爷取了家法,六爷怕是要去半条命……”
筱雨抬了眼皮看了看那根红木棍子,迟疑地道:“要用那根棍子打六爷板子?”
鸣翠点点头:“据说这棍子是凤凰木的,咱们平州本来没有,府里主子往前要数到十代上边儿去,有位老祖宗去南湾一带开拓生意,瞧见那边儿有栽种这种树木,那位老祖宗就带了一些凤凰木的木料回来,想着物以稀为贵,拿到北边儿平州一带来,也能卖个好价钱。可没想到辛辛苦苦拉回来,这木料却是卖不出去,气得这位老祖宗把这种木料拿来当柴火烧。眼瞧着就要烧完了,老祖宗忽然觉得,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个教训,便拉出了最后一根塞进去的木料,灭了上边儿的火,然后寻了人把那根木头丢进铁水里搅合了会儿,再把木头给拉了出来,从此以后这根木头便成了包家供奉的家法,但凡有不肖子孙,都可以拿这根木头以示惩戒。”
“那上边儿火红的颜色……”
“好像就是这些年下来,施家法的时候染上的。”鸣翠低声道:“神奇就也神奇在这上边儿,平常要是受了伤流了血,那血的颜色最后总会变暗,可这根棍子上的血迹颜色却从来不会变暗,甚至是越来越鲜艳。也正因为如此,包家族人才将这棍子奉若神明毕竟包家开始发迹,就是从那位打造这根包家家法的老祖宗开始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筱雨虽然不觉得这根木头有什么神力,猜想可能是有什么微量元素的作用和影响,但对于包家已经“奉若神明”的家法,她却是不能多加置喙的。
包奎堂双手端着棍子,似乎重如千斤。
“得各位族老的信任,家法棍传到我这一代,有我掌管。家法棍已经十年不出了,这一次,我包奎堂不孝之子包匀汉,因行为不检,品行不端,险污我包家名声,特此请出家法棍,施以惩戒,以正家风,以儆效尤!”
六爷已经趴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而原本在一旁磕头请求原谅的六少夫人,这会儿已经傻眼了。
家法棍时隔十年之后再次被请出,这件事在整个族内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六爷成了“以身试法”之人,家法棍打下去,肉体上的疼痛他还能忍受,可在这之后,包家上至老太君,下至烧火房的老婆子恐怕都要对他这个包六爷指指点点了!
堂下跪了一溜儿的人,只包奎堂一个人站着,耿氏也只是站在下阶。
在他说出“以儆效尤”四个字之后,罗汉厅中鸦雀无声。
静谧气氛中,耿氏忽然开口道:“老爷,儿子都大了,孙子也都有了,当着老六他兄弟们和侄子们的面儿给他家法受,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些?老爷要施家法,妾身没意见,但好歹给老六些面子,别让他兄弟们瞧见。”
包奎堂缓了缓气,耿氏继续道:“家法棍打出来的,不一定是好人,也有可能是孽债。望老爷谨慎三思。”
包奎堂瞬间一凛,包家兄弟们顿时都跪得更加笔直了些。
筱雨听得出来耿氏这句话里有故事,但这可能是包家的禁忌,因为在耿氏说完这句有隐晦意思的话之后,包奎堂的情绪奇迹般地从暴怒转化到了平静。他先是思索了片刻,然后沉声吩咐道:“你们都回去吧,老六这边儿,等你们大哥回来之后,由他亲自给老六上家法。我老了,挥不动胳膊了。”
包家兄弟齐齐松了口气,筱雨暗觉好笑自己这个义父还挺嘴硬心软的,他这身子可比同龄的男人都要健壮许多,哪里就挥不动胳膊了?况且让包家大爷来给六爷家法,虽说是“长兄如父”,但明摆着这是给包家大爷作弊的机会,有意要放过六爷。
耿氏也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明显地能瞧见耿氏的肩膀一下子就放松了,微微弓了起来。
包家兄弟们渐渐退了出去,耿氏轻声对包奎堂道:“妾身陪老爷去走走,缓缓气儿。”这便是有话要和包奎堂说的意思了。
耿氏转向筱雨,筱雨笑道:“母亲不用挂念我,陪父亲散散步去吧。我自己个儿回我那小院子便好。”
耿氏觉得筱雨上道,笑着点点头。
大总管手举着家法棍,在罗汉厅等大爷回来。
六爷仍旧跪在地上,六少夫人挨在他旁边哭。筱雨跨门槛出去的时候恰好听到六少夫人说了句:“爷,不回去瞧瞧采芝吗?信哥儿眼睛都哭红了,妾身瞧着着实心疼……”
筱雨微微敛了表情,心里道:这六少夫人啊,没救了……
拐过罗汉厅旁边的小抱厦,却见包匀清屏退了周边儿的下人靠着墙根儿站着,筱雨奇怪地来回望望,皱眉道:“可别跟我说你这是在等我啊。”
包匀清挠了挠头,对那几个跟在筱雨后边儿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下去吧,爷跟二姑娘说点事儿。”
其他人都乖乖退了下去,鸣翠却是不退。包匀清瞧了瞧鸣翠,到底没出言撵她走,冲筱雨偏头道:“好奇母亲那句话的背后意思吧?”
筱雨白了他一眼:“你爱说不说,你不说,我问鸣翠也是一样。”
包匀清笑笑,道:“鸣翠可不清楚。”
筱雨看向鸣翠,鸣翠微微皱了眉头道:“十年前奴婢刚入府,年纪小,也没接触过主子,只是零星半点儿地听过些话,但后来再没人说了,奴婢也就忘记了……”
换言之,鸣翠的确不清楚是什么事了。
筱雨撇撇嘴:“这要是包家的秘辛,我可没兴趣知道。”
包匀清顿了下,说:“你既然已经是包家的一份子,这事儿,你还是知道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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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匀清微微张了口看向筱雨,啧啧两声道:“你还真是一说一个准儿……”
筱雨轻哼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吧,这位金才公子可真够口无遮拦的,在列祖列宗灵位前瞧不起自己的家族,当着众位族老的面,自然不会被姑息。”
包匀清严肃了脸道:“包家发迹就是靠着行商做生意,本就不是古老的大家族,也没有什么可追溯的在历史之上有名望的祖先,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是一代又一代的包家人苦心经营的结果。就是族叔,血肉之躯是包家给的,打小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也是包家提供的,教习师傅更是包家花钱请的,他吃包家的粮,用包家的钱,承了包家的恩惠,却在祖先灵位面前如此藐视包家。老族长过世之后族内长老们还没有推举出下一任族长,但在当时最有希望,也最有威信的族老,也就是现在的包家族长立马让人将族叔给绑了起来。”
“后来呢?就因此对他施了家法了?”筱雨问道。
包匀清说:“在当时其实还没有对族叔施以家法,家法棍传承了那么多年,其实真正能用上的时候很少,除了在它刚刚被制作出来的那十几年里派上用场的多,到现在,家法棍启用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因为如今族内普遍认为,家法棍一出,打的就是包家不肖子孙,此人即便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一定离大奸大恶不远了。往前数的几次启用家法棍,其中占了一半被施了家法后逐出包家的。族叔是平州人人赞颂的金才公子,要是对他施了家法,传了出去,包家脸面何存?”
“但到底还是施了家法了。”筱雨皱眉道。
“族叔被惩戒的直接原因,是他为了逃离包家,动手杀了看管他的包家仆从。当然,只是杀了死契的下人,虽说也是人命关天,但到底仆从之命如草芥,并不值钱,包家要说顾忌也只会顾忌此事对包家名声有害。但族叔不单杀了仆从,在逃离过程中,还杀了叔爷爷。”
包匀清面色凝重起来:“祠堂之事发生后,现族长就把族叔给关了起来,半个月来也一直风平浪静,没见族叔有什么动作。族叔从小习文,按理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武学的,可在有一天晚上,他趁着仆从给他送饭,却突然爆发,杀了四个人,冲了出去。而叔爷爷从老族长去世起就一直紧紧盯着族叔,见族叔杀了人,叔爷爷叫嚷着下人们聚过来,自己拿了把剑上前阻止族叔。结果,族叔逃离了包家,而叔爷爷则是倒在血泊之中。”
包匀清呼了口气:“包家当中也不乏习武之人,当即便有两个武艺出众的家丁护卫朝族叔追了出去。最后,族叔被带了回来。”
“就此,包家族人对族叔的忍耐已经没了。他气死老族长,杀死同族长辈堂叔,大逆不道,现族长脸色沉重地与各位族老们商议过后,慎重地请出了家法棍。”
包匀清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看向筱雨道:“你只瞧见那家法棍的模样,却不知道家法棍的威力。若是施棍者用尽全力打下去,只需要一下,绝对见血。也不知道是家法棍日积月累的,所积的血气越多,阴气也越重,越到后来,越是不能施棍太多,否则可能将人打死。但饶是这样,族老们还是商议后决定,给族叔五个板子。”
“施家法的时候,你没在?”
包匀清摇摇头:“这件事情,是后来我大哥仔仔细细讲给我听的。父亲说,此事本就是包家的耻辱,且因为后来种种原因,族内决定,包家后人都必须知道此事前因后果,却都不能在嘴上提此事。别说是我,就是姐姐,如今想必都还蒙在鼓里因为她是女儿,总会外嫁,族老们不允许包家女儿知道。”
“那之后呢?”筱雨问道:“让包家人都不能再提此事的原因是什么?”
包匀清沉了沉眉眼说:“族叔被施了家法之后却还是没有一命呜呼,他身边有个一直跟着他的丑丫鬟暗地里照顾他。族老们本来打算,似族叔这等穷凶极恶之人,打死他之后就将他丢去乱葬岗,包家在对外上就宣布说,曾经的金才公子因为身染恶疾而骤然身亡便好。这样做保全了包家的名声,也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可是没有想到,那丑丫鬟追到了乱葬岗去,将族叔给挖了出来。”
包匀清抬头瞧了瞧天上,呢喃了一句:“黑云飘过来了……”
筱雨静默了片刻后道:“所以,包家已经对外称金才公子已亡,却再次得知金才公子还身在人世,非但如此,他还真的如他之前所希望的,投奔了曾家军,成了曾将军面前的心腹军师,混得风生水起。包家当然不能再提这个人。”
包匀清缓缓地点了点头,良久叹道:“父亲说,族叔已经改名换姓,如今的名字满满都是煞气。他恨包家入骨。起初得知他还活着,是在八年前,他写了一封信来,只有一句话‘吾诚待包家灭亡’。包家人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毕竟觉得他一个毫无家族依靠之人,能有什么本事?但想着要斩草除根,族长还是花了大价钱买他的消息,还雇了杀手取他性命,但一直未果。而包家如今对他讳莫如深,则是因为在这之后,在每年他被施家法的那一天,他都会寄来一封信,信上始终只有一句话,却是一年比一年狠绝,诅咒一年比一年更恶毒。五年前,终于得知族叔在曾家军中做军师,三年前族叔成为曾家军首席大军师,曾家颇为重视,还为他在朝堂上向皇上请功。族叔的气焰越发高涨,包家族内已经开始思索后来的路了。”
“怕金才公子真如他信中所说的,报复包家?”筱雨偏头问道。
包匀清点点头说:“最近的一封信,他在信上写‘吃其肉啖其血之日,指日可待’,似乎是在暗指他要对包家下手了。”
筱雨眉头微皱,忽然想到一事,问包匀清:“这金才公子改名换姓了之后,姓甚名谁?”
包匀清微微握了握拳,说:“他如今叫,仇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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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包匀清所说,这个名字煞气甚重。姓“仇”也就罢了,后缀一字竟然还是明目张胆的“杀”。而中间的“暴”字,该是取的“包”的谐音。
筱雨吐了口气,轻声道:“金才公子和包家走到这一步,也的确没办法。仇恨毕竟已经种下了。”
“算算年岁,如今族叔也不过方过而立之年……”包匀清沉吟半晌说:“他要是铁了心想要报复包家,只怕包家真的危险。毕竟如今,包家最为昌盛的一支,便是父亲这一支了,虽然不是地位最为尊贵的,但财富,放眼整个大晋,能与包家抗衡的也不过只有那么几家。但是,富可敌国有的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那是自然。”筱雨淡淡地点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包家真的成了大晋第一商户,朝廷国库有金银财宝,或许不会把包家放在眼里。但要是国库资金紧缺,上位者又是那种心机颇深的,好一些的施手段让你自动将金银呈上,狠辣一些的,制造事端端了毫无政治背景的包家,抄了包家所有的财富也是有可能的。”
包匀清有些意外地望向筱雨,自己消化了半晌筱雨的话方才说道:“你想得太过透彻了,我都没有预料过会有这样的情况……”
筱雨微微笑了笑,道:“我猜想,父亲应该也是考虑到了的,让你用功习文,想让你入仕,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让包家维持在虽富,却不是最富的程度上,父亲也是煞费苦心了。”
包匀清眼睛立马一亮,击掌道:“我说为何很多生意,明明大有赚头,父亲却压根不涉足,若是哪个月的总利润超出常规利润,父亲还要发脾气,原来根源在这儿!”
筱雨叹了口气:“又要提防着金才公子的逆袭,又要提防着上位者的野心掠夺,既想出头,又怕出头,真是为难啊……”
“逆袭?”包匀清听不懂这个词,但大体能猜到是什么意思,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是啊,所以有时候想想,做个平民百姓,为了一日三餐奔波,说不准也是个好事。爬的高了,哪天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都不知道。”
“有这个时间伤春悲秋,还不如想想后路。”筱雨伸手拍了拍包匀清:“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场,府里的人肯定都很闹心。”筱雨指的是六爷和六少夫人的事。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六哥本来就瞧不起六嫂,平日里也是对六嫂呼来喝去的,没少被父亲母亲说。不过这一次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但事后想想,其实也不那么稀奇了。”包匀清叹道:“不过经此一事,不知道父亲母亲会怎么安排六哥六嫂……”
筱雨心里有个疑问,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就问了包匀清,道:“父亲没有兄弟吗?”
“有的,同母兄弟和庶出兄弟都有。”包匀清奇怪地问筱雨:“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没有见过……这些叔叔伯伯都不住在府里吗?”
“早就分家了,住什么府里……”包匀清回了一句,“啊”了一声,看向筱雨道:“你是想说我们几兄弟为什么不分家单过?”
筱雨点了点头。
“一家之主没有离世,他的子孙就不能分家。这是包家的规矩。”包匀清道:“老太爷过世之后,父亲和叔叔们才分的家,老太君是嫡妻主母,侍奉她终老的责任就落到了父亲身上。”
筱雨恍然,笑道:“那么多人在一起生活,热闹是挺热闹的,不过有时候矛盾也多。”
“可不是……”
包匀清长叹一声,朗声唤了鸣翠过来。鸣翠搓着手下蹲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瞧你哆嗦成那样……跟你家姑娘回你们院子里去吧。”
“是,少爷。”
筱雨望向包匀清,皱眉道:“你又要跑哪儿去?”
“我出去逍遥逍遥。”包匀清冲筱雨挑挑眉嬉笑道:“怎么,妹子要管你七哥出去乐逍遥?还是妹子也想跟七哥一起乐逍遥?”
筱雨心里一动。
她没进包府之前,看平州城的风光,倒是的确有一种“大都会”的感觉,这是雨清镇一个小镇所不能比的。筱雨想着,既然来了,何不也跟着出去玩玩儿?也不枉走来平州一趟。
“跟你出去,被父亲母亲知道了,会不会不喜?”筱雨淡淡地问包匀清。
包匀清一噎:“你还真想跟我一起出去?”
筱雨点了点头:“来这边也有一段日子里,还没好好瞧瞧平州城的风光……嗯,既然要出去,还是跟母亲打声招呼为好。你跟我一起去跟母亲说,就说你带我去逛逛平州城。”
筱雨说完话,扭头便在前头走。包匀清傻愣了须臾立马嚷道:“唉唉唉,我出去可是有事儿的!”
筱雨回眸,一边嘴角挑起:“唔……那我跟母亲说,你出去‘逍遥’,不愿意带我去平州城游玩,让母亲另外寻个人陪我出去瞧瞧平州城的风光,可好?哎,说不定到时候父亲也在旁边。才受了六哥的刺激,再提到七哥你,你说父亲会不会暴跳如雷?”
包匀清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双手抱着头道:“祖宗,我上辈子是欠了你钱吧?你怎么尽逮着我的死穴不放呢……”
“七哥你该这样想,陪我逛平州城,以后你出门,也多了一个替你掩护的对象。你要是不陪我,说不准我嘴巴不严,一个说漏嘴,你被禁足在家的可能都有哦。”
筱雨眨眨眼:“怎么选,看七哥分不分得清长远利益,和眼前利益了。”
包匀清垂头丧气地走到筱雨面前,没甚精神地道:“我真是败给你了……走吧,我们寻母亲说,带你出去玩儿。”
在筱雨面前包匀清表现得十分萎靡,但到了耿氏面前,他却陡然就换了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对包奎堂和耿氏道:“父亲,母亲,儿子忽然想起,筱雨来咱们平州也有好些时日了,却一直就在府里憋着,也没去瞧瞧咱们商都平州的风景,今儿个天气晴好,正好儿子无事,就带筱雨妹妹去平州城游玩游玩如何?”
包匀清说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筱雨不由自主地在背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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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包匀清说耿氏在给他筹备婚事的话,可能是他自己捏造的。就筱雨了解的,包府中没有关于包匀清要结亲的传言。
包匀清想拿这件事情来堵怡冰姑娘,这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借口有些太蹩脚了包府唯一一个未成亲的公子哥儿是否要成亲,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吧?
怡冰姑娘有些太过震惊,甚至是有点受刺激,手从撑在桌上变为插在腰间,愤怒地道:“我这就去找我表姨,然后问舅姥姥个明白!”
怡冰姑娘话音一落,就立刻扭头冲了出去,大声嚷嚷着唤来她的仆从们,带着一溜人离开了。
包匀清好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急得差点跳起来:“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我得赶紧回去给母亲透个话,要是母亲否认,我这谎不就穿帮了吗……”
筱雨瞧着好笑,道:“谁让你去招惹这位怡冰姑娘的。”
“天地良心!”
包匀清伸出三根手指做发誓状,道:“是,我是打从这姑娘一出生起就瞧着她长那么大的,可论辈分,我可是她舅舅,我哪能招惹她啊!”
这个筱雨倒是信。这包匀清虽然是挺好色的,但他在男女之事上还算是懂点儿规矩,不能碰的人,他坚决不碰。
包匀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了好几步,唤来了跟着他们出府来的其中一个家丁护卫,让他去给耿氏报信。
筱雨笑着闲闲地说:“至于吗?包府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怕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传出去你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那大牙笑掉了也不干我事儿,我怕什么啊?”包匀清推着那护卫出了门,回过头来一屁股坐在了筱雨旁边儿,撑着腿跟她说:“再说了妹子,我这可真不是怕她,我活到这个年纪,除了畏惧父亲,敬重母亲,再一个就是忌惮你了……”
“嗯?”
“唔……也不是忌惮,就是……尊敬,尊敬!”包匀清忙打了个哈哈,说:“薛家跟我们包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往来,跟我们家有往来的是大嫂她娘家。薛家跟大嫂她娘家有点儿关系,再加上大嫂和怡冰她母亲这对表姐妹关系顶好,所以才十分偏疼怡冰。这小姑娘五六岁的时候就嚷着说长大了要嫁给我,这会儿大些了吧,知道这种话不能挂在嘴上说,人家嘴上不说了,可时时刻刻就盯着小爷我……”
“您还委屈了?”筱雨掩嘴笑道:“这不证明你魅力大吗?你该高兴才对。”
“是,我起先是挺高兴的,可后来就苦恼了啊。”包匀清烦躁地跺了跺脚:“这丫头跟苍蝇似的,撵不走,骂不走,隔三差五就在你面前晃悠,你说,我拿她怎么办?”
筱雨道:“她跟你又不是什么同族,亲戚辈分也是这个搭那个那个搭这个搭出来的,律法没规定你们不能成亲啊。”
包匀清惊愕地看着筱雨:“你不是吧?你让我老牛吃嫩草……”
话还没说完,筱雨就笑道:“您这把年纪,除非娶个老姑娘,不然娶谁都是老牛吃嫩草。”
包匀清无言反驳,撇嘴道:“好吧,你这样说那也算对。但我跟怡冰没戏。”
“你不喜欢她?”筱雨微微偏头,好奇道:“你可是花中老手,那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才十三四岁就有惊人美貌,再过个三两年的,怕是那些定力差些的男人都挪不开眼睛了。你能不动心?”
“动,那肯定是有的。”包匀清坦言道:“但是我好色,可我不急色啊。别说是她冲我喊舅舅,我就突破不了心里那个坎儿,就是她叫我一声哥,我也不可能跟她有进一步可能。”
包匀清说到这儿,脸上严肃了许多:“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怡冰的长相,可以称得上倾国倾城了。”
“你这评价略有些夸张。”筱雨点评道。
包匀清道:“男人这样觉得,连你们女子也都是这般认为,足以证明怡冰的容颜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所以,从怡冰的相貌开始长开起,薛家就已经开始着手培养她了。薛家,是要送怡冰进宫的。”
筱雨微微张了张口,有点不可置信:“要把她送进宫当妃子?”
“妃子?”包匀清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就说我们包家这样的平州首富,在全大晋也能排得上号的商户,送女进宫也十分不易,别说他们薛家一个二流商家了。能送怡冰进宫去,先做个宫女,见得到帝王,已经是十分不易了。混得到个中等的妃子当,那是天大的机遇。你当进宫去,说做妃子就做妃子?”
“既然那么难,又何必将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话一说,倒是让包匀清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你觉得,宫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筱雨耸耸肩,道:“那当然。”
寻常人家三妻四妾已经是特别糊涂的生活了,帝王宫廷之中,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勾心斗角的,那该更是让人活得累。指不定哪天莫名其妙嗝屁了,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可是不管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但凡家中有个姿容出众的女儿,都想把人往宫中送。毕竟若是成为了宫妃,那可就是无上荣耀的事情。”包匀清道:“不止是这些父母,就是那些妙龄少女,都盼着能进宫伺候帝王。筱雨你倒是想法特别。”
筱雨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包匀清道:“再加上当今陛下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年轻帝王自然更是吸引女子。”
筱雨若有所思地道:“那这般说来,那怡冰姑娘心仪于你,实属难得了。”
“……怡冰是个好姑娘,虽然有时候性子急了些,脾气暴躁了些。”包匀清沉默了片刻后方才轻声说道:“但薛家这般希冀,我对她也的确没有那种情愫,所以到了那一天,我也只能眼睁睁目送她去京城。听说薛家已经找好了人,就等着怡冰再大一些,相貌更出色一些,就送她入京。”
筱雨颇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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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这么一段插曲,筱雨也没了继续逛平州城的想法。
平州城毕竟是个商业城池,自然风光要去郊外,人文景观大多千篇一律,逛了一圈筱雨也觉得乏了。
包匀清说:“郊外倒是有些湖光水色,只是一来一去至少需要一天光景,今日是不成了,改日我们再去。”筱雨点头,道:“那我们一会儿就回府去吧。”
顿了顿,筱雨笑道:“你说,那位怡冰姑娘去了府里,会不会还没离开?”
包匀清身形一顿,颇有些无奈地说:“大概还没走吧……她脾气是那样,家里的人也不会撵了她让她离开。”
包匀清让人唤了掌柜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掌柜的,咱们这酒楼,雅间儿的严密性做得还不够好,最高档的雅间居然还能让人随时随地闯进来,你瞅着是不是该改进改进?”
掌柜浅笑着道:“七爷只管吩咐。”
包匀清轻哼了一声,唤上筱雨,两人离开了酒楼。
回到包府时,包匀清身边的香镜却是守在二门,见着包匀清的人影便立刻赶了过来,娇滴滴地叫了声“少爷”,又畏惧地对筱雨行了个礼,然后才颇为委屈地诉苦道:“薛姑娘来了,正陪着大少夫人在夫人跟前儿说话呢,听说这会儿又在发脾气,少爷可得小心应对着……”
包匀清皱了皱眉:“这事儿你怎么知道,还专门等在这儿?”
香镜失语了片刻,方才磕巴解释道:“奴婢也是……听人说的,想着,告诉少爷一声,让少爷好有个准备……”
筱雨斜着眼打量了香镜一番,想起从前鸣翠告诉过她的,香镜的来历。她爹娘都是包府的家生子,世世代代都是包家仆从,亲戚多,虽然香镜她老子娘并不想让她做主子的身边人,想让她寻个能干的人嫁了做正头娘子,但是拗不过香镜自己有想法。女儿这样了,爹娘总不能不帮衬一把,暗地里帮着香镜打听有关于包匀清的消息等事儿,应当也是常事。香镜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还可能香镜瞧着那怡冰姑娘委实漂亮,她们这些包匀清身边的通房丫鬟也有危机感。
包匀清对此显得有些不满,盯了香镜一眼,淡淡地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香镜嗫嚅着腻了一会儿,大概是瞧着包匀清的确是一副不耐的表情,她这才委委屈屈地退了下去。
进了二门,筱雨便让荀嬷嬷回耿氏身边去了,包匀清也道他可以直接送筱雨回她院子里去。荀嬷嬷便福礼离开,那些个家丁护卫也留在了二门外面。
包匀清背着手,边走便皱眉说道:“怡冰在母亲面前应当是闹不了情绪的,她在人前是个十分乖巧懂事的姑娘,香镜那般说,是真还是假?”
筱雨笑了笑道:“你要是觉得好奇,就过去瞧瞧。”
“我还是不去了。”包匀清叹道:“多个人多张嘴多个是非,我躲怡冰还来不及。有段日子没见,我这都没太把她放在心上了,没想到今日又碰着了。”
“这姑娘也挺可怜的,虽然瞧着锦衣玉食,家里人也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但到底是只待宰的羔羊,养她十几年,要她奉献一生。”筱雨忽然有些感慨,对包匀清说:“这样一想,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对她好些。毕竟你也说,再待个三两年,她被送去京城入了宫,你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包匀清听得有些动容,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道:“还是算了,平州城的百姓只要知道我这个人的,都晓得我是个风流的公子哥儿。我不怕蜚短流长,但怡冰不行。”
筱雨有些意外地看了包匀清一眼:“没想到你还挺怜香惜玉的。”
“与我有关联的女子我才怜惜,与我没有丝毫关联的女子,我连个眼神也不会多给。”包匀清又恢复了他那一副倜傥模样,冲着筱雨眨了眨眼,筱雨轻哼一声,不搭理他。
很快包匀清就送筱雨到了她的小院,却是有个管事妈妈上前来对筱雨道:“二姑娘回来了?午膳后佛堂那边儿老太君传了话,若是二姑娘下晌无事,老太君想让二姑娘陪她诵诵经礼礼佛,二姑娘正好回来了,这便收拾收拾去佛堂吧?”
筱雨有些意外,她也就只见过老太君一面,府里人都说老太君喜欢清静,这会儿老太君怎么会心血来潮地想让她陪着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情,况且她已经回来了,要是不去的显得不像话。
筱雨口头答应着:“那等我回屋里换身衣裳。”
筱雨趁着换衣服的空当问鸣翠道:“能猜到老太君找我的原因吗?”
鸣翠想了片刻后说:“有可能是老太君想见姑娘,以前大姑娘没出嫁,时常去佛堂陪伴老太君的。”
筱雨皱了皱眉,低声说:“我却是想着,会不会是四少夫人的事情。母亲将四少夫人禁足在佛堂那边儿,指不定四少夫人闹腾,吵着老太君了。”
“也许也有这个可能……”鸣翠毕竟不是老太君肚子里的蛔虫,对老太君也只是表面上的认识,猜不出老太君的想法。
筱雨换好衣裳,带着鸣翠前往佛堂。
行到半途,却巧遇上了不显山不露水,却给筱雨精明内秀感觉的五少夫人。
“五嫂好。”筱雨笑着同五少夫人打了个招呼,五少夫人微微愣了下,方才笑道:“原来是二妹妹。这是要往哪儿去?”
“去佛堂。五嫂呢?”筱雨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反问五少夫人。
五少夫人笑道:“我娘家给我来了信,我回去瞧瞧。”
筱雨便让开路,道:“那我就不耽误五嫂了。”
“二妹妹,那我少陪了。”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问别人话后觉得别人不愿意多说,就自然不刨根问底。面上的平和维持得相当到位。
目送五少夫人离开,筱雨带着鸣翠继续朝佛堂去。鸣翠却在附近瞧不见丫鬟的时候轻声说道:“近日奴婢听到风声,说五少夫人的父亲要升官了,五少夫人可能是因着这件事情回娘家。”
“即便是如此,五少夫人应当也帮不上什么忙吧?”筱雨疑惑道
“大概,是中间疏通关系需要用到银钱。五少夫人的娘家想借着五少夫人,向包家借银子。”鸣翠小声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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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住的地方休息了一晚,筱雨也没问那位薛怡冰的情况。第二日早起后,筱雨带了鸣翠去给耿氏请安,却意外地发现,薛怡冰竟然跟在大少夫人旁边。
瞧见筱雨进来,薛怡冰忙上前挽了她的手臂,好像二人关系很好似的,对筱雨笑道:“二姨母可来了,我都盼半天了。”
大少夫人宠爱地看着薛怡冰,对筱雨笑道:“昨日她来,说在外面玩耍的时候碰见了七弟和二妹妹,还说跟二妹妹一见如故。筱雨啊,倒是难为你应付她了,怡冰聒噪起来可真是让人受不了。”
筱雨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薛怡冰的手说:“我还要给母亲请安呢,怡冰啊,我们待会儿再说话。”
薛怡冰嘟着小嘴收回手,筱雨给耿氏请了安。
耿氏笑问她道:“昨个你去佛堂瞧老太君了?以前惠娘没出嫁的时候,也时不时就去老太君的佛堂陪着老太君说话。”
筱雨笑道:“老太君身子骨硬朗着呢。”
“坐吧。”
更是让筱雨坐下,鸣翠给筱雨搬了个绣墩来。薛怡冰也紧跟着让她身边的丫鬟搬了绣墩挨着筱雨,稳稳当当地坐下。
筱雨有些无奈她什么时候和怡冰相熟了?
心里的疑问很快就被薛怡冰给解开了。薛怡冰笑着对耿氏和大少夫人说:“舅姥姥,表姨,我想留在府里跟二姨母作伴,可以吗?”
薛怡冰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耿氏和大少夫人,一脸期盼和希求,双手十指交叉握成拳抵在下巴上。她这样的表情和动作落在别人眼里当然是让人不忍拒绝。
大少夫人素来疼爱她,当然想答应,但大少夫人也不是和蠢人,她自然瞧得出来薛怡冰对包匀清的情感,所以她也十分犹豫。不过大少夫人至少庆幸包府主事的是耿氏,压根就轮不到她来做主。
所以大少夫人轻声向耿氏询问道:“母亲觉着呢?”
耿氏可比大少夫人还多吃了一二十年的饭,更加瞧得明白薛怡冰心里的想法。她眯了眯眼睛,思索片刻,却是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学了大少夫人踢皮球,将问题抛给了筱雨,笑道:“原来怡冰是想跟筱雨作伴啊,那行,你问问你二姨母。她若是留你,舅姥姥自然没二话。”
薛怡冰立马笑得一脸灿烂,看向筱雨道:“二姨母,你一定也想让怡冰留下来陪你的对不对?包府里可没有别的小姑娘能陪着二姨母聊天说话了。”
筱雨这下就为难了。
耿氏若是愿意她留下来,直接开口同意她留下来便是了。耿氏既然不答应也不拒绝,却是将问题抛给她,目的自然是让她来帮着拒绝。毕竟,耿氏作为包家当家主母,总不好就这般驳了人家小姑娘的面子。
筱雨心里暗自想着,要让她来拒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拒绝的理由要找好,而且说话还得委婉些。
薛怡冰不是蠢姑娘,按照薛家想要将薛怡冰送进宫去的想法,平日里肯定也是花了许多心思培养的。她这会儿瞧不出来耿氏的意思,大概一是没把耿氏往“心机”二字上想,二就是她现在高兴于她能在包府多待一段时间的事情上,忽略掉了其他。
筱雨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怡冰啊,我当然想让你留下来,可是近段时日我也没时间陪你呢……老太君让我有空就去佛堂陪她,如果你不嫌佛堂清静,没甚玩儿的,你留下来跟我作伴,我倒是很高兴的。我就是怕你耐不住每日焚香诵经……”
薛怡冰脸上顿时显了两分尴尬,筱雨诚恳地望着她。
这时候如果筱雨再说一句:“怡冰,你跟我一起去陪老太君吧。”这样的话,薛怡冰可能真就不能拒绝了。毕竟说要留下来的是她,说她留下来的目的是想和筱雨作伴的也是她,别人同意了,她反倒变卦了,这算什么?
但筱雨却是问她道:“可是怡冰那么活泼,我可舍不得你跟我去佛堂,到时候连多余的话都说不了。怡冰可是个小话篓子呢,那张小嘴停不下来。这要是把你给憋坏了,大嫂可要不待见我了。”
大少夫人闻言便笑道:“瞧二妹妹说的哪儿的话,你大嫂我可怎么敢?怡冰不懂事,二妹妹你多担待些。”
大少夫人转而又轻声点拨起薛怡冰来:“你这还赖在我这儿不走了?你母亲到时候上门来说我拐了她闺女,我可是说不清。昨晚上你没回家去已经不像话了,可不能继续留在府里,你二姨母也忙呢,怡冰乖,别添乱啊。”
薛怡冰鼓着腮帮子,对这样的结果显然很不满意。
在她生气的时候,陆陆续续的,各位爷和少夫人也都前来给耿氏请安了。
大爷是一早就跟着包奎堂出门了的,几位爷也都是请了安便回去了,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随着各自的丈夫走了,唯独五少夫人留了下来。
当然,四少夫人在佛堂那边禁足,见不着她人。而六少夫人是耿氏说了不想见着她,不让她来给自己请安。
五少夫人留下来,倒是让筱雨想起昨日去佛堂的半路上碰见五少夫人的事情。
难道果真如鸣翠说的,五少夫人来问耿氏借银子了?
耿氏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和大少夫人再说了两句,就道:“既然怡冰和筱雨要好,你带她们下去,让她们两个年轻小姑娘说说话。”
薛怡冰半起不起地赖了一会儿,方才小声地问耿氏:“舅姥姥,舅舅怎么没来?”
“你哪个舅舅?”耿氏明知故问,自己下一句却是道:“你是说匀清啊?这孩子,大概昨晚上又荒唐去了吧。”
耿氏笑着对大少夫人道:“你带她们筱雨玩,我跟老五媳妇儿有话说。”
大少夫人忙应声,皱皱眉盯了薛怡冰一眼,带着薛怡冰和筱雨下去了。
出了院子,薛怡冰就有些气愤地对筱雨道:“二姨母,你怎么忽然要去老太君的佛堂啊?老太君那人不是一向自己待在佛堂里边的吗?”
这话是埋怨筱雨在耿氏面前讲这些话,害她没办法留在包府了。
筱雨笑着拉了她的手说:“好了,那么漂亮的一张小脸,生气的话可就变丑了。我说的都是实情啊。”
薛怡冰还是很不满意,正要开口,眼睛一斜,却是一亮,立马丢下筱雨提了裙角往不远处奔去,嘴里喊着:“舅舅!你可算来给舅姥姥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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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过来的正是包匀清。瞧着他那睡眼惺忪,面色酡红的模样,筱雨不由想起耿氏说的那句“大概昨晚上又荒唐去了”的话。这话可能是在提醒薛怡冰,但就现在看来,耿氏说的说不定真是实情。
包匀清打了个哈欠,前面的外敞绸衫系得松松垮垮的,听到薛怡冰的声音,包匀清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衣裳给系好。不知道是不是筱雨的错觉,她只感觉跟在包匀清身后的迷蝶和香镜不动声色地往包匀清身边挨了挨。
大少夫人笑道:“七弟总算来了,你几个哥哥嫂子都请了安回去了,幸亏母亲这会儿正在跟你五嫂说话,你请了安能赶紧溜,免得母亲又训你。”
包匀清忙给大少夫人作了个揖,道:“多谢大嫂提点。”
包匀清没搭理筱雨和薛怡冰,像躲瘟神一样朝耿氏院子里跑去。
筱雨觉得好笑,薛怡冰却是委屈,脸耷拉着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她嘟着小嘴喃喃道:“舅舅都不理我……”
大少夫人伸手拽了她一下。
其实筱雨蛮奇怪于薛怡冰对包府中人的称呼的。按照姻亲关系来看,她的表姨嫁给了包家长孙,成了包家的大少夫人,那么包家大爷就是她的表姨父,她管包括包匀清在内的包家爷们儿们叫一声“舅舅”已经是很勉强的了,但无论如何,叫到耿氏身上去,也不该从“舅舅”的母亲这个关系上往上叫,而该从“表姨父”的母亲这个关系上往上叫、叫耿氏“舅姥姥”,这叫法倒是新奇。
但不得不说,这个称呼叫起来是要亲切许多。
薛怡冰闹着要跟筱雨一起回她院子里说话,大少夫人没办法,只能由了她去。筱雨的身边被强迫性地塞了个人,她有些无奈地引了薛怡冰这么个小麻烦回去。
鸣翠为了显示出筱雨包家二姑娘的地位,进了院子就开始吩咐起了院中的丫鬟婆子们,要她们小心着伺候,给筱雨长足了脸面。
薛怡冰瞧着并非是那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倒是一点儿都没有评论筱雨住的地方如何,吃穿用度如何。一进了筱雨的院子,她便问了筱雨卧房的位置,然后拉着筱雨躲了进去。
薛怡冰往绣墩上一坐,小脸拉得老长,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筱雨无法招架。
她说:“二姨母,我想留在包家玩儿,你得帮我。”
姑娘,我跟你不熟啊!
筱雨捏了捏手,道:“方才在母亲面前我不是说了吗?我得去老太君佛堂陪老太君,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玩儿。佛堂清静,你不一定能受得……”
“我不一定要跟你一起玩儿啊。”薛怡冰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到时候二姨母你陪老太君念经礼佛,我自去找我的玩儿处。”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薛怡冰摆出一张“你大惊小怪”的脸,对筱雨说道:“我也不耽误你啊,我玩儿我的。”
筱雨暗觉好笑,说:“府里也没别的跟你同龄的姑娘可以陪着玩儿了。”
“不怕。”薛怡冰信誓旦旦地说:“舅舅还会留在府里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包匀清吗?可是姑娘,你这表现得太明显,不怕包家的下人议论啊?
筱雨无奈了,她对薛怡冰的印象并不差,这么个性情外露,没甚心机,长得又十分漂亮的小姑娘,她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如果是在开放的社会,她会鼓励她追求自己的感情,即便注定要面对伤痛,但那也是成长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会让将来长大成人的她更加成熟而睿智。再者说了,十三四岁的小女生,情窦初开,心中产生的感情是最美好的,她又怎么忍心打碎她的梦?
可是,在这么一个社会,女孩儿的名声很重要,她若是鼓励她,甚至帮助她,那是在推着她朝地狱行走。
虽然筱雨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但她还是尽量委婉地告诫薛怡冰道:“七哥生性风流,在府中但凡有个姿色好些的丫鬟和他走得近了些,下人们之间都要传些闲话。怡冰长得那么漂亮,跟七哥要是时常待在一起,嚼舌根的下人可就不会闲着了。”
薛怡冰闻言愣了一会儿,她虽然对感情有些执着,但到底不是和蠢姑娘。筱雨这般点醒她,她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却是不接这个话题,只是问筱雨:“二姨母到底帮不帮我?”
筱雨淡笑着望望她,说:“这个忙,我可是帮不上的。”
薛怡冰便咬住了下唇,眼睛就直直望着筱雨。
筱雨叹了口气,笑说:“怡冰啊,你望着我也没用,我不是男子,不会被你的色相迷惑的。”
薛怡冰陡然站了起来,跺了跺脚,半晌后露出一脸哀伤表情:“表姨不肯帮我,舅姥姥不肯帮我,舅舅躲着我,现在连二姨母都不肯帮我……”
“怡冰不妨想想,为什么大嫂一向疼爱你,却不肯帮你。”筱雨淡淡地道:“你也可以再进一步想,为什么七哥要躲着你。”
“我……你……”
薛怡冰搅着手帕子,光洁的脸因为她心中的苦恼而皱了起来。两边脸颊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啊……连生气都那么好看。
筱雨像是欣赏一幅美景似的望着薛怡冰,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怡冰却是一屁股坐了下来,挺直了腰说:“我就坐这儿不走,舅舅肯定会来的。你这地方离他的院子最近。”
筱雨倒是有两分意外:“你去过七哥院子里边儿?”
这似乎又刺激到了薛怡冰,她狠狠地摇头:“没进去过,表姨不让。”
没进去过都能判断得出她这院子和包匀清的院子挨得最近,薛怡冰可真是十分关注包匀清啊!
想到这儿,筱雨就不由想骂包匀清两句。他骚包便算了,喜欢勾搭小姑娘也就罢了,何苦招惹了这么个小祖宗人家这下可是要赖在她这儿,不挪地儿了!
筱雨僵笑了两声,她也拿捏不准包匀清会不会来她院子里来找她,但这个时候她也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筱雨起身笑道:“可是怡冰啊,我得去佛堂陪老太君了。你看……”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客人都会说:“那我就告辞了。”
但是薛怡冰却道:“二姨母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玩就行。”
筱雨扶额她也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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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匀清点了点头,朝甄姬和窦盐那边望了过去,朝她们点了点下巴,轻声对筱雨说:“她俩也算是沦落风尘的奇女子,就是不知道被送往京城去,是福还是祸了。”
“这话怎么说?”筱雨问道。
“平州在大晋算得上是最大的商业州城,来往的大晋各地甚至别国的商人也多,来往频繁,青楼妓馆一类场所必不可免地发展起来,而神女阁算得上是平州最大的妓馆了。”包匀清简单地介绍了下神女阁在平州城的地位,接着说道:“不过神女阁跟一些中下等的妓馆有些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妓馆里面有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女子,这些女子卖艺不卖身,客人想要勉强也绝对不行。”
“那是因为神女阁背后有人撑腰吧?”筱雨端了茶水饮了一口,淡淡地道。
包匀清点头道:“神女阁自然是有人在背后给它撑腰的,不然它也成不了平州城第一青楼。不过幕后高人是谁,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既然是卖艺不卖身,这两位姑娘怎么会跟着你一同出来?”筱雨斜睨了包匀清一眼。
包匀清潇洒地扬了扬发,笑道:“我们结识为朋友,我以朋友之礼待她们,这也是朋友相聚,哪会想到其他方面去。”
“哦?”筱雨不大相信地挑眉,含笑不语。
包匀清也并不急着解释甄姬窦盐与他之间的关系,只是叹道:“想着过了冬,她们就要南下京城,前途未卜,作为朋友,在她们还留在平州的时候,她们留下些温馨点的回忆也好。”
“既然是朋友,你何不出一笔钱将她们从青楼当中赎身出来?”筱雨提议道:“这样,她们也就不需要去京城了。”
“我也提过这个建议,但是不可行。”包匀清痛饮了口酒,道:“之前不是说了,神女阁是有后台撑腰的,甄姬和窦盐是这两年神女阁里最受吹捧的妓子,她们一个擅弹筝,一个精舞蹈,二人合作一曲歌舞,那便是珠联璧合,单就是一首曲子,一个弹唱,一个起舞,最高的时候价钱炒到了八百两白银的价格上去。她们是神女阁的台柱,要给她们赎身并不容易。但即便是我能拿出这笔钱来,神女阁的老鸨也不会放人。”
包匀清回忆道:“那一次我和她们谈到给她们赎身的事情,喝了点儿酒,就冲动地跑去找老鸨商量了。结果老鸨只是笑着跟我说,‘包七爷瞧得起那两个丫头,是她们的福气,不过真是抱歉,那两个丫头是上头的人预定了,要送到京城去伺候权贵的,怕是不能如七爷的意了’。老鸨做事还算周到,虽然这样说,但也承诺若是以后我瞧上了哪个姑娘,让我先挑……”
包匀清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在筱雨似笑非笑地眼神中收了声,尴尬地挠了挠头笑,这才小声地说:“扯远了……”
“所以说,不论是谁,也没办法给她们两个人赎身,带她们两个走了?”筱雨问道。
包匀清点头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后来我酒醒之后问了甄姬,她说她和窦盐一早就知道她们再等些日子就会被送往京城,就是不知道是直接被送到权贵家中,还是从一个妓馆转移到另一个妓馆。但毋庸置疑,都是去伺候权贵。”
筱雨厌恶地沉了沉眼。
用了午饭继续上路,筱雨心里不大舒服,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耳边听得荀嬷嬷在叮嘱鸣翠道:“待会儿好好跟在二姑娘身边,别让二姑娘跟那两个狐媚子多说话。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有几个是心思单纯的?”
鸣翠一边应着,一边给荀嬷嬷捶着腿。
荀嬷嬷按住她的手说:“行了,别管我这个老太婆了,给姑娘腿脚上盖上毯子,姑娘似是睡了。”
荀嬷嬷虽然有时候做事挺不得筱雨的喜欢的,但瞧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履行着答应耿氏的事情照顾好二姑娘。
一路无话,筱雨倒也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渐渐睡着了。等醒来之后,已经到了目的地。
所处的地方前方是一片宽阔的,一望无际一般的湖泊,因今日天色晴好,也没什么风,湖面上只瞧得见丝丝的涟漪水纹,偶尔瞧得见几只野鸭子从湖上掠过去,转眼就钻进了湖里。朝湖泊对面望去,烟雾缭绕中似乎是一座远山,青山黛色,瞧着有两分仙气。
筱雨众人所站的位置是在靠近湖泊的一个绿草萋萋的矮坡上,大概是因为今日天气好,所以前来游玩的人也多,能瞧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倒是没有像包家这样,出行带了一拨人,十几二十多个人一起来的。
包匀清已经吩咐起了下人奴仆们忙开了,鸣翠拿了专门用来坐的蒲团,铺了干净的手绢儿扶着筱雨坐,荀嬷嬷也开始嘱咐着小厮们寻平坦的地方好让主子们能歇下来。
甄姬和窦盐各自带了个丫鬟,二人也没事可做,便施施然地挨到了筱雨身边。
荀嬷嬷忙去了,没注意到二人挨了过来。鸣翠记着荀嬷嬷的话,有些为难,刚要开口,筱雨却吩咐她道:“给两位姑娘也搬个蒲团来。”
鸣翠犹豫片刻,方才低声应了句是。
见筱雨没排斥她们,甄姬和窦盐都有些意外,二人双双行礼对筱雨道了声谢。
筱雨笑道:“七哥说你们是他的朋友,兄长之友,筱雨怎能慢待。之前老嬷嬷有些不妥之处,还望两位姐姐海涵。”
甄姬温柔地笑道:“二姑娘这般说,真是折煞奴了。”
窦盐也笑道:“二姑娘性子真好。”
甄姬是弹筝唱曲儿的,声音柔美,性子也较为温顺。而窦盐跳舞,比起甄姬来,她个性要活泼许多,嗓门也比甄姬大些,平日里许是个豪爽的人。二人一静一动,倒也是互补了。
鸣翠拿了蒲团,二人也坐了下来,加上筱雨,三人正好围坐成一个圆圈。
窦盐率先开口道:“二姑娘,我十七了,甄姬姐姐比我大三个月,也是十七。我瞧着你比我们小些,你今年多大了?”
筱雨笑着回道:“我十五。”
“十五啊……”窦盐闻言神情有些暗淡:“二姑娘十五岁,也就是及笄了,家里肯定都在操心你的婚事了吧……”
筱雨瞧见她神情落寞,心里微酸,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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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们这样出身青楼的人,户籍上早就已经被标注成了贱籍,即便是将来有人给她们赎身,让她们能有个好的归宿,这烙印也已经落在了她们身上。除非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她们也绝口不提自己曾经在青楼楚馆中待过的事情,否则,这样的事情难免要被人拿来闲说。
寻常人家的姑娘,十五岁及笄,正是开始议亲的年纪。而她们及笄,意味着她们可以正式挂牌接客了。
虽然甄姬和窦盐如今还是个清倌儿,但到底是作为伺候权贵的“玩物”培养的,那一天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古代女子的悲哀,莫过于无从掌握自己的命运。
筱雨接过鸣翠呈上来的果盘和点心,放到了三人中间,轻声地道:“虽然我及笄了,但家中还没有提我的婚事。因为我如今自己开了家食店,生意正在稳步上升当中。家中只我一人做生意,若是半道上把这店给丢了,家里人都衣食无着了。所以婚事于我来说,言之过早。”
甄姬和窦盐面面相觑,半晌,甄姬方才柔声问道:“二姑娘是包家女眷,之前不管如何,但今后衣食自当是无忧的,怎么会……”
筱雨笑了声,说:“虽然我如今已被认作是包家女儿,但到底人不能忘根,我亲生父母还在世,家中兄弟姐妹还有四人。爹娘失踪了大半年,回来之后也无生计可做,只能靠着我的食店维持生活。我总不能成为了包家女儿,就把所有本家的责任都推给包家吧?”
甄姬柔柔地点点头,窦盐却道:“可是二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再能拖也不过就一两年光景。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嫁人吧?”
筱雨闻言笑了笑,见甄姬和窦盐都望着自己,她想了想,道:“若是实在躲不过,那就面对好了。命运有时候是挺捉弄人的,但人只要活着,那其他的事情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生命诚可贵,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人的性命更重要。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让自己过得最舒适,是我们面对强压的时候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二位姐姐觉得呢?”
甄姬微微张了口,心里却有如翻江倒海。窦盐也停下了说话,怔愣地看着筱雨。
筱雨笑道:“每个人出身不同,命运也不一样,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除非是停止呼吸,没有了心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又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呢?”
窦盐喃喃地嘀咕了几句,忽然击掌道:“二姑娘说得对啊!”
甄姬也露出了更为真诚的笑容,弯弯的笑眼笑望着筱雨,说:“奴总算明白为何七爷口中,二姑娘如此特别了。”
甄姬缓缓站起身来,冲着筱雨盈盈下拜,口中清冽地说道:“奴恨不能早些认识二姑娘。二姑娘一言之师,请受甄姬一拜。”
窦盐也赶紧学着甄姬给筱雨福了个礼。
筱雨赶紧伸手扶二人起来。
她心里微微有些感叹,不由想起学生时代一位她很喜欢的老师曾经讲过的一段野史。说是写的柳永柳三变因仕途不顺,多混迹于青楼楚馆之中,靠着给妓子们填写诗词维持生计。最终他落魄而亡,还是那些曾经与他有过交集的妓子们,共同筹了银钱方才将他安葬。那位老师最后点评的时候,说柳三变如何的词,筱雨已经记不大清了,然而有一段话,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地位高的,地位低的。上层社会的,下层社会的。富裕的,贫穷的。但细算起来,真正最有良心,最有同情心,也最重情重义的,往往是那些地位低的,下层社会的,贫穷的人。因为他们受过的苦,经过的难,让他们更加能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
从此以后,筱雨看人,绝对不因别人衣着光鲜而高看他一眼;也不会因为别人衣衫褴褛满手老茧而瞧不起他。
同样的,她对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的甄姬和窦盐,也绝不会有丝毫轻视厌恶之心。
筱雨扶着二人又坐了下来,不想继续把话题局限在这当中,筱雨主动问起了二人的技艺。
“听七哥提起,说二位姐姐一个弹筝唱曲,一个翩翩起舞,技艺出众。筱雨是个农户丫头,打小就没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这技艺学起来是不是很难?”
窦盐立刻笑道,说:“二姑娘要是想学,还是别学了。甄姬姐姐从前学弹筝的时候,十根手指头都破了,但还是咬牙学了,她自小就好强,不肯落在别人喉头。至于我学舞,是因为教习嬷嬷说,学得最好的可以吃得更好,我才学的,最开始学的时候,腿肿起来是常事。如今想想,当年还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
窦盐一边说着,一边拽了甄姬的双手给筱雨看:“二姑娘你瞧,虽然甄姬姐姐手保养得很好,十分纤长,但指腹上还是能摸出硬茧子的。”
甄姬缩回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对筱雨点头道:“二姑娘见谅,窦盐说话随意,但说得也的确在理。二姑娘若是不能忍受疼痛,还是不学为好。若是感兴趣,我们姐妹可以教授二姑娘一些皮毛,倒也像模像样了。”
筱雨正要点头答应,想着自己能拨拨琴弦也是好的,可话还没开口就被荀嬷嬷打断。
荀嬷嬷紧张地凑上前去来,语气有些强硬地道:“就不劳二位姑娘了,二姑娘若是想学,包家还是请得起教习嬷嬷的。”
甄姬的脸色一变,沉了眉眼没吭声。窦盐却是有些气愤了,却也知道不能跟荀嬷嬷对呛,否则为难的就是二姑娘。
但窦盐还是小声地嘀咕道:“二姑娘都没说什么,你管呢……”
筱雨蹙了蹙眉头,望向荀嬷嬷,咳了一声问道:“嬷嬷,地方都找好了吗?”
荀嬷嬷上前福礼道:“找好了,二姑娘,移座吧。”一边说着,荀嬷嬷一边瞪了鸣翠一眼,大概是在责备鸣翠怎么让她跟甄姬、窦盐坐到了一起。
鸣翠扶着筱雨起身,筱雨招呼甄姬和窦盐跟她一起过去。荀嬷嬷刚要开口,筱雨就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嬷嬷就算是不给我面子,好歹也给七哥一些面子。甄姬和窦盐二位姑娘是七爷请来的朋友,荀嬷嬷这般给人脸色看,就不怕别人暗地里非议包家,奴大欺主?包家可是最重名声的。”
筱雨伸手轻轻拍了拍荀嬷嬷的肩,笑容满面地道:“嬷嬷,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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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起薛怡冰跟她说的,平州城没有显赫的人家姓甄和姓窦,要筱雨不要花时间跟甄姬和窦盐多来往的话,筱雨只觉得薛家对子女的教育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因为甄姬和窦盐对筱雨无用,所以薛怡冰提醒她,让她不要和甄姬窦盐来往。
因为她秦筱雨对薛怡冰接近包匀清有用,所以薛怡冰对她表现得亲热而友好,甚至为了博取她的好感还告诉筱雨平州无显赫甄氏、窦氏,想让筱雨记下她这份人情。
因为薛怡冰对薛兆宽将来入京城有提携和帮助的作用,所以尽管薛怡冰十分不满薛兆宽,但薛兆宽还是像跟屁虫一样跟着薛怡冰。
或许还因为薛兆宽察觉到了甄姬和窦盐的身份,担心薛怡冰跟她们走得太近而多生流言,进而影响到自己,所以方才拉着薛怡冰离开。
又或许正因为薛怡冰知晓自己是为了帮助薛兆宽往上爬的垫脚石,所以才对薛兆宽十分不满,人前人后也不给他留丁点面子。
要说薛家这样的教育无用吗?不,就筱雨看来,这是有用的,但是却显得太过冷血无情了一些。
连亲兄妹之间都要计算利益得失,计算此人对我有用还是无用,被这样的想法充斥着,一言一行都显得市侩起来。
又或许,这样的计算已经融入到了人的骨血里,自然而然地流露,连本人都已经觉察不出来了。
筱雨沉了眉眼,耳边注意听着,薛怡冰因为薛兆宽的一席话而要返回来再寻筱雨,而薛兆宽捂了她的嘴,强行把她带离开了筱雨一行人附近,嘴里还说道:“三妹妹,可不能过去,被人瞧见了说些不中听的可就不好了,你得注意你的名声!那二姑娘也不是包家的什么正经姑娘,还跟青楼女子结交,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当人物,往后你也少与她来往,省得拖累了你……”
筱雨手捏着茶杯,朝薛兆宽的所在方向望了一眼她怎么就脑子糊涂了,瞧这男人长得唇红齿白似惹人疼的小正太,她就对这人抱有好感?果然是脑门儿被门夹了……
筱雨收回视线,却见甄姬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筱雨望过来,甄姬对她一笑。
筱雨心里一动,轻声问道:“甄姬姐姐听得到远处的人说话吗?”
甄姬一讶,却是不隐瞒,点头道:“奴自幼学筝曲,嬷嬷教导,必须要耳听八方,练就敏感耳力,这样才能保证弹出来的曲子没有丝毫岔音。”
也就是说,甄姬听到了薛兆宽说的话了。
甄姬顿了一下,有些惊奇地道:“二姑娘也听得见远处之人说话的声音?”
窦盐听问,忙也进一步问道:“二姑娘也跟甄姐姐一样吗?甄姐姐还听得到树上鸟儿唱的曲儿呢!”
看来包匀清并没有对甄姬和窦盐讲过他们在路上遭遇马贼的事情那件事可是足以证明筱雨的听力不凡。
筱雨笑着点点头道:“大概我从小就耳聪目明,倒不像甄姬姐姐这般,是从小就训练的。”
甄姬笑道:“二姑娘谬赞了,这也不是十分了不得的技艺。倒是二姑娘从未学过却生来就有非凡耳力,倒是让奴羡慕。”
甄姬顿了顿,明澈的眼睛望向筱雨:“不知道二姑娘对方才那人所说的话,有何想法?”
筱雨闻言浅浅一笑,道:“每个人在这个世上存活,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一个人这样想,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想。比如有的人觉得,藕从泥沼中所出,但仍旧沾染了泥,污浊不堪。那也有人觉得,同样从泥沼中所出,莲却是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二姑娘以为呢?”甄姬含笑追问道。
“我吗?”筱雨笑笑,说:“我认为,个人过好个人的生活,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旁人的事情,追根究底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每个人活法不一样,我过我的生活,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人生。”
甄姬仍旧是浅浅地笑着,窦盐却是激动地连声叫了几个“好”字尽管她并不太清楚筱雨和甄姬都在讲什么。
远远的,筱雨瞧见薛兆宽拉着薛怡冰上了马车,强行吩咐了马夫驱马离开神女湖。
不像包匀清往来皆是骑马,薛兆宽却是坐了另一辆马车,并迭声催促着马车夫赶快离开。
听着马蹄声音哒哒走远,筱雨方才舒了口气。
其实她之前还比较担心薛怡冰听了薛兆宽解释甄姬和窦盐的出身,再反过来当面揭露二人身份。到时候不单是甄姬和窦盐尴尬,就是筱雨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
索性的是薛家两兄妹走了,薛兆宽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这一点还算是识时务。
筱雨正想着,关注着薛家动向的包匀清骑马跑了回来,脸上挂着笑,一脸轻松。
他下了马,照例是将马缰扔给了马童,一屁股坐到了筱雨旁边,长舒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今儿个要躲一整天呢,没想到怡冰跟她二哥就这般走了,真是天助我也!”
筱雨扭头看他,问道:“你认识怡冰二哥?”
“认识啊。”包匀清伸手从中间的果盘里拿了颗果脯,漫不经心地道:“薛兆宽那小子,人不怎么懂礼,还十分古板,怡冰一向就不喜欢她这个二哥。不过听说怡冰要去京城,她二哥会送她过去,然后就留在京城也不回来了。我倒是挺担心怡冰的,你说她跟她二哥的关系那么差,到时候去了京城不还得仰仗着她二哥给她做靠山?这会儿尽得罪了她二哥可怎么行。”
筱雨的手指在半空中画着圈,听包匀清这般说,笑道:“薛兆宽大概是个读书人吧。”
“是啊,薛家这一代最出色的读书人。”包匀清又喝了一盏茶,然后才意识到筱雨的问话有些奇怪。他望向筱雨,皱了皱眉道:“你话里好像有点古怪……”
筱雨笑了笑,不理会包匀清的话,转而对甄姬和窦盐说:“两位姐姐,难得来神女湖,我们也学着那位平州城城守和儒商,在神女湖周边转悠一圈,可好?”
甄姬和窦盐都笑着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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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下包匀清,筱雨和甄姬、窦盐二人并肩沿着神女湖湖畔散起步来。包匀清也不在意,一个人大喇喇地仰躺在了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喃喃道:“今儿个真是有个好风光……”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筱雨三人方才带着几个丫鬟回了来。荀嬷嬷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悠了半个下午,直到见着筱雨的人影方才松了口气,赶紧走上前来拿一件大氅披风把筱雨裹住了,一边说:“二姑娘可要仔细身子,湖边寒风重着呢,把二姑娘吹凉了可怎么办?”
筱雨含笑拉过大氅,又丰富鸣翠也给甄姬和窦盐各拿一件。
包匀清嘴边叼着一根草,说:“既然都回来了,那我们就赶紧去农户那儿用晚饭吧。我安排过去的人说都已经准备好了。”
筱雨等人上了马车,行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马车便停住了。
包匀清选的农家算是附近最气派的人家了,至少人家的院墙是青砖大瓦给砌的,瞧着院落也大,里头地上也干净。
主人家是一对四十来岁年纪的夫妻,见筱雨等人从车上下来,干净上前来迎,十分恭敬地称呼筱雨等人“姑娘”。
包匀清拿出一锭银角子,抛给男主人,道:“好饭好菜招待好了。自然是不会亏待你们。”
男主子拍着胸口保证:“请少爷放心,一定好好伺候着。”
天色开始黑起来,外边儿站着的确有些凉。筱雨抬脚要往屋里走,荀嬷嬷却拦住了她,硬要先去收拾一番。等到荀嬷嬷出来,扶了筱雨进去,那矮炕上还让荀嬷嬷搭了一方手绢。荀嬷嬷这才恭敬地请筱雨坐下。
女主人略有些尴尬,搓着手问筱雨是不是要喝点儿茶水暖暖身子,还连声保证茶水一定干净。筱雨点头正要开口,荀嬷嬷又抢先道:“拎个炉子来就好,再打一壶清冽的水来,我们自己带了茶叶。”
女主子微红着脸退下去了,荀嬷嬷又忙活开来,一会儿查看屋顶,一会儿翻看家具的,弄得坐在一边的甄姬和窦盐都不大自在。
荀嬷嬷转了一圈,又望向甄姬和窦盐,说道:“老奴待会儿也去二位姑娘的屋子瞧瞧。”
甄姬淡淡地道了谢,窦盐却抿了抿唇,十分不满。
筱雨低了低头,轻声道:“嬷嬷,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在没开店做生意之前,我们家的条件要比这家农户更要糟糕得多。嬷嬷这般作态,别说这家女主人瞧着难受,就是我,瞧着也觉得嬷嬷看不起农家人,进而,也是瞧不起我。”
荀嬷嬷大吃一惊,赶紧朝筱雨这方跪了下来,连声道:“老奴哪敢瞧不起二姑娘,是老奴的错,请二姑娘责罚!”
筱雨起身,伸手扶了荀嬷嬷起来,笑道:“我也不过是白说一句,哪里就让嬷嬷下跪了……真是我的不是。嬷嬷别跟我一般计较才是。今日嬷嬷也累了一天了,赶紧歇着吧,这些杂事儿让鸣翠她们做就行了。”
筱雨一边说着,一边吩咐鸣翠道:“还不快给荀嬷嬷锤锤腰捏捏腿儿,今儿个荀嬷嬷为了让我跟两位姐姐玩儿得自在,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准备了多少事。”
鸣翠忙应了,上前来给荀嬷嬷捶腰捏腿。
荀嬷嬷总算是老实地闭了嘴。
女主人将炉子提了过来,一个擦洗得十分干净的铁壶也拎了过来。女主子腼腆地道:“壶里有清水,刚从井里打的,几位姑娘用吧。”
筱雨谢过女主人,女主人受惊一般地连声道“不敢”,躬身退了出去,将这屋子留给了筱雨等人。
筱雨亲自烧了水泡茶,期间荀嬷嬷想要制止,话刚开口就听筱雨说:“荀嬷嬷好好歇着,这些事我还是做得了的。”
当着荀嬷嬷的面,筱雨将茶杯分别捧给了甄姬和窦盐,以示尊重。然后接着她才将茶杯捧给荀嬷嬷。最后才是自己。
荀嬷嬷心中怎么想,筱雨就管不着了。
歇了一会儿,门外小厮前来传话,说是饭菜已经好了,请几位姑娘去堂厅用饭。
进到堂厅的时候,包匀清正在和男主子聊得火热。筱雨和甄姬、窦盐入了席,加上包匀清总共才只有四个人,然而桌子上却摆满了菜。
农家人不会做什么精致的菜品,好几样主菜都是整鸡整鸭,瞧着油光腻腻的,肠胃不好的人怕是瞧见就没了食欲。
男主子和女主子并肩站在一边,男主子搓着手嘿嘿笑,露出因抽旱烟而变得黑黢黢的牙,道:“都是些拿自家养的畜生做的菜,贵人们慢用,慢用……”
甄姬和窦盐虽然是青楼女子,但也是享受惯了精致服务的人物,这样的菜她们也的确没怎么吃过。包匀清面不改色地拿了筷子夹了口肉,这便算是开席了。
筱雨也拿了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见贵人们并不嫌弃,还肯吃,那夫妻二人松了口气,悄悄退出了堂厅。
虽然瞧着卖相不怎么好,不过筱雨觉得味道还不错,吃了一碗饭准备再添小半碗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声音很轻,若是不仔细听还当真听不出来。
甄姬大概也听到了,抬起头朝门外望了一眼,正好女主子抱着一堆柴禾从堂厅门口经过,甄姬柔声道:“婶子,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女主子疑惑地看了朝院门看了一眼,想着到底是人家贵人开口,还是去瞧瞧的好,便放下柴禾去开了门。
然后就听见女主子道:“哟,小虎子咋到俺家来了?”
“吃好吃的。”小虎子拽着女主子的腿脚窜到了前面来,筱雨看得清楚,这小虎子不过是个三岁模样的孩童,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地到处乱看,鼻子还朝前不断地吸着闻味道。
听到动静的男主子也出了来,见到小虎子个小人儿,男主子立马皱了眉头,呵斥女主子道:“还不赶紧撵他出去!”
筱雨放下筷子,鸣翠帮她添着饭。性子最直的窦盐皱眉嘀咕道:“这家人也太不善良了,那么小一个孩子也能狠心把人往外撵。小孩儿饿了要吃东西,给他一口饭吃不就行了。小孩儿能吃多少?”
甄姬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下,说:“别出声。”
堂厅外,听到男主子要撵自己出去的小虎子已经开始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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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筱雨的一声令下,几名家丁顿时行动了起来,十分迅速地将不断朝后退的王家二老拉了进来,关上院门,两个家丁立在了院门前面。
其余包家跟随来的男仆都站到了院子当中,提防着虎子一家人。
这阵仗有些将王家二老也吓坏了,就连王家两名男女主人都有点儿被惊吓到了,女主子缓过神来慌忙跑到堂厅跟前来道:“这、姑娘,这是……”
筱雨嘴角牵出一个冷笑:“吐了我七哥唾沫,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怎么成?小孩儿做错事儿,原谅也就罢了,不过大人总该承担责任吧?不然,我七哥岂不是白白当了冤大头?”
包匀清在换衣裳的屋里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闻言粗着声音喊道:“别让他们给爷遛了!爷别的本事没有,收拾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甄姬和窦盐相扶着走到了筱雨身后,窦盐于心不忍,轻声道:“二姑娘,这样……不大好吧,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仗势欺人?”
筱雨顿时笑了,道:“就是仗势欺人又怎么了?允许他们仗着自己没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上门扰了我们用饭的兴致讹钱,就不允许我们仗着强势欺负回去不成?”
窦盐无言以对,甄姬好心对筱雨说道:“二姑娘想要惩戒他们一番也无不可,不过不要给人留下上门把柄……这边儿好歹也是王家叔婶的家,就怕我们走后,他们还来寻王家叔婶的麻烦。”
筱雨点头道:“甄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那对老夫妻缩到了虎子爹身边,虎子娘抱着虎子就坐在地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两堆人瞧着都不是什么好鸟,一边儿畏畏缩缩的,眼珠子乱转,一边儿死猪不怕开水烫,端着一张“你能奈我何”的脸。
筱雨又是觉得好气,又是觉得好笑。
这家人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秦招福一家,对虎子一家人的厌恶感直线上升。
男主子王叔有些担心地上前来劝道:“姑娘,就别跟他们计较了……少爷的衣裳弄脏了,让我家那口子洗干净……少爷要是让赔钱,姑娘一行人这食宿就不给就成,他们没银钱可赔……”
女主子王婶也一个劲儿地点头,生怕再生更多的事端。
筱雨看了王叔王婶一眼,笑道:“二位不必担心,想必以前也是因为要护着他们一家,才让他们觉得你们好欺负。我和我七哥可不是那样让人欺负的主儿,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了我们,就要拿谁开刀。你们是不是他们的亲戚,我可管不着。所以,二位还是让开的好,好心滥用的话,好心也就不值钱了。”
王叔为难地看了虎子一家一眼,到底是拽着王婶退到了一边儿去。
“你能怎么样!”对眼儿妇人冲筱雨嚷嚷:“难不成你还能把俺们给杀了?”
因为对眼儿妇人眼睛生得奇特,筱雨无从判断她的眼睛望在哪里。虽说她话听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瞧不见这人的视线,筱雨还是觉得十分不爽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筱雨抱了双臂道:“杀你们倒还不至于,我犯得着为了你们脏了我手?具体要怎么样,还要等我七哥换好衣服出来才能定。不过不妨先给你们透个底。我七哥在家中可就是一霸王,出了门,谁不恭敬称他一声七爷。得罪了他的人,最好的结局就是倾家荡产。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筱雨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但大致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出入。别看包匀清在筱雨面前乖巧得很,但在别人眼里,包匀清算得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之前背叛了他的两日的下场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筱雨的话成功得让虎子一家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会儿虎子爹总算想起了教训自己儿子了。他伸手揪了虎子,“啪啪”就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一个劲儿骂道:“你他娘个驴粪蛋,臭不要脸的吐啥人唾沫,你娘比的没教你别随便就啐人……”那对老夫妻也开始数落虎子爹娘平日里没教他啐人要分人,说着说着又互相数落起对方没好好教孙子,句句都带着脏字儿。
筱雨听第一句话起就皱起了眉头,甄姬和窦盐更是听了两句就伸手堵了耳朵。
“真难听。”筱雨淡淡地开口道:“我说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个这样的儿子,敢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筱雨指指对眼儿妇人:“你要骂他娘什么的,那就对着他娘骂,别一口加一个你娘你爹的,污了本姑娘的耳朵。”
这家人嘴真脏。
筱雨正想让人堵了这些人的嘴,“轰”得一声,只见包匀清从卧房里出了来,身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长身玉立的。但是若是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就知道他正处于盛怒当中。
包匀清整张脸阴沉得吓人。
“还骂上了?”包匀清阴沉地笑了一声,走到筱雨身边。小厮赶紧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披风,然后缩到了后面。
包匀清身上都好像散发着冷气,配合着他那张脸,不论怎么看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信息。
筱雨稍微往旁边挪了一步,问包匀清道:“七哥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包匀清哼了一声,那对老夫妻赶紧推着虎子说:“快给少爷赔罪……”
包匀清抬手制止说:“赔罪?一句‘抱歉’或者‘对不起’就了了?不好意思,爷眼里只有金子银子,连铜钱爷都瞧不上,还能瞧得上你那脏嘴里吐出来的几个字?”
包匀清伸出左手一摊:“拿来。”
小厮赶紧将他之前穿的那件衣裳递了过来,正上方正好是被虎子吐了唾沫匀湿的那块。
包匀清将衣裳扔到了虎子一家人跟前,笑得很是阴森:“不是喜欢吐唾沫吗?那就吐个干净好了。这件衣裳,给我全部吐上唾沫!”
筱雨一惊,王叔为难地上前道:“少爷,这个……”
“当然,虎子人小,一个人吐不了。那你们全家帮着吐也行。”包匀清冷笑一声:“如果还不行,那就给我把这件衣裳从上到下给我舔干净!”
包匀清这招……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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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返回堂厅去坐着,甄姬和窦盐也跟了过去。甄姬此时也发话问道:“二姑娘,七爷此举,是否有些过了?”
“对啊,瞧着真挺仗势欺人的。”窦盐也道:“七爷这模样我还从来没见过。”
筱雨轻笑了两声道:“是不是觉得七哥说的话挺侮辱人的?”
甄姬和窦盐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
筱雨摇摇头,道:“二位姐姐,有一句话你们得记住。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窦盐若有所思地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甄姬却是眼前一亮,缓缓点头道:“二姑娘说得没错,是他们自己先作践了自己,怪不得七爷。”
虎子一家人坐在地上就是不肯懂,不继续吐唾沫也不照着包匀清说的给他舔干净。他们似乎是在耗时间。
包匀清让小厮端了凳子来,说:“不动?成,那咱们就坐着,到你们动了为止。”
虎子爷爷拽了拽虎子爹的腿,谄笑着抬头问包匀清道:“这位少爷,俺们都是乡下人,不懂那些规矩,冲撞了少爷,给少爷赔个不是,这衣裳俺们拿回去给少爷洗干净,小娃子不懂事,少爷别跟虎子计较。”
“合着爷我说了那么多话,就成了跟个小娃子计较的闲人了?”包匀清挽了挽袖子,咧嘴一笑:“那还真不意思,爷我就计较上了怎么着吧?”
“那俺们给你洗干净你还想咋的?”对眼儿妇人撅着嘴道:“你这衣裳有多精贵?”
“还真给你说到点子上了,这衣裳的确是精贵。”包匀清冷笑一声:“今年云霓坊今年新出的衣裳,蚕丝面料制的,不算工费,单就是材料钱,里外里加起来就得二十多两银子。还别说是人家云霓坊做出来的,从京城运到平州,这工费,路费,算起来这衣裳至少值三十两。你觉得精不精贵?”
三十两的数一报出来,虎子一家人立马就瘫软了。就是王叔王婶也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包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三十两银子还不够包匀清一晚上在神女阁的花销。这笔钱对他而言不是很重要,但对于如今已经没食物糊口的虎子一家人来说,这笔钱那就是天价。
筱雨如今穿衣裳,自己去买的话最多也就买一两银子的成衣,太贵了她买不起也舍不得买。听包匀清报价,她也有些愣。
筱雨凑过去轻声问甄姬:“七哥那件衣裳真值那么多钱?”
甄姬小声回道:“七爷即便有夸大,想来也夸大不多。云霓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锦绣庄的名下衣坊,云霓坊出的衣裳多供给京城权贵人家,价钱自然不便宜。”
窦盐补充道:“我好像听七爷提过,他托人从京城云霓坊给他带了一些衣裳,这件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件。”
包匀清翘了二郎腿,一副商量的语气:“你们倒是说说,这怎么办吧?”
虎子奶奶顿时就朝包匀清磕头,不断说让包匀清饶了他们,说是孩子不懂事,让包匀清海涵之类的话。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包匀清“嗤”了一声,低头问道:“早前你们干什么去了?不是特别厉害么,打扰了大爷吃饭还在大爷面前污言秽语的,真当这儿是你们的地盘儿不成?”
包匀清闲闲地招了招手:“不照着爷说的话做,那三十两银子爷可就要让你们赔了。”
“俺们没钱!”对眼儿妇人立马哼哧着道:“俺们家最值钱的家当就是俺家一口铁锅!”
包匀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对对眼儿妇人笑了一下,笑得她不寒而栗。
“没钱也没事儿,你们家最值钱的估计也不是那口大铁锅。好歹你们这儿还有五个人呢,卖个死契,一人多少还有二三两银子,就算爷亏本儿,只收回十来两,那总比一点儿账收不回来强。”
包匀清轻声细语地说完这句话,再次问了一声:“你们是愿意给我把衣裳舔干净,还是愿意被卖?”
虎子爷爷腆着脸凑上来说:“少爷,不说还可以吐那啥吗……”
“哦?大爷我改主意了还不行?”包匀清笑了笑,催促道:“怎么选,你们自己想吧。”
按照包匀清的想法,若是这家人最后愿意给他“舔”衣裳,那就等他们舔完,然后撵了他们走了事。包匀清自己也想着,好端端的人家总不乐意被发卖为奴吧。
可没想到,在这个选择上,虎子一家人竟然会出现分歧。
虎子爷爷和虎子奶奶已经开始往衣裳上边儿吐唾沫,还一个劲儿地拉着虎子爹娘,说是吐完唾沫就不用还人家三十两银子了,还嚷嚷着他们人老了,要在家享福,可不能出去给人当牛做马的。
而虎子爹娘却在原地没动,虎子爹凑近虎子娘耳边嘀咕,虎子娘又回几句嘀咕,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
筱雨暗暗听了听虎子爹娘说的话,差点没笑出来。
虎子爹说:“他娘,俺们就卖身做奴才好了,俺瞧着那些做了人家奴才的,又有吃又有喝的,怎的都要比咱们强。”
虎子娘回道:“他爹,你想好了俺们就做,俺瞅着主意也中。就是爹娘不乐意,虎子也还小,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啊……”
这一幕让包匀清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样的选择,一家人竟然还会出现不同意见?
王叔这时候却上前来跪在包匀清面前哭道:“少爷,这发卖为奴的事儿……可万万不行啊!我几个堂侄女儿都已经被卖了,这要全家再被发卖,那可要让祖宗气得从地底下钻出来啊!”
包匀清还没说话,筱雨却“啪”一声拍了桌子,道:“什么叫做你几个堂侄女儿都已经被卖了?”
王叔颤着腿抹泪,王婶吸了吸鼻子上前道:“回姑娘的话,当家他堂兄弟在虎子前头有四个闺女,都是到了五六岁就给卖了出去,那领人去的婆子说一定会给人寻个好地方待,给的卖身银子也不少,小姑娘都是五两银子……后来我当家的偶然才得知,这几个孩子都被卖去私窑去了,过得可真是没个人样啊……”
王叔抽泣了一声:“这事儿搁谁家里都是丑事儿,我跟老伴儿也没拿出来说的……”
“狗屁!还不是你们家不肯接济我们,我们才卖闺女的!”
“够了!”筱雨“哄”地站了起来,举起一个粗瓷碗就朝说话的对眼儿妇人扔了过去,正好命中妇人的额头,霎时碗碎的声音和妇人凄厉的叫声交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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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怎么了?没有女人光有男人,靠什么传宗接代?光靠小蝌蚪就成了?
更让筱雨气愤的是,明明虎子奶奶和虎子娘都是女人,竟然也还觉得男人比女人要精贵,卖女人不卖男人,卖媳妇儿女儿不卖儿子孙子,她们竟然还表现得颇有两分理所当然。
难怪人家王叔王婶家境殷实,他们家却是一贫如洗。活该!
包匀清招呼了人,这就要去虎子家“行凶”,又被虎子爹娘给拦住了,又是跪又是求的,让包匀清原谅他们,说他们住的地儿要是没了,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对眼儿妇人还道:“咱们没地方去,就只能来打扰堂兄堂嫂了……”
王叔王婶气不打一处来,王婶握了握拳说:“俺娘家兄弟说给俺们捉一只狼狗来防贼,俺之前觉得没用,没让捉,明儿个俺就去找俺兄弟,让俺兄弟给俺挑一条最凶恶的!”
对眼儿妇人缩了缩脖子,筱雨眼珠子转了转,问王叔道:“他们家卖了几个女儿?年纪都多大了?”
王叔忙回筱雨道:“卖了四个姑娘了,算了算……最大的大妞今年大概也有十四岁了,最小的十岁,也都算大姑娘了。”说着王叔感慨了一句:“这都五年了……”
筱雨点点头,给包匀清出主意道:“七哥要是觉得不过瘾,把那四个姑娘都给买回来,做了咱们家仆人,让她们回家折磨她们爹娘去。七哥觉得可好?”
包匀清顿时鼓掌笑道:“妹妹这建议我爱听,咱们买回几个人也不花多少钱,但架不过咱们心里爽快!管事的,把人给我撵出门去,立刻下去办这件事儿!”
管事的当即接了吩咐,吩咐家丁将虎子一家赶出去。虎子自己爬起来,也不拍拍屁股上的灰,就那么脏兮兮地笑呵呵地跟着他爹娘出了门。
筱雨在虎子一家人出门的时候又提点了一句:“咱们家买回来的下人,生死可就是由咱们做主了,你们家捞不着银钱,不妨考虑考虑再卖一两个家里的闲人?”
随着筱雨话音落下,家丁将院门给彻底关上了。
没过多久,筱雨就听见院门外有吵吵闹闹的声音。
虎子娘粗噶的声音说:“把娘提了卖去!这老虔婆竟然说要卖俺,俺在家里好歹还做做事儿,你个老虔婆镇日就懒惰还偷东西吃,留你在家养耗子可不行,倒不如卖了还得两个银子给俺们花花。”
虎子奶奶尖刻地回道:“把你个破落户提了卖去才是正经,卖婆婆你也想得出来,不怕人背后戳你脊梁骨!你自己没能耐生了那么几个吃白饭的闺女,如今生了虎子你也没用了,俺们王家有后了,俺让俺儿提了你卖另买个漂亮的媳妇儿回来!”
两婆媳就一路互相抓着骂着,管事的在外看了一会儿进来回包匀清道:“七爷方才吩咐的那事儿,可还要做?”
“做,如何不做?”包匀清扬起嘴角笑笑:“不做的话,这事儿可就无趣了。难得有人给爷玩玩儿,你说是不是?”
管事的擦了擦冷汗,又问道:“那……砸他们家屋子的事儿……”
“砸啊,怎么能不砸?”包匀清摸了摸鼻子:“砸一半儿,留一半儿,咱们做事儿,得给人留条后路嘛。”
管事的再次擦了擦冷汗,心里道:这位爷做狠辣的事儿什么时候给人留过后路……
经过王家亲戚的一番滋扰,吃了一半的饭菜筱雨等人也没有了胃口。瞧着这一堆东西浪费,筱雨让王叔王婶匀给村里其他品行好但家中困难的人家,打打牙祭。王叔王婶感激地道谢下去吩咐不提。
洗漱过后,荀嬷嬷服侍着筱雨躺上了床,有些欲言又止。
筱雨知道荀嬷嬷今天怕是也有许多想法,她想了想,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拍了拍床褥道:“嬷嬷坐吧,咱们说说话。”
荀嬷嬷连声道不敢,最后在筱雨的坚持下,才在筱雨腿边横木上坐了,也只坐了半屁股。
筱雨笑着道:“今日筱雨有说话不当的地方,还望嬷嬷见谅。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生活阅历什么的,比我多得多,在嬷嬷面前,我也不敢拿大,今后在包府生活,还有很多事要仰仗嬷嬷。”
荀嬷嬷连连摆手道:“二姑娘远比老奴见过的其他姑娘要有见识得多,今儿个收拾那一家子的手段也让老奴佩服。老奴只是……”荀嬷嬷顿了顿,还是小声地提到:“老奴只是觉得,似二姑娘这般出身清白的女子,不适宜和那花楼女子走得过近。夫人让老奴来照顾二姑娘,没让老奴照顾七爷,否则就是七爷,老奴也想说他两句的……七爷是男子倒也罢了,和青楼女子厮混,大不了得个风流的名声。可二姑娘是个黄花闺女,要是传出去二姑娘和青楼女子来往,对二姑娘的清白名声有污……”
筱雨点点头,却道:“嬷嬷考虑得是,我也知道嬷嬷的意思,但我与那二位姑娘结交下来,倒是觉得与她们相处得极为融洽。青楼女子也并非都是狐狸精一类的女子,嬷嬷担心太过了。”
荀嬷嬷欲言又止,顿了半晌方才道:“不是老奴多心,实在是老奴曾经见过一位夫人为了个青楼女子暗自神伤的事儿……那名夫人也与丈夫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美,也曾经如姑娘一般,觉得青楼女子并非都是坏人,她也曾结识过一名青楼女子,二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那位夫人的丈夫也认识了这名青楼女子。久而久之的,夫人的丈夫却和那青楼女子产生了感情,几次委婉地提出要纳那青楼女子为妾。最后若不是那青楼女子得了急病骤然离世,还不知道这姻缘会是个什么样的走向……”
荀嬷嬷回忆完,再次告诫筱雨道:“老奴只是不想二姑娘重蹈那位夫人的覆辙,和青楼女子万不可走得太近,她们即便心里无邪念,也架不住浸淫在那风月场中,日复一日耳濡目染,一举一动皆是勾人。”
荀嬷嬷说完话,便起身道:“老奴今日话多了,惹了二姑娘不快,望二姑娘宽恕。时候不早了,二姑娘早些歇息了吧,明儿个回了府,再歇上两日,二姑娘就该去祭拜宗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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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嬷嬷给筱雨掖了掖脚边的被子,福礼退了下去。筱雨半坐着想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来荀嬷嬷口中那位夫人,难不成就是耿氏?
筱雨越想越觉得的确就是耿氏。来包府这段时间,虽然知道从大爷到六爷,多多少少都有几个屋里人的,但独独没听说耿氏周围也有姨娘小妾一类的人物。之前筱雨是觉得,那些人在包家人看来都上不得台面,而且有耿氏这个主母在,哪有她们露脸的份儿。可现在细细想想,不单没有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筱雨正思索着,鸣翠轻轻推开门,见筱雨还醒着,道:“姑娘是否要歇下了?奴婢把烛台给熄了可好?”鸣翠一边问着,一边回身将门跟关上。
筱雨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她道:“鸣翠,母亲身边没人伺候吗?”
“嗯?姑娘说谁?”鸣翠没怎么明白筱雨问话中的意思,道:“夫人身边当然不会缺人伺候。”
“我指的是,既要伺候母亲,又要伺候父亲的那种……女人。”筱雨隐晦地说明。
鸣翠这才反应过来,也轻声回道:“姑娘问这个啊?唔,就奴婢知道的,老爷没有身边儿人呢。府里曾有人爬老爷床,被老爷活活打死了,从此以后就没丫鬟敢打老爷的主意了。”
“被老爷活活打死的?”筱雨喃喃道:“难道不该是夫人吗?”
鸣翠小声道:“是老爷下令让人杖责,那丫鬟自己娇气,没挺过来就死了。因为这事儿,大家都在背地里说老爷长情呢,这些年就守着夫人过日子了。”
鸣翠走近筱雨扶她躺了下去,道:“姑娘,奴婢灭烛台了。”
筱雨应了一声,室内顿时黑了下来。
第二日筱雨早早醒了,自己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晌,待鸣翠唤她她才起了身。洗漱妥当后到了农户堂厅,甄姬和窦盐已经等在那儿了。
见筱雨到了,甄姬笑道:“二姑娘要是再来晚些,可没早饭用了。”
“饿一两顿也不算事儿。”筱雨笑着在餐桌上坐了下来,王婶乐呵呵地给筱雨盛了碗稀粥,笑道:“昨个儿姑娘吃得油腻,今儿就喝点儿小米粥,暖暖胃。”
“谢谢王婶。”筱雨道了声谢,倒是让王婶惶恐地连声说着不敢。
喝了半碗粥,筱雨方才想起问道:“怎么不见七哥?”
“七爷带了人去砸人屋子去了。”窦盐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抿抿唇道:“七爷兴致特别高,就来拿了个馒头,招呼着人,一边啃馒头一边让人跟他一起去松乏松乏筋骨。”
王婶欲言又止地踟蹰片刻,方才迂回地对筱雨道:“姑娘,要不您给劝劝那位少爷……要真把他们家砸了,他们闹着要住俺们这儿,俺们女儿女婿都不在,俺跟俺当家的也拦不住他们……”
筱雨笑笑说:“王婶放心,我七哥做事不会那么不周全,定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即便有筱雨的保证,王婶还是显得惴惴不安。
筱雨用完早饭,荀嬷嬷指挥着人收拾桌子,王婶一个人也插不上手,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筱雨瞧见高脚凳上放着的针线篓子,起身去拿了过来看,见里边儿搁着一些小婴孩儿的小布套,小鞋子之类的东西,瞧着分外可爱。筱雨笑问王婶道:“这些都是王婶你做的?”
王婶不好意思地点头说:“自己粗糙手艺,怕是污了姑娘的眼。”
“瞧着挺可爱的,给外孙做的吧?”筱雨笑道。
王婶点头说:“就是给我外孙做的,就是不知道我家丫头这次生的娃带不带把……”
“王婶自己生了闺女没生儿子,应该不会苛刻自己女儿让她们一定要生儿子吧?”筱雨意味深长地问道。
王婶昨日见识过筱雨收拾虎子一家人的狠绝,忙摆手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俺几个闺女嫁人后第一胎生的都是儿子……”
说到这儿王婶却是叹了口气:“虽说俺生的都是闺女,没生个儿子,跟俺当家的这些年也都这么过过来了,现如今也觉得挺好的。但俺嫁闺女,却着实希望她们都能生个儿子……俺没儿子,她们就没兄弟给她们撑腰,要是还不能生个儿子,难免要被婆家嫌弃苛待。”
筱雨点点头,却是没说什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陋习”即使在妇女解放的新社会也屡屡被拿来上纲上线,成为许多夫妻不和,婆媳不和的导火索。更遑论是在这样封建落后的时代。
“这也是王婶的福气,让你得偿所愿,几个闺女都生了儿子。”筱雨含笑说了一句,将针线篓子递给王婶,道:“王婶也别因为我们几个耽误了做活计,你忙你的,我们几个说说话,等我七哥回来。”
王婶忙接过针线篓子,连声应着。
筱雨坐到甄姬和窦盐旁边,三人说起闲话。她突然想到神女湖和神女阁的名字是相同的,正待问甄姬二者之间的联系,却赶紧闭了嘴。
就这般说说笑笑的,等到包匀清回来,天色已大亮了。
包匀清脸上潮红,瞧着十分舒坦地大迈步走了过来。
筱雨站起身道:“七哥回来了?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吗?”
包匀清笑容满面地点头:“走吧!事情都忙完了!”
管事的赶紧让人套马车收拾行李,筱雨走近包匀清,皱眉问他道:“当真去把人家屋子给拆了?”
“拆了啊。”包匀清说:“爷还赏了他们一两银子呢!”
“赏他们银子作什么?”筱雨恨不得揪包匀清两下:“那样的人家你还给他们银钱?”
“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包匀清挑挑眉,悄悄对筱雨说:“这一两银子我可是背着人给虎子他爹的,我说同情他娶了个那么丑的婆娘,让他上那销魂的地方去舒坦舒坦。他以为他家的人都不知道呢,其实我特意让他们家其他人都瞧见了。”
包匀清嗤嗤地笑:“我只拆了他们屋子一半儿,还不至于让他们出来找地方住,再加上之前你烧的那把火,还有我给的这一两银子……我就等着管事的找出他们家卖的几个闺女,买回来再搁回他们家去,且等着瞧他们家闹得鸡犬不宁。”
筱雨沉默了一下,道:“我昨日想了想,觉得他们家几个被卖的闺女也是命运堪怜……”
“你可千万别生出那些同情心。”包匀清摆摆手:“你单就看看他们家养的那虎子是个什么德性就知道他们家其他几个女儿也定然好不到哪儿去,再者说了,私窑那是什么地方,你……”
包匀清顿了顿,道:“反正,这建议我听了,我回去就让管事的办去。谁让他们给爷找不痛快了?爷就要让他们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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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息怒,别为了被人家的事儿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耿氏见包奎堂发怒,少不得上前劝解,几个儿子儿媳也齐声道:“父亲息怒。”
耿氏给包奎堂拍着胸口,包奎堂自己喘匀了气,指着四爷道:“你媳妇儿娘家的事儿,你去跟人说!我们包家账面上的钱都投到产业里去了,没太多的闲钱,碰巧我家老七到了岁数该成亲了,还得留出一笔钱给他成亲。我家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嫁妆这时候也该备着了。齐家想要一两千两银子,我们包家凑也给他凑出来。两万两,我们包家没有!”
四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耷拉着头说:“父亲,让大哥跟那管事的说……”
“混账东西!什么都要赖别人,你在府里干什么吃的!”包奎堂气得又是狠狠拍了下桌子,顺手抄起桌子上的密瓷白盏朝着四爷砸了过去,好在没砸到四爷身上,落在了四爷跟前。
四爷大气都不敢出,手撑着地低着头,瞧着那模样就是要跟包奎堂耗上他就是不想去与那齐家的管事再打交道。
四爷心里其实也蛮苦的,因为自己媳妇儿是个官家千金,娘家有势力,他忍了她那么多年,在家中连个漂亮温柔的枕边人都留不住。如今齐家派人来,明明是个管事,在他这个正经的齐家姑爷面前竟然还耀武扬威的,说出两万两银子的时候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还一副“让你们拿钱是看得起你们”的施舍嘴脸。
这样的人,四爷哪想再跟人见面?
四爷越想越是觉得憋屈,这些年来的委屈、愤怒都化作热血,一下子拱上脑来。
包奎堂还在骂着四爷不中用,四爷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道:“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娶那婆娘,跟什么齐家攀亲戚!她嫁过来这些年也没生个儿子,闹到这份儿上,还不如把她给休了,跟齐家断了姻缘,我也落得个自在!”
四爷吼完话顿时浑身轻松,他长长吁了口气:“父亲总说我无用,有那么个厉害媳妇儿压着,我哪有用得起来?说白了我就是个窝囊废,比六弟都还不如。”
六爷听四爷提到自己,顿时不满:“四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也是个窝囊废?”
“你不也是个窝囊废?”四爷冷笑一声:“我之前还羡慕你,媳妇儿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像丫鬟一样伺候你,你屋里爱装几个女人就装几个女人,谁让你媳妇儿出身低没地位,总比我被女人给死死管着好。可后来呢?我同情你!你也就只会在家里折磨折磨你媳妇儿,出了事儿哪次不是求着母亲帮你圆的场?窝里横,你也本事!”
六爷气得脸色涨红,跨前一步似是要与四爷理论,六少夫人紧张地拉着六爷的袖子。
六爷回头瞧见六少夫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再想想四爷说的话,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抽手将六少夫人撇开,手指指指着四爷:“好!我没本事!我窝囊废!我窝里横!你狠!你有本事!你男人!你要是敢写休书休了你那母老虎,我也敢写休书休了我婆娘!你不怕齐家找你算账,我也不怕莫家寻我的麻烦!有本事你写休书啊!”
眼瞧着四爷和六爷就要打起来,这事态发展得有些出乎筱雨的预料。
夹在二人中间的五爷皱皱眉,展开双臂分别推着四爷和六爷,语气淡淡地说:“四哥,六弟,你们别闹,父亲还在说正事,关乎包家,你们这会儿别添乱。”
大爷等人也上前来拉开争得耳红脖子粗的两人,包奎堂显然是气得不轻,紧紧握着拳坐在了太师椅上,耿氏轻轻给他顺着气。
良久,大爷才拱手对包奎堂道:“父亲,这事还是儿子去说吧。儿子是长子,也最能代表父亲。四弟没有谈这种事情的经验,齐家派来的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四弟怕是应付不来。”
包奎堂捂着胸口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意思是随便大爷安排。
大爷嘱咐了大少夫人几句,带着两个管事出去了。
消停下来了的四爷和六爷被各自摁在了椅子上坐着喘着粗气,四爷松了松领口的纽扣,六爷挽了挽袖子。
站在一边嘤嘤哭泣的六少夫人被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给拉了下去。五少夫人福了礼跟在后边出了罗汉厅。
筱雨见大少夫人也一副要走的模样,忙站了起来,随了大少夫人出去。
出得罗汉厅,筱雨方才长出了口气。
这大清早的,包家就要上演家庭大战,她还在旁边看着,这心里总是不得劲。
鸣翠也是轻呼了口气,伸手拍拍胸口说:“吓死奴婢了,奴婢听四爷说要休了四少夫人的时候,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筱雨叹了口气。四爷和六爷内讧这却是她没有料想到的。
“走吧,去佛堂老太君那儿静静心。”
筱雨赶到佛堂想去听听老太君念经,闻闻檀香味儿,却没想到佛堂这会儿也正闹得不可开交。
佛堂门紧紧闭着,鸣翠敲了好久才来了个婆子开门,见是筱雨忙福礼道:“原来是二姑娘。”
“这是怎么了?往常佛堂也不闭门的啊。”筱雨奇怪地问道。她已经听到里边有些嘈杂的声音,只是隔得稍微远了些,听不大真切。
那婆子尴尬地道:“二姑娘请进吧,门是老太君吩咐下来让关上的,倒是没提不让二姑娘进来。”
筱雨跨了进去,婆子又把门给阖上了,躬身请筱雨往里。
佛堂的气氛有些凝重,沿路上碰到的丫鬟都紧张地给筱雨请安。
越往里走,筱雨越能听得清楚里边儿的声音。其他人倒还罢了,四少夫人的声音筱雨倒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筱雨皱了下眉,她已经走到了老太君寻常礼佛的地方,显然老太君没在这儿。
引路的婆子指了指西南方向轻声说:“今儿一大早四少夫人就闹起来了,吵了老太君,老太君过去瞧,没过一会儿就让碧溪姑娘吩咐下来,让把佛堂的门都给关上。”
婆子解释了一番,筱雨点点头,朝着西南边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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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四少夫人被禁足的佛堂小耳房前已经围了一圈的人,筱雨赶到的时候四少夫人正像个疯婆子一样在耳房里乱砸东西,披头散发的像个闺女。老太君坐在耳房门前,与耳房隔了一段距离。她身边站着碧溪,再后边站了一溜膀大腰圆的婆子,瞧着面相都很凶恶。
筱雨见到这样的场景微微愣了片刻,方才平复了下心境走上前去给老太君请安。
见是筱雨,老太君淡淡笑了笑,道:“碧溪,给二姑娘看座。”
碧溪亲自端了个绣墩搁到了老太君身边稍微靠后的位置,筱雨谢过她,方才坐了下来。
老太君不发话,就那么看着四少夫人砸东西。筱雨也不好说话,就静静坐着。
良久,大概是四少夫人屋里没东西可砸了,她停下了动作。
老太君身边的婆子们神情都戒备起来。
四少夫人自己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施施然地从厢房中走了出来。她看着老太君挑衅地挑眉一笑,视线落到筱雨身上时,脸色却狠狠一变,凶恶地对着筱雨吼道:“你怎么在这儿!”
筱雨没说话,老太君闲闲地道:“筱雨孝顺,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聊聊天,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四少夫人恨不得要杀了筱雨的表情,筱雨瞧得真切,不由想到包匀清曾经提醒她的,说这位四少夫人报复心很强的话。
筱雨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大清早的,你闹什么。”老太君还是那种淡淡的口气,好像四少夫人今日的行为不过是顽童调皮一般:“扰人清梦不说,还砸了这许多东西,身为一府少夫人,怎么不懂‘节俭’二字?”
四少夫人哈哈笑道:“节俭?包家还需要节俭?包家穷得就只剩下钱了你还跟我谈节俭!包家不就是有几个钱吗?我父亲还是四品廷尉监呢!”
老太君点点头,道:“你父亲的官职,在你嫁入包家之前,包家上下就已经知道了,你无需再提。至于包家之财,那更不是你该惦记的。”
“我惦记?”四少夫人冷冷一哼:“我不需要惦记,这个家迟早也要落在我手里!”
“你好大的口气。”老太君轻轻地道。
“别忘了我父亲是做什么的!只要他一声令下,你们包家钱财再多也得乖乖地全部给我交上来!”四少夫人得意猖狂地叉腰笑了几声,忽然恶狠狠地对老太君道:“我娘家派人来,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
老太君莞尔一笑,手若有似无地抚着椅子上的仙鹤雕花,说:“看来你禁足在这佛堂里,还是没能受教训,这惩罚有些轻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宗祠那边儿修养修养身心好了,也省得府里一直操心你的事。”
老太君说完话,伸手挥了挥手。顿时有两个粗壮婆子朝四少夫人走了过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四少夫人惊恐地大喊道:“死老太婆!你敢这样对我!我要让我父亲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老太君脸色不变,却是低声吩咐道:“出言不逊,口出恶言,掌嘴。”
婆子伸手给了四少夫人一左一右两个耳刮子,许是婆子寻常便是大力之人,这两巴掌下去,四少夫人嘴角流血,竟然真的无法再叫嚣了。
两个婆子捆了四少夫人,老太君淡淡地道:“送到宗祠那边儿去。”
婆子押着四少夫人走了,碧溪吩咐人将耳房给清理清理。
老太君作势要起身,筱雨忙搭了手去扶。
老太君像是什么事情都料得到一般,她问筱雨道:“你方才去给你母亲请了安才回来的吧。前边儿怎么样了?”
筱雨顿了顿,还是照实说了,四爷和六爷内讧的那一段筱雨也没瞒着。
老太君沉默良久方才低叹了一声。
筱雨扶着老太君回了礼佛的地方,老太君闭目养神了许久,方才让碧溪去请包奎堂和耿氏过来,她有话要说。
碧溪下去传话,筱雨给老太君捶着腿,缄默不语。
老太君也没与筱雨说话,闭着眼睛似乎是打起了盹儿。筱雨便一直轻轻给她捶着腿,心里默默想着,等包奎堂和耿氏来了,自己就要退下去老太君讲的估计就是四少夫人的事情。
老太君有事寻儿子媳妇,包奎堂和耿氏来得特别快。
老太君睁开眼睛,伸手盖住了筱雨在她腿间轻轻捶打的手,道:“筱雨啊,你就坐在一边。”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让她回避了?
筱雨勉强在老太君身边坐了,包奎堂和耿氏给老太君福了礼,老太君让碧溪给二人看座。
这样,包奎堂和耿氏倒也是坐在筱雨的下首。这让筱雨很不自在。
老太君道:“刚才我问了问筱雨,前厅发生了什么事。筱雨说得不是很清楚,你们再给我说一遍,”
包奎堂心里还气着,耿氏拦着他,自己描述了一边罗汉厅发生的事情。末了道:“这些事情说出来污了母亲耳朵,还望母亲莫要放在心上。”
老太君轻轻一笑:“兄弟阋墙?倒也不稀奇。牙齿和舌头那么亲密,也都有牙齿咬着舌头的时候。”
包奎堂臊得耳根子红,拱手道:“都是儿子教子无方。”
“他们几个也算是懂事的孩子了。”老太君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却是道:“找你们过来,也听了这些事,我却是有几句话,要说给你们听。”
包奎堂和耿氏都作洗耳恭听状,道:“母亲尽管吩咐。”
老太君手捻着佛珠,缓缓地道:“第一,老四媳妇儿和老六媳妇儿再不懂事,也绝对不能休妻。”
耿氏愣了愣,到底是恭敬应道:“是。”
“第二,齐家借钱一事,半个铜子儿也不能借。能趁此机会与齐家断了往来,那最好不过。”
包奎堂大吃一惊:“母亲……”
“第三。”老太君轻轻看了包奎堂一眼,说:“老五媳妇儿娘家那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母亲!”包奎堂着急地说:“想要与齐家断了往来,谈何容易?况且,老五媳妇儿娘家那边儿,成事儿的可能性太低……”
老太君闭了闭眼,道:“齐家要与曾家攀亲往来,包家就再不能和齐家有瓜葛。老五媳妇儿娘家那边即使成事可能性小,但也不能说毫无可能。即便不能成,他们家也要念我们一份恩。有的事要做绝的一定要永绝后患,而有的事却一定要留一条退路可走。”
老太君挥挥手,道:“我话说完了,你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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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夫人脸上带着笑,筱雨披了件外氅出去迎了她进来。
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还提着个提盒,恭恭敬敬地跟在大少夫人身边。
筱雨笑道:“大嫂要处理的事多,怎么抽空来我这边儿了?”
大少夫人将丫鬟手中的提盒提了过来,携了筱雨的手走到屋里,将提盒搁到了桌上,这才将提盒打开,道:“我自己个儿做了点儿小点心,来给二妹妹尝尝鲜。”
筱雨不明所以,但还是谢过了大少夫人,当着大少夫人的面吃了两块糕点,嘴里当然说的都是溢美之词,让大少夫人笑意更深了。
大少夫人待了没多久,只跟筱雨聊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托辞还有事处理,便告辞了,还让筱雨没事就去她院子里坐坐。
筱雨当然满口应承下来,送走了大少夫人,她合计了良久方才对鸣翠道:“大少夫人这是对我示好么?难道是因为今日回府的时候我拐着弯儿骂那齐家管事,给大爷出了气,大爷回去告诉了大少夫人,大少夫人这是提了东西来感激我?”
鸣翠点头道:“奴婢也觉得是这样,不然平日里我这里也没人来,大少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来瞧姑娘。”
筱雨想着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便笑着道:“没事儿,她送我一份点心,我明日送她一份有助于女子保养的药膳单子回报她。”
鸣翠笑了笑,心里却道:大少夫人亲自提了东西来瞧姑娘,这一开了头,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停下来的。
果然,等到第二日,二少夫人、三少夫人、五少夫人都提了东西来筱雨院子里跟筱雨套近乎,在筱雨去佛堂之前就拦住了她。筱雨也只能跟三位少夫人应付着,寻空让鸣翠亲自跑一趟,告知碧溪姑娘她下午再过去陪老太君。
“二妹妹来了这许久,我们这几个做嫂嫂的也没正正经经跟二妹妹说过话。”二少夫人掩着唇笑道,朝后一招手,丫鬟捧上来个金漆托盘,上面拿锦帕盖着遮挡住了物什。二少夫人掀开锦帕,露出里边儿丝绒垫子上的一副清清透透的玉镯子,瞧着那玉成色不错,透白当中露着些微的绿丝儿,一看就是上等珍品。
二少夫人拉了筱雨的手,捉着她手腕将那玉镯子往筱雨手上套。筱雨忙推着不肯受,二少夫人在一边笑道:“之前二爷给的见面礼,那算是二爷给的,今儿这个,算是二嫂给你的,可不能推。”
说话间的功夫,二少夫人已经将玉镯子套在了筱雨的手腕上,举着筱雨的手看了看,点头笑着问三少夫人道:“我眼光不错吧,这副玉镯子就是水灵通透,配二妹妹细细嫩嫩的手再好不过了。”
三少夫人温婉地笑笑,也吩咐身后的丫鬟递上东西。三少夫人到底不像二少夫人那般财大气粗,她送给筱雨的是一摞书籍,以及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三少夫人轻声地道:“听说筱雨平日里也喜欢念书,三嫂送你这些,希望你不要嫌弃。”
三少夫人邀功的话说得少,送的礼却比二少夫人给筱雨的更合她的心意。有了二少夫人打头,她当然不能不收三少夫人的礼,只得双手接过,难为情地对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都道了声谢。
轮到五少夫人,五少夫人却是送了一方财神爷的镀金塑像,只得人小臂高,塑像做得栩栩如生。
五少夫人笑道:“五嫂是个穷俗之人,比不得你二嫂富贵,也比不得你三嫂雅致。听说二妹妹在雨清镇是个女中豪杰,自己开馆做生意,在当地也是颇有名气。生意人当然就图个招财进宝,这尊财神爷的像,望二妹妹带回去,保佑二妹妹财源广进。”
耿氏赞五少夫人会做人的确不是赞假的。二少夫人送礼,说的话让人听着太虚;三少夫人送礼,说的话太少又给人感觉她太冷清。就只有五少夫人说话温温和和,话不多不少,但送礼送到了点子上,说的话也让人心里舒坦。搁谁家都想娶这么一个会说话的儿媳妇儿吧?
筱雨谢过五少夫人,几人开始聊起天儿来。同为妯娌,她们却丝毫没提四少夫人和六少夫人二人。
等三位少夫人起身告辞,筱雨方才褪下了手上的玉镯,让鸣翠将东西都给收好。
鸣翠收拾完了东西回来,正好见筱雨轻轻点着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
鸣翠笑问道:“姑娘收了重礼,可是在寻思,拿什么回礼?”
筱雨轻叹一声:“是啊,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送我礼,我不回送怎么说得过去?”筱雨揉了揉自己的脸道:“之前是各位兄长送的倒还罢了,这会儿几位嫂子也送,还没个名目……真是让我为难。”
“依奴婢看啊,二少夫人她们来给姑娘送礼,应该是听说了大少夫人来这边儿瞧姑娘的事。”鸣翠笑道:“她们打听到大少夫人专门来看姑娘,但是又不知道大少夫人为什么忽然和姑娘走得近,也不知道大少夫人是否送了什么给姑娘。但大少夫人的这举动对她们来说就是一个信号,所以几位少夫人都来给姑娘送礼了。”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他几位嫂子都要看大嫂如何行事不成?”
鸣翠点点头笑道:“毕竟大爷今后必定会接管包家,大少夫人那自然就是包家内宅主母,其余几位少夫人少不得要看大少夫人的脸色行事。如今大少夫人和姑娘交好,其余几位少夫人当然也来和姑娘交好了。”
筱雨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大少夫人的一个举动都能让其他人那么忖度,在大户人家生活还真是一个字累。
鸣翠叫了小丫鬟搬几位少夫人方才坐的绣墩,她则拿着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桌子上的密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对筱雨抱怨道:“四少夫人被关在祠堂倒也罢了,六少夫人在府里,却也没来姑娘这边。”
筱雨闻言一笑:“你以为六少夫人跟二、三、五少夫人似的,时时刻刻注意着大少夫人的举动啊?她这会儿巴结六爷还来不及,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鸣翠想了想,也是拍了拍脑袋:“哎,奴婢糊涂。”她顿了顿,却是哀叹道:“六少夫人也真可怜,被那采芝玩儿得团团转,还拿人家当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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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闻言问道:“采芝又怎么了?”
上次筱雨要去祠堂,就是因为采芝小产了,六少夫人脑子糊涂慌慌张张地赶来罗汉厅给六爷报信,然后不经吓得将六爷为何娶她的事情抖露了出来,惹了包奎堂的盛怒。按理说采芝小产,这会儿应当还在坐小月子,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这与六少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鸣翠叹了口气,放好密瓷茶盏回身对筱雨道:“采芝小产了,她老子娘就跪在六少夫人面前,咄咄逼人的,要问六少夫人给个说法。六少夫人本就是个软柿子,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还真愧疚无比,觉得采芝孩子掉了是她害的,非但没呵斥采芝她老子娘滚出去,反倒将两人当祖宗一样供着,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礼道歉的,还一个劲儿保证一定帮忙在六爷面前说项,提了采芝做姨娘。”
筱雨嗤笑一声,鸣翠接着道:“这不,如今六少夫人天天跟丫鬟似的伺候着采芝,还拉着信哥儿一直淌泪。采芝也在六少夫人面前装可怜命苦,六少夫人就一个劲儿说是她的错。听六爷院子里的人说,昨个儿六少夫人还在六爷跟前求,让六爷可怜采芝把她提了做姨娘,挨了六爷一顿臭骂。”
筱雨淡淡地道:“这也是六少夫人自己不懂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着实不假。就六少夫人这样的,让我同情我也同情不起来。她一个明媒正娶嫁进门来的正妻,自己都不给自己脸面了,还要别人给她什么脸面?”
鸣翠点点头喃喃:“姑娘说的是……不过奴婢觉得六少夫人也着实可怜……”
筱雨摆了摆手,示意鸣翠不要再提此时。
下晌筱雨本来是打算去佛堂老太君那儿的,午饭吃了过后料想老太君会午睡一会儿,筱雨便也没急着去。正在屋里和鸣翠商量着过几日回雨清镇要带些什么平州的特产过去,有婆子前来禀告说,六少夫人来访。
筱雨挑了挑眉,鸣翠有些惊讶:“六少夫人也来了?”
那传话的婆子神情有些鄙夷:“六少夫人说要和二姑娘说说话呢,二姑娘见还是不见?”
筱雨有些微怒地看了那婆子一眼,轻声道:“再如何在府里没地位,那也是六少夫人。大少夫人等人来的时候也没见你问我要不要见人呢?”
婆子听出筱雨话中的恼意,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连声道:“老奴知错,老奴知错,老奴这就请六少夫人进来……”
筱雨也不想跟包府府里的老人计较,挥挥手让那婆子下去。
没一会儿六少夫人便跨步进了筱雨的屋子。
六少夫人的形象还真是没法跟大少夫人等人比。要说着装,大少夫人是雍容,二少夫人是贵气,三少夫人是清隽,五少夫人是亲和,那么六少夫人在筱雨眼中就只剩下两个字形容落魄。
这六房的月例银子是被苛待得有多厉害?六少夫人身上穿的衣裳,说夸张点儿,还比不得鸣翠平日穿的常服。
六少夫人略有些拘谨地唤了筱雨一声“二姑娘”,听得筱雨u让鸣翠给她搬绣墩,六少夫人竟然感激地热泪盈眶。
筱雨撇开眼不看她,轻声问:“六嫂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儿?”
因为筱雨没拿正眼瞧她,问的这话听在六少夫人耳里,就多少有些逐客的意味。
六少夫人赶紧道:“二妹妹,我今儿过来不为别的,是给你送礼来了。”
鸣翠轻轻张了张口,筱雨也在心里叹了一声。
要送礼,也别说得那么直白啊!
哪知六少夫人下一句话竟然更直白:“不知道大嫂她们都送了二妹妹些什么东西?我没那么多银钱,怕是买不起别的……我这有根玉簪子,二妹妹要是不嫌弃,那就收下吧……肯定没有大嫂她们送得贵重。”
六少夫人竟然还在打听其余几位少夫人送了筱雨何种礼物。
六少夫人说完话,从袖子里摸了半晌方才摸出拿布给包着了的一根碧玉簪。她伸手递给筱雨,神情却极为不舍。
筱雨看得分明,将手背到身后去,摇了摇头道:“见六嫂那么舍不得,这碧玉簪肯定是六嫂的心仪之物……”
六少夫人将手缩回了点,叹了口气仿佛找到知音一般,对筱雨说:“可不是吗,这碧玉簪还是当初我与六爷新婚燕尔,六爷送我的信物……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筱雨神色微冷,觉得自己要是跟六少夫人拐着弯儿说话,她还不一定听得明白。
筱雨便直接了当地道:“这东西既然是六哥六嫂的定情信物,那筱雨就肯定不能收了。六嫂也不用舍不得,将东西拿回去吧。六嫂院里的事情也多,我就不耽误六嫂了。”
六少夫人脸色涨红,手伸在半空中,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她自己僵持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地将东西重新收回到了袖兜里。
看见这一幕的鸣翠又是皱了皱眉头。
六少夫人礼没送成,人却也还不走,就坐在绣墩上开始跟筱雨拉起家常,问筱雨在平川郡的家家中的情况。筱雨应付了几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筱雨已有些不耐烦了,但六少夫人就跟没事儿人似的,照常拉着筱雨说话。
筱雨瞅了瞅刻漏,觉得这会儿去佛堂,老太君也差不多要午睡起身了,便寻了个空打断了六少夫人,道:“六嫂,听说你们院里的采芝还在坐小月子,还要赖着六嫂你照顾,六嫂出来时间久了,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六少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声道:“不耽误不耽误。”
说着说着,六少夫人却是忽然悲伤地哭泣了起来,拉着筱雨就开始哭采芝的苦。说采芝从小做丫鬟伺候人苦,大了跟了六爷却没个正经名分也苦,生了信哥儿却得不到六爷重视苦,如今小产了孩子躺在床上人也憔悴了更让人觉得苦……
六少夫人嘴里的采芝就是个从小喝着苦水长大的可怜娃啊!
筱雨朝天翻了个白眼,给鸣翠使了眼色。鸣翠点了点头,瞧瞧退到外边儿去寻了个丫鬟,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丫鬟立刻跑到屋前朗声道:“二姑娘,老太君传话,让二姑娘去佛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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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心思估计是瞒不过老太君这样的人精儿,所以也没做作地继续演戏,只道:“孙女只是不喜欢被人威胁和算计的感觉,老太君肯出手帮忙,孙女感激。”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叹道:“也怪我,自己躲在这佛堂里,图个清静,也没想着多伸手管些事儿。你母亲要打理名下的庄子铺子,本身已经够忙了,总觉得你几个嫂子们能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儿。老六媳妇儿是个意外,你母亲因觉得亏欠你六哥,不愿多插手……”
老太君说着便叹了口气,兴起一番感慨。
“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乐趣,家大业大也有家大业大的烦恼,这世上之事果如佛祖所言,万不会有那万事顺遂,一切皆安的时候。万物终成空啊……”
筱雨不读佛理,所以并不能很真切地感受老太君的感慨。对她而言,这一生算是白捡来的,她努力能让自己活出精彩来,就不枉费白得的这身皮囊。
老太君的命令放眼包家,没人敢轻视。没过一会儿,六爷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佛堂。瞧着他该是一路跑着来的,头上还流着汗,衣裳都没穿好。
这个点儿,难不成在午睡?
筱雨打量了下六爷潮红的脸,却耳尖地听到跟着六爷来的婆子凑近老太君耳语道:“老太君话到的时候,六爷正和丫鬟欢好……”
筱雨低了眉眼当做没听见,老太君听了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好在老太君是那修身养性的慈悲人,还能忍住不像包奎堂一样拍桌子、掷茶盏。她冷冷地看着六爷,问道:“你屋子里多少女人,你记得清数么?”
六爷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老太君问他这样的问题。他一边系着衣裳带子,一边思索着回道:“具体人数孙儿记不大轻了,老太君要想知道,孙儿这就让人回去点数一下人数,再报给老太君知道。”
老太君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了声道:“罢了,其他人我也没兴趣知道。我且问你,你院子里有个叫采芝的侍妾,是也不是?”
六爷点头,但很快他就皱了眉头,声音也拔高了些问道:“老太君,是谁跟你说什么了不成?要提拔采芝做姨娘良妾什么的,孙儿坚决不同意!”
老太君听六爷这话却是轻轻舒了口气,却是问道:“她从小与你一起长大,又给你生了庶长子,功劳苦劳都有了,你为何不愿提了她做姨娘或良妾?”
六爷哼了一声,说:“即便是她给我生十个八个白胖儿子,我也绝对不会提了他做姨娘和良妾。”
六爷只以为采芝已经手眼通天到求到了老太君跟前来了,生怕老太君做主把采芝提拔起来,忙给老太君跪下,说:“老太君,祖母!孙儿求您别应这事儿……孙儿娶了个小门小户的正妻,比不得各位哥哥也就算了,如今连姨娘和良妾都要差到只能从丫鬟里头挑吗?还挑的是那已经不年轻的,这让孙儿在兄弟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孙儿也是个男人啊!”
老太君还以为六爷是因为知晓采芝的为人才不愿意提她做姨娘,没想到六爷只是顾惜自己的名声。
老太君顿时颇为失望,她摆了摆手,说:“罢了,我就没想要让你提了她做姨娘这事。”
六爷大喜过望,急急地给老太君磕了个头,连声说着:“谢过老太君。”
“不过……”老太君话锋一转,道:“你那院里,人太多,关系也太复杂。你儿女多,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难保从小就养成了些不好的习性。趁着你在府里,还是归整归整那些人才好。”
六爷满口答应,瞧着那态度就有些敷衍。老太君不喜,道:“首先第一个,就是把采芝给打出去。”
六爷正咧嘴笑着,忽然听到老太君的这个要求,登时有些傻了。
“老、老太君……方才您说什么?孙儿没大听明白……”
“让你把采芝打出去。”老太君十分平静地道:“再把她老子娘也给赶出府去。我们包家,不养这等眼里没主子的下人。”
六爷有些为难:“可是老太君,我院子里的事儿多半还是采芝给管的……”
“她管你院子里的事,你媳妇儿是娶回来当摆设的不成?”老太君闲闲地回道:“再者说了,她能管得好,那也就罢了,她将你院子管成那副模样,可见她是个没本事的。撵她出去正好。”
“可……”六爷还是不肯就这样应了老太君,他说:“采芝就算哪儿不好,到底给孙儿生了信哥儿,孙儿若是赶她和她老子娘一同出去,怕是要落个薄情的名声……”
“你早就有那名声了,又怕什么?”老太君道:“回头瞅瞅你媳妇儿是什么模样,堂堂包府六少夫人,过得比丫鬟都还不如,传出去别人何止说你薄情,怕是要说你寡情了。别人我不管,那采芝,你必须撵走。”
“老太君,采芝到底哪儿惹了您了……”六爷还求道:“孙儿让她来给老太君陪个不是……”
“罢了,别让她来,省得污了我的眼。”老太君拒绝六爷的建议,语气有些重:“她做过些什么,一一说给你听也无妨。”
得了老太君的授意,碧溪便将与采芝有关的事情一一说明了,直到说到今日六少夫人来求筱雨帮忙的事,六爷深皱的眉头方才不悦地看向筱雨,道:“二妹妹即便不帮忙,也别在老太君面前告状啊!”
“混账!”老太君厉喝一声,骂道:“似采芝那般眼中没主子的下人,你敢用,我包家人可不敢用!你若是那么有骨气,你就带着那采芝出门过你的日子,别拿包家一个铜子儿!否则,这就回去给我把人撵得远远的!再让我听到这人名字,连带着你,也给我滚出包府!”
筱雨对六爷指责她的那一句十分厌恶。想起那日他冲着四爷说,只要四爷敢休妻,他也敢跟着休妻这样的话,只觉得六爷真是个没种的男人连休妻这样的事儿也要别人做了,他才肯做。
老太君让六爷滚出佛堂,又让碧溪去寻六房的花名册,找了包家最偏远的一处贫瘠的庄子,示意碧溪告诉六爷,这就是采芝和她老子娘将来的归宿。
老太君这是动真怒,也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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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被赶出了佛堂,老太君还怕六爷那话让筱雨不快,她轻声对筱雨说道:“老六就是这么个性子,自从娶了他媳妇儿,就觉得全家人都对不住他似的。他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筱雨摇摇头笑道:“老太君放心,孙女不生气。”
“等他把那采芝给撵走,我也该提醒提醒你母亲,让她清理清理府里的下人了。”老太君轻叹一声:“多少都是跟着祖祖辈辈伺候过来的老人,没成想这一府之中还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给捋捋也好,省得出了事,下边儿的人都一个推一个的说不知道。主子要用人,还找不着称手贴心的人来用。”
筱雨静静听着,看来老太君是要借着采芝的事儿,将全府都给肃清一遍了。
得了老太君的令,碧溪便往耿氏院子去去传话。
之前老太君要见六爷,已经让各房听到消息的人交头接耳了,纷纷在猜测着老太君唤六爷去的用意。多半的人都觉得老太君说的事儿一定离不开六少夫人。
耿氏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她有些紧张地等着消息。
但耿氏倒不是多担心六少夫人会被休离,毕竟老太君曾经说过,包家无论如何也不能休妻。六少夫人只能是六少夫人。
但若不是这事儿,又是什么事儿让老太君这般急慌慌地叫了老六去呢?
还没等耿氏想出个所以然来,碧溪便来传话了,说让耿氏去佛堂一趟。
耿氏简单收拾了一番,前往佛堂听老太君的训。
最近这段时间,老太君寻她的次数越发多了啊……
来到佛堂,耿氏并不意外地瞧见筱雨也在老太君跟前。筱雨给耿氏福了个礼,暗地里轻轻对她吐了个舌头,示意耿氏不要担心。
耿氏笑了笑,扶了她起来,又蹲身给老太君福礼道:“母亲忽然要儿媳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若儿媳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母亲指点。”
老太君摆摆手,说:“你作为包家主母,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你都打理得十足妥当了。我也知道你平日里多要管着庄子铺子里的事儿,听管事的和那些媳妇子的汇报,没多少闲工夫管出了你院子里的那些杂事儿,且也是想着你那几个儿媳妇儿有本事能自己管好自己爷们儿院子里的下人……”
老太君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但有些下人,倒是做得太过,欺负主子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你这个当家主母,是不是也该伸手干涉一二?”
耿氏立马道:“若有那等目无主子的下人,打死都不为过。”
老太君点点头,说:“在佛堂里还是别提打打杀杀的事儿吧,免得污了佛祖的耳。我今儿让你来,就是想跟你提个醒儿,清理清理府里那些光拿月钱银子,平日里却什么事都不做的下人,还有那些靠着亲戚名分顶了位置,却不在自己分内事上好好做事的,更别提那荒唐到竟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这些一个个的,都揪出来。该怎么处置,你当家那么多年,自己心里该有分寸。”
耿氏自然是一一都答应了下来,却是奇怪地问道:“不知道母亲怎么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
老太君便让碧溪又将采芝的事情说了一遍。
之前半段耿氏也是知道的,但没怎么放在心上。唯有后面采芝让人给四少夫人告密之事,却是让耿氏怒从心中起。
本来四少夫人明目张胆地“偷拿”老太君送给筱雨的见面礼这件事情就已经是十足十的家丑了,耿氏拿桂婆子开了刀,禁足了四少夫人,算是将这件事情给圆了过来,到底是保住了包家的名声。此事过后,耿氏再也不愿意听人提及。没想到这采芝竟然胆大包天到捅这么个篓子出来,这无异于是触了耿氏的逆鳞。
更别说四少夫人在老太君佛堂吵闹一事四少夫人禁足佛堂是耿氏下令吩咐的,她的初衷本是想让四少夫人待在佛堂,一来能听听梵音,让她能静下心来;二来也是因为有老太君坐镇,全府上下都敬重老太君,四少夫人在佛堂也不敢闹腾。
没想到因为采芝告密一事,再家上齐家来人,让四少夫人豁出去了在佛堂闹起来。
如此兴风作浪的下人,包家岂能留她!
耿氏眼神微冷,对老太君道:“母亲放心,儿媳一定下去肃清府中之人,给筱雨一个交代,给母亲一个交代,乃至给全府中人一个交代。”
老太君欣慰地点点头:“你办事我很放心,包家交给你这么些年,你也没让我失望过。”
这话说得耿氏略有些脸红老太君哪会没失望,这会儿不就是在提点她吗?
“老六房里的事儿,不怪你不管。”
老太君许也是怕耿氏心里留疙瘩,轻叹一声说:“那孩子因婚事不是他所愿,对你也多有罅隙,你们母子之间不亲密,我也了解。不过你万不能因为觉得愧疚与他,就任由他胡作非为。老六年纪也不小了,儿女也有一堆了,哪还能如此不懂事地让你惯着他?这次不单要肃清肃清他院子里那些个专门挑事儿的人,你还得好好教导教导他一番。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你说不说,却是你的事。”
“儿媳谨遵母亲教诲。”耿氏深深地福礼道。
老太君摆摆手,说:“罢了,说了这许多,倒是耽误你去忙你的事儿。我就不多留你了。”
耿氏道:“那儿媳就不多打扰了。”
顿了顿,耿氏却是看向筱雨笑道:“母亲,儿媳还想将筱雨也带去。”
“哦?”老太君挑了挑眉,筱雨也是微微惊讶地看向耿氏。
耿氏道:“筱雨如今已经是我们包家名正言顺的二姑娘,内宅之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这个时候教授她一些处理之道。虽不知道筱雨今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但稍微知晓一些这些事儿,也并无害处。若筱雨将来嫁了家大业大的人户,到时也能多少派上用场。”
老太君思索了会儿,点头道:“你说得倒也不错,那便让筱雨随你去吧。”
耿氏谢过老太君,轻轻牵着筱雨的手给老太君福礼告退,母女二人出了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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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氏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清洗一番包府仆从,一时间,整个包府人人自危。
从六爷的松林院子开始,每位爷的院落耿氏都走了一遍。因第一个收拾的便是六爷的妾,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活活给打死的,这使得每位爷房里的妾、通房丫鬟都人人自危。
几位少夫人却都是面上冷肃,实则心里笑开了花。
借着耿氏这清理下人的手,暗自除掉几个惯常不听话却又讨爷们儿喜欢的货色,真是再好不过。
然而从第一天随了耿氏去松林院之后,筱雨便再也没有跟着去过。尽管之后耿氏惩罚下人最大的力度也不过是将人撵出了府去。
小院中,筱雨坐在院落一棵树皮干瘪的梅花树下,静静地凝视着光秃秃的树杈。
鸣翠担忧地站在一边,时而看看筱雨,时而顺着筱雨的目光望望半空,几次欲言又止,却又着实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丫鬟来报,说是夫人命人给二姑娘做的衣裳已经做好了,来给二姑娘送衣裳,要让二姑娘查看过后好验收一番。
鸣翠轻声给筱雨传了话,说:“姑娘,是针线房里的老嬷嬷,夫人也要给几分面儿的,姑娘是不是要亲自去瞧瞧?”
这便是隐晦地告诉筱雨,这老嬷嬷耿氏都要客气两分,让她也最好别得罪。
筱雨眼睛无神地眨了眨,缓缓坐了起来,带了鸣翠去见了来人。例行是要夸赞针线房一番,也要打赏那老嬷嬷一番。
老嬷嬷收下赏银笑说:“二姑娘身量长得好,不管穿什么样的衣裳都好看,可不是针线房的人手巧。手再巧,也得称姑娘才行啊。”
筱雨笑了笑,让鸣翠送老嬷嬷出门。
等鸣翠回来,却见筱雨又坐在树下发呆了。
挥退了几个附近伺候的粗使丫鬟,鸣翠蹲在了筱雨身边低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打从几天前儿就恹恹的,话也不爱说,饭量也减了。姑娘这会儿正长身子呢……”这要是郁结于胸可如何是好?
鸣翠伸了手轻轻给筱雨捶着腿,继续劝着:“再有两天姑娘就得回去了,夫人也在吩咐给姑娘装行李了。趁着这段时候,姑娘不好好跟老太君、夫人说说话,一个人躲在一边儿,不大好……”
筱雨微微点点头,却是道:“我每日都去佛堂,也照旧和母亲说话。”
可您那神情明显就有些躲避的模样啊……
鸣翠叹了口气,犹豫半晌还是轻声提道:“姑娘如果是在想采芝的事儿……”
“当然不是在想她。”筱雨偏头看向鸣翠,轻笑一声:“你难不成是在以为,我亲眼瞧着她被打死,心里觉得是我在老太君面前多了嘴,从而害了她一条命,所以如今心生恐惧?”
鸣翠张了张嘴,却是不敢应声。
筱雨叹了声:“就算是因我将她的事儿捅到了老太君跟前,才累了她落得如此下场,但我也丝毫没有什么愧疚之心。毕竟最初是她自己惹到我跟前来的,要论因果,还是得怪到她自己身上,与我有何干系?”
“那姑娘如今……”
“我只是在想,原来仆从的性命,尤其是女子的性命,原来真的没那么珍贵。”筱雨低声嘀咕了一句,轻轻摇了摇头。
“过去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这大户人家跟她那小门小户比起来,当真是大有不同。大户人家打死个妾,也就给下人们当个闲话说叨个三两日的,这事儿便慢慢沉浸下去,没人关心了,仿佛这人命就是个新鲜乐子,乐呵乐呵就过了不就一条人命么,值当什么?
这个时候筱雨却有些庆幸,尽管自己初来这世道上时处境艰难,但好歹她是良民。不像那些每日起早贪黑就要伺候主子的丫鬟们一般,要防着主子打骂,防着男主子有不轨之心,防着被女主子想狠招对付,她是良民,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很多事情自己还可以做主。
也是从那日采芝被打死,筱雨方才切实地感受到了在这个时代等级制度的森严和冷漠。
奴才就是奴才,主子不高兴就可以发卖可以打骂甚至是草席一卷将奴仆尸体丢到乱葬岗子去。
“姑娘……”
鸣翠担忧地看向筱雨,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主子这会儿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主子根本就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天真小姑娘,甚至有的时候,比她这个从小就看尽了世态炎凉的丫鬟还要老成许多。
“走,去给母亲道个谢,这些漂亮衣裳,我从前连想都没想过。”
筱雨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回眸对鸣翠一笑,上翘的眼角显出她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妩媚风情。
“姑娘……”鸣翠又是一声低唤,望着筱雨的眼有些出神。
筱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方才将鸣翠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姑娘长得真好看。”鸣翠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脸却是微微红了。
筱雨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冷了脸问她道:“那我绷着脸的时候呢?”
鸣翠打了个哆嗦,老实地回答道:“姑娘不笑的时候,瞧着挺让人害怕的。”
“那就好……”筱雨舒了口气,面上恢复了淡淡的表情,点头道:“那以后我还是少笑点儿吧。”
“姑娘……”
“走吧。”
筱雨伸手搭了鸣翠的手,回屋换了身月白色的垂丝五彩裙裾,裙尾上绣了一整幅黑白跳跃的花团锦簇,是江南一带苏绣的手法。这也是耿氏给筱雨做的新衣中的其中一件。
穿着新衣去给耿氏道谢,果然让耿氏喜笑颜开,直拉着筱雨夸了又夸。筱雨全程都含笑应对着,态度恭敬又不显得疏远,间或几句玩笑话逗得耿氏合不拢嘴。陪在耿氏身边的五少夫人见缝插针地也夸上两句,场面十分温馨活络。
道完了谢,筱雨却是不动声色地提起了离开平州之事。
“……也是离开太久了,家里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药膳坊丢了太久,我这心中也着实不踏实。”筱雨满含歉意地望着耿氏,眼中闪现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再过段日子这天儿就越发冷了,平川郡那边儿冷得更加厉害,就怕那边儿已经开始下雪了。这若是封了山堵了路,那可就不好了。”
耿氏轻拍着筱雨的手道:“母亲也知道你思家心切,你这才来半月日子,母亲着实是舍不得你……”耿氏拿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点头道:“放心,这事儿母亲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务必把你安全送回去。就是不知道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再见着你……”
筱雨搭了耿氏的手,缓缓地伏在了耿氏的身上。
“你可是我们包家的二姑娘啊……”耿氏轻抚着筱雨的背,柔声地道。
筱雨敛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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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筱雨离开平州的时间只有三两天了,这几日,耿氏都在忙着给筱雨准备回程的行李。按理说除了些新做的衣裳,以及来到包府之后各房主子送的礼,其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带走,但耿氏还是亲力亲为,亲自挑拣了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用到的东西,尤其是平州城内的商铺当中一些雨清镇买不到的东西,耿氏耿氏齐齐都给买了来,让人放到了筱雨的行李里。
当然,还有耿氏想要筱雨帮着捎给包氏的一些东西。
如此一来,短短两日的功夫,便装了满满两大车。
耿氏似乎还嫌不够,于一日晚上用膳的时候问几个儿媳妇,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大少夫人笑着说:“母亲准备得已经十分周到了,儿媳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二少夫人接话道:“哎呀,我倒是想着一个,不然再给二妹妹备点儿珍贵药材去?”
三少夫人点头附议:“二嫂提醒的是,二妹妹多带点儿药材去,也能补补身子。”
五少夫人拿帕子抿了抿嘴笑说:“二妹妹本就是开药膳馆的,还是让二妹妹自己去挑需要些什么吧。咱们在二妹妹面前,那也是班门弄斧。”
六少夫人闷头坐着,见四个嫂子都说完了,她就撩起眼皮来怯怯地看了耿氏一眼,瞅了眼旁边的筱雨,带着控诉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就又把视线给挪了开。
筱雨也知道六少夫人仍旧因采芝的事情对她意见相当大,但她压根儿就不介意六少夫人今后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老死包府了,她这样的性子,能在妾室手里存活,不得不说也着实是个奇迹。
耿氏听了儿媳们的意见,果然又取了库房钥匙,命了荀嬷嬷再去抓些珍贵的药材来。
“其他不值钱的,你也能买着,我这儿人参灵芝的,年头大的不多,但年头不算大的倒也有不少,你带些去,往后若是遇上凶险的时候,好歹也能派得上用场。”
耿氏慈爱地望着筱雨,筱雨起身行了蹲礼,感激地受了。
夜晚天又冷了两分,第二日早起来看,院里枯枝败叶的落了一地。扫地的粗使丫鬟打着哈欠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拿着扫帚洒扫院子,往后退的时候撞到披了披风站在她身后的二姑娘,顿时吓了一跳,慌张地就要下跪。
筱雨拉了她一把,淡淡地说:“做你的事吧。”
粗使丫鬟忙应了一声,忐忑地扫了两下地,又迟疑地问道:“二姑娘起身了,鸣翠姑娘还没起吗……要不要叫人来伺候?”
筱雨摇了摇头,道:“你扫你的地,天儿还没亮呢。”
粗使丫鬟诺诺地应了,眼瞧着二姑娘披着披风就往院门口去,心里有些着急。所幸二姑娘并没出院门,只在院门口站了会儿,就沿着原路返回,慢悠悠地回了屋里,粗使丫鬟这才放下了心。
她拍了拍胸口,长舒了口气:“还以为二姑娘要出去呢……”顿了顿,她又笑着轻声说:“二姑娘长得真俊……”
耳力不俗的筱雨把粗使丫鬟的话都听在了耳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坐回了床上。
声响惊动了睡在一边矮榻上的鸣翠。鸣翠嘤咛了两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正好瞧见筱雨坐在床沿。
“姑娘。”鸣翠赶紧也坐了起来,瞧了瞧墙角的更漏,起身到了筱雨跟前道:“姑娘,天色还没亮堂,是要起身了吗?”
“没有,就是醒得早了些,出去吹了吹风。”筱雨笑着道,指了矮榻对鸣翠说:“你继续睡会儿,我也睡个回笼觉。”
鸣翠点点头,回了矮榻窝回了被窝里,想想实在有些在意,说:“姑娘,是不是明日就启程回去,姑娘心下想着这事儿,所以睡不大安稳?”
“倒也不是。”筱雨笑道:“就是天气凉了些。”
鸣翠不大明白“天气凉”和“睡不安稳”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见筱雨笑地温和,脸上表情瞧着倒是比从前多了些柔美的意境,鸣翠还是稍稍放心了些。
打了个哈欠,鸣翠道:“姑娘再安睡会儿吧,这会儿外头扫地的丫鬟都没去起呢。”
筱雨笑了笑,没告诉鸣翠扫地的粗使丫鬟已经起身了。
天色亮堂后,鸣翠伺候着筱雨起了身,去给耿氏请了安,又去了佛堂陪了老太君用膳。
老太君漱过口后,接过碧溪递上来的帕子擦了嘴角,对筱雨道:“明儿个你就走了,今儿就别待在佛堂陪我这老婆子吧。”
筱雨闻言笑道:“老太君这是要赶孙女儿走不成。”
“年轻小姑娘就该活泼些。”老太君笑着拍拍筱雨的手,说:“干陪着我这老婆子,定是件无聊的事。去跟你母亲,嫂子们说说话,多好。”
老太君却是执意不想让筱雨陪她,将她从佛堂打发了出去。
碧溪送筱雨出了佛堂门口,抱歉地对筱雨道:“老太君虽吃斋念佛,但一贯是受不得离别感伤。大姑娘出嫁的时候,老太君也是在迎亲日前一天撵了大姑娘出去,不让大姑娘出嫁前再来佛堂,就是怕瞧见大姑娘出嫁难受,反倒招了泪。二姑娘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着,老太君舍不得二姑娘呢。”
筱雨抿了抿唇,道:“我也舍不得老太君……以后还要靠碧溪姐姐多陪伴老太君了。”
“二姑娘说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婢了。”碧溪忙福礼,惶恐地道:“伺候老太君是奴婢的本份。”
碧溪目送着筱雨离开佛堂远了,放了让丫鬟将佛堂的门给缓缓地关上。
没如老太君说的去寻耿氏和大少夫人等人,筱雨却是带着鸣翠到了包匀清的院落。
她没进去,让丫鬟给包匀清传了话。
因耿氏肃清包府下人的一系列举措,包匀清院子里的丫鬟也不敢造次,乖乖地给传了话,没过一会儿包匀清便赶了过来,穿得很是齐整,瞧着倒像是准备出门会客的模样。
筱雨挑了挑眉道:“这是打扰了你的事儿?”
包匀清道:“没有,我正说要去找你呢。”
找她需要穿得那么整齐?筱雨上下打量了包匀清一眼,说:“我明儿要走了,想再跟你说说话。”
包匀清顿了顿,道:“我也是……”
“也是什么?”
“我明儿也要走了。”包匀清却忽然道:“你北上,我南下。”
顿了顿,包匀清怅然道:“我南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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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管怎么说,如今筱雨也已经离开了平州,离开了包府,包家不管是四少夫人还是六少夫人的,跟她都没多大的干系了。
天越发凉了,这种感觉在从平州往平川郡,由南向北行进的过程当中越发能体会得到。前往平州时,筱雨还能觉得气候变化不大,但返程的路途中,一日冷比一日的感觉却来得迅猛而深刻。
昨日还能见到虽然明晃晃却丝毫热度都没有的太阳,今日就是灰蒙蒙的一片天,黑云像是要压下来一般,逼得人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鸣翠没经历过这样的气候变化,躲在马车里听着外边鬼哭狼嚎一般的刮风声,吓得有些瑟瑟发抖。筱雨从包袱里掏了件厚实的大氅给她,让她把自己裹着,别冻着了。
路上可耽搁不起,若是半道上停下来,可就不能赶在下雪之前到雨清镇。气候变得更恶劣,路就更不好走了。
说不定打家劫舍的也多了。
好在虽然前去平州的路上经历了一场危机,但回平川郡却是安然无恙。没人生病耽搁,也没碰上些野路子赚钱的,镖局护送着从平州出发的四辆马车安安稳稳地到了目的地。
到达地方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放晴天,筱雨付清了路费,让鸣翠将其中一部分东西带回她在镇上的家,另外一些从包家带来的,她则是直接请镖局行的人拉到了县衙。
听说筱雨回来,包氏十分激动地让殷婆婆请了筱雨进后院。
“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去无音信的,让我担心了好久。”包氏拉着筱雨的手上下打量,十分关切地问道:“去平州可还适应?家里一切都还好吗?老太君身子骨还硬朗吗?父亲母亲还有各位兄长嫂子,都过得好吗?”
筱雨拍拍包氏的手,一一回答她说:“我在平州挺适应的,家里一切都好,老太君身子骨也好。姐姐不需要担心。”
包氏的心便放了下来,欣慰地笑道:“瞧我,你才回来我就拉你说一通话。莲儿,快给二姑娘奉茶。”
殷婆婆在一旁笑道:“就跟夫人说,让夫人不需要那么担心,夫人不相信。二姑娘是多聪明稳重的人,夫人还不放心吗?这下瞧着二姑娘回来了,夫人这心可算是能搁下去了。”
莲儿奉上了热茶,包氏亲自端给筱雨让她润了喉,道:“我当然知道筱雨为人稳重,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由不得我不担心。”
筱雨喝了小半盏茶,搁了茶盏对包氏笑道:“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兄嫂们,都十分挂念姐姐,怕姐姐过得不称心如意。”说着筱雨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包氏,道:“这是我临走前,母亲让我带给姐姐的。”
包氏赶紧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看。
信很厚,筱雨静静地等着包氏看完。
耿氏的信无疑宽解了包氏的思家之情,也多半是报喜不报忧。包氏看过信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筱雨抱怨了下她四嫂和六嫂,并对筱雨道:“你待的时间不多,跟她们想必也没相处多少时间,也无需太过在意她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筱雨只甜甜地笑了笑,一副乖巧的模样。
筱雨交代完了在平州的事情,包氏便适当地提到了她离开后,药膳馆以及她家中的事。
“……说起来倒也惭愧,我也只能帮你照看下你的店子,至于你家中,总归是你的亲戚,我也不好多插嘴。”包氏道:“店里倒是没什么事,有我时不时让人拿了我的名帖上门买点儿药膳,何氏医馆那边也没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再加上本身你们店里就有老实能干的管事和伙计,店铺运转一直很正常。无奈的就是,你们家亲戚三天两天就上门打秋风,这会儿都已经知道你们家的住址,寻上你们家去了,我也拦不住。”
这是筱雨已经预想过的情况,听到包氏这般说,她一点都不意外。
“姐姐能帮筱雨看住店子,就已经是帮了筱雨大忙了。我家中那些破事,让姐姐管,也怕污了姐姐的手。”筱雨起身给包氏福了个礼,道:“多谢姐姐替筱雨照看铺子。”
包氏赶紧伸手扶她起来,叹道:“瞧你说的什么话,那都是我应该帮的忙。”包氏拍了拍筱雨的手,说:“你这番回去,跟你爹娘也好好叙叙,好歹也有一段日子没见了。不管你离开之前跟他们置什么气,这些时日过去了,这气性也该消了。到底是你爹娘,跟他们好好谈。”
筱雨点头答应下来,又与包氏说了些话,期间奶娘抱了两个小哥儿来,筱雨一一抱过逗弄了一番,方才和包氏用了晚饭,与她告了别。
她倒是没先往家走,而是去了悦来客栈。老板瞧见这有一段日子没见着的秦东家,十分高兴地让小二去开了间上房,亲自茶水上去和筱雨攀谈。
等到鸣翠来的时候,老板已经走了,筱雨正坐在窗边想事。
“姑娘。”鸣翠推门进来,出声唤了筱雨一句,见筱雨望了过来,方才回身将门给关上,几步走到筱雨身边,道:“东西都放回去了,老太太没在家里待着了,夫人问姑娘什么时候回去?”
筱雨正要说话,门口闯进来个小人儿,朝着筱雨怀里就铺了过来。紧接着一个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期期艾艾地冲筱雨叫道:“二姐……”
“呀……”鸣翠惊讶地看向来人:“四姑娘,五少爷,你们跟踪奴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筱雨的四妹洁霜,和小弟长虹。
筱雨搂了长虹在怀里,只觉得两三个月没见,这小子长得好像更敦实了,刚才撞进自己怀里的那一下可是相当有冲击力。
而洁霜呢,巴在门边儿就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模样倒是没变,但到底有一段日子没见着了,筱雨只觉得自己这妹子瞧着好像比从前更加漂亮些了或者说,是因为洁霜更懂得如何收拾打扮自己了。
“鸣翠姐姐不告诉娘二姐在哪里,我只有跟着鸣翠姐姐来找我二姐了。”洁霜站在门口,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问:“二姐,我能进来吗?”
筱雨没好气地道:“谁拦着你不让你进来不成?”
洁霜像是得到圣旨一般,几步就窜到了筱雨跟前,紧紧挨在了筱雨身边,抱住筱雨的胳膊很是委屈地道:“二姐,你终于回来了……”
怀里的长虹也一拱一拱地说道:“回家,姐姐回家。”
筱雨摸摸长虹的头,又拍了拍洁霜的肩,说:“我才刚回来,你们让我歇会儿。眼瞧着天都要黑了,我今儿就在客栈里歇下得了。”
鸣翠去关屋门,筱雨扬声问道:“跑了那么一趟,你也去吃点儿东西。”
鸣翠笑道:“姑娘,夫人留奴婢用过晚饭了。”
筱雨闻言点了点头,宋氏那张温柔的脸浮现在眼前。
“……你们两个跟着鸣翠跑来,娘知不知道?”筱雨低头去问洁霜:“再过不了多久就得宵禁了,娘要是不知道你们跟着鸣翠跑了来,到处找你们可怎么办?”
洁霜忙摇头,说:“二姐不需要担心,我跟娘说了的,跟着鸣翠姐姐来寻你。长虹是他自己硬跑着来的,娘也瞧见了的。”
筱雨轻弹了下长虹的头,笑骂他道:“你个捣蛋精,三两个月没见着我,还认得我啊?”
长虹就仰起头来对着筱雨傻兮兮地笑,砸吧砸吧嘴巴说:“饿了……”
鸣翠忙去拉了长虹喂他吃点心。
筱雨坐直了身,洁霜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她旁边。筱雨伸手给长虹倒了杯温水,也给洁霜和自己倒了杯,递给洁霜,道:“说吧,我走之后,家里情况怎么样。”
洁霜一饮而尽,望了筱雨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二姐你怎么说走就走,把一摊子事儿丢给娘……”
说起这个,事后筱雨想想也有些惭愧。但在那个时候,在她爹那种态度之下,好像她也的确没什么选择。
筱雨自动过滤掉了洁霜的控诉,道:“秦招福两口子来找你们了?”
洁霜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说:“大伯娘一直骂咱们……”
“打住。”筱雨伸手截断洁霜的话,道:“别叫她大伯娘,叫她名字就行。也别叫秦招福大伯,叫他秦招福。至少在我面前,别提‘大伯’、‘大伯娘’这样的字眼。”
洁霜抿了抿唇,想是不大习惯直呼长辈的名姓,只能小声地道:“秦……和秦陈氏去了店里,跟爹说说要接奶奶回去,秦……福跟爹道歉,秦陈氏说话却很难听,爹都忍了,跟娘商量了,还是让他们接奶奶回去,倒是一直没让他们知道咱们家在哪儿。后来秦……秦金他爹没来了,秦陈氏倒是经常来店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找到了我们家,趁着爹不在,跟娘大闹了一场……”
“后来呢?”筱雨神情冷了下来,问道。
洁霜道:“后来三哥出去找了谢家医馆的老管事,老管事拉了街上巡逻的捕快,说咱们家里有人闹事,秦陈氏见官兵来了,才消停的。不过从那以后她就常常来我们家,问爹娘要这样要那样……说,说是要养爷爷奶奶,爹娘要是不给,就是想要让爷爷奶奶饿死,就是不孝……爹每次都给了,二姐,你跟我回家吧,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上门了……”
筱雨冷哼了一声,心中却叹了口气。
早就知道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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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洁霜怎么说,筱雨都不想立刻就回家去。一来是天色已晚,二来她也实在懒得动弹。路上行了一个多月,她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也没那个心情回去面对秦招禄和宋氏的关切问候。
筱雨让鸣翠趁着天色还没黑下来,送洁霜和长虹回家去。长虹扭着筱雨闹了半晌,最后筱雨摆了脸色,长虹才嘟着嘴嘀嘀咕咕地跟着洁霜走了。
让客栈老板备了沐浴的热水,筱雨舒舒服服了洗漱了,烤着炭火等鸣翠回来。
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鸣翠方才回了客栈。气喘吁吁的似乎是跑着回来的。
“……要是不赶着些,过会儿就要宵禁了。”鸣翠灌了一大口温水,长叹一声,见筱雨已经洗漱妥当了,她也忙去洗漱了,收拾了下东西,去给筱雨铺床。
“家里人都回齐了吧。”筱雨轻声地问道。
鸣翠点点头,说:“老爷从药膳馆回来了,问奴婢姑娘的下落。四姑娘和五少爷把姑娘还在客栈的事儿跟老爷说了,老爷倒是没说什么。”鸣翠望向筱雨道:“姑娘,明儿再怎么着也避不开回家的事儿,姑娘想好了怎么跟老爷夫人说话了吗?”
“能怎么想,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筱雨拿过火钳拨了拨炭火,道:“那是我亲生爹娘,跟他们说话还要思来想去的,我不累么……”
鸣翠张了张口,轻声问道:“姑娘的意思是,之前跟人说话,脑子里都要过一遍才说……”
筱雨无声地点了点头。
包府不是她的地盘,别人称她一声“二姑娘”,她可不能就那么自大地以为,自己就真的能凭着一个“二姑娘”的成为在包府横行霸道了。在包府说话,到底是要先酝酿一遍的。
鸣翠轻轻叹了一声,拍打了下被子,挪到筱雨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到了炭火盆上边儿烤火,一边搓着手一边道:“姑娘也听四姑娘说了,奴婢回去也听夫人说了那么两句,虽然夫人说得含蓄,但奴婢也听得出来,姑娘大伯……秦陈氏说话真的挺嚣张的,这会儿相当于是钳制着老太太,借着老太太的名头让老爷夫人白养活他们。长此以往下去,可如何是好……”
筱雨闻言轻笑一声:“怕什么,你觉得那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这样的话听在鸣翠耳里多少有些大逆不道,鸣翠倒吸一口凉气,却听筱雨闲闲地说:“我们离开雨清镇之前,老太太就是迷糊了的,照我估计,秦招福两口子对老太太照顾也不会如何尽心,说不准哪天老太太自己脑子犯了糊涂,自个儿走出家门儿去再也找不着了也说不一定。当然,我这也不是咒她。但就论老太太自己的身体,想必也不是个长寿的命相。老太太要是没了,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爹娘?”
鸣翠踟蹰道:“姑娘,莫怪奴婢说一句僭越的……老太太要是没了,还有老太爷呢……况且,到时候这丧事儿……”
筱雨却是大方地一笑:“之前我还跟秦金斤斤计较地算计着若是老太太死,这丧事谁办的问题……如今我倒是觉得,就算丧事让我爹娘办,我们也完全能办。大不了我们多花几两银子,现如今,几两银子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便宜秦招福一家那也不算什么。若是真让我们办,那我就一定要办得隆重,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全村人都知道,长子不肯给老太太办丧事,推到我爹头上。我花钱买个面子,有何不可?”
鸣翠微微张了张嘴,又听筱雨说:“至于老爷子嘛,他人不糊涂,我也想看看,他是愿意跟秦招福过日子呢,还是愿意继续跟着我三叔三婶……”
“老太爷要是……可怜孙子呢?”鸣翠轻声问道:“毕竟如今瞧着,老爷四兄弟里边,就属老爷大哥那一支境况最糟糕了。老太爷四个儿子,老爷一家吃穿不愁,三老爷一家也因着姑娘帮衬着,艰难日子也都过了,四老爷入赘王家,老太爷管不着……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也有肉多肉少的差别,其他三个儿子过得好了,还有个过得不好的儿子,老太爷难免会偏心过去……”
筱雨点点头:“我知道,他若是要偏心,就让他偏心过去好了。”筱雨将散落下来的发别到了耳后,笑说:“目前为止我还考虑不到这个问题,不过若是有老太太的例子在前头,他还执意要朝着秦招福那边儿倒过去,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到时候我态度一变,应不应付得了,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姑娘的意思是……这会儿态度软和些,他们见好就收那就算了。如果他们还得寸进尺的话,姑娘也不需要跟他们客气?”
筱雨打了个响指,眯眯笑着伸手轻轻弹了下鸣翠的额头,说:“我就是这样想想,你倒是开始剖析起我的意图了。”
“姑娘想做什么,奴婢心里总得有个谱……不然有时候姑娘给奴婢使眼色,奴婢还不知道姑娘想要奴婢干什么呢。”鸣翠摸了摸脑门儿,伸手轻轻给筱雨捏起了腿,道:“不过,姑娘想要做什么,奴婢都听姑娘的。”
“有个丫鬟也是有好处的,平时多个人说说话,商量商量事情,想偷懒的时候还尽可以使唤人。”筱雨伸手搓了搓脸,叹了一声说:“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要是鸣翠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还不习惯了……”
“奴婢能往哪儿去,这辈子就待在姑娘身边了。”
鸣翠声音很轻,低着头给筱雨捏腿,帮助她松乏筋骨。
在筱雨面前,鸣翠表忠心已经很多次了,这一次无疑她又是在表忠心。
虽说这个丫鬟是包匀清送给筱雨的,但相处这么些时间以来,筱雨有的时候都会忘记鸣翠的这个来历。或许是因为包匀清与她关系本就好,下意识的,筱雨不认为包匀清会派个“间谍”给她使唤,又或许是在鸣翠陪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里,筱雨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和试探之下,已经慢慢地信任了这个人,将她纳入到了“自己人”的范围以内,总之,鸣翠即便不对她表忠心,她也相信,这个丫鬟的心,已经是向着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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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点头,又是摇头的,这就是既想回去,又不想回去了?
秦招禄叹了口气,秦招寿上前问秦斧:“爹,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和二哥讲,我跟二哥会为爹你考虑的。”
“爹到底是乐不乐意回去啊?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罗氏坐到了一边抱着小泥巴道:“爹,我这个做儿媳的话可就说在前头,爹你想回老屋去,我也没意见,但咱这话可要先说清楚了,爹你在老三这边儿也待了段日子了,一个月能花销多少,我跟老三心里都有数儿的。老大那边儿要是说爹你过去了,要问着我们给赡养老人的银钱,这钱我可就只能比着给,多一个铜子儿我都不会出。”
“瞎说啥……”秦招寿伸手拽了拽罗氏,从他的表情里,筱雨倒是瞧出他对自己媳妇儿如今的强势有些忌惮的意思。
“爹,你怎么想的,跟儿子说说吧。”秦招禄轻轻覆上了秦斧的手,声音放得很轻:“爹你也不用着急,怎么想的,慢慢比划给儿子看,儿子能明白。”
秦斧慢慢地抬头看了秦招禄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些微哀伤。他抬了手,嘴巴一开一合的,一边比划一边“啊啊”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秦招禄认真仔细地看着听着,秦招寿也坐到了旁边。
筱雨离得远,也没太注意秦斧比划些什么,还是宋氏轻轻拉了下她,让她认真听老人说话,她才勉强将视线移到秦斧身上。
连蒙带猜的,筱雨倒也明白秦斧的顾虑。
比起高氏来,秦斧当真不是什么糊涂人,经过这么些时日,他看出来了自己几个儿子到底是什么品性,他当然也知道,回老屋去不单可能给自己儿孙当牛做马,还会给另外两个儿子惹出麻烦来。所以,从内心上来讲,他是不愿意回老屋那边去的。
可是,他的老伴高氏在老屋,老夫妻临到老了却不在一块儿住着,村里人说起来也的确不像话。再者说,传统的规矩摆在那里,秦招福是长子,长子长媳提出要接他回去伺候孝敬,他要是赖在老三家里,这也给村里人看笑话。
所以尽管知道老大一家子都不咋靠谱,他也不想丢开他们自己个儿去享福。
所以他心里矛盾,被问到头上,只能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秦招禄明白了秦斧的意思,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秦招寿道:“是啊,大哥还在,要是爹不回去,村里人就看咱们秦家的笑话了……”
罗氏狠狠瞪了秦招寿一眼,抱起小泥巴出了屋子。老爷们儿们爱怎么商量怎么商量,反正要让她出钱,就俩字儿没有!
宋氏目送着罗氏出了堂屋,往院子西边角去,似乎是在摘菜。她提了提嗓子,轻声道:“三弟妹怕是去准备晚饭了,我去帮忙。爹,你们慢慢聊。”
宋氏也跟在罗氏后面出去了,几个孩子也是坐不住的性子,见各自的娘都走了,也都蹦蹦跳跳地撵了上去。
就留下本就不喜热闹的初霁和坐在门口的筱雨还纹丝不动。
这场景落在秦招禄眼里起初还挺让他满意的,因为越少人在,他就越好跟秦斧说话。可等人走了不少,却还有他一儿一女还留在屋里没走,尤其那女儿还是让他觉得有两分别扭的,秦招禄更是不好开口了。
筱雨也不动,就坐在门口,等着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爹,那你到底决定是回去还是不回去?”秦招寿搓着手仰着头问秦斧。
秦招禄碍于筱雨在一旁,不大想吭声。
秦斧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这会儿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了,瞧着那样子倒像是让他两个儿子商量好了,直接给他拿主意似的。
一点子事儿还值得他们这般郑重其事地商量来商量去的?
筱雨瞥了秦招禄一眼,再看了看日头。
鸣翠轻轻拉了拉筱雨,低声道:“姑娘,要不我们也出去?”
“出去做什么?我坐着正舒服。”筱雨拍了拍身边的小凳子,让鸣翠也坐下来歇着:“你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坐。”
见筱雨的确没有要走的意思,鸣翠也只能无奈地坐下。
秦招禄到底还是开口劝起秦斧来:“爹,我和三弟不能做你的主,想怎么样,还是要爹你自己说了算。我跟三弟只能说,是希望你能留下来让我们照顾的,爹你也知道,因着某些原因,我跟大哥之间的关系是没办法修复起来的,要是那边儿做得过分了,恐怕我们连兄弟都做不了了。”
秦招寿看看秦招禄,又看看秦斧,聪明地将嘴闭了起来没开口。
秦斧瞧着还是十分犹豫,他不经意地将眼睛扫向了筱雨。
筱雨正眯着眼盯着炭火盆,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立刻抬眼盯住了秦斧,眼神犀利,让秦斧也不禁一个哆嗦。
“望我做什么,要我给你们做决定吗?”筱雨抬了抬眉,扬唇一笑:“如果要我帮着参考下意见,只管说啊,我当然不吝啬于提供一两个可行的建议的。”
“筱雨,你有想法吗?”秦招寿赶紧望向筱雨,殷切地问道。
筱雨甜甜一笑,嘴上却是十分干脆地道:“没有。要么回去,要么不回去,单项选择。总不能把人分成两半,回去一半,留下来一半吧?”
秦招寿搔了搔头,秦招禄觉得女儿这般说话十分没礼貌,低声斥道:“好好说话,别逗你三叔。”
“气氛太沉闷了,说个笑话放松放松。”筱雨伸了个懒腰,歪着头问道:“那爹,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不成?”
秦招禄偏过头,显然他也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当这时,小宝却“汪汪”地叫了起来,奔着院门去,前爪立起不断挠着院门。
门外传来尖利的女声斥骂道:“养的什么畜生狗,早晚剁了下酒!”
秦招寿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道:“大嫂又来了!”
刚抱怨完这话,秦招寿顿时想到筱雨也在,立刻望向筱雨。
却见他那大侄女儿慢吞吞地站起身,她身后那名叫鸣翠的丫鬟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主仆二人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下衣裳,然后就听到筱雨说道:“哪儿来的野生狗在外面狂吠,绳子没拴住到处跑,不怕咬了人得狂犬病啊?剁了下酒还嫌肉臭,狗都不一定会吃。”
门外静了一下,随后就听到那声音更加大声了:“我说谁呢,原来是咱们秦家大小姐回来了啊!难怪今儿狗都叫得特别起劲!”
筱雨微微一笑,示意鸣翠去开院门。
小宝退后了几步,后腿撑着地,胸腔里发出威胁的叫声。
鸣翠开了院门,陈氏就立在院门当中,一手叉着腰,一手却还牵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高氏。
高氏看上去迷迷瞪瞪的,估计连自己这会儿在哪儿都不清楚,像个孩子一样任由陈氏拽着。她身上的衣裳瞧着不大干净,前襟处不知道是沾染了什么污渍,黑漆漆的一团晕染了开。头发倒是梳过的,只不过也没梳顺,头发像是没打理干净似的,纠结在一起,整个发髻就是随便刮拉了两下就拢到一起束成的。
陈氏比起高氏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监牢里坐了一年牢,已经习惯了不讲究个人卫生,陈氏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干净,头发也是随便梳起的,别的倒是罢了,比起高氏来,她还算能看得入眼。但她笑着,一口大黄牙露了出来,让筱雨十分倒胃口。
“秦大小姐,真是稀客啊!”陈氏拉着高氏要往院子里走,筱雨伸手一指地上喝道:“别动!”
陈氏下意识地停下了步子。
“鸣翠,你怎么搞的?”筱雨不看陈氏,却是对着鸣翠斥骂道:“我离开平川郡之前不就让你告诉我三婶,立个‘闲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在家门口吗?你怎么给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放,当我这儿是善堂啊?”
鸣翠心领神会,立马露出委屈的模样,对筱雨行礼道歉:“姑娘,奴婢一时忙,给忘了……姑娘不要生气,奴婢这就转告三夫人。”
说着鸣翠就拿了立在墙头的扫帚,从陈氏脚下扫过去。陈氏一边跳一边后退,直到院门处,鸣翠方才松了口气,杵着扫帚在院门门槛处划拉了线,道:“您瞅好了,可别越了这条线,我家姑娘性子急,脾气也不大好,要是知道谁违了她的规矩,姑娘发起火来,那可真是……”
鸣翠仿佛不敢再想下去,急忙放下扫帚,去寻罗氏去了。
这个时候,宋氏和罗氏也已经听到了动静,到了前院。
筱雨抱了双臂笑道:“有什么事,说吧。”
陈氏牙根咬得直响,总算是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她笑着大声嚷道:“爹啊!儿媳来接你回去了,在三弟这边儿可不能继续待着,大家伙儿可都要说闲话的!爹赶紧跟我回去吧,娘都来接你来了!”
说着也不知道陈氏动了什么手脚,只听见高氏“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就歇斯底里地开始哭叫了起来。
一直待在堂屋里的秦斧听到高氏的哭声,终于没忍住,奔了出来。
其他人没看见,筱雨却是看得分明。方才,陈氏明明是伸手,狠狠地拧了高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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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啊!你可算出来了!”陈氏一边拍着大腿,顺势就坐在了院门门槛上,一边哭着说:“爹啊,娘在家里可想你想得紧,爹你该回来陪娘了啊!一直待在老三家里,可是不要娘了?少时夫妻老来伴,爹可不能瞧着娘如今人糊涂了,就撇下娘不管了啊!”
秦斧被陈氏这哭叫给挤兑得耳根通红,可他不会说话,也无法替自己辩白,只能是听着自己这大儿媳一句一句地中伤他。
高氏在一边哭得特别伤心,她大概只是疼的,哭了一会儿没觉得有多疼了,自己就止了眼泪。
高氏不哭了,陈氏的喊叫就越发响亮了。
小宝一直汪汪地叫着,对陈氏的到来十分不友好。筱雨很欣赏它这一点,伸腿勾了勾这狗的下腹,嘴角一弯,嘲弄地道:“得了,当着我的面儿还装什么啊,我都瞧见你拧你婆婆害你婆婆哭了,你倒是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筱雨毫不客气地指出陈氏的行为,回头却是问秦斧道:“人家来接了,回去不回去的,您老也给个话啊。”
秦斧往前跨了一步,却又缩了回来。
筱雨笑了笑,抬手指了陈氏说道:“您老跟着她去老屋,和老太太也算是继续作伴了。不过呢,我有言在先,某些人想靠着你们来问我要钱,那可真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我在镇上有铺子,有屋子,吃香喝辣那都是我的事情,银钱产业都捏在我手里边儿,我不松口,没人可以从我这儿拿走一个铜子儿。别人我是管不着,不过,谁叫我爹也不是长子呢。养不起自己爹娘,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场面没法收拾。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问话,筱雨说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陈氏。
陈氏脸上僵着,冷冷地回视着筱雨。
“秦大小姐,这儿好像还轮不到你开口吧。”陈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爷爷奶奶,你爹你娘都没出声,有你做晚辈的说话的份儿吗?”
“谈辈分儿啊。”筱雨顿觉好笑:“要是这样的话……那成啊,这样算,能跟你开口说话的,也就只有你旁边儿那位疯了的老太太,跟这位话都说不出口的老爷子了。往后我们都没资格跟你开口,有事我们不能找你,你也千万不能找我们。是这个意思吧?”
筱雨这番强词夺理,让陈氏都有些无从招架。
幸好她还有“武器”。
陈氏又伸手拧了高氏一把,高氏还挂着眼泪水的脸上顿时又泪如泉涌。
她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哭起来谁都劝不住。又加上她声音粗噶,又大,听着直刺耳膜。
真佩服陈氏在她身边还能面不改色不把耳朵给堵上。
秦斧好歹和高氏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了,瞧见高氏委屈地直哭,他自然心疼,这会儿没忍住,直接就冲了上去从陈氏手里将高氏给拽了过来,伸了手拍打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慰。高氏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伸手拽着秦斧,好像秦斧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陈氏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想怎么样?”却是罗氏站了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氏道:“想接爹过去,告诉你,没可能!你们穷得连娘都养不起,还接爹回去做什么?想做孝子孝媳,早前干嘛去了?别当我们不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养爹娘我们没意见,可要搭着养你们,我可没那闲散银钱!”
筱雨伸腿踢了踢腻到她脚边的小宝,十分妥帖地接上了罗氏的话:“养条狗,狗还知道帮着你冲外人外狗的叫唤呢,也不算白养。有些人就算是养了,那也是养不熟的,连条畜生都不如。”
这般含沙射影,在场的大人都能听得出来。宋氏担忧地看了筱雨一眼,秦招禄也暗暗为筱雨捏了把汗。
虽说陈氏的想法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但到底也不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毕竟还有层亲戚关系在。
但是筱雨早就不拿这种人当亲戚看待了,别说来往,就是他们之间那层亲戚关系,如果能断绝,筱雨都想立刻就断绝掉。
“秦家大小姐,就是这样的德性?”陈氏坐在门槛上,声音尖利,讽刺地道:“赚了两个钱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就不认亲戚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爷爷奶奶,你爹都要叫我一声大嫂,你敢这样目无尊长?!”
筱雨挑眉,回头看向秦招禄,直接问他:“爹,你要叫她大嫂吗?”
秦招禄出来之后一直沉默着,这时听得筱雨问话,他还有些茫然。
但他到底是没叫。
他知道,如果他当着筱雨的面叫了陈氏大嫂,筱雨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他一声“爹”。
不得不说秦招禄这时候的思想十分敏锐,筱雨是真有这个念头的。若是秦招禄当众叫陈氏大嫂了,这摆明是让她这个做女儿的下不来台,那她也真的不用顾忌父女亲情,索性把关系断个干净。
秦招禄没叫,陈氏面子上自然挂不住。
她抖着手指着秦招禄,一脸愤恨和怨责的表情。筱雨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地丢了出去,正好砸到了陈氏指着秦招禄的那根手指上。
“啊!”
陈氏大叫一声,立刻收回手,整个人都因疼痛而缩成了一团。
筱雨一副“我不知道是谁干的”的表情,抬头左右望望,面上还含笑道:“不舒服不如回去看看大夫?上次给秦金治头发那大夫就挺好的。”
秦招寿和罗氏立刻看向筱雨,罗氏古怪地捂住了嘴,秦招寿撇过了头。
秦金头发是筱雨给剪的,一夜之间没了头发,秦招福和陈氏都以为秦金得了大病,寻了大夫来瞧,还碰上个庸医被讹钱,弄到现在秦金还觉得自己身体有毛病,秦招福和陈氏也一直惯着他,秦金算是废了。
筱雨当然是不会告诉他们,这当中始作俑者,是她。
“我、我不会放过你的!”陈氏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恶声恶气地对筱雨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好啊,我等着。”筱雨微微一笑:“你是要放火烧我的家,还是要举到砍我?我都等着。不过,我等着你,你别忘了,监牢可也等着你。你敢做,你不要怕承担后果啊!别说我没告诉你,县令夫人,如今可是我姐姐。”
筱雨又蹲下身捡了颗石子,吓得陈氏立马缩身缩脚地站了起来,拽着高氏就逃到了院门外,还自己关上了院门冲着里头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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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地垂着眼,从筱雨的角度望过去,还是可以看见他在频繁地眨着眼睛。
秦斧坐在一边看着,从筱雨说话起他就没出声。
筱雨的提问无疑算得上是一个极具诱惑的诱饵,尽管她还没说这个法子到底是什么,但她许下的美好前景已经让秦招禄的心都有些沸腾了。可顾忌着长幼有序,上下尊卑这样的传统,秦招禄还是不敢贸然点头。
筱雨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过后,秦招禄才缓缓地抬了眼,望向筱雨问道:“什么样的法子,可以既不损害秦家的面子,又能把你爷爷奶奶都接回来照顾,还能和……老屋那边的人划清界限,让他们不再纠缠?如果有这样的法子,你倒是说来听听。”
筱雨挑挑眉,补充说道:“爹,还有一条你可别忘了。这法子若是用了,秦招福一家可真的会声名扫地的。”
秦招禄停顿了片刻后说道:“他们家如今也没什么名声。”
筱雨笑了笑。这倒是实话。
“不过,雪上加霜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做了,被村里人看在眼里,倒会认为我们是在落井下石。”秦招禄道:“况且……秦金他爹出来之后没找过我和你娘,只有秦金他娘隔三差五上门来寻事……得饶人处且饶人,给自己也留条后路。”
筱雨表情微微一顿,听她爹这般说,她不禁想起了秦金要娶熊春芬的时候,她去大牢里转告秦招福和陈氏的场景。
陈氏那般模样她便不说了,倒是秦招福,瞧上去的确有些悔过的样子。
但他出来后她也没见过这人,到底他有没有改过自新,她就不得而知了。光凭她爹一番话,她如何能信?
筱雨笑了笑,说:“爹,我也不想做落井下石的事。既然秦招福一家子的名声已经坏了,会不会再坏一些,那就得看到时候他们的反应了。”
筱雨坐直了身子,面向秦斧和秦招禄道:“我的法子很简单,村里有许多无主的地头,产量不高,荒废也是荒废着。村里人都不富裕,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拿出一笔银子来将这些闲置的地都买回来,每家每户愿意坐佃农的也可以将手上的地出售,全部的地整合在一起,村长治村的成绩就出来了,买无主地的钱各家还都能分到一些,全村的人自然都会感激这个买地还雇佣他们种地的人。帮了村里这么大一个忙,爹你说,这个买地的人还能不提一些看上去就很正当的要求?”
秦招禄眉头一皱,有些不敢置信地问筱雨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买地?”
筱雨嘴角弯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爹,我想过了,镇上的房子得买,但村里的地可不能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手里没握着点儿有分量的东西,我这心里还真不踏实。铺子有了,这会儿我可就要着手开始置办庄子了。”
秦招禄眼皮轻轻跳了起来,他搓了搓手,还是不敢相信筱雨能有这么多银子能买得起那么大片大片的土地。
秦斧在一旁听得已经竖起了眼睛。
“……村里无主的地也不少,可那都不是写肥地,一亩地也值不上太多的钱。可要是那有地的人卖地,那地的价钱可就不便宜了……你从哪儿有那么多银钱买地?”
秦招禄目光炯炯地看着筱雨,又是担心又是期待地指望着从她嘴里蹦出一个具体的数额出来。
筱雨却是扬眉一笑,道:“这个就不需要爹你操心了,我既然说得出口,这钱,我自然也拿得出手。再多的钱抱在手里不也是死的,只有钱生钱,那才是活的东西。爹你只说,我提的这个法子好不好?你要是同意,就和三叔一起去寻村长族长,我们一起合计一下价钱。”
秦招禄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伸手去端茶水,差点将海碗给碰翻在地。还是宋氏给护住了碗,双手端给秦招禄,柔声道:“你慢着些。”
秦招禄一饮而尽,颇有一股酣畅淋漓的劲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筱雨道:“那你打算怎么跟族长和村长谈?我是指……老屋那边的事。”
筱雨耸耸肩,说:“这还不简单?这个事儿到时候就得由爹你来说了,毕竟是给你挣面子,可不是给我的。你就跟村长和族长说,本来秦招福两口子就没那个能力抚养他们爹娘,你作为次子,家中条件比他们好,接了两个老人过来养老,那也是给他们减轻负担。当然,爹你还得先发制人,首先将这个话抛出去,一定要表明这不单单是你在表达你的孝心,你也是敬重兄长,想帮他们一把。”
“筱雨……”宋氏在这时却插话道:“要是,他们不肯……”
“那当然就是他们的事了。”筱雨闲闲地道:“我方才就说了,他们的名声会不会继续坏下去,就看他们到时候的反应。他们要是明理感恩的,到那时候爹提出来,他们就应该感激爹在他们艰难的身后能够大度地不计前嫌地帮扶他们。而他们要是刻薄寡恩的,闹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就可以站出来说,既然这样,那之前我们谈的都不作数。”
宋氏微微睁大了眼睛:“筱雨,你这是……威胁?”
筱雨眯着眼笑,却是不接宋氏的话,只道:“所以,到时候首先要跟村长和族长把这个事情谈妥当了,再说别的。”
秦招禄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洁霜佩服地看着筱雨,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只差贴到她身上去了。
宋氏温柔地望着她,却是轻轻叹了一声,说:“难为你了……”
“娘说的什么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
“娘的意思是……”宋氏怜惜地道:“好人都让你爹做了,你却是把坏人都做全了。”
筱雨摆手道:“我哪儿算做坏人?到那个时候,有村长族长还有别的村里人盯着,凭秦招福他们几个人,也没法子对抗,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那到时候,村里人不都得感激我这个把钱拿出来买那些地的人?”
话题又回到了筱雨拿钱买地这件事情上。比起有关于秦招福和陈氏的事情来,秦招禄这会儿却更加关心筱雨钱财的来源。
“你去平州才待了多久?算上一来一回的,总不会超过一个月。哪里来那么多钱?”秦招禄掰指算了算:“村里的地不算有主的,那些无主的还有些肥力能种地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亩,就算是也得三四百两银子才能买下来。三四百两银子够全村的人生活三五年了……”
这样一算,秦招禄都有些吃惊他这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而筱雨却能一下子就拿出来。
宋氏就显得淡定了许多,她只是稍微愣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
筱雨闻言笑了笑,说:“爹,我说了,这个不需要你多操心。这笔钱我能拿出来,而且,我还有剩余,还能在镇上买个稍微大些的宅子给我们一家子住。”
秦招禄又是长长吸了一口气。
坐在一边的秦斧这会儿有些坐不住了,听了筱雨一番“露富”的话,他对自己这个孙女的财政状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秦斧伸手拽了秦招禄的袖子,咿咿呀呀地比划了起来。可比划到中途却又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颓然地将手缩了回去,还小心地看了筱雨一眼,便又是坐了下去不再言语了。
秦招禄有些尴尬地伸手顺了顺刚才被秦斧拽住的手臂的位置,对筱雨笑了一声,没替秦斧解释方才他比划了些什么。
他不说,筱雨也不问。
因为她其实看出来了。
秦斧在比划的大概意思是说,既然筱雨这般有钱,那么就匀个十两银子出来给秦招福一家让他们度过这一段艰难的日子,好让他们有钱花,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了。比划到一半,秦斧许是想起当初筱雨宁愿让他们老两口过来吃饭,也坚决不给秦金一粒米的事,意识到这样的提议在筱雨这里一定会行不通,所以方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筱雨当然是不会给秦招福和陈氏一个铜子儿的。
她虽然不是什么恶毒狠毒的角色,却也没别人想象地那么善良。以德报怨这样的词不适用于形容她。
“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去叫三叔过来,你跟三叔商量一下,就去寻村长和族长,说定个时间商量这个事吧。”筱雨站起了身,将洁霜推到宋氏身边去,道:“我难得回来,和悦悦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她明年二月就要嫁人,这会儿应该在家缝嫁衣,想来这会儿也知道我回来了,我去她家瞧瞧她去。”
秦招禄点了个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宋氏温柔地道:“早点回来吃晚饭,别在人家家里耽搁太久。”
筱雨笑道:“娘,我知道,婶子热情,到时候要是拉着我吃晚饭,我还真推脱不掉。”
说着,筱雨便吩咐了鸣翠去唤了秦招寿过来,她则是带着鸣翠朝院门处去。走到半道上她想起什么,回头对秦招禄和秦招寿道:“爹,三叔,你们把其他的事情商量妥当定下来,我到时候跟他们谈价钱的时候再出面。”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她一个人扛下来吧?
这事如果能顺利办下来,她可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地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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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理会秦招禄和秦招寿会怎么谈,他们又会如何和村长族长说这件事情,筱雨带着鸣翠,心情十分不错地去悦悦家。
路上鸣翠对筱雨笑道:“姑娘做这个决定真是太好了,奴婢也觉得,手上要是钱财多,揣在身边倒是显得不安全,还不如拿去买房置地较为妥当。只是……”鸣翠皱了皱鼻头:“老爷也说了,那些无主的地,肥力不高,种地产出肯定不多,姑娘买来要是种不出个成果来,不是白买了?”
筱雨笑道:“既然买了地,那肯定就有地的价值。不能种稻子麦子的,可以种些其他的东西。就算真不能种东西,那一片片无主地连在一起,也可以做些其他的营生。开作坊也好,建庄园也好,都是不错的想法……你瞧我如今已经有了铺子,再置办个小宅子,这村里要是再多个庄子……那可就齐了!”
鸣翠“噗嗤”一乐,道:“姑娘原来就想要庄子铺子和宅子啊!”
“那都不是主要的,买地的初衷,其实还是想解决了我爹娘心里的隐忧。”筱雨面上的笑容略淡了些,她轻叹了一声,说:“我爹虽然在镇上住着,但他心里其实还是丢不下秦家村。他是吃这里的粮食,受这里的人的照顾长大的,对这个地方有很特殊的感情。能让他在全村人跟前露脸,这样的机会他根本就没办法眼睁睁瞧着它就这么溜走。如果做了能造福村子的事情,让他在大家面前出一把风头,他也就能定下心来,我也好安心些。”
“姑娘的意思是,将来要是把那些无主的地给买下来,老爷和夫人就要在村子里住下来吗?”鸣翠略微不解地问道:“那姑娘在镇上买宅子……到时候老爷和夫人又该如何安排?”
筱雨笑了笑,道:“你想得真着急。镇上买宅子,那宅子可是现成的。可村里建庄子,庄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好的。短时间内,爹娘当然是只能跟着我在镇上住了。等到村里的地都办下来了,待我看了村里那些地之后,我再决定怎么安排。现在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没研究实际情况,怎么敢定计划?”
筱雨轻叹了一声,忽然心生调皮,伸手勾了鸣翠的下巴调戏一般地说道:“反正如今本大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鸣翠羞涩地躲了躲,跺脚道:“姑娘!”
筱雨笑嘻嘻地收回手,笑道:“我说得没错啊,我如今可真不缺钱。”
“姑娘,包家主子们送的东西……姑娘可不能全都兑换成银钱……”鸣翠低声地道:“别人送的礼,好歹也是别人送的,要是全都换成银子,那说出去可不好听……”
“你放心,都不是什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估计人家送礼的人都不记得了。”筱雨笑了笑,道:“有纪念价值的东西,我可没动。”
筱雨手上的资产其实不止包家各位主子送的这样那样的东西,临走前耿氏还封了一百两的红包给她,算是路仪,供她路上花用的。但这笔钱其实筱雨一分都没用上,因为包家大爷已经替他打点了大概同大少夫人送她礼物一样,是为了答谢她遇见那齐家管事时的“鼎力相助”。
这般算下来,再加上她在路上不动声色地让鸣翠兑换的那些礼物,不算上老太君给她的见面礼,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小一千两了。
她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婆。
雨清镇的花销不大,有一千两银子在身,筱雨即便是什么都不做,都能和一家人好吃好喝地花用一辈子了。
但她心里有想法,她当然知道,这一千两对她而言,其实只是个开始。
鸣翠吁了口气,道:“姑娘有分寸就好,奴婢瞧着姑娘也不是个随意花钱的人……把银子拿出来花用了也好,搁在钱庄里,奴婢心里其实也挺着慌的。”
筱雨听得好笑:“搁钱庄里有什么好着慌的?”
“姑娘,雨清镇不过是个小镇,难保那钱庄老板见钱起意,卷了钱款跑了可怎么办?”鸣翠拍着胸口道:“虽说大姑爷是县令,但也架不住小人犯事儿啊……”
筱雨没想过这层,毕竟在现代里,把钱存银行为的就是安全。倒是没想到,古代的钱庄其实还有这一层危险。
“没事,我要不了多久就把银子取出来了。”筱雨笑着拍了拍鸣翠的肩,主仆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往悦悦家赶。
很快,她就到了悦悦家门口。敲响了门,悦悦娘大着嗓门应了一声,赶紧来将门给开了。见是筱雨,悦悦娘顿时眉开眼笑,拉着筱雨的手便不放,冲着院里喊道:“悦悦!娘说啥来着,筱雨回村儿来铁定要寻你,你瞧,这人不就来了!”
悦悦娘乐呵呵地牵着筱雨往里走,一边说:“听悦悦她嫂子回来说,你爹驾了马车回村儿来,还说你也回来了,我就寻思着你要来找悦悦说话,她也等着盼着你呢!”
筱雨含笑回话道:“瞧婶子说的,悦悦是我在村里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来寻她的。”
悦悦娘笑得合不拢嘴,瞥眼见悦悦出来了,忙道:“你们年轻姑娘说话,我就不掺和了,你们聊,你们聊。”
“筱雨!”
“悦悦!”
悦悦紧走几步朝筱雨迎了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抿抿唇道:“你回来了?有三个月没见你了,我可想你的紧。”
筱雨笑道:“这不是见着人了?最近怎么样,躲家里绣嫁衣吧?”
一句调侃的话顿时让悦悦双颊绯红,她嗔怪地看了筱雨一眼,说话声音都小了下去:“一见面就笑话人家,我以后可不理你了……”
筱雨笑了笑,摇了摇悦悦的手,两人朝屋里走。鸣翠跟在后边。
悦悦的大嫂正打络子,见家里有客人,她丢下手里的活给筱雨倒了杯茶,见着鸣翠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筱雨笑道:“秦嫂子不用客气,别耽误嫂子你做事。”又吩咐鸣翠去帮着悦悦大嫂做事,给她和悦悦腾出地方来说话。
悦悦的身材比之前没太多的变化,照旧丰满。但筱雨却觉得悦悦好像又长高了些。
“你家有喜事儿?我瞧着婶子挺高兴的。”
“你家有麻烦了吧?不然你也不会回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了话。却都是关心的对方家中的事情。
筱雨和悦悦齐齐愣了下,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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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陈氏和她娘家人合谋,要把筱雨给强嫁进陈家,若不是筱雨运气,说不准还真让他们如了愿。这事儿一直哽在筱雨喉咙口,想起来筱雨就恨得牙痒痒,耳听得陈氏这般自大,不单妄图她的铺子,竟然对她心心念念着之前那算计之事,当真是没有把她秦筱雨当回事不成?
筱雨拳头攥了死紧,却听秦招福长叹了一声,说:“你也消停消停,牢里还没待够不成?既出来了,就该好好安生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投机取巧的事,还没受够教训不成……你这般模样,银子和元宝将来说亲,哪家敢把姑娘嫁进来,又哪家肯娶了咱家姑娘去?”
陈氏声调拔高,丝毫不客气地道:“哪里就没人敢嫁敢娶了?咱家要是富裕了,多的是小子想娶咱家闺女,也多的是闺女愿意进我家门儿!”
筱雨暗自嗤笑一声。
秦招福连连叹气,口气里也透着无可奈何,许也是知道自己这婆娘主意大,跟她压根儿就说不明白,便是放弃了劝说的念头,道:“你只管在家里闹腾,二弟那边儿也半个铜子也不会匀你,你便闹吧,只那声量小些……”
话才说到一半,秦招福便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陈氏骂骂咧咧地使唤熊春芬道:“没听见你公公咳嗽抽气儿呢?愣着干嘛,赶紧的给你公公倒了温茶喂他吃了!”
熊春芬哼了一声,筱雨听着院里那动静,该是她听了陈氏的话去倒温茶去了。
陈氏给秦招福略拍了拍背脊,拍胸脯保证道:“你只管在家里等着我把你二弟家的家财都给拢过来,以后咱们两个也得当人的老爷夫人,叫金子元宝他们做少爷小姐的,得几个人伺候着,岂不快活?你单想着那是你二弟,没想着咱们才是一家人。你二弟发达了怎没说匀些银两给你这个做哥哥的?你还念他啥好来。”
筱雨简直想推门进去,好好问问陈氏,她爹可有半点对不住他们夫妻?当初她爹娘下落不明,他们这做伯伯伯娘的不说伸手帮扶余下的他们姐弟一把,却是比那恶霸还不如的,趁火打劫起了侄子侄女来。自己主意下作被投进了监牢,不思悔改不说,这会儿反倒怨上他爹不接济他们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筱雨暗恨了一会儿,到底是忍住了,也惫懒再去听秦招福的说辞,给鸣翠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悄悄地离了秦家老屋。
回到禁林不远处的家中,秦招禄和秦招寿瞧着是商量好了,两人有说有笑的倒是在说起了旁的事情。见着筱雨回转,秦招寿马上站了起来笑道:“筱雨回来了。”
筱雨点了个头唤了他一声三叔,也是开门见山地问道:“爹跟三叔可都商量好了?准备去寻族长和村长说叨说叨了吗?”
秦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秦招寿眼巴巴地问筱雨道:“筱雨啊,你说要买地,这银钱……果真拿得出来?”可别到时候通知了村长族长,却是没办法拿出这笔钱财来,到时候可真是丢人现眼了。
筱雨微微笑道:“我既说了,这钱自然是有的。三叔还不相信我的话?”
“不不不,我当然相信,当然相信……”秦招寿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想想看,要把村子里那些无主的地都给归拢了买了来,这钱财该是多么大的一笔数字?这么多银子,筱雨轻描淡写地就拿出来了,自己这侄女儿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秦招寿只想着筱雨镇上的铺子收益极好,堪称是日进斗金。他倒是没往别的方向想,只认定了筱雨镇上的铺子那就是个摇钱树,聚宝盆一样的地方,才让自己侄女在这不算长的时间,都能置地做地主了。
得了筱雨的承诺,秦招寿哪还有什么顾虑,搓着手一脸迫切地瞧着秦招禄道:“二哥,那咱这会儿就去寻村长族长说叨说叨?”
秦招禄还沉稳地在位置上坐了片刻,方才起了身和秦招寿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去村长和族长家中拜访了。
筱雨往堂屋椅子上一坐,鸣翠正给她斟茶,晃眼间筱雨却正巧看到秦斧露出半个头,打屋外朝里看。
筱雨挑了挑眉,并不掩饰自己已经看到了他。秦斧讪讪地跨步进了堂屋,却只端过一条小凳,缩手缩脚地在门槛边坐了,双腿并拢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前后来回地搓着,瞧着似乎是有话想要说。
筱雨垂了眉眼没搭理他,爱说不说,还等着她问不成?她可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孙女。
秦斧很是尴尬,筱雨不发话,他似乎也无法先开口与筱雨搭讪。好半晌摩挲够了,他正待咳一声将筱雨的视线吸引过来,却听见小女娃的哭声。原来是小泥巴午睡醒了,要叫人呢。
筱雨起身便去左边屋子去抱小泥巴,秦斧被撂在半边,苦闷地抱了头。
等秦招禄和秦招寿回来,宋氏和罗氏已经整治好晚饭了。秦招寿满脸兴奋,秦招禄显得要淡然许多,面带微笑着,脸上却是挂着红晕,想来事情办得顺利,他也没少被族长和村长夸赞。
秦招寿嘿嘿笑道:“村长说这若是真的,那也是个大事,少不得要去寻了里正一起商量。族长也说真办成了,那就是今年里我们秦家一族最长脸的事情,他也要叫上族里一些老长辈一起说叨说叨。这般去知会下来,恐怕要等上两天才能坐一起谈谈这正事儿。”
秦招寿搓着手对筱雨道:“正好趁着这时候,筱雨你也能去把这些钱都给筹够。三叔估摸着,少不得三百两吧……”
这还是在担心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啊……
筱雨含笑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招禄,道:“那就两天吧,也算腾出时间让我想想到时候怎么跟这些老爷子们还价。”
秦招寿听得一愣,望了秦招禄一眼道:“筱雨你,你还要还价?”
“当然,难道他们说要多少银钱,我就乖乖奉上多少银钱不成?”筱雨弯唇一笑:“三叔你可比忘了,我好歹是个生意人,亏本的生意我即便是要做,也要反复掂量,把成本降到最低才好。要是那些老爷子们欺负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娃,报个天价让我买那些贫瘠地皮,我难道也要想着尊老敬老,就全部应承下来?”
秦招寿摸了摸头道:“你这说的也是,只是也别还太狠……”
“那就要看他们给的价诚心不诚心了。”
吃过晚饭,罗氏张罗着给秦招禄一家准备枕头棉被,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晚上睡觉着实有些冷。好在今年有新棉花做的被子,不单厚实,盖着也暖和,罗氏全给抱了出来,睡觉的屋子给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歇过一晚,筱雨便心念着要回镇上去了。从她回来,还没去药膳馆正经瞧过,心里倒是一直惦念着。再加上悦悦托了她转告秦乐一事,这也不好耽搁。
秦招禄想在村里多留两日,筱雨心里忖度着怕是今天消息就会散布开来,村长族长那边也肯定有话要过来回,便也不强求,让宋氏和初霁几个都留了村里,她只带着鸣翠回镇上去,正好也去钱庄把钱给兑出来。
药膳馆的经营已经上了正轨,即便没有她这个东家镇守,也稳稳当当地开张着,店里的伙计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儿,猛地瞧见东家回来了,还有些发懵,待回过神来,这才齐齐激动地唤着东家。
筱雨微笑着让他们继续忙他们的事,她则是跟在秦二毛后面,上了二楼去查看最近三个月的收益。
秦二毛咧着嘴笑道:“筱雨,你可可算是回……回来了,咱们这三个月又,又好赚了一笔。”
筱雨随手翻了账册,瞧着进项不错,便将账册递还给了秦二毛,笑道:“有赚头,大家就有奔头,再接再厉,这样过年时各个伙计的分红红包也就更多了。”
一句话说得秦二毛更是喜笑颜开。
“对了。”筱雨忽然问道:“我不在这三个月,可有人来店里寻过我?”
秦二毛略想了想,道:“似乎没,没有呢,你出门的消息,大家都,都知道的。”
筱雨想想也是,但她心中到底是不安稳。李明德很久不见踪影,也没来寻她……那余初的信……
想到这儿,筱雨猛地晃了晃脑袋,摇去了脑子里那点儿担忧,便又嘱咐了秦二毛几句,朝县衙方向赶。
可巧正好碰上巡街回来的一队衙役,领头的是筱雨见过的捕快杨威。杨威对筱雨印象很深,笑着和她打过招呼,问她道:“秦东家可是寻夫人的?”
筱雨摇摇头,问了杨威秦乐的去向,得知秦乐赶着下一趟巡街,便忙等在县衙门口。
不一会儿就见着秦乐身着一身齐整的捕快衣裳从县衙里出来,瞧见筱雨候在外面,秦乐忙伸手招呼她道:“听说你回来了,还没得个机会见你,这会儿上衙门来,可是刚放出去那两个又惹恼你了?”
筱雨冲他摆了摆手,挑眉笑道:“我来可不是为我的事儿,是为你的事儿。”
“我什么事儿?”秦乐疑惑道。
筱雨笑道:“可不是你的事儿吗?婶子这会儿正给你筹备婚事儿,等悦悦出嫁了,你就要成亲了。在这里恭喜你了,新郎官儿。”
秦乐顿时愣住,半晌才大叫一声:“你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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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须得接着巡街的活儿,这会儿也无法久待,可筱雨带来的这个消息当真是让他心都提了起来。秦乐急声叮嘱筱雨回她店里去,等他巡完街就来找她。话说完了这才急慌慌地提着佩刀追了上去。
筱雨在县衙外转悠了会儿,问了门口的捕快李明德的消息,都说好些时日没见着人了。
筱雨心里更是不安。
回到药膳馆等了一个多时辰,秦乐便跑着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见着筱雨便急慌慌地问她道:“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要成新郎官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筱雨慢腾腾地把眼睛从话本上挪开,对秦乐笑道:“秦捕快别着急,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我的姑奶奶,我能不急吗?”秦乐索性钻进了柜台里边儿,随意拉了根小凳子就坐了下去,仰着头问筱雨:“你赶紧说,这怎么回事?”
筱雨见秦乐的确是有些急切,便将去悦悦家听来的事告诉了他,道:“婶子好似很中意那位姑娘,你要是不想娶,可要赶紧回去跟婶子说。”
秦乐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长长吁出一口气来,道:“我娘也真是的,着急忙慌的,好似我娶不着媳妇了一样……”
他也知道时间耽搁不起,和筱雨又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告辞了,说要跟衙门里告假,回家把这件事跟他爹娘好好说说,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就被订了亲事。
筱雨送他走了,在店里又略坐了会儿,便带了鸣翠去钱庄取银两。
五百两银子抱在怀里实在是沉甸甸的,鸣翠双手假托着,劝筱雨道:“还是奴婢来抱吧,待会儿姑娘累着了。”
筱雨摇了摇头,一路将银两抱回了店里,放到了妥当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姑娘取出那么多银两来,难不成都要用在买地上?”鸣翠皱着眉头,口气里带了点反对:“之前三老爷说要三百两,姑娘还言之凿凿说要还价呢,到时候抱这么多银两去,不是招着那些个长辈们往上抬价吗?”
筱雨笑道:“谁跟你说我这些钱全是拿来买地的了?”筱雨将银两对半分开,道:“你忘了我说要买个宅子的事儿了吗?我寻思着,二百五十两银子置办个小宅子,应当差不多了。”
听说只拿出一半来买地,鸣翠安心了许多,却又皱眉道:“姑娘预计着二百五十两银子就能拿下那些地?待那日讨价还价起来,对方都是老者长辈,说不定要拿辈分和威望来压姑娘一头,到时候姑娘难免吃亏,现在还得想个稳妥法子比较好。”
“稳妥的法子?”筱雨笑道:“要是为了公平,寻个衙门里有点儿声威的中人在中间,按照市价匀算价钱,便是最妥当也最节省口舌的法子,双方都不亏。只是毕竟涉及到秦家村,我一家都是秦家村中人,要是叫了官家的人来,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我估摸着,这次少不得要亏些,但底线我已经定好了,若是超过了我的底线,大不了这地,我不买便罢。临近又不是没有村落,买哪块地不是买。”
鸣翠想想也是,姑娘本就是秦家村人,寻了官门里的中人来,说不定会因此惹恼了那些老辈长者。这般打算也是无可奈何。家中没人,筱雨一个人待着鸣翠寻了牙行看宅子。牙行里介绍这类事的牙婆是个伶俐的,瞧是药膳馆的东家,又咂摸着药膳馆得了县衙夫人的赏识,动作也十分殷勤,收了跑腿钱,便开始搜罗附近宅子的买卖消息,第二日就来回了筱雨。
“因姑娘要得急,老婆子我也只能寻得这三个符合姑娘要求的地儿,和姑娘那药膳馆都离得不远,就是因着其他缘故,价位不大相同。”
“最贵的多少?”筱雨问道。
那牙婆一愣,倒是没遇到过这般买主,什么都没问,先问最贵的价钱。但她做买卖,只是个中介,也不问那么多,只回答筱雨道:“二百八十两。”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去那处瞧瞧。”
牙婆喜欢似筱雨这般爽快的买主,问明了价钱这便去看宅子,这买卖多半就到手了。宅子越是贵,最后到她手里的润笔越是不少,想着即将到手的银两,牙婆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笑着道:“瞧姑娘就是个爽快人,这便请跟老婆子我走吧。”
牙婆极力促进这桩买卖,路上便事无巨细地跟筱雨讲起这宅子的各处情况。
“要说这宅子啊,可真是个好宅子,里头地方宽敞,位置又极佳,风水还极旺,若不是主家要南下投亲,也不会卖了这宅子……”
牙婆说得天花乱坠,筱雨却是一句话不接,反倒是鸣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牙婆搭着话,引着牙婆说了很多关于那宅子的事。
口说无凭,眼见才为实。
到了地方,原是柳儿胡同里的一处家宅,外头瞧上去倒的确宽敞,坐北朝南,院墙建得也有两分精致,院子中隐隐透出香气来。
牙婆笑说:“之前那住家的娘子极喜欢梅花,打从嫁进门便种下了几株梅树,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年光景。现下早冬,有些枝桠上一家冒了点儿梅芯儿,姑娘瞅着也是番意境。”
说着牙婆便拿钥匙启了宅子门上的锁,推门进去,道:“住家走得急,怕走得远了大雪封了山路,到时就走不了了,家中一些物什他们也没搬走,仍旧留在这儿,姑娘可随意瞧瞧。”
筱雨沿着宅子逛了一圈,这位置挺清静的,加上有梅树映衬着,倒是个雅致的地方。宅子是个二进的院子,最里头除了上房还有五间屋子,足够他们一家住了。
“这地方治安可好?有没有发生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情?”筱雨拿手指沾了下桌上的灰,拍了拍手问道。
牙婆心里纳闷,这秦东家纳闷爽快来看宅子,这会儿瞧着倒是对这宅子不大上心。她是想买还是不想买?
心里胡想着,嘴上牙婆还是应道:“姑娘保管放心,咱们县可是晴天老爷看顾着,那起子事儿发生得可是少之又少,柳儿胡同里本就住着几位官差老爷,宵小哪敢前来放肆?”
牙婆说话讨巧,既拍了县太爷的马匹,又点名了这里的优势,倒是让筱雨心中意动。
暗地里算了算,筱雨对牙婆道:“我也不是和拖沓的人,二百三十两银子,这宅子我买了,另单封五两银子谢银给你,这生意可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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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日,村长便不甘不愿地让人给秦招禄递了消息,说里正已经将无主的地给划了出来,要领他一家去瞧瞧。要是筱雨对划出的地界没意义,里正就要正式分了土垄,造地算价,好和他们谈买卖。
秦招禄接了消息,立马便告知了筱雨。筱雨没二话,当即便和秦招禄、秦招寿一起去了里正家,寒暄一番后,里正、村长并几个身强力壮的村人便带着他们去看归出来的那些地。
没有肥力的地自然是不会有人买的,那些无主的地多半都是曾经有主,后来却因肥力下降,收成太差而渐渐被人弃种的。里正为人还算厚道,一边带着筱雨看土地,一边好心提醒她说:“肥力太低也可能种不出东西,秦二姑娘要是买了来担心没收成,在这地界上做点儿别的营生要稳妥些。”
筱雨谢过里正的提醒,认认真真地挨着看了划分出来的地。
秦招禄和秦招寿跟在一边也在仔细看着,瞧着他们的表情倒是不大满意。
“你们商量商量,要是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出来。”里正含笑道:“这也是笔大买卖了,咱们不用操之过急。”
与里正等人辞别,秦家人赶回家去,秦招寿憋不住话,进了院子就道:“那些地肥力真不好,我瞅着还有几亩地是绝种的地,好些年都没种出东西了。要不是没收成,哪可能好好的一块地就那么被人给弃了?”
秦招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好要多商量,要是把钱搭进去,却没个收益,这不是白费功夫吗?那好歹是一大笔钱啊!
“筱雨啊,你还是再多想想,有那银子,在镇上再多开个铺子难道不好些吗?即便是买地,也该是买那高产的肥田,买这样的地……”
罗氏听着也有些担心,帮腔劝道:“筱雨,那都是你的钱财,三叔三婶不好多嘴,但你可一定得想好了才拿定主意……”
秦招禄也欲言又止地看着筱雨。
虽说这钱都是他秦招禄的闺女有本事才拿得出来,可大家嘴里说的多半都是秦老二家要买地。这么一大笔银子让他不假思索地就投出去,他也忧心忡忡啊,今儿个看了地,他更是心里没底。将来要是种了东西下去却什么都没个产出,大家伙儿还不是笑话说他秦老二是个傻根儿,抱着钱不会花偏买些没甚用处的地……
筱雨笑了笑道:“都已经说好了,价钱都谈妥了,消息也都传出去了,怎么好再食言?要是这会儿变卦,村里人不定怎么说我们呢,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给淹了。三叔三婶放心,这地我既然要买,自然就不会把它给闲置着。将来自有这些地的用处。”
宋氏虽说已经嫁给秦招禄快二十年光景了,从千金小姐沦落到了粗布村妇的时日已久,但对种田这类农事她还是摸索不清,在这件事情上她自认没有发言权。但钱财是女儿拥有的,决定也是女儿想过之后下的,她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是比较乐观的。
“听筱雨的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买来没什么用,有筱雨的铺子撑着,还有我们本有的几块肥地,我们也不会饿着。情况不会比最糟糕的时候更糟。”宋氏怜惜地摸了摸筱雨的头道:“我信我们家筱雨是个胸中有沟壑的人,她一定有她的想法和计划,只是暂时还不好跟我们说。”
到底是娘亲,更懂她。
筱雨握住宋氏的手,眼中带着明媚的笑:“娘不用担心,我可是个生意人,不会吃亏的。”
谈到这里,筱雨的态度已经明朗了。秦招禄轻叹了口气说道:“既然都说定了,那下一步,咱们就去找里正把这件事情给拍板定下吧。总共丈量下来的地有一百二十亩,一亩二两银子的话,那就是二百四十两银子。里正说了,其中二十亩地肥力的确不大好,筱雨有心要造福秦家村,秦家村人也不能亏待了她,就降个十两银子,拢共二百三十两银子,这一百二十亩地就全归筱雨所有了。”
秦招禄对筱雨道:“你是爽快人,当着村长族长和里正的面直接报了确切价,也不耐烦跟人磨嘴皮子。里正也爽快,这话说得倒也是一锤定音。定了的话,咱们就去回了他,寻个好日子拜过土地公,上衙门把文书地契给过了,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
筱雨点了点头,秦招禄便唤上秦招寿准备去里正家中定下这事儿,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筱雨:“你银子可要备好了,别关键时候遭贼人偷了盗了……”
筱雨略感郁闷,敷衍地点了头,目送秦家兄弟二人离开。
鸣翠关切地上前问道:“姑娘,事情不是已经说妥了吗?怎么瞧着姑娘的模样倒还是挺不满意的……”
筱雨低叹了一声,和鸣翠咬耳朵道:“咱们新买那宅子的时候,我已经尽量避开了二百五这个数目。没成想还是没躲过。买地二百三十两,再加我之前徐出去的那二十两,这不还是二百五吗……”
鸣翠“噗嗤”一乐,笑道:“姑娘要是觉得这数字不好,那就唤了老爷和三老爷回来,让他们跟里正说,二百四十两,一两咱们都不会差。”
“我傻啊,能省十两就省十两,巴巴给人送钱去做什么?”
筱雨翻了个白眼,鸣翠更是好笑:“姑娘不是觉得那数字不好吗?”
“相比起来,还是不让自己吃亏更重要些。损失十两银子和一个让我不舒服的数字比起来,我宁愿忍受那个让我不舒服的数字。”筱雨斩钉截铁地道。
鸣翠笑出了声,半晌后方才低声在筱雨耳旁说了句话。
筱雨眼前一亮。
鸣翠道:“姑娘忘了,打点老族长那儿可还花了二两银子呢。拢共算起来,是二百五十二两银,这数字应当不会让姑娘不舒服了吧。”
两边的想法都摆在了明面上,决定又做得快,买卖村地从筱雨提出,到里正、村长等人丈量土地,再到一锤定音确定价钱和亩数,直到去衙门写地契、过文书,办好明账,登记入册,花费的时间也就不过十天时间。送上银子,拿到地契的那一刻,筱雨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有房有地的富婆地主了。她有了地,以后就可以雇佃农来耕作,坐等收租……
正畅想美好的未来,里正笑着走到她跟前道:“秦二姑娘,你答应秦家村人的事情,可要做到啊。”
筱雨当然知道里正指的是她许诺过的,会拿出二十两银子来造福秦家村的事。或许还包括了她说将来建了作坊会请秦家村人来做工。
看了看跟在里正后面的村长,筱雨说话声音略大了些,道:“里正大人放心,我既然都做到了这一步,自然也不会拿狗尾续貂,给整件事情一个不好的收尾。不过……”
里正正笑眯眯地点头,听到筱雨说了个转折词,便是问道:“不过什么?”
“之前里正和村长答应过我爹和三叔的事情,想必也不会抵赖吧?”
里正笑容淡了些,脸上明显有为难之意,但到底是他应下过的,他也只能道:“当然抵赖不得。”
村长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筱雨斜眼看了村长一眼,声调平平地道:“村长大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对筱雨不满意,也不知筱雨到底哪儿得罪了你……听说这过了年就要选新一任村长了,村长大人在任上也干不了多久的活儿了,还是给村人留个好名声的好,将来也好造福后代不是?”
村长被筱雨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脸色臊红,说了句他家中有事,就提前先走了。
筱雨买地的事情在拿到文书的当天,经由亲自见证了的几位秦家村老人的散播,在秦招禄等人赶回秦家村之前就已经使整个秦家村都人人知晓了。因事情办好后,筱雨心情舒爽,和家人一同去了酒楼吃了顿好的。大牛小牛遏制不住惊喜,吃了一嘴的油。
秦招禄和秦招寿兄弟二人也有些激动,平生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土地,虽然不是自己的,肥力也并不高,但架不住这土地广啊!一百二十亩,连在一起,这得多大一片啊!
筱雨的身体不胜酒力,但她还是喝了两杯桂花酒,脸颊上飞了两朵红云。罗氏笑着劝她可别喝醉了,筱雨笑道:“喝不醉,今儿个高兴,顶多就喝个飘……等这事儿办妥了,咱们再去我那新宅子瞧瞧……”
“新宅子?”宋氏讶异道:“筱雨,什么新宅子?”
筱雨眨眨眼道:“我回镇上的两天,买了间新宅。往后让一些猫猫狗狗的闲杂人等寻不到我家来,省得被人骚扰生活。”
秦招禄本想开口说的话顿时就咽了回去,秦招寿已经喝醉了,无声地狠狠拍了拍秦招禄的肩,醉眼惺忪,打了个酒嗝道:“二哥啊!二哥!我,我咋就没生个那么有本事的闺女呢……二哥,往后你可享福啊……”
小泥巴定定地望着桌上的甜点,筱雨拿着小勺喂她,笑道:“三叔慌什么,小泥巴还小呢。”
热热闹闹了一晌午,又回镇上家中歇了个午觉,秦家兄弟两家人才往秦家村赶,还有些事情得处理。
等他们回到秦家村村口,迎面就让人给堵了。
不是别人,正是秦招福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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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秦家村,筱雨雇了两辆马车,迎头被人给堵了道,两位驾车的马车夫都不大高兴。其中一人脾气火爆些,勒停了马儿就骂道:“你们干嘛呢!就说你们呢!挡在道上做什么?没瞧见我们这马车驶过来了吗?”
许是瞧着这几人有老有小,衣裳穿得也不体面,估摸着是来拦车行乞的,车夫的态度称得上“恶劣”二字。
筱雨撩了车帘,瞧见拦路的几人,挑了挑眉下了车。随后秦招禄等人也跟着下了来。
筱雨付了两位马车夫车钱,方才骂人那车夫笑道:“姑娘以后要是再要往返哪儿的,尽管吩咐。”
筱雨笑了笑,谢过两人,转身抱了双臂看向秦招福等人,抬了下巴问道:“有事?”
陈氏正被秦招福架着,嘴被熊春芬蒙着。若非如此,她早就跳将上来,与方才那出口呵斥他们的马车夫打起来了。
见外人走了,秦招福才松开了手,然后就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让陈氏本要追上去的脚步愣是扭了回来,伸手拍着他的背连声问他怎么了。
秦招福伸手摆了摆,等他咳舒畅了,他才扶着陈氏站直了身。
说是站直,其实不然。秦招福的背早就佝偻了。说起来他也不算多老,经了监牢一趟,如今瞧着倒是增了十年的岁数,显出了一番老态。
“筱、筱雨……”这还是秦招福回来之后头一次跟筱雨说话,声音算不上多亲切,其中还带着点惧意,但里面的讨好意味却是听得出来的。
他斟酌了下说辞,这才道:“听说你在村里买了,买了地……”
筱雨点了个头:“嗯,买了。”
秦招福便又是一愣,不等他说话,陈氏就急不可耐地道:“有那钱买啥地不好,偏买那没啥产出的,买来也是白花银子!”
高氏笑呵呵地在一边重复说道:“花银子,花银子……”
陈氏回头骂了她一声,高氏根本就不搭理,这让陈氏更加心情不畅,语气更是差了两分:“听说你还要办啥作坊?这会儿作坊还没办起来,日子还等着久,倒是你镇上那铺子……”
“我镇上那铺子……有你什么事?”筱雨毫不客气地截断了陈氏的话,反问她道:“我的铺子,屋子,土地,银子,都跟你没关系,你时常惦记着做什么?”
筱雨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偏头笑着说道:“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要知道有这么个人一直觊觎着属于我的东西,你猜猜,我会做点儿什么事情,好打消这人的念头?”
陈氏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嫉恨的怒火,秦招福急忙伸手拉着陈氏不让她说话,近乎是苦头婆心地对筱雨说:“按理这事也不该我说……但是,那些地的确是没什么产出,买来真没什么用……筱雨你,你心里总得有个章程,免得……”
筱雨淡淡地道:“我自己的事我当然有个分寸。以往不管我死活,这时候也别来管。”
秦招福身体一僵,脸上露出悔不当初的痛苦表情,摇头叹了口气,瞧着那模样似乎又老了几岁。他苦笑着道:“说的也是,本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吧……”
秦招福拉了拉陈氏,道:“回吧。”
“回什么回?我可还有事!”陈氏怒声道。
只见她一把拂开秦招福去拉她的手,朝前两步靠近筱雨。鸣翠上前要替筱雨挡着,被筱雨伸手拦住了。
筱雨直面着陈氏,毫不畏惧。当初她饿得皮包骨头,也没什么力气和凭仗,能和陈氏对着干,只凭了一口“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气。如今她生活过得好,有吃有喝能休息,力气和凭仗都有了,她就更加不怕陈氏了。
即便陈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学她当初那样跟她拼命,她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把她给按倒在地。
陈氏胸口强烈起伏着,筱雨嘴角微微上挑着望着她。
“还有什么事?”筱雨的无名指刮擦着拇指指腹,吹了吹手,瞧上去很是漫不经心:“有事就说吧,我也还有事儿呢。”
陈氏气得不轻,往左挪了一步,却是看向了秦招禄和秦招寿,不等二人反应就破口大骂道:“你们两个当弟弟的是瞎子不成?啊!没瞧见你们大哥这会儿已经病得严重了?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当真是发达了就忘了亲兄弟,你们是不是还盼着你们大哥死啊!老娘要照顾你们大哥,还得管你们那便宜疯子娘,真当老娘是铁人做的?家里啥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可就要绝食了!瞧着我们那么艰难的境地,你们竟然还有闲心花那些个银子去买没收成的地?一个个脑子被猪拱了不成,脑子装的都是屎啊!”
陈氏就这般骂骂咧咧地骂开了,熊春芬这次依旧做了那双簧中的另一个,配合着时不时地上前劝上两句,然后惹来陈氏的进一步谩骂。
筱雨抱着双臂听着,不时伸手掏掏耳朵。秦招禄脸色铁青,秦招寿则是脸涨得通红。
罗氏气红了双眼,只可惜陈氏嘴皮子没停过,她找不到话插进去。即便她能插进去,大庭广众之下和陈氏对骂,罗氏也的确是做不出来这等事情。毕竟她们还是妯娌,村里长舌妇很多,到时候背地里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宋氏扶着罗氏,轻抚着她的胸口,低声劝着让她不要生气。
生气可就中计了。
筱雨等着陈氏继续说着,村口这一幕自然引来了很多村人的好奇,一个传一个的,很快就聚了二三十个人围观。见此情况陈氏似乎更有仗势了,骂得越发起劲,就连当初秦招禄和秦招寿两个小叔子还没成家前,她这个长嫂给他们洗过袜子的事情都翻出来讲,骂秦家两兄弟如今的行为是忘恩负义。甚至陈氏还颠倒黑白,说当初秦招禄和宋氏没了踪迹,筱雨四姐弟的口粮他们实在负担不起,要卖了他们也是给他们找出路,让筱雨出嫁也是为了给她找条活路云云。
谈到这里,筱雨总算是听够了。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混淆视听?
“恐怕不是吧?”筱雨拍了拍手,拍手声像击鼓声一样,“咚咚咚”地落在了大家的心上:“你算计我嫁给陈家的时候,我家可是已经不愁吃穿了。”
筱雨冷笑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怪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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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作为一家之主的秦招福站了出来,陈氏就是有再多的话说,都已经没了开口的资格。
村长摆摆手道:“既然你们都已经说定了,这件事儿就这般定了。秦陈氏,你给你婆婆收拾收拾东西,让秦二把她接了去照料,你就顾着你几个儿女就行。”
陈氏站在秦招福身边,恨不得伸手从秦招福身上拧出一块肉来。她辛辛苦苦地为了他们一家谋算,他可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之前说的全部都给抹杀掉了。
没了家里两个老的在,她那两个小叔子哪还会儿搭理他们?以后要让她眼瞧着两个以前远不如他们日子过得舒坦的小叔子,带着他们家人越过越好,而相比之下,她那个家却是越过越糟,这样强烈的对比,如何能让她甘心?
陈氏发狠一般死掐着秦招福,听到村长就这般把他们家的事儿都给定下来了,更甚至从秦二身上一分银子都没捞到,她自然不服气,更大声地道:“放在哪里都没这个道理!我们家招福本就是老大,老爷子老太太都必须得在老屋住着!这才是正理!要是我跟招福养不起两个老的,作为兄弟,老二老三就该替招福分担!撺掇着要接了两个老的出去伺候孝敬,让别人知道了不是要戳我家招福的脊梁骨?你们打的好算盘,招福耳根子软,我可还没瞎!我才不会让你们如意!”
陈氏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跑了几步,窜到了高氏跟前一把将人给抱住了,手死死地箍着高氏两只手,瞪圆了眼睛:“秦招禄,秦招寿,你们做弟弟的,不能让别人戳你们大哥的脊梁骨,也不能丢下你们爹娘不管!不但是娘,就是爹,你们也得送回老屋来!爹娘必须住在老屋,你们作为人子也必须得孝敬两老!”
筱雨讽刺一笑:“你这话的意思,我爹和三叔得捧出银子给你们,让你们来伺候老爷子老太太,既要全了你们所谓的‘孝心’,还要顾及着你们‘面子’?”
陈氏仰头大声道:“没错!”
“你倒是想得真美啊。”筱雨啧啧一声:“这法子倒是好,拐了两个老的去,变着法儿地问我们要银子。说是养老人,其实吧,不过是为了养你们自个儿。”
“筱雨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熊春芳柔弱无比地开口,替陈氏辩驳道:“娘她也是为着爹着想,如今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要是再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养爷爷奶奶,这不是剜爹的心肝吗?这般被人说,爹的身体说不定越发不好了……”
说着熊春芳还作势抹了抹泪,一副“身不由己”的无奈模样。
筱雨越瞧越是冷笑,正想再开口,却耳尖地听到村长院子外边儿有了些许响动,好像有人拉扯着朝这边赶。
等了片刻,果真院子外面有人敲门。
“村长大人,听说秦家的人往你家这边儿来了,给我开开门啊!我们家招贵也是秦家人不是。”
这声音,赫然是拉着秦招贵入赘了王家的王桂花。
村长愣了片刻,望向秦招禄和筱雨,皱眉道:“又是你们秦家人。”
秦招禄给村长告了个罪,去给王氏开了门。王氏拉着不情不愿的秦招贵进了来,满脸堆笑,首先就是跟筱雨打招呼:“筱雨啊,好久不见,婶子可想死你了!”
筱雨抽了抽脸,挤出一个笑来道:“四婶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好得不得了!”王氏哈哈笑了两声,拽着秦招贵走到筱雨身边儿,又与筱雨寒暄了两句,这才笑着跟秦招禄等人打招呼。
“听说筱雨你买地了呀!”王氏打完招呼,又扭过头笑眯眯地跟筱雨说话,道:“之前婶子听到风声还有些不信,如今这消息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儿,婶子才知道原来筱雨又这般大的本事,不单在镇上开了铺子,这会儿还买起了地,哎哟哟,婶子真是没瞧错,筱雨就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王氏夸了一会儿,没得到意料中的应和声,却觉得周围鸦雀无声的没什么动静,气氛很是诡异。
后知后觉的,王氏方才有些明白过来,问:“我来之前你们说什么呢?”
罗氏回答她说:“二哥说要接了娘去照顾,大嫂不干呢,说这样是戳大哥脊梁骨,要自己养爹娘。但如今养不起,让二哥和招寿不能缺了给爹娘的孝敬……”
罗氏知道王氏不怕陈氏,这两妯娌一言不合都能吵翻天。如果王氏肯出面跟陈氏闹上一闹,这事儿说不准还能更简单地解决了。
果不其然,王氏一听这话就毫不客气地道:“什么脊梁骨,他们还有啥脊梁骨,要脊梁骨要脸面当初就别算计筱雨他们姐弟啊,这会儿倒是讲起这些个东西来了。当大家是啥都不懂的三岁小孩儿不成?她这不是摆明了问着你们要钱吗?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也不嫌这话从嘴里说出来臭得熏天。”
王氏说话一点儿情面都不留,陈氏死扣着高氏,真恨不得冲上来撕了她的嘴。
感觉到陈氏恶毒的眼神,王氏朝陈氏看了过去,见她那般凶恶地望着自己,王氏立马也怒了,瞪着眼骂回去,道:“看什么看,就是说你,怎么着吧?我话说假了?”
陈氏大怒骂道:“关你什么事儿,你个小娼妇!”
“哟哟哟,说两句还不行了,你做得,就不要怕别人说啊!”王氏讽刺地朝陈氏的方向啐了一口:“再说了,谁是娼妇那还说不准呢!”
说着,王氏朝熊春芳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其余人没有注意,筱雨却刚巧瞧见了。
这……四婶为什么要在说了这句话后朝熊春芳望过去?难道……
熊春芳倒是挺坦然的,见王氏望过来,怯怯地冲她笑了笑,招来王氏更加嘲讽的一哼。
陈氏鼓大了眼睛骂道:“我们秦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王家的说话!秦招贵不是入赘去了你们王家了吗?他个外嫁的儿子,你们两口子凭什么回来对我们秦家的事儿指手画脚!”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当老娘稀得跟你一坐过监牢的人说话不成?”王氏“呸”了一声道:“我没吃你家的粮用你家的水,不用瞧你脸色,嘴长我脸上,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能管得了我?”
“你你……”陈氏恨极,叫元宝拉着高氏,她挽了袖子就要冲上去跟王氏厮打。
“来啊来啊,我倒是要瞧瞧你有多横!”王氏一点都不惧,往陈氏的方向伸了脖子,一边道:“你往我身上弄一下,我就让你一家子,包括你儿子,你儿媳妇儿,全都给我身败名裂!当我手上没点儿把柄?不巴结着我也就算了,还居然跟我来狠的?玩儿呢!”
王氏这话说得不似作伪,结合着方才她说“娼妇”的时候望向熊春芳那一眼,筱雨心里顿时雪亮王氏肯定知道有关熊春芳的一些事情,她把这当做把柄握在手里,要是真的被惹怒了,全部公开这些信息也不是不可能的。
眼瞧着陈氏和王氏就要扭打到一起了,一直没出声的村长终于暴怒道:“当这儿是你们自家家里,想来就来,想闹就闹,不顾后果?这是我家!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消停些!”
村长大喝一声,厉声对王氏道:“你来这儿闹事儿来的?再骂骂咧咧跟人吵架,立马给我滚出去!”
村长到底是一村之长,好歹也要给他留面子的。王氏撇了撇嘴,伸手梳弄了下自己的头发,咳了咳站回到秦招贵身边儿,声量小了些:“村长大人别跟我计较啊,我这也是被人给激的。”
村长哼了一声,顿了顿道:“秦陈氏,你对我的话有意见?你家男人都开口让秦二接了老太太去照顾了,你还在这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那点儿小算盘谁看不出来?”
“村长大人怎么能这么说?规矩摆在那儿……”
“规矩是规矩,可你们大房本就是四兄弟里面过得最差的,两个老的你们养得起吗?”村长丝毫不给陈氏留面子:“再者说,你们这要扣着两个老的问你们兄弟要钱,你们是真不嫌害臊?我瞧着你们家也是人丁兴旺的,家里还有肥地,应当是不愁吃喝。你们是瞧着自家兄弟发达了,就想分一杯羹,懒得再靠劳作吃饭,这种想法可是要不得。”
村长说得正义凛然的,筱雨在一边听着倒是觉得有些好笑之前村长还因为筱雨还价的事情对她颇有微词呢,这会儿教训别人倒是有板有眼的了。
当然,不管村长的话多么有道理,陈氏就是咬准了,秦斧和高氏一定不能离开老屋,必须要跟着大房一起生活;秦招禄和秦招寿有那个义务提供钱财给大房帮着他们养两位老人。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钱”字,就是想从中牟利。
筱雨狡黠一笑:“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养两位老人了。”
“那是!”陈氏说得斩钉截铁。
“那还不好办?”筱雨笑眯眯地看向罗氏:“三婶,那就按着之前那样办吧。”
陈氏不明白,罗氏却是一回忆就想起来了。知道筱雨说的是什么办法,罗氏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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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招福和陈氏被抓去监牢的那段日子里,筱雨渐渐富裕了起来,老屋那边的人哭穷,秦招寿心肠软,怕自己爹娘饿着,变求着筱雨好歹管一管他们的伙食问题。筱雨不愿意接济秦金,只让了秦斧和高氏到了吃饭的点便过来吃饭,吃了就走,也不在这边儿歇。
这法子也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就筱雨看来,还是十分奏效的。
罗氏笑着将具体的方法给说了,筱雨环视一圈,眯着眼笑着问陈氏道:“这法子应当还不错吧?一则呢,保全了你们的‘孝心’和‘面子’,二则呢,我爹跟三叔也算是孝敬了两位老人;三来嘛,这也正好可以体现出,你们不是在图我们的钱财,因为我们没有拿一分钱给你们。孝敬也分很多种,提供吃喝,这该算是一项极妥当的孝敬方法了吧?”
这法子一出,陈氏要是再反对,那就真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况且她之前说了那么多,翻来覆去只是为了秦家人的面子和两位老人着想,就是不承认是为了让筱雨掏钱供养他们。如今想要再说,那可就站不住脚了。
王氏拍手笑,直夸筱雨道:“筱雨不愧是筱雨啊,随便这般一想都能想出这么好的招儿来,极好极好,我觉得十分可行!”拍马屁的劲儿十足。
“你觉得呢?”筱雨微微偏头望着陈氏,嘴角微钩等着她的回答。
“……算你狠。”陈氏咬牙切齿地看着筱雨,瞧那模样直恨不得将筱雨生吞活剥了:“就照你说的办!”
“好!”筱雨一拍掌,挑眉道:“这回你倒是爽快!”
“你别得意……”陈氏靠近筱雨,压低声音道:“小贱人,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
说完,陈氏转身拽了高氏,拖着她往外走。高氏本蹲在了地上划拉,猛地被人拽了起来又往外拖着,十分不乐意,哼哧哼哧得挣扎起来。
陈氏毫不客气地伸手拍了她一下骂道:“别发疯!回家!”硬是拽着高氏跨出了院门。
秦招福苍白着一张脸跟在了后面,走之前还不忘对着秦招禄和秦招寿苦笑。
陈氏打头走了,老屋那边儿的人便走了个干净。
村长揉了揉额角道:“这事儿可算是告一段落了。你们秦家娶的这陈氏可不是个贤妇,哪有当着旁人的面呵斥婆母,还走在自己男人前头的?”
秦招禄低头不语,秦招寿解释道:“大哥身体不好,娘又脑子不清醒,当家的就只能是大嫂……”
村长哼了一声:“再是她当家,也不能就这么嚣张!”
筱雨和宋氏商量了一下,让宋氏和罗氏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回家。她和秦家兄弟二人还要与村长商量划地的事情。
无主之地的范围是被定下来了,但几天的时间也只能够将大致的地界给粗略地标注一下,好在文书上能够形成。而实际上的地界范围,还要在里正的陪同下,去将田垄给划分出来。
农人都是老实的庄稼汉子,越界种植的事情很少发生,也少有人会私自篡改土地的范围,比如将自己的地界田垄往临界的田垄那儿多划分些宽度等。田垄一旦划分,阡陌的位置也就定下了。
筱雨对这一项程序并不熟悉,但她毕竟是地的买主,那些地今后也都是她这个地主婆的,就是做样子,她也该随着里正走上那么一圈。
秦招禄倒还罢了,这地是他女儿的地,他表现得还是挺淡然的。秦招寿却很是激动,一路上碰到村人望过来,他都要拉扯一下衣裳,对人笑一笑。
但若有村人打招呼,应答的却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厚着脸皮扯了秦招贵跟了上来的王氏。
王氏十分忙。她一边要戳着秦招贵的腰眼,让他去跟他两个哥哥搭话,一边又要时刻跟在筱雨身边儿,问她这样那样,表现出一副和筱雨极为熟稔的样子。碰到村人招呼,她还抢先着和人应答。
“……是的七叔,您下地去啊?我这陪筱雨看地呢!”
“哎哟乔婶儿,这是你孙子吧?瞧着模样多俊啊……哦,筱雨不是买地了吗,我这做婶子的陪她瞅地去呢!”
“大河哥要续弦了吧?啥时候接新娘子啊……我到时候肯定要去喝一杯,拽上筱雨给你添个财气……哎哟瞧你说的,我这也是沾我侄女儿的喜气不是,她买了地,我陪着去瞧瞧……”
不管路上见了谁,说不了两句话她就会将话题引到“筱雨买地我陪看”这类话上,好像她跟筱雨真的是十分熟悉,关系非常密切似的。
王氏到底是女人,秦招禄和秦招寿都不好说她,而秦招贵就是个锯嘴葫芦,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种人,王氏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入赘王家的秦招贵想必也已经形成了妻管严的习惯,在王氏面前温顺得像只绵羊。
筱雨倒是能反驳上两句,但她懒得动嘴皮子跟每个人解释。王氏想要沾她的光,出一出威风,这行为倒还在她的忍耐范围之类。
走了几处地方,筱雨便觉得没劲透了。对农事她并不了解,顶着寒风在外边儿丈量土地划田垄,还有几个壮汉帮着挖垄沟,她站在一边瞧着实在没太多的意思。筱雨便对秦招禄道:“爹跟三叔在这看着,我先回家去了,可好?”
秦招禄也知道筱雨在这里没什么用处,便点了个头,让她回去。
筱雨要走,王氏却是不想放了她离开,伸手挽住筱雨笑道:“筱雨啊,这可是你的地,你不多瞅瞅就走?”
“我爹比我懂。”筱雨淡淡地应了一句,拂开王氏的手道:“四婶还有事?”
“也没啥大事……”王氏搓了搓手,看了沉默寡言的秦招贵一眼,撅了撅嘴,道:“筱雨啊,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四叔呢人虽然不咋聪明,木呆呆的,但做事儿绝对老实,活儿交给他他也一定能努力去做……虽说他入赘我家来了,但总是你四叔,嫡亲嫡亲的叔叔不是?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活计缺人的,就是时候短的那种工,也尽可以叫你四叔做……将来你要是还开作坊……”
筱雨抬手打断王氏,笑道:“四婶的意思我明白了,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会先想到四叔的。”
王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眼睛都笑弯了:“我就说筱雨你肯定不会忘记亲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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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福一个村庄的大事,多半都要涉及到惠及村中绝大多数村民这一利益需求,就筱雨目前的能力来说,要办到这样一件大事,其实还是有一定的难度她才买了那么多在外人瞧来没必要买的地,其实已经是一件帮扶秦家村人的举动。只可惜,虽然出发点是她自己想囤地,但造福村人的效果不显著,秦家村人眼睛都盯着她许诺的那二十两银子办的事。
那么,这一笔银子到底办什么事好呢?
二十一世纪的普遍标语是,要想富,先修路。可秦家村的村道贯通东西,瞧着倒也算平整,马车牛车都能走,还需要怎么修?除非她有水泥沥青什么的把村道给浇灌上,让道路成现代的马路那般,行车速度肯定大幅提高可这明显不现实,更何况修路一途,程序繁琐,工期太长,二十两银子的善银更是达不到办成的要求,她还得继续往这上面投钱。
同理,修桥一途也不好走。秦家村是有一条河,可河对面没什么人烟,河上连个摆渡的船夫都没有。撇开修桥所需的人工、时间、金钱来说,就这目的,修桥也是毫无意义。
筱雨这般想着,赶到镇上去便直接回了药膳馆,唤了秦二毛坐到了药膳馆大堂最里边的角落里商量。
秦家村里其他人她都不甚熟悉,她也不想去询问那些名义上她的“长辈”,免得被人一顿说教。要寻人给建议,她更倾向于求助于她的朋友。
作为土生土长的秦家村人,秦二毛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筱雨道:“我就是想让你给我个方向,做什么事情既能一劳永逸,让村里人满意,又不用多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当然,银钱方面即便是超出二十两,只要不多,我负担得起,我也愿意。早些把这个事情给翻篇,我才有精力去做别的。”
秦二毛想了想,搔了搔头道:“你突突然这般问,我一时也不知知道有些什么好的……”
“没事,你慢慢想,我……”
“呀,筱雨你也在店里?”筱雨还没说完,就听到秦乐的声音。回过头一看,可不就是秦乐?他没穿捕快衣裳,倒是穿着常服,旁边跟了个与他同样身量的男子,筱雨也认识,是秦泰。
筱雨对二人点了个头,碰见熟人总不好把人给撇到一边去,便也请他们坐下,唤了小二给两人斟茶,端上两盘小点心。
“可是巧了,秦泰难得到镇上来,正好今日不是我当值,我就带着他出来逛逛,刚好走到你这药膳馆,就带了他过来。”秦乐笑嘻嘻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道:“可是筱雨,你不是在村里家中待着的吗?什么时候回镇上来了?”
筱雨道:“才刚回来,这就遇到你了。”
秦乐嬉皮笑脸地挑眉说:“你看,这就是缘分。”
说着,秦乐冲着秦泰挤眉弄眼,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的意思。
秦泰微微红了脸,看了下筱雨,见她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似乎没听见秦乐说什么。一抹沮丧便浮现在了秦泰的眉头。
见筱雨没什么反应,秦乐也就见好就收,咳了咳收了那副暧昧的神态,正经问道:“如今你买了地,可有什么打算?”
筱雨摇了摇头,道:“马上过冬了,先紧着这个冬天过了再说吧,土地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
“这倒是,只是我爹也看了那些地,说是肥力真不好,就怕种了东西下去没什么收成。”秦乐叹了一声,“你之前决定要买地,怎么也不再好好想想。”
“我想清楚了的。”
筱雨简单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倒是问秦乐道:“你说,如果这会儿你还在村里,有个善人想要出一笔银子帮助秦家村人,你最希望这善人做什么事?”
秦乐被问得一愣:“善人?”
“你就说,造福于秦家村的大事,你最希望是什么?”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秦乐认真地思考了会儿,道:“如果是村里孩子们想要的,肯定是个学塾。”
开办学塾这一点筱雨倒是也想过,她示意秦乐继续。
秦乐道:“咱们村里的娃想要念书可是相当困难,一则村里没像样的学堂,娃们想要读书习字也没个去处。二则我们村穷,也请不起教书先生,娃们家里也交不上束。如果这善人能够出银子在村里办个学塾,寻个好的教书先生教咱们村里娃子读书习字,束少收一些,好歹能让娃们家里能负担得起,这就是个大善举了。”
秦二毛闻言也附和道:“的,的确,村里还是有,有好多聪明娃,没先生教,就只能埋,埋没了。筱雨你要不就,就帮着村里办个学塾?”
“筱雨你办学塾?”秦乐愣了下,想了想后方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听我娘说你会拿银子出来做造福秦家村人的事儿,我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成想这是真的?”
筱雨苦笑了下:“真的,只是里正现如今不让我直接出银子,而把这事情全都推到了我身上来了。我拿着很难办。”
秦乐打了个响指:“那就办学塾吧!”
筱雨摇了摇头道:“我也想过办学塾,可这件事虽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不是最紧迫的。何况即便是学塾办起来了,教书先生也寻到了,当真会有那么多的孩子进去念书吗?能交得起束的家庭很少,即便真的去读了,未来做官的可能太低。就我看来,孩子们的父母不大会为了一个可能性极小的成功而让孩子放弃他们本该承担的养家糊口的重担。他们应该更愿意让孩子能够踏踏实实下地种田,收获粮食,能够让日子过得再好一些。”
大晋的科举制度还不成熟,寒门子弟即便是念再多书,没有引荐渠道,也只能明珠蒙尘。虽然如今咸宁帝已经在推广起能够让寒族子弟也能入朝为官的科举制,但毕竟要改革官场察举举荐,多半被世族大家垄断的沉珂旧习,尚需要一定时日。在这光明没能普照天下之前,愚昧落后的村人不会冒险让他们的孩子踏入这一条路在他们的认知上,读书,那是有钱人做的事。
筱雨的话让秦乐沉默了,半晌后他才喃喃道:“你说的有道理,晨风哥认字念书,我娘虽然羡慕,让我多跟晨风大哥接触,学学他说话,趁机能认识几个大字,但也不过是希望我瞧上去多些别人家儿郎没有的书卷气,娘她从来没说让我也去念书……”
秦泰轻轻拍了拍秦乐的肩,道:“办学塾的事情因为有太多不可预测性,那这个想法就搁置了吧。再想想别的。”
筱雨苦笑道:“想过了,没有一件合我心意的。”
四人便沉默了下来,这事的确难办,里正给筱雨出了个大难题。
半晌后,秦泰忽然出声道:“……不然,办个善堂吧。”
“善堂?”筱雨来了兴致,直起身来问道:“什么善堂?”
被筱雨这般看着,秦泰微微有些紧张。他咳了咳,清了下嗓子方才道:“村里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人,每年气候转暖的时候办丧事的人家总有那么几家甚至十几家,去世的多半都是老人和小孩。如果你办一个善堂,让那些家中太冷冰,没处取暖的人家住,让他们挨过一个冬天,这对秦家村人来说,也是一个大善举了。”
秦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道:“秦泰这想法很不错!如果哪一年过冬秦家村人没人冻死,不单是对村民,对村长,就是对龙知县,那也是极大的好事!”
官员任期业绩评断中,有一项就是在职期间,人口数量的变化。像秦家村这样每年都会有因饥饿、寒冻而死人的村落,要是从某一年起不再有人因这些原因而亡,那便是一项极大的功业。
秦二毛是账房,听到这提议便开始算账。他虽是个结巴,但算起账来却不含糊,念起账来嘴皮子也变得十分利索。
“建善堂就需要建个大房子,工期算半年的话,在村里也就需要十两银子左右。冬日取暖需要烧柴烧炭,柴火用量按每日二十斤算,三个月寒冬期总共需要约两千斤,换算成银两约四两银。供人住,按一百个人算,需要一百床厚棉被,合计五两银……总共加起来二十两绰绰有余。”
秦泰还道:“善堂的地方不需要再动土修建,村里祠堂够宽大,只要稍加修葺一下就行。比起其他地方来,村里人想必更加愿意在祠堂里过冬吧。只要供暖不断就可以了。”
秦乐点头道:“没错,祠堂的位置好,听说最初祠堂的选址可是请了好些个风水师傅来瞧的,正处在村子中间位置,这样大家来往也更方便。”
三人都说完了,全都看向了筱雨。筱雨缓缓放下手上的茶杯,摩挲着茶杯口边缘,轻声道:“住的问题解决了,那,一日三餐怎么办?让他们的家人各自做好了冒着天寒地冻的恶劣环境出门给他们送来,还是,我来提供?”
一句问话顿时将三个男子都给难住了。
秦二毛很快算起了账,抿抿唇道:“算一百个人的话,供他们吃喝,一个冬天需要花费至少十两银子。”
“不算多。”筱雨笑了笑:“建善堂的钱省下来,正好提供这些开销。不过”
筱雨话头一转:“这么好的事情,善堂一开,恐怕全村人都要赶着进善堂了吧。”
秦乐陷入了沉思。
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他看向筱雨问道:“你有什么好的想法阻止全村的人都进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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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半都有想要占小便宜的想法,若是真的办起了善堂,供人吃喝过冬,秦家村人恐怕会蜂拥而至。到时候筱雨善人的名声是有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麻烦。抛开她是否能负担得起这等费用,若是开了个头,今年办了,明年却不办,不也是半途而废?恐怕到时候会招致旁人的恶意评断吧。
秦泰自觉自己考虑得不甚周到,想想这事办起来倒也麻烦,便道:“既然后续有那么多难事,那这个提议就当做我没提……”
秦乐看了看秦泰,欲言又止。
筱雨却是笑道:“秦泰哥的建议其实挺不错,不管是办什么事情,都需要考虑周详,一本万利的简单事情怎么会有?办善堂是个不错的提议,就是其中的一些细节方面,还需要再多想想。”
秦乐赶紧道:“你说的没错,只要能让村里人别都进善堂就行。”
“那不然,设定定个条件?”秦二毛敲了敲桌子道:“符符合筱雨说的这个条,条件的人,才准进善堂。”
“这是个好主意!”秦乐立刻附议,思考片刻后道:“比如要年满多少年纪,家中境况艰难到某个程度这样的条件。”
“据我所知,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孩子数量应当不少吧。”筱雨若有所思地道:“特别是中间那一辈人不在,只留了老人和孩子在家的,多吗?”
秦二毛对此更加了解些,听筱雨问,忙回道:“挺多的,家中境况特别艰艰难的,也就是这些人……”
“粗略算一算,就我知道的大概有……七八家吧。”秦泰想了想,说:“还不算那些我不熟悉的,估计一下,老人孩子的,总共得有四五十人的样子。”
“筱雨,难道……”秦乐张了张嘴,看向筱雨道:“你是打算,只帮助这些人?”
筱雨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一切还要等我掌握了基本的信息才能定夺下来。但就目前看来,办善堂确实是个最好的法子了。”
说到这儿,筱雨便起身给秦泰行了个礼,谢道:“还要多谢秦泰哥给我出的主意。”
秦泰哪能受她的礼,赶紧避开,脸上微带了些惶恐和尴尬,摸着脑袋说:“筱雨妹子这样倒是折煞我了……”
筱雨坐了回去,也请秦泰复坐,方才说道:“我想匀出两天时间来到村里了解下具体的情况,大概计算一下这样的人家有多少户,老人和孩子总共会有多少人。如果达到一定的数量,我就可以再着手下一步的准备了。”
筱雨话音刚落,秦乐就赶紧道:“你回村去问吗?平日里你都不怎么出门,村里什么情况你也不大知道……要不,让秦泰跟你一同去,他对村里的各种情况要比你熟悉得多。是吧秦泰?”
秦乐拿手肘撞了了秦泰,冲他眨了下眼睛。秦泰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被秦乐一撞方才回过神来,讷讷地回了句:“是……”
筱雨将秦乐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拜托秦泰哥了。”
秦泰连连点头,笑容都有些犯着傻气。而秦泰则是高高扬起了下巴,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仿佛他做成了什么大事。
但紧接着筱雨的话就让秦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筱雨道:“秦泰哥就帮妹子这个忙,跑腿费妹子记着,必不会少了秦泰哥的。有秦泰哥在,也不需要我亲自回村去了,我信得过秦泰哥,就等着秦泰哥给我递消息了。”
秦泰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嘴上却是说:“筱雨妹子太客气了,这不值当什么,还说什么跑腿费。要是我爹娘知道我帮你做这么件小事还从你手上拿工钱,怕是要拧着我耳朵骂我丢人。”
秦乐还不甘心,顺势问道:“筱雨,你当真不亲自回村去?秦泰做事是稳重,但你好歹……”
“秦泰哥够稳重,当然就不需要我再出面了呀。”筱雨对秦乐眨眨眼,递给他一个危险的信号,嘴上却笑着道:“我镇上也还有许多事情堆着,等着我处理。秦泰哥帮我背了一个包袱去,我顿时觉得轻松许多了。”
秦乐读明白了筱雨的意思,尴尬地笑笑,搔搔头。
秦泰道:“既然事情都说好了,那我这回去就挨家打听。筱雨妹子,顶多两日,肯定就有结果了。”
筱雨再次谢过秦泰,要留他用饭。秦泰却起身道:“我和秦乐兄弟还有些事,就不打扰筱雨妹子做生意了。”
秦乐一愣,刚要开口却被秦泰给拉住,狠狠拽了下。秦泰对秦乐道:“兄弟,还愣着做什么,咱们走吧。”话刚说完,秦泰就对筱雨抱歉一笑,拉着不大情愿离开的秦乐快速退出了药膳馆,筱雨都来不及送他们。
秦二毛作为旁观者瞧得很明白,他抿抿唇说:“筱雨,秦泰兄弟是个好好人。”
筱雨点了个头,却是没说什么。秦二毛轻轻叹了口气。
街上,心情不大爽快的秦乐也从秦泰抱怨道:“兄弟,难得这样的机会,你自己不知道把握,我就是给你牵再多线也白搭啊!”
秦泰沉默了会儿幽幽地道:“你难道瞧不出来,筱雨根本就没那意思……更何况,现在的她也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你要再不努把力,你那亲事儿可就真的板上钉钉了!”秦乐几乎有些跳脚,秦泰却苦涩一笑:“多半是定下了。”
“你……”秦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秦泰却显得比较坦然。
“我觉得筱雨是个好姑娘,以后她也一定会是个好妻子。我要是能娶她,是我的幸运。要是跟她没这缘分,那也是我没那福气……筱雨的确值得更好的男子。”秦泰对秦乐笑了笑,道:“有些遗憾,但世上的事情本就不会那么一帆风顺的不是?就算我跟筱雨没结果,但现在我能替她做点事,以后我们也会成为好友吧?”
“你就当这是老天对你的补偿吧!”秦乐忿忿地说了一句,闷闷地走了一截路,方才泄气般地道:“成,以后我再不帮你牵线搭桥了……我倒也要瞧瞧,筱雨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男人……”
话说到这儿,秦乐脑海里却浮现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来。俱是他之前见到过的,和筱雨有过来往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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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中,鸣翠帮着派发了买的礼物,筱雨道:“听说田垄都划好了,我回来瞧瞧。”
宋氏笑着牵了她往进屋,也没去在意她给自己买的新衣,话中都是替秦招禄邀功之意。
“你爹这两日跑断了腿,听说田垄划得平平整整的,若不是他在一边瞧着,指不定划地的人就敷衍了事了。你可得好好谢过你爹。”
筱雨笑着道:“这不是给爹也买了新衣吗。”
秦招禄见女儿给了自己梯子下,忙就着爬下来道:“这是应该的,筱雨花了那么大笔银钱,可不能白抛洒了这银子……”
谈到这儿,秦招禄就不得不关切地问道:“里正说的那事儿……筱雨啊,你可有个想法章程了没有?”
筱雨抿嘴一笑,道:“倒是有个想法,但目前还没定,要等个结果才行。”
听筱雨说有了想法,秦招禄便不是那么着急了。他心目中倒也是觉得自家女儿十分能干,这件事情她也必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罗氏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酒席间气氛和乐融融。筱雨吃到半途方才发现秦斧并不在,她随口便问道:“老爷子人呢?回老屋去了?”
秦招寿点了个头,喝了杯酒说:“前两天大哥来接爹,爹本来不大想去,但挨不住大哥一直说娘想他,求爹回去瞧瞧娘,他们家供养不起爹娘,爹娘大可到我这边来吃饭。爹被大哥磨得没办法,收拾了点东西便跟着大哥去了。”
“这两天外边儿冻人得很,也没见爹娘过来。”罗氏接道:“也不知道爹在那边儿有没有挨饿,我和招寿又不好巴巴地过去瞧,倒弄得好像他们会虐待两老似的。”
秦招禄叹了口气,瞧着似乎也是在为这件事情烦恼。
筱雨夹了一筷子菜,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不好过去瞧的,说不定那家人真拿老爷子当苦力使呢?你们又不是没瞧见,秦招福这会儿瞧着是体弱多病的,肯定没办法做事,秦金三兄妹向来懒惰,也指望不上,秦陈氏和熊春芬为着谁做家务活计每天都要打点儿嘴仗,老太太疯成那样了,自然也没可能做事。老爷子过去,可不正好帮他们烧柴做饭,挑水劈柴吗。”
听筱雨这么一说,秦招寿的脸都皱到了一起。秦招禄微微沉了脸,搁了筷子,眼瞧着就要坐不住了。
宋氏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轻声道:“吃过了再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况且筱雨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把她说的都当了真。孝字当头,他们不敢的。”
话虽如此说,但秦招禄对秦招福和陈氏的为人都没信心。孝字当头没错,可关了院门过自己的日子,谁又能知道是孝还是不孝呢?
筱雨倒是显得轻松惬意,自己吃了个七分饱,又端了小碗接过罗氏手里的活给小泥巴喂饭,不时地再给长虹夹夹菜。
秦招禄只觉得食不下咽,好不容易将碗里的饭吃完,他便和秦招寿匆匆朝老屋那边去了。
宋氏叹了口气,说:“秦陈氏不好相与,招禄和三弟都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怕是一个没说对话,秦陈氏就要破口大骂。”
罗氏倒不是很担心,道:“她再骂又能怎么样?反正爹娘的问题,当着村长族长的面已经定了的,她就是骂上三天三夜,那也白搭。二哥和招寿去瞧瞧爹娘的境况就回来了,也不会和她多说啥。”
妯娌两人聊着天,话题转到了秦招福身上。
罗氏好奇地问宋氏道:“二嫂瞧着,大哥那模样,到底是真的改过向善了,还是装的啊?”
宋氏拧了拧眉,道:“你这可问倒我了,我也分不清。”
“瞧着是挺像的。”罗氏分析着:“他说话,做事,都跟秦金他娘有很大的不同,与他以往的刻薄性子也不相符,倒真像是经了牢狱,人也懂事了几分,看透了世情几分。可我怎么都没办法把他往好了想……大概有秦金他娘的缘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夫妻有多刻薄,我可是从进门起就知道的。”
罗氏很难对秦招福改观,宋氏闻言也只是笑笑,道:“三弟妹你也知道,我和招禄在老屋住的日子并不长,比不得你跟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来往比较好。他人如何,会不会真的诚心改过,你都分不清,我更是分不清了。”
罗氏表示理解,却是看向筱雨,问筱雨道:“那你呢筱雨,你认为呢?”
筱雨伸了个懒腰,闻言笑笑,道:“三婶纠结这个做什么,左右与他不会再产生更多的交集,他是改过向善也好,是做戏也罢,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太过关注。”
罗氏和宋氏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
等到宋氏和罗氏收拾了桌子,洗过了碗碟,还打扫了灶间,坐在堂屋里烤着火,宋氏都已经绣了四瓣渐变蔷薇花瓣后,秦招禄和秦招寿方才回了来,身后跟着秦斧扶着高氏。
秦招禄脸色黑沉,面上被寒风吹得鼻头都冻红了。秦招寿也不妨多让,缩着肩膀搓着手,院门一开便开始抱怨道:“这风,跟鬼哭似的,听得人寒噤。”
罗氏赶紧拿了厚棉衣给他们,又多铲了些炭来,忧心道:“可不是吗,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你们出门的时候也不说多带件厚衣裳。”
秦斧扶着高氏被秦招禄带到了炭火盆旁边,高氏抱着双臂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前点着,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炭火。
秦招禄拍了拍被寒风吹得似乎都冻住了的手臂上的衣裳,对罗氏道:“三弟妹,家里还有吃的吗?热一热给爹娘端过来吧。”
罗氏愣了下,然后应了一声,赶紧去准备了。
宋氏停下手中的针线,搁到了针线簸箩里,皱眉望向秦招禄道:“爹娘还没吃饭?”
秦招禄的脖子还想被什么压着似的,摇头摇得十分艰难。
秦招寿忿忿地道:“我们去的时候爹正在给他们一家做饭,秦金他媳妇还借口多得拦着不让我们进,二哥强行冲进去,灶间里只有爹一个人忙活,他大儿媳就坐在门口嗑瓜子瞧着他,好像是监视爹防止他偷吃似的!饭菜端上桌,没摆爹娘的碗,总共才匀出半碗糙米让爹娘就着咸菜吃……竟然还说,人老了又吃不了多少!”
秦招寿怒气冲天:“两个老人即便是再吃不得东西,也到两人共同只吃半碗糙米的地步,连个热菜都没有……怎么可能吃得饱!”
宋氏很少与人生气,但听到这里,眉眼间也染上了一层愠色:“之前不是说了,爹娘的饭菜我们包了吗?他们既然不想让爹娘吃他们家的,让爹娘过这边来不就行了,那半碗糙米还能省了……他们到底图个什么?”
秦招禄这时开口了:“他们不图什么,就是怕爹娘走了就不回来了,也是觉得爹娘离了老屋,是让他们丢面子。能让我和三弟着急主动找上门去,扣着爹娘不放无疑是个好的计策。”
“那他们肯放爹娘回来了?”
宋氏这话一问,秦招寿立马又怒意上涌:“我和二哥不好跟女人吵架,那婆媳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我跟二哥连个字都插不上。最后二哥强行打断她们说话,爹扶着娘过来,二哥就要带着爹娘走,大哥一直没出声,就这时候突然开口提醒二哥,让二哥记得把人给送回去。你们说说……”
秦招寿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把乖乖窝在筱雨怀里玩自己手指的小泥巴也吓了一跳,顿时放声大哭。
筱雨拍着她哄了一会儿,对秦招寿道:“当初的确说好了就是每日过来吃饭的,吃了饭送他们回去也是应当。可总不能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就要人接人送吧。”
筱雨说着就看向秦斧,语气平平,但话里怎么都能让人听说一股指责的意味:“你的子孙让你洗衣做饭,你还真就洗衣做饭不成?你要是不做,他们是能拿了鞭子抽你逼迫你做?你一日三餐三叔这边提供了,你最多就是在老屋那边睡觉罢了,甚至是洗浴,你也可以来这边让三婶给你烧热水,换洗衣裳你也可以带过来这边洗。在这边你每日过得清闲舒适,回了老屋,你怎么就那么懦呢?他们不忙里忙外伺候你已经是他们的不是了,你可倒好,就这般还惯着他们。”
叫人说什么好?这不明摆着就是贱骨头吗!
秦斧被筱雨说得皱紧了脸,等筱雨说完了,他才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通,神情里有些委屈。
秦斧勤快了一辈子,瞧着家里哪儿不干净,事儿哪儿没做对,他都忍受不住。在这边时,家里的各项事情罗氏都打理地很好,没他下手的地方。可老屋就不同了,那脏乱的程度让他无论如何都瞧不下去。陈氏叫他烧柴做饭,他也觉得这不算什么,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跟大儿子家起冲突,所以他就尽心尽力地做。
“结果还不是只得半碗糙米和一碟咸菜吃。”筱雨不客气地总结道。
正好罗氏端了热好的饭菜上来,筱雨方才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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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斧要看筱雨的脸色,高氏却不用。见着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饭菜,她顾不得其他,忙伸手端了过来,也不拿筷子,直接用手抓了往嘴里塞。想来是饿得很了,吃相完全称得上“狼吞虎咽”四个字。
秦斧拿了勺子想把勺子塞她手里,高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十分护食地背对着秦斧吃起来。
秦斧苦笑一声,默默吃起自己的那份。
罗氏瞧不过去,等高氏一碗饭吃完了,拿了绞干的帕子给她让她擦手和脸,又问她说:“吃饱了没,还要不要?”
高氏没反应,静默了眨两下眼的功夫,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伸手摸着自己的圆鼓鼓的肚子,咧嘴一笑。
筱雨微微皱了皱眉头,高氏人已经糊涂了,这些行为都是她生理和心理上最直观的表现,倒也不好说什么。哪怕高氏这会儿放一个响屁,恐怕她除了觉得好笑,也没其他更多的感觉。
高氏吃饱了倒是很乖顺地继续坐在凳子上,拿了罗氏递给她的帕子胡乱地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就丢到了一边。罗氏捡了帕子去洗投干净,这会儿功夫秦斧也吃完了,一大海碗吃得干干净净。
宋氏瞧这样,难免觉得心酸。她出声问秦斧道:“爹在老屋待了两天,难道每一顿饭都没能吃饱?”
此话一问,秦招禄和秦招寿都望向了秦斧,等着他回答。
秦斧摩挲了下裤脚,半晌后方才比划了两句。意思很含蓄,说基本能果腹。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能填肚子,那是压根儿就没吃饱的。
秦招禄越发愤怒,秦招寿重重地在桌上打了一拳,说:“大哥他们也太过分了!”
秦斧瞧了瞧天色,有些为难,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老屋的方向,意思是问秦招禄,他和高氏饭也吃过了,是不是该回老屋去了。
秦招禄额上青筋暴起,蓦地大声道:“回什么回?你们今后就在这儿安家!谁要让你们回去,敢上门来,我就抡棒子打出门去!”
筱雨挑挑眉,唇角扬起一丝笑。
秦斧似是被秦招禄的话给吓着了,愣愣地半晌没动,良久后方才紧张地只摆手,意思是这样不行。
“我说行就行,爹你就别操心了。”秦招禄忍着怒气,道:“爹,你带娘去午睡休息,在老屋那边你恐怕睡也没能睡好。”
秦斧眼眶微湿,一边拿袖子擦眼,一边点头。
筱雨一言未发,静静坐在角落。
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多的话要说,屋子里偶尔响两声柴火爆的声音。屋外寒风刮得更大了,罗氏不得不将堂屋的门给掩上。堂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但同时,温度也上升了许多。
“二、二哥……”半晌,秦招寿方才略有些胆怯地问道:“那会儿在村长和族长面前,我们,我们是答应过的,爹娘住只能住在老屋……”
秦招禄面沉如水地“嗯”了一声,却说:“其他季节便罢了,这大冷的冬季,老屋那边怕是连床像样的冬被都不会给爹娘。让他们回老屋去,如果冻坏了怎么办。”
“这……”秦招寿张了张口,到底是道:“二哥你说得有些夸张了吧,再如何,爹娘晚上睡觉总不能缺了被子枕头……”
“之前我们还不认为他们会缺了爹娘的口粮,但事实呢?”
秦招禄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态度更加坚决了:“他们要是来闹,我们也不怕。我们秦家四个兄弟,我,你,还有四弟,都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的。真把事情闹大,我也豁出去了。爹娘的命比秦家的面子要重要得多!”
秦招禄一席话让秦招寿连连点头,直夸道:“二哥你说得对,我们不怕他们。”
秦招禄转而面对着筱雨,抿了抿唇道:“筱雨,老屋那边欺人太甚,爹不得不管。你也听到了,他们竟然让你爷爷做事,还不让你爷爷奶奶吃饱饭”
这次筱雨却没有和秦招禄抬杠,点头道:“爹做得对,不用跟我解释的。”
秦招禄松了口气,又道:“今年冬恐怕你爷爷奶奶都要在这边儿住下了。”
“那也不碍着我,我等看完地便回镇上去。他们住在这边,爹你该担心三叔三婶会觉得麻烦。”筱雨提醒道。
秦招寿忙道:“不麻烦不麻烦,爹之前就跟我们一起住的,管三顿饭,多抱一床冬被出来,这都不算个事儿。”
筱雨点了点头,罗氏趁机提道:“既然筱雨是回来瞧地的,进今儿风大,天气不大好,你明天多待一天,等明天瞧了再做打算。”
筱雨没什么异议,起身支了窗户看向外面,却是忽然愣住了。
天上开始飘雪了。
犹记得去年,也正是飘雪的时节,有个人牵了匹马来跟她告别,让她等他回来。时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一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那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与此同时,南湾灵竹港,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中。乌篷船靠着未开出小道的河岸,一名艄公戴着蓑笠撑着船篙戒备四周。
船内,一名男子轻声笑着,声音略有两分落寞,道:“难为你从邻近北汉的地方跑到南湾来,衙门缺了捕头,缉捕刑狱之责谁担?”
另一名男子无所谓地道:“谁爱担谁担,衙门精英很多,不缺我这一个。”
先前出声的男子迟疑片刻,道:“这个节骨眼你离了平川郡,只怕京里李家要掀一场风波。”
“李家是李家,我是我,你别混为一谈。”顿了顿,他道:“一年时间,国中小国基本都被陛下收归囊中了。你好歹也是立了大功的功臣,陛下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你如此蛰伏?楚家局势不明,你那两位伯父斗得越发起劲,老公爷那边还是没个准信儿?”
这船中之人,自然是已离开平川郡一年的楚,和已失踪近四月的李明德。
楚懒懒地扬起嘴角,轻轻摇头说:“陛下心大着呢,区区几个国中国,远远不够。你别打听,知道太多对你没甚好处。”
“那楚家呢?”
“我爹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只要不在国公府,祖父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楚扬了个笑:“我虽不在京中,但消息来源还是有的,你莫担心。如今是有些憋屈,但时日也不会太长。”
李明德低低叹了声,却是忽然提道:“没我传信,筱雨那丫头怕是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你的来信了。”
楚微微一愣,眉目间露出星光般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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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欢笑着到了镇上,筱雨让马车夫先送了秦乐去衙门。与秦乐道别的时候,筱雨忽然开口问秦乐道:“我去平州之前,李捕头就不在了。如今我回来也没见过他。他可回衙门上差了?”
秦乐一愣,瞧着也有几分烦躁,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也三两月的没见着李大哥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捕头的职责一直是杨威杨大哥代李大哥行使的,我也问过杨大哥李大哥的去向,杨大哥只说龙大人让他帮着顶着事儿,也没提李大哥久不上差的事情。”
筱雨皱了皱眉,提醒秦乐道:“要是哪天你瞧见他,记得跟我递个消息……或者让他直接到药膳馆来寻我。”
秦乐点头道:“我记下了。”
筱雨和鸣翠回到新家,鸣翠不禁问筱雨道:“奴婢自来姑娘身边起就听姑娘念叨这位李捕头,如今李捕头久寻不着人,连个音信都没有,会不会遭遇了什么不测?”
筱雨听闻此话却是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遭遇不测倒是不会……明德哥的身份似乎也并不那么简单……”
“那……为何这么就都没个音信?”
筱雨沉思了片刻,对鸣翠道:“收拾收拾,我去衙门瞧瞧姐姐,顺便问问。”
筱雨和鸣翠见到包氏的时候,包氏正在细心教导龙丝刺绣之道。官家女子规矩严苛,龙智巢这个父亲为人做事也有些一板一眼,对女儿严厉有余,温和不足,他对包氏放心,前一位夫人的女儿他也能信任地交给包氏教养,包氏也并非那种嫉恨无辜孩童的女子,自生了儿子之后,她对龙丝的关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重视起对唯一的“女儿”的教育。
龙丝苦着脸,听殷婆婆说筱雨来了,她赶紧期待地看向屋口,一见到筱雨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叫道:“小姨母!”
再次听到龙丝的这句称呼,筱雨还是忍不住轻微晃了晃身子。天,她比龙丝不过大那么几岁,却愣是爬高了一个辈分……
“筱雨怎么来了?快坐。”包氏见到筱雨十分开心,忙招呼她往屋中坐了,又见龙丝一脸期待,撑不住地笑道:“你道你小姨母来了你就可以不做刺绣了不成?那可不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算学会了些,也立马就还给师傅了。母亲不要求你刺绣技艺有多精湛,但你拿出手的绣品总不能让人笑掉大牙吧?以往是我忽略了,如今你可不能再躲懒。下去继续练习,我明日要检查的。”
龙丝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无精打采地给包氏和筱雨行了礼退了出去。
筱雨笑道:“丝儿这是怎么了?听姐姐方才说的,好像在逼着她刺绣似的。”
包氏道:“再过几年她可就要出嫁了,习俗上,嫁妆里需要备上一套她亲手给自己的未来夫婿缝制的贴身穿的里衣。她若是不会,将来嫁人,我担心她夫婿会因此对她不喜。”
筱雨顿了顿,笑说:“姐姐教导丝儿是正确的,不过也别太严苛了。丝儿是个懂事乖巧的小姑娘,定能明白姐姐的用意,知道姐姐是为她好。她也一定会用心学的。”
包氏笑了笑,却听筱雨说:“这样说来,我也该跟我娘多学学绣技。”
包氏讶异地看了筱雨一眼,道:“难道……你不会?”
筱雨笑着点点头。
包氏舒了口气,拉了筱雨的手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害我说了那么多,你心里听着怕是不舒坦。”
筱雨却很是坦然地道:“没有,我哪会怪姐姐,姐姐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我手笨,我娘绣技出众,我妹妹也得了她的真传,可我却没学到我娘的心灵手巧,拿到绣布就觉得头疼。”
包氏却是眼前一亮:“筱雨,令堂绣技很好吗?”
筱雨点头道:“娘做绣活倒是不多,但我觉得她做的荷包比我看到过的都要精致好看。我妹妹绣活做得多,以前冬天她就窝家里做绣活,拿出去卖总能卖个好价钱,大家都说她做的绣活能比得上那些绣娘了。我妹妹是我娘教出来的,我想,我娘的绣技肯定比我妹妹更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包氏闻言抚掌一笑,下一刻却是有些问难地对筱雨道:“不瞒你说,我给丝儿寻的教她刺绣的师傅也多半是这镇上的绣娘。说来惭愧,未出阁的时候我喜欢跟在父亲和兄长身边瞧他们拨算盘查账,母亲也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管我,所以在女红方面,我会的不多,更不精。如今丝儿学做绣活,我就希望她能找个好些的师傅。但请的那些绣娘畏惧丝儿县令千金的身份,不敢太严苛,在丝儿和我面前只说好话,有的绣技也不算顶好……”
筱雨已然明白包氏的意思包氏想请筱雨的娘来指导龙丝的绣技。
对此,筱雨却有些犹豫。
她看得出来,宋氏一直避免和官家的人有所牵连,之前筱雨和谢家爷孙交好,宋氏就已经和筱雨谈得很透彻,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不要与谢明琛产生某种感情。因筱雨对谢明琛本就没有儿女之情,宋氏方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而知晓筱雨与县令夫人有所牵扯时,宋氏瞧着也十分紧张。后来筱雨去平州,宋氏倒是没那么阻着。筱雨分析的结果是,一来宋氏已经认识到,她决定的事情别人没有办法说服她和阻止她;二来,也可能是宋氏觉得,包家是一介商贾,与朝廷官僚集团挂不上太密切的关系,所以对此她比较放心。
只是不管如何,宋氏不愿意家人和官家牵扯到一起是毋庸置疑的。包氏想要让宋氏来做龙丝的绣技师傅,恐怕很难。
筱雨想了想,还是对包氏道:“姐姐要是想让我娘来指导丝儿的绣技的话……还得容我回去与我娘说说。”筱雨事先给包氏打个预防针:“我娘喜静,也不爱争端,平日里就待在家中甚少出门,为人处世最讨厌‘复杂’二字。若是我娘不愿意……还请姐姐不要怪罪。”
筱雨都这般说了,包氏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要是秦夫人不愿意,那也不用勉强。筱雨你且先帮我问问看,若是秦夫人同意,束自然也是不会少了的。”
筱雨含笑道:“姐姐当然不是赖账之人。”
一席话说得两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包氏方才端了茶凑到嘴边轻啜了一口,问筱雨道:“方才都在谈我这边的事情了,倒是你,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筱雨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方才问道:“不知道姐姐是否知晓李明德的下落?”
包氏端着茶的手便是一抖,筱雨眼尖瞧见,立马目光炯炯地望定包氏。
包氏无奈地一笑,道:“筱雨,你别这般瞧着我,我并不知道。”
筱雨却还是望着她,目光中明显地显露着“不相信”三个字。
包氏叹道:“我也不瞒你,老爷跟我说过两句,他是有事要办,走之前和老爷打过招呼,但他具体去哪儿,老爷也不知道。但想来,必是什么机密的事。”
筱雨舔了舔嘴唇,有些焦急地道:“可是姐姐,他人已经不见踪影四个多月了!”
“我知道。”包氏拍拍筱雨的手,说:“老爷既然没动他捕头的位置,想必也是知道他安全无虞的,或许他走前还与老爷保证过什么。你不要那么担心……”
包氏有两分探究地瞧着筱雨的眼神,轻声地问道:“筱雨,你如此关注他的行踪,莫非你……”
筱雨愣了下,顿时失笑:“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叫他一声‘哥’,他不声不响地没了好几个月的踪迹,我能不着急吗?”
包氏若有所思,点点头道:“着急倒也是应当的……”
包氏这边也没消息,筱雨总不能去问龙智巢吧……连跟枕边人都没说过的事情,又怎么会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说?
筱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起身道:“姐姐,那我就不叨扰了。我这便让人帮我带信给我娘,问问她的意思,得了答复我再过来。”
包氏也起了身,道:“麻烦你了。”又要留筱雨用饭。
筱雨推辞说约了朋友,这才带着鸣翠出了衙门。
甫一出衙门,鸣翠便道:“姑娘还约了哪个朋友?”
筱雨摇摇头:“没约朋友,方才不过跟姐姐撒了个谎。”
筱雨叹了一声,与鸣翠到药膳馆写了封信,托人送回秦家村。办完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心绪更乱了,嘱咐了鸣翠两句,她就上了阁楼暂时休息。
闻着药膳汤的香味,筱雨昏昏欲睡。刚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却被人给唤醒了。
“姑娘。”鸣翠轻轻推她,见她醒了,忙道:“姑娘,秦泰来了,说姑娘嘱咐他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拿了这个给姑娘过目。”
鸣翠递上一册拿线定装好了的册子,筱雨坐了起来接过,大略翻了翻,笑道:“他说的不错,他写的东西,也只有他能看得明白……”
鸣翠凑上前一看,顿时也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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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泰说他只认识几个大字,写的东西果然是只有他才能瞧得明白此次交给筱雨的详细资料的确让筱雨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他记录的路数。
鸣翠给筱雨绞了帕子让她洗了脸,两人这才下了楼来,秦泰正与秦二毛聊着天。
见到筱雨,秦泰立马站了笔直,本来和秦二毛聊天时都是笑着的,这会儿倒是露了严肃的模样。
筱雨冲他笑着摆了摆手说:“秦泰哥不用那么拘谨,坐。”
说着筱雨又吩咐鸣翠给秦泰倒茶。
秦泰受宠若惊地接了茶盏,轻轻放到了桌上,咳了咳问:“筱雨……啊不,东家……”
“还是叫我筱雨吧。”筱雨含笑道:“秦泰哥以后主管善堂的事情,要是叫我东家,但显得我市侩了。”
秦泰搔了搔头,道:“筱雨,我写的东西……你可还看得明白?”
秦泰这么一问,筱雨立马闷笑了一声,好歹是止住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道:“秦泰哥还是给我细细说一遍吧……鸣翠,给我拿下纸笔。”
鸣翠将筱雨需要的都摆在了她面前,筱雨执笔蘸饱了墨汁,搁到了笔搁上,将那册资料递还给了秦泰,柔声道:“秦泰哥照着念,你边念,我边写便好。”
秦泰额头上微微渗了汗,磕磕巴巴地念起来。他一直注意控制着速度,生怕筱雨写得没有他念得快,也时刻注意着筱雨笔下的文字不得不说,筱雨的字的确比他的鬼画符好看多了,整张纸都干干净净的,瞧着就让他自惭形愧。
总算是记录完了,筱雨搁下笔动了动手腕,对秦泰笑道:“秦泰哥写的都很仔细,这般算下来,总共是有……”
秦泰接过道:“一百多二十七个。”
筱雨点了点头,有些沉思。秦泰抿抿唇道:“这其中有些人是因懒惰方才家贫,也有因家贫就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的人……筱雨是不是想将这种人拒在善堂之外?”
筱雨笑了笑,道:“那些品行不好的人,你算算,总共有多少人?”
“实在不让人放心的,有十五个。”
筱雨沉吟片刻后道:“善堂要开办,几天之内就得办起来,否则这天儿越发冷了,拖到更冷的时候,善堂就没了意义。祠堂前院的时候我去与村长和族长商量,但善堂不单只是有一个地方,有你一个管事的就足够的。平时照顾这些人,给他们派饭之类的活,总要有人干。”
秦泰不是蠢人,听筱雨这般说,顿时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这些活计让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去干?”
筱雨点点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善堂第一大规矩,那就是不能私下侵吞。那些人既然有这样的品行,就必须要用严格的规矩来限制他们的行为。让他们派饭,他们吃饱了,却把其他人饿着可怎么行?如何规避他们私下里的行为,就该你这个管事的多多费心了。”
筱雨伸手拍了拍秦泰的肩,言下之意是将这件事情交托给秦泰去办。秦泰顿时激动地面红耳赤筱雨虽说让他做善堂管事,可他一直对将来到底要怎么管好偌大的一个善堂没有丝毫的概念。如今筱雨的话算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秦泰连忙应道:“筱雨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出个妥当的办法来。”
“你那名单你拿着,现在便可以去通知你名单上的人了。待会儿你与我一同回村去,我把善堂的事情与村长说一下。”
鸣翠在一边听了,皱眉道:“早知姑娘要回去,之前就不该托人给夫人送信的……”
筱雨笑笑:“无碍,我也不知道秦泰哥速度这般快,不过才两天功夫就将东西都整理过来了。”
秦泰有些不好意思,见筱雨已经吩咐药膳馆中的管事小伍去租一辆马车,整个药膳馆中做事的人都是一副快乐的模样,对将来的生活,秦泰有了无比的信心。
马车来了,筱雨、鸣翠和秦泰三人一同坐到了里面。秦泰有些别扭,他做马车的机会太少了,更何况还是和两个年轻女子挤在一起,这更让他窘迫。
筱雨瞧他尴尬,便寻了些话题与他聊。
“秦泰哥家里的人都知道你要做我善堂的管事了吧?”筱雨问道:“不知道你家里人都是什么态度?”
秦泰立刻回答道:“他们当然很高兴,听说我拿的工钱与你在镇上开的那家药膳馆里的管事的工钱一样,我娘更是喜得不行。”说到这个,秦泰不自觉地胸膛都挺了起来:“之前村里不就在说,筱雨你将来要在村中办作坊,到时候会请村里人去做事,我娘就等着你开作坊好让我去试试进去做事呢,毕竟这段日子你的动静挺大的,买了那么些地,还说要拿钱出来造福乡里……大家都说你那药膳馆特别挣钱。没想到你作坊还没开,这会儿开个善堂,倒是让我抢了先,进里边儿做事儿去了。若不是你要办善堂的消息还没传出去,我让家里人都闭紧了嘴不能说,跟他们讲这样会给你造成困扰,我也可能会丢掉这项差事,他们才闭紧了嘴心里偷着乐,否则我娘肯定已经到处去炫耀了。”
筱雨赞许地点点头:“你做得不错。”
秦泰耳根微红,跟筱雨保证道:“筱雨你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地帮你做事。”
顿了顿,秦泰又道:“谢谢你瞧得起我,肯给我这个机会。”
筱雨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对秦泰笑了笑,说:“秦泰哥为人如何,我心里有数。当初我被秦招福他们欺负,秦泰哥你也帮我说了话的。”
秦泰摆手道:“我那也不过是……”
“吁”
就在这时候,马车却陡然停了下来,马儿长嘶一声,马车夫朝车门处撞了过来。
车厢不稳当,车内三人挤在一起,片刻之后方才稳了下来。
马车夫怒声道:“哪儿来的娃子,撞马车找死啊!”
筱雨掀了车帘朝外望去,却意外地看见,被马车夫骂的不是别人,却是秦银和秦元宝。
见到筱雨探出头来,秦元宝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你们……做什么?”筱雨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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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便是一愣,下意识就想冲秦招禄吼回去,话刚到嘴边,却注意到秦招禄浑身都在轻颤着,幅度并不大,不仔细瞧根本就瞧不出来。
再往他脸上看,筱雨只觉得他整张脸都绷紧了,他的唇剧烈地颤动着。
不知怎么的,筱雨的心便是一软,说话声音很温和:“爹,没事,我手上有分寸,刚才那是吓她的,我也犯不着为了她那么个人去坐监牢。”
秦招禄狠狠地松了口气,秦招寿磕巴地劝道:“二、二哥,开始是她冲上来要对筱雨不利,筱雨要是不采取点措施,只怕就被她给……给拽手里了……”
宋氏心疼地拉了筱雨的手,扭头问罗氏道:“三弟妹,寻条干净的布来,把筱雨的手好包扎一下……”罗氏忙去了,一会儿就拿了一块棉质的白布过来,说:“才洗干净搁着的。”
宋氏撕了中指长一般宽的棉条下来,细心地把筱雨两只手给包好。
筱雨颇有些无奈地道:“娘,我真的没事。你这样把我手给包圆了,我还怎么做事啊……”
“你还想着做事?待家里好好把伤给养好再说!”秦招禄气呼呼地大声道:“你真是越大越不受教,把她推开就好,做什么掐她脖子?还让她抓伤你的手!”
秦招禄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不想想,她脖子上挂着那伤,回去到处跟人说,你还有什么名声?就算别人知道她是什么为人,可她脖子上的伤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再是向着你的,不都得说你一声‘狠辣’?往后你还怎么说亲事!”
宋氏皱了皱眉,看向秦招禄道:“好了,筱雨也是一时情急,也是被激怒了,才这般做的。她脖子上那伤顶多三两天就消了,要说受伤,筱雨手上不也有伤吗?”
秦招禄这回连宋氏的面子也不给,道:“你这做娘的怎么向着她说话?你难道不知道她这举动到底代表着什么?秦金他娘真要是到处宣扬筱雨要她的命,筱雨该如何自处?”
秦招禄又看向筱雨,一脸痛心:“你的名声你不要了?爹娘可以跟老屋那边的人决裂,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永远断了亲戚情分。可你怎么办?你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啊!”
秦招禄正说着,秦斧却默默地从灶间走了出来,沙哑地连咳了好几声,这才长长叹了口气,比划了一番。
大概的意思是,秦招禄和秦招寿可以跟他们大哥一家断绝往来,但他们要真是被生活逼得实在没办法了,他也希望次子和三子能够看在兄弟亲缘的份上,接济一二。
秦斧眼眶里都是血丝,院子里的吵闹他无疑都听到了。
秦招禄深深叹气,说:“爹,你也见到了,我和涵菁不在,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欺负我儿女,我回来后也没多说什么,想着他们已经得到报应了,我也不好追究。可他们出狱,也没见跟我表示什么悔恨之意,好似全部都是我家欠他们的……爹你想想,我和涵菁因为他们嫌弃憎恶,在晨风还那般小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另立门户,即便再艰难,也没问他们要过一粒米一个铜子。如今处境调换,他们又有什么脸问我们要东要西?更别说,我家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筱雨自己挣出来的。”
秦斧羞惭地低了头,秦招禄眼睛也红了,看向筱雨道:“你掐她的时候,你堂哥他们都瞧见了……如今你的名声。”
“爹不需要多担心,要真是伤得重就占理的话,那我更加不需要怕了。”
筱雨对着秦招禄笑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捡起地上一块方砖,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忽然举起方砖砸向自己额发覆盖住的额头上。
宋氏顿时惊叫一声,大喊道:“筱雨!”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很快,筱雨将方砖给丢掉,伸手触摸了下被砸的地方,湿润润的,她已经问到了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几股血从头顶流了下来,映衬着筱雨那张素白洁净的脸,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爹,娘,三叔三婶,你们可都看准了。”筱雨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这可是秦陈氏那个蛇蝎妇人砸的。她要是恶人先告状,我这里,也有被她伤害的证据。”
虽说她自己砸自己,控制住了力道,不会把自己脑子给砸坏,但多少还是有些晕乎。说完这话,筱雨便朝鸣翠歪了过去。
处在震惊中的鸣翠及时地扶住了筱雨,稳了稳心神后立刻高声道:“老爷!夫人!姑娘头晕了,赶紧请大夫啊!”
鸣翠扶着筱雨回房去,秦招禄忽然伸手捂了捂嘴,低语更似喃喃:“我这女儿,到底是随了谁的性子……”
宋氏推搡了秦招禄让他去请大夫,她则和罗氏急匆匆地跟着进了筱雨的屋子。
鸣翠已经将筱雨扶上床去躺着了,筱雨面上还带着笑,有条不紊地指挥鸣翠打清水来擦洗干净血迹,还让鸣翠拿烈酒来消毒。
鸣翠心疼地说:“姑娘,这伤口那女人没碰过,没脏东西……”
筱雨笑了笑,说:“那块方砖也不见多干净,去拿烈酒来,我受得住。”
鸣翠只能依了筱雨的吩咐,端了清水来,又把装烈酒的那个坛子也提溜了过来。宋氏绞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筱雨额上的伤口擦拭。
擦着擦着,宋氏就开始掉泪,嘴里忍不住埋怨筱雨:“你这是做什么糟蹋自己,就为你爹两句话,犯得着往自己头上招呼啊……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
筱雨笑着道:“娘,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过一个伤口吗,我也不怎么疼,只是伤了头皮,没什么大碍的,我说了我有分寸,对别人下手有分寸,对自己下手更得谨慎了。”
筱雨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说:“我知道相貌上有瑕疵对女孩儿的名声不好听,所以朝着头发遮住的地方下的手,就算以后好了留疤,这地方也瞧不出来。娘你就放心吧。”
罗氏吁了口气,坐到了床边说:“筱雨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三婶当时可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筱雨点点头,微笑着说:“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平静地对罗氏说:“待会儿三婶出去跟爹他们瞧见我刚才做了什么的人说,就说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人来问,就全部缄默不语。”
“这是为何?”罗氏反倒有些不理解了:“筱雨你自己弄伤自己,不就是要把这个伤害的罪名栽给秦金他娘吗?”
筱雨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她回去后十有八九就回去四处说,我要杀她。她一说,他家的所有人都会跟着添油加醋败坏我名声,尤其是秦金。这个时候,我们家人都保持沉默,待我包扎了伤口出去让人瞧见,再将事情的本来‘真相’那么一说……”
罗氏顿时明白过来:“那个时候,她脖子上的伤肯定已经好了,但是筱雨你还伤着,再对比她之前那些所作所为,大家肯定都会相信你而不相信她!”
筱雨笑着点了点头,说:“所以三婶,可千万别露了口风。”
罗氏立刻点头:“你放心,三婶不是大嘴巴,我这就去嘱咐你三叔去。”
宋氏已经把筱雨额发边的血迹给擦了,但血还在往外冒出来。筱雨让鸣翠去拿棉花沾了烈酒往她头上抹,鸣翠却有些犹豫。
宋氏道:“我来吧。”
她直接将烈酒倒在了帕子上,轻轻将蘸满了烈酒的帕子挨在了筱雨额头上的伤处。
这下不同之前她自己将烈酒倒手上的感觉,许是伤处在额头,伤的面积大,又挨着大脑近,痛觉神经也更发达,所以当烈酒甫一沾上伤口,筱雨就止不住地轻颤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咝”了一声。
宋氏赶紧收回手,心疼地问道:“疼?”
筱雨呼了口气,微微点头说:“有点儿……娘你动作快些。”
饶是宋氏再镇定,为筱雨处理脑袋上的伤口她还是很惴惴。这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等用烈酒消毒完,筱雨的额头上都已经布上了一层细汗。
“鸣翠,去灶间炉膛里挖点儿柴灰来,给筱雨敷上。”
头上布了细汗的不止筱雨,宋氏也去寻了块帕子来擦脸。
鸣翠铲了柴灰来,糊在了筱雨额头上。做这个事她倒是比较熟练,毕竟是当丫鬟的,从小到大肯定受过些伤,处理伤势已经驾轻就熟了。
筱雨躺在床上歇了会儿,秦招禄就带着大夫回来了。让人意外的是,村长竟也跟秦招禄一路。
“路上碰见村长,村长问了我一句什么事,我说筱雨受伤去请大夫,村长便跟着我一起来了。”
秦招禄简单解释了一句,拉着那大夫让他赶紧去给筱雨号脉。
说是大夫,其实也不过是路过村里的游方郎中,碰得巧正好你生病的时候他来村,你就能请他治,否则只能去镇上医馆。
为表达对医者的尊敬,方才称游方郎中一声“大夫”。
游方郎中号了个脉,咬文嚼字一番,没说筱雨有什么大毛病,只说她身体虚,又因头受重创,伤了元气,需要进补,龙飞凤舞地写了个药方子,问秦招禄要一钱诊费。
秦招禄要郎中跟他一起去抓药,却被筱雨给拦下了。
筱雨无奈地道:“之前是我没提醒爹……初霁就是学医的,让他来瞧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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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学医以来一直都是自己钻研医书,背药草名,记药材形态和功能,真正能自己亲自诊断的机会少之又少。筱雨相信以初霁的才能,给他一本书他就能背个一字不差。
但往后实践总是在理论的前面,初霁总不能一直啃不如无书。
对筱雨的这一提议,秦招禄有些犹豫。然而还不待他说话,那郎中就先生气上了。
“你这姑娘什么意思?合着我白跑一趟了不成?我病也看了,药方也给你写了,难道这会儿你们是要赖账不肯付我诊费?”
郎中一副气愤难平的模样,秦招禄马上给他赔礼道歉,这使得郎中认为这家人还是怕他的,气焰更嚣张了。
“你们要是不付给我诊费,我今天就不走了!”
筱雨冷冷一笑:“你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通篇废话说完了也不过就是说我体虚身弱,伤元气得大补,就这情况,我自己都能知道。一钱银子你倒是好意思开口,镇上医馆再厉害的大夫诊个脉也不过只要十几二十个铜板。你要是医术高明倒也罢了,给你这笔钱我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这明摆着讹我,我凭什么给你这钱?药方子你拿走,我不用你的,看在你白跑一趟的份上,给你二十个铜板已经算是可以的了。你若是识相,拿了铜钱便赶紧走,你要是不识相,真就待这儿,我也不怕,你就算是坐成座石头,我只当添了个风景看。”
鸣翠也对这郎中瞧不上眼,皱眉问他道:“不知道你是哪方神医,医者治病救人,悬壶济世,行医问道乃是义举,什么时候成了敛财之举了?”
鸣翠扬声朝外喊道:“村长大人,我们村儿里是不是来了个行医骗子啊!”
郎中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但也知道他一个人没法跟人家本地一个家族的人对抗,只能悻悻地问秦招禄了要了二十个铜板,只哼了一声,话都没说一句便离开了。
初霁被鸣翠带了过来,瞧筱雨头上的伤。秦招禄和宋氏在一边紧张地看着。
这是他们第二个儿子,却从小就木讷寡言,没想到因缘际会的居然开始学医术,秦招禄和宋氏自然都希望这孩子能有一技之长,将来才好养活自己。
初霁看了会儿,说:“姐姐流了血,要吃补血养气的药材。”又道:“伤口不深,姐姐不头晕,是皮外伤。”
说着,初霁皱了皱眉头:“头发要剃掉。”
宋氏顿时惊呼一声:“剃头发?”
“我去写药方。”初霁撂下一句话,慢悠悠地回他住的那间屋子了。
“娘,初霁说剃头发,指的是我伤着的这儿。不过不用,伤口又不大,过两天结了血痂就好了,不影响的。”
宋氏这才呼了口气。
秦招禄出去和村长打了个招呼,引了村长进来。
筱雨坐起身道:“村长大人来了,筱雨正有事想要寻你呢。”
“听说你伤着了,我来瞧瞧。”比起那次谈买地的事,村长的急功近利,这会儿村长瞧上去倒有那么两分真心:“这怎么弄的?路上你爹也没说个明白。”
秦招禄苦笑,他哪儿是没说明白,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说啊!筱雨这丫头没交代,他哪敢随便开口?
筱雨笑了笑,回村长道:“就是有些争执冲撞,村长大人不需要放在心上。”
村长也不是糊涂人,听得出来筱雨这是避开这个话题。他便也不再提,只问筱雨道:“你说又是要寻我?正好我在这儿,什么事,你说吧。”
筱雨点点头道:“之前我买地,跟村里承诺过,会拿出二十两银子出来造福乡邻。”
村长心中一动,与筱雨打太极道:“这个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秦家村难得出一个富裕的,就是添匹马,添头牛,那也是头等大事。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这事儿总归还得你拿主意。”
筱雨微微笑道:“我既答应了这事,自然是不会抵赖……村长大人,不知道村里宗祠,平日里可有什么用处?”
“祠堂啊?”村长摸了摸下巴,含糊地嘟囔了两句,却是先问筱雨道:“你问祠堂做什么?”难道是要翻修祠堂?
筱雨笑道:“我想翻修一下祠堂。”
一听跟自己所想的一样,村长陡然不高兴了。翻修祠堂能花得了多少银钱?远远达不到二十两银子啊!
“翻修祠堂的事……”
“我想,把祠堂翻修出来,再接济村里境况困难的人过冬。”筱雨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本来想起个大屋子,可时间着实太紧,这会儿已经是寒冬了,再过半个月,恐怕就积雪遍地了。所以只能借了祠堂做着善事。”
村长张了张嘴,有些结巴:“接济……过冬?”
筱雨点头道:“我本意就是想开个善堂,后来一想,借祠堂的地方办善堂,也正好符合这善事的本意,这昭示着祖先保佑,想来今后大家更加敬重秦家村的各位先辈。当然,这也离不开村长的英明决断。”
村长听着这话有些飘飘然,他心里想,要是真的开办了这什么善堂,这个冬天,可以管上一些人的温饱。如此一来……岂不是会少死些人?
村长立刻急切地问筱雨道:“你这善堂能管多少人?”
“大概也就百十来个吧。”筱雨道:“就是不知道祠堂能不能容纳得下那么多人住在里面。”
“能!当然能!”村长恨不得跳起来:“这事儿我还得去跟族长打声招呼,你先准备着啊!我随时过来通知你!”
村长火烧屁股一般地跑了,秦招禄沉默了片刻后问:“筱雨,你真打算这样做?”
筱雨道:“爹觉得不妥当?”
“不是……”秦招禄手捏了捏,却是对筱雨笑了起来。
宋氏轻轻抚着筱雨的后脑勺,瞧着很是欣慰:“真不愧是爹娘的女儿,是个善良的孩子。”
筱雨笑了一下,在心里无奈地道:她对秦家村可真没那么深的感情……
很快,初霁就写了药方来,秦招禄拿了去镇上抓药,筱雨没反对。露出药味更能让人信服。
屋里只剩宋氏和筱雨的时候,筱雨方才问宋氏:“娘,去教县令千金绣活的事情,你有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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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对秦家村中的秦姓乡亲们来说很有意义,那儿虽然可能不是他们本家的祖宗所长安的地方,但那里供奉的却都是秦姓的先人。姓一个姓,那五百年前就是一家,祠堂的存在让秦姓人的心里有归属感,祠堂安全,他们内心深处才觉得安全。
所以,如果有人因为善堂允许一部分人进去而阻止另一些人进去,那不被允许进去的人想要闹事,那么这一些人就必须先要问问自己,是否能够承受秦家村中所有秦家人的怒火扰了祠堂中先辈们的安宁,这可是一件极其恶劣的事情!
秦泰笑对筱雨说道:“倒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之前提议用祠堂的时候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图个方便。”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老天都在为我们省事儿呢。”筱雨笑道:“秦泰哥,你好好干,时间紧迫,我就不留你了。”
秦泰赶着去办事儿去了,筱雨唤来鸣翠嘱咐道:“照我现在这情况,怕是不能怎么动弹,做戏就要做逼真,接下来好些天我都得待屋里发霉了。只是姐姐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可别耽搁了。明儿你替我跑一趟,跟姐姐说明我这边儿的状况,再转告她我娘同意教授丝儿绣艺。另外你再往药膳馆去一趟,和小伍说一声,若是秦泰来问他借两个人,让他务必寻两个机灵的,有什么问他帮忙的,让他也应着,尽量帮一把。”
鸣翠点头应了,笑道:“姑娘只管安心在家中养伤,奴婢一定将事情给姑娘办得妥妥的。”
筱雨白了鸣翠一眼,好笑道:“明知道我这是假的,还养伤呢。”
“姑娘可不是在养伤吗?伤口还在那儿,流血也是真真儿的。”鸣翠探头瞧了瞧筱雨的额头,嘀咕道:“这要不要再换块干净些的纱布?”
“不用,这才裹了多久。”筱雨伸手按了按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放下手见鸣翠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筱雨笑道:“行了,这真不算什么事,不过是皮肉伤。但皮肉伤也是会疼的,没什么稀奇。”
“姑娘好好养着吧,奴婢明儿一早就去。”鸣翠叹息道。
筱雨便真的像个伤病员一样开始待在家中养起病来,外面天气严寒,屋中却时刻烧着炭盆很是暖和,宋氏和罗氏都喜欢带着孩子窝在筱雨屋里,陪着筱雨说话,倒是大打发了许多时间,让筱雨不至于觉得无聊。
鸣翠第二日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下晌便回了来。因她出门钱宋氏嘱托了她顺带买些鸡鸭猪肉的,这会儿她也一并带了回来。
鸣翠将一箩筐的肉交给了秦招寿,秦招寿给拎着挂到了灶间的外墙上,待要吃的时候才拿了来解冻做菜。
鸣翠搓着手跺着脚回到筱雨屋里,回禀筱雨道:“奴婢按照姑娘的吩咐,已经去回过了大姑娘,也去药膳馆嘱咐了小伍管事了。只是因上晌奴婢先去衙门见的大姑娘,大姑娘留了奴婢吃了午饭,奴婢才去的药膳馆,小伍管事说,上晌的时候秦泰小哥就已经去过了,小伍管事已经将人借给他了。”
“哦?小伍那么好说话?”筱雨笑道。
鸣翠道:“小伍管事说,因之前姑娘和秦泰小哥说过话,小伍管事便知道姑娘和秦泰小哥熟识,后来从秦账房嘴里听说了姑娘办善堂,让秦泰小哥做管事的事情,秦泰小哥找上门来说明了来意,报出姑娘的名头,小伍管事很干脆地就拨了人给秦泰小哥用了。”
“小伍向来机灵,让他做个小小管事倒是埋没了他。”筱雨笑道。
宋氏道:“待事情办完,再好好犒劳犒劳这些出了力气的伙计。”
筱雨点了点头,又问鸣翠道:“姐姐那边儿怎么说?可有什么安排?”
鸣翠笑道:“大姑娘一向体恤姑娘,听说姑娘家这边儿有些事,大姑娘也知道夫人不会这时候离了姑娘身边,便说等姑娘养好伤了,夫人觉得可以过去便再过去。龙大姑娘如今要学的东西很多,也不急在这一时,绣技师傅没到的这段时间,大姑娘回督促她继续练基本功的。”
筱雨听了不禁叹息:“丝儿年岁还不大,却要学这么多东西,还时时都有人盯着,一刻不得闲……”
宋氏正纳着鞋底儿,瞧鞋底儿大小便知是给秦招禄纳的,听到筱雨的话,宋氏接口道:“身为官家千金,打小就要学很多东西,这不足为奇。”
罗氏笑言道:“二嫂懂得真多。”
罗氏一直就知道宋氏有学识,这也不过是随口一句称赞的话,却是让宋氏顿时僵了下身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缓地吐了口长气,淡笑着道:“我也是猜的,但想必应当是如此。”
筱雨却从宋氏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落寞。
鸣翠似乎也从中听出了些什么,恰当地接过话道:“姑娘,奴婢回来的时候听人聊善堂的事儿呢。”
“哦?大家都怎么说?”筱雨问道。
宋氏和罗氏也竖起了耳朵听这说起来也是关乎秦家名声的事情,他们当然也重视。
鸣翠道:“大家觉得很新奇,毕竟以前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有个大娘认出奴婢是姑娘你身边的丫鬟,还拉住了奴婢问,是不是谁都可以进善堂去。奴婢告诉她进善堂的人已经定了,是村里生活艰难,可能会在寒冬冻死的人,那大娘嘀咕了两句倒是没说什么。”
筱雨略点了点头,问道:“其他人呢?可有说坏话的那种。”
“也有。”鸣翠道:“奴婢听到一两句说什么能进去的都是走了关系的,还说姑娘既然要管何不全部人都管,单管那一家两家算怎么回事。不过都是些酸话,等奴婢走近他们,他们便也住了嘴没说了。”
筱雨道:“总有说风凉话的人,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不用在意就是。”
顿了顿,筱雨倒是笑道:“这样看来,秦泰做事的确很稳重,最开始的阶段不出岔子,善堂的运作有了保险,等上了正轨,事情就更加简单了。”
想到这儿,筱雨忍不住道:“我还真想去祠堂那边儿瞧瞧状况。”
“不行!”
“不行!”
宋氏和罗氏异口同声地反对。两妯娌对看了一眼,宋氏道:“那边多半都是男人,你一个丫头凑过去做什么?既然已经把事情都交给秦泰做,你就安安心心待家里等结果和消息,让他忙去。”
罗氏也道:“何况你这会儿头上还顶着伤呢,这出去别人说你都能下地了,肯定伤得不严重,对咱们可就不利了。”
筱雨眨眨眼:“可我不出去溜一圈儿,别人怎么能确定我真的伤着了呢?”
“你不出去,咱们家里总会有人来的。”宋氏柔声道。
似乎是为了应证宋氏的话,她话音刚落,小宝就汪汪叫了起来,院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悦悦娘大着嗓门儿喊道:“筱雨她娘,她婶儿,都在不?”
“哎!来了!”罗氏忙应了一声,对宋氏道:“二嫂说话真灵啊!”便赶紧去给悦悦娘开门。
因为悦悦和筱雨的关系,两家人走得很近,悦悦娘和罗氏在这村里平日里也经常相互照应。悦悦娘也不客气,问了筱雨是否在家,便去了筱雨屋里。
“哎哟,瞧这小脸儿瘦的……”悦悦娘心疼地坐到了筱雨床边,伸手摸了摸筱雨的脸,稍有些夸张地说道。
筱雨讪讪笑了笑,道:“婶子来了。”
“我听说了秦金他娘那个黑心肝的四处宣扬的话就觉得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儿,正好今儿个出门碰上秦泰他娘,听秦泰他娘说,昨儿秦泰来这边儿问你事儿,瞧见你头上伤了,我就猜肯定是秦金他娘那个挨千刀的干的。”
悦悦娘小心地伸手轻轻碰了碰筱雨额上裹纱布的地方,问她:“还疼不?”
筱雨摇了摇头:“还行,能忍得住。”
悦悦娘顿时叹了口气,更加怒的不行:“老陈家怎么养出这么个闺女出来,居然恶人先告状,就该让知县老爷多关她个几年。”
悦悦娘骂完了,又伸手去握了宋氏的手,竟是有些抽泣:“妹子,难为你了……”
宋氏尴尬地摇头道:“不难为,倒是劳烦你来瞧她……”
“妹子你放心,虽然这你们家的家事儿,我这外人管不上,但咱还是有那么一张嘴,能说上一两句的。”悦悦娘道:“村里人这会儿对秦金他娘说筱雨要掐死她的事情议论纷纷,大家都不知道具体的事儿,我这就上外头说去,筱雨这头上还伤着,裹着纱布,还渗了血的,要论伤得重,到底谁伤得重!”
悦悦娘紧了紧握着宋氏的手,道:“我还不信这村儿里没个明白人了,秦金他娘啥德性,不需要我说大家都知道。”
宋氏一方面对欺骗悦悦娘感到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感动,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罗氏谢了悦悦娘,又将她送出了门。
宋氏轻蹙了眉看向筱雨,轻声道:“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筱雨明白宋氏指的是将事情真相瞒着对她这般好的悦悦娘这事,筱雨摇摇头,道:“将来即便是婶子知道,肯定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就如同娘你一样。”
良久,宋氏方才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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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堂那边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秦泰的确是个信得过的人,迄今为止秦泰还没有因出了状况而寻到筱雨这里要她出面来弥补过失的情况发生。
关切着善堂那边事情的还有另一个人,秦招禄。
早出晚归,秦招禄亲自参与进来善堂的安排布置的工作当中,热心地替那些可以进善堂的乡亲拎东西,为善堂中布置那么多人吃住的其余几个伙计打下手,甚至是在做饭菜的时候跟在一边递碗盘和调料。
秦泰很是过意不去,几次要请秦招禄去一边儿歇着,秦招禄都说自己不累,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倒是真的不觉得累,做这些事情只让他心里暖融融的。尤其是在那些个乡亲在他跟前说,多亏了他闺女,都是托了他的福,他们才能安稳地过一个冬时,秦招禄心里的骄傲和自豪情绪几乎要爆棚。所以即便他再忙再累,他都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心情也是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回家吃饭时与筱雨说起时,秦招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比划那么两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筱雨咽下嘴里的饭,问道:“爹,你明儿个还去善堂那边儿么?”
秦招禄点头道:“去啊,当然要去。”
筱雨皱了皱眉,与秦招禄商量道:“爹,你去那边儿,秦泰哥怕是不好处。他是我认命的管事,我付他工钱让他帮我照看善堂,维持秩序,把整个善堂都交给他管。他手下那些人都得挺他的吩咐,每个人要做什么他心里都是清楚有数的。可爹你那么一搅合进去,秦泰哥瞧着你是长辈,又是我爹,他肯定不好吩咐你做这做那,或者是斥责你让你别添乱……”
秦招禄一愣,有些闷闷地道:“我没添乱,我做的也都是些简单的事儿,也没人说我做错了啊……”
“我知道爹你肯定有分寸的,但秦泰哥要管人,你往里插那么一脚,他肯定为难。”筱雨道:“所以依我看,爹你还是别去了。实在要想去那边待着,那你就什么事也别做,坐一边儿看着就好。这样秦泰哥也好做事儿一些。”
顿了顿,筱雨道:“爹你不能忘记,我是善堂的创办人,而你是我爹。”
秦招禄不大想理会这其中的关系,对他来说,为乡亲们做点事,再得上两句夸赞,收回一些旁人艳羡的眼光,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可筱雨的话却让他意识到如今的他和别人存在的差别。
宋氏给筱雨盛了碗汤,道:“你爹闲不住,之前在镇上好歹他还能去你那店里忙着,这会儿回到村里,吃穿也不愁,又是寒冬,也不需要上山下地,他哪里闲得下来……让你爹忙去。”
宋氏都这般开口了,筱雨也不好反驳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她低头喝她的汤。
宋氏对秦招禄笑道:“以后你去善堂也别什么忙都帮,你做了别人该做的事情,那别人不也没事儿可做了?筱雨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秦泰那孩子瞧你在想来也是不自在,你若是去那边儿,就跟善堂里的那些乡亲做个伴儿就好,也别干什么活。”
秦招禄的脸色微微好了些,点头说:“我知道了。”
一家三口商量完毕,晚饭也差不多吃过了。罗氏点了蜡烛,虽说有些光线昏暗,但好歹还能识得出人来。罗氏起身收碗,收到高氏跟前的时候,高氏却尖叫道:“不许动!”
罗氏吓了一跳,皱皱眉瞧了瞧高氏碗里,见她已经将碗中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了,便道:“娘,你这已经吃完了,要是没吃饱,碗给我我再给你盛。”
高氏丝毫不领情,将碗抱在怀里护着,嘟着嘴等着罗氏道:“不许动!”
坐在高氏一边的秦斧伸手要去拿高氏怀里的碗,惹得高氏一头撞向他胸口。
秦斧顿时“啊啊”地叫起来,想来是被高氏的头撞得胸口疼痛。
秦招禄和秦招寿赶紧来将秦斧扶了起来,罗氏没好气地道:“娘,你这几天都乖乖的,怎么今天又发疯了?”
高氏从老屋那边儿过来后和秦斧住一起,多半都是秦斧照顾着她,老两口没太多存在感,每日三餐都有得吃,其余时间要么是在灶间窝着挨着灶膛取暖,要么是在屋里待着,轻易也不出来,倒是让秦家兄弟两家人都松了口气。可今天不知怎的,高氏竟又闹了起来。
筱雨喝完汤搁下碗,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混乱。
秦招禄和秦招寿扶起了秦斧,怕高氏再对秦斧不利,他们将秦斧安置到了离高氏远一些的地方。
罗氏瞧着高氏怀里抱着的碗油兮兮的,已经蹭到了高氏衣裳上,颇有些不悦,说:“娘,你注意些别把衣裳弄脏了,油可洗不掉。”
高氏充耳不闻,死死抱着碗,还舔了舔嘴。
秦招寿问罗氏道:“娘是不是没吃饱?你晚上给她拨了多少饭菜啊?”
这话隐隐有些指责罗氏的意思,罗氏当即就不乐意了,瞪眼道:“她平时吃多少我就给她匀了多少,二嫂也在旁边瞧见了的,难道我还缺斤短两不喂饱她成心虐待她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脑子现在不清楚,我可没糊涂!”
秦招寿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赔了两句道歉,上前去哄高氏道:“娘,这吃完了,还要我给你盛。”
高氏鼓着眼等着秦招寿,良久后还是不搭理他,眼瞧着头就要朝秦招寿撞过去,秦招寿忙后退一步缩了回来,躲过了高氏的“铁头功”。
高氏踉跄了下,差点栽下去,好在她自己稳住了,却不知道她是被自己给逗笑了还是被秦招寿刚才后退的样子给逗笑了,忽然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罗氏,趁高氏放松的时候将高氏怀里的碗给夺了过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高氏顿时不依,伸手开始拍起桌子耍赖:“还我!碗!还我!还我!”
长虹不懂事,见高氏这样觉得好玩,也跟着拍起了桌子。小泥巴见她小哥哥拍桌子,自然也是跟着拍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
罗氏当然不会还高氏碗,高氏拍了一阵没见反应,立马就哭了:“还我!给招福吃,给招福吃……还我!”
秦招禄等人都愣了下,筱雨眼神陡然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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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在大夫说出这个诊断结果的时候,筱雨仍旧是感到了一阵恍惚。
秦招寿微微张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而秦招禄,在怔愣片刻后,身形忽然晃动了一下。
筱雨地上前抵住他的后腰,低声叫了句:“爹。”
秦招禄定了定神,闭了闭眼后,神情倒是显得平静。他沉稳地对大夫道:“有劳大夫走一趟,不知道……这剩余的日子,我们为人子女的,该做些什么……”
大夫也是看惯了生老病死的人,交代事情很利落:“老人家岁数大,这会儿又还晕厥着,我开一剂药方,尝试着让她喝下去。若她能醒过来,你们问她想做什么,尽量满足她就行了……当然,若她还是醒不过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把她照顾好,给她换身好衣裳,让她走得舒服些,也算你们做儿子的尽了最后的孝道了。”
秦招寿蓦然就湿了眼,低垂眼帘抬了一只手臂挡在眼睛面前。
秦招禄竭力止住自己眼中的湿意,深吸一口道:“多谢大夫。”
秦招禄去送大夫出门,筱雨目送两人走得远了,这才将视线又望向了床上的高氏。
她忽然看到,秦斧跪趴在高氏的身边儿,伸手拽了高氏的一只手在自己的手里,轻轻将她的手掌抚平,拿他的脸去摩挲她的手心。
不知为何,筱雨忽然就觉得鼻头微酸。
诚然,她对高氏没有什么祖孙之情,甚至在心里还怀着对高氏的一丝怨恨。然而在高氏即将撒手人寰的这一时刻,她突然就意识到了她们之间的祖孙血缘,到底是觉出了两分伤感。尤其是在看到秦斧那般伤心欲绝却没法发泄的神情时,这种伤感顿时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十倍。
陪着他白头偕老的人走了,今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筱雨撇过脸,望向沉浸在悲伤中的秦招寿问道:“三叔,我是不是要去叫娘和三婶起来……”
高氏随时都可能咽气,说不定这一刻她还呼吸着,下一刻她就停止了心跳。天色已渐渐放亮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宋氏和罗氏自然躲不了闲。
秦招寿点了点头,筱雨去唤了宋氏和罗氏起身,转述了大夫说的话。
宋氏微微一怔,罗氏捂住了嘴,半晌才道:“怎么会……昨儿她还闹腾霸着碗不让我收拾,也不过是晕厥了下,怎么就……怎么就要撒手去了呢?”
宋氏比罗氏要镇定许多,沉吟片刻后,宋氏问筱雨道:“你爹和三叔有没有说通知老屋那边儿这件事?”
罗氏忙接道:“四弟那边儿定然是要通知一声的,老屋那头通不通知都是件难事儿。”
筱雨道:“爹送大夫出门了,三叔还守在那边屋里,没提这事儿。”
宋氏叹了口气,多披了件衣裳和罗氏一同到了高氏屋里。
秦斧仍旧是抓着高氏的手静静待在她身边,秦招寿坐在一边。他向来是个没多少主见的人,如今秦招禄不在,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办。
见宋氏等人过来,秦招寿忙站了起来,开口叫了一声“二嫂”,话音中都止不住哭腔。
高氏对宋氏这个儿媳妇向来不算好,宋氏对高氏也就只有起码的对婆母的尊重,要说高氏将死,宋氏有多么悲伤,那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因高氏的过世而悲痛,宋氏的心情自然也是好不起来。
“三弟,娘身体这样也是没办法了……”宋氏声音略微轻了些,乍听之下隐觉悲伤,但细细听来,却也只有平平的感情。宋氏道:“接下来我们该好好想想风光体面地送娘走的事,一些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秦招寿抹了把脸,正要说话,秦招禄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脸色微黑,目光中不知道流露的是恨意还是悔意。筱雨瞧不明白,伸手轻轻拉了拉宋氏。
宋氏走过去轻轻握住秦招禄的手臂,轻声道:“孩子他爹,怎么了?”
秦招禄忽然笑了两声,话中带着恨意,对秦招寿道:“三弟,咱们兄弟俩好好伺候娘归天,丧事儿就不用通知老屋那边的人了。等天亮了去王家跟四弟说一声,他要是来,就让他来,他要是不愿意来,咱们也不用强求。”
“二哥……”秦招寿愣愣地看着秦招禄,不明白他这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到底是对谁的怨恨。
筱雨细细一想,她爹也只是送大夫出门之后回来方才换了这么副表情,难道是那大夫后来又跟他说了什么?
宋氏将筱雨的疑惑问了出来,秦招禄定定地看了床上躺着的高氏片刻,忽然仰了头紧紧闭了眼睛,说:“我方才送大夫回镇上去,多嘴问了他一句,娘之前虽是有些疯癫,但身体还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厥了就不行了……大夫脸色有些冷,回我说,我们为人子女的不孝顺娘,让她拖垮了身子,如今补救显得急切了,娘身体受不住……再加上她本就不是什么身强体壮之人,如今又是寒冬已至,数股邪风入体,自然是药石无灵……”
筱雨顿时明白过来,秦招禄从大夫的话里引申出含义,认定了高氏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则是因为之前在老屋那边吃不饱饭,二则是因为被接过来这边之后每日吃得很好,补得太过才使得她承受不住。
怪不得他眼里悔恨交织,悔是对自己的,恨是对老屋那边大房一家的。
难怪,连高氏的丧葬之事,他都禁止了通知老屋那边。
可一个村里住着,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瞒得过?在筱雨看来,这是她爹决心要彻底和秦招福一家恩断义绝了。
这也好,她想。从今以后,没了这门亲戚,她就更多了自在。
几人守在高氏这屋里直到雄鸡打鸣,天色亮了,方才各自起身。罗氏去烧水给大家洗漱,宋氏和筱雨帮着做起了早饭。秦招禄和秦招寿凑到一起商量准备葬礼的事情。
秦招寿抹了把脸,有些困倦地问道:“二哥,娘这算不算是喜葬?按理说,娘岁数也到这儿,高寿算不上,但多半这个年纪归天也很常见。可娘却又是生病才归天,说是喜葬,又不该是……”
秦招禄闭了闭眼:“不管是不是喜葬,就按着寻常办丧事的过程办吧……”
秦招寿顿了顿,说:“我去通知四弟,二哥你先去陪着娘,等我回来你去睡会儿……昨晚上你一晚没阖眼……”
秦招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瞧着也挺吓人的。听秦招寿如此说,他便笑了笑点了个头道:“去吧,把事儿告诉四弟就行了,跟他说了就赶紧回来,随他来不来。毕竟他如今也是王家的赘婿,对咱们来说,也算是嫁出去的妹子了……”
这话要平时说,筱雨还能笑声两声。可这会儿听着,却只觉伤感。
高氏四个儿子,临到头了,说不定只有她向来不重视的中间两个儿子肯服侍她到来,而她最偏宠的长子和幺子,或许遇到她这样的事,躲都来不及
倒也不然,或许他们想乘机捞一笔四方乡邻的慰钱,以及老人生前的所有家底。但对殓葬老人,他们即便是做了,大概也是十分不情愿吧。
筱雨默默站在门外一会儿,等他们谈到别的事了,筱雨方才开口道:“爹,三叔吃饭了。”
一家人沉默地吃了早饭,秦斧不肯离开高氏身边,秦招禄端了饭菜过去让他吃点儿补充体力。
秦斧无动于衷,秦招禄只觉伤心:“爹,娘已经这样了,难道你也要把自己弄出个好歹来,让我和三弟更加操心吗……”
秦斧动了动嘴,伸手抓了秦招禄的手让他坐在高氏身边,见秦招禄顺着他的意思握了高氏的手,他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握着高氏的手,端了碗吃起饭来。但他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高氏。
秦招寿去通知秦招贵没花太多时间便回来了,与筱雨说了两句,便立刻就去接秦招禄的班,让秦招禄去睡会儿。
秦招禄叹息着对秦斧道:“爹,你也去睡会儿,我们俩从昨晚熬到现在,都需要休息。”
秦招寿也劝道:“爹,我在这边儿看着娘,你放心去睡会儿吧。”
秦斧摇头,两个儿子自然是一直劝。最后秦斧爬上床挨着高氏躺下,意思是他就睡这儿。
秦招禄和秦招寿都愣了一下,到底是没再强求秦斧离开高氏。
秦招禄揉着额角出了房门,迎面碰上端着木盆,上搭着一块毛巾的筱雨。秦招禄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你也没睡好吧?去休息一会儿。”
筱雨摇摇头:将木盆往秦招禄跟前递了递,道:“爹,洗把脸再睡,能舒服些。”
秦招禄沉默地伸手拿了毛巾浸到水里,水温过高,有些烫手。过了会儿他将毛巾拧干,将散发着热气的毛巾盖到了自己的脸上。
良久,他才拿毛巾粗粗地抹了把脸,放回木盆里。
筱雨道:“爹,去睡吧。”便端了木盆转身要走。
秦招禄却叫住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我方才听到你三叔回来的时候跟你说了话,他是不是说去找你四叔的事?”
筱雨点了个头。
秦招禄又问:“你四叔怎么答复他的?会不会抽个时间过来一趟?”
筱雨抿了抿唇,没说话。
秦招禄只觉一瞬间,方才被那热腾腾的毛巾帕给捂热了的脸顿时又冻得僵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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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叔是不是不肯来?”秦招禄轻声问道。
筱雨静默了会儿,叹了声说:“爹,四叔过不过来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可在意的,他在王家住着,虽说是入赘,但到底有两分寄人篱下之嫌,他犹豫也是出于实际情况考虑……”
筱雨这般说连她自己都不信,秦招禄就更不信了。
作为儿子,亲娘都要撒手人寰了,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特意去通知他,他竟然还无动于衷。秦招禄难免替高氏觉得心寒。
“爹,去睡吧。”筱雨又劝了一句,道:“我去唤娘也去休息,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你们起来替三叔三婶,轮流着忙碌或休息,总不能把自己身体都拖垮了。自己的身体都垮了的话,怎么去管别人呢。”
秦招禄到底还是听进去了筱雨的话,乖乖地回屋去睡了。过了不多会儿,宋氏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脱了衣裳轻轻钻进了被窝里。
秦招禄轻声问道:“累了吧?”
宋氏愣了下,道:“你还没睡呢?”
“筱雨说你也会过来睡,我等你回屋好一起休息。”秦招禄侧躺了身子,微微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了宋氏一会儿,忽然笑道:“我今天一直在想,将来等儿女都大了,咱们也老了,少不得也有娘这样的一天。到那时候,我可得走在你前头。”
“说什么呢!”宋氏顿时伸手去盖住秦招禄的嘴,脸上有些急惶:“什么走在前头后头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吓我……那一天还早得很,咱们谁都别想抛下儿女先走掉……你不要以为筱雨现在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就把家里所有的责任和担子都交到她肩膀上……她还那么小,还没成亲生子……”
宋氏说着,忽然就泪如泉涌,想必是她自己的话戳到了内心深处某处伤,一时之间泪水根本就遏制不住。
秦招禄顿时慌了,他忙伸手将宋氏揽在怀里,迭声地道歉。
今日他不过是看见秦斧和高氏那副模样,知道秦斧伤心悲痛,所以难免想到自己和宋氏终有那么一天,一人会眼睁睁瞧着另一人永远离自己而去,不禁心生了感慨,这才与宋氏说了那么一番话。
可没想到这似乎是刺激到了宋氏的过往,让她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秦招禄自然是心虚愧疚。
哄了一会儿,宋氏方才止了泪,长长地喘了几口气,宋氏言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好,不说,再不说了……”秦招禄连忙保证。
宋氏叹息一声,往秦招禄怀里钻了钻,想了会儿道:“还是说说娘的丧事……如今娘还没去,咱们家办丧事肯定是要准备布置的,到时候村里不会不知道。你说不告诉老屋那边儿,他们迟早也会知道的。到时候不是又要起波澜?”
说到这儿,宋氏忍不住道:“昨个儿秦金他娘才过来叫骂,这事儿要是传过去了,就怕她又给我们扣黑锅,把娘的事儿怪罪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这事儿可真是不好说清楚,毕竟娘是住在这边儿才出了事不行了……”
秦招禄却似乎十分看得开:“她能怎么样?做不了孝顺儿媳给娘披麻戴孝,摔盆送终,她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狂?她若是敢说一句,我们和三弟夫妻对娘不起,害娘病重不治,我也敢张口说,要不是娘在他们那边吃得不好还吃不饱,生生将身体败了,也不至于才到我们这边享了两天的福就要撒手去……我就不信,村里人肯信她却不肯信我。”
秦招禄眉眼沉沉:“况且,筱雨建了善堂,她虽然这几日没出门,在家养着,可我是日日都出去了的。村里的人明着暗着都夸筱雨富贵了不忘照顾乡亲,对她很是信服。在这种环境下,谁还会听她的却不听我的?”
宋氏叹了口气,跳过这事不提,只道:“等睡了起来,下晌该置办的东西得开始置办了。”
秦招禄静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俱是疲惫不堪的,相拥在一起,没多久就睡熟了。等筱雨来叫他们的时候,罗氏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
秦招寿和罗氏吃过午饭也抓紧时间去休息,宋氏和筱雨收拾碗筷,秦招禄则去镇上采办东西。
家里这时候明显人手不够。
鸣翠本就是个丫鬟,处处都要帮忙一把,筱雨不许她陪着他们熬着,让她该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不能把身体拖垮。鸣翠不依,道:“姑娘从昨晚上起就没睡好,今儿又一直没去休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奴婢皮糙肉厚的,这点儿苦不算什么。”
筱雨却道:“你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了,你还能扶我一把。可你要也倒了,谁在后头扶我?”
鸣翠还要反驳,筱雨轻声对她耳语道:“别忘了,我可是个病人。”
鸣翠一愣,抬头看向筱雨的眼睛。
因一晚上浑浑噩噩没睡好,再加上近日一直操劳到现在,筱雨整双眼睛似乎都充了血,瞧着有两分吓人,再加上她巴掌大的脸,更显得憔悴不堪。
筱雨轻叹一声:“左不过就是这两日了,到时候丧事办起来,自然会有人来吊唁。看到我这模样,你说,还能有谁不相信我被秦金他娘打?”
鸣翠张了张口,小声地道:“姑娘不辞辛苦,原来是为了这个……”
筱雨扯了扯脸:“也算是顺便吧……”
天地良心,筱雨最初可真的没有想过用利用这件事给自己加同情分。
鸣翠到底也是去休息了,照顾其余几个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筱雨身上。初霁和洁霜,大牛,小牛年纪也不算小了,都是懂事的孩子,平时即便淘气,如今这会儿也收了起来。而尚不懂事的长虹和小泥巴就不同了,尤其是长虹,乐呵呵地这边儿跑跑那边儿跳跳,丝毫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即将又会发生什么。
筱雨正呵斥长虹让他不准乱跑,乖乖待他三哥身边儿去时,院门却被敲响了。
筱雨扬声道:“谁啊?”
“我。”院外传来秦招贵的声音:“是筱雨吧……我是你四叔。”
筱雨张嘴讶异了片刻,方才去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觉得无不妥之处,便去给他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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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说的这些话并不是空穴来风随意胡诌的,事实上她早就这样怀疑了。尤其是关于秦招福。
自秦招福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咳嗽。入狱之前他身体微胖,整个人可称得上“丰腴”二字,可他回来之后,完全就成了个瘦子,如今更是有向着骨瘦如柴发展的趋势。再加上他整日咳嗽,得了肺痨的机会很大毕竟监牢里本就脏乱,环境很利于细菌病毒的滋生。
在现代,俗称肺痨的肺结核已经可以得到有效的控制,只要认真治疗,坚持服药,那就不是绝症。可在古代,肺痨就是绝症,没有治愈的可能。且肺痨是传染病,这也算是天下皆知的常识。若是富贵人家,得了肺痨,倒还能好吃好喝养着。而放在穷苦人家,这却相当于是天塌了的大事。
筱雨抱了双臂,轻轻一笑:“你们要是起了疑心,索性我做个好人,出钱请大夫来给你们看看?”
“你、你胡说八道!”秦金气得脸红脖子粗,短茬的头发直直地立着,像是一根狼牙棒。他抱着自己的手缩到陈氏身边儿,忿忿地看着筱雨,大声斥责道:“你就是成了心诅咒我们全家的!”
“我诅咒你们全家有什么好处?”筱雨轻笑一声道:“你们过得好,我们沾不了光,你们过得不好,也与我们无关。别把自己瞧得太重,好像全天下人都得围着你们转似的。放宽心,你们真没那么重要。”
筱雨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腿,微微偏着头看向秦招福,问他道:“你是不是咳嗽不止,觉得午后潮热,身上微觉低烧?”
秦招福呼吸显得急促了许多,猛地又是一阵咳嗽声。
筱雨淡淡地道:“如今咳痰,再过段时日,可能就要咳血了。”
秦招福如今也是心神不宁,筱雨说的他的症状都对得上,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慌难道真给她说中了,是、是肺痨?
“还是不相信,是吧?”筱雨叹了一声,倒是没逮着秦招福的病说事,反而对陈氏道:“你看,你们家这么多毛病,是不是该先顾了你们家的事情,之后再算计别的?可别等算计赢了,人倒是没了。”
筱雨这话明里是劝,可暗里一琢磨,却着实恶意满满。宋氏在一边听着很是皱了皱眉头,罗氏靠近她轻声道:“二嫂,筱雨说得有理有据,要是秦金他爹真的……这丧事可绝对不能让他们沾染啊……”
若是办丧,来往的人定然很多,若秦招福真是肺痨,那势必只能远离人群。再进一步说,若是大家知道办丧事的人家中有人得了肺痨,十有八九是不会上门的。
高氏千不好万不好,到底也是一家长辈。如今生命将走到尽头,若是不能风风光光送她走,反而门口罗雀冷冷清清的,这也是忌讳的事又不是办不了风光的丧事,再者而言,办好丧事,丧者在地下也会保佑家人平安喜乐。
这是风俗和传统,后辈为前辈发丧送终,尽心尽责办丧事,也有讨个吉利的意思在里面。就怕丧事没办好,地下的祖宗怪罪。
宋氏点了点头,轻咳一声开口道:“不管筱雨说的是不是事实,如今你们也没给娘办丧事的能力,这事儿想必你们也不可能揽了去办。四弟妹因为有了身孕,四弟也不敢过来,怕沾染了丧气,对四弟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所以娘的丧事,招禄和三弟会看着办的。”
秦金嚷嚷道:“二婶你倒是说得轻巧,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揣的什么主意!给奶奶办丧事,你们好捞慰钱,是也不是?”
宋氏一听这话却是气得笑了:“金子,你二婶还没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再者说,你爷爷奶奶也没什么亲朋好友,这几十年在村儿里也甚少跟人走动来往,即便是得知了你奶奶过世,赶来奔丧吊唁,都是穷苦人,能拿几多的慰钱出来?”
罗氏接道:“也就只有你们才会这般想,我们可没这个打算。筱雨能拿出银子给村里办善堂,还缺那点儿慰钱?真是笑死人了。”
罗氏重重地哼了一声,开始撵人:“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我明说了,这家里不欢迎你们!”
陈氏坐在地上,秦金蹲在他边上,一副赖皮到底不肯走的架势。
秦招福也是坐在长凳上不出声。
筱雨揉了揉太阳穴,她着实觉得疲惫,可惜这会儿除了她三叔,家里也没别的男人。可她三叔对秦招福和陈氏一向畏惧,也不可能出头。
正在筱雨思索着怎么把他们打出去的时候,院门外却响起秦泰的声音。
“筱雨,在家吗?”秦泰的声音略有些兴奋,院门本没有锁,他却很知礼地在外面出声唤人,敲了院门等人回应。
筱雨扬声道:“进来吧。”
秦泰推开门,乍一看到院子里有这么多人,立马顿了一下,眼睛也睁圆了些。
待仔细一看,见着当中竟有秦招福一家人,秦泰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
当初他们欺负筱雨姐弟,秦泰可是瞧得真真儿的。
“秦管事,可是善堂那边儿有事儿?”筱雨挑了挑眉问道。
秦泰忙收回视线,看向筱雨笑道:“没事儿,都挺好的,最开始一两天有些不大适应,如今慢慢习惯就都好了。”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
“是这样……”秦泰咧嘴对筱雨笑道:“你家这边儿太远了,善堂里的乡亲感念你帮忙,这个托我给你带一把豆子,那个托我给你送两把菜叶子……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又不是贵重的东西,我推辞不过,只能代你收了。东西搁在外边儿,你看……”
筱雨愣了下,“哎”了一声,有些赧然:“乡亲们也真是太客气了……”
得了筱雨的授意,秦招寿帮着秦泰去将小推车给推进了院子。
乡亲们每个人送的东西的确不多,可架不住人多啊,一人一点儿凑成的这一车东西,倒也种类繁多,瞧着很是丰富。
秦金舔了舔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了筱雨一眼,凑过去跟陈氏嘀咕:“这丫头怎么就那么好的运气,别人还赶着送东西给她……”
陈氏嗤之以鼻:“得意什么,花二十两银子就得了这么点儿不值钱的玩意儿,她还自以为捡了宝……傻不傻?”
筱雨将他们母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她只觉得好笑,果真是眼皮子浅啊……
“谢谢你了秦泰。”筱雨摸了摸头,道:“你回去代我也跟乡亲们说声谢,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亲自去祠堂那边儿谢过他们。”
“你歇着吧,乡亲们都理解的……”秦泰关切地看了筱雨额头上的伤一眼,道:“你身子骨才重要,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筱雨点点头,秦泰恨瞪着陈氏:“伤你的人居然还敢上门来……筱雨,她来跟你道歉的?”
“浑小子,谁伤了这贱丫头?”陈氏“嗷”一声冲着秦泰开骂道:“你哪只狗眼瞧见老娘伤了她了?明明是她要掐死老娘!”
“你说的人家就得信,别人说的都是假话?”秦泰讽刺地哼了一声,不爱搭理陈氏。又想着这也是筱雨家里的私事,他掺和进去也不好,便道:“我就这个事儿,没别的了,我就先走了。”
筱雨微笑颔首,却道:“还要麻烦你一下。”
“你说。”秦泰忙道。
筱雨朝秦招福几人的方向点了下下巴,道:“他们赖在我家里里不肯走,我很为难。”
秦泰立马捋了袖子,豪气地道:“对待死皮赖脸的人就不需要留情面!”说着,秦泰就朝秦招福等人逼近了两步,恫吓道:“你们,走不走?”
陈氏梗了脖子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该不会是秦筱雨这小贱蹄子的姘头吧?她说什么你都听!”
秦泰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以前对筱雨确实有些别的意思,在秦乐的帮助下,也有过几次的试探,但筱雨都婉言回绝了。虽然方式很委婉,但秦泰不是蠢人,也看得出来筱雨的态度很坚决,所以渐渐的他也只能歇了这个心思,欢喜地帮筱雨管理善堂,关系也如普通朋友,这让他也很满足。
如今被陈氏用这样龌龊不堪的词来玷污他和筱雨的关系,秦泰在羞恼之余,更多的是愤恨和震怒。
他“唰”地一下上前一步,狠狠地盯着陈氏,大声说道:“你好歹也是个长辈,说话怎么那么污秽?又是贱蹄子又是姘头的,你也不怕污了你自己儿女的耳朵!这样的词常挂在嘴边,肯定是寻常时候别人也叫你贱蹄子,你有样学样跟着学会了。还有姘头……说那么顺溜,难不成你也有姘头?”
筱雨倒是没觉得秦泰这反击的话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毕竟只是反击。要筱雨说,秦泰这反击的力度还算小的呢。
可没想到,秦泰一说完话,陈氏立马就一副慌张的模样,秦招福也侧了头盯着她。
有猫腻!筱雨看看两人,迅速得出这个结论。
难不成……陈氏真的有姘头?
这可是个爆炸性的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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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坐在门槛上,微微抬了眉望着秦招福和陈氏。
那边陈氏已经开始大声地反驳了:“放你娘的狗屁!什、什么姘头?你小心烂舌头!下三滥的……”
秦泰正要回话,秦招福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秦泰要说的话。等他咳完了,秦泰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又被他给抢了话。
秦招福盯着陈氏问道:“你有姘头?”
“我没有!”陈氏这一句否认的话声量极高,筱雨下意识地伸双手捂了捂耳朵。
“话说那么大声,难保不是心虚。”秦泰哼了一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却是惹得陈氏挣扎着站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着秦泰扑了过去,高声嚷嚷道:“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秦泰朝旁边一闪,安全地躲过陈氏。他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了一丝懊恼的神色。
要是不提这茬,也不会引得这女人发疯了……
秦泰抱歉地朝筱雨望去,却见筱雨笑眯眯地盯着他,见他望过来,筱雨却是咧嘴一笑。
秦泰颇有些莫名其妙。
若这秦陈氏真的与人通奸,那他们秦家的门风可就要被人说道了,以后说不定别人都不敢娶他们家的姑娘……遇上这种事,想法设法瞒都来不及,筱雨居然在……笑?
秦泰不明白筱雨如今心里的想法,他不知道,若陈氏真的有姘头,这个把柄,可比其他任何把柄都来得强。如果拿这个事情威胁陈氏,效果比其他事情要好上百倍。
通奸罪名若是坐牢了,可能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一般而言,村里妇人通奸,婆家要看妇人娘家的面子,提出沉塘的次数少之又少。除非娘家也觉得自家嫁出去的女儿丢人,没脸活在世上,婆家也觉得媳妇不贞,留她无用,方才有可能将妇人沉塘。但通常的情况并非这样。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如何敢这般草率就决定人命去留?
但也不是没有沉塘的例子,只是次数实在太少。
如今陈氏娘家已经是抬不起头的了,她几兄弟也因为入了牢狱,出来之后瘦骨嶙峋,没了以前那般凶悍的模样,到现在也不敢上门来找筱雨的麻烦。陈氏通奸的事如果真的坐实,照目前她人见人厌的口碑,秦家其他人怕是都希望能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拿沉塘的事来吓吓她,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当然,陈氏或许并不相信她真的能被沉塘。筱雨自然也没想过要拿这种民间陋习来惩治她。但陈氏通奸的事情传扬得全村皆知,陈氏在这秦家村中想必也无法立足。筱雨还能随意说上两句“不追究陈氏不贞”之类的感慨的话,给自家博一个“厚道”的美名。相比之下,陈氏自然就显得龌龊不堪。
当然,这一切能成行,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陈氏一定是与人通了奸。
这个“姘头”到底有没有呢?
“你个杀千刀的!”陈氏血红着眼追着秦泰要打他,秦泰身形灵活,左躲右闪。这院子也够宽敞,能让他随时变换身形躲过陈氏的袭击。一时之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秦金愣在那儿,秦元宝吓得哇哇大哭。秦银还是躲在墙角根儿,没说帮着陈氏逮秦泰,也没跟秦元宝似的哭。他贼溜的一双眼睛还在四处瞧,乍一看倒是机灵,可仔细一瞧,秦银这张脸可算得上是贼眉鼠眼了。
秦招福的三个子女……
筱雨耸了耸肩,很笃定秦招福和陈氏将来没什么指望。
陈氏追不到秦泰,没多久就气喘吁吁,撑着膝盖站着大喘气。
秦泰只胸口微微起伏,站得离陈氏远些,伸手挖了挖耳朵:“不是就不是,你激动个啥劲儿?”
陈氏喘着气骂道:“小兔崽子,你别被老娘逮到……”
秦泰“嘿”了声,说:“难不成我还怕你?”
“你个……”
“往日你下晌都出门儿,等天晚了该吃饭了才回来……你都去哪儿了?”秦招福打断陈氏的谩骂,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陈氏顿时愣住。
秦招福脸上添了两分沉重,用力咳了咳,道:“别不出声,你回我话……”
“娘,娘!呜呜……”秦元宝大哭出声:“娘,我什么都没跟爹说,我没说……”
可秦元宝这一出声,却是坐实了陈氏有姘头的事实。
筱雨眉眼弯弯,秦元宝真的是蠢到家了。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陈氏索性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大声哭叫了起来:“你们秦家人是要逼着我去死啊!是要逼着我去死啊!秦招福你竟然怀疑我,老娘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给你守了这么一份家业,到头来你竟然怀疑我!”
秦招福沉沉地看着她,忽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等喉咙舒服了,他才握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轻声问陈氏道:“你还没回答我……下晌你出门,天晚才回来,都去了哪儿?”
陈氏打了一个哭嗝,抽抽搭搭地,似乎是在准备回答,却又没见她嘴里蹦出半个字。
罗氏轻轻拉了拉宋氏,下巴朝石阶上站着的秦斧点了下下巴。
宋氏随着罗氏的视线望了过去,却见秦斧脸色铁青,瞪着陈氏,一脸被惊到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罗氏用只有她们妯娌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秦金娘要真是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有一腿,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宋氏没做声。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真不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况,她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你回答我啊……”秦招福又唤了陈氏一声,似乎是非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氏一时之间找不着借口,只能借着哭拖延时间想辙。秦招福也不催她,就只是看着她,却是一定要她亲口说出个解释来。
只是,到现在陈氏还编不出个理由来,已经足以证明她那下晌是做什么去了。
就在陈氏挖空脑子想借口的时候,秦斧身后的屋里却突然传来“咣当”一声,秦斧一惊,立刻扭身跑回去,筱雨也猛地站了起来朝屋里奔去。
屋里会有这样的大声儿,只有一种情况高氏醒了。
然而,片刻之后,筱雨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她瞥过陈氏因话题揭过而显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的脸,看着陈氏缓缓地开口道:“老太太没气了,眼睛还睁得老大,往你现在那位置的方向望着呢。”
陈氏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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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半年多的时间来,筱雨在镇上建打理铺子生意,从家徒四壁变得颇有家底,在村人当中一直是个讨论的热点话题。又有最近她买村中闲置土地,出资办善堂的举动,村里人即便是没有在当中得到具体的利益,但多少都有想与筱雨攀上关系的想法。尤其是有传筱雨将来会在村中开设作坊的事情,除了自家土地的收入之外,村人也希望能在闲暇时候去作坊上工,多赚一些家用。
所以当高氏的噩耗散布出去之后,陆陆续续的来了许多村人吊唁。
秦招禄和宋氏带着筱雨熬了一宿守在高氏灵前,对来吊唁的村人都诚恳地表达了感谢。
不过,村人看见高氏简陋的盛放尸身的地方,嘴上没说,眼神上还是未加掩饰地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秦招禄眼睛红红的,他白日便忙碌了一通,晚上还挨了一个通宵,身体本就有些吃不消,就等着天亮了后到老屋抬了棺材回来好去补个眠。丧事只还得办几日,后面的事情少不了他去处理。
天色刚放了亮,秦招禄就打了盆凉水浇了脸醒神,拿棉帕抹了脸,便打算往老屋那边去。
他都已经想好了,要是老屋那边的人不肯让他将棺材抬回去,他就直接找到族长那里。
他也看开了,就算是闹到明面上,他也不怵。
秦招禄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村人与他一起去老屋抬棺材,刚吆喝了两声打算出门,却有宾客扬声道:“秦二哥,外头那人瞧着好像是你大哥……”
很快就有人附和:“没错没错,是秦家大哥来了。”
留在秦家帮忙做事以及前来吊唁的人顿时集体沉默。
这场面,瞧着的确分外诡异。
按传统来说,长子长孙继承家业中最多的部分,给爹娘养老送终的责任自然也落在了最大的儿子肩上。可到了秦家这儿,给老爹老娘养老送终的却是二儿子。大儿子非但没有在他亲娘过世的第一时间赶到他亲娘身边,反而倒像是客人来吊唁一眼,姗姗来迟。老太太棺材还搁在他家中,明事理的人当然会尽快安排将棺材抬过来给老太太殓身,这秦家老大却是半点儿动静都无。
众人自然对秦招福很是鄙夷。
秦招禄站在院门口不远处,瞧见秦招福瘦削不少的身子拐了进来。
他冷冷地看着秦招福,秦招福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嘶哑:“二弟,娘呢?”
昨日陈氏拽着秦元宝跑了之后,秦金和熊春芬也相继离开。秦招福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得异常缓慢,脚像是拖着步子,一举一动都极其艰难。因要处理高氏的丧事,家里没一个人注意他,毕竟若不是秦招福一家上门,高氏也不会那么会就归西。大家自然是巴不得他们全都走了个干净才好。
如今一看,秦招福的确像是老了好几岁的模样。
秦招禄冷哼一声,说:“你总算是想起娘来了。”
秦招福沉默着不做声,秦招禄没时间跟他多废话,直接道:“爹娘之前准备的棺材还在老屋搁着,我现在带人去将棺材起出来,娘的尸身不能就这般敞开放着。”
秦招福轻“嗯”了一声,道:“你去吧。”
秦招禄忍着怒气,语气尽量平和地说:“你也是娘的儿子,丧事上你帮不上也就算了,别的事情你多少也能做一点儿吧?就那么轻飘飘一句‘你去吧’,就完了?”
秦招福伸手抹了下脸,苍白而皱纹深起的脸上流露出不亚于秦招禄的倦意。
“二弟,我现在……咳咳,我也不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让你去忙……”
“场面话谁都会说。”秦招禄冷冷地打断秦招福,挥手吆喝道:“哥儿几个,麻烦大家了,我们去抬棺材。”
说完话,秦招禄不再搭理秦招福,带着人出老屋去了。
宋氏也是一脸倦意,与秦招福这个大伯子说不上话。秦招寿和罗氏已经起了身接手秦招禄和宋氏的活儿,都劝宋氏赶紧去歇着。日夜颠倒的,担心身子受不住。毕竟宋氏的身体本就不算好。
筱雨让鸣翠扶宋氏回去休息了,秦招寿不好对秦招福说重话,可也不想与他说话,便只沉默地看着秦招福挪动着双腿往停放高氏尸身的堂屋走去。
秦家以外的村人仍旧很安静,即便是说话,也是私底下小声地交谈。
秦招福进去了没一会儿,却踉跄地走了出来。他身后,秦斧举着一把叉头扫把,脸色通红地朝他追了过来。
众人惊呼一声,秦斧毫不留情,将扫把对准秦招福,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
秦招福一边拿手挡着,一边大声道:“爹!我是来看娘的!我也送娘走!你别打了,你别打了!”
秦斧充耳不闻,眼里竟然流露出恨意。
秦招寿上前拦,也被打了一下。
叉头扫把打在人身上的确会很痛,但秦斧本就人老,力气不大,即便真的打在了秦招福身上,多半也只是皮肉伤,伤不着内里。小杖受大杖走,再加上秦招福平日的为人,村人也没人想去拦着。
然而或许是秦斧因高氏过世而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两日也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如今见着秦招福,几扫把下来,松懈了心力,在再次举起扫把朝秦招福身上招呼的时候,他陡然屏气,扫把从他手中跌落了下来,秦斧也瞬间倒地不起。
秦招寿吓了一大跳,立刻奔向秦斧,凄声喊道:“爹!”
高氏方走,秦斧可不能也就这般撒手人寰啊!
罗氏也瞪大了眼睛,生怕秦斧就这般跟着高氏一同去了。
筱雨迅速上前,探了探秦斧的鼻息,将食指和中指按在秦斧颈侧大动脉上探了一会儿,最后执起秦斧的手号了号脉,方才舒了口气,对紧盯着她的秦招寿道:“三叔放心,老爷子只是晕厥了。”
筱雨伸手掐上秦斧的人中,一会儿后秦斧便悠悠转型醒,睁开眼睛见到凑到他面前来的秦招福,又要挣扎起来去打他。
筱雨淡淡地道:“你也想跟老太太一样?”
秦斧顿时握了拳收回手,侧头靠在秦招寿肩上,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秦招寿叹了口气,伸手扶着秦斧起来,道:“爹,娘虽然走了,可你得好好的……你要是也这样去了,我跟二哥可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秦斧不作声,秦招寿也不再劝。他看向秦招福,踟蹰片刻后道:“大哥,你还是回去吧。这边儿……有我跟二哥就行了。”
秦招福抿唇,脸上也有悔恨的神情。片刻后他沙哑着声音说:“三弟,我今儿来是想跟娘道歉,还有便是……”
“没那必要。”罗氏抢了话道:“到底怎么回事儿,该谁正经上来道歉忏悔,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时候倒是很男人了,早前干嘛去了?”
秦招寿觉得罗氏说话过于难听,支吾着补救道:“娘都过身了,也不会太怨你……”
罗氏狠狠瞪了秦招寿一眼,冷哼一声,对筱雨道:“咱们扶人回去,甭搭理你三叔。”
筱雨架过秦斧一条胳膊,和罗氏将秦斧搀回了他的屋。
等到出来的时候,却见秦招寿睁大了眼睛面对着秦招福站着,听见动静,他忙转过了头来,对罗氏道:“大嫂……不是,秦金他娘,秦金他娘卷了家里的细软银钱,带着元宝跑了!”
罗氏顿时愣在原地,半晌后才掏掏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谁跑了?”
秦招寿急忙过来拉着罗氏道:“这可怎么办?她带着元宝跑了,把家里还值点儿钱的东西都给带走了!咱们要去陈家一趟吗?还是……去报官?”
最后一句问话秦招寿是对着筱雨说的,明显是在问筱雨的意见。
筱雨也对陈氏带着女儿跑路的事情略微愣了下,但再想想便也明白了。
出轨的事情曝光,再加上气死婆母,说不定还摊上个得了绝症没点儿指望的男人,是个女人都想躲开,陈氏要跑也是情理之中。
面对着秦招寿焦急的脸,筱雨道:“三叔那么慌张做什么?横竖也不是你的细软你的银钱。他都没那么着急,你倒是先急上了。”
秦招寿愣了下,立马喘了口气拍拍胸口:“对,筱雨你说得对……我急什么……”
秦招寿自己宽解了自己两句,下一刻却又哭丧了脸,说:“可是筱雨,他出来的时候没锁门锁窗户,本就没什么东西,要是还被人摸进了门,老屋可就真的废了啊!”
罗氏紧贴着筱雨耳边道:“谨防他也要赖着你养。”
“可能么?”筱雨笑了一声:“我宁愿养个畜生。”
秦招寿急得团团转,老屋如今虽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但他生在那儿长在那儿,那是秦家的祖屋,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按看到祖屋成为一间空屋。
“你怎么不把门窗锁好再走!”秦招寿越想越生气,猛地对着秦招福说道,声音微微提了些。
秦招福眼皮都没抬,轻声道:“三弟你想住老屋吧?那边儿你以后带着媳妇儿孩子过去住也行……每日给大哥些吃的喝的,到大哥走,就算是付的房钱。”
秦招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罗氏无意识地狠狠地捏了筱雨的手。筱雨吃痛,冷吸了口气,侧头轻声地对罗氏道:“看来三婶你估计错误,他是要赖着你们养,不是要我养。”
“他想得美!”罗氏狠狠地咬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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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对老屋并没有多少感情,一来是因为她在老屋住的时间并不长,二来也是她如今在秦招和宋氏的旧屋里住得很自在,秦招禄和宋氏跟着筱雨在镇上有住处,虽然这是他们的屋子,但她住着却没有半点不自在。
况且,要住老屋的交换条件是要养着秦招福这个大伯子,罗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可她不愿意,不代表秦招寿也不愿意。
秦招福开出的条件是很具有诱惑力的,秦招寿没有招架的能力。他竟然已经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他想着,老屋毕竟是要比二哥的旧屋好些,好歹还有青瓦石墙,屋子也宽敞明亮了很多。如果他能带着妻儿住回老屋去,如今陈氏这个大嫂跑了,二哥在镇上有住处,老屋又是大哥送给他的,他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一直在老屋住着。好歹能省下一笔起屋子的花销。到时候接了爹过去养老,爹在自己的家里也该自在些。
再有,供大哥吃喝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大哥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他吃不了多少东西,饭量很小。又有筱雨说过的,他可能得了肺痨,说句难听点儿的,能活多久还不知道呢。无论如何算,这也是一笔划算买卖。
秦招寿心里拿不定主意,秦招福道:“三弟,你好好想想,我先去娘跟前守着,跟娘说说话。”
秦招寿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他得去赶着跟自己媳妇儿商量。
刚走到罗氏面前,罗氏就斩钉截铁地表露自己的态度:“不行!你想都别想。”
秦招寿愣了愣,道:“孩子娘,这挺划算,咱们能省一大笔钱呢……”
“我宁愿花钱自己起屋子,也不住回老屋去。”罗氏抱着手臂道:“住自己的家我自己舒坦,你想回去,自己个儿回去吧。”
秦招寿如今可不敢在罗氏跟前横,家中的钱财全都是罗氏握着的,就连他穿衣吃饭都得过罗氏的手,离了罗氏,他可没个去处。
“孩子娘,老屋房子挺好,咱们……”
“你忘了当初咱们怎么从老屋出来的了?”罗氏瞪向他道:“好了伤疤忘了疼,他的话你也能听进耳朵里去,你脑子里都是浆糊不成?”
罗氏说着真想伸手敲敲秦招寿的头,碍于有外人在,她才没动手。罗氏气鼓鼓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反正这事儿我绝对不同意!”
秦招寿求助地望向筱雨,他知道罗氏即便是不听他的,总还会筱雨的。可没想到筱雨却道:“三叔就那么想走?在我这边儿住着不舒坦?”
“我不是那意思……”秦招寿忙摆手,筱雨笑道:“三叔三婶就安心待在这边儿吧,我在镇上新买了宅子,老太太丧事一了,我就带爹娘回镇上去住。这边儿你们想住多就住多久,不用担心没去处。”
“这……”秦招寿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筱雨再添一把火,道:“他说秦金娘带着秦元宝跑了,可没说秦金秦银如何。说养他到死,那要是还得附带着养秦金秦银呢?那两兄弟为人如何,不用我说,三叔也该知道。再有,等他死了,要是陈氏又跑了回来,说这屋子是她死了的男人的,人家有儿有女,到时候撵三叔你一家子出来,你如何自处?被扫地出门的感觉应当不好受吧。”
罗氏恨恨道:“筱雨说得没错,你就只瞧着老屋老屋,老屋真那么好,你自己也给你后代子孙建个老屋去,光看着前人留下来的屋有个什么劲儿!”
秦招寿愧疚地低了低头,道:“行,我知道了……”
秦招寿去跟秦招福说话,委婉地回绝了秦招福的提议。秦招福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三弟,你、你不同意?”
秦招寿点头,说:“我跟我媳妇儿商量过了,现在在这边儿住着挺好的,不想挪地方。”
秦招福还待再劝,秦招寿打断他道:“大哥,你守着娘吧,我去接待客人。”便跑了个没影儿。
他怕他受不住秦招福的劝,改口答应下来。那样的话,他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秦招福只略坐了会儿,就起身想要往回走。正好秦招禄带人去抬棺材也回来了。
秦招禄冷冷地盯了秦招福一会儿,道:“你倒是不怕有人偷盗到你头上去,门窗大开,是在欢迎盗贼?”
秦招福平平地道:“二弟,你嫂子跑了,家里没人,等他敞着透透风也好。”
秦招禄短暂地蹙了下眉,随即恨声道:“她倒是跑得快。”
秦招福叹了一声,故技重施,对秦招禄道:“老屋空着,总是个让人惦念的地方。二弟你在镇上出息了,发达了,可也不能忘本……我这个大哥也活不长了,你要是想把老屋当做自己在村里的房产……”
筱雨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斜眼看着秦招福,道:“老屋哪儿就不受你待见了?方才让三叔带媳妇儿孩子回去住,包你吃喝拉撒睡,被三叔回绝了,这会儿又寻上我爹了。老屋要真那么重要,你也别让别人住啊,自己住多好。”
秦招福见筱雨来了便闭了嘴,秦招禄皱眉也回绝道:“我跟涵菁从成亲后没多久就从老屋搬出来了,要论感情,还是现如今这屋子更有感情。就算是要念旧,也会往这边儿来。”
秦招禄越过秦招福,指挥着几个帮忙的村人将棺材放了下来,将高氏移了进去。
棺材盖微微斜着,露出一点儿细缝,等到抬去下葬的时候才钉钉子封棺。
忙完这些,秦招禄已经撑不下去了。筱雨见他脸色极差,道:“爹,你去休息吧,娘已经去睡了,这边儿三叔三婶会看着办的。”
秦招禄点了点头,与秦招寿说了两句,便打算回屋睡觉去。
经过秦招福旁边的时候,他蹲了下来,一字一顿地对秦招福说道:“你家的事情,我不管,你媳妇儿跑没跑,也与我无关。但是,娘怎么会死的,我不会忘。这笔账,等娘下葬以后,咱们再一样一样地,好好地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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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凑了过去迭声地道:“没见着大嫂我还觉得奇怪呢,敢情是跟大哥闹别扭了。可是这夫妻之间闹点儿别扭也挺正常的,大哥你何必把大嫂说得这般不堪,再怎么说大嫂也给你生儿育女了不是?”
王氏话是这样说,可她的神情分明表达着“她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说她是婊|子,赶紧说出来”的意思,眼中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秦招福撇了撇嘴,不搭理王氏。
王氏倒也不觉得受了冷待,笑眯眯地回头问宋氏和罗氏道:“二嫂三嫂,你说我这个弟妹说得对吧?咱们赶紧劝劝大哥,这家里边儿没个女人,哪算是个家啊?赶紧的把大嫂找回来才是正经,对吧?”
宋氏和罗氏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要如何接王氏的话了。
王氏摆明了是要当场揭秦招福的伤疤啊!
“四弟妹,你既然怀了身孕,就赶紧回去养胎。”秦招禄声音微冷,意有所指地道:“况且王家的人,也管不上我们秦家的事。”
王氏被秦招禄这般一刺,脸色也不大好看。她伸手拧了下秦招贵的胳膊,示意秦招贵开口去问陈氏的事情。
秦招贵踟蹰了片刻后小声地道:“娘的丧事,大嫂不在,也太不像话了……”
王氏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合该让大嫂出来,别的不说,跟咱们道个歉也是应当的。”
筱雨听着就笑了,她倒还冠冕堂皇地要陈氏给她道歉?他们夫妻俩也没在高氏亡故的时候赶来守灵给她送终,这会儿竟然还比较出优越感来了。
秦招禄冷哼一声道:“就是道歉也轮不上给你们道歉。你们来这边儿,心意也表达了,事儿也说了,爹也看了,四弟妹,你是不是也该回去养胎了?”
秦招禄已经开口送客了,可王氏没挖到她想要听到的消息,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离开呢?
王氏拍了拍自己屁股下方的凳子,笑眯眯地道:“既然来了,多待一会儿,跟大家伙儿说说话也是好的。我这边儿坐着也无碍,二哥不用太担心,招贵也还在我身边儿呢。”
秦招禄狠狠吸了口气,瞪了秦招贵一眼,甩手往后背了往屋里去,不耐烦见到秦招贵和王氏二人。
“到底大嫂去哪儿了?怎的没个人跟我说呀。”王氏一副急切的模样,又旧问重提:“大哥跟大嫂闹了别扭,咱们该好好撮合他们和好才是……”
罗氏瞧不上王氏这副明知道里面有猫腻还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开口呛声道:“四弟妹,你跟大嫂关系很好不成?我还记得那会儿你嫁过来的时候,跟大嫂因为收的礼钱的事儿还闹过一场呢。”
筱雨在一边笑眯眯点头。
这事儿她当然记得,还是她挑的头呢。
王氏顿时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故作大度地说:“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难为三嫂还记得呢……我却是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都是一家人,咱不计较那么些,要是啥事儿都记着,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理是这个理,可四弟妹你关心大嫂也关心地有些过了头了。”
罗氏掸了掸衣裳,扯了秦招寿道:“娘的丧事也办完了,你送大哥回老屋去。”
秦招寿略奇怪地“啊”了一声,罗氏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忙点头道:“哦哦,对,我这没事儿,送大哥回去。”
秦招寿去扶秦招福,秦招福捋直了胳膊躲开他,闷声道:“我说了不走……”
他回去喝西北风吗?
秦招寿一脸尴尬,罗氏心里直恨他秦招福瞧不清楚事。
他要是一直待在这儿,早晚要被四弟妹给撬出大嫂的事情来。四弟妹一旦知道,这整个村儿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头上绿油油被人笑话的还不是他秦招福吗?这会儿回去能躲了四弟妹的问,他倒是铁了心要挨在这边儿等着他们三房养了?
罗氏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想在这边儿跟王氏周旋,索性拉了秦招寿也躲了开去。
王氏没人可问了,只能寻上宋氏发问。宋氏以一句“不清楚”回了她,也找了个借口躲开了。
王氏便将视线投到了筱雨身上。
“筱雨啊,你肯定知道。”王氏笑眯眯地起身朝筱雨走了过来拉住她,让她没法躲,亲昵地挽了筱雨的手道:“你跟四婶说说,秦金他娘到底怎么了?怎么秦金他爹骂她是婊|子?”
筱雨微微笑道:“四婶要是实在好奇,何不亲自问秦招福去?我呢,不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
“瞧你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王氏道:“再说这也不算是说人是非不是?你这只是在跟四婶解惑罢了。”
“四婶还是问他去吧。”筱雨油盐不进,笑道:“我这几天说话多了,嗓子疼,我去喝点儿治嗓子的药,再歇上一会儿。这会儿我还头晕呢。”
筱雨额头上的纱布还围了薄薄的两层,但实际上她额角上的伤已经结疤了。为了让效果看上去逼真,筱雨在伤处包纱布的地方点了鸡血。经过这三天,村里人已经确切地相信了陈氏对筱雨动粗这个事实。毕竟陈氏不见踪影,筱雨头上的伤很明显地挂在那儿,而且她身上一直有药味儿。
也鉴于此,本就对秦招福和陈氏没多少好感的村人,对他们更加唾弃了。
婆母死了,陈氏竟然不来给她披麻戴孝?这算什么儿媳!
王氏还想拉着筱雨撬她的话,鸣翠上前用巧劲拂开了王氏的手,扶着筱雨一脸担忧地对王氏道:“四夫人,姑娘身子骨不适,怕是没精力陪四夫人说话了。奴婢先扶姑娘去休息,四夫人宽坐。”
王氏又被撂到了一边,她极端不高兴,但也更加兴奋了。
所有人都藏着掖着的不肯告诉她秦金娘的去向,秦金爹又说她是“婊|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氏心里直痒痒,明明知道中间定然有什么秘密,却无从得知,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快。
她一定要知道这其中的具体事情!
可眼瞧着另外几个人都躲开了,她也就只有秦招福一个人可问了。
王氏侧头看了眼堂屋门口抱着膝盖呆坐着的秦斧,摇了摇头。
爹是个哑子,问他也是白问。
王氏伸腿勾了秦招贵一下,拿下巴朝秦招福的方向点了点,道:“你去问去。”
秦招贵为难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到底是受不住王氏的瞪视,朝秦招福挪了过去:“大哥,大嫂人呢?”
秦招福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声音慵懒地道:“四弟,你别离我太近,小心染上我的病。”
“什么?”秦招贵愣愣地回问了一句,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氏却是一蹦三尺高,尖声道:“什么病?招贵会染上你什么病?!”
秦招福对这王氏咧嘴一笑:“刚才你离我蛮近的,说不定已经染上了。”
王氏顿时像避瘟疫一样连续后退了好几步,一边退一边冲着秦招贵吼道:“赶紧,赶紧躲开!躲开!”
秦招福哈哈大笑,秦招贵听话地一直退到了王氏身边。
秦招福说话犹带着笑声:“这就怕了啊?”
“你到底什么病!”王氏恼怒地问他:“你给我说个清楚!”
“什么病啊……”秦招福幽幽地道:“说是痨病呢……”
王氏顿时瞪大眼睛,秦招贵也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夫妻二人呆了片刻,王氏顿时拉了秦招贵把他往前面推,似乎这样就能帮她挡走厄运。她一边道:“招贵,我们赶紧回去,回去了……”
秦招福笑眯眯地问道:“不想知道你们大嫂去哪儿了?”
王氏眼中挣扎了片刻,说话都不敢对着秦招福,只躲在秦招贵后面大声问道:“你肯告诉我?”
秦招福笑说:“你想知道?以后每天给我送点儿好吃好穿的过来,我就告诉你。”
王氏顿觉自己被戏弄了,恶声恶气地道:“招贵,咱们走!”
王氏小心翼翼地躲在秦招贵后面,两人挪到了院门口。甫一打开院门,王氏就遛了个没影儿,一点儿也没有之前那副做作地保护腹中胎儿的小心模样。
秦招贵倒是顿了顿脚,回头问秦招福道:“大哥,你刚才是说的玩笑吧?”
秦招福摇头,声音平平地道:“我说真的。筱雨说我可能得了肺痨,我就去镇上瞧大夫了。银子跟我一起去的。大夫也说我得了肺痨,银子当即就说要离开家里,怕被我染上病。我一个人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其他人都不见了。”
秦招贵沉默了片刻,问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跑了呗。”秦斧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估计是怕我拖累他们。”
“大嫂跟你那么些年夫妻,也扔下大哥你跑了?”
秦招福冷笑一声:“婊|子无情,她勾搭了别的男人,总好过跟我这个病痨鬼继续过日子。”
“大哥……”
“行了,回去跟你媳妇儿说吧,免得她一直惦记着这事儿。”秦招福摆摆手道:“我这过一天日子算一天,落到今儿这下场,可不就是报应。”
秦招贵浑身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出院门将门阖上,连声招呼都没再跟秦招福打。
秦招福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那笑瞧着颇为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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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下葬已过去了几日,秦招福在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到筱雨家中“报道”,不为别的,就为了每顿那几口吃的。
罗氏虽瞧着他这样觉得十分厌烦,但好在每日三餐那点儿吃食她还供应得起。秦招福吃得不多,又因为得了筱雨的嘱咐,只让他一个人待一处吃着,也不与人同桌,更不喜和人说话,倒也没那么让人厌烦。
秦招禄和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在这边儿已经住了颇长的一段时间,高氏的丧事事毕,秦招禄便考虑着回镇上去了。
这里虽然是他们的家,但现如今他三弟一家住着,老待在这边,时日长了,他也担心三弟夫妻会有些嘀咕。
这日秦招禄便与宋氏商量了,待哪天风雪小些,他们就回镇上去。
秦招寿有些不舍,但心里还是欣慰的,毕竟秦招禄一家走了,其余屋子就腾出来了,他们也不用住得太过窄巴。
秦招寿让罗氏整治一桌好些的饭菜,这天晚上他和秦招禄两兄弟一直喝到各自媳妇儿催促回房方才踉跄了步子去休息。
宿醉当然是难受的,第二日两人睡了一整个上午,起来时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秦招福坐在墙角边,双手端着饭碗。饭碗里除了煮熟的黍米外,还卧了个鸡蛋并一些肉片。
秦招禄和秦招寿小声说着什么,从两兄弟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似乎在什么愉悦的事情。
反观他这边,便显得很是凄清了。
今日天气晴好,外面亮堂堂的,虽说很冷,但也没什么风,出去吸一鼻子凉气回来,让人十分心旷神怡。筱雨笑容满面地回了来道:“马车赶过来了,随时都可以回镇上去。”
秦招寿叹道:“二哥,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本身是二哥你的屋子……”
秦招禄道:“你们安心住着,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筱雨瞥了一眼默默看着她爹和三叔的秦招福,移开视线道:“宅子就在柳儿胡同,三叔要是有事,随时可以来柳儿胡同寻我。地方也好找,瞧着有往外支了梅枝,宅门上挂了‘秦宅’两个字的,那就是我们的新家。”
秦招寿忙不迭地点头,感慨道:“筱雨都能在镇上买新宅子了啊……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忙过春耕,我一定带你三婶和堂弟妹去瞧瞧你们的新家。”
午饭过后,秦招禄又与秦招寿说了会儿话,便打算着搬了行李回镇上去了。
秦招寿帮忙将行李搬到了马车上,来回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一直没离开的秦招福。
秦招寿蹙眉轻声对秦招禄道:“二哥,往日大哥吃了饭就慢吞吞自己个儿回老屋去了,今儿怎么没个动静?”
秦招禄望向秦招福,正巧秦招福也正看着他。
秦招禄挺直了背走向秦招福,沉声问道:“你有事?”
秦招福点点头。
秦招禄皱了皱眉,道:“既然有事,你说便是。还就只等着人来问你?”
秦招福沉默了会儿,方才哑声开口道:“筱雨之前说,能把秦金秦银给找回来……”
筱雨耳朵尖,听到有提及自己的名字,立刻回头看向秦招福。
“那俩畜生玩意儿?”筱雨浅笑了片刻,道:“秦银好找,不是说在某家妓馆做小厮吗?找四婶的叔叔打听一下是哪家妓馆,顺藤摸瓜自然就能寻到秦银了。就是秦金麻烦些。”
秦招福“嗯”了一声,问:“那能不能找到?”
筱雨反问道:“你是希望找他回来呢,还是不希望他回来呢?”
秦招福一阵沉默。
若是秦金秦银回来了,秦招福之前说过,他两个儿子回来了,他便也回老屋去。往这边儿蹭吃蹭喝自然再行不通。可他俩回来,秦招福可能更没指望如今他好歹还能在他弟弟这边儿混上一日三顿吃的,他那两个不着调的儿子回来了,能照顾他供他吃喝?不嫌弃他巴不得他早些入土都算他们善良了。
筱雨耸了耸肩,道:“人我会帮你找,总不至于你撒手去的那一天,还要我爹和三叔帮你料理后事吧?没儿孙送终,怪凄凉的。”
筱雨的话听着刻薄,且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秦招禄皱眉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情认真,倒不像是在看秦招福笑话。
仔细想想,筱雨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秦招福没有儿子孙子在,他的后事可不只能由他们这些亲弟弟来张罗?想想便觉得头疼。
行李都搁上了马车,初霁几个小的也都钻进了马车厢里。宋氏撩开车帘催促秦招禄和筱雨上车好出发。
筱雨拉了罗氏到一边,轻声道:“三婶这段时间且先忍忍,等我把秦金秦银给找回来,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去。”
罗氏有些不忍,低声道:“那俩人回来,他们不再上门来,秦金他爹怕是也跟老太太似的,没得什么吃喝,保不准也要给饿死……”
筱雨笑笑,提醒罗氏道:“三婶别忘了还有别的可能呢?他们都没着落,全都寻上三叔三婶,求着你们养着。你们能丢开手不管?”
罗氏愣了一下,筱雨拍拍她的肩,道:“我回去先想办法把人给找回来,至于以后的事情,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筱雨轻轻给罗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秦斧的表情。
筱雨道:“老爷子是怨恨秦金他爹的,可到底是父子,血浓于水,老爷子也不可能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然希望他四个儿子都能活得好好的,到时候他去的时候能有四个儿子给他送终。碍于老爷子,三叔会怎么做,三婶你便能猜到了。”
罗氏咬了咬牙,拉住筱雨道:“寻人回来是应当的,活生生一个人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不过要是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筱雨,到时候你可得给三婶拿个主意……”
“三婶放心,别的不说,这个忙我肯定能帮的。”筱雨笑道,压低声音道:“不就是想打秋风白吃饭吗?我善堂还缺人呢,看他们肯不肯进去。”
罗氏张了张嘴,善堂她没去过,不知道到底情形是什么。
筱雨轻轻拍了拍胸口道:“三婶,你就放心吧,不会让你再多些困扰的。”
罗氏便彻底将心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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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清镇是个边陲小镇,类似妓馆赌坊这类声色犬马供人消遣的地方虽说也有,但档次自然是比不得大城池。
秦银所在的妓馆也只是个小妓院罢了,规模小,里面的姑娘也不算多。
白日时分,还未迎客,陡然来了两个姑娘,老鸨挥退了****亲自上来招呼,含笑快速上下打量筱雨和鸣翠一眼,提醒她们道:“二位姑娘怕是不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要寻吃喝还得出了门儿右拐。这儿不是两家女子来的地方。”
这老鸨倒不算黑了心肝坏了良心的人,没就此把她们给扣住。
筱雨扫了一遍迎客的前堂,没见到秦银的影子,她点头道:“我既然来,自然知道这儿做的是皮肉生意。”顿了顿,筱雨开口问道:“不知道妈妈怎么称呼?”
“哟……姑娘说笑了,我这里的姑娘们都叫老身一声红妈妈,姑娘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红姨就成。”
红妈妈神色放松了些,语气中带了疑惑:“既然知道我这儿是做什么,二位姑娘来我这儿……是为的何事?”红妈妈低声提醒道:“趁着如今这时候周边无人出入,二位姑娘还是趁早离开的好。若是被人看见了,传扬出去,对二位姑娘名声有碍。”
筱雨笑了笑,道:“多谢红姨提醒。我今儿来是来寻人的。”
红妈妈蹙了蹙眉,道:“我这儿的姑娘是有被卖来的,但也是我掏了银子好吃好喝供着的。若姑娘寻的是我这里接客的女子,恐怕要带人走,只有赎身一途。”言下之意是,若是筱雨想白白将人带走,那是绝对不行的。
筱雨摇摇头道:“红姨误会了,我要寻的人是个男孩儿。他是我堂弟,名叫秦银,应是几日前来红姨这边做事的。”
红妈妈松了口气,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个男娃,应当还不到十岁的年纪。”
筱雨点头:“那就是他了。不知道红姨能否让他出来?”
红妈妈迟疑了片刻,还是吩咐身边跟着的****去后面将秦银带了过来。
红妈妈道:“姑娘,老身看你也是知书达理讲道理的人,丑话老身跟你说在前头。你这堂弟当初是自卖自身进来的,卖身契也签了,合二两的卖身银,买他十年为奴。银子扣在老身这儿倒是没给他。但是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要在十年期限之前赎身,赎身银子为卖身银的十倍。”
筱雨笑道:“红姨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我要带他走,就得付你二十两银子,对吧?”
红妈妈点头道:“老身做的也是生意,自然不可乱了规矩。”
筱雨点头笑道:“我也是生意人,红姨口中的规矩,我自然也会遵守。”
红妈妈正疑惑,这姑娘也是个做生意的?正要开口询问,****却将秦银带上来了。
比起在秦家村的时候,秦银的衣着倒是没太大的变化,但似乎吃得更好些,脸蛋白白净净的,跟在****后面一副听话的模样。
红妈妈道:“当初就是瞧着他觉得他长得白净机灵,待他大些,学些吉祥话,也能帮着揽客留客。”
筱雨上下打量了秦银,秦银在瞧见筱雨的时候已经低了头,眼珠子嘀哩咕噜地直转,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筱雨对红妈妈笑道:“红姨,我与他先说几句话。”
红妈妈点头,但人还是待在原地没走。
筱雨也不以为忤,弹了弹小指指盖,问他道:“你娘带着你妹子跑了,你大哥大嫂也不见踪影,家里就剩你爹一个要死不活的。你要不要回去?”
秦银立刻摇头。
筱雨冷哼一声:“是怕他把痨病度给了你?”
秦银不说话,没摇头也没点头,但这态度便已经是默认了。
筱雨抱了手臂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嘲弄道:“看来你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回村去了。”
秦银轻微地点了点头。
“倒也好。”筱雨微微一笑:“你们那一家子,都是些麻烦,你肯为自己找出路,那也是你的本事,总好过齐齐上来寻我的晦气强。不过我答应了你爹,要找着你跟你大哥,免得你爹死的时候还没个儿子给他披麻戴孝,摔盆送终。你在这儿那是跑不掉了,不过,你大哥人呢?”
话题绕出他身上,秦银总算开口了:“我不知道。”
“也对,头一个走的就是你,你可能真不知道。”筱雨笑望着秦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弃了你爹自卖自身,你爹回家就发现,你娘你妹子还有你哥嫂,全都跑了个干净。”
秦银闭了嘴,眼珠子还是在滴溜溜地直转。
筱雨与他再没多的话好说,起身对红妈妈笑道:“既然是红姨你这边儿的小子,我虽说跟他沾了些亲戚关系,但如今已是管不着他了,往后我应当也无再来此处的可能。不过我觉得红姨你人不错,还是想跟你提个醒儿。这小子家里境况复杂,他呢心里怕也是有些个小九九,别看他如今年纪不大,在村里他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子。往后红姨还是要好好管教他才是。”
红妈妈之前就听筱雨说了那么一耳朵,心里早就起了疑。这会儿又得了筱雨的提醒,对秦银的相关情况更是耿耿于怀。
红妈妈谢过了筱雨,一直送她到了门口,还不忘追问道:“瞧姑娘也是个富裕的,方才又听姑娘说,姑娘也是做生意的,不知道姑娘是做何营生?”
筱雨笑笑,道:“红姨若是知道药膳馆,那便是我的产业。”
红妈妈顿时“啊”了一声,惊讶地张大了嘴。
筱雨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告辞离开。
红妈妈一直瞧见筱雨二人的身影消失了,方才退了回去。
****上前问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哪还犯得着红姐亲送?”
“她是药膳馆的东家……”红妈妈喃喃道:“虽说药膳馆在咱们镇上只有一家,可听人说起来,那店子可是日进斗金啊……之前出了人命官司,药膳馆都还能安然无恙,可见着药膳馆的东家不是个简单人物。”
红妈妈沉吟片刻,吩咐龟公道:“你下去好好盘问盘问那秦银的话,让他老实交代自己家里的情况。”
“说不准那丫头蒙红姐你的呢?”
“你懂什么?”红妈妈忍不住道:“她摆明了是跟秦银一家不对付,后面那话可有好几种意思……一是告诉我秦银人不怎么老实,让我不要掉以轻心,二也是希望我能看住他,让秦银不能脱离我的控制范围。第三个意思更是隐晦……我隐约觉得,她是想让我好好整治秦银……”
“这怎么说的,再如何,那秦银还是她堂弟呢!”
“……许是我想多了。”
红妈妈摆手催促****去套秦银的话不提。
走出这条烟花巷陌,鸣翠松了好大一口气。筱雨瞧着觉得稀奇,问她道:“从前包匀清也没少往青楼楚馆之地跑,你做他的丫鬟那会儿,应当也没少去这种地方。这次是久不来这些烟花之地,反倒觉得紧张了?”
鸣翠嗔怪地看向筱雨道:“姑娘啊,少爷是男子,进出青楼很正常。可姑娘你是女子,这要是路上被哪个认识的人瞧见了,说了出去,指不定这话多难听呢。”
筱雨点点头,叹道:“是啊,对女子总是不公平的。”
“姑娘?”鸣翠不解地望向筱雨,不知道她家姑娘又生了什么感慨。
“没事。”筱雨摆摆手,笑道:“咱不做那寻常女子就行。”
然而这晚吃晚饭的时候,秦招禄便提到了一件有关“寻常女子”的事。
“今日有个酒肆老板,往常也是咱们店里的常客,与我唠了几句,旁敲侧击问你是否有婚约在身。”秦招禄喝了两杯小酒,脸膛微微泛红,笑着道:“他单说他家有个小子,十七岁年纪,为人老实稳重,就是性子面了些,想寻个能替他拿捏主意的厉害媳妇儿……我寻摸着这意思,是想跟我结亲家……”
筱雨夹菜的手一顿,轻轻放了下去,问道:“那爹怎么回的?”
“我没表态,想着回来先问问你娘的意思。那酒肆老板说什么,我只笑过去便算。”秦招禄望向宋氏邀功道:“我这样应对可还算正确?”
宋氏抿唇点了点头,秦招禄便又笑望向筱雨:“咱家姑娘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虽说你奶奶才去世,但也不能就此拖着你,顶多守一年孝,到时候你成亲也正好……如今是该将婚事提上来了。”
宋氏看了筱雨一眼,迟疑片刻后道:“筱雨,你爹说的也有道理,娘之前想着帮你物色几家有适龄男子的,都没找着合适的……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宋氏说“没找着合适的”其实是个托辞。认真来说,是那些人家听说对方是筱雨后,都婉言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宋氏寻的都是跟筱雨如今的身家差不多的人家,没人愿意娶一个抛头露面的厉害媳妇。旁的人,宋氏又嫌配不上筱雨。
秦招禄口中说的那个酒肆老板的儿子,宋氏也不怎么乐意。性子面的男子能有什么指望?更别提说不定还有别的毛病呢。
筱雨拿了鸣翠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嘴,站起来淡淡地道:“爹,娘,怎么又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急,这件事迟些日子再商量吧。”
说完,筱雨便离了饭桌,躲回她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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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轻声嘀咕了两句,有些抱怨筱雨态度消极。
宋氏却是久久凝神望着筱雨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宋氏本打算与筱雨详谈一番,母女二人好交交心。筱雨却主动找了过来,对宋氏道:“娘,我们也回了镇上来了,姐姐那边还等着,今儿个我们就去县衙一趟吧?”
宋氏想想也觉得这事拖着不好,她既然答应了县令夫人教县令千金绣活,若是迟迟不去,反倒给县令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
宋氏也只能将与筱雨详谈的事情搁到一边,收拾齐整了之后随筱雨去了县衙。
照例是殷婆婆前来引她们去了后院。
包奎堂业绩清平,清官的名声打得很响。早前去平州筱雨也听到了说包奎堂将要升迁的消息,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宋氏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即便遭难沦落乡野村落,十几二十年下来已经成了一个普通村妇,但她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却是遮掩不住的。尤其是在于包氏见礼的时候,这种由内向外散发出来的淡然高贵,更能被包氏所感觉。
包氏仔细打量了宋氏一会儿,笑着请她和筱雨落了座,又吩咐了莲儿给宋氏上茶。
包氏对宋氏的称呼也很礼貌,称她为“秦夫人”。宋氏虽觉不妥,但想着包氏认了筱雨为妹妹,叫她一句这样的尊称也不为过,便也勉强应了下来。
包氏对宋氏道:“丝儿年幼,好动活泼,若有让秦夫人觉得厌烦的地方,还请秦夫人多多包涵。”
宋氏含笑道:“岂敢,龙姑娘必定聪颖过人,就怕我教了一段时日,她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夸赞的话包氏自然爱听,与宋氏聊得倒也融洽。
一会儿,殷婆婆将龙丝也带了上来。
与之前相比,龙丝身边多跟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丫鬟,想必是包氏给她安排的贴身丫鬟了。
见着筱雨,龙丝十分高兴,凑上前来伸手拉了她乖巧地唤道:“姨母,你好久没来瞧丝儿了……”
筱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龙丝望了望宋氏,好奇地指着她道:“她是谁?”
包氏招手唤了她过来,将她搂在怀里说道:“她是我请来教你做绣活的绣技师傅。”
龙丝一听这话顿时瘪了瘪嘴,她可是万般不想学绣活的。
包氏轻点了下她的额头,道:“你可不能跟你的绣技师傅耍大小姐脾气,她除了是你的绣技师傅,可还是你姨母的母亲。”
龙丝顿时张了张嘴,望向筱雨求证道:“真的吗?”
筱雨笑着点了点头。
龙丝更沮丧了。
包氏朗笑了两声,却是牵着龙丝,起身正经地给宋氏行了个礼。
宋氏赶紧伸手去扶。
包氏道:“秦夫人,今后小女就有劳秦夫人栽培了。”
这话却不知道为何,让宋氏颇为感慨。
宋氏长舒了口气笑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接下来便是包氏和宋氏安排教导龙丝的时间,龙丝心中有些愁闷,拉着筱雨去一边说话,抱了两只猫儿逗着玩儿,一边小声与筱雨抱怨做官家千金很烦,要学这学那。筱雨也只能劝慰两句。
正说着话,殷婆婆掀了帘子进来笑道:“老爷下衙了。”
包氏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道:“老爷过来了?”
刚问完话,帘栊就被龙智巢掀开。龙智巢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掌笑说了句:“在公堂上坐着都觉得手要结冰了。”
打眼一看,方才瞧见屋里有陌生人。
“有客?”
宋氏不卑不亢地给龙智巢行了个礼,包氏笑道:“这位是秦夫人,筱雨的娘亲,也是我给丝儿请来的绣技师傅。”
龙智巢有些困惑地多瞧了宋氏两眼,方才笑道:“小女顽劣,今后还要有劳秦夫人。”
女眷谈事,龙智巢也不好在屋里久待,寻了借口便又转身出去了。
包氏考虑到筱雨家中还有弟弟妹妹需要宋氏照看,龙丝除了学做绣活之外也还要学其他的东西,所以与宋氏商量,只耽误宋氏上午的时辰。宋氏自然欣然应允。包氏也并没吝惜付与宋氏的谢银,宋氏虽推了,但包氏坚持,言说若是宋氏不收下,就不敢让她教龙丝做针线活计。宋氏也只能答应下来。
宋氏婉拒了包氏留她们母女用午饭的好意,告辞离开了衙门。
筱雨若有所思,等离衙门远了,方才问宋氏道:“娘以前见过县令大人吗?”
宋氏摇摇头,奇怪道:“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筱雨对宋氏笑了笑,心里却埋了疑惑:龙大人多看娘的那两眼,她也是看见了的。龙大人那眼神分明写着“困惑”二字,不是认出了她娘是什么?
筱雨转念又一想,龙大人若是觉得她娘眼熟,那她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竟然会让龙大人也识得她的容貌?
况且,她娘称不上貌美啊!
同一时间,龙智巢也回到了包氏房中,屏退了左右。
包氏略觉奇怪,关切地道:“老爷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龙智巢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问道:“夫人可知筱雨的娘,你称她为秦夫人的,娘家姓什么?”
包氏心中更疑惑了,却还是老实回答道:“倒是听筱雨提过,姓宋。”
“宋……”
龙智巢轻轻摸着下巴,眼神更加幽深了。
“老爷,你这是……”丈夫关心别的女人,包氏难免会往情爱方面上想。宋氏年岁不大,算起来比龙智巢还要年轻,虽说比她要年长,可宋氏整个人瞧着就温润柔美,与她说话如沐春风,模样也是越瞧越耐看……
龙智巢见包氏脸色都变了,不由笑了两声,伸手捏了捏包氏的手道:“夫人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觉得,筱雨她娘瞧着很是眼熟,很像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位大家闺秀。方才问夫人她娘家姓什么,夫人又说是姓宋……”
“姓宋如何?”包氏放下了大半的心,听龙智巢说起宋姓,又紧张地问道:“姓宋可是不妥?”
龙智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抿抿唇道:“若是姓宋,不,若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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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丫头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却很是执着。
筱雨接过鸣翠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笑望向黑丫头,逗她道:“要是给男主子暖床,保不齐你吃得好穿得好,也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为什么不愿意?”
黑丫头微微抬了抬头,这下眼睛盯住了筱雨的脚尖,道:“爹说以后要赎我回去,给我找个好相公的。”
筱雨挑了挑眉:“那你爹为何卖了你?”
“娘病了,家里揭不开锅,我一个人吃的顶弟弟妹妹加起来的量,爹没办法才把我卖了,好歹让家里缓和一阵。”黑丫头很认真地道:“爹说了会赎我回去,就一定会赎我回去。”
筱雨笑了笑,道:“放心,家里虽然也有男主子,但不会让你暖床。”
黑丫头大大松了口气,神情也轻松起来,抬了头对着筱雨笑。
筱雨这才瞧见,这黑丫头虽说皮肤黑黑的,人也长得高大,不像平常小姑娘一样瘦小,可她一双眼睛却特别亮,这会儿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状,瞧得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起来。
筱雨捻起黑丫头的卖身契,意外地问道:“你姓瞿?”
黑丫头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重重地“嗯”了一声,说:“爹说我们家的姓,十里八乡都找不着第二家呢!”
瞿姓的确不常见,但黑丫头这莫名其妙的自豪感却是把筱雨给逗笑了,正想开口,黑丫头却紧张兮兮地抢先一步道:“你不会要给我改名字吧?”
鸣翠在一边听得忍无可忍了,出声道:“小丫头,现在你便是秦家的丫鬟,别‘你’啊‘我’啊的,称呼姑娘便要叫‘姑娘’,对着姑娘说自己便要说一声‘奴婢’,哪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丫鬟?再有,你名字要不要改,那是姑娘决定的,不是你说了算的。在仝牙婆那儿的时候难道没人教过你规矩?”
说到这儿鸣翠便想着筱雨许是被仝牙婆忽悠了,望向筱雨道:“姑娘,奴婢瞧这丫头怕是不会精细地伺候四姑娘,要不让仝牙婆回来,让她给姑娘换个细致些的人儿?”
黑丫头一听这话却是急了,连忙伸手去拉鸣翠,虽说是说着求人的话,可语气中却很是不卑不亢:“她……姑娘既然把我……把奴婢给买来了,又说不会让奴婢给男主子暖床,那我……那奴婢就要待在这儿,等着奴婢的爹来给奴婢赎身,求这位姐姐不要赶奴婢走……”
黑丫头还转化不了称呼上的毛病,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鸣翠听得越发眉头紧锁。
筱雨摆手笑道:“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别苛求她太多。再去寻仝牙婆也是麻烦,这丫头我瞧着挺好的,等收拾打扮妥当了,你带上两天,教教起码的规矩便行了,也别太拘着她。我瞧她也是个聪明的。”
筱雨既然这样说了,鸣翠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应了下来。
“至于说名字……”筱雨伸手点了点黑丫头的卖身契,道:“瞿荷这个名字听着倒也好听,我给你稍微改动过了,将名姓给调了过来,唤作荷渠。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荷渠了。当然,若是你爹来赎了你,你再把名字改回去,那是将来的事情。”
黑丫头念叨了两声“瞿荷”、“荷渠”,想来是觉得也没太大的分别,便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筱雨和鸣翠要往后院操作间里去瞧瞧,让荷渠待在二楼小间里等着。
路上鸣翠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这孩子瞧着也不过是老实了些,心眼儿可是特别实诚,总感觉不是个精细人。她这般粗枝大叶的,能伺候得好四姑娘吗?”
筱雨闻言摇摇头笑道:“就是因为她是这般性子,我才更想把她留下来,让她陪着洁霜。”
筱雨叹了声,道:“洁霜性子拘束,尤其是在当初爹娘和大哥都不见了之后,为人处事更是畏畏缩缩,连朋友都没一个,这般本该活泼的年纪,却只喜欢待在屋子里做些针线活,几次让她出门多结交结交同龄朋友,她都只摇头不去。这般下去,性格越发内向,可不是件好事。心里有事儿的话,非得憋出病来。”
“那这荷渠……”
“你看荷渠那丫头,人实诚,有什么说什么,也没什么小心思小九九的,洁霜跟她一起相处不会太难。再者,洁霜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她心里有分寸和主见,只是性子怯弱。荷渠就不一样了,她瞧着就是个没什么畏惧的,这样的性格正好弥补了洁霜性格上的缺陷。时日长了,学着像荷渠那样胆子大些,也不是没可能的。”
鸣翠叹了一声,感慨道:“姑娘为四姑娘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到……”
筱雨笑了笑道:“我是她姐,不为她考虑,为谁考虑。”
在操作间里待了会儿,和早前她买下来的三个操作间师傅聊了几句,筱雨便让鸣翠带了荷渠回家了。
路上筱雨注意地看了荷渠走路的姿势,见她抬头挺胸,步子迈得也不小,便知她有一定的胆子。这样的猜测在临近柳儿胡同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街上忽然跑过一前一后追逐的两人,后面那人嚷着“捉小偷”一类的话,前面那人七拐八拐瞧着的确是在逃跑的模样。荷渠耳朵一动,瞬间也跟着追了上去。鸣翠大惊之后大声喊道:“渠丫头,回来!”可惜荷渠已经跑远了。
筱雨笑眯眯地靠在墙边,对鸣翠道:“她不会跑,咱们等会儿。”
果然,没过一会儿荷渠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筱雨和鸣翠笑,说:“那小贼被捉住了,幸好我……幸好奴婢拿了石头扔去砸了他的腿,让他跑不动,不然他肯定就逃跑掉了。”
筱雨眯了眯眼,鸣翠厉声斥骂她道:“谁让你就这般跑了?逃奴的罪你担当得起吗?”
荷渠吓了一跳:“我没逃啊,我只是去抓坏人去了……”
正说着,方才那追赶人的失主撑着腰快步走了过来,见到荷渠顿时露了笑,冲荷渠抱了抱拳道:“多谢小姑娘仗义帮忙。”
荷渠连忙摆手,窘迫地看了鸣翠一眼,低头缩了缩肩膀,自觉躲到了筱雨身后。
筱雨几句将那失主打发走了,方才回头轻轻敲了敲荷渠的头,道:“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了,有贼偷自然有衙门衙役去逮人,你一个十岁小姑娘,替别人出什么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荷渠心里老惦记着鸣翠方才说她是逃奴的事情,在仝牙婆手上时她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若逃了那便是逃奴,逃奴是要把双腿打断的”。荷渠再不敢造次,乖乖跟在筱雨后面。
但她倒是觉得比起鸣翠这个丫鬟姐姐来,这位新主子姑娘脾气好得多,更好说话。
回到家时,宋氏也已经回来了,正在摆碗筷。见筱雨带了个陌生小姑娘回来,宋氏讶异道:“有客人?”洁霜也好奇地向荷渠望过去。
筱雨笑道:“不是客人,这是买来伺候洁霜的。”
洁霜“哎呀”一声,有些不可置信:“给……给我的丫鬟?”
筱雨点点头,推了推荷渠,指向洁霜的方向道:“那位姑娘跟你年纪相仿,在兄弟姐妹中行四,你叫她一声四姑娘,以后你就跟在她身边,专门伺候她了。”
荷渠倒也不怕生,朝洁霜走了两步,说:“四姑娘好,奴婢叫瞿荷,主子姑娘给奴婢改了名字叫荷渠,四姑娘叫我荷渠就好了。”
鸣翠扶着头哀叹两声,拉过荷渠道:“你称呼姑娘,叫声二姑娘就行了。那是老爷和夫人、三少爷和五少爷。”鸣翠指向秦招禄等人,教荷渠一一跟他们见礼。
荷渠也规规矩矩地给每个人都见了礼,长虹见家里来了个小姐姐十分高兴,“咯咯”笑个不停。荷渠显然也喜欢长虹,忍不住伸手要去抱他,被鸣翠给拦住了。
鸣翠皱眉道:“等你收拾齐整了再跟五少爷亲近。”
荷渠嘟了嘟嘴,秦招禄板着脸道:“好了,差不多该用饭了。”
荷渠一下子蹦老远,对着筱雨道:“主子姑娘……不是,二姑娘,二姑娘你答应了奴婢,不会让奴婢给男主子暖床的!”
秦招禄抬起的手顿时尴尬地杵在空中,宋氏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鸣翠只差没捂脸了。
“我答应了你的自然作数。”筱雨坐了下来,掩嘴笑了笑,道:“好了,先吃饭,吃过了让你鸣翠姐姐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荷渠小声嘟囔道:“我才洗过澡的,又洗啊,柴火钱可不便宜……”
鸣翠凑到她头上闻了闻,撤回身子在鼻前扇了扇,语气中不掩嫌恶:“才洗过?多久洗的?”
荷渠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反正也就四五天吧,我不记得了。”
鸣翠忍着怒气,对筱雨道:“姑娘,奴婢先去烧水。”
筱雨笑着点头应了,鸣翠单拿了个盘子出来,盛了饭菜端给荷渠,道:“你就在一边儿乖乖吃。”顿了顿,鸣翠想到仝牙婆和这丫头都说过她食量大,鸣翠便多嘴问了一句,道:“这些够了吧?”
荷渠咽了咽口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鸣翠:“能再多拿个糙面馒头吗?”
筱雨相信,如果将这场景动漫化,鸣翠的额头上,一定出现了数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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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荷渠一句“不给男主子暖床”,秦招禄在整个用午饭的过程中都十分尴尬。
勉强吃过了午饭,秦招禄起身道:“筱雨,爹有点事跟你说。”
筱雨只以为她爹要说荷渠的事,笑道:“爹,她年纪还小,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慢慢教就好了。”
秦招禄皱了皱眉,看了眼坐在角落默默咀嚼的荷渠,手握成拳搁在嘴边咳了咳,道:“没说她。”
“那爹是说……”
“我是说,秦金秦银的事。”
秦招禄叹了声,道:“你去找到银子了吧?他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筱雨默默点了点头,宋氏皱眉道:“筱雨,银子待的那种地方,你一个姑娘家……”
“娘放心,没人瞧见。再说,我不去难道让爹去?”
筱雨瞥了眼秦招禄,秦招禄又是低咳两声,对宋氏道:“我可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宋氏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对筱雨道:“行了,你去也去过了,再说其他也没用。”迟疑了下,宋氏问道:“银子真就那么狠心撇他爹一个人在家?”
筱雨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家里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他爹。但也没见他露出什么别的表情。”
宋氏叹了口气,看向秦招禄,道:“要不,你去劝劝?”
秦招禄沉了脸摇头:“我去劝他就能回心转意?恐怕到时候我也是白跑一趟,白费唇舌。”
秦招禄心中想着,他那大哥到底是养了两只白眼狼,落到如今凄凉地步,也怪他们夫妻未曾好好教导两个儿子,又能怪的了谁?
反观他,虽然长子不知所踪,次子内向太过也撑不起这个家,幼子还年小,也指望不上,却好在有个顶得住事的长女……
秦招禄看向筱雨,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筱雨莫名地将视线从秦招禄脸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问道:“爹,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当?”
秦招禄笑了笑,伸手按了按眼角笑道:“没什么。对了,你见到银子,有问他金子的下落吗?”
筱雨点头回答道:“问了,可是他说他不知道。仔细一想这也说得通,他跟他爹来镇上瞧病便没再回去,他爹也是回去之后才知道家里人都跑了个干净。他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难不成秦金娘和金子是一起走的?”宋氏在旁猜测道。
筱雨摇头道:“应该不是。秦金离开是跟熊春芬一起的,他娘跟熊春芬一向不对付,不像能走到一路。”
“说的也是。”宋氏点头,叹道:“那如今,该去哪儿找金子?他爹每日去你三叔家赖着,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再有他的病……”
宋氏说着便看向秦招禄,迟疑片刻后问道:“就让他这般拖着,不去寻个大夫瞧瞧?”
“没什么可瞧的,也只有等那天罢了。”秦招禄微微闭了闭眼道。
痨病是不可治愈的绝症,秦招福也唯有等着入棺材的那一天。这一事实秦招禄早已接受了,但提起时,他还是觉得又一分痛心。
诚然这个大哥亏欠他,亏欠他的子女,但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大哥。亲娘刚走,血浓于水的大哥也要算着日子撒手去了,秦招禄难免感到悲凉。
“尽量找吧。”秦招禄看向筱雨道:“有空就想法子打听打听,没空也别管了。他们卷了钱财走掉的事想必过段日子全村都会知道,即使将来回村,他们也是过不下去的。秦金他爹最多拖个三五年,这也不过是在痛苦地熬日子,给他一日三餐吃,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筱雨点头:“总归不是待在我这家里,只要不让我瞧见就行。”
今年的冬日比去年似乎更加严寒,晚上安寝前瞧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第二日清早起来,地上便积了到脚脖子的雪。
一大清早的荷渠就握着铲子哼哧哼哧地铲雪,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两边脸蛋黑红黑红的。
鸣翠给筱雨整理被褥,侧首看见筱雨从支了的窗户外面看荷渠干活,笑道:“这丫头虽说饭量大,但力气也大,昨晚上帮着奴婢抱柴火,今儿也起得很早,嚼了半边馒头便开始扫雪干活,都不需要奴婢开口。”
“早就说了这孩子实诚。”筱雨闻言笑道,转身对鸣翠道:“不过一点儿心眼儿都没有可不行,有空的时候你也给她提提醒,别让她长成个傻大姐儿,白白惹人笑话。”
鸣翠应了,将纱帐给拢了系上,却是迟疑了片刻后问道:“姑娘,荷渠这丫头几次提及说她爹要来赎她的事,若真有一天,她爹找来要赎她,这可怎生是好?”
“既然进了我的家门,那便是我家中的人,岂是说赎回去就能赎回去的?”筱雨笑了声,道:“若她爹真的寻来要赎她,那到时候再说吧。”
鸣翠想了想,忽然笑道:“奴婢觉着,荷渠长这样,她爹肯定也是个健壮汉子。”
筱雨在脑海中默默地拿荷渠的模样勾勒出了一个黑胖汉子的形象,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自从荷渠来到秦家,柳儿胡同的秦宅里不断都有笑声传出来。不单是洁霜脸上笑容多了许多,就连宋氏也常常合不拢嘴。
荷渠性子太过憨直,闹了不少笑话。
譬如有一次,宋氏从衙门回来,带了包氏送给她的一方高颈瓶,回家后便折了梅枝插了进去,随口吟了句梅花的诗,勾起了她的思绪,不禁一时觉得苦闷。荷渠撞见宋氏眼带轻愁地盯着瓶子望,便直直问宋氏道:“夫人,夜壶平时还能拿来插梅枝啊?是为了熏熏香吗?可这夜壶长得也太难看了……”
宋氏心中的苦闷顿时一扫而光,刚巧进屋来的秦招禄听到了,脸憋得通红自从荷渠说不给他暖床这样的话之后,秦招禄在荷渠面前一向保持着严肃的男主人形象。
这笑话让荷渠被秦家人说了好几天,等荷渠闹出的下一个笑话出来之后方才消停。
筱雨对鸣翠感慨道:“如今方才觉得家里笑声多了些,平日里只觉得家中静悄悄的,长虹若是不疯玩,都没什么人气儿了……如今这才像个家,偌大的宅子没点儿生气,我还不如不买这宅子呢。”
鸣翠提醒筱雨道:“姑娘,我们之前住的谢家医馆后面的那小楼,还没处理妥当呢。”
筱雨微微一笑,道:“嗯,明日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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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红玉和筱雨也是未出嫁的姑娘,对婚姻自然也没个见解,所以对即将出阁的悦悦所说的安慰的话也只能是“你不用怕”、“有事就回家”之类的苍白话语。
但即便是这样的话,对悦悦来说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安慰。
悦悦却又提起秦乐和马红玉的婚事。
“小哥和马姐姐也要成亲了。”悦悦高兴地拉着筱雨道:“我爹娘跟马叔马婶商量过了,想让小哥和马姐姐尽快成家。小哥一个人在镇上生活,爹娘有些不放心,要是小哥成了家,有个媳妇儿关心他吃穿,小哥肯定过得好些。之前去看了日子,说是初夏就办喜事儿呢。”
马红玉坐在一边淡淡地笑着,两边脸上染了点儿酡红。见筱雨望过来,她腼腆地笑了一下,微微垂下了头。
筱雨感慨道:“秦乐也不知道是修了几辈子的福,能娶到红玉这般好的女子。”
悦悦连连点头,道:“谁说不是啊,要我说啊,娘这般着急想帮小哥把马姐姐娶进家门,也是迫不及待想要马姐姐这个儿媳妇儿呢。她老在我跟前说,要是我能有马姐姐的一半儿,她都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
悦悦话里含着吃醋的意味,但望向马红玉的眼里却是一片喜悦,可见这不过是一句玩笑酸话。
马红玉自然也不会当真,笑应道:“等会儿我就把你说的这话转告给嫂子,让她再多疼疼你。要不,把婚事推了,再多留你些时日?”
“马姐姐!”悦悦不依地伸手捶了她一下,害羞地低下头。
“明儿就出嫁了啊……”筱雨感慨地看向悦悦,眯眼笑道:“婶子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想必是舍不得……不过也好,你嫁到了镇上,与我就离得近了,平日里有事没事就来我家坐坐。我这会儿也是闲着呢。”
悦悦点头道:“就怕你以后嫌我烦……”
说到这儿,悦悦却是顿了一下,迟疑地望向筱雨:“我出嫁了,马姐姐要不了多久也要嫁给我小哥了,我们都算是成了家有了着落。筱雨你呢?秦叔秦婶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马红玉看向筱雨,轻声道:“听说你自己在镇上开了间铺子,在这村里也买了地,还在镇上新买了个宅子……你是个有本事的,找婆家也要擦亮眼睛找个好的。难保有些人家瞧中你创下的产业,把你娶进门去却是为了图你的钱财。”
悦悦担忧地问道:“别人要是怀着这样的目的,那虚情假意的也瞧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筱雨笑着道:“不用担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没出嫁的意思呢。”说着她还揶揄悦悦道:“哪像某些人,心都在别人身上,自然是巴不得赶紧嫁过去了。”
“筱雨!”悦悦伸手去捂她的嘴,面上更红了。
马红玉静静地望了筱雨片刻,端了茶啜饮了一口,轻声叹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最好不过,可世俗规矩摆在这儿,有时候其实是由不得你自己的,如果逃不开,倒不如一早就早早地做好准备……”
马红玉似乎话里有话,悦悦没有听出来,只是点头附和,接着说道:“就是就是,你还是赶紧瞧瞧身边有没有好的男人……”
筱雨意外地看了马红玉一眼,应对悦悦道:“我知道了,你别着急啊,还是紧着你自己的事儿的好。”
筱雨留在悦悦家中用了晚饭,方才和悦悦告辞,说明日一早过来送悦悦出嫁。悦悦依依不舍地拉着筱雨说了半晌的话,方才请马红玉送筱雨出门。
马红玉直把筱雨送到院门口,道:“我就不多送你了,明儿见。”
筱雨点了个头,顿了顿,轻声开口问马红玉道:“红玉,你跟秦乐的婚事……是不是有些不甘心?”
马红玉冷清的表情顿时僵了僵,慢慢朝身后院子望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方才不明显地舒了口气。
筱雨道:“抱歉,是我问得唐突了。”
马红玉却是笑了笑,这个笑容倒是多了两分真心:“不要这么说,我瞧着你便是个聪颖的人,能被你瞧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马红玉迟疑了下,问道:“是我之前说让你早做准备,被你瞧出了端倪?”
筱雨点头,叹道:“那话与其说是你劝我的,倒不如说是你说给你自己听的。”
马红玉伸手拉了筱雨,两人慢慢地绕到了院墙外面。鸣翠识趣地落后两步,帮着盯梢看附近有没有注意这边或者偷听她们谈话的人。
马红玉淡笑着道:“我自小就被村里的老人夸赞容貌出众,爹娘也是存了两分想让我攀高枝的心,打小我也听不少要找‘俊俏郎君’一类的话,所以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未来夫婿抱了不少幻想。”
筱雨点头道:“这一点,想必所有女孩儿都是一样的。”
“因从小被人夸赞,我也颇有些心高。到了该说亲的年龄,来上门提亲的人很多,有些爹娘瞧上的,我却是偏偏瞧不上。”马红玉苦笑,道:“没想到后来却是被人看去了容貌,传到了镇上一个大户耳朵里去,寻了人来相看说的确是漂亮,就让人来说亲,要把我抬进门去做他第九房小妾。”
“这个事,我听悦悦提过。”
“其实那大户……”马红玉顿了顿,笑道:“年岁其实并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吧,正是壮年。村里认识他的人也有,说是个俊俏公子。若论容貌和家业,却是和我设想中的未来夫婿差不离。”
“你……动心了?”筱雨诧异地问道。
马红玉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若是我的夫婿,应当就是这样的。他家是大户,想要纳我这样的女子为妾,放在旁人眼中,想必还要说是我们家高攀了。我本以为这件事或许就这般定了,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在一天晚上,爹娘带着我连夜朝北县赶路,我才知道,爹娘不愿意让我嫁那样的人家。”
筱雨听得仔细,问道:“后来呢?”
“我问我娘,既然不愿意,推了便是,为何要连夜这般‘逃走’。我娘说,那大户太过强势,担心他用强想歪招,到时候我就是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马红玉轻叹了声,却是显出了两分宽慰:“我娘跟我推心置腹,说虽然想让我攀高枝,这样她脸上也是有光,但也不想我去给人做妾。做妾那就是奴婢,一辈子翻不了身,夫婿不是夫婿,是主子,生了孩子孩子也不是孩子,也是主子。上头还有大妇压着,过日子得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哪天大妇瞧你不顺眼,寻个借口把你打发了,你能不能落一身自在还难说……我娘说我如今颜色好,得上一段时间的宠,等颜色老了,男人不再宠你,大妇憋屈就该收拾你了,以往那些其他的妾也要开始报复你,这能过什么日子……”
筱雨点头道:“马婶说得不错,那不是正常人该过的生活。良民为何要自降为妾这种奴民?”
马红玉笑道:“是啊,自有自在的多好。”
“所以你们就往北县来了?”
“嗯。”马红玉道:“我娘匆忙之中忽然想起以前跟秦婶口头上提过这趟婚事,便和我爹带着我来碰碰运气。若是秦乐没成亲,我嫁给他总比被那大户强抢了去的好。”
“你就不怕秦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筱雨问道。
马红玉笑道:“我娘说,秦婶带出来的孩子定然不会差。即便是长歪了,她也相信我能将人给掰回来。”
筱雨默默地笑了笑,低声道:“可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是有些不甘心吧?”
马红玉沉默了片刻,低叹道:“或许是吧……等初夏到了,我嫁进秦家门,爹娘又得回去。当年我娘远嫁给我爹,如今我又远嫁了回来……这般一想,难免有些恐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村里的小伙来跟爹娘提亲,爹娘瞧得上眼,我愣是给推了……若那会儿没那么心高气傲,想必生活有时一番景象。离娘家进,心也安不少……”
“但若是你应了,就没秦乐什么事了。”筱雨笑了笑,伸手拉住马红玉道:“秦乐是个好人,虽然他年纪还轻,人瞧着也并不是那么稳重,至少赶不上你的成熟,但你要相信,他一定会闯出自己一片天地的。因为他有理想,有抱负,有计划,也有勇气。跟着这样的人,你必然不会吃亏。”
马红玉笑笑道:“我知道,筱雨,你不用劝我。我看得很明白。心中那不甘也不过是一些虚荣心在作祟罢了。”
“其实要我说。”筱雨顿了顿,道:“与其找个家大业大什么都有的,过去过现成的生活,倒不如找个白手起家,你与他一起奋斗,慢慢过上好日子的。这样的生活更有滋味。你说呢?”
马红玉点头,望着筱雨叹息一声:“若是早些认识你,我也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死心眼钻牛角尖里出不来。筱雨,能和你做朋友,真好。”
“咱们做朋友的时日可还长着呢。”筱雨笑道:“等初夏你嫁给秦乐,必定是要跟着他到镇上来的,到时候你,我,还有悦悦,都在镇上,来往便利,可要时常聚在一起,聊天谈心。”
“那是当然。”马红玉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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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很快便到了,筱雨和鸣翠早早地赶到了悦悦家。
悦悦家中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起了送嫁宴。
他们一家人都穿得十分喜庆,悦悦娘更是穿了一件筱雨从未见过的精致衣裳,瞧着料子竟然还有些缎子模样。
悦悦娘忙不过来,推着筱雨让她去悦悦房中去。
悦悦已经在她几个嫂子的帮助下开始梳妆打扮了起来。
筱雨进到屋中也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见悦悦舔唇,便问悦悦道:“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悦悦大嫂忙道:“筱雨别去,悦悦不能吃东西。”
“啊?”筱雨愣了下,不解道:“为什么不能吃东西?这也犯忌讳?”
马红玉轻声解释道:“等花轿抬到镇上去,拜天地入洞房还有一段时间,新娘子在这段时间里被红盖头遮住,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要是半路上说要出恭,这会惹人笑话……”
悦悦大嫂道:“是这样没错,所以别说吃东西,就连水都不能喝一口。”
悦悦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脸颊鼓着,有两分不乐意,可怜巴巴地望着筱雨。
她大嫂瞧见了,笑劝她道:“我的姑奶奶,你好歹就忍这么一天,等拜完堂入了洞房,到时候你想吃多少也只有你夫婿瞧见,咱们旁人都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看向悦悦的眼神都含了几分暧昧。
悦悦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她梳妆台旁边搁着的一个红木箱子瞄了过去。
筱雨好奇道:“你要拿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说着筱雨便要前去开了箱子帮悦悦翻找她要的物什,鸣翠一下将她拉住,悦悦也低呼一声:“筱雨别!”
筱雨顿时尴尬地杵在原地。
马红玉偷笑着将她拉了回来,对悦悦大嫂道:“嫂子还是拾掇悦悦吧,筱雨这边儿我跟她说。”
悦悦大嫂掩嘴笑了笑,挥挥手道:“你跟她说,我跟她说怕是她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筱雨莫名其妙地被马红玉和鸣翠架到了角落边坐下,她云里雾里的,理不清头绪,道:“我这是……被人嫌弃了?”
“你别多心。”马红玉轻笑一声,道:“悦悦箱子里的东西你如今可还瞧不得。”
“什么东西?”
马红玉难得地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鸣翠见她为难,索性凑到筱雨耳边嘀咕了两句。
筱雨“啊”了一下,张了张嘴望向马红玉,小声道:“春宫娃娃?”
“哎呀!”马红玉羞得赶紧去捂她的嘴,朝悦悦那边望了望,见大家视线都放在新娘子身上,这才松了口气,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可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这话怎么好意思放在嘴上说……你心里知道就好,悦悦脸皮薄呢。”
筱雨搓了搓手,笑了两声:“我就不能瞧瞧?”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的构造不能说是完全了若指掌,但也一定是相当熟悉了。男女之事对她而言并没有太过羞人的地方。
春宫图她是知道的,春宫娃娃倒是头一次听说。
筱雨很好奇,想要见识见识。这提议让马红玉又是吓了一大跳。
她伸手拍了拍筱雨的手背,压低声音道:“等你出嫁前你娘肯定会给你看那样东西的,这会儿急什么?”说着马红玉捂嘴笑了:“可也是急着要出嫁?”
“才不是呢。”筱雨好笑地否认,低声道:“我听说过春宫图,倒是没听说过还有春宫娃娃的……那是什么?”
“图……也有。”马红玉脸色更红了两分,自觉自己解释不下去,看向鸣翠道:“还是你来跟筱雨说吧。”
筱雨望向鸣翠,鸣翠一脸无奈,仍旧是凑到筱雨耳边低声道:“图也是有的,富贵人家嫁女,有的母亲会在女儿箱底放上一本春宫图册,但毕竟是要作图,涉及到纸张,自然贵重。春宫娃娃却是便宜好做,拿木头雕刻,成了形和染上色就行,一代传一代也不容易坏……”
筱雨也压低声音问鸣翠:“春宫娃娃难不成就一对?”
鸣翠诧异地望着筱雨,嘴张成了个“o”型。
她家姑娘明明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怎么知道春宫娃娃也有几对甚至十几对、二十几对之分的?
筱雨也陡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笑了两声道:“当我没问……不过你说那些高门望族,簪缨勋贵人家嫁女,都是放春宫图册?有没有搁娃娃的啊?我倒是觉得娃娃更立体生动些。”
一个平面,一个立体,当然是立体的更加细致具体啊!春宫图怎么可能画出立体的效果来,古代可没有3d视觉一说。
鸣翠伸手抚了抚额,勉强应道:“也有的吧……”
筱雨点了点头,总算是不说这茬了。
马红玉抹掉额上冒出的冷汗,怪异地打量筱雨两眼,凑过去轻声问道:“筱雨,你难道是做生意,与人接触多了,听多了……黄段子?”
马红玉问得小心,筱雨答得却很随意:“没,还没人在我面前敢说黄段子呢。”
“那你……”怎么还能如何面不改色地说……男女之事?
筱雨笑了笑,歪向马红玉道:“不就是‘阴阳调和’,‘采阴补阳’之类的吗?我看过不少医书,这些我都知道。”
“医书?”马红玉顿时双眼发亮:“筱雨你看过医书,那……你会医术?”
“会。”筱雨点点头,然后自嘲地耸了耸肩:“不过实际让我上手医人的情况很少。”
她擅长西医,动辄便要往人身上动刀子。中医讲究的是“调和”,她涉及领域太少。若是行医,想必她的行医方式会让人无从接受。
筱雨晃了晃神,望向马红玉道:“怎么了?你对医术也有兴趣?”
马红玉笑着摇头道:“我自认为不是那种材料,只是你既然会医术,那少不得以后要多向你请教请教调理身体的办法。到时候你可别太藏私啊。”
“当然不会。”
筱雨笑笑。
悦悦那边儿已经穿上了除嫁衣外的其他衣裳,头发也差最后一束挽上去便成妇人头。按照规矩,这最后一步都得有亲娘来完成。
悦悦娘帮着悦悦穿好了红嫁衣,又微微抖着手将那束发梳顺了挽了上去。
一直高高兴兴的悦悦娘到底是品出了两分女儿出嫁的心酸,眼眶微微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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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鸣翠惊呼出声,又赶紧伸手捂住嘴,迅速低垂下头不敢朝曹钩子方向瞧。
曹钩子只当没听到,笑着看向筱雨道:“我帮里的兄弟随我一同过来的有十来个人,都是当初着了你的道的,也都算是熟人了。既然来了这里,少不得要劳烦你许多。还希望你不要嫌麻烦。”
筱雨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确定地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养你们?”
曹钩子蓦地发笑,三弯咧嘴阴森森地道:“婆娘,我可警告你,别再打什么歪主意,再把我们给想了招儿按押到衙门里头去。后果你可是承担不起!”
曹钩子摆摆手打断三弯道:“让你别吓她。”
曹钩子笑着对筱雨道:“我们一大伙儿大男人,哪能让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养活我们?放心,我们只是想先歇歇,过一段安生日子,兄弟们都有地方住处,也不愁吃喝。”
“你们……这会儿在哪儿?”筱雨问道。
曹钩子道:“北镇门那儿的一个畜牧场子,兄弟们每人都有一匹马,为了照顾自己的马,这几日吃住就在那边儿。”
筱雨缓了缓气,道:“那边儿也甚是荒凉,想必也没人注意你们。”
曹钩子笑道:“不错,我们在那儿待着,也有这个原因。”
筱雨摩挲着杯沿,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话题给接下去。
曹钩子的再次出现是她始料未及的,平静的生活似乎突然一下子被打破,未来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迷雾,越发让她茫然了。
“女娃子?”曹钩子唤了她一声,筱雨回过神来看向他,只听他笑道:“我这年纪跟你爹的岁数应当差不离,唤你的名字却是显得太亲切了,以后我叫你一声侄女,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叔,如何?”
鸣翠在后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拉筱雨。
若是与贼寇为伍,被别人知道了,姑娘的名声只怕……
曹钩子只是笑着,看得久了,倒也不觉得他面目可憎,凶神恶煞了。
筱雨吸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爹娘弟妹的宁静生活不能打破……
且先顺着他说的话,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筱雨点头,叫了曹钩子一声“曹叔”。曹钩子连连应了两声,望向筱雨的眼神越发温和。
“上次见着你,只觉得你英姿飒爽不输男人,瞧你也是个会骑射的,有没有兴趣去马场那边儿畜牧场子瞧瞧?”
筱雨最远只去过平州,在雨清镇也多是来往镇上和秦家村,其他地方还真没有去瞧过。曹钩子口中所说的畜牧场子她倒是有所耳闻,但也从未去过。
曹钩子既然出言邀请,她却是不好拒绝了。
鸣翠胆战心惊地跟着筱雨一同随曹钩子往北方走,半路上换了马,筱雨带着鸣翠骑了一匹,曹钩子和三弯各自骑一匹。
“一坐到了马背上,方才觉得人活了过来。”曹钩子感慨一声,道:“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马了。”
筱雨拉了拉缰绳,说道:“纵马驰骋自然是自在快哉,但马会累,人也一样。”
“不错。”曹钩子点头道:“所以我才停下来,让自己放松放松。”
他拍了拍马的脖子,忽然扭头看着筱雨笑问道:“侄女,你还没有婆家,婚事可是要定了?”
鸣翠立刻紧张地回道:“我家姑娘的婚事自然有老爷夫人操心,跟你无关!”
曹钩子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这丫鬟,倒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样。”
筱雨淡淡笑了笑,道:“婚事还没定,我不着急。”
曹钩子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可有心上人了?”
筱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有。”
鸣翠微微一愣,有些吃惊。曹钩子也是顿了一下,默然片刻后问:“可是那次同你一路的那个包家小子?你那义兄?”
筱雨张了张嘴,陡然失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不是最好。”曹钩子冷哼了一声,话中似乎对包匀清颇有成见:“那小子其他的品性我不清楚,但就他跟他身边丫鬟腻腻歪歪的劲儿,我就瞧不上。爱腻在脂粉堆里的男人有什么本事?”
筱雨抿唇,心里却是暗笑。
曹钩子却又问了:“据我所知,跟你走得近的也就是那包家小子了。既然你心上人不是他,那是谁?”
筱雨含笑不语。
曹钩子便是笑了:“也是啊……女娃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事儿了,也不乐意跟旁人说。”
筱雨道:“曹叔既然知道,那就不要再问了。”
曹钩子点头道:“好,不问不问。不过将来你要是嫁的人就是你这个心上人,至少得告诉我一声。这样行吧?”
筱雨点头应下。
曹钩子双腿轻轻箍了箍马肚,马儿朝前略快行了两步。他问筱雨道:“我暗暗观察你也有几天,好像这几****都在店铺里买东西,却又实在没见你买了什么。可是有什么在铺子里买不着的?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找。”
筱雨心里一动:“你能找着?”
一直阴沉着脸没吭声的三弯哼了一声说道:“老大早些年南至南湾,跟南湾那些个蛮夷也打过交道,待了两年时间才回了中原。西岭那片儿老大也去过,要不是西岭排外太严重,老大在西岭待得肯定更久。更别说同海国那些海盗头子把酒言欢了……回大晋待在北方也只是近几年的事儿,你个婆娘不要把我老大瞧得就跟只知道打家劫舍的马贼一样,比起大晋朝廷那些个只顾自己吃饱不顾百姓疾苦的狗娘养的,老大对大晋周边的事儿知道得更多!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丢人。”
筱雨被三弯教训了一顿,却是不恼。
她这会儿心里很是惊喜!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她现在正好遇到难题,却有人可以帮她解了!
“曹叔,没想到你还去过那么多地方……”筱雨语带羡慕赞叹道。
曹钩子神情淡淡的,似乎三弯口中那称得上是荣耀的过往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他眯了眯眼,应得并不是很热心:“是去过……不过那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能游历天下,曹叔也是不枉此生。”筱雨由衷道,又问他道:“比起大晋来,在西岭、南湾、海国那些地方生活,应当还是没有在大晋便利吧?”
曹钩子笑了一声,看向筱雨道:“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生活环境,当地的人世代祖辈都生活在那儿,传承着那个地方固有的生活模式,若是让他们换做过大晋人的生活,他们必然不会习惯。大晋地处中原,平原广阔,适合人聚居生活,而西岭山地遍布,南湾水泽众多,海国更是要靠船只来往沟通,若是说在大晋便利,倒不如说,西岭等地的人已经用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取得了便利。”
筱雨沉默半晌,方才笑道:“听曹叔说那么多,倒是漏了个地方。”
“哦?”曹钩子笑道:“什么地方?”
“北汉。”
筱雨手指着马头朝向的北方,他们已经走在了笔直的黄土道上,这是朝廷派军前往与北汉接壤的地方所要走的道。
“再往北,穿梭过十来个小镇,再走上十天十夜,就能看到修筑着与北汉划清界限的土城墙。”筱雨微微眯着眼睛,黄沙飞了起来,有些模糊她的视线。她努力回忆着那时余初对她说的话:“城墙建得不高,顶多是两个人叠起来的高度,绵延开去,驻守边疆的军队驻扎在那儿,防止北汉的入侵……”
曹钩子的眼神变得深邃,他顺着筱雨指向的方向望过去,沉声地道:“是,没错,游牧民族,北汉。”
“曹叔去过吗?”筱雨问他。
曹钩子嘴角微微弯了弯,道:“去过。”
“北汉如何?”
“北汉……”曹钩子低声道:“那儿是个很辽阔的地方,牛羊满山坡,遍布的草地,牧民住在毛毡房里,白日穿得少,黑夜穿得多,皮毛衣裳挂在腰间……”
“曹叔,北汉的人不会排斥你吗?”筱雨略感好奇:“北汉既然入侵过大晋很多次,大晋人和北汉人肯定是势同水火,曹叔去北汉,没有受到北汉人的不公对待?”
曹钩子笑了笑,道:“筱雨不觉得,我的相貌与其说是大晋中原人,不如说更像是北汉人吗?”
曹钩子长得高大彪悍,外表上瞧着很是粗犷。虽然筱雨没有见过北汉人到底有什么样的相貌特征,但大概来说,北方爷们儿的长相应该就是曹钩子这样的模样吧。
筱雨仔细打量了曹钩子两眼,笑道:“曹叔说自己像北汉人,那肯定在北汉的时候,北汉人便将曹叔看做是他们北汉的牧民了?”
曹钩子眼中的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淡淡地笑了笑,说:“其实也不尽然……我算是半个北汉人。”
筱雨一惊,鸣翠坐在她身后,搂着她腰的手也是一紧。
“半个……北汉人?”筱雨喃喃:“难道曹叔的爹或者娘,是北汉牧民?”
曹钩子轻轻点了点头:“我爹是北汉人。”
他却没再接着说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笑问筱雨道:“方才说起你要买东西,到底是何物,你说出来,我看看我是否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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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便将自己买了地,要寻对土壤要求不高的作物来种植的事情告诉了曹钩子。
“或许有些种子,北方不盛行,南方也并不重视。但种出来的东西却很能饱腹……”筱雨停顿了下,道:“又或者,大晋、南湾,甚至是西岭都没有这样的作物种子,但海国能从别的地方捎带来这样理想的果腹之物。方才听三弯说,曹叔你也与海国的海盗头子把酒言欢,不知道有没有在他们的地盘见到过类似的作物?”
曹钩子摸着下巴想了半晌,道:“海国的人平日里靠捕鱼食海鲜为生,若是老天不给饭,让他们捕捞不到鱼,便只有抢掠大晋和南湾沿海的渔民。作物种子他们倒是收集的有,海国岛国上的人多半拿作物种子和沿海的人换取一些生活所需的东西,比如,盐。他们没有那么广阔平坦的土地种植作物。你说的若是作物种子,我倒是认识个常年来往于海国和大晋的商人,或许他有你说的那种作物。”
筱雨顿时惊喜,却又叹息一声:“如今都开了春,差不多也是到了下种的季节。听曹叔的意思,那人想必也远在千里,联系不易。”
曹钩子却是笑道:“无妨,我给他去封信,告诉他地方,他自会将东西托人运来。”
“不知道那人怎么称呼?”
“道上人都尊他一声盛爷,他是海国人,早年托了关系弄到了大晋的户籍,又惯会乔装打扮,数年辗转下来,倒是闯出了一番名堂。”
曹钩子拍了胸脯,让筱雨放心将这件事情托给他办。
筱雨对曹钩子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他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马贼。
有一半的北汉血统,早年间游历了南湾、西岭、海国,最终在大晋游荡。天下这最概括的五方势力他全都走了个遍,想必在这其中也认识了不少奇人异士能与海盗头子把酒言欢,这绝对不简单。
在筱雨的认知里,能有这样胆识,能俯瞰天下河山的人,势必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可曹钩子却又打破了她对这样的人的传统认识。
不管他的脚印曾经落在了多么广阔的地图上,如今的他,却还是甘愿做一个北方的马贼。
这不得不让人觉得困惑。
“前面便到了。”
曹钩子指了左前方,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一片横着围住的栅栏,间或几个黑影在当中移动。
曹钩子拉了缰绳,大喝一声:“驾!”马儿嘶叫一声,撒腿奔去。
三弯和筱雨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走得近了,筱雨方才将这一片畜牧场子纳入眼底。
说是畜牧场子,其实也不过是讲一片地给围了起来,当中养了些牲畜罢了。这地方太过偏僻,少有人来,整条道过来都显得荒凉,孤零零的一个畜牧场子杵在这儿,更显得单薄可怜。
迎面跑来十数个高壮汉子,筱雨虽然记不清那次去往平州时曹钩子一方每个人的具体长相,但想必这便是当日那批人中的其中一大部分了。
“大当家!”
“大当家!三当家!”
十数个人纷纷喊着曹钩子和三弯,声音洪亮。鸣翠拽了拽筱雨的衣裳,低声在她耳边道:“姑娘,这太吓人了……”
筱雨低声道:“不用怕。”
“下来吧。”
曹钩子含笑对着他那些弟兄们挥了挥手,跨下马来,转而仰望着筱雨道:“这畜牧场子不算大,不过弟兄们头几日去弄了些好马回来,你也可以看看,要是有觉得好看的,尽管牵了去当你在坐骑。”
筱雨心中顿感惊喜。
要知道,马匹这种代步工具在大晋是比较珍贵的,身体健康的壮年马匹价格有时甚至比人的价格还要高。曹钩子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就是要送她一匹马?
三弯却失声叫道:“老大!那可是血龙马,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她一个女娃子?这不糟蹋了吗!”
“血龙马?!”
鸣翠惊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筱雨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正好有洗马帮的人递来了脚凳,她方才按着鸣翠自己先下了马,伸手将鸣翠扶了下来。
“血龙马是什么马?”筱雨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对这个马的种类名称也是陌生至极。
三弯听后愈加不满,皱眉对曹钩子道:“老大,你也听到了,这丫头对血龙马一无所知,何必送她血龙马?留着给兄弟们岂不是更好?”
鸣翠拉着筱雨道:“姑娘,血龙马……是北汉的马!”
“不错。”曹钩子接话道:“弟兄们头几日去北汉套了几匹血龙马回来,如今还在驯化当中。血龙马一出,其余的马都逊色良多啊。”
“倒也不见得。”筱雨虽还没见到血龙马的真言,却下意识地就反驳道:“我曾经见过一匹马,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只有马尾和四蹄为纯黑,十分漂亮。马的主人说那马是被他在白苍山下驯服的。虽然我不知道那马是什么品种的马,但比起你口中的血龙马来,肯定也毫不逊色。”
筱雨口中说的,是余初曾经牵出的坐骑,正式对她进行过介绍的雪狼。
曹钩子失笑地摇摇头,道:“侄女啊,恐怕你口中的那匹马,便是血龙宝马啊。”
曹钩子也不再多说,带着筱雨径直朝着畜牧场子的深处走。
“白苍山在我们所在地方的西北方向,在更北边。它是十分突兀地耸立起的一座高山,是天然形成的阻隔北汉侵入大晋的屏障。白苍山因山顶常年积雪结冰,终年不化,远远瞧去就仿若是白头的老者而得名。血龙马多半生活在白苍山以北,北汉的地界上,但也有少数出现在白苍山以南的。你说的那人在白苍山下驯服的马,全身雪白无杂色,马尾四蹄为黑色,不是血龙马是什么?”
曹钩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着远处彷如帝王一般睥睨的几匹马儿。虽是在吃草,但那几匹马却还是警惕地戒备着四周,眼珠子灵活转动,如那时她看到的雪狼一模一样。
“真漂亮……”
血龙马并非是如雪狼一般,浑身白,马尾和四蹄黑的马。血龙马分了两种,要么浑身白,马尾四蹄黑,要么浑身黑,马尾四蹄白。
曹钩子道:“浑身纯白,是公马,浑身纯黑,是母马。”他笑着说:“你挑一匹吧,算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你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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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匀清在筱雨返回北县的时候也出发前往了京城,算算日子如今也应当在京城中安顿下来了。
莲儿请筱雨进去,瞥眼瞧见筱雨身后的雪骊,又是“咦”了一声,奇怪道:“这是……”
当看到雪骊雪白的四蹄和马尾时,莲儿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道:“血龙马?”
“劳烦莲儿姐姐,后院儿可有马厩?”
“有的有的。”莲儿说话都有些发抖了,忙道:“各位差大哥有时办差会骑马,马匹都拴在马厩里……”
筱雨笑道:“那先有劳莲儿姐姐带去过去将马儿安置妥当,待会儿我再去瞧姐姐。”
莲儿立马答应下来,引着筱雨去了马厩,将雪骊拴好,这才带了她去见包氏。
“哎,那么快?”包氏抱着长子龙岫逗弄着,殷婆婆抱着次子龙屹,浑身上下都彰显着一副温婉可亲的气质:“莲儿托人去给你送信,那么快你就来了?”
“哪儿呀,奴婢刚出门就见到二姑娘了。”莲儿笑道,迟疑了下道:“二姑娘牵了匹血龙马来……”
“血龙马?!”包氏低声惊呼,怀里的龙岫似乎吓着了,抽噎着仿佛要哭。包氏忙哄了两下,这才抬头看向筱雨,惊异道:“筱雨啊,你哪儿得来的血龙马?”
“一个长辈送的。”筱雨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便扯开这个话题,笑道:“龙岫龙屹都长那么大了呀。”
包氏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道:“可不是,快让你们小姨母瞧瞧,你们身体可强健呀?”
殷婆婆抱了龙屹过来,筱雨忙推手道:“我还是别抱他了,刚接触过马,身上有点儿味道。”
不单是马的体味,还有她驯马时出的一身汗的汗味。
殷婆婆便抱着龙屹走了回去,笑着对怀里的龙屹道:“那等下次小姨母再来抱屹哥儿。”
包氏吩咐莲儿给筱雨沏了茶,将包匀清寄来的写给筱雨的信递给她。
包氏笑道:“想来匀清跟你也极为投缘,记挂着单独给你写了封信。快瞧瞧信上写了什么?”
筱雨拆开信来草草过目了一遍,笑道:“他说他在京城一切都好,路子是之前父亲铺好了的,他去也没遇上太大的难事儿,在京城中生活也习惯,还让我若是家中无事,如今也过了冬,气候宜人,让去去京城玩。”
包氏笑着点头道:“合该如此。”
然而顿了顿,包氏却道:“筱雨可曾听到风声?”
筱雨将信折回信封内,闻言奇怪道:“什么风声?”
“新来的县官在路上了,老爷即将进京任职了。”包氏轻声道。
筱雨微微张了张口。
这个事情当初在平州的时候倒是听耿氏在忧心龙丝的婚事时提过这茬,但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会儿包氏说起来,她才回忆起。
可不是么,如今过了冬,龙智巢要回京述职,升迁文书也会很快下来……
但到底是件好事。
筱雨笑道:“这不是一件顶好的事吗?姐夫升迁,姐姐脸上也有光啊。姐夫在这北县做了近十年的县令了,升迁对姐夫来说,正是对他这些年的辛劳的回报。”
包氏露了一个笑,筱雨这话想必是说到她心里去了。
“就是走了之后,你这边儿我就鞭长莫及了。”包氏叹了一声,拉着筱雨的手道:“新来的县官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如今还不得而知,我们走之后,你也没个撑腰的人,今后凡事可要多长点儿心眼儿……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筱雨心中泛起几分感动,她伸手回握住包氏笑道:“姐姐放心,我那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这北县我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即便姐姐不在,我也不会让自己饿着冻着受委屈的。”
“那就好。”
包氏轻轻拍了拍筱雨的手,却是意味深长地低喃了一句:“说不定很快也能苦尽甘来了……”
“姐姐?”筱雨疑惑地反问,包氏扬起笑,将这话给揭了过去。
筱雨陪着包氏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告辞。莲儿引路带她去马厩牵了雪骊,趁机问道:“二姑娘这血龙马是哪个长辈送的啊?血龙马可不易得呢!”
筱雨自动忽略莲儿前半句话,笑道:“我可是很大方的,莲儿姐姐要是瞧着稀罕,那我就让你摸两下。”
莲儿微微红了红脸,当真伸手去摸了下雪骊,收回手道:“二姑娘真是有福气。”
筱雨牵着雪骊和鸣翠离开了县衙,果然,从县衙出来,路上那些明显觊觎雪骊的人,眼中的占有欲望变得少了。
筱雨顺利地将雪骊牵回了柳儿胡同。
秦招禄围着雪骊啧啧称奇,宋氏只是讶异了下,倒是没太多兴奋的表情。
筱雨道:“爹,后院儿赶紧辟个地方出来给雪骊做马厩。”
“哎哎,知道了。”秦招禄又瞧了雪骊一会儿,方才赶着搜罗了工具去了后院。
洁霜带着荷渠坐在宋氏身边儿,听宋氏跟筱雨说话。
“这马哪儿来的?”
筱雨道:“别人送的。”
宋氏皱了皱眉,筱雨补充道:“虽说是送给我的,但能让雪骊认我为主可是我自己的本事。”
宋氏这才大吃一惊:“你去驯马了!”
筱雨点点头,伸开双臂笑着对宋氏道:“娘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就算是我驯马的时候,旁边也有人呢,一旦有什么危险,马上就有人飞过来把我给抱走,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宋氏提着的心这才缓缓地放了下来,仍旧是一脸不赞同地望着筱雨,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鲁莽……”
“娘……”
筱雨抱着宋氏的胳膊撒娇,宋氏无奈地道:“算了,不说你了。”
“娘,咱们北县要换新的县官了,这事儿你知道吗?”筱雨直起腰问宋氏道。
宋氏点点头,说:“倒是听说过了,不过新县官还没到,龙大人还是北县的县令。”宋氏叹了口气:“只是和龙姑娘的师徒情分太浅……”
“娘教徒弟倒还教出心得了。”筱雨吃吃地笑。
宋氏微笑着道:“如今我倒是觉得教授小姑娘绣技也是一项不错的差事。”
“娘要是喜欢,等龙大人一家南下去京城,我就给娘开一家绣坊,如何?”筱雨笑道:“端看娘喜不喜欢。”
宋氏将这话听了进去,认真想了想,却还是摇头笑道:“还是算了,对一两个小姑娘倾囊相授倒也罢了,让我经营一间绣坊,我怕是没那么多的精力……”
宋氏伸手揽过身边的洁霜笑道:“只将你妹妹教出个模样来,便算是我这个当娘的本事了。”
洁霜攀着宋氏的肩笑得十分灿烂。
暖春四月,北县的新县官到了雨清镇。排场很大,带了数十个奴仆与二十多个大木箱子。镇上百姓议论纷纷,前来迎接下任县官的龙智巢脸色不大好看。
新县官长得俊俏,但眼袋色重。有经验的老鸨如红妈妈,一眼就能瞧出,这定然是个沉溺于酒色之中的人。
对自己的前任,新县官表现得十足傲慢。
龙智巢拱手行了个接见礼,新县官却是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龙智巢吧?行了,赶紧收拾东西腾地方吧。”
龙智巢忍下火气,勉强与新县官带来的文书和主簿交接了县衙诸多事务,照礼数道请新县官入席,为新县官接风洗尘。
新县官一句“累得慌”,直接将龙智巢扫地出门。
龙智巢回到驿馆,一向会收敛脾气的他忍不住摔了杯子。
彼时筱雨也陪着包氏,被龙智巢这失控的模样也吓了一跳。
包氏上前抚着龙智巢的后背劝道:“老爷息怒,之前便知此人是何等人物,又何需为了他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龙智巢在新县官前来五天前方才了解到这位新县官的身份和来历,竟然是京中一个犯了事儿的世家子弟,家里人通了关系将他送到这偏远的地方来并非要历练他,反而是让他来避祸的。
龙智巢怒声道:“一瞧便知此人是个酒囊饭袋,他来此地任职,岂不是祸害北县百姓?边关这等地方,岂能胡来!”
包氏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只能一味地劝他息怒。
龙智巢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京中如此多王公贵族,簪缨世家,养出的儿孙竟然是这般不堪!我苦苦治理北县八年,叫我如何将北县交付与这饭桶之手!”
筱雨也觉得危机顿现……
县官不作为倒也罢了,百姓好歹还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这这县官要是本就是拎不清的人,乱管,瞎管,甚至由着自己的性子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那百姓可还能有活路?
包氏忍不住道:“老爷若是担心,此番回去也可以跟上面提一提……”
“那酒囊饭袋能到北县来任职,吏部那些个老东西难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还是让他蒙混过来了?找上面提,上面也不敢多喘两口气!”
龙智巢骂了一通,怒气发了,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与包氏说了两句,他忽然看向筱雨道:“筱雨,你可要多留个心眼儿。那酒囊饭袋最是好色,你可得躲着些!”
包氏看向筱雨,这才蓦然觉得,如今筱雨的模样已然渐渐褪去了青涩,远不是当初那个略显稚嫩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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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四月,龙智巢带着包氏及子女,踏上了南下京城的路途。临走之前,包氏拉着筱雨的手谆谆嘱咐着,让她格外小心,最好深居简出,别与新县官汤耀产生什么纠葛。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又是在山高皇帝远的北边县镇,料来不会将王法规矩放在眼里。
筱雨直送他们到了荒芜的官道,包氏让她别再送,轻声笑道:“说不准也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又会再见面的。”
筱雨不是很理解包氏此话中的含义,目送着他们走远,她方才叹了口气,牵着雪骊往回走。
雪骊难得能出一次门好好撒欢,它正是活泼的年纪,拘束在柳儿胡同的宅子里,平日都有些沉闷。来了郊外,雪骊格外兴奋,扬着如雪的蹄子在道上蹭啊蹭的。
筱雨嘱咐鸣翠道:“你慢慢朝前走着,我先带着雪骊骑一圈儿。”
鸣翠应了一声,嘱咐筱雨小心,便自顾自往前走。
回到柳儿胡同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宋氏关切地问道:“东西都送到了吗?龙大人一家远行可还安好?”
筱雨笑道:“送到了,姐姐和姐夫瞧着也是心情舒畅,让我代他们谢谢娘。丝儿说舍不得娘这个师傅呢。”
宋氏微微笑了起来,半晌却是轻叹了一声,道:“师徒缘分浅,去了京城,龙姑娘不愁找不着教她绣艺的师傅。”
筱雨颔首:“说的也是。”
龙智巢这个一方父母官的离去让整个北县的人都有一些伤怀,八年的知县,他恪守着为官的责任,从未欺压过百姓,官声一向很好。若不是他走得悄无声息,想必会有无数百姓涌出来送别。
龙智巢是舍不得北县的百姓的,照他的话说,他在北县八年却也没太多建树,北县的老百姓还是很穷,他能力不足,无法带领着北县的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并非是龙智巢的错。他做得已经够好了。
北县太偏远,又紧挨着北汉,在大晋人心中,北汉人便是剽悍嗜血的代言词,说不准哪一天他们就攻破了城墙,铁蹄再一次踏进大晋的土地。居住在北县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龙智巢做县令,好歹已经保护他们八年无性命之攸。
而这位新来的汤大人……
自龙智巢携妻带子离开北县之日起,他便毫不掩饰他的好色本性。
先是以县令之名招来了北县所有的妓馆老鸨,耳提面命一番,让她们将自己楼中馆中最漂亮的花魁娘子送到县衙中来,美其名曰要“审查”一番。然后他又张榜让所有北县的媒婆、牙婆聚集在县衙当中,要他们将手上未婚配的女子名单、待发卖的颜色好的丫鬟和媳妇子都记录下来,呈上他的公案,以备查验。
一时之间,北县风云变色,人人自危。
汤县令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了所有家中有美妻、娇女的人家房顶上,街道当中再也瞧不见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子。
筱雨也被宋氏勒令留在了家中,轻易不许出门。
宋氏紧皱着眉头:“这位汤大人怎么能如此没有规矩,罔顾礼法?为一县之令却只谋一己之私……”
筱雨帮着宋氏摘菜,闻言笑道:“他之前就是京中纨绔子弟,听说这次是因为在京中闯了祸,被家里被送来这边儿避难的。许是吏部的官员收了他家的好处,这才将他派到这边儿来。说是受罪,实则是享福。几十个人跟着他过来,能伺候他一辈子。”
汤大人的荒唐之举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了,北县从暖春走向了初夏,田野外一簇簇的花丛争奇斗艳。筱雨也乖乖在家待了两个月,除了觉得略烦闷之外,她发现自己竟然也适应了“宅”在家中的生活。
寻找秦金的事情已然被她放到了一边。
上月中旬秦招寿和罗氏带着子女到镇上来玩,在新宅子里住了两日,除了艳羡和夸赞筱雨有本事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秦斧和秦招福的事了。
“……四弟自然是不会管的,四弟妹如今怀着身孕,他更是一刻不离左右,打从上次娘的事儿见过他,我也再没跟他有过照面。”秦招寿和秦招禄坐在一处,细细说道:“大哥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吃得越发少了,那咳嗽我听着都觉得心发抖。爹虽说是埋怨大哥一家子,但瞧着他那样也是心中不忍,这不隔几天也去老屋那边,给大哥收拾收拾屋子,洗洗床单被褥什么的。哎,我瞧着他那样也觉得他可怜,金子倒也罢了,银子就在这镇上,就不能让他回去瞅瞅他爹去?”
秦招禄长叹一声:“可他就是不愿意回去……他若是愿意,早就回去了。”
秦招寿也跟着叹息:“养儿子图啥,这到头来一个儿子都不愿意伺候他。”
秦招禄冷笑一声:“倒是可以上衙门告他去,咱们大晋以孝治国,这不孝可是大罪。”
秦招寿抿抿唇说:“大哥那样子,哪还提得起心去告他们的罪啊……我看他那样就等着咽气那一天呢。”
顿了顿,秦招寿有些迟疑地道:“二哥,怕是这事儿也要提上来准备了。”
秦招禄抹了把脸说:“也还有一段日子吧……”
“他都开始咳血了……”
秦招寿犹豫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秦招禄愣了愣,良久才轻声“哦”了声,道:“你回去悄悄请个大夫给他瞧瞧,问问大夫他还有多少时间可活……能想法子给他减轻点儿苦痛的话,抓点儿药给他吃吃,缓缓吧。”
秦招寿应了一声,自觉提这事儿多少还是有些晦气,扯开话题笑道:“大牛他娘买了鸡崽子,都开始长个儿了……”
筱雨算了算,离她三叔三婶来镇上的那天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月,三叔请的大夫筱雨让直心眼儿的荷渠去问过,荷渠回来说,大夫断言秦招福活不过今年夏天。
荷渠带回来的原话是:“本来这病就得养着,他吃得也不差,每日也不做活,坏就坏在他这心情一直郁结着,心里压着事儿不开心,大罗神仙都没法救。本来还能再拖个一年两年的,这下也没办法了。”
也就只剩两三个月好活了。筱雨想道。
宋氏端了簸箕准备做午饭,荷渠却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冲着筱雨嚷道:“二姑娘,门外有个差大哥找你,说有急事儿。”
筱雨估摸着许是秦乐,他和马红玉的婚事也就这几日了,或许有什么地方需要她帮忙。
筱雨让荷渠带他进来,笑着迎上去,见的确是秦乐,刚要开口问话,却被秦乐脸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筱雨啊,帮我想个法子!”秦乐拉住筱雨的衣袖,脸上又是惊又是怒,还有一丝绝望:“那汤县令不知道从谁口中听说红玉长得人比花娇,硬要我将红玉带去给他见见!”
筱雨讶然,然后怒从心中起:“淫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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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钩子闯荡多年,练就了一双利眼。
果然如他所说,杨威去后没多少时间,往北边儿追去的一行人便又回转了来,经过畜牧场子时未曾停留,直直朝镇中奔去。
只杨威曾往筱雨的方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也什么都没说。
筱雨能听见马蹄声中夹杂的怒骂声:“这两人倒是跑得快,牵两匹马回去如何跟那姓汤的交代?”
待衙门中的人走远,筱雨方才呼出一口气。
曹钩子对她笑道:“如果你没在这边儿,那捕头说不定就会折返来抓我跟三弯了。”
筱雨皱了皱眉,三弯道:“那人是认为我们扣着筱雨为质?”
曹钩子道:“那捕头眼力不错,应当瞧得出来筱雨并非为质。那么她与我们在一起只有一个原因了。”
三弯略一思索,立刻道:“他认为筱雨与我们一伙,今日之事与筱雨也脱不了关系!”
曹钩子淡淡地点了个头,侧首问筱雨道:“怕吗?”
筱雨摇了摇头。
她没甚好怕的。既然杨威没有揭穿她,那就说明他有心放他们一把。
汤耀在北县作威作福,杨威许也是早就瞧不惯他那做派了。奈何他是官衙中人,再是不忿也不能违抗县官之令。
今日之事,也是给汤耀的一个教训。
只是……
“曹叔,你和三弯叔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若是再东窗事发,或者杨大哥又转了念头,回来捉拿你们,你们区区十几人,胜算不大。不如趁他们回镇,你们即刻离开北县。”
曹钩子笑道:“我与老三本就是亡命天涯之人,多少危险都过来了,又何惧区区一个县衙的捕快衙役?倒是筱雨你,真要是东窗事发,你可难逃罪责。你就当真不怕?”
筱雨沉吟片刻道:“就算是怕,也只是担心爹娘弟妹和我那药膳馆中的伙计会受此牵连罢了。”
“有气魄!”
三弯赞了一句,笑道:“不用担心,你既然唤我和老大一声叔,万事便有我们顶着。他们要拿你问罪,也得要有罪证才行。”
曹钩子点头笑道:“如今你还是顾着你那地才是正经。”
筱雨惊喜道:“盛爷回信了?”
“回了。”曹钩子道:“信比东西先一步到我手上,估摸着再有半个来月,东西也能运到了。”
“信上怎么说?”筱雨急切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作物种子?”
别怪筱雨如此心急。上次秦招寿与罗氏来镇上,谈到筱雨买的那些地,都忍不住唏嘘催促。春日已经翻耕了地,秦招寿也尽量给那些肥力本就低下的土地增了肥,可眼瞧着到了夏天了,筱雨这边儿还是没个动静。那地买来难不成就让它这么荒废着?
曹钩子也明白筱雨的急切的心情,道:“信上只简略提了下,他送了三种东西过来,海国人称为土芋、长生果和丈菊。长生果和丈菊倒都是种子形状的,丈菊的花向着红日,所以又称朝阳花。只那土芋要是块茎状的,如何繁殖海国人不得而知,但因口感绵稠,所以沿海地带的南湾人倒是很喜欢吃。”
筱雨怔愣了下,心里嘀咕,难不成这说的是土豆、花生和向日葵?
“曹叔吃过那土芋吗?”筱雨问道。
曹钩子笑道:“吃过,我倒是觉得味道一般,没甚可吃的。丈菊我也见过,吃过花瓣中间的籽儿。至于那长生果,吃起来新鲜,倒不觉得吃了就能长生。”
“长生果的样子……”筱雨顿了顿,形容道:“麻屋子,红帐子,里面睡着个白胖子?”
“咦……你也见过?”
曹钩子略有些惊讶地问道。
筱雨吐了口气,笑道:“听说过。”
看来的确就是土豆、花生和向日葵无疑了。
总算是有一样好消息。
筱雨定了定神,仍劝曹钩子和三弯带着其他兄弟躲上一阵,待确定了平安无事之后再回来也不迟。毕竟犯不着冒险不是?
曹钩子思虑之后还是同意了,对筱雨道:“那我和弟兄们去白苍山避一避,你若是有事儿要联系我们,到白苍山山脚下将这个拉开甩上天去,自有人来与你接洽。”
筱雨欣然同意,接了曹钩子递过来的炮仗模样的东西,直等他们简单收拾了跨上马奔驰离开,她方才骑着雪骊往回走。
先要回家报个信,免得鸣翠着急,连带着她爹娘也心急如焚。
然而到了家中,杨威却已经在正房偏厅等着她了。
鸣翠牵了雪骊去后院。筱雨提了口气,装作自然地与杨威打招呼,道:“杨大哥怎么来了?方才见你们行色匆匆的,可是在办案?”
秦招禄陪着杨威坐着,起身道:“这位差大哥等你半晌了。”
“有劳秦老爷,我与令千金有话要谈。”杨威双手抱拳,话中之意很明显,就是要秦招禄退避。
秦招禄望向筱雨,筱雨对他点了点头。
秦招禄便退了出去。
“明人不说暗话,秦姑娘知道我来找你有何事情。”
杨威肃了面容,盯着筱雨道:“今日与你待在一处那两个男子,便是今日行刺汤县令的刺客。你是知情之人,有隐瞒不报包庇之嫌。”
筱雨不置可否,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杨威面前的桌上,微微笑道:“杨大哥这句话倒是说错了。与其说我是知情之人,有包庇之责,倒不如说我是主谋。”
杨威顿时惊道:“秦姑娘!”
“杨大哥稍安勿躁。”筱雨缓缓坐了下来,面目沉静:“杨大哥当时已经认出了他们二人,但并未揭穿,也并未上前告知已经追北而去的其他差爷,刺客已然寻到,想必也是见我在那里,心中有顾忌。汤县令为人如何,为官如何,杨大哥定然是知道的。杨大哥可知我为何会有此举?”
杨威皱眉:“莫非他瞧上你了?”
筱雨失笑摇头:“自他开始搜罗县中有姿色的女子起,我便鲜少出门,怎么会让他瞧见?”
“那是因为……”
“杨大哥知道秦乐吧?他有一未婚妻,貌美如花,再过不了几日便要嫁入秦家。可这事不知道被何人告知了姓汤的,姓汤的要秦乐将他妻子带去给他瞧瞧。其中之意为何,不必我说了,杨大哥应当懂的。”
杨威点头:“当时我也在场。可就因为这样……”
“秦乐的妹子与我多年情谊,在我危难之时助我良多。秦乐的未婚妻亦是我视为挚友的伙伴。友人面临欺辱,我岂能坐视不管?若我有其他解决的办法,我也不会出此损招。”
筱雨坚决地道:“若是杨大哥要拿我问罪,筱雨无话可说。”
杨威怔愣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明德视你为妹子,离开之前跟我说,若是你遇到什么难处,让我务必帮上一帮。龙大人夫妻在时,你有他二人庇佑,自然万事无虞,如今遇到此等事,若真拿你问罪,待明德回来,我又如何跟他交代?”
筱雨抿抿唇没搭话。
半晌之后,杨威方才喟叹一声,道:“罢了,也终究是那姓汤的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因他这流氓行径,已有四名女子自尽身亡,断子绝孙也是他的报应。”
筱雨一愣:“谁自尽身亡?”
“他抢掠过几个良家妇女,自尽而死的四名女子其中两名是已婚妇人,另外两名还是黄花闺女。”杨威叹道:“作孽……”
杨威不欲多说,起身对筱雨道:“衙门那边还乱着,你这里我就不多待了。今后你也留在家中,别常出门。”
顿了顿,杨威问道:“你打哪儿找来的那两个刺客?”
筱雨面色不变:“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会儿他们已经拿了谢银,远远跑了。”
杨威略一点头,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送走杨威,秦招禄和宋氏围住了筱雨,关切地问起秦乐的事和这位差爷的事情来。
筱雨自然不会将自己“买凶杀人”的事情告诉爹娘,只道:“衙门那边好像出了点儿事,杨大哥是来问我有关秦乐的事情的。”
“我听说了。”秦招禄低声道:“好像说是有人去刺杀汤县令,汤县令……废了,刺客还逃了,衙门里面儿现在乱成一团。”
秦招禄紧张地问筱雨:“会不会是秦乐做的?”
“爹瞎说什么?秦乐这会儿还在村里跟红玉说去见汤县令的事儿呢。”
筱雨囫囵地将这件事情揭过,说自己受了方才那位差爷的委托,这会儿要去村里通知秦乐衙门的事情,便又匆匆骑了雪骊,朝秦家村跑去。
在老屋最小的柴房里找到躲在这儿的秦乐和马红玉,筱雨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秦乐听到杨威去找她的时候顿时惊得跳了起来:“你承认了?!”
筱雨道:“没什么不好认的,杨大哥眼睛又不是瞎的。”
筱雨伸手捶了秦乐的肩一下,玩笑道:“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记得还啊!”
秦乐抿紧唇,忽然出口道:“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为你赴汤蹈火,还你这人情!”
秦乐说得郑重且斩钉截铁,倒是把筱雨给吓得不轻。
马红玉看向筱雨柔声道:“这么说来……他应当没法子再去祸害女子了吧?”
筱雨点头道:“没错。”
马红玉微微笑了笑,推了秦乐一把:“你该回镇上去了,衙门里乱了套,你也得做做样子去抓刺客不是?”
秦乐伸手一握腰间的刀,点头道:“我这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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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汤耀来到北县做县令后,北县便一直未曾平静过。
前一段时间是因为汤耀四处搜罗美貌女子,而从他被人刺杀后,搜罗女子的事情暂且搁置了下来,所有衙差的任务转变为寻找刺客一事上来。
自然,苦寻一月也仍旧未果。
而在此期间,秦乐已经和马红玉成了亲。
虽然汤耀已经被人“废了”,再也无法近女色,但秦乐仍旧不放心。只在成亲那日请了三日的婚假,三日后他便又回了县衙任差,将马红玉留在了村里,并叮嘱她出门行走还是将面纱覆面。
新婚燕尔却要分隔两地,秦乐虽然懊恼,却也不得不为之。
曹钩子与三弯避往白苍山后半月,筱雨见风头弱了不少,带着当初曹钩子给她的信号弹赶往了白苍山。
发放了信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白苍山下便骑马奔来一个壮汉,问明是否是秦姑娘之后,亲自带她上了山。
山路虽然颠簸,好在雪骊跑得稳当。
曹钩子和三弯在白苍山中也生活地十分惬意,筱雨将他们走后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道:“姓汤的要找刺客报仇,只可惜大海捞针,半点儿线索也无。杨大哥遵守诺言,未曾透露半句出去,姓汤的指哪儿找哪儿,也不过是白瞎功夫。曹叔和三弯叔可以放心了。”
曹钩子笑道:“我本就不怯,也谈不上放不放心的事儿。”
三弯打量了筱雨一眼,道:“你来寻我和老大,为的怕是你那地儿的事儿吧?”
筱雨尴尬地摸了摸头,却也是大方地承认,道:“三弯叔说得不错。上次曹叔说那盛爷来了信,东西大概半个月后就会到北县,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曹钩子笑着道:“我让他将东西直接送到那处畜牧场子,那边儿我还留了三两个兄弟看着。他们若是没去你那药膳馆寻你,想必东西还没到。你再耐心等上几日。”
筱雨点了点头,又问起曹钩子的打算。
曹钩子想了想笑道:“等那些东西到了,我随你回你那村儿里种田可好?这一身的力气倒也不愁没处使了。”
筱雨当然没有异议,点头笑道:“曹叔要是来帮忙,一日三餐自然是不会亏待了您的。”
“那我也去。”三弯抱了双臂道:“每日吃这些野味儿也吃够了,去吃一段日子的农家饭菜打打牙祭。”
紧接着便有好几个洗马帮的兄弟响应。
曹钩子笑望向筱雨:“这么些人都去,行吗?”
筱雨微微鼻酸,连连点头:“行!当然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曹钩子笑道:“你只管每日的饭食,住的地方兄弟们哪儿都能歇。”
“……诶!”
筱雨骑着雪骊回了镇上,真个就只过了两日,药膳馆的小伙计找来她家递消息,说是有人传话,说她要的东西到了,让她去场子里取。
筱雨即刻便带着鸣翠赶往畜牧场子。
虽然未曾见过盛爷的面,但仅凭他能只通过一封信便置办了这些东西送来,足以可见他是个热情之人。
送东西的领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高大。他疑惑地瞧着筱雨,问道:“曹大当家呢?怎么让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收东西?”
筱雨揭开上面覆着的毡布,笑道:“有劳这位大哥了,曹叔和三弯叔如今在白苍山,因有事耽搁,来不了。所以这些东西由我来收。”
“你是……”
大汉琢磨半晌,道:“曹大当家的侄女儿?”
筱雨含笑点点头。
大汉见旁边洗马帮的人也连连点头,这才放了心,指挥着让守着东西的其他男人都退了开来,道:“既然是曹大当家的侄女,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曹大当家和三当家都在白苍山吗?我远来一次,少不得还要去拜访拜访。”
筱雨作为东道主,自然要感谢他们远道而来的一行人,就此取材烹了几只羊款待了远方来客,筱雨起身敬酒笑道:“曾大哥一路辛苦,小妹酒量不行,这杯敬曾大哥和其他兄弟。”
询问之中知道领头人姓曾,筱雨便称呼他一声曾大哥。
筱雨一饮而尽,桌上的人都拍手叫好。
“不愧是曹大当家的侄女,又是一个女中豪杰!”
姓曾的回敬筱雨一海碗的酒,砸吧嘴道:“曹大当家这也算是有个后人了啊!”
筱雨起身给一桌的男人斟酒,鸣翠忙着上菜,席间倒是其乐融融。
酒酣饭饱,姓曾的小睡了一会儿,便与其他兄弟前往白苍山去了。留在畜牧场子的洗马帮人套了车,帮着筱雨将东西径直送到秦家村。
见到这从未见过的作物和种子,秦招寿很是呆滞了一些时候。
筱雨笑道:“三叔,帮忙将东西搬进仓库里去。三婶,今晚上整治一顿好的,瞧这天色,几位兄弟也赶不及回去了。”
罗氏连忙答应着去村头割了两刀猪肉。
家里来了客,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因为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小泥巴跌跑着撞进筱雨怀里咯咯直笑,跟着筱雨来秦家村的几个洗马帮汉子瞧着有些拘谨,坐在长凳上像是木呆呆的木头。
筱雨让大牛小牛给几位叔叔倒茶,小牛不怕生,一个挨着一个问过去他们叫什么,然后便如倒竹筒似的问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洗马帮人似乎是真心喜欢这样的孩子,气氛立马调动了起来,同大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其中一个小伙筱雨还有印象,是那日帮她牵马的人。他与大牛说到一半,忽然扭头对筱雨道:“秦姑娘,到时候你这边儿种地需要人,尽管叫上我。”
立马便有好几个人附和。
“兄弟们啥也没有,但总有一把子力气。”
筱雨含笑点头。
罗氏张罗着饭菜,鸣翠去了灶房帮她的忙。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秦招福照例踩着这个点儿慢吞吞地朝这边来。
大牛给他开了门,立马就跑到了别处去。
秦招福似乎是习以为常了,跨进院门,抬头却见院中多了这么些人,顿时愣了一下。
小牛端了条凳子搁在了院门旁边不远处的院墙下,秦招福直直走到那边儿坐下。
他看了看日头,猛地一咳,道:“还没做好饭啊……”
话音刚落,他倏地伸手捂住了嘴,手缝中溢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他咳缓了,手松了开,依稀便能看到手心儿的血丝。
筱雨的眼神微微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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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宋氏的焦头烂额,筱雨却表现得十分镇定自若。
清者自清,难不成要她学那些心理脆弱的女孩子,被这种污蔑性的传言所攻击就动辄跳河或上吊以示清白吗?
面对着宋氏的愁云惨淡,筱雨却微笑着对她说:“娘,我是怎样的人,不是别人说上几句便能改变的。如今这般模样,大不了就是不能在短期之内说婚事了。只听别人闲言碎语却不看真正事实的人,我嫁过去也不会过得幸福的。娘应该庆幸,正好能从这件事情当中看出一些人的品行来。”
马红玉和悦悦自然是不相信这样荒唐的传言的,已为人妇的两人结伴前来寻筱雨说话,多少带了点要宽解她的意思来。
筱雨笑道:“我没事,这样的谣言传不了多久就会不攻自破。相反的,要是我出面回应反驳,这才会让某些人拿来大做文章,这个话题可就停歇不了了。”
马红玉松了口气,笑道:“你能想得这般通透便好,这样我和悦悦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悦悦心疼地拉着筱雨的手叹气:“怎么就不给人消停的时候呢……要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这般中伤你,我一定饶不了他!”
筱雨好笑道:“你呀……乖乖做你的小媳妇儿就好,我这儿用不着你操心那么多。”
悦悦微微红了脸,进了文家门四五个月了,悦悦仍旧如出嫁时那边羞涩和腼腆。从她的眼中能看到初为人妇的幸福。
同样是新嫁,马红玉却是淡然多了。
姑嫂二人在秦家陪了筱雨一下午,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之前还劝筱雨,让她莫要因为这些话语生气,待一段时间之后这些流言便会消散于无形。
倒也真如两个好友所言,不过半个月,新的流言便将这种桃色流言给盖了过去。
这一次,流言的中心来自于南方的京城。
当今咸宁帝首开恩科,为天下寒门薄宦的学子们大开方便之门,招徕天下有学识却无“世家血统”之士入朝为官,共兴大晋。
随着这一消息的广布,另一大恩报也开始被坊间百姓口口相传。
咸宁帝为表对此次首开恩科的重视,在朝堂之上屡次赞扬和标榜宋文策先生的才学,并大力提拔宋家一脉,还就二十年前先帝下令对宋家抄家,判宋家家眷流放之事做出“宽宥以偿”的旨意,召回仍在西北边荒之地服劳役的宋家嫡系后人,在京城中置大宅给予宋家,以示恩德。
消息传到北县,宋氏从秦招禄口中听得这一消息,手上拿着的藤花绣帕掉到了地上。
筱雨正坐在一边和长虹拍手作耍,见宋氏一副呆滞模样,又见秦招禄一脸既激动又忐忑不安的表情,脑海中闪过些什么。
联想起宋氏从前对那本宋家孤本手札的态度,再结合如今她听到宋家消息的表情,筱雨可以确定,她娘与那京城宋家一定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果不其然,当晚宋氏和秦招禄就叫了筱雨到他们房中,悄声告诉了她关于宋氏的身世。
“你娘是京城宋家宋文策先生最小的嫡女。”秦招禄搓了搓手,尽量压低着声音道:“这事儿从你娘流落到雨清镇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今才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
宋氏坐在一边,眼里瞧不出来是喜还是悲,但就表情来看倒还算平静。
宋氏接着道:“当年你外公因言辞不当惹恼了先皇,整个宋家被判抄家流放。你外公半路上因气怒和劳累病倒,还未到西北便撒手而去。当年娘不过十四五岁,容颜正好,被几个押解我们的官差时时骚扰。你大舅担心我受人侮辱,想方设法助我逃脱了开去,娘扮作乞丐乞讨,因不识路径,一路走到了北县,方才知道隔得不远便是北汉人的地界。正巧在那时,碰上了你爹。”
许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宋氏偏头去看向秦招禄,目光微柔。
“那会儿我与你爹不慎撞到了一起,我跌倒在了地上,崴了脚。你爹并未因为见我乞丐模样便掉头走掉,反而带去我瞧了大夫,帮我治脚,此后一直到我痊愈,始终没有撇下我走掉。”
秦招禄伸手捏了捏宋氏,对筱雨道:“爹那会儿只是觉得人既然是我撞的,我便有这个责任,不能丢了别人就这般走掉……没想到后来……”
秦招禄笑了笑,叹了口气道:“知道你娘的身世也是和你娘成亲以后,有了你大哥,你娘方才跟我说的。本以为这秘密恐怕要烂在心里一辈子了,没想到皇帝如今却将这件事又翻出来重提……”
宋氏静默了片刻,道:“我逃离开之前你大舅跟我说,如果没能逃掉,是忍辱负重继续活着也好,是咬舌自尽以保宋家名声也好,都由着我。可若是侥幸能够成功逃掉,那就换个身份,找个农家汉子安心过日子,别再惦记着他们。因为,西北边荒之地,即便到了那边,想必也是熬不了多久的。我想着,宋家能有个人活着,我还能惦记着他们,要是他们都熬不过来,好歹我将来有了儿女,还能告诉他们外祖家的事……所以一直以来,娘都待在秦家村里,没想过和你大舅等人还有相见之日……”
宋氏眼眶微微红了:“没想到如今,机会唾手可得……”
秦招禄道:“当初你娘逃掉,那些人可不敢往上报,毕竟丢掉了女犯,这是要论罪的事儿。通常的办法是对上称人已亡故,至于人的尸身,草席一裹随意弃于荒野,也不怕人追查。现如今皇帝迎回宋家人,就是不知道还有哪些人活着,对你娘的事儿又会如何解释……”
“娘的意思是,你想回京城认亲,可又怕这件事情牵扯出来,会被治罪?”筱雨分析道:“毕竟就当年来说,娘可是个逃犯。”
宋氏点了点头,叹息道:“即便是治娘的罪也没什么,此生能再看看亲人,也是值了。可娘却怕连累了你爹,还有你们……”
宋氏抹了抹眼泪,望向筱雨道:“如今娘也没了辙。筱雨,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能让娘见着亲人,又不会因此连累了你们?”
筱雨略有些为难。
宋氏的身世对她的冲击并不算大,毕竟人活在世,谁能没个秘密?她早便已经确定自己娘亲出身必然不俗,如今也不过是印证了这个了然于胸的想法而已,对她而言也并非什么困扰。
只是宋氏想要见亲人确实是有些困难。
筱雨想了想,道:“娘,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皇帝赦免了宋家,究竟娘还有哪些亲人仍在世,仍旧不得而知。依我的想法,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风声传来。女儿再帮娘打听打听,问问宋家还有哪些人。”
宋氏低叹一声道:“也只能这样了……”
自从那日后,宋氏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许多。
可能是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宋氏也盼着能和亲人重聚,除了每日询问筱雨一声“可有消息”之外,她平常时候都是笑着的。
秦招禄瞧她这样自然也高兴,可这份高兴之余,却也有了一份担忧。
他找到筱雨,有些结巴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娘要是回京去,与你舅父等人团聚,你舅父觉得我配不上你娘可怎么办?”
秦招禄毕竟是农家汉子出身,即便年轻时候比村里同龄汉子出众,但到底是农户。宋氏是士族出身,身份上就比他高了一个级别。若宋氏真的回到那锦衣玉食的生活,秦招禄自然会觉得自卑。有这样的担忧也并不奇怪。
筱雨却是偏头瞧了瞧秦招禄,掩嘴笑道:“爹到底是怕娘的亲人嫌弃你,还是怕娘嫌弃你?”
秦招禄立马反驳道:“胡说,你娘才不会嫌弃我。”
“爹既然知道,那又何必担心?”筱雨淡笑着道:“爹跟娘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不说别的,儿女都有五个,爹还担心什么?就算是舅父等人会嫌弃爹你,难不成还让爹娘和离,替娘另觅佳偶?”
筱雨顿了顿,道:“况且娘也说了,她逃走之前大舅叮嘱她找个农家汉子安心过日子的。外公那样的人教导出来的儿女,哪会是这样狗眼看人低的人物?”
秦招禄咧嘴笑了笑,又板了脸说:“什么狗眼看人低,你是姑娘家,说话注意点儿。”
筱雨吐了吐舌头,道:“总之,爹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筱雨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秦招禄道:“如今还不知道娘的那些亲兄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说句不敬的话,若是不死半残只回来了零星几个家人,这对娘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秦招禄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说:“你娘等着你打听消息,你还是继续打听着吧。也不管是好是坏。”
筱雨自然是应了。
深秋时节,农忙收割,京里总算来了消息。
西北宋家人回了京城,言说宋文策先生最小的女儿宋涵菁在被押往西北的过程中差点受官差凌辱,宋小姐不堪受辱,逃离而去,官差怕事情败露,便报宋小姐已身亡。宋家恳求皇上寻回宋家遗珠。
皇上已经下旨令各级州县在民间寻访宋家小姐。
丝毫没有怪罪。
得到这一消息的筱雨心想,她娘怕是必要往京城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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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起包氏那意味深长的话,筱雨总算理出了原因。
想必龙县令和包氏早就知道宋氏的身份了吧……
筱雨默叹。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筱雨便告知了秦招禄和宋氏。
宋家人是坚毅的,除了在去往西北边荒的路上因忧思重和患病而去世的宋文策,其余宋家人却都靠着一股书香世家的不屈意志,在边荒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
就连宋氏的亲娘也还在人世。
筱雨将宋家回京,文人学子尽皆前往相迎的事告诉了宋氏,宋氏双手捂住脸,从指缝中流出了热泪。
不是沉冤得雪,却胜是沉冤得雪。
宋氏低喃道:“可惜父亲看不见了……”
是啊,最冤屈的莫过于筱雨的外祖父宋文策了。
秦招禄拍了拍宋氏的手,安慰她道:“总算是雨过天晴了不是……你莫哭了,要多注意身子。亲人回来了,这是喜事儿,该笑才对。你昨儿不还说,想回京去见亲人们的吗?养好了身体,我们才能上路啊。”
筱雨坐在一边没有出声,秦招禄默算了下,道:“要上路的话,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得动身了。不然再耽搁,大雪封了路,恐怕要等过完整个冬天才行了。”
宋氏立马止住哀戚,激动地起身道:“对,对,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就收拾行李,明儿个就出发回京。”
秦招禄自然都说好,晃眼却见筱雨坐着没动。
“筱雨?”
秦招禄唤了她一声,筱雨抿抿唇道:“娘,我这就去镖行与镖头谈护送你们回京的事。”
“你等会儿。”宋氏只觉得不对,细想片刻后皱眉道:“什么叫送‘你们’,既是回京,那自然是我们一家人都去……筱雨,莫非你不想回京?”
筱雨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娘,我药膳馆开着,地里也眼见着要有收成了,这个时候走,我不放心……况且”
筱雨看了秦招禄一眼,还是道:“娘这般一去,我想娘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吧……这么短的时间,我没办法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所以只能让娘你们先去,我把事情都交代完了,再出发去京城也不迟。”
秦招禄和宋氏都略愣了愣,宋氏停下忙碌,坐到了筱雨身边拉住她的手,迟疑地问道:“筱雨,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给娘听。”
筱雨笑道:“没呢娘,的确是太仓促了,总不能就这般什么话都不留我们就走吧?该交代的地方要交代清楚……”
宋氏柔柔地看着她,半晌叹道:“傻孩子,谁跟你说娘不回来了?”
筱雨顿了顿却是笑道:“娘若到了京城,和外祖母、舅父等人团圆,阔别二十,他们一定不会再让娘离开他们身边的。即便娘想回来,估计也是无法回来……”
宋氏缄默。
筱雨道:“去京城也好,爹娘带着初霁、洁霜和长虹,京城里想必人才济济,再给初霁寻个好些的师傅,洁霜和长虹也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相对来说,三叔三婶还留在村里,爹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筱雨缓了缓气,笑道:“可我还有很多放不下的,就让我再多待一段时间吧。”
宋氏看了秦招禄一眼,犹豫地道:“孩子他爹……”
秦招禄对她笑了笑。
夫妻多年,从宋氏的一个眼神和动作中,秦招禄就已然能够判断得出她在想什么。秦招禄轻笑一声,道:“筱雨分析得很对,到了京城,岳母和几个舅哥定然不会让你再离了他们去。我们这辈子能结成夫妻是多大的缘分,我也不可能抛了你去……我给娘送终戴孝了,爹那儿,有三弟,我也不担心了。”
宋氏眼眶又红了起来,两串泪珠沿着脸颊滑落。秦招禄伸手拭去,道:“哭什么,都说了,这是喜事儿,该高兴呢。”
顿了顿,秦招禄道:“筱雨考虑得很对,咱们还是跟往常一样,听她的话吧。”
良久,宋氏方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日秦招禄和宋氏便开始打理行装,洁霜听说他们要去京城,顿时睁圆了眼睛,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宋氏告诉她要回京去瞧外祖母和舅舅,洁霜还反应不过来,道:“娘不是孤女,没人家人的吗?”
宋氏笑道:“娘不是,娘有家人,你们也会多很多亲人了。”
秦招禄拜托筱雨去村里接了秦招寿一家来,他总得与自己兄弟说两句告个别。筱雨照着做了。
当秦斧等人从秦招禄口中得知宋氏的身世后,毫无意外地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秦招禄道:“涵菁的兄长和母亲都回京了,皇上也下了旨,在各州县寻涵菁……所以我们打算回景成一趟。”
罗氏满心感慨,望向宋氏道:“我一直都觉得二嫂与众不同,没想到是这般显赫的出身……”
秦招寿缩了缩脖子,巴巴地望着秦招禄道:“二哥,你们什么时候走?走了不会……不回来了吧?”
秦招禄顿了顿道:“嗯,三年五的,估计是回不来了。”
秦家人尽皆静默了下来。
秦招禄叹了口气道:“我们商量着明天或者后天便启程。再晚些,天气变得太寒,路不好走,更怕大雪封了山……”
秦招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又看向秦斧,抿抿唇道:“爹这边儿二哥不用担心,我跟大牛娘一定会好好照顾爹的。”
秦招禄笑道:“你是实诚人,我自然放心。”
秦招禄想了想,又道:“四弟妹那边儿生了个闺女也没报喜,我也没去瞧过,等明儿我让筱雨置办一份礼送去王家,也算是全了礼数。”
秦招寿答应了一声。
“还有便是秦金他爹那边……”
秦招禄停顿了下,须臾道:“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以往的事情我不会再记着,生命无常,没那么多时间怨恨责怪谁。让他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秦招寿轻叹一声,点了个头。
事情都交代完了,家里谁也没整治饭菜的心情,便去了酒楼消费了一顿,算是吃了一顿离别饭。
至于请镖局的事情却是让曹钩子给揽了去。
“兄弟那么多,抽一大半去护送你爹娘回京。”曹钩子也得知了筱雨母亲的身世,除了感慨无巧不成书之外,还贴心地为筱雨解决了后顾之忧:“左右地里也没多少活计了,让他们跟着去你也放松一些,还省了请镖行的费用。”
洗马帮人的战斗力筱雨当然信得过,自然没有不应的。
第三天,秦招禄和宋氏便带着儿女上了路。
筱雨带着鸣翠站在雨清镇的镇口,遥遥地冲着他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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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还有一件事儿……”秦二毛皱皱眉头,小声地道:“说,说起来也是家丑……”
筱雨讶然:“我们家的家丑?”
秦二毛点了点头。
原来当日王氏给她大闺女办满月宴,等敬完酒回来,见筱雨不见了,便想问罗氏她人去了哪儿,结果连秦招寿和罗氏也不见了踪影。
王氏气了半下午,晚饭时分才听闻秦招福的死讯。
秦招贵默了片刻,前来告诉王氏,说他想要回去一趟瞧他大哥最后一眼。
那会儿高氏去世,因王氏怀有身孕不许他出门,秦招贵也只是偷偷去了一趟,连高氏的最后一面儿都没见。如今孩子出生了,王氏月子也坐完了,秦招贵满心以为王氏不会拒绝他这个要求。
可王氏一听便发了怒气,撇下闺女,揪着秦招贵一路就冲到了秦家老屋。
秦招福的棺材已经摆在了老屋当中,到底是一个村儿的人,秦招福虽然为人不好,如今又是孤苦伶仃媳妇儿儿子都离了他去,但毕竟为他办丧事的秦招寿在村里还有那么几分人缘,便也有几个同族的秦姓汉子前来帮忙。秦家老屋这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下晌秦招寿才和几个帮忙的人将灵堂给搭好,如今才算是布置妥当,罗氏正要准备唤人吃饭。
王氏这冷不丁一来,倒是让大家都颇为意外。
秦招寿上前问道:“四弟,四弟妹,你们怎么来了?”
想着到底是兄弟,秦招贵来瞧秦招福也是人之常情,秦招寿便是叹了一声,道:“四弟,去瞅大哥一眼吧,我跟大牛娘也没太多时间操办这事儿,想着明个儿将坟地给定好,后日一早就将大哥下葬了。”
秦招贵愣愣地“哦”了一声,抬步要上前去瞧秦招福,却被王氏猛地拉住。
“瞧他做什么?那么晦气的人,你也不怕沾染了晦气回去!”
王氏这话说得尖酸又刻薄,一点儿都不客气。
周围帮忙的秦家族人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四弟妹,你这话说得……”秦招寿摸了摸耳朵,道:“大哥病了这许久,随时随地都可能撒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哦,三哥倒是说得轻巧,他咋日子瞅得那么准,早不死晚不死,偏生就赶在我给我闺女办满月宴的时候死?这不成心给我添堵吗?”
王氏怒气冲冲地对着秦招寿吼了一通,罗氏听不下去,出面说道:“四弟妹,就算你心里不痛快,那也没道理对我家招寿这般凶恶。再说了,死者为大,他这都已经去了,你这叫骂的,说给谁听啊?”
秦招贵似乎也是觉得罗氏说得有理,本来这事儿就三哥三嫂无关,王氏对三哥这样的态度,传扬出去,村里又该有闲话了。
秦招贵便伸手拉了下王氏。
王氏立马瞪了眼珠子,猛地回头对秦招贵怒道:“拉我做什么?我说两句咋的了?!”
秦招贵松手低了头。他在王氏跟前向来不敢大小声。
王氏捋了捋袖子,却是接过罗氏的话说道:“要不是三哥三嫂你们俩烂好心,每日还做好了任由着他上门来吃饭,他早就翘辫子了!还能等着死在今天来恶心我?”
罗氏气极反笑,不由自主地拔高声音道:“照四弟妹这话说的,一切还是我跟招寿的不是了?我家招寿可没那么铁石心肠,好歹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明知道他活不久了还能眼睁睁瞧着他没饭可吃给活活饿死!你不妨去挨个挨个问问村里人,是你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连娘的丧事儿都装作不知躲得远远儿的受人称道,还是我家招寿给娘披麻戴孝送了终,这会儿还不计前嫌给秦金爹办丧事来得让人称道!”
王氏猛地笑了两声,反问罗氏:“三嫂还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了?你跟三哥被他跟他婆娘赶出家门没个落脚的地方,这仇啊恨啊的,都忘在脑后了?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尽是烂好心的,怪不得你一家现如今也没见日子有过得多好!”
说着王氏还讥讽一句:“还不是靠着筱雨吗?”
罗氏胸口起伏,她实在气得不轻。
王氏倒是自己知道给自己台阶下,见其余人都望着自个儿,她清咳了一声,道:“得了,我也懒得跟个死人计较,他够倒霉的了,家里其他人都撂下他跑了,尤其自家儿子还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得了这病挨到……”
“你说啥?”闷声不吭的秦招寿皱眉问道:“什么绿油油的帽子?”
王氏掩嘴笑道:“哟,看来大家都不知道呢……那熊春芬早前不是怀着种才嫁进秦家门儿的么,都在想那种是不是秦金的,后来她落了胎,这事儿追不追究也没啥意义了。可我怀孕生我家闺女之前可是听说了,熊春芬在跟秦金好之前,外边儿可是有人的。”
秦招寿顿时瞪大了眼睛,王氏这会儿却是对着秦招福的棺材道:“秦金他爹,知道这消息不知道会不会从棺材里气得活过来?不过你活过来也没用,秦金早就跑了,人家抱着他媳妇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把你这当爹的丢在后边儿不管了呢!”
王氏大笑两声,拽着秦招贵离开了老屋,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惬意万分。
走了一截路她忽然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埋怨秦招贵道:“我跟三嫂呛声的时候你怎么不拉着我?这个节骨眼儿可不好得罪了三哥他们……不行,明个儿还得备了礼跟三哥三嫂陪个不是,今儿我真是被气昏头了……”
秦招贵惊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女人怎么一下变得懂事了。
“……大大概就是这样了。”秦二毛搔搔头道:“我娘说,现在村里都,都在谈论熊家你那堂嫂,红,红杏出墙的事……熊家跟王家好像也对上了,要,要你四婶子指出来,熊春芬跟,跟谁不清不楚……”
筱雨猛然想起,当初好似发觉了王家王氏的某个叔叔看熊春芬的眼光有些不同寻常,难道……
如果王氏口中的熊春芬外边儿的“那人”真的是王家的人的话,也不怪王氏不肯将人是谁给直接点出来。
王氏一直以来都有扇阴风点鬼火的喜好,最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她在秦招福灵前说这样的话多半是为了气秦招福,也报了跟熊春芬以前的怨仇。
就是不知道,熊家会对王家发难的时候有没有被王氏计算在内。
筱雨谢过秦二毛,嘱咐他继续做事。
秦招福的丧事一了,秦招寿和罗氏都很是松了口气。
短时间内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再如此心力交瘁的了。
只是接连失了老伴和长子的秦斧有些闷闷不乐。
往日还比较勤快,帮着秦招寿和罗氏料理羊圈猪圈,整理整理鸡窝,或者是下地瞧瞧什么的,如今却是镇日镇日地坐在院子口望着西边儿那条通往老屋方向的路发呆。
秦招寿瞧秦斧这样也只能叹气。
劝也劝过了,秦斧也表示他已经接受事实了。但老人内心里的伤痛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抹平。
而另一边,筱雨却已经在为离开北县而做准备了。
尽管还要经过一个寒冬她方才能动身前往京城,但准备工作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展开。
土地她买回来了,便不打算再卖出去。想必也没人愿意买她那些“贫瘠”的地。
那些作物才种下去,短短几个月还瞧不出有什么收成,还需要一段时间照顾着。
还有新店,刚刚上了轨道,她得在走之前将所有事务委任给她信得过的人才行。新店和老店还得继续保持联络经营着。毕竟是同出一家,往后说不定还能开第三家,第四家……一家一家连锁下去。
她想得很美好,但操作起来毕竟繁琐,她跑了无数的路,从深秋到寒冬,这才算将所有事情都给安排了妥当。
再有一两个月,雪就要开始化了。
筱雨望着窗外雪地里的梅花,笑着招呼忙碌的鸣翠道:“东西都收拾地差不多了,犯得着每天检查一遍吗?快停下来欣赏欣赏美景……听说南边儿见不到这样的雪景。”
鸣翠埋着头点数着箱子里的东西,一边回道:“奴婢向来就不喜欢冬日,除了美景漂亮些,冷得刺骨。听老嬷嬷说,奴婢是从南边儿卖过来的,兴许本就是南方人呢。”
筱雨侧头笑道:“南方姑娘大多为人温婉,瞧你的性子倒的确像。”
“姑娘笑话奴婢……”
鸣翠微微抬头嗔了筱雨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整理行装。
筱雨低声叹了口气,寻思道:“不知道爹娘这会儿到京城了没有……”
“老爷和夫人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鸣翠算了算行程,道:“路上若是没有什么其他事儿耽搁,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给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七哥的,一封是给谢大哥的,就怕爹娘到了京城却找不着门路……有人帮忙也是好的。”
筱雨抚了抚心口道:“希望爹娘一路都平安……”
“奴婢早就想说了,姑娘这是担心太过,反而多此一举了。”鸣翠直起身子笑道:“皇上既然已经赐下了宅子,老爷夫人到了京城问到地方,直接过去不就行了?”
筱雨恍然,摸了摸鼻子:“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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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但雪已经开始慢慢化了。
家家户户扫雪铲雪,堆到临近的溪河中。溪水渐渐解冻,顺流而下,似乎将雨清镇的寒意也带去了不少。
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春,镇上的人家都喜气洋洋。
鸣翠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检查行装了,筱雨也不再让她停下这些每日重复的动作,任由着她点数。
等天一暖,积雪差不多化完了,她便起身前往京城。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筱雨不再有什么后顾之忧。
只是想想要去京城,她总有两分心下不定的忐忑。
“姑娘?”鸣翠见筱雨手枕在床前,下巴抵着手臂发呆,不由关切地出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着好似有些忧愁似的。”
筱雨愣了愣,随意回头笑道:“没什么,只是……”
她略顿了顿,方才说道:“总觉得到了京城,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自己个儿了……”
鸣翠一听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筱雨跟前来道:“姑娘考虑的是,如今回去,姑娘便是宋家的表小姐……姑娘婚事没定,如今去京城,夫婿估计也要在京城人士当中择,几位舅老爷想必会替姑娘把关……”
顿了顿,鸣翠却是笑道:“也好,京城人才济济,姑娘定能寻个如意郎君。”
筱雨干笑了一声,道:“我如今过得也挺好的……”
“姑娘哪能这么说?”鸣翠严肃了脸,正经道:“再过几个月,姑娘又要长一岁,今年可是十七了,婚事哪能再拖下去?”
筱雨一愣,呢喃道:“原来都快要十七了……”
“姑娘说什么笑话呢?”鸣翠笑叹道:“哪有连自己的年纪都记不清的?”
筱雨默然地笑了笑,低语道;“鸣翠,你说女孩儿是不是都得嫁人?”
鸣翠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了。”
鸣翠回答完,方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筱雨,诧异问道:“姑娘难道是……不想嫁人?”
筱雨“唔”了一声,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鸣翠脸色微微有些怪异,默然片刻后方才回道:“可是姑娘……女孩子哪可能不嫁人的……朝廷明令规定了……”
“我知道。”
筱雨打断鸣翠道:“朝廷规定的,女子年逾二十不嫁,官媒会为其婚配。”
鸣翠连连点头:“是啊,尤其姑娘如今身份也不平常,去了京城,想必宋家各位舅老爷都会为姑娘打算婚事的。”
筱雨叹了口气。
鸣翠忽然福至心灵,问道:“难道姑娘心里有人?”
筱雨立马否认:“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鸣翠眯了眯眼睛,笑笑道:“姑娘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奴婢去瞧瞧行装收拾地怎么样了。”
筱雨忙着撵了鸣翠出去,待瞧不见她之后方才松了口气一般。
可到底为什么生气,她也说不上来。
在鸣翠提及她心里有人时,脑海中一晃而过的那个影子也被她给抛在了脑后。
时隔两日,曹钩子和三弯在一大清早敲响了秦宅的门。
鸣翠请了他们进来,紧张地瞧了瞧周围有没有人注意这边儿。或许是天儿太早,柳儿胡同周边儿的住户都没起身,四周都还静悄悄的。
筱雨让鸣翠给二人上了茶水,意外地道:“曹叔和三弯叔怎么来镇上了?”
曹钩子和三弯互看了一眼,曹钩子说道:“筱雨,曹叔也不跟你客套,咱们这次来是想着,你这开了春就要往京城去,咱们也跟着你一块儿去。”
筱雨更感意外,有些迟疑道:“到了京城,行事更加不方便了,那毕竟是皇城……曹叔,你们可想好了?”
曹钩子点了点头,道:“其实之前那批兄弟跟着护送你爹娘他们去京城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了,这过去了之后就不用再赶着回来这边儿,就在京城等着我们其他兄弟过去汇合。对外嘛,就称是在北县时的家丁护院,反正也应该没人会不远千里来北县查证。”
“曹叔……”
筱雨轻轻蹙了蹙眉,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忧:“听曹叔的意思,是打算彻底舍弃了……从前过的那种生活?”
曹钩子一顿,笑道:“这样说也无不可。”
三弯在旁补充道:“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们真就是给你卖命了,要是哪一天觉得在京城待着不痛快了,我们也是自由身,随时都能抽身。”
筱雨笑了笑,道:“嗯,三弯叔说得极是,筱雨记住了。”
“筱雨别觉得自己负担重。”曹钩子对她笑了笑,正色道:“按理来说,我们这帮兄弟也不过是借着你在过另一种日子,说不上是你在靠我们,反而是我们靠着你,能过一段平静悠然的生活。之前在村里翻地种地,以后去京城大宅子里给你们看家护院,算是捞了个落脚的地方,你也不能让我们饿着不是?咱们各取所需,所以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筱雨虽然知道曹钩子这话是在宽慰她,但她还是感激地顺着这话应了下来,道:“曹叔放心,到了京城,一定不会让你们自己找地方住,找吃饭的地儿,这些我都包了。”
“那敢情好,理应如此。”三弯扬着下巴故作高傲地道。
季节一进入春季,雪以肉眼能见的融化速度化了开来,短短半个月的功夫,除了还濡湿的地面还有残雪曾经存在的影子,地上的积雪已经都不见了踪影。
身上穿的又多又厚的衣裳换了下来,筱雨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筱雨离开的日子越发迫近了。
鸣翠最后一次点数了行装,站起身来捶了捶腰间,道:“数都没错儿,就等着出发了。”
曹钩子等人已经扎好了马车,拉马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马,但却是曹钩子从山野当中亲自给套来的野马,经过驯化,野马性子收敛了些,但速度却比普通马场里喂养的马快得多。
这也省了筱雨一笔购置车马的费用。
鸣翠掰指一算,道:“姑娘,我们这个时候出发,要是赶得快,说不定初夏的时候就能到了。咱们不同于老爷夫人是深秋时候出发的,路上定然走得比他们快些。”
没错,除了鸣翠不会骑马,多半时候都得要人带着骑之外,其余人都能一路策马奔向京城。
毕竟秦招禄和宋氏等人走的时候已经带去了大部分的行李,筱雨最主要带的是那些信件。其余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鸣翠收拾出来的,筱雨也没去管。
路上定然不会有什么事耽搁。
选了一个春光明媚的天儿,筱雨和秦招寿、罗氏以及药膳馆的人做了别,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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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在宋家过得很惬意。
她膝盖上的伤未好,如今便待在家中养伤。
秦招禄和宋氏来京城时护送他们的洗马帮兄弟与曹钩子等人汇合之后,以家丁护院的名义住在了宋家。
廉氏及筱雨六个舅舅回京已有一段时间,最初皇帝给下了许多物资以作这些年来的补偿,对宋家可谓宽宥。宋家也安安分分地接受了皇帝这样的歉意,面上自然有一番歌功颂德感念恩德的谢恩之辞。
皇帝还算厚道,没有将宋家人迎回来后便置之脑后。在皇帝的安排之下,筱雨的两个舅舅如今已经在朝中供职。
虽然是没有实权,只是挂在明面上的闲职,但好歹有了俸禄,宋家人在京城之中能生活下来。
乃至后来宋氏归京,廉氏上禀了太后,宫中又有一番御赐下来。
因对宋家如此宽宥仁爱,天下学子都尽皆响应皇帝新兴的科举,举国学子来朝,在京中形成了一番盛景。
外面的情况如何,筱雨并没有过多去关心。
她就待在她的小院儿里养伤,眼瞧着膝盖上的伤也结了痂,走路亦没有问题了,筱雨便去寻了宋允,问他可有空闲时间,好歹她去拜访拜访谢家爷孙。
“谢维谢大家?”宋允略惊讶地问道:“筱雨认识谢太医?”
筱雨点点头,道:“以前在北县的时候,谢家祖孙帮过我许多……”筱雨含笑道:“本来来京城后就该去拜访他们的,只是因为我行动不便,就一直没提这事。这会儿我也能随意走动了,是该去拜访一番的。”
筱雨顿了顿,招手唤来初霁道:“谢爷爷的孙子谢明琛谢大哥,是初霁的医学师父呢。”
宋允又是一阵惊喜,忙望向初霁道:“初霁小子,真的吗?真的吗?”
初霁点点头,面上虽然平静,但眼睛中却似有风暴。
他看向筱雨问道:“姐,师父在这里?”
筱雨点点头,含笑回答道:“嗯,他在这里,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了。”
初霁唇抿了起来,眼睛微微弯了弯。
他这样的表情便是在笑了。
宋允搓了搓手笑道:“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没想到筱雨还能认识谢大家那样的人物……行行,我这就叫人准备些礼,咱们明个儿就去谢府拜访拜访!”
筱雨笑着点头。
筱雨几个舅舅都没有子女,如今宋家中便只有筱雨、初霁、洁霜和长虹四个小主子。筱雨的几个舅舅都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子女来看待,对他们真算得上有求必应。
筱雨和初霁倒算了,筱雨本就心智成熟,初霁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们姐弟对宋允几人都不会有什么要求。但洁霜和长虹就不一样了。洁霜只有十一岁,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到了京城这样的繁华之地,自然喜欢出门看热闹去。长虹就更不用说了,四五岁的年纪,更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到了京城后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疼他的舅舅,他几乎都疯上了天。
也就筱雨来了京城之后能管得住他些。
明日要去谢府拜访,鸣翠听说是去杏林世家,还与筱雨有渊源,更和三少爷有师生情谊,便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放到了箱笼最上面。
筱雨笑着对鸣翠说道:“你来我身边儿时我们一家住的那地方,就是谢家那位谢大哥帮我找了让我住的。起初我还不知道那是他的好意。”
鸣翠折腾衣裳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来道:“照姑娘这般说法,那谢公子想必对姑娘……”
“打住。”
筱雨瞪了鸣翠一眼,略微无奈地叹气道:“你不要想着你家姑娘我如今年近十七,婚事还没个着落,随便提到某个男子就想着把我跟他凑作堆。谢大哥对我有恩,我对他有敬意有感谢,可不要什么都往儿女之情上想。”
鸣翠吐了吐舌头,却是也跟着筱雨叹道:“可是姑娘,婚事总得抓紧啊……再两个月,姑娘十七生辰可就要到了……”
筱雨敛了敛笑容叹息:“谁说不是呢……”
“奴婢听荷渠说,夫人已经在打听京中适龄的公子了。”鸣翠一本正经地道:“舅老爷似乎也在为这件事情奔波。”
筱雨好笑道:“真要是说亲事,这会儿怕是要先紧着我几个舅舅才对……”
话说到这儿,筱雨猛地拍了一下腿,兴奋道:“哎,可不是吗!几个舅舅都这般年纪了,回了京中,是该将亲事给提上日程了才对!我这就去外祖母跟前说叨说叨,还是舅舅们的事儿更重要!”
筱雨撩了裙摆就往廉氏的院子赶,鸣翠忙唤了她一声,只可惜没将人唤住。
但筱雨走到半道上却被冲过来的长虹给拦住了。
长虹笑哈哈地抱住筱雨的腿,仰起脸来对筱雨笑道:“二姐姐!我们出去玩儿吧!”
筱雨伸手点了下长虹的额头道:“你整天都想着出去玩儿,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边儿?外面有那么好玩吗?”
长虹忙不迭地点头,说:“可好玩了,有舞狮子,赛龙舟,冰糖葫芦,还有耍杂耍的。二姐姐,带我去玩儿啊!”
“你都五岁了,还是小孩儿啊?”筱雨逗他道:“你自己说说,你偷溜出家门被曹叔叔拎回来这都多少回了?还念念叨叨要上外边儿去,就不怕拍花子的把你给掳走了?以后见不着爹娘了可怎么办?”
长虹嘟了嘟嘴,忿忿地放开筱雨道:“二姐姐就喜欢吓唬人!曹叔叔那么厉害,才不会让我被人掳走呢!二姐姐你说过撒谎鼻子会长长的!”
筱雨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鸣翠这会儿也追了出来,笑道:“姑娘,五少爷人还小,有玩心是很平常的事儿……这个时候姑娘也别去烦老太太了吧,想必几位舅老爷的婚事,老太太也上心着呢。”
筱雨弯腰将长虹抱了起来,妥协道:“好好好,那我就不去寻外祖母了。长虹啊,姐姐带你出去玩儿,这总该行了吧?”
嘴撅得能挂油壶的长虹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本是一副“我不搭理你了”的态度,这下立马烟消云散了,伸了手搂住筱雨的脖子,就一直没停下笑,还不忘巴结筱雨道:“二姐姐最好了!”
洁霜也是长虹的姐姐,但比起筱雨来,她更加闷,平时也多半是待在宋氏身边,长虹跟她玩儿不起来。
筱雨出门前跟秦招禄和宋氏都打过了招呼,曹钩子和三弯并另外几位兄弟跟着她一同出去,以防万一。
街市当中正是热闹的时候,糕点小吃摆得满满当当的,长虹熟门熟路地从这个摊子跑到那个铺子,还一本正经地与人讨价还价,引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
筱雨便抿唇站在离他不远处听他与人交谈,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闷在家中读书的另一个弟弟。
来京之后宋氏也托了人给初霁找了学馆送他入学。因最近陛下兴科举,京城中的学馆价钱也并不便宜,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要进学馆,客观地来说能入学馆读书也并不那么容易。
初霁有了这个机会,却是没有继续下去。不过只一天工夫,他便自己收拾了东西回了宋家。
宋氏着急,问他怎么了,他闭口不提。
后来宋允寻到学馆去,方才得知初霁因不苟言笑,也不搭理人,短短一日便被人排挤。
学馆夫子也纳闷,说:“老朽也不知为何此学生就这般走了。”
初霁心里不高兴了,他要走,谁也拦不住……
初霁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都清楚。这样白纸一样的人,在略有些污秽的环境中,根本就无法适应。
最后是宋允表示让初霁就跟在他身边,念书也好习文也好,不去外面复杂的地方。如今初霁便是在家中跟着大舅父念书。
家里两个男孩子,一个文静得过了头,一个活泼得过了头,这样对比起来瞧,倒真有几分让人唏嘘之感。
筱雨和长虹逛了半条街,长虹的肚子已经圆鼓鼓的了。筱雨拉住他严肃地道:“你都吃了这么多了,不许再吃了。你瞧你这肚子,再吃下去,撑破了可怎么办?”
长虹嘟囔道:“没听谁撑破过呀!”刚说完便打了个饱嗝。
筱雨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道:“反正不许再吃了。咱们是时候该回家了。”
长虹不甘不愿地站起身,乖乖地随筱雨走了两步,忽然掉头就朝着人群拥挤的地方跑了过去。
别看他是个小人,跑路的速度倒是快,又是挤在人群当中,筱雨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抓住他。
等到意识到这小人又到处乱跑,筱雨跺脚道:“赶紧追!”
小人儿毕竟是小人儿,曹钩子带着好几个身手不凡的洗马帮兄弟,要是让个小人儿跑了那还了得?没多一会儿长虹便被抓住了。
长虹被拎到了筱雨面前,小脸耷拉着,蔫蔫的。
还没等筱雨训他呢,他忽然就大声说:“我要跟曹叔叔学武艺!”
筱雨惊讶,然后便是笑了:“那么不听话,到处乱跑,再让你学会了武艺哪还来得了?你不得翻了天去!”
长虹正要反驳,外面却插进来一个疑惑的声音:“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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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没想到来到京城后重逢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包匀清。
她还想着等过两日再打听包匀清的下落呢,竟然这般凑巧地就在街市上碰见了。
“真的是你!”包匀清惊喜地道:“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包匀清几步走上前来。
与从前相比他成熟了许多,至少在衣着上已经不再追求鲜艳了。而且从他的眼中甚至还能瞧出一点儿市侩来。
但这无碍于他与筱雨相见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七哥!”
筱雨微微张了张口,半晌才失笑道:“我们这算不算是有缘?若非今日我小弟吵着要出来玩儿,我也不会带他上街,自然也不会遇见你了。”
“确实是有缘,若非今日我被我夫人闹得头疼想出门散心,我也不会遇见你了。”包匀清也笑道。
“你成亲了?”
筱雨有些不可置信地惊呼,随即却又了然地点头失笑道:“瞧我,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岁数成亲已经算是晚了,我却还那么大惊小怪……”
筱雨说完,下意识地朝鸣翠望了一眼。
但显然鸣翠是真的没将包匀清放在心上。
包匀清哈哈笑了两声,却是有些尴尬和窘迫,摆摆手道:“咱们好不容易重逢,别提她……走走,找个地方说说话去!”
因与包匀清重逢,筱雨便只能推迟了回宋家的时间,让洗马帮一个兄弟回去报了口信。
包匀清在京城中总算是待了一段时日,找起能说话的地方当然也是轻车熟路。知道筱雨不大喜欢热闹,他特意带筱雨去了一家幽静清雅的茶楼,楼下有姑娘谈着幽远的筝曲。
茶博士上了两杯雨前龙井,隔着纱帘能隐隐约约望见楼下的景色。
“还没恭喜你,什么时候成的亲?”筱雨止住长虹要去拿糕点的手,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问包匀清道。
包匀清长叹了一声说道:“来京城后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吧……大概那会儿瞧着我做生意也有点儿样子,得了家贵族老爷的青睐,让我跟他女儿成了亲。”
“不过……瞧你倒是没太多欣喜?”筱雨疑惑地问道,四周望了望,更加奇怪:“你身边跟着那俩丫鬟呢?我记得……哦对了,叫迷蝶和香镜的,怎么没跟在你身边儿?”
略想了下,筱雨笑道:“抬了妾,搁在屋里了?”
包匀清又发出一声更长的叹息:“你就使劲儿埋汰我吧……什么妾啊!如今我屋里就只有我夫人一个人!”
“哟,变专情了?”筱雨笑道:“这是好事儿啊。”
“好个屁!”
包匀清忍不住骂了句粗口,下一刻却紧张地往四周望望,见没人注意他,方才舒了口气一般,苦着一张脸往筱雨跟前略凑了凑,道:“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之前我那岳父瞧着笑眯眯的一团和气,我又想着吧,人家是贵族,闺女肯定也是教养得很好的,咱一商户,跟人贵族攀亲,这还是我高攀了,人家姑娘低嫁了呢,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所以娶就娶呗!没想到却是娶回来个母夜叉!”
“母夜叉”三个字包匀清压得低低的,那声气儿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打从娶了她进门,身边儿那些个丫鬟全都换成了她的,等闲不许我碰。我要是多看了哪个丫鬟一眼,她都能抽那丫鬟几鞭子。我身边儿的,但凡有两分模样的,全被她提脚给卖了……家里边儿伺候我的全是些爷们儿!我出去一趟回来她都要软磨硬泡问个清清楚楚才能放了我去休息……筱雨啊,你七哥苦啊!”
本来这娶个母老虎的事儿,听着是挺凄惨的,可筱雨见包匀清这样却只想笑。
而且她还真的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筱雨拍了拍包匀清的肩,抿唇道:“行了行了,谁让你高攀人家呢……对了,你到底娶的谁家的姑娘啊?你那么野蛮的性子,居然还镇不住她?”
“邱家。”
包匀清端了茶盏一饮而尽,砸吧了下嘴还添了一句:“还是个庶出。”
“噗……”
筱雨忍不住喷了茶,瞪大了眼睛望向包匀清:“用得着加‘庶出’这句吗?”
“废话。”包匀清不客气地回嘴道:“她要不是个庶出,她爹能让她嫁给我吗?跟包家联姻,瞧中的无非也就是包家的财势罢了。”
“那你还娶。”筱雨白了他一眼,
“更废话。”包匀清哼了一声:“人家贵族老爷亲自开了口,你个商户之子还敢拒绝?这不是成心不愿意在京城混了吗?我能不答应?”
包匀清摇头晃脑地道:“我啊,那是自视甚高了……我想着庶女嘛,活在当家嫡母和嫡姊妹的阴影下,总归有些怯弱吧?嫁过来还不是要出嫁从夫,左右是有好处的事儿,不占便宜白不占啊!谁知道物极必反,这人也一样,不是个怯弱性子,倒是个夜叉一样的人物……”
“漂亮吗?”筱雨打断他道。
“诶?漂亮。”包匀清下意识回道。
“主要还是因为漂亮。”
筱雨干脆利落地得出结论,亲自给包匀清斟上了茶:“我说得对不对?”
包匀清闷闷地将茶一饮而尽,对着筱雨啧啧摇头:“你这丫头,真是没劲儿透了……哪哪儿都让你瞧出来。”
筱雨闷笑一声,却是好奇道:“我来京城也有好几日了,怎么没听说过邱家?是什么大户人家不成?”
“在京城中也算是大户吧。”包匀清道:“官儿做得最大的邱家人好像是个四品官儿。女儿当中嫁得最好的,是楚国公府的大夫人。我娶的这个,跟那位大夫人是堂姊妹,她俩亲爹是同母亲兄弟。不过一个嫡女一个庶女,嫡女就能嫁公府侯门,这庶女嘛,只能嫁我一个商户。”
筱雨笑道:“嫁作商人妇不一定就比不得侯门夫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想法不是?”
“我倒是听我这夫人抱怨了不少她娘家堂姐的事儿。”
筱雨哼哼两声:“楚国公府我也没听说过。”
包匀清鄙夷地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先帝在的时候楚国公府那可是举朝最为显赫的贵族啊!”
“那如今呢?”
“如今……”包匀清抠了抠鼻翼:“如今……嗨,就,就那样呗……”
筱雨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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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允下意识地站起了身,门外丫鬟慌忙进来蹲身道:“老太爷息怒……”
谢老爷子眯了眯眼问道:“方才外面是谁?”
丫鬟犹豫了片刻方才答道:“回老太爷的话,方才是……二太太。”
谢老爷子沉吟半晌道:“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听言退了出去,谢老爷子对宋允道:“让贤侄看笑话了……请。”
宋允笑着端了茶盏,这一个插曲便这般无声无息地被揭了过去。
再说另一边。
丫鬟领着筱雨在谢府当中慢行慢走,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筱雨和初霁是客人,初入谢家,对谢家起初的好奇之后,如今走在谢府宅院中,筱雨便略有些不适应了。
尽管丫鬟在一边没话找话地和筱雨交谈,免得怠慢了客人,可筱雨也着实没太多心思应付谢府丫鬟的问话。
初霁更不用说了,他能好几天一句话不说,在陌生的地方他更是闭紧了嘴,不发一言。
所以也就只有鸣翠和谢府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
观赏过谢府花园后,丫鬟笑道:“咱们府里除了偌大的花园之外,还有个药园。老太爷带着人种了不少药草在里面,不知道秦姑娘可感兴趣?”
筱雨笑道:“那就劳烦这位姐姐带我们去看看了。”
丫鬟领了筱雨往药园的方向走,方才拐了两个小院,去路却被人给拦住了。
丫鬟一见来人忙蹲身福礼道:“二太太。”
是谢府的主子。
筱雨也行了个礼,有礼地道:“二太太好。”
然而等筱雨直起身看向二太太时,却只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妇人瞧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寻常人见到了在自己家中的陌生人多半都会询问一声对方来历,作为主人,对客人也该不失尊敬。可二太太瞧她的眼神就好像在评判她一般,还是带着挑剔和嘲弄的眼光望着她。
这让筱雨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引筱雨往药园去的丫鬟见气氛不对,机警地开口介绍道:“秦姑娘,这位是我们府里的二太太,是老太爷的二儿媳妇。二太太,这位秦姑娘是宋家表姑娘,以前便与老太爷相识,宋家大爷带着秦姑娘来拜访老太爷。”
二太太长了张讨喜的圆圆的脸,长得微微有些丰腴,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也还瞧得出来年轻时候的美艳。
不过她的眼神太不友好,脸颊虽丰满可颧骨也突出,瞧着便不是个善茬。
筱雨暗自思忖着这位二太太和谢明琛的关系,却听二太太凉凉地开口道:“秦家姑娘是吗……听说秦姑娘出身乡野,倒是不知道乡野风光如何。凑巧今儿碰上了,秦姑娘不如与我说道说道?”
二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站到了筱雨身边,作势要与她一同“散步”。
丫鬟提醒道:“二太太,奴婢正要带秦姑娘往药园去……二太太惯厌药味儿的……”
“无妨,我们慢慢行着去便是。”
二太太斜睨了那丫鬟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秋蝉,你话好像有些多啊。”
“奴婢不敢……”被唤为秋蝉的丫鬟忙躬身道。
“走吧,秦姑娘。”二太太携了筱雨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药园的方向去。
筱雨闹不明白二太太的意图,也只能有礼地跟在她旁边。
“早就听父亲提过秦姑娘的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二太太脸上浮着笑,说道:“听说秦姑娘还会医术?”
筱雨心里略滞了滞,只觉得被这位二太太这般问着,非但没有那种被长辈关心了的欣喜,反而有一种被窥问隐私的别扭感。
“嗯?秦姑娘?”
筱雨清咳了咳,道:“不过略知一二而已。”
“秦姑娘可真是谦虚。”二太太掩嘴笑了起来。
就连这笑声,筱雨听着也不大舒服。
然而二太太笑过之后,却陡然道:“我该让我娘家侄女好好学学秦姑娘这谦虚的态度,否则等她嫁进谢家来,岂不是惹人笑话?”
秋蝉闻言顿时惊异地朝二太太望了一眼,筱雨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笑问道:“不知道二太太口中所说的娘家侄女……”
二太太更是笑得欢快,意有所指地道:“周家虽然不是什么侯门公府,但和谢家也算是般配。明琛跟白珍也是自小就认识的,打小感情就好,以后结为夫妻那肯定也是琴瑟和谐,定能相敬如宾。郎才女貌方为天生一对。秦姑娘,你说是不是?”
二太太微微眯着眼睛笑看着筱雨,筱雨微微有些意识到二太太说这话的其中之意,点头笑道:“门当户对,自然是天作之合。”
二太太满意地收回视线,轻轻握着筱雨的手腕引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到时候秦姑娘可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啊。”
筱雨眯着眼回道:“一定。”
离药园不远,二太太就借口要去处理家事,与筱雨道了别。临走之前却还不忘装作猛然想起一般,加上一句:“瞧我这记性,听说秦姑娘和明琛也是认识的,改明儿让明琛好好将白珍介绍给秦姑娘认识认识。”
筱雨含笑道:“那敢情好。今日多谢二太太相陪了。”
二太太笑着带着丫鬟们离开。
等瞧不见二太太的人影了,筱雨方才叹息一声道:“谢大哥这位母亲倒是跟他长得没有多少相似……”
秋蝉闻言扭头道:“秦姑娘误会了,二太太并非二爷的亲娘……二太太是二爷的叔母。”
筱雨顿时愣了一下。
她之前虚与委蛇地和二太太周旋,句句都是顺着她的话说,只是想着她毕竟是谢明琛的娘,心里多少还存了点儿恭敬之意。
可她竟然不是谢明琛的娘?
“大老爷和大太太在二爷还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秋蝉见筱雨怔愣,便解释道:“二爷自小是跟在老太爷身边长大的。”
“那这位二太太……”筱雨顿了下,问道:“这位二太太与谢大哥……与你们家二爷的关系如何?”
秋蝉为难地左右看看,方才轻声道:“二爷常年不在府中,秦姑娘问奴婢这个问题,奴婢不知如何回答秦姑娘……”
筱雨若有所思,又问道:“二太太口中的周家姑娘,她唤白珍的……”
“是二太太娘家侄女,倒是时常来府里做客。”秋蝉点到即止,不愿再多说。
筱雨体谅身为丫鬟的难处,主子间的事情,她能知道多少?即便是知道,也不能到处说与人听。
终于到了药园。
谢老爷子这一片药田并不算大,但造得却是精致。药园中有十数个青壮年在忙碌着,宅院当中有这样一番农家景象却是不常见。
对药材,初霁的感知已经远远地超过了筱雨。见到一地遍种的药草,初霁挣脱了筱雨的手,直直走了过去。
药园中忙碌的人忙道:“喂!小子!可别乱碰!”
初霁轻轻托起一片晒蔫的叶子,淡淡地道:“得给它喝水,不然它就渴死了。”
忙有人过来看,一见草药蔫嗒嗒的样子,忙回头道:“快!舀一瓢水来!”
紧接着初霁又发现了好几株有问题的草药或植株,引得药园中的人都纷纷来跟他搭话。
秋蝉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道:“秦姑娘,秦少爷识得草药?真厉害啊……”
筱雨笑道:“初霁还是你们二爷的徒弟。只可惜今日谢大哥不在。”
秋蝉道:“二爷今日并不当值,还起得很早,用了早膳就去了老太爷房里和老太爷下棋。只不过半途宫中来了人传二爷进了宫。二爷走的时候还十分沮丧。”
筱雨笑道:“听说谢大哥如今是宫中首屈一指的年轻太医,自然受器重。”
秋蝉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
初霁一接触到药材便将筱雨这个姐姐也抛之脑后,隔着栅栏,筱雨很欣慰地看到初霁和药园中的人很正常地交流。
她也不嫌等得久,便坐在了药园里茅屋檐下的大石头上等着。
时至正午,太阳有些毒辣,筱雨额上流了点儿汗,鸣翠掏了手绢帮她擦了擦,道:“姑娘,差不多该叫三少爷回去了。说不定舅老爷也在等姑娘回去呢。”
筱雨点头说道:“好,走吧。”
她站了起来,扬声道:“初霁,我们该……”
“筱雨!”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有人惊喜地唤她的名字。回头一看,谢明琛站在药园外面,衣衫微敞,满头大汗,发髻都歪了,鞋上也沾染了不少的泥土。
他正一眼不眨地盯着筱雨,顾不得正上下起伏的胸膛喘息得实在厉害。
“谢大哥!”
筱雨也是惊喜地叫出声来,还没等她迎着谢明琛走过去,却见一个黑影像豹的速度一般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谢明琛的怀里。
筱雨无奈地摇头笑笑。
谢明琛闷哼一声,低头望向怀里的少年,面上露出既欣慰又欢喜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初霁啊,我们又见面了。”
初霁哆嗦了下唇,清脆地喊道:“师父!”
谢明琛扬眉一笑,道:“你该叫我什么?”
初霁抿抿唇,小声了些道:“明琛哥哥……”
谢明琛笑出声来,清越的声音比从前更多了两分磁性。
筱雨迎上前来笑道:“谢大哥,久违了。”
“是啊,久违了……”谢明琛微笑着看着筱雨,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正好照在她额角鬓边晶莹的汗珠上。反射出来的光有些灼伤筱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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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前厅正堂,桌上已经摆放满了菜品。
谢维重视养生,饮食以清淡为主。
尽管如今,每一道菜都是精心烹制的,色香味俱全。
谢明琛和筱雨并排走了进来,二人还有说有笑着。
瞧见这一幕的谢维甚是欣慰。
“明琛啊,你回来了?”谢老爷子捻了捻须笑道:“传你进宫所为何事啊?”
谢明琛恭敬地回道:“宝晶公主身体有碍,太后宣我去给宝晶公主瞧病。”
“哦?”谢老爷子眉头微皱,问道:“可瞧出宝晶公主是什么病?”
“并无大碍,或许是最近食辣多了些,嗓子不大舒爽罢了。”谢明琛回道。
谢老爷子舒了口气,让谢明琛和筱雨、初霁都落座,方才对谢明琛道:“往后少与西岭一方的人来往,那宝晶公主寻你瞧病也太过频繁了。”
谢明琛点头应是。
筱雨隐隐有些觉得不对。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宋允趁着这个时机很是仔细地观察了谢明琛,觉得他为人谦和,又温文尔雅,当真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宋允又瞧了瞧筱雨,越是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
更难得是,谢老爷子已经摆明了对筱雨的满意,并且率先提出要与宋家联姻。
撇开两家的背景不谈,单就是为筱雨好,这门亲事也的确是甚合他意。
宋允摸着下巴缓缓地点了点头。
饭毕,宋允略坐了坐,和谢老爷子以及谢明琛又多聊了会儿天,方才起身与谢家人告辞。
谢老爷子也不多留客,含笑道:“贤侄回去代我跟你母亲问声好。”
“小侄一定带到。”宋允拱了拱手,与谢老爷子告辞。
初霁却不愿走,筱雨细心地劝了他一会儿,他方才依依不舍地蹭了蹭谢明琛的手,抿着唇离开。
待人走后,谢老爷子方才含笑望着谢明琛道:“筱雨那弟弟倒真是与你投契。”
谢明琛笑着点头。
“你说那孩子有很大的天赋,可是真的?”谢老爷子又问道。
谢明琛道:“是真的爷爷,只要是初霁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情,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在一边的秋蝉闻言道:“二爷说的是呢,老太爷,奴婢带秦姑娘和秦少爷去药园那边逛了一圈,秦少爷很厉害,药园子里出了问题的药草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是吗……”
谢老爷子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胡须,笑道:“那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秋蝉顿了顿,犹豫道:“还有件事,奴婢这知道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不当说的?你直说便是。”谢老爷子道。
秋蝉道:“半路上碰到了二太太。”秋蝉小声地道:“二太太与秦姑娘倒是……一见如故,还……提及了二爷的婚事,说……说周姑娘和二爷自小感情好,暗示秦姑娘二爷将来会和周姑娘喜结连理……”
谢老爷子神情淡了下来,谢明琛皱了眉道:“你在一边也没澄清?”
秋蝉道:“二太太在跟前,哪有奴婢说话的份……”
谢老爷子笑道:“行了明琛,这也怪不了秋蝉。”
“是,爷爷。”
“周家倒是信心十足地要与你联姻啊……”谢老爷子慢慢走着,一边对身边的谢明琛道:“不过周家那丫头,爷爷瞧不上。你需要的是个心细懂事,识大体顾大局,遇到危急的情况却也能镇定自若想办法解决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知道闷头往前冲,什么事都不顾的闯祸精。”
秋蝉会意地笑了笑。
“筱雨还没说人家,爷爷先帮你把这门亲事给定了。”谢维侧头笑望着谢明琛道:“你可乐意?”
谢明琛激动地看向谢老爷子,差点都要走成同手同脚。
“乐意,乐意!多谢爷爷!多谢爷爷!”
谢老爷子朗声一笑,伸手拍了拍谢明琛的肩:“爷爷难道还瞧不出来你的那点儿心思?也是老天有眼啊,让筱雨一家都到了京城来了。”
谢老爷子慈爱地望着他,说:“以后你家有贤妻,即便我百年故去,也能安心了。”
谢明琛扶住谢老爷子,眼眶微微红了,道:“以往孙子不懂事,诸多事情都要爷爷你操心,实在是孙子不孝……”
“你啊,要想孝顺,等成了亲,可要赶紧让我抱重孙子。”谢老爷子呵呵一笑:“你大哥三弟都儿女绕膝了,偏你没成亲,也没个一子半女,爷爷心里也急啊!”
谢明琛顿时脸颊微红。
谢老爷子乐呵地拍了拍他的手,道:“等着吧,等爷爷帮你把筱雨娶进门,你成了家,这些事很快就能办到了。”
谢明琛轻轻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宋允和筱雨、初霁回到宋宅,宋家人都围上来询问情况。
宋允想办法支开了筱雨,对家人提起了谢老爷子同他说的那些话。
宋允道:“母亲,小妹,我与那谢家二爷也接触过,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瞧得出来,那儿郎的确是个可靠之人。筱雨若是能嫁他为妻,委屈必然是不会受的。”
宋氏笑道:“我也与那谢大夫有过接触,倒也觉得他人很不错。”
宋氏看向秦招禄,秦招禄点头:“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
“母亲,你觉得呢?”宋允望向廉氏道。
廉氏沉默了半晌,方才幽幽地开口道:“谢家……有些险啊。”
宋允纳闷:“母亲此言……何意?”
廉氏站起来,宋氏扶住她一边,听她说道:“谢老爷子年事已高,他那孙子父母双亡,一旦谢老爷子过世,为了谢家偌大的家财,恐怕谢家二房、三房、四房会争个不可开交。更别提其他同系旁支的亲眷。筱雨嫁过去,难保不是陷入一团泥沼。”
同一时间,筱雨在后院马厩中给雪骊刷着马背,也在与鸣翠嘀咕:“怪不得我觉得谢府那二太太对我态度奇奇怪怪的,还道她娘家侄女与谢大哥会成亲……后来又听谢老爷子提起让谢大哥不要跟西岭的那位什么公主接近太过……鸣翠,我怎么觉得,好像谢大哥是块香饽饽,谁都盯着他了似的?”
鸣翠站在一边笑着回道:“别的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倒是觉得,谢府二太太说话的那意思,是警告姑娘让姑娘知难而退的。”
“什么?”
“奴婢觉得,那二太太认为姑娘是她娘家侄女嫁入谢家的一个威胁吧。”鸣翠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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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华,街市之中店铺林立。宋家自西北归来,尽管有皇帝赏赐的家宅器物和一些金银,但总不能坐吃山空。筱雨大舅舅和二舅舅在朝中任官,三舅舅教书,五舅舅为武师,六舅舅从商,算起来都是有进项的,但也不足以能长久担负得起整个宋家的花销。
打理宅院要银子,给奴仆们发工钱也要银子。单是皇帝赏赐和自家人如今挣得的这些,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那是远远不够的。
而如今搁在筱雨心里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宋家几位舅舅的婚事了。
宋家若是这般穷,谁家愿意将女儿嫁进来?况且几个舅舅也早就不再年轻了……
一早筱雨去给廉氏请了安,和宋氏陪着廉氏说话。说着说着,这话题便转到了宋允几兄弟的婚事上来。
廉氏叹道:“若是能一朝一夕地将他们的婚事都给办妥当,那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宋氏安慰廉氏道:“如今日子太平下来了,慢慢给几位兄长寻能令他们如意的,这事儿倒也急不得。”
“可不是急不得吗?”廉氏长叹一声:“可是涵菁啊,你几位哥哥岁数都大了,还各有些让说媒的媒婆忌讳的事儿,我这心里啊……没谱。”
筱雨给廉氏满上了茶,闻言笑道:“外祖母放心,几位舅舅都人品贵重,各有本事,定有那眼光好的姑娘嫁进来的。”
廉氏笑了声,良久叹息道:“筱雨啊,你这丫头还太小,不懂。”
宋氏道:“你大舅舅虽未曾娶过亲,但已年逾四十,这些年在西北受了不少苦,两鬓都微白了,且他又是个清高的性子,等闲人入不了他的眼,要他成亲,最是麻烦。”
廉氏点头接道:“再说你二舅舅和三舅舅,他们俩都是曾经娶过妻的人,再娶,那就是继妻,是填房。”廉氏摇摇头:“谁家又愿意让自家姑娘进门就矮死人一头?”
宋氏轻轻拍着廉氏的背,廉氏摆摆手,继续道:“再有你四舅舅,本有婚约的,被亲家给退了。在西北又伤了眼睛,如今视物不清,也是落下了残疾,他多少有些随他大哥,心灰意冷……要说亲,也难啊。”
“那……还有五舅舅和六舅舅呢。”
宋氏苦笑道:“筱雨啊,上头几个哥哥都还没成亲,先给你五舅舅六舅舅说亲,不合适。何况……你五舅舅六舅舅都是庶出,能选择的范围,也更窄了。”
“你五舅舅是个糙人,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你六舅舅如今也是钻进了铜臭里头,半是文人半是商户的,怕也会得人诟病……”
廉氏又是长叹一声:“都不年轻了啊……”
筱雨捏了捏拳,宋氏道:“母亲无需着急,我们慢慢打听着……不过女儿有句话还是得说。”
“你说。”
宋氏顿了顿道:“咱们家的情况也不容许像当年父亲还在时那般,父亲母亲给几个哥哥挑媳妇儿那么讲究。母亲的要求也放低些……除了大哥那边说不通以外,二哥他们全都说了随母亲做主的。”
廉氏伸手摸了摸眼睛,道:“是啊……如今宋家劫难过去,也就只剩下给宋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一事最为重要了。否则我无言面对你父亲和宋家列祖列宗……”
“母亲别伤心了……好在如今也苦尽甘来了……”
廉氏和宋氏母女二人不禁又有些感伤地相拥着低泣,筱雨悄悄地离了开。
宋氏需要一件更大的喜事来抹掉如今家人们惶惶的不安感。
没错,宋家已经苦尽甘来,举家回京了。皇帝待宋家也甚是宽宥,非但外祖父这支宋家嫡系得了厚待,就连宋家旁支也多有沾光。
宋家本就是大晋朝最为出名的书香世家,若非二十年前先帝不满外祖父激烈直白的言辞,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略显得凄凉的下场。
而即便回了京,宋家人仍旧觉得不安稳。
似乎离开京城这么些年,他们已经是外乡人了。
而此时,宋家无疑需要一剂强心针,让他们能更有自信地立足在这繁华的京都。
眼前最好的机会,无疑是谢宋两家联姻。
筱雨沉默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鸣翠帮她脱了外面的薄裳子,见筱雨盯着一个点发呆,不由开口道:“姑娘也别想太多了,几位舅老爷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张罗着。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姑娘即便是担心,也没办法插手自己舅舅的婚事。”
筱雨点点头,眼睛还是没眨,只道:“我想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应了和谢家的婚事,拿这件喜事好冲散一些家里的阴霾。”
“姑娘?”鸣翠吓了一跳,忙走到筱雨跟前道:“这话怎么说的……姑娘若是答应了,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奴婢听姑娘这说的,倒好像这事是姑娘的牺牲似的。”
筱雨愣愣地看向鸣翠,皱眉道:“我……表达出了这样的情绪吗?”
鸣翠郑重地点了点头。
筱雨苦笑一番,摇摇头道:“当我没说吧。”
顿了顿,筱雨问鸣翠道:“几位舅舅都没成亲,倒先紧着我的婚事办了……这是不是也不好?”
鸣翠道:“姑娘多想了,女大当嫁,男子倒还可以往后拖拖,可姑娘家的婚事却是拖不得。”
迟疑片刻,鸣翠低声问道:“姑娘就……那般排斥和谢家的婚事吗?”
“唔……如今还是没影的事儿……”
“姑娘若是应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鸣翠正经道:“姑娘可别忘了,谢家那头可还等着宋家回应呢……稍微拖一拖再答应,人家会说是宋家重视这门亲事,也是宋家姑娘的矜持体现。可若是拖久了,谢家固然不满,若到最后得来的却是拒绝之语,谢宋两家的交情……估计要受影响……”
筱雨点了点头。
鸣翠道:“所以姑娘得郑重且尽快地做决定啊。”
这真是一个难题。
筱雨正伤脑筋,贪玩儿的长虹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吵着要拉筱雨出去玩。
长虹叉着腰,陈述他要出去玩的理由,乍一听还真挺正当的。
“上次就是我拉着二姐姐你出去玩,你才遇到了那个大哥哥的!这次我们再出去玩,说不定还能遇见二姐姐你认识的人!”
筱雨斜睨了长虹一眼,笑着说:“是吗?可二姐姐又见到了熟人,这次可不是带你出去玩才见到的。”
长虹嘟了嘟嘴:“反正上次你带我出去玩才遇到了熟人……”
“这次不许去了。”筱雨伸手点了点长虹的额头,道:“上次你就吃撑了,回来拉肚子,还让娘给训了一顿。这才多久,你就不记得了?”
长虹手往后背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一个劲儿咧嘴笑。
筱雨道:“还笑呢,打得你屁股开花,你可别哭鼻子。”
长虹摇头,腻上来摇着筱雨的手撒娇,一定要出去玩儿。
筱雨抱了他按住他两只不断动作的手道:“不许闹了,你不是说要跟曹叔叔学武艺吗?去扎马步练基本功去。”
长虹扭了两下,还真让他扭着从筱雨腿上爬了下来。他冲着筱雨做了个鬼脸,装作大人模样很是不满意地责备道:“二姐姐要嫁人了,都不带我玩儿了!”
“谁跟你说的?”筱雨顿时瞪眼,长虹也鼓着眼睛,回道:“爹和娘都说了,我听到了,二姐姐还要狡辩!”
长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筱雨伸手拉他,他躲到一边,哼地一声扭过头去道:“全家都知道,二姐姐还要骗我,不好玩!”
“胡说,谁跟你说婚事就定下了?”筱雨抓住长虹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跟前来,严肃地道:“以后不准胡说,听到了吗?”
“人家才不是胡说……”
长虹委屈地挤到筱雨跟前来,眼珠子转了一转,嘿嘿笑道:“二姐姐陪我出去玩以后我就不说了!”
鸣翠顿时笑了,道:“小少爷还学会跟姑娘讨价还价了啊?”
长虹抱住筱雨的腰,侧头咧嘴对鸣翠笑道:“鸣翠姐姐,我这是聪明!”
“是,你可真聪明……”筱雨揉着他的小脑袋瓜子,无奈地道:“这次又想出去做什么?去看杂耍还是吃零嘴儿?”
“都要!”长虹立马兴奋地道:“临街的小九说,街头有个叠罗汉的,可厉害了!我还没去见过,我要去瞧瞧!”
筱雨偏头问鸣翠道:“小九是谁?”
长虹院里的丫鬟立马回道:“回大姑娘,小九爹娘是街边儿卖糖串儿的,他们一家就住在烟明胡同后巷。小九经常来我们府外面玩儿,小少爷倒是跟他挺玩儿得来。”
长虹连连点头,道:“二姐姐我们现在就去,我去把小九叫上!”
筱雨点头默许,长虹立刻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道:“我这就去叫小九!”
丫鬟忙跟在了他后面。
鸣翠去找了出门的衣裳给筱雨换上,对筱雨笑道:“姑娘也太惯着小少爷了。”
筱雨微微摇摇头,轻声说:“若是还在北县,我也不会这般惯着他。小时候多约束约束,他更能自立早熟。家里只有他跟初霁两个男孩儿,初霁的性子顶不起整个家,只有靠长虹。而如今到了京城,上面有六位舅舅,长虹能少些压力。然而在大家族里待着,对男子的要求更高,怕是等到了他开蒙读书的时候,就没那么多闲暇时间让他疯玩了。如今惯着他,让他好好玩乐玩乐,也算是提前弥补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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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虹得偿所愿,甫一出门便兴高采烈地跑到了前面。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名叫小九的孩子比他高一个头,瞧着十分瘦削,但脸上和长虹一样,露着灿烂的微笑。
小九刚见到筱雨的时候十分拘束,连抬头看筱雨都不敢。后来见筱雨并不凶恶,方才敢轻声和筱雨说两句。但大多数时候这孩子还是十分腼腆的。
能在这内城中住着,小九家也有两分家底。不过听长虹身边的丫鬟介绍的情况,他们家也是山穷水尽了。
“……小九他爹是庶子,小九爷爷过世之后,几兄弟分家,就给了小九爹烟明胡同后巷里的那所不大的房子。”丫鬟叹息着道:“奴婢见过小九爹,不是个好东西……身无所长,靠着小九娘卖糖串儿的钱过活,整日还喜欢在赌场流连。小九比咱们小少爷大两岁呢,也就只高个个头,身子骨怕是还没小少爷重。”
瞧着小九和长虹玩儿得这般开心,筱雨忍不住叹了口气。
鸣翠道:“想必小九爹的嫡母是容不下他的吧……如今小九爹这般不成器,应是从小教育的结果……”
筱雨点点头,轻轻摇头叹道:“小门小户的每日就计较些鸡毛蒜皮,吵过闹过便也算了,倒也不糟污。而这大户人家从小把孩子养废来报复,也不嫌花费时间长,废的心思多。”
筱雨厌恶地撇开头,鸣翠轻声道:“姑娘,也不是所有大户人家都这样的。”
筱雨轻笑一声道:“说的是,宋家就不是这样。祖母对两位庶出的舅舅也是视同己出。”
顿了顿,筱雨倒是奇怪地问宋府的丫鬟道:“五老爷和六老爷的亲生母亲都已经亡故了吗?”
丫鬟忙回道:“回大姑娘,是呢。五老爷生母佟姨娘是生五老爷的时候血崩过世的,六老爷生母江姨娘在六老爷三岁的时候踩滑了台阶,后脑勺被撞了血窟窿,本来已经养好了,结果有一日出门赶庙会祈福,被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撞到了路边,到晚上便不省人事,夜半时走的……”
筱雨可惜道:“这也真是天灾人祸啊……”
“五老爷从小就生得壮,听府里以前的嬷嬷说,佟姨娘怀着五老爷时十分看重自己的肚子,孕期补得太过,生五老爷的时候难产,血崩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宋府丫鬟轻声地解释道。
筱雨点头:“不补不行,补得太过也不行。重要的是‘均衡’二字。”
一路说着,便到了长虹提到的叠罗汉的地方。
这处杂耍的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十数个江湖卖艺人分散地站在当中,多半都是穿着短打的衣裳,场中零零散散地放着些杂耍的道具。
长虹人小,即使是跳起来也看不到里面的场景,他便抓耳挠腮地要挤进去瞧。刚过了两个人的腿就被人呵斥道:“小娃娃别挤!待会儿被人踩到怎么办?你家大人呢?”
筱雨忙一把将长虹给抓了回来,对那人道:“抱歉。”
那人见是个漂亮姑娘,嘀咕了两句便扭回了头去。
长虹嘟着嘴道:“我瞧不见嘛!”
“瞧不见你就乱挤?当心拍花子的把你给掳了去。”筱雨轻拧了他一下,长虹立马道:“二姐姐最坏了,老是拿这个来吓唬我!”
筱雨哼了一声,将长虹抱在怀里。长虹够着脖子往前面使劲儿瞧,但仍旧抱怨道:“我还是看不见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着筱雨的肩膀,脚也开始踩在筱雨的身上,似乎是将筱雨当做山在爬了。
鸣翠惊呼道:“小少爷,使不得使不得……奴婢驮着你看行不行?你快从姑娘身上下来……”
因长虹的这番动作,筱雨发髻、衣裳全乱了。长虹下手没个分寸,还刮了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疼。
长虹一听鸣翠的话立马欢呼道:“好啊好啊!鸣翠姐姐我骑马马!”
“不许!”
筱雨顿时厉声喝道:“就为了你要看个杂耍,就要所有人都为你服务?你瞧不见里面又不能进去,怎么就不另外想个法子?”
长虹顿时缩了缩肩帮。
他虽然年纪小,但还是很会看人脸色。当筱雨表情严肃地说话的时候,那就是她在生气的时候。长虹早就已经掌握了这一条“规律”了。
他当即蔫巴巴地乖乖从筱雨身上滑了下来,垂头丧气地站在筱雨面前,也不敢再说话了。
当然,也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站在长虹旁边的小九更加不知所措了。
他之前还觉得长虹的这个姐姐很和善的,没想到居然也是这么凶啊……
今日曹钩子和三弯不在,跟着筱雨出门的是另外几位兄弟。见这会儿气氛尴尬,其中一位出声道:“姑娘,不如……我驮了小少爷在肩上看杂耍吧……”
鸣翠也道:“姑娘,小少爷都要哭了……”
“他才不会哭,就是哭也是假哭骗人的。”筱雨没好气地道,伸手拍了拍长虹的头顶,道:“叔叔说要驮你瞧杂耍,你该怎么说?”
长虹低声地道:“谢谢叔叔……”
“大点儿声!”
“谢谢叔叔!”
长虹乍然那么吼了一句,引得那出声的兄弟顿时尴尬地笑,道:“小少爷不要客气……”便伸手将长虹抱到了肩上。
长虹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乖乖地坐在那兄弟宽阔的肩膀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坐稳后立刻兴奋地往场中看。
他倒还算有心,瞧了片刻后想起他拉来的伙伴小九,为难了一会儿还是扭身对近旁的一位叔叔道:“叔叔,能不能也把小九驮到肩膀上看啊?他也看不了呢……”
说完长虹还乖乖地加了“谢谢叔叔”四个字。
小九自然也被人驮了起来。
他们两个小人儿如今“高高在上”,视线更宽阔,看得更清楚,不断地随着场中的人鼓掌叫好。
筱雨倒不觉得这叠罗汉有什么好看的,更高难度的杂技她不知道看过多少。
然而正当筱雨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人的叫好和鼓掌声,长虹突然惊呼道:“哎呀,来了好多兵!”
筱雨竖耳一听,的确有些不同寻常的脚步震动声。
“是小队曾家军!”有人低声道:“又是护送哪个曾家的人吧……每回排场都那么大……”
筱雨凝神踮脚往远处望了望,默默地呢喃:“曾家……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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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只有自西北回来之时,举家入宫谢过皇恩。此事在那会儿甚至引起了朝堂的震动这足以让群臣看到皇帝设立科举,从寒门子弟中录用官员的决心。
此后宋家便安心待在了京城。
皇帝的声势靠着宋家造出来了,宋家并非皇亲国戚,回京之后也不过只是京中普通的一户大家,有两个在朝为官的家族子弟,如此而已。自然也没有再次入宫的理由。
宫中陡然来了旨意,宋家不得不将此与两日前街上发生的那件事联系在一起想。
仇暴杀当日说了会禀明曾将军,以达圣听,难道这件事已经闹到了皇上的耳边去?
可也没道理单单传了筱雨一人入宫啊!
宣旨的太监还在宋府内等着,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宋家思索对策。
廉氏抚摸着自己的鹤头拐杖,她虽已老迈,却忽然伸手抓住了筱雨的手腕,声音镇定不显慌张:“筱雨,记住,进了宫,低头,弯腰,少看,少说话。宫中的贵人问你什么,你只答话便是。规规矩矩的,不要让人挑了错处。”
筱雨缓缓地点头。
她已经感觉到外祖母手微微的抖动。
说不慌张,其实只是表面的。外祖母在担心她。
筱雨笑着反握住廉氏的手笑道:“外祖母放心,再艰难的坎儿我都过去了,没道理在我要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的时候,反倒过不去了。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别担心。”
“筱雨……”
宋氏狠狠地捏了捏她的手,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四个字:“万事当心。”
筱雨随着宣旨太监,坐了一顶小车,颠簸了近半个时辰,总算瞧见了皇宫。
又换乘了小轿,被颠地差点儿吐苦水。
皇宫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筱雨也只能算是个平民女,“官家千金”这样的称呼套在她身上还多少有些不合适。
虽说宫里来的几位公公和护送公公的侍卫对她都还算客气,但那种不阴不阳的说话声音还是让筱雨觉得不适。
也不知道在小轿中过了多久,轿子总算停了。
外头公公说道:“秦姑娘,出来吧。”
筱雨吸了口气,慢慢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按照廉氏说的,低头,弯腰,一言不发。
沿路走了许久,筱雨一直没有抬头观望。公公似乎对她这样的态度十分满意,轻笑了一声,总算带了她拐了弯,行到一所宫殿之前。
公公侧身让道:“秦姑娘里边儿请。”
筱雨便只能看着公公的脚,随着他的步子上了几步台阶。
这大概是一间宫室,就筱雨所能触到的视线上来看,这宫室的格局还不算小。
迄今为止,筱雨都不知道她即将要见的这位宫里的贵人,到底是谁。
旨意是皇后下的,下皇后懿旨却也没闹大,就连让宋家接旨也不过是简单地让宋氏备了香案便接了,一点儿都不惊动。
“秦姑娘,请。”
公公停了步,似乎是不会进去了。
筱雨低声道了句“有劳公公”,方才跨步而入。
而随着筱雨跨步进入这间宫室,她身后的门边被那公公轻轻地阖上了。
筱雨微微顿了顿,倒也没觉得慌张。因为紧接着便有两位宫女上前迎了她往里间走,并道:“秦姑娘请,皇后娘娘正在里面等姑娘呢。”
竟然真的是皇后要见她?
筱雨仍旧觉得不信,保持着警惕之心,随宫女又进又出,总算是停了脚步。
“秦姑娘,请。”
这座宫室应当是在正所宫殿的中间,许是供人休息娱乐的地方。
筱雨进去之后便有人在她面前搁了软蒲团,小声在她耳边提醒道:“秦姑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筱雨照着廉氏叮嘱过的埋头叩首道:“民女秦筱雨,见过皇后娘娘。”
上座飘来一个清悦的声音:“免礼,请起。来人,给秦姑娘看座。”
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从这声音上来看,皇后应当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谢皇后娘娘。”
筱雨缓缓站了起来,在宫女的指引下坐了下来。
皇后娘娘似乎对筱雨十分感兴趣,待她坐下便笑道:“秦姑娘可是怕本宫?从进来起,秦姑娘便未曾抬过头。”
筱雨抿唇笑道:“不敢直视娘娘凤颜。”
“秦姑娘莫怕。”皇后娘娘低声笑道:“此处并无旁人,别太拘束。来人,给秦姑娘看茶。”
皇后娘娘说话倒是如沐春风,对待筱雨倒也真像是待客一般,与筱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筱雨很想明问皇后召她来此的目的,但皇后是一个字都没提,她自然也不敢擅自提起。
这般毫无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外头有宫女来禀,道:“皇后娘娘,圣上龙驾。”
皇后顿时扶了宫女的手起身,筱雨也赶紧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过得一会儿,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筱雨便也跪了下去,随着众人声呼:“皇上万福。”
当今圣上咸宁帝给筱雨的印象并不多,除了知道他少年登基,如今也是个年轻帝王之外,便只从最近与宋家息息相关的科举制上揣测一二,他必然也是一个有胆子,想要对王朝和百姓有所建树的帝王。比起被世人诟病的他老爹,那个因色而死的先帝来,对当今咸宁帝的评价可真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若不是他纵容着曾家军的恣意妄为,筱雨也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十分称职。
“皇后请起。”
咸宁帝扶了皇后起身,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与皇后说说话。”
宫女、太监鱼贯而出,筱雨正为难该如何是好时,皇后开口笑道:“臣妾还未与皇上介绍,这位便是宋家老太太外孙女,秦姑娘。”
听皇后提起自己,筱雨的心也跟着一提,往前一步蹲身福礼道:“见过陛下。”
咸宁帝笑了两声,携着皇后的手坐了下来,道:“免礼。”
顿了顿,咸宁帝又开口道:“今日是朕借了皇后的名义,宣你进宫的。秦姑娘可知为何?”
筱雨微微低着头回道:“许是为了两日前,曾家军一名兵士当街断头之事。”
咸宁帝微微笑了笑,道:“与聪明人说话,朕觉得十分惬意。”
皇后微笑道:“皇上,让秦姑娘坐着慢慢说吧。”
咸宁帝点了个头,示意贴身的太监近侍给筱雨引了座。
“当日之事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一边给镇听听。”咸宁帝端了茶啜饮了一口,道。
筱雨便轻声地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陈述的全部都是事实。
咸宁帝微微一笑,道:“秦姑娘真是好胆识,面对那等情景,却也没被吓着?”
“回陛下,说不被吓着自是不可能的,但民女那时为捍卫家族尊严,也为了保护幼弟与身边的家人,不敢露出惧意而让人小视。”筱雨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倒引得咸宁帝抚掌而笑:“宋家文人风骨,在你这个外孙女身上也好不逊色。”
筱雨忙道:“民女惶恐。”
哪知咸宁帝却意味深长地道:“当日发生的事,当日曾将军便写了奏疏给朕。可知为何朕今日方才借皇后的名义召了你来?”
筱雨暗暗思索片刻,抿唇道:“民女不知。”
她其实已经猜测到了,咸宁帝怕是借着这两日的时间去了解事情最真实客观的情况了。
但她不会当着咸宁帝的面说出来。
何必去破坏帝王的成就感呢?
果然,听筱雨说她不知道,咸宁帝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不知道也罢。”咸宁帝微微一笑,却是问了筱雨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听说宋家如今在商议和谢家的婚事?”
筱雨顿时一怔皇帝查曾家这件事的同时,也把她给查了个底儿掉吗?
“谢明琛倒是个难能可贵的年轻太医。”咸宁帝不等筱雨回答,接着道:“谢宋两家联姻,倒也会成为一段佳话。”
筱雨这下彻底搞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了,只能保持沉默。
“你觉得呢?”
咸宁帝竟是问起她来。
筱雨对这样的问话只觉麻烦,含糊地道:“回陛下,男女婚约那自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咸宁帝哈哈笑了两声,皇后端了茶给他,道:“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
咸宁帝很给皇后面子地端茶饮了,方才又问筱雨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是男女婚配最该遵循的缘由。不过”
咸宁帝顿了顿,微微朝前躬了躬身,目光紧盯着被阴影遮住的筱雨的眼睛,道:“若是圣旨赐婚,是不是又该另当别论?”
筱雨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何竟有种没来由的慌张。
她缓了缓气方才细声道:“陛下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若一桩婚事得圣旨赐婚,自然乃家族之荣。”
筱雨将“父母之命”的姻缘和“圣旨赐婚”的姻缘两个概念给模糊化了,偷换成了同一个概念。
这回答躲过了咸宁帝问话的犀利。
咸宁帝有些始料未及地愣了一下,继而拍了两下掌,声音更为愉悦。
“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咸宁帝笑道:“看来你是知道朕要问的是什么。既如此,朕也不与你兜圈子。”
咸宁帝轻轻敲了敲梨花雕桌,倏然道:“朕瞧着那仇军师对你有两分兴趣,为犒劳功臣良将,替你二人圣旨赐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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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帝的话无疑像是一记重磅炸弹一样炸在筱雨的脑海里。
宋家着急她的婚事倒也罢了,若最终无可避免一定要嫁人,谢明琛对她而言倒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她虽然对他没有男女之爱,但成为夫妻,相敬如宾,筱雨自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可蓦然横空出现一个仇暴杀……
姑且不论仇暴杀的年纪,就是他真实的身份,足以让筱雨忌惮且讳莫如深!
短短两日的时间,咸宁帝绝不可能查出她十七年的过往,自然无从知道她和包家之间存在的微妙关系。她这个包家干闺女可是去祭拜过包家宗祠的!
仅仅是觉得那仇暴杀对她有两分兴趣就要下旨赐婚,这也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了吧!
筱雨内心七上八下,快速不断地思索着。
咸宁帝绝对不是一个甘于守制的帝王,曾家是他提拔起来的,如今坐大,甚至近乎有些危及皇权,咸宁帝若是个想有所作为的帝王就定然不会允许曾家挡在他皇权集中的道路上。
有朝一日,曾家必然要土崩瓦解。
咸宁帝似乎就是缺少这么个契机。
难道他打算先以这招试探曾家?
可仇暴杀不过是曾家军的军师,并非是曾家人。更何况咸宁帝若想赐婚,直接下圣旨赐婚便是,又何必特意假借皇后懿旨宣召她进宫来,还当面与她说起这桩婚事?
筱雨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大。
可现实的境况容不得她多想。
她必须拒绝!
仇暴杀是叛离包家的包家人,金才公子之名已然不在,但他年复一年寄往包家的信容不得筱雨忽视。若真的圣上婚旨赐下,那则再无转圜的余地,宋家上下几十上百口人更由不得她任性出走拒婚。而若是真的走投无路嫁给仇暴杀这人,她与包家之间的关系定然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她危矣!
筱雨当机立断,立刻起身跪在了咸宁帝和皇后跟前。
“民女与仇军师绝非良配!”筱雨双手撑地,脸朝着地上说道:“有负圣上好意,民女罪该万死!”
宫室之中寂寂无声,筱雨的双手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冰凉,头上那无形的帝王之威越发压迫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轻声道:“皇上,瞧您把宋老太太的外孙女给吓成什么样了?虽已至盛夏,这地可是很寒凉的,她这么一个姑娘家,久跪在地可不好。”
顿了片刻,咸宁帝方才淡淡地道:“皇后说的是。来人,扶秦姑娘起身。”
筱雨心里大骂了咸宁帝几句,顺从地扶着来扶她起身的宫女的手站了起来,低眉顺目地站着。
咸宁帝又喝了口茶,对筱雨说话却已然没了方才那般坦然的、不兜圈子的意思,淡淡地问道:“跟谢家的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民女婚事皆由民女父母操持,民女不好过问……”
“哼,不好过问……”咸宁帝冷哼一声,声音很轻地嘀咕了一句,又道:“谢明琛倒是个良配。”
咸宁帝站起身,皇后也跟着起身,帝后二人走了下来,筱雨避到一边。
咸宁帝道:“摆驾。”
立刻便有宫人扬声喊道:“圣上御驾,起!”
经过筱雨身边,咸宁帝顿了一下,朝筱雨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且意味深长地道:“既是良配,自然也有别人盯着。朕给你提个醒,聪明人不止你一个,可切莫掉以轻心啊。”
咸宁帝摆驾离开,皇后带着宫人相送。待咸宁帝走远,皇后方才对筱雨笑道:“秦姑娘来了许久,家中必然也记挂着。本宫就不多留秦姑娘了。”
“叨扰皇后娘娘了。”筱雨躬身福了礼,皇后吩咐人送筱雨出宫。
却在筱雨临走前,皇后道:“秦姑娘,不妨再好好考虑今日陛下所说的话。到底谁为良配,秦姑娘万望仔细思量。”
筱雨来宫中走了一遭,没欣赏皇宫恢宏雄伟的美,却被吓了一身冷汗。
回到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筱雨什么话都没说,只先吩咐鸣翠备热汤,她先去沐浴更衣,方才出来见宋家诸人。
筱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入宫后发生的事情,帝后跟她说的话都说给家里人听,越多人知道,恐怕越多人会为她紧张。
筱雨最后决定只将事情告诉廉氏和在朝为官的两个舅舅,就连秦招禄和宋氏都被她含糊了两句蒙混了过去。
廉氏听后沉默了半晌道:“圣上的意思,怕是要我们答应与仇军师的婚事……”
“陛下若是探口风,为何召筱雨去谈?”二舅舅思索道:“直接赐婚岂不是更好?或者提点我与大哥两句也可啊……”
“恐怕是筱雨那日与仇暴杀之间的对峙,让圣上起了这个心。”宋允很快地指出:“一直以来,仇暴杀身边都生人勿近,即便是曾家军内,也没有人敢公然与他叫板。筱雨的举动当然引人关注。”
“皇帝为什么要我嫁给仇暴杀?”筱雨十分不解,甚至是愤怒地问道:“大舅舅,皇帝总有一天要对曾家下手的不是吗?仇暴杀是曾家不可或缺的人,要我嫁给这样一个注定要被皇帝算计的人,他以为我是傻的吗?他也说我是明白人,还跟我说这样的糊涂话?”
“嘘……不可妄言圣上。”宋允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却严肃地对筱雨道:“圣上这般安排,自然有他的安排。”
“让我做内应不成?”筱雨嗤笑一声。
宋允略思索了片刻道:“大概,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是个聪明人。”
宋允看向廉氏,道:“母亲,恐怕明日母亲少不得要去舅父家一趟,问问舅父的看法。”
廉氏摸了摸鹤头拐杖道:“还是别去问你舅父了,牵扯的人越多,此事越是复杂。”
廉氏深吸一口气,道:“不管圣上何意,要宋家牺牲筱雨的终身幸福,此事便绝对不成。即便因此失了圣上信任也无妨。宋家好不容易一家团圆,能安然过日已是老天垂怜……”
“外祖母……”
廉氏转身看向筱雨,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道:“筱雨,你若是不想婚事被圣上左右,那便只有被外祖母左右了。明日外祖母便派人去谢家,应下你与谢家长子嫡孙的婚事。魂梦既定,便是圣上真的下旨,也只能收回。”
筱雨猛地抬头看向廉氏,良久之后方才重重点头。
“一切听从外祖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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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媒人过府,谢老爷子亲自吩咐媒人去宋府提亲的事宜。
正说到下聘礼单的时候,金管家忽然慌张进来,对谢老爷子道:“老太爷,西岭何将军来访,说要与老太爷见上一面。”
谢老爷子微微皱了眉头,心里似乎有不好的预感。
西岭使团自两年前来到大晋京城,便在京城当中的使馆所住了下来。身份最高的宝晶公主进了宫中,咸宁帝为表重视和对西岭崇佛的尊重,在宫中修了供宝晶公主念经礼佛的佛堂。西岭人尽皆信佛传佛,咸宁帝也宽容地让西岭人在京城传扬佛祖教义。
如今两年过去,西岭使团始终没有表露过他们这一次破天荒地来访大晋到底是何用意,咸宁帝也没有过问,仍旧好吃好喝招待着西岭诸人。
朝臣之中已开始有了不满。
西岭的何将军是护送西岭宝晶公主前往大晋的使臣,与谢家素来没有交集。来谢家所为何事,谢老爷子毫无头绪。
让媒人稍候,谢老爷子先去见了这位何将军。
何将军年约四十,不苟言笑。西岭男子多剪短发,以对佛祖示意自己会剔除身上的烦恼和错误习气,去掉骄傲怠慢之心。
因崇佛,西岭人多半性格温和,不喜纷争。
何将军虽然不苟言笑,但礼数很足,与谢老爷子见过礼之后,他从容地坐在了客座上,客气地道:“公主体弱多病,自谢明琛谢太医医治后,多有好转,在下替西岭感谢谢家仁厚医术。”
谢老爷子含笑道:“将军过谦了,能为公主诊脉问病,替公主分忧解劳,是明琛的福气。”
谢老爷子说的当然是客气话。就心里上来说,谢老爷子压根就不希望谢明琛和宫中的女人有太过的交集。
玩心眼,谢明琛远远不是她们的对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可偏偏这位西岭的宝晶公主却是回回染疾,必让谢明琛问诊。
西岭送来的这位宝晶公主是来联姻的,但两年过去,宝晶公主仍旧没个着落。咸宁帝没有将其纳入宫中,也没有指婚给任何一位皇亲贵胄,似乎仍旧在观望西岭的用意。
谢老爷子很担心自己孙子和西岭的人接触太多。
何将军道:“公主来大晋两年,如今也已适应大晋的生活。日前向大晋陛下提出择驸马,钟意于谢明琛谢太医。”
何将军说到这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香囊来,递给谢老爷子,道:“此中乃公主所种佛树所结佛果子,待谢太医收下,与公主拟定鸳盟,成为夫妻,便可将佛果子在大晋种下。”
谢老爷子瞪大着眼睛望着自己手中的香囊。
这香囊比一般男子随身佩戴的香囊要大些,五指张开恰好能将其外缘拖住。中间高凸起的圆弧表明着这里面的确有个球状的东西,便是何将军口中的佛果子了。
谢老爷子望向何将军,将香囊往前递了递,道:“公主厚爱,只是……明琛已有婚约,怕是要有负公主了。”
何将军微微皱了皱眉,面相露出一丝凶恶来:“谢太医不要诓骗何某,佛祖云,勿妄语。在下打听过,令孙还未有婚约在身,没有和任何一户人家订立鸳盟。谢太医此言,莫非是看不上我西岭公主?”
“岂敢岂敢!”谢老爷子忙道:“公主博学宽厚,在西岭受人爱戴,只有明琛配不上公主,何来公主被嫌弃之说?”
何将军面色缓和了些,道:“既如此,那谢太医便准备迎娶事宜吧,大晋陛下的圣旨应当明日便到。在下不多久留,这便回使馆所去了。”
何将军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干脆地离开了谢府。
谢老爷子眉头深锁,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香囊,良久之后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人啊,去请少爷过来。”谢老爷子吩咐道。
谢明琛今日当值,并不在府中。等下午时分他从宫中回府,立马便被人告知谢老爷子在等他。
谢明琛脸色有些不好,见到谢老爷子后低声叫了句“爷爷”,却是立刻跪到了谢老爷子跟前。
“爷爷,今日我面见了陛下,陛下说……”
“说让你娶西岭公主?”谢老爷子眼波微闪,问道。
谢明琛大惊:“难道圣旨已经下了?”
谢老爷子摇头:“今日西岭的何将军来了府里。”谢老爷子将何将军交给他的那个香囊递给了谢明琛:“何将军给你的佛果子,说是等你们成了亲,便可将这佛果子种下。”
“爷爷……”谢明琛嘴唇微抖:“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谢老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你既然也都说了,圣上特意跟你提了这事,哪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谢老爷子叹了一声,伸手去将谢明琛扶了起来,道:“看来,你与筱雨到底是有缘无分……”
“爷爷……”谢明琛咬了咬牙,道:“我不想与西岭公主成亲……”
“这怕是由不得你。”谢老爷子按着谢明琛的手道:“便是爷爷,也没办法了。”
“圣上还没赐婚,我们还没接圣旨,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谢明琛急道:“爷爷,我在圣上面前直言了不欲娶西岭公主,爷爷再上表圣上说说……只要圣上没下旨意,此事……”
“明琛。”谢老爷子打断谢明琛,轻声问他:“你拒绝时,圣上是何反应?”
谢明琛呆愣地看着谢老爷子,很久都没出声。
谢老爷子低叹一声,道:“圣意不会因为你的反对而改变,自然也不会因为爷爷的反对而改变,你明白吗?这便是现实。”
“西岭驸马……”谢明琛猛地自嘲地大笑道:“爷爷,若我做了西岭驸马,前途命运暂且不论,头一个便是要同西岭人一般,削除余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轻言损伤?我与那宝晶公主毫无感情,又如何与她成为一对夫妻?更何况,更何况……”
谢明琛喃喃,眼中似乎已有泪水:“更何况,爷爷您明明知道,孙儿喜欢、喜欢的人是筱雨……”
“爷爷!”
谢明琛低嚎一声,伏在谢老爷子腿上双肩微微抖动。
却看不清楚他的脸。
谢老爷子像他小时候一般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地道:“明琛啊,你已经不小了,除了研习医术之外,也该好好融入这世事人情当中来。有些事情确实是如此,我们努力过,但结局却不能如我们所愿。这也是无奈之事啊……”
谢老爷子微微闭了眼。
谢明琛和西岭公主成了亲,那便是西岭的驸马。太医一职自是不能再做。
而谢明琛的前途和将来,更是无人可知。
那宝晶公主怎么就看上了他家明琛了呢?谢老爷子百思不得其解。
“明琛,宝晶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谢老爷子问谢明琛道。
谢明琛微微摇头,一副万念俱灰,不想再谈的模样。
“爷爷。”他说:“从大喜,到大悲,是什么样的感觉,孙儿总算知道了……”
谢明琛抬起头来,惨然一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复了冷静,道:“孙儿亲自去宋府,将此事告诉筱雨。”
“明琛……”
“爷爷。”谢明琛缓缓地道:“让孙儿自己去做个了结。”他顿了顿:“是孙儿负了人。”
良久,谢老爷子方才点了点头。
谢明琛一路朝着烟明胡同去,到了宋府也丝毫没有停顿。
得知谢明琛来访,筱雨有些意外。
而从谢明琛口中听得这个消息,筱雨更加意外。
“是我……对不起你。”谢明琛艰难地开口说道:“事情……本来不是这个样子……”
筱雨心里翻江倒海,既有些微松了口气的感觉,又觉得前面的路越发难预测。
她本就对这桩婚事有些排斥,只能说这是无奈之下的无奈选择。如今告知她不用履行婚约,她陡然放松。
可下一刻,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未来的路,谢明琛未来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皇上……下旨赐婚?”筱雨静静地看着谢明琛,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出了痛苦。
“谢大哥,你……”
“筱雨!”
谢明琛忽然伸手猛地将筱雨环住,头一次这么放肆自己地行为,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药草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还会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是一个干净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如初雪一般澈亮。纵使和他已阔别两年,但在筱雨看来,他同两年前一样,丝毫未变,她对他没有生出丝毫的陌生感。
原本以为,这个男人是要和她共结连理,携手此生的,她会将他当做兄长一样敬爱,当做朋友一样珍惜,当做夫君一样敬重。
可未曾想到,斗转直下,山雨欲来。
“筱雨,对不起……”谢明琛像是要将嵌入自己怀里,他把她紧紧地抱着,不想留出一点缝隙出来。
“……谢大哥,不是你的错。”筱雨犹豫挣扎了良久,方才伸了手轻轻地拍在了谢明琛的背上:“别难过。”
他很难过。她很清楚地知道。
她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悲伤和哀戚,甚至还有一丝怨恨和不甘。
她没有丝毫怀疑,这个男人对她的心,是真的。
只是她回应不了,从今以后,也再也没有了回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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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琛在宋府并没有待多久便告辞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对筱雨道:“今后若有任何事情,尽管来找我。我能帮忙的,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一定帮你。”
筱雨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道:“谢大哥,你没有必要将这件事当成你的责任。我也不是你的责任。”
“筱雨……”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大哥你忘了吗?即便命运再如何不公,也一定打不倒我。”
筱雨朝谢明琛微微笑道:“不用替我担心。”
谢明琛望着她良久,方才绽出一个笑。
他说:“筱雨,你真的和其他女孩子不同。”
筱雨意外地张了张嘴,谢明琛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与谢家的婚事告吹,廉氏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急切地让人将筱雨的大舅舅和二舅舅找来,说话也带着急迫:“圣上明明知道筱雨和谢家正在相谈婚事,怎么忽然又蹦出来个西岭公主要与谢家联姻?”
“倒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西岭使团来京城已有两年了,那位宝晶公主也着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宋允迟疑了一下:“只是为何会是和谢家,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谢家乃是大晋举朝最负盛名的杏林世家,不是权臣,也不涉朝堂,选择谢家倒也情有可原。”廉氏微微眯着眼分析道:“如今也管不着西岭和谢家的事了。筱雨和谢家的婚事不成,岂不是……”
“仇暴杀!”
宋允顿时目露凶光,道:“难不成……陛下仍不想舍弃筱雨这颗棋子?”
“说是棋子,倒也不尽然。”廉氏道:“陛下到底什么用意,我们都猜不准……”
“那筱雨怎么办?”宋允皱眉:“短期之内想要给筱雨找个合适的郎君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廉氏长叹一声:“是啊……不容易啊。”
筱雨默默站在门外,听见屋内沉默无人出声,方才轻轻跨步进去,道:“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筱雨。”廉氏立马朝她伸手道:“乖孩子,快来外祖母这里。”
筱雨依言挨了过去,廉氏抱她在怀里轻轻摇着,话里有无尽的怜意:“我的乖外孙哟……婚事怎么那么坎坷啊……”
筱雨搂着廉氏的腰道:“让外祖母担心了。”
“傻孩子……”
廉氏轻轻叹了口气,道:“筱雨啊,你向来拿得准主意,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吧。”
筱雨笑了笑,缓缓直起身道:“外祖母,我没点头,谁也不能强迫我。”
“筱雨!”
“若皇上真的下了这样的旨,我假死以遁,改名换姓过日子,外祖母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筱雨看着廉氏,问得直白而认真。
廉氏讶异地张了张嘴,良久后方才缓缓地笑了:“你这孩子啊,可真是任性。”
廉氏伸手轻抚着筱雨的头,道:“若真是如此,你想如何,外祖母都由着你。”
“母亲!”
“母亲!”
大舅舅和二舅舅齐声出口道,廉氏摆摆手说:“没听筱雨说吗,她假死以遁,既不让宋家‘抗旨’,也不委屈了自己,哪里不行了?”
“若是被人知道……”
“不会的。”筱雨信心满满地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谁都不会知道我是假死。”
“为何?”宋允问道:“这世上还有能让活人如同真的死人一般的药?”
“有。”筱雨点头道:“我能配。”
宋允吃惊地半张了嘴。
皇上下旨赐婚,谢家儿郎,太医谢明琛即将一跃而成西岭驸马,成为街头巷闻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筱雨足不出户,在宋府里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准备,专心配置假死药。
另一方面,她也写了信让曹钩子亲自给包匀清送了过去,将路遇仇暴杀乃至被皇上召入宫中的事情告知了包匀清,并嘱咐包匀清看后立刻销毁。
收到信的当日,包匀清便跟着曹钩子来了宋府。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筱雨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完好无损,也毫无惊慌之意,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瞧你那样。”筱雨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贵公子的气质可是荡然无存了。”
包匀清动了动唇方道:“我来瞧瞧你是不是真的要成为我的族叔母。”
筱雨一顿。
可不是吗,仇暴杀本是包匀清的族叔,筱雨若是在恨得嫁给他,不是成了他的族叔母是什么?
“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筱雨没好气地白了包匀清一眼,道:“我哪可能有这么大一个侄子。”
“是啊,从哥哥直接降到侄子,那可是整整一个辈分。”
包匀清坐了下来,灌了一口茶,方才收敛了调侃的语气,认真问道:“你有什么对策?”
“没有。”筱雨简单地道:“短期内没办法和别人定下婚事,那就只能等着。要真有这么一道旨意下来要我嫁给仇暴杀,我就只能采取下下策了。”
“下下策?”
筱雨拎起手中的小瓶道:“假死药,喝了假死,然后再逃开。以后就改名换姓,另谋生活。”
包匀清张了张嘴,哭笑不得:“你想个靠谱点儿的法子。”
“那就只能乖乖嫁了,然后等着他发现我跟包家的关系。”筱雨平静地道:“或许之后我还会沦为他报复包家的工具。”
筱雨说到这儿却是顿了一下,问包匀清道:“他每年不是都要寄一封信回包家吗?最近一次寄的信写了什么?”
包匀清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轻轻搁下,面上也染了一层肃杀。
“很简洁,一个字,杀。”包匀清看向筱雨:“他要动手了。”
筱雨望望天:“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筱雨认真道:“皇帝要对曾家下手了,金才公子聪明绝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曾家气数已尽?他要借着曾家这个强大的靠山对包家实施报复,也就只能在这一两年了。”
包匀清顿时从凳上弹跳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怎么办?他到底会想什么法子对付我们?”
包匀清双手捏成拳,显得十分无措。
“你别慌。”筱雨仍旧慢慢地炼制着她的药:“除非他买凶屠戮包家满门,这才是防不胜防。他使别的招,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那他要是真的买凶杀人呢!”包匀清瞪圆了眼睛问道。
“不可能。”筱雨淡然道:“若能够买凶杀包家满门,他早便做了,又何需等到今天。”
筱雨抬头看向包匀清:“我猜,他不但要包家人的性命,还要包家人,声名狼藉。”
三九酷暑,包匀清却猛地冒出了一背冷汗。
“筱雨……”包匀清抖着声道。
筱雨笑了笑,却是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明个儿我十七,你送我什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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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这半遮半掩的话便是要筱雨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这帝后二人还真是执着,明明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还不死心。
筱雨笑了笑,望向皇后,面向皇后一脸的端庄贤淑,笑得也是无懈可击:“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认为,是否为良配,恐怕是要等到阖眼离世的那一刻方才能得出结论。”
皇后面上的笑勉强了些,事到如今这秦家女仍在跟她打太极,明着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但这字里行间她当然听得出来,这秦家女是在百般推诿了不过不似前一次那般直白相拒。
她要不要赞赏这秦家女一句“委婉从容”?
皇后啜饮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秦姑娘这说辞倒是新鲜。但有些事情,要等到阖眼离世那一刻,怕是就晚了。据本宫了解,宋家百年书香望族,蛰伏二十年,宋家子孙自然是想要兴盛家族的吧。”
皇后轻轻点了点桌,一声一声的似乎是敲击在筱雨的心上:“皇上给了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秦姑娘可不要不知道把握。”
拿家族前途来利诱?
筱雨莞尔一笑,目光微微下垂落到皇后胸前,只觉得那繁杂艳丽的凤袍上一丝丝金线都十分耀眼夺目。筱雨轻声道:“圣上仁慈,宋家一族方能回故里返京城。民女几位舅舅都十分感激,也必当誓死效忠,为陛下肝脑涂地。”
筱雨四两拨千斤,无论如何就是不接皇后的话茬。
皇后在佩服她小小年纪举止有度,应对有方的同时,却也有些恼怒了。
皇上要她一个乡野农女,嫁给赫赫有名的曾家军仇军师,那真是抬举了她。可这秦家女却这般不识抬举,愣是将皇上的好意推之又推。
皇后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筱雨。
只见这秦家女坐在下首,双腿合得很自然,腰杆却挺得笔直,头微微垂着并没有直视凤颜,初初一看,确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再细看她容貌,听说日前这秦家女满了十七生辰,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虽是出身乡野,但却是肌肤凝白,五官端正,并非一般农女所能比拟。再加上她放柔了脸上表情,整个人本该是温顺的,眼耳口鼻的形状也生得极为温和,但就是那一双眼睛中射出的眸光生生破坏了这一抹柔和。
居于深宫,皇后也算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子,但像这秦家女一般的,却委实没有见过。
气质太矛盾,竟叫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皇后沉了口气,不欲再与筱雨绕弯子,径直说道:“皇上说你是聪明人,本宫觉得,与聪明人不需要多说。秦姑娘与本宫还是坦然相谈的好。皇上的意思,秦姑娘违逆不了,又何不顺着皇上的意接下,既给了皇上好印象,宋家也必然不会吃亏。”
筱雨默然不语。
皇后道:“莫要以为你不开口,此事就能一拖再拖。秦姑娘已十七年纪,婚事久拖怕是不妥当。有如此良配在前,又何必久作踌躇?”
良配?
皇后你这玩笑好冷。
筱雨暗暗翻了个白眼,知道皇后将话给挑明,她再装腔作势怕是涂给人做作之感,便恭敬地道:“回娘娘,仇军师年纪足以做民女的父亲,民女双亲、娘舅皆觉得此婚事不妥。圣上之恩,宋家举家感念,有负圣上好意,还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皇后心里一梗好个宋家,这是要为了一个区区外家侄女,得罪皇上不成?
也是,眼瞧着宋家如今也是式微,还能有什么依仗?即便得罪了皇上,皇上还要顾及着今年的大兴科举,也不会妄动宋家。
皇后微微眯了眯眼,冷笑一声道:“秦姑娘这可真是,肆无忌惮了啊。”
一字一顿地将“肆无忌惮”四个字念出口,皇后紧接着道:“秦姑娘就不怕惹恼了皇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你宋家方才过了几日好日子,这就要自掘坟墓了?”
若之前是利诱,那现在便是威逼了。
筱雨提了提气,站起身正要开口,外间大宫女却打帘了进来,目光微微慌乱地凑近皇后耳边嘀咕了两句。
皇后眉头一皱,道:“先拦着。”
大宫女应了一声,急忙出去了。
皇后高声吩咐道:“来人啊,请秦姑……”
“皇后娘娘这里原来有客啊!”
“宝晶公主到”
一声突然的慌乱唱喏夹杂着黄鹂鸟儿唱歌一般动听的声音飘了进来,筱雨下意识地朝着门边望去,只见门槛处跨进来了一个二八年华的佳人,身着着一件月蓝色的金丝软烟罗,头上缀着连串儿嵌银东珠,莲步款款,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皇后脸上尴尬的笑意一闪而过,笑道:“是宝晶公主啊,外面那些奴才真是欠收拾,竟然未曾好好通报。”
宝晶公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筱雨听说这位宝晶公主在西岭时便常年礼佛,来了大晋之后也一直待在咸宁帝特意为她在公主修筑的佛堂之内,难怪通身都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气质。这样的妙人儿,想必是人人见之则亲近。
筱雨则是不同。
她这是与宝晶公主的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到底哪儿违和,筱雨也说不上来。
筱雨暗暗想,或许是她们两人磁场不对付、气场不和?
宝晶公主脸上的笑就如那初阳一般暖人心扉,从入了屋来起便一直未曾消失过。听皇后娘娘一说她急忙福礼道:“非怪外面那些伺候的人,实是宝晶不懂规矩了些,扰了皇后娘娘。我佛慈悲,还望皇后娘娘不要苛责那些宫人。”
皇后脸上讥诮之色一闪而过,虽然细微,但还是被眼力不俗的筱雨抓了个正着。
皇后和宝晶公主不对付?
筱雨暗暗想了想便想通了其中原委。
这宝晶公主两年前被西岭送来大晋,西岭官方的说辞是“联姻”,一说“联姻”,联姻的女人多半都是皇帝收入宫中所用。宝晶公主到了大晋之后也的确是住在了宫中,但咸宁帝却一直未曾表示,没有册封,宝晶公主便一直以“公主”的名义在宫里生活着,这对于皇后和其他嫔妃来说难免是一根刺。
想必皇后也忍了宝晶公主两年之久。
她是一大威胁,偏偏这威胁关系着大晋的外交,皇后和嫔妃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位宝晶公主。
况且大晋和西岭并非臣属关系,西岭公主来大晋,那是尊贵的外邦客人,皇后更加不能以“宫规”来苛责她。
稍微一想,便知皇后的憋屈。
要时时刻刻担忧着咸宁帝会否有一日将宝晶公主就册封为妃甚至是贵妃,直逼她的后位,这种日子真的是太煎熬了。
再有
筱雨若有所思地朝宝晶公主望去,这位公主这般会讨巧说话,一口一句“我佛慈悲”,想必这宫里被她的善良和美丽收复的人不在少数。
深宫的女人一被人比较,这心啊,就容易扭曲。
“公主慈悲。”皇后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笑问道:“不知宝公主来本宫这儿,可是有何要事?”
宝晶公主微微一笑,不答皇后的话,却是转身看向了筱雨,仍旧笑得温柔:“不知这位姐姐是……”
这下筱雨方才觉出一丝尴尬来。
要论关系,她和宝晶公主似乎还能称得上是情敌?
皇后也回味过来,轻咳一声道:“这位姑娘非是宫中之人,公主就无需多问了。可是公主荣安堂那边有什么事?可是缺了什么?”
皇后想要绕开这个话题,毕竟召筱雨进宫来是十分隐秘之事,被谁知道了都不好。
但宝晶公主却似是没听出皇后的弦外之音来,笑道:“娘娘不急,扰了娘娘待客,宝晶心里过意不去,必得给这位姐姐陪个不是才行。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人家都问到头上来了,要是再不搭理,就显得她没素质了。
皇后也无从应对,见筱雨朝她望过来,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筱雨福了个礼道:“民女姓秦,见过公主。”
宝晶公主拍了拍手:“秦姐姐好,秦姐姐不是宫中人吗?”宝晶公主十分天真好奇地问道。
筱雨点头道:“回姑娘,不是。”
“那秦姐姐是和皇后娘娘有亲戚关系了。”宝晶公主看向皇后,伸手拉着筱雨在皇后下首坐了,道:“我来大晋皇宫也已经两年了,还没见过皇后娘娘有接过什么家里人进宫呢。秦姐姐必然是和皇后娘娘十分要好的了。”
筱雨很尴尬,一方面是因为被这位自来熟的尊贵的宝晶公主拉着,令她十分不自在;另一方面是因为被宝晶公主这样误会了她和皇后的关系。
她和皇后可真没关系啊!
皇后脸色很是不好,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人家宝晶公主猜测得合情合理,皇后也不知道拿什么样的说辞来敷衍她。
正苦于不知如何说时,宝晶公主却是首先开口,对筱雨道:“听到秦姐姐这个秦姓,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位未曾谋面过的秦姓姐姐来。”
皇后挑了挑眉,宝晶公主自顾自地道:“听说我未来夫婿在陛下下旨招为我的驸马之前,正要与一位秦姓姑娘定下婚约呢。”
筱雨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咧。
这宝晶公主是有备而来,还是真的如此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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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晶公主微微偏头看向筱雨,询问她道:“不知道秦姐姐是否认识太医院谢明琛谢太医?”
筱雨咧嘴一笑:“谢太医乃是太医院年轻太医中的翘楚,亦是公主未来的驸马,民女略有耳闻。”
宝晶公主含笑望着筱雨,面上的笑一直保持着一个合适的度,轻声细语地掩嘴道:“秦姐姐莫要打趣我,成亲日要在今年年后了。”
筱雨蹲身一福,道:“民女先恭喜公主了,祝愿公主和驸马百年好合,恩爱相宜。”
从内心上讲,筱雨对宝晶公主是没有厌恶之情的。虽然按道理来说,宝晶公主似乎是抢走了她的夫婿,她应该对她有怨恨,但是对筱雨来说,宝晶公主的横插一脚,却在一定程度上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与谢明琛定下亲事是权宜之计,她一直觉得这对谢明琛来说并不公平。因为她对谢明琛没有那份心思,此举更多是在利用谢明琛。
但从皇上下旨赐婚来看,宝晶公主心仪谢明琛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毕竟宝晶公主作为西岭尊贵的公主,因常年礼佛而在西岭百姓心目中有一个十分崇高的地位,若是她仍旧在西岭,想必她的夫婿必定是西岭万众挑一的人中龙凤。
然而宝晶公主到了大晋,咸宁帝未曾将她迎入宫中,耽误了两年之后却是要下嫁一个太医。
没错,正是下嫁。
不管谢明琛医术多高明,谢家在杏林界有多么高的地位,为人医治病症的医者终归算是“贱业”,堂堂一国公主嫁给一个小小太医,难免要被人笑话,更会被说成是“滑天下之大稽”。
出事谨慎,步步为营的咸宁帝是绝对不会给人留下把柄的,要他主动把西岭公主下嫁,这样的要求他是断然不会提出来。
那么,咸宁帝会下这一份旨意,只能是宝晶公主中意谢明琛。
想起从谢老爷子和谢明琛谈话当中听来的只言片语,这位宝晶公主每有染恙,都必要谢明琛给她医治。二人相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希望这位宝晶公主真的能与谢明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才好。
筱雨微微一笑望着宝晶公主。
事到如今再去探究宝晶公主是否表里如一慈悲善良,单纯无邪已经毫无意义。圣旨一下,谢明琛成为宝晶公主的驸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筱雨也无意与宝晶公主交恶。
“……多谢秦姐姐吉言。”宝晶公主眼神略转了幽深看着筱雨,笑意更深:“秦姐姐容貌姣好,气度不凡,瞧秦姐姐还梳着姑娘的发髻,想必是还没有成亲。不知道哪家儿郎能求娶了秦姐姐去,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前面的话听着都还十分顺耳,这最后一句却有些冒了酸水儿。筱雨神情微微一滞,略有不解。
宝晶公主幽幽地道:“昨日谢太医进宫为我请平安脉,我问起他那位无缘的未婚妻时,他便是如此说。谁家能娶了那位姐姐,定然是祖上烧了高香。”
筱雨眼皮子一跳。
皇后似乎是不满意她这个中宫主人被人遗忘在一边,轻咳一声笑说道:“公主何必计较这些,总归到时嫁他的人是你,旁的人,自然也会歇了心思。”
“是吗?”
宝晶公主微微一笑,却是笑望着筱雨道:“秦姐姐可知道,我礼佛多年,也多少能窥到一些佛祖心思,借了佛祖的天眼,便也能窥伺两分人心。”
皇后眉头猛地一皱,筱雨也是不由自主地蹙了蹙鼻头。
窥伺人心……这样的能力怕是要被称为妖术了。
许是同筱雨像得一般无二,皇后有两分后怕地往身后挪了挪,望向宝晶公主的眼神里也隐含了戒备。
这宝晶公主是在委婉地告诉她,她能知道她的心思不成?
筱雨有些哭笑不得了,即便她真能看出别人的心思,那她也的确没有要和谢明琛纠缠不清的心思啊!
“……公主诚心礼佛多年,自然是佛祖信赖之人,能得佛祖恩泽也不为奇。”
筱雨恭维了一句,却听宝晶公主轻笑一声,含笑道:“许是我常年累月与佛祖相伴,清了不少周身污秽气,佛祖方才许了我两分天眼,让我能窥伺人心。比如”
宝晶公主望定筱雨,眼睛似乎能直直望进筱雨心里去:“比如秦姐姐,你的心血红血红的,有力而活力。”
筱雨眼皮子一跳这位宝晶公主说话怎么越发人了?
皇后更加往美人靠后面靠了过去。
宝晶公主莞尔一笑,对筱雨道:“秦姐姐莫要惊慌,我能从一个人眼中直直看到他心里,看出这个人的心是什么颜色,跳动是否有力。从这两点可判断出这个人心肠的好坏和身体的健康与否。当然,我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印象。”
“以前怎么没听公主说过此事?”
皇后忽然插话,语气中有两分疑惑和戒备。
宝晶公主轻轻笑道:“回娘娘,我初来乍到,自然不愿显露我的神通。今日告诉秦姐姐,也是因为瞧她投缘。”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筱雨。
宝晶公主道:“秦姐姐身体康健,且为人侠肝义胆,黑白分明。”
筱雨勉强一笑,道:“谢公主夸赞。”
宝晶公主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她们这是在皇后公主,她已经将皇后给抛之脑后不再搭理,反而是对筱雨十分感兴趣地不停与她说话。
她眸光乍亮,温声以问:“秦姐姐,你可知道我为何会选中了谢太医做我的驸马?”
筱雨这会儿不止眉头跳,眼皮跳,就连嘴也在抽搐一般跳了。
这宝晶公主到底何意?
“民女不知。”筱雨轻轻回道。
她不知,她也不想知。她为什么一定要听宝晶公主坠入爱河的缘由?
宝晶公主轻声一笑,缓缓握住筱雨的手,俯身在她耳边温声道:“这两年我看了无数人的心,红的,黑的,黄的,橙的,褐的,有力的,没力的,看着有力实则没力的……看了不少,唯一看到一个澈亮的,只有谢太医。”
谢明琛的确是个澈亮之人,他的心毫无杂质,更容不得杂质侵扰。谢老爷子想要让他融入世事人情当中几年不可得。
筱雨刚放松了下身体,紧接着宝晶公主却道:“但是,虽然澈亮,却是一块冰,坚不可摧。”
筱雨猛然抬头看向宝晶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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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安佛堂,筱雨忍不住回头朝宝晶公主望去。
只见她脸上仍旧挂着精致面具一般的微笑遥遥望着她,见她回头,笑容更是扩大了两分,甚至还伸出手来,轻轻挥着,一副与她不舍分离的模样。
这让筱雨眉头紧锁。
咸宁帝走在当前,侧头余光正好看见了筱雨的表情。随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咸宁帝眼中染上了一层深意。
待离安佛堂远了,咸宁帝方才淡淡开口道:“你倒真是个不俗的人,竟然与宝晶公主也能攀上关系。”
筱雨不悦咸宁帝说话这口气,再者若非她进宫,她也不会与宝晶公主见面。
筱雨照着咸宁帝的淡然语气回道:“回皇上,并非是民女刻意与宝晶公主相见的。”言下之意是,你凭什么把这事儿算到我头上?
咸宁帝微微眯了眯眼,倒是不再纠结着这事,而是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咸宁帝侧头看向落后于自己右后方的女子,眸中点缀着深意:“朕听说你生辰之日,仇军师还特意给你送了礼物。谢明琛和宝晶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无夫婿人选,正好……”
“皇上,民女无福,配不上仇军师。”筱雨微微低垂着头,仍旧是拒绝。
咸宁帝瞬间皱眉,恼怒之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看得出来他已经对此缺了耐性。
帝王吩咐,别的人焉敢违背?偏这秦家女一再推搪,几次无视他帝王尊严!
“你可知道,抗旨不尊是什么样的罪?”咸宁帝语气转冷,话语之间丝毫不给筱雨余地:“莫要因你一人的固执己见,害了整个宋氏家族。朕能让你们宋家起复,也能让你们宋家再跌谷底。”
筱雨身体一僵,咸宁帝已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直视着筱雨,眼神如一把利剑:“你若是乖乖答应了,按朕的吩咐办事,你宋家仍旧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但你若仍这般不知好歹,别怪朕心狠手辣。”
筱雨屏息凝神,听咸宁帝吩咐道:“来人啊,送她出宫,避着点儿人。”
咸宁帝面向筱雨走了两步,与她相隔不远,轻声道:“记住,事不过三。”
踏出皇宫宫门,筱雨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望向这戒备森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宫廷,她不由冷笑一声。
事不过三,也就是说,如果第三次皇帝相问,她仍旧不愿意对皇帝的提议妥协,那么皇帝的耐性也会耗尽接下来皇帝会怎么样,就已经完全不是她能够干预的了。
她是不是还得感激皇帝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筱雨神情凝重地望着绵延开去的宫廷城墙。
不单是仇暴杀那边的事还无从解决,还有谢明琛和宝晶公主这门婚事……
这门婚事,是要害了谢大哥啊!
筱雨紧攥着拳头,忽然听到身边有人靠近。她立刻回头,却见是鸣翠朝她跑来,跟在她身后的是家里的马车,似乎是来接她的。
“姑娘!”
鸣翠见到筱雨忙惊喜地唤了一声,几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姑娘你可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出了宫自会回家。”筱雨疑惑地道,带着鸣翠离皇宫远了些,走到了街上。
鸣翠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姑娘,家里有事,老爷和夫人让奴婢来接姑娘回去。”
“家里有事?”筱雨立刻皱眉,想起皇帝将她从宝晶公主处骗走用的借口,说是她家中有急事,难道这皇帝还真是个预言家?
筱雨一边想着,一边爬上了马车,鸣翠也跟着爬了上来,车夫忙驾着马儿朝烟明胡同赶。
“家里出了什么事需要特意接我?”筱雨甫一坐好便问鸣翠道。
鸣翠平复了呼吸回道:“老爷和夫人接到了一封信,说是大少爷写的,夫人喜极而泣,忙让奴婢套了车来宫门口等着,立刻接姑娘回去。”
鸣翠说完,笑着对筱雨道:“姑娘可高兴?大少爷有信儿了!”
筱雨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鸣翠口中所说的大少爷是指何人。
秦晨风,她的大哥,从她再世为人成为秦筱雨后就只耳闻却未曾相见过的亲人。
他有信儿了?
胸口忽然涌上喜悦,远远比当初得知秦招禄和宋氏回家后还来得猛烈。这是原主自然的反应,可见原主本身对秦晨风的在意。她必然是十分敬爱自己的这位兄长。
筱雨忽然伸手捂住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大变。
“姑娘?”鸣翠被吓了一跳,明明前一刻姑娘还是欣喜若狂的表情,怎么下一刻竟面露痛苦之色?
筱雨深深吸了口气方才恢复平常的神态,道:“我没事。你方才说,大哥写信回来了?他如今可平安,什么时候会与我们一家团聚?”
鸣翠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奴婢不知,不过看老爷和夫人的表情,想必是极好的消息吧。”
筱雨点了点头,微微闭了眼睛靠着车壁养神。
鸣翠本想问她可是有哪儿不适,毕竟方才她脸色的大变那么明显。但见筱雨似乎十分疲累,她便也将疑惑给压了下去。
筱雨心里此时正在翻腾不止。
她成为秦筱雨已然有两三年光景,自来之后,她便没有想过会不会再次魂飞之事,只以为白捡了一个身体,便能再世为人多活一世。
她某些时候的喜怒哀乐,虽仍旧有受到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但她从未多放在心上。
即便那位判定她人生三大劫的主持大师言明她魂魄不稳,她也并没有多想。
可经过宝晶公主一事,再在这之后听闻了秦晨风的消息,身体表现出来的本能的欣喜若狂的情绪,就让她不得不重视了。
难道秦筱雨本来的灵魂还存在在这身体当中?她魂魄不稳,难不成是这个意思?
筱雨越想面色越是凝重,即便是闭着眼睛,鸣翠也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姑娘……”
她小声地唤了一句,见筱雨没有反应,便又收了声。
马车速度不慢,很快就回了烟明胡同的宋府。
待马车停稳,鸣翠轻声道:“姑娘,到家了。”
筱雨霍然睁开眼睛,倒把鸣翠吓了一跳。
“姑娘……”
“走吧。”
筱雨掀了车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鸣翠也赶紧跟着跳下马车。
但鸣翠心里还是十分忐忑的。她担心姑娘在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否则大少爷有消息的事情这样大的喜事,姑娘为何面色凝重?
筱雨径直去了正厅,廉氏、宋氏、宋允等人都在这边儿等着。
见到筱雨大踏步进来,脸上犹带着泪的宋氏顿时绽放出笑意:“筱雨,你大哥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宋氏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朝着筱雨迎了过来,筱雨忙三步并作两步,将宋氏扶住,接过她手中的书信。
“你快瞧瞧,这笔迹是你大哥的,署名上也是你大哥……我儿出息了,出息了啊!”
筱雨先扶着宋氏坐了下来,方才摊开信仔细地阅了起来。
宋允含笑摸着下巴,廉氏一脸欣慰。
他们未曾见过秦晨风,更未与秦晨风相处过,对秦晨风的感情并没有宋氏这般重。知道秦晨风仍在人世,还混得风生水起,他们只是高兴,却并不会像宋氏这般喜极而泣。
秦招禄站在宋氏身边拍着她的肩膀,被宋氏的情绪渲染,他眼里也含了泪,只不过没有掉下来罢了。
秦晨风写来的信不算薄,信中细细讲述了他当初被曾家军强征了去,用了化名登记,然后想办法逃掉的事,之后他所经历的事便一笔带过,并未多说。
信上说,他偶然得知家人来京,外租起复,未免父亲母亲继续为他烦忧,方才写了此封信告知父亲行踪。
如今的秦晨风,乃是征南将军麾下第一副将,待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必能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大哥无事便好,军功如何,那都不重要。”筱雨皱着眉头,虽然心中喜悦,但面上却并不见得有多大喜悦:“多事之秋,也不知道得知大哥音讯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事。”宋氏立刻道:“筱雨,你怎么会觉得这不是好事?”
宫中发生的事,筱雨不打算跟家里人说。听宋氏问话,她勉强一笑道:“娘,我只是觉得,最近家里事情太多……嗯,幸好大哥信上说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否则还真是所有的事儿都搅一起了,让人不大愉快。”
宋氏抹了抹眼泪,道:“你大哥明明写过两封信回来的,但可能都在路上遗失了……他还活着,娘就已经很开心了。”
秦招禄安慰了两句,也是欣慰道:“晨风还活着便是好事,你也总算安了心了,咱们等着他回来便好。”
说到这儿,秦招禄又看向筱雨,笑道:“如今我们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秦招禄和宋氏带着几个儿女离开,筱雨却被廉氏和宋允留下。
老太太并不嗦,当先便问道:“你爹娘被你大哥还活着的喜悦冲昏了头,倒是忘了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你的事。今日进宫,情状如何?”
筱雨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将宝晶公主那一段插曲告诉给老太太听。
筱雨道:“皇上说,事不过三。”
廉氏表情凝重,与宋允对视一眼。
宋允叹道:“筱雨这是入宫第二次了,帝心难测,皇上是不允许我们违逆他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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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祖孙三人都默默无言。
良久,廉氏方才叹了口气道:“筱雨,你收拾好东西,夜半时分便骑了你那匹马儿走吧。”
宋允侧目,筱雨更是意外,怔怔得看着廉氏。
廉氏对她笑道:“你悄悄走,别让人知道。”
“外祖母。”筱雨镇定下心神道:“我可以配置假死药,以后也可以一劳永逸……”
“可以后你若是回来,就不能以我外孙女的身份回来了。”廉氏摇头说道:“照你舅舅的分析,皇上对曾家动手也就在这一两年的时间。大晋之内已经没有了国中国,下一步皇上必然是要收拾权势赫赫的曾家。你顶多在外面躲上一两年……”
廉氏温柔地看着筱雨,伸手抚摸着她的鬓发说道:“就是要委屈你,怕是耽误一两年回来,你就真的是个老姑娘了……”
“外祖母……”
“母亲这提议甚好。”筱雨不料宋允也是点头附和:“一两年后,曾家覆灭,仇军师除非是另投明主,否则也必然要跟着曾家消亡。连这个人都没有了,皇上也不会再将你算计给他。躲一两年正好。”
筱雨觉得鼻酸:“可是若是如此,皇上必然知道我是自己逃的,这和抗旨有什么区别?”
“可皇上不是没有下圣旨吗?”廉氏狡黠一笑,像个想了歪主意的老小孩:“你留书一封,就说你不愿意家人,可怎知家里人催你催得紧,所以你只能离家出走。即便到时候皇上真的下了旨,这书信可是证据确凿,且是在皇上下旨之前你留的,也不算我们抗旨不尊。再者而言,皇上这些明示暗示都是私下里的动作,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外祖母这般……皇上岂不是吃了哑巴亏?”筱雨失笑道。
廉氏暗哼一声:“谁让皇上算计我们家里人,让他吃个哑巴亏又如何?顶多他不给你两个舅舅好脸色看。”
宋允含笑点头,筱雨却是觉得不安。
廉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原本我以为,宋家再无出头之日,没想到却有回来的一天。打从自西北启程回京起我便想明白了,千重要万重要,都不及家人的幸福和快乐重要。我们过我们的平淡日子便好,再不去求大富大贵。你外祖父心系天下大家,我们就只心系我们这个小家就好。”
宋允道:“筱雨,听你外祖母的。”
他思量了片刻,道:“正好收到你大哥的信,你这离家,便朝着南边儿去,投奔你大哥。听你母亲说,你大哥自小聪颖,如今又做了副将,想必也有一些权力,护佑你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廉氏点头道:“我与你舅舅想的一致,你大哥这封信来得恰是时候。”
“别耽搁了,今夜你便收拾东西,即刻离开。”宋允语气严肃了起来,道:“我一会儿去给你弄几张出城文牒,你身边那丫鬟是要带的,另外再带两个护卫,四个人正好,人不要太多了,免得招眼。”
筱雨眼眶微红,廉氏拍拍她的手:“别难过,顶多一两年功夫,外祖母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艰难地点了点头,筱雨揉了揉眼睛,道:“外祖母,大舅舅,我现在便去收拾和通知人。”
“去吧。”
廉氏含笑点头,筱雨匆匆迈步去通知鸣翠。至于护卫,她得去问问曹钩子和三弯,让他们派两个人跟着她。
还有秦乐和马红玉,虽然不能明说,但也要给个交待。
宋允也没有闲着,通过中间人买通了守卫官,换了四张通城文牒。
廉氏则是备了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用作筱雨路上的花销。
晚饭时分,秦招禄和宋氏仍旧沉溺在秦晨风一切安好的喜讯当中,廉氏和宋允、筱雨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一顿饭吃得十分温馨。
筱雨没有表现出异样,夜晚也与往常一样,灭烛睡了。
丑时初,筱雨豁然睁开眼睛,轻声咳了咳,鸣翠也迅速起身,从床底将收拾好的包袱拿了出来,主仆二人一人背了一个。
两人蹑手蹑脚地出了筱雨的闺房,贴着墙根朝马房去。
雪骊喷了两个响鼻,筱雨摸了摸它的头,低声在它耳边说让它安静。雪骊很有灵性地没有再发出响动。
等了不一会儿,曹钩子和三弯便从后厢房窜了出来。
黑暗之中筱雨视物十分清楚,见两人身形矫健,速度极快,两个晃眼便到了她面前。
“走吧。”曹钩子低声说道:“先转到外城的一间客栈去,乔装打扮一番,黎明时分我们随第一拨出京城的人出去。”
筱雨点了点头,四人迅速而安静地出了宋府,离开了烟明胡同。
除了依稀的蝉鸣声,万籁俱静。
第二日清早,早饭期间宋家的餐桌上没有见到筱雨的身影。
宋氏让人去催筱雨过来用早饭,岂料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呈上筱雨留的书信,道:“姑奶奶,二姑娘房里没人……”
宋氏面色凝重地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古怪。
廉氏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让在厅中伺候的人都出去。
“母亲……”
宋氏惊疑不定地看着廉氏。廉氏的反应足以证明这件事情她是知情的。
廉氏拿手帕擦了嘴,端了脸色道:“记住,筱雨就是被我们这些长辈逼迫得离家出走的,和皇上、仇军师并无关系。”
“可是……”宋氏快走上前几步,脸露焦急:“母亲!筱雨已经十七了,她这一走,何时能回来?再者说了,即便她回来了,到时候一个轻易离家出走的姑娘,又有何人能娶?”
廉氏拍了拍宋氏的手道:“你啊,筱雨是什么样的姑娘你难道不知道吗?她有主张有打算,她出去定然能闯出一番天地。况且”
廉氏顿了顿:“我相信,筱雨肯嫁的男人,定然也是心如明镜,值得她嫁的男人。否则,她定然不会愿意将自己轻易托付终身。”
宋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叹息一声。
“你们都记住了,若是旁人问起,三缄其口。除非皇上真的下旨干涉,便以她不知所踪为借口。”廉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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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翠说得语焉不详,乍一听还真有些理不清其中的关系。
“嫡子庶子混在一起养?”筱雨略感困惑:“大晋规矩严苛,嫡庶更是泾渭分明,怎么会有嫡子庶子混在一起养的情况?况且楚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一般府邸,楚国公府这般做,就不怕被御史参奏吗?”
鸣翠解释道:“这也只是坊间百姓的闲谈,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楚国公府的人,旁的人哪儿能知道?楚老公爷也是从来不给个准确的说法,楚国公的爵位承袭如今是桩无头公案呢……”
“征南将军是楚国公府三老爷之子,也是楚国公府的一员。我在京中时日不长,却也没听说过楚国公府因着征南将军的战功而有些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连楚国公府的名儿都没听过什么……”
说到这儿,筱雨脑中忽然一闪,拍了拍额头道:“对了,我听过楚国公府。”
鸣翠忙问道:“姑娘在哪儿听说过楚国公府的?听说的是什么?”
筱雨皱眉道:“从七哥那儿听来的,甄姬姑娘好像便是被送入了楚国公府……另外,七哥娶的那位嫂子的堂姐也是嫁入了楚国公府。”原本无关紧要的关系被筱雨串联在了一起,犹记得那会儿她还回包匀清说,她没听过楚国公府,包匀清表示先帝在时楚国公府乃是举朝最为显赫的贵族,如今也就那样……
鸣翠微微张了张嘴,低声道:“听说楚老公爷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仍旧是,沉迷女色……”
筱雨脸色蓦地一沉。
甄姬相貌出众,若是进了楚国公府,入了楚老公爷的眼……那岂不是要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伺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鸣翠注意到筱雨的脸色,立马闭了嘴不再说下去。
主仆二人沉默时,曹钩子和三弯也回来了,两人身上还挂着水滴。
见筱雨脸色沉沉,鸣翠在一边惴惴不安,三弯疑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我们才走一会儿工夫,鸣翠你就惹你家姑娘不开心了?”
鸣翠望了筱雨一眼,低声道:“是奴婢多嘴了……”
筱雨缓缓呼吸了一下,道:“不干你事……总之,我们赶紧往南边儿去寻征南将军的军队,早日找到我大哥再说。”
想到甄姬的遭遇,继而又联想到窦盐和薛怡冰,筱雨便无法稳定心情。索性弃了马车,骑上了雪骊的马背,打算纵马行一段。
鸣翠坐在马车里,撩开车窗的帘子忧虑地注视着筱雨。
伺候筱雨这么长时间,鸣翠已经摸清楚了筱雨的性子,知道她这会儿并非是在埋怨她。
姑娘面冷心热,她心里怕是在担心甄姬姑娘吧……
都怪她多嘴,在姑娘面前说什么楚老公爷沉迷女色。若是不提这茬,现在姑娘也不会心情不佳。
行路是十分枯燥的,好在筱雨虽然走得匆忙,但准备仍旧充足,钱财银两都带得管够,他们四人怕中途发生意外,每人身上都贴身藏着一些银两。京城附近治安还是十分好的,没有发生劫道事件,路上行程还算安全。
但越离了京郊往南,筱雨越能感觉到治安的不妥当。
在离京城十天车程的小镇,筱雨一行人住进了一间客栈。
鸣翠的荷包被人摸走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鸣翠皱着眉一脸懊恼,筱雨安慰她道:“好在也没丢多少银子,无碍。”
“可是姑娘,你们都不会着了这些贼子的道,偏就我……”
“你警觉性低,也不会武功,当然最好下手了。”筱雨笑了笑,叹息道:“据说再往南边儿,越是乱……我们都要提防着点,钱财再多也受不住一次两次地被偷去。”
曹钩子笑道:“搁我和三弯身上,没人偷得着。让鸣翠丫头身上钱财少放些,也不怕他们偷。”
“这些靠偷为生的人真是可怜又可悲……”筱雨低叹一声:“难道就找不着别的活路?”
“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三弯嗤道:“地方县令也不会派人手去查这些小偷,除非小偷偷的是达官显贵家中值钱的东西,否则,普通老百姓被偷了财物那便是活该。”
三弯的口气透着浓浓的不屑,筱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得到了他的一记白眼。
三弯始终记着筱雨曾经给他的难堪,如今虽然他不再提,平常时候与筱雨也是交好,这一路上也尊筱雨为主,但某些时候他仍旧会不给筱雨好脸色。筱雨也已然习惯了,三弯便是这样的性子。
他也只对他真心相待的人会露出真实性情罢了。
可别忘了他乃是洗马帮的三当家,武艺并不是十分出色,能当上领头,原因还在于他精于算计,会谋略。
至少这一路上的行程都是三弯提前制定好的,筱雨没有走弯路。
从盛夏到仲秋,离大晋和南湾沼国交接地带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筱雨赶得急,行程快,越往南,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边气候的不适应。
但她也只是感觉些微不适应,曹钩子和三弯却是觉得十分难受了。
他们常年生活在北边,北方干燥严寒,和南边的湿热相比,反差太大,一时半会他们无法适应,所以在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双双病倒了。
筱雨和鸣翠只能先在一个名为盛海镇的地方停了下来,寻了间幽静一些的客栈住了下来,让曹钩子和三弯养病。
他们二人只是水土不服,难耐湿热的气候。筱雨去药铺抓了祛湿热的药材熬煮了汤水逼着他们喝下,让客栈老板煎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如此过了几天,曹钩子和三弯方才觉得好了些。
“这边儿地方人能待吗?”三弯抹着额上的汗不禁问曹钩子道:“老大,你那会儿在这边儿是怎么过过来的?”
曹钩子一边笑着一边道:“每到一处地方我都不适应,但过一段时候便会好些了。后来我回北汉……”
曹钩子话到这儿却是顿了一下,筱雨敏感地望向他。
曹钩子却是释然一笑,道:“后来我回北汉也觉得不适应。”
三弯叹息一声:“人在这边待着真不会被热死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边儿的人还会想,更北边的人冬天的时候会冻死呢。”
筱雨端了药来,递给三弯道:“曹叔已经缓过来了,你还要多喝几服药才行。”
“是,女大夫。”三弯笑了一声,接过药一饮而尽。
曹钩子看向筱雨道:“这几日我们也歇够了,征南将军的行踪你可有打听到?”
这几日曹钩子和三弯留在客栈养病,鸣翠被筱雨留下来照顾他们。筱雨则是利用这段时间出去打听征南将军的情况。
乍一听到曹钩子问,筱雨愣了一下,方才低声道:“说是攻打南湾去了。”
曹钩子意外地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攻打南湾做什么?”
筱雨一笑,半是感慨半是佩服地道:“咱们这位咸宁皇帝,胃口大着呢。南湾政权分散,他想要先一统南湾,扩大疆土……征南将军率领的军队如今正是酣战的时候,士气如虹,往南湾而去,胜战的几率很大。”
曹钩子低头思索片刻后抬头道:“那岂不是……行踪难测了?”
“据说南湾已经有两个城池陷落了。”筱雨道:“我们先往那两个陷落的城池去吧,十万人的军队也不是个小数目,定然是有迹可循的。”
三弯却是惊讶道:“十万人?”
筱雨点头,疑惑道:“三弯叔,有什么问题吗?”
“十万人众……这征南将军麾下的将士人数有些多啊。”三弯凝神思索道:“我记得这征南将军是半道上认命的,楚家从前并非军功出身,也没出过领军打仗的人才,这位楚小爷还真是横空出世……短短两三年时间能够有十万人的军队,不简单。”
筱雨听了倒是笑了:“这说明这位将军能力出众。我大哥效忠的人,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曹钩子笑道:“每每说起你大哥,筱雨你总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想必你很是敬重和尊崇你大哥吧,对他的敬仰都刻到骨子里了。”
筱雨听了这话倒是沉默了下来。
曹钩子说的是实话,可她不得不在意这一点或许这具身体原主的灵魂还隐匿在身体深处,会有将她取而代之的那一天……
魂魄不稳……
筱雨勉强笑了笑,嘱咐三弯喝了药好好休息,道:“我们再在这边儿耽搁两天,待三弯叔觉得好多了,我们再走。”
筱雨回了自己房里午睡,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忽然想,不管是她爹娘还是她自己,都从内心深处觉得大哥秦晨风是个聪明绝顶的人,那么,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大哥,会不会一眼就能识破她这个妹妹的身份?毕竟从前的秦筱雨和如今的她差别实在太大了。
可是,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能够再活一世,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出这具身体。她已经接纳了这具身体,也负担起了这具身体所有的责任,没道理让她舍弃如今的一切。
或许……她应该前往西岭一次?在那个崇佛的国度寻找到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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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筱雨一行四人继续往南出发,客栈老板念在他们在自己店中住了好几日,好心告诉他们道:“客官要是再往南边儿走,可不大好走了,那边儿正打仗,不怎么安定。”
筱雨谢过客栈老板,道:“我们必须得去,有劳老板提醒。”
客栈老板叹道:“那边儿流民多着呢,尤其是征南将军攻下的两座城池,如今守城官刚接手,粮食衣物一类的还没办法妥当安排发放,城里乱着呢。姑娘要是不着急,还是别去浑水了。”
客栈老板娘犹豫地瞧了瞧曹钩子和三弯,伸手拉过筱雨低声道:“娇滴滴的姑娘家更不好往那边儿钻,都是些嗜血的,难保起那等子邪念……”
筱雨微微思索片刻方才明白客栈老板娘所说话的意思。
只是她已经走到了这儿了,倒是没想过要停驻不前。
辞别老板和老板娘,筱雨前往下一个城镇。
如今已经是仲秋时节,北方估计已经开始慢慢冷了下来,但南边却依旧闷热。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日了,筱雨估摸着,大概明后日便会有一场降雨。
筱雨料想得十分准,果真在第二日傍晚时分便开始砸下了雨点。
好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投宿了客栈,并非还在赶路的路上。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地面,声音响亮。鸣翠怔愣地望着窗外,对筱雨叹道:“奴婢还没听过这么大的雨声……瞧着这倒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倒水似的,这方才是倾盆大雨啊……”
筱雨撑着下巴朝窗外望了一眼,笑道:“前几日一直闷热没下雨,我估摸着也该是今明两日会来场雨降降温度。太闷热了本就是下雨的前兆。放心吧,等下过了,天气又会晴起来,说不定又要热好些日子。”
鸣翠坐到了筱雨下首,伸手给筱雨捶腿,道:“姑娘这几日起码,腿内都有些磨红了……往后还是坐马车吧。”
“雪骊还是得我来牵着才行。”筱雨摇头道:“不过就是磨红了点,不碍事。”
这段日子都是筱雨和曹钩子骑马,三弯驾车着鸣翠。他们三人一路上还是挺显眼的。
南方之地富庶,尽管如此,一行四人有三匹马,已经不得不让人侧目了。
大雨倾盆,筱雨要等到天放晴了才能继续赶路。
越往大晋和南湾交界之地走,越是荒凉。如今投宿的这间客栈老板也道,再往北,客栈便少了。因为那边儿的人多半都是穷人流民,无人会将客栈开设在那样的地方。
“姑娘要再往南边儿走,只能住农家了。”客栈老板如是道。
住哪儿筱雨倒是不挑剔,她只希望能够赶紧寻到她大哥。
据说征南将军治军也严明,想必军队之中不会容许她一个女子待那儿。即便和秦晨风相聚,她也要为自己想后路。
征南将军正带兵打仗,身为他麾下第一副将,大哥秦晨风也自然要追随左右,必然无暇顾及她。
这般一想,筱雨又觉得她去寻秦晨风有些欠妥。
大雨连着下了两日,从倾盆大雨转变为淅沥小雨,但仍旧未停。
筱雨和曹钩子等三人商量着,是否要改变行程。
“军队当中肯定不容许女子久待,不,或许女子根本就不能出入军队……曹叔和三弯叔倒也罢了,我和鸣翠此番去,想来是给我大哥招麻烦。我想着,要不你们俩带着我的书信继续往南寻我大哥。曹叔毕竟有在南湾待的经验,这一点我很放心。”
筱雨说罢便望向曹钩子,询问他的意见。
曹钩子皱眉道:“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你要打退堂鼓?你若是不再往南去,你要往哪儿去?”
三弯也道:“不用担心过多,军队打仗,一路打一路走,不可能停留在一个地方太长时间。你是副将之妹,又不给军队添麻烦,谁也不能赶了你走。”
三弯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道:“对了!你虽然是女子,但你会医术啊!你可以留在军队中,给军医打下手。多一个懂药理医理的人,我想征南将军一定没有意见。”
筱雨仍旧有些迟疑。
其实她想的是,不如现在便改道往西,朝西岭去,先将她这具身体的秘密彻底给断了。
魂魄不稳始终是横在她心里的一道障碍,如今马上要与秦晨风相见,她更加怕秦晨风识破自己的身份。
她没有那个自信,能够在秦晨风面前完全掩饰自己。
若是露出破绽惹了秦晨风的怀疑,当场把她当做妖孽给斩杀了,她上哪儿哭去?
虽然这具身体的记忆中从没有秦晨风杀人的印象,但如今已经身为副将的秦晨风手上又怎么可能没有沾过血?
将军不打无把握的仗,筱雨也不想没有丝毫准备就与秦晨风见面。
但转念一想,又或许是她太担心了?
毕竟,除了秦晨风外所有的亲人,都没有怀疑过她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人。秦晨风与她也有两三年未见了,两三年的时间,女大十八变,她变坚强了又有何不可能?
或许她的确是在杞人忧天……
筱雨思索的时间有些长,曹钩子轻咳一声让她回神,他认真道:“我们四个人得走一起,不能分开了。你和鸣翠两个姑娘家,要是落了单,没人保护着,即便你有两分拳脚功夫,说不定也要被人给欺负了去。所以,你走哪儿,我和老三就得走哪儿。”
三弯接过话道:“对,你要去寻你大哥,咱们就继续往南。你要是想改道走别的地方,咱们也跟着。左右不能让你们单独走,出了事儿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筱雨缓缓笑了笑,良久后她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和秦晨风见面之事,对曹钩子和三弯道:“好,那我们仍旧往南。”
秦晨风本就是她的大哥,她本就是秦筱雨。两人若是见了面,她要唤他大哥,他要唤她二妹。
将自己当做是秦筱雨不,她就做自己就好。
需要提防的是……
筱雨眼波一闪,想到京城之中,安佛堂内的宝晶公主。
秘密,只有死人,方才能保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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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若真的包藏祸心,想要取而代之,起兵造反便要一个至少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如今曾家师出无名,手上虽然有精兵良将,也不敢贸然出兵。
但要是咸宁帝先一步开始打击曾家,曾家便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自保。
想他曾家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多年,却飞鸟尽良弓藏,帝王无情要将他曾家弃如敝屣,曾家又焉能坐以待毙?
虽然仍旧是造反,但要是能将这个理由加以修饰,说不定还能博得两分同情。
如今曾家和咸宁帝便处于“敌不动,我不动”的阶段,都等着对方先出招。
“三弯叔,大晋到底有多少兵力?除了曾家军有私军之外,其余的军队呢?”筱雨转头看向三弯问道。
三弯道:“据我所知,拱卫皇廷的禁卫军便只有五千人,京城周边驻扎着一万精兵。这便是大晋京城明面上的兵数。至于其他的,都是各州府领着兵的。大晋开朝以来除了与北汉有过交战,与西岭、南湾、海国都甚少有交战,所以也从未将兵将聚集在一起过,他们都分散着被人统领着,如今瞧着便只是一盘散沙。”
三弯顿了顿,道:“照我看来,如果曾家真的对大晋皇帝宣战,京城被曾家拿下是很可能的。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便各州府知道了消息赶来救驾,想必也为时已晚。”
“咸宁帝不像是会将自身置于这般危险境地当中的人。”筱雨凝望着城主府顶上那展随风舞动的白色降旗,轻皱着眉说道:“我觉得,他应当早就在提防着曾家,暗地里必然也会有一些动作……皇家应该有那种武林高手组成的暗卫、死卫,肯豁出性命保护帝王安全的那种组织吧?”
曹钩子倒是意外地看了筱雨一眼,惊讶地道:“这些事情你一个姑娘家竟然也懂?”
筱雨道:“话本里似乎提过,我也只是按照常理来推测……”筱雨掩饰住眼里的心虚,问道:“曹叔,三弯叔,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曹钩子缓缓点点头道:“大晋皇帝不是庸碌之辈,应当早就想到了后路和退路。”
三弯不耐烦地插嘴道:“筱雨,我们这会儿远离京城,也管不着京城当中的事情。还是想想眼下吧。”
三弯朝着西南方指了指:“我们快些赶到三元城去,据说征南军这会儿还在往南开路,大军即将从三元城城南继续开拔了。”
“三弯叔,我是担心我爹娘……”筱雨嗫嚅道。
曹钩子笑了道:“你啊,平时那般聪明,这会儿却是关心则乱了。放心吧,近段时间内,曾家不会有什么动作,即便曾家有动作,首当其冲的是皇族,你们宋家不会是他们的目标。”
筱雨目光灼灼地望着曹钩子提醒他道:“曹叔不要忘了,我如今为什么会在孟阳城。曾家军是曾家军,还有一个仇暴杀呢。”
说起仇暴杀,三弯便更觉烦躁:“他一个军师,为何跟你一个姑娘过不去?要说她相中了你,这天底下比你漂亮的,比你才学好的,甚至是比你胆子大的,那还不知道凡几,他怎么偏偏跟你杠上了?”
筱雨尴尬地搔了搔头。
她当然不会告诉三弯,仇暴杀乃是平州当年包家才情惊天下的金才公子。
“行了,我们都走到这儿了,还在意那些做什么。”曹钩子站出来打圆场,道:“鸣翠啊,好好跟着你家姑娘,咱们四个人里就属你没点儿功夫了,你可别走丢了啊。”
鸣翠赶紧点头,筱雨拉过她道:“一路牵着我的手,拽着我的衣裳就好,别太担心,我瞧着孟阳这座城里的百姓还不算野蛮。”
紧赶慢赶,六天后,筱雨一行人到了三元城。
比之孟阳城的城中建筑,三元城则显得小气许多,毕竟三元城的城中面积只占孟阳城的三分之一。
“三元城以其城池被三方湖泊包围在中间而得名。”曹钩子细细给筱雨介绍道:“三元城周边的农家,水泽面积比孟阳城多。”
三元城的客栈十分窄仄,一间客房,来回走个八九步便到了头,人要是多些连脚步都倒腾不过来。
因为陆上面积少,农家基本都是在船上生活,而城中的百姓则倾向于将屋子多修筑几层。
但这样稳定性又不见得有多好。
曹钩子道:“三元城亲厚大晋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向大晋的工匠学习修楼之术,他们不精通建筑,依赖着大晋的工匠为他们修筑高层楼。”
“这些难道都是大晋的保密之术?”筱雨有些意外。
曹钩子点头道:“当然,历法、医道、陶器、造纸等等这些,中原一向是保密的。”
筱雨细细一想便明白了过来。
大晋技术发达,南湾难以望其项背,靠得大晋近一些的羡慕大晋有这样的技术,又加上与大晋人混居,便更加倾向于成为大晋子民毕竟南湾陆地分散,政权分散,南湾人难以形成一个“民族”的概念,对自己的归属并没有那么强烈。
这或许也是咸宁帝放心让征南将军往南攻打南湾,将南湾列入大晋领土的原因之一。
然而越是往南,与大晋的交流越少,南湾人越是不开化这仗,可能越是难打。
大晋要靠着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发明创造来吸引南湾人的臣服,这也是一种软战争的手段,当然会严格保密,不会让人将这些技术外传。
“或许,能和大晋相抗衡的,只有西岭了……”筱雨喃喃道。
曹钩子和三弯齐齐望向她,曹钩子眼中讳莫如深:“筱雨何出此言?难道北汉就没有入主中原的可能?”
倒也不是没有。蒙古族不也入主中原,开创了元朝吗?女真族也入关,建立了大清。
只是历史沿袭不一样,政治格局也不同,如今的北汉,还远远及不上蒙古族和女真族。
筱雨摇摇头,老实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曹钩子道:“北汉要想入主中原,除非是中原狼藉,帝王昏庸无能,朝臣骄奢淫逸,百姓生不如死。如今,绝不可能。”
曹钩子嘴唇微抿,没有接话。
三弯看了他一眼,转而问筱雨道:“南湾倒也罢了,不成气候。可海国呢?”
“海国在大海之上啊。”筱雨道:“劫掠商船做海盗倒是游刃有余,可他们生在海上,长在海上,擅长的是海战,到了陆地上,一定吃不消。且海国岛屿也分散,人肯定不多,有想要进犯中原的心,也没这个能力。”
“就算你说得有理。”三弯点头道:“那你又如何得知,西岭能够与大晋相抗衡?”
筱雨沉吟片刻后道:“其他的我不知道,但单看西岭使团来大晋京城两年时间,皇帝还是将其奉为上宾便可窥一二。何况……”
筱雨忽然转向曹钩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曹叔,你在西岭待过,西岭百姓是否十分神秘?”
曹钩子摇摇头:“筱雨,你高估我了。我在西岭只待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当地百姓不欢迎外来人,我不堪忍受他们每日那种想把我赶出去的眼神,便走了,没同西岭任何一位贵族打过交道。不过”曹钩子略顿片刻,低声道:“西岭百姓对西岭皇族十分推崇,将西岭皇族看做是天神授予的救世之主。据说在西岭,但凡有皇族或贵族血统的人,都有一些寻常之人无法企及的能力。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人说起时,我还是觉得十分人。若是大晋,这样的能力,大概会被称为巫术或是邪术。”
“西岭……不是崇佛吗?”筱雨喃喃地问道。
曹钩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西岭的佛据说是从更西边传来的教义。不过,西岭推崇的佛,却似乎是他们皇族的化身。”
筱雨倒吸一口凉气:“那……大晋现如今开始慢慢兴盛起来的佛教……”
“这个倒应当是正统佛教。”曹钩子道:“西岭和大晋井水不犯河水,但不妨碍正统佛教从别的途径传入西岭。皇帝肯让这样的佛教在大晋传播便是一个例证。若真要区分,西岭崇的是邪佛,而大晋崇的是正佛也不对,佛没有正邪之分,佛是至善者,西岭崇的,是假借佛陀心怀不轨之人。”
“那……西岭人是不是真的能窥伺人心?”筱雨微微有些忐忑地询问道。
曹钩子哂然一笑:“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正统佛教道行高深的修行人应当是有两分天眼的。至于西岭我却是不知了。”
筱雨缓缓吐了口气,曹钩子疑惑地道:“筱雨,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筱雨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便顺便问了一下。好了曹叔,我们赶紧赶路。”
从客栈结了账出来,鸣翠愁眉苦脸地将钱袋递给三弯,小声道:“三元城里的人瞧我们是外来之人,要价那么高……在这住得不比京中舒服,费用却是比京中贵上一两倍。”
筱雨对钱财倒是乐观:“没几日我们便能找到大哥了,到时候花钱的地方应当会少些。”
说着筱雨若有所思地道:“或许以后,都用不着银子了……”
越往南越是不开化,百姓之间的货币应当不像孟阳城和三元城这般,与大晋混用银子和铜板。
说不定南边还是以物易物的情况……
“三年了,总算是能看看不同的风景,体验不同的风俗人情了。”筱雨轻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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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赶到三元城城南时,时近黄昏。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齐整地停着十艘大船,中间那艘瞧着更大些,船桅高高矗立着,上扬着一面赤金色绣字旗,龙飞凤舞的一个黑黝黝的“楚”字随风而动,映衬着如火的晚霞,如身处在烈焰当中张牙舞爪的巨龙的,竟然呈现出诡异的妖冶之感。
筱雨情不自禁地慢下脚步,从雪骊的背上跨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远处的舰船。
征南军治军严谨,距离舰船百丈之内已经戒严,寻常人等不许靠近,驻军已经牢牢封锁住了通往舰船道路,所有百姓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三弯仔细观察了一番,方才凑到筱雨身边说道:“驻守在岸上封锁道路的大概有五千人,沿岸巡逻的也有五千人,整兵列队在岸上休息的也应该有一两万的样子。其余的应该都在船上了。”
筱雨偏了偏头,视线却没有离开十艘舰船,低声问三弯道:“三弯叔,征南军是什么军?步兵?骑兵?水兵?这十艘舰船,打哪儿来的?”
这倒是把三弯给问住了,他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筱雨道:“若是照我理解的,征南军应当是一支杂军,什么兵都有。征南将军原本拥有的不过是一支五千人众的地方精兵,在平定江夏国之乱后,又在两年时间里将其余几个小国都废了国。征南军应当是在这段时间慢慢壮大的,一边有投降的战俘,一边还有闻声而来投奔入军的青壮百姓。”
筱雨沉默了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道:“短短两年时间就有十万人……太夸张了。”
“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三弯点头附和,却道:“但这也说明,征南将军的确有很大的能耐。他还如此年轻,可真不能小觑。”
筱雨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舰船:“虽说南湾水泽遍布,但到底与海国不同,水域并非连成一片……这些舰船恐怕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行船。”
“你看那两艘。”三弯指了指最靠左的两艘舰船,道:“那两艘明显和其余八艘不一样,瞧着更简陋一些,应当是三元城本有的战船。”
筱雨眯着眼睛仔细辩驳了一下,发现那两艘船的确比其他船要小一些,而且从木质上来说,也的确较其余八艘陈旧许多。
“大晋什么时候将船给开了过来?”筱雨皱皱眉:“三元城在孟阳城西南方向,还能和东海相通?”
“的确相通。”曹钩子神情略微凝重了些:“孟阳城和河道与三元城相通,而孟阳城又正好靠海,这另外八艘船应当是走的海路。”
“怪不得三元城连打都没打,见孟阳城投了降便也跟着投了降。”筱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前后夹击,三元城无丝毫反抗之力。”
“沿西的其余城池应当也要陷落了。”三弯眼波一闪,沉声说道:“这八艘船只是造一个声势,让其余城池的城主知道大晋举大军来犯。他们若是抗击,必然是以卵击石。这已经从心底深处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已开化的南湾城池,已经是征南将军的囊中之物了……”
三弯指了指西边,道:“十艘舰船上不会继续待人,毕竟再往南,水路不一定还相通,舰船也可能进不去,船上如今还能有三万人的样子……其余的人,肯定已经往西去攻陷西部城池了。”
“的确,征南军没道理在三元城停驻不前。”曹钩子点头道:“征南军应当是在等待西边的消息。”
筱雨深吸一口气,视线凝注在楚字大旗上,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字有些似曾相识。
“姑娘?”鸣翠唤了筱雨一声,催道:“姑娘,我们如今是该想办法,让一个兵勇替我们传递消息才是。”
筱雨回过头来点头,望了望即便是在岸上休息,却仍旧坐姿笔直、不苟言笑的征南军的将士们,有些为难地道:“这种军纪严明的队伍,最是不好打交道……”
正说着,便有一对巡逻兵走了过来。为首的年轻兵士皱着眉望向筱雨和鸣翠,待看到曹钩子和三弯的时候倒是正了正脸色,停在他们跟前道:“你们二人望这边已经很久了,是否有打算想要入征南军?”
鸣翠张了张嘴,拉了拉筱雨的袖子,以眼神询问筱雨是否要插嘴请求这位兵勇帮忙递话给她大哥。
曹钩子和三弯似乎也是这个意思,齐齐看向了筱雨。
年轻兵士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向筱雨,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严厉了两分,提醒道:“军营重地,女子不得靠近!”
筱雨还没张口说话,要说的话便被他这句给你噎在了喉里。
鸣翠闻言却是受不了年轻兵士的态度,出口道:“我家姑娘是你们副将胞妹!这位兵大哥请说话小心着些!”
年轻兵士顿感意外,他身后的数十名巡逻兵也都纷纷侧目。
筱雨平缓了下心情,淡淡地道:“劳烦这位兵大哥帮我通报一声。”
年轻兵士显然十分犹豫,开口问道:“你是哪位副将胞妹?”
筱雨道:“秦晨风。”
年轻兵士皱了眉头,回头和其余诸人对视片刻,倏然回头道:“这位姑娘,征南军中没有叫秦晨风的副将。姑娘要是想寻开心,戏弄我等,当心被治以扰乱军纪之罪。”
筱雨顿感意外,鸣翠则是大吃一惊,慌忙道:“不会有错,大少爷就是在征南军中任副将!”
年轻兵士嗤笑一声:“连副将之名都不知,还要狡辩?”
鸣翠气得脸煞白,她一向沉稳,但想到行了这些日子的路,临到头来却是走了一场空,也由不得她不气愤。
筱雨眉头深锁,曹钩子和三弯已经一左一右护在了她身边。
他们没有漏听那年轻兵士说要将筱雨以扰乱军纪的罪名治罪的话。
“赶紧走远些!”年轻兵士不耐烦地道。
“慢着!”筱雨扬声道:“我大哥或许是用了化名方才投效在了征南将军麾下,我只知他本名,不知他化名。他来信保平安,我方才千里迢迢南下寻他。这位兵大哥,不知你们军中是否有副将姓秦或是姓宋?或许那便是我大哥。”
年轻兵士脸色顿时一肃,立刻回头和挨着他最近的耳语了一番。
筱雨耳朵微动,听见年轻兵士说道:“让人给秦副将递个话,探问一下秦副将是否真的有妹妹在京中。”
筱雨顿时心下大定。
秦晨风改名了,但是他没换姓。那兵士口中的秦副将,定然就是她大哥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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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筱雨是被阵阵呼喝的练军声给吵醒的。鸣翠已经起了身,正伸长了脖子从舱窗望出去,想要看看征南军练兵的盛景。
天光乍亮,万里碧空,筱雨从床上缓缓坐起,透过舱窗,她能很清楚地看到湛蓝的天。
原来已经度过了一个安眠的夜。
筱雨揉了揉脑袋,鸣翠听到动静回头,见筱雨坐了起来,忙跑了过来道:“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给姑娘端热水来洗漱。”
筱雨点了点头,利落地穿好衣裳,待鸣翠端来热水,梳洗完毕,她便出了舱门。
昨晚秦晨风的话还言犹在耳,筱雨晚间睡前细细想过,她问秦晨风军中是不是不会留女子时,秦晨风的回答是:正经的女子不留。
换句话说,征南军中是有军妓的存在的。
没来由的,筱雨觉得有两分厌恶。
舱门外有两名黑甲卫兵守着,见到筱雨和鸣翠出来,其中一人道:“姑娘留步,早饭一会儿便会给姑娘端来。”
筱雨顿了顿,出声询问道:“秦副将呢?”
卫兵伸手指了指临近那艘艨艟,道:“秦副将前去与大将军商量出兵之事,一时片刻估计是不会回来了。秦副将有交代,让姑娘安心待在船上,待他回来便会立刻来见姑娘。”
筱雨点了点头,见鸣翠手按着肚子,神色也有些恹恹,便道:“麻烦兵大哥帮我催一催早饭。”
卫兵忙道:“不敢,姑娘稍候。”
筱雨谢过卫兵,走到了临近的船沿边。
江风呼呼刮着,往下望去只瞧见乌压压的黑甲军一块连着一块,场面蔚为壮观。
鸣翠担忧地对筱雨道:“姑娘,从昨晚到现在就没见过曹爷他们了……”
筱雨点点头,正见到方才答她话的那位卫兵端了东西过来,筱雨便拉着鸣翠先返回了舱中。
“姑娘慢用。”卫兵道。
筱雨再次谢过他,见他转身便要走,筱雨忙叫住他问道:“兵大哥是否知道昨晚与我一同来此的另外两位壮士?”
卫兵笑道:“那两位壮士现在应当正在用早饭,待会儿便会过来。”
筱雨松了口气,见卫兵出了舱,方才对鸣翠笑道:“没事,曹叔他们应当一会儿就会过来。”
军中饮食简陋朴素,即便有秦晨风的吩咐,早饭依旧寒酸。几个馒头,一碟咸菜,再有两碗稀粥。
筱雨倒是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
鸣翠则是叹息一声,道:“就算是以前贫穷,如今姑娘也没有再吃过什么苦了……现在倒好,又回到以往过的日子。”
筱雨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奴婢只是心疼姑娘……”鸣翠闷闷地说了一句,拿过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军中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辛苦。”筱雨道:“我们现在吃的可能就是士兵们惯常吃的,甚至可能是因了我大哥的吩咐,特意做的……不管如何,一定不会比士兵们吃得更差。来了这儿,还是适应的好。”
鸣翠点点头,肚子却是咕咕叫了叫。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昨晚因与筱雨和秦晨风同桌吃饭,鸣翠吃得很少,半碗饭下去她便搁了碗筷,所以今日早早就饿了。
筱雨笑道:“多吃点,把昨晚上的给补回来。”
鸣翠抿唇笑了笑,轻声道:“奴婢头一次见大少爷,哪敢跟大少爷同桌共食……”
“我大哥很可怕吗?”筱雨眨眨眼,问鸣翠道:“跟七哥比呢?”
“那自然不一样。”鸣翠答道:“奴婢伺候少爷很久了,自然不怕少爷。大少爷却是……”她想了想,道:“许是大少爷有带兵打仗,真正杀过人见过血,奴婢觉得他身上总有一股寒气。”
的确,秦晨风身上有带着煞气。
不止他,这征南军中,能上船来的将士,谁身上没点儿煞气?毕竟都是精兵,那定然是真刀真枪打过仗的。
细声交谈着,不多一会儿,卫兵送来的早饭便被筱雨和鸣翠吃了个干净,一点都没浪费。
两人也吃得很饱,鸣翠惬意地摸了摸肚子,道:“的确是饿了……”
二人坐着休息了会儿,鸣翠忽然问筱雨道:“姑娘,我们到了这儿……接下来什么打算?”
筱雨微愣,随即摇了摇头,道:“大哥说了会与我谈,等他回来我们再商量。”
刚说到这儿,外面卫兵便敲了门,道:“姑娘,两位壮士来了。”
鸣翠闻言立刻起身打开舱门,对曹钩子和三弯露出笑容,道:“曹爷,你们快进来。”
筱雨也让到一边,待鸣翠将碗筷递给卫兵之后,四人又围坐在了一起。
“昨晚休息得如何?”筱雨笑问道:“可都吃饱了?”
曹钩子和三弯齐齐点头,三弯道:“营里的兄弟对我们都很客气,饭菜也管饱管够,睡的地方虽然没有客栈舒服,但也还凑合。我们这些糙人,不计较这些。倒是你,娇滴滴的姑娘家,睡在摇摇晃晃的船上,有没有晕头?”
筱雨笑道:“这船还是挺稳的,哪会晕头?”
曹钩子上下打量筱雨一番,道:“瞧得出来你精神也养足了,想必昨晚睡得还是不错的。”
他顿了顿,问道:“跟你大哥商量妥当了吗?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我们还没谈到这个地步。”筱雨摇了摇头,道:“昨晚上时间也太晚了,只能等今日再详谈。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就留在征南军里,他们要是往南,我也跟着去。”
筱雨仔细想过了,秦晨风极大可能在附近寻个稳妥可靠的地方把她安顿在那里,等他随征南将军班师回朝时再来接她。这应当也是大部分将领对跟来的家眷的做法行军打仗自然不会带着家眷同行。
但筱雨已经来了这个地方,说什么都不会甘心老实地待在某处。除了要说服秦晨风同意她留在征南军中,更不能让秦晨风难堪底下十万将士盯着他呢,秦晨风能做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也不容易,她不能给他添了麻烦。
最好的途径便是让她能以某种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征南军里。
而筱雨想到的便只有一个军医。
医术她有,自保的能力她也有。除了一个女子的身份委实不便,她想不出阻止她进入征南军的理由。
“恐怕有些困难。”曹钩子直言不讳地道:“即便你是副将胞妹,军规军纪也不允许你久留在此。昨晚让你夜宿军中已是破例了。”
三弯点了点头:“军纪严明,你大哥能坐到副将这个位置也是历经生死大劫的,自然是……”
“三弯叔,你说什么?”筱雨蓦地瞪大眼睛望向三弯道:“什么叫做历经生死大劫?”
三弯和曹钩子相视一眼,曹钩子道:“昨日我与三弯和几个同住一舱的兄弟聊过,从他们口中得知,秦淳副将年纪轻轻能坐到副将的位置,是因为他立过三次大功,且三次都是险些就赔了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几个兄弟都说,秦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三次……”筱雨喃喃地念叨了两句,看向三弯询问道:“那三次都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是在围剿梁国的时候,在梁国士兵刀下救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替老将挡了一刀,刀锋堪堪划过他后颈,所幸没有大碍。第二次他带着十数个精兵深入敌营,一举割下了敌首的脑袋,并救出当时被俘虏的征南将军身边的亲信,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后肩中了一箭,他带去的其余人都没能成功逃出来,只他带着人逃了出来,不仅如此,还带来了敌首的首级。第三次他救了征南将军,从此征南将军视他为心腹。那一次秦副将伤得最重,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转了过来。”
三弯缓缓地讲述了一遍,道:“听说征南将军在打算攻打南湾之前曾经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埋伏在南湾各处,探听情报,观察地形。那个时候,征南军全军都是秦副将在管辖,待征南将军回来之后,秦副将方才将军权全部交还给征南将军。”
筱雨张了张口,道:“三弯叔这般说……我大哥岂不是既有军功,又对征南将军有救命之恩?”
三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你大哥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难得三弯会称赞人,筱雨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笑了笑,道:“谁让他是我秦筱雨的大哥呢?”
曹钩子提醒她道:“但尽管如此,不代表你大哥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你要如何留下来,还得仔细想想。”
筱雨站起身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她走到舱门处,将舱门打开。卫兵朝她望了过来,以眼神询问她有何吩咐。
筱雨微微一笑,道:“麻烦兵大哥,请带我去你们营中的军医署。”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一人道:“姑娘去那儿做什么?”
曹钩子和三弯也走了过来,鸣翠劝道:“姑娘莫急,等大少爷回来再……”
“我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筱雨淡淡地提醒了鸣翠一句,语气坚决,对卫兵道:“兵大哥要是不放心尽管随我一起来。”
毕竟是秦副将的妹妹,两个卫兵也不好忤逆,只能带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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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南军的军医署在最右侧的艨艟上,卫兵带着筱雨去的时候神情略有两分尴尬,半途中筱雨方才知道,那艘艨艟下边驻扎着营帐,那儿便是军妓所在。
远远望过去,军妓营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有士兵驻守,时而有三三两两的巡逻兵绕过。
领路的卫兵见筱雨的视线盯在军妓营,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尴尬。
“秦……姑娘”,卫兵低声出声提醒道:“秦姑娘还是别往那边望了……”
筱雨微微挑眉,朝军妓营周围环视了一圈,了然地笑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从军妓营周边几个士兵眼中,筱雨读出了一些淫邪的视线。或许他们见筱雨一个女子频频往军妓营这边望,误以为她将来会是其中的一员。
“兵大哥,军妓营中的女子是怎么来的?犯官家眷吗?”筱雨问卫兵道。
卫兵搔搔头答道:“多半是犯了罪的女奴和女俘虏,人数其实并不多……”卫兵顿了顿道:“其实征南军之前是没有军妓的,后来大将军在征讨几个国中国时,收编了那些卫国兵,卫国兵将享用军妓的习惯带了进来。现在军中所有的军妓,几乎都是直接从卫国兵里收编来的……”
卫兵说到这儿似是觉得同筱雨一介女子谈及这个话题十分不妥当,便住了嘴。
筱雨却继续追问道:“之前没有,如今有了……大将军难道没有想过要终止这个习惯?”
卫兵意外地看了筱雨一眼,神情尴尬地道:“这个……大将军是如何想的,我们这些做小兵的哪能知道……不过,如今来军妓营的也多半是从前那些卫国兵,大将军带出来的将士们几乎不来这儿。”
筱雨轻轻吐了口气。
卫兵担心筱雨继续问他这等尴尬的问题,加快了脚步将筱雨带上了船,与船上的士兵交流了两句,这才将她带去了军医署。
“军医署里人不多,大将军自打仗起几乎没有吃过败仗,士兵受的多半都是轻伤,只需要简单的包扎治疗即可。”卫兵推开舱门,轻声对筱雨解释道:“所以除了两位医术高明的随军大夫,其他大夫都是半吊子,会的也只有包扎了。”
舱门一打开,里面的情况便一览无余。
如卫兵所说,这间属于军医署的船舱里人不并不多,左右两边的架子上放着博古架和格子间,上面布满了抽屉,相应的还有对应药名标签贴在那儿,如药房布置无二。左侧并排放着几张床,右侧则搁着桌案,此时正有一位头发灰白的文士撑着下颚看着摊在他面前的书卷。
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这船舱当中忙碌着,其中有一位正在聚精会神地抓药的文士吸引了筱雨的注意。瞧他的模样似乎是正要出去给人瞧病。
“报!闾大夫,叶大夫,秦副将胞妹求见。”
卫兵将筱雨送到这儿,也不敢擅自离开,便在舱门口等着。
舱中人都朝筱雨望了过来,那阅览书卷的文士微微皱了皱眉,语气虽然温和,但透着一股不悦的味道,道:“秦副将胞妹?不知秦姑娘来我军医署有何要事?”
筱雨便知道这位文士应当便是那闾、叶大夫中的其中一个,也是现在掌管军医署的随军大夫。筱雨恭敬地给他行了个礼,温声道:“小女初来南湾寻到兄长,观自身也无别样技艺特长,唯独略懂一些医术,希望能留在军医署,为军中将士略尽绵薄之力。”
站在门口的卫兵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文士口气也严厉起来,说出了他的心声:“秦姑娘,随军大夫为军中将士疗伤,非女子所能做。秦姑娘还是回去,听从秦副将安排的好。”
男女大防!
筱雨暗暗捏了捏拳,忍不住唾骂这古代封建社会。
要是让这些传统卫道士们知道,在将来,男子还会为素不相识的产妇接生,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更何况,瞧秦姑娘的装束,应当还是未嫁之身。”文士上下打量筱雨一眼,道:“既是未嫁之身,更该与男子保持距离才是。女子焉能做随军大夫?”
文士态度坚决,舱中人都默不作声地等着瞧筱雨的反应。
他们是头一次见筱雨,听秦副将身边的卫兵官说这姑娘是秦副将之妹,倒没有人怀疑。
只是秦副将的妹妹怎么会这般无视男女大防?她若真的进了军医署,难免会看到将士们袒胸露背。这样的话,秦姑娘的名节那可就……
卫兵也在舱门外小声地唤道:“秦姑娘,我们回去吧……”
筱雨却是坚定地看着文士,道:“小女本以为,医者,父母之心,不会有那么多世俗偏见才对。”
文士意外地挑了挑眉,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这位……”
“敝姓闾,闾朋英。”
“闾大夫。”筱雨点了点头,道:“医者父母心,病患对大夫来说都是一样的,大夫应当都是等同视之,不会对他们加以区别。性别,年龄对我们来说,只能作为辅助治疗的参考,例如,壮年人用药量可以多一些,而小儿和老者则要用药少一些。男子可用凶猛之药,女子则不可用。除此以外,他们都是一样的,在治疗他们的时候,不应该存在差别。”
闾大夫颔首,神情看上去有赞赏之意。他微微笑了笑,却是道:“秦姑娘所言极是,老朽受教。但尽管道理如此,秦姑娘终究只是个女子,即便医术高绝,令兄、令尊、令堂,应当都不会允许秦姑娘留在军医署中。况且,军纪当中未曾有允许女子入军医署的规定,亦没有此等先例。”
筱雨笑道:“军纪当中没有允许女子入军医署的规定,同样的,军纪当中也没有不允许女子入军医署的规定,闾大夫,我说得可对?”
闾大夫怔然。
筱雨眨了眨眼道:“至于双亲,尚且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规定,相隔千里,我自然也可以忽略了他们的想法。而我大哥那儿,我定然能说服他。”
闾大夫轻轻一笑,拊掌道:“好!若秦姑娘你果真医术卓绝,且秦副将不反对你入军医署,老朽便保你谋随军女大夫一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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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晨风脸露诧异,狐疑地瞧了筱雨一眼,沉声道:“请闾大夫进来。”
头发灰白的闾大夫面色凝重地走进舱内,与秦晨风施了个礼。秦晨风回礼道:“不知道闾老这时前来,所为何事?”
闾大夫道:“秦副将勿怪,老朽前来是想问问秦副将,军妓营中有女子得了……某病,可是令妹察觉出的?”
闾大夫一边问,一边看向筱雨。
秦晨风沉吟片刻答道:“不瞒闾老,确是家妹有所察觉,告知在下之后,在下派人去查证的。闾老此时来,难道也是因为……”
闾大夫神情凝重,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筱雨道:“秦姑娘,你可知,此类病症如何治?”
筱雨还未答话,秦晨风便道:“闾老此话严重了,家妹年纪尚小,哪会知道这类病症的治疗之法?闾老无需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秦晨风此话一出,筱雨便歇了本打算上前答话的念头。闾大夫也顿时觉得这话问得不妥当。
他咳嗽了两声,语气转为诚恳:“不瞒秦副将,此等病症,老朽在大晋中还未曾得见,得知这类病症,也是从南湾某县志当中读得,据说这是从海国传来的,南湾南部之人视其毒疮的形状颜色,将之命名为杨梅疮,并断言此等病症无药可解。”
闾大夫顿了顿,看向筱雨道:“令妹今日前来军医署,说她习得一些医术,老朽本不相信。但这等病症,令妹竟然也知晓,足以可见令妹在医道之上确有几分本事。老朽冒昧,还想请令妹指点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闾老此话当真是折煞她一个小姑娘了。”秦晨风忙道:“闾老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秦晨风使了个眼色,舱中的其他将士纷纷离开。
闾大夫待人走后方才迫切询问筱雨道:“秦姑娘,这病可能治?”
筱雨迟疑了会儿,道:“我没治过,从前也没碰到过生了这等病的病人。所以……若是说治,我只能尽量试试。”
闾大夫吐了口气,看向秦晨风,拱手道:“秦副将,还请你允许,让令妹进军医署,帮老朽研制此等病症的治疗之法。”
秦晨风皱了皱眉头,道:“闾老,此事……”
“大将军那儿,由老朽去说,秦副将不必为难。”闾大夫严肃地道:“秦副将或许不知此事的严重性。老朽询问过军妓营中其他女子,她们中有的人也有这等病症,但情况较轻,还没有引起她们的重视。但算一算,今日死亡的那名女子,从发现有这等病症,到她今日暴毙,也有几月的功夫。这几月,来往军妓营中的将士可能也患上了此等病症,甚至还有可能危及其他没有进入过军妓营中的将士。”
闾大夫多解释一句,秦晨风的脸色便黑一分。待闾大夫将话说完,秦晨风整张脸都变得阴沉起来。
“闾老此话当真?”
“老朽没有理由说假话。”闾大夫肯定地点点头:“此事还需要上禀大将军,彻查军中进入过军妓营的人,并且要封锁军妓营,不允许将士再进入其中。”
秦晨风颔首,肃穆道:“我这便去禀报大将军。”
说罢,他看向筱雨,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家妹就拜托闾老多照顾了。”
“多谢秦副将!”闾大夫拱手施礼,看向筱雨道:“秦姑娘……”
“闾大夫唤我筱雨就好。”
“筱雨,你跟我来。”闾大夫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带着筱雨便下了船,径直往军妓营的方向而去。
秦晨风也不耽搁,立刻叫了人,去主船舰上禀报征南将军。
鸣翠寸步不离地跟着筱雨,曹钩子和三弯也走在了她身后。闾大夫不以为忤,路上只跟筱雨细细讲道:“虽说是军妓,地位低下,但到底是女子,总不好直接替她们检查。所以等会儿还需要你替她们彻底检查检查,将生了此病和未生此病的女子区分开来。”
筱雨道:“闾大夫放心,我明白。”
“医书之上没有治疗此等病症的方法,老朽也只能尝试着配一些清毒之药。”闾大夫喟叹道:“海国虽带来了一些易栽种成熟的作物种子和根茎,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奇怪的病症……管病不管医,如何挽救这些得病之人的生命,还需要我们医者多多摸索。”
筱雨笑道:“闾大夫放心,只要努力,总会有些收获的。”
闾大夫摇了摇头:“没有文献记,前人也未曾研究出一些治疗之法。如今老朽也是一头雾水……也只能尝试着慢慢来了。”闾大夫叹道:“军妓倒还好说,让大将军下令封锁军妓营,断了根源便罢。但那些将士……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若是医,没有医治之法,医不好可怎么办?若是不医,又岂不是寒了众位将士们的心?军心不稳,乃是大忌。”
“当初便不该设立军妓营……”筱雨小声嘀咕道。
闾大夫年纪虽大,头发灰白,但仍旧耳聪目明,筱雨这话他听得很真切。闾大夫认真地道:“大将军并未曾设立军妓营,允许军妓营继续存在,也只是为了安抚收编来的各国卫国兵。”
筱雨点头道:“我听人说了,去军妓营的也多半是那些卫国兵,征南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没人去过。”
闾大夫叹道:“是啊,卫国兵长年养尊处优,享受军妓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时半刻又如何能改变得了。大将军想要安抚诸将士,短时间内也只有迎合他们的习惯。只是没想到,竟然会生出这等事端……”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便到了军妓营。
营帐之外,叶大夫带着几个军医署的小医官已经等候在这儿了,见闾大夫到了,叶大夫忙带着人上前道:“闾老。”
待看到筱雨,叶大夫也没多少意外,还对她友好地点了点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筱雨也友好地对叶大夫施了个礼。
“情况如何了?”闾大夫肃容问道。
叶大夫回道:“已经让人将军妓营给封锁了起来,不再让人进去,也不允许人出来。只是因为事发突然,也没个解释,她们有些躁动不安。”
叶大夫一边回答,一边指向营帐,道:“已经有好些士兵前来询问缘由了。”
“多半是卫国兵吧?”闾大夫沉吟道。
叶大夫点头,道:“现在还好,未生出别的事端。”
闾大夫颔首,转向筱雨,迟疑片刻方才问道:“就这般进去……没事吧?”
“没事。”筱雨笑道:“闾大夫在外面等我的消息便好。”
闾大夫舒了口气,面上微带了些愧疚,道:“让你一个小姑娘进去……着实有些离谱了。”
“闾大夫不要这般说。”筱雨道:“对我而言,她们不过是病人罢了。”
筱雨说完,便朝着营帐走去。
鸣翠在她身后咬了咬唇,也跟着朝营帐跨去。
筱雨诧异道:“你怎么也跟着来了?在外面等我就行。”
“姑娘,奴婢不能离开你左右。”鸣翠摇头道:“姑娘或许也需要一些帮忙……奴婢也得进去。”
筱雨缓缓一笑,道:“好吧,你愿意跟着便跟着。”她若有所思地呢喃道:“或许以后更恐怖的场景都会见到,这又算什么……”
日后征南军和南湾人打仗,尸横遍野,断胳膊断腿的情况应当也不会少见。她自然不怕这些,但鸣翠可就不一定了。
从现在开始慢慢适应也好。
主仆二人进了营帐,曹钩子和三弯对视一眼,也要进去。
闾大夫拦住他们正要说话,三弯道:“老大夫,你还是靠边儿等着的好。我们俩得进去护着秦姑娘。”
曹钩子和三弯也不与人多话,径直掀了帘子进去。
营帐很宽阔,入营帐之后有一条笔直的道,左右两边分别分隔成了数个小方间,方间的帘外还挂着几个铭牌,应当是区别各位军妓的身份牌。
此时,挨着营帐帘不远的地方正拥挤着十数个军妓,再往里走,也有一堆堆军妓拥挤在一起。
见到帐外进了人,她们都哆嗦了一下,待仔细一看竟然是两个女子,便都松懈了下来。紧接着见到两个壮汉,她们眼中又露出了些微的胆怯和惧怕。
筱雨回头望了曹钩子和三弯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却也不说什么。
她转过头去,一脸认真地说道:“各位姑娘见谅,我是来给你们瞧病的。还请各位姑娘配合。我不多做什么,只需要替各位姑娘仔细检查检查你们的身体。还请你们一个接一个的来。”
筱雨寻了一间瞧着干净,采光也较好的小方间,对闻言都慢慢走了过来的女子们道:“一个一个来,进来的人先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年岁。”
众人面面相觑,有一位女子大着胆子询问道:“这位姑娘,你是大夫吗……”
筱雨点头:“对,我是大夫。”
“那……”女子满脸惶恐不安:“为什么要将我们这儿封起来,还要挨个给我们瞧病?我们……难道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吗?”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窃窃私语,有不忿被封锁的女子高声道:“胭脂得病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因为她死了就要把我们都限制起来?”
“对啊对啊……”立马有数人附和。
筱雨眼睛一眯,迅速地盯住说话之人,拿手一指,道:“既然没人自愿,那就你先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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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之外,叶大夫凑近闾大夫小声道:“闾老,让这位秦姑娘掺和进来,是否妥当?”
闾大夫轻声回道:“事到如今,也无法将她摘出去了。病症是她先发现的,想来她也有两分本事。难得的是,她并不觉得此事污秽,我一提需要她的帮忙,她立马便应了。希望她真能给我们带来些惊喜才好……”
叶大夫蹙了蹙眉头,目露焦躁:“若军中将士染上此病的人不是个小数目,这可如何是好?方才我接到消息,明日大军便要开拔,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了这等事,岂不是会动摇军心?大将军仗打到如今并不容易,若是因为此事给绊住了脚,却是十分不妙了。”
叶大夫的话无疑说进了闾大夫的心里。他沉吟良久方才低叹一声,道:“如今也只能等等,看秦姑娘出来之后说明的情况。今晚连夜排查一下在近半年时间里出入过军妓营中的将士,尤其是和那名死亡的军妓以及同样染上此等病症的军妓有过往来的将士。为今之计,也只有将这些将士剔除出来。”
“剔除出来之后呢?”叶大夫追问道:“岂非是要他们留在原地,不再往南而行?”
“自然是不能再跟着大军往南行进了。”闾大夫道:“只能让他们留在这儿治病。”
叶大夫喟叹一声,沉默不语,显得忧心忡忡。
闾大夫道:“秦副将已经去禀报大将军了,一会儿应当便会有相应安排下来。军中诸事,自有大将军运筹帷幄之中,我们只做好我们随军大夫的本份便好。”
叶大夫迟疑嗫嚅片刻,道:“闾老,非是我质疑你的判断。实在是这位秦姑娘……女子之身倒也罢了,年纪尚小,将此事压在她身上,未免惹人闲话。况且,她乃是秦副将之妹,若有个闪失……你我二人不好与秦副将交代。”
闾大夫安慰地对他笑了笑,望向营帐方向,道:“我倒是觉得,这姑娘是个可塑之才。”
“若非我们开罪了何家人,被曾友江那老匹夫陷害,又何至于好好的京城太医院不待,千里迢迢到了这儿做个随军大夫……”叶大夫长叹一声:“如今又遇见这么个奇怪的病症,竟让我们束手无策。杏林当中若是说起,岂非沦为他人笑柄……”
“弘良,你且放宽心。”闾大夫温言劝道:“我倒是觉得,如今在军中,比在太医院待着要好许多。至少没有那么多龌龊肮脏的事情,治病救人也简单直接,不需要时刻胆战心惊。”
叶大夫苦笑道:“闾老比我看得透,我倒是那未瞧明白浮华虚荣之人。”
闾大夫拍了拍叶大夫的肩,二人望着营帐久久不曾出声。
直等到天色微暗,营帐中方才有了响动。
只见跟着秦姑娘进去的两名壮汉拉开帐帘,在他们高大的身影映衬之下,从中钻出来的两名女子则显得娇小而柔弱。
率先走出来的女子面目清秀,眼神坚毅,出了帐后左右望了一圈,方径直朝着闾大夫和叶大夫走去。
闾大夫迎向她,沉稳地问道:“都检查过了?”
“嗯。”筱雨点了点头,侧身低低吩咐了鸣翠一句,正视闾大夫道:“有明显发病症状的有三十七人,疑似发病的有五十九人。其余的虽然没有明显症状或者疑似症状,但也不排斥身上染上了此等病毒的可能性。也许病毒正处于潜伏期,还没有激发出来。”筱雨一边说着,一边从三弯手中接过了记录的医案,递给了闾大夫。
闾大夫神情顿时凝重起来,接过医案仔细浏览。
军妓数目不多,总共也不过三百来个。征南将军整合卫国兵后,将年老、年幼和身体瘦弱的女子都放了出去,不让她们继续留在军中,精简之后只留了三百来人。其实说起来,征南将军也在一步步地将军妓营给取缔。
三百来人当中,就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患上此病。
那毫无疑问的,在那些来过军妓营的将士当中,染上此病的人,更是一个大数目。
闾大夫敛眉沉思,叶大夫望了医案一眼,询问筱雨道:“那些有明显发病症状的人,情况可严重?”
筱雨回道:“最严重的也只是身上长了十数个疮,与之前死的那位胭脂姑娘相比无疑是情况轻微的。那位胭脂姑娘之所以这般严重,是因为近一个月吃了许多助长毒素散发的食物。”
闾大夫点了点头,沉吟道:“杨梅疮自海国传来,并没有足够的医案可供医者查询,但从一些县志上能寥寥看到的记中也不难得知,此等病症偏向于毒一门,且极为凶悍。”
筱雨也点头附和。
叶大夫道:“那如今也只能先从那有明显症状的人开始治起。”
筱雨微顿了下,立刻明白了叶大夫的意思。
这是要将那症状明显的三十七人当做实验对象了。
虽说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法,但乍一听之下,筱雨还是有些难过。
闾大夫道:“继续封锁军妓营,等待大将军示下。”
他转向筱雨:“辛苦了这许久,你定然也劳累了。先去休息吧。”
筱雨摇了摇头,道:“闾大夫,我能去上面吗?”
筱雨指着临近军妓营的那艘军医署所在的艨艟,道:“我瞧瞧药房里的药材,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途的。”
闾大夫闻言笑了笑,叹道:“随你吧。”
筱雨给闾大夫和叶大夫施了个礼,便带了鸣翠快步上了艨艟。曹钩子和三弯也跟了上去。
叶大夫望着她的背影感叹道:“难得……”
“啊啊,难得。”闾大夫赞同地道:“女子习医本就少见,有这般热情和善心的,更加罕见。秦副将智勇双全,他的妹子,也不遑多让啊。”
这晚,征南军主舰船灯火通明,整个征南军都似乎能感受到紧张的氛围因为从黄昏时分,主船舰上就下达了大将军之令,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精兵开始挨个地搜查盘问所有的将士,直到半夜时分方才粗略地审查完毕。
而得到粗略结果的秦晨风,此时正微微颤着手,将结果捧到了征南大将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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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一晚,第二日黎明时分筱雨便听到号角声响。
她坐了起来,随手披了件衣裳,悄声走出舱外。
外面风凉,艨艟桅杆上竖着的楚字大旗随风飘扬着,发出赫赫之声。江风吹起筱雨披散在肩头的碎发,衬着她因近段时间的忙碌而越显消瘦的身形,给人一种柔弱无依之感。
然而她却并不是攀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草,柔弱只是她的身形,她为人有多么坚毅,但凡认识了解她两分的都清楚。
一万士兵已经整顿待命,一直未曾露过面的征南大将军楚也只能遥遥看到一个被铠甲包裹起来的背影。筱雨盯着出发的大军足有两刻钟,方才长叹一声,认命地回了舱中穿衣洗漱。
天色微微亮,鸣翠也起了身,和筱雨一起去了药房研磨药材,熬制外敷的药膏。
昨晚临休息之前闾大夫来找她,说是禀报过征南大将军,得了大将军的命令,需要继续留在三元城研制药方。大将军原话如是说:“不强求能根治,但至少要能遏制住,不会再恶化。”
闾大夫愁眉苦脸,对筱雨道:“大将军还等着这留守的两万人能继续跟随他作战,否则辛辛苦苦从卫国兵中收编来人,却是只能白费军粮养着,朝中之人得知了,怕是要说些对大将军不利的话。”
筱雨便想起了曾家军。
将来征南军和曾家军必然会有对上的一日,如今秦晨风在征南军中,仇暴杀在曾家军中,无论怎么看,她都要站在征南军这一行列里。
她要更加尽心地为征南军办她力所能及的事。
用过早饭,筱雨便带着鸣翠赶去瞧墨港等人的状况。
刚进营帐,她便被墨港和止柔给拉住了。两人瞧着精神很好,活力十足。
墨港兴奋地道:“秦姑娘,这个药真的有效果!虽然昨日敷药的时候疼得我死去活来的,可昨日睡得比从前都香,今早起身觉得身子骨特别爽利。”
止柔也附和道:“我们几个敷了药的都有这样的感觉。”
筱雨点点头,微笑道:“好,那我现在就看看患处怎么样了。”
也是墨港抢头,筱雨小心地拆开昨日包扎好的绷带和纱布,当微微发黑的纱布从墨港胸前被剥离开后,墨港的患处便露了出来。
筱雨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比起以前来,患处的颜色要鲜亮一些,黄色的脓包已经没有了,表皮上结了一层黑黑的物质。筱雨用干净的木刮将那层黑黑的物质给刮了下来,让鸣翠封存好,又用纯度酒给墨港的患处消毒。
“今日远不及昨日那会儿疼痛。”墨港吸了吸气,却是笑道:“昨日太疼了,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只是有些刺痛酸痛。”
筱雨笑着道:“看来这药真的有些效果,且再用上几日看看。”
消过毒后,鸣翠便接过筱雨的手给墨港敷药。全程墨港都没喊一声疼,连额上的冷汗都没有冒多少。
止柔面露激动之色,瞧着都要喜极而泣了。她看向筱雨迭声问道:“秦姑娘,这药真的有效对吗?要是再用上一段时间,我们身上这种毒疮是不是就可以全部消除了?”
筱雨沉吟片刻道:“我不能肯定,但既然有好转的迹象,那当然很好。我还会继续研制药方,清毒的药你们也要坚持喝,外在的毒疮消了,内里的毒看不见,那也要治的。”
墨港和止柔连连点头,道:“我们知道,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筱雨对她们点了个头,见营帐中所有的女子都眼泛泪光,神色激动,她也不由感慨。
“大家昨日都看明白了我清毒和敷药的手法,这儿就我和鸣翠两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还希望各位姑娘互相帮忙。还请身上没有明显疮症的,蒙上面巾,戴上我这儿制作的简易的手套,替身上有疮症的姑娘敷敷药。”
筱雨脆声招呼了一句,营帐中的女子顿时忙活了起来。
“鸣翠,你去跟闾大夫说,这药有效,让他帮忙带人多制造一些药膏来。”筱雨吩咐了鸣翠一句,便加入了替人敷药的行列当中。
这一忙碌,一直到了中午时分。筱雨饥肠辘辘,随意扒了碗饭,又被闾大夫给拽了过去询问起军妓营中的情况来。
筱雨让鸣翠将她令她封存起来的东西拿了出来,摊开来搁在了桌案上,对闾大夫道:“这是从一名女子患处刮下来的,应当是沉积的毒素。我刮的时候有闻到,有些淡淡的腥臊臭味。现在这东西完全干透了,倒是没了味道。”
闾大夫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令小徒弄了点水来,铺了几层粗粝纸,拿镊子夹了些许那黑色的东西放在上面,再滴了几滴水。
果然,有一股不明显的腥臊臭味钻入鼻腔。
闾大夫皱了皱眉,将粗粝纸团成一团,让小徒拿去烧毁。
“这便是毒素了?”
筱雨点点头,道:“应该不会错。”
“你配的那个药方的确有效果。”闾大夫沉吟道:“你看,是否可以现在就给那些身上长了毒疮的士兵用上此药?”
筱雨犹豫了片刻,道:“还是再多等几日的好,毕竟此药药效如何,暂时还无法断言。”
“那些女子敷了此药之后的确有些好转迹象,这便是最好的药效证明。”闾大夫皱眉道:“不过,这种药需要大量阴舌壳虫,暂时也无法弄到这种虫物。近段时间,还是禀报了留守的将军,让这些闲着的士兵去抓这些虫来。”
“秋季阴湿,正是阴舌壳虫繁衍的季节,还是很容易获取的。”筱雨点头道:“那就有劳闾大夫去与那位将军说明此事。”
闾大夫颔首,却是长出一口气道:“这才十日功夫,便有了一个确切的治疗药方……真是难得。”
他看向筱雨,眼中的意外和赞赏毫不掩饰:“你真是帮了征南军一个大忙啊!”
“闾大夫严重了……”筱雨笑了一声,道:“我大哥是征南军中将领,为征南军做事,自然也是我分内之事。”
“秦副将应当骄傲,有你这么个妹子。”闾大夫扭动了下脖子,起身道:“我这便去吩咐此事,你也忙了一上午,去休息吧。”
“闾大夫慢走。”
筱雨冲他摆了摆手,待人走后方伸了个懒腰,躺到了床上。
只是她虽然闭了眼,却没能安然入眠。
她的思绪很乱,一会儿想到动机不明的仇暴杀,一会儿想到虎视眈眈的咸宁帝,一会儿又想到危险至极的宝晶公主,再一转念,眼前又浮现出无数的人头,一张张脸变幻莫测地在她眼前掠过。
筱雨蓦地睁大了眼睛,深呼吸了一番,朗声唤道:“鸣翠!”
“姑娘。”守在门外正的鸣翠忙走了进来,紧张地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筱雨摇摇头,道:“我今日想骑骑马,你去帮我把雪骊牵来。”
鸣翠应了一声,临出舱的时候却想起了另一事,忙回头道:“对了姑娘,曹爷和扈爷有事儿要找姑娘,姑娘既然醒了,要不要奴婢去请他们两位过来?”
筱雨愣了愣,道:“请他们进来吧。”
自从筱雨开始进军医署忙碌起来之后,曹钩子和三弯便被闾大夫安排到了军法署。那儿比较轻松,是执行军法的地方。但征南军治军极严,也没多少人敢触犯军规,所以待在那里也颇为闲适。
筱雨一忙起来,自然也没有多余时间与他们交谈。算算日子,她都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们了。
曹钩子和三弯很快便来到了筱雨面前,见到筱雨的第一句话都是:“你又瘦了。”
筱雨无奈地笑了笑,请他们两人坐下。
“曹叔,三弯叔,在军法署待着感觉可还行?”筱雨关切地问道。
三弯皱眉道:“待在那儿没有什么事做,每日就是混过去的。我和老大想见你,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不待在那地方了?”
曹钩子也道:“我们也不愿意随军打仗去,但至少,我们得一直跟着你走才行。军法署那种地方,待着没什么意思。”
筱雨为难道:“我成日出入军妓营,你们跟着我也不太方便。若我说要两个护卫,难免又让人觉得我矫情……”
“这有什么?你一个姑娘家,要两个护卫随时护卫着,有什么不对?”三弯嗤之以鼻:“再说你如今男装打扮,甚少人知道你是女子。你一文弱公子哥儿,有两个人跟着也不稀奇。”
筱雨笑了笑,道:“我去与闾大夫说一说,看他同不同意吧。如今你们也不是在册的士兵,只要闾大夫同意了,留守的那位将军也不多事,让你们跟着我应该不难。”
正好,闾大夫吩咐完事回来,筱雨便将此事报与他知晓。闾大夫倒是几位豁达,笑道:“理当如此,这两位壮士本就是陪同你前来寻你大哥的,让他们护在你左右正好。刚好,我这过去就顺便将这事儿提了。”
闾大夫脚步匆匆,筱雨纳闷道:“闾大夫这是去哪儿?”
“我拿阴舌壳虫给他们瞧,免得他们不知道要寻什么样的虫,再给我带回来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闾大夫笑道:“那可不是白费功夫?”
筱雨点头笑道:“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无妨,世间万物皆可入药,说不定阴差阳错的还能带回些什么珍贵的药物呢。”
闾大夫摇头失笑,自去办事不提。
那边鸣翠也将雪骊也牵了过来,停在艨艟之下,仰头喊道:“姑娘,雪骊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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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已有多日不见雪骊,一听鸣翠的喊声,她立马便扑向了船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扩大。
“我立马下来!”
筱雨飞奔下船,曹钩子和三弯紧随其后。
雪骊打着响鼻,不断地蹬着前蹄。筱雨如一阵风一般地掠到了它面前。
雪骊后退了两步,扬起马头嘶鸣了一声。筱雨伸手抚摸着它的马头,轻声笑问道:“雪骊,有没有想我呀?”
雪骊乖乖地任由她摸着,黑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筱雨,筱雨竟能从它的眼神中读到两分委屈。
摸着雪骊纯黑的马鬃,筱雨抱歉地道:“最近太忙了,几乎都把你给忘记了。南湾气候湿热,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
“放心,血龙马适应性极佳,不会有什么问题。”曹钩子在一边笑道:“从你驯服雪骊到现在,它还没生过病。”
筱雨连忙点头,搂住雪骊的脖子骄傲地道:“我挑的马儿,自然是上佳中的上佳。”
抱着雪骊玩笑了两句,筱雨方才牵了马缰,道:“很久没带雪骊去撒撒欢儿了,今日我心情不错,骑雪骊跑一会儿。”
曹钩子有些犹豫,担忧地问道:“这儿没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绕着封锁起来的军营跑个三两圈,也足够纾解了。”筱雨笑了笑,登上马镫,跨上马鞍,坐定之后娇叱一声:“驾!”
雪骊顿时撒开四蹄,朝前奔去。
驻扎在此的征南军如今只剩那留下来的两万人,每两千人一个方阵待着。筱雨骑着毛色漆黑,四蹄如雪的雪骊奔跑在营中,自然引起了很多士兵的注意。
大家纷纷互相询问那骑马的清秀小子是谁。
当得知是此次留下来替他们研究治病方法的大夫时,多数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方有人叹道:“瞧这小兄弟如此年轻,竟然就医术卓绝,担起我们这些人的命在肩上,也真难为他了。”
有人小声提道:“嘘……我听说啊,这位大夫是个姑娘,她是为了在军中行走方便,才换了男装。瞧见那边儿没有?”那人指了指艨艟下和曹钩子和三弯闲话的鸣翠道:“那小兄弟也是女儿身,是那位大夫的贴身丫鬟,主仆两个都着男装……”
“你这话说笑了。”立刻有人反驳道:“既是女子,又怎么可能混进军营之中?”
“这姑娘可不是寻常女子,她是秦副将的妹子!”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朝筱雨望了过去。
片刻后有人开口道:“我瞧着跟秦副将的确有两分相似。”
“那日这姑娘寻过来,我亲眼瞧见她被人带去秦副将船上的。”有人言之凿凿地道:“那会儿天色黑,那姑娘正好经过一根燃着的火把,我瞧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作证,大家对此再无疑问。
“……咱们就当不知道吧。”片刻后,有人小声提议道:“这秦姑娘也不容易,千里寻哥,到了地方却还要为我们奔波劳累……她愿意办男子,便遂了她的意好了。”
众人纷纷附和,待去寻阴舌壳虫的其他兄弟们回来,相互转告不提。
筱雨溜达了三圈,直跑了个大汗淋漓方才勒停马缰,雪骊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筱雨跨下马,拍了拍雪骊的马背,道:“我休息一会儿,待热度退些,我再去给雪骊刷刷马背。”
雪骊似是能听懂筱雨的话,筱雨话音刚落,它便打了个响鼻,惹得筱雨哈哈一笑。
又是五日过去,筱雨查过了墨港和止柔等人身上的疮处,发现的确有在往好的方向长的趋势。尤其是那种毒疮小,生得浅的,已经长出了新肉,按压下去也不再疼痛难忍了。
筱雨将此事告知了闾大夫,闾大夫和筱雨商量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慎重地决定,对士兵用药。
闾大夫让筱雨给这种药膏起个名字,便于称呼,筱雨想了想,道:“就叫杨梅膏吧。”
名字听着好听,更似是一种吃食。然而闻起来刺鼻,用起来刺痛,断不是众人眼中的良药。
所以能用上杨梅膏的也不是全部身上长有毒疮的士兵,率先能用上杨梅膏的是毒疮生长最为严重的一批人。
在敷药的过程当中,不乏有人因清毒疼痛太过剧烈而惨叫不已,甚至当场昏迷的士兵。这样的场景落在其他士兵眼中,自然是非常人的。
闾大夫皱眉抿唇,直接将这些声音忽视掉了。
因军医署中人手不足,筱雨便也加入到了为士兵们敷药的行列当中来。
在碰到第十二个昏迷的例子,听到第二十一声惨叫后,筱雨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她丢下木刮,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你们都是铁血铮铮的男人,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却连这点儿疼痛都经受不住,甚至远远不如军妓营中那三十七名你们或许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女人!”
筱雨这番话顿时让周围的士兵都睁大了双目,紧紧地盯住了她。
“她们三十七个人,个个都同你们这般,清过毒,敷过药,可没一个人喊痛,没人哭爹叫娘,更没人如你们这样因忍受不住疼痛甚至还晕厥过去。”筱雨扬声道:“谁要是再喊痛,再嗷嗷直叫,那便不用再敷药了!阴舌壳虫是同你们并肩作战的兄弟花费了时间和精力去捉来的,杨梅膏是整个军医署连带着军妓营中的其他女子日夜不停地熬制出来的,一贴药膏何其珍贵,我不会让它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
整个营中,筱雨的声音所能及的地方,一片鸦雀无声。
闾大夫怔然片刻,小声唤筱雨道:“这般说……有些过了。他们又不是铁人,当然也能感知疼痛……”
筱雨道:“止柔墨港她们更是柔弱女子,她们也能感知疼痛。她们忍得,这些男人反倒忍不得了?”
筱雨话说完,便直视着这会儿正坐在她跟前的一名士兵,肃声问道:“你要不要敷药?”
士兵呆愣片刻,方才赶紧点头。
筱雨冷声道:“要敷药,给你清毒上药的时候你就咬牙忍着。便是忍昏厥过去了,也不要乱叫乱动。”
士兵继续点头。
待这名士兵满头大汗地捂着包扎好的患处离开,静默的营地上方才有了些微的声响。
之后,所有接受敷药的人再也没有发出鬼哭狼嚎的叫疼声,即便的确疼得蚀骨钻心,也全都咬牙忍着,不愿意在筱雨面前露怯,更不愿意输给军妓营中那三十七名女子。
诡异的寂静,但更有了有种肃穆的氛围。
卫国兵,在悄然地从每个人内心里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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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国,风景秀丽,四季繁花盛开,丽人如云,以此为名。
到丽都国时正是正午,骄阳似火,空气潮湿。从严密封锁起来的丽都国城门中飘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验明了身份铭牌,守门士兵方才放了筱雨等人进去。
“在丽都当地百姓的语言里,同丽都二字有同样发音的词‘尼多’,是美人的意思。”曹钩子骑着马和筱雨并骑同行,一边道:“丽都产美人,且丽都女子比男子多,普通的丽都男人都要娶上三房妻子,更别说在丽都有权势的男人了。”
筱雨挑挑眉:“丽都倒还真是男人的天堂。”
曹钩子闻言一笑,道:“女人多了也麻烦,尤其是女人争风吃醋起来,更是麻烦。”
筱雨斜睨了曹钩子一眼,曹钩子哈哈大笑道:“筱雨你莫要这般瞧着我,你曹叔我这辈子也只娶了一个妻子。”
说到这儿,曹钩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想来是想起了他死去的妻。
筱雨轻声咳了咳,道:“果然如曹叔你所说,这一路醒来,我就没见到几个长相不好看的女子。”
“听说携王后逃跑的丽都国国王便有五十来位妻子,一个赛一个漂亮。”三弯倾身向前道:“他逃得匆忙,只带了最新娶的王后和长子跑了,将丽都王宫和王宫里一众****全留给了征南军。你大哥为了解决这些麻烦,花了不少功夫。”
“这是为何?”筱雨眨眨眼道:“她们能造成多大麻烦,需要我大哥花功夫去解决?”
三弯抿唇笑了笑,随筱雨一行的士兵闻言笑道:“秦副将比那丽都国王年轻,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那些女人见老国王跑了,新来的将军又年轻英俊的,个个同秦副将自荐枕席,想要傍着秦副将,好谋个生路。”
筱雨张了张口,哭笑不得道:“让下边儿的人把这些女人都给抓走不就行了?”
士兵道:“秦姑娘有所不知,自从出了杨梅疮那事儿,军中兄弟都怕沾染了女人。丽都王宫里那些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吆喝她们吧,她们就要缠上来,躲都躲不过……”
筱雨忍俊不禁,问道:“现在也过了一段时间了,那些女人可都解决了?”
“解决了。”士兵道:“秦副将让人将她们挨个送了回去。”
“她们会听从我大哥的命令?”筱雨显然并不相信。
曹钩子夹了夹马肚,接过话道:“据说秦副将砍杀了一名脱光衣裳****他的女子,这才绝了其他女人的念头。”
筱雨略感吃惊,良久后方才“哦”了一声。
直到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丽都王宫。
比起孟阳城和三元城,丽都国领土要大得多,呈狭长的南北形状,丽都国国都便在丽都国北部,王宫则在王城北部,被一片月牙形的浅色湖泊环绕着。
丽都王宫造得富丽堂皇,取用白、黄、金三种色,阳光照耀之下,金瓦顶足以闪瞎人的双眼。
是以丽都国的寻常百姓要朝王宫方向望去,便要弯腰,低头,以一种卑弱的姿态虚着眼仰望丽都王宫。
好在如今是黄昏,金瓦顶并不那么刺眼。
但筱雨仍旧对丽都国这种暴发户一般炫耀的行为嗤之以鼻。
秦晨风已经得到了筱雨入了丽都王城的消息,那名筱雨见过的传令官候在丽都王宫大门处,依旧沉默寡言地带着筱雨进了丽都王宫。
已经被军人占领的丽都王庭,奢华中却隐隐透着一种冷肃感。若是将这些铁血军人换成如花美人,想必又是另一番风景。
筱雨步子未停,随着传令官一路往高处而去。
停在一方乳白色的庭院前,传令官方才止住步子,道:“秦姑娘里面请。”
筱雨谢过他,踏了进去。
只主院屋里亮着烛光,筱雨径直推开屋门,便见到秦晨风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的疲惫模样。
她唤道:“大哥。”
秦晨风抬起头来,顿时露了笑,起身道:“到了?快坐,我给你倒碗水解解渴。”
鸣翠赶紧将包袱放了下来,道:“大少爷和姑娘说话便好,这些事奴婢来做。”
秦晨风也不反对,和筱雨一同坐了下来,扬声吩咐了人去打点儿热水来给筱雨等人洗脸净面。
“你在三元城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秦晨风望着筱雨的表情十分欣慰,甚至让筱雨感觉他似乎是如释重负了一般。
“没想到你的医术竟然能让闾老对你赞不绝口,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秦晨风望着筱雨笑,言语之中的自豪让筱雨明白,他这并不是在怀疑她的医术。
筱雨便拍他的马屁道:“大哥那么厉害,我总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秦晨风朗声笑了笑,摇摇头道:“你的确没给我丢人,反而是给我长脸了。大将军收到三元城的消息还同我提过,若是你立志想要在医道之上有更多的精进,待大军班师回朝,他会禀明圣上,破格让你入太医院做一名女医官。”
筱雨疑道:“太医院不是有医女医婆的吗?”
秦晨风摇头:“那都是贱籍,自然比不过正职医官。”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是笑道:“不管是不是贱籍,我都没有入太医院的打算。”
秦晨风想想也笑道:“也是,等回了京,嫁了人,自然也不好在宫中行走了。”
筱雨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反驳,只笑道:“还请大哥替我谢谢大将军。”
秦晨风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仔细询问起筱雨三元城的情况来。
“外敷药已经给所有人都用上了,内服药我走前两天方才研制出来,具体的效果总要等上十天半月才有消息,不过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筱雨道:“那两万将士能不能继续跟随大将军打仗,那只能等过一段时间,由大夫来决定了。”
“两万人马不是个小数目,马虎不得。”秦晨风沉吟片刻后道:“将军那儿有提过,两万士兵不能就这样白养着。再往南还有好几个城邦和小国需要攻克,单凭着现在这些人是不可能攻下的。”
“大哥,你预计着,将整个南湾攻下,需要多长时间?”筱雨认真地问道。
秦晨风一愣,琢磨了不久方才道:“明年冬天之前,或许能将南湾拿下。”
“也就是,两年时间?”筱雨张了张口,却是觉得秦晨风这个答案太过勉强和自信了。
“大哥,南湾并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你也知道越往南,需要攻克的难关越多……”
“我知道。”秦晨风打断筱雨,却是揭过这个话题,道:“你也赶了几日的路,想必也很累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说。”
秦晨风吩咐了人带筱雨等人去给他们准备的房间,然而月上中天,筱雨却又披着一件单薄的对襟绫罗衣寻到了他面前。
秦晨风叹息一声,道:“我知道,明年冬之前拿下南湾,确是有些夸海口之嫌。征南军必须要在明年冬之前将南湾拿下,也只能在明年冬之前将南湾拿下。”
“这是为何?”筱雨疑惑地问道。
秦晨风搁下手中的书卷,食指弯曲轻叩着木案,道:“朝中一些情况,与你说说倒也无妨。”
秦晨风低声地道:“五年前皇上便收到了密报,有人暗中从海国购买战船和武器,数量之大,造价之高,远超出人的想象,而种种迹象直直将购买者指向曾家。曾家明面上有十万曾家兵,皇上当年提拔曾家的时候曾经提过,若大晋国内无战事,则曾家军数众只能维持在十万人以下。然而,加上曾家军私下里豢养的兵,已经达到四十万人众。这还只是暗地里查到的数目。而京城之中,朝廷的兵马不足两万。虽然是以一当十的精兵良将,可若是曾家军铁了心要谋反,应当也抵挡不住。”
筱雨微微吸了口凉气,秦晨风继续说道:“密报来得不易,顺着这条线往下探查,却也只能得出个大概的结果。海国应了这笔生意,但战船、武器运抵何处,何时运到却没有一个准确的信息,只知道是在后年春夏,运抵南湾某处港口小镇。南湾水泽阡陌,沟壑纵横,港口数量庞大,哪里能估摸得出来。”
“所以,朝廷才要将南湾纳入国土?”筱雨吃惊地问道。这样的话,不管海国将武器运抵哪里,都是在咸宁帝的掌控之中。
她起初只以为攻打南湾是咸宁帝要借此机会锻炼征南军,好为以后和曾家军抗衡所做的准备。没想到咸宁帝的心思竟然如此之重。
五年前,咸宁帝就在部署了吗?
秦晨风抿了抿唇,却并未回答。
“大哥。”筱雨忍不住又问道:“五年前得到线报,这笔买卖后年做成,这中间跨了八年之久……”
“你是想问,这笔生意会不会只是个误会?”秦晨风反问道。
筱雨点点头。
毕竟八年的时间太久了……
秦晨风轻笑一声,摇摇头道:“不会是误会,已经过了五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从各方面证明,此事为真。”
筱雨吸了吸气。
“况且……”秦晨风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花费整整八年时间锻造的武器,会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筱雨,你能想象得到吗?”
筱雨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冒出来了四个字。
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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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西岭、北汉和南湾,海国因与大晋隔着汪洋大海,并非处在同一片陆地,是以筱雨一直将海国排除在陆上势力之外。
可若是曾家与海国相勾结,达成同盟,那胜负还真是无法预测。
毕竟,海国到底有怎样的势力,筱雨一无所知。
然而曾家的罪证一旦坐实,那便是里通外敌,勾结外族。即便能够成就谋朝篡位,颠覆江山的大业,在史书工笔上也定然会留下骂名。
“对海国,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知?”筱雨皱皱眉头问道:“皇帝既然能够花那么多年时间来部署,派探子去海国探查锻造武器的情况也应当做过吧?”
秦晨风点头道:“自然派过多人前往海国。”
“那结果呢?”
“结果自然是一点内幕都查不到。”秦晨风正色道:“筱雨你要知道,海国是一整片群岛,每个岛屿都是独立的一片区域。锻造武器的地方位于哪个岛屿,光是为了查这一点,就已经耗费了四年时间。一年前,皇上方才能够锁定一片较小的区域,但仍旧不知道这片拥有二十多个岛屿的区域里,到底哪儿才是制造武器的地方。在海国,有关武器、船舰、军队等方面的信息,都是高度的机密,除非是海国上层贵族,或者是相关的管理者、参与者,否则是没有办法探知到的。就连海国的岛民百姓也丝毫不知。”
筱雨吐了口气,道:“可是大哥,就算是这样,两年时间攻下南湾也的确太勉强了。”
“大将军胸有成竹,我们这些将士,只需要跟随大将军的决定,服从大将军的命令就好。”秦晨风却是缓缓笑了起来,难掩语气中的钦佩:“大将军运筹帷幄之中,这两年我一路跟随他到现在,还从来没见他打过无把握的仗。他既然下令大军朝南开拔,便一定心中有数。”
筱雨张了张口,秦晨风继续说道:“何况,南湾整个地形和势力划分,已经被他牢牢记住了。知己知彼,这仗,胜算很大。”
“大哥这般崇拜大将军,我也想见见这位让大哥你愿意舍命去救的英雄了。”
筱雨感慨了一句,秦晨风挑眉,笑道:“你在三元城也算是立了功,这会儿是想着要去和大将军讨赏不成?”
筱雨闷笑,摆手道:“讨什么赏啊,我也不是没得好处,他再赏,能赏我多少黄金白银?军饷可不是拿来赏我这样的人的。我能让大哥在军中更加挺直腰杆,就算我没白忙活。”
筱雨站起身,挽住秦晨风的手臂道:“夜深了,我就不闹大哥了。大哥你早些睡,休息充足了,白日才有精神。”
秦晨风送她出了庭院,嘱咐她道:“虽然王宫已经处在我们控制之下了,但还是原来的宫人住在这里,这王宫也不算小。没事你不要乱跑,省得迷路。”
筱雨笑道:“我明日想去丽都王城逛逛,我带上曹叔他们,不会有事的。”
秦晨风想着,筱雨先是因婚事受了惊吓,再是颠簸一路寻了过来,紧接着又在军中为治疗杨梅疮症而劳累忙碌,的确是没个喘息的机会。她从小就待在雨清镇秦家村,也没瞧过多少风景,来了南湾,出去逛逛,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秦晨风便答应了下来,本准备点几个侍卫陪同她去的,但筱雨却拒绝了,道:“曹叔和三弯叔陪着我就够了,人再多些,我逛着也没意思。”
秦晨风只能无奈地随了她。
天刚亮,曹钩子和三弯便寻到了筱雨屋前等着。筱雨和鸣翠简单梳妆了一番,四人在传令官的带路之下出了丽都王宫。
“盛爷如今在哪儿?”行了不远,筱雨便低声询问曹钩子。
曹钩子往西北方向指了指,道:“那边是家境富裕的普通丽都百姓居住的地方,他买了一间临街的铺子,打算在丽都王城也做笔生意。只是遇到两军交战,便暂时缓下了这个念头。”
曹钩子带路,一路走一路聊天,倒也没走多久便到了他所说的地方。
这间铺子大开着,因为搁置下了经营生意的打算,铺子中除了几套桌椅凳子便没有其他东西了,显得很是空旷。铺子中坐着八九个人正在喝茶聊天,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忙望了过来。
曹钩子前不久才来过,盛爷身边的人即便原本不认识他的,这都认识了他,连忙起身作揖道:“曹爷!”
“兄弟几个聊着呢?”曹钩子爽朗一笑,踏步进去道:“盛哥在哪儿?”
“爷在他屋里歇着。”
忙有人前方带路,只是略显迟疑地看了看筱雨和鸣翠。
“无妨,这两位姑娘都不是外人。”曹钩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带路的人立马收回探究的视线,恭敬地引了四人往铺子里去。
后方居住之地显得十分冷清肃穆,或许是因为围造的是石头的原因,更泛着一丝冰冷。
上了石阶,筱雨随着曹钩子进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充足,通风也很好,没什么特别的摆设,瞧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是个不拘小节,没太多要求的人。
转过弯,领路人便顿住了步子,轻轻敲了敲屋门道:“爷,曹爷来了。”
“请他进来。”
里面紧接着便传来浑厚的中年男声。
领路人推开屋门,弯着腰请曹钩子进去。
屋里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出来,屋门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遮挡住了屋内情形的素白锦屏。
跟着曹钩子绕过锦屏,筱雨便看清楚了坐在窗前的男人是何模样。
盛爷两鬓微微有些灰白,眼角也有细纹,年岁应当比曹钩子要大些,怪不得曹钩子唤他“盛哥”。
盛爷的样貌和大晋人、南湾人确有几分不同,他五官棱角都十分锋利,肤色黝黑,体型壮阔,络腮胡子糊了整个下巴,眼睛带了点儿幽幽的蓝色。
此时盛爷笑着,站起身给了曹钩子一个拥抱。
“老弟还真是说到做到,真的又来了。”
盛爷的口音也与大晋、南湾的人不同。若是以大晋人的口音为标准的口音,那南湾人则会比较卷舌一些,若是说得快了,旁人听起来就觉得声音很模糊。而盛爷咬字很清楚,但就是太清楚了,反倒不注意音调了。
曹钩子笑着道:“不单我来了,我还把能治你的病的大夫带来了。”
曹钩子让开一步,筱雨知机地站了出来,对盛爷拱手道:“小女秦筱雨,曾得过盛爷一番帮助,不知道盛爷可否还记得我?”
盛爷上下打量了筱雨一番,神情温和地说道:“能让我这老弟刮目相看,尽力相帮,还甘心追随的女子,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筱雨“啊”了一声,曹钩子轻咳一声道:“盛哥,筱雨是来给你治病的。”
盛爷微微一笑,道:“听说你制了能外敷的药膏?若能将身上长的这种毒疮除去,倒也不错。”
“不单是外敷的药,内服的药,筱雨也研制出来了。”
曹钩子扶着盛爷坐了下去,严肃地道:“盛哥不用担心,筱雨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盛爷又笑了起来。
筱雨发现盛爷真的很爱笑,即便得了这种毒症,他却还是十分豁达乐观。
筱雨倒是喜欢这种性情。
问盛爷借了小厨房,筱雨便熬制起了杨梅膏,再给盛爷消毒、敷药。盛爷的确是一个能让人敬佩的男人,消毒敷药的时候别说尖叫甚至昏迷了,就连吸气、皱眉都没有过。
帮他包扎好,筱雨擦了擦额上的汗,真诚地佩服道:“盛爷乃真汉子也。”
盛爷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覆在患处的干净的纱布,道:“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他还伸手拍了拍,笑问筱雨道:“这药几天能把我这疮给消了?”
“盛爷你的疮不严重,估摸着每天换药,也就六七日便能有好转。但毕竟要长新肉,估计完全好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啊……”盛爷沉吟一番,道:“就是不知道这丽都国什么时候撤了戒严令。”
曹钩子闻言问道:“盛哥,你还要回海国?”
筱雨正在收拾东西,一听这问,立刻竖起了耳朵。
盛爷叹息一声,道:“得回去,家族里有些事情,我已经接到好几封信了。这一回去,估计得待到后年。如果事情顺利,过两年我再回来。”
筱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盛爷这话中就突然想到了昨晚秦晨风与她说的,海国与曾家做了交易,会锻造一批武器给曾家,于后年春夏运抵南湾港口的事情。
鬼使神差的,筱雨脱口便道:“盛爷要回海国吗?什么事儿这么急呀,我还想着和盛爷做生意呢。”
盛爷立刻感兴趣地问道:“做什么生意?”
筱雨狡黠地道:“盛爷得先答应我不回海国,这样这生意我们才谈得成啊。”
盛爷微微蹙了眉,思索了一番方才云淡风轻地道:“我回海国是因为家族里有笔大生意,因我常年在南湾、大晋一带行走,所以家里的人希望将此事交托给我。”
说罢他莞尔一笑,道:“不过这与我跟你做生意并不冲突。”
筱雨只觉得心都跳得快了起来。
她装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问道:“什么大生意,很重要吗?”
盛爷却迟疑了,笑道:“秘密。”
筱雨眯了眯眼,回他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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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本该是万籁寂静的时候,然而丽都王宫里火光耀耀,手持火把之人来来回回,紧张的氛围笼罩在被征南军控制的这处宫廷,让人也不由自主地心发慌。
筱雨健步如飞,在夜色中迅速地奔跑。
然而这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便追不上秦晨风了。
小兵拉来了马,筱雨眼睁睁地看着秦晨风驾着马一路朝王宫大门处奔去。
隐约间她听见有士兵在说着:“红门邦开始攻王城城门了,大将军下令迎战,各位将军都出了宫门……”
筱雨二话不说扭头便朝马监跑,手成哨状吹了一声,娇喝道:“雪骊!”
马监中响起一声长嘶,栅栏里开始有了轻微的混乱,不过须臾,朝着筱雨方向便响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筱雨迅速闪到一边,眼尖地盯着奔出马监的马儿身影,矫健地伸手抓住马缰,一个纵身跃马而上。
雪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筱雨握紧马缰,腿夹马肚,呼喝道:“驾!”
雪骊立刻如闪电一般奔了出去。
虽处于紧张的战时,丽都王宫的宫门守卫仍旧严密。筱雨到达宫门时被人拦了下来。
“秦姑娘,外面危险,还是待在王宫之中最为妥当。”
守卫士兵得知筱雨乃是秦副将的妹妹,立刻好言相劝道。
筱雨谢了一句,拉着马缰要掉头转身,却在守卫士兵放松的那一刻,猛地驾马狂奔离开。
“秦姑娘!”
“是我任性妄私自离开王宫,你放心,绝不会牵累到你身上!”
筱雨头也不回甩下这么一句话,守卫士兵自然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迅速跨上马追了过去,然而所乘马匹远远不及雪骊的迅速,几个眨眼间便被甩在了后面,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当中。
街道之上,各家各户大门紧闭,只能见到衣着统一,铠甲披身的征南军一队一队地朝着王城城门快速奔去。
筱雨紧随在一队士兵后面,借着夜色的掩护,终于到了王城城门。
来丽都国都城时筱雨也见过,丽都王城城门修筑地并不算高大,整个王城里最高、最需要人仰视的地方便是丽都王宫。
而此时,丽都王城城墙之上,火把连成了一片,照亮了城墙附近所有的情形。
筱雨看到,城墙以内已经有黑压压一片黑甲兵整军待发,粗略估计应有一万之众。
而城墙以外的情形,筱雨却不得而知。
气氛肃穆,在她前方的一万士兵尽皆站立着,俱不言语。
筱雨略思索了一番,悄声下了马,轻声对雪骊道:“噤声。”
她拉着雪骊的马缰寻到一处隐蔽的巷口,伸手拍了拍雪骊的脖子,道:“在这儿等着,我上城墙去看看。”
雪骊极通人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默默注视着筱雨。
筱雨迅速地摸到了墙根。
城墙虽然不高,但要找到借力点爬上去还是有些难度的。幸好丽都国修筑城墙的工艺远远不及大晋子民,城墙上凹凸点很多。攀岩乃是筱雨的拿手绝活,又如何会惧面前这堵城墙?
唯独没有安全绳这一项,让筱雨稍微有一点担心。
她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往城墙上攀爬。
因她所处的位置背光,竟奇迹地没有被人发现。
汗水糊了满脸,筱雨望着还有一条手臂长的距离,自信十足地露出了笑脸。
借力一蹬,她的右手够到了城墙边缘,左脚一纵,上臂一个使力,她轻盈地双足落地,背靠着城墙墙体。
这是比较偏僻的城墙部分,主墙体在她右手方向,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守着,更多的人应该都去了城墙的中间位置。即便在这附近守卫的人,视线也都紧紧黏在那儿,时刻关注着城墙中间的情况。
筱雨缓缓直起身,正想轻轻吐一口气,却敏感地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动。
筱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立即躬身,朝另一侧墙体靠了过去。
她缓缓地伸长了脖子,朝下方望去。
然后,她迅速地缩了回来。
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加快,若不是她竭力控制,恐怕一声尖叫就要溢出喉咙。
在无人关注的这偏僻一角,正有无数衣着轻便,赤脚的男人缓缓靠近。他们无声无息,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已经有十几个人悄然地开始爬城墙了!
更让筱雨在意的是,她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气味的来源,正是城墙之下这些人!
而在右手方,来犯的红门邦正在嚣张无比地叫战,吸引着所有征南军将士们的视线。
声东击西,若非她无意间撞见,这必然是一场奇袭!
时间不等人……
筱雨深吸一口气,迅速弹跳到一边,找到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果决地反剪了他的双手制住,然后迅速伸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发出声音惊动城墙下的人。
“我是秦副将的妹妹,你快去告诉秦副将,红门邦偷袭,东西隐蔽两侧有可能已经失守!尤其是东侧那边,没人防范,处境堪忧!”
筱雨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一边按着他,从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度,让他亲眼看到正奋力往城墙上攀爬的偷袭兵。
原本被筱雨的行为吓到的守城兵顿时冷汗直冒,惊魂不定地重重地点头。
筱雨放开他,催促道:“快去!”
守城兵连滚带怕爬,一路朝城墙中间奔去。
就在这时,最先爬到人,已经将身体翻越了过来。
筱雨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拖到了地上,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便拗断了他的脖子。
轻微的咔嚓声淹没在红门邦不断的叫嚣声里。
筱雨偷眼一看,许是这些奇袭兵都在等着这人的暗号,一时之间,爬上城墙的人都静静趴伏在城墙上未动。
筱雨心下一狠,抓住那人的领子,架着他让他趴在了城墙边,脸朝下,让那些奇袭兵能看到他。
然后筱雨用尽全力,将他的尸体翻过了城墙。
一时之间,奇袭兵自然方寸大乱。而因为重力影响,被那人的尸体砸到的其他人都纷纷坠落了下去。
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即便是因被砸到而坠落的人都没有发出尖叫。沉闷的落地声即刻便被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淹没。
战鼓声……
筱雨微微晃神,朝东边望去。
声音是从那儿传来的。
那么……征南军要与红门邦交战了?
战吧!
筱雨心里忽然涌现出了十分豪迈的心情,趁着奇袭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举动之前,她大声朝着东侧守城兵喊道:“红门邦偷袭了!”
喊声迅速地引来了十几名守城兵,当他们顺着筱雨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后,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奇袭兵人数很多,见已然暴露,他们都面露杀气,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
爬城梯也搬了过来,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城墙上涌了过来。
战鼓咚咚作响,敲击的频率越来越高。
喊声震天,丽都王城的城门,开了。
一万征南军大叫着狂烈的“杀”,无所畏惧地冲了出去。
筱雨看到东侧涌来了无数将士前来支援,一个错眼之间,竟还瞄到了秦晨风黑沉如水的脸。
筱雨顿时一个激灵,迅速地掉头转身,沿着之前攀爬上来的路线缓缓地朝下缩。
脚刚落地,就听见城墙之上想起秦晨风暴喝的声音。
“秦筱雨!谁给你的胆子!”
筱雨缩了缩脖子,扭头就跑。
她当然知道在她往下爬的时候秦晨风就已经看着她了,那种愤怒的视线灼烫得不行。但也正因为她正挂在城墙壁上,秦晨风不敢贸然出声,怕吓到了她。若她一个松手,指不定就摔得体无完肤。
“你还敢跑!”秦晨风厉声喝道,筱雨充耳不闻,心里道,好歹她也没事,更何况她还算立了一功,破坏了红门邦奇袭的意图……大哥就不能放她一马吗……
跑到之前让雪骊待着的巷口附近,筱雨吹了个口哨。雪骊狂奔而出,筱雨吁了口气,迅速爬上马背,往王宫方向奔去。
宫门口值守的仍旧是方才眼睁睁看着筱雨离开的守卫兵,见筱雨骑马回来,好几个守卫兵都松了口气。
筱雨抱歉地对他们笑了笑,驾着雪骊一路跑回了秦晨风的庭院。
鸣翠正在庭院门口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曹钩子和三弯坐在屋顶,远远地便瞧见筱雨回来。
鸣翠迎上前去迭声问着:“姑娘你没事吧?姑娘你去哪儿了?姑娘你……”
筱雨打断了她的话,道:“没事,回去吧,城门那儿已经开始打了。”
鸣翠吸了口气,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胜算大吗?”
“当然。”筱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筱雨从雪骊背上下来,正想要牵着雪骊进庭院去,却听到身后经过庭院前的小兵同他身旁的人匆忙说道:“快去通知将军,英萨老爷跑了!”
英萨老爷……
筱雨迷糊地琢磨了下这是什么人,忽然想起,这不就是连丽都国王都带着王后和长子跑了,却仍旧留了下来带人反抗征南军的那位贵族老爷吗?
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这个当口跑了?
筱雨总觉得不对劲,急忙追了上去询问起那两个小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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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红门邦大举进犯,慎刑宫留守的将军出去查探情况,宫室内也没留人看着,英萨老爷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跑……总之就是人不见了。”
小兵冷汗淋淋,被筱雨绊住了脚步让他十分不安。
“秦姑娘,我们得赶紧让人去通报大将军知道这件事……”
筱雨疑惑更深:“不过跑了个俘虏,如今整个丽都王宫都在你们的控制之下,怎么对这个英萨老爷那么紧张?”
“这是大将军的严令吩咐,我们也不知道。”小兵擦了擦额上的汗,跺了跺脚道:“秦姑娘,真的不能再跟你说多了……”
两个小兵匆匆忙忙地跑了,筱雨凝神想了想,打了个响指看向曹钩子和三弯问道:“知道慎刑宫在哪儿吗?”
曹钩子已经从屋顶上下了来,三弯却仍旧坐在上面,闻言朝东南方向指了指,道:“在那边儿。不过,你这才从外面回来,又要去管闲事?”
筱雨眯了眯眼说道:“我这可不是管闲事。”
筱雨并不多说,她又骑上雪骊,朝东南方向小跑而去。
曹钩子本想跟去,三弯却道:“别管她,外面她都一个人闯了,也没出事,这王宫里更安全,她还能出什么事?再说她骑着马,我们难道用腿追?”
曹钩子便歇了追上去的念头。
筱雨一路询问着黑甲兵到了慎刑宫,宫室之外围站了一圈黑甲兵,个个手持火把,脸色肃穆。
一位高大的老将来回踱步,面色焦急。
听到有马蹄声,他猛地朝筱雨望了过来,怒喝道:“谁?”待见到是个小姑娘,语气缓和了些,道:“你是谁?”
筱雨下了马,抬手对老将拱手施礼,脆生道:“将军好,小女有礼了。小女是秦淳秦副将的妹妹。”
老将显然是听过筱雨的事迹,面色顿时露了亲切,道:“原来是秦姑娘。”
“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我姓唐。”
唐将军拱了拱手,笑道:“今晚秦副将送来的那个汤的确好喝,听说是出自秦姑娘之手,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是托了秦姑娘的福。”唐将军客套了两句,便询问筱雨起道:“这个时辰,不知道秦姑娘来这儿是有何事?秦副将这会儿应该是随着大将军在城门迎战。”
筱雨说道:“唐将军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我大哥的。我偶然听到军中兄弟说,慎刑宫里的英萨老爷不见了,我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让我帮上忙的地方。”
唐将军一听这话,却是面露尴尬。
他被大将军留下来看守英萨老爷,却把人给看丢了。如今秦副将的妹子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这老将的脸面可真是丢得光光的。
筱雨转瞬间便明白唐将军心里的想法,她顿时道:“不瞒唐将军,我因为学医,对气味很敏感,且作为大夫,要求人观察细致入微,所以一般而言,一些细小的蛛丝马迹,我尚能窥伺一二。我来这里,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看能否帮上唐将军一些忙。”
这话说得唐将军顿时心中舒坦,想着这位秦姑娘的确是为三元城那些留下来的将士们研制出了治病良方,立了一个大功,说不定真有些能耐。况且如今这时候,他搜遍了也找不着人,也没其他招了,让秦姑娘来看看也好,死马当作活马医。
唐将军客气地请了筱雨进慎刑宫。
慎刑宫名如其用,就是丽都王宫里专门用以审讯罪人的地方。
虽是夜晚,看不清整个宫室的全貌,但筱雨还是敏感地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火把照样到的墙上隐隐可见斑驳的血迹。
越往里走,似乎空气都变得阴冷了起来。
唐将军走在筱雨身侧,不时望向筱雨的脸色,轻声地道:“秦姑娘,这个地方是整个丽都王宫最阴森的地方了,死在这里面的宫人不计其数,冤魂想必也积得多,是以阴气很重。秦姑娘要是害怕……”
“唐将军说笑了,我自然不怕。”筱雨打断唐将军的话说道:“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冷而已。”
唐将军了然地笑了笑,将火把凑得离筱雨更近了些。
走到关押英萨老爷的刑室,唐将军命人将所有的烛台都点上了。
入目所及是贴着东、北、西三方墙壁的刑具,俱是血血迹斑斑。正中间矗着一个到人膝盖处的高台,上面盯着一个木头十字,十字交叉处还挂着脏黑粗大的麻绳,麻绳上亦有血迹。
唐将军开口说道:“之前那英萨便是被捆绑在这上面的,红门邦来犯的消息传来之后,我着急出去探听消息,便将这道门锁上就出去了,只留了两个人在门外看守着,可谁知道也就那么一炷香的功夫,等我回来,这里边儿的人就不翼而飞了。”
筱雨环视了刑室一圈,道:“东、北、西三面只有顶上开的气窗,再然后就只剩下我们进来的那道门。门口有人把守,气窗容纳不下一个成年人爬出去……唐将军,是否有问过那看守的两人?”
唐将军知道筱雨这句问话的意思,连忙道:“他们绝对忠心。”
筱雨点点头,挨着宫室搜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想了想,让人搬来了凳子。
唐将军见她要去查看那三方气窗,苦笑着制止道:“秦姑娘还是不用去看了,即便那英萨能爬上去,他也钻不出去啊!他身量也不小,除非他会锁骨功。”
筱雨站在高凳上,举着火把凝神看着北侧气窗,听到唐将军这般说,她不由问道:“唐将军是否没有让人查这儿?”
唐将军讶异道:“秦姑娘怎么知道?”
筱雨慢慢从高凳上爬下来:“唐将军可以自己来看看。”
唐将军神情顿时一凛,立刻走了过来,站到了高凳上,接过筱雨递来的火把。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怒喝道:“灰尘有被拂过的痕迹,难道他真是从这儿跑的?”
筱雨点头道:“我想应该是的。唐将军赶紧派人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唐将军立马带着人亲自去查看,筱雨便也跟了过去。
果然,墙外有很浅的脚印,沿着脚印一直出了慎刑宫。但因慎刑宫外都是青石板路,没出多远,便渐渐看不清脚印消失的方向了。
唐将军猛地击掌怒骂道:“这王八羔子,能跑哪儿去……”
筱雨细细观察了一番,脚印的脚锋是朝着东边倾斜的。她笃定道:“他往东去了。东边是什么地方?”
“东?”唐将军下意识地朝东望了望,回道:“东边有好几个宫室,不过我就记得一个元初宫。”
“那是什么地方?”
“元初宫是丽都国王的寝宫,紧挨着元初宫的是紫宸大殿,是丽都国王议政之地。”唐将军答道。
筱雨点点头,指着东方道:“我们往东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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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了,陷入昏迷的筱雨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在怀里,坚硬的臂弯将她牢牢地保护住。
四周寂静,紫宸大殿的坍塌、火光的狂舞、征南军的哀嚎,看不见,也听不到。就好像是被隔绝在了某个无人可知的地方。
这种寂静太不寻常,即便处在昏迷之中,筱雨也依靠着她天生的警觉而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感觉得到自己身下软软的,温热的体温触手可及。而环着她的胳膊更加炙热,颈窝处有人在那儿有规律地喷着湿热的呼吸。
筱雨浑身微微一僵,即便四周黑暗,她却也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身边这个人给她的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但这也让她十分尴尬。
她轻咳了一声,提醒旁边的人她已经醒了。身侧之人微微松了松手,低沉而醇厚的男子声音淡淡地响起:“姑娘醒了?”
筱雨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两分熟悉,但很快她就将这个认知抛到了一边。
“醒了。”筱雨回答了一句,低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半晌没有听到旁边之人的回答,若非还能听见他有规律的呼吸声,筱雨恐怕会以为他已命陨这陌生之地。
“这是哪儿?”筱雨不由自主地朝男子抓了一把,摸到了坚硬的铠甲。
“……你是征南军的人。”筱雨笃定地喃喃,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唐将军怎么了?我听到他让你们大将军快跑,唐将军有没有事?”
即便看不见对面之人的面容,筱雨的双眼仍旧紧紧地盯着她认为他的脸的所在。
“……我是征南军的人。”男子缓缓开口,却是不知为何,竟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平和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抓住你的手便随着忽然翻转的墙体落了下来,估计这里离地面有一丈远的距离。唐将军在紫宸大殿的廊柱倒下来的时候将我推了出来,他应当……已经被埋在废墟之下了吧。”
筱雨愣愣地听男子说完,鼻腔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意。
“照你的意思……”筱雨深吸一口气:“唐将军还活着的几率……很小。”
男子轻轻颔首说道:“廊柱落下来正好将他打在他的头部。”
筱雨不禁想象起那个画面。
她回头望过,可是大殿坍塌,扬起的灰尘太多,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听,唐将军最后一刻发出的声音,是为在竭尽全力护住征南大将军的性命而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她愣神片刻,忽然说道:“大将军,唐将军在得知英萨失踪之后十分后悔,他也在尽力补救,他说过,愿领大将军的任何责罚。而即便大将军不怪罪于他,他心中的愧意也无法纾解……”
筱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无可遏制的抖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若是大将军能够从这儿得救……还望大将军,不要怪罪唐将军!”
这个人说,唐将军在廊柱倒下时将他推了出来,而唐将军在最后一刻使出了全部的力气让大将军快跑。除了大将军,他不会是第二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征南大将军?”男子并未承诺不追究唐将军的罪过,反而询问筱雨说道。
筱雨不想回答。
她和唐将军今晚方才相识,本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可这样一位老将,对她信任、坦诚,甚至怕大将军将英萨之事迁怒于她,在大将军来紫宸大殿之前将她支走。即便只相识一晚,筱雨仍旧将他当做长者一样尊敬。
然而变故太快,唐将军就在她的面前,命丧黄泉。
她有一点难过,心里对英萨的恨意更深。
摸索着周围站了起来,腰还没站直便撞倒了头。这里是个只容人弯腰站立的地方,筱雨侧耳凝神听了听,手伸出去感知了片刻,道:“这里有细微的风声,自然是有出风口的。沿着这里走,应当能找到出口。”
筱雨伸手要去拉大将军,脚却踩到了软软的东西。
她以为是踩到了大将军的身体,忙道歉道:“对不起大将军,我不是有意踩着你的……”
“你没踩着我。”大将军淡淡地道:“你踩到的,是英萨。”
筱雨微微一愣,然后她方才想起,她是随着英萨启动机括之后,被英萨带进来的。
而大将军,则是因为拉住了她的,也同样被带了进来。
筱雨咬了咬唇,伸手在地上摸索了片刻,寻到英萨的颈部探了须臾,道:“他死了,丢他在这儿就行。大将军,我们走吧。”
铠甲摩擦发出的铿铿声顿时响了起来,大将军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姓楚,名。”
征南大将军的名号筱雨自然听过,她从善如流地接道:“楚大将军。”
楚沉默了片刻,方才应了一声,尝试着往前挪步,一边轻声问道:“你便是阿淳的妹妹吧?”
筱雨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楚大将军看不见。她低声回道:“小女叫秦筱雨。”
“秦筱雨……”
楚喃喃地重复念了一遍筱雨的名字,声音里隐含着淡淡的愉悦之情。然而正处于低落、烦躁、专注等种种情绪交织之中的筱雨并没有分辨出任何异常。
她弓着腰一直往前走着,两只手不时地摸着头顶、左侧、右侧的墙壁,脚下也走得十分小心。
他们落到了地下,原本落下来的那道口子已经被压住了。紫宸大殿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即便征南军前来营救,若是原本在紫宸大殿中的人无人生还,更无人知道他们被困的具体位置,那即便掘地三尺,也要耗费不少功夫才能发现他们。
在此之前,被动地等待营救,倒不如自己寻找生路。
筱雨相信,英萨的本意并不是去动让紫宸大殿瞬间化为废墟的机括的,只是因为征南军寻到了紫宸大殿,而恰好这个时候征南军的主帅也来到了紫宸大殿,英萨这才启动了第一次启动的机关。
而他第二次启动的机关,应当是想要自救的,也顾不上将筱雨也拉进来。
但他失算了,筱雨对他的那一击是致命的。而他更加没有想到,征南大将军非但没有被埋在废墟之下,反而因为她,也掉进了机关开启的洞口中。
“我走前面,你跟着我。”楚伸手拉住筱雨,淡淡地说道:“阿淳不在,我理当照顾你。”
筱雨怔愣时候,已经被楚拦在了身后。
他不避讳男女之别,伸手牵住了筱雨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炙热,大概是因为打仗的关系,有些粗粝,然而在这隐隐有些阴寒的地下,这却让筱雨蓦然感觉到了温暖。她应当是有点依恋这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但下意识的,她第一反应却是抽出手来。
可是楚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再次准确地抓住了筱雨的手,牢牢地固在掌中。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筱雨的头,带了点儿宠溺和怜爱,声音略沙哑地低声说道:“别怕。”
筱雨想要高傲地甩开他的手,嘲讽地对他说,这点儿困境,还不足以让她害怕。
可这一次,她的第一反应仿佛失灵了。
大概是因为他的手握得太紧太牢,她根本就无法挣开,所以她索性放弃了抵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外面是怎样的一种惨境筱雨无法想象,他们也正在漆黑的地方,朝着看不见光亮的前方缓慢地移动着。
筱雨蓦然想起,她还没见过征南大将军的脸,即便她听着他的声音似乎有两分耳熟。她也看不见他们紧握的手和脚下的路,她只能听到有水滴滴到石头上的声音,混合着他们逐渐融合在一起的呼吸声,在这黑暗之中显得有两分****。
渐渐的,筱雨的脸色有些发烫了。
再世为人,她和所认识的男子之间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似乎只有一个余初。
然而已经两年未见过的余初,也在渐渐从她的记忆之中剥离开去。
那句“你好好长大,等我回来”的话,尽管她一直记着,却也慢慢不再去期望。
甚至,他已经一年没有写信给她了。
她还保留着那些信件。还有他交给她的,说他还会回来管她要的竹笛。
很久没有去想这些了,忽然回忆起这些过往,还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筱雨都有些不可思议。
她有些出神地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松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前方有人开路。
所以陡然间撞上前面一堵身墙,当真是猝不及防。筱雨捂住鼻子顿时倒退了一步,脚下大概是踩到了石子,身体一滑,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下去,楚的手臂及时地伸了出来将她的后背揽住。
“抱、抱歉……”筱雨尴尬地推开他倾覆上来的前胸,两个人此时的模样十分****。楚压在她的身上,手臂代替了她的后背和后脑勺磕在地上。
他慢慢抬起身子离开,筱雨担忧地问道:“你的手臂……没事吧?”
“没事。”楚低声地回应她,筱雨松了口气,却又听到耳边有的声音,和铠甲摩擦的声音一样。
“你在做什么?”筱雨张了张口,疑惑地问道。
楚淡笑着回道:“我把铠甲脱下来,免得你再撞上来把鼻子给撞歪了。”
筱雨一阵气闷,正要反驳,却听他淡淡地说道:“脚下有石阶,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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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石阶方才走了一级,楚便低声提醒筱雨说道:“坡势有些陡,你注意一些。”
筱雨低声应了一句,跟在楚身后迈了一步。
果然很陡,一级台阶几乎能到她大腿中段。
筱雨纳闷地嘀咕道:“修那么陡做什么?”
“这里应该是一条应急的通道,寻常时候若是下到这个地方来,大概不会走这条道。”楚低声地分析,对筱雨说道:“既然是应急的,自然比较隐蔽。但也可以想象得出,一直往下,应该就能到修筑者最为在意的中心。”
筱雨下了十几个台阶,闻言想了片刻,忽然带了丝兴奋地说道:“楚大将军,说不定这下边便是丽都王室积攒的私财所存放的地方!”
黑暗之中楚挑了挑眉:“你也知道丽都王室有积攒私财的习惯?”
筱雨顿觉自己失言,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被埋在废墟之下的唐将军。
“我知道……之前不久唐将军方才跟我说的。”筱雨声音低落,轻声地回道:“唐将军说,英萨老爷便是楚大将军寻到那些金银财宝的宝贵线索,他却将人给看丢了……”
说到这儿,筱雨忽然想到,英萨会死,是因为她动了手。若她没有下死手,说不定现在还可以挟持英萨,让他带他们出去。
“我太莽撞了……”筱雨喃喃地自责,道:“要是英萨还活着,我们也不用自己摸索找地方……”
“便是没了他带路,我们也能走得出去。”楚声音虽然微微沙哑,但其中的自信却感染了筱雨。她也狠狠地点了点头:“小小一个丽都王宫,困不住我们。”
两人相互扶持着,终于下到了最底处,前方再无石阶。
奇怪的是,到了这儿,之前筱雨感觉到的风却大了些。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筱雨为难地问站在自己身旁的楚说道:“我们说话这里也有回音,应该是个不小的空间。没有光亮,不清楚前方的情况,往哪里走都不对……”
楚淡淡地点了点头:“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找到火折子。”
“等一下……”筱雨鼻子翕动,手一路摸着被打磨得仍旧有些粗粝的墙壁一路闻了过去。楚紧跟在她身后,却并不出声打扰她。
大概走了十来步,筱雨停下了步子。
楚低声问道:“闻到了什么?”
筱雨伸手拽上了楚的衣袖,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回道:“尸体的腐味。”
楚双眉一凛,伸手将筱雨拨到了自己身后。
他们如今走到最下方,已经能够直立起身体。楚的背挺得笔直,他虽闻不到筱雨所说的那种味道,但是他无疑是十分相信筱雨的话。
一向稳如泰山的楚禁不住也有些紧张,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筱雨。
筱雨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感,他将她护在身后,手再次牢牢抓住了她的,温和而坚定地力量通过手源源不断地传达给了她。
“楚大将军……”筱雨忍不住开口说道:“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我大哥视你为主,我也会尽我全力保护你。”
所以,你不需要将我看得太弱小,我也有自保之能。
剩下的话筱雨没有说,但她知道,依照这位大将军的聪颖程度,必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楚轻轻一叹,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并不柔弱。”
筱雨微微愣神,楚接着说道:“能够千里迢迢寻来南湾,以女子之身留在军中医署里为两万将士研制治病良方,还能胆大到私登上城墙,警告征南军将领有人奇袭……你所做的事,哪一样是普通闺阁女子会做的?”
筱雨被楚这一番话说得微微有些脸红,但同时她又有些糊涂这位征南大将军是在夸奖她呢,还是在损她呢?
楚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说道:“但你再坚强勇敢,始终是一个女子。你是阿淳的妹妹,是对征南军有功之人,我作为征南军的主将、受过阿淳救命之恩的兄弟,护着你,是理所当然之事。”
鬼使神差的,楚伸手轻轻拍了拍筱雨的头。亲昵的动作让两个人同时一愣。
楚率先反应过来,低咳两声。筱雨撇过脸说道:“楚大将军,我不是小孩子了……”
言下之意是,这种哄小孩的动作,不要再用在她身上。
楚莞尔一笑,眉眼都舒展了开。他脸上尽显愉悦快活,哪里还有零星半点的紧张?
“是,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长大了。”
筱雨的心弦猛地一颤。
这话,仿佛不该从他口中说出,而该是由另一个人说出来。
然而违和的是,从楚口中说出来,她却也生不出一点反感。
见筱雨没有回话,楚低笑一声,伸手触摸到了身边的墙壁,说道:“这种地下的石室在建造的时候,应该都会留有一些照明之物,我们找找看,能不能从墙壁上摸到油灯、点火石之类的东西。”
筱雨忙醒过神来,赶紧应道:“好。”
她的个子自然没有楚高大,伸手在墙上摸索时,筱雨无意间摸到了他的肩处。她自己估算了一下,她的身量大概也只能及到楚的肩头。
来到征南军中也有一段日子了,听军中之人说起楚大将军也不是一次两次。用兵如神,意志坚定等词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但很少有人谈论起楚大将军的容貌,只知道他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出身优渥,待军将士兵赏罚分明,绝不因军中某人有强大背景而姑息。军中人服他,就连她大哥也服他。
此时知道了他的大致身高,筱雨忽然又好奇起了他的容貌。
她想,他应当是个美男子。但可能因为身在军中,历练数年,所以身上的锐气反而弱化了旁人对他容貌的注意。
筱雨正想着,楚却忽然出声问道:“听阿淳说,你已经十七岁了,却还未定人家。你容貌姣好,医术高超,识文断字且心性坚韧,这样的姑娘既然还没定亲,却是为何?”
筱雨陡然一愣,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她想了须臾,却也只能含糊地道:“都不是良配。”
楚便缓缓地笑了起来,又轻声问道:“那你想象中的良配,该是何样?”
筱雨张了张嘴,不喜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然而对方是自己兄长的主将,她自然不好对人甩脸子,她只能道:“英俊倜傥,家世清白,为人正直,有一技之长,家庭和睦,品行高洁……”
话还未说完,楚便低笑道:“世间女子择夫婿,恐怕都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吧。”
筱雨轻轻地哼了一声,下一刻却被听到一声石头撞击的声音,紧接着她便被骤亮迷了眼睛。
筱雨赶紧将眼睛闭上,心里却是十分喜悦,说道:“你找着火石,点着火了!”
楚轻轻点头,眼睛微微眯着,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丫头,你想象中的良配,是不是像我这样的?”
筱雨愉悦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向一直未曾谋面的楚大将军。
“是、你……”
筱雨微微张着嘴,火光照耀着楚的半张脸,映在她的眼中无比清晰。
“是我。”楚缓缓点头,微微一笑说道:“对不起丫头,我食言了。你没等到我的归来,我却意外地等到了和你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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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石室整体呈圆形,墙壁处列了八盏挂壁油灯,每盏油灯都燃亮着,将石室中的情形照得十分清楚。
石室中间陈列着一张石桌,围绕着石桌有几方石凳。除此以外,石室当中便再没有其他东西。
而正对着石桌方向的石门处,丽都国王三人均是一脸惊骇地望着楚和筱雨。
大王子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楚、楚大将军……”
楚露出浅笑,手臂微微用力将筱雨拉在自己身后,扬了扬眉道:“大王子认识楚某?”
大王子艰难地点头,道:“征、征南大将军……”
“什么!”
王后的声音尖利刺耳,筱雨朝她望了过去。
不得不说,王后的确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儿,她也只十四五岁年龄,却生得肤如凝脂,胸脯饱满,身上带着闪亮的金饰玉石,显得她整个人贵气逼人。而容貌更是比之甄姬和窦盐都毫不相让。
至于她身上的气质……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少妇的风情,矛盾地交织在一起,自然十分吸引人,尤其是男人的眼光。
丽都产美人儿,果然不假。
筱雨客观地评价了王后一番,侧仰了头看向楚。
楚却是并没有将视线落在王后的身上,他微笑着看着不断往自己儿子身后缩的丽都国王,和即便惊讶至极却仍旧想方设法保持着镇定的大王子,朗朗开口道:“方才国主和大王子说的话,楚某都听见了。楚某很意外,丽都王室当中竟然还有如大王子一般,将形势看得如此明朗之人。大晋有一句俗语,大王子既然在大晋游历过,想必也听说过这句话。”
大王子喉咙微哽,轻声道:“楚将军请说……”
“这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王子猛然一愣,丽都国王赶紧拉扯着他问道:“王儿,此话何意?此话何意?”
大王子脑中正天人交战,他惊疑不定地紧盯着楚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中读出哪怕是一丝一毫谎言的痕迹。然而他只看到一种玩世不恭的真诚……
年仅十六七岁的大王子两边脸颊上落着密密麻麻的黑点麻子,和丽都国王如出一辙。
丽都国王催得急了,大王子方才轻声回道:“这句话就是说,要我们看清如今的形势……归顺大晋。”
王后尖声叫道:“国王陛下,此时万万不……”
“可”字还未出口,大王子就大声骂道:“住口!楚将军既然能到这儿来了,你父英萨铁定已经没命了!你怎么还敢这般大声说话!”
王后顿时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要去挨靠着丽都国王。
就在这时,大王子仿佛已经下了决心。
他身后的石门忽然迅速地合了起来,紧接着有一声机括闭合的闷响声传来。
丽都国王顿时大惊:“王儿!你怎么把生门给封死了!”
王后也开始大哭大叫。
楚不动如山,但捏着筱雨的手却微微紧了紧。
大王子背靠着石门,也不去管身边声嘶力竭的国王和王后,他盯着楚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将军,我是丽都大王子詹嘉,丽都地宫所有的机门我都知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但需要楚将军许出能说动我的条件。否则,我们难逃一死,你也要留在这儿,为我们陪葬。”
楚面色不变,瞧不出半点惊慌和紧张,更没有对大王子这出言不逊的话的愤怒。他看着大王子詹嘉认真地说道:“大晋强取南湾,从道义上说,本站不住脚。但南湾落后、贫穷,大晋富有、强盛,若南湾能纳入大晋版图,多则五十年,少则十年,便能建设成新的繁华之地。所以从这一层面上说,大晋进占南湾,未取任何南湾百姓人头,未致使南湾人民不聊生,对南湾来说,大晋能带领他们生活得更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大王子可认同我此言?”
詹嘉吸了吸气,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是民间疾苦的王子,他在大晋待过一段时日,当然知道大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而丽都的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楚将军说的话,半点没错。若他不是丽都王子而只是普通的一名丽都百姓,想必也宁愿归顺大晋,而不想继续为丽都王室这一群只慕金银、酒池肉林的人卖命。
楚轻轻颔首:“大王子想要我许出能说动你的条件,倒不如大王子说说,你有何条件?”
詹嘉一愣,楚轻笑道:“若楚某未估计错误,大王子应当是个憎恶王室奢华,同情百姓疾苦的王室‘异端’,如你这般的人,大多正直而友善。即便在家国大事之上,大王子也能说得出‘归顺大晋对丽都未必是件错事’这样冷静的话,足以证明大王子也是个有智慧之人。如何选择,大王子心中应当有自己的打算。”
楚的话无疑说到了詹嘉的心里。
早就厌恶丽都王室中人穷奢极侈的作风,詹嘉也不止一次对他的父王提过,再这般下去,丽都危矣。
然而自国创立以来,丽都都是如此,詹嘉的话自然被人嗤之以鼻。
如今他曾经的话,却都应验了……
他并不可怜丽都王室的那些人,即便他们都与他有丝丝缕缕的血缘关系。即便他们都死光了,他也不会有半分难过。唯独他的父王,一直将他视为掌中宝,他任性要去大晋见识世面,他父王随他;他屡次斥责王室贵族,犯了众怒,他父王一如既往地保他;即便是大晋大军压境,他那么多兄弟,他父王也只带了他进这地宫。
说起来,他性情寡淡,为人薄情,怜悯黎民苍生不过是因为他有要重整山河的伟大抱负的影射,他的善,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伪装的工具。他只恨自己生在了丽都王室之中。
然而,如今扭转乾坤的机会正摆在了他面前。
詹嘉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对楚说道:“素闻征南大将军英名,大将军堪称盖世英雄,必然是言出必诺!”
楚点头说道:“当然。”
“那么……”詹嘉双手握拳,声带抖音地说出了自己要求。
“待红门邦战败,大晋攻占整个南湾,必定会将南湾划分郡县州城……我要统摄原本丽都的地方,做知州,做知府,不管称谓是什么,总之我要管辖丽都原有的土地,将丽都建设成为繁华之称!”
筱雨暗暗挑眉。这少年看起来其貌不扬,年纪尚幼,却有这般鸿鹄之志,当真是不简单呐……就是不知道,余初……不,楚会如何回复他了。
一州一府辖权的归属命令应该是由皇帝来决定的吧?楚……大概没有应允詹嘉的权力。
而若是楚不答应他,那他们或许真的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想到这儿,筱雨的手微微一紧。
楚有所察觉,急忙张开厚实的大手将她整只手包裹在了手心。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掷地有声地传到筱雨的耳里。
“坦白说,大王子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是极为合理的要求。论对丽都的认识,自然是丽都当地人最为熟悉,大王子管辖丽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楚某只负责打仗,丽都、甚至整个南湾将来如何,并非楚某能够决定。大王子若是信得过楚某,待得胜回朝,楚某会亲自向皇上提出此事。这也是楚某所能为大王子做的最多的事了。”
筱雨暗暗着急,心想着,楚即便在这儿应了他,等出了地宫,翻脸不认帐就行了。即便有些卑鄙那又如何?保命求生才是最重要的,犯得着实话实说吗?
楚坦然地望着詹嘉,脸上没有一丁点的惧意。
詹嘉愣愣地看着楚,他当然知道楚说的是实话,他没有对他说谎……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可以直接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待出了地宫再反悔的,可他没有……
本一直对楚怀着敬畏之情的詹嘉,在这时心里突然涌起了敬服之感。
他在心里认同了楚。
“楚将军,我信你是条汉子。”詹嘉年纪小,但此时显露在他脸上的却是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成熟:“我也相信,能让你这般卖命为其辛劳打仗的大晋皇帝,也定然不是个狭隘之人。我带你出地宫。”
“王儿!”
“大王子你叛国!”
丽都国王和王后同时出声,大王子回头看了眼紧巴着他衣袖的丽都国王,对楚说道:“还有一个要求,不知道楚将军能不能做主。”
“大王子请说。”
“丽都王室之人是何下场,不容我置喙。但还请楚将军能放我父王一把。他已老迈,做事无主张,今后有我拘着他,楚将军尽可放心。”
楚微微思索了片刻,缓缓笑道:“冲大王子这份孝顺之心,楚某应你。”
“多谢楚将军!”
詹嘉拱手对楚行了一个大晋之礼,缓了缓却道:“今后不再有丽都国,楚将军也无需再称呼我为大王子。楚将军唤我詹嘉便可。”
楚朗声笑道:“好,詹嘉。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魄力,今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此时的詹嘉方才露出属于少年的羞涩,他抬手挠了挠头,转身对丽都国王道:“父王,我们……”
然而话未说出口,那新王后便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地砸向楚。
“杀了这个人,便是丽都功臣!”
王后面目狰狞,筱雨凝神一看,那砸来的,竟是一个遍体通透的鼻烟壶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清楚地看到,那小壶的壶塞已经从壶口飞离了出去,潋滟的液体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泼洒而来,那诡异流淌的银亮微光似有那么几分熟悉。
楚曾经的警告蓦然掠过她的脑海。
“不要靠近!这水有剧毒,一经接触,便会有损人体!”
筱雨猛然睁大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原本被楚保护在后的筱雨忽然闪身到了楚前面,如狐一般扑到他怀里。
“!”
鼻烟壶砸到了筱雨的后背,因为冲力太大,竟然在碰到筱雨后背的同时,整个小壶都碎裂开来,壶中盛放的液体尽皆泼洒到了筱雨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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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变故来得迅猛,楚在那刹那之间竟然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只是下意识地搂抱住怀里的温香软玉,直到被筱雨一声痛苦的尖叫拉回神智。
“丫头!”
楚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地扶住筱雨的两肩,随着她软倒的身体一同滑坐到了地上。
“丫头?丫头!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丫头!”
楚迭声地问着,一向稳如泰山的他已然没了往日那样镇定自若的神情。他双目猩红,额上竟开始冒出细小的汗,整个人身体微微发抖,想要查看怀中女子的伤情,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楚、楚将军……”
詹嘉失声大叫,果断地回身将王后制服在地,狠狠踩着她的背,厉声问道:“你那是什么东西?”
楚顿时朝王后发狠地望了过来,丝毫不将王后因被詹嘉脚踩着背而面露的痛苦神情放在速却清晰地说道:“解药拿来,你承担不起我发怒的后果。”
詹嘉再次狠狠施力,他纵然年小,但也瞧得出来楚怀中女子对他的重要性。他心里微微有些发慌。
丽都可能会因为这区区无知妇人而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啊!
“贱人!”王后却是微仰着头,恶狠狠地盯着紧闭双眼、竭力抑制痛苦的筱雨说道:“谁让你帮他挡银仙水的?找死!”
“银仙水……”詹嘉喃喃地嘀咕了两句,在楚紧迫的盯视之下缓缓地开口说道:“丽都秘液……无药可解!”
话音刚落,楚怀中的筱雨便嘤咛了一声。
楚急忙低头看去,短短一会儿工夫,筱雨额上便已经满布汗水,鬓发都已被打湿。她喘息剧烈,睫毛不断颤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背、很痛……”筱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手往后探向自己的背。
楚忙轻轻握住她的手,低柔地轻声对她说道:“没事,没事,你坚持一会儿,我们出去给你寻大夫……”
他猛地抬头瞪向詹嘉,厉声道:“还不快带路!”
“……是!”
詹嘉心下一狠,将王后敲晕,扔在了一边。丽都国王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也不再管他宠爱的美人儿,一直拽着詹嘉的袍子,不敢和自己这个儿子离得太远,甚至都不敢朝楚望过去哪怕一眼在丽都国王眼中,此时的征南大将军就好像一头随时会吃人的野兽,他从未见过这样光看一眼,便会让人吓得屁滚尿流的人。
楚小心地将手撑在筱雨的后腰和腿窝,像抱孩童一般将她抱在怀里。筱雨手搂着他的颈,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后背暴露在空气中,只觉得火辣辣地疼,又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咬。
詹嘉不断地启动着地宫的机关,带着楚依旧在不断地往下走。原本该提高警惕,熟悉记下每一处机括的开启之法的楚竟然连一眼都没朝詹嘉望过去,十分信任地跟随在詹嘉后方,未曾提出一分疑义。
他只字不语,詹嘉只觉得气氛诡秘,在通过一条朝下的比较长的坡道时,詹嘉小声地告诉楚道:“银仙水是丽都王室的泌水,如何制造已经是失传之谜,它最大的作用是掩盖气味,只要有银仙水,再难闻再好闻的东西,原本散发的味道都会被彻底消弭。王室拿这水……做的是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王后既然会弄那么一瓶放在自己身上……”
楚面沉如水,一直小心感受着筱雨的鼻息,生怕她忽然就断了呼吸。听到詹嘉解释银仙水的来历和用途,他出声询问道:“那直接泼在人身,是会让人身中剧毒……不治而亡吗?”
话才问出口,楚便后悔了。
他实在不愿意从詹嘉口中听到会令他绝望的回答。
詹嘉却是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回道:“曾经也有将银仙水直接倒在活人身上的例子,那人瞧着与寻常人并无二致,但每隔一段时间,被银仙水触及到的地方便会疼痛难忍。但这样的例子毕竟很少,也只三四例,毕竟银仙水传到如今,所剩也不多,王室中人自然不会将之这般浪费。”
“那三四例……人最后如何了?”楚声音很轻,落在詹嘉耳中却极重。
詹嘉缓缓吸了口气,道:“最终都因忍不过一次胜一次的疼痛而亡。”
楚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蓦然停止了跳动,原本就寂寂无声的地宫更显得死寂。他怀里的女子还发着清浅的呼吸声,可他却预见到了不久的将来,连这轻微的呼吸都停止的场景。
原本,该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的……
“丫头……”
楚将她搂在怀里更紧了。
筱雨半阖半开的眼睛终于保持着微睁的样子,她只能看到楚颈上流下的一颗汗滴,正好划过他的喉结。
“余、初……不对,楚……”筱雨低声含糊地开口,楚急忙应道:“是我,是我!我在这儿,就在你身边!”
筱雨微微一笑,艰难地点点头,道:“我……没认出你的声音,你,你也让我一直久等,我们……就两相抵消了……”
“傻丫头,这如何抵消?我欠你的注定还不清……你要好好的向我讨这笔账回来才对!”
詹嘉已带着他们到了地底,他摆弄了一番机括,他们的头顶有了某物沉闷地移动的声音。
筱雨轻轻“唔”了一声,恍惚地笑道:“是要……见到蓝天了?”
“傻丫头,如今还是夜半时分,只能见到明月星辰……”
久违的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筱雨的鼻腔,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叹息道:“真舒服啊,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丫头……”
筱雨话刚说完,头便微微一歪。
楚浑身一颤,竟僵直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似乎,呼吸都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困难的事。
可是分明,他刚刚才呼吸到了微凉的空气,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憋闷得如同要死了一般?
詹嘉为难了片刻,轻声提醒楚道:“楚将军,这位姑娘想必是昏睡过去了,暂时无碍的……银仙水渗入她体内的毒并不会那么早就发挥作用。我们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才好。”
过了好久,楚方才回神,脚步沉重地迈出密道。
“这里是靠近丽都王宫宫门的一处废弃宫室。”詹嘉说道:“一直朝上走,便能和楚将军你的那些将领会合了。”
楚缓缓抬头望去,毫不犹豫地朝着高处飞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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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他们两人的反应,筱雨倒显得豁达许多。
若是搁在从前,她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看得这么轻。因为她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音讯杳无的爹娘兄长,羸弱幼小的弟弟妹妹,她无法抛下这些与她的今生有着不可推卸的血缘关系的人。而如此,这些牵挂都已经可以放下了,因为能支撑起她整个家的人,已经归来了。
“背上虽然没有伤痕,但受创的时候很痛。”筱雨轻声地开口说道:“听说,这痛随着间断地发作,程度会越来越深。而且还无药可解。”
“姑娘……”鸣翠眼眶瞪大,当中已蓄满了泪水,双手紧紧捂住了嘴,怕自己下一刻会失态痛哭。
曹钩子的拳捏得死紧,半晌之后他方才摇了摇头,对筱雨说道:“世间万物都相生相克,怎么会有无药可解的毒?我不信……定是你医术不到家。”
曹钩子猛地站起身,哪怕是直立在危险的屋顶,他也丝毫不惧:“大晋里寻不到良医,便到海国寻海医。海医也解不了你的毒,那大不了就闯西岭皇室。”曹钩子恶狠狠地盯向筱雨,声音不大,听在耳中却是重如擂鼓:“我认识的秦筱雨,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的弱女子!”
筱雨极缓极缓地抬头注视着曹钩子,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白猫。她望着曹钩子严肃的脸好一会儿,方才“噗嗤”一声笑道:“曹叔,我什么时候说,放弃寻找解药了?”
筱雨轻轻一叹,埋下头,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道:“即便是这样一条捡来的命,我也不会就这么让它轻易就没了。”
待在屋顶晒了会儿太阳,筱雨一直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王城城门。密密麻麻的黑甲军像蚂蚁一样渺小,他们组成的力量却极大。
只会耍阴谋诡计,毒辣野蛮的红门邦人,不会是黑甲军的对手。
两方的人数悬殊姑且不论,但看民心所向,红门邦输得干净利落。
在院中走了走锻炼了一会儿,筱雨又去马厩看了雪骊,在曹钩子的帮助下坐到了雪骊的背上,整个人趴在了自己坐骑的身上,手搂着它的脖子。
雪骊无比眷恋地磨蹭着她,筱雨轻言细语地同它说了很多话,待看到雪骊因刨土刨石而受了磨损伤的两只前马蹄的蹄掌时,筱雨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直到正午时分,鸣翠提醒她该用午饭了,筱雨方才依依不舍地与雪骊道别,返回庭院用午饭。
鸣翠端上了清淡养身的膳食,鼻子还微微红着,带着哭腔道:“姑娘,多吃点,好补补身子。”
丽都王室奢华,倒也不愁食材。王室成员早就被王宫中的厨子养刁了嘴,御厨的手艺对筱雨而言,自不必说。
筱雨尝了两口,微笑着对鸣翠点了点头。
正吃着,詹嘉低垂着头朝筱雨迈了过来。筱雨早就耳尖地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头邀请詹嘉道:“大……詹公子要是不嫌弃,和我一同用饭吧。”
鸣翠赶忙让开位置,去给詹嘉添饭。
詹嘉略微不自在地坐到了筱雨的对面,仍旧是低垂着头。
鸣翠将盛好的饭递到他手边,他方才接过,微微抬头看了筱雨一下,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筱雨觉得好笑,不由说道:“詹公子不必拘谨,我用膳没什么规矩。”
“秦、秦姑娘……”詹嘉声音倒是比筱雨还小,道:“这都已经正午了,大将军那边……”
詹嘉是丽都王宫的大王子,征南军人不认识他,可丽都王宫留下来的宫人中有很多都是认得他的。他如今身处丽都王宫,算得上是只身犯险,在楚对部下有所吩咐之前,他不敢露面。
筱雨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将军自然很忙,詹公子不要着急,待大将军忙完了,一定会妥善安排詹公子的。”
詹嘉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之前无比地坚信楚是个言出必诺的英雄,但事情一刻未解决,他仍旧不安。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例如被征南军的人得知了他的身份,将他就地斩杀,那也是有可能的。
詹嘉强压住心里的忐忑,精神压力让他食不下咽,即便鸣翠让人准备的是丽都王宫中养身补身极好的膳食,也是詹嘉平素里吃惯了的,但如今却只让他味同嚼蜡。
筱雨饮了半碗汤,见詹嘉也搁了银筷,便让鸣翠将碗盘撤了下去。
她周围十步之内,便只有面前的詹嘉了。
筱雨拿巾帕擦了嘴,轻声开口道:“詹公子,有关银仙水的事情,还烦劳你,多告知一二。”
詹嘉心神不属地“啊”了一声,抬头看筱雨面上虽懒懒,神情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他忙坐直了身体,磕巴了两句后方才道:“不瞒秦姑娘,我对银仙水的了解真的只有我告诉你和楚将军的那些了……”
筱雨微微一笑说道:“我和楚将军,在英萨开启紫宸大殿密道的时候阴差阳错地随着他一同掉了下去,沿着有风口的地方一直往下,曾经见到过,呈圆锥形状堆放起来的尸堆。尸堆的旁边,缓缓流淌的,那便是银仙水吧。”
詹嘉顿时一愣,脸上的羞愧一览无遗:“从王宫开始建立起,那些负责建筑王宫的工匠,多半都葬身在了地宫之中……银仙水是用来隐藏尸体腐味的,为此,几乎所有先祖留下来的银仙水,都被放到了那儿。秦姑娘看到的那些……有的是负责维修地宫的工匠,有的是偶然知道了王室秘密的宫人,还有的是为了谋生,进王宫为王室之人做事的平民百姓。”
筱雨微微挑了挑眉:“事关丽都王室富可敌国的私财吧。”
詹嘉眉眼一跳,却也不打算在筱雨面前否认或是撒谎。他点点头道:“王室之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杀死一批知道秘密的宫人和平民,以确保秘密能够长久地隐瞒下去。”
“工匠乃是技师,他们就不怕将有建筑能力之人赶尽杀绝,等哪日因无工匠修缮而致使丽都王宫整个坍塌?据我分析,地宫之中,王宫之中,机括机关应当数不胜数。”
筱雨望着詹嘉,视线并不迫人。可詹嘉却愣是感觉到了一种惊人的逼迫力。
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小小的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王宫初造时,王室许了大量金银财宝,将各地的工匠都招徕了过来。因报酬丰厚,陆陆续续的很多工匠都有前来。可是渐渐的大家都发觉了,丽都王宫有些邪门,来修筑和修缮丽都王宫的工匠,很多都一去无回。所以渐渐的,来丽都的工匠,尤其是大晋的工匠少了,甚至影响到孟阳、三元等其他南湾沼国。”
筱雨若有所思,低声嘀咕:“这就是,南湾众国中,有一技之长,尤其是修筑方面有能力的工匠,少之又少的原因?”
詹嘉苦笑地点点头。
筱雨叹息一声,这可真是蝴蝶效应了。没想到丽都此举,竟然间接地让丽都落后于大晋不知道多少脚步。
“王室私财之事,我不问。”筱雨缓缓地说道:“昨晚情况发生得很突然,事情想必也说不清楚。我想问问你,银仙水泼到我背上,到底对我会造成多严重的影响?还有,你凭什么就断言,它无药可解?”
顿了片刻,筱雨说道:“詹公子想必还不知道,从海国传来的杨梅疮症,人们普遍都认为它无药可解,可我,把药方研制出来了。”
筱雨不理会詹嘉惊愕至极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要知道银仙水中,到底有些什么样的东西。这样,我才可以着手给自己,调配解药。”
詹嘉像是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她。
筱雨扬了扬眉:“詹公子似乎不相信我能解了银仙之毒?是不是觉得,若是我真解出来了,丽都王室先祖都要气得从地里跳出来?”
“秦、秦姑娘……”詹嘉尴尬地说道:“不是我不信你,可这银仙水,当真是无解的。”
“难道你要我接受,我往后的生命,便是一次痛过一次,最后剧痛而死?”筱雨冷嗤一声:“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詹公子不就是因为不信命运就这样决定了你的一生,所以才在地宫中勇敢地选择了和大将军结盟吗?若是认命,那便是卑弱之人,连争取活命的资格都没有。”
筱雨定定看着詹嘉,道:”现在,你能逐一回答我刚才对你提出的问题了吗?”
詹嘉动容地看向筱雨,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双颊的麻子随着他脸边颊肉的拉伸而遍布鼻梁周围,细滑的脸显得他整个人十分年轻。
“难怪啊……”詹嘉意味不明地嘀咕了一句,对筱雨说道:“银仙水泼到秦姑娘背上,会产生灼痛奇痒之感,但一般痛觉赛过痒觉,所以相形之下倒是不觉得痒了。如秦姑娘昨晚那样,会因为剧痛而失去意识和精神,但等休息一段时间后,剧痛消失,整个人又会跟从前无益。银仙水入人肌理便会迅速渗入,秦姑娘后背应该毫无损伤,但衣裳有扭曲,那便是银仙水急速渗入所造成的。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剧痛会再次袭来,且据说,一次比一次更痛。历史之上被银仙水泼到的人,其中一个是王室宗女,与平民男子私奔被抓了回来,在王室所有未婚女子当中施以银仙刑,一个月后方才烟消玉殒。据说,她最后是忍受不住剧痛而自尽的,硬生生挖了自己的眼珠,流血而死。”
筱雨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了。
詹嘉叹息一声:“秦姑娘,我说它无药可解的确是没什么依据,因为从它产生之日起,不管有没有人研制过解药,都从未有解药问世。久而久之,它就已经成了无解之毒。至于银仙水到底是由什么调配的,这,更是失传之谜,早就无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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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嘉的话说完,筱雨和他都陷入了沉默。
鸣翠沏了辣茶端了上来,筱雨接过饮了一口,缓缓起身道:“早上起得有些早了,我去午睡会儿。詹公子,失陪。”
詹嘉赶紧也站了起来,目送着筱雨步履缓慢地走进内室屋中,屋门“嘎吱”阖上。
然后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詹嘉走到了庭院中央,寻了院角一方石凳坐了下去。
他是丽都大王子,因是先王后嫡出第一子,所以被称为大王子。但他上面其实还有异母哥哥,下面也有无数的异母弟弟,虽然他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他年纪尚幼,娶亲之事还没有正是搬到台面上来谈,因为贵族们都不喜欢他经常对他们的指责和痛批,即便他继承父王的王位是理所当然的,但丽都贵族们都想将他从王位的宝座上拉下来。
娶妻纳妾对他来说是生命里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就跟他必须要吃饭,必须要喝水一样。
他也十分明白,如果能娶到大贵族的女儿,那他的势力就会成倍地增长。
即使他打心底里不愿意。
然后,大晋征南军来了。父王带着他和新王后躲进了地宫。楚将军出现了,他抓住这个机会投诚,得到了楚将军的信任。
只待大晋将整个南湾攻占下来,他也可以在原本的故乡之地上,进行他的宏伟抱负。
他甚至都想好了,捧着丽都王室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进献给大晋皇帝,为自己赢得一分信任,也能让他更能伸展手脚,建设家园。
到如今,他的这些愿望其实都在一一地实现。
而唯一出现的纰漏,就是这庭院主屋之中,不知现在是醒着还是已熟睡的秦姑娘。
詹嘉在大晋曾经学过一句话,叫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很想问问楚将军,那边屋中的那个女子,是否会让他“气短”,会让他“情长”。
但他却是不能问的。如今的他,和楚将军远没有这般亲密无隙。
詹嘉低声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朝主屋看去。
其实那样的姑娘,楚将军会心动,会为了她气短情长,也是不奇怪的吧。詹嘉心里默默想道。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南湾的秋不肃杀,比起夏的炎热无匹来,秋和春的气候很适宜。生在丽都长在丽都的詹嘉喜欢这样暖洋洋的日子。
他望着主屋那边出神,渐渐地竟然睡熟了。
等听到耳边有异动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忙抬头望去。
楚长身玉立地站在石桌边,似乎是一夜未眠,发髻凌乱,面容憔悴,眼下发青。他唇角抿着,见詹嘉望了过来,方才开口说道:“想睡便去屋中睡吧,在外面当心着凉。”
“楚将军……”
詹嘉揉了揉眼,深觉自己在楚面前失了仪态,忙站了起来。
楚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话,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石凳上。
视线对着庭院主屋。
詹嘉有些不知所措,四处张望了一番,见鸣翠在屋前窗棂下煮着什么,忙跑了过去叽里呱啦说了一番,随后鸣翠端了清茶跟着詹嘉走了过来。
鸣翠从未见过征南大将军的真颜。对商户丫鬟出身的鸣翠来说,书生和武将,都是让她极为佩服之人。何况面前这位对自己姑娘有救命之恩,更是大少爷的主将,鸣翠面对他的时候自然更加战战兢兢。
将茶壶、茶杯都搁到了石桌上,鸣翠镇定了下心神方才口齿清晰地道:“奴婢鸣翠,见过楚大将军。”
楚扫了她一眼,轻应了一声。
鸣翠犹豫了片刻,“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道:“姑娘如今正在午睡,奴婢代姑娘先谢过大将军的救命之恩!只是……只是姑娘似乎伤得不轻,虽说姑娘是大夫,但医者不自医,还请大将军能指派大夫,来替姑娘瞧瞧伤处!”
詹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楚更是浑身一震。
救命之恩……
明明是丫头对他有救命之恩,什么时候施恩之人成了他,而受恩之人反倒成了丫头?
楚久久未开口,鸣翠跪在地上只觉自己是否是太过唐突冒昧了,是否是触怒了大将军?
见鸣翠都有些发颤,詹嘉忙低声在楚身边提醒道:“大将军,这丫鬟也是护主心切,让大将军指派大夫之事……”
“军医署中的大夫仍在为伤兵包扎治疗,我已有吩咐下去,待一会儿手脚腾出来了,便会有人过来替你家姑娘瞧伤。”楚轻声地说道。
“谢谢大将军!谢谢大将军!”
鸣翠感激涕零,给楚磕了一个头方才站了起来,吸了吸鼻道:“奴婢告退。”
她又继续去窗棂之下给筱雨熬温补身体的药粥。
楚饮了口茶,望了鸣翠一眼,低声说道:“她是侍女?”
詹嘉赶紧回道:“是秦姑娘的贴身侍女,瞧着十分忠心,得知秦姑娘受伤当即便哭了。”
詹嘉据实以告,楚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拥堵的感觉。
阔别两年,她的很多事情,他都已不知道了。而她对他又能知道多少呢?
他们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两年。
楚搁下茶盏,双手相叉在石桌上,道:“坐。”
詹嘉犹豫片刻,便坐到了楚的侧下首,却是不敢坐在楚的对面。
“来这儿后,你都怎么说的?”楚开口询问道。
詹嘉便一五一十地将他背着筱雨来了这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楚。包括曹钩子前往紫宸大殿寻雪骊之事。
楚心里的闷堵之感更深了。
“楚将军……”詹嘉欲言又止地道:“给秦姑娘瞧病的大夫……”
楚淡淡地说道:“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秦姑娘她……”詹嘉迟疑了片刻,还是告诉楚道:“秦姑娘说,还没到认命放弃的时候,但她好像……也已经有些放弃了。”
詹嘉将自己告诉筱雨有关银仙泌水的事又再告诉了一遍楚。
“听我说完,秦姑娘就回了屋里,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詹嘉说道:“鸣翠也没进去过。”
楚面如寒冰,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微地抖动。
“被银仙水浇在身上的人,活得最久的,活了多久?”楚声音低低的,詹嘉不敢卖关子,立刻道:“据传是一年半的光景。”
“一年半……”
楚呢喃着缓缓望向主屋那边的窗棂,却见窗棂忽然慢慢地被人支了起来。
筱雨一双黑亮深幽的眼睛静静地同他的视线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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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红门邦的战争,在两万援军到来后,很快便结束了。
这已经是紫宸大殿坍塌之日起第十日后。
统辖着两万留在三元城的征南军的朱将军勇猛异常,率领两万军马,将红门邦中所有参军之人,屠戮殆尽。
这是楚下的铁令既毫无招抚之可能,那留之必成后患。斩草除根,势在必行。
前有强敌,后有敌援,得知城中兄弟几无生还者,红门邦的心理防线尽皆瓦解,再无作战之勇,接连溃败,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
然而,红门邦许是人人都有一方悍勇之心,即便无法再进一步,反而往后连连撤退,却仍旧没有缴械投降。
战将来报,楚简单丢下四字:“一个不留。”
王城城外,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征南军前后夹击,红门邦军一众将士,无一人逃脱。
那刀枪刺入身体所发出的沉闷声,受不住伤痛而发出的闷哼声,还有临死之前或惊恐或绝望或怨恨的惨叫哀嚎声,别人或许只是听见个朦胧,可筱雨却能听得清晰即使声音并不大,即使她没有刻意去在意这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耳里。
那两日,筱雨难受异常。
但她到底发现了一种能克服声音入耳的方法沉入水中。
南湾湿热,纵然此时已到了仲秋,正午时分,日照仍旧炙烤。筱雨想沐浴泡澡,也并不是异常之事。只是近段时间太过勤了些。
沉在水中,她的世界便会安静下来,仿佛水是阻隔所有声音的媒介,一旦将头没入水里,连鸣翠在木桶旁同她说话,她也听不甚清。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的世界才是安静的。
这日筱雨又泡了澡起身,鸣翠伺候着她换上干净的夏裳,犹豫地说道:“姑娘近段时间泡在水中的日子越发长了……这可不好,肌肤都会泡皱的,而且……姑娘在水下难道不觉得窒息吗?奴婢觉得姑娘现在憋在水里的时间越发久了,有时候见姑娘一动不动,奴婢还担心姑娘会不会是窒息了……”
筱雨闻言一愣,鸣翠若不说,她还真没察觉。
这近半个月来,她的确感觉自己的呼吸越发顺畅了。大概是泡澡憋气在水里锻炼出来的效果?
筱雨伸手摸了摸两侧肋骨,对鸣翠笑道:“我若是觉得窒息,定然会从水里冒出来的。别担心。”
鸣翠犹豫地点头,但看她神情,却仍旧是担心不已的。
用过午饭,筱雨耳尖地听到有人渐渐朝这边过来了。其中楚的脚步声,筱雨是辨认得出的。另外的却不是普通巡视的士兵的脚步声,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个老者,步子微微有些滞重。
筱雨端了茶默不作声,等着来人叫门。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守卫兵启开庭院大门,唤道:“鸣翠姑娘,将军来了。”
鸣翠赶紧上前去迎,同楚见了礼后惊呼道:“闾大夫,您也来了?”
筱雨忙站起身也迎了上去,转过廊柱,果真看到进庭院中的是闾大夫。
是了,上次楚不是说过了,闾大夫会随两万征南军前来丽都吗?
“闾大夫。”筱雨给闾大夫行了个孙辈礼,闾大夫朗笑着虚扶了她一把,笑道:“筱雨啊,那两万将士还能出军打仗,勇猛无匹,全多亏了你啊!”
筱雨谦虚一笑:“闾大夫过奖了。”
“值当夸的时候,老夫不会吝啬。”闾大夫慈爱地看着筱雨,顿了片刻后说道:“听弘良说,你身子不大舒服?”
筱雨下意识地朝楚看了一眼。
自从那日见过他后,筱雨便再没见过他的人影。但她知道,他每日黄昏时都会走到这边儿来,却不进庭院,就待在庭院外,驻足半个来时辰方才离开。
他的脚步声,已经深植她心里。
为了不使她察觉,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但筱雨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点点的异动,每每他来,她都能发现。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想,他既然这般悄无声息地来,还避着见她,想必是有他的道理的。
筱雨又不由回想起那日,他说待丽都国和红门邦事毕,会带她去海国寻药之事。
她知道,他是说真的。
连对詹嘉他都能做到言出必诺,又怎么会对她食言而肥?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那种酸酸的感情太复杂,她甚至都不愿意去深究。
如今再见到他沉稳端肃的面容,筱雨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定下来了。
“身体好多了。”筱雨一边答着闾大夫的话,一边请闾大夫往厅中行去。
许是因为有楚的吩咐,即便筱雨说自己没什么大碍,闾大夫还是面带笑容却坚决地给筱雨把了半柱香时间的脉。左手把了把右手,右手把了把左手,来来回回把了两三次,方才将手收了回来,脉枕也拿了回来。
“怎么样,闾大夫?”筱雨微微笑道:“脉象没什么差错吧?”
闾大夫笑着回道:“嗯,我仔细把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走脉略重了些,当是你思虑过多的缘故。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别想些有的没的,每日吃好休息好,病痛自然会远离人身。你也是个大夫,这些事想必你也知晓。”
筱雨点点头笑道:“闾大夫说的极是。”
闾大夫和筱雨又再寒暄了两句,便以不打扰筱雨休息为名,提出告辞。
来了这儿后一直沉默无言的楚当先起身离开,筱雨亲自送了闾大夫出门。
她听着楚一行人的脚步越走越远,直至几乎没有,她方才叹了口气。
闾大夫来前,楚必然已经跟她描述过她的情况了,闾大夫也定然从她的脉象中探到了什么在他诊脉过程中曾经有过两次呼吸骤然紊乱,而他的面上却是如常,这由不得筱雨不怀疑。
而且,她也会摸脉的。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脉象有像闾大夫说的那样,走脉略重。
筱雨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闾大夫的敷衍之词。
但闾大夫即便是诊出了什么,想必也只会先告知楚,而不是第一个告诉她的吧……
偏生那人,今日前来却是一言不发。
筱雨心里微闷,撇开心思照例去午睡。她发现,泡澡后睡上半个来时辰,她浑身都要松快很多。那日在地宫中感受过的疼痛从第二日起开始缓解,到现在她整个人都已经如往常一样了。只是她还不敢太剧烈地运动,生怕又会因此牵扯到身上某个部位的毛病出来。
另外,她已经可以肯定,当她出了汗,那汗的确是有淡淡的香气的。只是常人的嗅觉却闻不出来。如鸣翠,她顶多会觉得,自家姑娘即便出了汗,身上也并无异味。
或许,那银仙泌水真的有对她体质的改变。
今日天色大好,再冷酷的屠杀也无法抵挡得住太阳的万丈光芒。
离筱雨的庭院已有好一段长路了,楚估摸着这个地方她应当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声,方才开口问道:“闾老刚替她把了脉,结果如何?”
闾大夫原本在筱雨面前闲适愉悦的面容早已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表情。听得楚问话,闾大夫拱了拱手,沉声说道:“回大将军,非是弘良医术不精,实是秦姑娘的脉象,的确太过平静,平静地已近乎诡异。即便是我,也把了半柱香的脉,方才有些察觉。”
“有何不妥之处?”楚脸色微沉,继续问道。
“秦姑娘的走脉非是滞重,反而,极细微地走得轻快。”闾大夫轻声说道:“起初我给秦姑娘把脉时,也觉得她的脉象与常人无异,但把久了,就察觉到了些不同了。按理说,若是寻常病人,大夫把脉却久久不收手,病人必然会觉得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走脉便会略急起来。可我给秦姑娘把脉时间长了过后,她的走脉却仍旧与最开始时一样。虽然极其细微,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也就是说,秦姑娘平时的走脉,就如同人紧张时一样。她这样的脉象,平时定然易觉得疲惫,稍微劳累一会儿,就有些力有不逮。”
闾大夫敲了敲楚,见他面无表情,也不接话,闾大夫便只有接着说道:“之前秦姑娘留在三元城时,日夜忙碌,却精力充沛。那时她对摸脉颇有兴趣,我便也日日替她辨识脉象,是以每日都有探过她的脉,与今日所诊,确有不同。”
闾大夫顿了顿又道:“大将军所描述的秦姑娘的症状,我无从诊断原因。但从秦姑娘的脉象来看,长此以往,绝非好事。照大将军所说,秦姑娘乃是中了毒,恕老朽医术不精,老朽所览过的海国药志药典中,没有关于此种症状的记。就是不知,大将军可知道到底是何毒?若能拿来让老朽一观,甚或再研究分析,或许能有些收获。”
楚缓缓点头,唤了楚尽前来吩咐道:“让詹嘉来我住处一趟。”
要弄到银仙泌水,如今也只能让詹嘉这个原本丽都王室中人去取来。
丽都王室私财之事,都少不得要往后放一放。
而现在战争结束了,阿淳也要回来了……
楚轻轻一叹让他如何同丫头的长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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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晨风对楚而言,既是下属,又是挚友,更别说他曾经挺身而出救过他一命。如今,秦晨风还多了一层身份筱雨的大哥。
楚羞愧,枉自他曾经还言之凿凿地承诺他的丫头,会帮忙寻找她的父兄和母亲。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丝毫忙都未曾帮上。
而如今与红门邦的战事已毕,秦晨风回来势必会得知她妹妹的异状。
楚不欲瞒他,且他早已做了和盘托出的打算。
因为,待秦晨风回来,他将军中事务全数同他交代完毕后,他就要带着丫头出海前往海国,为她找寻生存之机。
名誉、地位、声望、权力,他都有了。正因为得到了,所以可以毫无遗憾地丢在一边。
他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迟疑。
是夜。
詹嘉将小心保存在瓶中的银仙泌水恭敬地送到了楚的桌案之前。闾大夫凑近了细细端详,拿起瓶子微微晃了晃,不由赞道:“这水流光溢彩,烛火之下如此灿亮,且毫无怪味,完全瞧不出来这是一种毒。”
闾大夫正要将瓶塞拔开,詹嘉赶紧道:“老大夫,你可千万小心,别被沾上身啊……”
闾大夫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细致地打开瓶塞,倒了一滴银仙泌水在他放置在桌案上的厚厚一层白布上。瞬间的功夫,那一滴银仙泌水便不见了,而白布被滴到的地方则微微凹了下去,如那日筱雨后背上糅皱的衣裳一般无二。
闾大夫拿了木镊子夹起白布,一层一层地揭开仔细观察,半晌后方才停下手中所做的事,缓缓地道:“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无色,无味,无异常反应。”
闾大夫犹豫了下,低声提议道:“若这东西还剩不少,倒是可以……用在活人身上,兴许能找到一些医治之法。”
楚面容一动,立即道:“派个人去问问朱业,红门邦那边的人还有没有活口。”
楚尽微顿了片刻,方才低声应了一句,出门唤人前往朱将军的住处。
公子这次,可是打破了他以往的规矩啊……楚尽不由叹息道。
而此时,筱雨所住的庭院里主厅当中,秦晨风和筱雨面对面坐着。
两人所坐的桌上摆了五六个好菜,秦晨风左手旁放着酒壶,身前搁着酒盏。
筱雨微微笑着,伸手给秦晨风斟上一杯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祝贺道:“恭喜大哥,大获全胜。”
秦晨风爽快地喝了,但瞧着面色却并不是十分高兴。
待在王城城墙上整整十几天的功夫,休息得很少,也没有做任何清洁。他无疑是疲惫的,且还满面风尘,形容邋遢,自然也不想去应付别人的恭喜和祝贺。
但这其实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他心里觉得憋闷的是,这一次作战,同以往一样赢了。但结果,却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大将军竟然下令将红门邦中参军的青壮男子全部屠戮,更下令不放过红门邦任何一个前往攻打王城的将士,即便是俘虏和归顺者。
即便他上过战场无数次,却也被那种血腥残忍的场面震慑。
他心事重重,乃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妹妹有丝毫不妥之处。
秦晨风一杯接着一杯喝,筱雨没给他倒酒,他抢过酒壶自己往里倒。喝完了一壶,又吵闹着让人给他弄第二壶来。
喝到最后,秦晨风无疑醉了。
“……等回去,我,我不想打仗了。”秦晨风抱着酒壶,说着醉言,眼神涣散,食指伸出来指着筱雨摇摇晃晃的:“我们回去以后,我、我给你娶个嫂嫂,然后……然后我去谋个官缺,在京城好好,好好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秦晨风刚哆嗦着说完这句话,便朝一旁俯身呕了一地。他身边两个守卫兵赶紧上前,一个扶着他帮他顺气,一个收拾着面前的残局。
筱雨轻叹一声,不由问道:“我大哥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打胜仗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侍卫甲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以告道:“将军大概是……觉得屠尽所有将士,太过残忍了些。”
两名侍卫收拾妥当,便又退了下去。
筱雨回头吩咐鸣翠去熬醒酒汤,不由托了下巴望着秦晨风,良久叹息地说道:“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呢……大将军做得没有错,红门邦乃是他最为忌惮的南湾势力,永除后患,总比埋下隐患要好。换做是我,可能不单单屠尽所有参军将士。红门邦那座城池中的人,血液中都有他们的疯狂因子。若是换了别人作战指挥,下令屠城也是有可能的。”
正说着,鸣翠端着铜盆进来。筱雨绞了热帕子,给秦晨风擦了擦脸,道:“大哥,你是做大事的人,断不可妇人之仁。”
也不知道秦晨风是否有听见筱雨说的话,他抱着酒壶,待筱雨给他擦完脸后,他便又将脸埋进了臂弯。
这一晚,秦晨风总算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饥肠辘辘,起身后直吃了三大碗饭,精神也养好了许多。
秦晨风往庭院中去松乏筋骨,看到筱雨正带着鸣翠在给庭院中的花草浇灌。丽都花美人美,这两者是并驾齐驱的,如今的季节还仍旧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秦晨风眯着眼睛瞧着筱雨,回头轻声对贴身侍卫说道:“我这妹子不像是有闲心摆弄花草的人……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离得不远,鸣翠听不大清秦晨风说的话,筱雨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她回过头对秦晨风笑道:“大哥,不带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何况,太阳啊,永远只会从东边儿升起,这可是常识。”
秦晨风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朝着筱雨走了过去。
筱雨笑望着他走近,一边揶揄他道:“昨个大哥喝醉了,跟我说过什么,大哥可还记得?”
秦晨风朗声一笑:“记那么多作甚?我们活的不是过去,不是将来,而是现在。”
筱雨失笑,却是点点头道:“大哥说得极对。不过”
筱雨对秦晨风眨了眨眼:“别的都可以不记得,有一点我可得记着,回去好学给爹娘听。”
“什么话?”
“大哥说要给我娶个嫂嫂。”筱雨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秦晨风差点要哽住,正想反驳他,庭院门却被守卫兵打开了,一个小兵跨进来,见秦晨风就在庭院中,忙行李道:“见过秦副将!大将军有令,有事与秦副将相商。”
秦晨风立刻回道:“我这便去。”
他忙唤人去给他准备衣裳,一边嘱咐筱雨道:“昨晚我回来只去同大将军报了战果便回来了这边,确是要好好同大将军详细汇报……筱雨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秦晨风扫到筱雨面无人色的脸和雪白的嘴唇顿时大惊,原本的絮叨骤然停下。他扶住筱雨的肩,急切相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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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守在门口的小兵亲见筱雨的“死而复生”,片刻的震惊悚然回神之下,忽然跌坐在了地上。铠甲沉闷的落地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原本抱着筱雨的楚缓缓地将她的双肩推离自己的怀抱,怔怔地凝视着她。
女子面容依旧沉静而苍白,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恢复了些粉红。她眼睛微微弯着,正望着他笑,笑容中带着询问。
楚忽然缓缓笑了,在其余人还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之前,他便开口轻声问筱雨道:“刚才怎么睡熟了?”
筱雨觉得浑身没有多少力气,她微微偏头扫视了屋里的人一眼,当看到秦晨风时,她眼神一顿,方才略有些无奈地看向楚道:“平常每日我这个时候都会小睡一会儿的……可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身子可还有哪儿不舒服?”楚又低声问了一句。
筱雨“唔”了一声,道:“觉得有些凉……”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虽不是一天之中温度最高的时候,却也绝对谈不上“凉”,况且筱雨身上还盖着薄被,换了别人,觉得略潮热还来不及,怎么会还觉得凉?
楚立刻侧首看向闾大夫,道:“闾大夫,来给丫头瞧瞧脉相。”
闾大夫急忙朝前走了几步,脸上的汗全都冒出来了。
他明明已经确定秦姑娘脉息全无,心跳停止,是已死之人的症状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走到筱雨面前,闾大夫手还没搁到筱雨的手腕时,不由回头和叶大夫对视了一眼。
若说是他人老眼花,感觉出了差错,诊断错了秦姑娘的脉相,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能说得通。可秦姑娘已故去,这结果是他和叶大夫共同诊脉之后下的结论。叶大夫比他年轻十来个春秋,他总不至于耳聋眼花,摸不到一点儿脉息吧?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
闾大夫手微微颤动着,缓缓地搁到了筱雨的手腕上。
顿时,闾大夫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筱雨,艰难地低咳一声,道:“筱雨,你……替你自己摸摸脉。”
筱雨闻言点头,探手抹上自己的手腕,感知片刻后,她微微张了张嘴,缓缓收回了手。
“如何?”
呆立在一边的秦晨风总算是开口询问,急切地道。
筱雨看向闾大夫,神情中也带着震惊:“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闾大夫也扯嘴一笑,但笑容太僵硬,让人疑窦更甚。
楚敏感地觉得不对,扬声道:“其他人都出去!”
霎时,内室中便只剩下楚、秦晨风、闾、叶两位大夫和曹钩子、三弯、鸣翠,再无旁人。
“闾大夫。”楚微微紧了紧握着筱雨双肩的手,尽量镇定地问道:“她到底怎么了?脉相究竟如何?”
闾大夫起身让开,道:“弘良,你也来摸摸看。”
叶大夫赶紧应了一声,忐忑地上下,探脉片刻后也同闾大夫一样,目光一瞬间呆滞。他甚至缩回手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被闾大夫扶住后,他震惊地看向叶大夫比看到筱雨死而复生的场景还要震惊。
“到底如何!”
楚见闾、叶两位大夫到现在还什么都未说,心里不由急躁了起来,喝问声陡然提了上去。
“回大将军……”闾大夫缓缓地道:“秦姑娘……没有脉息。”
“……胡言!”
楚怔愣片刻后立刻反驳。
只有死人才会没有脉息,丫头明明活了过来,怎么会没有脉息?
他急切地拉过筱雨的手臂,摊开她的手心,摸上了她的手腕。
良久之后,楚方才缓缓地收回手。
“我来!”
秦晨风跨步上前,伸手将筱雨的手拉了过来,也探了上去。
“这怎么可能……”
秦晨风喃喃地自语,看向筱雨缓缓摇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哥……”
筱雨微微一叹,轻声说道:“可能是些并发症或者后遗症之类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大哥不要挂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挂在心上?!”秦晨风蓦地低吼道:“我让你留在三元城等我回去,你偏不乐意;如今来了丽都,我让你乖乖待在庭院里不要到处乱跑,你却偏又要去到处乱跑!如今出了事,你要我如何同爹娘交代?你怎么……你怎么就是那么不听话呢……”
秦晨风话虽是责备筱雨,但其中浓浓的自责和伤心之意却显露无疑。
筱雨乖乖地任他骂着,渐渐的,眼眶也红了。
搁在往常,非亲非故,谁敢这般骂她?而就算是她的长辈,她也能在被骂的时候针锋相对地回嘴回去。而现如今,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同以往,她竟然会觉得,能被人这般骂也真好啊……
“阿淳,够了。”
楚低声说了一句,秦晨风习惯性地闭上了嘴。
楚将筱雨环在怀中,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握着她的手。他侧头看向秦晨风,认真地道:“事到如今,责备她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若真要怪,便怪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替她挡住这场灾厄吧。”
秦晨风默然不语,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语带哭腔地道:“大将军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解不了那毒,我也只能眼睁睁瞧着,或许某一天筱雨她……”
秦晨风说不下去,双手盖住脸,不知是不是流泪了。
筱雨垂首抿着唇,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
楚低头凝视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阿淳。”楚沉声说道:“之前我要同你谈的话,我还没有谈完。”
秦晨风缓缓抬起头来。
“据詹嘉说,银仙泌水是由海国人所调配,只存于丽都王宫之中。我在大晋待了二十,没有听说过此等邪水,想必其余地方有这种邪水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无法结了此毒,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海国当中有关于当年调配银仙泌水的人以及银仙泌水的配置法、解法的记。与其在这儿怨天尤人,倒不如往海国寻找一二。”
秦晨风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回踱步地道:“对,对,没错,解铃还须系铃人,去,去海国!”
他快步迎着筱雨走去,要从楚怀中将筱雨抱过来,一边说道:“筱雨不怕,大哥带你去海国,一定帮你把毒解了!”
秦晨风速度快,楚的速度更快。
他伸手拦住秦晨风欲要抱筱雨的双手,沉沉地微微抬头看向他。
虽因坐在床上,矮了站着的秦晨风一截,但楚浑身所散发的气势却丝毫不输给秦晨风。
“阿淳,我带她去。”
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一件寻常小事。
但落在秦晨风耳里,却如响鼓重捶。
“大将军……”
“大将军,不可!”闾、叶两位大夫立马跪在了地上。
“南湾战事进行到如今,往后多半都是小规模战役了。”楚声音依旧淡淡的,但却带着一股不容怀疑的坚决之意。他缓缓地说道:“清肃了红门邦的军中势力,阻碍便没多少了。再往南,多半是些南湾蛮夷,即便是抵抗,也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我相信,你能带着征南军,按时完成一统南湾的任务。”
“可是大将军……”
“你为将也有近两光阴,行军打仗,审时度势运筹帷幄,你毫不逊色于他人。我不在军中,就由你全权代理所有军务。”
楚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主帅印鉴:“这个你拿着,统率全军,这是凭仗。”
楚像丢一样寻常物什一样,将主帅印鉴抛给了秦晨风。秦晨风慌忙接住,生怕印鉴摔在地上短成两截。
“大将军!”
甫一接稳,秦晨风便跪在了地上,捧着印鉴埋头道:“还请大将军收回成命!”
“我意已决。”楚淡淡地说道:“整个军中,能够代我行主帅之责的,唯有你了。第一副将,秦淳。”
楚缓缓转头,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瞧的筱雨,微微一笑,道:“我让你等了两年有余,让你承受了这些苦痛,我拿我下半辈子所有的光阴来赔你。你向来精于算计,没收回所有的账和利息,你不会罢休的,对不对……”
“你,赔太多了……”筱雨目光微微怔惘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征南军,是你的责任……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军中的责任,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楚伸手轻轻抚了抚筱雨的鬓发,轻叹一声:“而你,是我从今以后的责任。”
“……何必,将这样一个包袱揽在身上?”
“我甘之如饴……”
楚身子微微前倾,在筱雨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浅吻,低声道:“好好休息,我们不日便出发。”
或许是楚的承诺太过醉人,又或许是他的嗓音太让人迷离,筱雨竟不知不觉地又闭眼沉睡了过去。
楚缓缓起身,看向秦晨风道:“阿淳,你同我来。”
“大将军……”
“不要再劝了。”楚低声说道:“我不建功立业,也还有国公府作为后盾,即便不如意,也绝对不会过得差到哪儿去。而你若不建功立业,便只能变回山野村夫。对如今的你来说,那种日子,恐怕是不愿意再回去过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阿淳,你要珍惜。”
楚拍了拍他的肩:“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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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遣退了所有人,屋内只剩下他和秦晨风。
秦晨风微垂着头,脸上的阴影遮盖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楚坐在桌案前,将帅印等代表身份的凭仗都摆在了桌案上,往前一推:“这就是所有的东西了。军牌,虎符,手令……你接过去,今晚我便召集所有将领,宣布此事。”
秦晨风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大将军,此事岂是儿戏?”
“当然不是儿戏。”楚沉声说道:“正因为不是儿戏,所以即便时间紧迫,我也会安排妥当。”
“筱雨不过一介女子,整个征南军……”
“整个征南军只要有挂帅统战之人,便不会有什么差池,对我来说,谁任主帅,已没有区别。但你口中那一介女子,若是从此不再醒来,长眠地下,我此生会如何,你可知道?”
楚打断秦晨风的话,面容淡漠地看着他,语气也是淡淡的:“阿淳,你没有心爱的女子,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你可知道,当她闪身出现在我面前,环抱住我替我当下这场原本该我承受的灾厄时,我是如何想的?”
“你……如何想的?”
“我想,大概这一辈子,即便是刀架在我脖子上,也绝对不会有那一刻那般绝望。”楚伸手慢慢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从那一日起,这颗心便为了她而跳动。阿淳,你用什么来说服我?”
秦晨风隐忍地哽咽道:“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也可以带她去海国……”
“我说过了,权衡利弊,你留,我走。”
楚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白日的青光投射得有些晃人眼睛。他无比冷静而犀利地分析道:“南湾与海国隔海相望,我在南湾临海港曾待过一段时间,对地形气候的判断比你强。我比你有人脉和金银,到了海国,也比你更有门路去寻解药。而你若是撇下全军,带她去海国,你无权无势,待有朝一日你们回来,大军也得胜回朝,有心之人难免在此做文章,你之前所打的基础,全都可能是白费功夫。宋家出了你这样的儿郎,复兴之日指日可待,你可忍心让外祖家继续被人当做棋子,在京中举步维艰?”
“可你不也一样?眼见待大军回朝,你就能一跃而成皇上面前的第一人,皇上势必信任仰仗你,已日趋没落的楚国公府也势必以你马首是瞻。二十多年来你隐忍不发,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么一天吗?”秦晨风已不再唤楚“大将军”之名,直呼他“你”,字字铿锵地诘问:“如今为了筱雨,为了一个女子,你竟如此将宏图大业抛之脑后……若说有人会在此事上做文章,针对我一平民出身的将领发难,想必还不如针对你世家公子出身的将领来得划算吧?到那时,你所打的基础,又如何能说不是付诸东流?”
“阿淳,你错了。”
楚并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他神情仍旧淡淡的,清晰地道:“比起我来,皇上应该更愿意器重平民出身的你。即便我大胜回朝,甚至在将来一举将曾家连根拔起,为皇上除去这一毒瘤,皇上也绝对不会将我当做心腹一样,器重倚仗于我。因为,皇上要收进天下大权,他不会希望,再有第二个曾家的出现。”
秦晨风怔然地看着他。
楚低叹一声:“皇上会乐意看到一个平民子弟爬上高位,因为他早已不信任世家,也不愿意再纵容世家狂妄自大。文臣,是自己选的好,所以皇上广开恩科,招徕天下有志文士,为己出谋划策,谋算天下;武将,还是自己选的好,已坐大的曾将军,不容于皇上的言。但武将比文臣要复杂很多,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武将……随时可以,起兵造反。”
“你看,阿淳,你完全当得起一军主帅。”楚微微一笑,怅然若失地叹道:“是啊……文臣要谋反很难,他要有军队支持,还要想方设法谋算一个说得过去的正当理由。而武将,举起长枪就可以抢夺天下……”
楚笑问秦晨风:“你说,皇上是愿意你坐大,还是愿意,我坐大?”
秦晨风沉默不语。
“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楚微微仰头:“不管怎么样,我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哥。身体里的血统,永远无法改变。”
楚和秦晨风尽皆沉默了下来,秦晨风后退两步坐到了椅子上,后背微弓,似失了力气。
良久后,秦晨风方才哑声问道:“若是……筱雨在海国找到了解药,你们回了大晋,你打算……如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不负。”
楚淡淡地开口道。
秦晨风深吸一口气,霍地站了起来。他紧紧盯着楚,一字一顿地道:“若筱雨无事归来,有朝一日你却负了她,即便你到时再位高权重,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楚微微一笑,轻声却坚定地道:“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也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
秦晨风颓然一般地坐了回去,低声喃喃:“从我在你军中做事起,我便一直相信,你是言出必诺之人……楚,我敬佩你。”
楚微微一愣。
秦晨风站起身对他抱歉赔罪道:“今日对你多有莽撞冒犯之举,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见谅。”
楚叹笑道:“何必记着这些……其实,我心里很高兴。”
“高兴?”
“对,高兴。”楚轻轻点头:“她总算,能有一个有能力替她出头,也有能力保护她关心她的家人了。”
秦晨风抿了抿唇:“她当年……”
“她当年,孤军奋战,境况堪怜。”楚轻叹一声:“老天似乎一直喜欢折磨她,从不让她过一天安生日子。这一次,应当是一场劫难……只希望她闯过此番劫难后,能生活顺遂,再不起这些风浪了。”
当晚,楚召集所有将领,不容置疑地宣布,此后南湾战事,皆有秦淳副将代他统辖管理,并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把虎符等物都交到了秦淳手上。
众人自然反驳,楚简单的四个字“军令如山”甩了出来,当即让所有人不得不闭了嘴。
遣散众人后,楚告诫秦晨风道:“要想收服所有人的人心,还需要你努力一段时期。我说过了,机会难得,你要好好珍惜。”
秦晨风郑重地点头。
而这一夜,楚抓紧时间,和秦晨风促膝长谈,将军中所有将领的优缺点、接下来的南湾战事需要注意的地方,都交代给了秦晨风知道。
直到天破晓,楚方才活动了下颈子,站起身道:“今后便要看你了。吃过早饭,我就带她出发。”
鸣翠已接了消息,准备了行李包袱。
楚吩咐过,为了节省时间,最好轻车简从。是以鸣翠也只带了几套换洗衣裳,金银之类的她并不担心。
楚和秦晨风来到庭院时,鸣翠正给筱雨摆上了饭菜。
筱雨瞧着精神略好,见到二人前来,忙举手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
楚坐到了她左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
筱雨轻声一叹,微微摇了摇头。
“还觉得冷吗?”楚问道。
筱雨眯了眯眼道:“晒了太阳之后舒服多了。”
楚便点了点头,示意鸣翠给他也乘上一碗粥。
筱雨望了望他们二人的脸色,疑惑地道:“难道昨晚你们一夜没睡?瞧着眼下有些乌青,眼睛上还布了血丝。”
楚和秦晨风对视一眼,都不做声。
即将与自己妹妹离别,且有可能这一别便是永别,秦晨风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抬头仔细地看着筱雨,想把自己妹妹的模样印刻进自己心里。如此专注的凝视筱雨自然感受得到,她无奈地看向秦晨风说道:“大哥,我身上都要被你盯出个窟窿来了。”
秦晨风默默地收回视线,还是一言不发。
早饭过后便要出发的事情筱雨已经知道了,离别的气氛总是有些伤感的。但筱雨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她笑着对秦晨风道:“我都要走了,大哥还摆脸色给我看……还生气我不听你的话呐?还要我同你道多少次歉呀?”
秦晨风捂住下半张脸吸了吸鼻,深呼吸了一番方才对着筱雨叮嘱道:“出去了不能淘气,凡事都要听大将军的安排,知道了吗?”
筱雨老实地点头。
“这是你的劫难,咱们闯过去,以后就万事无忧了……”也不知道秦晨风这话是说给筱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将筱雨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一而再地嘱咐:“你要坚持住,听到了没有?”
筱雨却微微晃神。
她的劫难吗?
筱雨微微垂了头。
有一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
自从昨日她沉睡起来,发现自己再无脉息起,她便觉得,身上原本还属于秦筱雨的那一丝灵魂,全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身上都轻松了许多,所有的思维和想法都是她自己的,再不受旁的魂灵的影响。
大概,原本的秦筱雨这才算是真正离开了。
只是她虽然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但就是没有脉息。更让她觉得担忧的是,她身上的温度太低,完全不似正常人的体温。
换句话说,她的身体,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身体。
若不是她还在呼吸,还有心跳,她都要认为,自己的灵魂附着在了一具死尸上面。
魂魄不稳,三大暗色……当年小庙宇中的老主持说的话,又再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寡情、隐伤、凶恶……寡情是指什么,筱雨闹不明白。那此次秦晨风口中所说的“劫难”,指的是隐伤,还是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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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是枯燥的,然后正因为这日子单调,反而多了一些平淡的味道。
筱雨习惯了迎着晨光早起,唤上鸣翠同她到海集市上走走看看。
临海港中早起的多半是原住在临海港附近的渔民,赶早来卖卖新鲜的海鱼和蔬菜。
集市虽然喧嚣,听着热闹,筱雨却并不觉得吵闹。
南湾沿海的一代,也就只有几个贸易繁荣的港口能听得到这样的声音了。
有时鸣翠也会同筱雨嘀咕,说从丽都出发由南向北一路走来,本是越发荒凉偏僻,地广人稀的,到了临海港却又好了起来,倒是奇怪。
其实说奇怪,倒不如说南湾的发展受了它本身土地类型的限制。再加上地广人稀,形成不了一个统一的国度,也就没有一个发展的平台。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咸宁帝发兵前往南湾意欲开疆辟土,一统整个南湾地带,就整个历史的发展而言,也着实称得上是一项壮举了。
虽然就目前而言,这样的举动还并没有引起所有势力的注意。
想起皇城之中那个年轻而心机深沉的皇帝,筱雨心里就觉得微微憋闷。
说这皇帝胸怀大志,野心勃勃吧,他却有为难她一个女子的前科;说他不是个好皇帝,不值得人为他鞠躬尽瘁吧,楚却又甘心为他做事。
倒也真是矛盾。
筱雨从集市上逛了一圈,慢悠悠地又回了驿站。
她身上还挟带了海风带来的咸腥气味,筱雨并不喜欢这样的味道,每次回来都要洗浴一番。
鸣翠也早已习以为常,回到驿站便去伙房让人给筱雨抬了两桶热水,再兑上些凉井水,温度调得合适了,才伺候筱雨沐浴。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筱雨换上干净的衣裳,到了驿站大堂与楚一同吃早膳。
他们一行共十人,也就楚和她算得上是主子。曹钩子和三弯虽然不算奴仆,但他们俩自动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平时筱雨若是无事,都几乎见不着他们。
南湾食材多,但会做的不多,南湾百姓因为穷苦,很少花心思在烧制菜肴上。自来了南湾,尤其是越往南,菜品越发单调。
好在筱雨也都已经习以为常再如何,也比当初吃了上顿怕没下顿的日子好得多了。
筱雨吃完了一碗米粥便搁了勺子,楚瞧了她一眼,低叹一声:“又吃这么点儿?”
筱雨摇摇头笑道:“真吃饱了。”
“再这样下去你可真要瘦成一根竹竿了。”
楚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吩咐鸣翠道:“再给你家姑娘盛小半碗粥。”
鸣翠赶紧拿了碗给筱雨盛,楚对无奈的筱雨道:“你就当喝点儿水。米粥温温润润的,也不占肚子,暖暖胃也是好的。”
筱雨勉强把小半碗粥喝了,擦了嘴。
此时楚也吃完了他的那份,对筱雨的配合满意地笑了笑。
“撤下去吧。”
楚发了话,驿站小二赶紧撤了碗碟,收拾干净了桌子。
两人腾了地方,回了后面的小院。筱雨瞧着天气尚可,同往常一样让鸣翠搬了躺椅出来晒太阳。
楚坐在一边,擦拭着他手中的玉笛。
这根玉笛筱雨认识,那不仅是文雅公子惯常的装饰,对楚来说,这更是他随身携带的武器。
只是若是装饰,倒是没怎么听他吹过。
筱雨望着楚擦拭玉笛的动作,渐渐地有些发呆。
楚的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抚摸玉笛时动作轻缓,当中仿佛蕴藏着无数的柔情。
筱雨不禁问道:“这根笛子跟了你不少年月了吧?以前在北县的时候,我见过的。”
楚擦拭玉笛的手顿了一下,朝她笑望了过来,道:“嗯,我还小的时候就有这根笛子了。”
“瞧着如此圆润光洁,便知道是常被人抚摸的。”筱雨轻轻笑了起来:“听说玉这种东西,待在人身边越久,越有灵气。前三年人养玉,后三年玉养人。你有感觉到从这玉笛中吸取了些养分么?”
楚哭笑不得:“这可不是拿来待在身边儿玩儿的。”
“我知道,它是你随身的武器。”
筱雨在躺椅上侧坐着,手支着额头,又问楚道:“这是专门的匠人做的吗?我一直觉得那些雕刻师傅,十分有本事。”
楚微微怔愣,方才低叹一声答道:“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后来我跟着武师父学功夫,武师父见我喜欢这笛子,一直带在身边,便在我这笛子上花心思做了些改造。至于这笛子的出处……想必的确是玉器师傅做的。”
“真是巧夺天工。”筱雨赞了一句,微笑着道:“你母亲定然很疼你吧。”
楚淡淡地笑了起来:“父亲母亲,都很疼我的。”
筱雨眉头微微皱了皱,想起还不知道楚便是余初前,鸣翠同她八卦过的京城楚国公府的一些事情,其中有提到过楚的父亲即楚三老爷身体不大好。
只是筱雨又不大想得明白,既然父亲母亲都疼他,为何他还会弱冠之年仍停留在京外?且他已经在外漂泊零落了好些年。
筱雨疑惑地望着他。
似乎是感受到了筱雨的纳闷,楚朝她走了过来,就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道:“你知道京中楚国公府吧?”
筱雨点了点头:“是直到得知大哥在征南军中,我方才打听了下征南军的来历,说得最多的自然是你,名不见经传的楚家小爷。”
筱雨微微一笑,道:“本来楚国公府在京中就没有太大的名声,再加上你这个赫赫有名的征南军主帅也并不楚国公府长大,所以打听得来的消息也不多,泰半都是市井传言,也当不得真。”
楚抿唇一笑,摇摇头道:“市井既然有传言,那便不会是空穴来风。”
说到这儿,楚倒是有些好奇,问筱雨道:“市井怎么传楚国公府的?”
筱雨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这话该如何说。
这毕竟涉及到楚国公府的阴私事,她一个外人当着楚国公府中的一员说三道四,怕是不大妥当。
筱雨便想将此事混过去,楚却道:“没什么不好说的,市井传言肯定没有真相来得龌龊吧?”
楚直接用了“龌龊”两字来形容他的本家,筱雨便明白了他对楚国公府的感情。
顿了片刻,筱雨方才小声道:“市井传言说,楚国公府嫡庶不分,老公爷不交爵位,所以一直有爵位承袭的问题。还有便说……说老公爷虽然年纪很大了,可仍旧,嗯……沉迷女色……”
楚眯了眯眼睛,看起来倒的确没生气。筱雨咳了咳掩饰尴尬,正想说什么,楚反倒是先她一步,颇为认可地点点头道:“百姓有时候比上位者还要敏锐啊。”
“啊?”筱雨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微微皱了眉头。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有关于楚国公府的一些信息,结合楚这话,她不由问道:“难道市井传言说的都是真的?”
“差不多了。”
楚将玉笛插到了腰间,喟叹一声说道:“所谓的世家大族啊,就找不着几处干净的地方。”
筱雨静默地听着,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我到南湾见到我大哥之后,还曾听说你有遭遇刺客,大哥说与战事无关,应该不是曾家军的作为,倒像是……”
“是楚国公府。”楚淡淡地接过话道:“有人不想我活着。”
“……这是为什么?”筱雨很是纳闷:“你有军功在身,楚国公府里的人仰仗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还要害你?”
筱雨皱着眉头仔细分析道:“我虽然出身乡野农户,不懂大家族里的弯弯绕绕,但一荣俱荣,一损俱荣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同是楚国公府的人,你们同气连枝,你若得势,说得不那么恰当,楚国公府不也是鸡犬升天?害你有什么好处?就为了一个爵位?说起来,我头一次遇见你时,你也是在被人追杀。”
“倒也不单只是这样。”楚沉声回道:“从前杀我,是想绝了我父亲的根,断了我父亲承继楚国公爵位的可能。后来杀我,是怕我坐大之后,查到一直在对我放冷箭的元凶,对他不利。”
楚顿了片刻说道:“我父亲只我一个儿子,若我死了,我父亲后继无人,祖父定然不会把楚国公的爵位给他。”
“我若是没记错,你父亲行三……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继承爵位吧?”筱雨轻声问道。
楚摇了摇头,道:“我父亲确实行三,这是事实。但你刚才也说了,市井传言,楚国公府嫡庶不分。这也是事实。”
楚看向筱雨,淡淡说道:“我嫡祖母早逝,亲祖母是祖父的填房。大伯二伯名义上是嫡祖母的亲子,但实际上是嫡祖母为巩固地位,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妾手上夺过来的孩子。祖父生性****,内宅里乱成那个样子,他都惫懒管,嫡祖母没孩子,抱孩子来巩固地位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嫡祖母命不好,才帮大伯二伯改了庶出名头,记在了自己名下,她就得了急病去了。”
筱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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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接着说道:“据我祖母说,我父亲出生时,身体其实挺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经常生病,不是凉着了,就是磕着碰着了。打小开始吃各种药,身体也渐渐差了起来。后来我母亲过门,父亲的身体方才好了些。”
“……那既然好了,怎么你又离开了家?而且现在也仍然听说你父亲身体欠佳,并没有大好啊……”筱雨喃喃地道。
楚冷笑一声:“我母亲出自医药世家,当初祖母也正好看中这一点,方才替我父亲做主,娶我母亲过门。母亲自幼跟着我外祖学了些医理,嫁给父亲之后便帮着父亲调理身子,我父亲娶了妻子,妻子又贤惠,他自然高兴,又有母亲照顾,身体好起来也是应当。只是,到母亲怀孕生下了我,我竟也同父亲一样,反复生病。而父亲也开始旧疾复发,时常觉得身子不爽利。”
筱雨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母亲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父亲,自然分身乏术。祖父只管玩乐他的,祖母也甚少管父亲母亲的事,当时便将我接了过去照顾。”
“然后呢?”
“在祖母那儿我倒是过了一段安乐的日子,父亲的病又时好时坏,始终是反反复复的。母亲心力交瘁,更加腾不出时间来照顾我。”楚手搁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按了下去:“我在祖母面前养了四五年,印象里虽然很模糊,但还是记得有过好几次,我差点失足落水,或者是路过假山时差点被上面散落下来的石头砸到头。好几次都与危险擦肩而过。久而久之,祖母怕我出事,轻易不许我出屋子。”
“……是有人刻意为之?”筱雨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有如此狠毒心肠子,对个稚龄孩童下手?
楚微微点了点头:“母亲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觉得国公府并不像它表面上表现出来得那样平静,尤其是在她后来又怀过好几次身孕,可通通都没能保下来后,母亲更加肯定,有人在暗中害我们一家。所以,待我再长大一些,到了进宫伴皇子读书的年龄,母亲便使了浑身解数,将我送了进去。”
说到这里,楚面露两分悔意:“那时候我年纪小,并不懂母亲的良苦用心,心里还曾怨怪母亲将我送走。直到后来武师父到我身边,同我分析了这些事情,我方才知道母亲有多为我着想。母亲她将我送走,一是为了保障我的安全,二是为了拿出全副心思来照顾父亲。我们父子二人,任何一个折损,对母亲都是天大的噩耗。”
“那后来……你怎么又会去了北县呢?”楚越说,筱雨越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二太太感到钦佩。
楚答道:“后来皇上登基,羽翼未丰,他同我约定过,以后要我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将之当成自己毕生奋斗之目标,禀明了母亲之后,便继续在国公府之外游历,伺机崭露头角。当时我与母亲约定的是,在我弱冠之时回去,却不想江夏国造反,皇上有所动作……”
楚笑了一声:“大好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建功立业,有了权势,方才能有寻找真凶的可能,也有了对付他们的凭仗。”
“至于我人待在北县,是因为那时明德在北县。我与他相交甚好,反正也是要找个地方窝着,倒不如和明德待在同一个地方。”楚答道。
筱雨顿时来了兴致,坐起身道:“说起明德哥……在我离开北县时就好久没见着他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楚点了点头:“知道。你若说的是那时候他突然消失不见,无影无踪,那我可以告诉你,那会儿他是来寻我了。”
“寻你?”
“他听说了国中国尽皆撤国的消息,却没听到我有得到任何封赏,担心我出了什么事,便寻了过来。”楚笑道:“其实那是皇上的迷敌之计,在组建征南军的事还没尘埃落定之前,即便是明德,我也不能轻易告诉。倒是我对不住他,害他担心了良久。”
“那明德哥现在人呢?”筱雨关切地问道。
“他应该在京城了吧。”楚微微点头,笑道:“大概就在你来南湾的时候,他方才回京。”
“他……回京?”
筱雨更加觉得糊涂。
楚点了点头,对筱雨解释说道:“明德表面上是个捕快衙役,其实他真正的身份也并不低。他是京中一显赫贵族当家人的外室之子。”
筱雨的嘴微张,一副有些吃惊的表情。
她虽然早就知道李明德的身份不太简单,但从楚嘴里蹦出“显赫贵族”四个字,还是有些让她吓着了。
“等我们回去,估计他又要换个身份了吧。”楚微微一笑,道:“明德这个人,胆大心细,且有时候他手段很毒辣。在龙大人手上做衙役的时候他很温和,审讯时也很少对嫌犯严刑逼供,但其实内里,明德是很有刑官的魄力的。我帮他写了推荐信,希望皇上能重用他。皇上很重视人才,见过明德之后,便给了明德一个官做。”
“什么官?”
“监察使。”楚回道:“明德要做的事,就是收集京中各官员的一些阴私之事,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资料,在将来或许能为皇上所用。”
筱雨暗暗想着,这监察使,可不就像明朝的锦衣卫吗?
这会不会太超前了?
“这是新设的一个官职,皇上连品级都没定。”楚沉吟片刻后道:“但这消息一出,据说京中的所有官员都有些战战兢兢。”
“你怎么知道的?”筱雨纳闷儿道:“我没听说啊……”
“明德给我来过一次信,他信上提到的。”楚答道:“事实上,我觉得这种事交给明德去办,最为妥当。他有这个能力,假以时日,他能成为皇上身份的第一得力人,也能替他母亲争一口气了。”
楚提到李明德的母亲时口气有些萧索。筱雨想了想没多嘴问,想来也是个内宅的凄凉故事吧……
“话虽然这样说,可明德哥……不会得罪人吗?”
“得罪了也不怕。”楚冷笑一声:“京城李家,背景深厚着呢,李家当家人不会允许别人对他儿子不利,即便那儿子不过是个外室之子。当然,寻常人也不敢冒着得罪李家的风险去对付明德。”
“这李家……我好像也没听过啊……”筱雨讪讪地笑道。
楚顿时无奈地笑道:“亏你也在京中待了一段日子……这李家当家人,也就是明德的父亲,是如今大晋唯一剩下的一个异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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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平十三年的最后一天,盛东升终于赶到了临海港。
曹钩子引了他到了楚等人下榻的驿站。
筱雨虽只见过盛爷一次,但对他印象非常深刻。他的外貌,尤其是他那双幽蓝的眼睛,说不了两句便笑呵呵的表情,成为他在筱雨眼里最直观的印象。
也正因为盛爷豁达乐观,总是笑眯眯的,筱雨觉得他性子很不错,想要交他这一个朋友。
楚是第一次见盛爷。
曹钩子笑着引荐道:“盛哥,这位就是征南大将军楚。”
盛爷笑着拱手道:“久仰楚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如传闻一般英姿飒爽。在下盛东升,失敬,失敬。”
楚眸光一闪,急速地敛下眸中思绪,笑道:“出门在外,也并非军中,盛兄弟还是莫要叫我楚将军了。在下楚,字文盛,盛兄弟要是不嫌弃,叫我文盛就可以了。今后一段日子还要仰仗盛兄弟多多照顾。”
“好!既然文盛兄弟这样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盛爷同楚寒暄过后,方才将视线转移到筱雨身上。
“秦姑娘瞧着的确是憔悴了许多啊。”盛爷面露忧色,瞧着神态的确是为筱雨担心:“之前秦姑娘为我治病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短短数月未见,秦姑娘竟瘦了一大圈儿……你这样,以后我们可还怎么谈生意?我怕同你谈生意,倒是把你给累垮了。”
筱雨笑了笑,对盛爷行了个礼:“若不是遭此劫难,也混不来和盛爷一船同行这么个机会不是?”
盛爷哈哈大笑,道:“这倒也说得过去。”
曹钩子安排酒宴为盛爷接风洗尘,盛爷摆手道:“随便吃点儿就行了,别大费周章。我来得有些晚,明后日就得出发,你们也好做做准备。”
“这么快?”曹钩子微微一讶:“你这才赶来,不歇上一段时日,在海上漂泊可会吃不消。毕竟你也经年没回去了。”
盛爷默然,片刻后道:“我来的路上接到了催我回去的家信,让我务必尽快回去,路上不得耽搁。家族里怕是有急事,我也不好耽误了。只要妞们休息妥当了便好,我一个糙人,来回跑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再说之前一段时日我也关在屋子里养病,也算是好好休养生息了。”
盛爷对曹钩子笑了笑,喝了口辣茶,砸吧了下嘴叹道:“船也已经开始准备了,你们不用担心。”
说着这儿,盛爷便看向了筱雨,打量了她上上下下,略顿了顿道:“秦姑娘要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探探你的脉象?”
筱雨挑了挑眉,笑着伸出手去:“盛爷说笑了,哪里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盛爷想要探一探,那便探一探就是。你若是摸出脉象来,那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了。”
盛爷微微一笑,探上筱雨的手腕。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盛爷,如何?”筱雨自己也悄悄替自己把了把脉,知道的确是毫无脉象可言。
盛爷摇了摇头,叹息道:“当真是奇哉怪哉。”
“盛爷是海国出身,在海国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毒吗?”三弯忍不住问道。
盛爷又是摇头:“要说海国上,本身有的奇花异草很多,从别的海岸小国那儿捎带来的奇花异草也多。但会让人脉象全无的毒,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盛爷的话让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也可能是我见识短浅了。”盛爷笑着打哈哈道:“或许真有这样的毒也说不一定呢?到了海国,我会帮着你们找药典,我相信秦姑娘你会没事的。”
筱雨笑着道:“那就借盛爷你的吉言了。”
因盛爷说顶多再停留两日后便要走,所以鸣翠和楚尽等人都开始收拾起了包袱。
这晚盛爷到底是留在驿站中吃喝了一顿,却是滴酒不沾。
“我的身体还没好全,秦姑娘给的那些药虽然有用,但也需要坚持,还要戒除这些习性。”盛爷一本正经地说道:“曹大当家,你就不要勉强我了。”
曹钩子唤盛爷一声哥,当然不会为难盛爷。
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吃过之后,盛爷便起身告辞。
照例是曹钩子去送的他。
楚扶着筱雨回她休息的房间,亲自给筱雨点了宁神、缓解疲劳的香。
筱雨坐在藤木椅上问楚道:“今日见到盛爷,感觉如何?”
“的确如你描述的那样,瞧着是个热情爽朗的真汉子。”楚点了点头,回身看向筱雨:“这些或许是他的真性情,但你有没有发现,他跟我们寻常人长得不一样。”
“是不一样。”筱雨点点头:“他面部棱角比我们深刻,五官立体还留络腮胡子,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幽蓝幽蓝的。”
筱雨奇怪地道:“这难道不是海国人本身就与我们有的差别?”
楚微微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海国人的面容的确是跟这位盛爷一般无二,比我们要深刻许多。但寻常海国人的眼珠子,没有这样的颜色。”
“幽蓝色吗?”筱雨微微坐直了些:“难道,眼珠颜色象征着某些身份?”
楚再次点头:“从前曾有过一位海国的小岛岛主王子来大晋游玩,他的眼睛带了点暗暗的绿色,不仔细瞧瞧不出来。”
筱雨若有所思:“盛爷的眼睛呈现幽蓝色,可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
楚颔首道:“没错。”
“这是不是代表,盛爷在海国中也的确很有一番势力?甚至,比那什么岛主王子的势力还要大?”
“我想,眼睛颜色应该是区分它们血统的一个重要凭仗。”楚若有所思:“只是这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想,海国那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传言。毕竟能够有一位岛国王子来大晋,已经是十分稀罕的事情。”
“就丝毫没有这样的记录?”筱雨有些不可置信。
“没有。”楚摇头:“大晋和海国少有来往,一个在陆上,一个在海上,海国又向来神秘,海贼海盗让海国蒙上了一层可怖的面纱。曾经大晋还禁海过一段时间。大晋和海国的来往,泰半都在海盗滋扰临海渔民这上边。”
筱雨点点头,表示明白。
两边没有外交往来,百姓也很少交流接洽,如何能知道对方的情形?
筱雨就纳闷了。既然如此,曾家又是如何和海国联系上的呢?
她将这疑惑问了出来。
楚道:“这也是皇上忌惮曾家的原因。”
楚幽幽地道:“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海国谈成这样一笔大生意,着实不简单。”
筱雨细细思量,亦觉得可怖。
曾家恐怕是深不可测啊……
咸宁帝这样徐徐图之,若是曾家在他还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就发难,那咸宁帝所做的一切不就成了无用之功?
“皇帝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筱雨皱了皱眉,她倒不是担心皇帝的安慰,她只是怕上位者有任何差池,石子入湖心,荡起涟漪无数,在京城中的宋家会受到波及。
“曾家现在不敢动手,”楚说道:“如果曾家真有万全把握,就不会冒着风险和海国做生意了。海国是什么?万千小岛聚集起来的强盗群国,和他们做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与羊谋羞。没得到这批锻造的武器之前,曾家一定不敢轻举妄动单是花在这批武器上的策钱财就已经是天文之巨,曾家再有能耐,这笔资金的缺乏总不能十天半月就涨起来。没有金银,哪有的胆子造反?”
筱雨听得目瞪口呆。
“果然,这种脑子游戏,我玩不了。”筱雨扯了扯嘴角:“我的脑子,最多也只能做点儿小本生意。”
楚好笑地低咳了咳:“你已经够聪明了。这些事,你从未接触过,自然不知道。但能一点即透,当即便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已经很难得了。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做到你这样的程度。”
楚去给筱雨倒了杯热茶,坐到了她旁边。
“据盛爷说,出航大约要在海上待半个月的功夫。半个月后方才能到一座岛上休息。”楚认真地道:“没多少时间了,你好好养足精神,我们方才好出海。”
筱雨点了点头,将热茶缓缓地灌入喉咙。楚宽慰地笑了笑,接过杯子正要起身,却被筱雨给拉住了。
楚回头,见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心里不禁一动。
“楚。”筱雨动了动唇,嗓子因刚被热茶润过,说的话很是柔和悦耳。
“答应我,去了海国,不能轻举妄动。”
筱雨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道:“那是强盗群国,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规矩对他们并不适用。踏入海国的土地,那就意味着,我们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异国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招致杀身之祸。而带我们进入海国的盛东升,也绝对不能百分百得信任,相反的,他若要算计我们,易如反掌。”
筱雨紧紧抓着楚的手,道:“即便有任何关于海国同曾家交易的消息,你都要沉住气,不能瞒着我私下去打探。你不能忘记,你去海国,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我。”
楚柔柔地看着她,目光清亮。
他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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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海船,离了临海港,筱雨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楚牵着她一只手立在船头,两人一同望着渐行渐远的临海港。
忙碌的渔民如往常一样辛勤劳作着,一网一网的海鱼从船上运到岸边,自有人拿了竹筐来将其盛了搬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临海港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着。
若他们有更大的船,有更好的销售渠道,他们的日子,必然会过得很好。
筱雨微微叹了口气,想起在三元城时停在河港上的那几艘艨艟。
她不由地道:“如果海边渔民们有像当初驶入三元城的那些舰船一样大小的渔船,他们的人身安全更能保证,也能网捞到更多的海鱼。”
楚低声应道:“没错。他们辛辛苦苦捕捞上来的海鱼,卖不了几个大钱。”
“瞧着他们这样的生活,跟大晋的物产丰富比起来,的确显得寒酸。”
筱雨侧头看向楚:“你说,皇帝一统南湾,在解决了曾家以后,真的会好好治理南湾,建设南湾吗?”
楚微微一愣,倒是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道:“皇上对南湾势在必得,大晋疆土广阔,更能让万国来朝。皇上心大着呢。我想,他既然得了这么一大片土地,就绝对不会任由其变成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筱雨点了点头:“没错,要是夺了来却把它就这么放着,那也称不上是大晋的领土了。”
楚叹道:“不过南湾的未来的确很不好说。地形限制,百姓愚钝,要好好利用其南湾的广袤土地,这还是件难事。”
“你也觉得没什么好法子吗?”
“我曾经倒是和皇上提过这个问题。”楚回忆道:“那时候皇上还是皇子,我是他的伴读,大概是九岁的时候。”
“九岁?”筱雨讶异道:“这么小,你们就开始谈论国家大事了?”
楚笑着点点头:“皇上从小就志向神广阔。”
筱雨瘪瘪嘴,问道:“然后呢?你们谈到南湾?”
“嗯。”楚颔首说道:“当时教授课业的先生正好讲了天下大势,提及北汉、西岭、南湾三地。皇上指着南湾同我说,他会将这片零散的土地给拽到手里。我不明白拽在手里有什么用,皇上一本正经回我说,这样疆土就变得更加广阔了,大晋就更加让别人忌惮了。而后下一次,先生讲了南湾湿热,水多地少。皇上的兴奋就缓了下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同我说,会将南湾变成水泽天堂。”
筱雨出神地听着,楚笑了笑,道:“我当然就问他了,什么叫做水泽天堂。他说,要将南湾变成一个水路畅通的地方。我们两个人讨论了一整天,确定以后南湾水泽天堂的地位。”
“你们小时候还真好玩。”筱雨笑笑:“别的孩子九岁的时候怕还只会爬树偷鸟蛋,在泥巴地里打滚呢。”
楚叹道:“那时候还很天真,但那时候却也很快乐。”
筱雨微微沉默。
儿时的伙伴,长大后的君臣,楚心里恐怕是有些酸涩的吧。
“你们商量的水泽天堂呢?”筱雨笑着打岔道:“你们讨论出,到底怎么把南湾变成水泽天堂了吗?”
“讨论出了。”楚笑着道:“挖水渠。”
筱雨微微一怔,然后猛地笑出声来。
“好了,我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候说的话,也觉得很好笑。”楚笑道:“水渠能有多宽,哪能行船?若真要挖水路,那必定是一件十分浩大的工程,没个十年八年的是见不着成效的。”
筱雨偏头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拉住楚道:“你将南湾的地形图给我瞧瞧。”
“瞧地形图做什么?”
“你别管,你给我瞧瞧。”
筱雨拽着楚进了船舱,楚无奈地搜找出一幅简易的南湾地形图。
筱雨对着这些沟沟壑壑看了良久,方才拉过楚笑道:“我倒是有条建议。”
楚挑眉道:“想说什么便说,就我们两个人,你还吊人胃口?”
筱雨轻拍了他一下,拉着他看那地形图,道:“你瞧,整个南湾,地形的大致走向,是由北向南,越来越低,这话我说得对吧?”
楚点了点头。
“南湾水泽地很多,使得陆地看起来便支离破碎的。这是南湾基本的地形。你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筱雨一连指了三个挨着的、面积较大的水泽湖泊,道:“这三个湖,若是从北到南这么打通连起来。”
筱雨拿毛笔点了朱砂划了几条道道,示意楚看。
原本以为筱雨不过是在玩闹的楚顿时认真了几分。
筱雨又由北向南化了一条细长的线。
“这是……”楚顿时双眼发亮。
“我发现啊,大晋内,没有一条像样的长河流。”筱雨认真地说道:“唯一一条情洛江,却是和西岭的天然界限。既然原本大晋没有,那一统了南湾,倒不如就造一条贯穿南北的运河好了。”
“运河……”
“没错,运河。”
筱雨指了指最北端的结点,那本事南湾和大晋的分界线。
“沿着这个地方,也可以在大晋内开设一条运河连通南湾运河。”筱雨说道:“南湾只要有一条主河,再从这主河里分流出去无数的支流。城市、州县只需要靠着这些支流分布,那发展就定然很迅速。”
筱雨道:“要想经济繁荣,首要的便是要开创出能够承经济发展的交通。交通便利了,来往的人多了,久而久之的,百姓就会安居下来,能安居,便能立业,能立业,便能创造出更多的产业,让更多的百姓融入进来。”
楚眼睛瞪得大大的,来回踱步了好几次,方才一屁股坐了下来,抬头看向筱雨道:“丫头,你怎么那么聪明?你这法子,当真绝了!”
“别夸我,这本来就是你们小时想的法子。我只是拓宽了一些思维罢了。”
筱雨笑了笑,站在楚身边:“不过,这的确也是一项极大的工程。若是真的做成了,皇上创下的必定是造福千秋万世的丰功伟业。但事情总有两面性,若真的下令开始凿运河,不用说,这也是一项劳民伤财的事情。”
楚眼中的兴奋收敛了一些。
他沉吟了片刻,道:“你说得很对。不过,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们暂且是管不着了。”
他顿了顿,望向筱雨道:“我将你的这个想法记下来,写成书信寄到京城去。”
筱雨道:“别提我的名字。”
楚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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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倚在门前,右脚和左脚交叉,右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倾斜,整个人看上去十足就是个****公子哥儿。
筱雨眨巴眨巴眼睛,抑住心里的好奇,不动声色地道:“什么大热闹?”
“你别管这么多,跟着我去就行了。”楚双眼微微一眯,倾身向前:“你去不去?”
筱雨心里暗暗骂了他两句,干脆地回道:“不去。”
“真的不去?”
“不去。”
筱雨冷哼一声,绕过楚下了楼。
楚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一顿晚饭吃得沉闷,筱雨心里痒痒,想知道楚说的那大热闹到底是什么。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海上,入耳的除了船工哼哧哼哧作业的声音,便只剩下海水荡漾的声儿了,反而很单调。
好不容易到了千鸟岛有热闹可看,她却抹不下面子,跟着楚去看。
越想越不是滋味儿,筱雨匆匆填饱了肚子,说要带着鸣翠出去转悠转悠。
说话的时候她还不露痕迹地觑了楚一眼。
然后便听到楚一声极低的轻笑声。
筱雨顿感脸红,轻咳了咳道:“鸣翠,咱们走吧。曹叔,三弯叔,你们要不要也去逛逛?”
曹钩子和三弯对视一眼,倒是跟了上来。
出了旅店,筱雨长长地吐了口气。
鸣翠好笑道:“楚爷说要带姑娘去瞧热闹,姑娘本就是想去的,谁让姑娘你拒绝了?这会儿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筱雨死鸭子嘴硬,偏不愿意承认:“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再说了,要真是热闹,这千鸟岛又不大,他能知道,那肯定是在这附近的,他能发现,我就也能发现。”
筱雨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步子,催促道:“曹叔,三弯叔,我们赶紧的,也去瞧瞧这附近有什么事儿是岛民挂在嘴边议论的。”
听了一圈回来,倒真让筱雨听了一件算得上是热闹的事。
“岛主的私生女招男人也能引得大家那么议论纷纷的?”
筱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懂大晋话的岛民笑着道:“莲花小姐,漂亮。喜欢她的男人,多。来抢婚旗的,很多。”
三弯晃悠一圈儿,问了个大概回来。
“说是这千鸟岛岛主是个惧内的,但又多情,岛主府里他女人很多。这次这个招婿的私生女的亲娘很漂亮,当初岛主想要接她进岛主府,岛主夫人见了她觉得她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便不准她进岛主府。所以岛主就把她安置在了外面。这位莲花小姐承袭了她娘的美貌,才十四岁年纪就艳名远播,很多小伙都垂涎她的美貌。今儿晌午后她家挂起了婚旗,准备招婿了。”
筱雨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来了。”
“什么来了?”
三弯莫名其妙。
话音刚落,便听到楚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丫头,不等我自己就来看热闹?这可不好啊。”
鸣翠忙让了开,楚站到了筱雨身边儿,微微低头戏谑地望着她。
“我说呢,丫头你那么爱管事的人,怎么可能不想看热闹?”楚低低地笑。
“我哪儿管闲事了?”筱雨翻了个白眼。
“在丽都的时候。”楚一本正经地道:“爬城墙、去慎刑宫。你还敢说你不管闲事?”
“……那才不算闲事。”
筱雨声音微微低了些。
楚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问道:“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筱雨不搭理他,自顾自问三弯道:“方才三弯叔你说那莲花小姐什么‘艳名远播’,这词儿……好像不是个好词儿吧?”
三弯点点头:“没错,不过我问到的几个岛民都是这么说的。”
“才十四啊……”筱雨眨眨眼:“那么小年纪,怎么就艳名远播了?更何况她还是岛主的女儿。”
楚在一旁道:“是私生女。私生女地位很低的。”
“问你了吗?”筱雨翻了个白眼。
“我是在回答你吗?”楚疑惑地反问。
筱雨觉得自己会气出内伤。
她决心不跟楚说话,拿手在他脸前两公分处挡住。
曹钩子等人都暗笑。
“三弯叔,那莲花小姐为什么会得个这样的名声?”筱雨问道。
三弯答道:“她们母女俩没有进岛主府,当娘的也不是个安分的,跟咱们大晋不一样,千年岛风气很开放,莲花她娘没有为岛主守节的想法,同时和好几个男的往来着。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的,这莲花打小不是个省油的灯,十一二岁刚露了漂亮容貌就引得好几个小萝卜头为她打架,住她家附近的人都说她跟她娘一样,同好几个小伙子****不清的。”
筱雨鼓了鼓腮帮子,道:“可惜了,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被她娘给带坏了。”
说到这儿,筱雨又觉得疑惑:“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去抢婚旗呢?”
“她漂亮呗。”三弯理所当然地道:“再说了,她好歹也是岛主的女儿,带她回家也没什么坏处。”
“娶她的男人就不怕被戴绿帽子?”筱雨问道。
“这在千年岛也很正常。”三弯耸了耸肩。
这时楚终于伸手将筱雨挡在自己脸前的手给拽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热!”
“胡说八道,你的手明明就很凉。”
楚冷哼了一声,仍旧将筱雨的手拽在手心里。
自从筱雨中了银仙泌水的毒后,她整个人身体温度就偏低。
这是不争的事实。
筱雨嘟了嘟嘴,拿手肘去撞楚的肋骨:“你不是要去看热闹?还在我这儿耽搁什么……咦,不对啊,你不是要去看人抢那莲花小姐的婚旗吗?你是不是也想去抢一抢啊?”
楚轻笑一声,望着筱雨挑眉问道:“你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不去?”
“你爱去不爱。”筱雨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楚顿时哈哈大笑。
“不是说那莲花小姐艳名远播吗?我哪敢带个这样的姑娘回家?”楚凑近筱雨耳边说道:“我楚家小爷,喜欢的可是有勇有谋,胆大心细的姑娘。”
筱雨嘴角微微上扬,但马上就被她给拉了下来。
冷哼一声,筱雨道:“要不是听说人家漂亮,会有人去抢婚旗,你会去看热闹?”
“天地良心,不是我想看,是我觉得你想看。”楚笑道:“行了,赶紧去吧,看一会儿热闹,咱们该回去休息了。”
楚拽着筱雨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那莲花小姐家挂出来的婚旗。
这面婚旗颜色鲜艳夺目,瞧着的确十分吸引人。同时这婚旗挂得也很高,要想抢下这婚旗也有些难度。
楚挑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带着筱雨站在那儿观看。
已经有两个小伙子开始往石墙上爬了。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这要是真的爬到较高的位置却摔下来,倒是挺危险的。
尤其这莲花的婚旗挂得比寻常女子挂出来的婚旗要高上许多。
围观的岛民都在鼓掌叫好。
没看一会儿,筱雨便皱起了眉头。
她侧头对楚说道:“这莲花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即便千年岛上的小伙都是爬墙的高手,但她将婚旗挂得那么高,就不怕未来夫婿没招到,反倒惹出人命官司吗?”
楚倒是不以为然:“敢去抢她的婚旗,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信你瞧。”
楚指着石墙下两个仰着头左右来回晃动的身影,道:“要是真摔了,下边儿还有人当垫背。”
筱雨仍旧是皱着眉头,片刻后转身道:“不看了,没意思。”
“行,那我们……”
“莲花小姐出来了!”
楚话还没说完,围观的岛民们便发出阵阵的口哨声和呼叫声。
筱雨回过头,见到挂婚旗的位置旁边的窗户被人给打开了,从中探出一个女子的上半身。
首先映入筱雨眼中的是她的胸脯。
筱雨下意识地望望自己的,再侧头望望鸣翠的,脸色顿时有些僵。
这姑娘……发育得也太好了吧!
千鸟岛的女子衣着也并不含蓄,这女子露着半截胸脯,腰束得很紧,白兔简直要呼之欲出。
再往上看,筱雨顿觉惊艳。
果然是个美人儿。
不同于大晋人含蓄的美,这莲花美得张扬。
小麦色的皮肤很紧致,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小嘴一开,露出洁白的贝齿。
耳朵上挂着一对妖娆的白银耳环,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顾盼神飞。
筱雨不由道:“长得倒是不错。”
楚欣赏不来女子这样的美,就他看来,这莲花还不如旅店耶娘。
好歹耶娘肌肤雪白。
原本楚也只是想看看这个千年岛人口中所说的绝色美女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会儿见了真人,他略感失望,也没什么心思继续看热闹了。
只等着筱雨瞧够了,他便和她回旅店。
楚望了望围观的岛民,正要开口问筱雨是否还要看热闹,便听筱雨说道:“咦,她朝我们这边望过来了。”
楚一顿,朝那扇开着的窗户望去,果然见到那莲花望着这边。
见楚抬头看见了她,莲花一脸欣喜若狂,伸直了手不断招着。
楚莫名其妙,筱雨则是怒火中烧。
“瞧不出来啊,你什么时候勾搭了这么个美人儿?”筱雨阴仄仄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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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了半晌方才拍了下额头,道:“下午时好像的确见到过这个姑娘,不过也只是晃眼一过,连话也没说过啊……”
何况这样的黑姑娘,他连样貌都没仔细看。
要不是他记忆力很好,他还不会想起他见过这姑娘呢。
筱雨冷哼一声,朝莲花望了过去,一边轻声道:“但这莲花小姐瞧着倒是看上你了。楚爷,心里乐呵着吧,嗯?”
楚好笑地瞥了筱雨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道:“行了,不是说这热闹不好看要走吗?走吧。”
楚说着便拉住了筱雨的手。
筱雨虽没挣脱,任由他拉着,却使力将他拽了回来。
“慌什么。”筱雨瞥了眼瞧见他们手牵在一起而面露不愉的莲花小姐,道:“既然热闹看起了头,那就看到底。我倒是想知道,这位莲花小姐会花落谁家。”
筱雨气定神闲地拉着楚站着看热闹,不时朝莲花小姐望上一眼,面带笑容,神情愉悦。
莲花小姐的胸脯起伏越发大了。
这时,围观的岛民开始齐声叫好。
原来是其中一个小伙子已经快要爬到婚旗的地方了。
筱雨还眼尖地看到那小伙子冲着莲花小姐笑,嘴一张一合得像是在说什么。
大概说的是千年岛上的语言。
那莲花小姐摇了摇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围观的岛民顿时发出哄笑声。
那率先爬上去的小伙恹恹地慢慢又爬了下来。
还在石墙上奋力往上爬的小伙或许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往上攀爬的速度快了起来。
石墙下自然是一片叫好声。
忽然,那小伙许是踩滑了,顿时从石墙上摔了下来。
原本在石墙下一直仰着头望着他的奴隶装扮的男人赶紧上前伸手去接。
只听围观岛民齐声的“啊”的一声,那小伙子摔在了奴隶的身上。
有岛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大概是说“没事”。
掉下来的小伙拍了拍屁股,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腿有被触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他抬头去看莲花小姐,莲花小姐瘪瘪嘴,撇开脸哼了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混到岛民当中去的三弯跑了回来,他道:“这莲花小姐,把那两个小伙子都给拒绝了。”
“他们没有抢到婚旗,当然娶不着这美人儿了。”筱雨闲闲地道。
“不是这个说法,”三弯说道:“据说啊,如果是还没摸到婚旗,就被姑娘摇头摆手给拒绝了,那今后不管这小伙子有没有抢到婚旗,他都不能再跟这姑娘在一起了。”
筱雨听了嗤笑一声:“这千年岛上的习俗还真是奇怪。”
“行了,热闹看完了,咱们走吧。”
楚已觉得这是一件十足无聊的事情,催促着筱雨离开。
曹钩子也道:“那什么莲花小姐频频往这边儿望过来,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免得惹事儿上身。毕竟不是在大晋。”
这话倒是提醒了筱雨。
她如今是在陌生国度的地盘上,何况那莲花小姐再如何名声不行,那也是岛主的女儿。
还是别惹事儿的好。
筱雨回握住楚的手道:“行,回去吧。”
楚点点头,牵着筱雨刚转身要走,便听到高处有女声尖利地响起:“不许走!”
楚和筱雨齐齐顿步,二人同时回头望去。
莲花小姐整个上身都要从窗户里倾出来了,因她肤色较黑,所以筱雨也看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气得脸红。但无疑她那口气是十分生气愤怒的。
筱雨下意识地看了楚一眼,见他皱着眉头,筱雨不禁道:“她恐怕是看上,对你一见钟情了。”
楚比筱雨高,低头看她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胁迫感。
“一见钟情?”
他轻哼了一声,“还是算了,消受不起这样的美人恩。”
说着他又变了一张脸,凑近筱雨道:“温柔乡么……还是像你这样的比较对人口味……”
筱雨很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到底是忍住了。
因为她已经听到有急切的步子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的声音,恐怕那位莲花小姐已经追了上来了。
果然,下一刻莲花小姐就出现在了围观的岛民之中,她火急火燎地扒开人群,直直朝着楚的方向飞奔过来,
楚牵着筱雨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
等莲花小姐跑到近前来,筱雨才发现她虽然只有十四岁年纪,却比十七岁的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而且她脚上还蹬了一双高足靴,在盯着筱雨看的时候,也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让筱雨十分不爽。
莲花气喘吁吁,胸脯一起一伏,筱雨很难才不去注意她衣着的暴露。
“你是什么人?”莲花直接盯着筱雨,无礼地问道。
筱雨直白地回:“我看热闹的。”
莲花便瞪了她一眼,换了一张笑容满面的脸看向楚:“你怎么不去抢婚旗?”
楚一愣,面上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为什么我要去抢婚旗?”
莲花顿时急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楚摇头。
莲花跺跺脚:“我是岛主的女儿!”
“私生女。”筱雨好心在旁提醒。
莲花恨瞪她一眼,不搭理她,只望着楚道:“娶了我会有很多好处的。”
楚摸了摸头。
筱雨本以为他会很干脆地拒绝莲花,没想到他竟然说道:“我要问问家人的意见。”
莲花立刻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你问你问。”
楚便郑重地看向筱雨,半弯着腰问道:“夫人,这位姑娘想要为夫娶她,夫人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筱雨微微一愣,见楚暗地里冲她眨了眨眼,知道他这人恶趣味又发了,便忍不住嘴角轻扬。
“这位公子,我可不是你夫人。”
“夫人真是说笑,咱俩手还牵一块儿呢。”楚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扬了扬。
筱雨便是轻哼一声。
这哼声中却有丝雀跃。
莲花不高兴自己受了冷待,要去将他们俩相握的手分开。
楚伸了另一只手挡住莲花,一本正经地道:“莲花小姐,我夫人不愿意我纳小,所以莲花小姐的垂青,还请恕我无福消受。”
莲花一愣,她虽然会说大晋的话,懂的却不是很多。像“垂青”这种词,她便听不懂。
但楚拒绝的意思,她却是听懂了的。
莲花当即便撒起泼来。
“你敢不娶我?我要你难看!”
筱雨瞧瞧附耳对楚道:“她要说的应该是‘要你好看’吧?”
楚点点头,笑道:“别取笑人家。”
筱雨附和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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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和筱雨听了盛东升这句话都不由一愣。
那莲花小姐能有这同人决斗的胆子,原来真的是有所依仗。
筱雨要不是先发制人,恐怕不一定能将她撂倒。
盛东升迟疑了片刻,问筱雨道:“秦姑娘,决斗之前,你们有提什么要求吗?比如说,输了或者赢了,要怎么样之类的?”
筱雨沉吟片刻道:“倒是提了个,输的人给赢的人做奴隶的约定。不过我也不想收个这样的奴隶在身边,这约定自然就作废了。”
盛东升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这热闹也闹完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盛爷你同岛主叙旧吧,我们就先回去吧。”
楚笑着对盛东升寒暄了一句,便牵着筱雨离开了。
“你没告诉盛爷莲花她娘要补偿你的事。”路上,楚奇怪地问筱雨道:“为什么?”
筱雨惊讶地张了张口:“啊?我压根儿就忘了这事儿。”
楚抽了抽嘴角。
筱雨忘记这事,是以为这不值一提。她随口对莲花她娘提的补偿条件,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莲花她娘竟然真的将海国的地形图给她送来了。
望着摊在桌上、整个桌案都放不下的地形图,筱雨不由瞪大眼睛:“不会吧……”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楚环抱双臂,嘴角轻扬地看向筱雨:“你说你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筱雨咽了咽口水:“我随口一说的,且不说这东西,她能不能弄来。即便弄来了,但凡有脑子的人也要思量思量,能不能拿给外族人吧……她、她就这样给我了?”
筱雨摸了摸光滑的羊皮卷,喃喃道:“这十有八九是假的。”
楚却摇头道:“这应当是真的。”
“我倒是没听说过,原来你还会鉴别地图真假。”筱雨斜睨楚:“你倒是说说,从哪儿能看出来这是真的?”
楚振振有词地道:“从羊皮卷的质地和颜色可以大致推断出制出这面地形图距离如今的时间,应该有三年以上的光景。制作一张大地形图耗时、耗力、好功夫,谁没事会花万分心思制出这样一张假的地形图来?”
筱雨挑眉:“那万一真的是制假的呢?”
楚轻笑一声:“你呀,老是把人往坏处想。这图是真是假,我们每到一座岛屿上就进行验证不就行了?”
曹钩子和三弯站在一边,眉头紧锁。
三弯忽然开口道:“这地形图是真的。”
“三弯叔也瞧得出来真假?”筱雨这下更加诧异了。
三弯点了点头:“除了方才楚将军说的那两个原因外,还因为这幅地形图是在决斗场上被人承诺送给你的。决斗场上说的话,是神圣无比的。筱雨你能将让那莲花小姐做你奴隶的话给一笔勾销了,莲花她娘为了补偿你给你这幅地形图如果是假的,那她和莲花小姐就会受到千鸟神的诅咒。任何一个千鸟岛的岛民都不敢得罪千鸟神。”
筱雨张了张口:“千年岛的人那么单纯?”
三弯笑了笑,摇头道:“据说也只是在决斗场上才无比神圣。换做是平时,千年岛人也很是阴险狡诈。”
筱雨点了点头,将地形图给收了起来,递给楚:“你拿着研究吧,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楚接过,若有所思地道:“有了这个,以后行事倒也方便一些。”
楚自去寻能装地形图的匣子,曹钩子却拦住了筱雨的路,说要与她单独谈谈。
楚看向筱雨,筱雨点头道:“你去吧,我同曹叔说会儿话。”
目送楚走远,筱雨方才问曹钩子道:“曹叔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曹钩子盯视着筱雨,道:“从你和楚将军看那地形图的眼神,我隐约觉得,你们来海国的目的,并不只有为你寻找解毒良方这么简单。”
筱雨坦然地与他对视:“曹叔说得对,我们的目的的确不简单。”
“你们……”
筱雨这么平静地承认,曹钩子万分吃惊。
“你们……利用盛哥?”
筱雨思索了片刻,方才摇头道:“要说是利用,倒也称不上。”
“这不是利用是什么?”曹钩子愤怒地道:“怪不得临出发之前你让我通知盛哥,即便到了临海港也定然要等到盛哥才肯出航……原来你们一直打着盛哥的主意……”
“曹叔。”筱雨冷静地打断他:“你倒是说说,我们打盛爷什么主意?”
这一问,却是把曹钩子也问住了。
“曹叔,大晋和海国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偶有海贼海盗侵犯大晋沿海渔民,但大晋也从来没有想要与海国开战。这一点,曹叔你认同吧?”
曹钩子沉下心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么同样的,海国屡次侵犯大晋,大晋都以宽容的姿态不与之计较,海国也该记得这份恩情,不会与大晋为敌。这一点,曹叔觉得我说得可在情在理?”筱雨又再问道。
曹钩子又是点了点头。
“所以,曹叔你说,我和楚算计盛爷什么?”
“这……”
“我承认,我和楚想要搭盛爷的顺风船,毕竟他本就是海国人,兴许在海国有一定的势力。我们一行外族人,来海国多少会受岛民的排斥,若是跟着盛爷,一路会少了很多阻碍。要说利用盛爷是利用他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筱雨坦荡地看向曹钩子。
曹钩子觉得她说得有理,却有隐约觉得哪儿有些问题。
他灵光一闪,忽然问道:“既然你们只是利用盛爷的海国岛民身份,又为什么要问人要那张海国地形图?”
筱雨缓缓笑了,道:“曹叔,那日你是看到了的,明明是那莲花小姐的娘拉着我硬要补偿我,我不耐烦之下才说要海国地形图,我也根本料不到她真的弄了一张地形图给我。但别人既然送上门来,我们自然也不好拒绝不是?否则他们继续纠缠,这可如何是好?”
曹钩子无言以对。
筱雨句句在理,他想不到一点反驳的词。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楚将军和筱雨对盛哥的依赖也太大了,这让他总觉得有些违和之感。
送走曹钩子,筱雨微微吐了口气。
耳听得楚的脚步声渐近,筱雨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了过来。
楚无奈地道:“你耳朵太灵,以后谁要接近,都没办法瞒住你。”
筱雨微微一笑,拉着楚坐了下来。
“曹叔有些怀疑了。”筱雨轻声道:“我费了一番功夫才自圆其说,不过我看他那样子,还是将信将疑的。”
筱雨有些忧虑:“幸好海国同曾家有交易往来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可他若总是在意我们,即便我们有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好行动……”
楚点了点头:“如今才到了千年岛,盛爷还没有什么动作,我们倒是阴差阳错地得了一张海国地形图……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盛爷怎么没有动作?”筱雨摇摇头:“那日他不是同千鸟岛的岛主见了面吗?说不定也有谈过什么……”
“千年岛是大晋、南湾等地的人来海国的门户,如果海国要运输那一批武器去南湾,极有可能要走千鸟岛的海路。”
楚沉吟片刻,却是无奈地道:“可惜,在别人的地盘上,我们总不能行动得太扎眼。”
“而且……”
楚伸手抚了抚筱雨的鬓发:“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替你找银仙秘水的解毒之法。”
“我不那么重要。”筱雨皱了皱眉:“算算也不过每月疼上那么一次,如今发作间隔时间似乎也在延长,虽然一次疼过一次,但疼的时间也在缩短。我觉得这应该是好转的迹象。”
“一次疼过一次怎么算是好转的迹象?”楚长叹一声:“摸不到你的脉息,现在连你身上的气息和味道也时断时续的……丫头,你这些症状,根本就不像是个正常之人。我很担心……”
筱雨抿了抿唇,忽然握住楚的手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楚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道:“什么事?”
筱雨将手臂伸到楚脸前,道:“你闻闻,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今日天热,在收到那海国地形图之前,筱雨和鸣翠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后因要面对曹钩子的质疑,筱雨故作镇定,身上却也出了一身汗。
楚动鼻闻了闻,摇摇头道:“没什么味道啊。”
“你该闻到的,是汗味。可是你闻不到。鸣翠也闻不到,谁都闻不到。”筱雨一本正经地道:“我也该闻到汗味,可是我闻到的却是一股淡香味。而这股淡香味,别人依旧闻不到。”
筱雨叹息一声:“我的嗅觉没有问题,别的味道你们能闻到的,我能比你们更敏感,这淡香味绝对是存在的。可是你们闻不到这股香味……那不是我的鼻子的问题,只能是,这香味有问题。”
楚怔怔地看着筱雨,半晌方才傻乎乎地问道:“你鼻子那么灵……那我身上的汗味,岂不是熏人?”
筱雨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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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要出航继续往海国深处走,因盛东升要赴千鸟岛岛主的约而又搁置了下来。
楚和筱雨不得不在千鸟岛多逗留几日。
自从那日筱雨告诉楚,自己嗅觉敏感,身上有常人无法闻到的淡香味儿后,楚便每日都尽量洗浴,时刻保持身上的清爽。
“我觉得,你所说的那种香味,反倒是起了掩饰你身上味道的作用。”
思索一晚,楚郑重地对筱雨道:“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丽都地宫里是如何发现那处堆尸的地方的吗?”
筱雨点了点头:“是……我闻到的。”
“没错,是你闻到的。”楚道:“直到走近了我才只闻到了一些不怎么让人察觉的味道,大概是因为堆砌的尸体太多,但银仙水却不足的原因。詹嘉说过,银仙水本就是用于掩饰味道的。”
“你的意思是……那银仙秘水入了我的后背,侵入肌理,也起了这样掩饰味道的作用?”
筱雨迟疑地问道。
楚颔首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否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我们却不能闻到。不仅如此”
楚微微顿了顿:“它在逐渐淡化你存在的气息。”
“这话怎么说?”筱雨疑惑道。
“你嗅觉灵敏,你应该有感知。”楚说道:“如果有一个陌生人靠近你,他即便不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身上的体味总有那么一点儿,嗅觉灵敏的人应该能闻到。”
筱雨点了点头,接过话道:“你是说,我如果不呼吸,不发出声音,靠近别人,那人或许一点儿都无法察觉出来?”
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筱雨顿时笑道:“这样不是很好?这很利于偷袭呀!”
“说正经的。”楚不赞同地盯了筱雨一眼,缓了缓气道:“这种情况,就如同你没有脉息一样,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大概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隐伤……”
筱雨喃喃地叹了口气。
“隐伤?”楚不解地看着她。
筱雨顿了顿,道:“当时我还在雨清镇,我那个好友悦悦拉我去一间山野小寺求签祈福,那老主持说,我一生平安顺遂,但有三大暗色,分别为‘寡情’、‘隐伤’和‘凶恶’。寡情……大概是指我同谢大哥之间的缘浅,牵扯到仇暴杀和那位宝晶公主。隐伤……我猜测,可能就是这次我中毒这一个劫难吧。”
楚皱了眉头:“大晋不崇尚佛学,你怎么……”
“我知道大晋不崇佛,那次也只是歪打正着,让那老主持帮我批了命。”筱雨沉吟道:“后来我始终觉得心里不妥当,所以还曾回去找过老主持,想让他再说具体一些。可谁知道再去找他,小寺庙里的沙弥却说老主持已经圆寂了。”
楚眉头时皱时松。
“老秃驴说你一生平安顺遂,这倒是好事。但那什么三大暗色的……听着太邪乎。照你的理解,寡情和隐伤都有了,那岂不是还有‘凶恶’一劫?这听起来,可比前两个要严重得多。”
筱雨沉默不语。
楚叹道:“你别想那么多,我们都已经到了海国了,相信总会有办法寻到一些当年去丽都国那位海国先人的蛛丝马迹的。你的毒,也一定能解。”
筱雨点了点头,却道:“其实解不解得了也没关系了,我现在感觉也……”
话还未说完,她猛地弓下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发青,唇却如鲜血,咬得死紧。
筱雨克制住即将崩断的神经,艰难地道:“我、我又发作了……”
楚在第一时间便将她抱在了怀里,将她这句话听得真切。他咬了咬唇,厉声朝外大喝道:“来人!”
追随他而来的四名暗卫齐齐涌了进来,鸣翠也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见到这副场景,鸣翠顿时惊叫道:“姑娘又发作了?!”
“还愣着做什么?”楚道:“打凉水来!”
两名暗卫赶紧照吩咐做事,楚将筱雨拦腰抱起,将她放到了床上。
鸣翠守在床尾,紧张地看着她。
姑娘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痛,上次若不是楚将军即使拿布绸堵住了姑娘的嘴,姑娘兴许会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这一次……不知道姑娘会是如何得痛……
筱雨仍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凉水很快被端了进来,四名暗卫退了出去,守在门口。鸣翠帮着楚替筱雨宽衣解带,露出她整个光滑的后背。
黏腻的汗触手可及,可的确如筱雨所说,他们闻不到一星半点的汗味。
光洁的后背毫无中毒的征兆,雪白、瘦削,如正常人武邑。但楚知道,筱雨的后背此时定然是痛得钻心。
他极快地绞了凉帕,敷在筱雨的后背上。
刚贴了上去,便听到筱雨一声极轻的喟叹声。
“舒服点了是么?”楚低声问道。
筱雨极轻地应了一声,手往后背想要去抓挠,被楚给抓住。
“现在不行。”楚沉声说道:“你这时候控制不住力道,会把背给抓破的。”
筱雨的头不断往坐在床沿边的楚身上顶,许是这样让她觉得会轻松一些。
楚示意鸣翠:“帮她换换帕子。”
楚将筱雨的上半身给抱了起来,从枕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木棍塞到了她嘴里。
还有两分意识的筱雨将软木棍给咬住了,贝齿狠狠地用了用力。
“小心些……”楚看得心疼。
筱雨缓缓地睁开汗湿的双眼,双眼明亮幽寒,她望着楚道:“我忍得住,我只是……太疼了……”
楚鼻翼微微翕动,觉得嗓子里有股酸意。
“撑一会儿就能过去了。”楚轻抚着她的鬓发:“上一次你发作,疼了半晚上。这一次应当疼不过两个时辰。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筱雨点了点头,乖顺地靠在楚的怀中,任由鸣翠不断地在她背上换着凉帕。
其实凉帕也不过只起最开始的那么一点作用,到后面,凉帕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可为了让鸣翠和楚稍微安心一些,筱雨并没有将这个感受告诉他们。
她在忍受这折磨人的痛苦的时候,鸣翠和楚也一样忍受着痛苦。或许还远比她这种单纯肉体的痛苦要更加这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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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恪尽职守,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楚。
“有这回事?”楚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他也是看到了那把弩枪的,但他站的位置的确没有前来汇报他此事的暗卫离莲花近,所以他也有些怀疑。
暗卫点头,道:“比起军中所用的弩枪,那把弩枪的制作精良许多。虽然没有伸手摸上一把,更没有用过,但属下却觉得,它的杀伤力绝对不容小觑。”
楚沉沉思索了片刻,道:“罢了,即便发现了什么,那莲花也已经离开了。我们在这儿也待不了几日,此事不用再提。”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楚坐在桌案前细想了片刻,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从曾家同海国有武器交易这一点上来说,海国锻造武器定然是有些水平的。莲花手中那把弩枪或者正是这种水平的体现。
但莲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千鸟岛女子,她从哪儿得到这么一柄弩枪呢?
若说是千鸟岛岛主所给,这也太过草率了些吧……
楚想不通其中的原因,索性将此事抛之脑后。
正如他所说的,既然他已经同莲花摆明了态度,他自然无法再寻回莲花询问她那柄弩枪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将这件事情完全给撇在了一边,却没想到,千鸟岛岛主却邀请他出席岛上夜宴。
“这般去……是否合适?”楚看向正整理头饰的筱雨,声音微微低沉:“说不定会遇上那莲花。”
“遇上便遇上,她还能纠缠不休不成?”筱雨哼了一声,从镜中望向楚:“要是她还贼心不死,那我就践行决斗场上的承诺,让她做我的奴隶。”
楚轻声笑了起来。
筱雨转过身正经地道:“赴千鸟岛岛主的约是个很好的契机,能让千鸟岛岛主宴请的人多半都是上层贵族。你趁机可以旁敲侧击地问问盛爷的真实身份。”
楚点了点头,叮嘱筱雨道:“不过你必须得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可不许乱跑。”
筱雨睨了他一眼道:“我能乱跑到哪儿去?我可得盯着你,不让那莲花有可乘之机。”
楚便又低低笑了起来。
筱雨抱了双臂,一副不解的神情:“那莲花瞧着不像个眼光高明的人,怎么会看上你了呢?”
楚琢磨这话琢磨了半晌,瞪向筱雨道:“你这是说我差,讽刺她眼光低呢,还是说我好,感慨她一下子开了窍?”
筱雨闷声笑了起来。
“你可得记住,你同我一起赴宴,身份可是我的夫人。”楚朝筱雨抬了抬下巴:“这点你可别忘了。”
“我哪能忘啊,没看我梳的是妇人发髻吗?”筱雨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果然还是将头发梳起来,后颈上没发丝扫来扫去的,要清爽很多。”
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嗯,的确是该梳这样的发髻。”
筱雨点点头,半晌才觉得他话里有话,立时瞪向他,引得楚哈哈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楚带着筱雨赶马车到了岛主府。
岛主府算得上是整个千鸟岛最宏伟壮观的建筑了,整个是由石头堆砌而成,显得古朴庄重。
筱雨跟在楚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四周的景色扫了一遍,低声对楚道:“不过是海国的门户,没想到这岛主府建的倒是有模有样的。”
楚低声回她说:“海国的财富大部分都是靠海上劫掠抢夺来的,能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少。千鸟岛最为靠近大晋和南湾,也最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千鸟岛怎么可能不富裕?”
筱雨点了点头,暗暗对楚道:“你说皇帝想不想将海国也给收了?”
楚笑了一声,果断地点了点头:“当然想。”
筱雨一愣。
“但是,皇上目前是不会有对海国的动作的。”楚笃定地道:“一个南湾,一个曾家,皇上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
筱雨顿了顿,道:“你说错了,兴许还有一个西岭。”
“西岭吗……”楚想起筱雨曾经同他说过的,那个言辞和行为、态度都十分奇怪的宝晶公主。
“她很诡异,我肯定。”筱雨道:“大晋一直没有关于西岭更多的资料,我觉得西岭是个很大的威胁。”
“西岭崇佛……”
“他们崇的不一定是纯善之佛。”筱雨皱皱眉道:“我总觉得……他们口中的佛,同我们所认识的佛,不一样。”
楚思索片刻道:“但目前西岭除了派出一个使者团,并没有其余动作。”
“这也是让我觉得很诡异的地方。”筱雨道:“一直素无往来的两个国度,突然有一方示好,却又戛然而止,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楚点了点头,却是笑道:“好了,你这个小脑袋瓜每天要想的东西也太多了。我们在海国,也没法管西岭的事情。”
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到了岛主府宴客的正厅了。
沉重的木门一被推开,灯光辉映、觥筹交错的情景便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楚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去挡住筱雨的眼睛。
筱雨却伸手按住楚的手,低声道:“入乡随俗。”
楚沉了沉气,让筱雨的手挽住他的胳膊,朝着位于上首的岛主和坐在他旁边的盛爷走去。
行路两旁,俱是衣衫半褪,妖娆妩媚的风情女子,她们或歪斜着躺在宾客怀中,或媚眼如丝地给宾客倒酒,又或跪伏在地给宾客捶腿,露出半裸的浑圆。
真是********,****无边。
筱雨很镇定,这样的场景,老实说她并不觉得有多让人血脉喷张。前世她见的多了。
楚反倒是担心她会不适应,不过是十几步远的路,他朝她望了不下十次。
“文盛兄弟,你可来了!”
盛东升热情地招呼,端着一盏酒哈哈笑道:“快就坐快就坐,就等你了!”
盛东升一指阶下,给楚安排的位置倒还很靠前。
楚谢道:“盛兄弟客气。”
又拱手对岛主道:“谢岛主款待。”
千鸟岛岛主楚和筱雨都曾远远见过,那日和莲花决斗回来,这位凸肚的壮硕男人给筱雨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他身材实在是魁梧,莲花的身量高长,许是遗传自他。
岛主眯眼打量了楚一番,敷衍般地饮下一口酒,将空酒盏示意楚。
楚没有动怒,似乎丝毫不觉得千鸟岛岛主此举有对他的侮辱。
他泰然自若地携筱雨在给他留的位置上坐下。
筱雨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有两名妖娆舞姬上前要伺候楚,被楚挥退了。
他和筱雨在一群声色迷离的男人当中显得格外醒目突出,更有些格格不入。
岛主眼睛更眯成一条线,看向楚和筱雨。
乐声渐渐停了下来。
岛主看着楚,唧唧哇哇地说了一通。
盛东升立马唧唧哇哇地跟着说了一通。
那是海国话,筱雨听不懂,楚也没研究过,他们只能从两人说话的神态中判断他们说的是否严重。
盛东升说完,岛主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将视线移了开,大声重复说了两个字,奏乐声又响了起来。
盛东升走下来坐到楚一边,给他倒满酒,道:“文盛兄弟,岛主说你来赴宴却带妻子来,很是不妥当。”
楚挑了挑眉:“素闻岛主疼爱岛主夫人,楚某还道自己此举,甚合岛主心意。”
盛东升立马一顿。
千鸟岛的人谁不知道岛主是惧内?楚这话偏这样倒着说,还真是让盛东升不知道如何回话。
“罢了,你们俩感情好,这我也知道的。你们自吃喝你们的,一会儿筵席散了,我们一道回去。”
盛东升交代了一句,甫又坐会了岛主身边,和岛主推杯问盏起来。
忽然,奏乐声又停了,木门嘎吱一声,从外钻进来几个身姿苗条修长的舞姬款款行来,每人脸上都蒙着面纱。
筱雨面无表情地捅了捅楚,一本正经地道:“打头那个,瞧着眼熟吗?”
楚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海国的乐曲声,觉得有别于大晋的曲调,即便是筵席当中的乐曲,都别有一番苍茫雄浑的气概。
冷不丁没了乐声,又被筱雨捅了捅腰,楚不由顺着木门处望去。
打头那个,瞧着的确有些眼熟……
“莲花?”楚惊讶地叫出声来。
筱雨附耳过去道:“这莲花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连自己父亲也被叫来帮忙了……楚公子,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还是从了她吧。”
楚嘴角微弯,只觉耳边痒痒麻麻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侧头离筱雨极近,道:“你确定这恩,是最难消受的‘美人’而不是‘丑人’?”
筱雨抿唇斜睨着他。
楚轻笑:“我可什么都没做,你用这般控诉的眼光瞧着我,倒让我觉得我做了多罪大恶极的事儿似的。”
两人低语交流着,在此过程中,乐声已经恢复了过来,莲花带着那一队舞姬也已经开始翩翩起舞,时不时朝楚的方向瞄上两眼。
可惜,楚从头到尾都只注视着筱雨同她说话,根本没往场中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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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毕,乐声渐停,莲花旋转的动作也缓缓地慢了下来,乃至停住。
厅中众人都鼓掌叫好,筱雨也伸手拍了拍、
楚没看莲花的舞技,她却是从头看到了尾的。
舞艺出众,自然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总归是白费心机了。
千鸟岛岛主哈哈大笑,站起身对着堂下说了一番话。筱雨猜测他是称赞莲花的舞姿,并让她坐到他身边去。
因为诸人顺着他的的话纷纷点头,而他话音一落,莲花便款款地朝他走了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这位千鸟岛岛主的私生女,可真是大出风头。
筱雨细细端详了那莲花小姐一眼,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筱雨挑眉一笑,许是莲花仍旧对筱雨那一记过肩摔心有余悸,冷不丁地身子一抖。
堂下一片安静,岛主笑容满面地说着话,抑扬顿挫,听得筱雨只觉昏昏欲睡。
只是不知他说了什么,众人逐渐地将视线移到了楚和她的身上。
盛东升坐在上首,脸色微微有些焦急。
楚和筱雨不懂海国话,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儿也没个负责翻译的人,着实让人有些恼火。
岛主说完了话,看向了楚。
楚执着筱雨的手,镇定自若地看着岛主。
盛东升与岛主耳语了两句,匆匆从上首跑了下来。
“文盛兄弟……”盛东升似乎难以启齿,看了筱雨一眼。
楚笑道:“盛兄弟有什么话只管说,筱雨没什么不能听的。”
“秦姑娘听……怕是有些不大方便……”盛东升甚为为难。
筱雨笑了笑,道:“盛爷只管说便是,无非是岛主想要为她女儿做主……坦白说,之前我已经在决斗场赢了她,如果她不服输,还想要来一场决斗,那也不是不行。”
筱雨这话说得随意,听在盛东升耳里却有些挑衅的味道。
那日他同岛主听得消息匆匆前往决斗场,半路碰上楚等人,从筱雨口中听说她将莲花给打败了,他还有些将信将疑,因没有亲眼见到过程,即便得到了确切的信息他也仍旧有所怀疑。
可今日从筱雨口中听到这话,他竟是觉得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她那话说出来,那证明她真有这样的能耐。
“好,那我就直说了。”
盛东升沉了沉气,看了楚和筱雨一眼,道:“岛主疼爱莲花这个女儿,希望文盛兄弟能够收她在身边。他听说大晋讲究三媒六聘,娶妻纳妾,且……从我这儿听说秦姑娘身中奇毒,可能活不长久的事情,他笃定秦姑娘没有莲花好,让文盛兄弟不要为了一个……将丧之妻,拒绝莲花。”
楚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盛东升话已说完,他方才低声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大概还有些威胁的话吧。”
盛东升为难地看了岛主一眼,见他抬抬下巴,盛东升叹了口气:“岛主说,你要是不遂了莲花的愿,就休想离开千鸟岛。”
“这是要强买强卖了?”筱雨冷哼一声,面无表情:“他女儿是没人要还是怎么,还一定要楚接受了她?”
盛东升顿了顿,道:“岛主一直觉得亏欠莲花和她母亲很多,而且莲花一向很得他的喜欢,他们父女感情很深厚。这是莲花头一次那么坚决地同岛主要求事情,岛主无论如何都想替她完成。”
筱雨缓缓站了起来,楚忙也站了起来,皱眉按住她的肩道:“你别逞强,坐下。”
离筱雨毒发也不过两三日,她的身体还没能完全恢复过来。
筱雨看向楚,挑眉道:“我可没逞强,她都明目张胆要抢我男人了,我还不能有所反击了?天下还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句“我男人”让楚不由地一愣,脸颊抽搐了两下,觉得在这样严肃的氛围下笑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可这话听在他耳里却又真的是欢喜。
“你闪开。”筱雨伸手推了推楚,楚纹丝不动。
“行,她要抢你的男人,你要负责不让你男人被她抢了去。但同样的,谁要欺负我的女人,我也要保证不让我的女人被人欺负了去。”楚微微偏头对筱雨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在你身后,一定会保护你周全。”
盛东升耳听得他们之间宣誓般的对话,不由叹了口气:“你们先等等,我去同岛主先说说这事……”
“盛爷。”筱雨叫住盛东升问道:“那岛主可懂大晋语?”
盛东升微微一愣,点头道:“岛主当然懂。”
“那就好了。”
筱雨点了点头,忽然大声对着千鸟岛岛主和莲花道:“岛主!你女儿又不是没男人可嫁了,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我的男人?别看他瞧上去斯斯文文的,但他脾气可暴躁了,稍不如意就会对人拳打脚踢!越是长得高壮的人,他越兴奋,越不会手下留情!你女儿要是跟了他,免不得要时时刻刻担心被暴打!”
楚嘴角抽了抽,刚迈步出去的盛东升差点一个趔趄跌倒。
筱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而且他十分专制,要是没有他看着,我跟别的男人,即便是我的兄弟多说两句话,他都要暴跳如雷,责备唠叨我好几天!”
楚伸手去抓筱雨的袖子,想要叫她别说这些虽然不是真的,可这也太丢人了!
筱雨不搭理,继续道:“那日你女儿挂了婚旗,明明有两个痴心的男人去夺婚旗,眼瞧着都要夺到了,你女儿却这么把人给拒绝了!我们大晋有句话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女儿死乞白赖想要跟个外族男人,这不是扫你们千鸟岛男人的脸面吗!”
厅中绝大多数人都懂大晋语,筱雨这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许多千鸟岛男人的心,尤其是其中两个中年男子,筱雨猜测他们大概同那日去抢夺莲花婚旗的小伙有些关系,此时他们脸色阴沉地望着上首的岛主和莲花。
筱雨最后道:“而且你女儿同我决斗也输了,我看在她年小的份上不同她计较,没让她做我奴隶,怎么这会儿你们竟然又反悔了呢?千鸟岛的决斗场不是很神圣的吗?是我理解错了,还是决斗场真的可以这样随意亵渎?”
厅中人霎时齐齐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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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狐疑地看向三弯:“三弯叔,你笑什么?”
三弯边笑边摆手:“没事没事,就是……那俩女人翻出来的那些陈年旧账太好笑了!谁多得了两匹大晋丝绸,谁哪天多啃了一块肉骨,谁晚上睡觉没有洗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翻出来,你们没瞧见那岛主脸色都变得难看得很了吗?”
楚和筱雨顿时朝岛主看去,果然,岛主脸色已经黑沉得没边儿了。
“你们女人都这样吵架的啊?”三弯笑得直不起腰:“我这还是听别人转述的,要是我能听得懂海国话,还不定要笑成什么样……哎哟我的肚子……”
曹钩子撇开脸,大概是觉得三弯丢人。
鸣翠哼了一声:“不过就是两个女人吵架,也值得扈爷笑成这样?当心脸抽筋,下巴笑掉了。”
三弯说的话筱雨倒没觉得有多好笑,反倒是鸣翠这句让筱雨不由笑出了声。
三弯只顾着笑去了,连和鸣翠争吵都顾不得。
而决斗场上,岛主夫人几人已经本人强制分开看住了。岛主和胡克掌家的决斗即将要开始了。
“这种比试很残忍。”筱雨对楚说道:“输了一场比试,丢的可能就是一条性命……这种风险极大的买卖,谁愿意做?胡克掌家的家族誓死捍卫这个决斗场的神圣,让人有些恐怖。”
楚道:“胡克掌家的目的许是要将千鸟岛岛主给拉下台来。”
“快看。”
楚忽然低声对筱雨说道,筱雨急忙将视线投入到决斗场中。
胡克掌家已经举起大刀,朝着岛主砍了下来。
岛主的武器也是一柄大刀,两刀交锋,互不相让。
刀刃“砰”的一声,似乎能砸出火花。
筱雨瞪大了眼瞧着。岛主身形壮硕,力大无比,而胡克掌家比不得岛主的力气,便同岛主比灵敏性和速度。
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场上的比试平分秋色。
围观的岛民时不时地发出叫好声,气氛十分热烈。
站在胡克掌家一边的那些个贵族紧张地盯着胡克掌家的动作,似乎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给胡克掌家,让他将岛主给打趴下。
忽然,胡克掌家一个刀锋扫过,赤膊的岛主前胸顿时被划出了一条血痕。
血痕应当不深,岛主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但划破了皮层,鲜血还是顺着刀痕往外流淌着。
岛主夫人的眼神更加阴毒了,对着莲花娘和莲花又开始骂骂咧咧。
岛主怒声吼了一句,岛主夫人方才忿忿住了嘴。
“看来岛主要输啊……”楚抱着双臂若有所思:“支持胡克掌家的人很多,而岛主如今又受了伤,自己的妻子和****还在一边争闹不休……真可以说是内外交困。这种形势下,胡克掌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岛主想同胡克掌家耗时间怕是比不过胡克掌家,他想取胜,只能一击即中。”
筱雨点头:“岛主已经开始疲惫了,他会被胡克掌家伤到,就是因为他走神了。”
楚意外地看向筱雨,筱雨侧头仰视他道:“我看得很清楚,胡克掌家朝岛主挥刀时,岛主闭了眼。”
“……岛主麻烦了。”
即使是身上带伤也无法让岛主保持清醒,再又缠斗了一炷香的时间后,胡克掌家打落了岛主手上的武器,明晃晃的刀架到了岛主的脖上。
岛主夫人发出一声尖叫,胡克掌家哈哈大笑,说了一句什么。
岛主跌坐在地上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然后下一刻,筱雨猛地被楚遮住了眼抱在怀里。
虽然没能看到具体的情况,但从她听到周围岛民所发出的声音她还是能猜到一二。
筱雨不由道:“遮着我做什么?更血腥的场景我也见过。”
丽都地宫中那尸堆成山恐怖景象她也是亲历见证的人。
楚微微一愣,然后方才哂笑道:“抱歉,第一反应。”
筱雨要挣脱了去,楚还是将她按在怀里,道:“好了,既然起初没看,这会儿也别看了……的确挺血腥的。”
楚一手将筱雨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一手搂住了筱雨的肩,道:“热闹也看完了,咱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楚半强迫地将筱雨带离了决斗场,直到看不见那边儿的场景了,他方才将筱雨放开。
鸣翠双目无神地上前搀住了筱雨,微微发抖。
筱雨凝神道:“胡克掌家在之前应当是问岛主愿不愿做奴隶,然后岛主拒绝了……接下来就该是杀岛主了。他怎么杀岛主的?一刀刺死吗?”
鸣翠摇了摇头,抚着心口喘了两口气:“他直接……砍下了岛主的头。”
筱雨点点头:“那不就跟秋后问斩的死囚一样?很多人都往菜市口去瞧人斩首……”
筱雨拍拍鸣翠:“你应当是没见过,不过也不用怕,隔着那么多人呢。”
鸣翠上下一撸手臂:“奴婢觉得凉飕飕的,看到岛主的头被看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几人回了旅店,耶娘上前来热心询问他们决斗场的结果。
得知岛主负于胡克掌家,耶娘失望地叹了一声:“没想到,岛主,勇士!竟然输了。”
再得知岛主被胡克掌家当场斩于决斗场,耶娘又有些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岛主,真汉子!”
大概在耶娘心里,维护自尊,宁死不做奴隶的人都是汉子。
楚和筱雨上了楼,筱雨忽然想起问道:“岛主死了,新任岛主要海国指派……岛主的死直接原因是胡克掌家,你说,胡克掌家是会反抗海国派来的新岛主,想要取岛主而代之呢,还是会再接受海国派来的新岛主?”
楚沉吟片刻道:“如果胡克掌家单是为了反抗岛主而与岛主决斗,那海国派新岛主来,他应该不会反对。但如果他想要让胡克家族掌控整个千鸟岛,从而拒绝海国派来的新岛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筱雨凝神想了想,道:“不过看起来,胡克掌家不是那么贪恋权势的人。昨日他之所以站起来反驳岛主,完全是因为岛主无视决斗场结果,帮着莲花……哎呀对了,莲花!”
筱雨忙看向楚:“岛主死了,岛主夫人可怎么办?还有莲花……依着岛主夫人之前的态度,怕是会认定莲花母女乃是岛主身死的起源,要把她们往死里弄?尤其是莲花……”
“你担心她做什么?”楚有些无奈,对莲花的事情有些漠视:“说句难听点的,本就是她执迷不悟,还要去害那个疼爱她的亲爹。”
筱雨心里隐隐有些愧疚,面上便露了出来。
楚好笑道:“别告诉我你后悔没让她如愿以偿。”
“我没有后悔……”筱雨道:“只是,若不是我在夜宴上说那么一通,然后引起那些贵族与岛主之间的争执,兴许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事……”
“那岛主对你我的态度很卑劣,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会难过,也不会高兴,更没有同情。”楚将筱雨拉到自己身边,道:“本就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人,所以,跟他相关的事,也与我们不相关。别想太多。”
筱雨点了点头。
岛主死亡的第二日,又有一个消息传来。
莲花母亲死了,莲花重伤,正处于弥留之际。
莲花那个屡次来给楚送东西的女奴隶焦急地请求楚去看莲花最后一眼,楚刚要拒绝,筱雨却开口道:“你还是去一趟吧。”
楚皱眉。
筱雨叹道:“她爹死了,娘死了,这会儿她也要死了,不过就是这么个见你最后一面的心愿,你就当可怜她,去瞧瞧她就回来。”
“……麻烦。”楚吐了口气:“她惹出这些事端,我对她生不起可怜之心。”
筱雨抿抿唇,推了他一把:“行行行,你就当日行一善,积积德了,嗯?”
筱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勉强楚去见莲花最后一面,她想,大概她还是认为岛主的死同她脱不了关系,她想尽量弥补一下心里这种愧疚感。
楚不过走了一个时辰,筱雨却如坐针毡,仿佛度过了一天。
听到熟悉的上楼的脚步声,筱雨急忙起身推开屋门奔了出去。
“楚。”
筱雨唤住楚,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松了口气,道:“对不起啊……勉强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
楚默默地看了筱雨一会儿,忽然凑身前去亲吻了下她的脸颊。
筱雨愣神,莫名其妙:“你做什么?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莲花有救了?”
楚摇了摇头,却是叹了口气:“我等她闭了眼,停了呼吸,我才走的。”
筱雨“啊”了一声。喃喃:“莲花死了啊……”
楚点头:“岛主夫人雇了杀手去杀她们母女,莲花她娘伤势重,当场就没命了。莲花撑了半日,也没能撑下来。”
筱雨轻轻“哦”了一声,有些无神地问:“那你方才……”
楚道:“去见莲花我本来不乐意,不过没想到竟然会有意外收获。”
筱雨顺着楚的视线望过去,他身后楚尽怀里抱着一个木栅箱子。
“这里面是什么?”筱雨问道。
楚道:“海国的弩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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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要见楚最后一面,就是要将那把她曾经想送给楚的弩枪再亲自送给他,
接过手之后,楚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是否要接下这将会成为莲花遗物的东西。
莲花却道:“你收下……总比别人拿去,要好。”莲花粗喘着气:“爹爹给我的,别人,都不知道……”
楚心定,打算将弩枪收下,正要道一句感谢的话时,又听莲花道:“你那婆娘……不好,病,凶,要死的……”
楚顿时眉头一皱。
听到莲花说筱雨会死,楚本对莲花升起的一丝感谢立马烟消云散。
但好歹莲花是个将死之人,楚也不好对她发火,平静地道:“再不好,我也只喜欢她。”
莲花眼中的光便暗淡了,慢慢地闭上眼睛,睡梦中停了呼吸。
楚和筱雨进了屋,将木栅箱子里的弩枪取了出来,递到筱雨面前。
筱雨伸手要接过,楚忙制止她道:“别动,还不知道它构造如何,有多大的威力,万一扣动了扳机出事了怎么办?”
“那你也拿在手上,也没见有问题啊……”筱雨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怕楚担心,到底是没有强行将弩枪夺了过来。
楚道:“我拿的地方定然是没问题的。”
筱雨仔细看了看,有些皱眉。
她问道:“她送你这东西是什么意思?把她贴身的武器给你做个纪念?”
莲花那日给楚送弩枪的事情筱雨只知道个大概,并不知道莲花和楚说了什么、意欲何为,所以此时见到这柄弩枪她才疑惑。
楚道:“之前她给我送过一次,大概意思是想拿这个当做嫁妆一类的东西,让我接纳她,我没要。”
楚将弩枪收了回来,又放回了木栅箱子里,说:“我本以为那不过就是一柄简单的弩枪,事后我才从暗卫口中得知,莲花的这柄弩枪不一样,做工更加精良,只是外形上与大晋的弩枪相似。”
筱雨思索片刻,眼前一亮:“或许这是海国锻造的武器?”
楚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但是否是,还要经过验证。”
楚停了片刻道:“还记得那会儿在北县雨清镇,你曾经画过一幅弓弩图吗?”
筱雨微微一顿,偏头道:“记得,那是我为了捕猎物,想出来的武器。后来图纸被你拿走了。不过我到了南湾之后,在征南军中也见到了改良过的弓弩武器,还以为是巧合,后来见到是你,方才知道原来你窃取了我的成果。”
楚好笑道:“什么叫‘窃取你的成果’?图纸是你同意我拿走的。”
楚轻轻揽住筱雨:“你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想法,锻造营的工匠们集思广益,从你那弓弩图上继续改良,造出了更多用起来称手的武器。国中国能在相对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覆灭,多亏了你。”
筱雨抬了抬下巴:“光说有什么意思?我既然做了那么大贡献,少说朝廷也该奖励我个十万八万的吧?”
楚低笑,筱雨拧了他一把道:“……黄金!”
“十万八万黄金?”楚斜目看她:“你还真是财迷心窍。”
“没缺过银子的人,不知道穷人对银子的渴望。”筱雨眯着眼:“我就只有敛财这么一个兴趣。”
“那医术呢?”楚挑眉问。
“……那是爱好。”筱雨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楚哈哈大笑。
筱雨白了他一眼,正经问道:“那你打算拿这柄弩枪怎么办?”
“先研究研究。”楚道:“我现在还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总要亲自试过才能知道。”
楚顿了顿:“莲花说,这柄弩枪是她爹给她的,旁人都不知道。而岛主是海国派来管辖千年岛的人,和千鸟岛上的贵族素有不睦……所以我猜想,这弩枪,怕是连胡克掌家一类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而之前莲花她娘给我们的地形图,或许也是如弩枪一样,被岛主隐瞒了所有人放在了莲花娘身边的。而现在,莲花和她娘都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筱雨接过话:“她们可能没有告诉任何人给了我们这两样东西,而只要我们不说,大概就没人会知道我们手上有这两样东西?”
楚点了点头。
筱雨身子微微前倾:“那我们岂不是在无意之中,朝海国的核心迈近了一大步?”
“虽然不大相信我们有这样的好运,但,大概这的确是真的。”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筱雨心如擂鼓:“这样的话,我们离海国锻造武器的大本营就更进了一步,不过”
筱雨皱皱眉:“这弩枪要研究透,总有一定的风险,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摸清楚它的各项构造的……”
楚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你说这些事只是让你不那么无聊,不是想让你用脑过度的……别想太多,这些我自己会看着办。”
筱雨默默点了点头,到底有些不甘心:“别把我当只能躺在床上听人说故事解闷的药罐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哪件事没跟你说了?”楚叹道:“你就是瞎操心。”
说到这儿,楚忍不住又问起筱雨的身体。
“挺好的啊。”筱雨老实道:“坦白说,只有毒发的时候我觉得很痛苦,其余时候都还好。现在五感敏锐我也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是种烦恼……”
筱雨笑着对楚道:“所以你也不用一直烦忧我的身体,毒发的间隔时间一直在延长,毒发的时间在缩短,说不定这毒慢慢自己就消失了,都不用我们寻什么解药……”
“最好是这样。”楚静静看着筱雨:“你漏了一点没说。”
“我……”
“你每次毒发,痛苦都比前一次加倍。”
楚叹了一声:“解药还是要找的,能少受一次这样的折磨,便少受一次这样的折磨。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也害怕。”
筱雨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突然看向房门。
楚也望了过去。
几个眨眼的功夫,楚尽敲响了房门。
“公子,秦姑娘,胡克掌家攻占了岛主府,将岛主府翻腾了个底朝天。”
楚尽平了平气道:“盛爷刚让人传了消息过来,让我们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同他一起离开千鸟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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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露他的身份?”
筱雨瞪大眼睛,张了张嘴问道:“盛爷告诉你他在海国的身份地位了?”
楚点了点头。
筱雨皱眉。
“之前都没有任何要告诉我们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的迹象,忽然告诉你这件事……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筱雨沉吟道:“他认定你救了他一命,所以将你当做是自己人了?”
楚眉头微微蹙了蹙道:“这样说自然也是说得过去的,只是……”他停顿片刻:“我倒是觉得,他这样做并非只是对我袒露心扉。”
“此话怎讲?”
“你想,他是知道我在大晋的身份的。”楚道:“大晋要窃取南湾领土,他对这一点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句托大的话,我这个征南军主帅的身份,对他而言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他之前或许认为我离开征南军,带你来海国寻解毒之法,是表面上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所以对我们虽然客套,却也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那他当初可以拒绝我们与他同行啊。”筱雨疑惑道。
楚摇头:“盛爷能在大晋、南湾行走多年,定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物。我的身份对他来说有些特殊,且他已经知道我们要去海国,比起拒绝我们与他同行而言,让我们跟他在一起,更能接近和观察我们。即便我们有别的目的,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筱雨细细一想,觉得楚说得极有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对你坦露身份,是肯定你没有其他的目的了?”
“这倒也不是。”楚摇头:“昨夜我的相救之举他当然也记得清楚,对我的感激也是发自内心的。不过他坦言他的身份,更多的恐怕是为他的将来考虑。千鸟岛对他的袭击不是偶然的,他也不能确定,接下来他也能顺风顺水一路回到他的家族中去。”
“他寻求你的庇护?”筱雨有些难以置信:“盛爷身边的侍卫仆从也不少啊……”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谨小慎微。”楚道:“他不过是想要多一份保障罢了。”
筱雨凝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我还是想不通……他若真那么谨小慎微,也不会到大晋、南湾去闯荡多年了。”
楚微微笑道:“在大晋、南湾领土上,他用的是化名,也拿到了大晋的户籍。海国中的人除非是亲眼见到他,否则怎么会去怀疑一个商户?大隐隐于市,就这点来说,盛爷十分聪明。”
筱雨颔首,又问道:“那你说他为他的将来考虑……这是什么意思?”
楚顿了片刻道:“盛爷话里,有要与我结盟的意思。”
筱雨瞪大了眼睛。
“同你结盟?”筱雨万分讶异:“这是为什么?”
楚失笑:“你问了半晌,却没问到点子上。”
“……”
筱雨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对了!盛爷对你坦露身份,他身份到底是什么?”
“盛爷叫什么?”楚问筱雨道。
“盛东升啊。”筱雨理所当然地回道:“可这不过是化名……真名难道是反过来念的?”
筱雨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升东盛……”
楚忍俊不禁。
筱雨也微微有些脸红,推了楚一把:“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
楚道:“不是颠倒字的意思。海国整体而言,是在南面的。从莲花她娘给我们的那张地形图看,整个海国却是呈现东西走向。千鸟岛算是在西侧方向,而海国的核心地带,是位于东方。”
“东升……”筱雨沉吟片刻,猛地看向楚道:“东升,也是东生,盛爷是在东边出生的?”
楚点头:“生于东方,气势大盛,盛爷说,这便是他所取大晋之名的由来。”
“那他的真实身份……”筱雨小心地问道。
“海国大国主的儿子,海国的少主。”
楚淡淡地吐出这句话,筱雨却不由得惊呆了。
“也就是……海国的太子了?”
筱雨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那盛爷说家族中有生意要做……难道和曾家有武器交易的,是海国最大的掌权人?”
筱雨说到这个,楚的脸色便郑重了起来。
“恐怕是的。”楚点头道:“盛爷还不知道我们掌握了海国中有势力同曾家有往来的事情,所以他告诉我他少主身份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不决。”
筱雨抿抿唇,目露迷茫之色:“我们现在怎么办……”
筱雨道:“只需要继续跟着盛爷,这方面的信息很易获取,可是……”
筱雨看向楚:“盛爷对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带上我们同行海国,即便有就近观察的因素在其中,但我们受了他诸多照顾是事实。”
楚点点头。
“我是通过曹叔知道盛爷这个人的,他帮了我很多,千里迢迢给我送了些作物种子……我对他的印象和观感一向很好……”
筱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楚理解地点头,看向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筱雨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楚。
“顺其自然吧……”楚淡淡地一叹:“你心中别扭,我能理解,也能感受,我也一样。但不管如何说,我是大晋子民,并非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只是,一旦大晋起了战端,受苦的仍旧是百姓。如果能阻止曾家从海国获取高杀伤力的武器,断了曾家起兵造反的根源,那自然是最好的。”
楚缓缓道:“海国和大晋不可能打起来。海国也可以说是偏安一隅,那些海贼海盗侵扰临海城镇多半只是小打小闹,战争的成本太高,海国绝对负担不起。大陆上势力角逐的结果对海国的影响并不大。从这一点推断,海国和曾家做成这笔交易,必然是为了这其中丰厚的利润,又或者,曾家许诺了海国一些条件。”
“曾家为购买这批武器花费了大量钱财,这一点你同我分析过了。”筱雨思索道:“若能阻止这笔交易当然最好,或者,我们可以同海国大国主谈条件。”
这个主意在筱雨脑海中一闪即过,但筱雨却极敏锐地抓住了。
她兴奋地道:“对!我们可以和海国大国主谈条件!”
楚看向她,无奈道:“你又有什么想法?”
“这笔银款,曾家应该是出了一部分。”筱雨同楚分析:“曾家出的这一部分,海国拿来做为锻造武器的资金,而曾家想要拿到这批武器,必须将尾款付全。交易应该都是如此,我说的可对?”
楚点点头。
筱雨道:“那么,如果曾家交不出这笔尾款,又或者,海国干脆出尔反尔,那这批武器,就落不到曾家手里。”
筱雨拉住楚道:“曾家若是能许诺丰厚条件,不外乎就是等曾家掌控大晋天下,会反馈给海国一些好处。虽然不知道这种好处到底是什么,但如今大晋的正主还在,海国完全可以同大晋皇帝商议这些条件。据我所知,海国的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出尔反尔的可能性极高。”
楚皱眉:“这笔生意已经存在五六年了,并没有任何海国想出尔反尔的迹象……”
“那是因为尾款还没收到吧。”筱雨笃定地一笑:“生意要做成,两边都得有诚信。想要搞砸一桩生意,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是很轻而易举的。”
筱雨倾身向前对楚道:“我们可以先尝试着在盛爷面前提起曾家,先看看盛爷的反应。如果盛爷也对曾家厌恶,那么说服盛爷同我们站在一边便很容易。”
楚沉思半晌道:“虽然你说得不甚清楚,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行,就照你说的,我们先试探一下盛爷的反应。”
筱雨微笑点头,轻叹一声:“如果一切争端都能和平解决,那该多好。”
楚也叹道:“没错,海国和大晋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要是因为曾家而结怨,得不偿失。”
筱雨点头,却忽然想起她初到三元城时看到驻军江边的十条艨艟大船。
筱雨不由开口问楚道:“之前我同你提过兴修水利,造一条人工运河出来的事情。可是三元城里停着的那几条大船,到底是为什么放在那儿的?”
楚道:“当然是为截断曾家从海国处得到的武器而准备的战船。”
筱雨沉吟片刻道:“我倒是觉得,可以将它改造成商船。”
“商船?”
“对,通商。”
筱雨认真地道:“从千鸟岛的状况你也应该有所察觉,海国其实并不贫穷,而且海国众岛屿是大晋同其他遥远的国度相连接的通道。如果能够和海国结成友邦,贸易往来,再通过海国结识更多的外国,这对大晋的发展来说,是很有力的。”
“更何况”筱雨顿了顿:“海国的少主在大晋和南湾待了几年,对整个社会的状况定然有了大致的印象。他如果有心,在当上海国大国主之后,想必也会同我有一样的想法。”
楚的背挺得笔直。
筱雨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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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生活很单调,虽然摆脱了千鸟岛人的袭击,船工水手们却也不敢懈怠。
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是一件枯燥的事情,淡水和食物的缺乏让整船的人都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时,甚至是在预测时间更早前到达目的地。
然而这些并不需要筱雨来操心。
自从那日清早和楚谈过一番之后,不知怎么的,筱雨的心情放松了下来,连着几日心情都十分不错。
鸣翠也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同三弯说起时十分感慨。
“姑娘这几日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也不知道那日清早楚将军和她说了些什么话。”
三弯嗤之以鼻:“她高兴不就是因为情郎在身边儿么。”
“我说扈爷,从你嘴里怎么就蹦不出一句好话来呢?”鸣翠斜睨着扈三弯道:“楚将军和姑娘来海国,姑娘这边就只有你、我和曹爷三个人跟着,曹爷都对姑娘客客气气的,你倒是随时不忘说些酸不拉几的话。”
三弯扬了扬眉:“我哪有说错?楚将军难道不是她情郎?”
“……你点出来干嘛?”鸣翠十分不满。
在鸣翠的观念里,虽然楚和筱雨已经情定终身,但到底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便算不得数。传扬出去,对楚将军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但对筱雨而言,却是十分毁名声的事情。
鸣翠不希望她家姑娘受人诟病。
“姑娘和楚将军的关系不是我们该说的,即便是在海国,你也要谨言慎行。”
鸣翠很认真地对三弯说道。
三弯盯着鸣翠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鸣翠啊,你这个丫鬟倒是管得太宽了。你没见他们俩自己都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和看法吗?得,就算咱们不说,你当别人就瞧不出来他们俩是一对儿?”
三弯摇摇头道:“还拿着大晋国土上那种观念和想法,那你就太古板了。整艘船上没见有人对他们俩的出双入对有任何疑惑或指指点点,这种事在海国是习以为常的。在大晋他们受着礼教约束,不能像如今这般恣意,现在他们有这样恣意的机会,我们也有恣意评说的权力,他们可以恣意,我们就不行了?”
三弯扬了扬脖子,带着点俯视的味道。
曹钩子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吹海风,听到三弯的辩驳忍不住笑了声,对气急败坏的鸣翠道:“鸣翠丫头,别搭理三弯,他满嘴的歪理,你说不过他的。”
鸣翠和三弯打嘴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的确,鸣翠赢过三弯的时候屈指可数,几乎回回三弯都能占上风。
鸣翠指着三弯,憋了半晌方才道:“我是说不过你,你有你的歪理,我有我的原则!下次提到姑娘和楚将军的时候你再说些轻佻的话,我照样骂你!”
“你骂呗。”三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正巧我在这船上荡来荡去的觉得无聊,你骂两句来听听,我也解解闷儿。”
鸣翠脸憋得通红,正要开口,三弯却抢先一步道:“慢着,骂我可以,但陈芝麻烂谷子的调儿你可得收起来。那些我听得耳朵都生茧子的骂人的话你就别说了,要说也说点儿新鲜的。”
“……扈三弯,你这个混账!”
鸣翠被激得猛地破口大骂。
三弯却是大笑一声:“哎哟,才跟你说别骂那些陈词滥调,想些新的词儿,你怎么就是不听?”
曹钩子伸手挥了挥道:“行了行了,三弯你怎么老是逗鸣翠?她一小姑娘,你再把人给逗哭了,到时候筱雨找你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弯耸了耸肩:“老大你这话倒说得我好像多怕筱雨似的。”
“难道不怕?”曹钩子好笑道:“行,就算你不怕筱雨,楚将军你还是要忌惮两分的吧?”
三弯顿时干笑了两声。
鸣翠生他的气,起身离他远远的。三弯自己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无聊,厚脸皮地凑上去要跟鸣翠说话。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船上每日都会上演。
楚和筱雨从船舱中出来,远远瞧见正剑拔弩张的鸣翠和一脸得逞笑意的扈三弯。
“我还纳闷你这个丫鬟去哪儿了。”楚笑道:“原来跟往常一样,又同她的欢喜冤家对上了。”
筱雨轻轻捶了下楚的前胸,问他道:“你说,我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给他们捅破啊?”
“你不是已经捅破了吗?”楚挑挑眉道:“你同你那丫鬟说过让她嫁给扈爷的事情吧?”
“说倒是说过……”筱雨皱皱眉:“不过鸣翠也没个明确的表示,三弯叔那边,我也没好意思提得太多……”
“曹爷总会记得提的。”楚道:“你操心你贴身丫鬟的事,有些操心过多了啊。”
筱雨微微低了头,半晌才低声道:“鸣翠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伺候我也很尽心,她以前没遇到良人,我希望她能够有个好归宿……”
楚略想了想,倒是记起筱雨曾经同他提过,鸣翠从前是个通房丫鬟,并非完璧之身。
楚道:“扈三弯行走江湖,不会计较这些。”
“我也是想到这一点,又见他们虽然整日吵吵闹闹,但三弯叔并没有厌恶鸣翠的意思,反倒是喜欢逗弄她,同她打嘴仗兴许也是觉得好玩,所以才想把他们送做堆……”
筱雨看向楚:“我这想法,应当是没错的吧。”
楚点头,拍拍筱雨的肩:“你是好意,如果他们能成,自然是好。如果不能成,你也算是对得起你这个丫鬟。”
楚说到这儿便是感慨了一下:“你是真心把她当家人,所以才会费尽心思为她打算。”
筱雨默默地摇了摇头:“是因为她先将我当做家人,我才会投桃报李,接纳她成为我的家人。这世上,没有付出,哪来的回报……”
当晚,筱雨寻鸣翠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你若是觉得,三弯叔是良配,那我就去帮你说合了。”筱雨道:“我亲自帮你提亲。”
鸣翠被唬了一大跳,怀疑自己听错了:“提亲?”
筱雨点点头,笑道:“是,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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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弯和鸣翠成亲之后,鸣翠便不合适继续留在筱雨身边伺候了。
别人说起鸣翠也不能再以“丫鬟”来称呼她。
第二日鸣翠来给筱雨磕头,筱雨受了,扶她起身后将她的卖身契递还给了她。
筱雨看着鸣翠认真地道:“我把卖身契还给你,等回大晋之后,去官府消掉奴籍,以后你就是良民,不再是奴才了。但你记着,虽然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主仆关系,可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你的娘家人。”
鸣翠眼眶微红,哽咽道:“姑娘何必如此,我即便成了亲,也能继续在姑娘跟前伺候的。”
“你想待在一起也是可行的,我雇你做事,照例给你工钱。这和还你卖身契并不冲突”筱雨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认真道:“可你得知道,你是奴籍,那将来你的儿女也会是奴籍,三弯叔不会让他的子女给人为奴为婢,你也不希望你的子女一辈子只能伺候旁人吧?”
筱雨道:“所以,卖身契你安安心心收下,以后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再自称奴婢了。”
鸣翠连连摇头,筱雨叹道:“你若要这般,岂不是要我腆着脸叫你一声‘三弯婶子’?”
一旁的扈三弯立马笑了起来,顺杆往上爬:“是这个道理没错啊!筱雨你叫我叔,可不就得叫鸣翠婶子?”
筱雨斜睨了三弯一眼,微抬下巴说道:“那要这样算,鸣翠之前唤我姑娘,视我为主。你娶了她,不也得唤我一声姑娘,视我为主了?”
三弯指着筱雨“你你你”了半晌,到底被鸣翠给拦了下来。
“好了,姑娘同你说笑的。”
筱雨暗暗点了点头。
若是以前,鸣翠见到三弯对她不敬,肯定早就反唇相讥了。
这段日子三弯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鸣翠也听进去了她劝她的话,不再和三弯拌嘴,剑拔弩张。
如今他们才是一家人,筱雨有“退居二线”的自觉。
能见到鸣翠有个好归宿,她很开心。
三弯和鸣翠告辞了以后,筱雨微微叹了口气。
楚拨弄着茶碗盖子,一副专心致志研究茶具的模样,嘴上却说道:“你其实还是蛮舍不得这个丫鬟的。”
筱雨点了点头,道:“我这辈子也就得鸣翠一个人伺候过,这会儿离了她,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楚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向筱雨道:“如今扈爷和鸣翠新婚,你且让他们多朝夕相处几日。过几****即便不提,鸣翠定然也会再回你身边来的。”
顿了顿,楚道:“如今你身边也不能缺了人。”
筱雨低笑着垂首道:“我倒也不是废人,从前没有鸣翠我都过过来了,现如今也不怕过不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
楚认真地道:“这几日鸣翠不在你身边,我来守着你。”
筱雨一愣,然后挑挑眉反问道:“你来给我做丫鬟?”
楚本是很正经同筱雨说这件事,没想到筱雨却起了打趣之心。
他也就转而变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眯着眼睛凑向筱雨,捏着嗓子装女声:“秦姑娘若是觉得小女还看得过眼,那便收小女在秦姑娘身边做个使唤丫鬟吧。小女什么都能做,捏肩揉腰捶腿,力度适中,重活轻活杂活,通通能干,琴棋书画说学逗唱十八般武器小女也样样精通,姑娘让小女做丫鬟,绝对值当,绝不吃亏。”
说着楚还冲着筱雨抛了个媚眼。
“小女还不问姑娘要工钱呢。”
筱雨绷不住,嘴的弧度越开越大,终于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然后她清咳一声,故作正经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楚****你这张脸太阳刚,若是在本姑娘身边伺候,本姑娘会觉得周遭有****淫|棍在偷窥本姑娘,要是失手将楚****你打个落花流水,那可就不美了。”
楚顿时挑眉,嗲声道:“秦姑娘放心,小女动作灵敏得很,绝对不会被秦姑娘伤到的。”
“哦,是吗?”筱雨轻笑一声,脸色突然变得正经无比:“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筱雨已徒手朝着楚攻击了过去。
楚没料到筱雨会来这么一手,情急之下一边手成刀状阻挡筱雨的袭击,身子侧着往后倒退。
筱雨顺势跟了上去,将楚逼到了房间的死角,毫不犹豫就开始动手与他打了起来。
他们二人还未曾有过招的时候,楚从武道子处习得的武功自然是有章法和门路可循,但筱雨却是见招拆招,出手、出脚毫无招式可言,楚被打得措手不及,甚是狼狈。
虽然没有受到致命的攻击,但楚还是小心地整理好了心思,认真迎战。
被逼死角,楚便腾地而上,依靠轻功飞了起来,从筱雨头顶上空翻了过去,落到了屋中空地。
筱雨回头挑眉道:“欺负我不会轻功?”
“瞧秦姑娘说的,小女哪儿是这样的人,情急之下难免心慌,俗话说得好,狗急了还跳墙呢,秦姑娘你说是吧?”
楚仍旧捏着嗓子,假嗲地同筱雨说话。
筱雨又好气又好笑:“哪儿来的娘娘腔。”
“秦姑娘说话好没意思,之前说小女长得阳刚,现在又说小女是娘娘腔。那小女到底是男是女?”
楚面露委屈,话音刚落却又是朗声一笑,恢复他原本的清朗嗓音,道:“丫头,那我们就一战决胜负。输的人就要答应赢的人提的要求,如何?”
筱雨没有同楚过过招,不知道他们两人真的打起来,谁比较厉害。
但想一想,这件事总归没什么坏处。
他的要求,无非就是让他守着她吗?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筱雨点头答应道:“一言为定。”
“爽快!”
楚大笑一声,运起轻功跃出窗外,落到屋外的空场地上。
他们所住的地方是罗桂岛上专为海国贵族所准备的塔楼,当中便有很宽阔的空地。
楚站在当中,抬头眯着眼睛望着他方才跳出来的窗口。
筱雨的身影从窗口里探了出来。
阳光微微刺眼,楚伸手挡住直射他眼睛的太阳光,大声道:“丫头,下来,一战定胜负!”
筱雨轻哼一声,飞快地从塔楼上跑了下来,与楚相隔几丈的距离站着。
“我们公平一些,你可以用轻功,但我没有,就这一点来说,你即便打不过也可以逃。”筱雨叉腰说道:“所以,我要求我能使用一样武器。”
“没问题。”楚对筱雨笑道:“别说一样,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你随便挑。”
筱雨轻哼一声,不客气地道:“大的兵器对我来说是累赘,我拿在手里也使不出它们原本的威力。我只要一样,匕首。”
“匕首?”楚挑挑眉,点头道:“行,匕首就匕首。”
这一对有情人的比试很快就吸引来了诸人的目光,楚尽和另四名暗卫站在楚一边,五人都担忧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他们虽然见过筱雨一招搞定莲花的那个场景,却并不觉得她能够胜过楚。
“公子习武多年,秦姑娘怎么可能是公子的对手?”
“何况秦姑娘一介女子……”
“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打起来的?”
“……”
楚尽默默地盯了四名暗卫一眼,有些感慨地想道:这四位本是负责保护公子和秦姑娘,从前都不怎么说话,怎么现如今话多了不说,人也瞧着傻了挺多?
他们还算是暗卫吗?
好像自从来了海国。他们的“暗”也体现不出来了。
楚尽摇了摇头,对朝他望了过来的楚道:“公子,秦姑娘要匕首,属下这儿倒是有一柄。”
“给她吧。”楚笑道。
楚尽有些犹豫:“这匕首锋利,若是秦姑娘真的扎到了公子怎么办?就算秦姑娘扎不到公子,她扎到自己也不好……”
“楚尽,我有那么不堪吗?不是扎了你家公子就是扎到自己。”筱雨耳尖,将楚尽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朝楚尽摊开手道:“匕首拿来。”
楚失笑,微微摇头,对楚尽道:“别耽搁,快些给她。”
楚尽无法,只能将匕首递到筱雨手里。
筱雨仔细瞧了瞧自己的武器,由衷赞叹道:“这匕首不错,做工精细,还亮闪闪的,平日里肯定经常打磨吧。”
楚轻笑一声:“你管这个做什么,咱们还打不打了?”
“打呀。”筱雨偏头道:“现在就开始。”
筱雨盯着楚的一举一动,趁着这个时间耍弄了一番匕首,觉得用起来差不多得心应手了,她方才先发制人,冲了上去。
楚闪身一避,躲过筱雨的直面进攻,手成钩状要去锁筱雨的手腕。
筱雨警觉地将匕首横着扫了过去,逼得楚不得不退了一步。
“我的反应速度比你强的多,而且我还会听声辩位,你想赢我不是不可能,但一定会很难。”
筱雨双手后背:“还比吗?”
“比。”
楚说出这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这一次,他先发制人,朝筱雨逼近。
两人在空旷地带的打斗落在塔楼最上方盛东升的眼里。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身后有人唤他,道:“少主,大国主勒令少主必须在一月之内赶回武都。”
盛东升敲了敲窗框。
场下筱雨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楚瞅准这个机会,欺身上前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握住她的细腰,低声道:“丫头,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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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眼波微闪,大方地收回匕首站直。
“我承认我输了,我也不是那等输不起的人。你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楚微微一笑:“鸣翠不在的这几日,换我来给你做丫鬟。”
筱雨轻哼一声:“还没见过上赶着要给人当丫鬟的……你且先换一身丫鬟的衣裳来再说。”
楚脸色微僵,筱雨忍俊不禁:“不是要当丫鬟吗?”
“当。”
楚咬牙点头,却是说道:“可也没规定,做丫鬟就得穿丫鬟的衣裳不是?我这身衣裳做事就挺方便的。”
楚尽和四名暗卫都齐齐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筱雨打消让楚穿丫鬟衣裳的念头。
到最后,筱雨勉为其难地道:“既然你们都这样反对,那行吧,这件事情就当我没说过。”
筱雨将匕首放进刀鞘中,递还给楚尽道:“匕首是好匕首,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传家的宝贝。好好珍惜啊。”
筱雨背着手走了,楚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有些纳闷。
他问楚尽道:“你有没有觉得哪儿有什么不对?”
楚尽点头。
四名暗卫还不待楚问他们,便也都齐齐点头。
“感觉挺怪的……”一名暗卫嘀咕了一声。
筱雨走远了,等他们都瞧不见她人了,她方才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的反应也太……太迟钝看,哈哈。”筱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明明,明明是我输,结果倒弄得像是他输了,其他人来帮忙补救一样……真是有够好笑的……”
筱雨又笑了两声,笑声却又戛然而止。
“秦姑娘心情很不错啊。”盛东升站在石阶上,微笑着望着她。
筱雨心中暗自生了生警惕。
她之所以会输给楚,便是因为注意到了盛东升和某人的谈话。
大国主催促盛东升回武都。
武都,应该就是整个海国的权力核心了。
她本想着等周围人散了,再同楚说这件事。可没想到这时候盛爷却会出现在她面前。
“盛爷也在啊。”筱雨微微眯了眯眼看着盛东升,笑容得体地挂在脸上:“昨日鸣翠婚礼时盛爷还说今日你有事,兴许都不在塔楼中,没想到这会儿盛爷还没出去。”
盛东升温和地笑道:“有些事情耽误了,这会儿正要出去。方才见到秦姑娘和文盛兄弟比试,我觉得很吸引。”
盛东升微笑着让到一边:“秦姑娘是要回房吧?”
筱雨应了一声,从盛东升身边走过。
盛东升仍旧是和煦笑着,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筱雨心念一转,笑问盛东升道:“不知道盛爷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这段日子我瞧着盛爷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盛东升答道:“早在从南湾上船出海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之后不过是一直在调理身子罢了。”
盛东升笑道:“说起来倒是要感谢秦姑娘,若非秦姑娘研制出了治病良方,我怕是也只有等死的份儿。”
盛东升话说得真诚,筱雨从他眼里看不见半分做戏的可疑。
她便抿唇笑了笑,道:“那便好,身体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盛爷以后忙碌的时候也别忘了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多谢秦姑娘提醒。”盛东升对筱雨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筱雨点头:“盛爷慢走。”
盛东升下行,和正上行前来寻筱雨的楚恰好相遇。
照例是寒暄了一番,楚也目送了盛东升离开塔楼。
他走上去,见到筱雨也在,微微纳闷儿道:“我还以为你回房休息去了,你怎么待在这儿?”
“刚才遇到盛爷,跟他说了两句话。”
筱雨简略地解释了一番,却是拉着楚道:“我有件事情要同你说。”
筱雨便将听到的话告诉了楚。
楚凝神道:“怪不得我觉得你那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若不是抓住你这个漏洞,我也没那么快就将你制服。”
筱雨抿唇问道:“你说,这是不是代表着,海国锻造武器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了?”
筱雨挽住楚的胳膊,低声道:“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可能性。”
楚看向她。
“五六年前,曾家和海国便开始进行了这场交易。而盛爷,也在大晋、南湾等地周游了好几年。具体是多少年曹叔没确切讲过。如果,正好盛爷也是在那个时候来大晋、南湾的呢?”
楚脸色顿时凝重。
筱雨问他道:“之前我们不是商量了,在盛爷面前提一提曾家,看看他的反应。这段日子我忙着鸣翠出嫁的事情,倒是把这茬给忘在脑后了。你可有在盛爷面前提过曾家?”
楚点头道:“提过了。”
“盛爷的反应呢?”
“他没什么反应。”楚回道。
筱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没什么反应呢?”
“他就是没什么反应,似乎我没有提过曾家一样。”楚道:“我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他对于大晋一些较出名的大人的看法,他回我说,在大晋和南湾他就是一个普通商人,也甚少和那些官府的人打交道,所以也无从评价好坏。”
筱雨皱眉:“还真是四两拨千斤,油盐不进啊……”
“不过他还有句话。”楚道:“他说,不管这些官是好是坏,只要他们能够为百姓做事,那就足够了。”
筱雨冷静道:“海国的百姓和大晋的百姓自然是有差别的。”
楚顿时明白她的意思。
他动了动唇道:“盛爷这个人,有时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可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筱雨道:“那说话的人说,大国主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要他前往武都。一个月的时间,哪里够我们搜集资料和情报?”
筱雨的焦急楚看在眼里,他不由道:“即便此路不同,皇上也做了准备,到时候将武器抢夺过来就行了。阿淳领着征南军还在布防,我们也算是深入巢穴,几处准备,定然能够挡下这出惊天大阴谋。”
“但愿如此……”
筱雨喃喃地道。
楚叹息着揽住她:“别操心了,方才你同我打过一场,耗费了不少体力,还是好好休息。”
说到这儿,筱雨猛地伸手揪住楚的领子:“我输给你是意外,所以,这次比试不算。我们,再比一场!”
楚哭笑不得:“再来一场?”
楚尽等人齐声惊呼:“还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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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了她的手,两人相携着去给诸位宾客敬酒。
参加婚宴的人不多,主要宾客也只坐了一张桌。
这样的婚礼几乎没什么排场。
但新郎官和新娘子全程都面带微笑,瞧着一点都没有不满。
盛东升和曹钩子碰了碰杯,盛东升叹道:“楚将军乃是大晋一员大将,没想到他的亲事竟然如此简陋……秦姑娘也与寻常女子不同,这样的婚宴竟然也能答应下嫁。”
曹钩子盯着酒杯上的花纹,默然不语。
盛东升轻轻点了点桌,引得曹钩子的注意,道:“你说,他们两人在海国这样许下白首之约,待他们回大晋之后,这婚约还是否作数?没有父母高堂在,我总觉得不大妥当……至少按照他们大晋人的做法,这显然是不可取的。”
曹钩子饮下一杯酒说道:“筱雨肯同楚将军成亲,想必将来的种种,她都已经想过了。这是她的决定,我们也没有反对的资格。只希望楚将军能对得起筱雨这一番牺牲。”
因为不管如何,这桩婚事到最后若是不成,吃亏的必然是筱雨。
曹钩子看向站在楚身边微笑着和宾客细声说话的筱雨,不由轻叹一口气。
“傻丫头……”曹钩子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是夜,宾客已散,楚和筱雨相携进了新房。
累了一日,筱雨已觉得很疲惫。
楚提了热水进来,冲调好了温度,唤筱雨去浴桶里泡泡。
而他则趁着这个机会,将从莲花那儿得来的弩枪拿了出来仔细研究。
地形图楚尽已经拿去比对过了,至少在目前看来,丝毫无错。
而弩枪,因怕当中有机关,所以楚也不敢在研究的时候掉以轻心。
现在想想,当初莲花送他弩枪,多半有让他对弩枪产生好奇和疑惑,然后能时常去找她解惑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最后这弩枪竟然是在她临终时才送到了他的手上。
摸着光滑冰冷的枪体,楚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筱雨身着白色里衣从浴房出来,正好听见他这声叹气。
“想什么?”
筱雨轻声问道,坐到了楚身边。
她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味道,头发沾湿了一些,有几绺头发的末梢在往下滴着水。
楚放下弩枪,接过筱雨手中擦发用的毛巾,轻柔地替她揩干头发。
筱雨微微眯起眼睛。
楚手上不停,一边说道:“刚才瞧那弩枪,我只是有些可惜。当初莲花只将这东西给了我,如何使用却没人告知。现在它到了我手上,却是毫无作用。”
筱雨缓缓睁眼看向不远处摆放着的弩枪,默了片刻后道:“弩枪的事暂且放一边,盛爷那边……你怎么打算?”
筱雨转身正对着楚,看着他的眼睛道:“之前我们分析过很多盛爷的想法,也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说服他舍弃曾家这个合作伙伴,转而同我们合作。而一旦你挑明了这件事,那他便知道我们来海国,不仅仅是单纯要为我寻药。我就怕他心思太深沉,转而对付我们。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无处可逃。”
筱雨凝眉:“可是不将这话说破,眼瞧着时间越来越迫近,等盛爷真的到了武都,我们或许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那里是海国的核心地带,我们能不能随同盛爷一同进入武都暂且不提,可若是能够进去,一旦进去,行为必然会受到更多人的监视。”
筱雨轻轻拉下楚的手,担忧地道:“你要拿个主意。”
楚缓缓地点了点头,蓦然叹了一声说道:“今日是我们新婚之夜,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这些家国大事……丫头,不觉得这样有些本末倒置了?”
筱雨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然后渐渐的脸上飞起两片霞云。
楚将毛巾放到一边,转身将弩枪收进了木盒当中。
“那些事情,再如何也得等到明日之后再说。”楚朝筱雨走近,将她从坐垫上拉了起来,低声道:“春宵苦短,我们该歇了。”
没人来听壁脚,屋里静静的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红烛本妖娆摇曳,独自燃烧着。
按照惯例,这对红烛会一直燃到天亮。
纱幔垂下,两道交叠的浅影彼此贴合,浅浅的吟哦时断时续地从帐中飘出。
然后,红烛燃尽,天慢慢地亮了。
鸣翠担心筱雨,一大早就在新房外候着,冷不丁见到楚从里面推门出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吓了一跳。
楚衣着整齐,只是发髻有些凌乱。见到鸣翠端着铜盆,盆中是干净的温水,楚不由笑道:“有劳你了。”
换做从前,楚只会以为鸣翠准备了洗漱所用的水候在外面是理所应当的。但如今鸣翠已经不是筱雨的丫鬟了,备了热水等在新房外,他自然会表达感激。
楚接过鸣翠手中的铜盆,鸣翠僵了片刻方才低声唤住楚道:“楚将军……姑娘她,她昨晚睡得好吗?”
鸣翠问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是担心。
她自认为筱雨和她不同,她同三弯成亲前是经过人事的通房丫鬟,房中之事早在伺候包匀清之前便有嬷嬷细致教导过,所以洞房之事除了有些尴尬之外,之后的一切都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但筱雨是黄花大姑娘,成亲之前也没人细致地教过她这类事情。而筱雨一直表现得十分沉着冷静,仿佛所有事情她都能掌控得住,所以鸣翠也理所应当地忘记了筱雨未曾经过这种闺房之乐的事情。
直到昨日宾客散后,三弯同她打趣,说楚将军打仗时作战勇猛,不知道在床上筱雨能否承受得住,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然而那时候她想要叫筱雨出来教授她两句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楚和筱雨两人已经进了新房。
一晚上鸣翠都忐忑不安,辗转反侧了一整夜,还惹得三弯笑了好半天。
大清早的她便早早地爬了起来在新房外等着,倒是没想到很快楚将军便开了门出来。
楚笑着点点头道:“她还在睡,刚才迷迷糊糊叫醒我,跟我说有听到你的脚步声。”
“所以……楚将军就起来了?”鸣翠讶异地张了张嘴,尴尬地道:“楚将军不如再回去睡会儿……”
楚摇摇头:“没关系,既然都已经醒了,也就睡不着了。”
楚将铜盆往上端了端,道:“这个,有劳你。”
“不会不会……”
鸣翠摆着手,一边道:“那楚将军你忙你的,我这就先回去了……”
鸣翠告辞而去,楚端了铜盆进了屋。
天色还没有大亮,从窗棂外洒进来的微光齐齐堆聚在了地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圈。
床上的筱雨睡得很沉,面色微微有些潮红,薄被裹在她身上,衬托出她匀称清减的身材越发修长。未被遮住的肌肤露了出来,莹白细润仿佛在上面有笼罩着一层微光。
楚放缓了呼吸,尽量轻声地洗漱。待把自己打理妥当,他方才踱步到了床边,迟疑片刻后伸手探了探筱雨的额温。
昨晚半夜他觉得筱雨有些发热,不清楚是因为情动还是她真的有不舒服。本想起身叫大夫来瞧瞧,筱雨却将他拉住,说她没有任何问题。
今早额温倒是退到和她平常一样了。
楚轻轻吐了口气,伸手轻轻将薄被拉了出来些,帮她盖住露出来的肌肤。
然后他就这样坐在床边,含着微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筱雨,仿佛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当筱雨悠悠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楚一副忠犬模样守在她身边的场景。
若是楚有尾巴,那这时候他的尾巴定然是在欢快地摇摆着的。
筱雨撑着坐了起来,腰部还有些酸痛,但身体却是清爽的,昨晚楚打水帮她清理过身体。
见到楚,她有些羞赧,半低垂着头,开口道:“什么时辰了?”
声音还带着丝丝沙哑,有欢好后的娇媚。
楚含笑道:“刚到卯正,再睡会儿?”
筱雨摇了摇头,伸手要去取衣裳。
楚起身将衣裳递给她,仍旧坐在一边望着她。
筱雨又好气又好笑:“坐这儿干什么?我要穿衣。”
“你穿你的,我瞧我的。”楚笑道:“又不冲突。”
筱雨抿抿唇,转念一想,他们已是夫妻,也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想到这层,筱雨遂大方地撩开薄被,穿起衣裳来。
待整装完毕,楚起身笑道:“我去给你弄点水来洗漱,再瞧瞧厨房有做什么好吃的。”
筱雨应了一声,等楚将水打了来便进行洗漱,再等了没多久,就见楚端着一托盘的早点回来了。
楚端过一碗粥递给筱雨:“我去的时候鸣翠正在厨房忙活着,她早起特意给你熬了粥。”
楚指指那碗粥笑道:“今早她也挺早来我们这儿,想问你昨日睡得好不好。大概是怕我把你伤着了。”
筱雨瞪了楚一眼,接过勺子舀了粥细细品着。
楚道:“也不枉你为她打算良多,她挺感恩的,对你也是真的好。”
筱雨抿唇笑笑,伸手对楚道:“从前有她伺候,当然万事皆方便。如今没有丫鬟伺候我,可就要有劳你了啊,楚****。”
楚顿时笑出声来,眨眼回道:“遵命,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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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是在大晋成的亲,自然也就没有早起向公婆长辈敬茶这一项礼成环节。
本打算就在塔楼附近散散步,说说话的,没想到盛东升那边却来人请他们到塔楼议事厅去,说是盛爷又要事相商。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倒也不耽搁,随着那人一同去见盛爷。
盛东升面色平淡如常,迎了二人进厅中之后请了他们落座,待仆从上了茶后方才叹道:“真是抱歉楚将军,今日我接到来信,家父让我尽快回家族之中,所以海国之行,恐怕我无法继续陪伴两位了。事情来得突然,等不及通知楚将军,还望楚将军不要怪罪。”
楚微微一愣,筱雨凝眉,悄悄拿被楚握在掌心的手指在他手心中写了一个“试”字。
意即,盛东升这话,或许是有对他的试探之意。
楚心领神会,对盛东升笑道:“盛兄弟贵人事多,忙碌也是应当。既然大国主急切盼望盛兄弟回去,想必家中必有急事。”楚微微一顿,笑道:“楚某不才,但自认为也有几分本事。若盛兄弟不嫌弃,将来有遇到什么难事,楚某能帮上忙的,自然会帮上一把。”
盛东升眉眼微微一扬,呼吸也顺畅了两分。
旁人或许没办法注意到,但筱雨却因她敏锐的五感而捕捉得十分清楚。
她暗暗在楚手心中点了点。
楚看向盛东升,说话更加亲近了。
“虽说来海国也有一段时间,但吾妻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仍旧未曾被寻到。楚某冒昧,在这儿也有个不情之请。”
盛东升抿唇道:“文盛兄弟无须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楚道:“之前不知盛兄弟便是海国少主,所以对吾妻所中之毒的信息也并未完全告知盛兄弟。此番盛兄弟回去,既是家族所在,那必定有许多医药典籍。还望盛兄弟能替吾妻好好寻访一二,楚某感激不敬。”
楚说着便作势要对盛东升鞠躬,盛东升当然不会受他这个礼,赶紧伸手相扶。
然后盛东升便叹了一声。
“楚将军对秦姑……不,该叫楚夫人了,楚将军对楚夫人极好,冲着楚将军对楚夫人的这份情,我也自会尽心尽力。”
“那就多谢盛兄弟。”
楚对盛东升抱了拳,盛东升又看向筱雨,笑道:“罗桂岛上罗桂芬芳,落英迷人,二人新婚燕尔,可在罗桂岛多待上一段时间。接下来的行程,我会为二人安排妥当,二位不用心忧。”
楚闻言一笑:“盛兄弟,不需要你再劳费心神替我们安排诸事。此番来海国,本就是为吾妻寻求解毒良方,而如今既然未能有解毒良方的任何消息,那倒不如放松心情,就当出外游玩,调剂心情或许也是一个良方。盛兄弟既然有事,自顾你的事便罢,若我们凡事还需要盛兄弟处处打点妥当,那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
筱雨也趁机温温软软地笑道:“夫君所言极是。盛爷别费心为我们安排了,也有可能我们待上一段日子,便返航回大晋。”
“夫人……”楚凝眉看向筱雨。
盛东升略迟疑地问道:“回大晋?”
筱雨温柔地笑着点点头,低声一叹:“不瞒盛爷说,后来知道盛爷你乃是海国少主,我便放弃来海国寻解药一事了。盛爷既是海国少主,那对海国所存在的毒药、解毒剂应当有个大致的认识。盛爷良善,带我们来海国寻访解药,我们却一直没有解药的线索,可见这条线是行不通的。盛爷应当是从未听到过有我这种症状的毒药,我明白,盛爷是不忍心打破我们的这个希望,所以才一直瞒着我们。”
“夫人,不可放弃希望。”楚执了筱雨的手。
筱雨浅浅一叹,仍旧道:“如今寻找解药的希望渺茫,茫茫海国,寻到什么是个头?我夫君三年前离家便一直未回,南湾之战结束之后他本可以回京探望父母高堂,却又因为带我前来海国而一直拖着。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亲母亲定然等着夫君回去与他们团圆。我与夫君既已成亲,便该尽为人媳妇的本份,侍奉双亲乃是我分内之事。与其抱着这样飘渺的希望留在海国,倒不如和夫君一同回大晋。最起码,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的。”
筱雨握住楚的手,柔声询问盛东升道:“盛爷,你说我说得可对?男子汉大丈夫,应当着眼于天下,而不该汲汲营营于儿女私情上。盛爷乃是海国少国主,应当更加明白这个道理。我夫君执拗,还希望盛爷能帮忙劝劝他,我们也好早日回大晋。”
“夫人不必再说,此时此刻,我绝对不会返回大晋的。”楚坚决地说道。
筱雨轻轻摇头,满目深情地望着楚:“夫君,你还是征南大将军,圣上有所嘱托,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征南军终究是你的责任。你不可因为我而抛下他们不管不顾。皇上雄心壮志,夫君你乃是皇上左膀右臂,深得皇上信重,又怎可辜负皇上对你的栽培和信任?”
新婚夫妻两人执手相看,场面温馨而感人。
盛东升在一边看着,嘴唇几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筱雨背对着盛东升站着,趁机对楚眨了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筱雨松开楚的手道:“夫君,盛爷既然即将离开,日后哪天我们返回大晋,或许今后就再也见不着面了。夫君在我面前屡次夸赞盛爷讲义气,重承诺,是个可以结交的好兄弟,当此时候,你们就好好说说话吧。我就先出去了。”
筱雨转身对盛东升行了个礼,道:“虽然这话说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多谢盛爷。”
盛东升虚扶了一把,目送了筱雨出门。
门扉阖上,筱雨微微闭眼,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和楚做了这么一番戏,对盛爷透露出几个重要的信息。一是他们或许在不久后就会返回大晋,二是楚乃是大晋皇帝精心栽培的左膀右臂,深得大晋皇帝新来,三则是楚回去后还会继续接掌征南军。
有上位者的信重,有数以万计的军队的支持,楚身上的砝码由不得盛东升不考量。
更何况,她还特意给盛东升露出了一个楚的弱点那便是身为楚新夫人的她。
接下来,就得看楚和盛东升怎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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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尽的话引得曹钩子微微一愣。
这方面的事他未曾有想过,没想到楚尽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楚尽苦笑一声道:“曹爷应当不知道楚家的境况。公子年少离家,老爷太太对他很愧疚,凡事多半都依着他。娶亲之事老爷和太太也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下夫人这个儿媳妇,但事关子嗣传承,血脉延续,老爷夫人必定不会任由公子胡来。”
曹钩子微微皱眉,低声道:“筱雨虽然身中奇毒,但也不一定就……不能生子……”
“不能生子是一方面的担忧。”楚尽轻叹一声:“就怕夫人能怀上孩子,但因受身上毒素影响,孩子会有……”
楚尽没有将话说完,但曹钩子已然明白他的顾虑。
与其生个不健全的孩子,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么个骨肉。
“公子和夫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时候,我总不能厚着脸皮上去提醒他们这一点……乍一听倒好像是我在诅咒夫人。”
楚尽抹了把脸,对曹钩子道:“曹爷明白我的担心吧?”
曹钩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来海国也有一段日子了,却仍旧没有有关解药的一丝一毫的消息。要是夫人这个毒一直留在体内,这对公子和夫人来说都是隐患。”楚尽长叹一声:“公子还曾说过,娶了夫人,这辈子也不会再沾染其他女人。公子一向重诺,言出必行,他是说真的。”
新婚当日宣读誓词,楚所说的话曹钩子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本就是和筱雨站在一条线上的,自然不会觉得楚的承诺有任何不妥之处。
但楚尽却不一样。身为楚家家仆,他考虑事情都是从楚家出发。
担心楚和筱雨后嗣问题实属正常。
“公子没有兄弟姐妹,老爷太太只有他一个独子。公子要是执拗而行,老爷太太定然十分伤心。”
楚尽轻轻摇头:“不考虑别的因素,公子和夫人确是一双璧人,堪称良配。但综合其他一想,这桩婚事有好几个不妥之处……”
曹钩子沉默半晌方才道:“你所说的这些的前提,是寻不到解药,筱雨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但这只是你的假设。”
曹钩子稳了稳心神,道:“筱雨是身怀医术的大夫,比起你来,她更懂得这些道理。”
曹钩子猜测得很准。
筱雨的确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她和楚也达成过共识。
回到塔楼的房间,筱雨便淡笑着问楚道:“盛爷走了,我们接下来怎么打算?回大晋吗?”
楚并不想就这般回去。
虽说和盛爷达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可解药的寻访还是毫无进展。楚总觉得,在海国多待一段时间,寻到解药的几率就越大。
他还想和盛东升继续接洽之后,能进到海国的核心,武都。
筱雨摇头淡笑着:“你别再打去武都的算盘。我们人单力薄,要是有任何差池,再也回不了家乡也是可能的。既然和盛爷已经建成了统一战线,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帮助盛爷和皇帝牵线搭桥,让他放心,能够和你通力合作才对。”
楚皱眉看着筱雨。
“你也不用看我。”筱雨浅浅一笑:“我这段时间都没发作,时间又延长了。再几次,或许三年五才发作一次也是可能的。没准儿我还不药而愈了呢?找解药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急,茫茫海国,单凭我们几个人,能找得到些什么?盛爷位高权重,他能帮忙,比我们瞎忙活要事半功倍得多。我们还不如回大晋去等他的消息。”
筱雨说的都是正经的道理,但楚却并没有那么轻易被说服。
直到筱雨说道:“我想我爹娘和弟弟妹妹们了。你也应该想你爹娘了吧?”
楚微微一愣。
筱雨走过去自然地倚靠在他身边,微微眯着眼睛说:“算算时间,你离家的日子比我还要久……我都这样想念父母亲人,更何况你呢?你曾提过那府里的人,除了你爹娘,想必其他人你都不怎么在意的,那既然只有他们两老了,他们两老也只有你了……我想你应该更希望回到他们身边,奉养他们终老才对。”
楚搂住筱雨,半晌方才道:“父亲母亲希望我能闯出一番天地,做出一番业绩。我本无心楚国公府的公爵之位,但父亲心内不甘,母亲也心怀怨恨,替父亲不值。他们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但言辞当中都带出想让我帮助父亲夺到楚国公爵位的意思来。我想他们,却又不想面对这样的责任……”
筱雨心疼地仰头看向他,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
然后她微微笑着说道:“你真傻。你父亲如今这样常年药不离身,你母亲年轻时屡次小产,那府里总有对你们施毒手的罪魁,这仇总不能放下不报。你回去撑起门户,找出真凶,也算是慰了你父母的心。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爵位,你若是不想去争,那便敞开心扉同你父母再好好谈谈,问问他们真实的想法。兴许他们也只是有心结呢?爵位而已,顶多名头好听,每年从朝廷领些供奉……那都是虚的。凭你如今的本事,向皇上替你父亲请个恩典,封个清闲的爵位,那也应当不是难事。”
楚微微张口,筱雨点点他的前胸:“你现在可是名噪大晋的征南统帅,朝中上下文臣武将无不侧目。若还能给皇上带去与海国结盟的消息,又是大功一件。这些功勋,让你替父亲请道恩旨,自然不会是难事。”
楚嘴唇翕动,半晌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不过……”
他顿了顿:“幕后黑手自然要找,请恩旨之事倒也容易。只是……”
“只是担心功高盖主?”筱雨轻轻一笑。
楚本有些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
筱雨抿唇微笑,摇了摇头:“我当然不是什么蛔虫,只是你的心事,你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呢。你丢下征南大将军的帅印给我的大哥,这也是你说服他的一个理由吧?”
楚无奈地叹笑一声,点头道:“嗯,同你大哥分析过这个。”
“那皇帝倒也真是小心眼。”筱雨忿忿。
楚摇摇头:“这跟皇上无关,本也是我自己暗自揣摩皇上的心境。毕竟有曾家这么个前车之鉴,皇上担心我成为第二个曾家,那也不足为奇。我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与了急流勇退的想法。”
“这是好事。”筱雨点头道:“不管如何,未雨绸缪总是应该的。只是……”
楚接道:“只是现在的情况,‘退’的时候却是要延长了。”
筱雨搂住楚的腰:“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我还在你旁边儿呢。”
楚闻言顿时笑了,伸手捧起已差不多扑在自己怀中的筱雨的脸道:“是啊,我忘了我身边还有一只河东狮,谁要是跟我作对,这只我眼里最美的狮子就会扑将上去,将人撕个粉碎。”
筱雨闷笑一声,轻捶他一把:“明明是说情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有些个人呢?”
楚也配合着笑起来。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筱雨方才摇了摇楚的身体,道:“那你想好了吗,我们要不要回大晋?”
楚冷静地思索了片刻。
“如果回去,我是直奔京城,还是先回征南军?”楚有些不确定:“我们走前,征南军各项军务我都托付给了你大哥。按照时间来算,战事应该还没结束。我走的时候已经乱过一次军心,这次要再临阵换帅,阿淳是否不满倒也不用先考虑,但军心动摇的肯定的。万万不可。”
筱雨果断道:“那就直奔京城好了。”
楚蹙着眉头:“直奔京城,我没有入宫的名帖,可能会被拒之宫门之外。要见天子谈何容易?”
“那你就找明德哥,让他带你进去。”
楚想了想,还是摇头。
“明德虽是由我介绍给皇上的人才,但寻常时候我也不好跟他走得太近。皇上最忌讳朝臣结党营私,明德如今掌管着所有官员的阴私之事,我是其中之一,若是同明德感情好,落在皇上眼中可就意味深长了。我不能给明德添麻烦。”
筱雨叹息一声:“难道就没有可以带你进宫面圣的人了?即便不面圣,帮你递个消息的人总有吧?”
楚道:“递消息的人自然有,但与海国少主结盟之事不是儿戏,出不得半分差错,我必定要亲自见了皇上再说此事才行。”
筱雨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看来还得找个人带你进宫才行啊……”
只是,该找谁才好呢?
忽然,筱雨灵机一闪道:“啊!我有办法了!”
楚忙看向筱雨。
“我大舅舅在宫中为官,我听他提过,他隔个三两日的会见到皇上。你可以扮成他的侍从进去。趁大舅舅和皇上见面的时候同皇上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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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没办法无视筱雨的意愿执意继续待在海国。
他妥协了,同意再等几日天气晴好,便返航南湾。
算起来到海国也不过只在两个岛屿上逗留过,在千鸟岛体验了一回惊险,在罗桂岛体验了一回恬淡。倒也不虚此行。
“再几日就走,我们也没什么要带的。”闲暇时筱雨和鸣翠道:“来时的行李本就不多,回去也不过添一些岛上的小制品,权当拿回去当个纪念。”
鸣翠一边应着,一边问:“那姑娘和楚将军是回大晋,还是去南湾找大少爷?”
筱雨笑道:“你都不是我的丫鬟了,就别叫什么姑娘大少爷的了。”
鸣翠从善如流:“那就叫楚夫人和秦将军。”
筱雨轻笑一声:“行,随你。”顿了顿她道:“楚不去南湾寻大哥,直接往大晋走。行船也不往南湾,直接沿着海边去大晋,这样兴许还要快些。”
鸣翠大致地算了算所需要耗费的时间,惊讶道:“那这样我们岂不是要在船上待两个月?”
筱雨点头:“的确是要比之前行船的日子过得久些。不过行船比马车要快,我们越过南湾之后能在大晋临海的地方歇息的,也不会一直都在船上。”
鸣翠这才放下心来,呼了口气道:“要是一直待在船上,倒真的是没办法适应。每日船就这样摇摇晃晃的,整个人都得消瘦好大一圈。”
“放心,一切都能安排妥当,不会出现你说的那样的症状。”筱雨笑了笑,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看着鸣翠问道:“三弯叔有什么打算,他同你说过了吗?”
鸣翠愣了一下,方才答道:“他没主动说过,成亲第二日后我倒是问过他,以后回大晋了他要怎么办。”
“他怎么回答?”
鸣翠抿抿唇:“他说他想要继续当想响马,以后就劫富济贫……”
筱雨皱皱眉,鸣翠见到她的表情,也是叹气:“我当时听到心里也是微微一凉。然后我就问他,以后要是有了娃可怎么办,跟着他一样做响马不成。他倒是迟疑了半晌才说会送孩子上私塾读书。”
筱雨道:“那看来三弯叔也并不是就要一直死磕在山寨里了……嗯,那你什么打算呢?”
鸣翠沉默半晌方道:“我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挺聪明圆滑的,鬼点子很多。要是一辈子留在山寨打家劫舍的……怕是可惜了。”
筱雨点头:“那你没跟他提你的想法?”
鸣翠摇摇头:“我想提的,但总觉得新婚不过一日便要求他改变这样那样的,措辞若是不当,他还会以为我嫌弃他,所以我便没有提。最近我也在想要不要跟他提这事……只是也一直没找着开口的机会。”
筱雨沉吟片刻道:“你要是觉得跟他不好开口,倒不如找曹叔帮你劝劝他。”
“曹爷?”
筱雨颔首道:“三弯叔一直都是跟着曹叔的,但凡是曹叔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你让曹叔说说他,兴许有用。”
鸣翠叹了口气:“那要是曹爷劝他,以他那聪明,定然知道是我让曹爷去劝他的。到时他不也还得心里留个疙瘩?”
筱雨想想道:“那既然这样,我来说。”
“姑娘……”
“哎,你叫我什么?”
“楚夫人……”
鸣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筱雨扬了扬下巴道:“我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更有势力一些。”
鸣翠点点头,又是一记叹息:“楚夫人对我这样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
“你能幸福地过日子,那就是对我的感激了。”筱雨淡淡笑道:“三弯叔有能力,我也不忍心让他埋没在山寨里。”
筱雨拍拍鸣翠的肩:“待我得了空就去同曹叔提一提。”
寻到一个空当,筱雨叫住了曹钩子与他提及三弯的事。
“三弯叔本有才能,瞧着也不是个胸无大志之人,怎么就没想过要投效朝廷,一展宏图呢?”筱雨询问曹钩子。
曹钩子叹道:“他以前也受过不少的苦,要不是对朝廷失望了,又怎么会投身到山寨中来?”
曹钩子说:“老三时常叹息,说治政不清,官僚冗杂,结党营私独霸某一领域的事情太多。皇帝虽然有心整治,但还不知道当今皇帝能力如何,是否值得他再冒险。后来他走投无路投身到了山寨里,寨子里的兄弟跟他很快打成一片。我又救过他几次,大概也是因此,他才一直跟在我旁边。后来出了老二的事,他对朝廷的官员素养更加心灰意冷,遂再也没有提过要投身朝廷的事情。”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看来,除非是先解开三弯叔的心结,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投身朝廷,为朝廷做事的了。”
曹钩子不置可否,只道:“老三这个人很执拗,一旦他认定的事情,很难将他的想法改过来。”
“鸣翠也不行?”
筱雨问了一句。
曹钩子一愣,然后笑道:“嗯,应当也是不行的。鸣翠丫头虽说是他的妻子,但这种事情,他一向认为妻子不该过问。”
筱雨有些泄气。
“曹叔去劝说他也不行吗?”
曹钩子跟更感意外:“我是没可能去劝说他的。因为我比他还要憎恶大晋朝廷。”
筱雨愣愣地张了张嘴,曹钩子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声音很低沉:“老三对大晋朝廷的不满,多半来自于他的怀才不遇,被人拒之门外,屡次碰壁,让他的自尊受了很大的打击。比起我的家破人亡来,他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筱雨彻底没了话。
可她已经承诺过鸣翠了啊……说服不了曹钩子同三弯提,那就只能她自己提了。
筱雨便又找了三弯,特意支开了鸣翠。
三弯上下打量筱雨一眼笑说:“明日就要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谈话?”
筱雨睨了他一眼道:“三弯叔成了亲还是没个正形儿。我找你当然是有正事要与你谈。”
三弯点头道:“那是,你没事儿怎么会找我,你又不需要跟我聊天解闷儿。”
筱雨怒视三弯,三弯哈哈大笑,直比手道:“你快说你快说,说了我得赶紧陪我媳妇儿去。”
筱雨好笑地道:“真是被鸣翠吃得死死的……”
三弯并不否认。
筱雨正了正脸色问道:“我就想问问你,回大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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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一直遗憾自己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若有一个兄弟姐妹,他的成长人生路上也不会那么孤独。
筱雨理解地拍了拍楚的后背。
“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筱雨微微笑道:“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的。”
“希望如此。”楚回她一个笑,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说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停靠岸边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沿海边走走停停往京城去。这一路上行程可以放慢些……”
筱雨点头:“还要打听打听征南军如今的形势……我们到海国之后消息闭塞,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了。”
这也正是楚所关心的。
“上岸了再打听便是。”楚笑道:“不过我倒是没有太担心。你大哥的能耐,我还是知道的。阿淳有勇有谋,有他指挥整个征南军,问题不大。”
筱雨轻叹了一声。
“以前我还只当大哥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大哥还能有这样的能耐,可以冲锋陷阵。”
人不可貌相,秦晨风瞧着斯文秀气,但杀起敌来,煞气十足。
楚抿唇笑道:“你跟你大哥一个娘胎出来的,性子也是十足的像。”
筱雨点了点头,半晌后方才反应过来不对,忙伸手要去捏楚脸。
两人闹了一会儿,筱雨轻轻推了推楚道:“我们去陪雪狼和雪骊说说话吧,在这船上它们肯定也闷得不行。”
雪狼和雪骊是随着楚筱雨去了海国的。
马匹在海国并不少见,只是品种和大晋的略有不同。
雪狼和雪骊都是好马,筱雨担心会有人打它们的主意,所以在海国也不敢轻易将他们放出来。
在船上自然更不可能了。
好在血龙马十分有灵性,两匹马儿都没有显露出任何焦躁、暴虐的脾气。
楚和筱雨到了专门为它们辟出来的马棚。
两匹马儿正交颈摩挲着,似乎是在说悄悄话似的。
筱雨微微一笑,吹了个口哨。
雪骊立刻回头,然后乐颠颠地朝筱雨这方踱步过来。
筱雨伸手摸上雪骊的头,靠着它蹭了蹭道:“雪骊,辛苦你了,只能待在这样的地方。”
雪骊喷了个响鼻,前蹄跃跃欲试,似乎是想要催促筱雨将它带出去。
筱雨一边轻声劝阻着,一边继续在它身上来回抚摸。
反观楚和雪狼却是比较含蓄。
雪狼也踱步到了楚跟前,大概是对筱雨抢走了雪骊而略感到愤怒,雪狼对着筱雨不礼貌地连连喷气。
最后是雪骊见自己主人被欺负了很不甘心,后臀一翘,后蹄结结实实给雪狼踢了过去。
雪狼这才善罢甘休。
楚拍了拍雪狼的马身安慰,一边道:“你的马跟你的脾气也真像。”
筱雨暗哼一声,搂着雪骊的脖子说道:“雪狼想要赢得雪骊的芳心,还得要更加努力才行。真以为讨媳妇儿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呢?”
筱雨说着,丢给楚一个傲慢的白眼。
楚不禁觉得好笑。
“雪狼要想娶雪骊做媳妇,是不是还要给嫁妆呀?我这个主人给怎么样?”
筱雨眼前一亮:“这可是正当该你这个主人做的。”
楚顿时笑出声来:“你真是财迷。行吧,你说,需要多少嫁妆?”
筱雨倒还真是仔细地想了想。
雪狼和雪骊都是血龙马,今后雪骊所生下的小马无疑也是血龙马,倒也没有什么血脉流窜的顾虑。况且它们又是她与楚的坐骑,她和楚既是夫妻,坐骑成一对儿倒也正合适。
只是……
“雪骊还小吧。”
筱雨皱眉看向楚问道:“我记得它到我身边儿的时候也不过才刚成年,这才过了一年时间。这个年纪的马可以……那什么吗?”
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筱雨恼怒地瞪他:“别笑!”
“好,不笑。”
楚掩嘴轻咳了咳,方道:“它们有自己的生理本能,雪狼会亲近雪骊,那就说明雪骊已经是匹成年的马儿了,既是成年马儿,当然没有那个顾虑。”
筱雨摸着雪骊纯黑的马鬃,嘀咕一声:“我还是觉得太便宜雪狼了。”
“所以我不是让你提,需要多少嫁妆吗?”楚好笑道:“你说出来,我来置办。”
筱雨便掰着手指数道:“首先,要给雪骊一个宽敞整洁的马棚。”
楚挑眉,点头道:“府里还留着雪狼的马棚,将来雪骊同它共同便是。只是宽敞是挺宽敞,但整洁……你总不能要求马儿住的地方同人住的地方一样吧?”
筱雨哼了一声:“这一条勉强通过吧。”
“你继续。”
“第二,喂马的草料一定要上等的草料。”
“这没问题。”
“第三,之前套在雪骊身上的那一套坐具,辔头、鞍鞯一类的,经过这一年多时间已经很破旧了,你得给雪骊换一套全新的,质量上佳的。”
楚好笑道:“这明明是为了你方便吧?”
“哪有?”筱雨立刻反驳:“我是怕雪骊被套上了质量差的鞍具会不舒服。”
楚摇着头笑着妥协:“行吧行吧,这也算一条。还有没有了?”
筱雨手指点着下巴说道:“暂时就没有了。再有,等我想好了再口头通知你。”
楚无奈,上前揽过她道:“雪骊可真是你心头宝啊。”
筱雨抿抿唇道:“它陪了我一年多,我已经离不开它了。”
楚理解地点头。
“雪狼在我身边也好些年了。”他怅然地叹气,伸手去摸着跟了他过来的雪狼的马鬃:“领军打仗的时候,它就是我的战马。它也好几次救我于危难之间……”
筱雨友好地伸了手去摸雪狼,雪狼还记着她把雪骊招去的事情,不怎么给面子,马头扬扬避开了。
楚低声呵斥了一句,它方才把马头转了回来,但马鼻里却不断喷气。
筱雨好笑道:“也不知道血龙马有灵性是好事还是坏事。”
楚拍拍雪狼,对筱雨道:“马棚里味道不怎么好,你别多待。我们差不多就出去了吧。”
筱雨点点头,牵住楚的手,两人从马棚离开。
刚出去便碰到了曹钩子。
曹钩子笑问道:“在船上没事儿,来陪那两匹马说话?”
“曹叔忙什么呢?”筱雨望向曹钩子提着的木桶:“咦,曹叔又捞了鱼上来?”
曹钩子点点头,却是叹道:“海鱼味道不行,但在这海上除了干粮又没别的吃的,真是无奈。我就盼着能赶紧上岸。这样好吃的好喝的都有了。”
楚道:“快了,也就还有半个月的光景。曹爷多忍耐忍耐。”
曹钩子眯眼颔首。
筱雨突然想起一事,对楚道:“你先过去吧,我同曹叔说说话。”
楚抬抬眉,道:“行,你们挪到通风的地方,别待在这门口。”
筱雨笑道:“知道了。”
楚离开,曹钩子问筱雨:“你要同我说什么?”
筱雨抿抿唇道:“我想问问曹叔,我们这回去……曹叔怎么个打算?”
曹钩子皱了皱眉:“什么打算?”
“三弯叔那边我劝过了,他聪明有主意,若能得朝廷重用,定能一展宏图。那曹叔你呢?”筱雨认真地问道:“曹叔同我一起回宋府,那之后……”
“筱雨丫头,你说错了。”曹钩子道:“你回的应该是楚国公府吧?”
筱雨笑着摇摇头:“我当然是先回宋府。至于楚国公府,等我回了宋府再说。”
筱雨道:“现在说的是曹叔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曹钩子叹笑一声:“你瞧你啊,操心了鸣翠又操心老三,这会儿还操心到我身上来了。什么时候你能消停消停?”
筱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曹钩子道:“要说打算,倒也没什么大的打算。老二的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既然出来了这一趟,总不能让我无功而返。所以我若是要回帮里,也至少要等到老二的事情真相大白了之后,才会走。”
曹钩子沉吟片刻道:“三弯来找我聊过,问我若是他真的出仕,我怎么看。”
筱雨张了张嘴,问道:“那曹叔怎么回三弯叔的?”
曹钩子道:“我当然是没意见,老三的人生,他自己能做主,就没必要问别人要答案。”
筱雨抿抿唇道:“曹叔是个很好的领导啊……”
“谈不上。”曹钩子摆摆手:“老三也同我说了,除了想要一展抱负之外,他还有个私心。”
“为了鸣翠?”
筱雨猜测了一句,“这应当是原因之一,但应该还有其他的……”
想了想,她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为了二当家!”
曹钩子点点头。
“老二死得蹊跷,连句遗言都没有。老三和老二感情最好,好兄弟身死,仇人却还活着,老三容不下这样不公的事。我们明知京城中某家侯府中有老二的嫡母,那便是害死老二的人,却没办法查到底是谁。老三想着,若是他能出仕,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人脉,打听一些京城那些大家侯府里的私密事应当不难。到底是个路径。”
筱雨点点头。
“那三弯叔是已经定下主意了?”筱雨问道。
曹钩子道:“应该是吧。”
筱雨笑了笑道:“查二当家身死的事,我和楚也会尽一份力的。”
曹钩子拱手道:“那我先多谢你们。”
“曹叔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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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的,总算是能看到海岸了。
楚和筱雨站在船头,曹钩子看着若隐若现的湾港说道:“阔别近半年,总算是又回来了。”
“算算时候,这会儿应当是正当炎夏。”筱雨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看向楚道:“怪不得在海上越发觉得热。”
楚莞尔:“你该不会是才发现吧?”
筱雨耸了耸肩,回头望向爬在桅杆上的一名水手问道:“瞧着这距离,还要走多久能靠岸啊?”
水手大声回道:“走得快的话,一天!”
筱雨道:“那就全速前进吧,上了岸补充食物和水源。我们这两个多月在船上待得都要发霉了。”
全船的人都吆喝起来,因着要靠岸的关系,大家的精神头都十足。
第二天太阳初升时,他们的船靠了岸。
筱雨迫不及待地拽了楚,牵着雪狼和雪骊下了船。
踏上陆地,在海上晃悠了足足两个月的筱雨总算感觉到了真实。
“终于不晕乎了啊……”
筱雨感慨一句,眯着眼睛伸手挡住了太阳光。
“天气真热,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先舒舒服服整顿休息一天再走。”
筱雨询问楚的意见:“你说呢?”
楚当然没有异议。
他回身去简单嘱咐了船长几句,这才又回到了筱雨身边。
“找地方的事交给船长办就好,我们也不好待得离码头太远。”楚说道:“你肯定很想吃些新鲜的东西,我们先去集市上逛上一圈再回来。”
筱雨连连点头,回头对船长、船员以及水手们道了一声“辛苦”,这才笑眯眯地招呼曹钩子等人一同去逛逛。
曹钩子他们却婉拒了。
“你们去逛就行,这边儿我们也帮着打理打理。”曹钩子道。
鸣翠道:“姑娘和楚将军安心去吧,我们现在只想歇歇,不大想动弹……”
筱雨了然地点点头,对俯身干呕的鸣翠道:“你一直都晕船,好好休息休息,以后我们不常坐船,就没那么大的反应了。”
鸣翠连连点头,打着手势让筱雨径自去逛她的。
楚和筱雨牵着各自的坐骑,迎着人多热闹的码头集市而去。
然而两人才说笑着走了没多远,筱雨却陡然止住了笑容。
道边有两个农妇正在聊天。
“今年这大旱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听说北边儿旱了一大片,今年恐怕是颗粒无收。”
“是啊,闹饥荒的地方多了去了,好多难民往南边儿涌啊……咱南边儿还算好,好歹也下了几场雨。就是不知道这接下来会不会一直干旱着,也同北边儿一样。”
“那谁能说得清楚……”
“我听说啊,京城北边儿很多城州都已经关闭城门,不许那些难民再涌进来了。北边儿一片怨声道啊……”
筱雨冲了上去打断她们的对话。
“两位大娘,请问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筱雨瞪大眼睛望着她们,迫切需要从她们口中知道一个确切的回答。
其中一名农妇答道:“当然是真的,今年年生不好,过得艰难呐。”
筱雨后退了两步,看向楚道:“北边儿旱情严重,闹饥荒……出现了大批难民……”
楚神情凝重,将筱雨搂在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本有的欣喜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北边干旱闹饥荒导致灾民难民涌现,北部州县的封城戒严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北部边防不稳,百姓要是闹起来,那就是内政不安。
咸宁帝正处在扩张疆土,铲除曾家的关键时刻,出了这样的事,势必会扰乱他的计划。
而且极有可能正合了曾家的意,曾家说不准会趁此机会扩张势力。
楚和筱雨都想到了这一点。
目前要做的,定是赈灾。那将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且不说国库能不能支持赈灾的整个流程,咸宁帝如今需要钱财来支持铲除曾家的大业,这笔钱他若是动了,今后和曾家的较量中势必会处于劣势。
而若是不出面赈灾,他的“贤君”名声就会毁于一旦不珍惜老百姓的帝王,老百姓也不可能支持他。
那么他或许在还没和曾家开始真正较量之前,就已经输了。
楚和筱雨没有逛下去的心思,两人走了不足半柱香功夫便又回来了。
三弯正光着膀子从船上往下搬东西,见到他们二人回来顿感疑惑:“这才逛了多久就回来了?”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筱雨轻轻点了点头。
楚叹了口气,道:“不用卸货了。我们现在就出发,赶往京城。”
正忙着手上活计的船员们顿时都停下了动作。
楚沉声道:“抓紧时间采购一些粮食和淡水,我们现在要加速赶往京城了。”
鸣翠赶到筱雨身边,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筱雨叹息一声道:“刚刚我们听到了消息,北方大旱,灾情严重,今年闹了饥荒,难民被拒之城门之外。京城怕是也十分危险……”
鸣翠顿时吓一大跳,三弯放下手中的木箱,果断地道:“大家伙儿还愣着做什么?东西都搬上去,我们再去采买些粮食、蔬果和淡水,都别耽误了,赶紧的。”
楚尽飞速地回船舱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三弯,三弯也不客气,一手接了,招呼着人就往集市赶去。
鸣翠心里忐忑,看向筱雨问道:“姑娘,你说有难民涌出,京城也危险……平州呢,也受旱情影响了吗?”
筱雨摇摇头,鸣翠正要放心,筱雨却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能一边走一边问了。”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灾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三弯动作很快,一个上午不到的时间就将所有要补充的东西都买齐了。
楚尽也带回来了最准确的消息。
“平州是受诟病最大的州府,它城门紧闭,城外的难民几乎能将平州围个水泄不通。与平州相邻的几个城镇也是纷纷效仿,难民被挡,不许入城。”
筱雨长吐了口气。
她微微捏了一把汗。
“我担心三叔三婶他们……”筱雨抿唇道:“还有平州包家。百姓们饿慌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平州被他们豁出命来打开了大门,那可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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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大舅母的亲娘想岔了,心也有些狠了……你大舅母为人还不错,打理家事井井有条的,也很孝顺,每天都陪在我身边也不见有什么怨言。”
廉氏夸赞了古氏一番,道:“你大舅舅年轻时狂傲,中间又经了大变故,如今性子沉下来了,肯娶妻生子,和和美美过日子,我瞧着也放心多了。”
廉氏叹了一声,又拍拍筱雨的手说道:“你这成亲也没同我们说,不过你选的人,想必是不差的。楚家也不是什么泛泛人家,将来你去他们家生活,性子可得收着些。咱们不能吃亏,但也不能和人硬碰硬,不然被说闲话的肯定是你……”
筱雨仔细听着廉氏的唠叨,一会儿后古氏也回了来,示意廉氏用午膳。
筱雨陪着廉氏吃了一顿饭,又听闻了两个好消息。
“你三舅舅也娶了妻,带着你三舅母去了远地一所先生。还有你五舅舅,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想让我去提亲。”
筱雨吃得差不多了,搁下筷子忙道:“这是好事儿啊!外祖母还不赶紧帮着五舅舅把五舅母给娶进家门来?”
筱雨叹了一声:“舅舅们年纪也都不轻了,以前是因入了罪,待在那等偏僻之地,没有成亲的条件。可如今我们回来了,将舅母们都迎进家门,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廉氏笑了笑,叹息一声:“是挺好的,不过你五舅舅的婚事……我还有些考量。”
筱雨顿了顿:“可是五舅舅瞧上的女子有什么不妥?”
“他喜欢的是个镖师的女儿,是个带着女儿的****。”
廉氏解释了一番,筱雨张了张嘴,试探地问道:“外祖母是嫌弃她是个****?”
廉氏摇摇头:“死了丈夫本就可怜,我又怎么会嫌弃她这样的身份……再者说了,你五舅舅本就是庶出,虽说我拿他跟你六舅舅一样,都当做亲儿看,但地位到底是差了一些。他年纪也大了,娶个****,倒也相当。只是……”
廉氏为难道:“只是这个林氏,出生娘就死了,定下婚事后爹又死了,孝期一过刚好到年龄嫁人,她夫家虽然觉得她有些不吉利,但这婚事是一早就定下的,就还是让她相公娶了她。可没想到过门两年,她相公又死了。若说是她爹娘和相公本就身体有疾,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们都是因意外而亡故的……办完她相公的丧事,夫家就把她扫地出门了,连一直跟在她身边儿的孙女也没有要。”
筱雨当即明白了过来。
“外祖母也是觉得她不吉利,怕五舅舅娶了她,也生出不幸?”
廉氏叹息,点了点头。
“我们宋家经过大难,总算是劫后余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门亲事……我想我应当不会松口答应下来。”
“娘!”
廉氏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筱雨五舅舅的声音,声如洪钟。
大舅母古氏急忙站了起来,朝着宋五比划了一番,问他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给他添副碗筷。
廉氏也诧异宋五这时候会回来,刚要开口,却见宋五几步急迈了进来。
“娘!”
宋五扑通跪在了廉氏跟前。
“你这是做什么?!”廉氏大惊,忙伸手要去扶他起来:“你这木头桩子,没瞧见你侄女儿回来?这样莽撞跪在这儿,成何体统!”
宋五哽了哽,看向筱雨道:“筱雨,五舅舅得到消息说你回来了,便赶回来了……”
“娘。”
宋五又看向廉氏,阻止住廉氏要扶他起身的手。
宋五本就是武师,力气比常人要大,廉氏根本抗不过他的力气。
“娘,求娘,让嫣儿她娘嫁进来……”宋五低声哀求道:“娘要是觉得嫣儿她娘晦气,怕嫣儿她娘将不吉利带到家里来,那我带着嫣儿她娘和嫣儿住外边儿去……”
“你住口!”廉氏怒喝:“我还没死呢!”
历来是父母亡故,兄弟才会分家单过。宋五这话有些不敬。
宋五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双手撑地,低首轻泣道:“娘,儿子好不容易找到个,想要跟她一同过日子的女人……儿子不信那些长舌妇的编排,嫣儿娘的父母和前头相公的死,都是意外,跟嫣儿娘无关……”
筱雨上前给廉氏顺着气,使劲给宋五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话来刺激廉氏。
宋五却是个愣头青,压根看不明白筱雨的暗示,只固执地重复着,他要娶嫣儿娘,要不然,他就一辈子不娶妻了。
小叔子的亲事,古氏不想插手。况且她连话都不会说,也就只能立在一边焦急地看着。
筱雨见五舅舅不懂她的意思,只能一边扶着廉氏,一边说道:“五舅舅,婚事总要从长计议,外祖母这会儿的身体不适合谈这件事,等外祖母身体好些了,五舅舅再同外祖母提这事也不迟,你说对吗?”
筱雨这话已经劝得够直接了,可宋五还是固执己见。
“筱雨啊,你六哥舅舅的终身大事,你不一直都惦记着吗?这会儿五舅舅找到想要娶的女人了,你怎么也不支持我?”宋五有些受伤,声音更低沉了:“你们都没见过嫣儿娘,怎么就觉得她不好……等你们见过嫣儿娘,你们肯定会接纳她的。”
筱雨灵机一动,摇了摇廉氏的手臂:“外祖母,既然五舅舅这样说,那你不妨见一见那个嫣儿娘?”
筱雨凑近廉氏道:“五舅舅直性子,我们找个台阶,大家都能下,也能暂时稳住五舅舅。要是那个嫣儿娘,外祖母你瞧不起,那五舅舅也没话说不是?”
廉氏迟疑了会儿,还是点头,对宋五道:“好吧,改日你寻个空闲日子……”
“不用改日不用改日!我这就去通知嫣儿娘!”
宋五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不停地就又跑了出去。
廉氏的话还没说完,宋五便跑了个没影。
廉氏大怒道:“这孽子,气死我了!”
“外祖母消消气,消消气。”
筱雨轻拍着廉氏的后背,听廉氏道:“他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我才松了口,他就赶紧着去叫那对母女……要是这嫣儿娘人的确不好那就罢了,可若是……”
廉氏有些为难:“筱雨,要是那嫣儿娘当真如你五舅舅所说,是个为人不错的……”
这话筱雨倒是不知道怎么答。
“外祖母的意思呢?”
廉氏又是轻叹一声。
“不过我瞧五舅舅的态度,好像是真的打定主意了。”筱雨斟酌着道:“方才五舅舅说要是不让他娶那嫣儿娘,他就一辈子不娶妻……我觉得五舅舅说的是真的,外祖母也说他直脑筋,他可能真的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廉氏闭了闭眼:“他打小就这样。”
筱雨笑道:“好了外祖母,不是还没见嫣儿娘么?说不定她真的是个不怎么好的人。五舅舅见的女子少,被他迷惑了眼也是可能的。”
这边廉氏和筱雨还是猜测着,没过多久,宋五就气喘吁吁地拽着一个女子回来了。
古氏示意丫鬟给大喘气的两人倒茶。
宋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拱手大声道:“谢谢大嫂!”
古氏闷笑一声,看向嫣儿娘。
嫣儿娘娘家姓林,相貌普通,说不上好看,不过瞧着很结实。
筱雨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一个父母双亡,相公离世,又被婆家赶出家门,独自带着女儿的女人应该十分憔悴才是。
可这林氏看上去却精神气十足,半点儿抑郁的感觉都没有。
宋五喝完茶水,这才对廉氏等人介绍道:“娘,大嫂,筱雨,这就是嫣儿娘。”
林氏上前一步,平了平呼吸,上前给廉氏等人行礼。
许是来得匆忙,又是头一次见到宋五的家人,林氏还是稍显得拘谨。
廉氏坐在椅上不应话,古氏不会说话,便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气氛便有些冷场。
筱雨干笑两声打破沉寂,从林氏的女儿作为切入口,问宋五道:“五舅舅,这位……林姨,家里不是还有个小妹妹吗?”
“哦,你说嫣儿啊?她留在镖局行里,有人看着呢!”
筱雨疑惑:“镖局行?”
宋五点头,说:“嫣儿娘开了家小镖局行,帮人在京城中运送货物。”
这话当即让筱雨对林氏另眼相看。
“林姨原来是在做生意?”筱雨看向林氏笑道。
林氏误会筱雨是瞧不起她做生意,顿了顿方才回筱雨道:“不谋生路,便只能饿死。开镖局行是为了生计……不管将来如何,镖局行我是会一直开下去的。”
宋五嘿嘿笑道:“嫣儿娘,你同筱雨是一类人呢。她也做生意。”
林氏顿时诧异。
筱雨对她笑了笑,点了个头。
“你知道你有‘克星’的名声吧?”一直未开口的廉氏总算开口了,一出口便不留情:“老五说要娶你,你就不怕你再克死一任丈夫?”
林氏脸色微微白了白,宋五面露焦急:“娘!”
林氏挺了挺腰杆:“我知道。我也怕。”
“既然怕,为什么还跟他发展到现在这样?”廉氏问道:“老五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总归是还没成亲的男人,找个清白人家的黄花姑娘为妻是不难的。你有什么能耐让他冒大风险娶你?”
筱雨轻轻替林氏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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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氏出身将门,血液中便带着一股豪爽之气。
筱雨相信,只要林氏对了她的胃口,外祖母是不会反对她嫁给五舅舅的。
毕竟五舅舅终究不是从外祖母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再如何亲近,那也隔着一层。
且五舅舅打定了主意要娶林氏,外祖母若是一味反对,万一闹个母子成仇,反倒不美。
就筱雨来说,她还是希望五舅舅能够得偿所愿。
廉氏的问话让林氏微微顿了片刻,她方才回道:“宋老夫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克星的传言让宋老夫人顾忌,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觉得,父母之死和嫣儿爹的死同我有关系。我娘是自己踩滑了地,摔下去撞到了头死的,我爹是喝醉了酒掉进水塘里淹死的。嫣儿爹与人扭打,被人打致重伤不治而亡,那也同我无关。若真要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我身上,我是不服气的。”
林氏顿了顿,又道:“至于老夫人问我,我有什么能耐让宋五娶我……我想明白地同老夫人说,我从来没有对宋五说过,要他娶我这样的话,他想娶我,是他的事。宋老夫人如果能说服宋五,让他不要再抱有想娶我的心思,那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反之,若是宋五执意要娶我,那我也只有一句,君当做磐石,妾当作蒲苇,磐石无转移,蒲苇自当韧如丝。”
筱雨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廉氏立刻看向她,暗暗瞪了她一眼。
筱雨悄悄吐舌。
她看得出来外祖母也很欣赏这个林氏,毕竟外祖母也是这样自尊自爱,又有主见肯坚持的女人。外祖母对林氏定然是升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林氏说完话便站在原地,似乎是等着廉氏的“最终判决”。
宋五紧张地看看林氏又看看廉氏,忍不住上前道:“娘,嫣儿娘是个好女人,她也很有本事,一个人撑起一个门户,带着女儿生活也从来不叫一声苦……从前她命苦,父母双亡,嫁了人却又因夫君去世而和女儿被扫地出门,还要受长舌妇们的诟病。我很敬重她,也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还请娘成全!”
古氏也轻轻摇了摇廉氏的手臂,望着宋五和林氏,一脸不忍。
廉氏叹了一声,看向筱雨:“筱雨,你觉得呢?”
宋五立刻朝筱雨望了过来,瞪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警告。
筱雨觉得好笑,侧头又看了不卑不亢站在廉氏不远前的林氏一眼。
大概是同廉氏也说了话,原本还有些的拘谨也被她丢掉了。
这样一看,林氏的确站得有些壮。
镖师的女儿,又是开镖局行的,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筱雨扬了扬眉,对廉氏道:“外祖母,不如我同林姨比划比划。要是她赢了我,外祖母就同意五舅舅这桩婚事吧。”
宋五立刻蹦起来,连声道:“好,好!”
廉氏皱眉,刚要开口,林氏却道:“我拒绝。”
筱雨含笑望向她。
宋五立刻上前低声对林氏道:“嫣儿娘,你怎么不同意?筱雨这是要给咱们机会啊!她肯定会让着你的……”
林氏意外地看了宋五一眼。
“你说……你这个外甥女会功夫?”
宋五连连点头。
林氏道:“那这样,我就更不能同意了……”
“你们嘀咕什么呢?”廉氏没好气地道。
宋五和林氏不知道筱雨如今的五感已经变得极为敏锐,他们所说的话自认为压低了声音,别人听不见,但筱雨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林氏会拒绝在筱雨的意料之中,筱雨更欣赏她了。
“你为什么要拒绝?”廉氏问林氏道:“你怕你打不赢筱雨?”
林氏摇头,回道:“不管我能不能赢她,这场比试我都不能打。老夫人,婚事不是靠一场比试能够定下来的。宋五要是肯争取,不论如何,我们都能成亲。他要是不坚定,即便这场比试我赢得酣畅淋漓,这桩姻缘也不会走得长久。”
廉氏忍不住问:“就靠他争取,你就不肯为他争取一番?”
林氏道:“我拒绝的时候,不知道他外甥女会功夫。假设他外甥女不会功夫,那她摆明就是想要我赢,老夫人答应这场比试,已经是间接同意了我和宋五的亲事,那这场比试便是多余的;而他外甥女会功夫,大不了就是两个结果,要么她赢,要么我赢。不知道老夫人是希望她赢,还是希望她输?”
这倒把廉氏问倒了。
筱雨笑眯眯地接过话:“林姨,你要是同意了,我当然会输给你。”
林氏点头道:“那你就是故意要让着我。”
筱雨颔首。
林氏道:“那同我之前假设的一样,老夫人答应了,说明她还是间接同意了。那便不用再比。”
廉氏哭笑不得:“那要是筱雨赢你呢?”
“我不会和她比。”林氏简单地道:“她看起来那么娇弱,经不起我的打。”
筱雨含笑望着林氏:“林姨,说不定你还打不过我。”
林氏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可我不能冒着或许会伤害你的危险,为自己的将来谋算。要是我拼尽全力打赢了你,赢了我的姻缘,却害你受了伤,那这姻缘,不要也罢。”
筱雨轻轻拍起掌来。
她看向廉氏说道:“外祖母如果问我意见,我觉得林姨做我五舅母是很好的。”
古氏笑着附和颔首。
宋五激动地唤廉氏:“娘……”
廉氏扶额长叹一声:“罢罢罢,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左右你不是我亲生的。”
宋五嘿嘿直笑,丝毫不觉得廉氏这话让他伤心。
“娘,儿子生母死得早,一直是娘把我拉扯大的。虽然我不是娘亲生的,但娘还是照着拉扯四个哥哥的样子把我给养大了。娘不当我是亲生的,我当娘是亲娘。”
宋五拽着林氏给廉氏跪了下来:“娘放心,我们会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娘的。”
廉氏眼眶微微红,吸了吸鼻,做出一脸嫌弃状,摆手道:“行了行了,筱雨都这样说了,那就随你……你俩的婚事你俩自己做主,别在我跟前碍眼……赶紧走赶紧走。”
两人给廉氏磕了个头,宋五嘿嘿笑着拽了林氏起身,道:“那儿子就不打扰娘和筱雨说话了……”
宋五带着林氏走了,筱雨耳尖地听到宋五对林氏说:“我娘刀子嘴豆腐心,她人还是挺好的。”
林氏应声道:“你那大嫂和外甥女也挺好的。”
筱雨淡淡地笑开了来,转头看向廉氏,她果然是没听见。
筱雨暗自叹了声,也不知道自己这敏锐的五感到底好不好。
很多时候明明不想听的壁脚都会自动地钻到她耳朵里来……
人家所隔墙有耳,她这耳伸得更长。
从晌午一直等到黄昏,除了在远地教书的三舅舅不在之外,其余五个舅舅都回来了。
寒暄过后,宋允悄声对筱雨说:“他留在宫里了,让我带话给你,说会晚些时候回来,让你不要担心。”
筱雨笑道:“我不担心,他那么大的人了,不论做什么他自己都有分寸。”
宋允看着筱雨的妇人头,怅然长叹一声:“你这走了不过一年,没想到竟然就成亲了,夫君还是那样一等一的人。”
宋允顿了顿:“不过楚家其他人可都不是善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筱雨点点头道:“决定嫁给他之前我就想过了。大舅舅不要太担心,我能应付。”
宋允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手都伸到她头顶了还是折了回来。
宋允笑道:“你这都嫁人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可别给你弄乱了……去见过你爹娘了吗?”
筱雨摇头:“我在这儿待了一下午了,要去见爹娘,总要和他一起去才行……”
“你爹娘都很想你。”宋允轻声道:“你娘几次回来,说起你时都垂泪。”
筱雨抿抿唇。
“对了,此次北方大旱闹饥荒,你爹那边儿来了些人投奔。”宋允道:“有你爷爷,你三叔一家,还有你大伯的一个儿子。”
宋允皱起眉头:“你三叔一家倒是挺本分老实,就是你大伯那个儿子……瞧上去整个人阴阴沉沉的,一个人闷不做声。可说他阴沉吧,每到一处地方他都睁着眼到处瞧,看着不怎么安生。”
筱雨也皱起眉头:“秦银怎么也跟来了?”
秦招福一家死的死,跑的跑,唯独只剩一个秦银不肯走,赖在镇上一家妓馆混饭吃。
三叔一家前来投奔她,筱雨欢迎。
但秦银……
“你脸上也别显出这副憎恶的模样来。”宋允叹了口气:“你爹同我谈过,他大哥一家对你们的确很差,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得到报应了。如今他大哥家里就只剩一个儿子,他要是这时候把他赶出门,他良心上过不去。”
筱雨抿唇:“我爹就是烂好人。”
宋允笑了笑,拍拍筱雨的肩:“你娘就是喜欢你爹这份善良。”
“善良的人不缺,不分场合的善良才真叫人无奈。”
筱雨叹了一声,瞥眼见古氏从另一边过来,忙撞了撞他胳膊打趣:“大舅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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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母娘看女婿,多半越看越喜欢。
老丈人看女婿,那就有些敌对了。
得到筱雨回来的消息,秦招禄顾不得手上的事,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便听筱雨说她已经成了亲。还不待他板起脸训斥,便又听筱雨说,要同她夫君一起去婆家。
气得秦招禄拍桌子瞪眼睛,出口就是两个字:“不行!”
“爹……”
筱雨很少同秦招禄撒娇,父女两人之间虽然已经没有了当初高氏和秦招福还在时的隔阂,但到底不算亲近。
筱雨站在原地一脸无奈地看着闹脾气的秦招禄,没有办法,只能给宋氏打眼色,希望宋氏能帮忙劝说一二。
宋氏好笑地掩唇,咳了一声还是帮腔道:“孩子他爹,你看,筱雨也已经嫁人了,跟夫君一同回婆家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而且方才女婿也承诺过了,以后一定会给女儿一个风光婚礼。大男人说话,那必定是言出必行的,且相信他一次?”
秦招禄打从听了楚的出身后,心里就一直不大舒坦。
儿子当将军有了大出息,他骄傲得不行。女儿能挣钱养家,他也很高兴,只是比起儿子的出息来要含蓄很多因为他仍旧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是一件可以广为告知的事情。
秦招禄老实本份了几十年,有些聪明才智,但也被艰苦的环境给限制住了。他很羡慕读书人,也很羡慕习武之人。楚这个女婿他其实打从心眼儿里喜欢,但对于他的身份地位,他却并不能释怀。
说他是底层人的自卑也好,说他是嫉妒也罢,总之他对楚就没个好脸。
楚也不是那等会谄笑着去巴结别人的人,秦招禄不怎么搭理他,他便也只做足自己女婿的本份,秦招禄说话他恭敬听着,秦招禄问话他老实答着,倒更加让人觉得他温和可亲。
“岳父大人既然不同意,小婿绝不勉强。”楚拱手弯腰道:“筱雨能在娘家多待几日也好,待小婿打理好家中诸事,再接筱雨回府也是一样的。”
秦招禄哼了一声。
“几日后你也别来接,我女儿这样不明不白跟了你,你就这样不声不响把她接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随随便便抬个妾回去呢!我女儿可不是让人那样糟践的。”秦招禄也不看楚,侧坐着眼睛盯着地上掷地有声地说道:“你要筱雨去你那什么国公府也行,三书六礼全都得齐了。我们是农户人家,不懂那些杂七杂八的礼数,但你们可是大户人家,该有的礼节,你们怎么能丢?”
秦招禄屈起手指敲敲桌子:“你再怎么说也是个主帅大将军,还是我家晨风的头儿,你可不能背信弃义。不然我家晨风不放过你,我这老顽固豁出命也不会放过你。”
筱雨耷拉着肩膀无奈地偏头,楚回她一个笑,郑重地对秦招禄道:“岳父放心,小婿一定言而有信,答应岳父岳母的,小婿一定做到,否则要小婿不得好死。”
楚又淡淡地做出承诺,对筱雨点点头道:“内人就暂时留在娘家,小婿会尽快安排迎亲事宜……”
“搞那么麻烦……”筱雨嘀咕了一句。
秦招禄顿时瞪眼大声道:“你还有话说了!”
筱雨撇撇嘴,耸了耸肩。
楚看得好笑,拱手道:“岳父岳母,小婿急着赶回去,能否容小婿和筱雨再说两句话?”
秦招禄勉强地摆摆手:“你去你去,就两句啊!”
宋氏笑着对楚点了点头。
“我送你出去,”
筱雨迎上楚挽住他的手臂,两人朝屋外走。跨出门槛时筱雨回头对着秦招禄做了个鬼脸。
秦招禄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爹以前很怕那些达官显贵,镇上的富商跟他说话他都不敢直视别人。”筱雨轻声道:“我本以为他是最好搞定的,却是没想到他倒是最难说服的一个。”
楚轻轻捏了捏筱雨的手:“你爹很好,他知道要保护你,他不希望你被人欺负。”
“可是……”筱雨皱皱眉头:“因为我爹坚持,我不能跟你一同去楚国公府。还有那个什么婚礼……”
“我会尽快筹办。”楚顿住脚步,和筱雨面对面。他对筱雨说道:“这本就是我欠你的,而且既然岳父要求,那我自然义不容辞。”
“可你这段时间会很忙,我们之前也说好了,等你忙完了……”
“等我忙完了,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楚笑了笑,执起筱雨的手道:“这样很好,事情一件一件赶着来,接下来一段日子会很充实。”
筱雨抿了抿唇,声音有一丝埋怨:“可这样一来,你在楚国公府,我在宋宅,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要是我同你一起去了楚国公府,好歹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多一些……”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楚闷笑一声,坏笑着朝筱雨挤了挤。
筱雨轻哼一声说道:“是啊,担心你受不住****,回到楚国公府,看到一溜的水灵儿小丫鬟迈不动道。”
“小醋坛子。”
楚弯腰,额头轻轻顶了顶筱雨的额,轻声道:“放心吧,我每天都会来这儿看你。至于府里那些个丫鬟……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我看见就躲开,迈步肯定迈得很积极。”
筱雨笑骂他一声“贫嘴”,两人正依依不舍地惜别着,那边儿秦招禄追了出来吼道:“不是两句话吗!这都几句了!”
筱雨“噗嗤”一笑,推了推楚道:“你赶紧去吧。”
楚执起筱雨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目送楚和楚尽等人离开,筱雨伸了伸懒腰走了回去、
宋氏拉住她轻声问道:“走了?”
筱雨点头:“嗯,走了。”
“你爹对他这样不客气,他会不会……”
“放心吧娘,他不会不高兴的。”筱雨笑道:“他说爹很好。”
“是吗……”宋氏笑着应了一句,拍拍筱雨的手道:“我越瞧他越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对你也好,看你的表情很认真,尤其是在细微的动作上,他对你很照顾。”宋氏叹了一声:“之前只听说过他战场上的威名,如今瞧见真人,娘倒是觉得他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筱雨笑道:“他是儒将,不像别的将军那样,一身腱子肉。”
宋氏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大哥也不是。”
“对对,大哥也不是。”
筱雨附和了一句,宋氏立马拉着筱雨道:“你见过你大哥了,他怎么样了?样子长变了没有?身边有没有姑娘?”
秦招禄耳尖听到她们母女俩提秦晨风,也围了过来询问道:“他带兵打仗有没有问题?他有没有受过伤?他有没有说想爹娘和你们这些弟弟妹妹?”
筱雨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一一回答道:“大哥现在很好,又长高了,英姿飒爽的,很威风。他在军营之中,军营当中除了……是没有姑娘的,大哥身边当然也没有。大哥带兵打仗肯定是很有才能和实力的,否则楚离开不会将整支征南军都交给大哥。至于受没受过伤,我倒是没仔细问过,不过瞧大哥的精神头,即便是受过伤,那肯定也并不严重。还有,大哥说他很想念爹娘和弟弟妹妹,只是他如今奔前程,可能不能那么全面地顾及到你们。”
筱雨看着静静听她说话的秦招禄和宋氏,轻叹了一声道:“爹,娘,儿女总要长大的……大哥知道他的梦想和目标是什么,他能走到今天,全是他的本事。爹娘别舍不得他,他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筱雨拉起两人的手笑道:“大哥过得很好,前途光明,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秦招禄顿时豪气干云,哈哈大笑道:“没错,晨风可是我们秦家,头一个将军!”
筱雨和宋氏都笑望着秦招禄,待他高兴完了,宋氏方才插嘴道:“好了,筱雨回来了,我得去给她将屋子里的东西都归置归置,让她能睡得更好些。你们父女两个聊会儿。”
宋氏扬声道:“洁霜,跟娘去给你姐姐收拾屋子去!”
洁霜答应了一声,荷渠和鸣翠也赶着去帮忙。
屋里只剩秦招禄和筱雨。
筱雨问他道:“爹,我听说老爷子和三叔一家都来投奔你了,还有秦银。三婶和大牛他们我都见到了,其他人呢?”
秦招禄回道:“你爷爷在药膳馆附近的茶馆里喝茶听曲,打发时间。你三叔这会儿大概是在跑生意,还没来得及通知他。秦银……”
“他在做什么?”筱雨盯着秦招禄。
筱雨对秦银的观感一向不佳,秦斧来这儿她尚能接受,秦银这种连给亲爹送葬都不肯的人,她是一点都不乐意供他吃住。
秦招禄叹了口气:“他来了之后就和一些小地痞混在一起,说了他几次他都不听,不到饭点他是不会回来的……”
筱雨皱起眉头:“他本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三叔三婶为什么要带他一道过来?”
秦招禄摇头,又叹了口气:“不关你三叔三婶的事……你三叔说,是你爷爷硬要拉着他过来的。你爷爷说,大房就剩秦银一个,总不能让你大伯断子绝孙……”
“秦金死了不成?”筱雨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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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无奈地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金子跟他媳妇两个人也不见踪影,元宝跟她娘也都跑了个干净……就剩下银子一个人,你三叔三婶要是丢着银子不管,那也不是个事儿。”
筱雨哼了一声:“你们真良善,那会儿他不肯回家,如今要他跟你们一道来京城,他怎么就来了?”
“天气大旱,颗粒无收的,留在村里或许连个活路都没有。”秦招禄摇摇头道:“他跟着你三叔三婶来,总不会少了他一口吃的。”
“说的倒也没错,如今爹你不就是在管着他一日三餐吗?”
筱雨看不上眼秦银,说话一点都不客气:“爹,秦银今年也有十来岁了,寻常人家,十来岁的小子都可以为家里做事儿了。他这样整日在街头晃荡,跟一些小地痞小****搅合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也要出事。既然把人带过来了,那他肯定是狗皮膏药甩不掉的了。爹你还是想想办法,把他拘一拘,别让他野了性子。他出事儿倒是没什么,要是牵连到我们家里的人,我可不答应。”
秦招禄尴尬地点头应了下来。
筱雨道:“我去见见秦乐和红玉姐。”
说到秦乐,秦招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对筱雨直夸赞:“秦乐小子可真是有本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照着你走前给他写的那份什么计划书,在京城里真的开起了店面,生意好得不行,蒸蒸日上的,别人都说咱们家药膳馆那是日进斗金……”
筱雨一边听秦招禄滔滔不绝地讲着,注意到秦斧弓着腰从侧门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进来。
“爹,你来了。”
秦招禄上前去搀他过来。
筱雨没有叫人的意思,秦斧便显得有几分不自在。
秦招禄给筱雨打眼色,筱雨撇撇嘴道:“老爷子来京城,生活得还适应吗?”
秦斧便哆嗦着身子不住地点头,嘴巴一开一合的。
筱雨打量了他一番,觉得秦斧似乎又老了点儿,身体干瘦,似乎又矮了一截。衣裳虽然干净整洁,但到底穿着色调暗沉,瞧着让人觉得有两分可怜。
筱雨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再没有别的话。
三婶罗氏见气氛有些冷,便牵了小泥巴过来,对筱雨笑道:“好久不见了,筱雨。”
“三婶。”筱雨对她笑道:“刚才人多,有些混乱,还没来得及和三婶打招呼。三婶一向可好?”
“好,都好。”
罗氏坐到筱雨身边,小泥巴巴在她腿边,怯怯地看着筱雨。
“小泥巴都长那么大了呀?”
筱雨探手过去摸了摸小泥巴嫩滑的小脸,小泥巴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这是你筱雨姐姐,你那会儿没少缠着你筱雨姐姐不放,你不记得了?”罗氏刮了刮小泥巴的鼻子,牵她往筱雨跟前凑。
小泥巴不好意思地摇头,时不时地偷偷瞧筱雨一眼。
“你离开也快两年了吧?她怕是不大记得你了。”罗氏无奈地对筱雨道。
“没关系,相处一段时间就又熟了。小孩儿嘛,忘性大,很正常。”
筱雨对罗氏笑了笑,问起罗氏村里的情形来。
“我们走的时候还好,你之前买的荒地不是都已经种了东西吗?陆陆续续的还有些收获。只是今年气候实在不好,种出来的东西,品相也不佳。我跟你三叔商量,要是把东西都拿出来,可能会让人起些歪心思,所以我们就自己做了决定,把地里的产出全都封存在地窖里边儿,然后举家往京城迁。”
罗氏叹了一声:“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地到别的地方去?实在是老天爷不给饭吃……眼瞧着我们过得好些了,这不,又给我们灾受。”
筱雨安慰罗氏道:“三婶别这么说,能从北县来京城,将来等天公作美了,还可以回去的。故土难离,总会有回去的一天。”
罗氏点头道:“是,将来肯定是要回去的……”
“对了三婶,你说我地里种出了东西,有没有带些过来好让我瞧瞧?”筱雨关心地问道。
罗氏笑着点头道:“有带一小袋子,我想着你托人辛辛苦苦从大老远的地方捎带了这么些个东西回来,走的时候等不及看它们种出了什么,肯定是念着地里的作物的。所以就给你带了一袋子。”
罗氏起身道:“跟我去瞧瞧?”
筱雨笑着应了一声,跟上罗氏往宋宅后院处走去。
另一边,楚带着楚尽和几名暗卫往楚国公府的方向前进。
走到半路,却被人截住。
来人递给楚一封小纸书,楚看过之后当即随着来人悄悄隐入了一所繁华酒楼的后巷。
相比起前院的热闹来,后巷可算得上是幽深僻静了。
尽头处一间屋子的门扉打开少许,楚让楚尽等人止步,他径直走了进去。
“文盛。”刚跨入门口,屋内的人便出声唤道。
楚缓缓一笑,几步上前和那人撞了撞肩膀。
“好久不见,明德。”
约见楚之人,赫然就是李明德。
“你如今身份敏感,还不是要这样贸贸然同我见面的好。”楚和李明德分别坐下,他冷静地开口:“安乐王府里也还有人盯着你,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李明德闲闲地伸手给自己和楚倒了两杯热茶,闭了闭眼道:“不过,我收到你回来的消息,总不能连面都不同你见一见。”
李明德啜饮了一口茶水,睁开眼睛时眼中带着戏谑:“你居然成亲了,新娘还是筱雨那丫头……真让我有些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楚挑挑眉:“当初不是跟你说过,那丫头很对我的脾性,我也很喜欢。”
“也是,我也从没听你说过,你有喜欢除了筱雨意外的别的女子。”
李明德顿了顿:“这事儿皇上也知道了吧,他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楚耸了耸肩:“皇上难不成还要勒令我休妻?”
李明德笑了一声:“皇上当然不会管别人的家长里短的琐事,皇上心里装的可是天下……不过你还是小心提防着些,毕竟有个仇暴杀在中间哽着,那人深不可测,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完全摸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道行。这人很棘手。”
楚端着茶盏凝眉:“仇暴杀乃是曾家不可或缺的一个智囊,他称得上是曾家的左膀右臂……皇上还是有两分惜才之心,照以往他对仇暴杀的态度来说,我觉得皇上想要将他收归己用的打算占了七成。”
“没错,但这也是让我觉得头疼的地方。”
李明德轻叹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我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明察暗访所有朝廷大臣、各级官员,还有皇亲国戚的内宅阴私之事,皇上想要组建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里面可收录所有人的罪证和私密。我查了很久,仇军师横空出世,找不到他的任何弱点。即便后来你告知我说,他原是包家的金才公子,但这一点,用不上。”
楚皱眉:“为什么用不上?”
“很简单,他不拿自己当包家人,包家也绝对不会冒着名声扫地的危险承认他就是金才公子。再说了,即便他出身包家,那又如何?凭这个怎么给他定罪?”
楚摇了摇头:“伪造身份文书的罪,顶多徒刑三年。”
李明德颔首道:“所以我说,这人很棘手。对我而言是,对你而言,也是。”
李明德提醒楚道:“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最好随后有个准备。”
“什么消息?”
“我有查到,仇暴杀在筱雨从京城中失踪后,便暗中让人去查探筱雨的下落。也不知道是筱雨聪明还是仇暴杀派的人没太大本事,他一直没有准备掌握住筱雨的行踪,跟了半年没有消息后,仇暴杀转移了方向,他不找筱雨,转而开始盯上了宋家。筱雨爹娘买了宅子搬出去住,他两边都派了人守着。你同筱雨回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我也是从派去他身边做卧底的人那儿得到你回来的消息,这才赶了来见你。”
李明德看了看漏刻,起身拍了拍楚的肩道:“我事情有很多,就不在这儿久待了。我来见你一是许久不见,想同你叙个旧,二便是提醒你要多防备着仇暴杀。今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悄悄来这个地方,将事情写在纸上,放在入门左侧第七步上数第九块砖里。那是个空心砖。”
楚点头,对李明德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你自己也要多注意,在你这个位置,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不会少只会多。你万事小心。”
李明德笑了笑,颔首道:“咱们兄弟出生入死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照样也是有难同当,都是处境艰难……行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不用为我担心。回头替我跟筱雨打声招呼,免得她知道我们私下见了面,暗地里嘀咕我走的时候不同她说一声,这会儿还不给她带句问候。”
楚笑道:“她哪有那么小气,多半也要叮嘱你让你小心谨慎。”
“我知道的嘛,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这条命可没那么容易丢。”
李明德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也去做你的事吧。有事再联络。”
“好。保重。”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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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晋之和颜氏面面相觑。
楚退后坐下,轻耸了耸肩。
“祖父对其他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父亲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楚见父亲神情落寞,母亲也只沉思没说话,不由出声劝道。
楚晋之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颜氏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你道你要娶亲了,你祖父好歹也该问一声是谁家的闺女,叮嘱你两句为人夫,将来为人父的责任……他这样轻飘飘两句话就算了,难免让人觉得寒心。”
楚晋之也道:“是啊,当初你几位哥哥娶亲,祖父都是过问了的。轮到了你,却是没有一句嘱咐的话。”
颜氏补充道:“好歹儿你是咱们楚家同辈儿郎当中最出彩的。”
楚并没有任何失望落寞之情。
他和楚半山的祖孙感情很淡,小时在楚国公府中,他见过了太多楚半山在女色上的荒唐,也亲眼目睹了楚半山对楚晋之和颜氏的冷待。他一直都认定,楚晋之之所以会从小体弱多病,责任完全在楚半山身上。
若非楚半山这个做父亲的不护着幼子,楚晋之又哪会连长大都是一件不易之事?
再到后来颜氏分身乏术,不得不将楚送出楚国公府以保他平安,楚便对楚半山这个祖父冷了心。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般被拆散,楚心里对楚半山是有恨的。
渐渐的楚长大了,他不再有这样怀恨的心。但他对楚半山这个祖父是的确没有任何一丝感情了。
仅剩下的那一点骨肉亲情,都被楚半山这些年来的不作为给消磨殆尽。
若非因为父亲楚晋之还渴望着从楚半山那儿得到一点属于父亲的怜爱,楚是极想脱离楚国公府的。
他曾经答应过无法释怀的父亲,要把楚国公的位置替他拿下。
所以,他不得不帮着父亲斗垮两个伯父。
父亲从未要求过他任何事,他这唯一的愿意,楚势必要替父亲达成。
三房三人回了院落,颜氏自去安排替楚提亲的事,楚则是随手写了请罪书,即刻便让人递上宫内,呈上御案。
楚晋之瞧着他写完吩咐人送去。
他轻咳一声,道:“就这般送去,恐怕是不大好?”楚晋之道:“好歹是要呈给圣上过目的,信手写就,难免有失尊重。遣词造句上你还是多考虑考虑才行……”
楚晋之怕楚言辞不当,引咸宁帝发怒。虽然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且如今征南军形势大好,南湾归属指日可待,可到底是楚犯错在先。要是言语失当,皇上怪罪下来,他少不了苦头吃。
楚无法告知楚晋之,这是他和皇上之间商量下来的事情,请罪书写得好与否都不能改变结果。
楚对楚晋之笑道:“父亲,我行伍出身,要那么好的文采口才做什么?父亲放心,我写的请罪书,皇上虽然不会因此就原谅我,但也不会因这儿加重对我的处罚。”
“你还知道有处罚?”楚晋之无奈地摇头:“事关你的前程,你就不能上点儿心……”
“儿子心里有数,父亲放心。”楚走过去轻轻替楚晋之捶腿:“儿子早就不是稚龄孩童了,父亲不要再为儿子的事烦心。父亲好好养身才是最要紧的。”
楚晋之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头,就如他离家那会儿一样。
“这么些年,是父亲对不住你。”
楚晋之轻声叹息:“若非父亲身子不中用,也不会让你母亲有所顾忌,忍痛将你送出府去,让我们一家三口聚少离多。”
“儿子都明白,儿子从未怪过父亲和母亲。”楚轻声安慰楚晋之道:“儿子在外也没有吃苦,若是留在府里,也许儿子不会活到现在。父亲放心,儿子会将属于父亲的都夺过来,多年来一直残害我们的凶手,儿子也一定会将他找出来。”
楚晋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这边进展顺利,请罪书写就上呈咸宁帝之后,他只需要等待咸宁帝的降罪旨意即可。与筱雨的婚事因有颜氏的一揽包办,楚也没有插手的余地。楚国公府里除了父母,他没有别的与之十分亲近之人,所以楚在楚国公府里待得悠闲。
筱雨却是不一样。
秦家、宋家两家人都很多,和筱雨感情深厚,筱雨回到家后和众人聊天说话就一直没停过。
三个弟弟妹妹中,最小的弟弟长虹也已经开始念书了。宋氏在做教书先生的宋三的推荐之下,为长虹找了一位开蒙夫子。长虹如今正跟着这位夫子启蒙。
洁霜正值豆蔻年华,身量开始抽条,长得越发漂亮了。宋氏吸取了筱雨岁数渐大还未能定下亲事的教训,已经开始考虑洁霜的终身大事。
而初霁更让筱雨惊讶,他已经成为京城中名噪一时的小神医。
“初霁那么厉害?”筱雨讶异地张了张嘴。
她一直知道初霁很有天赋,上天收走了他与别人正常交流沟通的能力,却赋予他强大的记忆力。但在谢明琛离开北县、他们没来到京城之前,初霁学医的道路一直是封闭的,在筱雨看来,甚至是阻滞不前的。那段时间,筱雨也忙着她自己的事情,对初霁的教学稍少,只从王谦那儿借过一些医术,自己买过一些医用杂书给初霁看。
没想到她走了不过一年,初霁竟然就有了京城小神医的称号。
宋氏笑着点点头,面上却又露出了忧色。
“慕容神医觉得初霁那孩子是个可塑之才,想要带他去绝人谷,说他五年之内必成大器。我跟你爹都不想他离家,毕竟你也说过,初霁那孩子……”
宋氏停顿了一下,道:“我和你爹都觉得,跟着谢太医祖孙便好。可谢太医说,初霁已经将他的本事学了大半,他也没什么好教初霁的了。慕容神医能收下他做弟子,对初霁来说那是绝好的机会。”
筱雨凝神:“初霁本就有些自闭,不爱与人交流。绝人谷这地方……听这名字便知道是与世隔绝之地。要是初霁到了那样的地方,就更不能与人交流,长此以往,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性格产生更大的影响。”
筱雨吐了口气:“慕容神医……不是已经作古了吗?”
宋氏笑道:“你说的是曾经制作麻沸散的那位慕容神医吧?”宋氏道:“听说如今这位慕容神医便是那位作古的慕容神医的传人。”
“那绝人谷,在什么地方?”
“大晋和西岭的边界之地。”宋氏回道。
筱雨皱眉:“娘,你是说笑吧?大晋和西岭之间隔着的不是情洛江吗?又哪儿有一个绝人谷……”
“慕容神医是那样说的”宋氏道:“慕容神医说那里是个隐蔽之地,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不会是骗子吧……”筱雨怀疑道。
宋氏摇头:“谢太医说,慕容神医的本事是真的。如果有这样一身医术还行骗子之举,那根本说不通。”
筱雨抿唇:“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娘瞧得出来,初霁也喜欢那位慕容神医。”宋氏叹道:“你也知道你那弟弟,他心性纯良,心思敏感,如果是别有所图的坏人,他是有所感知的。初霁对慕容神医没有排斥,甚至颇为依赖,那只能说明,慕容神医的确没有可疑之处。”
筱雨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道:“娘,你方才提到谢太医……谢爷爷和谢大哥如今怎么样了?”
宋氏顿了片刻,摇了摇头。
“你谢大哥还没娶那位宝晶公主入门……婚期快要到的时候,你谢爷爷生了场大病,一直拖到现在,明琛那孩子以要侍奉祖父为由,上禀皇上要推迟婚期。你也知道我们大晋是以孝治国,皇上当然不能驳了他的要求。好在西岭使团那边儿也表示了理解,如今婚事就这般拖着。”
筱雨微微张嘴:“娘方才不是说,谢爷爷还同娘说慕容神医的事,我听着……谢爷爷似乎没有大碍啊。”
“大概是人老了吧,谢太医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前往太医院了,明琛也一直留在谢府里,时刻侍奉在谢太医身边。”
宋氏答了一句,叹道:“明琛真是个至纯至孝的孩子,当初你要是和你……”
宋氏停住话头,看向筱雨道:“娘不过是感慨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筱雨理解地点点头。
宋氏最初不喜欢她和谢明琛扯上关系,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宋氏女的身份,引起别的麻烦。如今宋家的前罪被释,那些担忧都没有了。谢明琛这样的男子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佳的女婿人选。
女儿本和这样的男子能定下终身,半途中杀出一位宝晶公主,宋氏对那宝晶公主是不喜的。
乃至后来女儿被逼离开京城投奔她大哥,宋氏将怨气都转到了宝晶公主身上。
在筱雨回来之前,对于宝晶公主迟迟不能出嫁,宋氏是喜闻乐见的。
筱雨回来后,得知女儿有了如意夫君,宋氏又为谢明琛着急起来。
谢明琛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啊……
而此时的筱雨却是在想着,谢老爷子如今这般,是否是在装病,好让谢明琛能躲一时是一时。
她临走之前写给谢老爷子的信,谢老爷子定然是放在心里了的……
可这治标不治本,宝晶公主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嫁。
而谢明琛,也不能这般耽误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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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回到京城的消息,谢家祖孙应当是还不知道的。
就连包匀清想必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筱雨本有打算想要上谢府拜访一番,但又觉得以她如今的身份,贸然前去终究让人觉得尴尬再如何说,她和谢明琛当初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筱雨自认为自己虽然对谢明琛没有男女之情,但朋友之谊还是有的。她敬佩谢明琛光明磊落的为人,认可他这个朋友,也想与他长久结交下去,毕宁在这样的时代,能遇上一个不以你女子身份就看扁你的男人是不容易的。
况且谢明琛又收了她弟弟做徒弟,教他学医。对整个秦家来说,谢明琛对他们也是有一份恩情的。
谢爷爷老迈,筱雨也想亲自前去探望他老人家。
“你如今去不大合适。”
宋氏听了筱雨的想法,摇摇头道:“你如今已经嫁了人,要跟人打交道,也只能跟内宅当中的女人打交道才行,不然落人话柄。谢家内宅的人你不见也罢,至于贸贸然去见谢家祖孙,容易引起闲言闲语。”
宋氏顿了顿道:“要去你也只能等将来跟楚家小子一同去。”
筱雨无奈地点头。
她还没忘记当初去谢家,在谢家二太太跟前受到的一番明嘲暗讽的奚落和刁难。
尽管她并没有将那位二太太放在心上,但想到要跟这种人打交道,筱雨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当晚全家齐聚,共同庆贺筱雨回家。
筱雨总算是见到了宋氏口中那名慕容神医。
瞧着也不过二三十来岁的相貌,但据他自己说,他已经五十有八了。
“老夫早已非青春少艾的翩翩公子。”慕容神医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那脸的肌肤比豆蔻少女的还水嫩:“得秦姑娘这般赞美,老夫真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也不知道慕容神医是因为居住于绝人谷中,平时鲜少与人交流,还是他本身就是个喜欢逗乐子的人,他说话风趣幽默,常引人发笑。
筱雨发现,拔高了一截的初霁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真好。筱雨心里默默地高兴道,初霁平时也会这般露出淡淡的笑意了。
慕容神医是跟着初霁回宋宅的,酒过三巡,他就开始向着秦招禄和宋氏絮叨起要带初霁离开京城前往绝人谷的事情。
“这小子是天纵奇材啊奇材,这样埋没了你们祖宗知道了要从坟里爬起来骂你们的!”
慕容神医信誓旦旦地道:“不信你们回去瞧瞧你们祖宗的坟头,是不是冒青烟了?他们在地底下都气得不行了……”
慕容神医边说边打了个嗝儿。
他又指着筱雨道:“秦姑娘,你来来来,你才回来,你给拿个主意?我听初霁小子说,他开始学医,还是……你带的,你是他头一个师父,你最有资格说!要不要把你徒弟转让给我?”
筱雨哭笑不得:“慕容神医,什么叫转让……家弟若是跟你去绝人谷,毕竟是要与父母分离,我爹娘舍不得家弟那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神医连连点头:“对,对,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慕容神医对着筱雨竖了竖大拇指,又拉过初霁道:“小子,你跟你姐姐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绝人谷?反正你不也说,你姐姐也走了一年,你爹娘不也没伤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照样乐呵……你离开,隔一年回来一次,我这个当师父的绝不拦着,怎么样?”
初霁看向秦招禄和宋氏。他没说话,但瞧得出来他是想跟着慕容神医去绝人谷的。
他的眼神里透露着淡淡的希冀。
宋氏很为难。
次子今年也不过十五年纪,她三个儿子,大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事才能结束,他才回来,要是次子也一走了之,她还真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也知道这对初霁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所以宋氏一直压着这件事没说,她想着,多拖一日,初霁就能多在她身边待一日。即便将来慕容神医真的把初霁给带走了,那好歹她也赚了初霁在她身边的这几日。
慕容神医等得不耐烦:“行不行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筱雨上前打圆场道:“慕容神医,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初霁再多待一段时间,好歹把今年的团圆节给过了,让我们阖家吃了团圆饭,你们再去绝人谷。如何?”
如今到团圆节也差不多只一个月时间。
慕容神医想了想,勉强点头道:“行吧,那就再多待一段时间。但你们到时候可别反悔又不让我带人走了啊。”
筱雨微笑点头。
慕容神医上下打量了筱雨一番道:“你这个女娃倒是挺有魄力的,说定就定。”
筱雨微微有些尴尬。被一个外表上瞧着与她同龄的人叫她“女娃”,她觉得浑身都泛鸡皮疙瘩。
慕容神医生怕宋氏会反悔,便住在了宋宅,言明要好好看着他的关门弟子,不让他被他爹娘给拐走了。
秦招禄和宋氏都哭笑不得。
对筱雨替他们拿了主意,秦招禄和宋氏没有丝毫的意见。当年在秦家村中和雨清镇上,凡事都是筱雨拿主意。尽管筱雨离开一年,但她回来后“发号施令”对秦家人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
秦招禄还对筱雨说,幸好她回来把这件事情一锤定音了,不然那慕容神医怕是还要纠缠他们很久。
初霁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虽然面容还是淡淡的,但瞧得出来他很高兴。当晚一声不吭,自告奋勇地替筱雨打了洗脚水。
筱雨在新家中睡了一个舒坦的觉,第二日便去见了秦乐和马红玉。
筱雨走前只留给秦乐和马红玉一个概括的计划书,没想到这夫妻两人竟然照着她的计划书,将药膳馆在京城之中开办了起来,短短一年时间内盈利不说,还购置了一处宅子让她爹娘住下。
虽然宅子很简朴,但这样一处院落却让筱雨十分喜欢。
因此她也很是感激秦乐和马红玉。
但秦乐和马红玉也只是在见到筱雨时表现得很是高兴和激动,平静下来后的他们,眉眼之中却又生了忧愁。
“你们怎么了,可是有心事?”筱雨坐下后疑惑地问道。
马红玉叹息一声,忘了秦乐一眼道:“你也知道北边儿闹旱灾,秦三叔秦三婶儿投奔秦二叔来的时候跟我们也说了,公公婆婆也收拾东西准备往南躲饥荒的。他们还比秦三叔他们早一步走。秦三叔都已经到了京城找到秦二叔,我公公婆婆他们还没个音讯……”
筱雨闻言皱了眉。
她也开始担心起好友悦悦的情况来。
“会不会是滞留在平州了?”筱雨揣测道:“我三叔有说过,他们南下是往哪儿走吗?总不能没个目的地就瞎走吧。”
秦乐摇头道:“我和红玉出来的时候只同我爹娘提过是来投奔你,依我娘好强的个性,她躲饥荒是不可能来找我们的。毕竟我们本就是老投奔你的,她要是带着全家来,她会担心成为我们的累赘。不然我的家人完全可以跟着秦三叔他们一起来京城。”
筱雨点点头:“所以叔和婶子早一步走,应当是想要找个地方安下家。”
筱雨安慰秦乐道:“你也别太担心,兴许叔和婶子已经安顿了下来,只是不知道如何联络你。我会找人帮忙打探他们的消息。”
秦乐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说什么拜托,是我该感谢你们才是。”
筱雨仰头环视了一圈药膳楼。
因秦乐做药膳生意越做越大,原本的药膳馆也变成了药膳楼,是一家三层酒楼。
这是两个月前才开张的。
筱雨赞许道:“没看出来,秦乐你还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当初我只想着让你开一家药膳馆,也算是能在京城中立足下来,没想到你能做到今天这样的规模。”
谈到自己的成就,秦乐也有些骄傲:“你当初给我那计划书是真好,能有今天,你那份计划书功不可没。当然,我跟红玉的辛劳也是不可或缺的。”
马红玉笑他道:“在筱雨跟前你还邀起功来了。筱雨你别理他,一旦有人夸他他就飘飘然。”
秦乐嘿嘿一笑。
马红玉看向筱雨,打量她一番,概叹道:“一年多不见,筱雨你又瘦了。”
筱雨笑道:“我是长高了,然后瞧着便觉得是瘦了。”
“不对。”马红玉摇头:“你就是瘦了,我瞧得出来。”
马红玉问道:“出门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筱雨耸了耸肩:“吃苦我不怕,以前吃过的苦还少么?”
马红玉叹了声:“是啊,如今日子好了,烦心的事儿却也不少。”
马红玉看了筱雨一眼,忽然奇怪道:“你怎么把头发盘起来了?”
筱雨摸了摸盘发道:“哦,我嫁人了。”
“嫁人了?!”
马红玉和秦乐同时出声。
筱雨“噗嗤”一乐:“你们干什么?我嫁人怎么让你们那么惊讶?”
马红玉尴尬地笑着摆摆手道:“倒也不是,只是……没听你说起过。”
秦乐则是兴奋地问着筱雨的郎君是谁。
当得知筱雨的郎君便是征南军主帅楚后,秦乐和马红玉有一瞬间的寂静。
“那你以后岂不是将军夫人呢了?”半晌后秦乐傻不愣登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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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逼得包奎堂和耿氏也要前来京城,那说明包家的局势是相当不乐观了。
平州也定然已经是个风雨之城。
筱雨沉吟片刻,问包匀清道:“义父义母确定要来京城了吗?”
包匀清点头道:“之前一封家书听他们提起,既然父亲母亲有提到,那想必是下了决心了。”
包匀清叹了一声:“平州有难民围追堵截,京城又有仇暴杀,哪哪儿都不安全。但相对来说,天子脚下,仇暴杀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们包家。”
筱雨沉吟道:“我刚回京城,还没有听过仇暴杀的消息。你有打听到什么吗?”
包匀清道:“他不还是那样吗?”
包匀清顿了顿:“不过最近他好像挺忙的,我派去的人回来告诉我,说他这段时间频频被曾将军叫去谈话。”
筱雨心下一算。
曾家和海国之间的交易日期就要到了,难道曾家的人寻仇暴杀是在策划拿到武器后就要即刻造反的事?
如今咸宁帝正为北方旱灾、难民无数的境况而焦头烂额,趁着这个空档起事,老天爷还真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你还能安插探子在仇暴杀身边儿?”筱雨讶异地看向包匀清:“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
“你少揶揄我,我一向不笨。”包匀清白了筱雨一眼,声音微微低了下来:“他身边儿可安插不了探子,他不信任何人。这消息是我安插到曾家去做低等仆役的探子传给我知道的。”
筱雨自言自语道:“既然是这样,那想必皇帝也知道曾家即将会有动作了。”
“筱雨你说什么?”包匀清疑惑地问道。
筱雨摇摇头,长叹一声道:“现如今也没有其他可做的,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筱雨道:“你放心,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包匀清点了点头。
筱雨问道:“义父义母来京城,你要前去平州接他们吗?”
筱雨算了算路程:“一来一去也只需要两三个月的光景。”
包匀清道:“这事儿我还在考虑……我家里那母老虎盯我盯得紧,对她公公婆婆要来京城的事儿十分不高兴。”
筱雨闻言皱了眉头。
包匀清忽然拍了下额头道:“对了!我说方才脑子里闪过什么事儿来着……楚国公府的大太太,是我那媳妇儿的堂姐,你那夫君得叫楚国公府大太太一声大伯母。这样一算”
包匀清嘿嘿笑了两声:“你这可比我低了一辈。”
筱雨意外地“啊”了一声,想了想点头道:“你之前好像的确跟我提过这件事……”
包匀清眯着眼笑望着筱雨。
“望我做什么?”筱雨瞪着包匀清:“她们算她们的姐妹关系,我们俩算我们俩的兄妹关系,你别打主意让我对你用尊称。”
包匀清无趣地撇了撇嘴,斜睨着筱雨道:“你有时候真不可爱。”
筱雨哼了一声。
“怎么着,有一年多没见,你还是那么怕你媳妇儿?”筱雨笑话他道:“我倒是很想瞧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把你这样不管出行与否都极其注意形象的人变成如今这般不修边幅”
筱雨上下扫视了他一遍,轻笑一声道:“我这位嫂子的御夫之术可真是了不得。”
包匀清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气。
“我在家受她管倒也罢了,这到了你跟前,怎么还要受你的明嘲暗讽啊。”包匀清长叹一声:“可怜见的,我家里有只母老虎已经够让我焦头烂额了,你可倒好,还雪上加霜。”
“你们这都成亲一年有余了,日子竟然还过成这样?”
筱雨不解地看向包匀清:“夫妻是要携手相伴一辈子的,既然当初你心甘情愿娶了她,两个人还是要好好交流才行。”
筱雨笑了笑道:“当然,你们这样闹,也许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
包匀清顿了片刻。
他收起了那副嬉笑的脸,轻声说:“筱雨,我不瞒你,夫妻一年多,我跟她之间不可能没有感情。可她有时候做事,真让我没办法跟她坦诚相待。”
包匀清道:“她不想我沾花惹草,跟别的女人勾搭,那行,我专一对她不就行了?可我是个生意人吧,我总不能每天就待在家里陪着她而不做事吧?生意场上又不是我说了便算,那合作的商户将谈生意的地方约见在青楼楚馆,这不是我定的。她可倒好,每次都带着人上烟花之地来抓人。”
筱雨惊奇道:“她有这样的魄力?”
包匀清点头:“你说她是女中豪杰倒也罢了,可她就是个深宅妇人,又是贵族出身,哪里学来这样的莽匪之气?她害我几次三番颜面扫地不说,她自己不也落个没脸?如今京城之中的商户少有人不知道我包匀清有个悍妻的。”
筱雨很同情包匀清。
但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她还是忍不住为那位未曾见过面的邱氏说话。
“你该跟她讲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告诉她你没有要借此机会勾搭女人,约在那样的地方也不过是谈生意……摆事实讲道理,她总不可能听不进去。”
“她听进去了啊!”包匀清近乎要抓狂:“每一次我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只是去谈生意的,没有别的想法,让她下次不要这样搞得我和她都声名狼藉。她每次也都答应了,可下一次还是会犯。”
“要么她是不自信,要么她就是不信任你。或者两者皆有。”筱雨蹙眉道:“这样看,你们之间的确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包匀清点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贵族小姐,动辄对我颐指气使。成亲后我本想带着她回平州去给父亲母亲敬儿媳妇茶,她就借口她没出过京城,不肯去。在家中她说一不二,我但凡说话声音大些,她就吵着说要回娘家同她爹告状。”
筱雨对包匀清鞠一把同情泪。
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不好多说。
筱雨只能劝道:“还是只能多沟通……你之前不也说了,你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包匀清又叹了一声:“是啊,要不是看在这份感情上,我还真有了想跟她和离的念头。”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跟着你去青楼楚馆?你有没有问过她?”筱雨问道。
包匀清道:“问过。有一次两个人因为这种事情大吵了一架,她嘶吼着指责我,说要是她不及时赶到,我的狗爪子就要伸到那些妓子的衣裳里去了。”
包匀清伸出三指:“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没有那样的想法。”
筱雨拍拍包匀清的肩:“她是太在乎你。”
“可这样的在乎,我真有些沉重。”包匀清叹了一声:“你说两个人成为了夫妻,就真的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吗?我有我的事儿要做,她难道就没有她的事儿要做了?她平日里要管理整个家里的下人仆役,还要打理她自己的陪嫁庄子和铺子,她怎么就一直死盯着我了呢?”
包匀清揉了揉额角:“再说这次,北方旱灾,难民涌到平州,仇暴杀那边又屡次给包家施压,父亲母亲要来京城投奔我,一家能团聚,这是多么让人觉得高兴的事情?我能有今日这样,不也都是父亲母亲给我的吗?呵,我那媳妇儿可倒好,面上就露出不欢迎她公公婆婆的样儿来。筱雨你倒是说,父亲母亲他们真有那么难伺候?”
筱雨抿唇道:“嫂子怕的不是难伺候。”
“我知道,她的不想每日晨昏定省地伺候人。她不想给人当牛做马,不然又怎么会嫁给我这么个商户?”
包匀清这话说得有些自暴自弃,似乎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商户出身。
筱雨劝道:“你也不能这样想,她如今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你的父母也该是她的父母才对。你得让她有这样的一个观念。”
筱雨顿了顿:“在义父义母来之前,你可要好好跟她讲清楚。要是到时候二老来了,反倒受儿媳妇的慢待,恐怕义父义母心里会难受。”
包匀清哼了一声:“我也想通了,她乐不乐意也改变不了父亲母亲要前来京城的事实。我亲自去接他们二老来京,省得在家还要看她的脸色。她要是担心我会打野食,那就跟我一同去平州。随她选。”
包匀清道:“到时候四嫂也会过来,筱雨你也知道我四嫂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以后这俩妯娌怕是有的斗了。”
筱雨不赞同道:“你怎么能挑唆自己媳妇跟嫂子对抗?”
“可不是我挑唆。”包匀清道:“就凭这两个女人的脾性,不掐起来才怪。四嫂娘家齐家那也是京城的大户,两人比起来不遑多让,能不明争暗斗才怪。”
包匀清吐了口气:“让她们斗去,也好让我松快两天。”
这时,筱雨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听得到宅子门前有争吵的声音。
包匀清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筱雨皱了皱眉头。
一会儿后荷渠咚咚咚地跑了过来,喘着气道:“外头有个女人说要捉奸,硬是要进家里来。”
包匀清腾地站起身:“这臭婆娘,她还要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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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包匀清冲出去,从外便冲进来了两个壮汉。紧接着一个提着裙角、样貌精致的女人也跟了进来。
包匀清怒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筱雨当即便明白,这应当就是包匀清的妻子邱氏。
邱氏粗喘了两口气,恶声恶气地道:“好你个包匀清,去青楼楚馆还不够你逍遥的,这会儿竟然还敢置外室了!”
邱氏大声道:“给我砸!”
两个壮汉二话不说。当即便动手要开始砸屋子。
包匀清拉住一人却拉不住另一人,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别发疯!这是我妹子家,她一大家子都住在这儿,你搞清楚状况再闹行不行!”
可邱氏却听不进他说的话,她认定了包匀清置外室,只当包匀清是在狡辩。
见包匀清阻拦,邱氏更加怒火中烧,连双眼都发红了。
“不准停手!都给我砸,给我狠狠地砸!”
认真算起来,邱氏也并不是个见了多少世面的女人。没出嫁之前只待在娘家,出嫁了之后她一直就围着包匀清打转,生怕他纳妾,生怕他在外边儿蹦出个私生子来。是以她从没有留意过京中的各样消息。
她自以为包匀清一个商户之子,娶了她这个贵族之女,全家都该把她当祖宗一样供奉着。她根本用不着去了解包匀清家中有什么样的人。
当然,更别说要她端茶倒水地伺候所谓的“长辈”。
邱氏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怎么杜绝包匀清在外沾花惹草上,却没有花过哪怕一分心思去走进包匀清内心深处,了解这个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真实的想法。
包匀清尝试过和她沟通,只是他最终放弃了。
邱氏下完狠令,自己也加入了砸人屋子的行列当中。
包匀清气得青筋都暴起了,筱雨见事态似乎越发严重,赶紧上前去制住邱氏。
包匀清在同时怒而出声道:“你再这样无理取闹,老子立马写休书!你给我滚回你邱家去!我包匀清还不伺候你了!”
砸屋的两名壮汉一听这话顿时都住了手。
邱氏也愣在原地,筱雨还正拽着她的手腕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
包匀清狠狠地将他身旁的壮汉给推了一把,那壮汉被推得一个踉跄。
“你闹够了没有!”
包匀清怒而暴喝,声音震得筱雨的耳膜嗡嗡作响。
以往他也十分不满邱氏追着他上来扰了他做生意,但他都忍了下来。商场上的朋友笑一笑也就罢了,顶多背地里笑话他家有悍妻,拿他是个妻管严来取笑。他这个人脸皮子厚,不在乎被人说叨。
可如今是什么样的状况?这女人怎么那么蠢,不分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对人动粗?
筱雨虽说同他包匀清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好歹也是他的义妹,是他的家人!
往功利上说,包家现在面临困境,少不得还要依赖京中各贵人的帮扶。筱雨的夫君楚便是最大靠山。
这个时候这女人竟然口口声声说筱雨是他的外室,这要是传到了楚耳朵里,让楚对他生了猜忌之心,那可如何是好?
邱家远不能同仇暴杀所倚靠的曾家相抗衡!
包匀清喘着粗气怒视着邱氏,脑子里甚至闪过掐死这个蠢女人一了百了的念头。
这会儿功夫,秦家的人也都跑了过来,门口站了一圈妇孺。
筱雨放开邱氏的手,低叹一声道:“嫂子,七哥说的是气话,嫂子你缓缓气,有话好好说。”
邱氏盯着地上某个点不出声,但她脸憋得通红,胸口起伏很大。
筱雨觉得她的状态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包匀清深吸一口气道:“你,带人给我滚回家去!别杵在这儿丢我的人!”
包匀清指着门口,竟开始下逐客令了。
筱雨皱了皱眉,伸手拽了他一把,不想他将话给说得这般绝。
然而这样一个动作落在邱氏的眼中,却成了他们关系不同寻常的铁证。
“包匀清啊包匀清,这次我逮着你的尾巴了,你就暴跳如雷了是吗!”邱氏声量陡然拔高,竟比包匀清之前那声暴喝还要响亮:“你就是为了这个狐狸精,所以偷偷摸摸地出门,溜出来跟她幽会?你原来喜欢这种温柔小意的调调儿,要真这样你早前干嘛不说啊!我捉奸捉到你头上了,你这下着急忙慌了!”
包匀清气得举起手来想要打她,邱氏梗了脖子凑上去尖声道:“打啊!你打啊!有种你打啊!”
筱雨上前道:“嫂子,你误会……”
“误会?我误会什么了?我眼睛没瞎,我看得真真儿的!”
邱氏打断筱雨的话,那尖利的嗓音刺得筱雨耳道针扎一般疼。
“说!你这贱人勾搭包匀清多长时间了!”
“够了!”包匀清举起手,立时扇了邱氏一个巴掌。
这一动作突如其来,别说邱氏,就连筱雨也丝毫没有想到包匀清竟然会当中掌掴邱氏。
“平日里闹腾便也算了,如今你竟然还闹腾到我妹子跟前来了!”包匀清冷冷地看着邱氏:“你从来不关心我有哪些家人,在你眼里凡是和我说话的女人那都是跟我不清不楚的女人。以往我纵着你,无非是觉得这些行为不过是因为你在乎我,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要真在乎我,不会连问都没问个清楚就动手折辱我的妹妹。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咱们和离吧,这样你轻松,我也轻松了。”
筱雨愣愣地看了看包匀清,又看了看邱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瞧得出来包匀清是真的心冷,而她也不可否认,对这邱氏的第一印象,的确不怎么好。
邱氏似乎是有些偏执,这应当是她心理上的一种疾病。
可这样“生病”的人,在此时的人们眼中,那只有两个字。
疯子。
包匀清受够了这样的日子,筱雨不知道要不要出言相劝。
从荷渠口中得知前因的宋氏进得门来,拉了筱雨的手。
她轻声对呆立在原地的邱氏道:“这位夫人,匀清和筱雨这两个孩子是义兄妹,筱雨走了一年多,这方才回来,这还是他们义兄妹头一次见面,这位夫人怕是误会了。要是让你有什么误解的地方,我让筱雨对你道歉。”
宋氏轻轻推了推筱雨,筱雨启口道:“嫂子,七哥收到我的信来见我只是叙旧,顺便告诉我义父义母要来京城的消息。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邱氏不为所动。
筱雨轻轻耸了耸肩,只得看向包匀清。
包匀清面无表情。
“婶母,筱雨,你们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她只相信她所听到的,她所看到的,她所相信的。你们的解释在她看来,不过只是辩解之词,丝毫不可信。”
包匀清看向邱氏:“你想误会便误会吧,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咱们俩这夫妻同路也算是走到头了,你也别闹,我经不起你这般折腾。顾忌你邱家面子,休书我不写了,三日之内,咱们把和离的事儿给办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包匀清扫了那两个壮汉一眼道:“别在别人家里待着,你们这行为已经是私闯民宅,是要被判徒刑的。”
两名壮汉互看一眼,左右搀着邱氏离开。
邱氏木愣愣地任由他们将她给架了出去。
筱雨同宋氏低声说了两句,宋氏让秦家人都散了。
屋里只剩筱雨和颓然坐下的包匀清。
“七哥……”筱雨嗫嚅道:“你今天这话,说得有些太绝了……”
包匀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筱雨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桩婚事,你真不打算要了?”
“不打算要了。”包匀清长吁一声:“筱雨你知道吗,我嘴里说出‘和离’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心里忽然就明亮了。大概这话隐藏在我心里深处已经很长时间了。”
“嫂子只是误会了……”
“不是误会。”包匀清摇头:“我们尝试跟她解释,她听了吗?她不会信的。我说过了,她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她认为那就是事实。”
包匀清叹了口气:“我成亲的时候她管着我,我觉得新鲜,渐渐的我觉得连呼吸都很不自由。再后来,我产生了要逃离她身边的想法。筱雨,我跟她没办法再继续生活下去,还是早点分开的好。”
筱雨抿了抿唇。
她给包匀清倒了杯茶。
“邱家是贵族,你当初说了,是嫂子的父亲看重了你,提出把女儿给你做妻子,你才娶了她的。你跟她和离,她父亲应该不会善罢甘休。”筱雨轻声道:“我看嫂子方才走的时候神情呆滞,似乎也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我站在大夫的角度上同你说一句,她身体上或许没有疾病,但她心理上有疾病。她极有可能有偏执症,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认定下去,即便这件事被证明并不是正确的,她也只会坚持己见。”
筱雨对包匀清道:“你对她提出和离,对你来说或许是解脱,但对她来说,可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这对她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无可预计。”
包匀清有一些犹豫,他动了动脚,似乎想要起身去追邱氏。
但他到底没有动。
他对筱雨说:“我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处在我妻子位置上的那个女人,而是我的家人。她只是我家人里的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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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闻言有些迟疑。
请戏班来唱戏是临时决定的,这会儿家里剩的都是些妇孺,秦招禄和秦招寿都没在这边儿。
筱雨话里的意思是要撵秦银走,宋氏是理会得到的。可这到底不是一件小事。
事关家族男丁的去留,宋氏不能就这样让筱雨独断专行地在她爹和叔叔不在的情况下做了主。
秦银兴许也是认准了这一点,所以对筱雨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宋氏将筱雨拉到一边对她轻声耳语道:“筱雨,你这样不行……找到元宝应该告诉你爹和三叔。”
罗氏也凑上来轻声道:“筱雨,你爹跟你三叔一直都想找到元宝她娘,这会儿元宝现身,还是该顺着她把她娘也给找出来……”
筱雨闷笑一声,对宋氏道:“娘让人去药膳楼通知爹和三叔就行了。”
接着筱雨有对罗氏挤了挤眼睛:“三婶忙着揪元宝她娘出来是想做什么?她与人通|奸,按规矩有可能要被沉塘的。”
罗氏歪了歪嘴道:“沉不沉塘的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就是觉得,当初她丢下她男人就带着闺女那么跑了,她总该拿个说法儿出来才行。筱雨你说三婶我说的对吗?”
筱雨耸耸肩道:“三婶要是觉得有这个必要,那找她出来便是。我只是特别腻烦她那人,她要是出现在我跟前,说不得我会抡起棒子再狠狠揍她一顿。”
“你这都嫁了人了,脾气可不能还这么急,同人动手万万不行。”
宋氏轻拽了筱雨一把,道:“娘这就让人去通知你爹,元宝这边儿你还要先把她给稳住。”
宋氏等人交谈的功夫,凤仙班的人全都停下了唱戏围了过来。
才刚开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班主挤进来,陪着笑脸道:“哟,几位夫人这是怎么了?咱们戏班有哪儿做得不对的,几位夫人只管提,只管提。”
头一次登台的小学徒狗剩儿这下总算看到了罗氏,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然而现在罗氏也没了借此机会打压他的想法了,毕竟现在元宝的事情更加重要。
班主问了话,见宋氏和罗氏都没出言,他心里越发忐忑。
挠着头,班主夸张地苦着一张脸面对着筱雨道:“这位夫人,小人就说了,狗剩儿头一次登台,他连基本功都没多少,唱不好的,您看……是您偏让他登台的,这可赖不着小人我的!”
筱雨没什么反应,班主立刻打蛇随棍上要将事情给说死:“这位夫人,您请我们凤仙班来唱戏可不能忽悠着我们啊……我们人也来了,戏台子也搭了,各个角儿也上了妆……您要是不听戏了,这酬劳可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筱雨好笑地看向班主道:“本夫人可没有说不听戏。但班主啊,你们要拿酬劳,是不是还得唱戏啊?甭管我们听不听吧,这戏啊,你们继续唱。唱完了,本夫人才会把该你们得的酬劳全部给你们。”
班主心里嘀咕,这家人到底都怎么回事?她们要是不听戏,那他凤仙班难不成自个儿唱?
“对啊,你们自个儿唱就行了。”筱雨无所谓地道。
班主闻言一惊,愣愣地看向筱雨。
筱雨察觉到他震惊的视线,朝他望了过去,笑道:“班主,你还愣着干什么?叫你们的人赶紧去台上唱起来啊。”
班主喏喏地回了两声,催着人回前方戏台子去。
他却还是回了两次头,狐疑地望着筱雨。
怪哉……他那会儿不过是心里嘀咕,即便是从嘴里冒了些声儿出来,声音肯定也小到几乎听不见……那夫人怎么会听到他说了什么?
班主疑惑,筱雨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那班主还算识趣,让他离开他便离开。要是他开口问她怎么会听到他说的话,她还真不好答。
筱雨安慰自己,一时没注意,一时没注意。
“娘,三婶,你们还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去继续听戏吧。”筱雨道:“爹和三叔就算是接到消息赶回来也还有一些时候,这边儿我让人来看着他们就行,三婶那么喜欢听戏,可别错过今天我给你点的这出好戏呀。”
筱雨说着对罗氏挑眉,朝前方戏台子眨了眨眼睛。
罗氏心领神会。今日筱雨让凤仙班来唱戏本就是要替她好好教训教训这会儿台上唱戏的狗剩儿,谁让他狗眼看人低,说她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罗氏拽着宋氏让她回去听戏,宋氏有些不忍元宝这么大一个姑娘了却如此狼狈,不由地对筱雨道:“元宝到底是你堂妹……你别跟对待敌人似的对待她。她这会儿瞧着也挺可怜的,要说当初她家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她娘带着她离开,她也是没办法……”
筱雨点点头,宋氏看得出来她这个应答有些敷衍。
宋氏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随着罗氏回去听戏。
罗氏小声对她道:“二嫂,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元宝那孩子怎么样,我们也数年没接触,根本就不了解。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这丫头三岁时候的事儿,二嫂你还记得吗?她那会儿多霸道啊,初霁比她大一岁,还被她追着打;洁霜那时候连路都走不稳当,她还频频去推洁霜让她摔倒看她哭,自己笑得四仰八叉的……退一万步书哦,就算她是个好孩子,你也不能当着筱雨的面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维护她。她不是你亲闺女,筱雨才是。”
宋氏张了张嘴,叹了一声:“你说的我哪儿不明白?我只是觉得,元宝现在瞧着也蛮可怜的,筱雨要是再对她差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我们欺负她……这要是传出去,对筱雨这名声不利。”
宋氏道:“三弟妹你也知道,筱雨将来要进的是什么样的人家。名声要是不好,她进了夫家,说不准要被人拿这事儿来说道……”
罗氏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二嫂想的是这一层。”
宋氏点头:“和未来相比,还是她的未来要重要些。又何必因为一个元宝,而让她名声上有了瑕疵呢?别人传她一句‘凶恶’,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罗氏和宋氏坐到了席上,咿咿呀呀的声音盖过了她们之后的交谈。
但她们之前说的,筱雨却都听清楚了。
筱雨想了一会儿,还是让鸣翠端了两把椅子给与秦银和秦元宝,让他们坐着等。
秦银坐了片刻便不断地动来动去。
不看秦银的脸,只看他每次犯错之后被训斥时的态度,多半人都会觉得他这人憨厚。
可他到底不是个憨厚的人,他成日往外跑,在家根本就待不住。
秦银不断地交换叉腿,脚在地上来回地磨来磨去。
反观秦元宝,她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也不乱动,还有那么两分大家闺秀的份儿。
筱雨好整以暇地看着姐弟两人。
“元宝的姿态学得不错啊。”筱雨出言赞道:“打哪儿学来的这种端庄?”
元宝抖了一下,没吭声。
鸣翠瞧着元宝的模样却是皱了皱眉。
她微微俯下身低声对筱雨道:“姑娘,我瞧着她倒好像是从‘那种’地方学来的这种仪态。”
筱雨有些讶然:“你怎么看出来的?”
鸣翠道:“包家以前重视子女的修养,花重金专门请了人来教。大家闺秀仪态端庄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元宝这种那就是外强中干,只样子像,却没有魂儿。当初教仪态的那位先生还曾经讲过区别仪态真假的例子。”
鸣翠示意筱雨看元宝的腿。
“先生说,真正的大家闺秀,坐立行走都有一套规范,那是定死了的。元宝也就坐着的时候有点儿那样的感觉,可她之前站着走着时,身上都有一股骚气。而且姑娘你看元宝的大腿,膝盖内微微朝外翻着,两条腿是呈微微打开的姿态。这是那种地方惯常的勾人之法……”
筱雨当真仔细观察了下元宝的双腿,发现果如鸣翠所说。
“从前少爷和甄姬窦盐两位姑娘交好时,我曾听甄姬姑娘说过。鸨妈让她们学这种含蓄的勾人之法,甄姬姑娘不愿意。她觉得这对自己是极大的侮辱,对男人敞开双腿的寓意让人无法接受。”鸣翠道:“那会儿我刚好听到,少爷还说甄姬姑娘不流于世俗。所以我对这个印象很深。”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回问鸣翠道:“那你能不能看出来,她还是不是……”
鸣翠明白筱雨话中未尽之意,她摇了摇头:“我瞧不出来,不过一些年纪大些,有给妇人接生和查验女人身子这样经验的婆子能看。”
筱雨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上下又打量了元宝一番,不是很想相信元宝竟会和妓馆扯上关系。
但有陈氏这样一个娘,这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只是如果元宝真的有跟那档子行业有接触,又何必只求吃喝留在凤仙班呢?
妓馆挣钱应该不难,尤其是想元宝这样既年轻,又有一定样貌的女子。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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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和秦招寿得到消息后很快就赶了过来。秦斧也尾随在后面,走得比寻常时候要快。
他不大喜欢和儿媳孙子女们待在一起,总要出门逛逛。再加上如今筱雨回来,秦斧更加不自在,宁愿去药膳楼掌柜台待着。
秦招禄脸色有些阴郁。
秦招福死后他便是长男,当初高氏因得知陈氏与人通|奸,刚醒转后就气得一个倒仰没回过气来,否则也不至于一句遗言都没留就这般撒手而去。为这事儿,秦招禄一直记恨着陈氏,
再加上秦招福死得凄凉,陈氏这个发妻竟然没能带着子女给他送终,秦招禄对此更加无法原谅。
如今得知秦元宝现身,那要知道陈氏的下落那便是很简单的事情。
秦招禄势要将陈氏给找出来,好好跟她算这一大笔账。
秦宅里,秦银已经往左往右连续倒腾过几十次了。
筱雨也不说他,任由他在那儿磨皮。
元宝也有些坐不住了,她额上冷汗直冒。
毕竟她也知道,时间越往前走,那她见到二叔三叔的机会就越大。到时候她还能保证能咬紧牙关,不透露她娘的所在吗?
秦元宝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秦宅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秦招禄和秦招寿赶到。
院子里还在咿咿呀呀唱着大戏,秦招禄和秦招寿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跨进门槛的时候齐齐怔了一下。
鸣翠迎上前道:“二老爷三老爷,之前姑娘请了戏班来家里唱戏,这才撞见的元宝。”
兄弟俩恍然。
来传话的人只说是家里来了个叫元宝的姑娘,夫人让来通知他们回去,却没将个清楚。
秦招禄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元宝人呢?”
鸣翠指了指后台处道:“在那儿。”
秦招禄和秦招寿掀开帘子,只见对面椅子上并排坐着两个人。秦银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但元宝这几年模样虽没大变,但体形还是有很大的变化的,这让秦招禄和秦招寿都没第一时间出声唤她。
筱雨回过头来对他们笑道:“爹,三叔,你们回来了?我有个事儿正要跟你们商量。”
秦招禄和秦招寿回过神来,秦招禄迟疑了片刻后问道:“什么事儿?”
筱雨指了指这会儿也不乱动的秦银,道:“他这下姐姐也有了,娘也有了,他就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了。他家就剩两个女人,还是让他跟着元宝一起回去,让他们至亲团聚比较好。爹觉得呢?”
秦招禄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筱雨要说的事是和元宝有关的,没想到是和秦银有关。而这话的意思……
秦招禄眉头皱得更深,他咀嚼了一番筱雨话中的含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撵秦银出去?”
筱雨顿时笑了起来:“爹,你说得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叫撵啊,他本就每日不着家,这会儿又有至亲出现,离开我们这儿和他亲娘亲姐团聚,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道理虽然是这样说,但那是在秦银有出息,能供养一个家的前提下。
可就目前秦银的状况来说,他要是真的离开了两位叔叔,他就真的走不了回头路了。
他没本事,人又懒散,出去了后顶多会做一些鸡鸣狗盗的龌龊事来谋生。
要指望他做点儿营生挣钱养家,那除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
秦招禄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想得很透彻的,他抿了抿唇,对着秦银道:“你说呢,你要不要离开这儿?”
秦银当然是果断地摇头。
秦宅这地方是个安家之所,每天有能让他顿顿都吃得饱的饭菜,虽然他在外头也有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那总不稳定,只能当是额外的收益。秦银巴不得这辈子就靠着他两个叔叔吃吃喝喝的就行。
秦招禄又看向筱雨。
筱雨笑得柔和:“爹看我做什么?家里不能养闲人,养他我还不如养一头猪,好歹好吃好喝伺候上一年两年的,杀了还能吃上猪肉。他呢?养他能有什么好处?”
秦招禄嗫嚅了下嘴唇道:“筱雨,好歹……他也是你堂弟,这般把他和猪做比较……”
“那也真是抬举他了。”筱雨接话道:“要是个勤奋上进,知恩图报的穷亲戚,我还愿意帮扶他。可摊上这样扶不上墙的烂泥,爹,你究竟在执着什么呢?人家亲娘亲姐都不管,那也轮不到我们管啊。”
筱雨道:“再者说了,爹你就不怕有一天家里出内贼吗?他干的不就是那行的勾当?”
秦招禄双眼顿时一凛。
秦招寿也被筱雨这话委实给吓了一跳。
不是没有出过家里人伙同外人将自己家给洗劫了的例子,但这种事毕竟也少,秦招禄和秦招寿从来都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这下筱雨提到了,两个人都不由恐慌。
秦银为人如何,他们两个做叔叔的不是不知道,但一来是因为这是大房唯一的命根,是秦招福留在秦家的唯一的独苗,他们不是他亲爹,都不好太严厉地管教。二来,秦招禄和秦招寿往日里都在忙着药膳楼的事情,对秦银的关注自然不多,而宋氏和罗氏与秦银这个侄子也没什么可说的,即使是管也不可能管得住他,所以也就只有任由他成天往外跑。
起初他们还以为秦银往外跑是想找点儿事做,宋氏和罗氏还为此高兴了一番。因为她们都觉得秦银留在家中让她们有些别扭,他能出去做事,说不定也是他在渐渐长大的表现一个懂事的侄子当然比一个不懂事的侄子受人欢迎。
但随后不久他们便知道秦银为何日日往外跑了。只是到发现的那个时候,他们已没办法拦住秦银了。
是啊……跟着那些个“江湖朋友”,秦银能学到什么好的?
他与他们两家本就不算亲厚,要联合起外人来合谋算计他们,只要有人敢提,秦银要下决心也应该不会是件为难的事情。
秦招禄越想越后怕,他已生了要将秦银撵出去的念头。
他再是顾及亲戚情分,那也不能不管家里人的死活啊!
“你们不能这样!”
秦银忽然愤怒地大声吼道。
筱雨抬了抬眼讽刺一笑:“这时候知道开口说话了?之前我问你话的时候你怎么不答?害我还以为你肚子里有金子,你说话就会掉出来。”
秦银怒视着筱雨。
筱雨收起笑,冷冷地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别忘了这段时间供你吃喝的人是谁。你吃的是药膳楼的收益,药膳楼,那是我的产业!”
秦银将头偏向一边,筱雨倾身道:“不是说我们不能这样吗?我要是真这样,你又能奈我何?”
秦银的脸憋得通红,正在这时,姗姗来迟的秦斧总算是赶到了。
他倒是一眼就认出了秦元宝,直直地朝她走了过去,伸手摇晃她迫使她抬头,对着她不断比划着动作。
秦元宝就当没看见,又缩回了肩膀埋着头。
秦斧一次又一次地去拉她让她看自己比划,秦元宝也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了秦斧的努力。
秦招禄看不下去,他愤而冲着秦元宝道:“爷爷在跟你说话,你那是什么态度!”
秦元宝如今就如闷葫芦一个,别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可以完全不理会。
秦招禄气得不行,秦招寿脾气也上了来,往壁角走去,拾了根粗木棍来,哗哗舞动了两下喝道:“锯嘴葫芦就欠打磨,看你受不受得住这根粗木棍子!”
秦招寿当真就往秦元宝身上招呼了一下。
对秦招寿来说,这力道不算太大,但也足够能让秦元宝这样年龄的人感觉到疼痛即使并不会造成什么伤。
秦元宝缩着脖子抖了抖,大叫了一声“啊”。
秦斧不是很想儿子揍孙女,忙伸手来拦。
秦招寿顺势收了木棍。
秦斧又啊啊地开始比划。
他所有的意思就两点。一,要秦元宝回来,二,要秦元宝告诉他陈氏的下落。
对第一点,秦元宝是有些向往的二叔三叔现在过得多好的,都能花钱请人唱戏了。
但对第二点,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
娘要是被发现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担心自己没爹再没了最疼她的娘,她就真的是个孤儿了,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了。
从元宝那儿一直得不到答复,秦斧也有些灰心了。
他颓然地退到了后面。
筱雨掏了掏耳朵,不由开口道:“你们怎么那么麻烦,她娘在哪儿,就只能从她嘴里知道吗?办法多的是。”
秦招禄眼前一亮:“你有什么想法?”
筱雨指了指缩头缩脑在一边头盔的班主:“班主,别躲了,早就瞧见你了,赶紧的出来。”
班主只以为筱雨是在诈他,躲着不出来。
筱雨莞尔:“班主,你是不想要酬劳了是吧?”
班主受到威胁,这才陪着笑脸上前来,一边解释说:“夫人误会了,我啊,是刚想掀帘子进来,却不想正好被夫人看见了。”
筱雨笑而不语。
班主说了几句好话,方才道:“夫人寻我出来有什么事儿吩咐?”
筱雨盯着秦元宝,一边慢悠悠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跟班主你说一声,她”筱雨指了指秦元宝:“我们把她留下了,等你们回去戏园子,想必她娘回来寻她。到时候就劳烦班主你回她说不知道元宝去哪儿了。还要烦劳班主你留意一下,探一探她娘如今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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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闻言顿时一笑,低声道:“哪有什么红颜知己,我身边除了你,哪还有旁人。只是以前同人谈事时借着那种地方掩人耳目过,听人说过这档事。”
楚微微顿了顿,道:“我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你留个心眼儿就成。”
筱雨正要回话,却听那边儿秦元宝忽然大声凄苦地叫了起来。
“你们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就不能放过我一把吗!”秦元宝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们躲也躲了,本不想再同你们有纠葛牵绊,你们又何苦这般步步紧逼……是要把我逼到绝路上去你们方才甘心吗?”
秦元宝话语中透露着浓浓的凄凉之感,可那声音太过响亮,这态度又变得太过突然,筱雨不由地眯了起眼睛。
她仔细地观察起秦元宝的表情来。
眼睛里盈满泪,却是要掉不掉。樱唇抿着,唇瓣上露着若隐若现的贝齿,散碎的发散落在脸颊两边。
她双肩微微朝里含着,整个人看起来,展现出来的柔弱远远大于愤怒。
筱雨停住脚步看着她,楚自然也跟着停下来,望向秦元宝的方向。
秦元宝抬着一张柔弱无依的脸望向筱雨,语调从原本的愤怒又转而为低泣一般的哀求。
“筱雨姐姐,你恨我爹,恨我娘,我都明白。彼时我小,并不懂事,没有出言帮过你,如今想想我也十分内疚。可我爹已经死了,我娘也吃了不少苦,筱雨姐姐你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对你身边的人也是一个困扰。你怎么就不能放下仇恨,也放过我呢……就算我爹娘再对你不起,他们死的死,受苦的受苦,你这仇也该得报了……”
筱雨抱了双臂,有些好笑地看着秦元宝。
这话说得真有些冠冕堂皇,可她说话的场合和时机都太过刻意,反倒让人生不起相信之心。
秦元宝再接再厉:“何况,伤你的是我爹娘,父母之罪,子女还之,本天经地义,若我娘已不在,要我给你端茶倒水、伺候左右,我绝无二话。可我娘还在,她做再多错事,终究是我娘,我不能离了她,否则我便是个不孝之人,又如何在这人世间立足?筱雨姐姐,你放过我,让我陪我娘最后一段日子……等我娘离世,我定然会回来亲自给你,给二叔他们赔罪!到时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秦元宝朝着筱雨跪了下来,端着一张可怜的脸,眼神迷离地轻声说:“求你了,筱雨姐姐……”
秦招禄和秦招寿都沉默着,宋氏轻轻叹了一声,于心不忍。
罗氏脑筋要清楚一些,她拉了拉宋氏,道:“我怎么觉得元宝的这态度前后变化得有些太大了……之前可是让她说句话她都不肯开口,这会儿到时噼里啪啦说一串儿……”
宋氏面上表情一顿,罗氏的话提醒了她。
元宝这话到底是不是出于真心?
往正屋方向去的楚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他是个成熟的男人,筱雨堂妹在说话时余光频频瞄向他的视线透露着的意思他很清楚。
他瞧上去就那么像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男人不成?
楚侧过头看向筱雨,果然,他的妻子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瞅着他。
楚无奈地叹了一声,道:“这跟我无关,你知道的。”
筱雨笑眯眯地点点头,轻声说:“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面善,她竟然觉得你是个救命稻草?”
楚道:“你别玩得太过了……”
筱雨点头,道:“她苦心孤诣的,我可不能辜负了她。”
筱雨垂下双手,对秦元宝道:“你也别嚎了,不是想我放过你,你想走吗?你走吧,这下没人拦你了。”
秦元宝大感意外,本想再继续苦求一番的,话都到了嗓子里了,筱雨这话一说,差点没让她噎住。
筱雨指了指院门道:“好走,不送。”
秦元宝迟疑地回头看向院门,心里在揣摩着她堂姐的用意。
真让她就这么走了?
秦元宝心里嘀咕,跪在地上起身的动作很慢很慢。筱雨眯眼笑笑:“你是不是不想走啊?不许你走的时候你百般恳求,这会儿让你走了,你反倒畏头畏尾起来了。”
秦元宝把心一横,站了起来。
她看看筱雨,又拿余光去瞥一瞥楚。
筱雨眼神一冷,出声警告道:“虽然我不想这般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就血缘上来说,你的确是我堂妹。当堂妹的觊觎自己的堂姐夫,你害不害臊?你都没见过他,频频往他身上瞧做什么?到年龄该成亲了就让你娘好好给你说门亲事,眼睛别黏在别的男人身上,小心我打你哦。”
筱雨举了举拳头,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
可听在秦元宝耳里却十分重。
她赶紧后退了两步,到底还是有两分羞耻之心,脸上火辣辣的,顾不得去瞧秦招禄等人脸上的表情,她转身就直奔着院门去。她跑得还挺快的,几个眨眼间她就从院门溜出去了。
筱雨轻轻拉了拉楚,对他努了努嘴。楚无奈,但郝氏伸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低声道:“追。”
一道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院子房顶上掠过,众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真就那么放她走了?”罗氏意外地看向筱雨。
筱雨道:“三婶别急,我已经让人去跟着她了,她娘的下落,也一定能找到。”
筱雨顿了片刻,看向被绑在椅上的秦银,指着他道:“不过他这人我还是觉得,送到官衙去较为妥当,再不把他那破习性给扭转过来,今后他可真就改不了了。爹和三叔要是同意,就你们拿主意。”
筱雨和楚还有别的事要说,秦银的事便让秦招禄兄弟俩处理。
她和楚回了屋里。
“三弯叔送去的信你收到了?”筱雨给楚倒了杯茶,坐到了他旁边问道。
楚饮了口茶道:“收到了,也看了。”
“怎么样?府里有这个人吗?”筱雨望着楚。
楚摇摇头说:“府里要是新进了人,我母亲那边儿多少还是有数的。我就只同我母亲询问了一下,她说没有听过这个人名儿。也有可能是她已经改名了。以妓子身份被人送进府里的,大房二房那边儿都有,连祖父房里也有。但他们房里的事情,我做晚辈的不好问。要想彻底打听清楚,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楚顿了顿问道:“你可有那女子的画像?有画像的话,即便她换了名姓,也应该不难找到。”
筱雨摇摇头:“我没有她的画像,对她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三两年前,记得她是个温柔如水的亲和人。虽是****女子,但很对我脾性,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笃定她值得相交。”
楚笑道:“若你认为不值得相交,也不会专门给我写信,让我帮你寻她的下落。”
楚叹了一声道:“放心,若人的确在楚国公府,找她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心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报信。”
筱雨点点头,笑道:“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楚闷笑一声,搁下茶杯看向筱雨:“那别的事儿呢?”
“别的事儿?”筱雨疑惑:“别的什么事儿?”
楚轻笑一声:“你倒是把有关于你的最重要的事儿给忘在脑后了。岳父岳母最焦心的不就是我们两人的婚事?”
筱雨恍然,却是一笑,道:“我都说了,你办事我放心。你不提,那自然就是一切妥当。”
楚无奈地摇摇头道:“有你这样个媳妇儿,也不知道该省心还是操心。”
筱雨闻言一笑,道:“好好好,那我来问问,楚小爷,婚事儿说得怎么样了呀?足下高堂是否反对呀?”
楚伸手轻轻刮蹭了下筱雨的鼻子,道:“调皮,就不会正经地问?”
筱雨掩唇轻笑,咳了咳道:“好了,不逗你了,你说吧。”
楚点点头,道:“父亲母亲没有反对,反倒觉得你救过我两次,我以身相许是应当的。”
筱雨顿时轻笑一声,楚睨了她道:“别笑。”
“好好,不笑。”筱雨端正坐好,可咧开的嘴角还是掩藏不住她的笑意。
楚无奈扶额,继续道:“父亲母亲也已经告知了祖父此事,祖父向来不管这些,只表示知道了。母亲如今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提亲事宜,近日内就会上门。岳父岳母那儿你提一声,免得到时候觉得突然。”
筱雨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后问道:“你那两个伯父那儿,你回去后可有跟他们接触?”
筱雨也知道楚国公府中楚两个伯父或许就是这么多年来迫害他的人,只是一直不知道到底是谁暗中下黑手。敌在暗,他在明,筱雨虽然相信楚的实力,但想到他又进了楚国公府那样的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楚回道:“我回来以后还没有见到两位伯父,只见过两位伯母,照样是争着出风头。不过大伯母势弱,如今却是赶不上二伯母了。”
筱雨沉吟一番:“你那大伯母,娘家姓邱吧?”
楚点头。
“我义兄娶的,是你那大伯母的娘家庶出堂妹。”筱雨道:“不过因她来我这儿闹过一场,我义兄要同她和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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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对这突然得知的两件事有些意外。
“我大伯母的娘家庶出堂妹?”楚微微皱眉道:“我应当不认识。”
筱雨笑道:“她同你大伯母的年龄相差也有两轮吧,你不认识也实属正常。”
楚点头,又疑惑地问筱雨道:“她来你这儿闹?她闹什么?”
筱雨耸了耸肩,简略地提了提那日的事。
“其实从七哥的言谈中,我还是察觉得出来,他对我那个嫂子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再深厚的感觉,恐怕也被嫂子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猜忌给磨光了。”筱雨叹了一声:“我觉得蛮可惜的,那嫂子容貌姣好,又出身世族,虽然是个庶出,但颇受家里宠爱,跟七哥还是很匹配的。两人要是和离,包家这会儿正是多难的时候,又何苦在这时添邱家这么个劲敌。”
楚摇了摇头:“你不懂男人的想法。他妻子当着你这个妹妹的面儿损他的面子,说那些污蔑你们的话,他再是大度不计前嫌,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有他的自尊,他妻子的行径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楚顿了片刻后道:“我觉得,他既然提出了要同他妻子和离的事情,那他就一定说到做到,任何人都劝不住了。”
筱雨点点头,有些感伤:“是啊,我也劝了,但也劝不住。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楚笑了笑,又问筱雨道:“你方才说,包家正是多难的时候,是怎么回事?”
筱雨顿时正色起来,将包匀清同她说的那些事告诉了楚。
“平州城外难民拥堵,包氏一族也在仇暴杀的算计之下连遭打击,义父义母不日就要前来京城,七哥要亲自去接他们一家前来。”筱雨道:“照七哥的说法,曾老将军近段时间接连请仇暴杀进曾府谈事,我担心这也许是曾家即将起事的信号。”
筱雨皱眉道:“毕竟距离年底,时间也差不多了。曾家和海国之间的交易期限就要到了,曾家肯定还巴望着海国运抵武器到南湾海港,等拿到武器起事,行军快些的话,到京城也就是明年夏了。早半年多的光景开始准备,尤其在北方难民涌入京城腹地的时候,趁乱起事,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筱雨看向楚问道:“皇上那儿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楚皱紧眉头:“难民之事皇上未曾同我提过,不过皇上看上去一切如常,倒也没有任何焦躁之状。”
筱雨吁了口气:“那皇上应当是山人自有妙计。”
“海国那边儿我已试图和盛爷交代给我人联系,应当不会有什么差池。”楚道:“是非成败也就只半年多的时间,虽然和盛爷达成了一定协议,但后路还是要准备好。”
楚微微顿了顿,道:“若我估计没错,你大哥就要结束南湾战事,开始在沿海各地进行布防了。整编和训练军队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别到时候曾家没有武器,却照样能和朝廷的军队打个难分胜负。”
筱雨点头道:“说的也是,曾老将军久经沙场,又在朝堂之上历练过,心思定然如老狐狸一般深沉,不可不防。”筱雨道:“非但要做这样的准备,二手、三手的准备也要做起来,以防被曾家军打个措手不及。”
筱雨又问楚道:“征南军如今的军力有多少了?”
楚道:“具体数未可知,但粗略估计,应该已经在曾家军之上了。”
筱雨皱眉道:“征南军定然是忠于皇帝的,不过不是说皇上还有其他分散开去的军队吗?那些军队的将领是否都可靠?可别有人等着皇上和曾家鹬蚌相争,他们却可渔翁得利。”
楚摇头道:“放心,不会。皇上看人的眼光不至于那么差,他肯交给兵权,那定然是信得过那人的为人的。”
筱雨嗤笑一声:“他眼光要不差,当初登基时能看上曾老将军做他的盾牌吗?”
楚解释道:“那时皇上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识人不清也是正常。”
筱雨又是一笑。
楚道:“我没骗你,皇上后来也发现了曾家的野心,否则他也不会查到曾家和海国勾结交易之事。此事既然被他查到,那就说明他那时已经对曾家起了疑心。之所以不敢动曾家,是因为那时皇上就已经摸不清曾家的兵力多寡了。”
筱雨勉强点了点头:“行,就信你说的,皇帝还是个有远见卓识的皇帝。”
二人聊了许久,院子里的动静也渐渐消弭了。
秦招禄和秦招寿架了秦银将他送去官衙,宋氏和罗氏带着几人收拾院落。
楚和筱雨从屋中出来,宋氏直起腰讶异道:“事情谈完了?”
楚礼貌地点头回道:“是的岳母,小婿还有要事,就不久留了。”
宋氏笑道:“那么急?不如用过晚膳后再去忙?”
楚拱手道:“多谢岳母,不过小婿已同人约好,今日实在没空。下次小婿定然带上礼物,亲自前来给岳母赔罪。”
筱雨道:“娘,他还有要事要办,时间不可耽误。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好了。”
宋氏含笑点头,楚同她道了别,筱雨送了楚离开。
“这小伙子越瞧越觉得不错。”宋氏点头微笑道:“筱雨,你找了个好归宿。”
筱雨刚送了楚回来,闻言轻笑一声:“娘怎么不说他找着我,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宋氏笑瞪她道:“你也不害臊。”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
宋氏拉住筱雨,小声了些问道:“他这来,有没有说那边儿府里什么时候上门来提亲啊?”
果真如楚所说,她爹娘最关心的便是这件事。
筱雨点头道:“放心吧娘,他说的事儿一定能办到。他已经跟他父母提了,两位长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他母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提亲的事。他同我说可能近日就会上门提亲,还让我们做个准备。”
宋氏忙挺直背脊道:“这就要上门提亲了?好,好,这几日我们可要好好将房前屋后都检查一下,该修葺的修葺,该归整的归整……”
宋氏忙赶去同罗氏说这事儿,筱雨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临近晚膳时分,秦招禄和秦招寿回来了。两人满头大汗,身后却跟着秦银。
可巧,正在这时候,之前楚让出去跟着秦元宝的那道暗影也出现了,他正是楚派了留下来保护筱雨的暗卫之一。
筱雨走到一边儿,皱眉问道:“她们住的地方隔得很远吗?你去了那么久。”
暗卫道:“那丫头有些小聪明,她允许也是怕有人跟踪她,所以绕了很远的路。”
暗卫顿了顿,道:“她们住的地方属下已经找到了,只是属下回来回禀夫人之前,见她们神色匆匆已在收拾行装,似乎是想要出逃。属下不敢打草惊蛇,这才回来询问夫人。”
筱雨冷笑一声:“这是还想跑啊……”
“是否要捉拿她们回来,还请夫人示下。”暗卫拱手道。
筱雨想了片刻道:“多叫一个人,别打草惊蛇,将她们悄无声息地带回来。”
暗卫点头,接下任务后便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而秦招禄那边儿,秦招寿正在大声讲述秦银为何没进官衙的缘由。
“……那官衙里当值的人不肯收人,说银子是咱们的侄儿,连身量都还没长齐,他们不收那么小的。又说我们这事儿又没个苦主,东西没被他偷着,又是他亲叔叔,何至于这样害他……”秦招寿喘了口粗气:“这银子在那儿也是瞪着一双眼,瞧着颇吓人,官衙的差爷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更加不肯收他了……”
秦招禄点头道:“没错,所以我们只能放了他。”
“他自己回来的?”筱雨走过来,扬声问了一句。
秦银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微微动了动,人却没抬头。
筱雨瞧了瞧天色,挑眉道:“也是,他平日里也只有在每日三餐时分才知道回来吃一顿,这会儿可不就到了饭点了吗。”
筱雨望向鸣翠问道:“厨下的饭菜都妥当了?”
鸣翠点头道:“妥当了,可以食用了。”
筱雨应了一声,道:“爹,娘,我们吃饭吧。”
秦招禄跑了一圈儿也委实是饿了,摸着肚子往正堂走。
秦银也跟了上来,却被筱雨拦住了路。
等秦家其他人都进去了,筱雨揪着秦银的衣领到了正堂看不见情况的院子死角。
“想继续留在秦家?”筱雨挑眉问道。
秦银没敢挣扎,乖乖地点了点头。
“真的不想跟你娘,跟你姐姐重逢?”
秦银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筱雨哼了一声:“你就不觉得你自己狼心狗肺?”
秦银不吭声。
筱雨松了揪住他的手,淡淡地道:“你娘跟你姐姐的落脚处我找着了,我让人把她们往这边儿带,她们一会儿就来。这顿饭嘛,你还不着急吃。先在这院子里等着。要不要继续给你一口饭吃,可要看你娘跟你姐姐的表现。”
筱雨顿了顿,含笑道:“当然,还有你自个儿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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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以往给家里人闷不吭声的印象一样,秦银说话的时候语调还是波澜不惊的。他脸朝着陈氏那边儿,视线却没落到她们母女二人身上。
陈氏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银。秦元宝嘤嘤哭道:“你胡说什么啊,你胡说……”
秦银道:“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也有数。”
秦银撇了撇嘴,看向筱雨道:“我还有事儿,可以先走吗?”
筱雨目光微闪,点头道:“可以。”
秦银便起身慢悠悠地朝院门走,但这过去的路势必要绕过陈氏和秦元宝。
陈氏惊魂未定一般,盯着秦银。秦银就跟没看见她似的,从她身旁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这对母子给人的感觉真不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尤其秦银的表现更让人觉得不解。
何况他还亲自出面作证,说陈氏当年确实妇德有失。
筱雨不知道秦银所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至少明白,在这件事情上,秦银的确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宁愿继续跟在秦家人身边吃闲饭,也不想和他亲娘秦姐姐再过到一处去。
秦银已经从陈氏面前绕了过去,筱雨本以为陈氏和秦元宝定然会不依不饶,却没想到她们俩竟一言不发。
终于,秦银要跨出院门时,陈氏出了声。
“银子,娘哪儿对不住你,竟然伙同外人污蔑娘?”
陈氏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瞧得人都不由生起恻隐之心。筱雨仔细端详她的演技,越发觉得她这两三年经历的事儿肯定只多不少。那哀怨和伤心的神情,没有露出一丝破绽。若非筱雨注意道陈氏给秦元宝使的眼色,她也要真的以为陈氏是被冤枉的。
秦银顿住脚步,他转身望了过来,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外人至少给还会给我一口饭吃,你连外人都不如。我有没有污蔑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干不干净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能发誓你没有做过任何背叛爹的事?拿秦元宝发誓,你要是做过,秦元宝就不得好死。你敢吗?”
陈氏震惊地看着秦银,秦元宝这下装不下去了,大声骂道:“吃里扒外,胳膊肘朝外拐的下贱胚子!吃了他们两口饭就不认人了?你也不瞧瞧你是谁生的,竟然还在这儿污蔑娘,离间我跟娘的关系!”
秦银扯了扯嘴角,没搭理秦元宝,转而对筱雨道:“你赶紧把她们弄走吧,我也不想瞧见她们。”
秦银说完便再无留恋一般,推开院门走了。
荷渠跟上去将门闩插上,声音微微有些大:“他这当儿子的都说自己娘不检点的,也没啥可问的了,她肯定不检点啊。”荷渠伸手指着陈氏,语气有点纳闷儿:“奇怪了,我没觉得她长得多漂亮好看啊,怎么还会有人瞧上她敢冒着丧名声的危险跟她搅合啊……”
筱雨掩唇一笑,宋氏瞪她道:“话怎么那么多?你给我安静点儿待着。”
宋氏向来没什么架子,荷渠在秦家生活了一两年,对宋氏的性子也是十分了解的,这位主子本就是个心软的人。荷渠当即朝着宋氏吐了吐舌头,却也乖乖地走了回来,站到了洁霜旁边儿,和洁霜小小声地咬耳朵。
秦银的话算是将陈氏与人暗度陈仓的事给坐实了。她再怎么狡辩,也赶不上秦银一句指证。
然而这个时候,秦家人反而不知道该拿陈氏怎么办了。
要说她婚内不贞,按照秦家村的习俗,沉塘也是有可能的。可这会儿不是秦家村,乡下地方那一套对京城天子脚下、市井坊间也并不适用,真把陈氏给沉塘,那就该轮到秦家人进牢房了。
况且秦招福已死,再重提这件事情不也是在打扰秦招福的安宁?都说逝者已逝,往事不可追,再纠缠下去,秦家人也没有这个精力。
毕竟从现在看来,筱雨即将要嫁人,征南军出征也该要大获全胜得胜回朝了,到时候还得迎接秦晨风的归来。摆在秦家人面前的还有一堆事儿呢,又何苦在桩桩喜事上多添陈氏这桩秽事?
秦招禄夫妻俩和秦招寿夫妻俩到另一边儿去小声商议,秦斧就拄着拐杖站在离陈氏不远处的地方对着她干瞪着眼。
老爷子这样也不怕眼睛吃不消……筱雨腹诽道:元宝她娘又跑不了,死盯着她难不成还能把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们这是私设公堂!”
筱雨正暗自琢磨着,陈氏却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厉声威胁筱雨道:“有本事你把我跟元宝都给弄死,否则不管我们谁出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衙门递状书,告你们一个私设公堂的罪名,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筱雨闻言轻哂,她笑道:“放心,害人性命的事儿我们可干不出来。不过私设公堂这样的罪名你也别乱扣,衙门总不能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凡事还得讲证据。”
“证据?我这还不是证据?!”陈氏把被困住的双手往前送,冷笑道:“别以为你们能逃掉!”
筱雨轻轻打了个响指:“这个简单。”
她起身去她自己房里捣鼓了一番,拎着一个小瓶儿走了出来,让荷渠给陈氏和秦元宝被绳索勒红的地方抹上。
荷渠动作粗暴,陈氏和秦元宝都比不得她的力气,荷渠很顺利就完成了任务。
筱雨笑着对陈氏道:“这下你再瞧瞧,可还有红痕?”
陈氏和秦元宝一看,果真,方才还有的红痕,这下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陈氏震惊地看着筱雨。
筱雨微微一笑:“今儿个你这个表情在你脸上都出现多少次了?你好歹也收着点儿……你也别叫别闹的,等我爹娘他们商量出个法子来,怎么处置你你只需要听个信儿。”
筱雨耸了耸肩:“尤其你别挑战我的底线,把我给惹恼了。我能让你手上不管怎么摩擦都起不了红印,我也能不声不响地就让你们母女两个都去黄泉路上陪秦招福。你们信是不信?”
陈氏一直都知道筱雨在医道上有些天赋,当年在雨清镇她可还自己专门辟了一间屋子出来用作药房,收集了不少的药物。但陈氏没有想过,筱雨的医术竟然会如此让人匪夷所思。
她竟然能在不声不响之中了结人的性命?
“配药么……闲得无聊就配配。”筱雨笑了一声:“你想做试验对象,我没有意见。”
秦元宝怕了,她本就怕筱雨,这会儿更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浑身的微微颤抖。秦元宝朝着陈氏伸了手,轻轻拽了拽她两下,道:“娘,我们、我们别跟她对着干……我们求,求他们放我们走……”
秦元宝想叫陈氏示弱,陈氏这会儿也有些怕了,她额上开始冒冷汗,希冀在想点儿什么砝码出来,还扭转这一城。
可在转瞬即逝的生命面前,其他所谓的砝码都不值一提。陈氏很清楚地知道,她没有办法罔顾自己和女儿两条性命。
陈氏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怎么样?”
筱雨笑道:“我不是说了吗,等我爹娘他们商量出个章程来,你只需要照着做就成了。”
筱雨见陈氏还算识相,略感满意。她道:“你也放松些,不要那么担心。我们全家都是良民,男盗女娼的事儿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儿也不会做,更别说害人性命这样性质恶劣的事儿了。这也不是秦家村,说把你沉塘就把你沉塘?没那么简单的事儿。”
陈氏轻轻吐了口气,筱雨上下扫了她一眼,道:“我反倒觉得好奇。你和秦元宝卷走老屋里所剩不多的值钱的东西跑了,那些东西换成银两也有一定数额,你们就用那些银钱用到现在不成?”
陈氏动了动嘴,摇头:“出门在外,银钱花得很快。”
“那你们靠什么吃喝?”筱雨又问道。
陈氏便沉默了。
秦元宝咬着下唇道:“问这些做什么,我跟娘离开秦家村之后再没有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筱雨挑眉看着秦元宝一副恨意绵绵的表情,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莫非……你一直在做暗娼?”
陈氏大吃一惊,当即便抬头,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
秦元宝和她娘的表情相差不大,皆是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样子。
筱雨暗暗想道,这样就对上了。
怪不得陈氏和秦元宝两人身上都似乎沾着****女子的习气,却又不是完全的****女子,原来陈氏是靠这样见不得光的事儿谋生。
暗娼上不得台面。这么说吧,达官显贵会从有名的****中点了女子伴在身侧,会友也好,谈事也罢,这些****女子以“陪女”的身份待在他们身边,这几乎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定。往往贵人们还会互相攀比谁请妓子来花的银钱更多,谁带来的妓子长得更漂亮更风情万种。
这样的****女子是过了明路的,正经的青楼楚馆是被朝廷登记造册的,****女子的花名册也是有名有姓可查阅的。
如甄姬和窦盐,她们便是那种朝廷给了娼籍的妓子。
而暗娼,却是另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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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娼隐藏在娼籍之下,它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存在着。娼籍在明,暗娼则在暗。
通畅来说,做暗娼的女子多半都是良民,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成为黑暗交易中的一环。她们的存在谈不上合不合律法,但这个群体是被瞧不起的。因为本为良民,却做贱民所做之事,在众人看来那完全是自贬身价的自辱行为。
还不如做个朝廷在册的娼户来得光明磊落些。
陈氏做了暗娼,秦元宝年纪尚小,在一旁多多少少有学到点儿那种调调。而陈氏大概是因为有男人滋润,所以瞧着没有枯萎干瘦下去。
筱雨若有所思,她看向秦斧。
本就对儿媳妇背叛儿子的行为十分愤怒的秦斧,要是得知儿媳妇竟还做了这等伤风败俗,更辱没门风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气出什么毛病来?
之前筱雨和陈氏说话的声音比较小,也不知道秦斧有没有听见。
筱雨仔细看了看秦斧的表情,觉得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想来是没有听到的。
筱雨微微吐了口气,低声警告道:“老爷子受不得刺激,这事儿可别让他知道了。”
陈氏自然也不愿意秦家的人知道她靠什么谋生,筱雨肯帮她保守秘密,她求之不得。
这么一会儿功夫,秦招禄等人也商量出了结果。
秦招禄对陈氏道:“我们也没那个精力一直跟你纠缠,元宝她爹也走了,好说歹说你也算是个****,今年大旱,北边儿待不住,我们就当你死了,以后你别说认识我们,也别跟人说你是从北县雨清镇秦家村出来的,你以后生老病死,都跟我们没关系。”
陈氏连连点头。打从从秦家村逃出来那一天起,她就没打算和秦家的人再有什么瓜葛联系。
秦家的人对她不会有好脸色,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懂的。
她如今也占不了秦家的便宜,还赖着秦家做什么?
秦招禄见她上道,心里满意,又道:“金子跟熊春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跟他们小夫妻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我们也管不着他。至于银子,他爹也算是只留下他一根苗子,这孩子不用你接回去还是怎么,我们供他吃一日三餐还是供得起。同样,你以后也别出现在他身边儿。你也该看得出来,银子不想认你这个娘。”
陈氏咬咬牙,应了。
秦元宝急迫地往前蹦了两下:“我呢,我呢二叔?”
秦招禄看着秦元宝皱了皱眉头,道:“你就继续跟着你娘,同你娘一样,别跟我们再有交集,也别和你银子弟弟联系。我们互相就当对方已经是死人了。”
秦元宝呆了呆,还要说什么,陈氏伸脚踩了她一下,道:“就依你所言。”
“娘……”
“闭嘴!”
陈氏呵斥了秦元宝一声,鼓着眼睛道:“怎么,难道你也想跟着你二叔三叔留在这儿过日子?”
秦元宝有些委屈,她想顿顿吃饱饭那也有错啊?娘不准她做那行,逼着她去戏班打杂,有一顿没一顿的,饿是饿不死,可总也吃不饱啊!
被二叔逮住,原本以为娘跟她都肯定没好下场,没想到二叔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还是念亲戚情分放过她们一把,这要是再跟二叔求求情,同银子一样留在这儿生活,不也挺好的吗?
秦元宝想起过去跟着陈氏过的那些苦日子,她就有些动摇,想要留在秦家。
秦招禄看出她的意图,有点犹豫。
当然,家里再养个把人吃饭,那绝对没有问题。可秦元宝和秦银的情况又不一样。秦银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野,即便那会儿他在镇上妓馆里边儿做小厮,那好歹也是在一个地方,虽说不是一举一动都能时时刻刻瞧见,但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秦银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混到现在。
可秦元宝不一样。秦招禄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这个侄女儿了,她跟着她娘那样的人物,想必她也不是什么善茬。
可不要因一时好心,反倒成了引狼入室才好啊。
秦招禄便没有接陈氏的这个话。
秦元宝生怕这个话题就被这样揭过了,她出声道:“娘,我们这两三年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已经过怕了……我已经到这个年龄了,娘不也说了该给我说婆家了吗?娘这样……哪有什么好的夫家让我挑?”
秦元宝说完就眼巴巴地望着秦招禄。
秦招禄有些没辙。
侄女儿这样望着他,他不说什么也不行啊……
秦招禄正要开口,筱雨却率先出了声。
“元宝啊,不是我埋汰你,你瞅瞅你自己的模样和条件,你还想挑什么样的夫家?你挑人家的时候,人家也在挑你。差不多得了,啊,搁秦家村儿,你最多也嫁是个农夫木匠什么的,要求别定得太高。京郊的村野山夫你娘还是有那本事给你物色一两个的。”
秦元宝差点气炸了肺。
你秦筱雨能找个那样英俊倜傥的,凭什么我就只能找个农夫木匠?
秦元宝丝毫没有自卑之心,她甚至认为自己比筱雨的条件还要好上一些。
她认定秦筱雨这么一个商户女,就注定是低贱的,注定要被人看轻,注定要被她给比过去。
她那不合常理的自信让筱雨有些傻眼。
秦元宝问道:“筱雨姐姐愿意嫁村野山夫吗?”
筱雨挑眉,道:“这问题倒是问得怪。不管你堂姐夫是达官显贵还是村野山夫,我嫁的是他这么个人,不是他的身份地位。怎么,你还要挑门第?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秦元宝抬了抬下巴说:“至少不能比堂姐夫差呀。”
筱雨冷笑一声:“可亏得你敢想,说来说去,你就是觊觎你堂姐夫是吧?”
秦元宝忙说:“不是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你也没那资格打。”筱雨冷哼一声道:“你就别想了,你堂姐夫可瞧不上你这样的,你别给你自己个儿丢人了。”
筱雨冲着陈氏道:“你赶紧的,带着秦元宝离开。”
陈氏站起身,荷渠去给她们解绳子。秦元宝还在不依不挠地伸着脖子问:“那堂姐夫是什么出身啊?”
大牛冲出来道:“说出来吓死你!我堂姐夫是征南军主帅,楚国公府的小爷,皇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楚楚大将军!你要是惹了筱雨姐不高兴,小心姐夫拿刀砍你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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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筱雨的意思,那动手泡茶的人也得自己承认自己便是那泡茶之人才行。
四个丫鬟又被带了下去,顺三儿忍不住上前道:“二姑娘,这法子怕是不奏效啊……”
谁会去承认这事儿就是自己做的啊?二姑娘对相互推责任的人都能眼睛不带眨的下责罚的命令,这要是坐实了拿生水泡冷茶给二姑娘喝的罪名,二姑娘岂会饶了她?
筱雨闻言一笑,反问顺三儿:“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难不成就这样放过她们?”
筱雨站起身,随手点了门外战战兢兢的两个小丫鬟:“你们俩,去你们老爷夫人房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出府里下人的花名册来。”
小丫鬟听着不远处四个丫鬟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声音,齐齐缩了脖子,抖着声儿应了,抬腿就往包匀清和邱氏的寝居方向跑。
筱雨又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顺三儿:“顺管家可有想到什么好法子?”
顺三儿额头上冒了冷汗。
他是头一次见到老爷的义妹,从前他只听老爷提过,老爷说她厉害,他还没怎么当回事儿。想着农家出身的一个小姑娘,再有赚钱的本事,又能有多大的魄力?没想到闻名不如一见,这位二姑娘当真气场十足,让人轻视不得。
顺三儿艰难地摇头道:“小的愚钝,想不出招儿来……”
“想要有招儿,那也不是没有,不过我懒得费那些个巧功夫。”
筱雨笑了一声,冷了声调道:“好歹我也是包家的二姑娘,头一次来七哥府上,竟然连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敢给我下马威。顺管家觉得,我能饶了她?我这要是饶了她,包宅里的下人不会说我宅心仁厚,只会说我性懦。偏巧了,这两日赶上我心情不佳,撞到枪口上,算她们倒霉。”
又五个板子的时间过去了,四个丫鬟被押了回来,齐齐趴到了地上,涕泪横流,争先恐后地要“招供”。
筱雨含笑:“之前那你推我我推你的劲儿哪儿去了?允你们好好说的时候你们偏要互相推诿,白挨了十板子吧?”
筱雨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柔声问道:“既然要招,那就要招清楚了。谁泡的茶?”
四个丫鬟浑身齐齐一顿,然后其中三人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向了第四人。
那第四个丫鬟还没来得及伸手指认。
她站在四个丫鬟中左数第二个,有些上下眼。被三人指着时,她惊愕地瞪大眼睛。
筱雨伸手拍了两下:“很好,只差你了。”
筱雨看向她:“她们三个都指认你是泡茶的人,你呢,你指不指认自己?”
第四个丫鬟正要开口,筱雨伸手止住她,温和地道:“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指认自己,那以下犯上,奴大欺主的罪你可就要全部担上身了,你受到的处罚可要远比她们还要严重。但你若是不指认自己,第二次受板子之前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那你们四个,可就要继续一同挨板子。”
筱雨轻笑了一声:“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那丫鬟冷汗直冒,另三人都目露哀求地看着她。
这点儿功夫,已经有很多仆役都听说了这边儿发生的事。毕竟那四个丫鬟被打板子的时候发出的凄厉的哭嚎声是掩不住的。
筱雨盯了盯那丫鬟,道:“你可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没有那么好。”
丫鬟浑身一个激灵,终究是崩溃地大哭,点头说:“是、是奴婢泡的茶,是奴婢……”
筱雨满意地一笑,点头起身道:“这就对嘛,敢做就要敢当,咱们女儿也不能输给男人不是?”
筱雨扫了另三个丫鬟一眼,见她们都似乎松了一口气,面上满是逃过一劫的庆幸,丝毫没有担心她们这个即将受到严重惩罚的同伴的意思。
筱雨面上顿时一冷。
“顺管家。”筱雨唤了顺三儿一句,顺三儿忙上前道:“二姑娘有事儿吩咐?”
“带那三个丫鬟下去,罚三个月工钱,饿一日肚子,待她们伤好之后,再各自追打十个板子。”
顺三儿闻言愣住:这处罚已经是十分重了,那剩下的那个丫鬟受到的处罚岂不是……
顺三儿朝她一看,那丫鬟已经怕得浑身都忍不住发抖了。
筱雨轻轻一叹,道:“剩下这个,罚一个月工钱,伤好后再追打五个板子。”
顺三儿忙应了一声,应后方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罪魁轻罚,反倒是帮凶却是重罚?
四个丫鬟都是不可置信,齐齐看向筱雨。
筱雨俯视着她们,轻笑一声:“怎么,觉得你们的惩罚还不够你们吸取教训?”
四人顿时摇头,其中那厚猪唇的丫鬟忍不住出言道:“二姑娘这罚的……是不是弄反了?”
顺三儿也看向筱雨,他也觉得应该是二姑娘说反了才对。
筱雨冷笑一声:“你,伤好后的十板子,追加到十五板子。这是对你质疑主子下令的惩罚。”
四个丫鬟顿时噤若寒蝉。
“我问你们谁是泡茶之人时,你们四个推来推去,没人上前来认,这说明茶水是生水冷茶的事,你们四个都知道。泡茶只需要一个人动手,但出主意的,从旁协助的你们个个都有份。以为只推一个人出来,你们就能免了责?告诉你们,我没那么好糊弄。你们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受惩罚,却不担心同伴会不会因为被指认是泡茶之人而受到更严重的惩戒,就凭这一点,让足以让你们受重罚。”
筱雨冷嘲一声:“若是你们四个都撑着,宁愿一同挨板子,也不肯让其中一个同伴来扛下所有的罪行,我或许还会对你们高看一眼,不对你们罚得那么重。只可惜啊,你们三个只顾自己,不顾他人。还不如你们抛出来的这个丫鬟,至少她没有拖你们下水。这就是她的处罚比你们轻的原因。”
筱雨摆摆手道:“顺管家,带她们下去,严格执行我方才所说的惩罚。”
顺三儿这会儿对筱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高声应了,让人将四个丫鬟都带了下去。
这么一出雷厉风行的惩罚,让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筱雨微微闭目养神,等着那两个去找花名册的小丫鬟回来。
筱雨感慨地想,这内宅之中,还是小丫鬟最可爱。天性还算真纯,没有那么多心眼和城府,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即便有些小九九,影响力太小也掀不起大浪。
她能听到附近有很多人屏息凝神,也能察觉到屋外有人小声在交谈。她知道那些小声交谈的人会说什么,是以她屏蔽掉了这些声音。
顺三儿趁着筱雨等花名册的功夫,亲自去给她泡了茶端上来。
直到听到小丫鬟匆匆跑来的脚步声,筱雨方才睁开了眼睛。
两个小丫鬟不敢看厅中地上那四个丫鬟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颤颤巍巍地上前将她们在包匀清和邱氏房中找到的花名册递了过去。
鸣翠接过,将两本册子呈给筱雨。
小丫鬟之一抖着声道:“回,回二姑娘……奴婢,奴婢只识一些大字,见,见上边有很多数,觉得应该是二姑娘要找的花名册,就,就带给二姑娘了……”
筱雨点了点头,翻了翻两本册子,侧头对鸣翠微微颔首。
鸣翠意会,上前给了两个丫鬟两颗银瓜子。
“事儿做得不错,这是二姑娘赏你们的。”鸣翠道:“下去吧。”
两个小丫鬟瞪大眼睛,朝对方望了望,都在心里存疑,这赏该不该收?
鸣翠笑道:“二姑娘赏你们的便是赏你们的,下去吧。”
两个小丫鬟这才一口一个谢赏,退了出去。
筱雨将她们呈上来的两本册子中其中一本交给顺三儿。
“这上边儿的人,按照分管类别的不同,一拨一拨带过来。”
顺三儿接过册子大致翻看了一遍,点头道:“小的这就去。”
筱雨将另一本交给鸣翠:“你看看。”
鸣翠不解,翻开看了两眼,顿时瞪圆了眼睛。
“没看出来我这位嫂子还是个抓钱手啊。”筱雨端茶轻啜一口,笑了笑道:“不知道七哥知不知道枕边人有这样的嗜好?”
鸣翠匆匆将册子翻了一半便递还给了筱雨,皱着眉头:“姑娘,这事儿……要不要通知少爷?”
筱雨摇了摇头,道:“他刚启程去平州,叫他回来岂非是耽搁日程?”
“可这事儿……姑娘怕是不好插手啊。”
鸣翠为难地看向筱雨:“事情牵扯到邱家,姑娘要理起来,怕是困难重重。”
鸣翠沉吟了下,道:“我去问问那小丫鬟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鸣翠一会儿便折返了回来,轻声道:“小丫鬟以为姑娘要找的是什么隐蔽的东西,所以墙缝都仔细翻看过了。那本交给顺管家的是在夫人的箱子里找到的,姑娘手里的这本儿,是在架子床下边儿地砖里抠出来的……”
筱雨闻言顿时一笑。
“没想到让两个小丫鬟去找花名册,还能歪打正着寻到这样的东西……”
那本花名册上记录的是邱氏及其亲信在邱氏嫁入包家的一年多时间里,亏空、中饱私囊包家商铺中的物品的时间和数额。
筱雨心算了算,粗略估计,也有六万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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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包家这样的富豪之家,动辄便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六万两其实并不算太巨额。
但这笔钱不管多寡,那本该是包家投放到商业运作上的资金。邱氏这样做,等同于是挖夫家的墙角补娘家的亏空,那便是吃里扒外。
包匀清那样精明的一个人,竟然对此也毫无察觉,足以可见在这件事情上邱氏瞒得有多紧。
“姑娘打算怎么办?”
照鸣翠的意思,这件事情筱雨是不好插手的。如今邱氏还没有和包匀清和离,那她便依旧是包家的夫人。筱雨虽是包匀清的义妹,但总没有人家的夫妻关系亲密。筱雨若要管,定然受人诟病。
筱雨沉吟一番,低声问鸣翠道:“你说她回娘家去,为什么没有把这本册子给带走?”
鸣翠轻声道:“许是觉得这册子藏得隐秘,所以没想到它会被人发现?”
筱雨点头道:“这应当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觉得,她应该是觉得七哥不可能真的同她和离,她还会回来,所以丝毫没有担心……”
鸣翠皱眉:“那这可就难办了……少爷去平州了,这宅子里可就没个主子。姑娘仓促之间接到少爷的委托来为他管理这个宅子,清理清理宅子里那些个老油子也就罢了,摊上这种事儿可怎么管……一个弄不好,让邱家和包家反目成仇也是可能的。”
鸣翠顿了顿,又提醒筱雨道:“姑娘可别忘了,少爷的这位夫人,她娘家堂姐可还是楚将军的大伯母……”
筱雨颔首。
她对楚的大伯母倒没太多的忌惮,楚说过,楚国公府里,三房人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她今日即便是为着邱氏中饱私囊的事儿代表包家同邱家撕破脸皮,将来她进了楚国公府的门,她也可以保证不和楚的大伯母起冲突。
目前最要紧的,是她发现的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如果邱氏笃定她和包匀清和离不了,她总还会回到包家里来,那这本册子她是给邱氏放回去,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为好呢,还是她将册子收好,等着包匀清回来再将这册子交给他,由他来做决定为好呢?
可这时间跨度太长,她若是将册子收在身边,那邱氏回来找不着这册子,她定然知道秘密暴露,难保她不会又有新的举动。
筱雨还在思索,顺三儿已经将第一拨厨房里做事的人都给拉了过来。
有了之前那四个丫鬟的前车之鉴,到筱雨跟前来回话的人都没了气焰,低眉顺目的。筱雨看着微微觉得满意。
她看向顺三儿道:“你记下我接下来对这些人的问话,这拨过后,下拨人怎么问话,清理,照着办就行。”
顺三儿连连点头。
筱雨道:“厨房里的大管事和小管事,依权责大小,依次从左到右站出来。”
片刻后,筱雨跟前站了七个人。
筱雨眉头一皱,看向最左边的大管事:“厨房里的大小管事就有七人?”
大管事忙点头道:“回二姑娘,小的是总管厨房的,这剩下六个,分别是管碗盘,管筷箸,管食材,管烹具,管柴火和管刀具的。”
筱雨眉头皱得更深,大管事笑着道:“还有些管食材采买的,管清洗的,管上菜的……那些顺管家还没点到,所以还没来。”
筱雨侧身低声问鸣翠:“平州包家也是这样的规格吗?”
鸣翠轻蹙起了眉回道:“包家分得没那么细,人数虽然差不多,可这边儿的瞧着就松散许多。”
筱雨点了点头,看向厨房大管事。
大管事腆着脸笑:“二姑娘有何吩咐?”
筱雨问他道:“整个家宅里就只有老爷和夫人两个主子吃饭,你们厨房有多少人在伺候?”
大管事笑了两声,顺三儿拿着花名册上前两步道:“二姑娘,小的这儿看的,包括厨子和烧火丫鬟,有近八十人。”
大管事挺挺胸:“二姑娘,老爷和夫人嘴都挺挑,每日吃的膳食都不带重样儿的……”
“大管家。”筱雨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你们家老爷几乎只有在晚上才会回来,白日多半都出外应酬,在家宅里吃饭的时候应该很少吧。你们厨房近八十人,恐怕都是伺候你们夫人的。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夫人嫁进来之前,厨房里有多少人?”
大管事愣了愣,筱雨道:“你不知道的话,我问顺管家也是一样。顺管家。”
“小的在。”
“你可知道,这一年多,大厨房添了多少人?”
“回二姑娘,大厨房之前包括厨子在内,也只有二十来人……”
筱雨点点头:“给我削减人数,减到三十人。”
大管事顿时慌了:“二姑娘,你这可不行,夫人她……”
“就从大管事开始吧。”筱雨笑眯眯道:“你瞧你,面色红润,身材丰满,这一年多油水应该也捞足了,瞧着特别富态,不像下人,倒像是主子。”
“二姑娘,你可不能这样!”大管事大声道:“我可是厨房一把手,减谁也不能减我啊!我要是没在,这厨房可是要乱套的!”
筱雨眼神顿时一冷:“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可不敢,二姑娘,我只是跟你提个醒儿。”大管事道:“夫人最喜欢我做的一道梅花酥,二姑娘要是把我轰走了,夫人回来要是怪罪二姑娘,那可就不值了。就是七爷知道了此事,想必也会因此责怪二姑娘。”
“我倒是不知道,我七哥会为了一个在主子面前连‘小的’都不自称的奴才跟我生气翻脸。”筱雨冷笑一声:“大管事可真瞧得起自个儿。”
筱雨神情一凛:“既然大管事这么得夫人的器重,夫人回娘家,大管事理当跟着回去。顺三儿,派人送大管事到邱府去,让他以后就在邱家伺候了。”
顺三儿迟疑了片刻轻声道:“二姑娘,那他的卖身契……”
“一并送过去。”筱雨似笑非笑道:“大管事过去同夫人传句话,就说你一个奴才的命,万万不值六万两。”
顺三儿不明白筱雨此话中的意思,但她既然下达了命令,顺三儿只需要照做便行了。
大管事被人拖走了,接下来的减员之事进行得很顺利。筱雨专挑年纪小的丫鬟和小厮问话,让他们指出哪些人勤快,哪些人懒惰。那些懒惰的人都被筱雨剔除出了大厨房。
随后进行的便是整编大厨房分管各项事务的分配。碗碟、筷箸、烹具、刀具等东西,让一人统管。食材和柴火则由另一人统管。
再添一名负责厨房清洁的小管事。
大厨房压缩下来,总共只三名管事。不设大管事,由三人各自监督合作。
“选你们三个人出来,是信得过你们三人做事的能力。”筱雨道:“至于下边儿替你们做事的人,每人下边定额多少人是有限的,出了纰漏,由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筱雨叫上顺三儿:“你是大管家,我方才怎么定人的,你也看到了。下边儿的事情你来拿主意。”
顺三儿顿觉任务繁重,但这也是二姑娘看得起他的表现。他正要朗声应下,却听二姑娘又道:“老管家耳背,你们老爷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你参与进来清理内宅的事,是想帮你树立起大管家的威信,好让你这段时间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各项杂事。当然,你趁机安排一些信得过的得力人手在重要的位置上,有利于你今后管理整个家宅更加得心应手,我没有意见。不过”
筱雨微微一顿:“这个度,你还是要把握好才行。我能把你扶起来,也能让你跌回去。你明白吗?”
顺三儿神色一正,挺胸道:“二姑娘放心,小的明白。”
筱雨满意地点头:“你是老管家收的徒弟,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你好好表现,即便七哥将平州的主子都接了来,本家的大管家来接管这儿的事情,你也可以功成身退。到时候求七哥把你派到一处收益好,条件优的田庄上去做大管事,今后只要不犯错,这辈子你都能生活得顺遂如意。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筱雨站起身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七哥这宅子我还没来逛过,你让两个小丫鬟带路,我去逛逛。”
顺三儿忙应了一声,叫了之前得过筱雨的赏的两个丫鬟,让她们带筱雨去逛包宅。
鸣翠紧跟在筱雨一边,叫那两个小丫鬟在前边儿带路,她和筱雨远远跟着。
出了正厅,鸣翠便低声问筱雨道:“姑娘让那大厨房的管事带给夫人的话,那意思……”
筱雨沉了沉眼,道:“这事儿不能瞒,这六万七哥要不要去讨回来另说,但首先要抓住这件事,让其成为限制邱家的一个砝码。”
筱雨道:“七哥要同邱氏和离,他下定了决心,那便是不会改变的。他没有和邱氏和好的意愿,那么,包家和邱家从亲家变仇家那便是不可能更改的。捏着邱家的这个把柄,至少可以短时间内让邱家没办法轻举妄动。”
鸣翠仍旧担忧:“邱家要是不坐以待毙呢?”
“账本在我们手上,怕什么?”筱雨道:“七哥走前将商铺的凭信都交给了我,这段时间,我还要好好查一查商铺里的情况。包家的钱财也不是那么好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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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刚抬起来的脚又放了下来,她朝冲进锦绣庄的那名壮汉望了过去,挑眉道:“这位壮士寻邱管事?”
壮汉觉得情形不对,转身欲跑,筱雨喝了一声:“站住!”
但筱雨到底是头一次来锦绣庄,虽说之前有一出纠账目错处的戏码让锦绣庄各位管事心生折服,但筱雨还是没能服众至少这锦绣庄内的护卫汉子都还拿不定主意,在这位二姑娘出声吩咐的时候要不要依言办事。
所以当筱雨这一声“站住”喊出时,那寻邱管事的壮汉没有停下脚步,锦绣庄内的护卫打手也没有上前去将那汉子给逮住。
眼瞧着那壮汉就要跑出锦绣庄了,筱雨怒而抬脚,眨眼间就追上了那壮汉,以单手扼住他的喉咙,看似十分轻巧地将他从锦绣庄门口给带了回来。
庄中诸人都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之前对筱雨算得上是“百般不敬”的夏老,更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
筱雨冷眼看向离她最近的两个打手,道:“锦绣庄请你们来是让你们吃白饭不做事的吗?抓不了人也就罢了,这会儿人给抓着了,你们还不快来把他给压住?”
两名打手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壮汉给钳制住。
筱雨松了手,那壮汉方才敢开口说话。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私扣良民,我是可以去衙门告你们的!”
他话里质问先得的有些底气不足。
筱雨对他微微一笑:“这位客官不要着急,你不是要寻邱管事吗?待邱管事来了,再说不迟。”
筱雨面色转冷:“邱管事人呢?”
小管事们面面相觑,都等着别人来回答筱雨这个问题。
“夏老,你在锦绣庄算是老资格了,他们不说,你来说。”筱雨直接点了夏老的名。
夏老皱了皱脸,出声道:“邱管事是锦绣庄的二管事,他事务繁忙,没有下来迎二姑娘。”
筱雨点头:“专注做事当然很好,不过有客官上门来,邱管事这时候是该来迎接客人才对,怎么还不下来?”
筱雨抬脚往二楼上走,一边吩咐道:“将这位客官带上楼来,瞧他跑得这般急切,想必是有要紧事要寻邱管事,可不能耽误了。”
壮汉惊得额上都开始冒汗,他吼道:“我不找邱管事,不找邱管事!”
“不找邱管事,你找谁?”筱雨挑了挑眉,回头对他一笑:“这位客官不要客气,锦绣庄想来是以为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为商铺宗旨,来者便是客,即便客官不买布匹,客官进了我们锦绣庄,我们锦绣庄就会尽量满足客官你的所有要求。客官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筱雨掩嘴一笑,径直上楼,再不理那壮汉口口声声说的“不是找邱管事”这样的话。
锦绣庄二楼比起一楼堂厅来,更多的便是分隔开来的大大小小的厢房了。二楼陈列的布匹更为昂贵,绣样也更为精致。除此之外便是锦绣庄管事的会客、议论之所。
筱雨直接让小游的爹寻了最大最宽敞的一间屋子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上首。
管事们依次就座,那名壮汉被带到了最末的位置。
筱雨坐着不出声,管事们也就只能当哑巴,抿紧了唇等着筱雨的反应。
随着时间的流逝,筱雨开始有节奏地在桌案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小声道:“二、二姑娘,我们人都在这儿坐着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筱雨笑了一声,道:“人还没到齐呢,急什么?”
管事们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明白这二姑娘等的是谁。
还能有谁,现在唯一没到的邱管事呗!
便有管事立刻给锦绣庄的小伙计打眼色,让他赶紧去将邱管事给找来。
“邱管事真是贵人事儿多,倒显得你们个个都挺闲的。”筱雨扫了一圈众人,笑了一声道:“这人做事儿啊,有两种极端。要么一天到晚都在做,却是什么成绩都做不出来,瞧着努力,实则笨得让人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还有一种么,就是瞧着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玩儿似的,可一问他,他却说他手上的所有事情都已经提前完成了。”
筱雨敲了敲桌案:“锦绣庄需要的是第二种极端,第一种,那叫笨,无效率,能出什么成绩?”
隔得近的管事纷纷开口附和。
筱雨好笑道:“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们就直点头说好。我喜欢人夸赞,但不喜欢马屁精。”
这时晴时雨的……二姑娘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一众管事都在心里哀嚎,这会儿个个都心有灵犀似的,乖乖坐着,听着,不吭声。
筱雨本就没有开口的兴致,众人的沉默,正合她意。
只是……
筱雨皱眉又掐了掐时间,距离靠屋门大概五步远的那位管事吩咐出去的寻邱管事前来的小伙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柱香的时辰了。
这邱管事,可真是觉得腰杆很直,不怕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啊?
筱雨轻咳一声:“邱管事可是有哪儿不适啊,等他这么半日了,他竟还没到。”
又一管事站了起来自告奋勇道:“二姑娘,我让人再去找找?”
筱雨点了头。
又过了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邱管事总算是姗姗来迟了。
他体型肥硕,下巴都有三层了,显然平日里油水很足,伙食吃得很不错。
来时他是一副刚完成一项十分重要工作的模样,表现得很诚恳和着急,到了筱雨面前还一个劲儿地打躬作揖说自己耽误了时间非常抱歉一类的话。
这让筱雨连最开始的训斥都发不出来。
“二姑娘,真是对不住,小人没想到小人竟然这样重要,二姑娘竟然还一直等着小人才开始对各位管事训话……”
邱管事一脸自己仿佛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表情,只差没拉着筱雨痛哭流涕了。
虽然他的做戏的确是十分真诚,让人连一点儿错处都揪不出来,可筱雨还是看出来,他这是在做戏。
眼睛也很真诚,只是没到眼底。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做戏。
筱雨由得他做,面无表情等他唱独角戏都快要唱不下去了,筱雨方才开口。
“那位客官,找邱管事的。”
筱雨朝那被两个人压着的壮汉点了点下巴。
壮汉故意将头撇过去,不露出正面。
邱管事眼睛微微一眯,对筱雨笑道:“二姑娘,你这人……我不认识啊。”
“都说是客人了,自然有邱管事你不认识的,或者说你见过却没什么印象的。”
筱雨一副“我理解”的表情,对邱管事道:“他大老远气喘吁吁地跑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邱管事不如先让他将他要找你说的事儿说了,再说别的也不迟。”
筱雨看向那壮汉:“这位壮士,你要找的邱管事可就在你跟前儿,有什么话,你赶紧同邱管事说啊。”
壮汉欲哭无泪。
这么多人,他即便是真的有什么事要同邱管事说,他也不能公之于口啊。
场面僵持着,筱雨看向那壮汉:“壮士,你怎么不说了?大老远从邱家跑过来,口信儿没传到,你就不怕上头怪罪?”
“也没多远……”
壮汉嘀咕了一声,然后蓦地睁大眼睛。
筱雨笑笑:“震惊我是怎么知道你是从邱家跑过来的?”
筱雨伸手指指壮汉的衣裳:“外面那匹马,马头辔头上有带着邱家的字样。还有你的衣裳,袖子内有缝邱字。”
筱雨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你说找邱管事……这邱管事是邱家的人吧?”
“邱家?不是,不是……”
壮汉连声否认。
“人在害怕真相暴露的时候,往往会紧张。具体表现为,眼神游离,身体某个部位或某几个部位甚至是全身都有从轻到重程度不同的颤抖,还有一个几乎百试百灵的方法那便是观察那人说话的时候,是否会不自主地重复自己前一句话,反复强调同一件事。”
筱雨外头看向壮汉:“壮士,你就是这样。不过,你有什么好怕的?邱管事姓邱,和邱家有关系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在旁默不作声的邱管事总算是开口了:“二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筱雨微微一笑,看向邱管事:“听说邱管事是锦绣庄里的二管事,负责整合锦绣庄买入,卖出的布料的所有收益核算。七哥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锦绣庄将暂时交由我来看管和经营。我现在需要邱管事将记下来的锦绣庄的收益记录,交给我察看。”
邱管事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后道:“二姑娘,这恐怕不妥。我的账册,只有东家才能看。别的人,不能看。”
筱雨轻蔑地一笑:“邱管事似乎没听清楚我方才说的话。”筱雨道:“我说了,你们东家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整个锦绣庄都要交给我打点。所以,你该把我当做你们东家一般。”
筱雨站起身:“邱管事不肯交出收益记录,难道也是因为,那账册中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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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管事脑门儿上滴了一滴汗。
筱雨看得清清楚楚。
她更加肯定,这邱管事兴许就是邱家安插在包家当中,趁机搜刮包家收益的一颗棋子。
以他锦绣庄二管事的身份,想要作点弊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邱管事不肯交出收益记录的账册,筱雨却盯住了邱管事,一定要他交出来。
有管事将之前在堂厅当中,二姑娘只大致翻览过柜台上的账册,便找出了近两个月账册上的好几个问题的事告诉给了邱管事,并好心劝道:“邱管事做事向来得宜,不会出错,即便是将账册给二姑娘看一下,二姑娘也只是大致览过即可,不会将邱管事的辛勤做好的记录给拿走的。”
邱管事一听,顿时连头皮都发麻了。
“邱管事,怎么样?”筱雨轻哼一声:“还是不肯将账册交出来是吗?”
邱管事简直是进退两难。
然而在这个时候,筱雨却忽然站起了身。
她径直朝着屋门走去,推开了屋门,从二楼阑干上往下望。
锦绣庄正门处,匆匆进来一个女人,衣鬓散乱,喘息声十分大。
她环视一圈,然后对上了二楼上的筱雨。
这女人,赫然便是包匀清下定了决心要与之和离的邱氏。
“动作还挺快……”筱雨嘀咕了一声,站直了身,对邱氏微微颔首微笑。
邱氏当然是笑不出来的。
她听到包宅那大厨房的管事说“六万两”,整个人的魂儿都几乎飞了。这事儿要被包匀清知道了,别说和离了,他休妻都有可能的啊!
所以邱氏第一时间就派了两个人出去,一个往锦绣庄,一个往包宅。
然而去包宅的那个回来后告知她,上门“清理门户”的二姑娘已经去锦绣庄了。
邱氏一合计,只觉糟糕。
要是那派去锦绣庄提醒邱管事的人直接和那二姑娘碰上了,这岂不是……
邱氏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她不敢再等下去,当即便命人驾着马车飞奔而来。
没想到,真在这里见到了那位二姑娘。
坦白来说,邱氏在秦宅闹过之后,回来后的确是有好好想过这件事情的。但她一贯喜欢将错处都归咎到别人身上,这次也不例外。
她首先想到的是,即便是义兄妹,也不该是这般亲密。要怪就怪包匀清和那二姑娘,举止亲密,让她不得不误会。
其次就是这包匀清,明明是来见妹妹的,却没说带着她这个嫂子一同来见。将她撇到一边去,这又哪里是夫妻?所以这还是要怪包匀清。
再有就是在秦宅闹起来之事,邱氏觉得这是因为筱雨在一旁煽风点火。若非如此,包匀清又岂会在冲动之下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邱氏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这事与她就算有关系,那她的错也只是占了极小的一部分。其余的,都是包匀清和筱雨的错。
想到这儿,邱氏就挺了挺腰。
她似乎觉得那六万两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她是包家的夫人,贪了些钱又能怎么样?
怀着这样的想法,邱氏昂首阔步地上了二楼。这让筱雨有些意外。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做贼心虚?这演技也着实太好了吧。
邱氏和筱雨之间只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
厢房内的管事们见东家夫人来了,都纷纷上前见礼。
尤其那邱管事,跟见了亲娘似的,就差没下跪磕头了。
筱雨抬起手,示意诸位管事安静。
“东家夫人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筱雨微微一笑,问道。
邱氏昂了昂头:“我来我夫君的商铺,需要有事儿才能来吗?”
筱雨轻笑一声:“当然不是,开门做生意,广迎八方客,即便东家夫人不是东家夫人,我们锦绣庄还是十分高兴您的到来。”
筱雨话锋一转,道:“只是,我们目前正在讨论有人私吞包家收益之事,东家夫人参加怕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邱氏哼道:“事后同老爷说一声就行了,多大回事儿。”
邱氏满不在乎,筱雨却皱紧了眉头。
她对邱氏产生了十分不喜的感觉。
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十分弥足珍贵的,男人靠攻克工作上的一个又一个难题来获取征服感,希望借此得到别人的夸赞和表扬。他其中的艰辛或许不希望别人知道,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就如同功勋章,那是深深刻在他心上的。
女人可以不了解男人的工作,甚至不知道他工作的内容是什么。但女人一定要如男人看待他的工作一样看待男人的工作,这会给男人以十分强大的自豪感。
男人是受不了女人蔑视自己的工作的。
别说女人对男人,尊重别人的工作,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
可显然邱氏并没有学好这一点,她将包匀清的工作看得很轻,认为她参与进商铺整合不过是可以在事后和包匀清禀报的小事。
“对不起东家夫人,不行。”
筱雨斩钉截铁地道:“东家有吩咐过,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包宅也好,锦绣庄也好,都是由我来打理。东家夫人你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因为你管不了这里的事。”
筱雨扬声道:“之前让人去查的那三处出错的地方,都是否查出了所以然了?”
邱氏上前一步要去抓筱雨的手腕,被筱雨巧妙地躲开了。
“都做事去吧。”筱雨冷声对各位管事道:“打烊后,你们都留下来。”
管事们见二姑娘和东家夫人卯上了,都赶紧借口溜掉,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二姑娘好大的魄力。”
邱氏率先对筱雨发难:“那日我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你跟包匀清果真是不简单。”
筱雨无奈地道:“东家夫人,我和七哥是义兄妹,也有同生共死的交情。男女之间来往,难道就只能是男女之情?”
筱雨目光转而犀利:“倒是东家夫人你,却是让我有些想不通了。我七哥娶了你,对你真心实意,你背着他都做了些什么?你这叫偷盗,你私下窃取包家的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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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管事面如土色,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大限将至。
所有的管事都齐齐看定了邱管事。有觉得兔死狐悲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隔岸观火的。但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
邱管事平日里在锦绣庄中耀武扬威,他贪得最多,这也是锦绣庄中各管事尽皆知晓的事情。二姑娘要清理商铺中的蛀虫,从邱管事开始是最为恰当不过的。
“怎么,还等着我让人请你?”筱雨冷哼一声:“既然怎样,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来人!”
筱雨大喝一声,当即便有几个庄中打手站了出来。
“将商铺中属于邱管事的东西都搬到大厅当中来,给我挨个挨个地翻!”
打手得令,立刻行动起来。
这下邱管事慌了神,也顾不得有没有台阶下了,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来,下巴上的肥肉随着他的跑动而不断颤动。
没一会儿,邱氏也从邱管事办公的地方跑了出来,指着筱雨怒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就这么目中无人翻找堂堂锦绣庄二管事的东西?!”
筱雨讽刺地一笑:“东家夫人说的好,那不过是一条狗而已。一只畜生您也心疼?”
“你!”
筱雨又道:“况且,什么叫做‘堂堂锦绣庄二管事’?这锦绣庄中,除了锦绣庄的东家,谁都称不上‘堂堂’二字!东家夫人不要弄错了,锦绣庄不是邱家的产业,那是包家的产业!我是包家的二姑娘,我说要管我就能管!不要说翻找一介管事的东西,哪怕我要拆了这锦绣庄,那你也只能在一边儿看着!”
筱雨喝道:“给我仔细地搜!”
这一搜,搜出了不少的东西来。
省去邱管事个人作风上的一些“斑斑罪证”,余下的便多是邱管事和邱家往来的证据,包括一些书信和单笔的账簿。
邱管事藏东西藏得并不严实,游管事带着几个信得过的管事翻找了一番,将有价值的都拨了出来。
筱雨看过这些如山的铁证,冷冷一笑。
“好大一只蛀虫。”筱雨将最后一封书信放到了账簿上,重重地一拍:“锦绣庄的油水把你养得这么肥,你的贪心却一点都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你这是要长到比猪还胖你才甘心吗?”
有管事小声地笑了起来。
筱雨看向邱管事,问他道:“你觉得我是现在立马叫人把你绑了送到衙门里去好一些呢,还是让人把你关起来,等你们东家回来了再处置你更为妥当?”
邱管事吓得抖如筛糠,他求助一般地望向邱氏。
邱氏如今也是没辙。
她贪了足有六万两的银钱,此事她已经做好了告诉包匀清的准备。她本打算到时候就告诉包匀清一个人,就告诉他,她这是花银子成了瘾,所以敛了财买这样买那样,打赏下人孝敬父亲……只要她将包匀清哄好了,他们夫妻俩将这件事给揭过,这件事就算了。
可没想到,她贪的竟然还只是冰山一角。
邱氏一直知道锦绣庄中的邱管事便是娘家帮她安插在包家的一颗棋子,她每个月都会收到邱管事悄悄的孝敬。她一直认为,邱管事在锦绣庄中所挖来的这些银钱都交给了她。
邱氏万万没想到,邱管事拿给她的,只是他从锦绣庄中私下中饱来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多半都已经成了邱家的私财。
数额有多少?
要不是筱雨说,邱氏都不会想到。
“足有近一百万两。”
筱雨猛地拍了桌案:“包家生意从一年多前边开始走下坡路,原本以为是有某种外力因素导致,七哥也没有太在意,可没想到最大的问题竟然来自于锦绣庄内部。邱管事可真是大忙人啊,除了吃着锦绣庄的血汗,连同其他商铺,一个一个你都没有拉下……一百万两,足够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吃喝半年了!”
筱雨沉吟片刻,在邱氏要开口说话之前抢先道:“来人,将邱管事和东家夫人都给我押起来!”
离邱氏最近的两个打手顿时一愣,反应过来后方才迅速上来押住了邱氏。
邱氏的反应更慢一拍,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充血地望着筱雨:“你押我?!”
筱雨深吸一口气:“之前我本没打算针对你,比起这一百万两的数额来说,你在包宅中贪的那六万两完全不够看。可若不押住你,邱家就可肆无忌惮。我要邱家将这笔钱给我吐出来!”
筱雨雷厉风行,专门辟出两间房,分别让邱氏和邱管事住了进去,专门派了人来盯着。
夏老面色严肃,筱雨对他道:“这两个人可不能跑了,若是跑了,你们无法同我七哥交代,也无法同锦绣庄这块金字招牌交代。”
筱雨不敢耽搁,从邱管事的账簿当中她发现包家其余的商铺都有邱家安插的人,每日每日地都在从包家的收益当中挖去利润。
蚕食鲸吞,邱家这是将包家当做了庞大的资金后盾。
筱雨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赶往一个又一个包家商铺。
夏老担心她每到一家商铺都要重新树立威信,这样便要耽搁不少时间。夏老便毛遂自荐同她一起往返各家商铺。
因有夏老在身边,在其余商铺筱雨办事办得十分迅速。
等她在京城中包家商铺基本转了一遍后,天色早就暗了下来,眼瞧着都要宵禁了。
夏老亲自送了筱雨回秦宅,到了之后夏老深深地对筱雨鞠躬赔罪。
“夏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筱雨连忙伸手去扶。
夏老摇摇头,诚恳地道:“若不是二姑娘今日来,老朽还不知道锦绣庄在老朽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老朽本以为他们也不过就是抠点儿银钱,这无伤大雅,没成想这其中居然潜伏着这样一只蛀虫。幸好二姑娘及时发现,妥善处置,否则老朽真是愧对包家。二姑娘是老朽的恩人……”
老人家说话就是多。
筱雨心里叹息一声,口上道:“夏老不要这般说,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我们都是为了东家的利益,谈不上什么恩不恩的。”
筱雨硬扶了夏老起身,道:“夏老,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锦绣庄被我清理了一番,明个儿锦绣庄开业后各位管事的活计如何协调,还要有赖夏老的安排。”
筱雨作势打了个哈欠:“我也累着了,今晚我也要去好好休息一番。来人,好好送夏老。”
送走夏老后,筱雨方才松了口气。
然而秦宅的门房见筱雨终于有了喘息,他忙跑过来道:“恭喜姑娘!”
筱雨疑惑地问道:“恭喜什么?”
门房笑呵呵道:“今儿个楚国公府的人来提亲了!”
筱雨淡淡地哦了一声。
门房张了张口,筱雨好笑道:“你是要讨赏?”
“小的不敢!”
筱雨摆手笑笑,鸣翠随后便赏了门房好几个铜板。
秦宅院子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聘礼,堆满了整个院落。
筱雨扫了一眼,找着下脚的地儿踩了过去,方才到了正厅。
宋氏和罗氏迎上来,对筱雨笑道:“总算回来了。”
宋氏问筱雨道:“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筱雨答道:“有些事儿需要我去处理,事情有些多有些急,就耽误了功夫。”
宋氏点点头,拉过筱雨笑道:“楚国公府的人来提亲了……”
“我知道的,娘。”筱雨点头道:“这些都是虚礼,我没觉得有什么太激动的。”
“你这孩子,楚家下的聘礼你还是要看一看才好的。”
宋氏说着,便从怀里掏出聘礼单子给筱雨看。
罗氏在一边艳羡地道:“虽然三婶儿不认字,可瞧着这一抬抬的聘礼,三婶儿我心里就觉得高兴。这证明楚家是很重视你这个未过门儿的媳妇儿的。将来小泥巴要是也能找个这样的人家就好了……”
筱雨扫了一眼聘礼单子就还给了宋氏,听罗氏这般说,筱雨不由道:“这话三婶儿可就说错了。只要人好,管他是世家子弟还是贫穷小子,小泥巴看得上,那就行。也别总盯着家世。再好的家世也可能会败,再穷的小子也可能会富,这说不准的。”
筱雨伸了个懒腰道:“娘,三婶儿,我今儿忙了一天累着了,这就去歇了。你们也早点歇吧。”
宋氏忙拉住筱雨,告诉她道:“别的你不知道倒也罢了,可有个事儿你还是得知道一下的。”
“什么事儿?”筱雨打着哈欠问道。
宋氏好笑地嗔了她一眼,道:“提亲用的活禽,听说是楚亲自去捉的大雁。这个时节大雁可不好打,能打回大雁来,还保证大雁活蹦乱跳的,这说明他有心,也说明他重视你。”
筱雨抿唇一笑:“我还以为娘要说什么呢,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要是没心,不重视我,我又怎么会嫁给他?”
筱雨轻轻拍拍宋氏的手道:“娘,既然成亲的事情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了,你也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接下来的事情你稍微盯着点儿就好,楚让人办的事情,一定不会出纰漏的。”
“那你这段时间也要好好在家休息着,准备做新娘子。”宋氏道:“那边儿给算了日期,婚期在三个月后。”
筱雨算了算道:“呀,那正是年根儿的时候。”
宋氏点头。
筱雨懒懒地道:“嗯,娘看着办就行。我明儿个还有事儿,我先睡了。”
筱雨本打算明个儿去包家商铺再走一遍的,可她却因突然造访的访客而被迫延迟了计划。
因这人,她不得不见,也觉亏欠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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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之久再见到谢明琛,筱雨的心里感慨万千。
彼时他们是论及婚嫁的男女,谢明琛对她的情谊她知晓,但她自认为回报不起他那样的深情。
若非中途杀出来的仇暴杀和宝晶公主,也许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夫妻,她甚至可能已经给他孕育了儿女。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这对筱雨来说或许是幸运了,因为她后来和楚再次相逢,两人更是成为了夫妻。
可对谢明琛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磨难。
未婚妻子宝晶公主心怀叵测,圣旨令他娶,他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
谢明琛命运的转折,或多或少她都有参与其中。
这个男人是对她而言是朋友,是知己,是恩人。她对他的情感不是男女之情,却少不了除男女之情以外的一切好感。
而他对她的情,她无以为报。
筱雨微微一笑,笑容中带了两分尴尬:“谢大哥,请进。”
谢明琛笑容和煦,但在瞧见筱雨所梳的妇人头时还是露出了两分落寞。
他静默着跟着筱雨进了堂厅,筱雨亲自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着,一时之间竟没有话可说。
良久,还是筱雨先出声道:“听说谢爷爷生了一场大病,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身子骨可还好?”
筱雨关切地问道。
谢明琛饮了口茶,点头道:“祖父身体还好,那病也是我们说得夸张。祖父身体一向康健,没那么容易出问题。这……也不过只是个托辞罢了。”
筱雨心里清楚,谢明琛正是借着谢老爷子生的这场大病才能请求咸宁帝推迟他和宝晶公主的履行婚约的日期。
“……可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筱雨明言道:“西岭使团不会允许谢大哥你一直这般拖着,宝晶公主年岁越大,你越是推脱不掉的。”
谢明琛轻轻点头:“我明白,不过如今还是拖得一时便拖一时。我已经想好了。”
筱雨疑惑地看着谢明琛。
谢明琛浅淡地一笑:“那宝晶公主是何样人,我并不关心。不过你既然在临走之前还腾出空来亲手写信交给祖父,言明那宝晶公主为人诡异,想必她的确有些不妥当。也正是因此,我和祖父才千方百计拖延这桩婚事。已拖了一年多之久,再拖的确是拖不下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我远走他乡。”
“谢大哥……”
筱雨焦急起身,她没想到让谢老爷子和谢明琛这般坚决地推脱和宝晶公主履行婚约的原因,竟然就是因为她走前所写的那封信。
“你坐。”谢明琛伸手止住筱雨,笑道:“别紧张,我说的远走他乡,并不是什么要逃脱婚旨。”
“那谢大哥是要……”
“筱雨你应当知道,现如今北边儿大旱之事。”谢明琛缓缓地道:“大灾过后,疫病横行,这是前人累积的经验。平州城方面已经传来了城北难民有人染上时疫的消息。那边儿郎中大夫的医术普遍低下,当初在北县时我深有体会。这个时候,平州一代缺的便是会治疗时疫的大夫。”
“谢大哥的意思是……要自请前往平州,医治时疫?”
筱雨伸手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谢明琛。
谢明琛微微点头,笑道:“祖父常说我缺乏历练,从前在北县,有祖父护着,回京城之后,仍在祖父的庇护之下。祖父已日渐老迈,护不了我多久了。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
“谢爷爷难道不知道谢大哥你的打算?”筱雨惊愕问道。
谢明琛点头:“此事我还未同祖父商议。”顿了顿,谢明琛道:“我已经写了奏折,呈给皇上,只等皇上批下。”
“皇上不会同意的。”筱雨摇头道:“皇上明知你是宝晶公主亲自选定的驸马,又怎会将你派去平州?”
“宫中御医,我的医术不算顶尖,但在医治疫病上,我一向拔尖。”谢明琛道:“你还未到京城时,京城曾小规模地爆发过一场时疫。京中御医束手无策,民间郎中也是急得干瞪眼。将那场时疫消弭于无形的人,是我。”
谢明琛缓缓一笑:“我身上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谢大哥……”筱雨嘴皮子轻颤,她很想和谢明琛说一声对不起,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会伤了谢明琛。
两人顿时又默契地同时没了话,谢明琛轻啜饮了一口茶水,声音几不可闻。
“你……还好吗?”
谢明琛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飘忽:“我昨日才听人说,楚国公府来这儿提亲下聘,要为三房唯一的男嗣楚娶妻,然后便听到了女方姑娘的闺名……”
筱雨端茶的手一顿,轻轻地吁了口气,抿唇道:“嗯,是我。”
谢明琛缓缓地笑了一声:“兜来转去,没想到你们还是走到一起了。”
谢明琛看向筱雨:“当初在雨清镇时,你打了野物来医馆中卖,爷爷本没有要收你的东西的打算的,是因为他对爷爷开了口,爷爷才以可观的价钱将东西从你哪儿收了来,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筱雨意外地张了张口。
谢明琛笑道:“看你这样子,想必你对此事还是不知情的。”
谢明琛轻叹了一声:“那时我也不知,是后来爷爷告诉我的。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对你倾心。”
谢明琛沉默了片刻道:“他人不错,虽然我与他交集不多,但也知道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能让爷爷赞誉有加的人,定然也磊落光明。你和他……很好。我祝福你们”
筱雨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明知道谢明琛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有些尴尬,有些伤感,更有不甘。
但他还是对他说出了祝福的话。
这一刻筱雨忽然有些心疼。
谢明琛的感情是隐忍的,也许正因为隐忍,所以才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无疑是个温和的男人,他从不会对女人恶言相向。
他甚至不吝啬与对情敌的赞许。
筱雨并不遗憾她和谢明琛最终未能走到一起,她只是心疼这样一个男人,希望能有一个知他懂他的女人可以慰藉他心里的伤痕。
只是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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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不打算冒风险,但求得一个方法实属不易,楚却是下定了决心。
头一次,夫妻二人的意见相左。
慕容神医觉得虽然这个法子残忍了些,也十分不确定,但也值得一试。毕竟若是不试这方法,那暂时就没有其他的法子。解药无从寻找,那就只能让这毒素继续存积在体内。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就不容人掌控了。
慕容神医道:“你们夫妻好好商量,得了确切的答复便告知于我。”慕容神医看向筱雨:“你是我乖徒儿的胞姐,替你解毒乃是我应当做的事。你们商量后要是决定试试这法子,我可以继续留在这边儿。团圆节之前,你们将商量的结果告诉我。”
慕容神医留了话,便又带着初霁出去了,说要早民间寻找疑难杂症给初霁练手。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带着初霁走街串巷,初霁“小神医”的名号更加响当当。
筱雨垂首坐着,盯着自己的双手。
楚站在她一旁,两人沉默良久,楚方才轻声说道:“丫头,若当初中毒的人是我,而我又侥幸活了过来,如今日这般,面临两难选择,你也会同我做一样的选择。”
筱雨闷声道:“你又不可能怀孕生子。”
楚淡淡地笑了一声:“若我能替你承担这些苦痛,我宁愿怀孕生子的那个人是我。”
楚走到筱雨面前,蹲下身,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仰头看着她。
“我只有这辈子,你也只有这辈子,相携白头的是我们两个人,有没有儿女,我并不强求。你向来计划周详,重视亲情,我知若你腹中有了骨肉,你定当舍不得。可你想想我。”
楚将筱雨的手抚平,贴上他的脸。
“我答应过你,这一生只你一人,你忍心陪我走这么短的一段路,就离开我吗?你体内的毒一日不除,我便一日担惊受怕。你时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我从不敢这样想,但午夜梦回,脑海中总忍不住想起这样的片段。尤其是在你未睡在我身边的时候。”
楚轻声地说:“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痛苦,我也并不好受。但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也没有退路。孩子可以再有,但你只有一个。我丢得起所有的子嗣,却丢不起一个你。”
筱雨不由泪盈于眶。
她缓缓摇头道:“可若是孩子……”
“照慕容神医说的,孩子或许还有存活的机会。”
楚握着筱雨的手,镇定了心神,道:“那我们就依慕容神医所言,尽我们所能保住这个孩子。”
筱雨定定地看着他:“楚,若孩子真能存活,却因此要代替我受一世身苦,将来怨恨我们,我们情何以堪?”
楚摇头:“不会。”他道:“若是我们的孩子,定当知道父母爱他甚深。我们给了他生命,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他亦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楚道:“当初我也是体弱多病,父亲母亲对我愧疚良多,但我从不怨恨他们。我相信我的孩子也是一样。”
楚俯身,抱住筱雨双腿,将脸贴在她腿上。
“丫头,当我求你。”
筱雨一径沉默。
当晚楚没有回楚国公府,而是留在了秦宅,歇在筱雨的屋里。
秦招禄对此颇有微词,想要上前提醒楚,两人还未正大光明拜堂成亲,他不该歇在筱雨屋中。
宋氏拉住他道:“他们早就已经是夫妻,也早有夫妻之实,你别去多事。再者说他们哪儿没有正大光明拜堂成亲啊?你可别惹女儿女婿厌烦。”
秦招禄有些生闷气:“我就觉得筱雨这般跟他,有些吃亏。”
宋氏笑道:“我们女儿你还不了了解?她哪是肯吃亏的人。再说了,他们夫妻俩感情好,这不是挺好的吗?”
宋氏催促着秦招禄回房,别杵在女儿屋门前嚷嚷。
屋内,筱雨宽了衣躺下,楚去吹灭了烛台。
四周静悄悄的,楚掀了床褥,将筱雨揽入怀里。
两人相拥,眼睛都睁着,却是没看对方。
筱雨心里仍旧在剧烈地挣扎,而楚,只是在静待她的回答。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看重的只是筱雨。孩子对他而言,有当然好,没有,他也仅仅是有些遗憾而已。
毕竟陪他到老的不是孩子。
虽然若他没有子嗣,父亲母亲那儿会多有微词。
可他也理解筱雨,她是女子,与生俱来就有为母之心。慕容神医的法子无疑是个赌局,她舍不得拿孩子来当赌注。
她一向谨慎小心,又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的“意外”?
可楚的心却紧紧盘旋在慕容神医说的“九成”这个把握上。
不管孩子能不能活,筱雨的身体是有九成机会恢复从前的。
他只是希望她能平安康健罢了。
月上中天,两人都毫无睡意。
筱雨动了动脖子,终于开口道:“很快就要到年底了,海国和曾家,应该都会有动静了。皇上让你负责与海国接洽之事,你是不是要开始秘密前往南湾了?”
楚沉吟片刻,点头道:“皇上是这个意思。”
“婚礼办了之后,你就差不多要出发了。”筱雨问道:“那你拿什么借口堵人的嘴呢?”
楚道:“称病,去田庄里住着,然后对外宣称我得了疫病,将整个田庄封锁起来。”
筱雨点了点头:“那你父亲母亲那儿,也要瞒着吗?”
楚道:“瞒着。这事他们都不知道。”
楚坐起身,手还握着筱雨的,说:“我这番去,不管顺利与否,明年夏我就回来。这段日子让慕容神医替你好好调养调养身子,你别再操劳,在田庄里安心待着休养。待我回来……”
“楚。”
筱雨打断他:“你想好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是你一直迈不过心里那个坎儿。”
楚俯下身在她额前印下一吻:“丫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和你一起承担。”
筱雨沉默良久,终于道:“那么,我们一起为守护将来那个孩子而努力。”
楚重重点头,将她抱得很紧。
“好。”他说:“我们一起努力。”
第二日楚回了楚国公府后,便催促颜氏将成亲之期提前。
颜氏也正想早日抱上孙儿,满口答应下来,很快就给宋氏下了帖子,请她前往一叙。
两位未来亲家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颜氏对将要过门的儿媳妇筱雨也是打听了许多,知道宋氏出自书香门第的宋家,送礼投其所好,说话也十分客气。
相谈甚欢,两人一团和气地将婚事提早到了一月之后。
颜氏抱歉道:“小儿年已不小,婚事这般仓促,还要请亲家多多海涵。”
“亲家说哪儿的话,只要他们小两口能好好过日子,这些虚礼不必太看重。”
宋氏和颜氏相携离座,颜氏关切地问起筱雨来。
宋氏道:“她很好,多谢亲家记挂。我这女儿性子有些直,今后还要请亲家多担待些。”
筱雨从前为护佑家中弟妹,开药膳馆,斗亲戚,是个厉害的女子。这些颜氏都知道。
她并不觉得女子这般自强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她倒是觉得筱雨这样的性子,到了楚国公府来,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两人客气地告了别,宋氏立马回了一趟宋家,寻到廉氏商量起为筱雨筹办婚事的细节来。
而这边,楚和筱雨也找到了慕容神医,告诉他他们两人的决定。
慕容神医点头道:“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开始吃药了。”
慕容神医看向筱雨:“良药苦口,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筱雨点头道:“慕容神医只管将药方开出来,我定然一滴都不会浪费。”
顿了顿,筱雨道:“希望调理之后,能大大增加孩子存活的概率。”
慕容神医笑了笑:“你若是有毅力,当然极为有益。但那药的确很苦,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慕容神医也是说了便做的类型,当晚便端了一碗闻着便特别苦的药汁到了筱雨面前。
“喝吧。”慕容神医道:“你试试这个药,你能不能喝得下去。”
筱雨知道这是试验她对药的承受力,若她受不了,那可能今后的药会稍微好些,但相应的,药效应该也会差些。
筱雨舔了舔,沉了沉气,屏住呼吸将药汁一饮而尽,然后迅速地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将药汁给呕出来。
她亲口说过,一滴都不会浪费。
嘴里残留的药汁让她甚至能品尝得到药汁中放了哪几味重药。
筱雨招了招手,楚立刻端上一杯温水。她喝了一口将嘴中的药汁也给咽了下去。
慕容神医叹道:“这你也能喝得下去……”
筱雨将碗递给楚,并对慕容神医道了声谢。
“谢倒是不必。”慕容神医道:“你既能坚持不吐出来,那今后,就照着这个剂量配吧。待你适应了,再加其他几味药。”
楚送了慕容神医出去,回来见筱雨仍旧紧捂着嘴蜷成一团。
“丫头……”楚很心疼,但他无法代替她受这样的痛苦。
筱雨对他摇了摇头,闭了眼睛,竟然就这般睡着了。
楚叹了一声,端过桌上的药碗,伸舌在碗底舔了一下。
一股极端涩苦的味道让楚也几欲作呕。
他走到筱雨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脚,眼里是浓浓的怜惜。
“辛苦你了,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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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筱雨这段日子却和药杠上了,一日三顿当饭吃,顿顿不落。
宋氏见她本好端端的却吃起了药,不禁担心起来,问她是否是哪儿不适。
筱雨笑道:“没有,就是想着调理调理身子,正好慕容神医在,就央他给开了副药吃着。”
搬出慕容神医来,宋氏当然没有丝毫怀疑。
虽然闻得出来筱雨吃的药极苦,但宋氏只当慕容神医开的方子是求子的药,并未深究。
相反的,宋氏还很高兴,满心期盼着筱雨嫁过去就能有好消息。
这一月的时间里,筱雨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包家那边儿她只隔两天去一次,因她上次整顿家宅和商铺的手段雷厉风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再没人敢冒着风险骗到她头上来。
尤其是在筱雨和楚的婚事传出来之后,更没人敢惹筱雨这位姑奶奶。
这不明摆着的么,楚将军未来的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要是得罪了她,说不定她一句话,楚将军就会将砍刀挥过来了。
邱家那边也没什么消息,不知道邱家人是不是心里憋着坏,想找机会报复。
一百万两的亏空,这对邱家而言自然是个定时炸弹。
筱雨将账册交给了楚,让他代为保管,同时筱雨还叮嘱楚,让他注意他大伯母的动静。
邱家贪的钱财,难保楚国公府中的大太太没有掺和一脚。
楚将账册收了,道:“包家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操心太多了,我会派人盯紧邱家。你查出纰漏来,能弥补上的就弥补,弥补不上的,等包匀清回来了再说。”
筱雨要休养身体,当然也不会花费太多心神在包家身上。
而在这个时候,平州爆发时疫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宋氏关了院门,拍着胸口,一脸忧心。
“难民聚集本就难以疏导,这会儿再爆发时疫……要是平州这座北方大城也挡不住的话,京城可就有危险了。”
筱雨面露忧色,想起谢明琛说的,他会请旨前往平州医治时疫的事情。
他说的竟是真的。
筱雨让人打听关于平州时疫的消息,不仅是因为谢明琛,还有包匀清。
他这个时候还没到平州,而此时平州时疫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等他到平州,说不定已经封了城……
就在这样紧张的等待下,宫里终于有了旨意。
咸宁帝竟然真的答应了谢明琛的请求,认命谢明琛为医治时疫的首席御医,率了六名太医赶赴平州。
筱雨探听得了出发的时间,赶在前一天去了谢府。
谢老爷子仍旧没变,精神还不错。见到筱雨谢老爷子很是高兴。
他招呼筱雨坐下,笑眯眯地道:“筱雨啊,听说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筱雨道了句谢,左右张望了一番。
谢老爷子叹道:“明琛不在府里。”
筱雨一愣。
谢老爷子摇头道:“他知道你定然会来跟他送别,他说他受不了离别这种气氛,所以昨个儿他就已经走了。”
筱雨张张嘴:“昨日就走了?”
谢老爷子点头。
“他出去历练历练也好,也到了他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谢老爷子笑了一声,摆手道:“不说他,说说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可还好?”
筱雨点头道:“还好,多谢谢爷爷关心。”
谢老爷子嗅了嗅,微微皱眉:“还好?那你怎么身上有一股药味儿?”
筱雨道:“这段日子在调理身体,喝了一段时间的药了,所以身上沾染上了味儿。”
筱雨问道:“可是熏着谢爷爷了?”
谢老爷子摆手笑道:“我和药味儿打了一辈子交道了,怎么会熏着我?我就是觉得你这药似乎有些苦。”
筱雨道:“药是慕容神医开的,许是我以前言语上冒犯过他,所以他故意开了苦的药给我喝。”
谢老爷子一想,这的确符合慕容神医的为人,便将这事搁到了一边。
谢明琛不在谢府,筱雨便没有久待的意思。她来本就是想和谢明琛道别,祝福他一路顺风,平安而回的。
谢老爷子看得出来她的失落,叹道:“筱雨啊,你和明琛没缘分,是明琛没这个福气……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明琛医治时疫是个中翘楚,他不会有事的。”
筱雨道:“谢爷爷就不担心吗?时疫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平州那地方,可还有难民哪……”
谢老爷子道:“这也要看他的造化。尽人事,听天命。他执意要去平州,我也拦不住啊……”
谢老爷子摇了摇头。
筱雨抿抿唇对他道歉。
谢老爷子道:“与你无关。要怨就怨那个说要嫁给明琛的宝晶公主。若非她横插一杠,又哪会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谢老爷子顿了顿,看向筱雨小声问道:“你说那宝晶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年多来,明琛屡次三番找寻借口要拖延婚期,那宝晶公主却也并不催促。去年圣旨赐婚之后,明琛没有主动和宝晶公主联系过,这宝晶公主也当没有明琛这个人一样,住在宫里悠然自得的……”
筱雨忙问:“那这次谢大哥请旨前往平州,西岭使团也毫无微词?”
谢老爷子点头,道:“西岭使团那边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倒好像压根就没有这道圣旨一样。”
“那就奇怪了……”
筱雨还记得很清楚,宝晶公主说她看中的就是谢明琛的那份纯善,她想要将谢明琛的纯善给他打破,所以才开口要了这桩亲事。
但她现在又没有动作了。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但筱雨也丝毫没有再与宝晶公主接触的打算。
那个人……太让她忌惮了。
离开谢府,筱雨心中揣了心事,一路沉思了回去。
到家便喝了一碗药,照例是让她闭紧了嘴,不使之吐出一滴。
慕容神医给她把了脉,道:“时日太短,还看不出结果。”
筱雨点点头,忽然问慕容神医道:“神医说绝人谷在西岭和大晋交接地带,那神医可曾去过西岭?”
“去过啊。”慕容神医漫不经心地答道:“去玩儿过。”
“那神医对西岭皇室知道多少?”
“西岭皇室?”
慕容神医皱了皱眉,摇头。
筱雨以为他是不知道,略有些失望。
哪知慕容神医却道:“西岭皇室外面看上去光鲜高贵,其实么,比青楼妓|院还不如。”
筱雨顿时一惊:“此话怎讲?”
慕容神医道:“皇室淫|乱,这个你总听得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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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之人都愣了一下。
长虹许也是摔疼了,皱了下眉头眼睛也红了,瞧着泪水都在眼眶中打转。
走在前头的洁霜顿了顿,回头想要去将弟弟拉起来。
“让他自己起来。”
筱雨淡淡地开了口。
洁霜迈出去的脚步顿时收了回来,抱歉地望了弟弟一眼,上前走到宋氏身边,也不说话,只给楚三太太行了个礼。
长虹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自己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委委屈屈地巴住了离他最近的椅子的扶手。
他也顾不得还有客人在家中,只扬起脸,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筱雨:“姐,疼。”
筱雨“嗯”了一声:“自己看看摔伤了没有,有没有蹭破皮,摔出血。”
长虹便去卷自己的裤脚,一边抽噎。
他摔得不算重,但也是真的摔破了皮擦出了血的。
筱雨皱眉道:“自己去拿烈酒擦了,然后上点儿药。”
长虹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乖乖地照着筱雨说的话去做。
“等等。”筱雨又唤住他:“跟客人打招呼。”
长虹吸了吸鼻子,端端正正给颜氏行了个礼。
宋氏道:“这是楚三太太,你问楚三太太好。”
“楚三太太好。”长虹照着说了一遍。
颜氏有些发怔地点头应了,让身边的丫鬟给了长虹见面礼,同时也给了洁霜一样的。
姐弟二人都道了谢,长虹这才又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筱雨在他身后道:“记得写一篇自省书。”
长虹委屈地回头看着筱雨:“姐,我昨天才写了一篇……”
“那谁让你调皮的?”筱雨道:“要是字句有重复,可要重写。”
长虹嘟了嘟嘴,赌气一般加快了速度往门外冲。
“再摔就翻倍。”
筱雨一句话,长虹又慢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了出去。
等见不着这小人儿的影儿了,宋氏方才对颜氏笑着抱歉道:“我这个小子跟他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他太顽劣,也就只有筱雨这个当姐姐能制得住他。”
颜氏若有所思地朝筱雨望了一眼,笑道:“瞧得出来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不过……”
颜氏顿了顿,看向筱雨问道:“你弟弟摔倒,你为何不将他扶起安慰?他眼睛都红了要掉泪了……”
筱雨淡笑着道:“我当然也心疼他,但他是小男子汉,总要摔摔打打的才能成材。一味呵护他,对他有害无益。”
颜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又成为了颜氏三人的闲聊时间,多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洁霜作为谈资,三个妇人聊得十分开心。
筱雨只在一边站着也不插嘴,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况且她也不认为在婚礼举办之前和未来婆婆太过亲近是件好事儿。
要认识了解一个人,也不需要急于一时。
晚膳时间要到了,宋氏留颜氏留饭。颜氏婉拒了宋氏的热情,说下次再一起吃饭。
宋氏不好勉强,便要亲自送颜氏出门。
颜氏却道:“让筱雨这孩子送我吧。”
宋氏有些诧异,但颜氏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她自然不好拒绝。
筱雨做足了礼数,落后颜氏半个身位,将人送出秦宅。
到了门口,颜氏顿住脚步,转身望向筱雨。
她脸上的表情很柔和,没有对未来儿媳的挑剔,眸中的淡淡欣赏筱雨瞧得分明。
颜氏分明是在对她释放善意。
筱雨淡笑着对颜氏行了个礼:“晚辈就送到这儿了,三太太慢行,一路小心。”
颜氏笑着点头,伸手拉过筱雨拍了拍她的手。
上手一摸,颜氏便感觉到了不同于寻常闺阁千金的柔嫩,反而有些粗粝的感觉。
早就知道这个未来儿媳是农家姑娘出身,自小怕也是做惯了农活的,手粗一些倒是没甚妨碍。
相反的,颜氏想着这姑娘能从那么贫苦的逆境中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走到如今这样的田地,实在是不容易。
将心比心,她这些年在楚国公府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同自己未来儿媳的经历何其相似。
颜氏在此刻忽然心生了一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不过,该考验的,可还是得考验。
“筱雨啊,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颜氏抿唇道:“再不过十日功夫,你便要嫁进府来了。国公府的规矩有些繁琐,但儿想必也同你说过,我们三房人都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倒也没什么讲究,不过你新媳妇入门,少不得还是要受点儿委屈。”
颜氏与筱雨交底:“国公府的形势,你应当也略有耳闻,儿说你心思细腻,你定然对国公府的格局有个大概的认识。不过儿到底是个男子,对内宅之事他肯定了解不深,与你细说不得。我想了一番,觉得还是留个府里的丫鬟给你,趁这段时间,同你分说分说府里几位长辈同辈,你入府后,行事也好有个章程。”
筱雨笑着应了下来。
颜氏见她好说话,并不婉转推诿,心里也落了块石头。
看来儿说她性情豁达好相处,倒不是假的。换做别的女子,婆母在儿媳妇入门前给儿媳妇塞人,儿媳妇不东想西想才怪呢。
其实颜氏是误会筱雨了,颜氏忽然的这个提议,筱雨当然有所考虑,她也会怀疑,颜氏是否是要在婚前就给她制造一个“情敌”。
但一来筱雨觉得,在这个时候拒绝颜氏的“好意”,无疑会给颜氏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这当然是不明智的;二来她也是相信楚。楚若要添新人,在与她分别的近四年的时间里早就可以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在他们正式成亲的当口给她难堪?再说,若颜氏真的只是一番好意呢?
基于以上的考量,筱雨答应地很爽快。
颜氏留下一名十七八岁的丫鬟,甚至将这丫鬟的卖身契也给了她,方才满意地与筱雨作别,离开了秦宅。
筱雨带着丫鬟回了她的屋。
这丫鬟名唤墨香,瞧着相貌上佳,气质也让筱雨很欣赏。
“奴婢墨香,见过秦二姑娘。”
墨香规矩地给筱雨福了个礼,筱雨扶她起身,不算热络却也不算冷淡地道:“墨香姑娘客气了,还要委屈你在我这儿留个十来天。我家这边儿条件简陋,还希望墨香姑娘不要嫌弃。”
“二姑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到了二姑娘身边,便是二姑娘的丫鬟,二姑娘只管使唤奴婢。”
墨香头垂得低低的。
筱雨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墨香你便将头抬起来吧。这般垂着,脖子会累的。”
墨香愣了下,方才缓缓抬头。
筱雨之前觉得墨香相貌上佳,瞧的是整体印象。这下墨香站得离她很近,她的相貌印在筱雨眼中更加清晰。
美人儿,十足的大美人儿。
筱雨这下就忍不住思量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丫鬟,颜氏留她在她身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若真是想有意在她和楚成亲之后安排给楚做妾,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塞给她?
许是看出筱雨眼中的狐疑,墨香赶紧垂了头,嗫嚅半晌道:“二姑娘,三太太将奴婢送到二姑娘身边,是因为……”
筱雨微微偏头看着她。
“是因为……”
墨香有些难以启齿,筱雨好心替她说道:“是准备把你给你们五爷做妾?”
“不是不是。”墨香赶紧摆手。
筱雨倒是有些意外了。
“既然不是,那便如楚三太太方才所说,是想让你同我详细讲讲你们府中各位主子的情况。这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墨香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回二姑娘的话,三太太要想让人跟姑娘讲府中的事,也不必派奴婢来,奴婢在三老爷三太太房里只是个二等丫鬟……三太太派奴婢来,是奴婢的娘求了三太太,才讨来了这个恩典。”
“这也算是恩典?”筱雨笑了一声。
墨香道:“是的二姑娘。三爷他……他看中了奴婢,想要讨了奴婢做妾。奴婢不愿意,奴婢的娘怕三爷强要,便求到了三太太跟前。”
墨香解释道:“奴婢的娘是三太太跟前伺候的老人了,三太太念及奴婢娘这些年本分,这才应了奴婢娘的要求。三太太说了,奴婢既然到了姑娘跟前,那今后便是姑娘的丫鬟。”
墨香说完话便又垂了头,不敢看筱雨的脸。
筱雨略思量了一番,忽然明白了颜氏的用意。
她笑着对墨香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就安心跟在我身边便好。”
筱雨叫来了鸣翠,让她带墨香下去,找个空的房间给她住。
屋中只剩她一人时,筱雨忍不住叹了一声。
楚的亲娘,到底不是她的亲娘。
颜氏这一手,那是一箭几雕。
此举表面上看,的确只是颜氏为了全与墨香娘之间的主仆情分。但同时,却又给筱雨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绊子。
墨香成了她的丫鬟,那等她入了楚国公府,墨香口中的那位三爷要是真到了她面前要讨要墨香,她会怎么应对?
颜氏这是要看她的应对之策。
其次,墨香长得漂亮,颜氏或许也存了要让楚纳她做妾的心思。
美貌丫鬟向来都是主母需要忌惮的角色。
楚若真的看上了墨香,筱雨能拦得住,那是筱雨的本事;筱雨要是拦不住,那是筱雨没本事。
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在这一场角逐中,颜氏都能看得出筱雨身处内宅争斗之中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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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有些无奈,但人已经到她身边儿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把墨香送回给颜氏,无疑是在打颜氏的脸。
不管颜氏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将墨香送回去。
筱雨相信楚,不担心他会跟墨香有所发展。但墨香会不会存有这样的心思?
这就要看墨香聪不聪明了。
筱雨坐了下来,思索起来。
她听楚说过,她这位未来婆婆是个清雅婉约的人,似乎从她嫁进楚国公府起,就一心扑到了丈夫和儿子身上,在内宅当中属于关起门过自己日子的类型,不会太得罪人,但人缘也不会太好。
当然,能够在当年,对楚父子形势异常严峻的情况下,她能当机立断做出将楚送出府去,让她能专心照顾丈夫的决定,不得不说她也是个极有主意和魄力的女人。
虽然这个决定,对楚有那么一点不公平。
但无论如何,筱雨还是挺佩服颜氏的。
婆母是个厉害角色,这对筱雨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要她和一个草包女人相处,想必她会不耐烦吧。
不过颜氏暗地里给她来这么一手,筱雨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很肯定颜氏是怀着她所猜测的那样的目的,方才将墨香送给她当丫鬟。
毕竟,颜氏作为楚国公府的三太太,完全可以断然拒绝晚辈讨要她身边丫鬟的请求。
可颜氏却将这个烫手山芋转给了筱雨。
筱雨独自思索了一阵,鸣翠匆匆回了来。
“姑娘,”鸣翠轻声道:“那个墨香我已经安排好了,去的时候碰见了太太,太太问起墨香的事,瞧着似乎有些不痛快。”
筱雨颔首道:“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问鸣翠道:“你跟那墨香说过话了?”
“说过了。”
鸣翠点头:“她看上去还是挺老实的。”
鸣翠见墨香长得漂亮,也起了几分重视。一听筱雨的问话她便知道筱雨心里思索什么。
“姑娘,楚将军不会看上墨香的,她虽然长得出众,但也不是头一份儿。楚将军见的美人儿可多了去了,不也还是只喜欢姑娘吗?”
筱雨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嘴学得这么甜?”
筱雨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担心楚。只是这墨香……人长得漂亮,心气儿难免就有些高。就照她自己说的,国公府里的三爷瞧上了她想要纳她做妾她都不愿意,跟她娘说了之后,她娘就求到了楚三太太跟前儿,可见她也是个有主见有主意的。这种人呐,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真聪明。都轻视不得。”
鸣翠听了筱雨这一通解释,脸色立马正式起来:“姑娘放心,我会看紧她。”
筱雨顿时一笑:“你看紧她做什么?我还有十余日就要进楚国公府了,到时候你又不能跟我一起进去。她即便有那心思,可不也得等到我进楚国公府之后才行动?”
鸣翠顿时皱眉:“我可以随姑娘去楚国公府。”
“你现在是良民了。”筱雨拉过鸣翠:“三弯叔那么随性自有的人,也不会乐意待在那大宅院儿里,你又何苦为难她。”
“可是姑娘你……”
“再困难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这眼瞅着要过好日子了,难不成我还挺不过来了?你见我何时被人欺负过?即便有人欺负我,我后来不都还回去了?何氏医馆是这般,包家那四少夫人不也是这般,还有海国的莲花……”
筱雨笑了一声道:“你不用替我担心,再说不还有楚在么。”
鸣翠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道:“姑娘说过,等你们成亲之后,楚将军会带姑娘你去田庄上,然后对外宣称将军染疾,不能见外人,到时候将军要去南湾秘密办事……姑娘身边不能缺了人,还得是信得过的人。姑娘到时去田庄,我得去陪着姑娘。”
筱雨笑道:“好呀,兴许那个时候你也怀上身子了,田庄里生活悠闲,也正好适合你养胎。”
鸣翠笑了笑,又正色道:“可是姑娘,单我一个也是不够的。”
筱雨点头,皱了皱眉道:“我现在也正想着这事儿。一时半会儿间想必也冒不出这么多忠心耿耿的人来。不过楚应该会有所对策,但他安排的忠心的人,想必都是些男子。我想着,我现在也是得要寻两个得力的忠诚的女子在我身边儿。”
“要不,姑娘现在就去找人牙子来,买上两个?”鸣翠提议道。
筱雨摇了摇头:“这种人,保证不了忠心。我目前的打算,是想去跟外祖母说说,让她老人家派两个忠心的人给我。忠于她老人家的下人,总不会害我。”
鸣翠点头道:“姑娘这法子也最为妥当。如今咱们宅子里的下人多半都是太太后来买来的,好几个老人也是宋老夫人给送过来的,太太认识,用起来也放心。姑娘去求宋老夫人,宋老夫人没有不应的。”
筱雨笑了笑,撑着腿站了起来,道:“这事儿也拖不得,明个儿我们就去宋府,看看外祖母和几位舅父、舅母,大舅母可还怀着身孕。顺便这件事同外祖母提一提,听听外祖母的意思。”
翌日一早,筱雨便和鸣翠出发了。墨香作为她身边的“新进”丫鬟,也跟在了她身边。
不过墨香沉默寡言的,倒也并不讨厌。
廉氏每日起得都很早,廉家武学世家,廉氏虽然未曾习武,但还是学了一些呼吸吐纳的窍门儿,每日清早她都会起身做一些适量的运动以强身健体。
得知筱雨来看望她,廉氏十分高兴。
“这婚事儿定下了,我这心里啊,可就搁了一件心事儿了。”廉氏拍着筱雨的手,慈祥地问道:“婚事儿筹备得怎么样了?”
筱雨一一答了,又问起几位舅舅舅母来。
廉氏道:“你大舅舅带着你大舅母出去会友了,她胎已经坐稳了,久待在家中也烦闷,出去转悠转悠心情好些,对胎儿也有利。最近我在筹备着你五舅舅的婚事。”
筱雨笑道:“五舅舅肯定很高兴。”
“他啊,每日都去那林娘子的镖局去,这还没成亲呢就黏糊成这样,这成了亲,还不定是个什么样。”
廉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问筱雨道:“你今儿来除了瞧瞧我这个老婆子,可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筱雨赧然一笑:“外祖母真厉害,一眼就瞧出来了。嗯,我来这儿,是有件事想求外祖母。”
“说什么求不求的,我就只得你和洁霜两个孙女儿,但凡你们有要求,我没有不应的。”廉氏笑道:“什么事儿,你说吧。”
筱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墨香,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子稍稍往她这边儿挪了一些。
筱雨眉头轻皱了一下,对廉氏道:“外祖母,是这样的。您也知道,再过不久我就要嫁进楚国公府了,鸣翠呢原本是我义兄送给我的丫鬟,我跟她也有几年感情,她成了亲,我念着她对我的好,便给她去了奴籍。这下我身边儿就再没别的丫鬟了。昨儿个我未来婆婆给了我一个丫鬟,我下来想了想,我嫁进国公府里,没几个陪嫁丫鬟,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但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忠心的,便来跟外祖母讨两个您从小看到大,信得过其人品的,我好带去国公府。”
廉氏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筱雨话中的意思她听得分明,筱雨的打算她也多少知道一些。
外孙女儿这是担心自己嫁进国公府之后,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帮她办事。
其实廉氏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担心筱雨年轻想不到这茬,提前就已经选了几个丫鬟老婆子备着。只是她在给筱雨送过去之前犹豫了一下,担心外孙女儿误会她的意思。
如今外孙女儿主动提出要人,廉氏当然没话可说。
她皱眉,是因为筱雨话里提到的这个楚家妇人给她的丫鬟。
外孙女儿身边只带了两个人来,鸣翠她是认识的,另一个她没见过的,想必就是那丫鬟了。
廉氏朝墨香望了一眼,眉头皱得深了一分。
“原来是这事儿。”廉氏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也当不得什么大事儿,如今还在咱们家中伺候的,多半都是一直跟着家里人的老人,忠心是自不必说的。你就单要丫鬟,不要两个能替你办事儿的老妈妈?丫鬟也是姑娘,有些事儿她们也不方便去做。”
筱雨笑道:“还是外祖母想得周到。”
廉氏笑了一声,念了一串人名,吩咐下人将人带上来。
“这些都是我觉得不错的,你先挑多几个带去,到出嫁的时候,点你最中意的带去楚家。”
这正合筱雨的意思。
廉氏点出的人都是她之前就已经想好的名单上的,共四个老妈妈和八个丫鬟。
筱雨到时候出嫁,墨香是其中一个丫鬟了,剩下的她还得选两个老妈妈和三个丫鬟,凑上二四之数。
老妈妈暂且不提,廉氏给筱雨的八个丫鬟,容貌都很一般,只称得上是端正。
墨香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筱雨瞧见,眼中眸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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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眼中的忐忑筱雨瞧得分明。
洁霜不大懂这些事情,只坐在筱雨一边儿。
她性子本就安静,如今长成半大少女了,气质更加娴静。
姐妹两人一个强势,一个随和,墨香不由自主地往洁霜那边儿偏了偏,以躲过筱雨盯着她看的目光。
筱雨笑了一声道:“我只知道楚国公府老公爷一下只有三位老爷,其余的事儿我也只零星听过一些。也不拘从谁说起,你就挨个挨个说吧。”
墨香舔了舔唇,恭敬应了一声,道:“老公爷和老太太那边儿,奴婢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老公爷有些个……荒唐,屋里美人儿很多,过了名分没过名分的上下加起来得有几十人。”
墨香看了眼筱雨的表情,见她笑着,也捉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府里有三位老爷,大老爷和大太太膝下两子两女,两位姑娘都已经出嫁了,大爷和二爷也都已经成了亲。二老爷和二太太膝下两子一女,三姑娘也是嫁了人的,三爷四爷也都成了亲。如今也就只剩五爷没成亲了,不过明个儿姑娘进府,五爷这辈的楚家男丁就全是成了家的了。”
筱雨点了点头,等着墨香继续。
墨香抿了抿唇道:“三老爷身子不好,长年累月都在吃药。三太太在府里也少有和大太太二太太接触,平日的时间都是陪在三老爷身边照顾三老爷。五爷自小就离了府,跟府里各位主子也不是特别熟……”
墨香又觑了眼筱雨的表情,仍旧瞧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其余的,特别是大房二房的事儿,奴婢就不是很清楚了。”墨香看向筱雨,眼神躲闪着。
筱雨轻笑道:“你平日里就没跟大房二房的人来往走动?”
墨香答道:“是的姑娘,奴婢是三房的丫鬟,和大房二房的人当然不能走近了。”
筱雨换了个坐姿,手撑在扶手上:“你之前是三太太身边儿的二等丫鬟吧?”
墨香点头应是。
“这么说来,你也不是一直在三太太身边儿伺候。那你没事儿的时候就没和其他房里的人来往聊天儿?”
筱雨笑了一声,垂眼看自己的手:“三太太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是要让你避开三爷。那我就有些好奇了,你既然和大房二房没怎么走动,三爷又是怎么瞧见了你,还逼得你不得不求了你娘,让你娘求到三太太跟前儿来,把你调到我身边儿来的?”
筱雨望向墨香,笑容还挂在脸上:“墨香啊,你既然到了我跟前儿,那就是我的丫鬟。可不要欺负我农家女出身,就以为我没半点儿脑子。我是没在宅门儿里待过,但论看人的本事,你还真不能小瞧了我。”
墨香脸色一白,顿时跪在了筱雨跟前。
许是筱雨这段时间一直对她和颜悦色的,让墨香失了警惕。陡然来这么一出“变脸”,墨香在突然之间也想不出应对的话来,竟是目瞪瞪直愣愣地望着筱雨,连为自己解释或者辩解都忘记了。
筱雨又轻笑了一声。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我猜得着两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想往上爬,人之常情,我也不能说你半分不对。只是,爬也有爬的类别,怎么爬也有怎么爬的区分,你确定你要选这么一条凶险的路?”
筱雨微微前倾:“妾这个字,永远都是下贱的代名词。你可要想好了。成了的话,当然可以有更多的富贵享,但永远要屈居人下,永远都得憋屈。要是不成,偷鸡不成蚀把米,连你本来的富贵都得失了。三太太让你来我这儿之前可有告诉过你,我眼睛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墨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洁霜在一旁瞧得有些目瞪口呆。
筱雨轻轻拍了拍洁霜的头:“姐吓到你了吗?”
洁霜愣愣地摇了摇头,看看筱雨又看看墨香,半晌才迟疑问道:“姐,你这是……在敲打墨香吗?”
筱雨莞尔一笑,道:“洁霜可真是长大了,这也能瞧得出来。”
洁霜抿唇笑了笑,望望墨香,还有些不敢相信:“墨香她……想要做妾?做谁的妾?姐夫的吗?”
筱雨偏头:“姐不知道,你不如自己问她?”
洁霜便看向墨香,皱着眉头,语气隐隐含了怒:“墨香,你是不是觊觎我姐夫,想要等我姐过门了给我姐夫做妾?”
墨香双手撑在地上,果断地否认了。
洁霜便有些犹豫,不知道墨香说的是真还是假。
筱雨拍拍洁霜的肩道:“你出去吧,姐跟墨香有话要说。”
洁霜迟疑:“姐,她……”
“不用担心,出去吧。”
筱雨将洁霜给哄了出去,再次将门阖上。
墨香还跪在地上,筱雨也不提让她起来。
她径自给自己添了茶水,又坐了回去。
筱雨的气场太强大,压得墨香连话都没法开口说。
良久之后,筱雨方才先开了口道:“明个儿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了。坦白说,楚国公府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让我好忌惮的。倒不是说我狂妄自大,而是楚国公府本就从内里开始腐烂了。老公爷那种破败身体,还能撑多久?他一撒手,大房二房铁定让着要分家。”
墨香眼里惊疑不定。
她不明白,明日就要改口称为“五奶奶”的姑娘为何要同她说这番话。
“奇怪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是吗?”筱雨轻笑了一声,对上墨香震惊的表情。
“我告诉过你,你心里想什么,我能猜得到两分。”
筱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墨香:“在迎亲礼前一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没进楚国公府之前,你有些小心思,小打算,我权当看笑话,毕竟你也没妨碍到我什么。可一旦进了楚国公府的门,你仍旧有这些小聪明,那可就怪不得我不留情面了。毕竟,和三爷接触过的丫鬟,二房二太太说不定也知道你,你们私下有过什么接触,我不得而知。为了保险起见,把你推出去作伐子,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楚国公府里的丫鬟不少,到时候我问三太太再要一个来,三太太总不能因你跟我置气。论亲疏,我是她的儿媳,你,不过只是个丫鬟。”
筱雨弯腰轻轻拍了拍墨香颤抖的背。
“人跟人之间交好,无非基于的是感情和利益,只不过要看,到底是感情占的份儿多些,还是利益占的比重大些。我跟你之间当然没什么感情,那就只剩下利益。你觉得到了如今这田地,是我更需要你,还是你更需要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看在三太太的面子上。”
筱雨站直,轻笑一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明日进了楚国公府,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筱雨去开了门:“起来吧,跪在地上也不嫌膝盖疼。今儿回去养足精神,明个儿可还要早起呢。”
墨香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有些不敢看筱雨的脸。
但她余光还是瞄到了未来五奶奶。
她脸上的表情很和煦,仿佛之前说那些话的并不是她。
墨香忍不住又是一个激灵,她匆匆福了礼,匆忙地跑出了屋。
候在屋廊下的鸣翠见她跑走了,这才走到了筱雨身边儿。
“姑娘。”
“嗯。”筱雨应了一声,吁了口气道:“你瞧着,觉得她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
鸣翠忍不住道:“姑娘何必提点她,她怀着那样的心思,摆明了就是要和姑娘作对,她要真有什么动作,姑娘只管收拾她就行了……”
筱雨笑了声道:“大概是最近喝了慕容神医那药的缘故,心有些软。”
筱雨喝了口茶,叹道:“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不过是因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所以不甘心永远当奴做婢。她也明白凭她的身份,要是嫁给贵公子一类的人物,不可能成正妻,所以她的目标也不高,只是想做个妾罢了。不过做妾也要分做什么人的妾,三爷不入她的眼,她看中了楚,这也说明她有点眼光。这跟怀才不遇的人是一样的。有才能的人,又哪能甘心永远下地劳作?你问问三弯叔,他能乐意?”
鸣翠抿了抿唇:“姑娘说的总有道理,只是……这墨香,姑娘打算怎么办?若是她表面上答应了,等姑娘进了楚国公府,她又暗地里使坏呢?”
筱雨摇摇头:“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对她已经起了提防之心,不可能因为她一句示忠而就全然信任她。即便她仍旧有想法,短期内她是不会有什么动作了。”
“姑娘又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鸣翠嘀咕。
筱雨叹道:“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三太太给我的人。我若是收拾了墨香,打了三太太的脸不说,还可能因这件事被大房二房看笑话。不管我和三太太能不能处到一块儿去,做一对让人称颂的好婆媳,但对外上,我们必须站在同一阵营。这是为了楚,也是我的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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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没有要和颜氏作对的想法。
首先她并不讨厌颜氏,虽然在迎亲礼前颜氏将墨香调到了她这儿,给了她这么一个不大不小只堪堪称得上是“麻烦”的考验,让筱雨有些不大爽快,但筱雨还是能理解颜氏的初衷。
其次,颜氏是楚的母亲,便是看在楚的面上,颜氏即便给她难堪,她也会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将这些难堪全给忍下来。
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明日过门后颜氏便也是她的亲人了,筱雨没有理由和自己将来的亲人针锋相对。
不去理会墨香怎么打算,做什么决定,第二日的迎亲礼总是要来的。
成亲的吉时在晚上,白日婚宴就已经开始。筱雨睡了个懒觉,好好休养了一番。
慕容神医多给她添了一味药,筱雨一口气喝了,只觉满嘴的苦涩。
“今日定然十分喧闹,这药能帮你暂时挡住那些声响,对你身体也无害。”慕容神医瞅了个空贴了过来,暧昧地嘱咐筱雨:“不过洞房花烛夜,这气氛可跟往常不一样。你俩节制些。”
筱雨对他翻了个白眼:“神医年纪也不大了,早年闯荡天下,应当交了不少红颜知己吧,难怪跟过来人似的。就是不知道神医有过几次洞房花烛?”
慕容神医被筱雨一通抢白,只觉丢了面子,忿忿地道:“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意乱情迷的时候还是保持两分理智……你身体还没养好,可别怀上孩子。”
筱雨顿时肃容,正色道:“神医放心,我知道。”
“光吃药也不一定能完全避免怀上孩子的可能,你们自己还要注意些。”
慕容神医模糊地嘀咕了两句,见一堆女人围了过来,他便赶紧又走了开。
午时过后,秋兰便带着冬青给筱雨沐浴,熏香,穿衣打扮。火红的嫁衣披上了筱雨的身,丛妈妈忙活着给筱雨上妆。
全福婆婆拿了梳篦给筱雨绾发。
宋氏在一边本是笑看着,瞧着瞧着眼睛却红了。
罗氏拉了拉宋氏的手道:“二嫂你可别哭啊,这大喜的日子呢……真要哭,那也该是筱雨出门儿的时候哭嫁。”
宋氏点点头,伸手捂住口鼻,稳自己的情绪。
屋内聚的都是筱雨认识的亲友,廉氏最为年老,也坐在一边儿瞧外孙女梳妆打扮。
古氏陪在廉氏一边儿,即将成为筱雨五舅母的林氏也陪伴在侧,见筱雨朝她们望了过来,林氏对她微微一笑。
比起在海国临时的婚礼,回到京城来的这场迎亲礼显得十分隆重盛大。
盖上盖头跨出门时,天已经开始黑了。
初霁背着筱雨一直走到了秦宅门口。
这本该是筱雨的大哥秦晨风的工作,但秦晨风未回,筱雨又没有别的哥哥,便只能让初霁这个弟弟来背她出门。
全福婆婆跟在一边儿,初霁一路行,她一路说着吉祥话。
全福婆婆的声音很高,旁边还有绵绵不断的炮仗声礼乐声,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直到楚接她上了花轿,筱雨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轿帘掀开,秦招禄和宋氏对女儿进行最后的叮嘱。
楚也对两人郑重承诺会对一辈子都对筱雨好。
一通话说完,喜娘叫了起轿,八抬大轿在仪仗队中,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朝楚国公府而去。
秦宅门口聚了很多来看热闹的百姓,有离得近的百姓轻声嘀咕:“这秦家姑娘怎么连哭都没哭一声啊……”
“是啊是啊,这姑娘不哭嫁,预兆可不好……”
鸣翠瞪了附和的人一眼,鼻腔微酸。
扈三弯在一边瞧了打趣她:“又不是你闺女出嫁,瞧你这模样,倒是伤心得很。当初在海国筱雨成亲,也没见你哭啊。”
“我这次也没哭。”
鸣翠伸腿踢了他一下,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听到那些人说不吉利的话,心里不痛快。”
“他们说他们的,碍不着我们什么事儿。”扈三弯也朝鸣翠方才瞪的那人瞪了一眼,却也纳闷儿道:“你说,这日子,筱雨干嘛不哭?”
“姑娘干嘛哭?”鸣翠闷声道:“对姑娘来说,出嫁了又不代表以后就不回娘家了,她只是正大光明地成了楚将军的妻子。再者说了,姑娘向来都不轻易掉泪……”
“她不因为伤感而哭,也该为喜悦而哭吧?”
“姑娘跟楚将军是早就成了亲的。”鸣翠瞪了扈三弯一眼:“你纠结这个做什么?姑娘大喜的日子,你别惹我啊。”
扈三弯赶紧赔礼,摸了摸鼻子,暗暗道:果真是三月的天,女人的脸,说变就变。
再反过来说筱雨这头。
花轿进了楚国公府,楚和筱雨牵着红绸进了礼堂,一应拜堂成亲的礼节都行完了,筱雨便被送入了洞房。
月上中天,应付完所有宾客的新郎官微醺地到了洞房,掀了盖头。
两人虽早已是夫妻,但这般情境却还是第一次。
丛妈妈暗暗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赶紧出去。
红烛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楚心猿意马,自己褪下了外裳,将筱雨抱了个满怀。
筱雨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并不觉得讨厌,只是叹气问道:“今日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楚双手在她背上轻抚着:“很多都被我暗暗倒掉了,真正喝的也只有敬父母的。”
筱雨抿唇笑了笑:“没喝醉干嘛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我身上?”
“很久没贴你这么紧了……”楚悠悠吐出一口气:“仔细算算也没多长时间,可我怎么觉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呢……”
“德性。”
筱雨轻声骂了他一句,推他离开,自己去卸了头上身上的首饰配饰,将一应累赘都去了。
换上干净的里衣,两人净了面洗了脚,吹熄了蜡烛只留了两对红烛,躺到床上拉了床帘。
楚将她抱在怀中,筱雨凝神听了听,对楚道:“外边儿有人听壁脚。”
楚本闭着眼想要凑上去和筱雨亲昵,猛地听到筱雨这般说,顿时忍不住轻声笑了。
“笑什么?”筱雨伸了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有人听你的壁脚你还笑。这可是窥探你的隐私。”
“那怎么办?把人给抓出来?”
楚轻笑一声,翻了身撑在筱雨上面。
“丫头,你难道不知道新婚夫妇被人听壁脚是十分正常的事吗?”
筱雨撇撇嘴:“农家小户倒也罢了,你这可是公侯之家,也兴这个?”
楚暗笑道:“这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丫鬟们喜欢来听,有什么法子?”
筱雨顿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行了,别理她们。你自己听觉本就敏锐,像我,就察觉不到有人在听我的壁脚。我们这间新房挺大的,隔音也不错,没那么容易被人听到动静。”
楚吻了吻筱雨的额头:“我瞧你这会儿精神亢奋,没半点儿睡意,那我们做点儿别的事儿如何?”
话音刚落,楚便压在了筱雨身上,男人强健的身躯将女子整个笼罩在了阴影当中,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霸道的气息让女子无从抗拒。
夜空中没有繁星,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静谧下来的楚国公府只偶尔听得见几声打更声。
新房中的一对人儿交颈相拥,在欢愉的余温中抵足而眠。
第二日清早,丛妈妈便带着秋兰和冬青来叫他们起身。
楚早已习惯了早起,早在丛妈妈来叫人前他便起了身,自己穿衣束发,打了水洗漱。
丛妈妈领着秋兰冬青见到已在院中静心打坐呼吸吐纳的楚,都有些吃惊。
“五爷好。”丛妈妈敛下情绪,带着秋兰冬青上前给楚请安。
楚睁眼点了点头,道:“五奶奶还睡着,离给父亲母亲请安的时辰还早,再让她睡会儿。”
丛妈妈忙应了,低声嘱咐秋兰冬青进屋去候着,悄声收拾。
没过多会儿,筱雨也醒了。
梳洗打扮过后,筱雨和楚先简单用了点儿早膳,新妇就该去见长辈了。
楚国公府的正厅当中坐满了人。
上首是老公爷楚半山和国公夫人赫连氏,下边儿便是大房、二房的主子们也不知道是谁不讲规矩,竟连一些妾都在其中掺和着站着。
楚携筱雨进了正厅,两人先给楚半山和赫连氏请了安,再给楚晋之和颜氏请安,并敬了茶。
接下来便轮到楚的两位伯父伯母。
筱雨照着礼节一一做足了面上的功夫。
也许大太太邱氏和二太太邢氏对筱雨都有些考量,仍在观望这个新入门的五奶奶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竟然都没有为难筱雨。
长辈见过了,便要见同辈。
大房二房加起来共有四位堂兄,相貌倒是都不差。四位堂嫂却是各有千秋。
筱雨都简单寒暄过了,并送上了给他们各自儿女的礼物。
“我瞧着儿这媳妇儿倒是个懂事儿的。”邢氏掩唇笑道:“儿回来没多久便娶了妻,三弟,弟妹,你们可有福气,就等着抱孙子了。”
颜氏笑道:“这还得他们小两口多努力努力。”
“年轻夫妻,要孩子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儿。”
邱氏笑了一声,看向筱雨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我瞧着儿媳妇儿倒是个好生养的。”
筱雨看了邱氏一眼,对她微微一笑。
邱氏面上的表情便冷了些。
筱雨心里明镜儿似的,到楚国公府来后,头一号敌人或许便是这位大太太。
谁让她姓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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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顿时惊疑地望向楚,确认道:“你策划的?”
楚点头,面上很平静:“破坏大伯父和姑姑联姻,离间他们的感情,还能顺便惩罚一下早就想惩罚的人,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筱雨沉吟道:“十年前,你也不过十四五岁……”
“觉得我心狠手辣?”
“那倒没有。”筱雨摇头:“只是……”
她伸手将楚抱住:“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你不过一个未长成人的少年,竟也要面对这么多的血雨腥风……”
筱雨喃喃道:“那时候你见到我,是否觉得从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
楚默然不语,半晌后方才伸手将筱雨环住:“我庆幸能在那样的机缘下,遇到你。”
若非是因为这些苦难和考验,楚又怎么会认识筱雨?素不相识的两人,就不会发展出这样的一段情。
相互依偎的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儿,筱雨方才又开口问道:“你离间大伯父和姑姑倒是情有可原,但表姐……你总不会因为她不检点就把她推出去作伐子,这可是关系她一辈子名声的问题……她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报复她?”
楚眼神越发暗了些。
“我小时候,那会儿还没离开楚国公府。”楚轻轻地道:“她和姑姑来做客,四个哥哥都得到了她送的礼物,只有我没有。她讽刺我,说我跟我父亲一样,病秧子活不长。小孩子的恶言恶语,都是大人潜移默化的结果。若只是这样,我不会针对她设下这么一个计谋,即便要害,也只会害她父母,因为她会这般说话,定然是姑姑姑丈平日里这般说,她方才听进了耳里,记在了心里。可是,谁让她差点害我断子绝孙呢。”
筱雨顿时瞪大眼望向楚。
“那时候她已经到了适婚之龄,和姑姑来京城,欲与大伯父家联姻。我悄悄回来见父亲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偏巧却被她正好撞见。她笑我自小离家,性子早已野了,在外面也不知闯了多少祸。我那时心性早已坚韧,当然不会同她逞口舌之利,又想着我已暴露了,见父亲母亲的心愿也只能作罢,便打算离开。她却不依不饶,拽住我问我在外可有了妻妾,可有了孩子。我不耐烦,跟她说有没有她都管不着,她便发了狠,照着我下身踢了过来。”
筱雨恼怒道:“她为何这般做?这对她有什么益处!”
楚轻轻一笑:“我若不能有子嗣,对她当然有益处。彼时她已经成了几乎板上钉钉的楚家媳妇,我四个堂哥那时都还没有成亲生子,她嫁进楚家只要能生下儿子,那她的丈夫承袭楚国公爵位的可能性就很大。那时候,所有人都将爵位的承袭人人选聚焦在了大伯父和父亲的身上。父亲只我一个儿子,要是我不能生孩子,父亲一脉便算断了根,自然没有承袭爵位的可能。”
楚眼中一凛:“她不过只是为了她自认为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和财富,便想要加害于我。既然如此,我便让她连这点希望都得不到。”
筱雨怔怔地看着楚,满眼的心疼。
楚回望她,半晌后他轻佻一笑,凑近筱雨在她耳边道:“当然,她踢我想致我以残,没能得逞。这个,夫人你应该感受最深。”
筱雨脸上一热,低声骂道:“流氓。”
楚呵呵轻笑,侧躺在了床上,眯着眼道:“她也算遭了报应。名声坏了后,姑姑带了她回去,本想将她嫁给当地的名门望族,可没想到京中的传言竟然传了过来,没人愿意娶她。无奈之下,姑姑找了个当地的乡绅,匆匆将她嫁了。”
筱雨问道:“京中传言也传了过去……也是你的授意吧?”
楚点头。
筱雨叹道:“她也算是恶有恶报。不过嫁给乡绅,倒也算不得什么报应吧。”
“那乡绅本也是个前途无限之人,不过到底好高骛远,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再加所娶之人不是贤妻,最终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之人罢了。”楚摇了摇头:“我没有赶尽杀绝,但她却越过越不如意。这才算是老天的报应。”
筱雨道:“她如今不如意,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不用再想着她了。倒是我们,往田庄去的事儿,还要仔细再筹划筹划。”
筱雨说完便住了口,起身往外推来了屋门。
墨香端着一方香碟,被蓦然打开的屋门给惊住了,傻愣愣地站在了不远处的回廊下。
“有事?”筱雨问道。
墨香忙小步快行了过来,道:“这是老公爷让人送来的,说是……”
墨香红了红脸:“说是给五爷和五奶奶增加点儿闺房情|趣……”
筱雨顿时皱眉,厌恶地瞥了那香碟一眼,道:“东西搁这儿,你出去吧。”
墨香忙应了一声,将香碟放到了屋里,连打量一番都不敢,匆匆给筱雨行了礼便跑了出去。
楚压根儿就没注意墨香的相貌,只望着那送进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筱雨拿红绸步将香碟给遮住。
“你祖父可真是个糊涂人,哪有给自己孙子孙媳妇送这种东西的。”
筱雨一脸嫌恶地坐了下来,见他已坐起了身,筱雨道:“说他荒唐倒是真没错,你自己看。”
楚走了过来,掀开绸布一角瞧了瞧那香碟,抿了抿唇。
“他已年老,喜好那等事儿,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需要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来助助兴倒还情有可原。送这东西给咱们,是在暗示你身子不行还是什么意思?”
筱雨一想到老公爷会在私下里意|淫他们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很想骂他一句死老变态。
楚脸上也不大好看。
“东西收着吧,祖父送的,总不能扔了。我们不用就行了,要是祖父问起,就说私下里试过了。”
筱雨浑身哆嗦了下,问楚道:“你说你祖父那么鹤发鸡皮的,那些个如花似玉的丫鬟还真愿意往他身上贴?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沉迷那种事儿……这香碟他平日莫不是也在用?”
楚摇头:“祖父这种爱好我知道的不多,不过祖父祖母房里的丫鬟多倒是真的。”
筱雨忍住恶心,嘀咕道:“你祖母也不劝他收敛收敛……”
楚又是摇头:“祖父祖母的关系并不好,祖母性子有些个懦弱,祖父说什么,她从不敢顶嘴。”
筱雨无言地看着楚。
“望我做什么?”楚莞尔。
“楚,我们现在可真的是孤立无援啊。”筱雨叹了声:“你看,祖母帮不上忙说话,父亲母亲又一向不管内宅里的事情,等我们去了庄子上,你也要启程去南湾了。到时候若有个什么事,就只能我一个人担着。我担心……”
筱雨皱眉道:“我担心即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办法抵挡得住所有的人。”
楚像摸小孩儿似的,摸了摸筱雨的头:“不用担心,到了庄子上我们还要先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会留一批人给你用,你不愁没人可用。”
楚顿了顿,道:“这些人中也有明德的眼线,若真有什么差池,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筱雨顿时坐直身体:“你和明德哥联系上了?”
楚点头:“他现在的身份特殊,我跟他不能过从甚密,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筱雨颔首道:“嗯,我知道,我会保密。”
筱雨叹了声:“这样提心吊胆,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筱雨忽然想起道:“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说,要是你祖父这时候一命呜呼了,是不是这些事儿,都能烟消云散了?”
楚摇头。
“谁在暗中加害父亲和我还没有查到,即便祖父真的撒手人寰了,这事儿也不能完。毕竟,祖母还活着。”
筱雨摇头:“祖母不是大伯父二伯父的亲娘,他们不会愿意奉养祖母的。”
“但是祖母到底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
楚道:“即便是祖父没了,不管国公府爵位承袭到谁身上,祖母都得跟着承袭爵位的人,让承袭爵位的人奉养终老。祖父若是指定了承袭爵位之人那倒还好说,可若是祖父没留下话,即便父亲不争,大伯父二伯父也会争吧。到时候祖母就是很好的一个砝码。”
“真不知道有什么争的。”筱雨冷哼一声:“他们都不是嫡出,这事儿只要坐实了,承袭爵位的人就只能是父亲了。”
“真到了那地步,这可就是京城头一桩丑闻了。”
楚摇了摇头,似乎也是觉得这事让他十分头疼。
筱雨比了手指在唇上轻“嘘”了一声,道:“有人来了。”
来人是冬青,手上端着药,道:“五奶奶,喝药的时辰到了。”
筱雨接过一饮而尽,将碗递了回去,问道:“以后熬药你守着,别让人钻了空子。”
冬青忙点头。
筱雨又问道:“院儿里的人,有多少知道我在喝药?”
“回五奶奶,奴婢们没有主动提过,不过熬药时在厨房,总会有人看到。会传给多少人知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筱雨点点头,回头看向楚:“这事儿,怕也要被人拿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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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筱雨所说,第二日大房二房一共四位堂嫂就来和筱雨“联络感情”,明里暗里问询她吃药之事。
大奶奶和二奶奶因为彼此丈夫不对付,她们两个亲妯娌也不对付,对对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同筱雨说话也是挤着挤着说。
三奶奶和四奶奶倒是和和气气的,三奶奶性子温婉,四奶奶说话很直,为人倒是都不讨厌,只是筱雨也没有要和她们走得太近的意思。
送走四位来打听消息的女人,筱雨只觉得精疲力尽。
丛妈妈端上了养身茶,轻声道:“五奶奶也别跟四位奶奶太生分了,好歹一个府里住着,不说要相交多好吧,至少面上也要过得去。”
筱雨闭目养神,丛妈妈顿了片刻,道:“四位奶奶来都送了礼,五奶奶瞧着,是不是要备了礼还礼过去?”
筱雨揉着额角道:“这事儿丛妈妈你看着办吧。”
丛妈妈应了一声,赵妈妈从外头进了来,低声道:“五奶奶。”
“怎么样?”筱雨睁眼看向赵妈妈:“墨香这两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赵妈妈摇摇头:“五奶奶进府之后,墨香的身子似乎就一直不大舒坦,心里似乎也装着事儿,总是疑神疑鬼的。她去见过她老子娘两次,也没说什么别的,回来后也只是本份做她自己的事儿。”
筱雨喝了口养身茶,道:“方才三奶奶才来过我这儿,墨香半途出去了。她去哪儿了?”
“墨香出了院子,现在还没回来。”赵妈妈道:“奴只瞧着她往东边儿去了。”
筱雨沉吟一番道:“东边儿……大房二房都在东边儿,她可去的地方多着呢。”
思索片刻,筱雨道:“赵妈妈,你还是盯着墨香的一举一动,别惊扰了她。丛妈妈,我房里的事儿,暂时由你和秋兰负责。墨香若是想插手,你们要不露破绽地拦着。”
赵妈妈和丛妈妈都应了一声。
挥退了房里的丫鬟婆子,筱雨休息了半个时辰,起身去伺候颜氏用晚膳。
楚今日拿了颜氏给的那些田庄地契、铺契前去核查具体的情况,筱雨本也想去,但觉得自己新妇进门,回门日都没过就出府,被人知道了不好,便没有去。
到颜氏院里时,颜氏正扶着楚晋之在院中散步。
楚晋之是从小的药罐子,他和颜氏能有楚这么一个儿子都能算是个奇迹。据大夫说,楚晋之浑身上下五脏六腑都多多少少有些个毛病,只能静养,想要痊愈,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身体虚弱,楚晋之常年卧床,久而久之,双腿都有些行动不便,肌肉有轻微的萎缩症状。
筱雨看了一会儿,方才弄出点儿小声响,以提醒他们有人来了。
“是筱雨啊。”颜氏笑了一声,仍旧扶着楚晋之:“你稍等一会儿。”
筱雨应了一声,恭敬地站在一边。
要说楚晋之和颜氏的感情,那是真的好。这种事情一般都该由身强力壮的小厮长随陪着楚晋之,可颜氏却是不假手于他人,亲自扶着楚晋之在院中锻炼。再看周围候着的丫鬟婆子,脸上的表情都很平常,这足以说明,颜氏陪着楚晋之在院中走路散步这事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能为丈夫做到这个地步,筱雨不得不佩服他。
最后一圈路走完,楚晋之和颜氏脸上都生了汗。
丫鬟汲了帕子,两人擦了脸,颜氏对筱雨笑道:“等久了吧?”
“父亲,母亲。”筱雨恭敬地道:“差不多是时候用晚膳了。”
颜氏点了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厨房备膳。
楚晋之的话不多,和刚过门的儿媳说不上两句话,只在一边儿听颜氏和筱雨闲聊。
颜氏照顾好了楚晋之,这才和筱雨说起话来。
“听说你四位堂嫂都去你们房里瞧过了。”颜氏关切地问道:“她们可有说什么不中听的?”
筱雨摇头:“四位堂嫂来也只是询问我吃药的事儿。”
颜氏嗯了一声,面上瞧着有两分不虞:“便是吃点儿养身补药,她们也要来探个清楚,当真是平日里闲得慌。”
筱雨笑道:“母亲莫气,为这种小事儿气不值当。”
“说的也是,真要计较,你父亲常年都在吃药,我们可会死要被气坏了?”
颜氏笑了一声,倒也关切地问起筱雨吃的什么药来。
筱雨道:“慕容神医给我开的养身的方子,说对我身体有好处。母亲也知道,我身子较弱,慕容神医说我要养上一年半,今后若是有了孩子,不损孩儿的身体,也不损我的身体。”
楚晋之和颜氏对视了一眼,筱雨笑得仍旧淡淡的:“如今我便是遵着医嘱在吃药。”
颜氏点了点头,道:“儿也同我们说过……你们小夫妻还年轻,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颜氏拍了拍筱雨的手,膳食已端了上来,她便揭过这个话题不提,让开始用饭。
饭毕,颜氏送了楚晋之先回房,她则叫住了筱雨问起筱雨房里的事情来。
筱雨笑道:“都挺好的,母亲是想问哪一方面?”
颜氏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你的陪嫁丫鬟都是你自己带来的,想必也都是忠心与你的人。就是那墨香……不知道你用起来可还习惯?”
筱雨笑道:“墨香是母亲给儿媳的丫鬟,自然是千好百好,儿媳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这府中诸事,平时还要多仗着她提点。”
颜氏从筱雨话中听出了点儿味儿来,但她也没说什么,只道:“你初来府里,很多事情也还要慢慢去了解,倒也不急于一时。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是。母亲。”
筱雨应了一声,迟疑了下还是对颜氏透露了老国公给他们夫妻送香碟的事儿。
“有这事儿?”颜氏有些诧异,寻思道:“儿四个堂兄成亲,也没听说老太爷有送这种东西……”
“或许是老太爷都送了,只是各房碍着这送的礼不大好往外透露,所以都没往外说?”筱雨猜测道。
颜氏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只是……依着老四媳妇儿的性子,真有这事儿,她是憋不住话头的。”
五位少奶奶里,就属四奶奶最是愣头青。
筱雨仔细想了想,确也觉得若是四奶奶知道这事儿,那定然是会说出来的。
“那可能老太爷有的人送了,有的人没送。”筱雨顿了顿,迟疑道:“儿媳倒不是觉得老太爷送晚辈们礼物有什么不对,只是……送什么不好,偏送那东西?儿媳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大舒坦。”
颜氏弯弯唇道:“那东西本就只是起个提兴儿的用处,你若是觉得不舒坦,那便搁到一边儿别用。”
筱雨点头道:“儿媳已经收起来了,不会用的。”
但即便是收起来,筱雨却仍旧觉得不舒服。
婆媳两人聊了会儿天,见天色也晚了,筱雨便同颜氏告了辞回自己房里。
丛妈妈和秋兰已经准备好了供她洗漱的用具,候在一边。
秋兰绞了帕子给筱雨擦手,一边道:“五奶奶,五爷传了话回来,说今晚突然有急事儿,不回府了。”
秋兰担心地看了筱雨一眼,却见筱雨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只道:“既然他不回府,那房门就早点下匙,你们也早些去休息。”
秋兰应了一声,筱雨卸了钗环,换了衣裳,洗漱过后坐在床前看书。
其他人都下去了,丛妈妈和秋兰在一边儿陪着。
“叫铃铛来回话。”筱雨忽然道。
秋兰忙应了去唤铃铛。
铃铛性子活泼,进楚国公府只有短暂的拘谨,而后便十分自来熟,和各房的丫鬟都能搭上话。
筱雨叫她来,就是想听她说说各房的闲话。
倒也不是她要探听谁谁的隐私,只是这宅门里待着的生活,着实有些沉闷。说点儿闲话来打发打发时间正好。同时也能让她对府里一些人和事有个简单的了解。
铃铛平常不在筱雨身前伺候,忽然被叫到筱雨跟前来,她还有些畏缩。但见筱雨和丛妈妈、秋兰姐都一副只是要与她聊天的样子,铃铛心里的顾虑也就放了下来。
“五奶奶有什么话,只管问奴婢。”铃铛嬉笑着看着筱雨。
筱雨喜欢这丫头这种可爱的性子,她虽然喜欢跟人搭话了些,但她却极有分寸,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从不说。
要只是个话篓子,外祖母也不会挑了她来她跟前儿伺候。
筱雨放下手中的书,问铃铛道:“我听说这两日你在府里走动的也多,和其他两房的丫鬟们都混了个脸熟。依你这性子,少不得要打听些有趣的事儿。可有探听到什么趣事儿?说来听听。”
铃铛羞赧地挠了挠头,道:“五奶奶要是听趣事儿,那可没几件……不过奴婢最近听到的,多半都是大爷房里甄姑娘的闲事儿,还有三爷屋里又没了个丫鬟这样的悲剧。”
筱雨顿时坐直:“甄姑娘……她什么闲事儿?”
铃铛有些意外,她觉得五奶奶似乎是认识甄姑娘。
但她当然不好开口问,只回筱雨道:“甄姑娘入府后几个月就有了身子,大爷还没高兴,孩子就落了胎。甄姑娘身子一直养着,大爷却一直对她宠得紧,还为了甄姑娘和大奶奶闹过几次……大太太为此没少费心,可偏生揪不住甄姑娘的错处,也没法把甄姑娘给打发了。大爷那边儿的丫鬟都说,甄姑娘要不是出身低,怕是连大奶奶都比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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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哈哈大笑。
冬青羡慕地道:“五爷和五奶奶感情真好。”
筱雨回头笑道:“别羡慕,你以后也会有如意郎君。要是瞧上什么人,来我跟前儿说,我给你做媒。”
冬青忙道:“五奶奶笑话奴婢,奴婢还小呢。”
十六岁,身体才刚刚发育成熟,的确是比较小。
“没事儿,今后要是看上了谁,也只管来我跟前说。”
筱雨自己理了头发,又想起三奶奶生病的事儿。礼节上到底还是不要出差错,筱雨命丛妈妈准备一份慰问的礼送去三爷房里。
丛妈妈还提醒筱雨,说她回门礼也过了,也是时候该清点清点嫁妆,能入库房的,都该收入库房了。
筱雨便带了秋兰去清点嫁妆。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也只清点了一半。筱雨想着午膳后午睡起身了再继续清点,便叫了人来守着。
楚溜达了一圈儿又回来了,和筱雨吃完午饭,却是真的出去有事儿。
“田庄那边儿已经定好了,是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风景很宜人,你闲着没事儿还能泡泡温泉,摘摘果子。”楚道:“地方够宽敞,雪骊也能尽情撒欢儿了。”
筱雨欣喜点头。她还没在这个时空泡过温泉呢!
“我这两日过去布置一下,再待几日,我就借口身子不适,畏寒,去温泉庄子休养,然后便说我得了疫病,将庄子给封起来。”
楚眼神幽暗:“南湾那边的事不能耽搁太久,我得赶紧去了。”
筱雨了然地点头:“我等着你回来。”
楚拍拍筱雨的肩,马不停蹄地出府办他的事情。
筱雨歇过午觉,正要去继续清点嫁妆,墨香却站了出来跪在了筱雨跟前。
筱雨收回脚,凝神看了她半晌,道:“丛妈妈和赵妈妈留下,其他都出去吧。”
秋兰拽着想要看热闹的铃铛出去,冬青将屋门给关上。
“你这架势,瞧着是来跟我表忠心的。”筱雨坐了下来,笑了一声,道:“花了足有四五日时间,终于想清楚了?”
墨香俯身给筱雨磕了个头:“五奶奶,奴婢之前想左了,惹了五奶奶不快,是奴婢的过错。”
墨香再磕了个头:“现如今奴婢已经想明白了,奴婢是五奶奶的下人,万事该以五奶奶为先,五奶奶吩咐什么,奴婢就该做什么,奴婢也相信,五奶奶不会亏待奴婢。”
筱雨轻轻笑了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不要辜负了你这张面皮。”
墨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长得好看可能是你的优势,但也可能为你带来祸患。”筱雨淡淡地道:“你既已想清楚想明白了,那今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就该已经有了个底。秋兰,冬青,铃铛三人和你不同,她们到底是自小就认识的,又是宋府给我人,忠心自不必说。而你,却与她们不同。”
筱雨站起身:“不过我效忠于我,我也不会质疑你的忠心。但你们四人都是我身边的丫鬟,首先,你们得拧成一股绳才行。她们三人自然是拧得紧紧的一股绳,你是否能融进她们的姐妹之情里,端看你的本事。”
“奴婢谨记。”
筱雨笑了一声:“你不是蠢人,只是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所以有些心气儿高。我说过,有野心不是坏事,但怕就怕你既配不上你的野心,也辜负了你为达成你的野心而付出的所有苦难。你既能想清楚,那便好,今后好好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与你。”
墨香再次磕了个头:“多谢五奶奶不罚之恩。”
筱雨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五奶奶……”
墨香顿了顿,道:“奴婢还有一事相告。”
筱雨坐了下来:“说。”
“三爷屋里……”墨香犹豫了番,理了理思绪,道:“三奶奶表面上瞧着温和,但实际上她一肚子坏水儿。这次咏梅姐姐的死,跟她可能逃不了关系。往前了说,之前三爷屋里也死过好几个丫鬟,虽然都没有证据表明是三奶奶所为,但其中一位小菊姐姐曾经跟奴婢说过,三奶奶很可怕。小菊姐姐这话说过没几日,她也死了。”
墨香顿了顿,道:“奴婢也不会瞒着五奶奶,当初三爷瞧上了奴婢,想讨了奴婢去做妾,奴婢心里是乐意的。但后来听说了三爷屋里老是会死丫鬟,奴婢心里便有些怕。直到小菊姐姐跟奴婢说了这话之后,奴婢便彻底打消了去给三爷做妾的想法。可是……”
墨香抬头望向筱雨:“今儿个老太爷让府里主子们一起用早膳,奴婢半道上又碰到了三爷。三爷拦住奴婢,又说了让奴婢给他做妾的事儿。奴婢……”
筱雨若有所思:“你怕三爷讨要你?”
墨香摇头:“奴婢怕三奶奶对付奴婢,请五奶奶救奴婢一命!”
筱雨凝神想了片刻,道:“你这话说不通。三爷房里也不是没有侍妾通房,连庶子庶女也有几个,三奶奶为何就一定要针对你?”
墨香连连摇头:“回五奶奶话,三爷的几个侍妾通房,都是原本三奶奶身边儿的人,尤其那几个生下了孩子的,是三奶奶最信得过的心腹。三爷院儿里死的那几个姐姐,包括小菊姐姐,要么是府里原本有的,要么是后来买进来的,相貌都算得上是中上,三爷还没来得及禀二太太,她们就没了命了,或是意外,或是突然病了……三奶奶不是针对奴婢,三奶奶是针对一切脱出她掌控之外的三爷想要弄进房里的丫鬟。”
筱雨若有所思,看向丛、赵两位妈妈问道:“你们怎么看?”
赵妈妈道:“回五奶奶,奴觉得墨香没有必要说谎,再者那三爷房里屡次死丫鬟,也的确蹊跷。”
丛妈妈也道:“墨香现在一是怕三爷来向五奶奶讨要她,二则是怕三奶奶将矛头对准了她以对付她。”
筱雨点头,看向墨香:“我是可以把你带在身边,让你一直跟着我。”
墨香顿时感激涕零地望向筱雨,正要磕头拜谢,筱雨却道:“不过,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府少奶奶,为什么要为你一个丫鬟做到这个份儿上?”
墨香顿时愣住。
半晌后,墨香方才重重磕头道:“奴婢今后当牛做马,愿替五奶奶做一切事情。”
“很好。”
筱雨淡淡笑了笑:“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顿了顿,筱雨道:“那从今以后,你就跟秋兰一起,随侍在我身边吧。”
墨香立刻拜谢。
利用下晌剩下的一些时间,筱雨总算点完了嫁妆,将贵重的东西都放进了库房。
墨香沉默地一直跟在筱雨身边儿,这让秋兰有些奇怪。
铃铛心里有些不服,她觉得就算是轮不着冬青伺候在五奶奶身边儿,那也轮不着墨香啊。
赵妈妈拉了她警告了一番,道:“你们四个都是五奶奶身边儿的丫鬟,绝对不能内讧。尤其是你,比在冬青跟前儿嚼舌根子,让她生了怨恨。”
铃铛嘟着嘴应了下来。
丛妈妈也担心冬青心里有疙瘩,专程拉了她旁敲侧击了一番。
好在冬青本身就是个不嫉不妒的柔和性子,人也聪明,听得出来丛妈妈的弦外之音。
冬青道:“妈妈,我们在五奶奶身边儿伺候,拿的份例银子都是一样的。做的活计多些的,反倒吃亏呢。”
丛妈妈放了心,道:“你这孩子会开解自己就好,我就担心你钻牛角尖。你放心吧,墨香比你们大两岁,兴许过个一年半的,五奶奶也会给她安排了亲事儿放她出去,到时候你自然是五奶奶身边儿的大丫鬟。”
冬青笑着点头。
筱雨就希望她屋里没有什么争斗。
这楚国公府里,大房二房在算计三房的同时,也在互相算计着,要是她们三房里的人还闹内讧,这日子过起来可就糟心了。
尤其是他们马上就要去温泉庄子,那是散心休养的好地方,要是庄里的人还搞得乌烟瘴气的,她可真是会心生不愉。
清点完了嫁妆,入册的入册,入库房的入库房,了了一桩心事,筱雨心情十分好。
她带着一串儿人回房去,远远的却见守门的小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五、五奶奶,三奶奶,三奶奶来了,等您好一会儿了。”
跟在筱雨身后的墨香脸色一白。
筱雨微微抬了抬眉,笑道:“是吗?三奶奶可有说,来我这儿有何事?”
小丫鬟摇头。
筱雨也不为难她,带着人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行去。
三奶奶生得眉目柔和,将来她若是老了,也定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只是人不可貌相,筱雨当然知道,这位三奶奶可没那么简单。
“三嫂什么时候来的,让你久等了,是弟妹的不是。”筱雨笑着和三奶奶打了个招呼。
三奶奶柔声道:“弟妹刚嫁入府里,周遭事忙,是我的不是,这时候还来叨扰弟妹。”
三奶奶挪眼望了望筱雨身后尽量低垂着头的墨香,笑道:“弟妹这一串儿的水灵姑娘,我也就只认得墨香一个。”
筱雨侧头往后瞄了一眼:“都是些丫鬟罢了,要说水灵儿,倒是三嫂,肌肤如莹的,真让我羡慕。”
筱雨往前一凑:“三嫂怎么保养的肌肤,可否同弟妹说说?”
三奶奶尴尬地往后靠了靠躲过筱雨,心里暗暗憋闷地骂。
三房的弟妹出身农家,又行过商,果真是没点儿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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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如何看不出来三奶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她暗暗冷笑一声,仍旧笑嘻嘻地对三奶奶道:“三嫂可是想着要藏私?都不同我分享分享秘方。”
三奶奶掩了口鼻假笑:“弟妹说哪儿话,我若真有那等秘方,定然会告诉你。只是这身皮囊那都是父母给的,我倒是真没用什么秘方。”
三奶奶往后坐了坐,反夸筱雨道:“可别说我,弟妹你生得可比我好多了,肌骨莹润,身姿细软,反倒是我想要向弟妹你讨教讨教,用的何种秘方?”
筱雨顿时笑了起来:“三嫂这可是在埋汰我?我没进门之前整日在商铺之间游来逛去的,又哪有那个心思用什么秘方呀。不怕三嫂笑话,我就一个粗人,连胭脂水粉有什么色,什么种我都不清楚,绫罗绸缎穿在我身上我还觉得不舒坦呢,可没在意皮囊那功夫。这不是进了楚国公府的门儿,见到三嫂这般标致,身上皮子都跟水缎儿似的,我心痒痒才问三嫂的吗。”
筱雨眼瞧着三奶奶因她说的这番话而露出的些微抽搐的表情,暗暗乐呵。
三奶奶来她这边儿,首先就提了墨香的名儿。虽然没有说她来这儿的目的,但筱雨猜测,十有八九是三爷跟她提了想要墨香,她来这儿探问她的意思了。
筱雨有意将话题给转开,不给三奶奶提这茬的机会。
只是三奶奶似乎因为觉得筱雨“粗鲁”,而没有与她继续谈天下去的意思。
“要说什么秘方,我那儿有我娘家给我送来的雪肤霜,沐浴后涂在身上,倒也有些个作用,弟妹若想要试试,我让丫鬟给弟妹拿来。”
三奶奶毫不停顿,顿时就叫了丫鬟去拿那劳什子雪肤霜。
然后三奶奶就直奔主题。
“五弟妹,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来是有个事儿想来问问五弟妹的意思。”
筱雨不动声色地端茶饮了一口,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笑道:“哦?不知道三嫂有什么事儿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奶奶顿时僵了一瞬,心里想着,这弟妹可别话篓子一打开停都停不下来……
“说是事儿,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三奶奶思量了下,觉得这弟妹出身农家,又是行商女,想必也不那么讲规矩。况且她初来乍到,总不能因为一个丫鬟跟她这个入门已久的三奶奶起冲突吧?
三奶奶太天真了。
她摆出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恩赐模样对筱雨道:“五弟妹身边儿这几个丫鬟,我只认得一个墨香。她原先也是在府里伺候的,来弟妹身边儿也就几日光景吧。”
三奶奶笑道:“我倒是觉得,丫鬟还是让用顺手的在一边儿伺候着比较好。这墨香,弟妹要是不介意,嫂子倒是想厚着脸皮跟你讨要了去。”
筱雨笑嘻嘻地道:“好呀!”
三奶奶心里顿时一松就知道这弟妹是个缺心眼儿的。
不缺心眼儿怎么能还没过礼就跟三房的小叔子双宿双飞的闹出一堆闲话来?不缺心眼儿怎么过门第一天就上赶着求母亲办事儿惹了母亲不快?
三奶奶心里嗤笑,暗骂筱雨蠢货。
而听到筱雨干脆的答应声,丛妈妈赵妈妈都愣了下。
墨香则是顿时惊呆了。
怎么会……她心里想,这之前,五奶奶才答应过她的……
墨香立刻心神大乱。
筱雨却是端茶眯眼抿了一口,没等三奶奶同她道谢,她便笑道:“不知道三嫂拿什么来换墨香?”
三奶奶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换?”
筱雨呵呵一声:“三嫂似乎没听明白我说的呢……我问三嫂拿什么来换墨香。”
三奶奶顿时收了笑,眼角微微抽了抽。
筱雨捧着茶杯一脸享受:“三嫂别怪我说话直白,我之前就说了,我是个粗人,生意场上也滚过几圈儿。没好处的事儿,我可不会做的。”
筱雨看向三奶奶,一脸怀疑:“三嫂问我要丫鬟,我要是白给你了,岂不是显得你在占我便宜?”
赵妈妈顿时笑了一声。
筱雨不赞同地回头朝她望过去:“笑什么,三嫂肯定不会占我便宜的。”
筱雨又望向三奶奶:“我说的对吧,三嫂?”
三奶奶咬咬牙,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那是当然,我做嫂子的怎么会占弟妹的便宜……”
“我就说嘛!”筱雨乐呵道:“三嫂肯定不会让我吃亏的。”
筱雨搁下茶杯殷勤地望向三奶奶:“就是不知道,三奶奶要拿什么同我换墨香?我先说好啊,我要是看不上眼,我可不换。”
三奶奶顿时觉得头大。
这、这三房弟妹是不通人情世故还是什么?!
这个时候她要是爽快地把墨香给她了,她也算是欠了她一份人情,今后在府里她也好办事儿不是?
她可倒好,口口声声说着占便宜、吃亏一类的话……
三奶奶心里堵着气,面上便僵着,说话的口气也有些差了。
“弟妹想要什么?”
问话有些干瘪瘪的,筱雨十分“不识趣”地又凑上去道:“三嫂,你生气了?”
三奶奶顿然否认:“没有!”
“我看三嫂就是生气了。”
筱雨顿时一副委屈的神情:“三嫂要是舍不得拿别的东西和我换墨香,直说便是,又何必给我甩脸子……三嫂既然要墨香,那墨香给你就是,我也不要你什么东西了……”
筱雨这一出倒是让三奶奶领人走也不是,不领人走也不是。
她要是将人领走了,可不是坐实了她要白占自己弟妹便宜的事实吗?
可她要是不领人走,指不定这女人又会说她什么恼羞成怒、耍脾气、欺负她新过门之类的话。
那到时候,她在这府里经营起来的贤惠温婉的形象可就会一落千丈了。
这女人的嘴可真厉害啊,也不知道她性情便是如此,还是这都是装的。
三奶奶顿时一凛。
这些要都是这女人装的,那不得不说,这女人可真是个角色。
三奶奶沉了沉气,道:“五弟妹,你这话说起来可就让嫂子我无地自容了。我又没有说不拿东西跟你交换,只是让你自己提,毕竟我提出来的,可能会不合你心意不是?你既然是个直性子,那你跟嫂子直说,想嫂子拿什么东西跟你换?”
筱雨假意抽泣了两句,这才拿了巾帕按了按眼角,以拭去不存在的眼泪,道:“三嫂真要我说?”
三奶奶耐着性子点头:“说吧。”
“好,那我可就说了。”
筱雨抽了抽鼻子,坐直道:“我不知道三嫂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讨墨香,但我内心上说,我是不愿意把墨香给别人的。我虽然是个粗人,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过门前我外祖母和我娘都跟我说了不少宅门里的事儿。进门之后各房要守好各房的规矩,我没听说过隔房的主子问人要丫鬟的道理。三嫂进府比我久,这个规矩,三嫂一定比我清楚。”
三奶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筱雨还在絮叨:“三嫂,你要是不跟我说,讨要墨香去做什么,我是不可能把墨香给你的。之前答应,是看在三嫂是嫂子的份儿上。既然三嫂让我直说,那我就只能说我心里的话了,还希望三嫂不要有疙瘩。我身边儿的人不管跟我的时间长还是短,我都是很护着的,就是俗称的护犊子。三嫂就是拿金山银山跟我换,我也是要好好考虑一下的。钱财始终是比不上感情……”
筱雨嘴皮子利索,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三奶奶脸上都几乎要挂上寒霜了。
她蓦地站了起来,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捏着拳头道:“五弟妹说那么多,无非就是不想将这丫鬟给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三嫂!稍等片刻!”
筱雨忙起身拦到了欲走的三奶奶面前,诚恳地道:“三嫂别生气,三嫂不妨跟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讨要了墨香。要是三嫂的理由是对墨香好,那我说不定会愿意让墨香跟三嫂走呢?”
三奶奶顿了顿,思索片刻后道:“哎,五弟妹,我也不瞒你,倒不是我看上了墨香,是你三哥看上了她。墨香入了你三哥的眼,那也是墨香的福气。要是以后墨香有造化……”
“岂有此理!”
三奶奶话没说完,筱雨就义愤填膺地打断了她。
筱雨伸手抓住三奶奶的双手,一副悲痛的模样。
“三嫂,可真是委屈你了。”
三奶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筱雨十分古怪。筱雨却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就朝着墨香甩了个耳光。
“啪”的一声,不止三奶奶,屋中其他人都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筱雨痛心疾首地道:“你瞧瞧,你瞧瞧!跟你说过多少次,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就少涂点儿脂抹点儿粉,让男人看上了那不一定是好事儿!”
筱雨痛骂了墨香一句,又转过来泫然欲泣地拉住三奶奶的手。
“三嫂,可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将墨香看得紧紧的,再不让她在三哥跟前晃荡。”
筱雨说着抹了抹眼睛:“为自己丈夫讨要别的女人,三嫂心里肯定很难受……”
三奶奶忙道:“我不是这个意……”
“三嫂回去告诉三哥,我绝对不会让他从我房里要人的!”筱雨断然道:“三哥太过分了!我要同二伯父和二伯母说说,哪有隔房大伯子问弟媳妇要她身边儿丫鬟的道理!还是让三嫂你来要……真是荒唐!”
筱雨拉住三奶奶的手:“三嫂放心,我一定替你出这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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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前去三爷三奶奶院子时,楚戒已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三奶奶。
两人怕新过门的五弟妹真有个三长两短,楚会上门来兴师问罪。
一时之间两人拿不定主意,便将这件事情也告诉了邢氏。
邢氏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就是问她要个丫鬟,你们也能搞出这么多事儿来?她要真有个闪失,府里的人岂不是都要背着你们说闲话?你们这是、这是让你们大伯母瞧我的笑话!”
三奶奶暗暗撇撇嘴,面上却还是一派温和:“母亲,此事是儿媳最开始就没有处理妥当,不过……”
“当然是你的错!”邢氏不觉得自己儿子有什么错处,只将矛头针对儿媳妇:“要不是你连去要个丫鬟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戒儿又怎么会厚着脸皮亲自去问他五弟要人?又怎么会节外生枝出这些事儿来?”
三奶奶抿着唇不吭声。
楚戒不耐烦地打断邢氏道:“行了母亲,那五弟妹难以捉摸,这也不是玉安的错。”
三奶奶闺名佟玉安,她和楚戒也是做了几年夫妻了,因她一直表现得贤良淑德,楚戒对她也有几分爱宠,言辞上对她颇为维护。
邢氏不满儿子袒护儿媳,道:“行,不是她的错,那就是你的错。那你寻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楚戒忙陪笑道:“母亲,这不是……儿子没有招儿了吗?那五弟妹今儿似乎被气着了,瞧着挺吓人的,我和玉安都不好去探望,省得惹祸上身……母亲你是长辈,你去探望,以示关心,五弟和五弟妹总不能拿气给你受不是……”
邢氏没好气道:“怎么不会拿气给我受?你忘了他们成婚第二天,新妇见礼……”
话还没说完,屋外丫鬟便掀帘子进来禀道:“二太太,三爷,三奶奶,五爷来了,说要见三爷和二太太。”
楚戒顿时微微哆嗦了下,忙问道:“他脸色怎么样?是不是怒气冲天的?”
丫鬟愣了下方回道:“回三爷,五爷瞧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也没有怒气冲天……”
楚戒心里更加忐忑了,这没表情是什么表情?
三奶奶轻轻推了他一把道:“他都来了总不能不见。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楚戒定了心神,让丫鬟请楚进来。
楚在府里待的时间不多,府中之人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他年少时,后加上他在战场上的威望,大家普遍觉得他应当是个比较神秘且可怕的人。
尤其是楚回京之后住在府中,等闲不会和府里的丫鬟小厮说话,平时也没什么笑脸,一张脸一直板着,更让人觉得他不可捉摸。
就连他娶妻,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兴头说娶,三老爷三太太禀明了老公爷和老太太,就去定下了婚约,不过一两月的功夫就将新人给娶进了门。
楚戒也如绝大多数人所想的那样,对自己这个堂弟有些畏惧之心。
前去问他要丫鬟,只是觉得和不过是一件小事,除非自己这堂弟也看上了墨香,否则应当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堂弟妹竟半途冲了进来……
“二伯母安好。”
楚身姿挺拔,给邢氏见了礼,又问了三奶奶好,这才看向三爷。
楚戒勉强站起身,小心地问道:“五弟,弟妹她……没事儿了吧?”
楚点了点头,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虽然不满,但碍于亲戚情分只能克制的表情,道:“喝了药昏睡过去了,等她醒来便好了。”
楚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真怕和自己这堂弟一言不合,下一刻他就跳起来给自己一拳头。
“儿,你媳妇儿身子这么弱,这可怎么是好?”邢氏适时作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可要好好给她调养调养,不然以后孕育子嗣可就艰难了。”
楚点了点头,仍旧是没个笑脸。
邢氏只道自己儿子儿媳莽撞,是自己这边儿理亏,对楚一直陪着笑:“既然你媳妇儿没事儿,那儿你来这儿……”
楚道:“只是想亲自来同三哥说一声,免得三哥担心。”
楚对楚戒点了点头,楚戒忙点头如捣蒜,生怕点头慢了让楚不快。
楚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还是一副冷肃的表情。
他又看向邢氏,道:“既然来了,有件事还是想要问一问二伯母。”
邢氏忙道:“什么事儿,你问。”
楚故作犹豫了下,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侄儿想着,若是有消息的话,筱雨心情会好些。”
他顿了片刻,道:“之前筱雨听二伯母提起您娘家堂妹颇受曾将军宠爱,她有请二伯母帮忙,让您和您和堂妹说一声,请求曾将军帮忙寻寻他大哥的踪迹。不知道二伯母可有跟您堂妹提?若是提了,筱雨大哥的行踪可有眉目了?”
邢氏顿时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面上僵了半瞬,方才僵着脸笑道:“这个……我同我堂妹提了,曾将军那边儿她提没提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要是有任何消息,我堂妹会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媳妇儿的。”
楚拱手对邢氏施了个礼,道:“那就多谢二伯母了,我这就回去,待筱雨醒了,便将此事告诉她。”
楚对三人点点头,起身告辞。
楚戒忙上前相送。
待他送了人回来,却见邢氏脸色铁青。
楚戒奇怪地问道:“母亲你怎么了?”
邢氏瞪了楚戒一眼,伸手指了楚戒和佟玉安,恨声道:“都是你们俩招惹出来的好事儿!”
楚戒只觉莫名其妙,佟玉安更觉无辜。
不提邢氏这边儿心里堵得慌,楚回了院子,笑着将二太太的反应告诉了筱雨。
筱雨乐不可支,道:“我猜她肯定还没同那个邢姨娘说这件事儿,就我打听的,她这几日都没出过府。”
筱雨掩唇笑了一声:“那曾将军府哪儿那么好进?去拜访曾将军的正妻那也罢了,她不过只是去拜访一个姨娘,更加受限制。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就不怕你当场揭穿她?”
楚叹笑着摇了摇头:“行了,适可而止就好。我要是揭穿她,岂不是当众打她的脸?面上闹僵了也不好看。”
筱雨点点头:“那倒也是。”
不过虽然楚没有要和二房撕破脸面的想法,但二房无疑一僵将他们列入禁止往来的名单上了。
楚戒当晚便出府没有回来,三奶奶也借口说心情不佳,想回娘家散散心,夫妻俩一同躲了楚和筱雨。
翌日清早,筱雨醒了后听墨香告知她这一消息,她还颇为叹息。
“才刚好玩儿一点,人就走了。没劲。”
筱雨闲闲地由着墨香和秋兰给她穿衣,待衣裳穿好后,墨香却跪了下来给筱雨磕了个头。
“奴婢谢过五奶奶。”
“起来吧。”
筱雨斜睨了她一眼,道:“我说过了,你自己对我表了忠心,我自当尽力护你周全。”
墨香默默站了起来,诚恳道:“奴婢今后愿为五奶奶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筱雨笑了一声:“倒是没瞧出来,你这丫鬟肚里还有些墨水儿。”
秋兰在旁笑了一声道:“墨香妹妹的爹曾在三老爷跟前儿伺候过一段日子,墨香妹妹想必是跟着她爹学的。”
墨香对秋兰笑了笑,点头道:“奴婢的爹在庄子上做个小管事,奴婢这点儿墨水儿,的确是奴婢的爹教奴婢的。”
筱雨点点头。
怪不得墨香心气高,一则是因为她漂亮,二则也是因为她肚里比寻常大字不识的丫鬟多了些笔墨。
奴隶制时期,所谓的贵族不允许他们认为的平民、贱民识文断字,就是因为人懂得了知识,就有了思想。而有了思想,就会生出“遵从”以外的其他心思。这是统治者所不能容许的。
墨香漂亮又有文化,除了出身不尽如人意,可以说她比一般的小户千金都要拔尖。她当然不甘心一辈子当个丫鬟,嫁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筱雨更加理解她的野心了,但同时,对她也更多了一层顾忌。
待身边没人跟着时,筱雨便留下了墨香,要与她单独说话。
筱雨让她坐下,墨香有些忐忑地坐了,不知道筱雨会跟她说什么。
筱雨端了茶,细细打量了墨香片刻。
的确是个美人儿啊……筱雨暗自感叹着,柳叶弯眉,杏眼琼鼻,樱桃小嘴,莹白双耳……五官生得精致,堪称完美无瑕,只是丫鬟的打扮限制了她的美貌,要是换上一身华贵的衣裳,说她是贵族千金也不会有人怀疑。
被筱雨这般仔细打量,墨香更加如坐针毡。
筱雨喝了口茶,轻声道:“墨香,我那日当着三奶奶打你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墨香一惊,点点头道:“五奶奶说,‘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就少涂点儿脂抹点儿粉,让男人看上了不一定是好事’。奴婢一直都记得,这几日也没有涂脂抹粉……”
筱雨笑了笑,叹道:“你的确有几分聪明。”
她顿了顿,又道:“那你现在告诉你,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归宿,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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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的问话却是让墨香为难了。
筱雨道:“你仔细想,想清楚,也跟我说清楚。”
墨香呆坐了半晌,方才低声道:“奴婢……奴婢想要锦衣玉食,一辈子吃喝不愁。”
筱雨点点头:“就这样,没了?”
墨香张了张口,猛地跪到筱雨脚边:“五奶奶,奴婢已经打消了做妾的想法,只求……只求待奴婢年纪大了,五奶奶能放了奴婢奴籍,让奴婢找个良民嫁了……奴婢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只能为奴为婢。”
筱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伸手将墨香扶了起来。
“我说过很多次,有野心不是坏事。能否看得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做出对你来说最正确的选择,是你目前要面临的最大的难题。”筱雨顿了顿:“你想好了?”
墨香重重点头。
筱雨笑了一声:“你想要脱奴籍,并无不可。”
墨香忙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筱雨。
“五奶奶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愿意。”
墨香说得斩钉截铁。
筱雨笑了一声:“好好在我身边尽忠,我看得到你的诚恳和忠心,自然会满足你的野心。”
筱雨不可能因为墨香有野心就加害于她,也不会因忌惮墨香而将她给别的主子,毕竟她不能肯定,墨香会不会反过来咬她一口。
她也更不会全然相信墨香的承诺而将她视为心腹。
对筱雨而言,墨香最好的归宿就是如她所说的,等过个两三年,她年岁大了,将她放出府去。若那时候筱雨对她的表现感到满意,筱雨也会帮忙给她寻一个家境殷实的良人。至于墨香是否感恩,那便是她的事情,筱雨管不着。
筱雨做不到同其他的主子一样,对有异心的丫鬟罚之杀之,她只能在自己的道德底线上,宽松地给予这样的人最起码的尊重。
人各有志,她没有权力践踏别人的希望。
得到筱雨的承诺,墨香算是彻底放了心。她收敛了自己骨子里的傲气,这两日一直待在筱雨身边,端茶送水尽职尽责。
秋兰和冬青倒是没说什么,而一向爽直的铃铛却是忍不住暗地里和秋兰冬青嘀咕,说觉得墨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相处起来也不那么让人别扭了。
秋兰嘱咐她道:“墨香也是五奶奶身边儿的丫鬟,我们四个人都是伺候五奶奶的,你要放下对墨香的成见,跟她好好相处。你瞧,跟墨香相处下来,倒也觉得她不是那么讨厌的,对吧?”
铃铛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有再说墨香的不是。
丫鬟们相处和睦,筱雨瞧着也开心。她虽然是觉得在府里待着无聊,喜欢看热闹,但这并不表示,她乐意看自己院子里的人内讧。
两日时间一闪即逝,便到了筱雨装病,楚提出要带筱雨去温泉庄子上休养的时候了。
然而这晚楚又带了来消息来,让筱雨大吃一惊。
“盛东升派了个人来,直接到了京城与我接洽。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他是代表盛东升这个少国主来的,提出要求,要面见皇上。”
筱雨顿时紧张道:“皇上知道了吗?是否同意了他这个要求?”
楚点头:“事关两邦未来,皇上也不敢大意。平州以北现闹了瘟疫,皇上已经做出了处理。”楚顿了顿,轻声道:“我猜测,平州之乱,皇上是故意放任不管的。”
“什么?!”筱雨顿时惊呼。
楚忙伸手掩住她的口鼻,低声提醒道:“小声些。”
筱雨点点头,拉下楚的手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北部内乱,这对皇上来说有什么好处……”
筱雨刚一出口,顿时瞪大眼道:“难道他是要以此来蒙蔽曾家人的眼睛,以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楚点点头:“我与明德私下联系过一次,明德说,北方之乱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严重,只是往京城传来的消息都很危言耸听,所以整个京城百姓都是人心惶惶的。曾家见此,自然更加信心十足,觉得只要海国的武器到了他们手上,这整个天气便如探囊取物。”
筱雨颔首,却又担忧地问道:“真能骗过曾家吗?其他人倒也罢了,那仇军师……”
楚面色一暗:“仇军师不知所踪。”
“什么?”筱雨惊讶道:“他失踪了?”
楚点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筱雨内心更加担忧:“事出反常即为妖,仇军师前段时间频繁出入曾将军府,现在却连个行踪都没露,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楚细声安抚了她两句,道:“就要到最后阶段了,沉住气,莫慌。”
筱雨做了两个深呼吸,方才缓和下急促的心跳。
她看向楚,道:“明日我们就去温泉庄子,事不宜迟,你要应付海国使者,还要赶赴南湾……对了,你和我大哥可有联络?”
“早在我们从海国回来时我就写信给你大哥,约定好了在南湾围剿曾家军的事情。”楚对筱雨轻轻一笑:“不用担心,南湾局势在你大哥的控制之中,曾家军得到的消息是南征军的主力部队正在班师回朝,他不会想到,南征军浩浩荡荡朝京城赶赴的都是些伤残老兵,精英部队一直守在南湾沿海一线。”
筱雨松了口气,捏了捏楚的手。
翌日,楚禀明了楚晋之和颜氏要带筱雨去温泉庄子的事情。
楚晋之和颜氏是早就知道他们这个打算的,虽然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出于对而儿子的信任,楚晋之和颜氏未曾反对。
只是这件事,还是要同楚老公爷和赫连氏禀报一声才行。
临近午膳,楚正打算和筱雨去楚老公爷的院子说此事,就听老公爷院儿里的丫鬟来报,说老公爷让午膳全家一起用,说是有事儿要宣布。
楚晋之和颜氏面面相觑,筱雨给秋兰使了个眼色,秋兰亲自送那丫鬟出去。
过了片刻后秋兰回来禀道:“五奶奶,那位妹妹收了奴婢给的银锞子,却是道,她也不知为何老公爷要宣布何事。”
楚凝眉道:“祖父连和一府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很少,这次让他房里的丫鬟来说,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楚看向楚晋之和颜氏,眸子一暗:“莫非……”
楚晋之身体微抖。
筱雨知道楚所说的是什么。能让老公爷这整天无所事事的人让他屋里的丫鬟来禀报各房,那说的极有可能是爵位传承之事。
“走吧。”
楚晋之忽然轻松地露出一个笑:“该来的,总会来的。”
颜氏担忧的看了楚晋之一眼,伸手扶住他,两人率先往前走了。
筱雨拉拉楚:“走吧。”
楚点头,和筱雨紧随其后。
大房和二房的人想必同楚晋之一样,也猜想是不是老公爷要说爵位承袭的事情,都来得十分积极。
楚晋之住的地方离正厅稍远,来得就较晚。他到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已经围在老公爷身边嘘寒问暖献殷勤了。
楚晋之寻到他的位置坐下,也不吭声。
楚一辈的坐在另一张桌上,他担忧地朝楚晋之望了一眼。
老公爷老神在在地眯着眼,丫鬟上了菜,他也只顾着吃。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关切地让丫鬟给老公爷布菜,说老公爷喜欢吃这样,喜欢吃那样,处处彰显着对老公爷喜好的清楚。
楚晋之只慢吞吞地用着饭菜,不掺和进两个兄长之间的“争宠”。
一顿饭用完,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以为这就要进入正题了,忙迭声命令着丫鬟们将碗碟撤下,收拾干净桌子。他们二人互不相让,一人扶了老公爷一边儿,给老公爷垫上了坐褥,让他坐到了太师椅上。
老公爷眯着眼睛,挥了挥手。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各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
“父亲,您有什么事儿,跟我们说吧。”
大老爷和二老爷坐到了老公爷下首,两人都对他笑着。
邢氏殷勤地上前道:“父亲,我昨儿又去了曾将军府一趟,曾将军问您好呢。”
邱氏怨毒地瞪了邢氏一眼,奈何她没邢氏这般有强硬的靠山,想说句话压邢氏一头都不行。
楚半山呵呵笑了两声,含糊地道:“你们啊,都孝顺。”
大老爷和二老爷都面带得意。
楚半山忽然又道:“晋之,你怎么不吭声啊?”
赫连氏忙招呼楚晋之道:“晋之,你父亲唤你呢。”
楚晋之上前给楚半山行了个礼,道:“父亲有何吩咐?”
楚半山上下打量楚晋之半晌。
他这沉默的打量,让大老爷和二老爷都顿起危机之心。
父亲该不会是……想要把国公爷的爵位传给老三吧?
大老爷和二老爷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
楚半山打量完毕,满意地笑笑:“瞧着身子好多了。”
楚晋之恭敬地道:“是。”
“你儿子也回来了,娶了妻,你这支就要枝繁叶茂了。”
楚半山自顾自笑了两声,道:“我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撒手归天了。晋之啊,你看这国公府的担子,你帮父亲担了,可好啊?”
正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筱雨一一扫过在场之人的脸色,倒都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震惊、愤怒、不甘……
只是……
筱雨纳闷地收回视线,那人的神情……怎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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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戒心里犹豫。
他当然是喜欢墨香的,不然也不会让佟玉安去问筱雨要了人不成,自己又再去要了一次。
只是筱雨之前的态度,让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是没可能的了,他正琢磨着阴招呢。
没想到这下又有机会窜上来了。
楚戒心里嘀咕,要是回答“要”,那无疑是在明目张胆地同祖父争人。可祖父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自己亲爹也没继承爵位的可能了,即便是得罪了祖父,那也不碍什么事儿。
要是回答“不要”,倒是顺了祖父的心。
只是楚戒这时候又忽然聪明地意识到,之前已经拒绝了他要人要求的五弟妹这会儿会开口问他要不要墨香,想必是不想把墨香给祖父,这才将他推了出来做挡箭牌。自己要是不要,岂非是得罪了这个五弟妹?
三叔承了爵,将来这楚国公的爵位只会落到五弟头上。五弟妹欠他人情,以后大家好说话不是?
思来想去,楚戒都觉得,既能白得一个墨香,又能让五弟妹欠自己一份人情,这买卖划算。
主意打定,楚戒便笑了笑,点头道:“五弟妹要是舍得,三哥就谢过你了。”
筱雨笑了声,看向楚半山道:“祖父,您看……”
楚半山死死盯了楚戒片刻,半晌后含糊不清地道:“不过是个女人……”
楚戒喜出望外,只当祖父是不与他争人了,正要起身谢过楚半山,却听楚半山幽幽地道:“祖孙争女人,闹出去不像话……这女人留着也是祸害,等我百年之后,让她给我殉葬。”
正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筱雨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墨香更是面如死灰,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秋兰在一边勉强扶着她的身子不让她跌坐下去,心里也是无比惶恐。
殉葬……
这样的词她是听过,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边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楚半山说完后就悠悠闲闲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赫连氏追了上去,留下一众起身恭送两人的晚辈。
邢氏阴测测地笑了两声:“真是恭喜墨香姑娘了。”
佟玉安意,面上却露出温柔之色,柔声安慰突遭打击的楚戒。
二房的人也很快离开了,大房的人觉得无趣,也跟着走了。
筱雨坐着没动,面沉如水。
颜氏低唤了她一声:“早膳都用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筱雨应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扶了颜氏跟上楚晋之。
走了两步,她回头对秋兰道:“扶墨香跟上。”
秋兰忙应了,匆匆忙忙地架着墨香跟了上来。
回到院中,筱雨安顿好楚晋之和颜氏,回了自己的寝卧。
墨香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沉闷的“咚”的一声,筱雨听着都替她觉得疼。
“五奶奶……”
墨香欲语泪先流,望着筱雨泣不成声。
她认定自己完蛋了。
老公爷开了口,五奶奶再怎么想保她,那也绝对保不了的。
筱雨抿了抿唇,任由着她哭。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墨香的饮泣声不绝如缕。
良久,她的哭声才缓缓停下。
“哭要是有用,你哭到双眼瞎,我也不会管你。”
筱雨沉声道:“事到如今,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你怎么哭,也只有等着老公爷死的那天,你给他殉葬。你除了期盼老公爷多活两日,你也能多活两日之外,还能怎么办?”
墨香抽噎着道:“五奶奶,奴婢、奴婢不想死……”
“不想死就要想法子。”
筱雨看向墨香:“你一向都聪明,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别的法子?”
墨香手撑在地上焦急地来回张望,眼睛不断眨着,片刻后崩溃地哭道:“奴婢没有办法,奴婢……奴婢没有任何办法!五奶奶,您就救奴婢,就救奴婢……”
筱雨心里暗暗叹息。
以前她觉得老天爷待她不好,即便是穿越,也该让她穿越到一个稍微富裕些的家庭,免得她为了生计而辛劳奔走。如今她却是觉得自己应该感激老天爷。不管如何,她是良民,她的生命和财产都受律法的保护,谁也不能轻易伤她。
若她像墨香一般,是个任打任骂任买卖的丫鬟,那境况,肯定更糟糕。
筱雨轻轻开口道:“办法是有的,就怕你没有这样的机缘。”
墨香猛然抬头看向筱雨:“求五奶奶指点!”
筱雨道:“很简单,你只要能找到一个,身份在老公爷身上,能替你说上两句话的人就行了。”
墨香怔怔地看着筱雨。
“当然,这要靠机缘。”筱雨微扯了扯嘴角:“不急,还有时间。”
墨香心跳得厉害,她抱住筱雨的腿道:“五奶奶,这样的人……奴婢哪能遇得到!”
筱雨拍拍她的肩,和她的双眼对视:“所以我才说,要靠机缘。你要有耐心。至少,在老公爷死前的这段时间,你要有耐心。”
筱雨起身,对秋兰道:“打水让她好好洗洗脸,敷敷眼睛,整双眼都红了,我还要她伺候。”
秋兰忙答应了一声。
午膳时筱雨带了秋兰和冬青去,老公爷没来。
用膳后赫连氏特意留住筱雨,关切地询问她道:“那丫鬟……是不是很得你的意?你祖父这般将人定了,你心里不大高兴罢?”
筱雨暗暗道,何止是不高兴,简直是愤怒!
人殉这样野蛮的事情,没想到楚国公府还会保持这样的传统。简直愚昧不可及!
心里虽愤怒,当那面对赫连氏,筱雨却不能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来。
她对赫连氏温婉一笑,道:“祖母说哪儿话,祖父有令,孙媳莫敢不从。再说,能为祖父殉葬,那也是墨香的福气。”
赫连氏点点头,夸赞她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回头好好跟那丫鬟说说。”
筱雨点头,目送赫连氏离开。
然她转身脸就冷了下来。
当晚楚回府,简明扼要地同筱雨说了一番咸宁帝同海国使者之间谈话的情况,满含歉意地对筱雨道:“丫头,我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南湾了,海国使者到时候会同我一起去,助我一臂之力。”
筱雨正凝神想着墨香的事情,冷不丁听到楚要走,虽是早就已经知道他的这一行程的,但乍然听到,她还是有些不舍。
“去吧。”筱雨点点头:“我明个儿送你走。”
楚将她揽在怀里,半晌后方才沉声道:“也就是半年光景。这件事了了,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筱雨笑了笑,环住他的腰。
“是啊,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友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筱雨蹭了蹭他的肩:“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还有,早点回来。”
想要要离别半年的时间,楚和筱雨都很舍不得。两人依偎在一起,絮絮说着情话,情到浓时自然缠绵,卧房内温暖如春。
翌日,筱雨替楚穿衣,低声问道:“海国使者离开,皇上会来相送么?”
楚点头:“皇上微服出宫。”
“那我送你,势必会和皇上见面了?”
“嗯。”楚笑道:“别担心,皇上对你没有恶意。”
筱雨笑了笑,抿了抿唇。
准备出发时,筱雨带了秋兰和墨香随行。
海国使者是秘密前来京城的,自然不能住驿站一类的地方,只住在一间小客栈。
咸宁帝身边带了四个乔装打扮的侍卫,他自己则扮成一个商户公子,已坐在了客栈的角落。
楚带着筱雨到的时候,咸宁帝和海国使者正低声说着什么。
瞧得出来咸宁帝的心情很好,同海国使者说话时面带笑容。
楚前去同人打招呼,筱雨顿下脚步,身体微微后仰,压低声音对墨香道:“墨香,这就是你的机会了。”
墨香一惊,反应过来时,筱雨已经跟上了楚。
一番见礼寒暄,并没有太多的客套。咸宁帝再见到筱雨,对她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示意。
他仍旧记得这女人堪称胆大包天,对他这个皇帝并不算恭敬。
几人走出客栈,马车已准备好了。
海国使者上了马车,楚捏了捏筱雨的手,终究没有忍住,探身在她额上落下一记轻吻,望进她的眼中满是缱绻不舍和担忧。
“我明白。”筱雨知道他不舍什么,也知道他担忧什么。
楚国公府中的一应事情,他都交给自己了。
最后深深凝望了筱雨一眼,楚方才翻身上马,雪狼朝筱雨嗅了嗅,打了两个响鼻。
筱雨暗笑,拍了拍它:“好好保护你主人啊,等你回来,我把雪骊嫁给你。”
雪狼扬了扬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马嘶。
目送一骑一车渐渐行远,筱雨方才回头,对咸宁帝行了个礼。
出门在外,楚唤咸宁帝公子,筱雨也就跟着唤他公子了。
“公子是打算回府,还是想再继续逛一逛?”筱雨笑问道。
咸宁帝望着筱雨,若有所思。
他的视线移到筱雨身后两名丫鬟身上,当看到墨香时,眼前顿时一亮。
“公子?”筱雨又唤了他一声。
咸宁帝咳了咳,道:“既然出了府,那便逛一逛吧。”
筱雨让开道路:“公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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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帝走在前,筱雨落后半个身位跟随在后。
筱雨很负责任地担当向导,一边走一边同咸宁帝解说。
偶尔遇到街上的流浪者和小乞丐,咸宁帝想同他们说两句话,也都是筱雨出面将人带过来,由咸宁帝发问。
不看其他,筱雨还是认为咸宁帝是个好皇帝的。
他关心臣民,关注国计民生,只是因为他处处受限制,政治上,经济上,尤其是是军事上,他没有办法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就大展拳脚。
他想要将大晋变得繁荣而昌盛,万国来朝,愿望很迫切,但现实却很残酷。
他只能耐心地蛰伏,等着机会的降临。
而这一次和海国的交易,恐怕是他到目前为止,做的最大的决定。成功了,就是他开始展露拳脚的关键转折。
所以他才会微服出宫,亲自相送海国使者,向海国使者表明自己的重视和诚意。
这样的皇帝,筱雨不能说他不好。
和一名小乞丐谈完话后,墨香给了两个铜板,小乞丐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咸宁帝看了墨香一眼,墨香微微垂头退到了筱雨身后。
筱雨扫了墨香一眼。
她没有看错,墨香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博取男人的好感,也知道什么时候改出头,什么时候不该出头。
若是咸宁帝能看上墨香,倒也不失为她的造化。
行了一刻钟的时间,咸宁帝停了脚步,提议找个地方歇脚。
筱雨建议去街边的茶寮。
四名侍卫很谨慎小心,戒备在咸宁帝四周。
咸宁帝坐下,让筱雨也坐。筱雨没有推让,在他左边坐了。
咸宁帝笑了一声:“你倒的确是不怎么讲究规矩。”
“让公子见笑了。”筱雨也不反驳,淡淡笑了笑,让茶寮老板上两碗茶。
端过一碗到咸宁帝面前,筱雨捧了茶盏便饮了一口。走了一段路,她也是渴了。
咸宁帝要入口的东西却要经过侍卫仔细又仔细的检验之后,他方才会用。
筱雨也不在意,等他喝了一口,方才道:“公子,这样的地方,百姓会畅所欲言。公子想要听到什么平时根本听不到的是事情,在这里,都会听到百姓心底的声音。”
咸宁帝饮了茶,因没用过这般粗粝的茶杯,竟溅出了些水到衣裳上。他忙着从身上找帕子擦拭,眼前却递来一方香帕。
墨香对他淡淡一笑,等他接过帕子,又回到筱雨身后垂手立着。
筱雨回头唤道:“墨香,去买几个肉包子,给街对角那边有两个孩子。”
墨香福礼应了一声,转身去买包子。
咸宁帝盯着她的后背望了片刻,筱雨的话将他拉回神。
“公子你听。”
咸宁帝侧首看去,临近桌边有两人正聊着南平侯府老太太。
“狗屁的菩萨心肠,要我看啊,就是个老虔婆子!”
一人喝了茶,将茶座狠狠地放下:“那老太婆瞧着还真是慈眉善目,可实际上呢?不知道因为她,害了多少人!仗着自己是皇家的郡主,简直无法无天……”
“嘘,小点声儿……”
“小什么声儿?我还说不得了!”
说话之人似乎是宿醉未醒,语气中浓浓的不满:“狗娘养的……”
“你以往虽不满南平侯府,也没骂得这么厉害啊?”问话之人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说话之人往地上呸了一声:“我隔壁邻居家的妹子去他们府后院儿卖头花,让那家的孙子给瞧上了,硬把人给拉进府里做妾。那狗娘养的是那龟孙子的祖母,可不就护着吗?给了隔壁妹子家一笔银子,连个场面话都不说。”
“强拉人做妾……找官府啊!”
“狗屁官府!京兆尹姓梁的那瘪三,是那狗娘养的女婿的堂兄弟,人家这关系,树缠藤藤缠树的,密着呢!平民百姓敢跟人斗?不弄死你全家那都是便宜你!”
筱雨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她也是头一次听到南平侯府的这些八卦。
他们说的那孙子,难不成是汤耀?
咸宁帝脸色不好看。
倒不是因为南平侯府。这种世家大族多少都有些这样龌龊的事情,这种事情在咸宁帝眼中不过是“小事”任何不足以撼动世家大族存在根基的事情,都是小事。
咸宁帝气闷的是这二人口中提到的梁大人。
京兆尹司京城典狱之事,京兆尹都这般罔顾王法,其他官职上所在之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格局?
咸宁帝沉思之际,墨香已将买到的包子分给街对角的两个小乞儿回来了。
“五奶奶,那两个小家伙说谢谢您。”
墨香恭敬地说道。
筱雨笑笑,看向咸宁帝。
那两人还在数落朝廷官官相护,百姓无处伸冤之事,咸宁帝的脸色越发青紫。
这过程中,又有几人围了过来,跟那两人一起讨伐朝中虫蛀。
咸宁帝将他们提到的人的名字都一一记在了脑里。
坐了也有一些功夫了,咸宁帝起身道:“走吧。”
筱雨站了起来,问道:“公子还想去哪儿逛逛?”
“听说你开了家药膳楼,去那边儿瞧瞧吧。”
咸宁帝也不看筱雨,只往前走。筱雨跟在后面给他指路。
“公子,家父这时应当在楼中帮忙,我就不进去了。”筱雨道:“药膳楼环境整洁,前来用膳的人也多,公子可多坐会儿,权当休息。”
筱雨顿了顿,道:“府中还另有事,我给您留个丫鬟使唤。”
筱雨看了墨香一眼,墨香上前,筱雨道:“伺候完公子,让秦乐送你回府。”
“是,五奶奶。”
墨香应了一声,眼瞧着自己主子和这位不知名姓的公子作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
机会……
墨香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并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物,只知五爷和五奶奶对他都颇为恭敬,想必位高权重。她牢牢记着自己主子跟她说的,这是她的机会。
不急不躁,墨香沉默地跟在咸宁帝身边,该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咸宁帝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小锅药膳粥,吃至一半终于开口和墨香说话。
“你叫什么?”
“回公子,奴婢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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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氏当然没有搜她自己的院子,她来筱雨这儿不过是为了要来捣乱,好给筱雨添堵。她和筱雨心知肚明,搜贼人不过是个幌子。
筱雨当然不会让她以“搜府”的理由进入她的起居之处。
害人之心她没有,可防人之心,她还是保留两分的。
筱雨将邱氏带的人拦在外面,赵妈妈从远处侧门月亮门处探头出来给筱雨使了个眼色,筱雨便知鸣翠已经安全地离开楚国公府了。
“大伯母连自己的地方都没搜,就急赤白脸地来搜我的地方,恐怕是说不过去吧。”
筱雨斜倚在门边,笑望着邱氏:“待大伯母搜了你的地方,再来搜我的地儿,我一定全力配合。”
邱氏冷哼一声:“你这儿最近,当然先搜你这儿!等我把你这儿搜完了,我再搜别的地方!”
“合着大伯母您还是先到我这儿来搜人的啊。”
筱雨仍旧笑眯眯的,口中却道:“可是,我不同意。”
“长辈的话你也敢忤逆不听!”
“大伯母可别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筱雨唇角弯弯:“我哪有忤逆您,只是我很确认,我这院子里没有您嘴里说的那贼人。便是有贼人,真在我这院子里,那伤害的也只是我这院子里的人不是?大伯母不用那么紧张。”
筱雨站直身体,身子懒洋洋地朝邱氏前倾:“毕竟啊,这楚国公府要不了一个月就要易主了。您说是吗?”
邱氏愤恨地瞪着筱雨,突然伸手指着筱雨道:“我早就该看出来,你就是个不省心的!你拦着不让我进你这院儿,该不是你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不让我进,我偏要进!”
“拦住她!”
筱雨大喝一声,丛妈妈上前堵住要强行突入进来的两个婆子,赵妈妈也从侧门处赶了过来,伸手揪住了动手要挠丛妈妈的婆子的后颈领子,将人拉得一个踉跄。
“谁敢动我们三房的人!”
赵妈妈叉腰,气势如虹。
筱雨冷了脸色,直直盯着邱氏:“大伯母这是要跟我撕破脸吗?”
“撕破脸又怎么样!”邱氏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楚国公的爵位她本以为是大老爷的囊中之物,没想到却被一个常年卧床的病秧子给夺了去。邱氏如何能甘心?
“你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能嫁进楚国公府已经是你祖上冒青烟了!怎么着,这会儿还要跟我争夺内宅掌家权?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邱氏发了狠,勒令让婆子丫鬟们冲进去搜。
“我看谁敢进。”
筱雨毫不手软,抓住一个越过她就要往里冲的婆子,只用了一只手,就将人推出了几步之远。婆子收不住脚,后仰着倒了下去,大概是摔疼了,顿时“哎哟”一声。
所有人都停顿了下来,尤其是邱氏带来的人,齐齐望向筱雨,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谁还想进?”筱雨揉了揉手腕,冷笑一声看向邱氏:“大伯母带人来的,不如您身先士卒,看看能不能从我眼前进去?”
邱氏狠狠咬牙:“看不出来你细胳膊细腿儿的,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筱雨轻笑一声:“承让。”
“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你?”
邱氏大喝一声,回头冲着丫鬟婆子们喊道:“都眼瞎不成?!把家丁叫上,给我搜!”
筱雨眼神顿时一冷。
连家丁都要叫上,邱氏看来是真的要和她“一决胜负”了。
“来人!”
但筱雨也不是毫无准备,楚走前就已经增派了守着西院的侍卫,这些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眨眼的功夫,墙头上、院子四周的隐蔽处涌出十数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冰冷。
邱氏吓了一大跳,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再往前冲。
即便是邱氏让人将家丁也给叫上,那也比不上这些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正经军人啊!
“你、你……”
“我怎么?”筱雨冷笑一声:“许你州官放火,就不许我百姓点灯?你要硬闯,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叫、叫你婆母出来!”
邱氏也打了退堂鼓,想着颜氏一向好欺,她跳过筱雨直接寻颜氏的茬。这儿媳妇总不能忤逆婆母不是?
“我婆母正午睡呢,大伯母不是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吧?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名门贵妇该做的事。”
筱雨冷嘲了一句,一脸寒霜地看着邱氏:“我的院子,还轮不着你嚣张。”
邱氏气得浑身发抖,半晌后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匆匆往回走了,身后跟了一群丫鬟婆子。
赵妈妈追了上去,瞧了一会儿后回来紧张道:“五奶奶,大太太怕是去正房那边儿了。”
“哦?去告状?”筱雨笑了一声,无所谓道:“告就告呗,老公爷已经将父亲承爵的折子递了上去,不管她怎么告状,这事儿也改变不了。”
何况筱雨心里清楚,折子到咸宁帝手里,承爵的事是会很快就办下来的。
她根本就不担心。
邱氏的行为在她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筱雨伸了个懒腰,让侍卫们都散了,她则命人关了院门,带着一众人回屋去。
路上筱雨问赵妈妈道:“以往大伯母都不怎么吭声,今儿怎么忽然发疯了?”
赵妈妈回道:“听说今儿个大太太是想回娘家的,大概就是因为碰到了扈爷和鸣翠,这才折返了过来,找五奶奶您的茬。”
“那也没道理啊,她平日里里虽然也有些愚蠢,但也不至于失控到和我对着干的地步。表面上的平和总是要维持的。”
筱雨望向铃铛:“大房可有出什么事儿不曾?”
铃铛顿时凑上来,眯着眼道:“回五奶奶,有。”
“有你就说,还跟五奶奶卖关子。”赵妈妈伸手拍了下铃铛的头,笑骂她道。
筱雨也笑道:“赶紧说吧。”
铃铛这才收了笑道:“听说大爷屋里的甄姑娘疑似生了痘症,大爷屋里其他人都躲甄姑娘躲得远远儿的。大太太要将甄姑娘挪出府去,大爷却不同意。大奶奶昨个儿趁着大爷出门儿,让人将甄姑娘移出府,大爷回来后没见着人,和大奶奶、大太太大闹了一场,寻了甄姑娘又把人带回来了。大爷执意跟甄姑娘待在一处,封了整个院子,只留了往常伺候甄姑娘的一个丫鬟,让人每日三餐送吃食来。大太太大概是因为这事儿,所以心里郁卒憋闷,正好碰上今儿的事儿,便将脾气给撒到五奶奶您这儿来了。”
筱雨怔怔地停下脚步:“甄姑娘生了痘症?”
铃铛点头,迟疑道:“奴婢听大房的两个姐姐说,甄姑娘生了痘的事儿,大夫并没有说死,只说是‘像’。甄姑娘有发低烧,后背也起了两颗痘子……大奶奶和大太太当然想拿捏着这点,把甄姑娘撵出府。这种事儿也不好宣扬,大房口风很紧,都没人透露出去。奴婢也是恰好听到两位姐姐闲聊才知道的。”
筱雨捏了捏拳,对赵妈妈道:“赵妈妈,你带人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我们这西院。”
赵妈妈心生疑惑,应了一声问道:“那五奶奶您……”
“我去一趟大房的院子。”
赵妈妈一惊:“五奶奶去大房院子做什么?”
筱雨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去探望故人……”
安排好西院的事情,筱雨带了从妈妈、秋兰和铃铛便往大房的方向走。
赵妈妈说了,邱氏是带着人往老太爷住的地方去的,想必一时片刻她还赶不回大房的院子。
筱雨到了地方,大奶奶和二奶奶闻得风声,赶紧出来招呼筱雨。
邱氏的两个儿媳没有什么矛盾,筱雨跟她们的交集较少,只知道这两个内宅妇人都是很讲规矩,与人为善的那种。
只是因为甄姬的缘故,筱雨保留了对大奶奶的看法。
身为楚国公府的长孙媳妇,大奶奶的架子还是端得很足的。
“五弟妹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大奶奶面上笑着,丝毫看不出来昨日大爷和她闹过一场。筱雨眯了眼盯了她一会儿方道:“抱歉大嫂,听说您屋里有个叫甄姬的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人?”
大奶奶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我屋里的丫鬟倒是没有甄字开头的,别的丫鬟我也记不住名儿……不知道,五弟妹找这个叫甄姬的,是有什么事?”
筱雨笑了两声:“大嫂何必诓我,我可是听到风声了,大哥跟那姑娘在一起吧?在哪儿呢,大嫂带我去瞧瞧可好?”
大奶奶脸上挂不住了,勉强维持着笑意:“五弟妹这话什么意思?”
“大嫂。”
筱雨拉住大奶奶的手往下压,声音微低:“要真是痘症,可不能留在府里。大哥跟她朝夕相对,想必也会染上痘症。他们俩,可都得隔离出府去。您可不能因为心善,而让整个公府陷入危险当中啊。”
“五弟妹别说得这么严重,那甄姬是否是痘症还不一定,怎么连整个公府都扯上……”
“大嫂。”筱雨眯了眯眼:“您要是不让我去瞧,我可就直接告诉祖父祖母,再通知二伯母了。”
大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二伯母那性子,到时候不得将他们大房的屋顶都给掀了?
可这会儿婆母又不在……
大奶奶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方才勉强道:“那……那五弟妹,你同我来吧。”
筱雨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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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的路上,大奶奶的嘴也一直没停过。
她没有筱雨那种能将邱氏都给拦在西院院门之外的魄力。对大奶奶来说,甄姬的死活她根本就不在意,她只是怕筱雨这一“告密”,让大爷也一同辈撵出府去。
如果真的是痘症,大爷和甄姬同处在一个屋檐下,被感染上的几率很大。
大奶奶还很年轻,虽然有儿子,但她并不想就这么守寡。
她也怕大爷为了一个连个名分都没有的“房里人”而将性命都搭进去的事情让人说闲话。
没办法,她只能带筱雨去大爷和甄姬所住的院子。
她知道筱雨是懂些医术的,不然也不会在京城中开那劳什子药膳楼,还让人竞相追捧。
甚至大奶奶还有一个略微狠毒的想法五弟妹要是去了那院子,也被染上痘症,那她回去之后传染给五弟,五弟再传染给三老爷,那他们三房岂不是要绝了?
为防万一,大奶奶早就在昨日将自己的儿女都送回了娘家。
当然,大奶奶内心深处这些阴暗的、略疯狂的想法,筱雨丝毫不知。人不能因为有些狠毒的想法,就判定她有罪不是?再者说,筱雨也并不在意大奶奶的想法。她现在最想见到的,是甄姬。
自平州一别,算起来也有两年光景了。两年前那个光彩夺目的名妓,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筱雨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问了。
大奶奶撇撇嘴:“一个病秧子,又能有什么模样……她靠的不就是那弱柳扶风的模样,才得男人的疼惜么。”
大奶奶对此又是不屑又是嫉妒大爷就吃这一套,她是正妻,扮不了柔弱,也就只能眼睁睁瞧着大爷喜欢别的柔弱女人。
大奶奶叹了口气,看向筱雨的眼神里就有两分羡慕。
听说这五弟妹也是个药罐子呢……五弟和大爷真不愧是兄弟,都喜欢这种调调。
筱雨无视她的眼神,两人已经走到了被孤立起来的一所小院门前。
守门的是个哑奴,见大奶奶来了,忙站起来行礼,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番。
大奶奶不耐烦地让他将门打开。
“里头就大爷和甄姬住着,五弟妹要进去瞧?”大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筱雨,眼里有别样的光彩。
筱雨笑了一声:“进去倒是不用。”
筱雨回头让丛妈妈找人搬了架梯子来,她攀了梯子,站到了院墙上面。
大奶奶微微张嘴望着她,心里期盼着她能摔下来。
当然,筱雨要是能那么容易就发生意外,那可就不是她了。
站在院墙上,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这不过是个四方闭合的小院,摆设比较简单,筱雨想着这应该就是甄姬的住处。
她望了一圈,没见到大爷或甄姬的身影。
筱雨凝神细听,东边厢房有些响动。
丛妈妈在墙根下担心地道:“五奶奶要做什么?让奴来吧,您赶紧下来……”
筱雨看向丛妈妈,指了指东边方向,道:“大爷和甄姑娘在那边,你喊一声。”
丛妈妈赶紧点头,铃铛抢着叫人。
听到喊声的大爷从屋里匆匆走了出来,到院中见到院墙墙顶上站着的筱雨顿时愣住,惊骇道:“五弟妹,你怎么在那儿?!”
筱雨对他笑了笑,道:“大哥,甄姑娘在屋里吧?能把她请出来吗?”
大爷神情顿时戒备:“叫她做什么?你有什么事同我说!”
筱雨沉默地看着他,大爷也是当仁不让。
半晌后,大爷出来的那屋的屋门缓缓启开了。
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攀着门框,从屋里缓缓步出。
她抬起头朝着筱雨的方向望了过去,对筱雨微微一笑,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她俯身福礼道:“五奶奶好。”
她早就知道,筱雨便是楚家新妇。
筱雨心里默叹。
她就知道,甄姬是知道她嫁进楚国公府的。
照大爷这般宠爱甄姬的程度,闲着时府里的事情他不会不同甄姬说。姓秦,名筱雨,北边儿来的,会点儿医术,开了药膳楼,经商有天赋……这些标签一说出口,甄姬这般通透的人儿,哪会不知道那就是她?
可甄姬从来没有让人来联络过她,只默默过她自己的日子。
她仍然如两年前筱雨所见到的那个甄姬一样,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起身吧。”筱雨轻叹一声,大爷已赶紧跑了过去,扶住甄姬,眼里的关切和怜惜显露无疑:“你身子那么虚,起来做什么?我很快就将她打发了。”
甄姬轻轻握住大爷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她看向筱雨,目含重逢的喜悦,却又隐藏着隐忍的忧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劝筱雨离开因为她染上了痘症。
筱雨轻轻笑了,对愤怒瞪视她的大爷道:“大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甄姑娘瞧瞧,她的病,还有没有转机。”
大爷一愣,大奶奶却怒了。
“五弟妹!”大奶奶在院墙下仰头大喝道:“看病抓药是大夫的事儿,你纡尊降贵给一个通房瞧病,不觉得有失体面?!”
筱雨不理会大奶奶,虽然她觉得大奶奶也很可悲,但
筱雨眼神一暗。
若甄姬一直染疾,身体虚弱,甚至是之前的流产,都有大奶奶的手笔,那这同情也要打些折扣。
筱雨从袖兜中摸出一团线,将线团丢向大爷,自己则握住线团一端,道:“大哥将这线系在甄姑娘的手腕上,待我先诊诊脉再说。”
大爷仍旧存疑,甄姬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照五奶奶的话做吧,不是说五奶奶是大夫吗?”
大爷警告地对筱雨道:“你最好是怀着好心来帮忙的,否则”
筱雨不将他的威胁之语当一回事,只凝神替甄姬把脉。
位置隔得有些远,但现在没有什么风,丝毫不影响筱雨悬丝诊脉。
她闭了双目,静默地感知了会儿甄姬的脉象,忽然睁眼,双目肃杀。
甄姬的脉象显示,她体内确实含有毒素,且是沉珂旧毒。这表明这毒素已在甄姬体内有一段日子了。
而痘症,也并非是疑似。
可以确诊,甄姬的确染上了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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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姬体内的旧毒,和她面前性命攸关的痘症有筱雨替她诊治,甄姬很放心。
筱雨亲自抓了煎了让人端去她院子里的药,甄姬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大爷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一碗药尽皆喝下。
除了给甄姬的药,筱雨还给大爷楚邑也开了一副药方,是用以提高他抵抗病毒的免疫力的——当然,甄姬对筱雨开出来的药方深信不疑,但楚邑就没那么容易信任筱雨了。冬青奉筱雨的命令端来甄姬院子里的药,大爷只让它放在那儿,不说喝也不说不喝。
甄姬住的院子虽然小巧,但胜在精致,尤其是她卧房之中,东西应有尽有。
楚邑将甄姬扶到床边,看她坐了,这才埋怨道:“你好歹容我让人请了大夫来瞧瞧,看看我那五弟妹开的这副药方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别人端了来,你就这般迅速地将药给喝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甄姬淡淡一笑:“爷,我说过了,我信得过五奶奶。”
楚邑微微迟疑片刻问道:“你说你和她有过一段渊源,是怎样的渊源,可否说来听听?”
甄姬轻声道:“当初我还在平州,五奶奶到平州访亲问友,我们是偶然间认识的。虽是萍水相逢,但我们两人很是投缘。平州一别,本以为今生无可能再相见,没想到老天自有缘法,竟安排我们在楚国公府再次相聚。”
甄姬笑望着楚邑道:“爷放心,五奶奶定然不会害我。若她真有何不轨之心,又何需替我诊脉抓药?任我被病痛折磨,死在这小院之中不是更加便宜?她根本用不着横插一杠子。”
“话是这般说没错,但我总觉得我那五弟妹邪门儿得紧……”楚邑嘀咕道:“她瞧着就不像一般的高门夫人。”
楚邑忽然又笑了一声:“那倒也是,她本就不是什么高贵出身,虽然有个书香世家出身的母亲,但她到底是自小出身农户、后又浸淫商场的,哪有那么多贵女贵妇的风采。”
甄姬无奈道:“爷,五奶奶自强独|立,可说是女中豪杰,甄姬极为佩服她。还望爷不要这般看低五奶奶。”
楚邑忙笑了一声,道:“我并非看轻她,只觉得她为人做事与旁人颇为不同,感慨两句罢了。我倒是好奇,我那没甚交集的五弟是从何认识她,又因何而娶了她的。”
楚邑道:“五弟回来之时,虽是皇上降了罪给他,却是重拿轻放,朝堂上的那些老油子很聪明地认识到,皇上没打算弃用五弟,所以都聪明地没有开口请求降重罚。及至五弟回府,父亲母亲同我私下谈起,说五弟年纪早已不小了,如今赋闲在家,恐怕也是要娶妻了。正当我们议论着,不知道五弟会娶哪家高门贵女,却是没想到五弟娶了五弟妹这么个……异类。”
楚邑摇了摇头:“坦白说,当时我以为,五弟娶的妻,想必比我和二弟、三弟、四弟娶的妻子的身份更高。府里只有五弟做过将军,上阵杀过敌。即便五弟现在毫无事做,瞧着却比我们四个都更加有出息。”
楚邑说起楚彧时,语气中有淡淡的嫉妒。
甄姬看向他笑问道:“但不论如何,五爷都是爷您的弟弟。他有出息,您也跟着沾光不是?往好的方面上看,今后他还能提携爷呢。”
楚邑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说什么提携不提携,我也不过是谋个小官儿,还是个闲职,平日里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着,请了假也没几个人在意,在那个位置上,我一点儿都不重要,哪里还能去让五弟提携。”
甄姬轻轻拉住楚邑的手:“爷不要妄自菲薄,在甄姬眼里,爷是最厉害的。”
楚邑哈哈一笑,宠溺道:“也就是你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两人正聊着,丫鬟在外敲了敲门,忐忑道:“大爷,大太太来了,在院门外候着,让大爷您去和她说说话。”
甄姬看向楚邑道:“爷去吧,我刚才喝了药,这会儿正好能睡会儿。”
楚邑摸了摸甄姬的额头,点头道:“那你好好睡,我一会儿来陪你。”
甄姬笑眯眯地目送楚邑出屋,招手唤丫鬟靠近些。
“大太太有说什么别的不曾?”
“没呢。”丫鬟摇头道:“就是脸色有些不好看罢了。”
甄姬眉头微皱,半晌叹道:“那想来,大太太应该是知道五奶奶来我们这边儿的事情了。大爷陪着我待在这院子里,大太太是让人将消息给封锁住了的,五奶奶知道了,大太太心里难免恐慌。”
丫鬟阿月并不懂太多这些弯弯绕绕,对她来说,自己的主子好,她就好。
自打甄姬身体开始出现不适,阿月就一直愁眉苦脸的。如今阿月却是笑眯眯的,对甄姬道:“姑娘担心什么?大爷宠您,现在连五奶奶都来给姑娘您撑腰了,阿月相信,等姑娘病好了,一定能做大爷的姨娘。到时候大奶奶也不敢轻易就给姑娘你脸色看,阿月也能在大奶奶房里那些丫鬟面前扬眉吐气了。”
甄姬掩唇轻咳了咳,笑道:“你啊,昨儿才教了你一句成语‘扬眉吐气’,今儿你就用上了。”
“那姑娘你说,阿月用得对不对?”
甄姬笑了笑,点头夸道:“阿月用得很恰当,真聪明。”
阿月笑呵呵地摸摸头。
屋内主仆两人一派温馨,而屋外院门两侧,却是剑拔弩张。
大太太气得真想跳脚,更甚至她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尚且还要维护大爷的脸面,更要注意自己的形象,还得兼顾不让身边的下人一传十十传百地嚼舌根子,只能憋着一团火气,压低了声音和自己的儿子周旋。
“邑儿,你当真要如此不孝?!”大太太近乎有些咬牙切齿:“你抛下父亲母亲,抛下你妻儿,跟那狐狸精待在这院子里要待到什么时候?!”
楚邑闻言皱眉,不悦道:“母亲,不要唤甄姬狐狸精。儿子说过了,她是儿子的女人,儿子要将她……”
“做梦!”大太太狠狠地打断楚邑:“想给她一个姨娘的名分,门儿都没有!”
院门开了半扇,楚邑站得笔直,沉默地看着大太太。
大太太冷哼一声:“你别那狐狸精给迷惑住,我可还没老糊涂!一介娼|妓,当做玩物也就罢了,你还让她做妾?你还要不要你的名声!”
楚邑轻轻笑了笑:“随母亲您怎么说。”
楚邑不想与大太太再谈下去,他伸手似乎要将门给阖上,邱氏一惊,忙伸手去拦。
幸好楚邑眼尖,动作停得快,不然准要将邱氏的手给夹了。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楚邑声音严厉,语带指责:“你要是存心要与我争执,这小院,您完全可以不来。您既然来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就偏要和我争锋相对不成?”
“我和你争锋相对?外人都要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有这闲心和那狐狸精卿卿我我,山盟海誓的。我、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邱氏气得抹泪,楚邑平静地道:“母亲不止我一个儿子,您不是还有二弟吗?”
邱氏被他噎了一下,知道儿子还在记恨当年与小姑议亲的那件事。兄弟俩的隔阂这么些年都没散,这也是没办法。
见邱氏语塞,楚邑也叹了口气。
他虽然已经不怎么去想那件事了,二弟横刀夺爱,对他而言已没有了意义——因为他现在,有了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纵使这人身份地位,但他对她的心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解开。
楚邑看向邱氏:“什么‘外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邱氏见儿子主动提及,赶紧撇下这茬,转换话题,道:“可不是!三房你那五弟妹,她不是来你这边儿了吗?你跟那狐狸——”
见楚邑脸露不悦,邱氏便收了话:“你跟那甄姬只两人住在这院子里的事儿,她可全都知道了。”
楚邑点点头:“却是如此。”
邱氏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还应得这般淡定自若?她知道了我们大房的私事儿,要是把你这事儿捅到你祖父跟前去,你那继祖母再推波助澜一把,你祖父要是撵了我们出府,那可真是脸都丢大发了……”
楚邑看看邱氏,半晌才笑道:“母亲啊,您来我这儿,跟我说的就是这事儿?”
邱氏瞪眼:“还有什么事儿比这更重要?!”
楚邑微微垂头,摇头:“我以为,您虽然爱慕权势,却还是关爱子女的。见到我,您至少也该问一两句,我是否安好这样的话吧。可您关心的,只是会不会被撵出府——母亲,祖父的爵位,父亲没份儿了。这个事实,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还有,祖母同我虽非亲祖孙,但我自小没别的祖母,她待我谈不上热切关爱,却也不薄。母亲这般看待祖母,实在让人心中不悦。”
楚邑趁着邱氏愣神的功夫,将院门给关上了。
“母亲,甄姬落胎、身子一直不佳的原因一直没找到,我不敢查,只能让她蒙受这些委屈和不幸。我用我一生来偿。”楚邑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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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邑没再说话,径直回了屋去陪甄姬。
邱氏手放在院门上,想要敲一敲,让楚邑回来,却觉得自己即便叫了他回来,想必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邱氏只好作罢。
但她心里对甄姬的怨恨却更深了。
相应的,她也更加怨恨起筱雨来。
要是筱雨将甄姬给治死了,那倒还好。要是筱雨将甄姬给治好了她当然不会感激筱雨,只会连同筱雨也一起骂是贱人。
邱氏今日接连受了筱雨、儿媳和儿子三重气,捂着胸口被丫鬟扶了回去。等晚上时她气若游丝地问丫鬟大老爷怎么还没回房休息,她想要将今日发生的事儿同大老爷说说,和他合计合计,丫鬟却告诉她去了某位姨娘房里时,邱氏狠狠地摔了好几个密瓷茶盏。
当然,大房那边的事情,她只是关注着,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毕竟她去招惹上这一堆麻烦事也不过是她念着和甄姬的这一份情谊。
每日抓药、煎药,让人送药,连续了五日后,甄姬让人传话说,她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
楚邑总算是相信筱雨没有迫害甄姬的心思。甄姬身体有好转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他留了筱雨送来的药的药渣,让人拿去药铺给大夫瞧了,得回来的答复是,虽然药物剂量对人来说因人而异,但凭着这两份药渣来看,不失为绝妙之方。
楚邑不求别的,只希望甄姬能够远离病痛折磨。他认为自己亏欠甄姬的太多了。
筱雨听了冬青回来的传话,微微松了口气。
“阿月说,甄姑娘这两日瞧着,笑容都多了不少呢。”冬青微笑道:“奴婢在院门外和阿月说话时,大爷也过来了,亲自跟奴婢说,让奴婢给五奶奶您道谢。”
筱雨笑了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冬青退了下去,秋兰从屋外匆匆走来。
“五奶奶。”秋兰低唤道:“宫里来消息了。”
筱雨抬头看向秋兰:“墨香的消息?”
秋兰点头,小声道:“皇上得知墨香有学识,让墨香做女官。”
“女官……”筱雨皱了皱眉:“皇后懿旨下来,说是让墨香去随君伴驾的。”
秋兰道:“是啊,皇上改了主意,说墨香有学识比她的美貌更让他欣赏,所以让墨香做了女官。”
秋兰说着,脸上露出些许羡慕的表情:“墨香识文断字,能有这样的造化,也不稀奇……”
筱雨清咳了一声,道:“既然墨香已成了女官,想必今后和我们也无交集。不用再去打听墨香的消息了。”
秋兰张了张口,半晌后方才点头应了下来。
“还有一事……”秋兰顿了顿,开口道:“皇上给她重新赐了姓,让她舍弃了原本的姓氏,还另安排了一个身份给她。”
筱雨淡淡嗯了一声。
“这也不稀奇。”筱雨道:“总之我还是那句话,不用再打听墨香的消息。”
秋兰这才颔首退下。
墨香今后走的路跟她截然不同,筱雨给她创造了一个机缘,也不知道是帮她还是害她。墨香将来是感激还是怨愤,筱雨也无法预测。她只能告诉自己,至少她当时做的事情,她不会后悔。要她眼睁睁看着墨香给老公爷殉葬,她办不到。
说到老公爷……
墨香被皇后的人带走,老公爷也是知道的。不过不见他为此露出什么太过异样的表情或许他连墨香这个人都记不住呢?谁让他平时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美人儿他院里多的是,也不缺墨香这一个。
只是每日早午膳全府人一起用的规定是他提的,这几日他却是次次都有借口不到。
大太太每每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似的。在那样的目光下用膳别提多别扭了。
老公爷要是不想来和全府人吃饭,那就赶紧把这他心血来潮口头定下的规矩给废了吧!
筱雨停了笔,让人唤了赵妈妈来,低声询问赵妈妈:“老公爷这段日子可是身体不适?正房那边儿可让人传过太医,请过大夫?”
赵妈妈知道筱雨问这话的意思,她摇了摇头:“铃铛那丫头最喜欢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没听她提过。要不,奴去问问铃铛?”
“不必。”筱雨摇头:“既然没点儿风声,想必是没请过太医或者大夫。要是老公爷真有什么身体不适,大房二房的人肯定都有所反映。”
赵妈妈狐疑道:“正房的事儿,大房和二房怎么会知道?”
“怎么不会知道?”筱雨轻笑一声:“往正房里安插一两个探子,那不是很轻而易举的事儿?洒扫丫鬟,倒夜壶的丫鬟,甚至是个烧火丫鬟,那都有可能是大房和二房的眼线。”
赵妈妈张了张口,小声问道:“依五奶奶这么说,咱们三房在正房里也有人?”
筱雨闷笑一声:“当然没有。要是有,今日我问你的消息,还有往日我让铃铛打听的消息,还需要问你和铃铛吗?直接让人传话给我知道不就好了。”
筱雨摇了摇头,叹道:“父亲母亲甚少过问府中之事,安插暗人的事儿,大房二房肯定干过。我说母亲厉害,就在这儿。她在全心全意照顾父亲的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地将那些可能是探子的人给打发出去,确保三房里的事儿不被太多人知道,这已是难得。正因如此,她才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在大房二房里安排她的人。”
赵妈妈了然道:“奴明白了,三太太是无法,五奶奶是进府日短,还没能插手内宅人员调动的事儿。”
筱雨好笑道:“非也,我只是懒,不想搞这种费脑子的事情。”
筱雨指指自己的头:“这可不是用来想这些事儿的,我也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她顿了顿:“不过,我不这么做,不代表别人不这么做。”
赵妈妈闻言一愣,随后便是一惊:“五奶奶的意思是……大房和二房要往我们这边儿塞人了?”
赵妈妈嘀咕道:“不可能啊……我们也不缺人……”
“这么不缺啊?”筱雨笑道:“我不是才被皇上撬了墙角,挖走了我一个如花似玉的贴身丫鬟吗?”
赵妈妈顿时“啊”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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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氏并没有待太久,她见筱雨似乎没有多少精力应付她,便叮嘱了她几句,让她注意身子,便离开了。
赫连氏走后,筱雨方才仔细想了想自己得知赫连氏前来探望她后,自己的所有心态和举动。
她很惊奇地发现,她竟然觉得赫连氏是个“不速之客”——她虽然没有将赫连氏同邱氏、邢氏相提并论的想法,但无疑的,筱雨面对赫连氏也是十分谨慎。
楚彧的事情,筱雨不说知道全部,那也知道十之七八。楚晋之和颜氏比她知道得更少。
赫连氏,怕是连十之一二都无从得知。
她想起进府这段日子以来,楚彧谈及赫连氏的时候很少。但谈到赫连氏的时候,也不见他有太多感情的流露——即便赫连氏在他还年小的时候曾经抚育过他。
或许楚彧也觉得,祖母乃楚国公府堂堂的国公夫人,却护不住儿子与孙子,这让他难免心有芥蒂。而即便楚彧回府,也不见她对自己孙儿展现多少亲近。当然,两人新婚时,赫连氏送的些礼,这些物质上的东西都可以忽略不计。
那么,筱雨就不得不思量赫连氏今日来她这儿探病的目的了——
她对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见有多少关切,怎会突然关注起她这个孙媳妇来?
筱雨心中藏着这份疑问,仔细地想了想赫连氏的举动。
大概,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吧——
赫连氏之前并不太过亲近自己的亲子,对大老爷和二老爷也没有任何刁难的地方,楚老公爷百年之后,也只三个儿子来争夺爵位,无论是继子还是亲子,赫连氏都占着长辈的名分,任谁都不敢苛待她。
只是老公爷突然传了爵位给楚晋之,赫连氏或许心忧楚晋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楚晋之若是有个万一,承爵的自然只有楚彧这个儿子。
所以——祖母今儿来瞧她,是在为将来做打算了吗?
筱雨有些不敢往下想,因为无疑的,再往下想,她或许会把祖母整个人都给否定掉。
而在这之前,她已有了下意识做出的行为预兆——对赫连氏的突然造访,她吩咐了身边的人要注意在赫连氏面前说话的言辞,她还戴上了一副假面具,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对赫连氏没有几分真心接待。
她下意识的撒谎,已证实她不信任赫连氏的事实。
筱雨叹了口气,问送赫连氏离开的丛妈妈道:“祖母回去了?”
“回了。”丛妈妈点头:“老太太走得慢,一路上还一直关切地问五奶奶的事。”
筱雨凝神:“问我的事?问我什么事?”
丛妈妈轻声道:“问五奶奶喜欢穿什么样式的衣裳,喜欢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戏,喜欢什么熏香……总之就是打听五奶奶的各种喜好,奴又不能不答,便捡了些回了老太太,别的奴便说,五奶奶都喜欢。”
筱雨皱了眉头,思索后问道:“你怎么同她说的?”
“奴只说,五奶奶喜欢月白色,平常不怎么听戏,对衣裳没太多讲究,至于熏香,五奶奶也甚少熏香……总之奴说得也不甚准确。不过吃食上老太太问得细致,说五奶奶病了,定要满足您口腹之欲,说问明白了您喜欢吃什么,她好让厨房多做些,也让您高兴。奴便说,五奶奶您喜欢吃核桃酥。”
丛妈妈说着望了望筱雨的脸色:“奴这般说……可是有什么不妥?”
筱雨摇摇头:“我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不爱吃的,只是刚好今儿老太太过来,你端上来一碟核桃酥……这般说,倒也没什么错处。”
丛妈妈应答赫连氏倒也算得体,没透露给赫连氏有关于筱雨的一些私密情况,这让筱雨很满意。
下人仆役都离开后,筱雨又思量起赫连氏的用意。
打听清楚她的喜好,然后便可以投其所好么?
筱雨摇了摇头。
日子波澜不惊地又过去了两日,鸣翠再次来到楚国公府,言说扈三弯之事。
只是筱雨没料到的是,鸣翠来寻她,却并不是因为扈三弯寻上了南平侯府,找南平侯府的麻烦而惹祸上身。鸣翠前来找她,是因为扈三弯做了决定——他要入仕途。
鸣翠忧虑地道:“姑娘,三弯生性冲动,他这次言之凿凿说要站在高位,整垮南平侯府,也不知道……”
筱雨讶异地张口道:“三弯叔要入仕途?”
“嗯。”鸣翠点头,叹道:“他是这般说的,还说要来寻你,让你帮忙指条明路。我是瞒着他来这儿的。”
鸣翠顿了顿,道:“三弯有些个本事,这我也是知晓的。只是他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他若真的打定主意,倒也没有什么。我就怕他入了那道门,又控制不住自己,倒给引荐他的人寻麻烦……”
鸣翠叹道:“三弯要寻姑娘相帮,姑娘也只能是找宋家两位爷帮忙。只是我曾听姑娘说过,宋家两位爷如今也没甚实权,也无意争权夺势。若真引荐了三弯,三弯争强好胜的,反倒不好……”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鸣翠考虑得很全面。扈三弯若是到她跟前来说,她定然不会不帮。可她若是帮,也只能做到这一点。别的她还真没什么办法。
筱雨思考了会儿对鸣翠道:“放心吧,我见了三弯叔,会和他好好谈谈。”
筱雨顿了顿:“你安排一下,明个儿未时三刻,你让三弯叔在药膳楼等我,只说是我有事找他,不必同他透露你今儿来这儿的事。”
“可姑娘你不是在卧床休养……”鸣翠道。
“那只是个幌子。我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府,那也不是什么难的事。”
筱雨淡淡笑了笑,拍拍鸣翠的手:“无须担心。”
鸣翠这才点点头,忽然又微微红了脸,道:“我还、还有一件事要同姑娘说。”
“哦?什么事?”筱雨笑问道。
鸣翠脸上的喜悦遮掩不住:“我、我有喜了……”
“真的?!”
筱雨惊喜道:“有身孕了?”
鸣翠点头:“嗯,才诊断出来的,这才一个半月……”
筱雨忙拉过鸣翠的手仔细摸了摸,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很有力的喜脉。”
鸣翠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日子很清闲,吃喝不愁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胖了……只是那个本一贯规律,这次却迟了好久,所以才起了疑,去医馆瞧了大夫,果真……”
鸣翠笑道:“我肚子里这个若是男孩儿,等将来姑娘生了小公子小小姐,定让他好好保护他们。”
筱雨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自不会反悔。”
鸣翠脸上两朵红云,看得筱雨十分欣慰。
“当初我的决定没错,瞧你现在,多么幸福。”
筱雨笑望着鸣翠,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三弯叔性子瞧着大大咧咧,但人格外心细,他做你的夫君,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如今他愿意去奔个前程,我觉得也有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一部分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二当家。往后你要多体谅他,让他回家后能有个窝能安心睡觉。再有,我也得跟你提个醒。”
筱雨定定地看着鸣翠道:“三弯叔一旦入了仕途,和同僚出入风月场所、收受上官和平级同僚赠与的歌姬舞姬,这类事在所难免。逢场作戏你不必理会,三弯叔自有决断,只要他身心并不背叛于你,这种事你也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他真的对某个女子生了感情,那你就要早作决定。”
鸣翠微微张口,半晌道:“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先下手为强?”
筱雨摇头:“伤人性命这种事,我不赞同你做。除非那女子十恶不赦,否则不到万不得已,你手上不要沾了血。我的意思是,若真有那一天,你不要怨愤恨妒,那往往让一个人的心整个都扭曲了。你要做的是,是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凄婉哀怨的怨妇,也不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你要时刻谨记着,你是他的正室嫡妻,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越不过你去的,你和他的儿女是嫡出,他若向同僚朋友介绍家眷,也只能带你出席——”
筱雨微微顿了顿:“你更不要忘记,若受了委屈,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我这儿,永远是你的港湾。”
鸣翠眼眶微微红了,轻轻抽噎了一下。
筱雨笑叹道:“好了,我也就是说那么一嘴,或许这些都不会发生呢?三弯叔的为人还不至于会委屈你,你也放宽心,再过几个月可就是孩子他娘了,再要是哭鼻子,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鸣翠羞窘地瞪了筱雨一眼:“谁让姑娘说这番话,让我忍不住想哭……”
筱雨拍拍她的手,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筱雨念着她也不能来太久,不然扈三弯可要发急找人了,便让丛妈妈小心送鸣翠回去。
次日,筱雨稍稍装扮了一下,办成一个容貌普通的丫鬟,去了药膳楼。
扈三弯已经等在那儿了,倒是将往日粗莽的形象都收了起来,衣裳穿得规规矩矩,脸上也是整理了一番,瞧着倒真有几分儒雅文士的味道。
筱雨去换了衣裳,卸了脂粉,去见扈三弯。
刚要上二楼拐角时,楼上跑下来一个稚龄幼童,随即有一青衣男子跟着跑下来,喊道:“瑞儿,别乱跑!”
那瑞儿眼瞧着刹不住脚,要从楼梯上翻滚下来,筱雨当即伸手拦住他的身形。
而当她扶住孩童抬起脸时,那方才呼唤孩童的男子竟是失声惊叫:“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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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膳楼二楼临窗处坐着两男一女。
两个男子俱是文士装扮,一男子面色激动,喜不自禁,直望着那名女子。而另一名男子则是抱了前臂在胸,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男子。
筱雨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次意外的药膳楼之行,竟然会遇到从前雨清镇的故人。
王谦。
筱雨近乎都要遗忘他这么个人了,没想到王谦竟然又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
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筱雨心中感慨,面上却仍旧是对王谦客气地笑着。
虽说他们当初并没有谈婚论嫁,王谦也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筱雨乍然见到他还是十分惊讶。
她记得王谦早就因为他母亲的关系而离开了雨清镇,听说王谦出身也并不低,看他如今的衣着打扮,想必他在京城中任职官位也并不低。
“王大哥,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扈三弯扈爷,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筱雨说话很柔和,介绍双方很坦荡:“扈叔,这是王谦王公子,是我彼时还在北县时的朋友。”
扈三弯抬了抬眉,正要松开抱在前胸的双臂,同王谦打个招呼,却听王谦快速地道:“筱雨,彼时我们在北县时是朋友,如今我们不在北县在京城,也是朋友。”
王谦亮晶晶地眼睛直望着筱雨:“筱雨你何时来的京城?我就说京城的药膳楼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没想到竟真的是你的产业……”
筱雨无奈地在心里轻叹一声,回答他道:“我来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家夫家宅所在也正是在京城。”
王谦愣了片刻,方才讷讷道:“你嫁人了?”
筱雨微微点头。
“那倒也是……”王谦叹了一声:“你年岁也到了,再不嫁人,可就晚了。”
王谦看着筱雨梳的夫人发髻,忍不住问道:“筱雨,你夫婿是哪位?”
“楚国公府五公子,征南大将军楚彧。”
扈三弯在一边饶有兴致地插嘴道:“这位王公子可曾听过此人名号?”
“楚彧……”
王谦讶异地张大嘴:“竟是楚彧?”
“怎么,这竟然令王公子惊讶?”扈三弯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王谦立即摆手,道:“在下只是纳闷,不知筱雨怎会和那位楚爷走到一起……前段时间也曾有耳闻楚国公府五公子娶亲之事……”
王谦看向筱雨:“那你也出嫁未有多长时日……”
扈三弯见机地轻咳一声。
“这可就是缘分了。”扈三弯笑道:“楚家小子看上我这侄女儿,挠心挠肝的,非卿不娶。我侄女念在他一往情深,便也下嫁于他,这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王谦脸上笑得有些讪讪。
想当初他迫于母亲的压力,只能讲这段感情整理好后压在心底,没有勇于追求的勇气。与那楚爷相比,倒也的确逊色……
王谦叹了一声,诚恳地道:“筱雨,你得此良人,我为你高兴。”
筱雨张了张口,也同样诚挚谢道:“久别重逢,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两人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扈三弯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
这姓王的小子,倒似乎并不是个会纠缠他人之人。
“王大哥,你呢?”
筱雨笑问道:“照王大哥的年纪,应该也已娶妻了。只是……我瞧着方才那孩童似乎年岁大了些,不似是王大哥的儿子。”
“瑞儿是拙荆娘家小侄,我出门时他缠着定要一道出来,无法,只能将他也带了出来,还望筱雨你不要见怪。”
王谦简单介绍了一句,筱雨便已知,他也已经娶亲。
筱雨松了口气。
那瑞儿小童已被王谦命人送回家去,倒也不打扰他们久别重逢。
话过三巡,扈三弯腹胀出恭,王谦趁他不再,终于是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筱雨,你与长辈相见,怎会约在药膳楼,还未有你夫婿相陪……可是有什么难处不曾?”
筱雨看向王谦,见他眼中只有关切,并无试探,遂放了心,道:“我这个叔叔,以前是草莽匪寇……”
说到这儿,筱雨毫不意外地听到王谦惊呼一声。
筱雨笑笑并不在意,继续道:“后来他过倦了那等日子,便金盆洗手,不再做那等买卖。再后来他娶了妻,我却是不想埋没了他的才华,遂想同他谈谈,让人帮忙举荐了他,引他入朝做官……他出身草莽,更能体会百姓疾苦。他若能在朝,必会为百姓谋福祉。只是他见惯了官场黑暗,想必劝说他并不是那么简单之事。楚国公府中人多口杂,男女有别,规矩也多,谈论此等事多有不便,因为我才约了他来这儿详谈。”
筱雨顿了顿,道:“至于夫婿……他如今事务繁忙,因此无暇陪同我。”
王谦叹息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位扈兄想必也并非等闲。”
“自然,扈叔虽不善舞文弄墨,但经历事多,见识深远,只是一直得遇明主不得,所以郁郁寡欢,最终做了流寇。”筱雨叹了声气,脸上却又恢复了笑意:“如今雨过天晴,扈叔也是时候朝光明看了。”
筱雨嘴角微扬,落在王谦眼中便是一幅经年不见的美景。
她更美了。王谦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他印象当中的筱雨长得清秀可人,却又有寻常女子身上并没有的冷厉肃杀之气,正是这种矛盾的气质吸引着他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如今在他面前的筱雨似乎瘦了些,人瞧着更加温和,但看人看事似乎还是有些淡漠,眼睛总是没有太过炙热的温度,也没有太过冰凉,给人颇为随遇而安之感。
王谦望着她的笑,不由自主地道:“筱雨要是不嫌弃,扈兄举荐之事,就由我代劳吧。”
筱雨顿时讶异。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王谦会自告奋勇帮这个忙。她在王谦面前解释的这一通不过是为了消弭他的疑心,她也自认为自己说得合情合理。
王谦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这……”筱雨有些犹豫:“王大哥你……”
“我知道,你怕我官位太低,即便是举荐了扈兄,不能让人注意。”王谦笑道:“筱雨尽可放心,我可力保他能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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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筱雨脸色不好,鸣翠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道:“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但既然吃了核桃酥的丫鬟没事儿,那两只野猫也不一定便是吃了核桃酥方才没了命的。”
筱雨看向丛妈妈,沉声道:“让人封锁消息,不要让这件事被人议论。知情的丫鬟也让她们把嘴牢牢闭上。”
丛妈妈应道:“奴明白,早在小丫鬟禀报奴的时候,奴就让人将这件事情给封死了,没传出去。”
筱雨点了点头,问道:“核桃酥可还有剩?”
“没了。”丛妈妈摇头:“老太太总共就让人送来了一碟,说是特意让人从珍馐斋买来的,价格虽偏高,但味道极好。五奶奶没用,奴分下去给几个丫鬟吃,她们寻常是吃不着这种好东西的,得了一碟核桃酥,自然都是祭了自己的五脏庙。那两只野猫能得到那么一块儿,也实在是那分食的丫鬟太过怜悯这些小东西了些,其余的自然是没有剩的。”
筱雨静静思索了片刻,道:“让人将那两只野猫给装好,我待会儿就过去瞧瞧。”
丛妈妈应是,筱雨站起身对鸣翠道:“你在这儿稍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鸣翠也担忧地站起身:“我也陪姑娘去。”
“你就别去了。”筱雨摇头:“你现在身怀有孕,别见这些个事儿。好好待这儿等我就行。”
筱雨安抚地拍了拍鸣翠的手背,叫上秋兰同她一起去厨房。
楚国公府面积颇大,西院比起别的苑景来要偏僻不少。因各方子孙都已大了,人数也多,要聚在一起一同用膳便实属困难,是以各房都有自己的大厨房,各方分支也有自己的小厨房。
好在事情出在楚和筱雨的小厨房里,又恰逢筱雨现在正“闭门休养”,所以事情倒也不至于传扬开去。
筱雨到小厨房时,门口已站着好几个面生的小丫鬟,瞧着穿着打扮,应当就是这小厨房中伺候的人。且一个个脸色难看,甚至有些煞白,筱雨便推测,她们应当就是吃了核桃酥的。
丛妈妈道:“你们都让开着些,五奶奶来了。”
小丫鬟们齐齐朝筱雨望了过去,一个个都神情惶恐。
不过都是些身量还未长齐的孩子,筱雨叹息一声,道:“都别露出这副天要塌了的表情,有什么事儿,还有我这个主子顶着。”
筱雨也只安抚了一句,便由着丛妈妈引路,绕着厨房往厨房后方过去。
楚国公府本就大,猫本就是擅长无声出没、跳跃,有野猫溜进楚国公府却不被府中之人察觉倒也情有可原。尤其西院地方偏僻,人相对偏少,四周多有草木花卉,猫儿隐藏行踪也很便宜。
厨房后方便是一道假山,筱雨听丛妈妈讲述,分食给那两只野猫的丫鬟只十二岁,偶然间发现在假山附近出没的两只小猫,便起了恻隐之心,凡小厨房里有剩菜剩饭,她都多少会想办法匀出一些喂养这两只猫儿,也从未出过什么差池。没想到这次她想着与小猫分享一下美味之物,竟致使小猫丢了命。
此时那小丫鬟正坐在厨房后方的台阶上,离她十步之远即是假山,那两只猫儿软绵绵地分散地躺在假山脚下,口中泛吐白沫。
筱雨查看了一番后回来,见那小丫鬟眼睛鼻子皆是通红,想必也因这两只小猫的意外而伤心不已。
丛妈妈见筱雨望着小丫鬟,忙过去唤她:“紫儿,五奶奶来了,还不给五奶奶见礼?”
小紫这才站了起来,抽抽搭搭,见礼显得有两分不情愿的敷衍:“奴婢见过五奶奶。”见礼时她甚至瞧都没往筱雨处瞧。
筱雨看得分明,这小丫鬟似乎还因为她的猫儿吃了她赏下的核桃酥而丢命的事情耿耿于怀,对她颇有意见。
筱雨现在也没心思去辩解此事与她无关,更没有闲工夫劝说小紫不要伤心难过。她单枪直入地问道:“这两只猫儿食了你给它们的核桃酥后多久,你发现它们没命的?”
小紫别扭着答道:“没多久,也就两刻钟,奴婢寻它们玩,这才找着它们……”
筱雨细细算了算,两刻钟的时间,猫儿也极有可能吃了别的东西。
“它们除了你会喂食给它们吃外,还有什么食物来源?”筱雨又问道。
小紫瞪大了眼睛:“除了奴婢会给它们一些东西吃以外,它们也就只有自己找东西吃了。老鼠什么的,在这边儿总能抓到的。”
筱雨思索了会儿,想着两刻钟的功夫,猫儿吃下去的东西应该还没能消化完全。她倒是可以检查看看猫儿肚子里还存留了些什么东西。
筱雨便不再理会小子,转而对丛妈妈道:“把那两只猫儿装起来,再让人想办法通知一下慕容前辈。”
丛妈妈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正要吩咐,小紫却涨红了脸起身拦住了她。
“五、五奶奶……”小紫到底还是有些怕筱雨这个女主子:“您、您要把它们带到哪儿去?”
丛妈妈皱眉,低斥道:“五奶奶要做什么,哪容得你这丫鬟发问?”
小紫委屈地抽噎:“它们,它们是小紫的朋友……”
“行了行了,哪有跟猫儿做朋友的。”丛妈妈嘀咕了一句,好言劝道:“五奶奶带它们回去,也是想要查清楚它们出事的原因。”
“这还需要查吗?”小紫顿时瞪大眼睛:“它们是吃了核桃酥死的,核桃酥又是老太太送……”
“住口!”
筱雨本一直没出声,听到小紫这样口无遮拦的言论,终于是出声斥道:“事情还未查清,由不得你胡言乱语。昔日相伴的伙伴没了,你自可伤心你的。但在这件事上你若再多说一句,我立刻让人将你发卖出去。听明白了吗?”
小紫顿时吓得缩了缩头,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
但她到底还是有两分理智,当即便点头应道:“奴婢知道了,知道了……”
筱雨未再看她一眼,抬脚离开了小厨房。
丛妈妈轻叹了一声,警告小紫道:“五奶奶下了封口令,西院里的人谁都不能谈这件事。你这丫鬟还不学聪明一些?让你别多嘴,总是为你好。”
小紫哭道:“可是妈妈,它们就这般死了……”
“五奶奶总能查出缘由的。”
丛妈妈拍了拍小紫的肩:“你就别添乱了。”
“可五奶奶带它们去哪儿?”小紫拽着丛妈妈的衣摆问道:“五奶奶又想对它们做什么呢?”
“跟你说过多少次,主子的事儿,轮不到你来问,也由不得你置喙。”
丛妈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老实待着吧,再惹五奶奶生气,可真要为了封你这张嘴,把你提脚卖了,卖得远远的。”
小紫吓一大跳,丛妈妈认真道:“更别说,你喂养野猫的事儿,本就是犯了规矩。五奶奶没因此惩罚你,已经是仁慈了。”
小紫再不敢说两只野猫儿的话。
筱雨回到屋内,鸣翠赶紧上前来询问情况。
筱雨摇头:“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鸣翠有些忧心:“那这事儿……姑娘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猫儿是因何而死,再做下一步打算。”
筱雨饮了口茶,看向鸣翠:“这件事暂时不提,你且说三弯叔查到的事情。”
鸣翠点点头,道:“三弯去查清楚了,元宝娘的确是染了病,染的还是……那种脏病。”
筱雨讶异地抬了抬眉:“不应该啊……我之前还见过她,没觉得她有得病的症状。”
“谁知道呢,或许是报应?”鸣翠咧了咧嘴角:“三弯寻到给元宝娘瞧病的医馆问了问,元宝娘得病有一段日子了,医馆开了好些药方子,只是也只缓解了些许情况。这是药方。”
鸣翠从怀里掏出一叠裁剪整齐的宣纸递给筱雨,筱雨迅速翻过,若有所思道:“这其中有些药材完全可以用更便宜的来代替,医馆这般做是为了有更多的药费。不过药效都是差不多的,这药方开得也是中规中矩。”
鸣翠道:“给元宝娘瞧病的那位大夫说,这种脏病,一般是花楼里的姑娘会得。来瞧病的那人既得了此病,那定然不是什么良家妇人,赚这种人的银子,他赚得心安理得。”
鸣翠无奈地摇摇头:“三弯找着他的时候,他委实便是这般说的。”
筱雨沉吟片刻后道:“看来陈氏的确是生病了。”
“姑娘可要帮她们?”鸣翠皱皱眉:“我倒是觉得,姑娘不用理会她们。秦元宝若是还要上药膳楼寻秦掌柜的麻烦,倒不如让秦掌柜叫几个街头上的混混痞子来赶她走。这法子虽然阴险了些,但对付难缠之人,这也不算什么了。”
筱雨“唔”了一声,道:“法子是好法子,不过若是被人知道了,难免会有闲话。”
“可老被她缠着,这也不是法子。”鸣翠嘀咕道:“若是她不在京城,或者她嫁了人,等闲不得出门,那就好了。”
筱雨笑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
鸣翠望向她,半晌后惊奇道:“姑娘,你不是还要给她说门亲事吧?”
筱雨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何必给自己找这等麻烦?”
“那姑娘便是要让她离开京城了?”
“那倒也未必。”筱雨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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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模凌两可的回答让鸣翠有些摸不着头脑。
“行了,你有了身孕,就别费脑子想这些事情。三弯叔让你来告知我的消息我已经收到了,接下来我的任务就是要好好把你送回家去。”
鸣翠微微脸红:“瞧姑娘说的,谁说有了身孕就不能想事情了?”
“会累着的。”筱雨笑了笑,扶过鸣翠一边,轻声问道:“我的事情你不用多操心,我是谁啊,还有我搞不定的事情么?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好好养胎,生个白胖的小子。你要是累着了,那我可是无脸见三弯叔的。”
筱雨轻轻拍了拍鸣翠的手,唤道:“秋兰,赵妈妈,让人送鸣翠,路上要小心着些。”
赵妈妈忙去安排。
临走前鸣翠还有些依依不舍:“姑娘,三弯说明个儿他就去寻那位王大人,等见过王大人之后,再安排以后的事情。他以后想必在家里待的时间也不长,他出门的时候,我就来寻姑娘。”
筱雨颔首,又摇了摇头:“不妥,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安胎。等你胎稳了,再来我这儿做客也不迟。”
鸣翠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因成了孕妇,她的话格外多。
筱雨好笑地听她唠叨了半晌,方才送她离开。
“她哪那么多担心忧虑的?”筱雨摇了摇头,揉了揉额角:“以前也没见鸣翠这般聒噪。”
丛妈妈在一边笑道:“要当娘的人,心情要复杂些,都是这个模样。”
筱雨点了点头,闭眼假寐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睛起身道:“走吧,去瞧瞧那两只猫。”
丛妈妈有些忌讳:“五奶奶亲自去瞧?”
“嗯,让人拿剪子和刀子来,我得刨开那两只猫的肚子,瞧瞧它们有没有吃除了核桃酥以外的别的东西。”
筱雨的叙述让丛妈妈有些头皮发麻。她有些迟疑地道:“五奶奶,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您何必……”您何必自己做呢?
筱雨摇头道:“这事儿既然让知情的人都闭了嘴,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了为好。”
她顿了顿,问丛妈妈:“慕容神医那儿可通知了?”
“奴已经让人去请慕容神医了。”丛妈妈点头道:“奴让人找到慕容神医后对他说,楚国公府里有要事,希望他能尽快来一趟。”
筱雨点点头:“我的医术给猫开膛破肚查看内情还可,论检测毒物,还是慕容前辈高人一筹。”
筱雨不再废话,换了一身衣裳,还拿了一条丝绢捂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充作口罩之用。
两只猫儿摆在桌上,下方垫着一层厚厚的草垫。
瞧着猫儿身形不过将将成年,遭此厄运也实属运气不佳。
筱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戴上皮套,拿了剪子先剪掉了猫儿腹部的杂毛,然后方才顺着肌理渐渐将猫儿的肚子给划、剪开。
整个过程她都十分专心致志,但一边瞧着她动作的丛妈妈和秋兰等人却是心惊肉跳,牙关吃紧。
当筱雨放下剪子和刀,直起腰时,她们不约而同地朝桌上往去。
这儿是西院荒弃的一间小屋子,寻常没有人来,桌上也是积了灰,显得很是萧条。
而此时屋子里更多的流动的,是一种名为诡异的气氛。
丛妈妈先开口,颤声道:“五、五奶奶,这猫儿……”
筱雨点了点头:“它们都没别吃的东西。”筱雨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猫儿的肚子剖得更开一些,凑着阳光瞧得更为清楚:“或者可以说,如果不是直接舔食了某种毒物,你令它们丢掉性命的,就是核桃酥无疑。”
说到这里,筱雨的脸上有些凝重。
在丛妈妈前来禀告她,有两只猫因吃了核桃酥而死的消息时,其实她心里是不认为真是核桃酥导致的。
一则是因为有好几个丫鬟吃了核桃酥,也没见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二则这核桃酥是老太太令人送来的,老太太没有理由害她。
就算老太太要害她,至于用这么粗陋的伎俩吗?若是真出了事,老太太当然逃脱不了责任。
除非是有人借老太太之手,在核桃酥里下毒。
可那吃了的几个丫鬟都没什么异状啊!
“五奶奶,这……”
丛妈妈也明白这里边的严重性。
筱雨摇摇头:“暂时不要惊慌,还是等慕容神医来了,听听他的判断。”
筱雨从核桃酥中抽出试毒的银针。银针并未有变色。
当然,筱雨知道用银针试毒并不是十分准备的方法,但在古代,也没有别的法子可选。
她也只能等慕容神医来了,让他来看看,这是什么毒。
或者说准确一点,这是否是毒。
筱雨并没有等太久,和上次一般无二,慕容神医又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筱雨面前。
“小丫头找我什么事啊,急急忙忙的。”
慕容神医撑了个懒腰,视线扫到筱雨身后,当看到那两只被解剖过的野猫尸体时,顿时露出两分诧异之色。
“慕容前辈。”筱雨正经地给慕容神医行了个礼:“还请慕容前辈能帮晚辈断一断,这两只猫身上,可有毒。若有,是何毒。”
慕容神医皱了皱眉,倒也不发一言凑了过去。
他先是动了动鼻子闻了闻,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情来。接着他随手拿起筱雨褪下来的皮手套,包着刀子在野猫身上拨弄了两下,方才停了动作。
顿了片刻,慕容神医看向筱雨问道:“可有活物?”
筱雨沉吟后问道:“前辈是想让活物试毒?”
慕容点了点头:“姑且可以试一试。”
筱雨想了想,吩咐铃铛去厨房抱一只活兔过来。
活兔很快被抱了来,慕容神医从猫儿肚子里捡了核桃酥残块出来,除去表面,让兔子吃了下去。
一刻钟后,兔子突然痉挛起来,然后同野猫一样,口吐白沫而死。
筱雨面色一沉,挥了挥手。
丛妈妈心惊胆战,立刻沉了表情,将屋里的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前辈。”筱雨眉头不展,声音沉重:“这核桃酥中,到底是何毒物?缘何人吃了没事,这猫啊兔啊的,吃了竟然暴毙?”
慕容神医也同样紧锁眉头,瞧着脸色有些阴郁:“这毒,应当是冲着人来的。如果是给女人吃的,那就更没有疑问了。”
“前辈的意思是……”筱雨屏息凝神,紧盯着慕容神医的表情。
慕容神医微微垂头,却是反问筱雨道:“你且告诉我,你可有食用这物?”
筱雨摇头:“未曾。”
慕容神医神情这才微微放松了些:“寻常人吃不过一次,倒也还好。若是你吃了,恐怕就……”
“前辈何意?”筱雨紧张地问道。
“你也知道你如今每日正在饮用汤药,是否有效果,你自己应当有最直观的体会。若说我给你配置的药是调理身体,增强体力的良药,那这东西中的傀毒,便是反其道而行。多食用几次,非但紊乱人的五行阴阳,对女子来说,它更大的阴损的地方,便是致使女子此生再难受孕。你若是吃了这东西,哪怕只有一次,也足以让你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筱雨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前辈说这核桃酥里,有……傀毒?”
“没错,傀毒。”慕容神医神情凝重:“自古药毒不分家,对我们用药之人而言,有时以毒攻毒是速效之法,虽多半有伤元气,但元气可静静慢养,并无不可。但有些毒,我们却是忌讳万分,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使用。”
“傀毒便是其中一种?”
“非也。”慕容惯而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整个人瞧着十分正经严肃:“傀毒顾名思义,是以做傀儡之毒。若说它是毒,它又似乎带了些许邪术。上古医书上曾经记,‘傀毒有损阴阳,乃封存之术’。这足有乐见傀毒之害。使你中毒的上古陨水也有阴损之处,但对其记极少。而这傀毒,绝人谷代代相传的医书上却是记得清清楚楚。此毒太过阴损,不可传于世人所知。”
慕容神医目光炯炯地看着筱雨:“如今该是我问你,此毒,到底从何而来?”
核桃酥之事,赫连氏嫌疑很大,筱雨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对慕容神医老实相告。
慕容也不急,只盯着筱雨。
良久,筱雨方才叹道:“事关家中之人名声,还望慕容神医知晓后,勿要告知他人。”
慕容点头:“这是自然。”
筱雨得了慕容的承诺,便将此事前因后果概述了一遍。
“因食用之人都无恙,是以之前我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前辈,为何人瞧着无恙,而这小动物吃了却是暴毙而亡?”
筱雨心中仍有此等疑惑。
慕容神医点点头,道:“此物阴毒,男子食用后只慢慢侵蚀全身,使身体羸弱,女子食用后,却会聚于腹部,蚕食孕育子女的宫体。外表上看自然都是无恙。至于小动物,本就只有人之十分之一二,自然受不得这阴损之气,傀毒一旦侵入身体,立时作用于胃,伤及五脏六腑。这两只猫,与这只兔,皆是被反酸胃液所呛,呼吸不得而亡。”
筱雨心中惊如擂鼓。
到底是谁,要这般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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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压根就不把秦元宝的事当成一件事,三奶奶以后会如何收拾秦元宝也不在她的担心范围之内。
路是她自己找的,赖不着谁。
筱雨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听铃铛八卦二房三爷屋里的情形。
“今儿一大清早三奶奶院儿里的杜鹃就来同奴婢说,三爷昨晚上清醒了后知道自己新得了个妾,有些意外,但送上门的鲜肉不吃白不吃……”
“你这妮子,在五奶奶跟前瞎说什么,什么鲜肉不鲜肉的。”
赵妈妈啐了她一句,筱雨笑道:“无妨,铃铛你继续说。”
铃铛缩了缩脖,见筱雨没有怪罪,便说得更加起劲:“三爷见了秦姨娘后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在秦姨娘房里宿了一晚,今儿一大早秦姨娘给三奶奶奉了茶,就算正式成为秦姨娘的妾了。”
筱雨摸了摸鼻子,慢条斯理地道:“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了。”
丛妈妈上前轻声道:“此事……五奶奶是不是让人捎个信去秦家?”
筱雨微微点头,望了望窗棂外:“这天儿本就冷得扎人,等家里老爷子知道这消息,怕又得捶足顿胸哀嚎了。爹恐怕心里也不好受秦家再是出身贫寒,也没听说过哪辈的姑娘给人做妾的。他如今是秦家长子,偏生在他掌家的时候出了事。”
丛妈妈低声劝道:“这也不怪五奶奶,那秦元宝自己糟践自己,您也没办法不是?老爷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五奶奶的。”
“那倒是,与我何干?”筱雨冷哼一声:“我没怨恨她上赶着来丢我的人已经不错了。”
丛妈妈迟疑地问道:“那五奶奶,今后……您真的不管那秦元宝了?”
“我管她做什么?”筱雨轻笑一声:“方才铃铛也说了,她给三奶奶都奉过茶、成了三爷屋里的姨娘了。三奶奶又不是糊涂人,屋里收这么个妾,能不让她签那卖身的契?秦元宝不识字,还不定签的是什么呢。总之她以后过得好也好,过得坏也好,那都是三奶奶管着,与我挨不着边儿。”
筱雨哼了一声,对赵妈妈道:“赵妈妈,秦元宝的事情,还得你亲自跑一趟秦家,通知我爹娘这件事。”
赵妈妈忙道:“五奶奶放心。”
筱雨点了点头,换了衣裳准备出府。
还没等她出院子,新晋的秦姨娘便登门而至。
不过她一个姨娘,当然是不能随意进出筱雨的院子的。
听得守门婆子的禀报,筱雨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说说,她还来我这儿显摆来了?”
赵妈妈已去秦家了,否则听到秦元宝还敢上门来找她主子的事儿,不定要上去揪了她骂几句。
“打发她回去吧。”筱雨冷哼了一声:“这府里,也不是凭谁阿猫阿狗的都能见我。”
筱雨完全不搭理秦元宝,只顾着去赴与包匀清的约。
待她到药膳楼时,包匀清已经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同样也是一间二楼包厢,包匀清身边跟着的却是个女子。筱雨心想那许是他的新欢。
“七哥。”
筱雨对包匀清微微一笑,她觉得包匀清去平州一个来回,似乎人又瘦了些。
倒也显得更稳重了。
“筱雨。”包匀清点点头,却是先侧身介绍自己身边的人:“这是武雅竹。”
被介绍的女子对筱雨报以友好一笑。她瞧着长相倒是平淡无奇,整个人似乎也很普通,就连相貌也只属中人之姿,并无什么亮色,但她给筱雨的感觉很舒服。
筱雨暂时还不明白这女子的身份,便也只友好地对她点点头,道:“武姑娘好,我叫秦筱雨,你唤我筱雨就好。”
“筱雨。”
武雅竹颔首道:“你也可唤我雅竹。”
声音倒是很好听,不甜腻,甚至微微有些沙哑,但听在耳里便觉得难忘。
“坐。”
包匀清指向对面的圆凳,筱雨便也顺势坐了。
“七哥这一路来回奔波,可还辛苦?”
筱雨一边伸手给自己倒茶一边问道。
武雅竹抱歉地起身想要帮忙,筱雨笑道:“雅竹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武雅竹便也不坚持,任筱雨自己动手。
包匀清脸色却是有些不大好看:“辛苦倒也不算什么,一家人能够再重聚在一起就好。”
包匀清闭了闭眼睛:“只是没想到,回来会面对这样的事情……”
筱雨当然知道抱怨所指的是何事。
自己的妻子和她背后的家族对自己的背叛,这狠狠地打了包匀清两记响亮耳光。
“义父义母责备你了?”筱雨也有些同情包匀清,却也不好说他色令智昏毕竟世上男子谁会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妻子?
包匀清微微摇头:“父亲也不过只是说,这也是给我的一个教训。至于母亲,她只提,这般的妻子,不如不要。”
筱雨点点头,扫了武雅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无喜无悲的,筱雨更闹不明白她与包匀清的关系。
“七哥打算怎么做?”既然包匀清也不避讳武雅竹,筱雨便也直白地询问。
包匀清抹了抹脸道:“近段时间我就会将此事给办妥。”
筱雨微微点头:“那……七哥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包匀清摇头道:“你如今是楚国公府的媳妇,也不好卷入我这种不甚光彩的事情中来。”
道理也是如此,更何况筱雨现在还暗敌在伺,四面楚歌的,她也没有别的心思来考虑此事。
“邱家从中亏空的那些银两……七哥怎么打算?”筱雨迟疑了下,道:“这数额是我查出来的,真账册也是我收着,邱管事我让人给看住了,本来还把她也给押住了的,但她到底也有两分身份,人也看不住,还是让她回了邱家。”
筱雨一边说着,丛妈妈便从布袋里拿出了邱管事的那本真账册,递给包匀清。
“东西给你了,你要怎么办……全凭你做主。”
筱雨静默地看着包匀清,后者深吸一口气后将账册收进怀中。
“这些银子,我不打算要回来。”
包匀清的回答如筱雨所料。
毕竟,他早就不是以前的包匀清了。
若是以前的包匀清,定然是不肯吃一点儿亏,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冒着就算是倾家荡产两败俱伤的危险,也要将属于自己的原有的财产都给拿回来。
但他现在很明白地知道,在这个时候跟邱家因为这笔银子站在极端的对立面上,对包家不利。
更何况他想要和邱氏和平地和离,许也只能借助邱家贪来的这一笔银子。
筱雨伸手拍拍包匀清的肩,道:“七哥,钱总是能挣回来的。”
包匀清笑了笑,瞧着有两分勉强:“是啊,总是能挣回来的。但白白丢出去这么多银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筱雨倒也理解,毕竟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包家再是富裕,还没到脸不红心不跳就能给出一百万两银子出去的程度。
宽慰了包匀清一会儿,筱雨方才正色问道:“我等七哥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有个事儿想要问问你。”
包匀清见筱雨面色严肃,也正襟危坐起来:“你问。”
筱雨微微压低声音道:“你之前说,包家其余几家分支多受仇暴杀的打压,不知道近段时间,仇暴杀是否还有动作?”
包匀清皱了皱眉:“我此去包家之前,父亲母亲就已经着手将手中产业尽皆变卖,他们二老想要往南方而去,来京城也只暂住一段时间。父亲说他恐族叔不给包家留一条活路,所以他至少要保证包家不会断了根。至于族叔是否还有动作,我倒是不怎么清楚,也未曾听父亲再有什么说法。你何以这般问?”
筱雨微微蹙了眉头,若有所思道:“我之前打听到消息,仇暴杀……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包匀清讶异地微微张大嘴:“这、不大可能吧?”
筱雨摇头:“我也不知,所以才问你。”
包匀清摇头:“我不大清楚,最近令我烦心的便是邱家之事,我也没旁的心思想其他事。”
“七哥先紧着你的事办妥当吧,义父义母想必也不希望你一直陷在泥潭。”筱雨宽慰包匀清道。
包匀清颔首,却还是止不住问道:“筱雨,听说你跟她在锦绣庄时起了冲突。你觉得她这人……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原本一直在一旁干坐着的武雅竹听到包匀清这问,立刻转头看向他。
包匀清回望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只又望向筱雨。
武雅竹的眼神便有些黯然。
筱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沉吟了片刻后道:“邱管事的事,她瞧上去倒是真的不知道。不过她也的确是喜欢敛财不管是她本就爱好如此,还是她心里向着的始终是娘家。我也是女子,我倒是不觉得女子敛财有错。不过她这样的敛财的手段,我还是不敢苟同。你与她和离时也可问问她,敛了那么多钱财去,到底是做什么。只是为存一分安全感?还是为补贴娘家?亦或者是为了自己挥霍……既然要结束,七哥还是结束得干净些比较好。”
包匀清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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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对包匀清交代清楚了他走后发生的关于包家的事,她心里便也轻松了许多。
说完正事,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见面的义兄妹俩便开始闲话家常来。
这时候武雅竹却是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兄妹重聚说话,我就不在一边待着了,免得你们说起话来也不自在。”
武雅竹对筱雨笑笑:“慢聊。”
包匀清对武雅竹要离开的事毫无反应,他端了茶一饮而尽,等武雅竹出了厢房,房门闭阖上,他便同之前并无此人在屋中一般,继续和筱雨聊了起来。
包匀清说了些包奎堂和耿氏的事,也有提及说包老太君在他赶到平州时便有些不大好,如今来了京城又有些水土不服,瞧着没什么精神。
至于其他几位包家的爷和少夫人,筱雨因与他们接触算不上太多,尤其和四少夫人还有些不愉快,所以包匀清也没怎么提及。
筱雨按捺下询问包匀清武雅竹来历的好奇心,道:“楚国公府里也有些事,我也不能常常出来。去包府拜访的时候容我缓几日。”
“无妨。”包匀清点头道:“父亲母亲都知道你的难处,不会怪你。”
包匀清看了看筱雨道:“倒是你今日出来,楚将军竟然没同你一起?”
筱雨摇头,因顾忌楚离京之事乃密中之密,筱雨没有同包匀清说实话。
“他有他的事,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黏着他吧?”
筱雨对包匀清笑了笑:“我的事你不用担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反而是你,这段日子也不要太劳累了,你也是舟车劳顿了两个来月。”
包匀清自然点头说好。
他又笑道:“我姐给我来信了,说姐夫得了上级的青眼,估计又要调任官职了,这次也是历练,他或许会去比之前北县还要更贫瘠的地方。不过姐说这样很好,姐夫也喜欢去那种地方任官。富硕之地待久了,姐夫反倒不自在。”
筱雨讶异了一瞬,笑道:“龙大人才识卓绝,他心中自有判断。只要姐姐过得好就好,再是贫瘠的地方,两人相扶相持的,也能过得幸福美满。”
包匀清再次点头,他又看向筱雨,低声道:“说起我姐……要不是你察觉得早,我那两个小外甥恐怕也生不下来。不过你与那楚将军好像从成亲前就在一起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消息?”
筱雨好笑地瞪了包匀清一眼:“七哥,你怎么关心这种问题了?”
“我不问,等你来包家,老太君和母亲也会问你。”包匀清理所当然地道:“我现在问你,也是想你做好回答的准备。”
“七哥你可别忘了,这明面上,我和他成亲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光景。”筱雨没好气道:“老太君和义母怎么知道我和他早在半年多前就在一起的事?除非是你告密。”
包匀清讪讪道:“我可没告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筱雨轻哼一声,又给包匀清倒满了茶。
“七哥。”筱雨朝厢房门瞥了一眼,问包匀清道:“那位武雅竹武姑娘,跟七哥你是什么关系?”
包匀清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关系。”
“别拿话糊弄我。”筱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没什么关系你会把她带在身边儿?没什么关系你跟我介绍她?”
筱雨顿了顿,问道:“她是你的小妾?”
“小妾用得着跟你介绍?”包匀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说我这时候也没心思纳妾啊。我妻还没休呢!”
“……七哥,你同邱氏是要和离。”
“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能休了她?别人怕是要说我过河拆桥。”
包匀清郁闷得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摇了摇头道:“那武雅竹是母亲娘家那边好姐妹的闺女,我那个姨守了寡,只有这一个闺女,武家的男人欺负她们孤女寡母,强行霸占了雅竹她父亲的家产。雅竹她母亲一年前带着雅竹来投奔我母亲,来这儿也就三个月,便没撑住也过世了,临终前希望母亲好好照顾雅竹,给她寻个可靠的夫家。”
筱雨心领神会地接道:“义母听你说你要和妻和离,想要你娶武姑娘?”
包匀清瞪了筱雨一眼:“怎么哪哪儿你都能猜到?”
“十之八九呗,不然她怎么会跟在你身边?”筱雨笑了一句,正色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包匀清摇头:“我能怎么想?之前我没经过父亲母亲的应允就应答了和邱家的婚事,算是尝到了苦头。如今母亲给我安排了亲事,我自然只能受着。让我自己再做主,我可是不敢了。”
包匀清的话里有些自嘲的意味,筱雨也不知该如何劝他。
说白了还是男人自尊心作祟。他自己定的亲事出了岔子,耿氏便有了理由要给他安排婚事,包匀清定然觉得自己在父母面前丢人丢大了。
筱雨沉吟了会儿对他道:“七哥,你别不高兴,义父义母肯为你张罗婚事,那当然是为你好。要是不为你好,又何必管你?邱氏的事,你也始料未及,这不能全怪你。至于那武姑娘,七哥你也不能因为她是义母在你还没厘清你和邱氏之间的夫妻关系就给你安排的未来妻子而对她太过冷淡……说起来,武姑娘也没做错什么事。”
包匀清点点头,声音有些哑:“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没给她脸色看,就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脸来面对她……”
包匀清叹了一声,筱雨犀利地指出:“七哥,你是觉得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第一次选择婚姻的失败。”
包匀清微微一愣,然后苦笑道:“嗯,或许是吧。”
“或许……你还觉得她长得太普通了些。”
筱雨紧接着轻笑一声。
包匀清微微红了红脸:“嗯……她长得,是、是不怎么漂亮……”
但也不是个丑八怪啊。
筱雨取笑包匀清道:“别以貌取人,我就觉得这位武姑娘不错,至少她安安静静的,不扰人。”
包匀清“嘿”了一声:“这倒是。”
比起小邱氏,武雅竹算是举止十分文雅了。
“你好好跟人相处相处,义母为你选的,好歹也是知根知底的。”筱雨道:“我信义母的眼光,你也别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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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觉得心里一个哆嗦。
出事的又是核桃酥。这由不得她不多想。
“这种毒得慢慢渗透到身体里头去,要是之前你被喂了毒,到今天差不多也都吸收干净了。”
慕容神医解释了一遍,看向筱雨的眼神中便带上了点忧色:“这到底谁要害你?”
慕容神医问的问题筱雨也很想知道。她自己觉得,想要害她的人也不少,要她在短时间内锁定上一个目标,这还真是强人所难的事情。
筱雨勉强笑了笑,对慕容神医道:“这个还没查出来,现在也没有好法子能揪出幕后使坏的人来,我也只能自己更小心地提防着。慕容前辈,我还是那句话,别告诉我爹娘他们。”
慕容神医当然是点了点头,他也钦佩筱雨一介女子有这样的承担力:“我不告诉他们,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筱雨点点头,送了慕容神医离开后,她便又望着这碟核桃酥叹气。
筱雨让丛妈妈把核桃酥都给投到灶门里边儿烧了,一点儿渣也没留。
丛妈妈和赵妈妈都围在她身边儿出主意。
“五奶奶,这总等着别人上手害,也不是个法子啊……咱们要想点儿办法才行。”
筱雨当然也想想个法子出来,让幕后黑手害不着她。可她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警告?难道把这件事给嚷出去?
这可不行。
核桃酥是老太太送的,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了,那老太太不就成众矢之的了?她虽然和老太太不怎么亲近,但那是楚彧的亲奶奶,筱雨不可能不把她当一回事。
筱雨就这样左思右想了半晌,还是决定这事儿得继续瞒着。
那人要来害她便害她吧,反正那人针对的是她,用傀毒的目的么,不过是害她生不了孩子罢了。
如今楚彧不在她身边,她就是想生也没那本事。
端看除了核桃酥,还有没有别的被掺了傀毒的东西送到她这边儿来。
从这天起,筱雨开始留心每日的饭食。
老公爷自从兴头上说了要全府人一起用早午膳,坚持了不过几日便又懒得动了,这约定又成了个笑话。
如今大爷自己拘在甄姬的小院子里,一直就没来用膳;三爷得了个新妾,又有三奶奶的刻意引导,短时间内稀罕秦元宝得不行,也懒得来正厅用膳;楚彧是早就启程去南湾了的,人都不在京城,自然也不会出现在饭桌上。老太爷不来,就再没人在意。
三房都有人不去,单指了谁,那一房的人肯定也会说你们房里那谁不也没到吗这样的话。所以大家都不说。
筱雨便也找了个借口不去,自然也没人说她。
筱雨在自己院子里养了一窝兔子,专门拿来试毒。筱雨现在吃饭极有规律,只吃一日三餐,没餐只两个菜。
四个菜她嫌多,兔子虽然能试毒,那也是药死一个算一个。要是传出去说她院儿里老是死兔子,这还不让人觉得诡异?
三个菜那是上坟摆的,丛妈妈不许筱雨只吃三个菜。
筱雨便只吃两个菜,保证营养和膳食均衡就行。反正早午晚三餐的菜品都是不一样的。
除此之外,筱雨不吃别的糕点。就是水果,那也是秋兰随机去大厨房那边儿的采买那儿拿的,不用担心会被下毒。
就这样过了半个来月,筱雨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好了些。
而同时,她也掌握到了那人下毒的规律。
很巧合的,每次都是老太太给她送的东西上有毒。
而老太太也很是奇怪,每隔两天,她就会在第三天让丫鬟送那么一碟吃的东西过来。
核桃酥、桂花糕、糯米糍粑、酥糖球她都送过了,每次来送零嘴儿的丫鬟都会说,老太太想着年轻媳妇儿都喜欢吃这些个甜的东西,让五奶奶不用客气,要是喜欢什么,让丫鬟带话回去,老太太再给送。
筱雨回回都是客气地谢过了那丫鬟。
转身筱雨便沉了脸。
一次两次是巧合,几次三番那还很不叫巧合,叫刻意了。
既然都是在老太太送来的吃食上出了问题,那这问题的症结,要么出在老太太身上,要么出在老太太身边的人身上。
可以确定的是,这傀毒,的确是从老太太那院子里流出来的。
到底是谁不要她生孩子呢?
要是只是想害她,直接下那种见血封喉的毒就行了吧。鹤顶红、砒霜一类的杀人利器,普通的药店也能买到。
只独独不想让她生孩子。
要说是冲着楚彧来的,这也有些匪夷所思。
她要是生不了孩子,也不耽误楚彧休妻另娶啊。下毒的人什么脑子。
筱雨暗地里腹诽,但这事儿她却不能不管。
这天她便瞅了个空,让秋兰和冬青抱了一些东西去老太太那院儿瞧老太太去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老太太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黏在老公爷身边儿的。
筱雨瞧着倒不知道老公爷到底怎么看自己这继妻。说他嫌老太太烦吧,他还从来没对老太太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撵过老太太一次。说他是因为敬重老太太吧,也没见他和丫鬟胡闹时在意过在一边儿看着的老太太。
这对老夫妻的相处模式筱雨一直就看不明白。
这天下晌赶上老公爷在里间睡了,老太太在外间屋子里盘腿坐着绣点儿什么。
听丫鬟说她孙媳妇儿来瞧她,老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搁下绣框就要穿鞋,让人请五奶奶进来。
筱雨送上东西,笑着迎上老太太道:“听丫鬟说祖母正忙着,我是个不懂事的,倒是来打扰祖母了。”
老太太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不忙,就打发时辰。”
老太太笑眯眯地瞧了筱雨两眼,笑道:“瞧着你这气色是好多了,上次去你那边儿瞧你,整个人恹恹的,也不怎么笑。今儿瞧着倒是露了笑容。不错。”
老太太拍拍筱雨的手:“咱们女人啊,活的就是个宽心。这心一宽,再大的事儿那也都不叫个事儿。”
筱雨附和着点点头,见丫鬟上来要斟茶,她忙抢了过来,先给老太太倒了一杯。
老太太夸她懂事,瞧她越发顺眼。
“之前听说彧儿说了个媳妇儿,我还觉得你这年纪有些大了。不过如今看来,大些也好。大些的媳妇儿,人稳重,明事理。”
老太太端茶喝了,筱雨微微垂眼笑,笑容不达眼底。
“你跟彧儿怎么样了啊?”老太太喝了茶,又关心起楚彧和筱雨小夫妻之间的事情来:“我可还等着抱重孙子呢。彧儿媳妇儿,你进门也有两月了吧?”
筱雨点点头,都快三月了。朱门大户里,那些个太太奶奶们就要开始请大夫诊脉,瞧新妇有没有身孕了。
“有消息了吗?”老太太盯着筱雨,问得很是殷勤。
筱雨故作羞涩地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太太喜上眉梢,忙追问道:“是不是有了?是不是有了?”
筱雨听着她那声音不似作伪,试探地犹豫道,“我、我也不知道……”筱雨刻意压低声音:“这个月月事没来呢。”
老太太愣了下,然后立刻笑了起来:“傻孩子,这十有**就是有了啊!你得赶紧请个大夫来瞧瞧,是不是真有孕了!真要是有了,可有好多事情要注意要避讳,这里头事儿还多着呢!”
老太太很是关心,立刻就要让人去请大夫来。
筱雨忙拉住她,笑道:“祖母,我也是大夫,不用找别人……我摸过了,脉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得过段日子才号得出来。”
筱雨当然不敢让除慕容神医以外的人给她号脉,这要号一个“脉息全无”的结论出来,不得把人给吓到?
筱雨对老太太说的话五分真五分假。
她月事没来是事实,她也的确号过了,反正她自己是号不出来的。
但筱雨从来没往自己怀了身孕上想。
她这身子还得多将养上大半年呢。等楚彧从南湾回来了,她才好考虑孩子的事。
何况她还需要这一大段的时间给自己好好做一番心理建设。
筱雨劝住了老太太,老太太忍住激动,说让筱雨号出脉了,第一时间得通知她。
筱雨当然都答应了下来。
“祖母送的小点心我都有吃。”筱雨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道:“不过我也不是个惯爱吃零嘴儿的,小时候家穷,没那闲钱。如今能吃得了了,对零嘴儿倒是没什么太多的渴望了。”
老太太表现得比筱雨还要满不在乎:“就是些小东西,你乐意吃嚼两口,不乐意吃了你就放一边儿。喜欢什么你告诉祖母,祖母让人给你送过去。”
筱雨连连点头。
老太太平常也没多少人陪她说话,老公爷是不搭理她,她爱跟着就让她跟着,老公爷照常做自己的。
亲儿子身体不好,儿媳妇在一边照顾他,他们也很少在她跟前来走动。
老太太也是寂寞,筱雨来陪她说话,她就愣是拉了筱雨坐到老公爷睡醒起身。
筱雨打定主意等给老公爷请了安就告退了。
她知道老公爷早就醒了,呼吸的气息和节奏都变了,能没醒吗?
可老公爷装睡,要偷听老太太和她说话,她也没办法揭穿和反对。
老公爷不装睡,大概是觉得她们俩说话没什么意思吧。筱雨心想。
老公爷从里间出来,筱雨还没来得及上前蹲礼,他身边的丫鬟就堆着笑对老公爷说:“五奶奶许是有了身子了呢,老公爷您又要做曾祖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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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从大爷到四爷,他们都有儿女了,老公爷自然是早早就已经是曾祖父了。
这般一算,筱雨倒是觉得这老公爷能活到重孙子都抱了好几个了,也很是个奇迹。
筱雨低了头装羞涩,老太太迎上前去却是没接那丫鬟的话,只问老公爷道:“你醒了?口渴吗?要不要喝点儿茶水润润喉。”
老公爷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也不和老太太说话,自己端了桌上晾着的茶饮了一口,又盯了筱雨,声音有些嘶哑:“彧儿媳妇儿有了?”
老太太赶紧道:“还不知道呢,等过段时间大夫才瞧得出来。”
老公爷眉头皱了皱,似乎是不满老太太插话。
他不做声,气氛一下子便有些僵。
筱雨硬着头皮强笑了声说:“劳祖父挂心了,孙媳也只是和祖母聊的时候谈到这事儿……这也做不得准,得过段时间才晓得。”
老公爷还是不做声,筱雨偷偷地迅速抬了眼睛往他脸上瞧,觉得他似乎有些阴沉,便忙又收回视线,心里却暗暗有些心惊。
“……那等有消息了,可要记得说。”半晌后老公爷开了口:“咱们府里人口虽然不少,但多个人还是多份热闹。”
筱雨应了一声,老公爷往身上套了外罩就出门了。
老太太也顾不得筱雨这边,叮嘱了她几句让她赶紧回去,便急匆匆地朝老公爷跟了过去。
老公爷身后还跟了两个丫鬟,花枝招展的,年纪应该有二十了吧,是老公爷的屋里人。
筱雨目送他们俩走远,老太太房里的丫鬟也开口送客,筱雨这才慢悠悠地回自己院儿去。
边走她边想,老公爷的态度不对。
筱雨有些后悔,今儿来她该带上丛妈妈和赵妈妈的。她们俩比秋兰冬青要长些岁数,兴许能从老公爷的表情里瞧出点儿什么来。
秋兰冬青不一样,有了墨香的前车之鉴,她们到正房这边儿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碰到老公爷。老公爷要是在她们跟前,她们恨不得把自己给埋地上去,就怕老公爷瞧上了她们,也说要让她们给他殉葬。
因此老公爷出来,这两个丫鬟是把头能埋多低就埋多低。
筱雨也不好怪她们,这事儿她琢磨不透,就让丛妈妈和赵妈妈也跟着琢磨。
回了屋,筱雨打发走了年轻不经事儿的丫鬟,只留了丛、赵两位妈妈。
“我今儿去老太太院子里,察觉点儿不对来。两位妈妈帮我合计合计。”
筱雨话说得郑重,丛妈妈和赵妈妈赶紧点头:“五奶奶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管问。只是……五奶奶好歹要先跟我们说说,您今儿去老太太那边儿,可是有发生什么?”
丛妈妈问得仔细,赵妈妈也附和问道:“是老太太真有什么不对?”
“老太太倒是没什么不对,反倒是老公爷……”
筱雨停顿了下,又皱起了眉头。
老公爷这态度也太不对了。
寻常长辈听到小辈可能有身孕,稳重的自然会先嘱咐,让把消息先给确定了。性子急躁些的,也会连三赶四地吩咐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女长辈的反应大抵如此,男长辈可能更含蓄一些。
可再怎么含蓄,也不至于听到这个消息黑脸吧?
老公爷难道不想楚彧有后?
筱雨一琢磨起这事儿来,就忍不住将傀毒的事情也翻出来想。
老公爷和老太太是在一起的,老太太送过来的东西,老公爷当然能插得上手。
难道是老公爷要害她?
可这道理还是行不通啊!老公爷为什么要害她?
筱雨将事情同丛、赵两位妈妈说了,也说了自己的分析。
“我想到这儿觉得不对。”筱雨摇了摇头:“老公爷就三个儿子,大房二房都枝繁叶茂的,他称心那是当然的。可父亲母亲这支太单薄,就你们五爷一个儿子。他还这么晚娶亲……老公爷不盼着我怀孕给他生个重孙子也就罢了,怎么还会不希望我们这一支多些人口呢?”
丛妈妈和赵妈妈也觉得老公爷这一举动有些蹊跷。
“不会吧……会不会是五奶奶您看错了?”赵妈妈率先开口,皱眉道:“五奶奶您要是真有孕,这孩子那也是楚国公府的金孙啊。老公爷已经传爵位给三老爷了,三老爷的爵位将来自然是五爷的。这五爷要有了儿子,这爵位可就是稳稳当当的,出不来岔子了。老公爷怎么会不希望五爷有后……”
丛妈妈不敢质疑筱雨,但筱雨看她的模样,觉得她心里想的恐怕与赵妈妈说的一样,认为是她看错了。
筱雨当然不会看错。
所以她更加觉得古怪。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文章。
筱雨想不明白,这晚歇了她还是在想。
有什么理由老子会害儿子呢?老公爷除了在女色上很荒唐之外,筱雨倒是没觉得他有别的方面的毛病。
最重要的是,傀毒这种毒物,不是一般人能搞到手的。傀毒不可能凭空生出来,要用这种毒,一定要有来源。
筱雨猛地从床上坐起,把旁边睡在小榻上守夜的秋兰惊醒了。
“五奶奶可是要起夜?”秋兰睡得有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眯了眼去瞧墙角的漏刻,这才有些惊讶道:“才过了一刻钟啊……”
筱雨摇摇头,呼了口气道:“秋兰,给我倒碗温水来。”
秋兰忙下榻去照办,筱雨喝了水又躺了下去。
她想错了,她只顾着查核桃酥,却忘了傀毒。
既然核桃酥这条线没什么进展,她应该顺着傀毒这条线查才对。
傀毒又不是什么简单的毒物,恐怕一般医术的大夫还不知道这东西。筱雨觉得她应该从傀毒下手,找找傀毒可能的来源,然后才顺藤摸瓜,寻傀毒的去处。
再者,就是老公爷。
筱雨觉得,老公爷也得查。
他的反应太可疑了,由不得筱雨不怀疑。
想得深了,筱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秋兰给她梳髻,铃铛摆弄着她梳妆台上甚少用的胭脂水粉,挑了一盒捧过来笑嘻嘻道:“五奶奶,今儿要不要在脸上抹抹香?”
筱雨摇了摇头,她不爱涂脂抹粉。
然而她脑中却因为铃铛这话灵光一闪。
“对啊……之前楚彧还在时,老公爷让人送了个香碟来……”
筱雨顿时去将那封存起来的香碟给找了出来,一边让人去请慕容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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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神医最后一针下去,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望向床榻上躺着的筱雨,深吸了口气,方才将她身上的银针按照次序一一退了出来。
全部银针都拔出来后,隔了有一刻钟的功夫,筱雨轻轻阖上的双目才缓缓睁开。
一直屏息等待的秋兰和冬青立刻扑了过去,紧张地望着她,待见她真的醒来了,一个立刻惊呼一声去通知秦招禄和宋氏,另一个当即就跪在了慕容神医面前磕头叩谢。
慕容神医只看着筱雨,见她目光清明,想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慕容神医便也松了口气。
他对筱雨点了点头,屋门开了,秦招禄和宋氏顿时冲了进来。
慕容神医悄悄地从人后离开。
宋氏坐到了床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筱雨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是饿了?要不要喝点儿粥?药膳粥怎么样?”
筱雨微微弯唇算是笑了笑,出口声音有些嘶哑:“娘,扶我起来……”
宋氏忙道:“好好,我扶你起来。”
小心地将筱雨扶来半坐着,秋兰立刻递上靠枕给在筱雨腰后。
“先喝点儿水?”宋氏轻声问她。
筱雨颔首,宋氏立刻让人倒了温水来,让筱雨润喉。
一杯温水被筱雨慢慢地都灌进了肚子里,筱雨舔了舔唇,视线从秦招禄、宋氏、楚晋之和颜氏身上都转了一圈,这才低声道:“劳累父亲母亲和爹娘为我担心了。”
“你这孩子……”见筱雨醒过来了,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了,颜氏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安稳了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晕倒了呢……”
筱雨抱歉地笑了笑:“儿媳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头很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筱雨还故作不知地问道:“母亲,儿媳睡了多久?”
颜氏叹道:“三天。之前请的大夫都让我们准备后事了,幸好你娘请了位神医来……”
颜氏说着便扭头去寻人,却没瞧见他的身影。
“那神医呢?”颜氏问屋里的几个丫鬟。
秋兰禀道:“回三太太,慕容神医见五奶奶醒了便走了,奴婢想,既然神医没说什么,那五奶奶应当是没什么事了……”
宋氏也点头道:“慕容神医并不大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他既然没有特别交代,想必筱雨是没事了。”
宋氏长长呼了口气:“吓死娘了……”
筱雨靠在宋氏肩上,轻轻抱着她的手臂。
颜氏自知自己是婆婆,儿媳妇这时候更多的是需要她爹娘的安慰。她便给楚晋之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了出去。
他们都出去了,大房二房的人更没理由留在这儿了。没得到预想中的结果,这让大房二房里的一部分人相当不满意。
要高兴的或许也只有大爷和甄姬吧。甄姬双手合十朝天念了句托福,大爷对她笑了笑:“这下放心了吧?人都说好人有好报。”
甄姬点点头。她是连妾的名分都没有的低等下人,没资格进筱雨的屋,只能望着筱雨所在的屋门轻声道:“老天保佑。”
人渐渐走了,当筱雨感知到屋外没有别的人的时候,她拉住了宋氏,低声道:“娘,你跟爹借着这次我生病……你们把我接回娘家吧。”
宋氏吓了一跳:“接你回去?”
筱雨点点头。
宋氏面色凝重:“筱雨,可是在这府里过得不如意?有人欺负你?亦或者,是亲家他们对你不好?”
说到这儿宋氏方才想起来:“怎么没见到姑爷?”
筱雨摇头:“母亲,他早就离开京城了,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离开的事,除了公公婆婆,没别的人知道。”
宋氏这才收起惊怒的心:“那你说要回娘家……这又是为何?”
筱雨沉吟道:“我现在身体很虚弱,在这边儿养身体,我不放心。”
宋氏低声问道:“可是有谁要害你?”
筱雨点点头:“娘,这次的事的确是偶然,但正好这机会也合适。你们也在,就此将我接回娘家去养身体,别人也找不出错处来。”
“你回娘家自然没问题,我就怕亲家心里有疙瘩。”
宋氏轻叹一声:“你这又说姑爷已经不在京里了,没夫君陪着,你怎么回娘家?”
“公公婆婆那边由我去说,娘不用在意别的。”筱雨沉声道:“别的人还管不着我们三房的事儿。”
筱雨既然都这般说活了,宋氏也就应允下来:“那你现在就同你婆婆说?”
筱雨点头。
秋兰将秦招禄和宋氏请了出去,到侧厢房去暂且休息。冬青便去请了颜氏过来。
“母亲。”
筱雨把冬青都给打发了出去,只留颜氏说话。
“你说。”颜氏拉住筱雨的手:“这次你出事,定然不是意外吧?”颜氏认定筱雨出事是被人所害。
筱雨摇摇头:“这倒是同之前跟母亲说的那事没有什么干系,不是他害的。”筱雨道:“不过,出了这事后,儿媳还有个不情之请。”
颜氏立刻点头:“你说,我应过了,你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筱雨沉沉地道:“儿媳方才同我爹娘提了,让他们借此机会接我回娘家。我希望等他们在母亲面前提起的时候,母亲能答应。”
颜氏顿时瞪大眼睛:“为何?若是养身子,在府里也是一样……”
“不一样。”筱雨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母亲,我且问你,老公爷那边可有什么举动?”
颜氏愣了一下,方才涩涩地说道:“这三****昏迷,他虽没过来,却遣人来问得很勤。那****说的话,我也仔细想过了……”
颜氏摇了摇头:“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你的推论兴许是有几分道理的。有一个问题我们所有人都遗忘了。要说是儿大伯、二伯使的坏,总不至于在儿他父亲还小的时候就有那么阴狠的法子来害他。那时他们也不过是稚龄孩童,哪懂这些腌。可要说是他们的母亲要害儿父亲,为自己的儿子斩除威胁,可那时候老公爷的原配嫡妻已经死了,儿祖母也已经过门了,这个说法也站不住脚。”
“所以,要么是老公爷,要么是祖母。”筱雨沉声道:“祖母顾不得父亲和夫君,整日跟在老公爷身边,大概也是知道老公爷要害他们,所以才对老公爷寸步不离。”
筱雨之前就觉得疑惑,依老公爷这般的做派,再是贤良淑德的女人怕也会厌恶他。表面上相敬如宾也就罢了,何须时时刻刻跟着呢?
这般一说,所有的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颜氏极缓慢地吐了口气:“理论上是站得住脚,但到底为什么呢……”颜氏摇头:“儿祖父为何要害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
筱雨不言语。
但她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三老爷根本就不是老公爷的儿子呢?
这种猜测筱雨不敢宣之于口。
如果真如她所想,这固然会涉及到赫连氏的声誉,整个楚国公府都会为此蒙羞。这事要是曝光,必将成为京城中的一大丑闻。
颜氏掩了掩面,对筱雨道:“既有了怀疑,再继续查下去就行了。这个事暂且不用说。我们且说说,你说要回娘家休养一事……筱雨,这是为什么?是怕他会害你?”
筱雨犹豫了下,到底没有将自己有孕的消息讲出来。她附和着颜氏道:“是的母亲,我现在身子太虚弱,什么都做不了,可真的是防不胜防。”
颜氏迟疑道:“可你这一走,儿不在的事,可就瞒不下去了。”
这是自然,儿媳妇危在旦夕、转危为安后又回娘家,这期间儿子却是没有露过面。再是忽视这个信息的人,总也该把事情想起来了。
筱雨算了算日子,道:“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到目的地了。”
颜氏不知道儿子在做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筱雨口中的目的地是什么。她只听筱雨道:“母亲不用刻意告知别人夫君的去向,若有人来问,母亲只需说,他有重要的事去办即可。儿媳猜想,再过不久,圣旨也该下了。”
颜氏听得心砰砰直跳。
圣旨……这么说,儿子是遵了皇帝的密令去办事?
颜氏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母亲便照你说的做。”
颜氏答应了下来,看向筱雨的目光里带着怜惜。
儿子儿媳成婚不过两月便分开,府里这么多事,儿媳帮她扛了许多。
想起他们没成婚钱,她还耍了点儿小心眼儿,把墨香派到她身边儿去……颜氏就觉得略有些惭愧。
“筱雨,回了娘家可要好好将养身子。”颜氏嘱咐道:“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让人回府里来告诉我。”
筱雨点了点头,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我,我也不是小孩子,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倒是母亲,您可要注意……”
筱雨伸手盖住颜氏的手背,郑重道:“祭告家庙的日子就要到了,这件事一了,父亲继承爵位的事情可就算是尘埃落定了。我怕在这段时间内会出问题,母亲一定要小心……夫君给父亲母亲身边留了暗卫,但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母亲不可大意。”
颜氏也郑重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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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颜氏出门,筱雨便等待宋氏前来接她。
才醒转便说了这么多话,筱雨有些疲惫。
好在丛妈妈细心,一见她醒了便命小厨房做了清淡的粥点,待颜氏离开了,赶紧将吃的端了进来,筱雨这才填了填肚子。
几个跟着她从秦家嫁过来的忠仆眼眶都红红的。筱雨知道,她人事不省了三日,她们便都担心焦急了三日。这眼睛,是熬红的。
“五奶奶没事了就好……”赵妈妈念了句老天保佑,吩咐铃铛道:“快去,去端个火盆儿来,待会儿让五奶奶跨过去,去去晦气。”
筱雨由着她们弄这些虚的,对秋兰道:“收拾下东西,我们一会儿回秦家去。”
秋兰顿时愣住,其余几人也都愣住了。
“五奶奶要回娘家?”冬青不解地道:“这……刚醒来就回秦家,公府里的人怕是会说闲话。”
筱雨如今也不在乎闲话不闲话,她最重要的是要先保全自己。
“说闲话便说闲话,听两句闲言难不成就不活了?”筱雨淡淡地道:“你们也知道,这府里待着危险,我怕自己有个闪失……还是先避一段时间。”
“那……三太太同意吗?”丛妈妈忧心道。
“母亲已经同意了。”筱雨道:“这会儿,娘应该正同她提这事。”
丛妈妈舒了口气:“离开国公府也好,这里待着啊,就是不自在。”
丛妈妈这一说,其余几人都纷纷附和。
没一会儿铃铛便领着小丫鬟端了个火盆来,丛、赵两位妈妈扶着筱雨来回跨了三次,这才算是去了晦气。
筱雨复又坐回了床边,半躺在靠枕上。
“五奶奶可还是不大舒服?”丛妈妈轻声问道:“方才喝了点儿皱,可还要用点别的东西?”
筱雨想了想,点头道:“若是有馒头一类的,拿点儿来吧。”
丛妈妈立刻去办,道:“五奶奶吃个半饱就行了,吃太多了当心积食。”
又吃了一个馒头,筱雨方才觉得好了些。
如今她也是一人吃,两人养了。
想起慕容神医告诉她的事情,筱雨还有些不现实感。
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个小生命竟然就到来了……
筱雨微微垂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对这个悄然到来的孩子还没有一点感觉。
或许她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存活不下来的?
慕容神医不也说了,她这次昏迷是毒发。但是她没有感觉到疼痛,这疼痛,应当是被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给担了。
筱雨伸手轻轻摸向自己的肚腹。
铃铛瞧着笑了起来:“五奶奶还摸肚子呢,定然是没吃饱!”
丛妈妈伸手拍了她一下:“莫要胡说,勾起五奶奶饥饿。五奶奶这时候可不能吃太多,胃会撑坏的。”
筱雨拉了拉衾被,掩住肚子,笑道:“铃铛这般说,我可要认为是你饿了。”
话音刚落,铃铛肚子里便传来清楚的一声咕噜。
铃铛顿时伸手捂住肚子,神情尴尬,脸颊微红。
一时之间众人都笑了起来,丛妈妈笑骂道:“死妮子,既然饿了那便去寻吃的去,省得照顾五奶奶没力气。”
铃铛嘟囔了一句,赶紧跑去小厨房找吃的了。
众人陪着筱雨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铃铛填饱肚子回来不久,颜氏和宋氏便携手而来。
宋氏对筱雨道:“娘跟你婆婆说好了,接你回去住一段日子,让你好好养养。瞧你身体虚弱的……”
宋氏一脸心疼,筱雨看向颜氏,颜氏对她点点头,嘱咐道:“回娘家去以后可别操劳,安心养身子。这边儿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呢。”
颜氏的言外之意筱雨当然听得出来。
筱雨点点头:“谢谢母亲。”
“瞧你这孩子,还谢什么。”
颜氏笑着摇了摇头,帮着宋氏把筱雨给扶了起来。
一直送到筱雨二门,颜氏方才放开筱雨,道:“亲家,那我便不送了,若有什么事,只管差人来说,需要什么,也只管提。”
宋氏笑道:“亲家放心,定然不同你客套。”
筱雨进了小轿,行了一阵后便出了楚国公府,改乘了马车,总算是回到了秦家。
天色也已不早了,筱雨简单用了点饭菜,再舒服地洗了个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大概是她近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第二日醒来精神极佳。
慕容神医也在秦家,正在院子里逗长虹。初霁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本书瞧,表情严肃。
见筱雨出来,慕容神医眯了眯眼睛。
“气色不错。”他这般评价了一句,指了指自己侧方的位置,道:“垫个软垫子,坐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筱雨照做,伸出手来。
号了一会儿脉,慕容神医道:“似乎……没什么异状。”
筱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迟疑地问道:“前辈,他……是不是存活的几率,很小?”
慕容神医看向筱雨,她本该是喜悦的表情却尽染着忧色。
“你别想太多,这孩子来了,说明跟你有缘。要是你一直觉得他就活不下来,那他生命力再顽强,恐怕也禁不住你这当娘的这般念叨。”
慕容神医尽量用轻快的语调跟筱雨交谈。
筱雨默默地叹了口气:“前辈说的是……”筱雨勉强笑了笑:“他既然来了,不管结果如何,我总要努力一番才行……”
“目前看来,你的身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慕容神医道:“别太担心,我会尽全力帮你。”
筱雨欲起身拜谢慕容神医,慕容神医抬手止住她:“要谢我,等将来结果如你我之意了再说。现在别把我给高高供起来。”
“把谁供起来?”
却是宋氏从正屋出来,朝筱雨走了过来,道:“慕容神医也在这儿啊……早膳都准备好了,神医快请入座吧。”
慕容神医毫不客套,起身拍了拍臀,招呼了初霁和长虹去用早膳。
宋氏扶过筱雨问道:“昨晚睡得如何?”
筱雨点头:“很香。”
宋氏便是轻轻一笑:“你的屋子一直都有打扫,也没让谁住过,就是给你回娘家备着的。”
宋氏一边说一边挽着筱雨也去用早膳,低声道:“昨儿去国公府那边儿,你爹瞧见元宝了。昨日混乱,他也顾不得问别的。今儿他或许会详细地问你有关元宝的事情。到时候你别跟他置气元宝她娘来找过他,你爹心里也不爽快。”
筱雨轻轻点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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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招禄和宋氏如今已是别无所求了。
五个儿女里,筱雨已经出嫁,初霁跟着慕容神医学医,洁霜和长虹都在他们身边健康地长大,只剩下一个只知音信,却没见到他人的秦晨风。
长子这般有出息,秦招禄和宋氏已经心满意足了。只盼着能早日见到数年未见的儿子。
最初明年秋,他就能回来了。
回到娘家,筱雨很是轻松了一阵,不用担心家里谁会害她,她吃得好,睡得香,在娘家待了两日,觉得浑身舒泰。
肚子也没有任何的不良情况,筱雨甚至都觉得,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怀孕。她也找了慕容神医仔细诊断过好几次,慕容神医都说她只是感觉不到,这孩子太过安静,一点都不闹腾。
筱雨想想也是,现在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大概只有黄豆粒那么大,能有什么反应?
“你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养身子的药我每日都给你炖了的,你每日继续喝着便是。”
慕容神医对筱雨道:“平日里你怎么过的,如今还是怎么过。心情上保持愉悦轻松,这孩子也能知道。”
筱雨轻吐一口气,点点头。
事到如今,除了慕容神医,也没别的人能摸得着她的脉象。一切也只能听从慕容神医的吩咐。
得知筱雨回娘家,宋家二舅舅奉了廉氏的话,送来了很多礼品。
“对了,差点忘了跟筱雨说这喜事儿。”宋氏见到宋家二舅,忙笑道:“你五舅舅的婚事提前了,想赶在年前给办了。你外祖母也是觉得他们年岁都不小了,也不拘那个礼,早些办了,兴一个家。”
宋家二舅点头:“日子就定在五日之后,一应嫁娶的事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新娘子进门了。”
筱雨笑道:“好,我到时候同我爹娘一起过去。”
宋家二舅还有事,略坐了会儿就走了。
筱雨挽了宋氏的胳膊有些奇怪地问道:“年后再成亲不也一样?何必提前数月……”
宋氏掩唇笑道:“你五舅舅等不及要娶新娘子过门……”
筱雨恍然大悟,也是捂嘴轻笑:“看来五舅舅和未来五舅母的感情越来越好。”
宋氏点点头:“那林氏也很会做人,时不时便带着她家嫣儿来我们这儿玩儿。洁霜有个小伙伴相伴,她也会陪着我说话聊天。不看她那个‘克星’的传言,我倒是觉得这般爽利的人,想要娶她回去做媳妇儿的不会少。”
“所以说五舅舅是有福之人啊,瞧得见一个好女人的可贵之处,才不让那些迂腐的人抢了先去。”
筱雨笑了笑,又问宋氏道:“大舅母肚子已经隆起了吧?一切都都好?”
“都挺好的。”宋氏笑叹道:“宋家……如今虽是衰败了,但如今这日子过起来,倒也有滋有味儿的。家里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筱雨也附和着笑了笑。
时间一晃便到了宋家五舅舅娶亲的日子。
宋家五舅舅是个糙人,娶的妻又是带了女儿的,婚礼礼数足,但也办得简单。没请太多人,来的宾客多半都是些交好的亲戚朋友。
林氏人豪爽,再嫁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掀了盖头便跟着宋家五舅舅出来行礼。
只是她女儿嫣儿得让丫鬟看顾,丫鬟也要忙着招呼客人,便让嫣儿跟着小娃娃们一起玩儿。
嫣儿在不知不觉中挨到了筱雨身边,许是饿了,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桌上的饭菜。
筱雨见过嫣儿两次,自然认得她。抬头见五舅舅和五舅母正一桌桌地敬酒,丫鬟们都忙成一团,筱雨便知道这嫣儿是落了单了。
筱雨让秋兰把嫣儿抱了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笑哄着问道:“嫣儿想吃什么呀,跟姐姐说?”
嫣儿不大记得筱雨,好奇地看了筱雨两眼,这才羞涩地说:“嫣儿想……想吃糖。”
筱雨便给她夹了一块核桃糕,嫣儿像只小老鼠一样吃了起来,那可爱的模样让筱雨打心眼儿里喜欢。
她便忍不住想,自己肚子里这孩子若是能落地,想必也有这么可爱吧?
嫣儿觉得这个大姐姐对她很好,她要吃什么都夹给她吃,对筱雨便更加亲近了不少,和筱雨说话也渐渐自然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番,林氏和宋五敬完酒,便找了过来。
“嫣儿。”林氏见到嫣儿和筱雨在一起,松了口气,坐到嫣儿另一边,对筱雨点点头。
“娘,我饿了,大姐姐喂我吃饭。”嫣儿对林氏露了个笑,拉着筱雨的手还是没松开。
“筱雨啊,真是麻烦你了。”林氏不好意思道:“今儿太忙,人手不够,嫣儿的性子,不相熟的人她不会跟人玩儿,倒是累了你。”
筱雨笑道:“五舅母说什么话,嫣儿以后也是我的妹妹,这点儿事不算什么。”
林氏知道筱雨乃是楚国公府的少奶奶,但对筱雨并没有差别对待。这让筱雨十分舒服。
“嫣儿真可爱。”筱雨夸了嫣儿一句,对林氏道:“五舅母把她教得很好。”
林氏笑道:“她便只有我一个娘,我若是不好好教她,恐怕是没人会好好教她了。”
林氏之前的经历也很让人同情,好在如今也都雨过天晴了。
“嫣儿,跟娘去见长辈,你要给长辈行礼了。”
林氏抱了嫣儿下来,对筱雨笑道:“我先带嫣儿去见见人,筱雨你随意,多吃些。”
筱雨应了声,嫣儿对她摆摆手:“大姐姐,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筱雨笑应道:“好。”
宋家喜事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鸣翠隔天便来跟筱雨说话,过问她的情况。
慕容神医每日都给她诊一次脉,都说脉象平稳,没什么大碍。
但筱雨知道,自己总不能一直在娘家待着。
即便楚国公府那边儿还没什么动静,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催促她,但想必他们也受了不少压力。
更何况,这祭告家庙的日子,就要到了。
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娘家。
在娘家待了这许多日子,筱雨还是没能想出个好办法来。而祭告家庙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了。
“赵妈妈,秋兰,明儿个收拾一下,再让人派封信去楚国公府,就说我们后日回去。”
赵妈妈和秋兰都顿了顿,赵妈妈点头道:“是,五奶奶。”
秋兰微微叹了口气。
她们在秦家待着很舒服,跟人相处也没那么伤脑筋。这又要回楚国公府去,赵妈妈和秋兰都并不是那么乐意。
但再不乐意能怎么办?她们的主子是楚国公府的媳妇儿啊!
当晚筱雨也跟秦家诸人说了这个消息。
秦招禄微微松了口气。
他到底是觉得,女儿已经出嫁,老待在娘家不合规矩。但他又不能在女儿回来之际撵她回婆家去,这话说出来可是不好听。
宋氏这个当娘的想的更多的却是女儿过得好不好。
“这就要回去了?”宋氏觉得女儿回来还没几日,她很舍不得:“再多待些时日?”
筱雨摇头:“娘,马上过年了,公爹也要跟着祖父祭告家庙。这事儿很重要,我可不能缺席。我尽早回去,还要让婆母教教我到时候该怎么做。”
筱雨想着,回去还要和颜氏商量,若是在这重大祭典上,老公爷弄出点儿什么事来,这可要如何收场。
女儿说的都是正事,宋氏自然不好再提留她的事情,只是仍旧有些担心忧虑:“你身体可很是将养好了?没大碍?”
对女儿昏睡三日的时,宋氏仍旧心有余悸。
“没事了娘。”筱雨笑笑,还伸手比划了两下:“你看我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吗?”
她这一稚气的举动倒是逗得家里人都笑了起来。
“要是姑爷在就好了。”宋氏拉着筱雨的手叹道:“有他在,我也好放心些……”
此时的楚正在南湾,毫不意外地打了个喷嚏。
“天儿不冷啊。”秦晨风一身便服坐在他旁边,将竹筒递给他,让他喝水。
楚饮了一口,神情还是有些恹恹的。
“要说水土不服,你又不是没来过这地界儿。怎么前段日子你一病,就一直精神萎靡到现在?”
秦晨风侧头打量楚:“还老咳嗽。”
“咳嗽有种说法,是家里有人念叨。”楚沉沉地回了一句。
秦晨风便是一笑:“那你这倒是被人念叨得勤快。”
楚不语,伸手摸着胸口。
“怎么了?”秦晨风又问道。
楚低声道:“几日前我忽然觉得心口绞痛,痛了三天才缓和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担心……会不会是京中出了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秦晨风笑了一声:“不管京中有什么变化,我们要做的事总之是变不了的。”
秦晨风指了指远处烟波浩瀚的海面:“所料不差,也就在这几日了吧?”
楚点了点头,低声道:“探子的消息准确吗?曾家的人也过来了?”
“过来了。”秦晨风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也没什么好惧的。”
楚将征南军丢给秦晨风的这一年,秦晨风成长飞速,大概是在南蛮之地待久了,他也惹了一身十足的匪气。
“我这刀,也好久没饮血了。”
秦晨风笑了笑,笑容有些嗜血。
楚也摸了摸自己随身所带的玉笛,却是一派悠闲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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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的局势尽在他们掌控之中,秦晨风丝毫不担心曾家的异军突起。
曾家打的算盘是借用南湾的地,悄悄将海国的武器运回京。可他们不同。
他们是雄踞了南湾土地的狼群,任何出现在他们狩猎范围之内的活物都是他们的猎物。曾家军也是如此。
不管曾家军来多少人,痛快地杀上一场便是。
对这场战争的渴望,秦晨风比楚更加迫切。
若不是曾家军,他不会和爹娘妹妹弟弟们分离。尽管正因为曾家军,他才能有如今的际遇,但曾家军害得他数年未与亲人相见这也是事实。
若真让曾家军得逞,让这天下换了个姓,还不知道穷兵黩武的曾家军会将这大晋河山变成怎样的一片炼狱。
秦晨风深信自己所带的征南军是刀口上舔血的铁血军队,曾家军,那便是给他们练刀的最后挑战。
秦晨风没将自己心中的这些想法告诉过楚,但楚却猜得出来。
他看得出来,比起他来,他这个大舅子却是要比他目光深远,抱负远大的多。如果说秦晨风想要的是建功立业,属于开拓者的那一行列,那他,可能就只属于保家卫国的守业者的行列。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抱负,有父母,有妻子,能够温馨安宁地生活在一起,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幸福的顶峰。
他不需要任何的权势、地位来锦上添花,这些年他取得的成就只是为了要让父母放心安心。
现如今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这场战役之后,他已没有什么顾忌。他可以回到京城,带着父母和妻子另外建府,过安乐的生活。
秦晨风站起身,海面上吹来的风拂动着他的衣袍。
南湾如今就像深秋时节,衣裳穿得没有那么厚。只是海风还是很凉,楚不由皱眉:“这天儿,说不冷也还是有些冷的,你多穿点,可别关键时候你反倒生了病了。”
秦晨风聚精会神地盯着海面,并没回应楚。
楚眯着眼睛也往海面上望去,顿时挑了挑眉:“那瞧着……是不是有一艘船?”
秦晨风目露兴奋,一个劲儿点头:“是一艘船。”
海面上的距离本就不好把握,能瞧得见船,也不代表这船就离他们很近。
“我估摸着,要两日才行得到这边来。”秦晨风暗忖一番说道。
楚笑道:“你何时还学会看距离算远近了?”
“你没来之前,我天天都来这海边,看沿海一些渔民出海捕鱼。”
秦晨风说得似乎是一件十分平常之事:“天不亮他们就下海,我就一直看着他们的船能行到哪儿,肉眼可见的地方,再计算他们回程的时间。偶尔也能碰到海那边儿行来的船,计算海程和时间更加精确一些。”
秦晨风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船,肯定道:“若那船速度如我寻常见的船的速度一般无二,想必两天功夫就能到此处。”
果然如秦晨风所料,两日后,那艘船果真抵达了海岸。
秦晨风早就组织了人在海边候着,只等船一靠岸,便围了上去。
这船瞧着不过是个商船,且若是运武器之船,不会只这么一艘。
楚和秦晨风站在船下,整艘船的人都被清了下来。
最后一个下来的,却是熟人。
“盛爷?”
楚愣了一下,立刻上前挥退搜船的人,迎过盛东升。
“阿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盛东升,盛爷。”
楚对秦晨风介绍,秦晨风打量了他一番,拱手行了个礼:“盛爷,久仰大名,在下秦晨风。”
盛东升与楚上一次见没太大的区别,整个人瞧上去还是十分爽朗:“秦大将军?征南军主帅?久仰!”
盛东升也拱手施了个礼,他的大晋官话说得还是很有水准的。
“你瞧着跟你妹妹倒是不大像啊?”盛爷笑着对秦晨风道,又看向楚:“这次就你一个人来?你家夫人没陪着?”
楚摇头:“她留在京中,未曾随我前来。”
盛东升恍然:“明白,大晋讲究什么,孝悌忠信,你不在家里照顾你父母,那自然就是由她这个儿媳妇来代劳了。”
楚点点头,盛东升却是叹道:“中原啊,就是这般不好。女人都被束缚住了,嫁了人生老病死那都在婆家。有些过于残忍。”
楚笑了一声,心里倒是认同盛东升的话。
只是这世道便如此,他也想带筱雨一同来南湾,可一则此事秘密,二则家中父母也确实需要筱雨帮衬一二,三则她也不宜奔波,要留在京中养身。
好在此战之后,这些事都不用考虑了。
楚回了神,请盛东升去他们的战壕军营中叙话。
盛东升此番来,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给予了楚极大的信任。
筱雨当然也很看重这次的合作,给盛东升安排的,都是最好的。
盛东升不是个含糊之人,到了地方,便要同楚先商议好武器交接之事。
“直到我出海前,大国主还是有些犹豫。”房中只有盛东升、楚和秦晨风三人,盛东升毫不避讳:“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毕竟是我说的话,反对我的人也多,是以这件事,或许还有变数。”
盛东升看了看楚和秦晨风一眼,见他二人俱是一派镇定,心里不由赞叹。
“二位都是久经沙场之人,什么样的变数想必都遇到过,自然也不会表现惊慌。”盛东升言道:“就目前看来,大国主更加偏向我一些,毕竟我给他呈现的是一条让海国能繁荣富强起来的道路。大晋中原正统皇室并不姓曾,海国强插一脚,很不道德。若大国主没有起了这个心,不会轻易放我出海。就是不知,我走之后,大国主会不会又改变心意。”
秦晨风和楚皆点了点头,秦晨风沉声问道:“盛爷,不知海国武器……”
“放心,不管是同你们交易,还是同曾家交易,海国武器都一定会在规定时间内运抵这片海域。”盛东升给了他们一个让他们放心的眼神,道:“只是这次交易,我们海国准备数年,自然将之看得十分之重,前往南湾而来的全是水军精锐。若大国主心意已改,你们想要明抢,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盛东升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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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下定了决心,颜氏也不想将事情往后托着。第二日她陪同楚晋之去给老公爷和赫连氏请安时便告知赫连氏,筱雨已回来了。
这话引得老公爷侧目,颜氏的眼角余光有所察觉,提醒自己不要乱动,让人看出端倪。
“儿媳妇儿回来了?”老太太微微愣了下,点头道:“也是,她这回娘家去也住了挺长一段时日了,再待下去,恐怕闲言碎语的也要起了。回来了好,便是将养身子,在府里也是一样的。”
颜氏颔首微笑,老公爷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之前不是听说儿媳妇儿有身子了?她那一昏迷,那么多大夫把脉都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下她回娘家去,可有消息?”
颜氏笑道:“劳烦父亲还记着这事,只是儿媳妇儿昨儿个才回来,也没听她同儿媳说这件事,想必……这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吧。”
老公爷面色不虞,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太太赶紧说道:“没事没事,他们都是年轻孩子,这成亲也才几个月,不着急……”
颜氏便也附和着说了两句不着急。
老公爷没什么话要同楚晋之和颜氏说,他照往常的习惯,吃过了早饭便又要回屋子里与丫鬟胡闹。
通常这种时候,老太太都是守在屋外头,不会进去打扰老公爷的兴致。
老公爷由两个丫鬟扶着往里屋去,颜氏继续伺候老太太用早膳。等见老太太吃得差不多了,颜氏瞅了个时机让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去给老太太端漱口的痰盂,她趁机俯身极快地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一句:“母亲,儿媳有重要之事与您商量。”
说完颜氏便又直起身,仿佛之前没同老太太说一句话。
老太太诧异地回头看了颜氏两眼,见丫鬟端着漱盂过来了,这才收回视线。
用过早膳,楚晋之先回西院去了。颜氏扶了老太太起身,轻轻捏了老太太一下。
老太太沉了沉气,伸手按住额头。
“母亲,怎么了?”
颜氏忙紧张地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叹息:“人啊,不能不服老……头又疼了。”
“这……那儿媳扶母亲回屋歇会儿?”
老太太点点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颜氏身上,一副虚弱不良于行的模样。
几个丫鬟要上来搀,老太太让她们都下去。
“让我清静清静,回屋睡会儿。你们都在外边候着吧。”
老太太既然开了口,丫鬟们也只能听从吩咐。
颜氏扶了老太太回另一间屋,仔细看过周围,就提防隔墙有耳。
老太太坐到了椅子上,低声问颜氏:“何事?”
颜氏不开口,她拿手蘸了茶水,写道:“晋之非老公爷之子,是邪?”
老太太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了,眼神游离躲闪。她开口略有些结巴:“你这说、说的什么话……”
“看母亲的反应,那想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颜氏轻吐了口气,验证了她和筱雨的推测,颜氏轻松了很多。
她将桌上的茶水都给抹了去,走到颜氏身边轻轻扶起颜氏,嘴贴着她的耳边以极快的速度说道:“老太太让人送给儿媳妇儿的东西都是下了毒的,若非儿媳妇警醒,恐怕也着了老公爷的道。这些年老公爷害苦了晋之和儿,如今晋之即将承爵,老公爷断不会让晋之如意。今年祭告家庙一定会横生枝节,母亲也恐怕早就猜度得到……”
一席话说完,颜氏已将老太太扶坐到了床沿边。
“如今儿不在京中,晋之和我还有儿媳妇儿都势单力薄,没有个倚仗。母亲这些年任由晋之和儿遭受磨难而不发一言,如今也该到了反击的时候了。”
颜氏平静地看着老太太,眼中的狠绝让老太太略有些心惊胆战。
“让老公爷在祭告家庙之前就辞世,所有的一切都将终止。”
颜氏扶着老太太的手狠狠用力,老太太只觉得自己手臂似乎都要被儿媳折断了。
“你……”
老太太神色惊疑不定,目光闪烁,半晌后方才几不可闻地说道:“可是……晋之和儿,都非……非楚家血脉……”
换句话说,老太太觉得将楚国公府的爵位承让出去,这才是该做的事情。因为在她看来,这毕竟不该是楚晋之的东西。
颜氏狠狠咬牙,若不是顾及着外间守着丫鬟婆子,她真的很想冲着老太太大声吼叫一通。
既然知道晋之不是老公爷的儿子,你要么永远瞒着,要么为晋之找一条退路。可你任由晋之生活在楚国公府的水深火热之中,让他自小病弱,让他孤立无援。而你呢,为了楚国公国公夫人的位置,你自认为自己“忍辱负重”,实则你才是个最自私的混蛋……
颜氏深吸一口气:“母亲的意思,是不同意儿媳说的话了?”
老太太迟疑了会儿,到底是点了点头。
颜氏闭了闭眼,道:“那就当,儿媳今日事忙都没同母亲说过。母亲身子不好,还是好好休养吧。”
“你……你等会儿。”
老太太见颜氏要走,忙出声唤住她:“你们、你们可别轻举妄动……不管如何,这、这楚国公府也养育了晋之和儿……”
颜氏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母亲放心,您不肯帮忙,我们自然也一样,孤立无援。”
颜氏福了礼,转身走向屋门,推开门扉大踏步而去。
老太太呆坐在床上,半晌后方才慌乱地低语道:“怎么办……晋之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了?他们会不会对楚家的人下手?可是、可是这并不是楚家的错……”
颜氏不会去理会老太太有多么“心地善良”,对她来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她回西院后径直找到了筱雨,屏退旁人,将和老太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老太太这些年可真是糊涂了,她只觉得自己生了不是楚家血脉的人,赖着楚家养了儿孙几十年,便觉得愧疚,甚至想要将楚国公的爵位拱手相让。若是他们兄友弟恭倒也罢了,让出这爵位倒也无妨,可现在前有老公爷虎视眈眈,后有晋之那两个兄长一直想取而代之,事关儿和儿父亲的性命,我不能坐以待毙。”
颜氏拉住筱雨的手,深深吸了口气:“筱雨,儿不在,如今只你我两人面对这个难题。指望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一切还要靠我们。你有什么打算,只管说,需要我做的,我义不容辞。”
瞧着颜氏如临大敌的模样,筱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母亲不要心慌,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件事情我们要从长计议,毕竟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情若是败露,一切可就都完了。”
“我不心慌……”
颜氏嘴上这般说,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筱雨理解颜氏这种惶然的心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让颜氏自己平复她的焦躁与不安。
颜氏在筱雨这儿又略坐了会儿方才离开。再不回去,楚晋之该起疑心了。
筱雨送了她出门,叫了赵妈妈和秋兰、冬青两人伺候。
“门窗紧闭,我有机密的事同你们说。”
筱雨吩咐了一声,赵妈妈立刻照做。
“之前傀毒之事,你们也是从头看到尾的。老公爷下毒,这其中的缘由,想必你们也能猜度一二。”
筱雨看了三人一眼,毫不意外地从她们脸上看见讳莫如深的表情。
也是,主子这种天大的秘密,她们即便是猜到了,也只能装不知。
“我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这说明,你们都是嘴紧的人。”
筱雨喝了口茶:“方才三太太来我这边,你们也知道。所为何事,不用我多说。”
筱雨搁下茶盏,指了指自己前方,道:“都坐吧。”
赵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搬了绣墩坐了。秋兰和冬青也是如此,三人都只坐了绣墩的三分之一。
“祭告家庙的日子就要到了,老公爷定然不会让三老爷如愿以偿承继爵位。到现在为止,三老爷也并不知道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若到时候出了岔子,三老爷乍听这真相,必然如一道惊雷,或许会将他的精神也一劈为二也犹未可知。老太太是指望不上了,三太太要顾及三老爷,手边也没有余人。所以,剩下的事,还是只有我来做。”
“五奶奶……”赵妈妈忍不住唤了筱雨一句,筱雨抬手止住她:“赵妈妈先听我说。”
筱雨沉声道:“要办成这件事,有些棘手,一不小心出了纰漏,那可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功亏一篑都极有可能。为自保,这也是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总不能等着别人打上门来。你们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说,我会立刻换人。”
没有人动,筱雨点点头:“那你们就是都同意了。”筱雨道:“那好。赵妈妈,我给你五天时间,详细掌握老公爷的一切资料信息。尤其是每日的饮食起居、爱好、亲近或信任的人,只要你能打听到的,你都打听出来。”
赵妈妈应了一声,道:“五奶奶要奴做什么,奴都一定会去做。只是……不知道五奶奶这次所说的,您要做的事,只指……”
筱雨眼眸微暗,伸手在脖颈上比了一划,轻声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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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表达杀气腾腾,但她的动作却做得无比轻柔。
赵妈妈打了个寒噤,看向秋兰和冬青。
她们二人亦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到底是秋兰在筱雨身边服侍的时间要多一些,她先开口问道:“五奶奶,不知道奴婢能替五奶奶做些什么?”
冬青也反应过来,忙道:“五奶奶尽管吩咐。”
筱雨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要做的话看起来容易,但既要人不知鬼不觉,不露一丝破绽,又要功成身退,毫不让人怀疑,其实并不简单。赵妈妈打探清楚有关于老公爷的一应信息之后,我们才可以制定计划。当然,单凭我们几个,是做不成这件事的。若说赵妈妈打的是基础,那接下来你们做的,可就是事关全局的重要准备。”
筱雨顿了顿,轻声道:“秋兰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出入西院向来代表的都是我。而我对冬青的重用程度,及不上秋兰。这会给人造成一个假象,那便是,冬青一直都想取秋兰而代之。”
秋兰和冬青互视一眼,筱雨道:“当然,你们两人之间并无任何矛盾,但别人可不这么认为。丫鬟们之间倾轧逐利也并不罕见,踩了一个,上位一个,这在楚国公府中,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秋兰心思玲珑,沉吟片刻后问道:“五奶奶是要奴婢和冬青……表现出一副,面和心不合的状态?”
筱雨点点头:“秋兰尽可以摆出高傲的姿态,背着我时对冬青颐指气使。而冬青也要表现出一副隐忍之态。在赵妈妈去打听老公爷一应情况的这五天,你们要给西院之外的人这样一个最基本的印象。”
秋兰和冬青都点了点头,冬青问道:“五奶奶,这样做的意图是……”
“意图是”筱雨停顿了片刻,看向冬青:“我一向知道,你为人沉默低调,不喜欢出风头,但人缘很好。铃铛人缘也很好,但那是建立在与人分享他人私密隐私的基础之上,跟你的人缘好是不同的两个概念。那么接下来,冬青你要做的事,就十分重要了,且,还有些危险。”
冬青淡淡地笑了笑:“五奶奶若是遭了秧,奴婢们都得不着好果子吃。反之,若是此次五奶奶能够得偿所愿,奴婢们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至于说危险,奴婢相信,五奶奶不会眼睁睁瞧着奴婢去送死,您定然已经将行动的危险性降至最低。既然如此,奴婢便只需要遵从五奶奶的命令,做五奶奶吩咐奴婢做的事。”
冬青甚少这样顺溜地冒出一长串的话出来,她忽然说这么一大篇幅的话,到引得赵妈妈和秋兰都侧目。
筱雨心里暗暗赞叹。
她没有看错,算上已经在宫中谋生存的墨香,再算上她这次回娘家后提拔上来代替墨香的一个小丫鬟阿娟,这五个人当中,最聪明的便是这个冬青。
不拔尖,但也不落于人后,平时习惯于和内宅中的每一个会接触到的人打好关系。于内宅的生存之道,她甚至于秋兰还要精通。
“很好。”筱雨点点头:“你既然这般说了,那我现在就给你布置你的任务。”
“五奶奶尽管吩咐。”
“我要你和老公爷那边的人多多接触,尤其是老公爷身边的丫鬟,若能够和他喜欢的、接触得较多的丫鬟有交情,那便更好。”
冬青静静思索了片刻,问道:“五奶奶是要通过她们,对老公爷下手吗?”
筱雨摇头:“这同让你和秋兰表现出产生隔阂的目的一样,只是要造成一种假象。”
“假象……”冬青低语道:“五奶奶的意思是,要让老公爷觉得,我有意要接近他身边的人。”
“不,不是让老公爷觉得,而是让老太太觉得。”筱雨纠正她道:“老公爷不需要知道,老太太知道就可以了。”
“这……”
赵妈妈忍不住开口:“五奶奶,恕奴不明白您这般行事的原因……”
“原因其实很简单。”筱雨轻声解释道:“对老公爷下手,其实最容易办到的是老太太。老公爷如今不过是在熬日子,太医早就已经下了这般的断言,所以即便是老公爷某一天忽然就没了气,其实也并不让人惊诧。但很可惜,老太太不肯帮这个忙。”
筱雨捏了捏拳:“老太太不肯帮,那就要逼着她帮。”
“这……这算什么逼?”
“老公爷身边的丫鬟也是要伺候老太太的,冬青多在老太太跟前露露脸,老太太自然知道我身边的丫鬟常常跑到正房那边去。她自然会想,冬青老过去接触老公爷身边的丫鬟是为了什么。她一旦开始调查,秋兰和冬青不睦的消息就会传到她耳里,而这时,她就会放松警惕。”
“那,这不是和五奶奶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秋兰细声问道。
“并非如此。”筱雨摇头:“我之前说了,冬青人缘很好,你也从不惹是生非,和人争执生气。老太太打听到冬青频繁出入正房是因为和秋兰生了罅隙,松了口气后,她的疑惑就又会上来。你和冬青两个说起来都是软和的性子,突然反目成仇,这不会让人生疑吗?老太太从怀疑冬青去正房的目的起就开始生疑,后面继续生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要存了疑虑,就一定会注意冬青的动向。”
冬青恍然道:“五奶奶的意思是……让奴婢吸引住老太太的注意力,方便别的人行事?”
筱雨点头:“聪明,就是这样。”
“可是,若是冬青也引起老公爷的注意了呢?”赵妈妈担忧地问道。
“所以我说,这比较危险。”筱雨看向冬青:“这就得看你的临场应变了。”
冬青笑了笑,道“迟早是个死人,奴婢不怵。”
“很好。”筱雨拊掌而笑。
“那不知道……五奶奶安排的,完成最后环节的人……”
筱雨淡淡一笑:“这个人,自然是铃铛。”
“铃铛?”赵妈妈一惊:“她、她人太小,恐怕做不来这种事,更何况,她要是知道了,这情绪上要是露出破绽……”
“不用她知道。”筱雨摇头:“我没让铃铛也参与进我们的谈话,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五奶奶,奴愿闻其详。”赵妈妈恭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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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墙角是背光的,丽儿如今的位置正是在黑暗之中。而正院对着的地方自然是灯火通明的,丽儿当然能将光明中的筱雨看得一清二楚。
丽儿的目光痛苦、惊慌、恐惧,但在看到筱雨后,她露出了一些希冀的表情,但转瞬间,这份希冀便又烟消云散。
大概连她自己都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即便是五奶奶,恐怕也是保不了她。
非但保不了她,或许五奶奶还会出于杀人灭口的意图,对她先下手为强。
正屋里的哭天抢地就没有断绝过,这时候谁哭得厉害,那自然是有孝心的表现。筱雨当然知道这点儿猫腻。
她是哭不出来的,但她也要进去陪着哭。
老公爷的三个儿子排成一溜候在老公爷的面前。
此时的老公爷看上去还是十分体面的,规规矩矩地闭着双眼,合着嘴,身上还盖着衾被,这副妥当的仪容定然也是安排妥当了的。
邱氏、邢氏和颜氏站在各自丈夫的身后,垂首抹泪。
剩下的大爷、二爷、大奶奶二奶奶等人站得更靠后些,许多平日里筱雨都没怎么见过的大房二房的小辈侄儿侄女也都挤成一团。
这般一看,三房的人可真是够凋零的。
老太太坐在一边,双目无神地盯着烛台。颜氏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仔细照顾老太爷,她则走到老太太身边,扶住她一边手臂道:“老太太,节哀。”
老太太看向颜氏的目光有些复杂,颜氏仍旧表现得一脸沉痛却不言说的样子。
“这结果……有你的手笔吧?”老太太轻声地问道。
筱雨耳朵微微动了动,凝神听着。
“母亲这叫什么话,父亲贪色,最终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这……与儿媳有何相干?”颜氏说得十分沉稳:“父亲早就呈油尽灯枯之相,母亲应当比儿媳更加明白才是。”
老太太嘴唇几动,眼睛盯着颜氏。
半晌后她低声道:“国公爷的爵位,晋之不能要。这不是他该得的。”
颜氏手上一顿,缓缓笑了笑:“父亲没了,这国公府自然该下任国公爷当家。母亲不用担心别的,只需要颐养天年就好。”
“你……”
“嘘,母亲。”颜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您难道想看着晋之,看着儿小两口死无葬身之地吗?儿媳倒是无所谓,但他们总归是您的子孙。您可就只有晋之一个儿子,儿媳希望,您能多为晋之考虑考虑。他这些年想的,只是要顺理成章地继承父亲的爵位而已。毕竟,您才是正室。”
颜氏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转而回到了楚晋之身后。
大老爷和二老爷哭了个够,这才想起要找“罪魁祸首”。
“父亲平日里都好好的,最近几日精神都好了不少,怎么会突然就去了?把那丫鬟带上来!她没把父亲伺候好,定要她给父亲偿命!”
秋兰本是扶着筱雨,一听这话,顿时紧张地抓紧了筱雨的胳膊。
筱雨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事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实在不行……
丽儿恐怕,也留她不得。
筱雨眼中的狠绝一闪而过,大太太已经嚷嚷着让婆子将丽水给压了进来。
看得出来丽水早前便给人扇过巴掌,两边脸颊肿得老高。
“你说!”大太太声色俱厉地喝道:“是不是你没把老公爷伺候好,才让老公爷暴毙而亡的!”
丽水使劲摇头,婆子们手一放,她瘫软地摔倒在了地上。
筱雨眉眼沉沉地望着她。
丽水始终没朝筱雨这边儿看上一眼。
“你说话啊!”邢氏伸脚,朝丽水踢了一下:“老公爷屋里的丫鬟都说,老公爷已经很久没点你伺候了,他这段日子精神气色都好了不少,可偏偏、偏偏点你伺候的这晚上,他就丧了命!不是你的原因还能是因为什么!”
大奶奶和三奶奶都出来附和,说这丽水可恨,定要将她乱棍打死。
丽水身子狠狠地哆嗦。
邱氏和邢氏都开了口,见颜氏却不表个态,两人都极为不满。
“三弟妹,这丫鬟是害死老公爷的元凶,你一言不发,难不成一点都不责怪于她?”
颜氏平日里本就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再者说,她认得清楚事实,知道老公爷的死和这丽儿压根儿就没关系。老公爷要是哪天死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那都不意外,只是这丽儿倒霉地成为了老公爷死的时候在他身边的人而已。
颜氏道:“大嫂,二嫂,父亲尸骨未寒,此时我们难道不该是想着如何妥帖地将父亲风光大葬吗?揪着一个丫鬟在这里责备,能起什么作用?太医几年前就说过,父亲不过是在熬日子,哪天突然逝世那都无法预料,又跟这丫鬟有什么相干。”
颜氏并不是刻意为丽儿说话,她只是因为老公爷顺利地死了而觉得高兴,相应的,她对间接促成老公爷死的丽儿也表达了足够的同情。
要是颜氏知道丽儿是导致老公爷死的直接原因,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为丽儿说话。
“三弟妹可真是慈悲。”
邢氏暗暗讽刺了一句,盯着筱雨:“儿媳妇儿不说两句?”
丽儿猛地抬头看向筱雨。
她知道,五奶奶接下来说的话,便是表明她的态度。
要是五奶奶也不为她辩解不为她说话,那么五奶奶定然也是存了要让她死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必死无疑了。
筱雨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老公爷突然逝世,我知道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肯定都很悲痛,这对我们整个楚国公府来说,都是一件不幸的事。眼瞧着要过年了,楚国公府却要办丧事,想来连圣上都会觉得晦气吧。可是,总不能因为此,就失了我们国公府的风骨,将国公爷的死归咎到一个丫鬟身上吧。”
丽儿心中一阵激动五奶奶在保她!
筱雨知道,自己若是为丽儿说话,定然会惹来非议。
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她是应该置丽儿于死地,永除后患的。
但可能是因为她怀了身孕,心中柔软,不想害无辜之人。又或者是因为在发现老公爷死后到现在,丽儿都没有出卖她,而让她起了怜悯之心。总之,筱雨还是开了口,为丽儿说项了。
“儿媳妇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邢氏咄咄逼人地问道。
筱雨淡淡地道:“二伯母,我的意思很简单。老公爷好女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公爷已死,我们大可对外宣称,老公爷是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可若是大张旗鼓地治一个丫鬟的罪,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议论老公爷,说他死在女人肚皮上,忒是不体面。咱们楚国公府被人非议了几十年,老公爷如今都没了,还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侄媳想,这应当不是大伯大伯母,还有二伯和二伯母的孝顺之道吧。”
“你……”邱氏手颤巍巍地指向筱雨:“好你个秦筱雨,牙尖嘴利!”
“侄媳只是就事论事。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老公爷注定在今天命数尽了,不是这个丽儿,也可能是花儿,草儿什么的,哪儿怪得着她一个丫鬟。老公爷现在还尸骨未寒,这般对曾经伺候过老公爷的丫鬟,大伯母就不怕,这是在打老公爷的脸?”
老太太这时开口了:“这丽儿,在老公爷身边儿也伺候过好些年月了,不算得宠,但一直都是本本分分,兢兢业业的。老公爷的死,跟她有甚干系……老大媳妇儿,老二媳妇儿,你们就别揪着她一个可怜人了。”
邱氏和邢氏尚不甘心,邱氏道:“那这件事,难不成就那么算了?”
筱雨道:“当然算不了,老公爷的丧事还要操办起来呢。”
“那就让这丫鬟给老公爷殉葬!”邢氏满脸戾气。
筱雨猛地看向邢氏。
“看我做什么?让她殉葬是她的福气!”邢氏脸上十分阴狠:“这可不是惩罚她,这是给她找一条光明之路!让她去地底下继续伺候老公爷!”
邱氏对此没有异议,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言语。
丽儿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眼瞧着已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可、可没想到……
“我不同意。”
筱雨正在集中精神想辙时,三老爷楚晋之缓缓地站起了身。
之前的争论他一句也没有参与进来过,如今他忽然开口,整个里屋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你凭什么不同意!”邱氏咄咄逼人地怒道。
“就凭,父亲死后,我是顺理成章继承国公爷爵位的下一任楚国公。”
楚晋之平视着邱氏的视线,说话虽轻,却让邱氏顿时没了气焰。
“天下世家大族,早已没有了殉葬这野蛮的丧葬之礼,楚国公府不能破此例。”楚晋之平静地道。
“这是祖制!”大老爷站起身,仿佛是想要挑战楚晋之的权威:“父亲生前也曾提过要人殉葬之事,这是父亲的遗愿!”
“父亲临终前,没有说过要人殉葬。”楚晋之还是平静地道。
二老爷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指着楚晋之道:“兄长之话,你焉能不听!”
“国公爷之令,你们焉能不听?”
楚晋之淡淡地看了他这二位兄长一眼:“我说不许让人殉葬,便不许让人殉葬。楚国公府今后,由我说了算。”
楚晋之转过身,不理大老爷和二老爷,径自下令道:“布置灵堂,一应奠仪由管家操持,楚氏家族那边着人通知此事,亲眷守灵,其他人该做何事去做何事,不要在此处候着。”
顿了顿,楚晋之道:“走前给老公爷磕一个头。”
筱雨率先下拜道:“是,父亲。”
知机的仆人也下拜道:“是,国公爷。”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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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楚半山的时代过去了,而属于楚晋之的时代来临了。
从他发了话开始替老公爷治丧起,整个楚国公府似乎都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楚晋之的吩咐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大老爷和二老爷除了感慨自己棋差一招,在这个时候,也不能有任何举动,免得国公爷的爵位争不过来,名声还要受损。
但妇人们却显然不这么认为。
邱氏邢氏眼睁睁见着自己的丈夫没能震慑住楚晋之,她们无从发泄,纷纷将目光盯在了丽儿的身上。
楚晋之率人离开去安排老公爷治丧之事,大老爷和二老爷也不甘落后,都跟了过去。楚家男丁纷纷跟上,而邱氏和邢氏一众女眷都留在了正房。
邢氏不甘心,让婆子们将丽儿押到院子当中,要狠狠给她点颜色瞧瞧,折辱丽儿给颜氏和筱雨一个难堪。
还不待邢氏开口让婆子动作,颜氏便开口了。
“来人啊,将老公爷房里的丫鬟都带过来。”
“你要干什么?!”邱氏抢前一步阻止道:“父亲才刚走,你就要开始清理他的人了?!”
颜氏似笑非笑地睨了邱氏一眼:“大嫂这话说的,什么叫清理?她们虽然也是伺候父亲的,但归根究底,那都是楚国公府的下人。父亲过世,晋之承位,母亲不理事,那么按理来说,我便是楚国公府的女主人。安排丫鬟的去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嫂这‘清理’二字,倒显得我别有所图似的。”
邱氏瞪着眼睛:“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即便是,这也不是大嫂能管的。”颜氏道:“大嫂别忘了,父亲的丧事办完之后,可就得说分家之事了。”
“你……”
“祖宗遗训,也不是弟妹要撵大嫂走。”颜氏淡淡一福:“还请大嫂见谅。”
颜氏不再搭理邱氏,指挥着婆子们将老公爷屋里的丫鬟都拉到了院子里来,就着四周的灯笼白光看着手上一叠的卖身契。
说来倒也奇怪,老公爷从年轻时就喜好女色,有过的女人恐怕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但他就只有四个儿女,其中一个还不是亲生的。
要说老公爷原配嫡妻厉害,让老公爷在那些年里没有子嗣,只有经过她同意从一个不知名的妾那儿抱来的二子一女,那之后老公爷原配嫡妻死了,老太太填了房,再没阻止老公爷宠爱别的丫鬟、妾室,老公爷何至于到仍旧没有子嗣的地步?
筱雨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给抛开。
颜氏翻了翻卖身契纸,有些头疼。
这些年她惯不理事,为了造势忽然出头管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吃不消。
但颜氏也不气馁,她吃不消,筱雨总能管。
“彧儿媳妇儿。”颜氏看向沉思的筱雨,唤了她一声。
筱雨连忙上前道:“母亲有何事吩咐?”
颜氏将手中的契纸递给筱雨:“这个你拿着,瞧着该怎么处理,你来处理。”
颜氏对筱雨会心一笑:“老公爷屋里的丫鬟都是伺候了老公爷经年的,是分配到别的主子那儿去伺候也好,还是放了她们奴籍放她们出府嫁人也罢,这做的总是一件功德事,也是为老公爷积德。你好好安排妥当,知道吗?”
筱雨点点头,施礼道:“儿媳知道,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筱雨接过卖身契,颜氏便轻松地转到了老太太那边儿:“母亲累了,儿媳扶母亲去休息。今儿夜也深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天亮了再说吧。”
颜氏扶着木呆呆的老太太离开了正房。老公爷死的地方,颜氏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觉得晦气的。
“大伯母,二伯母,长夜漫漫,两位还是回去歇一晚,明日有了精力再帮着给老公爷筹办丧事,如何?”
筱雨笑着看向邱氏和邢氏,难得的,这两人携手给了筱雨一个厌恶的脸色,走在一起离开了。
这正房里剩下的除了以前伺候老公爷的,便只有筱雨这一个主子。
没多久功夫,便有四个壮汉抬了厚重的棺椁过来了。跟着来的只有大爷一个人。
因为甄姬之事,大爷对筱雨一向持感恩的态度,见到筱雨他抱歉地笑了笑,指挥了壮汉去将老公爷的遗体抬了出来,撞进棺材。
在这过程中,大爷便只与筱雨说话。
“父亲母亲说的话,多有冒犯,还请弟妹不要放在心上……”
筱雨摇了摇头。这算什么,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这么晚了,大哥还不休息?”筱雨问道。
“祖父没了,我又哪能休息得了”大爷叹了一声:“我到底是长孙,事无巨细,我总得帮着料理才行。”
筱雨点点头:“辛苦大哥了。”
“没什么。”
大爷看了看正屋方向,又扫了一眼院中的二十多名丫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甄姬当初来楚国公府,幸好祖父没瞧见她。”大爷对筱雨笑了笑:“若是让祖父见着甄姬的模样,想必她也今日也会在这些人当中。”
筱雨闻言一愣,随即释然道:“但她总归有大哥保护。”
大爷苦笑一声:“我给她的又算什么保护。今后……还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好。”
说话间的功夫,老公爷的遗体已经被抬了出来。大爷忙上去帮忙,小心翼翼地将老太爷妥当放进了棺材里。
“弟妹忙,我就先过灵堂去了。”
“好的大哥。”
筱雨目送大爷带人走远,这才拿着一叠卖身契,在秋兰打的灯笼的照耀下说道:“念到名字的,就站到我跟前来。”
一一念了下去,筱雨面前也站了越来越多的人,丽儿也在其中。但显然她的样子要比其他人惨得多。
秋兰数了数,道:“五奶奶,总共有二十三人。”
筱雨点点头,开口问道:“没伺候过老公爷的,有吗?”
顿时便又三个丫鬟站了出来,瞧着模样只十四五岁,一脸怯怯。
“回五奶奶,她们是才进老公爷这边儿来的。”心思活络的正院嬷嬷立刻上前来解释道。
换句话说,这就是还没来得及被老公爷糟蹋的。
筱雨心里又犯了恶心,忽然就朝外干呕了起来。
秋兰吓了一跳,赶紧扶住筱雨:“五奶奶,怎么了?”
筱雨摆了摆手,秋兰大声吩咐道:“来人!快给五奶奶端一盏温茶来!”
温茶很快就到了筱雨手中,筱雨饮下之后觉得好多了。
摆了摆手,筱雨道:“这三个丫鬟既然还是清白身子,她们来正院之前在哪儿伺候的,便让她们回哪儿去吧。”
正院嬷嬷赶紧应是。
剩下的二十个丫鬟倒是让筱雨有些犯了难。
伺候过老公爷的,不管分给哪个主子,这都不大妥当。
能让老公爷看上的丫鬟,容貌都比较好,这若是到了哪个男主子那儿去,上了男主子的床,这事儿可就犯恶心了。
筱雨不知道别的府里对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但就她来说,她觉得还是将人全部发卖出去比较好。
她这么想,她便这么做。
“你们在楚国公府里,最少的也待了有一年了。”筱雨之前看过卖身契,对这一点知道的很清楚。
“如今老公爷没了,你们都是没名没分的丫鬟,想要继续留在府里伺候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毕竟也是曾经伺候过老公爷的,保不准因为这个,而自恃高人一等。这当然是绝对不允许的。”
筱雨顿了顿,接着道:“所以,这府里,留你们不得。”
这话一说,顿时有好几个丫鬟开始啜泣起来,其中两个已经跪了下去,口口声声说,五奶奶要是把她们卖出去,她们可就没活路了。
“都安静。”
筱雨被她们这哭声吵得有些头疼:“要不要卖你们,自然也会考虑你们自己的意思。”
筱雨揉了揉额角:“好歹你们也是伺候过老公爷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老公爷一死,我就不念你们的旧功劳,把你们全都撵出府去。要是这样,老公爷在地下肯定也原谅我不得。”
正院嬷嬷知机上前问道:“那不知道五奶奶是何打算?”
“你们这二十人,其中有一些岁数也大了,总不至于要把青春和年华都耗光吧?”筱雨叹息一声,道:“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出府嫁人。楚国公府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打算赎身出府,找个夫家,我趁着老公爷过世,也做件善事。想要自赎己身的,拿二两银子过来,我这就返还你卖身契,放你出府嫁人。”
丫鬟们都有些异动,有那岁数实在熬不了的,当即便回下人房去,摸了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出来,给了筱雨银子,换了自己卖身契,迫不及待就给烧了。
烧了卖身契的丫鬟当即便哭了。
有人打头,便有人跟风。筱雨趁机给丽儿使了眼色,示意她也上前来。丽儿当即照做。
等再没人要赎身,筱雨手里只剩八张卖身契了。
“其余的便是觉得自己年纪还能拼一把,想要继续伺候主子的,是吧。”筱雨点点头:“我说了你们不能留在楚国公府,但既然你们也没别的出路,我会安排人牙子将你们发卖出去,定会找那等善良忠厚的人家。”
丫鬟们赶紧感恩戴德地叩谢筱雨。
“都散了吧,明儿一早起来,还有的忙呢。”筱雨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走前看了丽儿一眼,给秋兰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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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担心的倒不是颜氏。
知道老太太这秘密的,除了老太太自己,便只有颜氏和她了。筱雨自认为现在颜氏和她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颜氏若是处在她的立场,想必也会和她做同样的事情。
既然她一开始就做了坏人,那这后边的坏事,也由她来做,倒也算是善始善终。
筱雨给老太太吃的并不是什么毒药,那只是让老太太在一定时间内会身体瘫软、口不能言的辅助之药。等楚晋之顺利完成祭告家庙的仪式,再承接圣旨领了楚国公的爵位,老太太自然会恢复如初。
当然,现在老太太肯定是对她恨之入骨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到那个时候,对楚晋之和颜氏来说最艰难的日子便算过去了。
筱雨现在担心的,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真相的楚晋之会因为老太太如今的样子而怪罪颜氏。
老公爷昨晚死,楚晋之便开始扛起了楚国公府的大旗,大手包揽了老公爷的丧事。他在前面忙,后面自然要有个坚实后盾。颜氏无疑就是那个替他打点背后诸事的人,包括老太太,楚晋之都毫无怀疑地交给了颜氏。
但老太太就这般哑了、瘫了,不过一夜之间的功夫。
不知道楚晋之会不会因为老太太现在的状况而迁怒到颜氏的身上——毕竟他才死了个父亲,母亲又出了问题,楚晋之精神力再强大,也极容易崩溃。
筱雨默想了一路,回到西院迷迷糊糊地歇了一阵便起了身。
“什么时辰了?”筱雨扬声问道。
秋兰匆匆进来禀道:“回五奶奶,午时了。”
“该用午膳了。”
筱雨忙坐起身,穿衣,净面,漱口,匆匆往颜氏那边儿赶。
颜氏也已经起了,丫鬟正传菜。
得知筱雨来,颜氏立刻让她近前来,道:“既然都到了,我们婆媳俩就一块儿用。”说着便吩咐丫鬟多摆一副碗筷。
筱雨陪着颜氏用了顿午膳,屏退房里的丫鬟,轻声将她在老太太那儿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老太太并不会有什么大碍,那药对老太太的身体也不会有任何损伤。”筱雨道:“儿媳就怕,父亲得到消息,反倒怪责母亲没有将老太太给照顾好。”
颜氏轻轻一叹:“你这般做,倒也是无路可走之下的无奈选择。母亲不会怪你。至于彧儿父亲……你也放心。我们夫妻这些年,还从没有红过脸。他脾气温和,更加不是个不明是非之人。老太太这样,他定然只会认为,这是因为老公爷的死而让老太太伤心欲绝,不会迁怒到我身上。”
筱雨有些犹豫:“母亲就这般笃定?”
“傻孩子,我与他夫妻二十几载,要是连这点儿笃定都没有,又怎么能称是夫妻?”颜氏轻轻拍了拍筱雨的手:“是母亲对你不住,这些事,本该是母亲做的,反倒是你担了这所有的事情。母亲别的做不了,关于你父亲这点,还是有自信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颜氏抿抿唇:“走到这一步,之前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将国公爷爵位这事儿,给砸实在了。”
筱雨重重地点头。
丧帖发了出去,倒也没像楚晋之想的那样,没几个人登门吊唁。
那些个世家大族的偏支旁支零零散散来了好些,还有些寻常与楚国公府没什么交集的,也来了。
他们前来都是送了吊唁的礼,留下个名姓,也不多待。
筱雨瞧得出来,这些人恐怕是借着这个机会,想要和楚国公府套上关系。
这毕竟,新任的楚国公瞧上去和老公爷不一样。
筱雨却也不得不想,他们是不是也是想借此机会和楚彧攀上关系。
只可惜,楚彧不在。
大老爷和二老爷似乎还对继承爵位抱有希望,他们在老公爷丧礼期间,已经去楚氏一族的几位长者那儿拜访过好几次了。
楚晋之全当不知,只认真细心地为老公爷守灵,披麻戴孝给他送终。
同时,正如颜氏所说,楚晋之得知老太太情况不大好之后,也并没有对颜氏有任何不满,他反倒还反过来安慰一副难过模样的颜氏,“母亲老了,父亲这一走,她遭受打击,气坏了身子也是情有可原的。不用自责,我们今后好好侍奉母亲就行了。”
老太太口不能言,手也不能写,楚晋之尽了一个做儿子的孝道,给她请大夫,安排好她的饮食起居。
而至于老太太盯着筱雨看的愤恨眼神,楚晋之都自动地理解为,老太太是挣扎着起身去看老公爷最后一眼。
所以楚晋之总是苦劝:“母亲,父亲已经走了,您就别惦念着了。您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每每老太太生气于楚晋之误解她的意思,她就眼睛瞪得更厉害。眼球受压迫,流出泪水来便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更坐实了,楚国公府老太太对老公爷情深不渝的传言。
一时之间,京中市井百姓又开始有了谈资,将老太太对老公爷这“矢志不渝”的感情传为佳话,倒是让楚国公府一时间风头无俩。
就在这个时候,皇上的圣旨下来了。
言官用词总是咬文嚼字,佶屈聱牙的,筱雨也懒得听,只去弄明白大概的意思。
这圣旨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对老公爷的死感到悲痛惋惜,但也对楚晋之这个即将新任的楚国公寄予希望,皇帝大手笔,封了老太太和颜氏诰命夫人。至于几品,筱雨没留意,她也不在意。
二便说到了楚彧。
封了个什么什么的将军官职,那名字有些拗口,筱雨也就丢在了一边。
皇上圣旨上说,楚彧奉密旨讨伐逆贼,短期内不在京中,楚氏一族祭告家庙一事他无法在场。
说白了,皇帝这就是为楚晋之的承爵之路保驾护航。
他这更是在向天下表达一个信息,那便是他有意要重用楚家。
圣旨一下,来吊唁楚老公爷的人便多了起来,门房登记前来吊唁之人的名姓都累得够呛。
名为吊唁,实为巴结的人暂且放到一边,筱雨只接待与她有渊源,来吊唁也是有两分真心的人。
李明德如今已经是京城里让官员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头子,这些官员将“宁可得罪宰相,不可得罪李爷”当做信奉的准则,对李明德能躲则躲,不能躲也是卑躬屈膝,生怕李明德揪住他一点点的小错就大做文章。
李明德带礼来楚国公府吊唁,惊呆了一大群人的眼睛。
筱雨来京中,与李明德的接触屈指可数。李明德要避嫌,筱雨也懂事得不往上凑。
李明德给老公爷上了两柱香,对楚晋之和颜氏执了子侄之礼。
“楚叔,楚婶,节哀。”李明德宽慰他们两句。
即便是这样,也让在场之人,包括楚晋之和颜氏觉得匪夷所思。
二太太不会看眼色,撺掇着二老爷上前与李明德搭讪。
但很可惜的是,李明德连搭都不搭理他。
楚晋之虽不涉朝堂,但对这位李大人也是耳有所闻。大人物来了,总不能让人上柱香就吧?
楚晋之便请李明德内里坐。
李明德也不推辞,带了人去待客厅。
大太太等人还想往前凑,李明德带来的人将他们全都拦在了外面。
李明德的人,一个个的好像是冷面阎罗。筱雨在厅外看着一个更似一个的冷面煞神,脸上露出苦笑的表情。
犹记得当年在雨清镇,李明德个性爽朗,还很爱开玩笑。
原来,人总是要变的。
筱雨深吸口气,进了待客厅。
厅内只有楚晋之、颜氏和李明德三人,李明德背对着筱雨正在看厅中的字画。这些多半都是楚晋之无聊时所作,放在家中自然怡情。
筱雨走到颜氏身边,颜氏略微紧张地拉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位李大人到底是何人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不觉间,这厅中就只剩他们几个了。
李明德似乎看够了,转过身,见到筱雨他便冲她一笑。
李明德的笑容还是没变,即便是因为这京中的局势,和他现如今所处的地位,他对外的表现上变了。但他内里,还是那个李明德。
筱雨福礼道:“李大人。”
李明德无奈地摇头:“文盛父母都不是外人,你也就别拘礼了。”
筱雨闻言一笑,站直身道:“好,明德哥。”
楚晋之看看李明德,又看看筱雨。颜氏也望着筱雨:“你们……认识?”
筱雨点头:“母亲,李大人……明德哥和夫君本是好友,我们数年前便早已相识。”
李明德点点头,又对楚晋之和颜氏施了个礼,道:“晚辈见过楚叔楚婶。”
“好孩子,快,快起来。”
颜氏忙伸手去扶李明德起身,欣慰道:“彧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的福气。”
“能得文盛这样的朋友,也是晚辈的福气。”
李明德笑着说了一句,神色严肃起来,看向筱雨,问道:“你可有文盛那边的消息?”
筱雨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行踪不定,也不好写信回来。明德哥这般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明德沉吟道:“南湾与京城有一个月的路程,不能随时知道那边的情况。没有消息,那应该就是最好的消息……”
“到底怎么了……”筱雨紧张地问道。
李明德答道:“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李明德顿了顿:“曾家,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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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会反在筱雨的意料之中,筱雨只是觉得奇怪,曾家反了的消息为什么会让李明德有这么大的反应。
楚晋之和颜氏也向前走了两步,面色凝重地看着李明德。
“明德哥特意来通知我曾家造反的消息,可是还有别的事情?”筱雨望着李明德,心里七上八下:“……可是这也说不过去,我在京中怎么一点风声没有听到?”
李明德低声道:“皇上收到了密报,我如今在暗中调查那些私下里可能给了曾家援助的官员。”李明德道:“曾家造反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中,但也不过就是四五日左右的时间。”
“那明德哥这般关心楚彧,却是为何?”筱雨紧张地问道。
李明德道:“曾家已经将主力部队都挪到了各大通往京城的要塞,他们似乎也不急着攻打京师。只是他们扼住了好几个富饶的城池,似乎是在等着楚彧撞上来……”李明德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莫名有些担心。”
筱雨松了口气,迟疑地问道:“明德哥这般跑了来,在皇上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李明德爽朗一笑:“非常时期,我也顾不得这许多。我已经决定了,等与曾家的战事结束,我现在做的这个事儿,也可以停手了。”
筱雨讶异道:“明德哥的意思是……”
“嗯,这工作,还是要常常换人才行,在这位置上待久了,皇上心里也不会踏实。”李明德笑了笑:“我呢,这些日子以来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可不就是来寻求你跟你男人的庇佑了嘛……”
“明德哥!”真是越说越不正经。筱雨没好气道:“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我能帮的,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帮。”
“那当然,你能不帮?”李明德笑了一声,转而对楚晋之和颜氏道:“楚叔楚婶,你们不用担心。文盛的情况,弟妹比我更清楚。我这是多余担心了,她既然觉得无大碍,那想必文盛现在很安全。”
筱雨也对楚晋之和颜氏点点头:“父亲母亲不用担心,若是他有事……我大哥也不会幸免于难。”
“你大哥?”颜氏奇怪地反问道。
筱雨点点头:“夫君南征时,撇下征南大将军的帅印陪我出海,接替夫君的人便是我大哥。”
“我记得……那人不是叫秦淳吗?”
“是大哥后来改的名。”筱雨回道:“夫君也习惯唤大哥这个名字。”
颜氏古怪地看着筱雨问道:“那你一直就知道……你还让你二伯母帮忙通过她堂妹给曾将军吹耳边风,打听你大哥的消息……”
筱雨哈哈一笑:“是啊母亲,我那不过是拿言语挤兑她罢了。”
“你啊……”颜氏好笑地摇摇头。
“我出来的时间不能太短,既然文盛没什么危险,那我就不多久留了。”李明德给楚晋之和颜氏行了礼,又对筱雨眨了眨眼睛:“我先走了,楚国公府里事忙,楚叔楚婶还请多注意身体。”
楚晋之忙应道:“好,李大人……”
“楚叔唤我明德就好。”
“那好,我就叫你明德了。”楚晋之点点头:“那明德,我送你出去。”
“有劳楚叔。”
楚晋之亲自送了李明德离开,出府时李明德还给楚晋之行了个晚辈之礼。
相信到得第二日,会有更多的人,尤其是朝堂上的官员来和楚晋之攀关系。
老公爷的头七过后两天,曾家反了的消息便传了过来。京城之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曾家军早有准备,在之前的半年里,便将军力不露痕迹地一直往外调。曾家似乎想要对京城做出一种合围之势。
出了京的曾家军很快就和其余分散的军力汇合起来。
这样的军队看上去似乎人数多,很厉害,但他们却有个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他们在更早之前,是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训练的。合在一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没有过实战经验,他们的磨合根本不够,达不到一定的默契程度。
换句话说,他们的攻击力更像是一盘散沙,对手只要摆出阵型来,他们的防御便会土崩瓦解。
或许曾家的人都以为,海国运来的武器,他们志在必得,所以即便是散兵之勇又如何?什么征南军皇廷军,那是根本不可能打倒曾家的。
他们万万想不到,楚彧已经抢先一步,和海国之人取得了联系。
海国造了武器,只等收取等额的利益。楚彧许的利益比曾家当初承诺的利益更好。
人心都是贪婪的,海国也不会例外。
筱雨虽然不知道南湾那边的情形,但她还是充满了自信。
曾家军反是反了,但他们的时机没有找好。
咸宁帝现在正是受人拥戴的时候,他们现在站起来造反,总要找个让百姓信服的理由。
他们找的理由,竟然污蔑皇上不是先帝的儿子。
先帝与老公爷一般好色,后宫姬妾众多,人多自然就混乱。皇帝是他生母和别的男人通|奸|生下来的,这样的消息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
曾家打着要恢复皇朝正统皇室血脉的旗号,借了某位王爷的名儿“起义”。举兵造反的那一天,曾将军还痛哭流涕地陈述,说他虽然受当今圣上知遇之恩,但皇室血统不同污,他即便是让后人唾骂忘恩负义,也定要让王朝回归正统。
说得涕泗横流,让人感动非常。
但是老百姓对此并不感冒,会听信曾将军的话跟着附和的,只是一些投机之徒。
老百姓为什么不理会?理由很简单。老百姓不会在意谁当皇帝,也不会在意所谓的皇室血统到底纯不纯正。在他们眼中,这最多算是一个谈资。
皇帝要是当得好,仁慈,肯为老百姓做事,为老百姓谋福祉,那老百姓就会拥戴他做皇帝,认可他做皇帝。
相反的,皇帝要是暴虐、残忍、苛政,老百姓自己都会造反。
登上皇位后对百姓一直实施仁政的咸宁帝,总要比穷兵黩武,四处征丁的曾家军要让老百姓有好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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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神色凝重,筱雨告知他的这个事情想必让他很受冲击。
他点了点头,说回去还有事儿,便先走了。
甄姬却留了下来,想陪筱雨说说话。
“这段时间一直听说你很忙,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聊聊。”甄姬给筱雨斟了杯茶,叹道:“大爷也是忙得瘦了一圈儿,原本想着要好好过个年的,老公爷突然离世,一切计划都乱了套了。”
筱雨笑了笑,也不继续提老公爷的事情,只问甄姬道:“你呢,以后什么打算?大哥之前在我面前似乎也提过,说不知道该怎么安顿你才好。如今他可有了章程?”
甄姬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了,还叹上了。”筱雨关切地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我能帮忙的,断不会不帮。”
甄姬笑了笑:“也没什么可帮的,只是我有些烦心,怕说出来,倒让你心里也厌烦。”
“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会烦?”筱雨笑道:“说说吧,发泄发泄也好。”
甄姬便点点头,叹道:“老公爷入土为安,这丧事也是办完了。接下来就应当说分家的事了,对吧?”甄姬叹笑一声:“大爷倒是没将这放一回事,在府里住在府外住,他都没意见,就是大老爷和大太太不想离了楚国公府,如今虽说也在外面购置宅院了,但总抱怨没楚国公府大,建造得也没楚国公府精细……”
“他们还有闲心抱怨?”筱雨嗤笑一声:“这时候不该是赶紧找着地方,省得到时候被人撵吗?”
甄姬笑了一声:“抱怨是抱怨,宅子还是在相看。我觉得大太太还打算去老太太那儿要个宅子……这也都是我瞎想,毕竟我也插不上手。”
筱雨挑了挑眉,将甄姬前面这猜测记在了心里。
“那你心里烦什么呢?”筱雨问道。
甄姬道:“我烦的,自然是关乎我自己的事情。”甄姬顿了顿,低声对筱雨道:“自从我身体好了之后,大奶奶对我越发看不顺眼,还撺掇着爷其他几个妾对付我。当然,这都是暗地里搞的小动作,明面上她们都跟我和和气气的,就怕惹了爷生怒。我只是怕,出府之后,我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筱雨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甄姬现在也不过就是个妾,大奶奶是正室夫人,她要对甄姬不利,除非大爷护着,否则这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打骂个妾还不行了?那这家里可还有点儿规矩没有?
甄姬苦笑道:“我知道我身份卑贱,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我也不争宠,只希望平平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要是老天垂怜,给我一子半女的,我也知足了,我就怕,连平平淡淡地过下半辈子的福气都没有。大爷也不能一直护着我。现在在国公府里还好,老公爷刚走,大奶奶也不敢弄出人命来,就怕搬离了国公府,我就毫无自保之力……”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张了张口,却望向屋外。
甄姬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怎么了?”
“有人来了。”筱雨低声回了句,一会儿后屋外便有了动静。
屋外的丫鬟进来传话,道:“五奶奶,秦姨娘说要见您……”
“秦姨娘?”筱雨皱了皱眉,甄姬提醒她道:“似乎是您堂妹。”
原来是秦元宝。筱雨都几乎要忘记这楚国公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筱雨顿时拉下脸来,对那丫鬟道:“她来做什么?跟她说我没空。”
丫鬟立即应声去传话。
人还没跨出屋呢,那秦元宝便冲了进来,伸手便将那丫鬟给拨到一边儿去,让那丫鬟差点儿摔倒。
甄姬忙站了起来,阻止秦元宝道:“秦姨娘,你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秦元宝到底还是站定了,可见她的目的只是想要见筱雨。
秋兰扶了甄姬到另一边儿去坐,筱雨端着茶面无表情地看着秦元宝:“我这儿还不得闲呢,你就胡乱闯进来。这就是你的规矩?”
秦元宝胸口起伏了两下,一身累赘的饰物,这夸张的打扮风格还是没变。
“堂姐,我……”
“闭嘴!”筱雨厉喝一声,茶杯也被重重地放到了桌上:“谁是你堂姐?一个妾竟然跟我称姐道妹的,就不怕我赏你耳光?”
冬青在一旁道:“秦姨娘,见着五奶奶,您也要规规矩矩称呼一声五奶奶。”
秦元宝不忿,但见筱雨冷脸对着她,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五奶奶”。
“这段时间没听到你什么信儿,我还道你在三奶奶那边儿挺规矩。没想到……”筱雨扫视了秦元宝一眼:“这就是你的规矩?”
秦元宝自知擅闯进筱雨屋里,是她理亏,但她也没办法。
她上前一步跪下来抱住筱雨的大腿:“姐……不,五奶奶,您行行好,我不要出楚国公府,您帮忙跟三老爷三太太说说,别让三爷搬出去……”
筱雨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秋兰和冬青急忙上前去把秦元宝拉开。
秦元宝挣扎着仍旧要跟到筱雨身边儿去。
筱雨抬手,让秋兰和冬青暂时先退到一边。
“你要有话,就好好说个清楚。再这般抱着我腿哀嚎,我立马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筱雨冷冷地对秦元宝说了一句,秦元宝再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扶她头上因为她一系列动作而东倒西歪的饰物。
“五奶奶,我……”
“秦姨娘该自称妾。”秋兰低声提醒了一句。
甄姬微微弯了弯唇。
这丫鬟倒是极懂瞧人的脸色,筱雨对这位本是她堂妹的秦姨娘没给过好脸,也不认她这个妹妹,秦姨娘连姐都不能叫她,反而还要在她面前自称妾。
她的身份比这秦姨娘还差,但筱雨身边的两个丫鬟却没给过她难堪。她在筱雨面前你啊我的,也没得这秋兰提醒一句尊卑。
秦元宝暗暗咬牙,到底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委委屈屈地说:“五奶奶,妾……妾不想离开楚国公府,三爷也在府里待得好好的,出府去……出府去也没别的着落……”
筱雨点了点桌子说道:“这话你可就说错了。不是你不想离开就可以不离开的,除非你是三老爷或者五爷的妾,你倒是能留在这儿。可老公爷一去,新的国公爷承爵,其他人可不就得搬出楚国公府去吗?你说不走你就不走,那祖宗规矩又搁哪儿?”
秦元宝才不管那么多:“可是我……妾现在有了身孕了啊!”
筱雨闻言微微一愣,秦元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妾有了身子,可不能随意就搬家,这对妾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倒是没听说过这说法呢……”冬青柔声插话道:“秦姨娘打哪儿听来的?”
秦元宝梗着脖子:“我请的大夫就是这般说的!”
筱雨笑了笑:“是吗?”
她看向秋兰:“秦姨娘有孕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想来三奶奶也没打算声张,毕竟这段时间还处于老公爷的丧期……”
秋兰这一提醒,筱雨才猛然意识道这事。
老公爷新丧,按照惯例,子孙可就要守孝。孝期中忌荤腥、女色,这一年里,除非是老公爷死前怀上的,否则要是谁大了肚子,这孩子也是绝对不允许生下来的。
筱雨盯住了秦元宝,厉声问道:“你这身孕有多久了?!”
秦元宝来楚国公府才多久,老公爷的丧期过去也只有一个来月。她要是在老公爷死后和三爷怀上了孩子,这孩子可真就留不得。
眼瞧着后日就要祭告家庙了,秦元宝竟出幺蛾子。
秦元宝吓得一个哆嗦:“没多久……就,就一个月……”
筱雨心里一凉,又问:“是和三爷在老公爷死后怀上的?”
秦元宝愣愣地点头。
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从前也没接触过这等事情。村里谁的长辈死了也没那么多守孝的规矩,有那孝顺的,象征性地结庐守个两三月,也就算全了心意了,秦元宝当然不懂,老公爷死了,上至大老爷,下至楚彧这个五爷,子、孙共八人,都要守孝。
三爷现在这行为无疑是在往枪口上撞啊。
筱雨看了秋兰等人一眼,沉默不语。
秦元宝被她这模样给吓着了,抖着声问:“怎、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儿吗?三奶奶还、还说会好好犒劳我……”
“犒劳你?”筱雨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你肚子里这孩子,活不下来!你要是还想活命,就尽早找个嘴严的人去买堕胎药,养好身子以后还能怀。否则,你连生他的机会都没有。”
秦元宝顿时一个怪叫:“为什么?!”
“为什么?”筱雨瞪着她:“因为这是你跟三爷在老公爷死后怀上的!孝期**,不单是你活不了,三爷也要受家法!严重的,还可能被逐出楚家!”
“怎么会……”秦元宝犹自不信:“三奶奶还说要犒劳我呢……”
筱雨按住额头,不欲与她多言:“你要真这般信,那你就这般信吧。我言尽于此。毕竟,我没有要护着你的义务。你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筱雨摆摆手道:“冬青,叫她出去。”
冬青叫了两个丫鬟帮忙把秦元宝给往外拽,秋兰担忧地看了筱雨一眼,又疑惑地低声道:“五奶奶,方才秦姨娘说起有身孕之事……奴婢倒是想起,您好像,很久没有来月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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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微微一愣。
不单单是没有来月信,她的肚子再过一个月也是瞒不住了。
筱雨苦笑了下,这事儿倒也没有必要再瞒着,毕竟老公爷也已经死了。
面对秋兰询问的目光,筱雨微微点了点头,手也抚上腹部,轻声道:“嗯,五爷走的时候怀上的,也有三个来月了吧。”
“这……”秋兰面露欣喜,筱雨止住她的高兴头,道:“这件事先暂且瞒着,等祭告了家庙之后再告诉三老爷和三太太。”
“这是为何?”听到消息的甄姬也是欢喜,却不能理解筱雨这话的意思:“你有了身孕不是极好的消息?为何不立马告诉三老爷和三太太?毕竟,三老爷有孙子,祭告家庙的时候还能更少受一些刁难……”
筱雨笑了笑,道:“如今正是要给老公爷守丧的时候,何必在这种哀戚的时候,再拿这事儿来说。那不懂事的还会说我这是在抢老公爷和三老爷的风头。”
甄姬点了点头,却还是觉得筱雨这解释有些牵强。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是祭告家庙的事情,甄姬,这件事也请你帮我隐瞒。”
筱雨看向甄姬,甄姬点头,郑重地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定然不会将这个事情告诉别人去。”甄姬顿了顿:“就连大爷也一样。”
筱雨对她笑了笑:“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如今这也不算帮你的忙。”
甄姬笑了笑,捏了捏筱雨的手:“那我这就先回去了,祭告家庙的事,想必你还要有所准备。”
筱雨让冬青送了甄姬出门,她揉着额角,还是没办法不去想秦元宝的事情。
三奶奶若是要以此事害秦元宝,要挟三爷,并不是不可能的。不然她怎么会跟秦元宝说要“犒劳”她呢?
秦元宝肚子里的孩子是铁打的事实,根本就没办法隐瞒。
三爷每日去哪个姨娘的房里,这些三奶奶都是有数的。既然秦元宝现在已经将事情捅到了三奶奶耳朵里,那秦元宝即便想把这孩子归到老公爷死之前和三爷怀上的,那也是不可能了。三奶奶对此定然是有所准备,一定会将秦元宝肚子里的孩子钉死在老公爷死后。
当然,三奶奶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除她、三爷、二老爷和二太太以外的人。
家丑不能外扬,三奶奶无疑会考虑,这件事情被大房和三房的人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筱雨估计,三奶奶拿着这件事情,是打算作为另立府邸以后过去掌家的筹码。
三爷和奶奶对二老爷和二太太来说,是长子长媳,楚国公府分家之后,自然是二太太掌家。如今二太太前有她堂妹邢姨娘所在的曾家造反一事堵着,这后面,三奶奶再下一剂重药,三爷自然担心此事外露,二老爷和二太太这当父母的更加怕自己这房的人名声扫地,允了三奶奶当家做主的要求也不是不可能。
筱雨是这般揣测的,就是不知自己所思所想与三奶奶的想法有没有出入。
但即便是有出入,兴许也不会相差太远。
筱雨叹了口气。
来楚国公府这短短三四个月时间,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楚国公府中真心对人的没几个,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利益巴结、讨好、抱大腿,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楚国公府要分家了,底下的奴仆们都开始赶紧找下家,生怕站错了队或者站晚了,以后没个好前程。
张罗着四处送礼,巴结管事和管事嬷嬷的奴仆不在少数。
筱雨在一边冷眼瞧着,一是觉得这大家族委实麻烦,二也是觉得这府里人心凉薄。
想了一会儿,筱雨招了候在一边儿的秋兰和冬青嘱咐:“我怀孕的事告诉别人,丛妈妈和赵妈妈那儿也索性别说了,她们经验丰富,平时这般叮咛那般提醒的,没得让人瞧出端倪来。一切等祭告家庙之后再说。”
秋兰和冬青都应了是,秋兰脸上难掩激动:“五奶奶,那这件事,您可有修书一封,告诉五爷?”
筱雨摩挲了下手中的茶杯,半晌后摇了摇头。
“等他回来……再说吧。”
他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兴许已经没了。
筱雨总有这样的顾忌,她知道现在即使楚彧收到她有孕的消息,恐怕也是担忧多过惊喜的。
他们夫妻俩都知道,他们的头一个孩子,或许是会成为筱雨灾厄的阻挡者的。他可能根本就活不下来,又或者,即便活下来了,也极有可能不健全。
每每想到这一点,筱雨心里就觉得钝痛。
但她现在还不能伤春悲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来操持。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祭告家庙的日子。
这日一清早,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便齐聚在了正院。
老太太瘫坐在藤椅上,被两个粗壮婆子抬了进来。
因是祭告家庙的日子,如秦元宝、甄姬这样的妾,那是不能去的。嫡出儿女当然要去,庶出儿子也得去,但庶出的女儿,便也没必要去了。
大太太和二太太其实都有女儿,只是女儿也早都已经嫁了。如今正院里等候着的,大房有大老爷大太太、大爷大奶奶、二爷二奶奶并几个小子;二房有二老爷二太太、三爷三奶奶、四爷四奶奶并几个小子和几个姑娘。大房没有孙女。
三房这边瞧着便单薄得很。
以往同筱雨不对付,见上面总要和她打打嘴仗的邱氏和邢氏这会儿都阴沉着脸,没有要借此奚落三房人丁单薄的意思。
这原因么,首先当然便是今日过后,他们再也不能觊觎楚国公爷爵位了。其次,邱氏是因为她娘家邱家,邢氏,恐怕便是因为秦元宝肚子里的孩子了吧。
三爷和三奶奶成亲日久,嫡出的庶出的孩子也有几个,秦元宝肚子里的孩子算起来其实真的一点都不精贵。
邢氏知道了消息,顶多让人灌一副药堕胎药下去,这事儿便能隐秘地解决了。
可是,谁让秦元宝竟然找上了筱雨了呢?筱雨如今也是知道这件事了,要想这么简单地解决,那可就不容易了。
邢氏看向筱雨的眼神里藏着怨愤,而三奶奶望筱雨的眼神,则更加不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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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婆子之间的闲言碎语,筱雨也不过听那么一耳朵。
她对权势不太热衷,“世子夫人”这样的名头也不过就是听着好听而已。
如今摆在面前的,是楚国公府的分家之事。从楚氏祖宅回去之后,这件事便就要提上日程了。
回府的车马上,颜氏和筱雨坐在一处,婆媳二人商量这件事。
“按理说这也是规矩,大房二房那边的人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公府里。不过就目前他们这态度,想必还是想继续留在府里待一段日子的。”颜氏微微蹙着眉头:“现在又有曾家军造反的事,京城里个个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京城就被攻陷了,他们许也是担心,觉得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待在楚国公府也算是一个保障。”
筱雨明了地点点头。
这种心理她当然理解,但老实说,继续和那两房人混在一起过日子,她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
颜氏瞧得明白她的态度。对颜氏来说,自从知道这几十年来害楚晋之和楚彧的不是楚晋之这两个兄长,颜氏对那两房人的敌意便渐渐消弭了。
仇恨没了,剩下的只有麻烦。
今后整个楚国公府要以仰仗着颜氏打理,要是和大房二房的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掰扯,她还真没那个闲心同她们周全。
尤其是她那两个嫂子,还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时之间婆媳两人都有点儿怔默。
半晌后筱雨方才道:“母亲,不然先从二伯父那边儿说说吧。二伯父要是主动提出来分家搬走,大伯父想必也没那个脸赖在国公府里了。”毕竟有这么个把柄被筱雨捏着,二房对他们能不言听计从么?
颜氏却是不知道秦元宝有孕的事情,犹豫地看向筱雨问道:“先劝说二房吗?这……”
颜氏是觉得,楚二老爷这个人比起楚大老爷来更加不容易被说服。她没想到儿媳竟然让她先从二房那边儿开始劝。
“母亲不用担心。”筱雨低笑了声,三言两语将秦元宝的事情给说了个清楚,道:“母亲不是也疑惑,父亲承爵的事情怎么就办得那么顺利,二伯父竟然也没给父亲使绊子……这就是原因。三哥犯了糊涂事,二伯父在朝为官可还要脸面。丁忧期间儿子的姨娘有孕了,二伯父的官儿还想不想做?他们忌惮着我们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现在又不敢对秦元宝动手,又不敢得罪我们,如今可煎熬着呢。”
颜氏听得这消息顿时便是一惊,随即便是皱眉:“有这等事?”
筱雨没有古代这种长辈死了,晚辈就得守这样的“规矩”的想法,对此事看得并不如颜氏的重。回府的路上颜氏一路嘀咕,说三爷怎么这般不知廉耻,说三奶奶这个正房夫人怎么就管不住她男人云云。说到最后难免也要刮刺两句秦元宝。
然后颜氏便讪讪地住了口。她想起了这秦元宝还是筱雨的堂妹。
“没事的母亲。”筱雨难得见颜氏这般“活泼”,眨眨眼笑道:“那秦元宝,我不认她做堂妹的。”
颜氏虽也知道筱雨娘家的这一段往事,但知道的也不深。要说这秦元宝是她娘家的庶出姑娘,筱雨说她不拿她当堂妹,颜氏还会深信几分,可那秦元宝是筱雨正经伯父伯娘的闺女,亲戚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血脉是换不了的,是以颜氏只听筱雨这般说,但也并不那么新。她肯定,若是秦元宝遇到什么事,筱雨这个做堂姐的还是会替她出头的。
颜氏有些犹豫地问筱雨:“拿这事儿挤兑他们……合适吗?”
筱雨笑笑:“母亲,有什么不合适的?也不用同父亲说,您去二伯父那边儿,把架子端上,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需要和二伯母提一提让他们主动提出分家出府的事情,他们保管答应。”
“你这个鬼机灵。”
颜氏笑笑,伸手戳了戳筱雨的额。
筱雨也并不恼,只道:“二房的人因为这件事儿心虚着呢,去祖宅祭告家庙的时候,二伯父对父亲那个殷勤,母亲您又不是没瞧见。就连那最喜欢拿眼瞪我的二伯母,不也是好好地收着她那眼神儿吗?您这一去,秦元宝那件事,您半个字都不用提,他们见您那模样,准保就怕了,定然灰溜溜就应了。”
颜氏想了想,倒也觉得筱雨说得在理。
就是这威胁的法子,也忒阴损了些。
这般想,颜氏便这般说了。
筱雨愣了愣,然后失笑道:“瞧母亲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多狠辣的人呢。我们这算什么阴损,他们自己先做了那等事儿,又自己做贼心虚的,与我们何干?再者说,他们本就该搬出去的。”
颜氏捂嘴笑了笑:“好,你说的什么都好。”
颜氏上下仔细瞅了筱雨两眼,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近段日子你胖了呢……”
筱雨忙笑笑,遮掩了脸上的情绪。
回府不过几日,楚国公府风平浪静的。
楚晋之倒是同颜氏提过,说偌大的国公府里,也不缺院子屋子,不用急在一时分家,撵大哥二哥他们出去。
楚晋之的理由是,现如今老公爷没了,他也承了爵,他两个兄长的其中一个说不定还会对他动手。那就防备着他们出手,他也好趁机抓住那害了他和楚彧父子这么多年的人。
颜氏嘴上应着,心里当然不这么想。
害他和楚彧的人已经死了,大房二房留着也不过是给他们添堵而已。
颜氏便心想着,得赶紧照着筱雨的话,把分家的事儿给落实了。
这日趁着别家公侯约了楚晋之联络感情,颜氏便去见了二太太,似笑非笑地将话题往分家上头引。
邢氏当然是又恼又怒又无法,全程只能僵硬着陪着笑脸,绕着颜氏说的话打哈哈。
颜氏知道她不大肯,便也不提别的,略坐了坐就说还要回去理事儿。
邢氏如释重负,赶紧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颜氏却是顿了步子,回头对邢氏笑道:“对了二嫂,我媳妇儿她那堂妹在老三屋里的吧?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我媳妇儿见我过来和你说话,还让我帮她问候一声。”
邢氏脸顿时一白,颜氏伸手止住她笑道:“好了二嫂,送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你院子合该还有事儿,我就不耽误你了。”
邢氏僵硬地笑了笑,点了个头,等颜氏一走就让丫鬟将大门关上锁上,回了屋愣是甩了好几个八宝瓶。
第二日二老爷便木着一张脸,来楚晋之跟前提要分家的事儿了。
楚晋之有些奇怪,但还是照着他原本的想法,说暂时还不用,这年节刚过,天还寒着,等开了春再谈此事也不迟。
二老爷只当楚晋之不过是推诿,正是不满他假惺惺,执意一定要分家出去单过。
“父亲走了,三弟你也承了爵位,断没有再让我和大哥继续住在府里的道理。知道的是你心善、照顾哥哥,不知道的还不得说我跟大哥不懂事儿?”
二老爷这话颇有些讽刺的味道,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楚晋之却是听不出来的,只当自己这二哥还真是换了个性子。
见他那么坚持,楚晋之也就不和他拗着了,道:“既然二哥打定了主意,那……等大哥回来,我们三兄弟好好商量商量。”
大老爷回来后听到消息,自然也是不可遏制地惊怔。
二老爷耷拉着眉眼,对大老爷轮番丢过来的眼风视而不见。
大老爷心里暗恨,有心想顺着楚晋之的意思,好歹住到春上。但无奈二老爷一反常态,真个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分家单过,逼得大老爷这个长子也没办法,只能心里憋着一大口气应下来。
两个兄长都要分家,楚晋之没办法,只能说这分家也不是一时之事,老公爷走得急,也没留个话,他有多少产业,还得拿出来三兄弟细说细说。
当即便让大老爷和二老爷先回去等消息,楚晋之则是找到了颜氏,询问她的意思。
这些事情都在颜氏和筱雨的意料之中,一听楚晋之问,颜氏便让丫鬟端上厚厚一叠的账目混着单子,道:“祭告家庙回来我就想着这事儿,分家也是早晚会来的,所以我提前就将东西都给清出来了。”
楚晋之随手翻了翻,他常年卧床吃药,对银钱并没什么概念,但乍一见到这数额,还是让他忍不住惊喝一声:“这么多?”
楚国公府早在先帝死的时候就开始落败了,近几年因为楚彧的原因,稍微回来了些。但老公爷爱嫩姑娘,时不时他院子里的人就要换一批,逛这一部分的钱花得就多。楚晋之还以为府里留不下多少钱,毕竟从外边儿看起来也像是个空壳子,却没想到颜氏却是理出这么多银子来。
“别看这数额大,其实也没什么成用的。”颜氏摇摇头道:“你看到的这不过是整个加起来的数额,这当中,这栋宅子、挂着国公府名号的庄子、铺子,还有田间的田土,都让筱雨换算成了理想的价钱,折合在一起的。瞧着多,很多都是不能分的。”
颜氏将一叠账册放到一边,抽出两张单子来,道:“那些是动不得,也不该他们分的。这两张单子上的,才是能分给他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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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第二天,二老爷又来找楚晋之,让赶紧分家,他好搬出去。
筱雨在一边瞧着,二老爷倒像是憋了口气的样。
楚晋之无奈,只能让人去请了大老爷。
既是要分家,三兄弟便敞开了话说。
“早年父亲拨给大哥二哥的庄子铺子,那便是你们的,也不算在公中。”楚晋之咳了咳,道:“二哥让分家,分得急,若是大哥二哥还没找着宅子,倒是可以先住到庄子上去。”
二老爷嘴角微微一咧,笑容有些嘲讽。筱雨猜测他那是在嘲笑楚晋还惯会装。
大老爷沉了脸不做声,只听楚晋之的安排。
楚晋之或许是觉得他已经得到了国公爷的爵位,对这钱财一事他看得便不紧,分家财的事,他也没有扣着偏着,一轮轮说下来,瞧着大老爷二老爷的脸色倒是还算满意。
颜氏无奈地看了筱雨一眼,筱雨心里想着,她大概是在跟她说,楚晋之还真挺大方的。
筱雨便偷笑。
分家的场面,自然大房二房的主子们都在。小孩儿说不上话却是没来。
三爷知道能有今天这场面,全都是因为他和秦元宝,坐在当中便是话都不敢吭一句。
筱雨眼神儿好,看得到三爷露出来的脖子上还有掐痕,把不准就是一向外表温和的三奶奶掐的。
从三奶奶时不时瞥向三爷的眼神儿里,筱雨嗅出了浓浓的家庭暴力的味道。
看来,三爷因为这件事,恐怕是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楚晋之因为常年养病,话说得很慢。再加上他人心细,一边喝茶润喉,一边分拨家产,竟也让他说了有半个来时辰。
等他终于将最后一项下人的分配说完,他才略略松了口气,又饮了口茶,问大老爷和二老爷:“这般分法,大哥二哥可还满意?”
二老爷原本想着都到这份儿上了,恐怕分家他也得不着什么,便是不公平他也只能认了。没想到自己这病弱弟弟竟然还肯那么公平公正地分这些家财给他,一时之间他倒是有些喜出望外。
相比之下大老爷便淡定多了,闻言点点头道:“三弟这分法,倒是中规中矩。”
楚晋之笑了笑,又问二老爷:“那二哥呢?”
二老爷只一个劲儿点头。
楚晋之便道:“既然大哥二哥没意见,那就这般分吧。”
大老爷没说话。
到目前为止,这也不过只是起了个开头,大家口头上有了一个协定。真要搬家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大老爷心里正想着,却冷不丁听二老爷说:“既然都说好了,那我明个儿就让人收整东西,准备搬出去。”
大老爷脸上一黑,楚晋之也愣了愣,道:“二哥,不用这般着急。”
二老爷只当楚晋之是跟他客气。他想着既然人家没在分家的事情上给他难堪,他分得的东西远比他之前所期望的还要多,他也就没道理继续挨这住着——不然三弟妹做什么专程来一趟说分家的事儿呢?他们早些搬出去,也算是给三弟三弟妹示个好,老三的荒唐事儿,人家也会瞒得严实些。
二老爷这般想,便一个劲儿摆手道:“快刀斩乱麻,东西都分了,迟迟不搬家赖着干嘛?”
二老爷还笑着说:“我这出去,不也当家做主了?”
楚晋之只当自己这二哥性子变好了,倒也不再反对,笑了笑道:“既然二哥这样说了,那我也不拦着,二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
二老爷一个劲儿点头、
二老爷拽着邢氏回院子去了,三爷灰溜溜地跟上。一时间二房的人走了个没影,留下大房的人还站在另一边,脸上五彩缤纷,有欢喜的,有失落的,还是不甘的。
楚晋之和他两个哥哥并没有多深的感情,见大老爷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他本想上前说两句,又难免将大老爷如今的态度和二老爷的相对比。这一对比,楚晋之上前劝说的心就淡了两分,轻声招呼了一句:“大哥,我先回去了。”便携了颜氏走了。
筱雨落在后边儿,出了门回头瞧了大老爷一堆人一眼。大老爷倒还是眉眼沉沉一副爹死了的表情,邱氏和大奶奶却是同时怒视着筱雨这边儿,见她挑眉笑着望过来,赶紧又都低下头去。
这两个女人这段时间也是苦。邱家的人眼瞧着本该万无一失到手的楚国公夫人的头衔落不到邱氏头上,再加上包家那边儿,邱氏在筱雨面前没能得个好,帮不了邱氏,便都对邱氏不满起来。如今大老爷分家出府,邱氏连楚国公府这个庇护都没了,恐怕更要得人埋怨。
而至于大奶奶,大爷现在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甄姬,她是半点儿法子没有,心越发扭曲。
筱雨收回视线,心下嘀咕,她还真得该同甄姬说一说大奶奶的事情。
大老爷一出府,甄姬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
一晃半个月过去,大房二房的人走了个干净,整个楚国公府空落落的。
主子就那么三四个,颜氏也嫌地方宽敞,人却不多,和筱雨感慨原先嫌那些人待着烦,这会儿没那点儿烦人的声气儿,反倒觉得寂寥的很。
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楚彧身上。
筱雨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慕容神医每隔一两日就会来给她把一次脉。
说来也怪,自从有了这个孩子,筱雨也渐渐的能把到自己的脉了。慕容神医也说,她的脉象一次比一次强。之前连慕容神医都没把出她的喜脉来,是因为这实在太过微弱。
“不过如今这样,总比你之前,正常人连你的脉都摸不着,活死人一般要强得多。”慕容神医毫不讳言:“以前给你把脉的时候,我都有些心惊肉跳。”
想到这儿,筱雨笑了笑。
如今也是春上了,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说两军已经遇上,开始交战了。
咸宁帝稳如泰山地坐镇京师,京中原本人心惶惶,现在也多安定下来。
大爷终究是担心甄姬会遭大奶奶的毒手,在搬出府的时候,大爷就来了筱雨跟前,跟她讨主意。
筱雨也怕甄姬没病亡,却是被大奶奶所害,也顾不得惹大奶奶的恨,给大爷出主意,让他将甄姬送到她置下的庄子上。
她的地方,自然不会让人伤害到甄姬。
大爷欣然应允。
“筱雨?筱雨!”颜氏唤了筱雨几声,总算将她神游天外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你想什么呢?”颜氏好笑道:“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
筱雨赧然地摸了摸头,道:“对不起母亲,我方才想到甄姨娘的事儿,一时没注意母亲说的什么。”
颜氏皱了皱眉:“要我说,你这事儿办得,也的确有些欠妥当。”
筱雨笑着挽住颜氏的手道:“母亲后来跟我提,说大哥常常往我的庄子上跑,让人传出去怕是要说闲话。我这不是让大哥把那庄子给买了吗?我还多得了一百两银子呢。”
“你这财迷,一百两就让你欢喜了?”颜氏好笑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又是叹了一声:“倒是没想到,邑儿那孩子肯为一个姨娘做到这份儿上。”
颜氏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般宠妾灭妻……对他的仕途来说,也不是件好事儿。”
筱雨知道古人重名声,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大哥怕也是不想家里、庄上两头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是将甄姨娘送回家去,保不齐某天回去,等着他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筱雨叹道:“大嫂对甄姨娘的敌意太大了,大哥不得不防。”
颜氏叹气摇头:“不过是个姨娘……”
这话筱雨便也不接了。
“母亲方才说什么?”筱雨转开话题,笑问道:“我方才走神,也没听到母亲提的事。”
颜氏笑了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感慨这府里空落落的,虽是开了春儿,春景也不错,那花园亭栏的,到处都是碧澄澄的,再过个一两月恐怕就是姹紫嫣红了。可惜也没什么人赏景。我寻思着,你家里不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吗?让他们过来住段日子,也热闹热闹,省得咱们这府里冷冷清清的,没个人气儿。”
筱雨有些意外。
颜氏叹笑了声:“年岁大了,就想见着小娃娃们这边跑那边跳,热闹。”
筱雨理解地笑了笑,还是有些犹豫:“当是走亲戚,来府里玩玩儿倒也没什么。就怕他们太闹腾,倒是让父亲母亲不高兴……”
“你父亲镇日出门儿交友,如今性子也活泛些了,身边有人陪着,我也不忧。”颜氏笑道:“我不怕他们闹腾,就是想让他们闹腾呢。”
筱雨笑笑,点头道:“那我让人给我爹娘送信,问问他们的意思。”
颜氏也知道要接秦家的人来,总要经过秦家人的同意,这也不急于一时。
颜氏便放下这茬事,又和筱雨絮叨,府里换了主子,开了春也该给府里下人们统一换换春衫,发点儿赏钱,也要给自己个儿裁剪几套衣裳云云。
刚说到这儿,颜氏目光便落到了筱雨的腰上。
筱雨愣了愣,不明所以道:“母亲?”
颜氏伸手卡了卡筱雨的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这腰肢,仿佛粗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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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到时,颜氏、宋氏和罗氏正说笑着,几个秦家的孩子也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儿听。
出门前罗氏狠狠叮嘱了大牛小牛,让他们不要去了堂姐家,不能到处乱窜。
这会儿见到筱雨来了,大人倒还好,只除了初霁外一众孩子却是齐齐涌上来,欣喜地叫着姐。
颜氏颇为欣慰,对宋氏笑道:“瞧这几个孩子亲厚筱雨的样儿,便知道筱雨在娘家的时候是个好姐姐。她带弟弟妹妹们都这般好,将来我孙儿出生,她也定然是个好娘亲。”
筱雨笑着应了几个孩子两句,便上前来给颜氏等人请安。
颜氏在这儿,宋氏倒也不好上赶着问她好不好一类的话,也只坐着,笑望着筱雨。
“你快坐下,同你娘,你婶子说话。”
颜氏指了指宋氏身边儿的座儿,起身道:“亲家难得来一趟,今儿可是要留在这儿,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聊,我还有点儿事儿要处理,就不多待了。”
颜氏告了个罪便要走,宋氏和罗氏赶紧起身相送,迭声道:“倒是给亲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府里人少,我巴不得来客热闹热闹呢!”
颜氏止住宋氏和罗氏相送的脚步,笑道:“亲家别送了,你们先聊着,我一会儿就来。”
颜氏带着丫鬟婆子走远,宋氏这才转身,瞧着便要拧筱雨的耳朵。
秋兰和冬青紧张地要拦,宋氏笑骂道:“瞧你们这两个丫鬟的样儿!我能对你们奶奶干什么?”
秋兰讪讪地收手,宋氏轻轻拧了拧筱雨的耳朵,道:“你这丫头,有了身子都不知道,这都四个多月了才让人晓得!你当中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怎么给姑爷交代!”
筱雨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宋氏坐下:“娘就别训我了,我自己知道错了。累娘担心,是我的不是。”
罗氏在一旁笑道:“你娘知道你这消息,坐立不安的,就想来瞧瞧你如今怎么样。”
说着罗氏便看向宋氏,打趣道:“二嫂这下放心了?筱雨过得好着呢,她整个人都胖了不少。”
宋氏一瞧:“还真是,整个人都珠圆玉润了。”
宋氏关切地问筱雨道:“我还道前阵子你一直忙着老公爷的丧事和你公公承爵的事儿,忙前忙后的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没想着你这还胖了。”
筱雨笑道:“那段时间是挺忙的,不过事事都有下边儿的人办,又用不着我事无巨细地都亲自过问,倒也算是忙中有序,我也没亏了身子。”
“那就好,那就好。”
宋氏连连点头,顿了顿,又轻声问道:“筱雨啊,你公公婆婆对你可还好?”
筱雨点头道:“娘放心,都好。”
“都好就好。”
宋氏宽慰地拉着筱雨的手拍了拍,又摸了摸她圆了些的脸,道:“娘看你现在日子过得舒心,心里就放心了。”
宋氏笑了笑,招手唤洁霜几个孩子过来,说:“来之前你们不是吵着嚷着要和你们姐姐说话吗?这会儿倒是一个个的都成了锯嘴葫芦。”
筱雨掩唇轻笑一声,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这做姐姐的说啊?”
“我先!”
长虹抢先一步挤了过来,扑到筱雨腿上,吓得宋氏赶紧伸手拍他的背:“死小子!撞到你姐了怎么办?!”
筱雨揉了揉长虹毛茸茸的头发,笑道:“没事儿娘,他没用劲儿。”
“就是!”
长虹不满地对着宋氏哼哝一声,又抬头笑嘻嘻地望着筱雨,眼巴巴地道:“姐,我要当大将军!”
筱雨意外地挑了挑眉:“哦?你为什么要当大将军?”
长虹站起身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姐你瞧,我这胳膊多粗!这就是当大将军的料!”
筱雨顿时好笑道:“当大将军可不是身体强壮就能当的。”
“大哥身体不算强壮也能当大将军呢,我身体这么好,更能当。”长虹一边说着,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
罗氏好笑地对筱雨说道:“长虹听你爹和你三叔谈过好几次你大哥的事,见他们都以你大哥为傲,心里呀可羡慕了。听得多了他也上了心,也心心念念着说要当大将军呢!”
洁霜翻了个白眼:“就你,毛都没长齐。”
长虹顿时一声怪叫,回头朝着洁霜扑了过去。洁霜赶紧躲开,绕到筱雨身后喊道:“姐,救我!”
筱雨拉住长虹:“不许调皮,大将军都是不调皮的。”
长虹悻悻地站定,重重哼了一声,说:“洁霜就是这样,最喜欢泼人冷水。”
“你小子,哪有直呼自己姐姐名字的?”筱雨点了点长虹的额头,长虹嘟囔道:“她也大呼小叫叫我呢!”
说着便拽着小牛往外跑,说:“不跟她们女人家家的说话,我们外边儿玩儿!”
小牛没法,只能被他拉着走。大牛不放心,对筱雨道:“筱雨姐,我跟去瞧瞧。”
“去吧!”筱雨应了一声,又嘱咐冬青道:“让几个丫鬟看着,可别让他们出什么事儿。”
“男娃子还没定性,可不就喜欢疯闹么。”罗氏笑了一声,也不管他们,拉过小泥巴往筱雨跟前推了推:“就你还没跟你筱雨姐姐说话呢。”
小泥巴揪着裙子站在筱雨跟前,细声细气地道:“筱雨姐姐好。”
这小可怜儿的模样顿时让筱雨喜得不行,拉过她好一番揉搓,直说小泥巴也长大了,她可还记得小泥巴才一岁,连话都说不了个囫囵,还最喜欢她抱着呢。
罗氏也笑道:“是啊,那时候小泥巴可喜欢你这个姐姐了,你抱着她,她都不闹脾气。”
“小泥巴一直都是温温顺顺的好孩子。”筱雨摸了摸她的脸蛋儿,让她在自己身边儿坐了,又看向了一直未发一言的初霁。
初霁也已经是个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了,又有个“小神医”的称谓,在京中也很有名气。只是他一贯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待在家里、和慕容神医学医术,便只在谢府来往,和谢老爷子待着,其他时候他哪儿也不去。
但好在有慕容神医这个来自绝人谷的师父,引得初霁的性子也有了些进步。他的确还是不喜说话,但要和人正常交流,还是绰绰有余了。
筱雨招手让初霁到她跟前来,初霁抿抿唇还是走了过来。
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筱雨感叹道:“初霁都这么大了呀……个子都已经越过姐姐了。”
“男孩子要是比女孩子矮,这可有些丢人。”宋氏笑眯眯地道:“再怎样,也不能比你这当姐姐的矮不是?”
筱雨笑着应了声是,又问初霁道:“最近跟着慕容神医学什么呀?”
初霁吐了两个字道:“制药。”
“制药丸子么?”
“嗯。”初霁点点头,沉默了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儿来,递给筱雨。
筱雨接过,扯开塞口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来,闻了闻味道,讶异地抬眉。
这药丸她认得,是她自有孕后,慕容神医制给她的安胎保胎药,对她、对她腹中的孩子都有好处。
“这是你师父让你带给我的?”筱雨笑问着。
初霁摇了摇头,说:“我做的,给姐姐吃。”
筱雨顿时感动地无以复加,当即便吃了一颗药丸子,道:“谢谢初霁了。”
初霁弯了弯唇,筱雨认得出来,他这是在笑。
宋氏也欣慰地道:“初霁这孩子最让人省心,从来也不哭不闹的,如今跟着慕容神医也有了一个好前程,倒是不让人操心。”
顿了顿,宋氏迟疑地问筱雨:“你说,初霁这年纪……是不是该给他寻个媳妇儿?慕容神医倒是提过,这事儿包给他,可我总觉得,此事不能就全都让慕容神医忙活……”
宋氏的迟疑中,有对初霁性子的担忧。毕竟初霁与旁人想必,有些不正常。宋氏希望初霁能和普通男儿一样,娶妻生子,但又怕这般做,他身边新冒出来一个姑娘,刺激到他。
“娘,随缘吧。”筱雨笑了笑,道:“慕容神医是初霁的师父,比起您和爹来,他更加懂初霁需要什么。您也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初霁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宋氏叹了口气,点点头,有些自嘲道:“你爹和我这两个当父母的,倒是没有为你们这当儿作女的做过些什么……”
筱雨忙挽住她的胳膊道:“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和爹给了我们几个生命,那便是为我们做的最伟大的事儿了。”
罗氏掩唇道:“瞧瞧,瞧瞧,你闺女多会说话!”
宋氏也笑:“筱雨惯会操心。”
她顿了顿,道:“有个事儿,是得跟你商量商量。”
筱雨忙点头:“娘有事儿尽管说。”
“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宋氏看了看洁霜,洁霜触到宋氏的目光,顿时低了头,有些羞涩地咬了咬唇。
筱雨恍然大悟:“娘说的是洁霜的亲事?”
洁霜今年也是要满十五岁的年纪,宋氏吸取了筱雨年纪渐大还迟迟没说亲的教训,老早就想将洁霜的亲事给定下来,但也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倒是现在手上有那么三家我觉得合适的,想让你帮忙瞧瞧。”宋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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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顿时掩唇笑道:“三家呢!娘这次怕是会挑花了眼。”
“你这死妮子,娘跟你说正经的呢!”
宋氏拉过低垂着头的洁霜,道:“你训长虹的时候话说得顺溜,这会儿说到你的事儿了,你却是蔫巴巴的了。咱们家不兴那么多规矩,虽则说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总归今后是你出嫁,是你和别人过日子,总得你自己心里满意了才行。”
筱雨闻言也点头,笑道:“洁霜,这会儿可不能害羞,你有什么想法得说出来,可别让娘自己一个人闷头瞎猜。”
宋氏又忍不住瞪筱雨一眼,罗氏看着觉得好笑。
“二嫂,你还是同筱雨先说说那三家人的情况吧。”
宋氏点点头,道:“这三家分别姓霍、李、董。家里说亲的小子年纪都一样,十六。”
“娘给详细说说这三家。”筱雨也正襟危坐起来,正色道。
“这霍家祖祖辈辈都是京城的,说是书香之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只是上头没什么倚仗,也一直就没出仕。如今皇上实行新政,霍家小子的爹趁着这势头挣了一把,做了个官儿。那霍家小子现在也算得上是个官家少爷了。霍父品级虽低,不过也不能说人家以后就不升官儿了。霍家小子也念书呢,今后指不定是一门官儿。”
筱雨点点头,问道:“这霍家人口怎么样?”
“人倒也不多。霍父另有两个兄弟,因霍家小子爷奶都还在世,也没分家。他那俩兄弟家里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媒婆也没同我说。霍家小子还有两个哥哥,都已是成了家的。”
筱雨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人还不多?娘,他们家有些复杂……”
宋氏顿了顿,看向罗氏。罗氏道:“另两家你说给筱雨听听。”
“那李家吧,是京郊的庄户。”宋氏继续说道:“他们家家底殷实,一年四季都有请长工做活儿,女眷身边也带着一两个丫鬟。洁霜要是嫁过去,倒也是现成的少奶奶。媒婆说他们家风评挺好,从不苛刻长工的工钱,有时也施粥,听着倒是个慈善的人家。”
“那……”
“人口是吧?”宋氏笑了笑,道:“李家小子下边儿有个弟弟,另外还有两个出嫁了的姐姐和一个妹子。妹子也已经说了亲了,明年就能嫁了。”
“是长子?”筱雨想了想问道:“那这李家可分了家?”
“分了,”宋氏道:“李家小子的爷爷早逝,几年前奶奶也去了,这家便分了。李家小子的父亲是老幺,上头两个哥哥倒也没亏着他。由此可见,这家人大毛病是没有的。”
筱雨心里对这李家比对那霍家要满意。
“那还剩个董家呢?”
“这家门第就高了。”罗氏插了句嘴,道:“要说高门嫁女,娶媳低就呢,这家倒是适合洁霜。”
宋氏叹了声:“这怕只是面上风光。”
“娘,是哪个董家?”筱雨问道。
宋氏回道:“似是也有爵位,世袭罔替的,传到董家小子父亲头上是子爵,要是董家小子能承爵,那就是男爵。”
“那就是末等爵了。”筱雨道:“这也不算什么高门第吧?”说着看向罗氏。
罗氏笑道:“对咱们这平头百姓来说,这门第的确高。”
筱雨笑道:“也不算什么。”顿了顿,筱雨问道:“娘,这董家是什么情况?”
“董家家族大,几代下来,人口自然也多。现在是董家小子的爹当家,董家小子是长子,下边儿七个弟弟妹妹。人是挺多……”
宋氏笑了声,道:“这三家,霍、李两家只是媒人来说合,因都寻媒人相看适龄的,这媒人才来同我讲。只这董家,董家太太亲自来登了门,那会儿我还不知是什么事,只能招待了,倒是让她还相看过了洁霜。另一个媒人来同我说的这门亲。”
筱雨皱了皱眉:“这董家太太的规矩似乎不怎么严。哪有这般贸贸然上门来相看姑娘的?”
宋氏也忧道:“我也是这般觉得的……不过我瞧着董家还是不错,那董家太太同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筱雨听了默想了下,问宋氏:“娘最中意哪家?”
宋氏道:“我倒是最喜欢霍家。”
“那洁霜呢?”筱雨又问妹妹。
洁霜脸通红,半晌才道:“董、董太太人挺好的……”
“这丫头……”宋氏笑着摇头。
筱雨默了默,道:“娘,要我说,我觉得那李家最合适。”
宋氏和洁霜都有些讶异。
“不过我们现在说的也不算,再怎么着,也要先打听清楚这三家小子的为人才行。单看家境和家里情况做不得数。有那家境好,家里情况也好的,可那人就是个歪的,那也不一定不是?”
宋氏连连点头,道:“我就是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想让你帮忙参详参详。”
“我知道。”筱雨笑道:“娘肯到我跟前儿来说,自然是对这三家也相对满意的。”
顿了顿,筱雨问宋氏道:“那娘有没有去让人相看这三家小子?”
“都去看过了。”宋氏道:“我让你三叔三婶去看的,他们说瞧着这三家孩子长得都很周正,模样倒是不差,性子倒是有些不同,不过也都不错。”
筱雨便望向罗氏:“三婶,您说。”
罗氏笑了笑,道:“霍家小子温文有礼,李家小子憨厚大方,至于那董家小子,好歹也是一府少爷,出入的时候少,我同你三叔看的时候便也少,只接触过两回,倒是觉得也是挺有礼的一个孩子。”
筱雨想了想,道:“这样吧娘,我让人去打听打听,有个确切的准信儿再同您说。”
宋氏点头,道:“好。”
洁霜有些不乐意,撇撇嘴对筱雨道:“姐,你是什么意思?你嫁豪门,让我嫁个庄户?”
筱雨一愣,宋氏也是一顿,伸手就往洁霜背上抽:“你姐给你的婚事把关,你还有意见?!”
筱雨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温水,道:“娘,没事。她年纪小,慢慢教就好。”
洁霜心里憋着气,也不出声。
筱雨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来了京城你就越发以为自己是小姐了?竟还看不起庄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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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和筱雨婆媳俩对老太太的感情都很复杂。
一方面她们顾忌老太太是楚晋之和楚彧的母亲和祖母,对她到底有两分尊重。但另一方面又因为老太太一直以来的的忍让,使得他们父子受了这么多苦,颜氏和筱雨对老太太难免又有两分怨恨。
再加上现在也只有老太太知道楚晋之真正的身世,颜氏对她颇为忌惮。
“倒是有几日没去探望她了。”颜氏轻叹了一声,道:“既然提起这事儿,那便去看看她吧。”
筱雨点了点头,前去扶了颜氏起来。
颜氏轻拍了拍她的手,摒开了其他伺候的人,单留了两人的贴身丫鬟,一路朝老太太的正院行去。
路上,颜氏低声问筱雨道:“老太太这样也有一段日子了,难道今后一直让她那样?”
筱雨道:“母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筱雨顿了顿说道:“儿媳想的是,等夫君回来,让夫君拿主意。”
颜氏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照你这意思,是要将事情前因后果……包括,那件事,也全都告诉彧儿吗?”
颜氏口中的“那件事”,指的自然是楚晋之并非老公爷之子的事。
筱雨点点头,看了看颜氏的脸色:“母亲……不同意吗?”
“倒也不是。”颜氏微微皱着眉头:“我就是有些担心。虽然彧儿不说,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他对这爵位并没有什么渴望之心,这些年来也不过是为着他父亲才这般拼命努力,算是帮他父亲争。若是他知道,他和他父亲并非楚家人,那么岂不是说,熬了这么久,争了这么久,全是白熬、白争了?毕竟,这本就不该是我们的。”
“母亲说的,儿媳也想过。”
筱雨轻声道:“依夫君的性子,他倒是更愿意自己去建功立业从而拜官封爵,祖宗封荫得来的荣耀,说句难听的话,那都不入他的眼。若是夫君知道了此事,他极有可能会将楚国公府还回去。只是若是那样,父亲那儿便总要给个说法。”
颜氏和筱雨这段时间做了那么多,一是为了保命,二自然是为了楚晋之。老太太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她们为了要保守秘密的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筱雨一直相信,真相总有大白的那一天,但至少,那个时刻并不是现在。
“母亲,我们多想无益。一切还是等夫君回来做主的好。”筱雨道:“夫君总也会考虑父亲的。”
颜氏叹息一声,也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主院的丫鬟迎了出来,为首的大丫鬟是颜氏派去照顾老太太的人,她福礼道:“太太和奶奶总算是来了,老太太刚睡了起身,方才喝了小半碗粥,今儿的气色瞧着不错。奴婢正想说让人将老太太抬出来,晒晒太阳,聚聚阳气。”
颜氏笑道:“你做得对,去抬老太太出来吧。”
丫鬟应了一声,立刻吩咐下边儿的婆子做事。一会儿后,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被几个粗壮婆子一道抬了出来。
看到颜氏和筱雨,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又闭了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大丫鬟懂事,让人给三个女主子奉上瓜果茶点后,便招呼诸人退了出去,只留了颜氏和筱雨的丫鬟在这儿伺候着。
颜氏饮了口茶,见老太太闭着眼睛,她也不恼,只笑道:“老太太今儿的气色瞧上去确实好。许是如今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老太太心境也畅快。”
筱雨坐在一边只轻轻笑了笑。
颜氏自顾自继续说道:“现如今家也分了,名分也定了。您孙媳妇儿又有了身孕,咱们家也算是越来越有了盼头。”
话音刚落,老太太便刷得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盯在了筱雨的肚子上。
筱雨被她看得着恼。她这根本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筱雨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了肚子上,也面无表情地回盯了回去。
老太太这才收回视线。
颜氏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微微笑了一声,问老太太道:“您就快有重孙子了,老太太可高兴?”
老太太脸上瞧不出来有什么高兴的表情,这让颜氏心里颇有些愤懑。
“看来老太太确实是厌了我与筱雨了。”颜氏无奈地叹了一声:“儿媳都不明白老太太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您就这般向着楚睿之和楚智之,也没见他们兄弟两人给过您什么好处。您的亲儿子只有一个,亲孙子也只有一个,您不心疼偏爱他们,反倒是为楚睿之等人愤愤不平。难道老太太您真要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儿子孙子死在他们手上您才甘心不成?”
老太太眼睛斜向一边,表示自己不想再听颜氏说话。
她不让颜氏说,颜氏却偏要说。
“儿媳在楚国公府这些年从来没有忤逆过老太太,但如今却是不得不忤逆您了。您不爱听也好,不想听也罢,儿媳都要说。您不把儿子孙子当回事,儿媳却是极为心疼他们。现如今家里太平了,儿媳绝对不会让您破坏了这份安宁。”
颜氏站起身道:“彧儿没回来之前,您就好好养着吧。等您孙子回来,再看他怎么说。”
颜氏伸手扶了筱雨道:“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你有了身孕,还是好好安胎。也别来这边儿走动,省得生气。”
颜氏头也不回,半拉半扶着筱雨出去。筱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老太太怨毒地望着她们,毫不掩饰。
这是恨她们给她下药,限制了她的自由。
筱雨平静地望着她。
此时此刻她不觉得老太太可恨,却只觉得她可怜。这么些年来,亲近不得儿子,亲近不得孙子,现如今连儿媳孙媳都不敬重她。
到底都是她自己作孽。
筱雨轻轻叹了一声,扶了颜氏回房。
颜氏对老太太对筱雨腹中孩子熟视无睹的态度耿耿于怀,回房之后脸色也没变得有多好,偏还强笑着劝筱雨回去休息。
筱雨也不想她再多想什么,点了头福礼告退。
老太太那边暂时是不用担心的,她制的药,每隔三日她都会去喂老太太和水服吞,让老太太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的状态。
其余的事情,也用不着筱雨操心。
她为了调剂心情,还拿出了些银子,让去京郊买了两百亩地,雇了佃农帮忙春种。
因有曾家军起兵之事,京郊有很多人担心仗会打到京城来,所以在去年冬便舍了田地,四处散逃。很多人不明局势,也不敢贸然买田买地。倒是让筱雨捡了个漏。
筱雨现在每日便多了一件事,那便是听农田那边儿的人前来回话,告知她田里的进展。
她出不了府去瞧,能听听消息也是好的。
然后有一天,筱雨便收到了包匀清的帖子。他于次日登了楚国公府的门。
“筱雨啊,我可想死你了!”
包匀清吊儿郎当地架着腿坐在了屋中,筱雨扶着腰进来,一瞧他那样便来气:“有话说话,一阵子没见,你怎么又成这副德性了?我还道你稳重了不少。”
“我这德性怎么就不稳重了?”包匀清轻哼一声:“总比那装模作样的强多了吧?再说我这还是真性情,别人想见还见不着呢!”
筱雨不答他的话,在秋兰的搀扶下稳稳地坐了,道:“今儿来是给我送喜帖的?”
“……送什么喜帖,瞎说!”
包匀清脸上不自在地红了红,筱雨看着好笑:“哟,你还会害羞?你这亲事可是义母亲自给你定的,你不也说了,没有你拒绝的余地。这亲事儿可不就是板上钉钉,只等着操办了么。”
包匀清咳了咳,摆手道:“说事儿就说事儿,别扯别的东的西的。我今儿来要说的不是这事。”
“那是什么事?你说。”筱雨也不逗他了,知道他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包匀清正色道:“同邱家的事,算是解决了。”
筱雨微微挑眉:“你所说的解决……难道包家真把邱家告上公堂了?”
“自然不是。”包匀清摇了摇头:“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邱家谋去的那些银子,我不打算要回来。”
筱雨点头:“这我记得,你还说打算以此事威胁邱家同意你与他家女儿和离之事。只是……”筱雨顿了顿,皱眉道:“之前我这府里事情多,我那大伯母曾来我这儿求过,言语之中似在求我去包家替邱家说项,劝你们不要将此事闹大。我又没见着你,还道你改了主意。”
包匀清笑了笑道:“没呢,包家和邱家真杠上了,对包家也没什么好处。这个亏吃了便吃了,也不碍什么。钱总是能赚回来的。名声输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之前邱家的人这般人心惶惶的又是因为什么?还有你说‘算是解决了’,那是什么意思?”筱雨问道。
包匀清解释道:“邱家那样,自然也是我们包家放出去的风声。欲扬先抑,他们怕了,才知道包家也不是好惹的,今后行事也有顾忌。”
筱雨恍然,掩唇笑道:“就这你还使心计呢?”
包匀清耸了耸肩,却道:“这件事就先不提了。还有一件事。”
他正襟危坐起来,对筱雨道:“族叔有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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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的表情顿时一顿:“仇暴杀?”
包匀清点点头,他对昔日的金才公子如今这煞气颇重的名字还是有些不适应。
“他在哪儿?”筱雨蹙眉问道。
包匀清轻声道:“平州那边来过消息,说族叔曾经在包家祖祠出现过。”
筱雨讶异地抬了抬眉,思索片刻后道:“平州在京城以北。我还以为,这个时候他应当是去往南去,和曾家军会合。他怎么会往北走了呢……”
仇暴杀毕竟是曾家军的军师,这个时候理所应当是在曾家军中,为曾家军的出谋划策。
筱雨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问包匀清道:“他在平州可有做什么事?”
包匀清摇了摇头。
“族叔已经是被驱逐出包家的人,包家对外说他已逝,却连坟墓、灵位等东西都未给他设过,并将他从家谱上抹去。包家后人先祖家谱,却是连族叔的名姓都寻不到。”
包匀清叹了声:“正因为他在平州出现过,却什么都没有做,这才让人格外惊心。”
筱雨沉默了半晌道:“依我看,你也不用太在意此事。兴许……他也只是想去平州做个诀别。”
“做个诀别?”包匀清皱了皱眉,忽然恍然:“你的意思是……”
筱雨点了点头。
“虽然我待在府里,对战况知晓的并不多,但从近段时间京城的流言来看,曾家军是处于劣势的。仇暴杀既然是曾家军的军师,想必这一辈子都要挂着曾家军的名号。曾家败了,仇暴杀也只能跟着曾家消弭于人前。”
包匀清抿了抿唇:“他还可以换个身份……”
筱雨摇头:“曾家这些年之所以能渐渐起势,除了皇上的默许和曾家人本身的实力及野心之外,仇暴杀的能力也是一大因素。曾家败北的那一天,你觉得皇廷军会让他继续活下来吗?倒是可以招安,但曾家蓄谋已久的谋反之事……岂是能招安的。皇上他……必定是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的。”
包匀清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半晌后方才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我明白了。”
筱雨道:“七哥也不用太紧张。包家与他已经划清了界限,即便将来有一日,朝廷知道他出自包家,也不会将他的事,牵连到包家的身上。”
包匀清笑了笑:“我倒是不担心这个,皇上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自然知道此事与我包家无关。”
筱雨点头:“那就好。”顿了顿,筱雨又问道:“之前听你说,义父义母有心要去南方定居,不知道……”
“父亲母亲和哥嫂都在着手办这件事了。”包匀清点头:“大概等听到进一步的军讯,他们便要动身了。京城这儿,父亲母亲让我留在此处。”
包匀清说着便对筱雨笑了笑:“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母亲说,既有你在这儿,我只要循规蹈矩,不要做出格的事情,那我自然能平安无虞。”
筱雨叹笑了一声:“义父义母来京,我也没有前去拜望,反倒是他们来了几次,但也因府中杂事繁多,没能好好陪他们说说话……一想起这些,我心里便觉得愧疚。”
包匀清笑着摇头道:“不用愧疚。母亲说,你孤身一人嫁入楚国公府,本就没什么大的倚仗。咱们家给你的也只能是些钱财上的支持,也给不了你更多。他们还生怕来你这儿,倒是给你添麻烦。”
筱雨连连摇头:“这说的什么话,是我招待不周,七哥回去还要在义父义母面前说说好话,让他们别对我有意见。”
包匀清笑道:“你放心吧,父亲母亲念的只有你的好,又哪会对你有意见。”
包匀清顿了顿,倒是问筱雨道:“你那大伯母,可有给你排头吃?”
“她倒是想给,我有那么容易就受她的排头吗?”筱雨笑了一声,摇头道:“之前是处处针对我,后来包家不是放出风声,说要追究那一百万两银子的事儿吗?她非但不敢在张狂,反而还要上赶着求我。我不给她排头吃就不错了,她哪还能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
筱雨叹道:“如今大房一家子都搬出去了,我也眼不见为净。既然碍不着我什么事,我也不会去寻他们的麻烦。”
包匀清笑了一声:“这倒是符合你的性子。”
筱雨瞪了包匀清一眼,问他:“义父义母他们往南去,京城这边儿岂不是全部都交托给你了?”
包匀清点头。
“包家在京城也有好几家大的铺子,在百姓之中也是极有声誉的,父亲舍不得这些铺子,又想着到底是我从头到尾经营起来的,也做出了成绩,这般撒了手岂不是可惜……我是最小的儿子,也不用强求待在父亲身边,父亲便让我留下来,继续待在京城里。”
筱雨颔首,笑道:“这下七哥你再怎么无法无天,义父义母都管不着你了。”
“胡说八道,我哪有无法无天?”
筱雨暗笑两声,眉梢一挑说道:“既然如此,那义父义母在临走之前,少不得要将你的婚事给办了。”
包匀清顿时偏过头去,道:“你又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可不是打听,我这是明摆在台面上问呢。”筱雨笑道:“真要办婚宴,你难道还不给我下帖子?”
“给你下了你也不见得会来。”包匀清道。
筱雨暗笑道:“看来七哥的确是要成婚了。”
“你……”
包匀清无奈地看着筱雨:“不套我话你不甘心是不是?我刚来这儿就问这事儿,现在又转到这事儿。”
“七哥你既然来了,就顺便说了呗。”筱雨好笑道:“成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还要藏着掖着的。早晚不也得告诉我?”
筱雨问道:“是什么时候?”
包匀清拍了拍腿,埋头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就下个月初六,说是吉日。初九又是出行的吉日,母亲说正好办完婚宴,喝了儿媳妇茶便走。”
筱雨点了点头,试探地道:“七哥还是不大满意这门亲事?”
“倒也不是……”包匀清烦躁地叹了一声:“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些别扭。”
“那对武姑娘呢?”筱雨好奇地问道。
包匀清便息了声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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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侯夫人脸色不大好,想必刚才丫鬟传来的消息对她影响甚大。
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走到老太太身边儿坐了下来陪着看戏,却是心不在焉的。
她身边的夫人跟她说话,她也似乎没多少精神应对。
老太太斜眼瞥了她一下,闲闲地问道:“出了何事啊?你脸色怎么不大对劲。”
南平侯夫人笑了笑,答道:“回母亲,没事儿。”
老太太自然不信她这说法,却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说旁的话。
离得近的一些夫人太太有看到南平侯夫人神色匆忙地出去,这时候也没立场评论什么。只是她们瞧着南平侯府婆媳二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
筱雨轻轻地敲了敲椅子扶手,心下计较起来。
南平侯府的人主子也并不算多,能让南平侯夫人称之为“少爷”的,应当是她的儿子。而据筱雨所知的消息,南平侯夫人生了三子,长子稳重,次子在外地为官,都不可能让南平侯夫人如此惊慌失措。唯一能让南平侯夫人这般上心担忧的,便只有她的幺子。
也就是筱雨所认识的,那位汤耀了。
汤家还指着汤耀光宗耀祖呢,没成想这人这般不成气候,犯了事躲去北县,竟是弄了个断子绝孙的结果回来。皇上也厌他在边关镇上惹是生非,他的前途算是没了。
但到底是汤家嫡子,他未来再没前程,南平侯爷两口子总还是要替他周全的。
架不住败家子自己不争气啊。
筱雨想到这儿,忍不住又看向南平侯夫人。
她坐立不安,双眼无神地盯着戏台,心思自然是没放在上头。
筱雨对这位南平侯夫人的印象还算不错,也替她可惜,竟养了这般废物的儿子。
戏唱到一半,南平侯夫人到底是坐不住了,起身给老太太告了个罪,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老太太脸色不虞,对儿媳妇这般无状颇有微词。但碍于众夫人在此,她自然也不好发作了儿媳,只能由着她去。
筱雨趁机站起身,对颜氏道:“母亲,儿媳先告退一下。”
“怎么了?”颜氏关切问道。
筱雨露出为难之色,道:“儿媳想要出恭……”
颜氏便笑了起来,温和地点头道:“有孕了这等事儿自然频繁,去吧,小心着些。”
筱雨点了点头,让冬青在这儿伺候着,秋兰则是扶了她退出这苑景。
往外走了不多会儿,秋兰问明了恭房的位置,引着筱雨过去。
出恭本就是筱雨做的幌子,她走了一圈恭房,便说在戏台那儿听戏咿咿呀呀的,耳朵直嗡嗡。既出来了,在外边儿待一会儿再进去。
秋兰自然没有意见,她万事都以筱雨为先。
南平侯府的丫鬟自然也没有意见,独自伺候着筱雨这位夫人,她还得了好些赏钱呢。
筱雨便扶着秋兰的手,在附近的花园转了几圈。
只是有些遗憾,没有碰到南平侯夫人。
在外待了一会儿,筱雨自觉不能久待,怕颜氏出来寻她。便招呼了秋兰回去听戏。
刚转过一处回廊,却正好碰见了脸色阴沉的南平侯夫人。
“夫人这是……”
筱雨故作讶异地轻叫一声,南平侯府顿时朝她望过来,脸上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楚国公世子夫人怎么会在这儿?”
筱雨便笑道:“晚辈腹胀,这才解决了问题回礼。夫人这是……”
南平侯夫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笑道:“府里有些事需要我过去处理,我也是刚回来。”
筱雨便道:“夫人若是不嫌弃,那我们结伴回去听戏吧。”
南平侯夫人自然说好。
因顾及着筱雨乃是孕妇,南平侯夫人是一路搀着筱雨回来的。她倒也没觉得自己这般做跌份儿,反而一路上还颇为关心筱雨身体的状况,并于她说了几句自己的育儿经。
筱雨听得认真,更为南平侯夫人不值。
虽不知道南平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这府里的老太太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难伺候的人物。南平侯夫人在她这个婆母的下边儿待了这许多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依筱雨看,南平侯夫人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没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偏就是那自小被老太太疼爱着长大的小儿子,却养成了个纨绔性子,生生把他给养废了。恐怕这当中,南平侯夫人想管,却碍着老太太,没办法管吧。
说了一路,很快便回到了听戏的地方。南平侯夫人将筱雨安置好了,这才回了老太太身边。
颜氏客气地谢过南平侯夫人,待她一走,忙问筱雨道:“怎么去了那么久?还和南平侯夫人一道回来。”
筱雨便照着她想好的说辞解释了一通,又笑道:“母亲,南平侯夫人倒是蛮不错的一个人。”
颜氏叹息一声:“她人是不错,只是……”
颜氏摇了摇头,却不往下说。
筱雨却是好奇起来,小声道:“母亲,只是什么?”这当中难道还有什么秘辛?
颜氏见她一脸求知欲,好笑地道:“人家的家务事儿你也打听。”
顿了顿,却还是告诉筱雨道:“据说南平侯爷不近女色,南平侯夫人再是贤惠,南平侯爷待她也只是尊重有加。”
筱雨有些不可置信,她瞪大眼睛:“母亲说的……可是真的?他堂堂一侯爷呢……而且儿媳还听说,南平侯爷小儿子是个……好色的。怎么他这做父亲的反倒……”
颜氏掩唇笑了笑:“是啊,这两父子却是一点儿都不像。南平侯爷同咱们府里死了的那位老公爷比起来,还真是极为强烈的对比。”
颜氏讥讽地一笑,脸上又露出同情的神情:“就是可怜了南平侯夫人。”
筱雨倒是不那么想。
“南平侯夫人这也不算可怜吧。她生了三个儿子呢。再说南平侯爷不近女色,对她还是桩好事,至少她屋里没有莺莺燕燕的让她烦心。南平侯爷对她敬重,这就足够了。”
颜氏叹笑一声:“你这说的,倒也有道理。”
筱雨却是没想到南平侯爷是这样一个清心寡欲的人。
戏目接近尾声的时候,外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引起了这边儿看戏的夫人们的注意。
南平侯夫人顿时站了起来,紧张地朝那边张望着。
老太太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呵斥,外院却跑来个男人。
一些年纪轻的夫人顿时惊呼一声。
筱雨扶着肚子,定睛一看。
那人却不是旁人,正是汤耀!
“是少爷……”
南平侯夫人身边几个丫鬟赶紧出声道。
南平侯夫人脸色煞白,呵斥身边几个丫鬟将少爷迎出去。
“这里这么多夫人在,少爷冲撞了她们可怎么办?!”
丫鬟们得了令,赶紧上前去要将汤耀拦住。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汤耀直直地冲着南平侯夫人和老太太去,也顾不得旁边有谁,他一把就抱住老太太的腿嚎啕道:“祖母救孙儿!”
老太太被惊得一跳,南平侯夫人脸上已经起了寒霜。
“这怎么回事?!”
老太太惊怒交加,一把搂住汤耀,同时双眼怒瞪着南平侯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南平侯夫人立在原地,没法出声。
老太太却是要护着汤耀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儿。
“耀儿,有什么事,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做主!”
“祖母!”
汤耀假哭了一声,闷声道:“父亲要打死我……”
“他敢!”
老太太顿时拍了桌,戏台上的戏子全都跪了下来。
南平侯夫人低声提醒道:“母亲,这会儿众夫人还在呢……”
老太太顿时朝儿媳飞去一记眼刀。
“都是你干的好事!”
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扶着汤耀起来,清了清嗓子对众位夫人道:“诸位,今儿我这府里有些事儿,扰了大家看戏的兴致,真是对不住。改日我南平侯府再请大家前来做客。”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有那明白事理的赶紧接话道:“老太太府里事忙,我就不叨扰了。”
有人接话,便陆陆续续有人应话。
颜氏也上前告辞道:“夫人留步,我们改日再聚。”
南平侯夫人对颜氏勉强笑了笑,尽职尽责地将客人送离南平侯府。
南平侯府的大门儿一关上,走在一起的几位夫人就议论上了。
“这南平侯府发生了什么事儿?老太太就这般撵人了……”
“听说是侯爷要斩杀不肖子呢……”
“那位汤家的少爷我知道,是个不成器的。我家老爷一贯拿他来教训家中的孩子,让他们瞧那汤家少爷如今的模样,好引以为戒呢……”
“似乎那位汤家少爷最近沾上了什么好玩意儿……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福寿膏!”
……
众位夫人议论了几句,到底还是分乘了各家的马车、轿辇,晃晃悠悠地走了。
筱雨也坐上了轿子。
她撩起窗帘唤秋兰道:“派人去打听打听,南平侯府出了何事。还有,那福寿膏是什么东西。”
秋兰忙应了一声。
回到府里不过两日,秋兰便将打探的消息传了回来。
筱雨这一听,顿时惊得非同小可,当即便站了起来,吓了秋兰和冬青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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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立刻上前扶住筱雨,脸上同样显露出惊惧:“奶奶!”
在秋兰的印象中,筱雨从来没有这般惊慌失措的时候。她不明白,不过就是南平侯府少爷的一些小消息,怎么就让奶奶反应这般大?
冬青也是面色一阵白,扶住筱雨另一边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筱雨抓着秋兰的手,确认道:“你确定,那福寿膏……是从西岭传过来的?”
秋兰忙点头,回道:“据说是西岭使团带来的。几年前西岭使团就在对外出售,只是价格较昂贵,普通百姓买不起。贵族、大臣一类的,又觉得西岭来的东西透着诡异,也不肯买。福寿膏前两年才开始慢慢渗入到贵族家中,抽这东西的人并不算多。”
筱雨按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跳得猛烈。
福寿膏是什么东西,大晋的人不知道,但她筱雨是知道的!
起初她只以为是名字相同罢了,如今听秋兰所描述的,人抽食福寿膏的状态……可不就是那东西吗?!
鸦片、毒品,这让华夏民族险些沦丧的东西,如今竟然在这个时空出现了。
筱雨心里一阵恐惧。
“京城中沾这东西的人有多少?”筱雨抓住秋兰,迭声问道。
秋兰倒也是个聪慧的,知道自己主子反应颇大是在这福寿膏上,赶紧回道:“奴婢不知……”
筱雨怔怔地想了半晌,再不敢耽误,写了一封信交给秋兰,道:“你即刻将这信交给你鸣翠姐,让她转交给她夫君。”
秋兰立马答应着,又担忧地看了筱雨一眼。
“我没事。”筱雨正色道:“你尽快去,此事不能耽误。”
秋兰当即便去了,冬青给筱雨倒了温水,伺候她服吞了安胎药。
“奶奶可吓死奴婢了……”冬青松了口气,轻轻给筱雨捶肩。
筱雨叹了声:“我反应是大了些……”
冬青有些不解:“不就是个贵族用的昂贵玩意儿吗?奶奶怎么对那福寿膏如此上心。”
“你不懂……”
筱雨摇了摇头,看了冬青一眼,到底是没再说。
她还没有见过福寿膏,总要等将这东西拿到手上,研究彻底了,方才能断定她心中的猜测。
虽然,筱雨现在已经认为,她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心神不宁地静候了一日,第二日,扈三弯登了门。
他面色严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出来,打开给筱雨看。
“这就是你要的福寿膏。”
扈三弯皱了皱眉:“单就是这一小块,就花了五两银子。”
筱雨点点头,捧起小锦盒仔细地看了看。
她如今怀有身孕,不敢动这福寿膏。
将锦盒搁下,筱雨问扈三弯道:“三弯叔可有打听到什么了?”
扈三弯点点头:“接到你的信,我就在同僚和上峰之间探问了一二。他们倒是都知道这福寿膏,只是因是从西岭使团的手中出售的,他们也从没尝试过。毕竟这东西,价格也昂贵。倒是有个同僚说,曾看到过有几位贵族世家的公子哥儿抽食这种东西,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极为享受。他倒也想试试那种滋味。”
筱雨面色十分不好,扈三弯沉吟片刻,问她道:“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妥当?”
“当然不妥当,大大的不妥当。”
筱雨摇了摇头,将锦盒收好,道:“三弯叔,这事同我确定后再告知你。”
三弯有些急躁:“到底是什么事情,你总要给我透个底。”
筱雨呼了口气,说道:“待我确定了,定会将此事第一时间告诉三弯叔。如不出意外,这件事……会成为三弯叔你青云直上的一个跳板。”
扈三弯有些不敢置信,但筱雨说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他自然也是十分相信的。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消息。”扈三弯想了想,点点头道。
筱雨让秋兰送客,又吩咐了冬青去秦家请慕容神医。
慕容神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筱雨需要他的时候,却总是能及时找到他。
慕容神医来得很快,他只以为筱雨请他来是因为她身子出了状况,忙给筱雨把了个脉。
“吓我一跳。”慕容神医诊脉完毕,不由瞪了筱雨一眼:“你没病没灾的,慌里慌张唤我来做什么?”
筱雨讨好地告饶道:“事出紧急,让前辈担心了。”
慕容神医哼了一声,掸掸衣裳说道:“什么事,你说吧。”
筱雨便让秋兰将她藏好的福寿膏给拿了出来。
慕容神医一看,顿时站起身。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慕容神医瞪大眼睛,一脸惊骇地望着筱雨。
筱雨见他这样,便知他也认识这种东西。
“此物名为福寿膏。”
筱雨定定地看着慕容神医:“前辈什么时候见过?”
“这东西可不好,你万万不能用!”
慕容神医极为严厉地呵斥了筱雨一声。
筱雨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前辈。我就是觉得这东西不对劲,方才来让前辈看看。这……道理是什么东西?”
慕容神医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熟读百家医书,也知万物相生相克之理,但这东西,说是毒,却是无药可解。”
慕容神医定定地看着筱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碰它。一碰了它,兴许就再也回不了头。”
筱雨缓缓地吸了口气:“这物……抽用时会让人如同置身云端一般,无比舒服。但久不用,就会形销骨立,成瘾难耐?”
“你怎么会知道?”慕容神医看着筱雨。
筱雨缓缓地靠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果然……”
“到底是谁给你的此物?!”慕容神医极度愤怒:“这东西,我也只在西岭时见过!”
筱雨立马问道:“神医在西岭见到的此物,是什么样的?”
慕容神医道:“西岭人研制此物,但他们从来不用,在民间对此物极为控制。我曾见过西岭上层贵族拿人做实验,抽用了此物的人如同疯狗一般。西岭人将他丢弃在郊外,我于心不忍救了他,却是解不了他的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死去。”
慕容神医吸了口气:“我说西岭人邪门,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筱雨露出一丝苦笑:“果然……”
“这话何意?”慕容神医立刻问道。
“前辈,这东西被西岭使团带到了大晋。说不定……已经在大晋上层流行起来了。”筱雨沉沉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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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丫鬟长得有几分姿色,筱雨想着,既然是在新房之中伺候武雅竹的,那想必便是武雅竹今后得力的人了。可筱雨横看竖看,都觉得这两个丫鬟对包匀清的态度有些过于暧昧了。
太太奶奶身边的丫鬟确实有很多机会接触男主子,也一般而言,他们也都端的清楚自己的位置,谨守得住自己的本份。
可这两个丫鬟瞧着包匀清时露出的情愫,却是那般明目张胆。
包匀清挑了盖头,嘱咐了武雅竹两句,让她安心待在新房,他还要去宴客。
他也对筱雨点了点头。
今日前来观礼的有很多都是包匀清商场上的朋友,今后就他一个人在京城中打拼,自然少不得他亲自应付。
好在武雅竹是个贴心之人,并不责怪与他。
那两个丫鬟其中一个送了包匀清出新房,另一个也眼巴巴地瞧着。
这般姿态落在筱雨眼中让她更加不爽快。
“七嫂。”
筱雨搭着秋兰的手,坐到了武雅竹的对面,斜睨了留在她身边的那个丫鬟,意味深长地道:“七嫂身边的丫鬟颜色真好。”
那丫鬟一听,脸顿时红了红,却也很懂礼数地给筱雨行了个礼,道:“奶奶和楚夫人说话吧,奴婢去厨下给奶奶瞧瞧有什么热乎的东西吃。”
筱雨没看她,待她走了,筱雨方才望向一脸淡然的武雅竹,道:“七嫂留这么两个容貌姣好的丫鬟在身边,将来恐怕要给自己添堵啊。”
筱雨话虽然没明说,但这暗示也已经几乎是明示了。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能领会得到她这话的意思。
武雅竹自然不是愚笨之人。
但她却似乎满不在乎一般,对筱雨弯唇一笑:“你的意思我明白。谢谢。”
武雅竹对筱雨点了点头,和她说话的语气上亲近了两分。
“她们两个本就是我挑好了,准备等我有孕了之后,就给夫君做通房的。”
武雅竹说话很轻,落在筱雨耳里却有些难以承受的重。
“……七嫂的意思是,你主动给七哥纳妾?”
“呵,还不到纳妾那份儿上。”武雅竹笑了笑,道:“若是她们有造化,能给夫君生个一儿半女的,夫君跟我提了,升她们做个姨娘倒是使得。我能主动给夫君送女人,却不可能主动给她们提名分。”
筱雨有些理解无能。
她还以为,能跟着包匀清前来见她的女子,想必也是那等不被世俗偏见所影响的女子,定然也不会愿意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没想到……
或许是她的想法太过外露,武雅竹竟是轻轻一笑:“楚夫人,你若是不嫌弃,我唤你一声筱雨可好?”
“随七嫂唤什么都行。”筱雨咧了咧嘴。
武雅竹点点头:“那我就唤你筱雨了。筱雨,我听夫君说过,你同你夫君之间,没有旁人。你们大概是情比金坚,不容许他人插足进你们之间的感情,这种情况,却不适用于我和夫君。”
武雅竹叹息一声:“我和夫君能结缔姻缘,不是靠缘分和彼此之间的感情,而是靠我们彼此的母亲的情谊。我家已败落,夫君能娶我,给我一个归宿一个家,我已经知足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对夫君也有了一个起码的了解。有他前一任妻子的教训,他定然不会喜欢善妒、霸占着他的女人。”
“……七嫂是要投其所好吗?”筱雨皱眉:“七哥也没你想得这般……唔,好色。”
武雅竹笑了笑:“我知道,但他喜欢美人儿是事实。家里多几个女人拴住他的心,我主动送女人给他,也免得他从外边带回来。”
筱雨叹道:“七嫂,贤惠大度也不是这般。女人多了,也不是好事……”
“我有自信能把内宅掌控在手里。”
武雅竹弓腰拉住筱雨的手拍了拍,由衷感激道:“筱雨,谢谢你关心。”
筱雨轻叹:“我也没说什么,更没关心你什么。只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就怕你将来后悔。”
“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武雅竹倒是看得很开:“能衣食不愁,还能当家做主,我是正室,谁能越到我头上去。”
顿了顿,武雅竹却是对筱雨笑道:“母亲同我说了,今后若是夫君对不住我,可以去寻你帮忙。我若真受了委屈,寻到你那儿,你可不能给我吃闭门羹。”
筱雨顿时笑了起来:“放心,我绝对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的。”
陪着武雅竹说了好半晌的话,秋兰提醒筱雨也该入席去吃点儿了。因她身份特殊,包家特意准备了另一桌筵席。
“七嫂安心等着七哥回来吧。”筱雨起身对武雅竹笑道:“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武雅竹掩唇轻笑,让后来回到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替她送筱雨出门。
筱雨对这两个丫鬟还是有些膈应,也不怎么搭理她们,出了新房便径直入席。
看到那两个丫鬟,筱雨便不由自主地想到鸣翠。
鸣翠也曾是包匀清的通房丫鬟呢……
听说这次平州时疫,包宅里包匀清从前的女人走了一半,包府卖了一般,没剩两个,也都不愿意离开平州,便全都给放了。包匀清接包家人来京,倒是一个女人都没带回来,只跟了个武雅竹。
筱雨还道他们两个可能有了真感情了,却没想到,这才新婚,武雅竹便张罗着准备给包匀清送通房丫鬟了。
“古代的女人啊……”
筱雨暗叹一声,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武雅竹到底还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的模样算不上顶好,凭相貌她自然吸引不了包匀清,但她今后是包匀清的正室,正室的位置是她的保障,包匀清的亲娘包夫人是她坚实的后盾。依包匀清的性子,他不可能宠妾灭妻,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情,她这七少夫人的位置就能坐得稳稳当当的。
给包匀清送的女人是她手中的人,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回楚国公府的路上,筱雨还同秋兰感慨:“你说,七嫂怎么就那么贤惠,压得下心里的妒忌,肯为七哥纳妾呢?”
秋兰微微想了片刻,在马车中一边给筱雨按捏腿,一边回道:“也不是纳妾,而只是安排通房呢。奴婢想,大概七少夫人也并不爱包爷吧。”
筱雨闻言一顿,秋兰忙道:“奴婢说错话了……”
“不,你说得没错。”筱雨怔怔地想了想,忽然释怀一笑,道:“七嫂的确是个聪明人。”
聪明的女人,知道男人并不爱自己,便也懂得收敛自己的感情,以最佳的“合作”方式,经营一段婚姻。
她管得住自己的心。
参加一场婚宴,筱雨也有些筋疲力尽,回到楚国公府后便简单洗漱了片刻,爬上床睡了。
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筱雨肚饿,秋兰忙吩咐厨房端上饭菜,伺候筱雨用了晚膳。
“奶奶可要沐浴?”秋兰问了声,筱雨点头道:“备汤浴吧。”
如今筱雨洗澡也泡的是药浴了。
慕容神医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她的衣、食上下了不少功夫。前一个月又配置了药方,叮嘱了筱雨,若是要泡澡,便要配合着他的药方洗浴。
筱雨也谨遵吩咐,一点儿都不敢违背。
洗了药浴起来,筱雨浑身通泰。
天色已黑,屋内只秋兰和冬青伺候着。秋兰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筱雨正打算吩咐她们下去歇了,屋外却有小丫鬟唤秋兰。
秋兰顿时惊醒,朝那小丫鬟走去。
筱雨听到那小丫鬟说道:“有个侍卫大哥说有东西要交给秋兰姐姐。”
秋兰低应了一声,悄悄出了屋。
筱雨掩唇笑,笑问冬青:“秋兰跟府里哪个侍卫走得近?我怎么之前一点儿苗头都没看到啊?”
冬青也是一脸茫然,听到筱雨这般问,还不由红了红脸:“奶奶瞎说,秋兰姐一直都在奶奶身边伺候着,又怎么会同哪个侍卫走得近……”
筱雨倒是想了想,道:“秋兰年纪也不小了,的确该给她下许一门亲事了。冬青,你平日里和秋兰也走得近,你可知道秋兰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冬青害羞地道:“这事儿,奶奶当问秋兰姐姐。奴婢怎么会知道……”
筱雨闷笑两声。
正说着,秋兰匆匆进了屋来,脸上却是喜意连连。
“奶奶,原是世子爷走前安排在暗处保护奶奶的暗卫给奶奶传信,世子爷写了信回来了!”
秋兰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信掏了出来,双手递上。
筱雨一时之间有些懵。
她倒是给楚彧去过几次信,一直没收到过楚彧的回复,还当他在战场上太忙顾不得写家信,又或者送信的信使在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没能及时传信过来。但因战情传到京中来,多半都是好消息,筱雨便而言没怎么担心。
如今竟收到了楚彧的家信,筱雨自然激动地不能自持。
怀中的孩子似乎也知道母亲惊喜的心情,踢了她好几脚。
这也算是近段时间来,孩子最活跃的一次。平时筱雨几乎都感觉不到胎动。
“快给我看看,信上写了什么?”筱雨忙接过信来,拆开览阅。
然而才看了个开头,她脸上喜悦的表情便僵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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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和冬青本都一脸渴盼地盯着筱雨的神情,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的表情不对。
秋兰和冬青互视一眼,冬青轻声问道:“奶奶,世子爷信上……说什么了?”
筱雨咬着下唇将信看完,这才颓然地垂下手臂,脸上竟显露出两分惊慌和茫然来。
“奶奶?”秋兰也紧张地唤了她一声,和冬青一人一边扶住她。
筱雨闭了闭眼,摆着手深吸了两口气,缓缓坐到了床边,道:“今天你们爷来信了的事,守口如瓶,别泄露了出去。”
秋兰和冬青忙点头,俱是神色担忧地看着筱雨。
筱雨挥挥手,道:“夜深了,你们下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那奶奶……”
“我这儿不用人伺候。都下去吧。”
筱雨又下吩咐了一句,秋兰和冬青没办法,只能小心地退出了房间,却也都不敢走远,两个大丫鬟都在内屋外廊道上的小榻上睡了。
筱雨将信烧毁,吹熄了蜡烛,侧躺到了床上。
她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脸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她心里翻腾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信不是楚彧写的,而是秦晨风写的。信上说,海国来的兵器他们接手了,在盛东升的帮助下,也一直遏制着曾家军的攻势,一路胜利而来。但是曾家军却并没有急躁,即使节节败退,却也仍旧游刃有余地和征南军周旋。仗到了两个月后,楚彧嗅到了不同于曾家军行事的味道。他带领了一队私兵去探查曾家军这般行动的意图,却是无意间发现,曾家军似乎有和外人勾结的迹象。
楚彧没能从这次探查任务中全身而退,他带着这一队私兵身受重伤归来,而曾家军派了令前官,说是给楚彧送伤药。
秦晨风信中这般说道:“曾家军所赠之物,大哥自然不会使用,但眼瞧着他身体状况越发不好,随军军医直言挺不过几日,逼得无法,只能用曾家军送来之伤药。起初令人惊喜,这伤药确实管用,他身体好得很快。但不久之后,楚彧脾气渐趋暴躁,行事颇有执拗之处,且对曾家军所送伤药依赖甚重。大哥执笔写信前两日,楚彧挥刀差点砍伤我军将士。众将皆言楚彧行事失常,或是人有疯魔,不宜再担当主将一职对抗曾家军。大哥做主,打算令楚彧暗卫暗中送他回京。曾听楚彧提过,京中初霁之师父乃是一名隐士高人,希冀他能有办法,治好楚彧病症。未能照顾好楚彧,是大哥之过,待大哥回京后亲自向妹妹赔罪。”
秦晨风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给说了个清楚,他本能地觉得楚彧不对劲。
而这消息对筱雨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黑暗之中,筱雨睁着眼睛,默默地计算了一番楚彧到京的时间。
怪不得这几个月楚彧连一封书信都未曾让人捎回来,原来不是他不让人捎回,而是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去写信了。
信使用信应该和楚彧到京也不过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她今日收到了信,那么楚彧回京,大概就在之后几日。
不能让他回府里,父亲母亲会担心的。
可她必须要陪在他身边,她得知道楚彧到底是怎么了。
隐隐的,筱雨心里有个答案。
但她却不敢去想象。
夜已深,筱雨强迫着自己睡下,第二日起来后照常梳妆、洗漱、去给楚晋之和颜氏请安。
秋兰和冬青不敢将昨日之事告诉别人,可见筱雨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们却也知道,这并不正常。是以二人都是十分关切而担忧地望着筱雨。
等回了院子,筱雨便让人去请慕容神医。
这段时日慕容神医来得频繁,知道筱雨找他,要么是因为那福寿膏,要么是因为她自己的身子,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不容疏忽的,所以慕容神医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半刻钟都不耽误。
“前辈……”
筱雨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下人,只留慕容神医在屋中,将楚彧的情况和盘托出。
慕容神医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筱雨知道,恐怕慕容神医心中,也有了和她一样的怀疑。
“……前辈恐怕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筱雨呼了口气:“他不日就会到京城,还不知道他具体情况如何,是以不能让他即刻回府。我须得编个理由,在京郊之外的庄子上等他。”
慕容神医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理由……”
“我有个法子,但需要神医配合。”筱雨道:“我婆母是知道我腹中这孩子怀得凶险的,亦知晓我体内有毒。我会禀告她,说我腹中孩子已成型,但楚国公府方位对他命格有冲,需要搬到京郊西南位置,顺势便引向那庄子。母亲不可能撇下父亲随我去,但她定然也不放心我一人前往,到时候就请慕容神医出面,说会带着初霁去庄上。一来初霁可陪我这个姐姐说话,二来有前辈在,但凡我身体有任何不适,前辈都能及早为我化险。”
慕容神医叹了一声:“亏得你还能想得那么多。只是那方位一说……要是你婆婆怕你算得不准,另找高人算呢?”
筱雨笑道:“我自会劝她不用麻烦,再告诉她我在这之前也做过一些对孩子不好的噩梦。前辈放心,我婆婆对我很是信任,不会怀疑我所说的话。”
慕容神医道:“既如此,那你便同你婆婆这般说吧。”
筱雨应了声,当即便去颜氏跟前同她说了这些话。
颜氏紧张地迭声问道:“你身体哪儿不好?”
筱雨道:“母亲,我身体很好,只是毕竟是有了孩子,想的便多,顾虑的也多,还请母亲恕罪。”
颜氏有些迟疑:“京郊西南……那边儿倒是有个庄子,去也是可以去。只是,就你一个人,我如何能放心……”
“母亲放心,我会给我娘写信,让洁霜、初霁来陪我。到时候慕容神医肯定也会跟着初霁来,我若有什么不妥当,身边也有人照料了。”
筱雨特意添了个洁霜,颜氏答应的概率便大一些。
颜氏想着初霁和洁霜也都是大孩子了,也不会太莽撞。况且有慕容神医在,她的确也放心。
颜氏便点了头,说明日亲自送她去京郊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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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神医想着他们夫妻团聚,便不好继续待在那儿碍他们的眼,遂叫了初霁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首发)
秋兰和冬青收拾了碗盘,也退了出去。
京郊这个庄子面积不小,后方还有一大片圈起来的空地,本是打算起屋子的,只是一直都未能起起来,是以那一片地方也就空着,也没人过去。筱雨过来时将雪骊也给牵了来,那地方正好供雪骊跑乐。
楚彧虽然是被秦晨风派人给送回来的,但雪狼这匹血龙马极有灵性,一路跟着过来。筱雨也让人将它牵去了那儿和雪骊待在一处。
吃罢早膳,筱雨便带着楚彧去那片空地上走走。
楚彧身体很虚弱。一是因为这三个月来那伤药对他的影响,二则是因为他三个月前受的伤。
身上被捅了好几个血窟窿,即便楚彧如今憎恶那伤药,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当时没有那伤药续命,恐怕他那时候便已经死了。
筱雨不许他说那些。
“你还活着,活着便是活着,不要再想从前。”筱雨道:“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消除那伤药对你造成的影响,然后,将曾家军和西岭,一网打尽。”
楚彧露出苦涩的笑:“我何尝不想手刃敌人,可我现在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彧轻轻抬起手,微微颤抖的两只手指映入筱雨眼中。
“不用怕。”筱雨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将他两只手团在手心:“你现在回来了,不是一个人,我还在你身边,还有我们的孩子。”
筱雨低头看了看耸起的肚子,坚定地道:“我对你有信心,你能戒掉对这伤药的瘾。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
楚彧喃喃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筱雨望着如今的楚彧,心里蓦地有些沉痛。
从前的他并不是这样一个自我怀疑的人。他意气风发,运筹帷幄,虽喜欢同她逗乐,但真正做起事来,却是认真细致,连她都不得不对其钦佩。
而如今他却连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西岭研制这样的东西出来,怎会没有阴谋?怎会没有企图心?
筱雨抓着楚彧的手,道:“还有,这件事你得给皇上写个密折。福寿膏的事情,我已经通过三弯叔在皇上那儿备了个案,只是我怕引不起皇上的警觉心。你这里,也要同皇上提一提。若是曾家军真的和西岭联合了起来,那大晋的形势,可就不容乐观了。”
楚彧郑重地点点头。
到了那方空地,夫妻二人却见雪狼和雪骊亲昵地挨在一起。
楚彧屈指吹了个口哨,雪狼望了过来,一声嘶鸣后,朝他小跑了过来。
雪骊也跟随在后。
楚彧伸手摸了摸雪狼的马鬃,筱雨也拍了拍雪骊的背。
“雪狼陪着我出生入死,它也受了伤。”
楚彧伸手指了指雪狼的马屁股:“被人射了两箭,它驮着我,丝毫不在意臀上的伤,任由上面血流如注,却愣是等到到了安全的地方,方才疼痛地鸣叫起来。”
筱雨也伸手摸上了雪狼的马鬃,柔声道:“雪狼,谢谢你保护了他,谢谢你带他回来。”
雪狼打了个响鼻,将头侧到一边。
筱雨笑言道:“它这是害羞了。”
筱雨拍拍它的头:“为了报答你,雪骊就给你做媳妇儿啦!”
楚彧好笑地侧头望着她,道:“雪骊早就是雪狼的媳妇儿了。你不还问我要过聘礼吗?”
筱雨嗔他一眼:“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楚彧低低地笑。
在这儿待了一会儿,楚彧便说要回去了。
“你现在也不宜久站,还是回屋歇着去吧。”楚彧叹道:“我也要写密折给皇上,让皇上能尽快查清你说的这件事。”
筱雨点点头,挽着楚彧的手回了院子。
因筱雨刻意的隐瞒,庄子里原有的人都不知道楚彧已经回来了。
这消息筱雨也打算一直瞒着,直等到楚彧的情况好转了再看能不能先告诉颜氏。
这次楚彧回来,筱雨却是黏他得紧。
楚彧要给皇上写密折,她也不避开,等他坐下了,她便站在一边磨墨。
宣纸摊开,楚彧提了笔,蘸了墨,手却发着抖,迟迟都没能下笔。
筱雨坐到了一边,只等着他写字。
半晌,楚彧方才认命一般搁下笔,叹道:“我……怕是也写不出字了。”
楚彧闭了眼睛,似乎也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你别想别的,就按照你平日里提笔书写的样子做就行了。”筱雨轻声道:“便是写出来的字有些歪歪扭扭的,也没什么关系。”
楚彧睁开眼,苦笑一声:“还是你代笔吧。”
“夫君。”
筱雨缓缓地摇摇头:“你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以后我们还怎么对抗那伤药的影响?你不要怕,写吧。”
楚彧深深吸了口气,酝酿了许久,方才复又提了笔。
从前他握笔从容,提笔书写一蹴而就,毫不拖泥带水,写出来的字恣肆张扬,大气磅礴。
而如今,他写字小心翼翼,横不平,竖不直,简直不像是出自他之手。
楚彧写了几个字,便将纸团成一团扔掉,继续写,又扔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他就像着了魔似的,写了废,废了扔,扔了再写。
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神情也越来越暴躁。
终于,他将笔一掷,猩红着眼望着筱雨低吼道:“我说了不写,你偏让我写!你看我笑话呢吧!”
筱雨心里觉得难过。
她知道楚彧现在因受那伤药的影响,性子暴躁。在他情绪不对的时候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她也并非是因为楚彧这样对她说话而觉得委屈,她只是心疼她丈夫。
曾经多么骄傲的男人,如今是在受着怎样的折磨……
筱雨站起身,两名暗卫快速进了屋,一左一右站在楚彧身边。
楚彧肩膀开始耸动,鼻子一抽一抽的,狠狠盯着两名暗卫。
他动了动唇,视线移到筱雨身上。
“夫君……”筱雨低声唤了他一句,他使劲地闭眼、睁眼、甩头,想要便得清醒。
当他眼中有一丝清明的时候,筱雨听到他嘴里破碎地吐出“对不起”三个字。
筱雨自然不会怪他。
夫妻夫妻,能同甘能共苦,方才能叫夫妻。
她身受银仙秘水之毒时,楚彧没有离开她。如今他变成这副模样,她自然也不会离开他。
他们还有那么漫长的日子要一起度过,怎能现在就放弃?
“夫君,你清醒一点,冷静一点。”筱雨放柔声音,温和地说道:“我们慢慢写,不需要着急。”
楚彧双手抱住了头,颓然地跌坐在了座位上。
“你们下去吧,”筱雨对那两名暗卫说道。
暗卫之一有些迟疑,主子同他们认识的主子,有些不一样。
“下去吧。”筱雨再次道:“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唤你们进来的。”
暗卫只能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筱雨走到楚彧身边,安抚地在他背上摩挲。从后颈滑到后腰,一下又一下,同时轻柔地在他耳边说话。
或许是这样的方法奏了效,楚彧不再呼吸急促,动作频繁。
“夫君?”
筱雨轻轻唤他:“可以再写密折了吗?”
楚彧喉头里嘟囔了一句,筱雨腾出原本扶着他肩膀的右手,轻轻地抓了他的右手,紧紧地捏了捏,以给予他力量。
“提笔吧。”筱雨轻声道:“我抓着你的手,我们一起写。”
这一封密折,折腾了楚彧和筱雨近一个时辰方才写就。
字仍旧不像是楚彧的字,但比起他团起团丢掉的那些废纸,已经好上太多。
暗卫领了密折,领命而去。
楚彧神情萎靡地坐着,愧疚地对筱雨道:“我对你说不好的话了。”
筱雨笑笑:“没事,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说再难听的话,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离开你。”
楚彧抿唇,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筱雨伏在他肩头,轻轻抚着他的前胸。
这里似乎也只剩下一排排肋骨,硌得人生疼。
“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循序渐进的,每顿至少吃两碗饭。你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筱雨碎碎念着:“还要保持充足的睡眠,形成良好的作息时间,慢慢开始锻炼身体,增强体质……”
楚彧一边听着,妻子身上让人安宁的馨香不断地传进他的鼻中,让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希望。
午后,楚彧去床榻睡了。
筱雨也有些睡意,但她还是强撑着接待了送楚彧回来的几名秦晨风的侍卫。
“将军夫人。”
领头侍卫带着其他人给筱雨行了个礼,筱雨忙道:“几位大哥不需多礼,请坐。”
筱雨吩咐秋兰给他们上了茶,略微问了问秦晨风的状况,又开始细细打听楚彧的情况来。
楚彧半个月来都在路上,他发作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几名侍卫最为清楚。
“最严重的一次……”领头侍卫迟疑地顿了顿,筱雨忙道:“但说无妨。”
领头侍卫便点点头,道:“回夫人,最严重的一次,若是属下没有及时发现,恐怕,将军已经咬舌自尽了。”
筱雨一愣,有些惊慌地道:“他已经严重到了自残自杀的行为了?”
领头侍卫回道:“那时将军形若癫狂,属下几人无奈,将将军给捆得死死的,将军无法挣脱。大概将军整个人都无法动,所以只能动嘴了。属下见他都要咬舌头了,也只能给他用了那伤药。”
领头侍卫说着,脸上露出羞惭愧疚的神情。
筱雨沉沉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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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见筱雨面色沉沉,面上虽不露紧张,但内心还是有两分忐忑的。(首发)
面前这位楚夫人,不单是楚将军的夫人,更是他们的主子秦淳将军的妹子。若是让她不满意,他们也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但据说这位将军夫人也称得上是个不输须眉的巾帼英雄,想必不会因此而苛责他们吧。
筱雨平复了下心情,又开口询问道:“你们一路行了至少半个月吧。你们可曾计过,他发作的时间可有一定的规律?”
领头侍卫忙道:“回将军夫人的话,属下几人有做过记录。将军这一路上,总共发作过十二次。”
“十二次……”
筱雨喃喃自语,心下很快地计算,道:“算你们路上走了三十日,发作十二次,那岂不等于每三两天就发作一次?”
领头侍卫摇头:“倒也不是这样。”
领头侍卫从怀中掏出一个记事簿,道:“这是属下记录的,将军发作的时间。”
筱雨接过翻开仔细看。
领头侍卫道:“最开始的时候,将军发作得并不频繁,前两次都是五六日才发作。但后来因为属下给将军那药给得少,将军发作的频率便快了起来。直到到京城附近,已经日日都会发作一次甚至两次。因秦将军说,那药能不给楚将军用,便最好不用,属下几人便把将军捆了起来,嘴里也给将军塞了布条,使他不能如那次咬舌一般伤了自己。实在没办法,这一路上还是会给将军吃几次药。”
筱雨吐了口气,点点头,起身对他们微微弯了弯腰,道:“这一路多谢你们了。”
几名侍卫顿时站了起来,领头侍卫更是惶恐:“将军夫人此话可是折煞属下了……”
“几位大哥将外子安全带回,受我一礼也是应当的。”
筱雨对侍卫们点了点头,又道:“一路辛苦,几位大哥这几日便好好歇息。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去寻管事说。”
侍卫们连称不敢。
见了那几名侍卫回来,筱雨更觉得让楚彧戒掉对那伤药的依赖是一件十分漫长而艰辛的事情。
每日都发作,甚至发作两次。这是何等可怖的一个概念?
筱雨轻轻叹了一声,回了院落,在楚彧歇息的房间外坐了下来冥思。
慕容神医提着一壶酒从院外进来,坐到了筱雨面前。
“有心事?”慕容神医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狠狠一闻:“真香!”
筱雨睨了那壶酒一眼,道:“前辈自己酿的人参酒?”
“延年益寿,补精壮阳。好东西。”
慕容神医敲了敲酒壶,又望向筱雨:“担心你男人?”
筱雨轻轻应了一声。
“这瘾真能戒掉?”慕容神医将信将疑:“我试过,但没有成功,所以也不敢把话给说死了。”
慕容神医低叹一声:“不过你这般笃定,希望真能有效果吧。”
“一定有的。”
筱雨道:“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两年。总能戒掉的。”
“那不是毒吗?”慕容神医饮了口酒:“就不能研制解毒方子?”
筱雨摇头:“前辈研究过就会知道,那东西,对人的神经有影响,从而影响人的身体。体内并无真正意义上的毒素,全是由精神所致。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振奋精神。”
“倒是没听过,还有这般作用。”
筱雨道:“抽用了福寿膏的人,会飘飘欲仙,自以为身体好得不得了。其实是人体神经给予的一种假的信号。前辈倒是可以从这上面,提取出麻醉人的东西。”
慕容神医顿时眼前一亮:“就是那种,‘任你开膛破肚,我自毫无感觉’的麻醉绝技?”
筱雨点点头。
慕容顿时一拍大腿:“之前听说大晋皇朝有麻沸汤,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不过麻沸汤的效果并不太稳定。要真能研制出能麻醉人的东西,那可是造福病痛百姓的大好事!”
见慕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筱雨还是忍不住道:“前辈,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福寿膏之祸最为紧要。”
慕容点点头,收起兴奋的心情,对筱雨道:“你也别忧愁,你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男人的事,总归不是一日之功,还得慢慢来。”
筱雨颔首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就怕……”
她咬了咬唇:“听说以前他想要咬舌自尽,可见发作起来要是没能得到那伤药吸用,他会有多痛苦。可他再痛苦,我也不能给他那药了。”
“一次两次……应该不要紧吧?”慕容神医迟疑道:“要是他的确是忍受不住呢?”
筱雨摇头。
“以后,一丁点都不能给他。”筱雨道:“否则,这瘾是戒不掉的。”
慕容神医叹了一声:“你们这一对夫妻,倒还真是不同寻常。”
筱雨笑了笑,伸了个懒腰,笑道:“我也去歇一觉,今后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我也不能把自己给累垮了。”
“知道就好。”慕容神医皱了皱鼻子:“去睡吧,我给你熬一碗药,你醒来喝了,安胎利神的。”
筱雨谢过了慕容神医。
楚彧回来的这一天,除了因写密折之事有些发作的迹象外,其余时候都还算好,精神虽然还是萎靡的,但好在没有发狂。
翌日,楚彧用了午膳,睡醒起来后便开始心痒难耐了。
他抠着床板,指甲不断地在床板边缘横木上划啊划的,眼睛也到处不断张望着。
筱雨换了要午睡的衣裳出来,便看到他这不同寻常的表现。
筱雨愣在原地,轻声唤道:“夫君?”
楚彧抬头,眼睛还是游移不定,手指抠得更凶了,脚也不断地在点上点着。
“筱雨啊……”楚彧神情很扭曲,想必他自己也在天人交战。
筱雨知道,他这是想要吸用那药了。
“夫君。”
筱雨一声声地唤着他:“夫君,夫君。”
楚彧不断地吸气,呼气,问筱雨要药的要求暂时还没从他嘴里说出。
因担心楚彧发作,侍卫和暗卫轮流在楚彧和筱雨的院子外面守着。
此时守着的正好是领头侍卫。
“不好!”见此情景,他低叫一声:“将军夫人,将军怕是要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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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亲自给咸宁帝奉了茶,又嘱咐了慕容神医一番,劳烦他熬制一碗恢复精气神的药来。(首发)
自咸宁帝来,慕容神医就避开了。
慕容神医并不入世,皇族权贵对他来说没多大意义。但在这世道上生存,却又无法避开这些等级桎梏。慕容神医索性便躲了开,连这些权贵大人物的面都懒得一见。
筱雨站到了楚彧身后,听着咸宁帝同楚彧说话。
“这次的战事,朕势在必得。”咸宁帝开口说道:“曾家军嚣张已久,此番曾家军兴兵造反,镇压了他们正是理由充分,正是时机。再加上海国的武器,这场仗本就不该输。”
咸宁帝皱了皱眉:“可你临阵出了状况,军心难免动摇。秦淳虽也厉害,但据军报所言,你归于征南军,全军上下一片欢欣鼓舞。而如今,曾家军却是按兵不动,似乎又有什么阴谋酿就……现在这情形,表面瞧着是我们占上风,但实际上,曾家军的作为却让人不得不惊醒心惊。”
咸宁帝问楚彧道:“那伤药,乃是曾家军给你的,事实上这药也真的救了你一命。但如今你却说,这伤药摧残人之意志,是乃害人之药。前后两者……颇为矛盾啊。”
楚彧想了想,虚弱地回道:“皇上,或许这药中某些成分的确对人有好,臣最先接触它的时候,也并无任何不适,还百般揣测曾家军救臣的意图。”
楚彧额头冒了点儿汗,继续说道:“但臣服量越多,越觉得身体不对劲,直至为了弄到药,而差点失手伤害军中将士,臣才明白过来。这可能才是曾家军的意图。”
咸宁帝眯了眯眼:“你继续说。”
“臣以为,曾家军若能将此药渗入进征南军的掌兵将军手里,让将军们也如同臣一般……”
楚彧喘了口气:“那这整个征南军,便在曾家军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咸宁帝眼中精光一闪。
筱雨见楚彧实在是硬撑不了,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能轻轻按住楚彧的肩,接过他的话说道:“皇上也看到了方才外子被捆绑堵嘴的样子,外子癫狂时,会伤人,也会自伤。这都是发生过的。一旦得不着药,外子就会性情大变。皇上可试想一下,若是掌兵的将军们也如外子一般,得不着药便痛不欲生,伤人自伤的,指挥作战又哪会沉稳冷静?更可怕的是,曾家军手里掌握着这药的来源,将士们没法控制自己,为了从曾家军手里拿到药,或许会做出一些卖国之事来。到时候,战场的形势也定然会更改。”
筱雨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她也没办法看着百姓生灵涂炭。
况且如曾家军这般为了一己私利,使如此下作手法的人,筱雨也从心里不齿。
争权夺利倒也罢了,但凡是个男人,恐怕都做过称霸天下的英雄梦。如果曾家军明刀明枪地和大晋皇廷军比上一比,筱雨或许还会对曾家军投以两分佩服。
但曾家军使的手段太下作肮脏了。
若曾家军真的和西岭联手,不得不说,这曾家人可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筱雨要管此事,一是因楚彧乃是曾家军的主帅,他必然是渴望打胜仗的,而如今他变成这副样子,筱雨当然有理由给他报仇。二是因为她大哥秦晨风现在顶替了楚彧的位置,若是真的被曾家军阴谋得逞,秦晨风的下场也定然不会好。
好在秦晨风已然发现了楚彧服食那药的不对。
筱雨猜想,一开始曾家军将那伤药给楚彧,是希望大晋的军队会认为这药有奇效,能令受伤严重的人渐渐好转。这样的话,这药便不愁没人用。等大晋军队里用这药的人多了,这药真正的用处便会显现出来,大晋的人会求着曾家军给他们药。
只是没想到楚彧伤得太重,对这药的依赖性太大,曾家军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筱雨屏了屏气继续说道:“战场上的情况是其一,外子说,秦将军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已令人将曾家军给的所有药聚拢到了一起,也让人严查军中是否有人偷用曾家军给的伤药。幸运的是没造成更大的损失。前线能保持作战,后方方才能安心。就怕曾家军手太长,也会伸到京中来。”
咸宁帝沉沉地问道:“你这话何意?”
“回皇上,臣妇听闻京中西岭使团有售福寿膏,价格并不低廉,却受很多贵族老爷的追捧。臣妇让人买了一些研究过,福寿膏中的成分,与护送外子的侍卫带回来的曾家军给的药的成分,有八成相似。”
这是慕容神医告诉筱雨的,筱雨托大,认在了自己名下。
筱雨拱手道:“皇上尽可取了福寿膏和曾家军给的药给太医辨别,便知臣妇并未危言耸听。”
咸宁帝细细思索了一番,看了看楚彧,又看了看筱雨,道:“你们夫妻二人的意思,便都是这曾家军找到了盟友?”
楚彧点点头,筱雨也重重点头。
“皇上,臣妇担心的是,既然贵族老爷们都知道了这福寿膏的存在,难保朝堂上一些大人们也都知道。若是朝堂上的大人们也受了福寿膏的诱惑,买上几管抽用,这一抽,可就停不下来了……”
咸宁帝顿时浑身紧绷。
他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就如同军队中掌兵的将军们被曾家军控制住一样,若是朝堂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被这福寿膏影响,西岭便等于拿捏住了大晋。
京城既是大晋军队的大后方,又是心脏地带。京城出了差池,大晋的气数便也尽了。
咸宁帝捏了捏拳。
筱雨道:“皇上,这两者的成分如此相似,总不应该是巧合。”
筱雨试探地问道:“将这两件事拿到一起想,不难得出‘曾家军的伤药便是西岭提供的’这个结论。否则,曾家军一直致力于能取皇上而代之,又哪有心思弄这些东西?”
“曾家和西岭……”
咸宁帝轻轻屈起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
“若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有些难办了……”
咸宁帝脸上染了一些怅然,点头道:“朕会让人下去查证此事。”
咸宁帝顿了顿,问筱雨道:“你见楚彧如此痛不欲生,还不打算给他用那药吗?”
筱雨摇头。
“若依了他,以后每每他发作,都要再给他那药。臣妇怕外子会因吸食过量而猝死,所以也不敢再给他药。这并非药,它治不好外子的病,却会让外子渐渐形销骨立,终有一天,也会死。”
“那你就舍得他疼死?”
“臣妇不能代他疼,外子想要回到从前的样子,只能熬过这一关又一关。”
筱雨深吸一口气,道:“臣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咸宁帝望了望筱雨隆起的腹部,良久后轻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拍在楚彧肩上,如同幼年时两人那般亲密无间。
咸宁帝道:“你好好养身体驱毒,朕还等着你回来给朕上阵杀敌。”
楚彧点头,眸中染上一层温色:“皇上放心,臣万死不辞。”
咸宁帝点点头,道:“那朕这便先回宫了。查到有什么消息,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咸宁帝拍了怕楚彧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难过。
筱雨看得分明,心里想的却是,这皇帝说不定认为楚彧是必死无疑了。
一想到这点,筱雨便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他十八辈祖宗。
楚彧不良于行,筱雨代为送客。
直送到门口,咸宁帝对她道:“好好照顾楚彧。”
筱雨恭敬地应了一声。
咸宁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到她的肚子上。
又加了一句:“也多照顾你自己,保重身体。”
众人半蹲恭送,咸宁帝免了筱雨的礼节,上了马车走了。
墨香待马车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望着筱雨叹了一声:“数月不见,奶奶却是经历了这么多事。”
筱雨忙道:“娘娘尊贵之身,旧时称呼原该舍了。”
墨香点点头:“楚夫人。”
她顿了顿,轻轻拉过筱雨的手,恳切地道:“若是没有夫人为我指明前路,我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夫人对我之恩,我铭记于心。将来夫人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多谢娘娘。”
筱雨始终与墨香保持着距离。
墨香以前虽是府里的丫鬟,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些“报恩”的话,也只能听听,筱雨不会当真。
墨香拍了拍筱雨的手,踏上马车,与筱雨挥手作别。
咸宁帝一行人走完了,筱雨才轻轻舒了口气。
咸宁帝带走了一些药,希望咸宁帝的人能赶快查证出福寿膏的坏处,太医院中的人也能尽快告诉咸宁帝那两者的极为相似之处。
秋兰扶了筱雨,担忧地道:“奶奶今日应付客人耗费不少心神,如今怕是撑不住。奴婢扶您回去休息可好?”
筱雨点点头,道:“去你们爷那儿。”
“这……”
楚彧发作的样子让秋兰有些心惊,一时间便有些犹豫,生怕扶了筱雨回去,楚彧会对筱雨不利。
“没事。”筱雨摇摇头:“扶我回去。”
秋兰叹息一声,这才唤上冬青,扶了筱雨往楚彧的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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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本想回去后和楚彧再说上两句话,谈谈心。【首发】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在她面前发作。
失控、红眼、狂躁、谩骂……这些在以前从不会在楚彧身上出现过的词汇全都涌了出来。
现如今他人是清醒了,但他一定很难过。
筱雨想要抱着他和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告诉他这是第一道坎,他跨过去了,今后的每道坎他也能安然无恙地跨过去。
然而等筱雨回到房间时,却发现,楚彧竟然已经睡着了。
守着楚彧的侍卫见筱雨回来,忙上前道:“夫人,将军今日为扛住不吃药,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这会儿已经倦极睡下了。”
筱雨点了点头,道:“今日你们也都辛苦了,都下去休息吧。”
“那将军这儿……”
“我守着便是。”
侍卫领命退了出去,养好精神才好继续看守护将军。
筱雨让秋兰伺候着脱了外裳,掀开被角躺了下去。
她侧躺着,面对着平躺的楚彧睡着。
他瘦了太多,脸上眼眶都凹了进去。因为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他头上还有些汗湿,眉头也锁着,瞧着似乎睡梦中也并不安宁,时不时的还抽动抽动身体。
这是药物反应,今后还会跟随他起码几个月的时间。
筱雨伸出手轻轻摸过他的额头、眉心、鼻梁、双颊,然后点到嘴唇。
她撑起身,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记吻。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筱雨轻轻说了一句,闭上眼,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筱雨觉得自己被人从后背抱着,有一双手轻柔而微微颤地在她肚子上摩挲着。
筱雨缓缓伸手,将手盖在了那双手上。
手的主人一顿,轻柔地道:“醒了?”
筱雨“嗯”了一声,想要翻身过去,后面的人却道:“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筱雨便不再动,只往后蹭了蹭,更亲近地窝进后面人的怀中。
楚彧轻轻在筱雨后颈上蹭了蹭,良久方才说道:“我今日的模样,是不是吓着你了?”
筱雨摇头,轻声说道:“我已有心理准备,倒不觉得这样有多吓人。”
顿了顿,筱雨抓住楚彧的手,将它移到自己脸上。
“你今天发作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楚彧想了想,道:“应该是吧。只是现在熬过来了,倒是记不大清了。”
“以后还会痛的。”
筱雨抿抿唇,握住楚彧的手腕让他摩挲她的脸。
楚彧顺着她的动作,更深地把她嵌入自己怀中。
“你不是说了吗,会慢慢好起来的。便是痛,也总有个尽头。等我不再渴望那东西了,我就能彻底好了。”
楚彧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筱雨的发,将一头秀发拢到一边,露出筱雨光洁的耳背。
他轻轻吻了上去,叹道:“我还舍不得放弃自己这条命。把你和孩子孤零零地丢下。”
“别胡说。”
筱雨再也顾不得,翻身正视着楚彧:“别说这样的话,我们成亲时应了要百年好合的,我们都能长命百岁。”
楚彧淡淡地笑开,道:“活那么久啊?”
“我还嫌少了呢。”
筱雨忿忿地哼了一声,抵着楚彧的额头道:“别东想西想的,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制定一个锻炼身体的计划表,每日要做些运动,好增强你的身体体质。另外一日三餐上也要花费些功夫,辛辣一类的不能碰了,你得吃点儿清淡养身的,把消耗的元气满满补回来。”
楚彧听着,不时应一声“好”,气氛温馨而恬淡。
忽然,筱雨肚子叫了一声。
楚彧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后笑道:“饿了?”
筱雨微恼,点点头,撑着要起来。楚彧忙搭手扶了一把。
“有了身孕,就没个饱腹的时候。”
筱雨懊恼地盯着肚子叹了一声。
楚彧下床趿了鞋,又帮着筱雨穿了鞋,扶她起身。
筱雨唤道:“来人。”
“奶奶。”
秋兰忙赶了过来,道:“奶奶睡了两个时辰,可是要准备用膳?”
筱雨点头,道:“饿了,让人先上点儿点心,填填肚子。”
“是。”
秋兰忙去让厨房准备,慕容神医估摸着时间,又给楚彧送了一碗安神补气的汤。而给筱雨的,自然是每日必喝的安胎药。
之前筱雨为调理身子喝的药难喝至极,如今这安胎药,她却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吞完。
筱雨搁下碗,抚了抚胃。
楚彧望向慕容神医询问道:“前辈,筱雨腹中胎儿可是有什么不妥当吗?”
慕容神医看了筱雨一眼,问楚彧:“何以有此问?”
“晚辈只是见筱雨并未有什么不适,而是药三分毒,怀胎前三月喝安胎药倒也罢了,如今筱雨腹中孩子已近五个月,孩子应已稳当了,为何还要喝药?”
楚彧虽然受了那药的影响,力气大大削弱,自制力也差了很多,但他能成为独掌一军的主帅,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观察得当然不差。
慕容神医暗暗叹了一声,道:“楚小子,当初我就同你们夫妻俩说过关于孩子的事情,事关重大,你们不会不记得。我本想着等你媳妇儿调理个一年半载的,等你回来,我多点儿把握,你们再要个孩子,端看那孩子的造化。不过没想到——”
说到这儿,慕容神医还笑了一声:“你功夫不错。”
楚彧和筱雨顿时都被这老不休的打趣给激得红了脸。
“筱雨丫头怀上了,你又没在她身边,事情都得由她一个人来决定。女人嘛,都是心软的,她要留下这孩子,还让我千方百计帮她保住这孩子。所以这药啊,可不得天天喝吗?”
慕容神医看向楚彧,道:“虽然她天天都喝药,一天都没拉下,但是我还是要客观地提醒你们一句,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全然的把握,保证你们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不出一点儿问题。”
楚彧顿时白了白脸,却还是镇定地道:“前辈从前同我们说过了,结果的好坏,我们都做好了准备承担。”
慕容神医点点头,道:“楚小子,你也是要当父亲的人了。好好将身体恢复过来,不然五个月后,你怕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娃,却不能抱他一下。”
楚彧点头,保证道:“我一定会成为第一个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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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不知汤耀是何人,听到筱雨贸然提起此人名姓,顿时开口问道:“汤耀是谁?”
筱雨便将有关汤耀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道:“之前只担心他认出红玉,将当年我们害他之事给翻出来。(首发)后来又知曹叔和三弯叔一直在找的二当家的仇人便是汤耀所出身的南平侯府,是以对他还是颇有些关注。”
楚彧点了点头,示意秋兰道:“你继续说。”
“是。”
秋兰应了一声,接着说道:“南平侯爷站出来后,皇上大概也有两分讶异。但当着众位朝臣之面,南平侯爷挺身而出说要让他儿子出来现身说法,皇上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在秋兰的娓娓讲述中,楚彧和筱雨清楚地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
南平侯爷自曝家丑,皇上虽不明虚实,但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南平侯爷的请求,让南平侯爷明日带他口中那个“不人不鬼”的儿子上殿来。
第二日早朝,南平侯爷果真将汤耀给带了上来。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瞧上去却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南平侯爷大概是对这个儿子再不抱希望,只拱手道:“孽子这番模样,臣已毫无办法。惟愿他能让所有抽用福寿膏的同僚们警醒。此物害人不浅,当断则断。”
咸宁帝心情大好。
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那些大臣们若是还不信,那就只能是自欺欺人。
但真就有那么自欺欺人的人。有几名大臣出列,竟然对南平侯爷产生了质疑,怀疑他揪上大殿来的儿子本就得了重病,却硬是要安给福寿膏。
“福寿膏,多么美的名字,延年益寿,福泽绵长,兴许令公子只是抽用过福寿膏,之后重病却与福寿膏毫无相干。侯爷莫要将罪责都推至福寿膏身上。”
面对他人的咄咄逼人,南平侯爷却也并不恼怒。他只平静地回道:“若是不信,诸位大臣只管再等上片刻。”
咸宁帝也好奇南平侯爷究竟意欲何为,便而言下令让多等上片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南平侯爷的儿子却突然开始浑身渐渐抽搐起来,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也不断地乱眨乱瞟。之前他一副死糜烂眼的颓丧模样,因他这突然的变化而使得他整个人都开始生动了起来。
咸宁帝正在听别的大臣的奏本,身边的掌事太监低声提醒了一句,他忙停下手中的事,让人让开位置,唤了南平侯爷和他儿子上前。
南平侯爷不慌不忙地揪着他儿子的衣领站在了殿当中,道:“皇上,犬子因抽用福寿膏过量,对其产生了巨大依赖,若是不抽用福寿膏,便会性至癫狂,甚至六亲不认。为了拿到福寿膏,臣断定,便是要让他卖妻鬻子,杀父弑母,他也是干得出来的。”
南平侯爷一边说着,一边制住想要上前冲的他儿子,道:“皇上,犬子发作起来时等闲人制不住他,还请皇上派两名金刀侍卫将他制住。”
咸宁帝看到过楚彧发作时的场景,自然知道南平侯爷说的是实话。他当即便令两名金刀侍卫前去押着汤耀。南平侯爷待脱手后,从袖笼里拿出了巾帕,将他儿子的嘴给堵住。
殿上立刻有人质问道:“侯爷,你这是作甚!”
南平侯爷不理旁人,只对咸宁帝从容解释道:“皇上,非是臣虐待犬子,而是他发作起来既六亲不认,自然也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抽不了福寿膏而他又忍耐不住时,他会自残。撞墙、咬舌、举刀自刎之事时有发生。若非他母亲时时看护,一见他有不对便命人制止,每每又给他福寿膏让他平静下来,恐怕今日他也没有命站在这大殿之上。”
南平侯爷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顿时雅雀无声。
之前听到南平侯爷说发作时性至癫狂,甚至六亲不认,抽用过福寿膏的大臣们还心存一丝侥幸。毕竟没伤到自己不是?
可一听南平侯爷说,甚至还会自残自戕,他们可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关乎自己性命的事,他们又哪里轻松得起来?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被金刀侍卫压制住的汤家儿子身上。
许是南平侯爷塞巾帕塞得不严,竟被他儿子给吐了出来。
“给我!福寿膏!福寿膏!”
汤家儿子声音都变了调,目光凶狠地看着南平侯爷:“给我福寿膏!给我!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诸位大臣倒吸一口气。弑父!这真的是要弑父啊!
南平侯爷不动如山,任由汤家儿子骂。咸宁帝也没开口示下,两名金刀侍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将他压着。
汤家儿子骂了好一阵子,忽然又软了语气,望着南平侯爷极近凄婉可怜地求道:“父亲,父亲可怜可怜儿子吧?儿子再抽一次,就一次!以后再也不抽了,再也不碰福寿膏了,父亲救救儿子,父亲救救儿子啊,祖母最喜欢儿子,儿子不能死,不能死……父亲救救儿子!儿子要是死了,祖母会跟父亲势不两立的……救救儿子……”
南平侯爷眼中寒光一闪,从地上捡起巾帕,捏着他儿子的下颌将巾帕又塞回了他嘴里。这一次南平侯爷用的力道十足,确保他儿子再也无法将巾帕给吐出。
咸宁帝看火候差不多了,开口道:“南平侯,朕看令公子委实难受,还是给他一点福寿膏,让他平静下来吧。”
南平侯爷拱手道:“臣领旨。”
咸宁帝便让人去端了旱烟杆和福寿膏来,一见福寿膏,汤家儿子就跟见到亲娘似的,愣是要扑过去。
没得皇帝示下,金刀侍卫不敢放人。所有大臣就眼睁睁看着汤家儿子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嘴张着,眼睛瞪着,不断地往前够着托盘上的福寿膏。一时之间各位大臣面上五颜六色如调色盘。
虽然每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不同,但咸宁帝还是确定,他们的眼神中,“震惊”最多。
能震得住人,他们便不可能不信。
“放手吧。”
咸宁帝抬手一挥,金刀侍卫立刻松手。
汤家儿子朝着端着托盘的太监扑了过去,一把将旱烟杆和福寿膏抢了去,双手虽然仍旧是哆哆嗦嗦的,但却极其熟练地搁烟、点火,然后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随着他抽第一口福寿膏,他脸上的狰狞表情便再也没有了。
只见他闭着眼睛,一副心旷神怡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极为愉悦和享受。
南平侯爷禀道:“皇上,此物即便是自己不抽用,但在一边闻着,对人许也会有些影响。臣担心会危害龙体,恳请皇上将他逐出大殿。”
“准。”
咸宁帝一挥手,金刀侍卫便将汤家儿子带出大殿。
汤家儿子出去,并不是主动跟着金刀侍卫出去的。他被两名金刀侍卫一人架了一边胳膊,却是被二人拖出去的。
他双脚脚尖放软,整个人身上恐怕只有端着旱烟杆的手是用了些力气的。
南平侯爷道:“犬子每每抽用福寿膏便是这般模样。抽用过后他精神的确要好一些,但发作时却是越来越糟糕。臣惶恐。”
咸宁帝心道这南平侯爷平日里虽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是助了他一臂之力,是以对南平侯爷语气温和:“南平侯大义灭亲,将令公子带上殿来以警醒满朝文武,用心不可谓不良苦。汤家公子遭此厄运,朕也有两分过错。”
随后为了弥补“过错”,咸宁帝赏了南平侯府一堆东西。
诸位大臣不敢有意见,但还是有人道:“皇上,南平侯爷家的公子确实是个例证,但……他也并未死。”
“快了。”
南平侯爷接过话道:“这位大人要是愿意等,兴许不日之后,我南平侯府便要办丧事了。”
咸宁帝皱了皱眉,南平侯爷拱手道:“皇上,孽子深陷福寿膏之诱惑而不可自拔,臣无法断其抽食之心,其母怜他每每发作时受苦,是以每次都会给他福寿膏以用。臣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消瘦,熬得越发像个人干,心里亦知,他若想康复,已是不可能了。咽气不过是早晚问题而已。”
人家当爹的这么说,大殿之上谁还敢拿他儿子说事?众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至此,大晋朝臣才算是真正相信了福寿膏的危害。
咸宁帝顺理成章地扣押了西岭使团手上所有的福寿膏,并大面积地收缴大臣、贵族老爷等人手中的福寿膏。所有的福寿膏汇聚在一起,交由禁烟大臣扈三弯处理。
“扈爷现在拿着数量庞大的福寿膏正愁呢,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处理了好。”
秋兰给筱雨捏着腿,轻声地以感慨之句结束了之前的叙述。
筱雨一听便乐了:“这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没处理过此事,自然不知该如何处理。”楚彧笑了声,问筱雨道:“难道你有主意?”
筱雨点头:“很简单。将所有福寿膏聚在一起,付之一炬,烧个干净利落。”
楚彧挑了挑眉:“那这些东西烧起产生的烟雾可怎么办?秋兰刚才不是说了,南平侯爷也曾提过,这烟雾对人也是有影响的。”
筱雨道:“戴上口罩,阻挡烟雾进口鼻便行了。比起那些福寿膏来,即便是吸了点儿烟进去,也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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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弯拿不定主意,几日后却是来京郊庄子寻筱雨想办法了。【首发】
他如今做了官儿,又得了皇帝的青眼,朝中人人都对他敬上三分。
但扈三弯在筱雨面前却还是老样子,一见到筱雨便赶紧道:“筱雨丫头,你就是我的救星,快帮我想想办法,我愁得都要掉头发了!”
筱雨好笑地看着他故意皱起眉头,摆摆手道:“三弯叔今儿来是谈正事还是说笑话呢,进屋坐。”
鸣翠也和扈三弯一起来了,她肚子比筱雨的要大一些,见到筱雨她便关心地询问道:“姑娘身体还好吗?你来庄子上住,也不说让我过来陪你……”
筱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一切都好。你也正是关键的时候,三弯叔可不会让你到处乱跑。你安安心心的,等你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再来陪我也不迟。”
说着筱雨便望向扈三弯,问他今日的来意。
扈三弯道:“这次福寿膏的事儿,托你的福,我在皇上面上是大大地得了脸,就连那南平侯爷也让我三分。”
扈三弯说到这儿,面色却有些古怪。
他继续道:“皇上将禁烟的事情交给我来办,这便是让我做收尾的工作了,要是事情搞砸了,我丢了面子不说,在皇上那儿也不好交差,恐怕今后在朝堂上也没我立足之地。我想过很多种方法,投到江里让它流到海里边儿去,或者是找地方把它给埋了,再或者烧掉,一了百了,但都觉得不是很恰当。毕竟这福寿膏是有害的东西,要是一个弄不好,它没能全都消失,那岂不是成了我的罪过?”
筱雨笑道:“三弯叔不用着急,你只管用火烧便是。”
“烧了?”扈三弯迟疑道:“那会产生很大的烟雾……”
“三弯叔要是怕这烟雾对人体有害,不妨找个空旷一些的地方烧了。”筱雨道:“烧毁的时候,你给旁边每个人发一个口罩,就是那种用棉布做成的,可以遮住口鼻的那种。这能阻止烟尘被人吸入口鼻。”
扈三弯眼睛一亮,击掌道:“这是个好办法,行,就照你说的做!”
筱雨笑了笑,秋兰奉上了茶水点心。
扈三弯和鸣翠难得来一趟,筱雨本是该留他们多待一阵的,但想到楚彧还在另一间屋子躲着,倒也不好一直与他们闲聊。
筱雨便问道:“三弯叔最近可还有什么事?”
扈三弯最近当然是忙着要处理那些福寿膏了,筱雨这话隐隐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但扈三弯却是没想到这点,思索了下,却是认真地答筱雨道:“筱雨丫头,不瞒你说,还真有件事,我觉得十分怪异。”
“哦?”筱雨忙问道:“何事?”
扈三弯迟疑了下,方才道:“你也知道我入朝堂为官,为的就是要向南平侯府报仇。南平侯府那老太太安安稳稳活了这么多年,说起来也是晚年幸福,可我偏不让她那么好过。所以这段时间因为福寿膏之事,我在朝堂上也算是名噪一时……”
筱雨暗暗觉得好笑,心里嘀咕三弯叔这成语用得也真的是“颇有品味”。
扈三弯道:“我有名气了,便有人来巴结,也有人酸言酸语的。这些都略过不提。单说有一人,给我感觉却十分怪异。”
“哦?”筱雨问道:“三弯叔聪明绝顶,什么样的人竟然会让三弯叔你也猜不透?”
扈三弯点头:“这个人就是南平侯爷。”
筱雨讶异地张了张口。
“从我起势起,对南平侯爷便是处处针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南平侯爷想来也知道我对他十分有意见,但他当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奇怪的是,他每每都是付之一笑,似乎并不觉得我的言行举止有冒犯到他。我总觉得……他有些深藏不露。”
扈三弯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按理说来,南平侯爷是那毒妇的亲子,我应该十分痛恨他才是。可看到南平侯爷,我却生不出多少怨恨。我在朝中同僚那儿也试探性地问起过南平侯爷,他们都说这位侯爷除了养了几个不成才的儿女,其他的倒也没什么毛病,甚至这南平侯爷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还挺让人佩服的。我就矛盾了。筱雨,你说,南平侯府老太太那样的毒妇,能生出个好儿子?”
筱雨捏了捏下巴,扈三弯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有些怪异了。
“当日南平侯爷挺身而出,揪了汤耀帮皇上佐证,我就觉得有哪儿不对。现在想想,就是这儿不对。”
筱雨凝眉道:“南平侯爷这能大义灭亲到不顾他儿子的死活,拽了他上大殿,让所有大臣看汤家的笑话?谁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是死命地瞒着捂着,怎么可能却主动地告诉别人?而且——”
筱雨顿了顿,道:“三弯叔当时肯定是大殿之上,南平侯爷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你应当都有印象。听说南平侯夫人因为不忍眼睁睁看着汤耀痛苦,而每次他发作都会给他福寿膏抽,此话当真?”
扈三弯略想了想,点头道:“的确如此。”
筱雨皱眉:“那就说不通了。”
“如何说不通?”扈三弯反问道。
筱雨分析道:“南平侯爷是汤耀的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能好好的。但是从他对福寿膏的认识上说,他也知道若是汤耀继续抽用福寿膏,他早晚都会落得一个死字。他是南平侯府的男主人,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福寿膏对儿子的危害,却不阻止南平侯夫人在汤耀每次发作的时候都给他福寿膏。这岂不是无作为地,纵容地让儿子走向死亡吗?”
扈三弯一想也觉得筱雨说得有理,但他思索了会儿又道:“也许南平侯爷是打算放弃了汤耀这个儿子吧。这他也是说过的。”
筱雨摇头:“放弃这个儿子,也用不着将他带上大殿。往好了说他是大义灭亲,是为天下苍生做了巨大的牺牲。但不可否认的是,汤耀的事情一出,南平侯爷可就要被置于风口浪尖了。这是家丑,家丑外扬,汤家哪里还能安宁?南平侯爷身为一府侯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筱雨定了定神:“这个南平侯爷,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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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德接过筱雨递来的茶,道了声谢,道:“一来自然是来看看文盛,二来,倒也的确有些事情想与你们说说。{首发}”
李明德目光停驻在筱雨的肚子上,又笑望向她的脸,挑了挑眉:“啧,长了不少膘啊。”
筱雨身形一顿,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李明德:“明德哥是来讨打的?”
李明德哈哈一笑:“开个玩笑,不过你倒是真胖了不少。好好养啊,孩子生了我当干爹。”
“那么不着谱的干爹……”
筱雨大声嘀咕了一句,分明是说给李明德听的。
李明德立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会儿,倒是楚彧担忧地问道:“你不是不能与朝臣私下往来吗?要是你因为来我这儿被怀上猜疑可怎么办?而且,皇上怎么会默许你来?”
李明德停了笑,耸了耸肩,道:“我来这儿有事,也是皇上吩咐的。皇上自然不会猜疑我什么。”
说着他便是一叹,看向楚彧,摇头道:“我倒是没想过,堂堂一军主帅,居然也会受了人的暗算。”
楚彧苦笑一声:“你别欺负我现如今没气力揍你。”
李明德便把脸挨过去:“我准你揍一下。”
楚彧右手成拳轻轻揍了他左脸,没好气地道:“你是成心来看我笑话的。”
李明德哈哈一笑:“还能说笑,想来你也没什么大碍。”
李明德又坐了回去,喝了口茶,轻声道:“我来这儿,是替皇上带个话,亲自来给你们提个醒。”
筱雨顿时正襟危坐,道:“明德哥请说。”
李明德顿了顿,看向筱雨道:“宝晶公主,你认识吧?”
筱雨顿时瞳孔扩大,呼吸也屏了起来。
不管是在当初的雨清镇镇上衙门,还是如今在咸宁帝手下做事,李明德一向极懂察言观色。筱雨的一系列表情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李明德眯了眯眼,问筱雨道:“你看起来似乎有些怕她?”
筱雨张了张口,既不想承认自己怕一个女人,又无法准确描述心里对宝晶公主存在的那种怪异感。
她想了想,保守地回道:“倒也不能称之为怕。明德哥可见过那宝晶公主?我觉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有别于正常人的感觉,有几分妖异。一般对于无法理解的人或物,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远远躲开,对吧?我这般跟明德哥说吧。这世间我所见过的人当中,唯有两个人不过是初见,便让我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萌生出要远远躲开这样的危险人物的感觉。宝晶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李明德点了点头,又一脸八卦地问道:“还有一个是谁?”
筱雨顿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实答道:“仇暴杀。”
李明德颔首,恍然道:“曾家军军师?果真是个棘手的人物。”
顿了顿,李明德又问筱雨道:“那你只见过那宝晶公主一面?”
筱雨点头:“我不是说了吗,遇到这样的人,我只会远远躲开,不招惹他们。宝晶公主我只在去皇宫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一次,皇上和皇后召见你,说服你答应与仇暴杀的婚事,做朝廷的内应,对不对?”
李明德双眼灼灼地看着筱雨,筱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由看向楚彧。
这些事情楚彧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种陈年旧账,李明德竟然会翻出来说。
楚彧点了点头,筱雨便也如实回道:“的确如此。不过我当时并没有答应,后来又因为有了我大哥的消息,所以我带了人跑了。”
李明德低低笑了起来:“皇上曾同我提起过,说没见过像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女人。”
筱雨又暗暗翻了个白眼,问李明德:“明德哥说了这么多,又是宝晶公主又是仇暴杀的,你到底要提醒我们什么?西岭使团不是被皇上给控制住了吗?”
楚彧也一脸严肃地望着李明德。
李明德收起笑意,谈起正事,他也变得十分正经起来。
“皇上为了造势,派了京畿卫去拿人。京畿卫出马你们也知道,最喜欢闹得声势浩大。西岭使团的人也不是傻子,皇上之前就有动作让人去查福寿膏的事情,他们早有准备,在京畿卫到的时候跑了十来个人,还都是这西岭使团中的头头人物。”
李明德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跑了首脑,京畿卫当然会追。京城虽然大,多在几个地方贴上跑了的西岭使团头头,不怕寻不出他们来。要怕就怕他们出了京城。可是京城是国都,总不能为了抓十来个人就封城吧?所以也只能在几处城门那儿加强了对来往的人的搜查。不过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京城到处都贴着他们的画像,他们乔装打扮的本领再通天,十几个人要想一个都不暴露,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已经成功地混出了京城。”
筱雨微微咬了咬下唇,道:“这没控制到的西岭人当中,包括宝晶公主?”
李明德点头。
楚彧皱了皱眉:“就算是让他们跑掉了,皇上不想着追查他们的下落,又为何会默许你来我们这儿,给我们——”楚彧顿了顿:“提醒?”
李明德缓缓呼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厚的册子,递给筱雨。
筱雨疑惑地接过,打开来看,才看了两眼,浑身就顿时一僵。
“上面写的什么?”
楚彧蹙眉问道。
筱雨又翻了翻其他页,很快翻到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看完后,筱雨有些呆呆的。
楚彧心里不安,伸手将册子抢了过来,看了两眼也怔了怔,然后他也迅速地将整本册子翻完,最后一页的内容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会……”
楚彧望向筱雨,很是不可置信:“你们不过只见过一面,她对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深仇?”
这本册子是宝晶公主亲笔所书,记录的几乎全是她对筱雨的怨恨,一半是说筱雨如何如何可恨,另一半则是说她要如何如何报复筱雨。
最后一页上的内容是宝晶公主最近一次写的,上面说她已占卜得出,筱雨是西岭灾星,不除了她,西岭大事难成。
李明德示意楚彧将册子交还给他,他将册子收好在了怀里,对楚彧和筱雨道:“这本册子是皇后娘娘派人搜了宝晶公主住的地方所搜出来的,昨日呈到皇上的御案上,皇上觉得此事兹事体大,按住不发,并不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但这件事总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所以皇上让我亲自来同你们说一声。”
李明德双手轻捏着茶碗在手中把玩,沉默了半晌,让楚彧和筱雨能够平复一下心情,这才接着说道:“西岭和外界交流颇少,一向神秘莫测,他们自称能与佛对话,受佛指引。西岭使团的人若是真的逃出了京城,以他们这些年来在大晋暗中开辟了一条运送福寿膏的商路来看,他们与京城之外的西岭势力接头,并安全返回西岭的可能性极大。宝晶公主若是回去,将筱雨乃是西岭灾星的言论一散播,不管大晋和西岭开不开战,筱雨都会成为整个西岭共同的敌人。”
李明德也知道这件事情十分诡异莫测,但他不得不将当中的利害关系给一一分析出来。
“而就算西岭隔着一条情洛江天险,只要筱雨待在京城,只要京城一天不陷落,他们也杀不到筱雨面前来。但是——”
李明德看向楚彧,沉声道:“文盛该知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什么。”
楚彧面色凝重,半晌才暗暗点了点头。
西岭在京城之外也有势力,明杀杀不了,谁能保证他们不暗杀?
就如同以前楚彧被暗杀一样。
筱雨轻轻将手搭在肚子上,缓缓地吐了口气。
危险她遇见过很多次了,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只是现如今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怕死,可她不敢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冒险。
这孩子本就命途多舛,他替母亲挡去了毒发的疼痛,能不能平安降生,能不能有一个健全的身体还犹未可知,筱雨怎么舍得让他再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她不由看向楚彧,而正好,楚彧也正凝望着她。
见她望了过来,楚彧拉住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手中。
“明德。”楚彧看向李明德,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是没你说的这般危险,我们也要当这件事情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一样防备。”
李明德点头,道:“我如今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你若有什么想法,你只管说,我定肝脑涂地帮忙。”
楚彧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有那么夸张,我们这儿也有一大群侍卫,不是那么好混入的。而且反过来,如果这种言论被宣扬了出来,皇上那边定然也会力保筱雨这个西岭的‘灾星’活着,不会让她有半点闪失。”
李明德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所以,我想让你回去转告皇上,恳请他派一队影卫给我。”
李明德脸上一惊,有些犹豫地问道:“你确定……问皇上要影卫?”
楚彧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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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在一旁听着有些糊涂。{首发}
李明德却是郑重地想了半晌后回楚彧道:“我回去后会同皇上提,不过给不给,就要看皇上自己的意思了。”
楚彧颔首,道:“辛苦你跑这一趟。”
“这算什么辛苦。”李明德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若非碍着我这个身份,我老早就该来看你。”
李明德看向筱雨,轻叹一声:“你说你们这一对儿,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眼瞧着终成眷属了,到了到了又要牵扯上国与国之间的事儿,筱雨连怀个孩子都不得安宁。”
楚彧伸手轻轻盖住筱雨搁在肚腹上的手,对李明德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在一起,就有信心克服所有的困难。”
李明德哀哀一叫:“你们在我面前恩恩爱爱的,让我这个光棍儿可如何是好啊!”
筱雨顿时笑道:“明德哥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我这种见不得光的暗人,谁愿意娶啊!”李明德佯装哀叹:“好白菜都让那什么给拱了,让人说亲吧,总觉得特别没面子……”
楚彧无奈地摇头,李明德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对筱雨道:“要不,你……”
“我没空。”筱雨忙不迭打断李明德说的话,道:“我可没那么本事给明德哥你说亲,而且在这京城里我也不认识什么大户人家的好女子。”
李明德便悻悻地哼了声:“我说我的正经事儿你们倒是滑溜滑溜的脱手的快。”
筱雨闷声一笑,楚彧头疼地道:“你要是还有事儿,我就不留你了。”
“哟,这就下逐客令了?”
李明德哼了一声:“当真是有了女人忘了兄弟。见色忘义!”
筱雨起身解释道:“明德哥来这儿说的事儿我们也都已经知道了,你要是耽搁久了,皇上那儿也不好交差。楚彧他昨日刚发作了一回,精神不济,能和我们说话到现在已经到极限了。”
筱雨轻声叹息:“明德哥要是来做客,我们自然万分欢迎。不过现在不是好时机,我们总有机会再聚的。”
李明德这才向楚彧望了过去,见他的脸色的确不是那么好看,心里又有些难受:“他发作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像那汤耀一样,痛苦万分?”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
李明德咬了咬唇,走上前去拍了拍楚彧的肩,道:“兄弟撑住,要是败在这么一个狗屁玩意儿上边儿,那可忒丢人了些。”
楚彧没好气地道:“放心,死不了。”
李明德轻哂一笑,对他们二人说道:“那行,我这就走了。等我寻了空再来看你们。”
楚彧和筱雨同他道了别,筱雨让冬青帮忙把人送走,这才回到楚彧身边,扶了他去休息。
一夜无话,第二日楚彧的精神又好了些。
吃过午饭,筱雨想起李明德昨日来说的事,心里直犯嘀咕。
她坐到了楚彧身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说……那宝晶公主真要下黑手整我?”
楚彧摇摇头:“我不知道。照你说的,你和那宝晶公主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这么害你?”
筱雨也觉得奇怪:“真要说有仇,那按逻辑来说该我恨她才对。她让皇上给她和谢大哥赐婚的时候,我和谢大哥的婚事才刚开始谈。后来我远走南湾,回来后又很快和你成了亲,宝晶公主在宫里,何苦密切关注我的消息?”
楚彧蹙着眉道:“是啊,正因为如此,那宝晶公主的行为才越发显得诡异。”
“真是妖异……”筱雨默叹了一声:“不仅仅是她妖异,整个西岭都妖异。”
筱雨没好气地暗哼两声,又猛地侧过头去问楚彧道:“皇上的影卫是什么?”
楚彧一愣,半晌后轻声道:“皇上的影卫,同我留在你和父亲母亲身边保护你们的暗卫一样。不过,皇上的影卫是世代传承的,我的暗卫则是我花了数年收服的。皇上影卫的数量远比我的暗卫数量多,且影卫的能力也远在暗卫的能力之上。”
楚彧看向筱雨:“如果皇上能派一队影卫来保护你的安全,那我们就大可以放心,即便有人要暗杀你,想要通过影卫的手达到目的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筱雨张了张口:“既然是这么厉害的存在,皇上恐怕不会让原本保护他的人来保护我。”
咸宁帝要是真有这个心思,就不需要李明德亲自来给他们“提醒”了。他肯定早就派了影卫来了。
筱雨这般想,便也这般同楚彧分析了。
楚彧却是笑笑:“这种事,皇上自然不会主动出击。我亲口提出来,皇上答应了,这便算是我向皇上求的人情。”
筱雨怔愣片刻,无奈道:“皇上让你欠他人情有什么意义?他是君,你是臣,他还怕你一个臣子不服从他这个君王不成?”
楚彧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我若是欠了皇上人情,自然会更加忠心为他卖命。”
楚彧顿了顿:“昨日明德来,你难道没从他说的话里听出来,他也倾向于皇上会对西岭用兵。”
楚彧道:“大晋根基已定,海国有茫茫大海相隔,不大可能主动进犯大晋。而北方干旱,北汉却并无入侵,可见北汉内部也有些事情发生,暂时也不足为患。南湾纳入大晋国土,只剩一个野心勃勃的西岭。借着曾家军和西岭相勾结,皇上只需要发一篇檄文,以福寿膏为证,说西岭借由曾家军谋大晋疆土,害大晋百姓,这场仗打起来便顺理成章。情洛江虽是天险,但大晋的船业也并不落后于人,江上作战,皇上还是很有把握的。但短时间内,他也没办法扶持起更多骁勇善战之将来。”
筱雨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皇上是想让你欠他人情,好让你在对西岭用兵的时候,出一份大力?”
楚彧点点头。
他眼睛微眯,伸手抓了抓手下的扶手,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就是皇上不说,一旦大晋对西岭开战,我也会请命带兵杀敌。”
筱雨抿抿唇。
是啊,如今他这副模样,不都是西岭制出的毒品所害的吗?他当然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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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大概是跑着前来通知的,声音有些喘。{首发}
筱雨愣了下,忙让侍卫扶了楚彧快点儿离开,从后门往别的厢房里去。
她则是整理了下仪容,调整了下姿势,坐在了圈椅上。
不过才几秒钟时间,冬青便在外高声喊道:“奶奶,亲家太太和四姑娘来了。”
筱雨也扬声唤了句:“快请进来!”
筱雨扶着腰站起来迎人,脸上本是带着笑意,但一望向宋氏和洁霜,筱雨便愣住了。
宋氏瞧着似乎气得不轻,脸上怒意未消,铁青着脸。洁霜脸上也是青白交加,说不上是羞愤还是恼怒。她被宋氏提着后颈衣领,一路朝筱雨挪了过来。
知道这是奶奶家有事,院子里剩下的丫鬟全都退了出去。秋兰忙让人沏茶上来,宋氏把洁霜往筱雨那方一推,大大叹息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洁霜踉跄了两步,自己稳住身形,沉着脸挑了离宋氏最远的地方坐了,别着脸也不看宋氏。
筱雨莫名其妙,挥了挥手让冬青去把门给关了,问道:“娘,这是……”
宋氏猛灌了一口茶,重重地叹息一声,对筱雨说道:“娘是没办法了,只能来麻烦你出出主意。”
宋氏狠瞪着洁霜:“你这妹子人大了,心野了,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住了。”
筱雨看看洁霜,又看看宋氏。她还不清楚这母女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不敢随便开口劝,只能先安慰着宋氏让她不要生气,气大伤肝,又端了茶让宋氏慢慢喝,喝了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氏就着筱雨端茶的手缓缓引了一口茶,这才摇头失望地道:“怎么一回事,还不是她的亲事。她十五了,婚事怎么还能再拖?之前耽误了你,娘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娘只有你们两个闺女,我还能害她?”
宋氏手搭着椅子,恨铁不成钢地望着洁霜:“可你妹子就是认死理,之前我们考虑的那三家,她就认准了那董家,说人家有爵位,将来她也能当个诰命夫人。且不说那董家小子能不能袭爵,就算他袭了爵,那也只是个男爵,再往下可就没爵可袭了!董家又不见得有多富裕,而那董家太太不知轻重的作态也让人反感,屡次三番让洁霜去她家做客,洁霜还就应了,去过两次。闲话传出来,别人不得说她倒贴人董家,非董家小子不嫁吗?”
筱雨一听也皱了眉头,望向洁霜:“真有这回事?你去过董家?”
洁霜瞧着倒是没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儿似的,闻言撇了撇嘴,道:“董太太路上遇到我,邀请我去做客。人家是长辈,我一个晚辈怎么好意思拒绝长辈相请?再说我只是做客,谁知道那些长舌妇会传成那样……”
“你听听,你听听!”
宋氏手哆嗦着指着洁霜,怒道:“第一次你去做客,我当你年少无知,便也不责怪你。我那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你,没有第二次!董太太让你去做客你便去,你说你不会拒绝,你难道不能说你有旁的事,下次再叨扰这样的客套话?她还能把你拐进董家去?你至今都不知道悔改,这下那些不好的话传出去,我看你怎么办!”
洁霜皱眉,不耐烦的道:“能怎么办,我不是跟娘你说了,既然都这样了,那还不如就定董家呢。”
“你!”
宋氏气得一个倒仰,抚着胸口直喘息。
秋兰也忙过去帮忙给宋氏抚前胸和后背,筱雨则是端了茶让宋氏喝点儿顺气。
等宋氏平静了一些,筱雨道:“娘是决计不会让洁霜嫁进董家,是吗?”
宋氏缓缓吐了口气,道:“要说之前还有些犹豫,现如今我宁愿让她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会把她嫁到董家去。她要是进了董家的门儿,那些传言可不就被她给坐实了?以后我们秦家还怎么见人!大牛小牛他们说亲,必然也会被影响。”
宋氏指着洁霜:“你就做梦了,我不会让你嫁到董家去!”
洁霜杏眼一瞪,鼻翼翕动,看起来也是动了怒。
筱雨让冬青把洁霜给拉走,让她暂时不要在这儿刺激宋氏。洁霜还待挣扎,筱雨猛地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听话,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赶出去,不管你将来嫁人不嫁人,嫁了人嫁的是谁,我就当没你这么个妹妹。”
洁霜一吓,冬青瞅着她愣神害怕的功夫总算是将她拖出去了。
没了气她的洁霜在,宋氏的表情松了下来。看着面前一向懂事、不让人操心的长女,宋氏鼻酸地红了眼。
“同样都是我的女儿,你这么通人情懂世故,怎么洁霜就那么不懂事呢?”宋氏伤心地道:“前段时间是因为你大舅母要临盆了,我怕你外祖母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看顾着,便常常去宋家帮忙。没想到洁霜那么不老实,出了这种闲言闲语出来……你不知道,我出门儿去,街坊邻舍的都问我,洁霜什么时候过门儿。你听听,这种话让我怎么回?”
宋氏叹了一声:“你大舅母也就这几天临盆了,洁霜我是顾不了了。我想着把她送到你这边儿来先拘上一段时间,看那流言能不能渐渐淡了。”
筱雨微微张了口。
若是平常,筱雨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洁霜是她的妹妹,她现在心学得不好,她这做姐姐的有义务帮着她娘把洁霜的心性给扭转回来。
可如今楚彧在这里,洁霜要是留下来了,难保也会知道楚彧的事情。
初霁不喜与不熟悉的人往来,他也不多话,筱雨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将他姐夫的事情嚷嚷得人尽皆知。
但洁霜的性子……筱雨还真没有把握。
女儿的为难宋氏看在眼里,她也默叹了口气:“娘本也不想麻烦你,可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三婶要看着三个孩子,也顾不上洁霜。再说你三婶总也不好管着洁霜的,她毕竟也是个大姑娘了。宋家更忙,娘到时候也要过宋家的,也不指望宋家。娘也想过,将洁霜送到你五舅舅那儿去,你五舅母瞧着倒是厉害些,但又怕让你五舅母为难,毕竟隔了一层亲戚,洁霜要是有什么不妥当,要往外跑,你五舅母是能打还是能骂?人家总有这个顾虑。”
筱雨点了点头,宋氏便叹道:“所以娘便只能把她送到你这儿来,但也怕你跟她生气,对你也不好。”
“这个娘倒是放心,我没那么大的气性。”筱雨笑道:“她再怎么气我,我也是她姐,我能跟她生什么气?她不过是不懂事罢了。”
“那么大了,该懂事了。”
宋氏摇了摇头,道:“你要是有难处,娘把她带回去再想想办法。”
宋氏都已经把人带过来了,筱雨也不忍心让她再将洁霜给带回去。而且她拖了这么长时间才把洁霜带过来,也的确是没办法了才找筱雨帮忙。
筱雨想了想,轻轻叹了声。
好歹是她妹子,她不管,谁来管?
“那就让洁霜在我这儿待上一阵吧,等大舅母生了孩子,您松乏了,再来接她回去。”
宋氏点头,拉着筱雨的手叹道:“那就麻烦你了。”
“娘跟我说什么麻烦,她是娘的女儿,就不是我妹子了?”筱雨笑了声,拍拍宋氏的手道:“娘也别生气了,生气吃亏的还是娘自个儿的身体。这段时间让我跟洁霜好好说说,我便是骂,也要把她骂醒个三分。”
宋氏舒舒地点了点头,道:“你最会拿主意,洁霜的事就麻烦你了。”
宋氏不欲在这儿多待,与筱雨闲聊了两句,又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关心了下楚晋之和颜氏,以及女儿和他们之间相处得如何等事后,道:“楚彧如今在和曾家军开战,你公爹婆母只他一个儿子,虽说你来这儿养身体,你婆母也常常过来看你,但每隔几天你还是让人送点儿庄子上的东西去给你公爹婆母尝尝鲜。东西不要求多精贵,是个心意,让他们俩心里暖烘烘的才是紧要的。”
筱雨一边点头一边应声,宋氏又道:“楚家子嗣单薄,女婿回来那身份又要拔高一截,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少不得要把自己的闺女、妹妹什么的推给女婿。你自己可要把眼睛擦亮些,莫让人趁着那时候过来占便宜。”
筱雨心里好笑,楚彧就在她身边,害怕他有什么二心?
但她还是一连串地点头。
宋氏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娘跟你说正经的,别敷衍我。”
“娘,我都听清楚了,还有什么吩咐?”笑问道。
宋氏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你没心没肺那样……”
但宋氏也知道女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这些事情她也是白提醒一句,女儿肯定自有分寸,所以宋氏便也不再说。
筱雨送宋氏到了二门外,嘱咐宋氏一路小心,道:“大舅母生了孩子,娘记得差人给我报个喜。”
宋氏笑道:“放心,不能少了你那份礼。”
筱雨挥手送别宋氏,回到屋里脸色便微微一沉,让秋兰去叫冬青带洁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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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霜微微低着头,进了屋便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首发】
坐定,她望了望四周,没见着宋氏,便撅了撅嘴。
“姐,娘回去了?”
筱雨点了个头,淡淡地应了声:“是啊,回去了。”
洁霜便松了口气,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筱雨笑了一声,冷冷地道:“你莫不是以为,娘回去了,就没人管你了?”
洁霜一愣,看向筱雨,舔了舔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姐姐要养胎,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花心思在我身上。”
“哦?”筱雨笑了一声,倒是好奇地问道:“难不成你觉得,到了我这儿你还可以随心所欲,想出去就出去?”
洁霜偏过头,不答筱雨这话。
筱雨笑了声,警告她道:“你可别以为,来了我这么,就什么都得由着你的性子。你觉得你想出门儿,下边儿的人不敢拦着你是吗?可别想得那么天真。全庄上下只会听我一个人的话。”
筱雨微微侧首唤了秋兰,对她道:“让管家吩咐下去,四姑娘来了这儿做客,不管是谁,就算是四姑娘吩咐,也不能让她离开庄子半步。”
秋兰抬眼看了洁霜一眼,低头应是。
洁霜顿时瞪大眼睛,忽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道:“姐,你要软禁我!”
“软禁?”筱雨笑了一声:“话可说得不要那么难听,娘把你交给我,让我扭扭你的性子,我怎么能不听娘的话?让你待在这庄里你不愿意,难道是想去董家做客?”
洁霜微微涨红了脸,近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董太太让我去做客,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我也没做有伤风化的事情,怎么到了娘和你的眼里,这就成了丑事了?!”
“董太太做得出不出格,我不评论,她算哪根葱,我还不放在眼里。”筱雨轻哼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洁霜:“倒是你,自己不自重,别人一叫就跟着人屁股后边儿到人家家里去了,连家里都不招呼一声。这在外人看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入别人家,那就是不矜持。你的行为,就是在给秦家抹黑。”
筱雨冷冷地道:“因为你这样的行为,让娘在街坊邻舍那儿都抬不起头来。单凭这一点,你就是错的!”
洁霜眼睛发红,瞧着也十分委屈:“我不过就去作了两次客,就成了不守妇道了不成?”
筱雨缓缓一叹:“你说你只是去做客,和董家的聊了会儿天,我们信,可别人信不信?你怎么那么说不通道理呢,你光想着别人误会你曲解你,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会传出这样的流言出来?”
筱雨呼了口气,道:“你觉得董太太对你好,我却不这么认为。她若真想让你做她儿媳妇,其一,不会这么贸贸然地就上门来相看你,其二,不会不顾你的名誉邀请你去她家做客。真心求娶你做他们家的媳妇儿,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洁霜显然没把筱雨说的话装进心里,筱雨冷哼一声:“你听不进去,因为你先入为主地认为董太太是好人,董家是个好人家。我倒是纳闷儿了,在你心里,爹娘和我这个姐姐是对你不好的,偏那跟你无亲无故的董太太倒是对你极好了?”
洁霜瘪了瘪嘴,筱雨继续道:“你要这般想我们这些亲人,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跟那董家不熟,我是不是也可以随便想想,那家人到底图什么?我还觉得,那些个流言都是在董太太的有意传播放大之下才流传出来的呢,你去董家做客有多少人知道,怎么就这么人尽皆知了呢?这下可好,全部人都觉得你定是要嫁给董家了。”
洁霜立刻反驳:“你乱说!”
“我乱说?”筱雨轻蔑一笑:“我还不屑去污蔑一个小小子爵府的太太。可是你真不觉得这事情传得未免太快了?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我这个想法,不应当是很正常的吗?”
洁霜咬了咬唇,伸手捂住耳朵:“我不听,你都是乱说的!”
筱雨任由她自我催眠,她端了红枣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道:“娘已经发了话,便是让你做一辈子老姑娘,都不会让你嫁到董家去。董家想让你过门做他们家的媳妇儿,这如意算盘是落了空了。你再闹腾,兴许我一个不爽快,让楚国公帮忙给董家点儿排头吃。便是我现在大着肚子,这点儿小事儿,我还是办得到的。董家设计害我妹子,我焉能坐视不理?”
“你……”洁霜虽然捂着耳朵,但自然不可能隔绝掉所有的声音。筱雨这话一说,她顿时懵了,手也从耳朵上缓缓地放了下来。
“好好在这儿呆着,不要惹我生气。”筱雨将茶盏放下,平心静气地道:“上一次你把我气得不轻,我也已经免疫了,不会再同你生气。但是你要记住,我包容你,不与你计较,是因为你是我妹妹。你不闹腾,那我们姐妹情分还在,不会有所改变。但你要是闹腾起来,慢慢把我们的姐妹情谊给磨光了,那我可真的不会管你。”
洁霜面上一动,筱雨道:“你别高兴地太早,我不会管你,并不代表你就可以随心所欲。我不管,娘自然会管。”
筱雨说着笑了一声:“我倒是纳了闷儿了,你一心一意想嫁到董家,到底是因为董太太,还是因为董家小子。要是因为董家小子,我还能理解两分,要是只因为那董太太,我可真要觉得你蠢得没边儿了。”
筱雨说着站起身,对冬青道:“给四姑娘安排间屋子,派两个丫鬟去守着她。记住,寸步不离。”
冬青应是,洁霜面色虽然涨得通红,但到底不敢和筱雨对着干。
把洁霜打发走,筱雨揉了揉额角,去寻楚彧说了洁霜要在这儿暂住的事。
“你在这儿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她……”筱雨忧心地道。
楚彧笑了笑:“那就别瞒她好了。”
“可是……”筱雨有些犹豫,楚彧轻拉了她的手,道:“她总归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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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帝送的嬷嬷,楚和筱雨自然是不好拒绝。左右都是要接过来的,接得晚了,难免咸宁帝知道了多心。李明德说让她什么时候瞅着有了空就去将人接过来,难保没有提醒她的意思。
楚和筱雨想的也一样,点头道:“先让人收拾屋子出来,再让人去接那嬷嬷吧。”
夜长梦多,筱雨也不想一直念着这件事,当即便让秋兰着人去收拾了间屋子,置办好了一应的物品,再让人去接那嬷嬷来。
虽说是咸宁帝赐下来的嬷嬷,但到底不过是一个下人。楚和筱雨如今身份又提了一个档次,他们可以对那嬷嬷多两尊重,但总不能纡尊降贵将她当个客人看待。
差人去接嬷嬷来,筱雨放松心神睡了一个午觉。等她醒来时,秋兰便上前禀道:“奶奶,郭嬷嬷来了。”
那嬷嬷姓郭,以前本是宫里的姑姑,二十五岁时出宫嫁了人,只是命不怎么好,三十岁上男人死了。拖着两个女儿,郭嬷嬷生活艰难,最后也是阴差阳错的,再次进宫,当了嬷嬷。
筱雨让秋兰去请了郭嬷嬷来,打头进来一个头发半百,仪容整齐,瞧上去便觉得干净舒心的半老太太。
咸宁帝选的人,当然不会太差。
郭嬷嬷稳稳地走了进来,恭敬地给筱雨福了礼。
楚去了慕容神医处同他说话,他比筱雨醒得早,已经见过郭嬷嬷了。
筱雨待郭嬷嬷福了礼,便让她起身,并赐座。
郭嬷嬷也不与筱雨客套,大大方方地应声坐了,微微低着眼,态度恭顺谦卑。
筱雨笑道:“承蒙皇上恩典,我能得嬷嬷这么一个得力人,实在是我的福气。”客套话总是要说的,先恭维两句总不会错。
筱雨亲自端了茶给郭嬷嬷,道:“这杯茶就算是我敬嬷嬷的,今后还希望嬷嬷能多多照顾。我是年轻媳妇儿,生孩子也是头一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有赖嬷嬷从旁提点。”
郭嬷嬷赶紧欠身道:“世子夫人客气了,老奴能来世子夫人身边伺候,是老奴的福气。”
但郭嬷嬷也极为上道,接了筱雨递给她的茶喝了,算是应下了筱雨的话。
筱雨更加满意了,与郭嬷嬷闲聊起了女子生产的事情。
郭嬷嬷自己生养过两个女儿,又在内宫见过不少女人生孩子,她的前一个主子是宫里一个品级颇高的老太妃,正逢前段日子老太妃寿终,郭嬷嬷方才被咸宁帝选来到了筱雨身边。
论起郭嬷嬷替人接生的本事,即便不是顶尖,那也肯定是经验老手。
筱雨问她任何事,郭嬷嬷都能回答得头头是道,举一反三。而且她说话十分和顺动听,筱雨听着也舒服,心想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那说话的水平就是不一样,阿谀奉承的话半点儿不让人反感,反倒夸得人如沐春风,心情越发的好。
谈着谈着,话题谈到郭嬷嬷女儿身上。
郭嬷嬷两个女儿都已远嫁,她在京中算是无牵无挂。筱雨问起时,郭嬷嬷回答得倒也淡淡的中规中矩:“她们各自的夫家都是老实人家,老奴能为她们做的,也不过是替她们甄别好的夫婿,送她们出嫁罢了。今后在夫家能否受人尊重,能否站得稳脚跟,也要凭她们自己的本事。毕竟不论谁家,娶儿媳妇儿回去也不是为了糟蹋的。”
郭嬷嬷似乎极为看得开,瞧上去倒是一副豁达之相。
筱雨笑了笑,道:“嬷嬷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嬷嬷的两个女儿如今想必也是儿女绕膝的年纪了,便是做媳妇儿时受点儿委屈,以后肯定也会顺风顺水,过得幸福圆满。”
郭嬷嬷笑道:“借世子夫人吉言。”
筱雨饮了口清茶润喉,问郭嬷嬷道:“倒是忘了问嬷嬷了,给嬷嬷安排的房间,嬷嬷觉得可还行?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
郭嬷嬷忙道:“世子夫人安排周详,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嬷嬷不用客气,这儿本就不是在府里,不过是个田庄,屋子多,都闲置着,嬷嬷只管住着便是。”
筱雨笑了一声,端茶的手一顿,看向门口。
须臾,洁霜从外跑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被筱雨命令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洁霜的丫鬟。
洁霜拐进屋来,当即便找了个地方坐了,这才看到一旁的郭嬷嬷,顿时愣了愣,赶紧整理了下自己周身,询问道:“这位是……”
筱雨便给她介绍:“这是郭嬷嬷,是我请来的接生嬷嬷。从现在到将来我临盆这段时间,就要靠郭嬷嬷帮我调理身体。”
筱雨又看向郭嬷嬷,道:“这是家妹。”
郭嬷嬷知机,听筱雨未曾提起皇帝,便也丝毫不说皇帝,只起身恭敬地给洁霜施了个礼,道:“姑娘好。”
洁霜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
既知不过是个下人嬷嬷,洁霜便也不上心了,只望向筱雨问道:“你昨儿不是说要给董太太下帖子请她来做客吗?什么时候请啊?”
筱雨顿了顿,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要定了日子,我还想着在这之前先去做件新的待客衣裳呢。”
筱雨顿时皱眉:“娘送你来的时,可是捎了不少衣裳来。这么多衣裳,你穿过几套?怎么又想着要做衣裳了?”
洁霜瞪大眼睛:“怎么不能做衣裳了?那些是我的衣裳,可是都旧了啊。我想要新衣裳。”
筱雨看着她不说话。
洁霜脸红了红,忽然拔高声音道:“以前家里没钱没米的时候,只能穿你穿过的旧衣裳也就罢了。现在家里有钱了,吃喝不愁,我想做件新衣裳都不行?以前但凡我要什么,你都会想尽办法弄给我,如今不过是一件衣裳,能花你多少钱?你倒还吝啬上了。”
洁霜大声道:“有你这样做姐姐的吗?!”
“想要新衣裳?”筱雨似笑非笑了一声,道:“可以。”
洁霜立马便高兴了,筱雨却紧接着吩咐道:“秋兰,你带着洁霜那两个丫鬟去把她带来的衣裳都给我找出来。这庄子上的佃农还有很多人家的姑娘,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能穿得起一件新衣。那虽说是洁霜的旧衣裳,但拿去改改尺寸,剪裁剪裁,就能成一件新的衣裳。那些衣裳四姑娘既然看不上,那你们就把它们都送给别人,也别囤在四姑娘箱子里,占地方。”
洁霜顿时目瞪口呆,眼瞧着秋兰应了声就要行动,她连忙上前拽住秋兰,回头怒视着筱雨:“你干什么啊!那些衣裳还八成新呢,我都没穿过几回,怎么就给送人了?!钱多得没处使吗?!”
“你也知道你那些衣裳八成新呢?”
筱雨冷笑一声,好不留情面地道:“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叫什么吗?叫虚荣!比起其他同龄的姑娘来说,你可要幸福多了,既不愁吃也不愁喝。要我们家还像从前那样,你能像现在这样想要什么就必须有什么,有要求随随便便就能提出来?”
洁霜气鼓鼓地瞪着眼,筱雨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家里条件好了,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穿什么,从前一切不敢奢想的,现在全都能给你实现。我们家不再贫困,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但这并不代表就会由着你败家浪费。一件衣裳不是什么大事,你想要,别说一件,十件我都能给你买。可你缺衣裳穿吗?你不缺吧。那些衣裳都是才做没多久的,娘还亲自给你做了两件,光是夏装你就有二三十套,还不知足?”
洁霜冷哼一声:“不给做就不做便是,用得着这般数落我吗?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天打五雷轰的大事呢!”
“你还顶嘴?”筱雨哼笑一声,道:“我倒是纳闷儿了,你现在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觉得,家里人都得满足你?”
筱雨道:“大哥不在家里便不说了,我出嫁了,也不说我了。初霁在凭自己的本事,给人看病抓药,给慕容神医打下手;长虹年纪虽然小,人也调皮,可也乖乖地念书,还想着将来要做大将军,平日在家里也会帮着爹娘做点儿小事。你呢?你现在每日在家做什么?以前你还会帮忙做点儿绣活儿补贴家用,现在呢?你是半点儿事儿都不肯多做,就幻想着嫁到董家之后会当上享福的少奶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筱雨冷笑:“你真以为你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拿捏得住未来的丈夫和婆母,以及一大家子夫家的亲戚?你就真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迁就你?”
洁霜被筱雨说得面红耳赤反驳不的,晃眼间看到郭嬷嬷望着她,顿时将火气撒到郭嬷嬷身上:“看什么看!”
郭嬷嬷连忙收回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筱雨冷哼一声:“郭嬷嬷是我请来的人,你在我面前给郭嬷嬷排头吃,是不是要同我叫板?”
洁霜当然不敢,憋屈地杵在哪儿不吭声。
筱雨深吸一口气道:“你也别甩脸子,明个儿我就让人去给董家下帖子,我倒要看看,你自认为眼光好瞧上的人家,到底那董太太有什么法宝,让你对她这般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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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霜只觉自己失了面子,待筱雨话音一落,她便立刻扭身跑了出去。
两个丫鬟顿时为难地看向秋兰,秋兰挥挥手道:“去,跟着四姑娘。”那两个丫鬟这才跑着跟了过去。
冬青奉上茶,筱雨端过引了一口,对郭嬷嬷道:“让嬷嬷看笑话了。”
郭嬷嬷赶紧摆手,说:“世子夫人折煞老奴了……”
筱雨倒也不以为忤。郭嬷嬷至少要在她身边待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洁霜的性子那般,瞒也是瞒不住她,倒不如不瞒。
“我这个妹妹小时候吃过苦,现如今家境变好了,她倒是起了很重的虚荣心。她在这儿还得住上一段时日,若她有什么言辞莽撞的地方,还请嬷嬷不要和她计较。”
郭嬷嬷忙道:“老奴不敢。”
宫里出来的人都是些老狐狸,筱雨点到即止,郭嬷嬷自然也知道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秋兰迟疑地上前请示:“奶奶明日真的要给董家下帖子?”
“下,怎么不下?”筱雨道:“我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当然得去办了。要是没办到,她得说我说的话都是空话。”
秋兰便道:“那以什么理由请董家太太上门?奴婢总觉得……这般请人来做客,既不是生辰,两边儿又不熟,总有些突兀。”
筱雨便看向郭嬷嬷,问道:“嬷嬷可否出出主意?”
郭嬷嬷一愣,顿时明白这是新主子考察她的一道试题,立马恭谨地问道:“老奴并不清楚世子夫人和那董家的情况,世子夫人要让老奴出主意,老奴不敢乱出。”
筱雨扬了扬眉,便解释道:“嬷嬷见过我妹子,也知道她那年纪,是正当说亲的时候。有三家人供我娘家人选,董家是其中的一家。可让人纳闷儿的是,董家并没有来提亲,却是那董家太太亲自去了我娘家相看了我妹子,然后便与我妹子走得极近,甚至半路上接了我妹子去董家做客两次,如今有流言传出,说董家必是我秦家未来亲家。我娘家人觉得董家意图不明,本不允这门亲,但我妹子却觉得那董家太太十分好,想要做她的儿媳。她不听我娘家人和我的劝,我便只有让她亲自看看她喜欢的董家太太是否真是她以为的那般良善友好,是以打算请董家太太过来做客。”
郭嬷嬷心里默默地将这些信息给捋了一遍,想了想问道:“不知道董家是否有姑娘与洁霜姑娘年纪相仿?若是有,老奴觉得,世子夫人不妨以四姑娘的名义给董家姑娘下帖。”
筱雨仔细一琢磨,顿时眼前一亮:“郭嬷嬷这招真是厉害。”
郭嬷嬷虚心道:“世子夫人过奖了。”
董家太太当初也是未经秦家人的允许,便半道上将洁霜请了去做客。若她是故意为之,那筱雨按照郭嬷嬷所说的下帖子,董太太自然不会让董家姑娘一个人来,不是她陪着,也定会有有个女性长辈陪着。而若董家太太当初请洁霜去做客不是故意为之,筱雨下了帖子,董家姑娘真的一个人来了,那只能说董家太太实在是个不知礼节之人。
郭嬷嬷低声道:“到时候董姑娘来,说不定董太太也会跟着来。能和世子夫人套近乎,这种机会便是千难逢。”
筱雨点点头,道:“平常待客是怎么样,那日待客便也什么样就好。”
第二日筱雨便写了帖子,差人送去董家。很快董家那边便回复,说董家姑娘后日一定到。
董家小子下头有七个弟弟妹妹,筱雨名义上请的这个是董家长女,也是董太太的亲女,和洁霜一样岁数。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一大清早,楚和筱雨才起身,筱雨正在冬青的伺候下穿衣,秋兰便在门外轻轻叩了门,道:“爷,奶奶,客人到了。”
筱雨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什么客人啊?”
秋兰一顿,无奈道:“回奶奶,是董家老太太,董家太太还有董家三位姑娘来了。”
筱雨顿时一愣,看向也同样一怔的楚,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先是呢喃道:“来了五个人?”
楚也呆了呆:“这么早?”
秋兰再次扣了扣门:“爷,奶奶,她们还在庄子外候着,怎么接待奶奶您要给奴婢一个章程啊……”哪有让客人在门外等着的道理……
筱雨忙应了声,道:“对对,你们请人进来,安排着让他们吃点儿茶水点心,就说……就说我身子有些不适,待缓和些了再去见她们。”
董家到底是客,筱雨总不好直白地同她们说,她们来得太早,还打扰了她们晨间的美好时光吧?
秋兰应了一声,匆匆去接待客人了。
冬青给筱雨将衣裳首饰穿戴齐整,正要给她梳发,郭嬷嬷道:“冬青姑娘,老奴来吧。”
冬青忙道一声不敢,将梳篦捧给郭嬷嬷。
楚坐在了一边笑着望了望筱雨,摇头无奈笑道:“今儿又不是什么节气日子,来的也不是什么贵客,你穿得这么隆重气派做什么?”
“吓人啊。”
筱雨理所当然地抿了抿鬓发,让它更服帖,一边道:“我穿成这样,气势上就要先把董家的人都给震慑住,让她们自动同我保持距离。”
楚再次摇了摇头,换过暗卫给他拿了一本游记,翻看起来。
郭嬷嬷给筱雨梳好发,问道:“世子夫人现在是去见客人,还是先用早膳?”
筱雨闲闲地道:“当然是用早膳了,让他们等。”
郭嬷嬷应了一声,一会儿后,冬青便带了两个丫鬟上了清淡的早膳。
筱雨目前的大任务是养生,郭嬷嬷也不赞成她吃油腻、辛辣的东西。但郭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她来了不过三日,便帮着调整了筱雨每日的膳食单子,俱是清淡养身的,很多菜肴的名称筱雨连听都没听说过,厨子也要特意前来请示询问了郭嬷嬷,才敢动手做。
倒是慕容神医,沾光饱了口福。
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筱雨又打算晒晒太阳再去见董家人。
楚好笑道:“再这般,董家人走了可怎么办?”
“凉拌。”筱雨眯着眼睛回了一句,忽道:“只可惜,董家人还没爆发,反倒是秦家人爆发了。”
楚回头一看,只见洁霜气呼呼地朝着筱雨大踏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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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的态度很明确,洁霜却仍旧不以为然。{首发}
“董太太至少拿我当自己人,什么事儿都同我有商有量的。”洁霜望着筱雨,眼中竟有些许埋怨和不满:“可我们家里的人呢?说是家人,有什么事儿却都只自己知道,不同我说,要人做什么,也只动动嘴皮子,懒得多解释一句。董家人便是不知礼数,跟她们相处起来也自在些,省得我花心思去想这想那,研究人的说话和动作,累得慌。”
筱雨倒是气笑了:“听你这意思,合着你明明白白地知道这董家的女人没什么脑子,你还上赶着去给董家做媳妇儿?”
洁霜撇撇嘴:“董家人没脑子岂不是更好?我有脑子就行了。”
“我看你才是没脑子,比那董家尤甚!”
筱雨顿时用力拍了下桌子,怒道:“你要找个草包婆婆,让她以后拿捏不住你,这倒也罢了,可你瞧瞧,今儿来的董家五个女人,足足三代,都是做事不知礼节,进退毫无分寸的,可见这董家家教失败到了什么地步!怪不得这董家明明也算是吃皇粮,有爵位的贵族,我和你姐夫却压根儿没听说过这董家,原因不难猜,定然是没人愿意和这一大家子都拎不清事儿的人来往!就凭那董家老太太和董家太太,你能期望那董家小子是个多优秀的人才?是,是有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可这概率太小,大多数那也都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父母爹娘言传身教,董家小子能有多好的德性?!”
楚递上茶劝道:“怎么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好好说,别跟她生气。”
筱雨长吐了一口气,厌烦地道:“得了,我也懒得再跟董家的人绕弯子,我干什么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废我自己的脑子?秋兰,让人把四姑娘给看起来,我歇一会儿就去送客。”
秋兰应了声是,洁霜瞪大眼睛,冲筱雨吼起来:“你怎么能这样?上门是客,你之前还说了留人家吃一顿午饭……”
“是啊,请她们吃一顿午饭,再送客。我礼节做差了吗?”
筱雨冷冷地看着洁霜:“我告诉过你,不要把我们的姐妹情分都闹没了。我总归是你姐姐,能害你不成?董家不适合你,我怕你执着地真嫁了,将来反倒怨恨我没多使点儿力气把你拉住。你也别怪我手段强硬,你也该知道,我一向便是这样的人。你乖乖待着,再惹我生气,我把你远远打发出去,你也别嫁在京城,远远嫁了,我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你再给我找麻烦。”
筱雨挥了挥手,秋兰见她脸上着实烦躁,也不敢拖沓,拽着洁霜让人送她回房去了。
筱雨闭着眼睛揉着眉心,楚无奈道:“你何苦说后边儿那些话吓唬她?”
“我也是气糊涂了……”筱雨重重叹了一声:“这丫头,自以为自己心思多,脑子鬼,以后去了董家真能当家做主,把董家的人当傻子一样使唤。她看不明白,我还能看不明白吗?”
筱雨对楚道:“不过只聊了短短些许时间,这董家暴露出来的事儿就挺多。没错,上至董老太太,下至董家最小的那姑娘,都不怎么知礼,的确也没有多少脑子,可是她们还表现出了很明显的上尊下卑。董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董太太等人绝对不敢开口,出面大事儿都是董老太太在说在做,便是插我的话,也是董老太太,董太太和董家三位姑娘瞧着一点儿意外和尴尬都没有,这足以可见,寻常时候她们在董家也是这样。”
筱雨看向郭嬷嬷,问道:“嬷嬷,你说我说的对吗?”
郭嬷嬷赶紧点头,道:“世子夫人分析得很准确,老奴正想同夫人说。”
筱雨笑了笑,又对楚道:“俗话都说,千年媳妇儿熬成婆。洁霜不想自己将来受制于婆婆,这想法是很好,可她不能顾此失彼,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啊。我敢肯定,若是洁霜真的嫁到了董家,她一定会后悔。因为她一定过不上她意想中的那种生活。”
楚缓缓点头,轻叹一声:“你考虑的很周到,只是在替洁霜打算的同时,你也别丢了西瓜捡芝麻才是。”
“我?”筱雨瞪圆眼:“我哪有……”
“哪儿没有啊。”楚无奈地朝前一指:“方才你不是还态度强硬地把洁霜给赶走了?她要真恨上了你,你可怎么办?你就这么一个妹妹。”
郭嬷嬷也在一边劝道:“夫人莫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洁霜姑娘还小,夫人当慢慢教她。”
筱雨苦笑一声:“我这脾气有时候是挺急,我也是没办法,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她老不听……”
筱雨轻叹一声,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暂时不想去和造成她们姐妹之间产生隔阂的董家人打交道,筱雨留在这儿,继续和楚闲聊。
郭嬷嬷估摸着时间,打算等午膳前一会儿提醒筱雨过去。
筱雨和楚说话倒是轻言细语的,郭嬷嬷在一边瞧着,倒是觉得这位世子夫人张弛有度,倒是个挺好的主子。
郭嬷嬷前头伺候的老太妃也过世了,两个女儿出嫁了她也无牵无挂,只是她之前没在宫里培养两个将来能给她行行方便的干女儿干儿子,老太妃过世之后,她一下子便有些迷茫,不知道将来该作何打算。正好这时候皇上寻了她来,让她出宫去伺候那位只闻名未见过面的楚国公世子夫人,郭嬷嬷怀着忐忑的心来了。
主子是好主子,她来这儿也没将她当外人看,关于主子妹子的亲事儿也不避讳她。郭嬷嬷想着,要是等世子夫人生了孩子,她还能继续留在世子夫人身边,不用回宫去便好了。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既然有了想留在世子夫人身边的念头,少不得要好好伺候世子夫人。能入得了她的眼还在其次,关键还得入得了她的心。将来问皇上讨要她,不还得世子夫人开口么?
楚和筱雨正有说有笑着,秋兰小步匆匆跑来,道:“爷,奶奶,不好了,太太来了!”
筱雨忙坐直道:“母亲来了?”
秋兰脸上露着焦急之色:“咱们的人来通知的晚了些,太太已经进院子了才来禀报奴婢。这会儿太太在前厅,被董家的人绊住了脚……奶奶,还是赶紧让爷躲起来吧。”
筱雨忙点头,招呼侍卫和楚躲到后厢房去。她则理了理衣裳,带了郭嬷嬷和秋兰绕去了厨房,再从厨房去前厅。
等她到的时候,颜氏却是坐在主位上,满脸尴尬和不自在。
董家老太太脸上笑成一朵花儿,筱雨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她和颜氏说话的声音。左一句巴结右一句恭维,颜氏性子好,坐得住,换了筱雨,这般明显的阿谀奉承,她早就起身走了。
筱雨整理了下脸上的情绪,扶了肚子跨进门槛,道:“母亲来了?怎么不让人预先通知儿媳一声?”
颜氏像见着救星似的,赶紧起身,扶过筱雨的同时下意识地擦了擦汗,慈爱地道:“得了空便过来瞧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说着颜氏不经意地扫了眼脸上堆满笑容弓着腰凑上前来的董老太太:“倒是不妨你这儿有客。”
筱雨正要回话,董老太太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似的便开了口:“都是一家人,来坐,坐。”
颜氏嘴角一僵,筱雨也是眼角轻轻一抽。
颜氏盯了筱雨一眼,又是疑惑又是好笑。筱雨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笑容。
婆媳两人互相扶着做到右边上座,董老太太也自觉地回了她原本坐的左边上座。
秋兰扶过筱雨的手一顿,只能尴尬地搀着筱雨往下边儿去坐了。
论身份论主客,筱雨不在时董老太太坐在上头倒也没什么。现在筱雨来了,颜氏坐了上边儿,她坐下座是一定的。可董老太太怎么有那么厚的脸皮,还坐在上座上?更遑论她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筱雨暗暗道,她不是脸皮厚,她是压根儿就不知道她坐那儿已经是喧宾夺主了。
颜氏咳了咳,缓解尴尬,接过丫鬟泡的茶吹了吹茶沫,问道:“这位……董老太太是吧?”
颜氏看向董老太太,董老太太笑眯了眼:“国公夫人别见外,按辈分算,我长你一辈,你称我声婶子就行。”
颜氏手上一顿,不接董老太太的话,仍旧称她董老太太,道:“董老太太方才那话,我倒是不明白了。你们家姓董,我们家姓楚。董家和楚家,上三代都没有结亲,什么时候倒成了一家人了?”
董老太太一拍大腿笑道:“现在还没成,不过这不是快了吗?”
董老太太看向筱雨乐道:“世子夫人和国公夫人瞧着都是和善人儿,这会儿你们都在,咱们就说说洁霜跟我家大小子的婚事儿。你们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颜氏面上一顿,看向筱雨。
她来的时候这董家就和她聊上了这件事,但颜氏觉得,这么一家人,估计是养不出什么优秀的儿子来,自己儿子将来的连襟可不能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不过她倒是有印象,筱雨跟她提过她妹子在说亲,当中是有一家姓董的。要真是定了这董家,她也不能失了面子。
这般想着,颜氏便望着筱雨,等她回话。
筱雨慢慢地喝了口茶,这才笑眯眯地道:“老太太,我这耳朵……是不是出错了?我家洁霜可还没同谁家定亲,这婚事儿,又从何说起?”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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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太太一愣,大概是没想到筱雨会这般问她,但或许又是瞧着筱雨脸上带笑,她还真没多想深想,顿时笑了声,道:“瞧世子夫人这话说的,咱们这不是就在提吗?”
筱雨扬了扬眉,颜氏听出了点儿意思,接过话说道:“老太太这话说得可不对。【首发】洁霜那孩子虽是我儿媳妇儿的妹子,你要谈董、楚两家的婚事,那也不是跟我儿媳妇谈,得跟我亲家谈才是。这怎么好端端的,你们来做客,却是同我儿媳妇儿提起董、秦两家的婚事了?更别说这婚事儿还没谱呢。”
董老太太顿时看向董太太,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来微微耷拉了脸,显出些许不高兴来:“这怎么没谱了?洁霜跟我们家多熟啊。儿媳妇儿,你说是不是?”
董太太接过话道:“是啊是啊,洁霜还去我们家做过客呢!”
“照董太太这理论,您三个闺女也来我这儿做客了,是不是也有谱进我们家门儿啊?”
董太太一愣,最大的董姑娘倒是脸上一红,扯了扯董太太的袖子。
董太太顿时笑了笑,推了推她,对筱雨和颜氏道:“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要是瞧得上她,让她过门儿帮着楚国公府开枝散叶,那也是咱们的福气。”
筱雨顿时一顿,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颜氏瞧着董太太跟瞧鬼似的,阴晴不定的。
董太太还待将这事儿给凿实沉了,筱雨却抢先一步开口道:“这事儿董太太就不用多想了,我公公年岁大了,没纳小的心思。我夫君这正在战场打仗,你嫁闺女儿进来也只能独守空闺,还是别耽误了你家姑娘。”
“不耽误,等个一两年还是能……”
“董太太。”筱雨不客气地再次打断她,道:“我说了,别耽误了你家姑娘。”
筱雨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要咬得极重。董太太有些尴尬,还待说什么,筱雨道:“董太太在我同我婆婆面前,提让你闺女来楚家做小的事儿,是瞧不起我和婆婆不成?”
董太太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就是一直听说楚家人丁单薄,世子夫人也知道,我生了八个儿女,这生养上边儿,我的闺女肯定也是跟我一样,能生……”
“对不起董太太,楚家不缺猪。”
筱雨微微偏头,这话顺着听下来就很不客气了,董家人虽然不怎么会听别人说的话中有话,但这句话还是听得出来的。
董太太一下子似乎也生了气,僵着脸不吭声。
董老太太好歹多吃了十几二十年的饭,忍耐力要好些,登时扭头剜了董太太一眼,脸上堆笑对筱雨和颜氏道:“世子夫人,国公夫人,别见笑别见笑。我这儿媳妇儿乡下来的,说话做事儿没点儿轻重……”
董太太暗暗斜了董老太太一眼,只张嘴不出声地骂了一句,筱雨瞧着,隐约像是“你不也是从乡下来的”的口型。
筱雨摸了摸下巴,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颜氏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道:“不见笑。”见的多了,习惯了也就不怎么觉得好笑了。
董老太太顿时高兴了,道:“国公夫人不见笑就好,你们一看就是和善的人家。”
董老太太顿了顿,又旧事重提:“我们董家和秦家的亲事儿……”
颜氏顿时道:“董老太太可别跟我说这个,我可管不着洁霜那孩子的亲事儿。董家要提亲,当然要去秦家提才是。”
董老太太皱着脸,有些莫名:“之前我儿媳妇儿去过秦家,后来洁霜丫头也来了我们董家做客,都说好了让她给我们董家做儿媳妇儿……难不成秦家是要反悔?”
董家几人顿时一脸质疑地朝她望了过来,筱雨无语地暗暗翻了个白眼。
算了算了,跟这一家人要是不明白着说,这事儿还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去。
谁让她们听不懂呢?听不懂就别怪她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筱雨微微坐直,开口道:“老太太这话说得我可真不爱听。一者,无媒无聘,董太太连个帖子也不下,连最起码的招呼也不打,就去我娘家相看洁霜,我娘是出于礼貌才没有给董太太吃闭门羹,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默许洁霜和你们董家的亲事儿了?二者,董太太半道上将洁霜给接去董家,对外说是作客,可实际上呢?街里街坊的都说洁霜要成你们董家的媳妇儿了。我家洁霜还没定亲呢,你们这样损害她的名誉,到底意欲何为?”
“世子夫人这话怎么说……”
“董老太太,我正在说话,您要是尊重我些,请让我把话说完再插话,可以吗?”筱雨又被董老太太截了话头,任谁脾气再好,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打断,恐怕也忍无可忍了吧。
筱雨便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董老太太的插话,斜了她一眼,道:“方才你们说,洁霜去你们家做客,说好了给你们做儿媳妇儿。我真想问问,董老太太,董太太,你们好歹也是有爵位承袭的人家,怎么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的意思都不懂?你们哄哄小姑娘,让她应了做你们家媳妇儿,她就真要做你们家媳妇儿了?当我娘家都是些死人吗?”
筱雨话说得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很重。董老太太和董太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筱雨端了端茶盏,道:“有件事儿我倒是想请教请教董太太。洁霜养在闺中,平常少有出门,怎么就入了董太太的眼了呢?”
董太太嗫嚅了两句,她自以为筱雨听不见,毕竟声音那么小,谁连在她旁边坐着的人也不一定能听得清。
可她料想不到筱雨五感十分敏锐,她这两句嘀咕,筱雨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董太太嘀咕的是:“还不是老太婆让的。”
筱雨顿时便看向董老太太:“老太太,董太太说是你这老太婆让的,能告诉我原因吗?”
董老太太脸色一青,顿时抬脚要去脱鞋。
这一动作让颜氏和筱雨都愣住了。
董太太速度极快地站起身,双手护着头躲着,眨眼之间董老太太已经捉着鞋朝她追着打了。
“让你叫我老太婆,让你叫我老太婆!”董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边打边骂。
“我就说乡下找个会生的媳妇儿就行了,谁老太太你说秦家那姑娘屁股大好生养,家里条件也尚可,还有个攀了高枝儿的姐姐,娶了她大小子有前途……哎哟!”
董太太一边说一边躲,前厅乱成了一锅粥。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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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董家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首发}董老太太不断地找着话题,要同颜氏说话。
颜氏兴致缺缺,借口筱雨身子不舒服,不好继续招待她们,客气地送客。
奈何董家人就是听不懂,颜氏心里不痛快,直截了当地道:“董老太太今儿也来了好一会儿了,家里想必老少爷们儿还等着你们回去呢,我儿媳妇这儿少有人来,招待到这份儿上也是实在力不从心了。董老太太事忙,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就不留董老太太了。”
董老太太笑着正要接话,颜氏强势地扶了她一边,引着她往外走,道:“我就不远送了,让丫鬟送老太太出去。”
说着不等董老太太开口,颜氏便呵斥了一声,骂丫鬟怎么那么没眼力介儿,见着客人要走还不赶紧送送。
斥骂间的功夫董老太太已经被请到了院口,颜氏再没给董老太太说话的机会,让丫鬟直接将人送走了。
她怕自己久留在那儿,董老太太还要拉着她说话,便给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贴身丫鬟机灵,忙上前道:“太太,奶奶那边儿还等着太太过去呢。”
颜氏便撂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过去瞧瞧,董老太太,你们慢行”,便匆匆地离开了。
剩下的事自然是几个机灵的丫鬟在那儿周旋,还算顺利地将董家人送出了门。
颜氏回了筱雨处,喝了口茶,道:“我让人把午膳在你这边儿再摆上一次。”
筱雨已经吃过了饭,也嘱咐了暗卫悄悄给楚送饭。按时间来算,颜氏肯定是已经用过午膳了的。
“母亲怎么了?”筱雨顿时便有些疑问:“难道午膳不合母亲的胃口?”
“合什么胃口啊!”颜氏气笑道:“真不知道那董家人是怎么袭爵的,好歹也是世家,女眷用餐礼仪怎么那么差。”
说着颜氏便将董家人在饭桌上的表现说了一遍。
筱雨也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吧……”想了想,筱雨道:“之前听董家婆媳暗地嘀咕,好像董家婆媳都是乡里嫁来的。许是乡里的规矩礼仪没那么严……”
“乡里人也有爱干净知礼仪的,哪儿个个像她们那样?”颜氏摇头:“要我说啊,保不准那董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如今毫无门风的一家,断断不能让你妹妹嫁过去。”
颜氏停了下,道:“说句不好听的,让儿和那等人家出来的小子做连襟,我都觉得丢人。”
筱雨笑了笑,试探地问道:“那母亲觉得,之前儿媳说的给洁霜考虑的那户庄户,如何?”
“庄户怎么了?”颜氏奇道:“你既说了不愁吃喝,那边儿家里人也都是和善的,那定然是比什么公侯之家好多了!你妹子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没有小妾淘气,日子过得多舒心?女人嫁人图什么?婆家和睦,夫婿争气,不就图这两点?有些人家瞧上去光鲜亮丽,嫁过去了之后吃苦受罪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颜氏说着叹了一声:“我那会儿不就是这般。”
筱雨忙安慰了颜氏两句,抬眼却望向门外,淡淡地道:“站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进来。”
门外洁霜垂首立着,瞧上去很是垂头丧气。听到筱雨招呼她,她慢慢地走了进来。
颜氏笑着拉过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了,道:“孩子快坐,咱不伤心,那种人家咱们宁可不要。”
秋兰在洁霜身后轻声说道:“四姑娘还没用午膳呢。”
“瞧出来了。”筱雨觑了洁霜一眼,她眼睛还红着呢,肯定之前一直躲在屋里伤心。
“让厨房多弄点饭菜来,多添一副碗筷。”
筱雨吩咐了下去,亲自给洁霜倒了杯茶。洁霜有些诚惶诚恐地接了过去。
“我还是那句老话,爹娘和姐姐总不会害你。”筱雨轻声说道:“我们瞧不上董家,自然有我们瞧不上的理由,非是姐姐要阻拦你自己选择的路。”
颜氏也从旁劝道:“你姐姐说的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就这半日的相处来看,那董家人嘴是挺甜的,不过说话不怎么过脑子。若是只那董太太草包倒也罢了,今后你要真嫁过去,不至于受婆婆的气。可全家都草包,这事儿可就得掂量了。你认为的对错,她们兴许会和你的想法截然相反。到时候她们人多,你根本都说不过她们,到最后被气着的可不还是自己?”
洁霜沉默地微微点头,颜氏慈爱地抚了抚洁霜的头,道:“听你姐姐的,她最有主意,替你选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洁霜便又沉默不语。
筱雨想着,她大概还是觉得,即便不是那董家,退而求其次,也该选那所谓书香世家的霍家吧?那霍家小子可也是官家少爷呢,比李家那等庄户可要好得多。
“我着人打听过了,霍家少爷身边已经有两个通房了,就等着娶了正妻,给扶成妾。李家小子人憨厚老实,没娶妻之前,也没听谁说他和家里的丫鬟或是村里的姑娘有什么纠缠。”
筱雨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要选那霍家,才刚进门就有两个人同你分享丈夫,指不定人家肚子整齐,比你先生个一儿半女,你可就被动了。你若选那李家,凭着咱们家的条件,总不会让你吃亏。”
颜氏轻声道:“这等大事,她一小姑娘怎么选?还是让你跟你娘替她做主才对。”
“也得她听才行啊。”筱雨轻叹一声:“况且,她要是心不甘情不愿,我们就算力主李家最合适,她便是嫁过去了也不乐意,我还觉得亏欠了人李家。毕竟人家李家求娶的可是会真心和他们家小子过日子的女子。”
颜氏轻咳了两声,恰好厨房来人上菜,这话题方才揭了过去。
用过午饭,颜氏便要回楚国公府了。临走前交代了筱雨两句,尤其是让她别和洁霜置气。筱雨都一一应了,送了颜氏出二门。
等回去时,楚便也回了他们的卧房。
筱雨轻叹一声,看着楚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将颜氏今儿来说的老太太的事情跟他讲了。
楚静默不语,筱雨低声问道:“父亲的身世……你想知道吗?”
楚点了点头:“总要给自己寻个根,知道自己到底是出自哪家血脉。”
筱雨抿了抿唇,道:“其实,这件事只需要问老太太便行了。我给老太太下药时也同老太太说过,等你回来,会让你拿主意,是要继续给她下药还是……”
楚闭了闭眼,筱雨无奈地道:“我也知道这种做法不合适,可那时候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老太太要是说一句什么出来,楚国公的爵位得不着倒也罢了,就怕父亲受了刺激有个什么好歹……而且那时大伯二伯两家可都还虎视眈眈着,一旦曝出这件事,兴许我们都要被撵出楚国公府……所以我也只能让老太太不能开口说话。”
筱雨看向楚:“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楚苦笑地摇了摇头:“换做是我,在那等情况下,也会和你做同样的选择。不,或许我会更狠。”
楚眼中寒光一闪,筱雨心里一窒,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有那个必要,他会不假思索地将老太太也给结果掉。
“……现在老太太也不知是因那药的关系还是她自己有些想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父亲很担心,母亲则怕父亲因担心而对身体有所损伤。”筱雨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暗暗去见老太太一面?她现在已经没有凭仗了,唯一的凭仗,就是你和父亲。父亲那儿,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那些事情的,那就只能是你了。能断了她的想法,她也可以好好安度晚年。”
筱雨其实一直都不了解老太太这些年来待在老国公身边的心思,如今她也没那心思去理解这件事。她所能想的,就是尽快解决这个定时炸弹,能再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
楚不需要楚国公的爵位来锦上添花,如今知道他也并非楚家之人,照楚的个性,楚国公的位置他也更加弃如敝履。筱雨想,等楚晋之亡故,楚肯定会将楚国公的爵位让出去。就她看来,楚大爷楚邑最合适。
“我今晚就秘密潜回府里一趟。”楚思索良久,轻声说道:“以我现在的能力,大概完成不了这样秘密的事情。我会让暗卫帮我安排好一切。”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去寻慕容神医拿了能让老太太开口说话的药。
她对楚道:“慕容神医的药炼制得很精炼,这药不会解除老太太浑身的瘫软,只会让她能开口说话。不过这也是有时效的,只能支撑半个时辰。你有什么话要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半个时辰的时间应当足够了。”
筱雨将药装好放在匣子里,递给楚,道:“放心,老太太能开口说话,也只会很轻声。她再喊破喉咙,声音也像小猫一样,不会惊扰到人。”
楚点了点头,将药收好,只等着夜晚的来临。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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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京中各家店铺均已打烊,宵禁开始,已有人在街面上巡逻。
筱雨送了楚到了二门,嘱咐他见到老太太后莫要激动,悄悄的去,悄悄的回。
楚应了一声,执了筱雨的手静视她一会儿,道:“别等我,回去就歇了吧。”
筱雨颔首,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再回到楚国公府,楚的心情有些不一样。
暗卫护着他在熟悉的府院中穿梭,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和情况,便到了老太太住的地方。
此时老太太也已睡了,四周悄无声息。
暗卫拔了迷烟,迷倒了伺候的奴仆。外间守夜的丫鬟也因吸入迷烟而沉沉睡去。
安排好守着院口放风的暗卫,楚带了两个人进了屋。
点起蜡烛,骤然发出的光亮让老太太顿时睡得不安稳起来,片刻后她缓缓睁眼,侧头想要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看,她顿时愣住。
楚缓步上前,将老太太给扶了起来,让她靠坐在床上,伸手从袖兜里拿出小匣子,从中取出了那丸暂时的解药,喂给了老太太吃。
入口即化,老太太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已将药丸全部消化。
她震惊了片刻,立马出声道:“这是什……”
才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说话了。
老太太顿时激动得不能自持,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探手去抓楚,却发现她虽能说话,却还是动不了。
“儿,儿……”不能动作,老太太便赶紧开口说话:“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咳咳……你娶的妻子,蛇蝎心肠,她竟然对祖母下毒!还有你母亲,她竟然也罔顾伦常,与你那妻合谋要害祖母,让祖母变得现在这副模样……”
“祖母。”楚微微沉了沉眼,道:“是非如何,我自有论断。今日来,我是有话想要和祖母说,也有一些事,想要问祖母。”
老太太顿时面露凝重,细看之下竟然还有几分犹豫。
她喃喃道:“你不是来救祖母的,你、你定然是听你母亲和你那妻子说了什么……”
楚并不否认,他点了点头,道:“孙儿回来有一段时间了,除了筱雨,父亲母亲俱是不知孙儿的消息。今日孙儿来,是因为母亲对筱雨说,祖母身体不大好,父亲近日非常忧心。孙儿这才前来见祖母一面。”
楚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轻声开口问道:“祖母,父亲不是祖父的亲子,是吗?”
老太太偏过头去,闭了眼睛不看他。
楚平铺直述一般说道:“祖母不回孙儿,但也无法阻止孙儿说话,孙儿说什么,祖母都能听见。”
楚缓缓一叹:“孙儿虽然少小离家,但还是记得,小时母亲要照顾父亲,分不出太多时间顾及我,孙儿曾在祖母身边待过一段时日。孙儿一直觉得,祖父虽荒唐,对我也并无太多关爱,但祖母对孙儿却一直是极好的。只是也以为,祖母本性懦弱,是以在祖父面前从来都是委曲求全。直至孙儿得知,父亲非祖父亲生,而祖父欲害筱雨,筱雨迫于无奈先下手为强,方才了悟。父亲自小身子骨差,孙儿虽离家日早,却时有刺客杀手加害于我。以前一直以为是两位伯父其中之一或二者合谋,如今想来,却原来都是祖父的手笔。孙儿就不禁想问,祖母既知祖父有加害父亲和孙儿之心,为何不提前预警,偏让父亲和孙儿枉自疑猜担忧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轻转了头看向楚,轻声道:“你父亲身世之事若是曝光,牵一发而动全身,祖母如何能说?你祖父答应过不取你父亲性命,我已再无所求。至于你,能活下来便是你的本事,不能活下来,也是你没那本事,不能怨天尤人。”
楚眼中一寒:“于祖母而言,孙儿的命就这般不重要?”
老太太轻轻摇头:“你的出生是个意外,我曾一度怀疑你并非你父亲生。因为你父亲的身体,实在难以能有后人。但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没有你母亲红杏出墙之证据,只能说,这或许也是天意。既然只是上天恩赐,那是否收回,那也是天的旨意。”
楚不可理解,只觉得老太太想法太过荒谬。
“你祖父肯留你父亲一命,虽是苟延残喘,但对祖母而言,也是一丝慰藉。人要懂得感恩,这楚国公府不该是你父亲的,得还给楚家真正的继承人才对。”
老太太轻叹一声,道:“你既回来,便说服你父亲,将楚国公府还给他们吧。”
楚定定地看着老太太,半晌后方才缓缓说道:“父亲有生之年,他不会知道他并非楚家之人,而楚国公府,也只能是父亲的府邸。父亲百年后,我可以不要楚国公的爵位。但现在,不行。”
老太太回视着楚,半晌后终于败下阵来。
“随你吧。”老太太淡淡地道:“你怕你父亲遭受刺激,倒也算是孝顺。”
老太太一副已经累了的样子,撇过眼去,似乎不想再提。
楚却朝她走近,道:“孙儿答应祖母终会归还楚国公府,祖母也要答应孙儿一事。”
“我知道。”老太太轻叹一声道:“你母亲和妻子对我下药,令我行动不能,更无法开口说话,为的就是不让我吐露任何不利于你父亲的言论。虽这行为举动令我厌恶,但念在她们是为了你父亲,我可以不再追究。在你父亲亡故之前,我不会提任何一句有关他身世的话。”
老太太看向楚:“如此,你可否让你妻子还我一个自由健康之身?”
楚静默良久,方才道:“此事,我会回去和她商量。”
老太太松了口气,点点头道:“你既如此说,那我便等你消息。”
谈话似乎就此结束,但楚却还是没走。
他看着老太太,堵在喉咙口的话却无论如何都不敢问出来。
“还有什么话,你要问便问吧。”老太太垂了眉眼:“如今不问,今后便是想问,我或许也不会答你了。”
楚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父亲既不是楚家之人,那,祖母是同何人,生下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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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氏生的儿子自然是宋家的长子长孙,宋家自全家遭受流放以来,这还是头一次降生新的生命。{首发}
这对宋家来说,意义重大。
宋氏已然在古氏产子之前便去了宋家,正因为暂时无暇顾及洁霜,宋氏方才将洁霜托付给筱雨教导。
筱雨估算着,宋氏定然要等到古氏出月子,她方才会来将洁霜接回秦家。而这段时间里,洁霜都得跟着她待在一处。
洁霜要去宋府,筱雨并不反对。大舅母生了表弟,她也理当去看看。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孕妇不能见产妇的忌讳。
筱雨将自己的担忧告诉楚,楚笑道:“你想去宋府便去,洗三日定然很热闹,也不一定要见你大舅母。”
筱雨立刻点头,笑道:“要是有忌讳,我娘在一边也会提醒我的。”
候了两日,待到孩子洗三那天,筱雨便携了初霁和洁霜,带上了郭嬷嬷和几个丫鬟,往宋府去贺洗三礼。
在宋府府外,筱雨却是见到了鸣翠。
“呀,你怎么也来了?”筱雨望着明显是特意等在这儿的鸣翠,讶异道。
鸣翠冲筱雨笑了声,说道:“宋府弄璋之喜,我也来送份贺礼。”
瞧着也就只几十步路,筱雨便也懒得坐轿了,搭了秋兰的手下来和鸣翠行到了一处。
筱雨取笑鸣翠道:“最近三弯叔风头很劲,你这个扈夫人想必也接到了不少官眷的帖子,要与你结交一二吧。”
鸣翠顿时叹了一声:“姑娘还说呢……这事儿可烦人透了。”
鸣翠脸上的笑便淡了些,有些欲言又止,面上闪过些许难堪。
“怎么了?”筱雨凝神问道:“三弯叔最近声望很高,那些个官员难不成还敢给你脸色看?”
鸣翠摇头,望了望四周,轻声道:“姑娘也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如今是沾了三弯的光,那些个官眷对我还是蛮客气的。不过也有那和我打交道之前没有做足功课的,竟问起我家中还有几口人,娘家是做什么的这样的问题。我也不惯撒谎,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儿,我就说我以前是楚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贴身丫鬟,世子夫人给我消了奴籍,我这才机缘巧合之下嫁给了三弯。”
鸣翠努了努嘴:“一听我说我是丫鬟贱籍出身,那些个官眷夫人脸上的表情可才叫精彩。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有那想要巴结三弯的小官,他的官眷一听我这么说,竟吓得哭了……”
鸣翠无奈地摇头叹气:“这段日子我也实在是被那些个接二连三的应酬弄得心情不佳,再加上肚子大了,天气又热,我更是心烦,索性借着今儿宋府小爷洗三儿,我把所有事都给推了,出来躲个清静。”
筱雨见鸣翠愁眉不展的,有些着急:“你这可怀着孩子呢,心里有事儿可不能憋着。这些事儿,你同三弯叔说过吗?”
鸣翠道:“他这段时间忙,我见着他的机会也少。他回来左不过同他说上两句话……”
“这样可不行,你们是夫妻,互相之间有什么事,可都要跟对方说个清楚。要是猜对方的心思,可是太累人。”筱雨摇头道:“你有心事得同他说。”
“算了,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鸣翠叹笑一声:“他白日忙公事,回来还听我唠叨,可不得心里烦躁?天气又那般热,他脾气本就不大好,没准儿说不上两句我俩就要吵起来,没得伤了夫妻感情。”
鸣翠摸了摸肚子:“天大的事儿也没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大。”
“那倒也是。”筱雨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不耐烦应酬,索性就以腹中胎儿大了,你要安心养胎为由,把所有应酬都给推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左右先把这孩子生下来再说。”
说话间的功夫,筱雨和鸣翠便到了宋府外。
鸣翠感叹道:“似乎只是转眼间的功夫,大太太都生孩子了……我们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大太太有身孕的事。”
筱雨笑道:“二十多年前,宋家举家被流放,如今苦尽甘来,生活也该慢慢平息下来,享享安乐富贵了。”
宋府已有人在外候着,见着筱雨挺着肚子,带着初霁和洁霜到了,门房处连忙高声喊了名,恭敬地请筱雨和鸣翠进去。
鸣翠也是风头正健的扈夫人,来贺宋府添丁之喜,让一些宋允的同僚十分惊讶,纷纷询问宋允这扈夫人和宋家的关系。
鸣翠以前是筱雨的丫鬟,宋家当然是知道的。但鸣翠现在身份不一样,宋家也不好将这段过往堂而皇之地告诉别人,能说含糊地说,鸣翠和筱雨乃是好友。
两人都是孕妇,且筱雨还是宋家正经的表姑娘,自是不用和另外一些前来贺喜的人周旋。
好在宋氏闻声而来,引了筱雨和鸣翠去宋府后院里休息。
洁霜自然跟随,而初霁则是被宋允带去了前院。
宋氏瞧着神采奕奕,她大概也是觉得宋家后继有人,这么多年的夙愿以偿,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她最大的孩子都已年过二十,而她的长兄却是到如今才有了他第一个孩子。
宋氏一个劲儿地和筱雨说她的小表弟:“粉粉嫩嫩的,别提多可爱了!跟你大舅舅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前我们还想着,你大舅母不能出声,孩子会不会受影响。结果这小子嗓门儿亮堂着呢!今儿洗三,肯定很响盆!”
筱雨也陪着宋氏笑,间或说上一句,末了笑道:“娘升任姑母了。”
宋氏顿时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来。
待进了屋子,宋氏安排筱雨和鸣翠先歇着,还对鸣翠道:“劳烦扈夫人还特意来这么一趟。”
鸣翠忙道:“太太不用多礼,也别叫我什么扈夫人,怪别扭的……还是叫我鸣翠吧。”
宋氏便爽朗地笑着应了一声:“好,鸣翠。你们先坐着聊着,我一会儿再过来。”
鸣翠应了一声,筱雨问宋氏道:“娘,我可以去看看大舅母吗?”
“你大舅母那边儿人也多着呢,这儿清静些。你们才来,先歇着,一会儿孩子会抱出来给大家伙瞧的。”宋氏匆匆地道:“前面忙不过来,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宋氏匆匆忙忙地走了,筱雨扶额叹息一声:“我娘就是个劳碌命,这些事儿可是那些个管事老妈子负责的,她这去,人家说不定有意见,觉得我娘是怀疑他们做不好事方才去指手画脚。”
鸣翠掩唇笑道:“太太做事细致,又不会责骂他们,留在宋家做事的都是些老人了,肯定都知道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对太太有意见……”
筱雨和鸣翠你一言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洁霜坐在这儿百无聊赖,同筱雨招呼了一声,就跑去古氏那方院子去了。那边儿热闹,她也想快点看看出生三日的小表弟。
鸣翠看着洁霜走远了,方才低声问筱雨:“四姑娘的婚事可是定了?”
筱雨摇头:“没呢,她不松口,娘也不敢真拧了她的意思,把婚事给她定下来。”
筱雨叹息道:“我觉得李家挺好的,不管是家中境况,那小子的性格人品,配洁霜都绰绰有余。不是我贬低自己的妹妹,洁霜这丫头,自来了京城之后,交了几个小姐妹,整日混在一起和人攀比,虚荣心是越来越大。她觉得她嫁了个公府少爷,她也该比着那条件找一个差不离的……你说,这样比较,她看的全是门第,将来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全然不考虑似的……”
筱雨无奈道:“我如今也是拿她没办法了。有些观念,她脑子里形成了,我说破了嘴皮子她也听不进去。”
鸣翠也叹道:“那这般说来,四姑娘的婚事还得再经历点儿波折。”
“也快了。”筱雨道:“她再这般固执己见,娘的耐心迟早会磨光。到时候真给她定下亲事,她再不甘愿也只能接受。”
筱雨顿了顿,道:“就怕她受那些个小姐妹的影响,学着那戏文上写的些东西,跟家里人对着干。要是寒了家里人的心,那可就……”
筱雨摇了摇头,鸣翠宽慰她道:“四姑娘是个挺懂事的孩子,她肯定会明白你们的良苦用心。”
“但愿吧。”
筱雨笑了一声,问起鸣翠最近怀孕的反应来。
两个人都是孕妇,鸣翠的月份比筱雨要大一个月,她自然更有发言权。
鸣翠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篇,末了问筱雨道:“你呢?”
筱雨怔了怔,道:“你说的那些……我大部分都没有。”
筱雨有些苦恼地道:“这孩子太安静了,如今也只一天固定在每日清早和傍晚有些微胎动,其余时候他都很乖巧地待着。”
筱雨摸了摸肚子,低声道:“我担心……会不会是受了那银仙秘水的毒影响……”
“姑娘快别胡说!”鸣翠赶紧低声阻止,道:“好的不灵坏的灵,我看,小少爷只是性子沉稳,跟那劳什子银仙秘水沾不上边儿。”
筱雨当然也希望和银仙秘水的毒没有关系,但慕容神医的推测却让她始终无法放心。
真是这孩子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毒素,这孩子出生会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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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边说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首发)
待宋府丫鬟来报,说后院要给小爷洗三儿了,两人才赶紧回过神来,相携着去看宋允和古氏的长子。
出生才三天的小孩子虽已经不那么皱巴巴红彤彤的了,但筱雨实话实说,还是不觉得那小娃娃有多可爱。看他的脸,也瞧不出来和她大舅舅哪儿相像。
筱雨嘀咕,或许只是自己瞧不出来吧。连鸣翠都一个劲儿直说,小娃娃和宋允是一个模样。
廉氏人已老迈,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她郑重地将小娃娃交给了洗三嬷嬷,开始进行小娃娃的洗三仪式。
筱雨听着那洗三嬷嬷一连串一脸串的吉祥话冒出口,在场的所有女眷都哄笑着,气氛很是热烈。如果忽略小娃娃因惊吓而发出的阵阵嚎哭声,筱雨或许也会觉得这是十分有趣的一个仪式。
众人都围着小娃娃,筱雨便悄悄退了出去,往古氏的房里去。
古氏坐月子,四周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这会儿正是夏日,屋里味道自然有些难闻。
古氏身边只留了一个嬷嬷和一个丫鬟伺候,其他人都去瞧小娃娃的洗三礼了,这儿倒是显得有点儿冷清。
但瞧古氏脸上的喜悦表情,就知道她肯定甘之如饴。
筱雨上前去给古氏见了礼,笑道:“恭喜大舅母喜添麟儿。”
古氏不能发声,只笑眯眯地伸手招呼筱雨坐到她跟前来,又探手抚了抚筱雨的肚子,关切地望着她。
筱雨笑道:“大舅母不用担心,我好着呢,孩子也很结实,没什么不适。”
古氏笑着点头,比划了两下,问筱雨最近怎么样,洁霜可还听话。
宋氏一早就来了宋府陪着古氏等着她产子,家里的一些琐碎事,宋氏自然也同古氏这个大嫂唠叨过。
古氏性子和顺,对宋氏来说,她自然也是极好的倾听对象。
筱雨望了望屋外,摇了摇头道:“如今她对董家是死了心了,不过退而求其次的,觉得霍家那等书香门第,要比庄户李家要好。”
古氏眨了眨明澈的眼睛,眼睛跟会说话似的,似乎是在问筱雨,霍家难道不好吗?
筱雨抿抿唇道:“霍家不是不好。书香世家的人,定然也是温和知礼的。听说霍家也是治家极严,大事儿上肯定不会有什么毛病。就是……”
筱雨顿了顿,道:“霍家那小子已经有通房丫鬟了,哪个女人愿意和别的女人分自己的丈夫?更何况我们家农耕出身,也从来没有要纳妾收通房的说法……洁霜那性子又经不得人激,要是那通房丫鬟是有手段的,她那直通一条经的脾气,不得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筱雨道:“我倒是宁愿她嫁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一辈子不愁吃喝,又不用受那些气,再好不过。可她老觉得李家门户低了,她瞧不上。”
古氏惋惜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筱雨的手,比划道:“好好同她说,我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觉得李家不错,霍家却是差了一截。”
古氏继续比划道:“之前你娘同我说起洁霜的婚事时,还同我说中意霍家呢。因宋家就是书香门第,你娘大概觉得,书香门第的人都是知礼懂礼之人。不过后来你娘没提那霍家了,兴许也是听说了霍家少爷收了通房丫鬟这件事。”
筱雨点头道:“是啊,我娘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也不会希望洁霜去受。”
古氏安抚地拍拍筱雨的手,缓缓比划道:“放心,我也会帮忙说服洁霜。你们是她最亲最亲的亲人,她听不进你们的话,是因为你们常在她耳边说。我跟她隔了一层,我说的话,她或许会听。”
筱雨忙道:“大舅母就别忙活了,您这坐月子呢,别操心她的事,好好顾好表弟才是要紧。”
筱雨只说不同意,古氏不能出声又不能和她争,只能半气半笑地摇头放弃。
筱雨拖着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吸了吸鼻子,问古氏道:“大舅母会不会觉得屋里味道太难闻了?”
说起这个古氏也是无奈。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再作势往自己身上一闻,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来。
大热天的生孩子,古氏出了不少的汗。又不能洗头洗澡,她当然觉得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闷在这屋子里,更是难受。
筱雨坐了下来,道:“我也觉得这屋里太热了,大舅母受不了,表弟肯定也受不了。不然把窗户打开吧?”
古氏身边的老嬷嬷赶紧道:“使不得使不得,表姑奶奶,这要是开了窗,漏了风,太太今后会得偏头痛的。”
“不会。”筱雨摇头道:“透风的地方吹不到大舅母就好了。你去把那边儿那扇窗户给撑开,那儿来的风就吹不到大舅母。”
嬷嬷顿时为难地看着古氏,古氏也有些为难。自古以来谁坐月子不都是管着门窗,在床上躺足一个月的?她也不敢不按祖宗说的做。
“大舅母这样闷着,人本来没事儿,都得被闷坏的。”筱雨无奈地道:“坐月子便是要让大舅母休养生息,要是反倒被闷坏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古氏想了想,觉得筱雨既然是大夫,通医术,又是丈夫的亲外甥女,没道理会害她。
古氏便挥了挥手,让嬷嬷去开窗。
嬷嬷嘀咕着去开了那扇窗户,没一会儿,这屋里的空气流通了,闻着确是要舒服了许多。连古氏脸上的笑容也轻松了不少。
筱雨笑道:“我没骗你吧,大舅母。”
古氏笑着点点头,只是仍有些忐忑,怕坐完月子会有偏头痛。
筱雨指了指古氏的头,道:“其实头发,身上也都可以洗的。这些都无碍的。只要洗了后将水擦干,别让水留在身上受凉就好。”
老嬷嬷赶紧插话道:“这可使不得……”
古氏也忙摇头。
开窗已经是极限了,她可不敢再做些出格的举动来。
坐月子还洗头洗澡?这怎么能行!
筱雨不好再劝,心里却在暗暗想着,等回去后,定要和楚普及这些产妇护理的常识。
要是把她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关一个月时间,还不得洗头洗澡甚至洗脸……她不得疯掉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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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的想法固然不错,但实行起来必得经过咸宁帝那一关。【首发】
“那这还得给皇上透个信才行。”筱雨道。
第二日,扈三弯亲自来寻筱雨说福寿膏的事情。
“我这段时间在忙的便是估算有多少人和这福寿膏有牵连。”扈三弯正襟危坐,面上丝毫看不出零星半点的嬉闹表情:“我只注意到了京中,却没想到另外的地方竟然也有福寿膏在作祟。”
筱雨趁机将楚所说的猜测说了一遍。
治国之才,无外乎文、武两种。既然西岭拿着福寿膏在祸害文人,那武将应该也不例外。
扈三弯面色更肃了两分:“如果你猜测的是真的,那大晋可就真的危险了……”
“皇上那儿怎么说?”筱雨问道。
扈三弯答道:“单是派人下去调查,等到回复少说也要两个月。这个时间,皇上似乎是不愿意等。毕竟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就是你所猜测的那样,要么就不是你所猜测的那样。皇上倾向于,西岭真的计划许久,且已在大晋各州城的书院学馆下了黑手。”
扈三弯凝眉道:“各地驻兵要是也沾染了福寿膏,恐怕,对西岭开战,真的要好好斟酌斟酌了。要是军队作战能力太差,去西岭也就等同于是送死……”
筱雨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皇上不是还扣押了西岭使团吗?如今一筹莫展,不如拷问拷问西岭使团的人。再是小喽,被西岭派到大晋京城来,总不能一点儿情况都不知道。”
扈三弯道:“皇上自然也拷问过这批人,不过他们嘴很硬,什么话都没从他们嘴里套出来。”
筱雨尝试着道:“或许是拷问的手段,不足以让他们忍不住开口。”
扈三弯一惊,顿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下酷刑?”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们又非是我大晋之人,且害的是我大晋百年基业,何需对他们仁慈。”
筱雨对扈三弯道:“我记得,我听说过京中曾有一个酷吏,审问手段十分了得,他手下的案犯,没有一个不吐露实情的。若是把他请出来,或许能从西岭使团的人口中炸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扈三弯沉思半晌,道:“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照着你说的这个方法试一试了。”
扈三弯告辞离开,当即便去宫里觐见咸宁帝。
咸宁帝听了他的话,沉思了半晌后,却是让他退了下去。
但当晚,咸宁帝便趁着月色,借口在皇后宫里安寝,出了皇宫去见楚。
楚似乎早就知道咸宁帝回来,很晚都未安寝。筱雨起夜后和他说了两句,忽然耳朵微动,道:“有人来了。”
她才动了下,楚便按住她,道:“是皇上。”
筱雨顿时一惊,楚拿过她的外裳,亲自给她穿好。
门外停顿了一会儿,传来了影卫的传音入密:“楚爷,皇上到。”
楚起身点了灯,门扉被悄然推开,咸宁帝缓步踏入。
或许是这段时间咸宁帝也为福寿膏等事烦恼,瞧着更为清瘦了些。这位年轻的帝王目光沉着,在楚脸上扫了一眼,缓缓坐到了上位。
楚扶了筱雨,夫妻二人给咸宁帝见了个礼。
“坐吧。”
楚拱手道:“皇上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咸宁帝盯着楚良久,道:“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楚道:“皇上有所吩咐,末将不敢不从。”
咸宁帝有些迟疑地看了筱雨一眼,道:“令夫人可否回避?”
楚还未开口,筱雨便立刻道:“皇上若有所吩咐,不必避着臣妇。”
楚看筱雨一眼,道:“拙荆非寻常女子,皇上有所吩咐,尽可直言。”
咸宁帝便道:“好。朕要你亲自审问西岭使团。”
顿了顿,咸宁帝道:“用你从前所用的那些手段,务必要从西岭使团口中,炸出有用的消息出来。”
楚低头拱手道:“末将遵命。”
筱雨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待咸宁帝走后,她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筱雨。”
楚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拍,筱雨茫然地望着他,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咸宁帝离开时推开的屋门,来回指了几下,方才不可置信地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个酷吏……便是你自己?!”
楚点头,筱雨震惊地捂住嘴。
“这、这怎么可能……”
筱雨算了算时间:“你离开楚国公府多年,即便是回过京城,为皇上办事,又怎么会……况且,你哪有那么狠辣的手段……”
楚微微笑了笑,缓缓坐到了床榻上,叹道:“那是,你还没遇到我的时候。”
楚缓声一顿,轻声说道:“我小时脾气便急躁,少年时更有些暴虐。我与皇上是自小的交情,帮他审问案犯,是那时我极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后来皇上见我性子越发残暴,怕会毁我终身,便不再让我审问案犯。再后来,武师父到了我身边,潜移默化之中,那种性子方才渐渐散了。我心里也知那是不对的,是以越大,越不愿回首这件往事。”
筱雨有些呆愣地望着他,喃喃道:“那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我若告诉你,你待我和如今会有区别吗?”楚轻声问道。
筱雨当即便道:“当然不会有什么区别啊!”
“那不就是了。”楚轻笑一声:“你对我不会有任何区别,我又何苦告诉你这一段连我自己都不想回忆的往事?那段过往太过血腥,说起来也阴森恐怖,还是不吓你了。”
筱雨坐到了楚身边,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是怎么审问那些犯人的?用刑具?”
楚点头:“都是些十分残忍的刑具。”
楚看向筱雨:“历朝历代都有一些审问拷问犯人的法子,只是千百年来,这些方法却是越发温和了。不过古籍上都有对这些方法手段的记载。那些记载上的刑具,在这世上早已消失了。我所做的,不过是依着古籍上的描写,重新将那些可以制造出来的刑具,给制造出来了而已。与其说是我手段了得,倒不如说,是先人的想法太过耸人听闻。”
“那……你命人造出来的这些刑具,皇上都销毁了吗?”筱雨继而问道。
楚摇头道:“那些刑具做来不易,皇上都留着它们。即便是不用在人的身上,拿来恐吓恐吓他们,效果也十分的好。所以那些刑具应当保留得还比较完整。”
筱雨舒了口气,咬咬唇:“那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做那个拷问之人?”
楚点头。
筱雨拉住楚的袖子,引得他望向自己,皱着眉头道:“既然是不好的回忆,又何必你亲自去……有那些刑具,让别的人审问,不也一样么……”
筱雨不希望楚再重温那时残忍地拷问犯人的情景。
楚拍了拍筱雨的手:“这件事,还必须得我去。”
“为什么?”筱雨不由问道。
楚道:“每一架刑具,都是我自己慢慢从古籍上摸索出来的。那些刑具作为恐吓犯人所用,多年都不曾真正使用过,即便是上了刑具,其他的审问人想必也问不出最佳的效果。更何况……”
楚目光顿时深远:“更何况,审问西岭人,我义不容辞。”
筱雨轻叹一声,覆住楚的手:“那我同你一起去。”
楚断然摇头:“审问犯人,场面血腥,你不能去。”
“可是……”
“听我的,不能去。”楚捧住筱雨的脸,认真地道:“即便你不怕,也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去那等阴冷的地方。你在家等我的消息便好。”
筱雨轻蹙着眉头,轻声道:“我怀着孩子时,就已经对楚老公爷下过毒手了……”
“那不一样。”
楚伸手轻轻拂开筱雨眼前的碎发,道:“不用再和我争辩,听我的话,你只管等着我回来。”
楚很坚持,筱雨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他审问西岭使团之人的场景。
凝神半晌后,筱雨终于是点头道:“好,我不去。”
楚顿时松了口气,露出一记笑容,探身在筱雨额前轻吻一下,道:“睡吧。”
筱雨侧躺到了床榻上,楚在她伸手伸手搂住她,让她嵌在他的怀里。
闭着眼睛,筱雨倾听着楚浅淡的呼吸声。
她知道,楚不让她去,除了不希望她看到那样血腥的场景之外,也是不希望她看到和平常不一样的他吧。
这些年来,她见过嬉笑怒骂,最喜欢作弄人的楚,见过沉稳冷静,刚毅果决的楚,也见过虚弱自责的楚,更见过赤目癫狂的楚。唯独阴冷、狠辣,让人见之心惊的楚,她从没见过。
那不是他的常态,他固然也不希望见到这样的自己。
但为了家国,他却是硬逼着自己重由回到那段灰暗的过往中去。
咸宁帝能想起他这个让人恐极一时的酷吏,可都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啊!
筱雨伸手拉住楚揽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摩挲。
“嗯?”楚轻哼了一声。
筱雨微微一笑道:“夫君,我和孩子都为你骄傲。”
楚身形一顿,随即将筱雨搂得更紧了两分。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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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西岭使团的事情不容耽搁,第二日楚便秘密去了皇宫地牢。{首发}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天。
等楚回来时,他脸上是面无表情的。
大概是才从地牢那等地方出来,楚整个人身上都有些阴冷,煞气很重。
筱雨迎了上去,吩咐人打水给楚净面,因他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来,筱雨也不敢发问。
直等到屋里只他们二人,楚方才轻声开口道:“问了三天,倒也问出了些事情来。”
筱雨倒了杯茶递给楚,道:“问出了什么?”
楚目光一森:“果不出我所料。”
筱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岂不是说,西岭的手不但伸到了文人之中,各地驻兵也真的遭了西岭的暗算?
“西岭使团的人怎么说的?”筱雨轻声问道。
楚回道:“他们到底不是核心人物,知道的也只是些皮毛。据他们说,西岭早在使团入京之前,便暗中开辟了商道,派了人在固定的销货区蹲守。西岭使团入京之后,这条商路便算完成了。在此之前,就已有福寿膏流入大晋,使团来京后,福寿膏方才开始暗暗往京中输送。各地驻军有的将领中,有很多已然在抽用福寿膏。”
楚森冷地道:“也就是说,皇上颁布的法令,的确没什么用处。”
筱雨缓缓吸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楚看向筱雨:“宝晶公主藏匿的地方,有几处可以锁定了,都在京中范围之内。”
筱雨顿时瞪大眼睛,道:“一直都找不到西岭使团逃跑的人,不是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早已出了京城?宝晶公主怎么会傻到仍旧留在京中?”
楚冷笑道:“京中最危险,但一旦找不到他们,自然就不会继续在京中追击,京中反而更安全。许是看重了这一点,宝晶公主才留在了京里。”
筱雨呼了口气:“那皇上就可以去将宝晶公主找出来了。”
顿了顿,筱雨却是有些好奇:“宝晶公主能藏在什么地方,竟让人翻遍了京城都寻不到她?”
楚看了筱雨一眼,咳了咳道:“那种地方,寻常人都不会认为,堂堂一介公主竟然会在那儿躲着。”
“什么地方?”
“妓馆。”
筱雨闻言顿时一愣。
楚笑了声,道:“我禀报皇上的时候,皇上也愣了一下。皇上也不相信宝晶公主竟然会在那样的地方躲着。秦楼楚馆,烟花柳巷,那等牛鬼蛇神汇集之地,良家女子连走近都不屑,更别说躲藏。”
楚摇了摇头,道:“皇上已经派人悄悄去捉拿宝晶公主,不日就会有消息。”
顿了顿,楚对筱雨道:“如今,也不用再担心她会有什么招数对付你。”
筱雨颔首,缓了片刻,却是忧心问道:“可是西岭之事怎么办?各地驻军若泰半都用了福寿膏,作战能力定然会下降。如此,征伐西岭没有足够的战员,便是强渡了情洛江,多半也要铩羽而归的……”
楚面色也很凝重:“皇上知晓此事后,也颇为愁眉不展。”
“暂时搁浅对西岭的征伐呢?”筱雨问道。
楚摇头:“大晋受西岭这般阴毒算计,曾家军与西岭勾结,讨伐曾家军一战已和征伐西岭一事脱离不开。且如今正是大晋民心愤恨的时候,若不趁着此事士气如虹,一鼓作气将西岭拿下,难保西岭会有更阴毒的招……”
楚道:“何况就算我们不征伐西岭,焉知西岭就不会强攻大晋?西岭做这些事,为的不也是为了要吞并大晋?”
筱雨双手握拳,实在是毫无办法。
她恨恨地捶了下桌,骂道:“这西岭皇族真不是什么东西!”
刚骂完,筱雨便是一愣,抬头看向楚。
楚轻笑一声:“望我做什么?”
筱雨静默摇头。
楚轻叹道:“放心,我不会认可西岭皇族,我父亲我母亲都是大晋人,我与那西岭皇族,毫无关系。再者说,即便我真的自小生在西岭,因为不会认为西岭对大晋用的这等手段大快人心。要争夺领土,要称霸天下,明刀明枪地上战场一较高下,这才是真男儿所谓。背地里使那些阴毒手段,也不怕遭报应。”
楚对西岭所谓十分不齿,筱雨见他丝毫没受血统的影响,便也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影卫给楚送来了消息,说宝晶公主已找到了。
筱雨很是好奇,凑上去问楚:“在哪儿找到的?”
“月华轩。”楚冷笑一声:“这宝晶公主可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竟然成了月华轩的花魁娘子。
“花魁娘子?”筱雨惊呼一声:“头牌?!”
楚挑眉道:“没想到吧,她在月华轩中不躲不避的,竟然还因为色艺双绝而成了头牌花魁。裙下之臣有无数个。”
楚说着便噤了声,筱雨忙问道:“你接着说呀!”
楚道:“有些不堪。”
楚将影卫给他的信函交给筱雨,筱雨看了一遍后愣了愣。
“皇上这是什么恶趣味,还专程去找了宝晶公主的入幕之宾,询问他们……那种事情?”
信函上写到,宝晶公主身段风流,和她的入幕之宾相处十分愉快云云。
这措辞,颇有些调侃讽刺的味道。
“一国公主……”楚摇着头,面上也有些不屑。
筱雨倒是不觉得有太大的意外。毕竟她之前就曾知道,说含蓄些,宝晶公主是个开放之人。说得露骨些,那就只能形容她为“淫|荡”了。
不过似乎宝晶公主并不太在意这些,更似乎,在西岭时,她便是觉得如此乃是正常之事。
毕竟,西岭可是群婚……
筱雨的思绪绕得有些远,楚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方才反应了过来。
将信函递回给楚,筱雨叹道:“既抓到了一个重要人物,那接下来应当能问出更多的事情了。”
楚颔首,道:“皇上应该会重点从宝晶公主身上下手。”
顿了顿,楚道:“不过她也只是西岭的一个公主,即便来大晋之前,在西岭民众中威望很高,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兴许她来大晋,也不过只是个幌子。”
筱雨却是摇头:“我觉得不是。”
楚便问道:“有什么根据吗?”
筱雨还是摇头:“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直觉如此。”
她直觉,宝晶公主并不是那么简单。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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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皇宫地牢,筱雨狠狠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楚拥着她低声道:“不用在意宝晶公主的话,皇上也不是糊涂之人,岂会惧怕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
筱雨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她心中还是十分担心的。
帝王心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咸宁帝和楚虽是自小的交情,但想必同窗之谊,比不过大晋江山。
筱雨忧虑地往地牢出口处瞧了一眼,默默收回了视线。
夫妻二人在外没有等多久,咸宁帝便也从地牢里出来了。
他闲庭信步,脸上喜怒难测。
楚上前拱手问道:“皇上,那宝晶公主可有说出什么有关西岭的信息?”
咸宁帝摇了摇头,道:“朕倒是觉得,她口中的话,信也是错,不信也是错。倒不如不听她说。”
楚心里一动,轻声问道:“那……不知道皇上要怎么处置宝晶公主?”
咸宁帝微微一笑,瞟了一眼筱雨,言道:“她出言不逊,还冲撞了楚夫人,又是我朝罪人,敌国公主,弄死是有欠妥当了,弄残,朕还是做得到的。”
筱雨顿了一下,仔细听咸宁帝继续说道:“朕让人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留她一张嘴,待西岭覆灭之日,朕想听听她会怎样嚎啕大哭。”
楚微微低了头,咸宁帝望着他不辨神色的、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脸,道:“楚,能否同朕解释一下,你乃是西岭皇族后人之事?”
筱雨顿时伸手拉住了楚的袖子,眸中闪过一丝担心。
楚体会到她的不安,暗中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转而对咸宁帝道:“回皇上,此事涉及臣一些家丑,臣也是在前不久才知晓此事。”
咸宁帝颔首道:“事关大晋,便是你楚家家丑,朕少不得也要询问一二。”
咸宁帝望了望天色:“夜已深沉,楚夫人身怀六甲,不宜过多操劳。朕让人送楚夫人回去。”
筱雨忙道:“多谢皇上。”却是面带犹豫地看向楚。
楚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道:“臣陪皇上去勤政殿。”
咸宁帝微笑颔首,当即便龙行虎步,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而去。
筱雨则被影卫带着,暗中返回京郊庄子。
一晚地牢惊魂,宝晶公主的话言犹在耳。筱雨谁在床榻上,手抚着肚子里乖巧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有些鼻酸。
这个孩子来得虽然意外,但他既然来了,筱雨便没打算丢弃他。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准备迎接这个生命。
只要这个孩子能够坚强地降生到这个世界,她就敢拍着胸脯说,不管他有什么样的先天不足,她都会负责他的一生。
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也相信,楚也会同她一般,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便会任劳任怨,陪同孩子走完他的一生。
这个孩子已经替母亲挡了厄运,上天对他如此不公,怎么还要让他再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背负上那样被人算计的命运?
要是皇上将宝晶公主的话听了进去,真认为她的孩子会影响大晋的国祚,她要怎么办?
帝心难测,筱雨不会寄希望于咸宁帝。
若咸宁帝真的对她的孩子起了杀心……
筱雨眼中一寒,暗暗下定了决心。
天色都已要放亮了,楚还未回来。筱雨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筱雨唤了秋兰和冬青伺候她洗漱,询问楚是否还未回来。
秋兰点头,道:“今早一直都未见到爷的人影。”
筱雨点了点头,觉得楚大概是被咸宁帝给绊住了。
各地守将、守兵都有沾染福寿膏,此事总要想办法解决。
筱雨便也不再多问,吩咐丫鬟上了膳食,算是早膳和午膳都一起用了。
刚放下筷箸,洁霜便寻了过来。
她今日穿得倒十分清爽,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看样子心情不错。
从宋府回来之后,洁霜和筱雨还没怎么说过话,如今她心情好转,筱雨估摸着,有因为古氏生了孩子,宋氏在宋府帮着照顾一段时间后,便要回家,然后会将她也接回家去的原因在里面。
洁霜草草地叫了筱雨一声,坐到她的对面,对筱雨道:“二姐,我这两日先回家去成不成?”
“你回家去?”筱雨望向她:“你有什么事,要回家去?”
洁霜笑了声,说:“小表弟洗三礼那天,你先回来,你不知道。娘后来有说家里的事儿,说是秦银要说亲了,他自己瞧上的人,娘和三婶儿要去相看相看那个姑娘,我也想着去帮忙看看,这不是姑娘和姑娘之间好说话么。”
筱雨顿感意外:“秦银?说亲?”
洁霜点头,嘿嘿笑道:“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他还比我小一岁呢!可是这是真的,他真要说亲了。”
筱雨皱眉:“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秦银才只有十三四,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成亲的倒不是没有,可是……这岁数也太小了吧!秦银为什么急着成亲?
“就小表弟洗三礼的时候我听娘和大舅母她们聊天儿的时候说到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洁霜道:“不过娘的确是说,那家姑娘是秦银自己看上的。”
“哪家姑娘?”筱雨又不由问道。
洁霜摇头。
筱雨便睨了她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赶着去凑热闹?”
洁霜一听便明白,筱雨这意思是不许她回去,顿时脸就拉了下来,不高兴地道:“我怎么就是凑热闹了?秦银说亲也算得上是家里的一件大事,大伯他们家就剩这么一个儿子……”
“还有秦金呢,他人不在,不代表他就死了。”筱雨冷哼一声:“秦招福家的事情,你少掺和。”
洁霜顿时站起身,跺了跺脚,愤愤不平地道:“你就把我压在这庄子上,我还不如不来呢!”
“待娘回了家,我立马就把你送回去。”筱雨冷声道:“你当我愿意伺候你?”
郭嬷嬷在一旁侍立着,不由开口劝道:“四姑娘莫要动气,世子夫人怀着身孕呢,受不得气……”
洁霜好歹还知道一点分寸,倒也没反驳,只站在原地生闷气。
郭嬷嬷试着对筱雨道:“世子夫人,四姑娘也是想着这是家里亲人的事,多关注些也是应该的。四姑娘想去,世子夫人不如先将四姑娘送到您母亲那儿?等相看过了那家姑娘,就把四姑娘给接回来。”
筱雨看了看洁霜,见洁霜连连点头,想了想方才道:“好吧,待我先让人去问过娘之后,再来谈这件事。”
洁霜顿时又丧了气,咬着牙哼了一声,满脸不快地离开了。
筱雨暗暗好笑,道:“你们瞧瞧,她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也敢跟我甩脸子。”
秋兰劝道:“奶奶,四姑娘在娘家也留不了多久了,等出了嫁,想发脾气也不敢发了。”
筱雨顿时叹息:“难不成就由着她这样?”
“那倒也不是……”秋兰道:“奴婢瞧着,四姑娘也是觉得待在庄子上闷得慌……”
筱雨摆了摆手:“罢了,等娘回了秦家,不再在外祖母那儿待着,我就把她给送回去,免得两姐妹相见两厌。”
郭嬷嬷笑道:“世子夫人这还怀着身子呢,可要保持心情舒畅才行。”
筱雨点了点头,吩咐冬青道:“你去让人到宋家问问我娘,秦银的婚事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了回来回我。”
冬青答应了一声,立刻去办。
一直等到日暮时分,楚方才由暗卫带着,返回庄子。
他脸上表情还算轻松,但筱雨的心却仍旧是紧紧地提着。
见到楚,屏退了旁人,她便拉了他问道:“你跟皇上,是不是将老太太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楚颔首,道:“嗯,都说了。”
他伸手轻轻覆在筱雨的肚子上:“还告诉了皇上,我们的孩子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筱雨一滞,低了头去看隆起的腹部,有些难过:“这些事情……我们彼此知道就行了。没想到还有要告诉皇上的一天。”
“皇上知道了,才会更打消一些萌起的念头。”
楚轻叹一声,道:“我同皇上开诚布公地说,我用了西岭那种伤药,恐怕要好几年才能缓得过来。我年纪也不小了,你肚子里的这个,或许是我这几年里唯一的孩子。他还没出生,没道理这样被人定了命。而就算他的‘天命’一说是真的,那又如何?皇上雄才伟略,我不信他还会惧怕小小婴儿。如你所说,十几年的时间,足够大晋将西岭拿下了。”
“那皇上怎么说?”筱雨紧张地盯着楚:“他可也认同了你所说的话?”
楚只是笑道:“皇上是仁君。”
仁君,便不会滥杀无辜。
筱雨缓缓地松了口气,轻声道:“希望他的想法,能一直不变。”
“至少在几年时间里,是不会变的。”楚沉吟道。
是啊,等孩子大些了,那就不一定了。
若是孩子表现出了某些异于常人的天赋,比如聪慧,那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恐怕真的会引起咸宁帝的忌惮。
筱雨叹了声,忽然又想起问道:“那皇上可有问你,到底是出自西岭哪支皇族?”
“问了。”楚眼睛微微一眯:“我说我不知,皇上让我,务必弄清楚。”
“那就只有……”筱雨看向楚,扯了扯嘴角:“只有去问老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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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对老太太是有隔阂的。距离上一次去见她并没有多久,要让楚再一次去见她,并再次提及这血统问题,连筱雨都觉得有些难堪,更别说是楚本人。
但咸宁帝有令,他又不得不去弄清楚此事。
楚坐了下来,伸手环住筱雨的腰,头轻轻搁在她的肚腹上。
筱雨有些替他难过。
与西岭人有不清白过往的是楚的祖母,真正该面对这些事情的,是楚晋之,而不该是中间隔了一辈的楚。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在朝为官的是楚,为难的,也就只能是楚。
筱雨轻轻抚着楚的头,道:“你若是不想面对她,倒不如我亲自去问。”
楚顿时摇头:“上次听祖母说话,言语之中对你颇有微词。你去问,定然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
“那我陪你一起去。”筱雨道:“我陪你一起去见老太太。”
楚的声音闷闷传来:“不用。你昨日方才劳累了半夜,再这般折腾自己的身体,恐怕是吃不消。祖母那儿,我去便是了。”
“可是……”
“听话。”楚从她怀中抬起头来,仰头望着她:“别让我担心。”
筱雨轻缓一叹,静默片刻,终究还是只能点头。
在庄子上歇了一夜,第二日黄昏时分,楚方才带人赶往了楚国公府。
有暗卫的帮忙,楚再次站到了老太太面前,并给老太太服用了与上次一般无二的暂时性解药。
“祖母。”楚扶着老太太半坐在了床榻上,自己坐在了老太太床边的凳上。
对楚的到来,老太太有些意外。
不过她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眸中一亮:“儿,你可是来给我解毒的?”
楚摇了摇头。
老太太顿时面露失望之色。她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如同废人一般躺在这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除了还能呼吸,与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她是多么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啊!
“儿,是你媳妇儿不同意吗……”老太太闷声问道。
楚再次摇头,低咳了咳,道:“祖母,这是我的意思。”
“儿?!”老太太顿时惊愕。
楚看向老太太,道:“祖母可知,我身上如今有什么样的麻烦?”
老太太茫然摇头。
“西岭的宝晶公主,老太太可认识?”楚再次发问。
老太太还是摇头,道:“我只知,她是西岭的公主。论辈分,应当要唤你亲祖父一声叔公。”
楚顿时笑了一下:“听起来她倒是和我同辈。”
“她应当是你的妹妹……”
“够了祖母。”楚的脸色骤然黑了下来:“我没有那样的妹妹。”
老太太不解楚到底出了何事,还是那宝晶公主惹到他了?不由出声询问。
楚冷笑一声,将宝晶公主被抓到的前后之事一一娓娓道来。
“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暂且不论。”楚望着瞠目结舌的老太太,道:“我今天来,是想让祖母说个清楚明白。父亲的生父,到底是谁?”
老太太动了动唇,有些难过地看着楚:“儿,他是你的亲祖父……”
“我没打算承认我有这么一个祖父。”楚冷声道:“我说过了,我今生是大晋人,这一辈子都是大晋人。”
楚闭了闭眼:“父亲的生父到底是谁,祖母,请你如实回答。”
老太太低了低头,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她终究是低叹一声,轻声开始讲述起当年的事情来。
“那时,老公爷的嫡妻过世,定了我做他的填房。出嫁前几日,赫连府里来了个新面孔的小厮……”
老太太陷入了回忆,眼中都似乎散发着光彩。
“那人虽是小厮,却长得丰神俊朗,眼睛极为有神。他负责我院中的花草,将那些花草打理得十分好。那时我太过年轻,即便知道自己将为人妇,但心里……还是遏制不住对他的喜欢。”
老太太微微一笑:“出嫁那日,老公爷喝醉了,被他屋里的丫鬟给勾了去,却没有与我圆房。我心中不喜,但我是新嫁娘,又是未来的当家夫人,总不能去丫鬟房里,将老公爷给拽回来,只能躲在新房里生闷气,一壶酒接着一壶酒地喝。等到我喝得神志不清了,我忽然恼怒了,想要去将老公爷拉回来。没想到……拉回来的不是老公爷,而是,你的亲祖父……”
楚微蹙着眉头听着,顿时道:“祖母拉了个小厮回新房,难道没人发现?”
老太太摇头:“没有。那时天色已经太晚了,大婚闹了一日,下人都歇下了,怎么还会有人发现……”
老太太叹了一声:“第二日醒来,我才知道事情闹大了。老公爷醒得比我早,他回房后看见我那般模样……自然是一切都知道了。”
楚顿时挑眉:“祖母的意思是,祖父一早就知道你……”
老太太微微颔首:“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在我嫁给他的这几十年,他宁愿去和丫鬟们厮混,也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老太太缓缓低下头:“老公爷那时虽愤怒,却也顾及着楚家和赫连家,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对我说,事已至此,让我以后安安分分的在府里做个贤惠的夫人,我与他之间,只是貌合神离的夫妻。我自知我已德行有亏,只能答应下来,本想着等这件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我还有和老公爷重修旧好的可能,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被发现有了身孕。”
楚眉眼一沉:“是那小厮的?”
老太太轻轻点头:“有孕之事,府里请的郎中第一时间便告诉了老公爷。老公爷面上喜悦,背人后却勃然大怒。我那时也已吓傻了,根本没有想过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定然会被老公爷杀死。可是没想到,老公爷愤怒过后,却说不会要我孩子的性命。他问我,想不要留这个孩子,我那时六神无主,只知道点头,他便叹了一声,让我将孩子生下来。”
老太太眼中露出温柔之色:“此后几十年,不管他有做过什么荒唐事,也不管世人百姓如何评价他,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也始终感念,他当初放我一马,未曾将我的丑事,公之于众。”
老太太苦笑:“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我想我和他也会是一对恩爱夫妻……”
楚暗地冷嗤一声,面色不变,问道:“那祖母怎么知道,那小厮是西岭皇族中人?祖父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我记得祖母说过,祖父给父亲取名晋之,便是知道他乃是西岭人的后代,因此才取此名,意为,大晋将取西岭而代之。”
老太太叹道:“我知道此事,在有孕五个月后。”
老太太低声道:“新婚日那晚的事情我记得并不十分清楚,只是朦胧地知道,那人便是给我陪嫁的那个小厮。第二日醒来后也未曾见到那小厮的人影,我便只以为他因害怕而跑了,事实证明,自从那日之后,他也的确是渺无踪迹。我有孕五月后,胎像已稳,老公爷虽然还是冷落我而和丫鬟们打得火热,却也没亏着我,每日好吃好喝的都紧着我。我本以为日子可以这般糊涂地过下去,却没想到偏巧那日我回娘家,竟在路上,遇见了那小厮。”
老太太声音低沉:“再次见到他,他却不是小厮模样,浑身上下竟然有种无法说清的神秘贵气。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去了茶楼,话还未说上两句,没想到老公爷却也赶了来。我那时才知,他们已做了三个月的朋友。”
楚顿时皱了眉头:“朋友?”
老太太点头,继续道:“老公爷见我们两人在一起,十分奇怪。你亲祖父屏退了旁人,开门见山地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楚一个挑眉。
老太太道:“我本以为老公爷定然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只是一瞬间的错愕和震惊,怒意也只是一闪即逝。”
“祖父和西岭那人都说了什么?”楚探身问道。
老太太道:“你祖父问你亲祖父,意欲何为,你亲祖父说,那只是意外,只希望你祖父能留你父亲一条命。”
“祖父答应了?”楚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老公爷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便是那个时候,我才得知你亲祖父的身份。”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他是西岭的玉芝王。”
“不过是个王……”
老太太摇头:“我起初也这么认为,可当我了解了西岭的朝堂设置后,我才了解,玉芝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玉芝王……”楚眯着眼睛,问:“那是什么王?”
老太太轻声说道:“西岭的统治,和大晋完全不一样。大晋如今还开了恩科,让一些有学之士能入朝为官,济世治民。而西岭,他们的统治者,皆是西岭的皇族。唯有皇族之人,才能为官,治民。”
楚立时皱眉。
老太太道:“而那玉芝王……其权力等同于我们大晋的左相。西岭皇帝座下有两王,一乃玉芝王,一乃兰树王。”
“这些……”楚凝眉道:“祖父都知道?”
老太太点头。
“为何祖父从没告诉过大晋的皇族?”楚不由问道。
老太太抬头看了楚一眼,轻声道:“因为,你祖父既爱大晋这方天下,同时,又恨着它。”
“为何?”楚惊愕道。
“因为……”老太太顿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因为,你祖父身中绝子煞。而给他下煞之人,正是大晋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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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入宫,楚的心情和从前的每一次入宫都不一样。(首发)
他要告诉咸宁帝的是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将他全家覆灭的秘密。
而他现在要直面咸宁帝,将这个大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大晋帝王。
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结果,楚并不能肯定。
在京郊庄子上待着的筱雨也是同样的心情。忐忑不安,焦躁烦闷。她甚至见不得身前有东西晃动,秋兰等人没办法,连出入屋子都不敢了。
她们不知道主子为什么性子忽然变得十分暴躁,也没人敢上前询问,因为筱雨摆明了不想与任何人交谈。识相的丫鬟们只能都躲到一边,免得惹恼了筱雨。
皇宫勤政殿偏殿,咸宁帝端坐在御椅上,明黄色的桌幔隔绝了他和楚。
楚低着头双膝跪地,将昨日从老太太处所得知的隐秘信息和盘托出。
咸宁帝的脸随着他不断说出口的信息,变得越发冷肃铁青。
楚最后一句话说完,双手伏地,磕了个头,朗声道:“臣虽有这般血统出身,但臣自小便只认为臣乃大晋子民,臣生在大晋,长在大晋,西岭制造迷幻毒药,害臣如此,臣只当西岭乃臣毕生大敌。臣活一日,便会以覆灭西岭为目标一日,直至臣死,也发誓要将西岭攻破,扬我大晋声威。”
掷地有声的话在这偏殿之中回荡着阵阵回音,咸宁帝脸上表情莫名,喜怒不形于色。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的咸宁帝方才悠悠开口道:“楚,你可还记得,那宝晶公主曾说过什么?”
楚心中一凛,再次磕头:“臣记得。若皇上所指的是,她说臣之长子有西岭帝皇天命之言,臣亦无话可说。臣之态度,与前一次地牢内外,和皇上所说之话仍旧相同,绝无更改。”
“朕自然也不是个昏聩君王。”
咸宁帝微微眯了眯眼,道:“只是这般联想起来,除非宝晶公主一早便知道你父亲的身世,从而能够推测出你的身世,你妻子腹中孩子的身世。否则,她言说你妻腹中孩子便是西岭未来帝皇之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由不得朕不仔细考虑。”
楚沉声道:“臣之子至今还未出生,即便出生,待其长大成人也要十数年光景。臣与臣妻定会自小教育他忠君爱国,视西岭为仇敌。”
咸宁帝笑了一声,沉沉说道:“楚,若真如宝晶公主所言,你妻腹中之子便是西岭帝王,那么,他在,西岭国祚便在。如今战场对抗曾家军还能抵抗得住,将曾家军斩于马下虽并不会太轻松,但那也是必然。只是攻打西岭,单凭如今了解的有关西岭的那么一点消息,再加上西岭的阴毒手段,朕相信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将西岭纳入我大晋版图的。”
咸宁帝顿了顿:“朕没有那么贪心,也并不急功近利。西岭与大晋井水不犯河水那么多年,想要一举将西岭拿下,并不是那么容易。朕已经做好了与之战至朕龙驭宾天的那一日。”
咸宁帝望向楚:“恐怕早在朕龙驭宾天之时,你的儿子,便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楚震惊地望着咸宁帝,有些喃喃:“皇上……”
咸宁帝轻轻抬手:“但是,朕与你兄弟多年,自知你不是一个贪恋权势之人。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朕不可能因此杀你妻儿。否则,你本无反心,也要被朕逼得投敌。”
楚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咸宁帝看他,比他看咸宁帝看得还要透。
咸宁帝轻声一笑:“楚,朕有个大胆的想法。”
楚有些愕然地抬头。
咸宁帝从御座上站起身,亲自下了玉阶,单手将楚扶了起来,引着他坐到了圈椅上。
咸宁帝也在另一边坐了,就好像二人真的只是朋友一般。
咸宁帝连殿中对他绝无二心的影卫都挥了下去。
“朕这个想法,很大胆。”咸宁帝端了热气腾腾的茶,大热的天他也不怕太烫。他解开茶盖撇了撇茶沫子,态度悠闲地好像并不是在说什么大胆的计划。
“臣,洗耳恭听。”
楚拱手严肃地道。
咸宁帝盯着楚看了良久,方才道:“朕这个想法,在那日听宝晶公主说你的长子是未来西岭帝皇时便有了。朕想让你们夫妻二人,做一场戏。”
楚隐隐有些预感,心里顿时有点不安:“皇上的意思是……”
咸宁帝点头:“想必也有猜到了。”咸宁帝直勾勾地看向楚:“朕想要让你们夫妻二人,假装被朕逼得走投无路,逃亡西岭。”
咸宁帝收回视线,冷静地说道:“朕相信宝晶公主说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那日她说的话中,有两个信息让朕注意。一个自然是你妻腹中孩子乃西岭帝皇一事,二,则是宝晶公主凄厉地说,你妻乃是她的克星。朕后来仔细回忆了一下,你且听听,朕的想法,是否有道理。”
楚顿时点头,咸宁帝道:“西岭之人,或许真的有什么秘术。那宝晶公主未来大晋之前,听西岭使团所说,她在大晋民间,威望极高。朕相信,她也一定是因此,而多了几分天赋能力。首先,她算出在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是她的克星,此人正在大晋。恰逢那时西岭针对大晋的计划要开始实施,前往京城最后一个据点,西岭使团即将组建,宝晶公主便是在那个时候,随着使团,来了大晋。”
“到了大晋之后,直等了好几年,宝晶公主方才见到了她命中的那个克星。要如何消克,朕不得而知,有推测依据的是,那时你妻有已要谈婚论嫁的未婚夫,宝晶公主便率先让朕下了旨意,招了那人为驸马。”
“皇上……”楚忍不住开口打断道:“谢明琛当时虽已和臣妻谈婚论嫁,但他们连一礼都未行,谢明琛也从来不是臣妻的未婚夫。”
咸宁帝睨了楚一眼,眼中露出好笑的神情,似乎是在打趣楚这般吃醋,连字眼儿也要抠的行为。
楚微微低了头,咸宁帝道:“朕下了旨意之后,你妻与那人再无可能。当时曾家军仇暴杀看上了你妻,朕想让你妻嫁与仇暴杀,做暗中探子,没想到你妻却就此逃走,音讯全无。”说到这儿,咸宁帝不满地瞪了楚一眼。
楚装聋作哑,当没看到。
“那时候你们并不在京中,宝晶公主一直居于宫内,朕倒是每隔三日五日会见到她。”
咸宁帝眼睛微微一眯:“如今细细想想,她在你妻不在京中的那段时间,脾气十分暴躁。虽然她面上收敛得很好,但那股凶恶之气,朕还是能感觉得到的。更加奇怪的是,有好几次,宝晶公主所居住的佛殿里伺候的宫女们中传言,说宝晶公主自言她要升天了。”
“我们大晋,说升天,就是要死的意思。平时不会有人说会升天一类的话。而宝晶公主却将升天说得十分自然,似乎还引以为豪的模样,她说那话的之时,心情十分美妙。但这之后,她便会心情奇差。朕估摸着,她心情好的时候,应当是你妻遭遇危险的时候。而她心情骤变,大概是因为你妻摆脱了危险。”
楚认真听着,宝晶公主在宫内的情形不一样,但筱雨中了那银仙秘水之后,的确是几次痛不欲生。
咸宁帝道:“再后来,你们回京结为连理。那段日子宝晶公主如同困兽一般。直到你即将秘密出征南湾时。”
咸宁帝眼睛一眯:“那段日子,朕也十分兴奋,非常关注在南湾与海国交接武器之事。你出发前不久,宝晶公主却是突然在佛殿内发了狂,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般的话。朕的推测是,她在那时,知道了你妻腹中开始孕育骨血,而这骨血,乃是西岭国祚之绵延。”
楚咬了咬唇,道:“皇上的意思是,宝晶公主知道臣妻乃是她一生克星,是以一直在抢夺属于臣妻的命运,并想对臣妻下死手。而如今,臣妻腹中有孕,关系到西岭国祚,她觉得对付臣妻无望,所以才说‘完了’。”
咸宁帝颔首:“这就可以解释,在地牢之中,她为何会自曝你妻腹中孩子所谓的天命。”
咸宁帝眯眼:“她想让你妻儿皆亡,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可是……”楚深吸一口气:“她这般做,难道就不怕西岭国脉戛然而止吗?”
咸宁帝摇了摇头:“你儿既有西岭帝王天命,他亡,自然会有下一个帝王天命出现,就是不知需等待多久。宝晶公主行的也是一步险棋。”
楚不想将“帝王天命”四字就此套在了他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只道:“臣不信这些邪门歪道,臣坚信宝晶公主乃是胡言乱语,为的便是分离皇上与臣的军臣之心。”
咸宁帝笑了笑:“真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西岭秘术让人忌惮,唯有不信,方有战胜它的决心。”
咸宁帝低叹了声:“所以,朕的想法便是宝晶公主的离间之计成功了,你与你妻为保孩儿性命,双双叛离大晋。”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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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深吸一口气:“皇上是想让臣,深入西岭,做间谍?”
咸宁帝侧首望着他,幽暗的瞳仁里一片漆黑,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首发)
楚觉得有些胸闷,帝王的威压太甚,他虽能承受得住,却也还是心中惊惧。
楚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如此,就不怕是放虎归山?”这般让他们去西岭,就不怕他们真的投敌?
咸宁帝微微一笑:“朕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自然有把握,你们不会真的投敌。”
楚默然,咸宁帝道:“诚如你所说,大晋才是你的家乡,你对西岭,不可能有归属感。即便你到了西岭,在那儿生活,也定然不会对西岭产生什么依恋。退一万步说,哪怕你真的投敌,朕也不怕。”
“皇上就这般信得过臣?”
“朕信的是自己。”
咸宁帝看向楚,缓缓一笑:“朕信,即便真如宝晶公主所说,你的儿子成了西岭帝皇,朕所统辖的大晋,也有那个实力,将西岭收入囊中。朕连满朝皇亲贵戚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你家黄口小儿?”
楚顿时不合时宜地咧嘴笑了笑。
咸宁帝伸手在楚肩上轻轻一拍:“朕知道,这项计划太过冒险。你们前去西岭,西岭人对你们也定然会有所怀疑。要安排此事还需要花费时间,但当务之急,是要确定下来,这个计划,要不要实行。”
咸宁帝道:“你或许还需要回去和你妻商量一下。”
咸宁帝顿了顿:“朕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离开皇宫的楚心情并不轻松。但很奇怪的,他回到了京郊庄子,却毫无杂念地就在筱雨身边躺下,睡熟了,一直睡到临近午时,筱雨怕他饿着,将他唤醒,他才真正睁开了眼睛。
吃过饭后,楚拥着筱雨,两人无声地待了不知多久,楚方才轻声将咸宁帝的打算,告知筱雨。
“皇上的计划很疯狂,但要是成功了,事半功倍。”
楚抬头看向筱雨,眼中有些沉痛:“我们要是失败了,损伤的也不过是我们几条性命,皇上却可以高枕无忧。我却害怕,拿我们的性命冒险。”
楚伸手抚上筱雨的肚腹:“孩子还没有出生……”
筱雨默默地叹了口气:“不想去,那边回绝了皇上吧。”
楚张了张口,望着筱雨的眼睛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筱雨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轻笑:“我相信,要是没有我和孩子,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皇上所提的这个计划。”筱雨伸手捧住楚的脸:“你不是贪生怕死,你只是眷念亲人。我也不想照皇上的计划行事,总觉得一旦真去了西岭,一切便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我现在很知足,就这样待着就好,我不想做任何改变。”
筱雨认真地看着楚:“反倒是你。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答应了参与进皇上这个计划当中,你会觉得对不起我和孩子。但若是不答应,你会觉得对不起大晋成千上万的百姓。家和国的抉择,向来是个难题。”
楚捉着筱雨的手,苦涩一笑:“你懂我。”
“那么,便到了你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筱雨对楚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们夫妻一体,孩子是我们的宝贝,也不能离开我们。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和孩子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更何况,此事,将我们三个都已经牵连其中了。”
楚低首沉默了下来。
筱雨知道,其实楚是有冲动,想要前往西岭一探究竟的。可他顾虑着她和孩子,也不敢这般“率性”而为。
他虽然顾家,却也不可能丢弃得了大晋的百姓。在他为官为将的几年间,保家卫国已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即便是那时在丽都国,他抛下整个征南军,带着她前往海国寻解药,却也是在将所有事情交托给秦晨风之后方才走的,并不是冲动的儿女情长。
筱雨不想成为束缚他飞翔的锁链。
于是她主动拉过楚的手,道:“听你自己心里的声音,最纯粹的,最直接的声音。它会告诉你,你希望怎么做。”
楚怔怔地望着筱雨,嘴唇微微哆嗦。
筱雨忽而一笑,道:“它在告诉你,你有十分迫切的愿望,要前往西岭,一探究竟。”
楚面色一白,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带着你和孩子……”
“不用怕,演戏,我很擅长。”筱雨莞尔,记忆被拉回好几年前,还在秦家村的时候。当时的她,眼睛都不眨地睁眼说瞎话,演过多少戏以博同情,惩恶人,也从来没被人识破过。
轻轻将楚的手覆在自己脸上,筱雨道:“我们可以算一算时间。因极似福寿膏的伤药的出现,我们断定曾家军已找了西岭做联合军。而到现在为止,西岭还是没有出兵。仔细一想,或许西岭有意,要曾家军想帮忙消耗了大晋军队的储备和力量,等到两蚌相争各有损伤后,方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西岭行事一点儿都不光明正大,筱雨丝毫不怀疑他们的卑劣程度。
她接着说道:“那么,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做足准备,最大程度上取得西岭的信任。”
筱雨微微一顿:“恐怕,在这一点上,夫君要受很多委屈,会被很多大晋百姓误会。”
楚轻轻一笑:“便说我服用了西岭膏药,神智失常了吧。”摘开自己的同时,也能让大晋的百姓更恨西岭一层。
筱雨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却道:“从头到尾这么多事,母亲那儿,还是不要瞒着了吧……”
楚微微张口,望向筱雨。
筱雨温柔地看着他:“别的人都可以不告诉,但母亲那里,还是让她心里留个底。否则她将来得知那样的消息,怕是会绝望。”
楚咬了咬下唇,半晌后轻轻点头,道:“带皇上准备好一切,我们出发前往西岭之前,再告诉她吧。”
筱雨轻轻盖着他的手,点了点头。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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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好几年的光阴了,从她来到这儿的第一日起,她就一直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再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和她一样的人。(首发)
扈三弯告诉她的这个消息,让她震惊,更不能置信。
可是仔细想想,扈三弯说的的确很对。
筱雨也是见过南平侯爷的,虽和他没有更深的接触,却也零星地觉得,这位侯爷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便的确是个好人。
筱雨不由又想到了听到的有关南平侯爷的传闻。
说这南平侯爷不近女色,有些仙风道骨了。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近身,坊间百姓多有谈论,说南平侯爷的妻子很可怜云云。
扈三弯说的这事,正好可以解释南平侯爷为何“不近女色”。
盖因他不是从前的南平侯爷,而现在的南平侯夫人,原本该是他的嫂子!
筱雨虽然没有见过辛柔,但从曹钩子和扈三弯都堆他评价颇高上来看,辛柔虽然柔弱,但的确是个铮铮男子汉。让他“睡”自己的嫂子,他心里的坎儿定然是过不去的。
所以他这些年来清心寡欲,连女人都不碰……
筱雨想到这儿,倒吸一口凉气。
扈三弯见她不语,唤了她两声:“筱雨?筱雨!别是被吓到了吧?”
筱雨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道:“没有,我刚才只是在想,听三弯叔的口气,似乎是相信了他说的话了?”
扈三弯点头,叹道:“他说得有理有据,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可是我就是有些……”扈三弯顿了顿,为难地看向筱雨:“我就是有些接受不了……你说,哪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三弯叔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妖物?”筱雨低了声音,问道。
扈三弯却是摇头:“那倒也不至于……当年,我和二哥的感情最深,这些年来我也总是希望二哥还活着,只是在我的认知里,这毕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谁知道……这愿望竟然成真了。二哥活着,总比他死了好,我是不习惯……他顶着南平侯爷的躯壳,做我的二哥。”
筱雨缓缓呼了口气,沉吟一番说道:“依我看,三弯叔还是先不要妄下推断。”
筱雨正想要想一个理由出来,扈三弯却先接口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南平侯爷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情况也是有的,对不对?”
筱雨愣了一下,不明白扈三弯的意思。
扈三弯却是自顾自地道:“我也这样想过,他或许是有可能变成另一个人。以前在洗马帮的时候,帮里有一个兄弟便是这样。那兄弟平常大大咧咧,十分不拘小节,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旦受了刺激,他整个人就和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常他很粗犷,可一旦受了刺激,竟然变得有些……有些娘娘腔。可是他娘娘腔的时候,不知道他大大咧咧时发生过的事,他大大咧咧的时候,我们同他说起他娘娘腔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他又完全不相信。”
筱雨顿时瞪眼道:“对,双重人格!”
“我不懂你说的‘双重人格’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是帮里那个兄弟那种情况,那是不可能的。”扈三弯摇头道:“他和二哥虽是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但到底不是同一个人,也没有同样的相貌,况且二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这南平侯爷可是京中。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吧?”
筱雨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南平侯爷以为他是二当家,这是他从主人格中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要具体解释可能有些复杂,总之就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二当家……”
“我明白,但就因为这样,更不可能。”扈三弯认真道:“他没有和我、大哥在一起待过,不可能知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牵强地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二哥告诉他的,这也是站不住脚的。”
“怎么站不住脚呢?如果是二当家告诉了他,他记下来,将这些记忆中的主人公换成自己,他也可以很自然地复述那些场景,不是吗?”
扈三弯摇头:“筱雨,二哥不会背叛我和大哥的。他和南平侯爷隔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娘,不可能成为亲密无间,彼此毫无秘密的兄弟关系。二哥对我和大哥,远比对南平侯爷这个名义上的兄长要信任和依赖。”
扈三弯顿了顿:“至少,二哥不会告诉南平侯爷,老大真正的身份。”
筱雨愣了一下,张了张口,本想问曹钩子是什么身份,却是忍了下来。
曹钩子无疑是北汉政权里比较重要的一个人,只是他甚少谈及此事,筱雨便也不在意,从未问过。她自认和曹钩子、扈三弯是不打不相识,能结实在一起,也是江湖儿女,有缘聚便总有一日会散。
扈三弯说的这个理由,筱雨能接受。
辛柔这个二当家,听起来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他也不会成为洗马帮二当家,和扈三弯、曹钩子称兄道弟。
能得到曹、扈两人的认可,辛柔绝对不是一个人品欠佳之人。筱雨相信他不会对南平侯府中人透露洗马帮的底细。不管怎么说,洗马帮对他,总比南平侯府对他要好。
那么,这位南平侯爷,真的是那二当家辛柔了……
筱雨还是有些愣愣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扈三弯深呼吸了一下,道:“这个事儿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儿找你说说,总算是缓和了些。”
扈三弯顿了顿,道:“我想问你拿个主意。这件事情,我要不要写信让人给老大捎去?”
筱雨看向扈三弯,问道:“三弯叔是想告诉曹叔,南平侯爷就是二当家?”
“听起来是有些荒谬……”扈三弯搔了搔头:“我和老大找二哥的仇人,想替二哥报仇已经好多年了。现在知道二哥没死,要不要报仇……这总也要再行商量。”
说到这儿,筱雨倒是好奇地问道:“对了三弯叔,那南平侯爷既然便是二当家,那他应当是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认出你了才对。他为什么一直拖着没有告诉你他的真正身份,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向你袒露?”
扈三弯叹了一声,说道:“是啊,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认出我了,之所以一直没告诉我,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他怕我不相信,怕我当他是妖物,所以没告诉我。不单单是我,他也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个大秘密。”
筱雨感同身受地点头,发自内心地叹道:“是啊,这件事真的太让人不能相信,他但凡露出一个字,恐怕会被人当做妖言惑众……”
扈三弯点头道:“他正是因为有这个顾虑,所以见到我也不敢和我相认。但他到底是我二哥,在朝堂上多有帮助我。只是他都是隐在暗地里不出面……”
“那这次他告诉你,是为什么?”筱雨问道。
“这次他是没办法了。”扈三弯叹道:“我的种种态度和行为,都很针对南平侯府。旁人都看得出来,他自然也看得出来。他以此猜测我这般针对南平侯府,是因为要给他报仇,所以他找到我说明实情,不希望我替他报仇。”
“为什么?”筱雨不能理解:“南平侯府老太太便是害他和他母亲之人,他现在成了南平侯爷,要害那老太太,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扈三弯重重地叹了一声,摇头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他既是辛柔,又是南平侯爷。”
扈三弯看向筱雨道:“二哥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再醒过来时,却成了南平侯爷,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老太太。老太太对于人嘘寒问暖,为了他熬得眼睛红肿。二哥本就是心肠柔软之人,又因为魂灵进了南平侯爷的躯壳后,脑子里也有南平侯爷的记忆……”
扈三弯无奈道:“对他来说,他既是南平侯爷,也是辛柔。如果要为辛柔报仇,就肯定要对侯府老太太下杀手。可是侯府老太太是南平侯爷亲娘,换言之,也就是他的亲娘。让他弑母,他也做不到……”
筱雨张了张口:“那……那怎么办……”
扈三弯抿抿唇:“我也问过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倒是说,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活着也行。报仇的事他也不想了,要报复老太太,只需等到南平侯府老太太弥留那一天,告诉她,这些年做她儿子的,其实是辛柔,就行了。”
筱雨顿时吸了口凉气,道:“这招其实挺狠的。”
扈三弯道:“让她能走得明白。”
“恐怕那老太太会死不瞑目吧。”筱雨道:“这些年老太太自然也会感觉得到自己儿子对她的不亲近,再知道这些年,儿子的身体里住着的竟然是被她害死的人的魂灵,她怕是要吐血三升,后悔自己当初害死了辛柔。否则,辛柔也没那个机会,抢占了她儿子的躯壳。”
扈三弯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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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弯来筱雨这儿也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件事,缓解缓解他内心里的压力。{首发}同筱雨说过之后,扈三弯便轻松了许多,走的时候面色也不凝重了。
筱雨目送他离开后,整个人紧绷的身体这才舒缓了下来。
楚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面上倒是没有太多的诧异之色。
筱雨侧首望向他,不由问道:“三弯叔和我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难道不觉得惊讶吗……”
楚点点头,道:“初初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的,但联想到西岭的诡秘,这种事情也不算什么了。”
筱雨抿了抿唇,楚以为她是对此事无法理解,甚至是被吓到了,不由道:“不用放在心上,虽说是南平侯爷壳里换了个芯儿,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他也不会使什么邪术。辛柔和南平侯爷一生一死,倒也是天道轮回。”
楚顿了顿,不由猜测道:“大概是阴间小鬼本要勾南平侯爷的魂儿,却误勾了辛柔的魂。怕向鬼王无法交差,这才将南平侯爷的魂儿勾了,再将辛柔的魂儿放了回去。大概是辛柔自己进错了身体。”
筱雨不由掩唇笑道:“哪有这样的故事,放个魂儿都能放错地方。”
“小鬼难缠,小鬼也糊涂。”
楚笑了笑,对筱雨道:“所以你不用将这事放在心上,想来那南平侯爷也不是什么坏人。辛柔既然还活着,曹爷和扈爷也不用心心念念着要给辛柔报仇之事,总也是一件好事。”
筱雨点了点头,突然讶异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楚问道。
筱雨道:“我忘记了那辛家……”
楚不解,筱雨也不忙着解释。她让人捧了笔墨进来,写了封信人,让秋兰着人赶紧给扈三弯送去。
“辛这个姓也挺不多见的,秦银看上的那个姑娘,家里就是姓辛的。我想着会不会是辛姨娘的亲戚。如果是的话,那对二当家也是一个慰藉。”
扈三弯那边很快就来了回音。
南平侯爷得知之后,便让人去查了这家辛姓人,没想到还真是辛姨娘的娘家。秦银要与之说亲的那位辛姑娘,论辈分算是辛柔的子侄辈。辛家十几年前来京城便是为了要投奔辛姨娘来的,只是到了之后才知道辛姨娘已经过世了,他们也不好厚着脸皮和南平侯府攀关系,是以在京城定居下来。
筱雨放下信,轻叹了一声,对楚说道:“即便知道自己还有母家的亲人在,南平侯爷也不可能和他们相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不该多提这么一件事的。”
楚道:“没人说你做错了,我倒是觉得,你做得挺对的。二当家的亲娘是因为他不在,吃了老太太送的东西才死的,也算是为了二当家而亡。二当家应该很是欣慰还能找到生母的娘家人,帮着扶持一把。即便是不能和他们相认,相比能知道他们的消息,二当家也是很高兴的。”
筱雨点了点头,却是对楚道:“那这样一来,秦银和那位辛姑娘的婚事,可要仔细再斟酌斟酌。”
筱雨顿了顿,问楚道:“你说秦银真的适合和那辛姑娘成婚吗?”
筱雨一直觉得秦银是个挺不务正业的人,三岁看到老,秦银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好鸟,要是娶了人家辛姑娘,可别糟践了人家。
楚好笑地道:“这就得秦家和辛家操心了,你在这儿担心也没有用。”
筱雨沮丧地点点头,忽然叹息一声:“没想到转眼间,连秦银也要娶妻了。这样一想,洁霜出嫁的日子也近了。”
“说起秦银,他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你说元宝?”
筱雨笑了一声,道:“从她嫁给楚戒,我就没打听她的消息了。不过想当然耳,在三嫂子的管教下,她能活得下来也是不容易的。”
楚问筱雨:“你就不担心她?”
“不担心。”筱雨道:“她自己上赶着要给人做妾,我还要感谢她没将主意打到你身上。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况且这会儿大房二房的人都搬出楚国公府了,我即便是担心,也不可能时时上门去探望她吧。”
楚道:“你不联系她,她便会失了倚仗。”
“她那种人,为了荣华富贵,连她娘都能抛开,我何苦巴巴地赶上去做她的垫脚石?”
筱雨冷嗤一笑,想起秦元宝进府之后,不让陈氏联系她,不由得面露讽刺。
“秦元宝她娘恐怕是没几天活头了,得了那种病,能拖到现在也算是不错了。”
筱雨望向楚,道:“不说他们,我们说说去西岭的事。”
筱雨顿了顿,道:“单我们俩去是不行的,身边总要带几个得力的人。人选你可选好了?”
楚道:“楚尽要不了十天便会赶回来,武师父也会回来了。”
“武师父?”筱雨愣了一下,恍然道:“是之前在雨清镇,跟在你身边的那位老爷子?”
“武师父只是有些仙风道骨,并不算是老爷子吧。”楚笑笑,道:“听你这般说,他会不高兴的。”
筱雨挠了挠头,道:“我没恶意,我只是有些奇怪,我们重逢之后一直都没见到过他,他去哪儿了?”
“武师父有个朋友,住在天摩山上,武师父欠他一个人情,几年前被那友人一封书信唤去还他人情去了。我接到过他的信,他说这一年的初秋应当会赶得回来。”
楚道:“武师父一向是说到做到之人,他一定会践诺。”
筱雨点头,道:“那到时候得问问武师父会不会同我们一起走。”
“别的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要带谁去?”楚道:“秋兰她们没有一点武功底子,别说保护你,连自保都不容易,还是不要带的好。郭嬷嬷倒是可以带,她在宫里过了这么多年,有她自己的防身之术。可还得给你准备一两个会武功的女武者才行。”
楚想了想:“还是得去和皇上借人。”
楚本打算过两日同咸宁帝提此事,却没想到翌日傍晚,武道子却是带着两个妙龄少女,敲响了京郊庄子的门。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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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舍不得儿子儿媳,听说他们要去西岭,颜氏更是放心不下。{首发}
“那等地方……”颜氏看看楚,又看看筱雨,问他们道:“不去不行吗?”
筱雨不言,楚轻声道:“母亲,这是皇上下的旨意。”
“可皇上也是知道你父亲和你的真正身世……”颜氏有些着急起来:“你这一走,你父亲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要瞒着他谈何容易?况且……”
除了担心丈夫,颜氏还有另一个考虑的地方:“你们一走,父亲母亲还得继续留在这儿。到时候……恐怕会成为牵制你们的累赘。”
筱雨忙道:“母亲瞎想什么,我和夫君去了西岭,办完事情便会回来……”
颜氏摇头:“你们不要诓骗我,我虽然是个妇人,也从来没有涉足过朝堂,但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还是知道一二的。等你们到了西岭,形势不由人,将来你们会怎么样,谁都无法预料……”
颜氏一手拉了楚,一手拉了筱雨,道:“母亲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筱雨这会儿还怀着身孕,哪里禁得住长途颠簸。皇上的命令固然重要,可在母亲心中,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颜氏微微哆嗦着唇,压低了声音问楚:“你们离开京城之后,别去西岭,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家国大事,我们不掺和进去行不行?”
楚低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筱雨知道他是个孝顺的,颜氏这般直白地将话讲出来,他不好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但想当然的,如颜氏所说的那样是行不通的。
筱雨扶住颜氏一边,低声道:“母亲,夫君乃是一军统帅,他身上自有他的责任……”
“他虽然生在大晋,长在大晋,但大晋对他并没有什么恩惠,大晋百姓也并不是他的责任。”颜氏有些激动地按着筱雨的双臂说道:“涉及两国争乱,以前不知道儿和他父亲的出身便也罢了,如今知道了两国一旦开战,他如何立足?西岭人会将他看作奸细间谍,大晋人又如何不忌惮他?里外不是人,何必掺和其中?”
颜氏看向楚,声中带了些许哀求:“儿,就不能应了母亲一次?就不能自私一次?”
筱雨微微抿唇,这时候她也不好应话了。
她转头看向楚,见他慢慢抬起头来,脸虽瘦削,其上的一双眼睛却是晶亮晶晶的。
“母亲。”楚缓缓开口道:“儿子必须得去。”
颜氏一脸凄婉地看着他,眼中积蓄了盈盈的泪光。她就这般望了楚半晌,方才哽咽地说道:“你大了,想做什么,母亲也拦不住你。只是你得同母亲保证,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楚起身,前倾了身体轻轻拥抱了颜氏一下。
“母亲放心,从小到大,我经历过多少次险情,这条命都没有交代出去。这一次也是一样。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嘘……”颜氏忙摇头:“别说那个字。”
楚向颜氏保证:“母亲,我会带着你儿媳妇和孙子,一起回来。”
颜氏咬着下唇点头,又看向筱雨,伸手拉过她的手,道:“你这孩子……嫁进我们家以后,也没享过什么福……”
筱雨温婉地低着头,轻声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做夫妻本就该患难与共。要说儿媳没享福,这话可是大大的错了。这世间有多少女子,能跟儿媳一样,遇到像父亲和母亲您一样,慈爱和蔼的公爹婆母。”
颜氏不由破涕为笑,吸了吸鼻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孩子还要拍马屁。”
“儿媳说的都是真的。”
筱雨一本正经地点头,坐在颜氏身边,将头轻轻靠在颜氏肩上:“时间太紧迫,我娘家那边是来不及通知了。今后还希望母亲能多去和我娘走动联系……”
颜氏颔首道:“母亲知道,你且放心。”
颜氏抹了抹泪,又看向楚:“还是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你投敌的消息传出来后,要怎么同你父亲解释?”
楚道:“母亲只管同父亲说,我是诈降。”
“但是那些会随之而出的流言……”颜氏怔然道。
筱雨接过话道:“陡然冒出流言,说父亲和夫君乃西岭皇族后裔,这种论调太突然,只要皇上不开口,母亲就只管告诉父亲,这是皇上放出的烟雾弹,是为了迷惑西岭。”
“可要是你们父亲信了这话呢?”颜氏摇头:“皇上肯定也知道我们两个老的是你们夫妻俩的牵挂,他让你们前往西岭,后方总会留下几个人牵制你们。除我们之外,秦家也是一样……皇上对我们的态度定然会有所转变,你们父亲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来?”
楚正要开口,睡在里侧的楚晋之却猛地坐起了身。
颜氏惊呼一声,筱雨也被吓了一跳。
“父、父亲……”楚试探地唤了一句,心提了起来。
“你们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楚晋之声音低沉,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颜氏小心地伸手去拉了拉他,楚晋之低喝道:“我不是梦魇,你们下迷药,进屋来,我都知道。”
筱雨愣了一下,颜氏不由开口道:“老爷,你怎么……”
“我怎么会没昏迷,对吗?”楚晋之声音微微沙哑:“我自小吃药、泡药浴,很多药剂对我都没有作用。这迷药是挺厉害的,可是也不过是让我有些眩晕而已。”
楚晋之命令道:“去,多点几盏灯!”
楚无奈,只能起身去多点了几盏灯。屋内顿时一片明亮。
楚晋之双目微红,当他听到楚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震惊。但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心情不宜起伏太过,所以他克制着自己,仍旧平稳地呼吸。筱雨注意听着楚和颜氏的谈话,并没有发现他有些异常。
楚晋之盯着楚看,再问了一次:“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这件事情再瞒不下去,楚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楚晋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楚晋之沉沉地笑了起来:“怪不得……”
颜氏挪到他旁边,伸手给他顺气:“老爷,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难过……我们现在一家人也过得很好……”
楚晋之笑出了眼泪:“怪不得我的父亲和母亲会是那样的一对夫妻,怪不得儿打小就出事,怪不得……”
楚晋之忽然看向颜氏:“母亲口不能言,每日只能瘫在床上,也不是因父亲过世,伤心太过而突生疾病吧?”
颜氏再不敢隐瞒他,轻声回道:“老公爷去世,是因为他要毒害筱雨,我和筱雨商量过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先下手为强。母亲那儿,也是怕她说出真相,刺激到你。”
筱雨怕楚晋之怪责颜氏,接过话道:“父亲,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给老公爷下毒的是我的,给老太太下药的也是我。”
筱雨低声道:“父亲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些事情,若是想要老太太好起来,儿媳现在就可以去给老太太服用解药。”
“老爷……”颜氏柔声地道:“儿和筱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原本想着……这件事情一辈子都瞒着你,让你安安心心地走完这辈子,也一直没想过要去挖出老爷的生父出来。只是事情阴差阳错到了现在……”
颜氏轻轻地拍抚着楚晋之的后背,道:“如今儿子儿媳要冒着天大的危险去西岭,我们做父母的帮不了忙,就别给孩子们添乱了。让他们能安安心心地出发吧……”
“父亲。”楚屈膝跪在了楚晋之面前:“儿子虽然是西岭人的血脉,但自认为自己与西岭只有仇怨,没有恩情。我生在大晋,便永远都是大晋人。此去西岭,旨在覆灭西岭皇廷,助我皇完成取而代之之大业。临去之前,父亲若有什么指示,儿子聆听训诫。”
楚晋之看着在自己面前跪着、低垂下头颅的他唯一的儿子,眼角忍不住轻轻划过一滴泪。
默然片刻,楚晋之言道:“打你出生,我这个做父亲的便少有照顾你,关心你,你的一应事情,都是你母亲打理的。如今你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所作的决定,我也没有旁言置喙。”
楚晋之顿了顿,道:“等你走后,我会上禀皇上,让出楚国公爵位。既然我并非楚家人,原本该楚家的,都应当还给楚家。”
楚道:“但凭父亲做主。”
“以后,我和你母亲在这里,就是无爵无地位的闲散人了。”楚晋之喟叹一声:“你记得要回来,我对你虽无太多养育之恩,但到底给你了生命。你要负责,给我养老送终。”
楚拉着筱雨一同跪了下来,夫妻二人郑重地下拜道:“是,父亲,母亲。”
话别过后,应楚晋之的要求,筱雨前去给老太太解了药效。
回来后,筱雨拉过颜氏,轻声道:“父亲耿直,母亲倒也不必忧虑交还楚国公府后,您和父亲的生计问题。皇上那里定会安排妥当。再者,我与夫君走后,丛妈妈和秋兰她们也会回到母亲身边,听凭母亲的安排。我那儿私下置了一批私产,一并交给母亲保管。”
颜氏轻轻点了点头,拉着筱雨的手,半晌后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儿媳会的。”比奇提示:如何快速搜自己要找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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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既定,便再也容不得更改。【首发】
咸宁帝虽然没有出面,那一队影卫却是跟着楚一行赶赴西岭。
秋兰和冬青舍不得筱雨,但筱雨既发了话不让她们跟,她们也不能硬着头皮跟上。
筱雨寻来洁霜,跟她说她要出远门了,京郊庄子她不能待了,这便要送她回去。
洁霜愣了下,眨了眨眼问:“姐,怀着孕还要出远门?”
筱雨点了点头,给洁霜理了理发,道:“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了。你回家去之后要好好照顾爹娘,你的婚事,你也别任性了。娘总不可能害你,你偏要走弯路,以后也别埋怨娘。”
洁霜撇了撇嘴,本想酸几句,见筱雨一副难舍的模样,又悻悻闭了嘴。
“不就是出远门儿吗,搞得挺伤感的做什么……”洁霜努了努嘴,问道:“你跟姐夫一起出门儿?”
筱雨点点头,抿唇拍拍洁霜的肩,道:“庄子上的事情,回去别同爹娘讲。我相信你是个守得住秘密的孩子。”
洁霜哼了一声,撇过头道:“我来这儿也住了一段时间了,没跟别人说过姐夫的事情。你怎么就只嘱咐我,不嘱咐三哥啊……”
筱雨笑了一下,伸手揉揉洁霜的头:“你呀。”
“奶奶,马车备好了。”
秋兰上前来,对筱雨轻声说道。
筱雨应了一声,望向洁霜,道:“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也用不着你送。”洁霜嘟了嘟嘴,没好气道:“倒好像我是被你赶出来似的……”
筱雨又是一笑,拍了拍洁霜的手。洁霜不自在地哼了一声,迅速地往门口而去。
送走妹妹,庄子上还有个弟弟。
筱雨走向初霁的房间,慕容神医和初霁坐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两个简洁的包袱。他们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了。
筱雨轻声问道:“不知道慕容前辈怎么打算?”
慕容神医笑了一声,道:“我答应过你,会尽量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要去西岭,我当然也得跟着去。”
慕容神医转向初霁,伸手抓了抓他的后领,道:“顺便将我这宝贝徒弟带去绝人谷认认门儿,免得他以后还不知道师门在哪儿。”
筱雨有些迟疑道:“可是我们走得匆忙……”
“没事儿,我已经写了信,等走的时候让人捎给秦家就行了。”慕容神医将两封信摆了出来,道:“你爹娘还好,他们都知道我总是会把初霁给带走的,想必也早有这个准备。倒是你,突然没了踪影,待知道你们投敌西岭这种消息,你爹娘怕是无比震惊,无法接受。”
筱雨莞尔一笑:“这件事情,我公公婆婆他们自会和我爹娘解释,倒用不着我操太多心。”
筱雨顿了顿,叹道:“就怕待在这京城之中,流言太甚,他们听了受不住。”
筱雨微微一叹,放下这事,望向初霁道:“等到了大晋和西岭交界,你就去绝人谷等着姐姐。”
初霁皱了皱眉,道:“我也去西岭。”
“初霁,西岭很危险,姐姐照顾不了你。”
“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初霁简略地回答了一句,站起身了拎过包袱跨在肩上,踏出出了屋门。
筱雨无奈地回头看他,叹道:“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他是你气你不带他一起。”慕容神医挑了挑眉,道:“初霁打定了的主意,没人能拗得过他。”
筱雨望向慕容神医,道:“怕是也有神医一份功劳。”
慕容神医顿时哈哈大笑:“初霁本来就不是个幽默性子,他脾气拗,和你不也很像?怎么能将功劳全算我头上?”
筱雨不想同他争辩,站起身道:“前辈,差不多该出发了。”
慕容神医笑了一声:“行,我到外面等着。”
筱雨和慕容神医分开后,这才回到了和楚的主卧。
惜暖和惜寒换了一身女子劲装,瞧着英姿飒爽,颇有女中豪杰的风范。郭嬷嬷竟然也作干练打扮,见到筱雨过来,她迎上前来,手里端着一碗安胎宁神的汤药。
“路上恐怕会有颠簸崎岖,世子夫人喝了这个,就一切无碍。”
筱雨闻得出来这是个好东西,当即便将之饮了下去。
郭嬷嬷接过碗,筱雨对她说道:“嬷嬷,以后世子夫人的称呼,不能用了。”
郭嬷嬷顿了下,颔首道:“那老奴便同惜暖惜寒一样,唤您夫人吧。”
筱雨点头,道:“这一路上,还有劳嬷嬷照顾了。”
“夫人折煞老奴了。”
郭嬷嬷拿了碗退到了一边,筱雨望向另一边,将手递给朝他伸出手来的楚,道:“都交代好了,可以出发了。”
楚点了点头,起身将筱雨带在身边,对武道子和楚尽道:“我们也走吧。”
“楚将军。”
才走两步,咸宁帝拨给楚的那一队影卫中的头领忽然开口道:“皇上交代,这次前往西岭,将军还得多带上一个人。”
楚和筱雨顿时转身,两人都皱了眉头,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谁?”楚沉声问道。
影卫头领道:“宝晶公主。”
筱雨倏地倒吸了口冷气。
宝晶公主……她不是已经被咸宁帝断了四肢了吗?
影卫头领附耳上前,对楚耳语一番。楚恍然地挑眉,却又皱了皱眉头,道:“要去地牢演一出救她的戏,谈何容易?”
“此事自然由我们完成,楚将军不必担心。”影卫头领道:“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宝晶公主的信任。”
筱雨对宝晶公主成见很深,楚也因在地牢中宝晶公主说的那些话,而对她厌恶非常。
他们压根没想到,咸宁帝竟然会让他们带着宝晶公主一起上路。
即便是为了换取西岭的信任,带这么一个危险人物……
筱雨憋了憋气,道:“她要是跟我们一起往西岭而去,这一路上,可就麻烦了。”
楚也不由地叹了一声,道:“皇上既然这样想,自然有他的用意。”
“宝晶公主据说是会看人心,她会不会一眼就看穿我们的想法?”筱雨担心地道。
楚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在进入西岭之前,将她……”
楚以手成刀状,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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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一个箭步上前,给慕容神医行了个礼,道:“慕容前辈,绝人谷所在……”
慕容神医捂了捂嘴,打了个哈欠道:“绝人谷啊,就在情洛江啊。(首发)”
他朝着情洛江的方向指了指,宝晶公主顿时颤颤伸手,指向慕容神医,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同往西岭的神秘暗道……”
宝晶公主的手筋脚筋已经被咸宁帝命人挑破了,但慕容神医医术绝世,修补筋脉虽然比较困难,但他却也乐得一试。
这一路上走来,还真让他医好了宝晶公主右手筋脉,这也是宝晶公主方才被筱雨掌掴,能伸手捂住半边脸的原因。
但她要慕容神医继续给她治另一只手和双腿的筋脉,慕容神医却是懒洋洋地拒绝了,也不给个解释。
宝晶公主想赖着慕容神医给她治疗手脚筋脉,也不敢得罪了慕容神医。一行人当中,她也只给慕容神医好脸色。
只可惜慕容神医压根儿就不吃她那一套。
被人指着的滋味并不好受,慕容神医皱着眉头望着宝晶公主这种有些侮辱人的手势,道:“我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什么西岭神秘暗道,绝人谷是绝人谷,同你西岭有什么关系。”
宝晶公主一噎,悻悻收回手,道:“什么绝人谷,本公主从没听说过。”
“自己孤陋寡闻也好意思说。”
惜寒在一旁接嘴奚落了一句,冷哼一声,望向慕容神医却又立马换上了亲切的笑容,道:“慕容前辈,绝人谷是什么地方啊?”
“师门所在。”慕容神医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看来看去,还是我绝人谷的风光好啊!”
“如此……不知道能否借慕容前辈的绝人谷,进入西岭?”楚拱手问道。
慕容懒洋洋地点头,道:“早就想说,你们觉得渡江有些难,就同我一起走绝人谷。”
筱雨有些迟疑:“可是……听前辈的意思,那地方乃是极为隐秘之地……”
“嘿嘿,奇门遁甲也不是谁都能学的。”慕容十分自信:“我不教,不会有人走得进来。同样的,没我带路,也一定走不出去。”
筱雨倒是多了分好奇,楚则是再次拱手对慕容行了个礼:“前辈大恩。”
“恩不恩的我不在乎啦,不过既然是我这关门小徒弟的亲姐姐,这个忙我不帮也说不过去。”
慕容神医歪了两下脖子,恢复精神,道:“收拾一下,每个人都穿一身紧身衣。晚上的时候同我一起入谷吧。”
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在晚上,但慕容神医既然这般说了,楚和筱雨便无二话,点头答应了下来。
慕容神医施施然地又离开了,初霁走上前来,从手心里掏出一颗暗红色、拇指指盖大小的药丸就往宝晶公主的嘴里塞。
药丸入口即化,宝晶公主根本来不及将之吐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才刚说出这句话,宝晶公主便知道初霁给她吃的是什么了。
她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小,到最后竟然发不出声来,连气音都没了。
初霁给她吃的,是消声丸!
“我讨厌听你说话,刺耳朵。”初霁望了宝晶公主一眼,转而看向筱雨道:“姐姐,在绝人谷生了孩子再走?”
筱雨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恐怕由不得我控制。”
筱雨算过时间,正常产期,孩子应当还有一个月左右才会降生。如果赶得及,能够顺利地到达西岭,得到西岭皇族的接纳,到时候在西岭生孩子,连带着坐月子也比较方便。
初霁皱了皱眉头,道:“都听姐姐的。”
筱雨伸手要去摸他的头,初霁躲了躲,有些羞赧地四处张望了下,道:“我十六了。”
筱雨笑道:“嗯,初霁十六了,是个大人了,不能让姐姐摸头了,不然你未来娘子会生气的。”
初霁脸上染上红晕,正要转身跟着慕容神医的方向回去,薛怡冰却拦在了他面前,跪地祈求道:“秦公子,求您不要生气,公主她不能动弹,要是连话都不能说,就没人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还请秦公子赐解药!”
说着,薛怡冰便朝着地上磕去。
做戏做全套,筱雨冷着脸看着薛怡冰,又望向宝晶公主。
没在她脸上发现类似“感动”的表情,同她当初要死要活一定要楚将薛怡冰也给带出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应当说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她是个为了自己,能够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觉得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为她服务的自私之人。
筱雨不由又想起宝晶公主以身伺佛的事,忽而有觉得她真是可怜可悲。
到最后,初霁也没有给薛怡冰解药。
薛怡冰的目的自然不是真的为求解药,只是为在宝晶公主心里给自己多加一点信任的砝码。
得不着解药,薛怡冰沮丧地回到宝晶公主身边,难过地请罪。
但宝晶公主说不出话来,从表情上也只能看出愤怒来。
薛怡冰自动地将她的表情给忽略了。
所有人都等待着太阳下山,临到慕容神医说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慕容神医说要午夜才行。
楚和筱雨早早地便躺上床去补眠。
筱雨贴近楚的耳朵,轻声说道:“绝人谷一定是个极其隐秘,旁人一定不知道的地方。慕容前辈虽然说得言之凿凿,断言不会有人能进得去,可我还是有担心。我们不说了,就怕宝晶公主和皇上给的影卫……”
楚明白筱雨的意思。严格意义上来说,郭嬷嬷和十个影卫都是皇上派来的人,除了保护他们之外,郭嬷嬷和影卫兴许还承担着“监视”他们的作用。他和筱雨自然不会对慕容神医的绝人谷起什么觊觎之心,但宝晶公主就不一定了,影卫们将来若是回大晋,想必也会如实上禀皇上。
这么一方隐秘之所,皇上既然知道了,多半是不会任由其存在的。
楚摸捏着筱雨的耳朵,道:“慕容前辈既然有这般强大的自信,想必能出入绝人谷的奇门遁甲相当厉害,甚至是当世早已失传了的。慕容前辈是真正的高人,我们应当相信他的判断。”
筱雨皱了皱眉:“你说,这一条情洛江横亘南北,慕容前辈所说的绝人谷既然是那么一方山谷,应该不可能没人知道啊……绝人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楚摇头,他没有听说过绝人谷,还只当是处不知名的小山谷。但既然是小山谷,能跨过情洛江,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能连接到情洛江对面,除了船舶,也就只有桥梁了。
很明显绝人谷不是这两者的其中任何一样。
“别猜了。”楚轻轻抚了抚筱雨的脸,道:“既然要等到一个特定的时间,想来只有在那个时间才能触发某些机括一类的契机。我们只需要等着就好。”
筱雨点了点头,闭眼道:“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午夜时分,楚和筱雨带着众人整理好了行装,等在了慕容神医的屋外。
要接近慕容神医说的时辰了,楚不得不上前敲门,道:“前辈,还在睡吗?”
门没打开,窗户却是从内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慕容神医的声音确实从窗口处传了过来。
“睡着呢,被你吵醒了。”
楚道了句抱歉,慕容神医穿戴好后走了出来,仰头望了望天,“咦”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武道子在一边回道:“马上就子时了。”
慕容神医打了个哈欠,道:“今天看来是不行了,明儿个再走吧。”
宝晶公主顿时用自己能活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敲打着身下的简易轿子表达不满。
楚也愣了一下,忙问道:“前辈,今日为何不行?”
慕容神医指了指天,道:“云层太厚,没月亮。没月亮的话,江面上就没月光。”
慕容神医笑了一声,道:“怪我没跟你说清楚。明个儿先让人看看,月亮亮不亮,能不能照亮江面。要是可以,再叫我起身也没问题。我起来就能走。”
楚呼了口气,心想着看来“月光照亮江面”便是那个“契机”了。
楚点了头,对慕容神医拱了拱手:“打扰前辈了。”
慕容神医哈哈一笑:“别怪我就行,谈什么打扰。”
既然今日不能成行,楚便吩咐下去,明日再走。大半夜的,一群人也只能悻悻地再回去睡回笼觉。
只是今日大家都为了晚上要起身,睡得着实太早。
不过这对筱雨却是没多大影响,甚至她还觉得受益了。
筱雨是孕妇,这段时间一直在路上颠簸,本就没有休息好。如今停下赶路,能多休息一段时间,补补睡眠,那自然是好的。
第二日起来,筱雨只觉得神清气爽。反观宝晶公主,眼下却是一片青黑。
精神极佳的筱雨用过早饭,走向慕容神医所居的院子。惜寒和惜暖正围着他,旁边站着初霁。
筱雨走过去问道:“惜寒惜暖,你们在做什么?”
惜暖转身笑道:“回夫人,我和妹妹正在问前辈炼丹之事。”
“炼丹?”筱雨意外地道。
惜寒双眼亮晶晶的:“对呀对呀,爹娘在天摩山上便是炼丹的,但丹药的效果却没有昨日初霁给那瘫公主的药好。所以我们来问,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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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神医自言已有五十岁年纪,但从他外表上看,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没有太大的区别。{首发}
起初惜寒惜暖还以为他是个刚出江湖的大夫,没想到竟然是杏林前辈。
女孩儿都是爱美的,惜寒惜寒这一路上问慕容神医讨要了不少的养颜方子。
慕容神医曾经打趣地同她们说:“初霁他姐问的都是养身的,你们问养颜的,可见是要比初霁她姐姐年轻很多。”
因慕容神医还算平易近人,惜寒惜暖也喜欢和他混在一起聊天。虽说慕容神医乃是长辈,惜寒惜暖却将他当做朋友一般对待。
此时慕容神医笑着说道:“诀窍倒是没有,炼丹和制药的过程略有不同,所制出来的丸药不一样也是常事。”
慕容神医指了指一边笔直站着的初霁,道:“我这宝贝徒弟可是医学天才!同样制药的手法,天赋一般的人如果要制五年才能熟练到那粒消声丸的程度,我这宝贝徒弟只需要练一个月就行了。”
惜寒顿时崇拜地看着初霁:“秦公子真厉害……”
惜暖也朝着初霁点头:“天赋异禀,秦公子真让我姐妹二人大开眼界。”
初霁脸色微红,稍稍避到一边。
慕容神医摆摆手道:“你们这两个丫头不去跟着筱雨,老往我这儿跑算怎么回事,我要撵人了,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初霁的脸都要煮熟了。”
筱雨朝初霁望去,果然,初霁脸色绯红,似乎已经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原来惜寒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瞅着他。
慕容神医推着惜寒惜暖让她们去别的地方,筱雨掩唇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惜寒鼓了鼓腮帮子,向筱雨告状:“夫人,慕容前辈太小气了。我和姐姐也没说什么啊……”
惜暖倒是叹息一声,道:“秦公子太腼腆了……”
筱雨不想将初霁的病告诉惜寒和惜暖,她甚至希望初霁能够因为惜寒惜暖这般渐渐地接近,而更加开朗起来。
筱雨心里也有另外一层忧虑。
初霁已经十六了,大哥到现在还没成婚,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没有那个环境和条件。
她成婚晚,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原因。
初霁行三,洁霜行四,连洁霜都要说亲嫁人了,初霁总不能落得太后面。
即便是现在不成亲,想要找一个能懂初霁,会一直安心陪在他身边的姑娘,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虽然慕容神医大包大揽地将初霁的终身大神揽在了自己身上,但筱雨总不可能就因此对初霁的婚事不闻不问。她可是初霁的姐姐。
若是从现在开始让初霁和某个姑娘培养感情,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筱雨望了望惜寒,又望了望惜暖。这两个姑娘模样一般无二,性子虽然略有不同,但她们都是好姑娘。相比之下,惜暖这个姐姐更加懂事一些。
“夫人?”惜寒疑惑地唤了筱雨一句,望向惜暖上下打量:“姐姐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夫人怎么一直盯着姐姐看?”
筱雨顿时尴尬地别了别发,道:“没什么,觉得你姐姐好看呢。”
“夫人真偏心,我和姐姐长得一样,怎么不瞧我,光瞧姐姐?”
惜寒又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
惜暖好笑地锤了她一下,道:“你敢生夫人的气,不怕夫人就把你丢在这儿了。”
惜寒哼了哼:“夫人才不会丢下我呢!”
筱雨点了点头,笑道:“我哪儿离得开你们这两朵姐妹花。”
因惜寒和惜暖长相一样,筱雨分辨她们多半都是用她们说话的声音。
惜暖声音温柔,惜寒声音清冽。都是声如其名。
惜寒坐在石桌上,双手撑着下巴,问筱雨道:“夫人,你说慕容前辈真的有五十岁了吗?可是他看起来好年轻……”
惜暖笑了笑,道:“慕容前辈说他有五十岁了,应该就有五十岁了吧。”
“我猜慕容前辈能活到两百岁!”惜寒嘻嘻笑了声,问筱雨:“夫人觉得呢?”
“这……”筱雨怔了下,好笑道:“彭祖活八百岁,被人奉为长寿公,可那也不过是民间传说,不一定是真的。百岁老人我倒是听说过,可活两百岁……倒是没见过这等奇事。”
惜寒瘪了瘪嘴,悻悻地道:“我觉得慕容前辈好厉害,能够住在绝人谷那么隐秘的地方,还能找到秦公子那样天赋异禀的徒弟……”
惜暖接过话道:“秦公子很厉害,他虽然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得到他对夫人和慕容前辈的关心。而且他也不像一般有点儿本事的少侠公子那样,目空一切,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秦公子很谦逊……”
惜寒嘿嘿笑了两声,惜暖立刻闭了嘴,姐妹俩都朝筱雨望过去,发现筱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话,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筱雨望着另一边,心里却是对方才这姐妹二人的谈话计较上了。从她们的谈话当中,似乎……这俩丫头的心都有了偏向?
虽然听出些许味道,但筱雨自然不会去轻易戳破。
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转眼间便又到了入夜时分。今晚月亮又大又圆,真好是望日附近,江面上映照着的月辉随着粼粼江面而不断破碎重聚。
慕容神医抬头看了月亮,点头道:“今晚可以入谷了。”
慕容神医当先,走到江边上,寻着月亮倒影所在的地方映照出的那片破碎月辉,似乎是尝试着调了调方位,这才固定了位置。
他转过身对楚道:“待会儿一个个都跟着我走,步子也要和我踩的一样。”
楚点了点头,多问了一句道:“要是没踩着前辈的步子……”
“那就等着跌落江中吧,水性好的还能活命,水性差的,溺毙了也别怪我。”
楚忙点了个头,让人吩咐下去,一定要跟着前一个人的步子走。
这样的话,宝晶公主就不能被人抬着了,只能让人背着。
一行人中没人愿意背她。
薛怡冰咬咬牙,上前道:“公主,奴婢背您。”
宝晶公主理所当然地点头,高傲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薛怡冰暗暗咬牙,蹲下身去,让宝晶公主伏在了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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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帘有很强大的冲击力,淋在背上时,有一种被石子砸到的感觉。【首发】
慕容神医领头,一行人按照最开始的顺序,谨记着慕容神医的话,走了进去。
跨过水帘走过这么多步子之后,全部人都停了下来。慕容神医没说能睁眼,他们就不敢睁眼。
这会儿人人身上都是湿的,闭着眼睛看不清四周,更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视觉被蒙住,大家的嗅觉和听觉便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筱雨,她五感敏锐,能够很清楚地闻到四周青草泥土的芬芳香味,清新的味道萦绕鼻端。
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江底怎么会有泥土和青草?
筱雨尝试着悄悄将右眼眯了起来,柔和的光线顿时撞进了她的眼中。光线并不刺眼,更像是太阳刚刚冒出地平线时的亮度,对眼睛也并没有什么伤害。
然后她缓缓地将眼睛全部睁开,随后立刻张大了嘴,一副惊叹之样。
绝人谷……
眼前的一切,有些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筱雨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对不是情洛江的江底虽然他们一直是在江底之下活动。
情洛江再宽,再打大,也不可能有这么一个鸟语花香,人间仙境的地方。
是的,人间仙境。
他们现在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上,悬崖之下是茂密的丛林,山川、河流、人类的栖息地,应有尽有,他们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远处山峦上正冒出出来的太阳提醒着这个时候正是清晨时分。
与在江面之上的时间应该是同步的他们走了两个多时辰,这会儿也应该是天亮了。
筱雨吸了口气,顿时又回头望去。
他们来时的那道水帘仍在,不,现在那里应该说,不只是水帘,更是一片大瀑布,瀑布似乎是从天上而来,遥遥往上望,竟然看不见尽头。
深深地屏住呼吸,筱雨又望了望前方。
悬崖峭壁,这个地方如何下得去?这块平台顶多只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都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植物或突出的石体,而他们的身后只有一道壮观的瀑布,更不可能在瀑布上做什么手脚,能使人沿着悬崖攀爬下去。
正思索间,慕容神医开口道:“站定不要动,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眼前陡然出现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所有人的反应都是目瞪口呆。
筱雨伸手拉了拉同样有些呆滞的楚,轻声道:“我觉得,这次我们借了慕容神医的地方去西岭,想要再来绝人谷,恐怕是不容易了。”
楚沉吟片刻,也明白了筱雨的意思。
这片地方很不正常,江底怎么会有陆地上一般无二的景色?唯一可以解释的是,这里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另外一个世界的拥有者,只有慕容神医一个。
楚和筱雨可以不说,但宝晶公主、薛怡冰,还有那十名影卫,在离开绝人谷后,难免不会将这个地方暴露出去。
虽然慕容神医也说过,没有他带领,没有人能随意进出这个地方,但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天下的掌权者,谁不想拥有?
尤其现在这个地方有另一个用意能够连接西岭和大晋的重要战略之地。
众人仍在震惊当中,武道子却是先收敛了情绪,开口问道:“敢问慕容神医,这便是绝人谷了?”
慕容神医点了点头,懒洋洋道:“要是准备好,我们现在就下悬。”
“下、下崖?”薛怡冰双腿发软,不由颤抖地呢喃。
“不下崖,你们要一直在这待着?”慕容神医笑了一声:“在没有下到崖底,踩到实地之前,所有人的脚都不能随便乱动的。半空中走着,要是随便乱动,走错了步子,整个人都会消失。”
影卫头领沉声问道:“不知神医所说的‘消失’……是为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慕容神医轻松地道:“走错了步子,整个人就会忽然不见了。或许你们出去的时候,能够在情洛江的下游发现那个消失的人的尸首。”
慕容神医击了击掌,笑道:“好了,废话不要多说了,这一路上耽误了好久,还是赶紧到崖底下去休息吧!大家走了一夜肯定也都饿了。”
“等一下!”惜寒大喊一声,有些诧异地道:“前辈,你说下崖……就、就这么走下去?”
“是啊。”慕容神医挤了挤眼,道:“就这么走下去,所以要你们跟紧我的步子,不要走错了。”
慕容神医说着便率先抬腿,朝着悬崖之外迈了过去。
这一脚冒出,却是悬空了起来。
初霁默不作声跟上,武道子深吸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开始跟着走了,万丈悬崖,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全是悬在半空之中,四周也没有可供人抓扶的栏杆一类的东西,尤其还是这么高的高度,要盯着前一个人脚的落点,势必也会一直看到崖底。这种巨大的失重感和不安全感,让每个人才走了几步就都冒了一身冷汗。
楚担心筱雨,仍旧是手往后背牵着她。
就好像是在下楼梯,所有人的脚都在打颤,身体和精神都高度紧张。只有慕容神医一个人,走得十分轻松,时不时停下下,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然后才抬脚继续走。
慕容神医这是回家,这条路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次,他对此很熟悉,所以根本就不怕。
而其他人,却早已被慕容神医那屡次三番的威胁给吓得一点都不敢放松心神。
终于,慕容神医走到了崖底。
当他踏上土地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绝人谷,我回来了!”
四周山峦似乎是在欢迎他的归家,这回声阵阵,让人心旌荡漾。
“站在实地上就可以随便走动了,你们可以歇一歇了。”
慕容神医笑着说了一句,往前轻快地走了一段距离。
等殿后的影卫头领也站到了崖底的地面上,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不断地喘着粗气。
筱雨倒还好,这种程度,她曾经也挑战过。只需要想象脚下踩的不是虚空,而是透明玻璃就好了。
只是她无比疑惑,在那悬崖附近,难道真的有什么阵法?不然怎么会违抗自然的规律,使人能在空中行走?
楚将腰间的水囊取了下来,拔下塞口递给筱雨,心疼地问道:“吓着了吧?”
筱雨摇头:“就是有些惊叹,走得有些累了。倒是没太被吓着。”
楚笑了一声,抬头仰望方才下来的万丈悬崖。
“咦……”楚疑惑地皱了皱眉,筱雨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愣了一下。
之前他们下来时,明明没看到什么云雾。而现在,自半山腰上往上全都是云雾,竟将那地方遮起来了。
“别看了,我们赶紧往前走,弄点早饭吃。”
慕容神医伸了个懒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前辈,我们现在要怎么走?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吗?”惜寒凑上前问道。
慕容神医笑了笑,说:“当然是去我住的地方了,难不成让你们风餐露宿?”说着他摸了摸下巴,道:“也不知道我存的米面还有没有……”
沿着路,慕容神医指着旁边一条宽阔小河道:“这是绝人谷唯一的一条河,喝水呢就来这源头取,洗澡洗衣什么的,都在源头下边儿打水,不要把水给弄脏了。”
楚尽凑近一看,惊呼道:“还有鱼!”
“当然有鱼。”慕容神医说道:“你想吃,自己捉,不过事先给你提个醒,河里的鱼都滑溜得很,不是那么好抓的。”
在筱雨看来,这绝人谷更像是个封闭的山谷,以悬崖为起点的话,悬崖左右两边都是高耸的山川,而中间被一条宽阔河流分割成了两半。这小河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从天而降的瀑布。他们现在正走在河流的左侧,左右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色。这般往前走着,也不知道小河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仿佛知道筱雨在想什么,慕容神医一边走,一边闲聊一般说道:“绝人谷啊,地方不算大,也就一个中等村长村界围起来那么大。绝人谷里天材地宝有很多,大小型动物都有,大型动物很少,他们大概有契约,不会伤害人类。小型动物倒是多,在谷里食肉,吃的一般都是小型动物。你们也看到了,两边都是山,不过从来没有人翻出去过。至于我们一直往前走的尽头……”
慕容神医顿了顿,道:“尽头是一片湖泊,湖泊边缘,山川戛然而止,往上望,望不见尽头。而湖泊延伸开去,也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的意思是……”筱雨开口问道。
“绝人谷中人曾尝试过划船出湖,要么是漫无目的随便划,那样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出发点。要么就是在看不见岸边后朝一个方向划,那样的话,就能出谷,上岸。”慕容神医看向筱雨,道:“往左划的,会到情洛江西边,也就是西岭地界。往右边划的,会到情洛江东边,也就是大晋地界。”
慕容神医忽的停下脚步,笑道:“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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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神医遥遥一指,筱雨便看到不远处有一片木屋建筑。{首发}几所屋子连在一起,在这林中显得无比静谧而温馨。
既然见到了目的地,众人便纷纷加快了脚程。经历了如此不断的震惊和冒冷汗,精神高度集中,无法松懈的一夜,大家都想要好好休息一场。
楚揽着筱雨走在最后面。
这些年来,他们很少有时间和机会能欣赏得到这样的美景。既然现在碰上了,没道理只匆匆看一眼便走。既有这样的机遇,何不享受?
慕容神医朝着前方吆喝一声,说房间很多,让大家随便择了屋子休息。
见楚和筱雨落在最后,慕容神医嬉笑着返了回来,走到筱雨另一边,道:“怎么样,我这绝人谷好吧?”
筱雨笑了一声,望向楚。楚点头道:“虽不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这一派自然风光,的确是让人叹为观止。”
慕容神医哈哈笑了两声,筱雨问他道:“前辈,这绝人谷中的野兽,真的不会攻击人吗?”
“不会。”慕容神医道:“绝人谷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大型野兽都会乖乖待在山上,还从来没有人在山上被野兽叼走过的事情发生。我也碰到过野兽,野兽远远的瞧见了人,就会返身离开,不会近人身。”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慕容神医道:“这地方的确是个鬼斧神工的场所,一切都好像被设定好了似的。”
“此话何意?”筱雨好奇地问道。
慕容神医道:“就好比说一年四季,在外边儿,这一年四季每个季节的天数是不定的,而且也是无法计算的。今年天冷的早,明年天热得早,这种差异性是有的。可是在这里,春夏秋冬,季节变换的时候,似乎是定了的。”
慕容神医道:“好比说,昨日还是炎夏,今日便成了仲秋,这气温和环境的变化一下子就有了。”
筱雨张了张口,楚也觉得讶异:“怎会如此?”
“谁知道呢,大概是大自然太鬼斧神工了吧。”慕容神医笑了笑:“绝人谷中的人,几乎都是绝世英才,好比说我。”
筱雨笑了一声,慕容神医倒是不觉得自己自夸,接着道:“每五十年,绝人谷会有一个谷主。谷主会到外界,去寻找有能力继承绝人谷的下一任谷主,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找徒弟。我是绝人谷现在的谷主,以前我也有很多徒弟,只是他们想去人多的地方闯荡,所以在学成之后,都婉转地表达了要离开的意思,但也表示,等累了,厌了,希望我能带他们回到绝人谷里度过晚年余生。”
慕容神医说着,望了望筱雨的脸色:“我一直都找不到能替我守护绝人谷的下一任谷主,直到我见到了初霁……”
筱雨唇微微抿了起来:“前辈当初认初霁做徒弟,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的医术?”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慕容神医望着没有参与进他们谈话,却是默默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初霁,道:“初霁有很惊人的天赋,他记忆力强大,能够完全复制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有这样天赋的孩子。而且他心性澄明,权势、财富,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得了他的视线。再者,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这样的性子,留在绝人谷中是最合适不过的。”
楚有些担心地望向筱雨,他怕筱雨因为慕容神医这样有目的性接近初霁,还想要将初霁带离地面生活,与秦家一家人远离的行为而发飙。
但事实上,筱雨心里虽有些生气,却并没有打算对慕容神医发飙。
“我的年纪,在你们看来,也不算小了。”慕容神医叹道:“绝人谷世代谷主除非遭遇意外,都很长寿,最多的一位活了二百余岁。我才过了人生四分之一,但却已经开始担心将来的事情。实在惭愧,我心性并不坚韧,总是想要离开绝人谷,去外界玩乐。我担心我哪一次出去遭逢意外,那绝人谷,可就要失传了……”
筱雨抿唇道:“这些事,前辈和初霁说过吗?”
慕容神医点头:“说过,我也问过初霁的意见。”
慕容神医微微地笑了笑,颇有老怀宽慰的样子:“初霁说既认了我为师父,该承担的,他都会承担起来。”
筱雨望了望前方的初霁,抿了抿唇不吭声。
“筱雨啊。”慕容神医垂首道:“我们离开大晋京城时,我怕你爹娘反对,所以没同他们说过。今后……还要请你帮我说说话。”
“初霁又不是来了绝人谷便不能回京城看爹娘了。”筱雨淡淡地道:“等下次,前辈带着初霁一同去看望他们吧。”
慕容神医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过前辈。”筱雨望向已经在木屋里来回穿梭,不住赞叹的诸人,问道:“整个绝人谷里,就没有别的人了?”
慕容神医摇头:“知道绝人谷出入路径的,世代只有谷主一人。当然,如今也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我带路,初霁的师兄师姐们想要回来,也只能等着。”
筱雨又问道:“那绝人谷中,最多的时候,人数有多少?”
慕容神医想了想,道:“不超过三十个。”
“三十个?”筱雨惊呼一声。
慕容神医颔首,笑道:“绝人谷有谷训,谷中不得超过三十人。”
“那要是有孕妇在这谷里生孩子,会超过这个界限呢?”筱雨又问道。
“如果有这样的情况,那就必须送人出谷。”慕容神医道:“这是谷里的规矩,如今再没有人敢违抗。并不是谷主会做什么,而是……会有天罚。”
“天罚?”筱雨愕然。
慕容神医点头道:“我之前同你说过,这里似乎是被设定好了一般。谷里前人留下的记录上曾经记载过,数百年前谷里曾经逼近过三十人的极限,其中一名妇人身怀有孕,她生下孩子的话,谷里就有第三十一个人。而就在那妇人临盆那日,孩子出生即夭。妇人孕前、产中,孩子都非常健康强壮,根本不可能就这般夭折。当时的谷主便说是天罚,从此再无人敢违抗谷中规矩。”
筱雨沉沉地垂了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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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觉得不对,也紧盯着筱雨。(首发)
过了片刻后,筱雨望向楚,面色凝重地说道:“方才听到要同咱们一起去西岭影卫说话,影卫头领说……”
筱雨顿了一下,轻声道:“他说,待出谷那日,让两人往右划,回大晋,向皇上禀告绝人谷的消息。”
楚沉了沉脸,面色有些不好看。
筱雨也觉得有些心惊。
还没有到西岭,这些人便已经开始擅作主张了。
“他们若是这样做,我们倒也能有方法牵制。”楚沉吟片刻后道:“如果只是一叶扁舟,出谷之时当然要分开。但如果是艘大船,大家便只能在一艘船上。”
筱雨点了点头,道:“只是,绝人谷应该没有那等工艺,建造太大的船只吧。”
“待会儿去湖边看看,或者找前辈询问询问。”楚轻声道了一句,随后小声道:“此事,我们还是当不曾知道。”
筱雨明白地点了头,楚拍了拍她的肩,道:“再睡会儿吧。”
一觉醒来,却已经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候了。
屋外飘来烤炙肉食的香味,筱雨吸了一口气,被楚半揽着出了屋。
除了他们俩,所有人都聚在了木屋主屋外面的一大片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正架着火架,烤着几只油光可鉴的野兔。
惜寒和惜暖拥了过来,郭嬷嬷在地上多垫上了两个垫子,扶着筱雨坐了下来。
“将军。”影卫头领拱手笑道:“这兔子肥美,烤出来的味道正香甜。”
楚笑着点了点头,便有影卫先取了一只兔子乘到了大盘里,捧到了楚和筱雨的面前。
楚接了过来,拿小刀切了兔肉,喂给筱雨吃。
慕容神医后脑勺枕着手,笑着道:“世间美味我也吃过不少,倒是少有及得上我绝人谷中的食物的。你们所谓的那些山珍海味,同这简简单单的兔子肉都没法比。这味道,吃了简直让人想要吞舌头。”
惜寒抓了只兔腿正啃着,闻言不客气地道:“那之前那顿怎么说?”
“咳咳……”慕容神医似乎被呛到了一般,咳嗽了两声,这才没好气地道:“我离开绝人谷太久,粮食蔬菜什么的,都多少有些变了味道。可是你们吃起来也觉得很好吃的,只是没到吞舌头的地步而已。”
慕容神医这般狡辩的模样倒还是挺好笑的,筱雨眉眼弯弯,和楚相视一笑。
几只兔子被大家解决得干干净净,总算好好休息了一回的薛怡冰抚着撑起来的肚子望天喟叹了一声。
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光,她身边的宝晶公主却伸了能动的那只手去拉她。
薛怡冰心底恼怒,面上却不得不装作关切的模样,抬起头来忙问道:“公主,怎么了?”
宝晶公主在地上划拉了几下,瞧那划拉的笔画顺序,似乎是在写“解药”二字。写完之后,她又伸手朝着初霁指了指。
薛怡冰心下了然,却还是装作没看懂,直让宝晶公主气急败坏地多写了好几次,薛怡冰方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望向初霁道:“秦公子,能不能给我家公主解药?她不能说话,实在是……”
初霁淡淡地瞥了满怀希冀的宝晶公主一眼,摇了摇头道:“她太吵了,我不想听她说话。”
宝晶公主鼓了鼓眼,在她的怒视中,薛怡冰只能硬着头皮和初霁讨价还价。
奈何她说了一大篇,初霁却仍旧是不发一言。
等薛怡冰口干舌燥地停下来,初霁才淡淡地说道:“你也那么吵的话,我也让你吃一颗消声丸。”
薛怡冰赶紧闭了嘴,无奈又委屈地望向宝晶公主。
若是宝晶公主能说话,指不定这个时候会骂她一声“废物”了。
但她到底是说不了话,开不了口的,也只能涨红着脸怒视着初霁。
那眼神可真是愤怒到了。
筱雨见状,伸手在楚背后戳了戳他。
正耐心拨弄着火堆的楚感觉到了筱雨的示意,撇了撇嘴,对初霁道:“初霁,你还是把解药给她吧。想必她经过这个教训,也不敢轻易开口说那些话了。”
宝晶公主顿时意外又庆幸地望向了楚。
初霁不答,楚便继续说道:“宝晶公主不能说话,便不能很好地表达她的意思。薛女官这般照顾她,想必也十分吃力。便是不为她,为薛女官,你也给了她解药吧。她要还是这般吵,再喂她吃消声丸也行。”
初霁默默地看向楚的方向,实则是在看筱雨的反应。见筱雨轻轻点头,初霁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去取了解药,递给了薛怡冰。
薛怡冰手抖地接过,正要递给宝晶公主,却是一个“不妨”,将解药掉到了地上。
薛宝晶公主怒瞪着她,薛怡冰赶紧将解药捡了起来,胡乱地擦了几下,又递给了宝晶公主。
宝晶公主不屑地哼了一声,却是不吃,看向初霁,意思是让他拿一粒没落地的、干净的。
初霁见不惯她那副作态,摇头道:“没有了。”
顿了顿,他道:“你爱吃不吃。”
宝晶公主死死咬了咬牙,到底是将薛怡冰手掌心里的解药拿了过来,一口吞下。
也不过就是片刻后的功夫,她尝试着张嘴发声,便发现自己已经能说话了。
喜悦之余,宝晶公主就想破口大骂。
但她也知道自己要是开口大闹,恐怕又要再吃一次消声丸,便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可是她的怒气却是积攒到了一个地步,不发泄总是不行的。
她奈何不了楚筱雨等人,便只能拿她的“自己人”撒气。
当薛怡冰脸上突然意外地收到一记巴掌时,她整个人有一瞬间是完全懵的。
薛怡冰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宝晶公主,宝晶公主冷冷地道:“做错事自然要受罚,下次递东西的时候小心些。那解药我要是吃了拉肚子,你难辞其咎。”
薛怡冰只觉脸上烧得慌。
她忽然想到,皇上的计划,其实也并不是天衣无缝的。
他漏算了宝晶公主这个人。
宝晶公主是个绝对的冷血之人,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忠心护主”而对自己有任何的感情。在危难时刻,她一定会笑着将自己推出去,替她挡去灾厄。
而信任……
不,宝晶公主绝对不会相信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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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怡冰虽然咸宁帝安插在宝晶公主身边的人,但楚一行人无论知不知道此事,都只能讲她当做和宝晶公主一边的人才行。{首发}
但尽管如此,薛怡冰被宝晶公主赏了个巴掌,楚等人还是可以基于“打抱不平”的立场,替薛怡冰说话。
楚便先开口了,他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伺候你的人,你要是把她给打跑了,以后别想有人再伺候你。”
宝晶公主置若罔闻,将头偏到一边,还不忘伸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看向慕容神医道:“你有能通往西岭的秘法,想必和西岭也有联系。不如你随我一起……”
“你怎么那么不消停呢?”
慕容神医难以理解地望向宝晶公主,丝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做人做事不要这么厚颜无耻。”
慕容神医指了指仍旧趴在地上的薛怡冰,道:“这丫头一路上来照顾得你无微不至的,你哪怕是养一条狗,也不能这么对它吧?更别说这还是事事为你打算,处处为你费心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听说你在西岭还是受民众景仰崇拜的人物,我是想象不出,西岭百姓到底愚昧无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竟然会追捧你这样的人。”
宝晶公主哼了一声:“你又不是我西岭人,废话什么?你既然没有要与我一起去西岭的打算,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什么绝人谷里,少说两句。”
慕容神医一个挑眉,平平淡淡地说道:“我要是没弄错,你现在还在我的地盘儿上吧。对我这个主人这样不尊敬,合适吗?”
宝晶公主这才猛然意识到这里是绝人谷,是这个人老面年轻的怪物的地方。
她咬了咬牙,闭了嘴不再说话。
筱雨挥了挥手让郭嬷嬷扶薛怡冰起来,郭嬷嬷定睛一看,顿时惊呼一声道:“薛女官的脸都有些红肿了!”
众人顿时朝薛怡冰望了过去,薛怡冰右边脸颊上红红的一片十分显眼。
筱雨哼了一声,惜寒最是耐不住性子,顿时开口道:“好一个公主,你们这种所谓的上等人不是最重视姿态娴雅,端庄大方的吗?你怎么跟个泼妇似的,把人的脸都给打成了这样?!”
薛怡冰手捂着脸忙道:“不碍事儿,不碍事儿……”
“这还不碍事儿?要是毁容了可怎么办!”
惜寒气不过,朝宝晶公主走了过去,迅疾而快猛地甩了一个巴掌给她。
“你!”
宝晶公主难以置信,一脸愕然地望着惜寒。
这一巴掌惜寒打得痛快,筱雨心里也只觉得暗爽。
“打你怎么了?”惜寒瞪着宝晶公主:“老早就告诉过你,你这什么劳什子公主,在我们眼里和薛女官没什么区别。你现在能说话了,不妨问问,在场的所有人,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薛女官?要不是将军念着你跟他有那么点儿血缘关系,你现在都不知道死几回了!没见过你这样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薛女官死心塌地跟在你身边,要我说还真是瞎了眼!”
惜寒骂得痛快,宝晶公主还在森然地瞪着她。
“还瞪?!”
惜寒作势要再打她一个巴掌,宝晶公主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还是知道怕的啊。”惜寒冷哼一声:“被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知道了?记着这种感觉,再让我看不过你欺负薛女官,我不介意让你时时重温。”
惜寒重重地啐了一口,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回到筱雨身边。
宝晶公主将阴冷的视线移到楚脸上,森然地开口道:“她打我,你就这样看着?”
“不然呢?”楚斜睨着宝晶公主:“难道你觉得你打人是对的?”
宝晶公主冷冷一笑:“你们都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了。”楚漫不经心地拨着火堆,望着宝晶公主说道:“当初我怎么就头脑一热,把你给救出来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把你带在身边有什么用。”
楚顿了顿,问宝晶公主:“你觉得你对西岭来说,还有什么价值?”
楚本只是想随便套点儿宝晶公主的话,没想到这话一问,宝晶公主却脸色煞白,瞧着仿佛很是害怕。
楚心里生疑,紧盯着宝晶公主,再问了一句道:“你能不能带我见到西岭皇帝?”
“怎么不能?”
宝晶公主咬了咬下唇,梗着脖子回答楚道:“我是公主!西岭公主!”
“我当然知道你是西岭公主。”楚眉眼一沉:“你在西岭,是什么样的地位,我也略有了解。只希望我们到了西岭之后,你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来。否则,不要怪我大义灭亲。”
听到这话的宝晶公主却是缓缓地低笑了起来。
良久,她那毛骨悚然的笑声方才停了下来,似乎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会的,大义灭亲,你会的……”
“我讨厌听到她说话。”
众人正沉默着,初霁却突然出声,盯着宝晶公主面前的空地说道:“她说话声音太难听,比乌鸦的叫声还难听。”
宝晶公主脸上顿时一僵,初霁站起身道:“我也不想见到她的脸,真像个疯子。”
说完,初霁便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木屋里。
众人面面相觑,筱雨也搭着惜暖的手站了起来,浅浅打了个哈欠,道:“天色也晚了,还是回屋里去吧。外边儿有些凉。”
楚、慕容神医纷纷起来,筱雨走在慕容神医身边,以极低的声音问他道:“前辈,谷中的船只,一条船能容纳我们所有人出谷吗?”
慕容神医也轻声回道:“不能,谷里的湖边只有小扁舟,最多能容纳四个人。谷里自来只有那么点儿人,也就没有必要造大船。”
虽然早已猜到了,但听到慕容神医证实没有大船,筱雨还是有两分失望。
等楚回了房间,夫妻二人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筱雨便轻声在楚耳边将慕容神医的回答告诉了他。
“那后日我们出谷要怎么办?”筱雨忧心地道:“一条船只能坐四个人的话,必然要好几条船才能把我们全都装走。影卫那边儿一条船便可以回大晋。即便是以怕划船划散了的名义,将一条条船都拿绳索或链子给拴在一起,落在最后的也能有足够的时间把绳索或链子解开。我们也不可能分开上一头一尾的船,这必然会引起影卫的疑心……”
楚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筱雨的肩,闻言轻声道:“那也没办法了。他们想要去给皇上报信,便只能由着他们去。”
“可是……”
“不然还能怎么办?”楚苦笑一声:“明日寻个空,同前辈透露两句,让前辈能有个底……毕竟是为了帮我们,前辈绝人谷的秘密才会被外人知道……”
筱雨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有些心凉。绝人谷的确是个有些特殊的存在,但绝人谷不管对西岭还是对大晋,都应该是无害的吧。就这么一方小天地,外人也想要来打扰它的安宁。”
楚轻声道:“就是因为绝人谷有很多的未知,所以才会引人猜忌。”
“今后绝人谷该何去何从?”筱雨担忧地道:“都知道初霁这个京城小神医是慕容神医的关门弟子,皇上要是执意要找到绝人谷之所在,会不会对我们秦家不利?”
楚眼波一顿,半晌后他方才道:“我却是觉得……皇上不应该是那样的人。皇上是个睿智明主,不会在江山尚未一统之时,多生这些事端出来。更何况他还要仰仗你大哥的卓绝才能,荡平西岭。即便是皇上想要算计绝人谷,也应该是在这些事情完成之后了。”
筱雨仔细想了想,虽觉得楚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她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别想太多。”楚笑了笑,道:“前辈既然敢把我们带进绝人谷来,那就说明他有足够强大的自信,相信绝人谷是固若金汤,闲人绝对无法进入的。他与我们相处一路,不会不知道影卫都是皇上的人,将绝人谷暴露给他们,就等同于是暴露给了皇上。我们苦恼的不过是皇上知道了之后派人搜寻绝人谷要怎么办,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皇上会使人搜寻绝人谷。”
顿了顿,楚道:“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到了西岭之后,宝晶公主若是告诉西岭的人绝人谷的存在,该怎么办。”
提到宝晶公主,筱雨就不由眯了眯眼睛:“以前我觉得她阴森吓人,现在我倒觉得她多了两分身为人该有的真实感。只是实在对她厌恶太深,也不想看到她这个人,或者听到她的声音。”
楚失笑道:“那你还让我出头,劝初霁给她消声丸的解药。”
“只是想让你这个‘救命恩人’的形象再具体一些,让她不会对你生疑。”
筱雨捏了捏楚的手指头,轻声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宝晶公主留在我们身边,迟早是个祸害。能不能……”
楚摇了摇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可不能功亏一篑。等通过她和西岭皇室联系上,我们再做打算。”
“要是她对我们不利……”
“影卫会第一个杀了她。”
楚眼中一寒:“皇上的目标,从不是以确保她活着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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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很快就到了。(首发)
离开的日子,便在眼前。
楚和筱雨等人准备好了一切,郭嬷嬷、惜寒、惜暖都陪在筱雨身边,皆是一身干练的装扮。
武道子和楚尽也身着一身紧身衣,一左一右跟在楚身后。
影卫头领悄然吩咐了其中两位影卫几句,筱雨看得真切,却并没有点破。
等着慕容神医带着初霁从屋里出来,楚迎上前道:“前辈,我们现在就要告辞了。”
“告辞?告什么辞?”慕容神医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他,道:“我有告诉过你,我不出绝人谷吗?”
楚愕然一愣,筱雨也是吃惊的望着他。
慕容神医哼了一声:“我答应过,会一直照顾初霁他姐待她临盆。这还不剩一个月呢,她哪儿离得开我。”
慕容神医伸了个懒腰道:“让你们在绝人谷多留会儿,是想让你们多看看这周遭的风光。去了西岭啊,兴许就没有闲心能停步下来,静静心、享受享受自然了。”
慕容神医道:“行吧,既然都收拾好了。那我们现在也差不多该启程了。”
“前辈……”
筱雨张嘴唤了一句,慕容神医道:“别担心,船是够的,所有人都能去大晋。我们待会儿到了湖边,就将每艘船的首尾都给绑起来,免得人划走了,跑到另一边儿去。”
慕容神医笑道:“我和初霁走最后就行。”
说着,他望向影卫道:“还要劳烦两位大哥帮忙和我们一艘船,我们好划船。”
几名影卫面面相觑,筱雨却是觉得慕容神医这招实在是高。
影卫总共只有十人,一艘船船坐四人的话,那他们就要坐两艘满员的船,剩下两人坐一艘船。
除影卫之外,楚一行人有九个人。筱雨他们定好的是,楚、筱雨、武道子和郭嬷嬷一艘船,惜寒、惜暖、楚尽以及宝晶公主和薛怡冰一艘船。
后者虽然是五个人,但只一个男人,另外四名皆是女子,船只也能完全承载得了他们总共加起来的重量。
更何况宝晶公主四肢瘫软,也只能依附着薛怡冰才行。据慕容神医说,出谷划船要不了多长时间,薛怡冰忍一忍,别人也帮着照顾照顾,完全可以将宝晶公主带上岸。
毕竟绝人谷的船只也是有数的,出谷一条船,绝人谷就势必要少一条。船只少了,只能让绝人谷的人自己造。造一条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非是专门技术的人,恐怕造船也要花费一段时间。
因影卫提过,要单独三艘船,所以他们报给慕容神医的也只有五艘船只。
没想到临到出发的时候,慕容神医却带着初霁,说要一同出谷。
这下几名影卫有些傻眼了。
影卫头领定了定神,上前道:“前辈,不如多开一艘船?”
“为什么要另拨一条船出来?”慕容神医不悦道:“你当我绝人谷的船很多吗?”
“晚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觉得,同我这个老头子和初霁这个毛才堪堪长齐的小子一条船,是辱没你们了?”
影卫头领只觉得头疼,尤其是慕容神医明明是一副年轻俊秀的相貌,偏生说自己是个老头子,这话让他委实想笑……
影卫头领连连道歉:“前辈,晚辈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还废什么话?”
慕容神医瞪他一眼,说道:“这两****吃我绝人谷的,用我绝人谷的,现在让你和我坐一条船,你还嫌弃?你嫌弃什么?我还没嫌弃你们一下子就报废我五条船呢!挤着坐,只有五条船!”
“好了,和前辈争论什么?”
楚适时的出声训斥道:“前辈帮我们渡江,还提供食宿、船只,一路送我们往西岭去。我们感激都还来不及,怎么还能要前辈再无偿付出?”
楚摆了摆手道:“别耽误时辰了,去湖边拴好船只,然后上船吧。”
影卫头领暗暗咬了咬牙,面罩遮着,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懊恼。
很快便走到了那片能够通往西岭和大晋的湖泊边上。
筱雨之前没有来过,只楚和慕容神医,以及厚着脸皮跟过去的影卫头领到过这里。
如今一看,这片地方果然如仙境一般,远处云雾缭绕。
今日明明是个晴朗的天,但这湖上却仍旧飘渺浩瀚,更有一种对独特的神秘感。
筱雨望着那片朦胧之地喟叹一声,道:“气蒸云梦泽……”
“嗯,的确有那样的意境。”
慕容神医得意地摸了摸下巴,道:“这片湖一直都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能看得清,湖对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筱雨笑了笑,心里想,那应该是一片虚空吧。
不然怎么能从这儿,直接到情洛江面上去呢?
绝人谷又不是情洛江江中心的一个小岛,情洛江江面上,可没这样的突出物。
楚拉了拉筱雨的手,沉声说道:“大家开始行动起来,将前面的船的船尾和后面船的船头给连接起来,免得我们走的时候分散了。”
武道子和楚尽率先将最前面三艘船的首尾连接好了,然后便望着那十名影卫。
第四艘船也很快的连接好了,第五艘船的连接过程却是出了点儿小差错。
影卫头领禀道:“将军,这船似乎有些问题。”
“哪儿有问题?”慕容神医鼓了眼,他觉得绝人谷一切都好,容不得别人说绝人谷里有坏东西。
慕容神医拨开他自己去检查,看了一圈儿下来说道:“你这小子睁着眼说瞎话,这船哪儿有问题了?一点儿都没坏啊!”
影卫头领道:“晚辈只是觉得这船似乎有些瑕疵,为了安全起见,前辈还是另外弄一条船来吧。”
“没有。”慕容神医眼睛深邃了一下,干脆的拒绝道:“我觉得这条船没问题。你要是真觉得有问题,出了事儿,我给你偿命。”
“前辈息怒,他就是太过认真了些。”
筱雨上前打圆场,对影卫头领道:“前辈说没问题,自然没什么问题。这么短的一截路,即便是船哪儿没有衔接好,有些漏水,也足以支撑我们到岸。别说这样的话惹前辈生气。”
楚也道:“前辈一向好说话,别让前辈觉得我们毫不懂礼。”
影卫头领暗暗咬牙,筱雨莞尔一笑:“你要是觉得这船有问题,那就拉到最前头去。我们坐就行了。”
筱雨望向慕容神医:“这样的话,前辈可就能不生气了?”
“这还差不多。”
慕容神医冷哼一声,站在方才已经连接好的四条船的最后一条船边,指了指影卫头领道:“我今儿还就跟你这小子杠上了。今儿你必须和我一起乘船。”
五艘船都已经连好,慕容神医轻哼一声,带着初霁率先跨进了第五艘船里,在湖边飘飘摇摇的。
慕容神医说道:“都准备好了,全上船来吧。我们也该走了。”
一个接一个的都上了船。初霁盯着他前面两艘八个影卫坐的船只,慕容神医则是望着磨磨蹭蹭的两个人。
“怎么,不上?”
慕容神医冷哼一声:“你们的主子不是初霁他姐夫吗?你们主子之前可是发了话了的,你们居然不听?”
坐在最前方的楚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这两名影卫低了低头,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进来。
“这还差不多。”
慕容神医轻哼一声,盘腿坐在船中央,双手插在了肘弯,似笑非笑的望着影卫头领和另一个影卫,竟然同他们聊起天儿来。
“我说你这小子,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了你?”慕容神医歪头问影卫头领道:“你怎么哪哪儿都跟我作对啊?”
影卫头领低头道:“晚辈不敢。”
“你不敢?你都跟我杠上了你还说你不敢。”
慕容神医哼了一声,不错眼的盯着他们。
第五艘船上,只初霁拿着船桨,其他人的手都是空的。
前方有四艘船带着,也不需要第五艘船上的人划船。船身是有足够的动力的。
慕容神医就这般盯着两名影卫盯了一路。
直到惜寒惊呼道:“哎呀!真的到了江面上了!哇,前方是江岸啊!”
慕容神医这才撤回盯着他们的视线,望向与船行方向相反的另一方向,道:“那边儿是大晋。总算是从大晋来到西岭了。”
影卫头领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懊恼。
头船里,武道子停下了划船的手,望向江岸边郁郁苍苍的高大树林,沉思道:“公子,这片树林应当是西岭的屏障吧。大晋百姓在情洛江岸边,从来没有看到过西岭的人的生活状态。他们应该都生活在这大片的山林之后。”
楚轻轻点了点头,道:“小心些,先划到岸边再说。”
五艘船悄无声息的登了岸,就连性子开朗活泼、喜欢说话的惜寒也自觉地闭上了嘴。
一行二十余人脚踏到了实地,筱雨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神,方才适应过来。
情洛江的这一边,似乎连空气都和大晋的不一样。
筱雨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转移到薛怡冰背着的宝晶公主身上,问道:“当初西岭使团到底是怎么从西岭过来的?”
宝晶公主以冷哼一声作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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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是筱雨,除了宝晶公主之外,所有人对西岭这边的感觉都有些不适应。(首发)
慕容神医咳了咳,以袖掩口道:“都遮住口鼻,别刻意去闻这边儿的味道。”
楚等人立刻照做,薛怡冰因背着宝晶公主,却是没办法掩住口鼻,宝晶公主也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筱雨看不过去,让郭嬷嬷拿了巾帕给薛怡冰罩上。
“前辈。”筱雨望着江边不远处绵延开来的植被,不由问道:“这些树木……散发出的,难道是瘴气?”
慕容神医挑了挑眉,笑道:“原来你也知道。”
筱雨摇了摇头。她以前倒也知道树林之中,死去的动物的尸首、枯枝败叶,再加上几场雨,是可能导致森林瘴气的产生的。人闻了这种味道,状况好一些的,只会觉得呼吸困难、人头晕,及时从那种情况中撤离开来,状况自然会减轻。而状况差的,或许就会死在瘴气林中。
“只是有听人说过这种情况。”筱雨望向连绵的树林,道:“没想到西岭这边儿的江边,竟然会出现瘴气林。”
宝晶公主得意一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过得了这片林的。”
慕容神医不屑的冷哼一声:“寻常的疆域边界,君王会派战士守卫边关。西岭就会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宝晶公主顿时脸色铁青,有意想反驳几句,却接触到初霁朝她望过来的目光,顿时只能偃旗息鼓。
“前辈,我们这般掩住口鼻就能过去吗?”楚开口问道。
慕容神医道:“不是西岭的人,体力好要是速度快些,穿过这片林子过去,只会受些影响。”
慕容神医顿了顿道:“我猜测,一直以来,情洛江东边的人很少有能到西边儿来,一是因为情洛江比较宽,能九死一生渡河过来的人便少。而度过来后,体力所剩无几,再要穿过这片瘴林,就更不容易了。何况这瘴林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穿过去的,头脑昏昏的人,可能会在这里边迷路。”
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那我们怎么过去?”
慕容神医扬眉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里倒出很多一小颗一小颗的白净圆丸,道:“这是消瘴丸,吃下去,西岭境内的一般瘴林都不会对我们产生威胁。”
宝晶公主顿时失声尖叫道:“你怎么会有消瘴丸!”
筱雨接过药丸正要吞服,听到宝晶公主这声尖叫,眉头一皱,道:“前辈,这消瘴丸难不成还有什么出处?”
慕容神医点了点头,并不搭理宝晶公主,只对筱雨道:“消瘴丸是西岭皇宫独有所产。瘴林既要防着外来人进入西岭,也是要防着西岭之人离开。西岭皇族的消瘴丸,珍贵倒是没多珍贵,只皇宫生产,平民百姓想要求得一颗,也并不太容易。”
“那前辈……”
慕容神医轻轻一笑,低声道:“我偷的。”
筱雨顿时愕然,楚也是一愣。
慕容神医哈哈大笑,道:“你们可别把我想成是个正人君子,我倒是觉得,很多时候我是倾向于‘邪恶’的那一方。”
筱雨顿时笑了,说道:“前辈,我还没有瞧见过,恶人会说自己邪恶的。即便前辈真是个邪恶之人,那也是个可爱的邪恶之人。”
惜寒顿时插话道:“对啊对啊,慕容前辈,就算你是恶人,那也一定是个好的恶人!”
慕容神医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再恭维,道:“你们还是赶紧将消瘴丸吃下去吧,我们在这江边不宜多逗留,赶紧穿过瘴林,进到西岭里边儿去才行。”
众人依言吞服下消瘴丸,薛怡冰的那颗,自然又是拜托了郭嬷嬷帮忙给她送下喉咙去。
宝晶公主面色铁青,显然是对慕容神医有西岭皇宫的独制秘药这一事实感到无法接受。
筱雨吃下消瘴丸后,慕容神医特意多给了她另一颗丸药,道:“中和一下,免得你肚子里的孩子受到影响。”
筱雨也毫不迟疑地吞了进去。
消瘴丸已吃,大家便准备着要进入瘴林了。
慕容神医因以前来过西岭,所以照样是他在前方带路。其他人紧随其后。
瘴林因一直被密布的枝桠所笼罩着,也甚少有人进来,枝繁叶茂遮挡住了上面渗透进来的阳光,一入瘴林,倒像是从白日直接进入到黑夜一般。
瘴林之中的树木间隙比较小,影影绰绰映照出来,更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楚将筱雨搂在怀里,紧跟着慕容神医的步子,还留神注意着脚下的路,免得会踩到石头什么的,稳不住身形。
虽然没有走过这么阴森冷沉的路,但一行人中的男人自然不会惧怕。倒是苦了薛怡冰,她本就是女子,也怕这些若有似无的鬼神,这样的环境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折磨。
走出瘴林的那一刻,薛怡冰不由瘫软的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奇迹般的,宝晶公主没有呵斥她。
出了瘴林,入眼便是一片蓝天白云,阴冷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这四周只有一片空旷的原野,并没有发现西岭的人。
慕容神医道:“要往前走一日,才会见到西岭的村庄。这一片空旷的地方,是西岭的禁入区。”
筱雨皱了皱眉,道:“前辈,西岭的疆土面积,比之大晋如何?”
楚也望向慕容神医,等着听他的回答。
慕容神医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道:“对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我觉得西岭不是个能让人久待的地方,也并没有在这边儿逗留太长的时间。这个问题,你们应该问那公主。”
楚和筱雨便望向了宝晶公主。
奇怪的是,宝晶公主一站到西岭的地方,似乎就变成了一个十分温和纯善的人,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
是回到了故土,所以收敛起了本性?
还是这才是她的本性?
筱雨摇了摇头,她不可能相信宝晶公主真的是个良善之人。
“西岭的疆域,应当是比大晋要大一些的。”宝晶公主细声的开口,声音自有一股宁静柔和的感觉。她言道:“西岭的疆域远比大晋辽阔,若是大晋的国土,加上北汉的国土,兴许还能和西岭的疆域相抗衡。”
“照你这么说,西岭还是个大国了?”
惜寒嘲讽地一笑。
换做往常,听到这种话,宝晶公主已经出言朝惜寒顶回去了。
可这次她却丝毫没有生气,还面带微笑地解释道:“惜寒,大晋是泱泱大国没错,但西岭也不差的。”
惜寒打了个寒噤,狐疑的望着宝晶公主,见她还是那副不生气的温和模样,惜寒不由躲开她旁边,走到筱雨身边轻声道:“夫人,她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难道是慕容前辈的药让她迷失了心智?怎么跟换了个似的……”
筱雨笑了笑。
宝晶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人还是那个人,这是肯定的。但谁知道内里不是也住着第二个人呢?
筱雨瞟了宝晶公主一眼,看向慕容神医,道:“前辈,我们现在继续朝前走吗?”
顿了顿,筱雨补充道:“西岭人看到我们从禁入区出来,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慕容神医道:“应当不会。西岭之人虽然十分排外,但也不可能轻易夺人性命。不过忌惮应该是有的。”
慕容神医指了指前方方向,道:“先往前走着吧,出禁入区,也还要走上一日的功夫。我们没替代脚力的马匹,只能步行。”
筱雨轻吐了口气,郭嬷嬷担忧地道:“夫人的身子,步行这么远,吃得消吗?”
筱雨笑了笑,道:“我还好,只是想着还要走一日,觉得进西岭还真是不容易。”
慕容神医道:“没关系,这两日在绝人谷中也是休息好了。再者我们可以走一段路便歇一会儿,筱雨也不会那么累。”
筱雨点了点头,楚牵过她的手,道:“要是哪里不舒服,记得开口说。”
不宜耽误,总要在今日天黑之前能借宿到农家,吃一顿热饭热菜。
所有人休息片刻,调整好呼吸后,楚一声令下,又开始徒步往前走去。
筱雨倒还有闲心左右张望。
越过瘴林,西岭的的景色一览无遗。从旷野这边望过去,一望无垠的是一马平川的景色,远处看得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筱雨望向楚,轻声说道:“西岭的景色倒还不错。”
楚应了一声,眉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君?”筱雨轻唤了他一声。
楚望了过来,见她面露关心,不由摇头笑道:“没事。只是头一次来西岭,有些陌生。对周遭的一切,都不能放心。”
“不用担心。”慕容神医听到了,侧过头来说道:“禁入区里别说人烟,连动物都没有,虫子都基本见不到。瘴林的影响还是很广的。”
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西岭内,也有这样的瘴林吗?”
这下却是宝晶公主回道:“西岭有瘴树,会发出与瘴气相似的气味。各家各户多半都会种上一两棵。”
“种那玩意儿做什么?”惜寒不屑地冷哼一声,宝晶公主微笑着道:“瘴树护家。”
慕容神医撇了撇嘴,对此似乎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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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代步的马匹马车,徒步走到西岭皇宫,要花费的时间可就长了。{首发}
虽然如此,但楚还是抱着希望,同慕容神医说定,明日早些前往小山过去的集市,看能不能见到有拉着马匹的西岭人。
农家的环境和大晋自然无法相比,且果然如宝晶公主所说每家每户的院子门口都种有一棵瘴树。
据农家主人说,瘴树长得很快,这棵一人伸手合抱起来堪堪能将双手拉住的瘴树,从种下到现在也才不过七年时间,是他家小子出生的那年,他们全家搬来这村庄里才种下的。
若是寻常的一棵大树伫立在院子门口,筱雨或许会觉得农家小院多几分意境。但这样的一棵瘴树立在这儿,却让筱雨生出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虽然服用了慕容神医给的消瘴丸,这种瘴气萦绕身边的感觉却始终让人觉得不舒服。
慕容神医走后,筱雨对楚说道:“我觉得有些胸闷气短,不知道是不是这窗口对出去正好有一棵瘴树的关系。你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么?”
楚摇了摇头,道:“我让前辈来给你看看。”
筱雨道:“不用了。”她摇头说道:“大概只是心理作用。”
“还是小心些为好。”楚安抚的拍了拍筱雨的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事可不能草率。”
楚没听筱雨的,唤了郭嬷嬷去请慕容神医回来。
很快,慕容神医就匆匆地赶了回来。伸手给筱雨号了好些时候的脉,然后看了她的眼睛、喉咙,沉吟了片刻后,慕容神医才道:“你的脉象如今也有了,虽然不强,但身体有没有问题还是能摸得出来的。我倒是没察觉到你身体有什么不对。”
慕容神医试探地问道:“会不会是你想多的?”
“或许是我想多了。”筱雨抿了抿唇,问道:“前辈,我没有事,那孩子有没有事?”
“你肚子里孩子的心跳也很正常,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事。”
慕容神医让筱雨在她的肚腹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看看他能不能有所回应。”
孩子很听话,筱雨的手才轻轻打在肚皮上,孩子便像是回应母亲一般,伸了手在同样的地方推了回来,筱雨的肚子上明显地鼓起一个包。
“应该是没事。”慕容神医笑了笑,道:“你放轻松,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睡一宿,明日还要走路。”
楚谢过慕容神医,再亲自将他送出了门,这才坐回了筱雨身边,手轻轻搭在筱雨的肚腹上,良久后,侧身弯腰,将右耳轻轻贴服了上去。
筱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问他:“听得到他的心跳声吗?”
楚轻缓一笑,点头说道:“能听到,很有力,很强劲。”
他抬头看向筱雨,说:“丫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
筱雨最怕的就是孩子会有先天的缺陷,不管是哪一方面的,这对她,对楚来说,都肯定是个打击。
慕容神医最初说,筱雨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的身体并不适合孕育骨肉,所以孩子可能会有一些问题。但正因为这个机会难得,所以慕容神医建议筱雨,继续怀这个孩子,借由这个孩子,将她自身体内的毒素带出来。
而作为引毒者,孩子会有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慕容神医那时候是抱着“牺牲孩子,成全母亲”的想法,客观地同筱雨分析她的身体状况。
筱雨在愁肠百结之后,也终于接受了慕容神医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因为除此以外,几乎是别无他法了。
而随着肚子一日日隆起,筱雨克制着的母爱却再也无法压抑。她渴望留下这个融合了楚和她的血肉的孩子,想要生下他,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宝宝。
她最怕的,便是这个孩子不健康。
“健康”二字,是她现在最迫切想要听到的。
当楚说孩子很健康时,筱雨忍不住想哭。
楚抬起头来,捧着她的脸,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现在很健康,将来也会很健康。这个孩子,会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祝福出生。”
楚轻轻刮去筱雨眼角的泪,道:“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筱雨将头埋进楚的颈窝,轻声道:“你答应我,在西岭,一切都要以你的生命和安全为重,你不能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将我和孩子抛在脑后。”
筱雨抬起头,认真地对楚道:“我不想感受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离去的伤痛,所以,我要死在你前头。我还活着,你便必须要活着。”
楚缓缓一笑,点头道:“好,我发誓,你活着,我就一定活着。”
筱雨抓住楚的手臂,固执道:“发誓。”
“好,我发誓。”
楚竖起右手中间三指,道:“我楚,今日对月起誓。有我妻在一日,我必在一日。我妻不亡,我亦不敢亡。”
筱雨抿唇笑了笑,楚轻轻拉了拉她的脸,无奈地道:“孩子会笑话你的。”
“他懂什么。”筱雨哼了一声,道:“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你发了誓的。”
楚颔首,道:“我记得,一定遵守承诺。”
一夜好眠,第二日天未亮,十名影卫便已经守候在了村长的屋院前。
有影卫跟着的薛怡冰、惜寒等人面有菜色,眼神迷离,显然是还在酣睡之中便被影卫给唤了起来。
楚和筱雨这边儿他们却是不敢唤的,只能守在屋院前方,给村长家里的人施压。
好在郭嬷嬷有眼色,前去悄声唤醒了楚和筱雨。
慕容神医伸着懒腰和初霁从另一个房里出来。
慕容神医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初霁却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了。
“那么早啊……”慕容神医打了个哈欠,正好碰上楚和筱雨也从屋内出来。
慕容神医伸手笑道:“看来我们这时间掐算得正好。”
“前辈。”楚和筱雨同唤了一声,慕容神医点点头,问筱雨道:“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
筱雨点点头,笑道:“果然如前辈所说,是心理因素罢了。”
慕容神医便道:“好好调适心情,我们吃点儿早饭,便又要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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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上路,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首发}
在此之前,他们见到的西岭人并不多,而等钻过这道小山坡,遇到集市,再往西岭深处走,恐怕会遇到更多西岭的人,未来的未知更加让人无从预计。
二十人往前移动,路上偶尔会碰到村人。
西岭的穷苦百姓们有坚韧的生存意志,在长年累月的劳作之中,他们的速度和体力都十分不错,与楚一行并头走了一会儿,他们就会超上前去,渐渐离楚他们更远。
日上中天时,楚等人方才到了目的地。
虽说是集市,但规模仍旧很小,零零散散的交易摊子上,或蹲或坐着古铜色面庞,搭着汗巾的短发西岭男人。
见到楚等人,他们像是发现了大客户一般,纷纷带着自己的东西涌上前来。
影卫们护在周围,慕容神医朗声道:“乡亲们,大家不要挤过来,我们来集市只买马,不知道又没有马儿可卖?”
慕容神医的话一喊出去,往前挤的人顿时少了。
武道子踮脚仰头看了一圈,对楚道:“这儿好像没有马匹。”
“要买马啊,只能去城东头。”有个挨他们很近的中年妇人开口说道:“我们这地方头几年或许有马,如今马影子都没有了。”
筱雨问道:“大娘,为什么现在没有马儿了呢?”
“朝廷都收走了。”中年妇人道:“朝廷征用,都收走了。”
筱雨顿时看向楚,见楚眼中也有深思。
他们夫妻两人应该都想到一处去了。
为什么要征用马匹?
总不能是收了民间的马儿去宰杀了吃吧。
马肉并不好吃。
除了备战的战马,再也想不出征用马匹的原因了。
楚沉声问道:“大娘,陈东头往哪儿走?”
“那边儿。”
中年妇人指了方向,又望着楚道:“小哥,我给你指了路,总不能白指。”
楚掏了个银锞子递给中年妇人,道了一句谢。
金器银器,总能融了铸成货币。这个银锞子对中年妇人来说,可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楚带着人在这儿简易地吃了顿午饭,中年妇人念着那银锞子的好处,笑容满面地送走了楚等人。
再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到了城东头。
“这是临近瘴林最近的城池了。”慕容神医望着城墙说道:“不过,听刚才那位妇人所说,我们要在城中购马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筱雨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如果朝廷征用马匹,哪里还会有马匹让我们去买?”
“那倒也不一定。”楚沉吟道:“若西岭真的地域辽阔,那马匹应该也不会太少。西岭朝廷就算征用,也不会将所有马匹都征用了去,总要留下一批,让人继续繁育。如果是这样,那城里应该还是有马匹卖的。”
“只是买马要付出的代价会大一些。”筱雨抿了抿唇,道:“不知道到时候去买马儿,卖马的人会不会漫天要价?”
“十有。”慕容神医点了点头,道:“不过总要去看看才行,这马,我们也是必须要买的。不然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西岭皇宫?我们能等,筱雨肚子里的孩子也等不了。”
筱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起的肚子,楚点了点头,看向筱雨道:“丫头,你们几个女人就留在这儿,我们去买马,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去。”
筱雨点了点头,她也着实有些累了。
筱雨等人留在这儿,只楚、慕容神医、楚尽和影卫头领四人进了城。另九名影卫奉命留在这儿保护筱雨她们。
初霁拔了羊皮水袋的塞子,递给筱雨。筱雨喝了一口,轻声问初霁道:“昨晚在农家里睡,还习惯吗?”
初霁点了点头,道:“没什么不习惯的。”
“是啊,我们家以前的房子,比那还不如呢。”
筱雨叹笑了一声,惜寒好奇地问道:“倒是听夫人说起过几次以前的事。夫人,您小时候家里真的很穷吗?”
惜暖瞪了惜寒一眼,道:“你怎么问夫人这种问题?”
“人家好奇嘛……”
“没事。”筱雨闻言顿时笑了笑,道:“‘莫欺少年穷’,这话说得没错。你看,我小时候家里时常会陷入窘境,最糟糕的一次,甚至连命都给饿没了。那会儿人不与命争,就真可能饿死。所以我就揣着胆子,进了我们那边儿的禁林,冒着生命危险,从野兽嘴里夺食。”
惜寒听得睁大眼睛,惜暖也动容道:“夫人那时候也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吧。”
筱雨点点头,说道:“所以很多时候,人都要忆苦思甜。想到苦的时候,要做好会经历过那种苦更哭的时候。而想到甜的时候,也要知足,要感恩。当然,也不能就此止步不前。或许前头还有更光明,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呢?”
“夫人说得真好。”
惜寒托着下巴,瞥了一眼另一边闭目养神正在休息的宝晶公主,低声道:“不像有些人,啧,出身尊贵,什么都有,便自以为高人一等……”
筱雨摇了摇头。
惜寒和宝晶公主不对付,她也是知道的。不过惜寒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扯上宝晶公主,奚落讽刺两句,这一点筱雨是不赞同的。
“惜寒,以后别老是和宝晶公主吵架。”筱雨轻声道:“这里是西岭,不是大晋。要是将来她要对付你,我可能没办法保护你。别说是你,如果她要对付我,我可能也无计可施。”
惜寒抿了抿唇,惜暖伸手推搡了她一下,道:“夫人说的话你可听到了?我说的你不听,夫人说的你总要听吧?我们总都不会害你。”
惜寒这才默默地点头说了一句:“夫人,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了。”筱雨笑道:“惜寒性子率真,我很喜欢你的。”
“我也很喜欢夫人的!”惜寒顿时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筱雨轻笑一声,伸手刮了刮惜寒的鼻头,道:“在这休息一下,别说话了,免得口渴。”
“口渴的话,有秦公子的水袋。”
惜寒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去找到初霁,道:“秦公子,水袋!”
初霁默不作声地将水袋递了过来,惜寒喝了一口,递给惜暖。
惜暖饮下后,堵好塞口,微微低着头走到初霁身边,将水袋递还给他。
等惜暖回来坐到筱雨身边时,筱雨看到她脸蛋晕红。
“嘻嘻……”惜寒坏笑了两声,望向筱雨问道:“夫人,我有个事一直挺疑惑的,想问问夫人。”
筱雨道:“好啊,你问。”
“秦公子也十六岁,快要十七了吧?”
筱雨点点头,道:“嗯,没错。怎么了?”
“那为什么夫人的爹娘还不给秦公子说亲呢?”惜寒摸着下巴道:“我在天摩山上时,听我娘说,民间的百姓,男子一般都是十六七岁娶亲的,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会定下一门妻子。秦公子没有定下妻子,难道是夫人的爹娘忘记了?”
筱雨顿时笑了起来,道:“倒不是忘记了。只是他们在想为初霁打算终身大事的时候,慕容前辈说,初霁是他徒儿,初霁的终身大事,包在他的身上。所以,这件事自然就交给慕容前辈张罗了。”
“这样啊……”惜寒嘿嘿一笑,问道:“那夫人,不知道慕容前辈有没有中意的徒儿媳妇人选?”
“惜寒……”惜暖在惜寒身后伸手拉了拉她,惜寒反手去打了惜暖一下:“姐,我就问问……”
“没事的惜暖。”筱雨笑了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说一说也无妨。”
惜寒和惜暖便都看向了筱雨,两人眼中都含着些许期待。
筱雨咳了咳,道:“前辈心目当中有没属意的徒儿媳妇人选,我是不知道。不过呢,我心里倒是有属意的弟媳人选。”
“啊?是谁是谁?”惜寒忙凑到筱雨面前来,迭声问道。
筱雨坏坏一笑:“我不告诉你。”
“夫人!”
惜寒拉长了音,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了,姻缘之事,上天注定,问的多了,反而不好。”
筱雨轻轻拍了拍惜寒的脑袋,道:“让你好好休息,还东向西问的。你什么时候能学得同你姐姐一般沉稳啊?”
惜寒顿时看向惜暖,坏笑着拉长音调道:“哦……我知道了,夫人喜欢姐姐!”
“你们俩我都喜欢。”
筱雨轻笑一声,郭嬷嬷也在一旁掩唇笑。她是极喜欢惜寒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乐真性情的。
这边儿和乐融融,那边儿却是死寂无声。
薛怡冰原本的性子其实也十分活泼,在宫里几年,她压抑着自己的本性。而这次出来,她更要扮演一个愚忠的仆人,唯宝晶公主马首是瞻。
这对薛怡冰来说,并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折磨她的。
当她看到筱雨等人有说有笑的时候,她也很想加入到其中去,和他们共同说笑。
但是无奈的,宝晶公主就在她旁边。宝晶公主融入不了她们当中去,她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这样的心理落差,不得不说,是很大的。
在城外等了近一个时辰,筱雨方才看到城门外,影影绰绰的出现了楚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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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楚和筱雨对这个年轻领主力莽还是挺有好感的。【首发】
力莽对他们极为感兴趣,又和他们聊了很多的事情。
筱雨从力莽和楚的聊天内容中得知,力莽之所以没有她想象中的,西岭贵族对外族人的偏见,正是因为他乃是贵族私生之子,得不到家族的承认,对这种阶级严明、人以“贵贱之分”的情况比较抵触,因此才能与他们友好地对话。
慕容神医也曾说过,在偏远地方,公门的领主多半都是贵族的“弃子”,一般而言,贵族嫡系这种被标榜为上等人的贵族,担任的都是西岭的要职,也多半都在国都之中或者在国都附近。
力莽能在这离情洛江边界不算太远的城镇任领主,也是因为他虽有贵族血统,却是出身低贱的私生子。
楚与力莽说了很多大晋中的事,包括大晋的统治制度。当听到大晋竟然通过科举取仕来甄选、任用人才时,力莽的眼睛整个都发起了光。
“真好……”力莽由衷地说道:“我也见过很多虽然不识字,却有学识的人。他们要存活下去,只能靠劳作,风尘满面。如果真的能通过本身的才能,不拘贵贱而在世间担当一定地位,那想必是一件很让人欣喜的事情。”
力莽的神情中散发着向往的光辉,楚试探地问道:“大晋和西岭素不往来,也只有在几年前,派出国西岭使团,彼此之间并不太了解。听力莽领主的意思,难道西岭没有选官之制度?”
“选官?”力莽摇了摇头,道:“我们西岭是按佛祖的圣意,由国主认命贵族之士,担任要职的。并没有什么选官之制度。”
楚便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声,道:“那岂不是所有为官之人,都是贵族?”
“倒也不见得。”力莽笑道:“像我这种,也算不得是贵族。”
“力莽领主说笑了,您怎么会不是贵族?”筱雨笑道:“您也是有贵族血统的。”
力莽笑了笑,摇了摇头,却也不说什么。
聊着聊着,时间悄然过去。驿站管理老伯前来提醒力莽天色渐黑,力莽懊恼地拍了拍头,道:“没想到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公门了。”
楚和筱雨起身,要送力莽。力莽摆了摆手道:“余初,秦妇,你们不用送了。”
楚和筱雨一愣。
他顿了顿,问楚道:“你们在这儿还会留多久?”
楚从怔愣中缓过神来,笑道:“大概后日走吧。”
力莽呼了口气,道:“那我明日还来和你们聊天。”
“我的荣幸。”楚应了一声,力莽点了点头,离开了驿站。
目送他走远,筱雨方才哭笑不得地道:“他刚才唤我什么?秦妇?”
楚笑道:“西岭大概是这般称呼已婚妇人的吧。”
筱雨摇了摇头,轻声道:“之前听宝晶公主说过,西岭是群婚,男女之间乱婚配的情况很常见。用‘某妇’来称呼女人,大概才不会乱吧。”
楚笑了笑,招来驿站老伯问道:“不知道你们这位公门领主,有多少个夫人?”
“夫人?”老伯愣了愣,恍然道:“贵客是问有多少个妇吧?”
楚咳了咳,点了点头。
老伯道:“领主好像只有一个柔妇,还是他来这儿的时候带过来的。来这儿之后,领主也没有打算要另外接妇进公门。”
筱雨撇了撇嘴,楚谢过老伯,扶了筱雨回房间。
“我们见到的,西岭百姓多半都是一夫配一妻。”筱雨轻声道:“看来宝晶公主说的那种情况,只有不用劳作便能大鱼大肉,声色犬马的皇族贵族中才会出现。普通百姓为了生存下去,连从劳作时间中挤出空闲时间来也不容易,又哪里还有精力和多个男人或女人混迹在一起?”
楚轻轻点头,赞同道:“虽然只来了几日,但久目前来说,西岭的百姓,真的过得很糟糕……”
筱雨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筱雨看向楚,楚沉吟道:“你是说……力莽?”
筱雨点头,道:“力莽这样的末等贵族,应该不在少数。总数加起来,也肯定比所谓的皇族和上等贵族多。他们更容易接受大晋的那种凭本事出头,而非生来注定的生存方式。策动他们,就等于是动摇了西岭统治的根基。”
楚轻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像力莽这样的人,分散在各个城镇当中,他们自小也感受到了身为贵族中的末等人的悲哀,又因为自身的情况,而不得不到偏远、相对贫穷的地方为领主,而这也造成他们与底层的西岭百姓接触更多的事实,他们最明白,西岭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从力莽的言谈举止当中,我觉得他应该也是同情西岭底层百姓的。”
筱雨点点头,道:“西岭连姓氏都严格控制,底层人连姓都不能有,的确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看得出来,力莽还是很信奉西岭百姓普遍信奉的‘佛祖’的。”
楚有些遗憾地道:“力莽就是所有同他情况相同或相似的人的一个范例,他信奉的‘佛祖’,其他与他相似的人,想必也信奉。想要动摇他们自小的信仰,不是那么容易的。虽然力莽瞧着也的确矛盾。”
“所以这需要有‘醒悟者’开言,让他们从混沌之中醒来。”
筱雨摸了摸下巴,轻声道:“我倒是觉得,力莽是个很好的开端。”
“你是说……”楚皱了皱眉,筱雨点点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尝试着,看能不能让力莽的思想从所谓的‘佛祖’身上转化。人之所以盲目,是因为有信仰,信仰指导什么,他们就盲从什么。在没有别的信仰的前提下,想要转变脑子里所想的东西,是很难得。可要是有另一个新的信仰出现,让人觉得,这个信仰更能让人幸福,更能创造好的世界,从而促使人去相信新的信仰,久而久之的,原本的信仰就会被摒弃,而新的信仰,就会成为指导人生的新的航标。”
筱雨顿了顿,无奈地道:“虽然这个过程,一定很艰辛。”
楚笑了笑,轻轻摸了摸筱雨的头,宠溺地说道:“不管前路有多荆棘坎坷,我们都得闯。”
他想了想,道:“你的方法是挺不错,但有个问题。”
楚看向筱雨:“新的信仰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从哪儿弄出一个新的信仰来?”
筱雨笑道:“就仿照大晋来就好。大晋百姓信什么?”
楚摸了摸下巴,道:“好像什么都不信吧。”
筱雨摇头:“大晋百姓姓自己。”
她道:“大晋百姓相信,人定胜天。”
楚双眼一亮,微微弯了起来,道:“你说的对,人定胜天。”
“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筱雨沉吟道:“不过我们可以看看,明日通过对力莽的潜移默化,会不会让他对他所信奉的‘佛祖’产生怀疑。”
楚轻轻点头,筱雨又指了指隔壁,轻声说道:“要提防宝晶公主。”
“放心,薛女官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楚轻声道:“宝晶公主没可能和任何人取得联系。”
“虽然如此,但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筱雨皱了皱眉,道:“自从来了西岭,她的一些行为就让我觉得奇怪。当着人的时候装腔作势倒也罢了,背着人还演戏……”
楚笑道:“或许这就是她的乐趣。”
“真是奇怪的乐趣。”
筱雨摆了摆手,驿站老伯让人送来了吃食,楚和筱雨用过之后再出去走走散了会儿步,便回了房间。
驿站之外的地方他们没去,一是因为天色晚了,周围都静悄悄黑黢黢的,二是因为他们来时就被人盯着瞧,还指指点点的,这让楚和筱雨都有些不自在。
力莽也是因为他们来时,百姓的反应很大,所以他才来瞧个究竟的。
歇了一晚后,第二日一大早,力莽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两个人来。
“这是文木。”力莽指着同他一样年轻的一个修长瘦弱的男子介绍道。
楚依着大晋的礼节和文木见了礼,文木有些害羞地摆了摆手,比起昨日力莽来,更加不知所措。
“这位是……”筱雨看向力莽旁边的俏丽女子,力莽不好意思地介绍道:“秦妇,这是我的柔妇。”
这个称呼筱雨昨日听驿站老伯说过,这应该就是一个名字叫做柔的女子,她的夫君是力莽。
“你好。”筱雨伸过手去,柔妇愣了愣,筱雨轻轻一笑,拉过她的手摇了摇。
力莽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礼节?”
“这是我的礼节。”筱雨笑着说道。
“真奇怪……”力莽挠了挠头,对楚道:“余初,文木是我的朋友,他明年要去西北之地做领主,现在在我这儿做客。我昨日回公门后和他说了很多你说的大晋的事情,他也很感兴趣,所以我就带着他来了。”
这正合楚和筱雨的意思,楚笑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最是惬意了。三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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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率先入座,筱雨也坐了下来。【首发】力莽和文木有些愣愣地跟着他们坐了下去,柔妇迟疑了下,力莽对她道:“你也坐吧。”
柔妇这才坐了下来。
筱雨有些奇怪,柔妇既然是力莽唯一的带来这里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为什么柔妇却不敢和力莽同坐?
许是见到筱雨眼中的疑惑,也因之前筱雨与她握手的举动而对筱雨心生了几分亲近,正好坐在了筱雨身边的柔妇轻声对她道:“我们身份有别,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筱雨低声问道:“你们不是夫妻吗?”
柔妇顿时羞红了脸,摇头回道:“他会有和他平起平坐的妇。”
言下之意,柔妇只是力莽的一个“妾”?
筱雨有些难以置信,她问道:“你们身份差别很大吗?”
柔妇想了想,道:“他有一半原野贵族的血统,我……我的父是低等贵族的下子。”
筱雨听得有些糊涂,低等贵族好理解,贵族也分优劣,低等的,想必就是对比起上等贵族的末等贵族。但是下子……这又是什么称呼?
筱雨转而看向力莽,问道:“力莽领主,什么叫做下子?”
力莽回道:“贵族男子与贵族女子所生的孩子,便叫做上子,其母是上妇。与中等女子所生的,叫做中子,其母是中妇。”
“那下子……”
“下子的母亲下妇,一般是平民。”
筱雨呼了口气,力莽却接着道:“如果母亲是娼|妓或者奴隶,贵族不为其母亲争取下妇的资格,那孩子就是私生子,孩子的母亲也仍旧是娼|妓或奴隶。”
楚眼中微光一闪,筱雨也微微沉了眼。
照这般解释,那楚的亲生祖父即便是那这西岭君王,他也可能不被承认?
“不过就算是私生子,也还是有些权力的。”力莽笑了笑,道:“我和文木都是这样,我们在一方也是领主。”
文木腼腆地点了点头,道:“力莽的母亲是原野贵族的奴隶,我的母亲是沛水家族的娼|妓。她们都已经过世了。”
虽然母亲出身不堪,但似乎力莽和文木并不以此为耻。
筱雨对此也有些不明白。一般人说这种事,不都应该是羞于开口的吗?力莽和文木却似乎并不以为意。
这般疑惑,筱雨便将之问了出来。
文木有些惊讶,和力莽对视一眼,问道:“大晋很在乎这个吗?”
筱雨意有所指地道:“我倒是以为……西岭应该更在乎这个才对。”筱雨道:“西岭的等级划分,不是更加严重吗?”
力莽和文木摇了摇头。
“人的出身本就是注定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佛祖给的,世人都要接受,这也不是羞耻的事情。”文木言道。
不是羞耻的事情,难道还要以此为荣?
筱雨睁了睁眼,不知道该怀疑大晋荣辱观不对,还是该笑话西岭不知礼数。
但既然谈到了“佛祖”这个信仰问题,那就等于是切开了话题的入口。
楚笑着亲自给力莽和文木斟了茶,道:“我们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还不清楚,今日少不得要同你们请教请教才是。”
力莽和文木都笑了起来,力莽说道:“能结交新友,我们也很高兴。”
“彼此彼此。”楚笑着看向文木,道:“方才力莽领主说,文木兄弟明年要前往西北之地任领主。不知道此去要多远?”
文木回道:“路上走驿道,也要行上两个月吧。”
楚在心里估计了一下。
这里应该处在西岭的中央地带,往西北之地要走上两个月的驿道的话,那距离也很长了。
“远离家乡,文木兄弟会不会不适应?”楚问道。
文木摇头,笑着说道:“没什么不适应的,我也已经习惯了。”
力莽接过话道:“我们这样的出身,本就不能留在家族之地。”
筱雨轻声道:“那这岂不是如同被驱逐?”
力莽和文木都沉默了下来。
筱雨心下一沉,楚笑着圆场道:“内子有口无心,两位别介意。”
力莽摇了摇头,大方承认道:“秦妇说的也并无道理,的确是被驱逐……”
他顿了顿,却是好奇问道:“什么叫内子?”
楚愣了下,无奈地解释道:“内子是男子对外对自己妻子的称呼。”
“内子……那不是就有外子?”
“外子便是妻子对外对自己丈夫的称呼。”
力莽恍然大悟。
“之前听说,西岭乃是群婚,不知道这说法是否是真的?”楚趁机问道。
“群婚?”力莽摇了摇头,文木解释道:“西岭的确可以男人娶女人,女人娶男人,不过这都依身份而定。”
见楚似乎没明白,文木接着道:“如果是有身份的女人,看上了比自己身份低的男人,想要和他结合,那么就可以娶那男人。但如果是这样,女人就不能再嫁给比她身份高的男人了。男人也是一样,娶了身份低的女人,也不能再嫁给身份高的女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筱雨被绕得有些晕,但她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在西岭,身份地位决定一切。
筱雨趁机问道:“那要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筱雨掰着手指问道:“中等身份的女人喜欢上了身份低的男人,而那男人也喜欢这个女人,两人想要结合,也就只能让女人将男人娶回家去。可同时,有一个比女人身份高的男人爱上了这个女人,想要将这个女人娶回家去。在这个时候,会怎么样?”
力莽和文木都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文木回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对这一男一女来说,无疑很遗憾。”
筱雨顿时明白了。
只能是那高等身份的男人,将那中等身份的女人娶回去。而那低等身份的男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与之两情相悦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给娶走。
虽然西岭这样的男女可互娶的制度让筱雨看到了相对的“男女平等”,但这以身份界定强弱的规矩却又那么残酷,让她难以苟同。
“如果女人宁死都不愿意嫁呢?”
文木讶异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力莽倒是点点头:“也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除非那高等身份的男人肯放手,否则,女人就算是死,也不能和那低等身份的男人在一起。”
“如果逃跑了呢?”筱雨紧跟着问道。
力莽顿时笑了:“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筱雨不服气:“为了爱,私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佛祖会惩罚他们的。”力莽肯定地点头。
筱雨沉默了下来,楚说道:“大晋也发生过多次,男女私奔的事情。”
文木顿时来了兴趣:“结果如何?”
“大晋和西岭不一样。你们认为佛祖会惩罚这样的行为,而我们,则是世俗不容。”
楚顿了顿:“但我们对生命是敬畏的,没有人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
力莽和文木对视一眼,对此都十分感兴趣,盯着楚认真地听着。
力莽道:“我们如果出现了逃婚、私奔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会抓他们,让他们受佛祖的惩罚,几乎没人能躲得过去。所以,这样的事情基本上是不会发生的,真发生了,那说明这奔走的人也是不要命了。相同的情况,放在你们大晋会怎么处理?”
楚笑了笑,道:“规矩森严的村庄、城镇,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会将男女抓起来浸猪笼。也就是活活淹死。”
力莽和文木对此似乎没太多感觉。文木道:“要是佛祖来惩罚,这样的罚法算是轻的。”
楚脸色沉了沉,文木催促他继续。
楚说道:“但这也要分情况。如果是开明的村落或城镇,或许将人抓回来后,会妥协,成全他们。”
“妥协?成全?”文木睁大眼睛:“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们虽然也讲求门当户对,但如果男女之间有真情,门户也并不是什么可以阻拦两人在一起的因素。”
楚笑了笑,道:“就好比我与我的妻子。”
“你们……”力莽惊讶道。
楚点头道:“我和我妻子的出身,在你们西岭来看,就应该是贵族和平民。”
力莽顿时惊讶道:“你妻子是平民出身?”
他立刻看向筱雨,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看不出来她是个平民。”
“她从前是平民。”
楚和筱雨相视一笑。
楚道:“她的出身是平民,但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挣钱,买土地,置屋宇,过得比一般平民好很多。虽然有很多人酸言酸语,但更多的人是赞叹她的努力,欣赏她的勤劳勇敢,也羡慕她的成就。”
力莽完全不能置信:“你的家族也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呢?”
楚笑了笑道:“我的妻子聪明,勇敢,内敛,知事明理,我的父亲母亲都很喜欢她。”
“简直不敢相信……”文木惊叹一声,看向筱雨问道:“秦妇,你在他家中会不会不自在?”
筱雨摇了摇头,道:“当然不会。他的父亲母亲尊重我,喜欢我,我自然也会回报给他们同等的尊重和敬爱。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
筱雨顿了顿,道:“另外,你们可以不要称呼我为‘秦妇’吗?我有名字。我叫秦雨,你们可以叫我秦雨。这也是对我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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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已经在这儿多耽误了一日的楚一行人准备要启程了。{首发}
楚轻轻捏了捏筱雨的手,示意她往前望。
筱雨朝他笑了笑,低声道:“他果真来了。”
顿了顿,筱雨道:“还有意外之喜。”
前方,力莽和文木都骑着马,徘徊在驿站的附近。
昨日文木走前对楚说,他想回去想一想,然后再来寻楚。
楚问他可是有什么打算,文木说:“我想,你和秦雨说的可能是正确的。”
他内心对自小信奉的“信仰”已经产生了动摇。
而今日,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他到底是来了。
不仅他来了,连力莽也来了。
“你好,余初,秦雨。”
力莽和文木对二人招了招手,文木抿抿唇,下马上前对楚道:“我同力莽说,想要和你同行一路。力莽不放心我,说要和我一起来。”
力莽对楚笑了笑,道:“会不会不希望我加入?”
“当然不会。”楚笑道:“我只是担心,你走了,这个城镇怎么办?”
“没关系的,我平时也不做什么是,城镇也一直是这个样子。”力莽毫不在意,道:“我要在这里待一辈子的,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事。”
“上面不会怪责吗?”
“不会。”力莽笑道:“你不用担心。”
筱雨掩口道:“看来西岭对你们这些领主还是很宽松的。换做在大晋,这般擅离职守,是要摘掉乌纱帽的。严重的,杀头抄家也可能。”
“乌纱帽又是什么?”文木好奇地问道。
楚和筱雨已经习惯了他们询问在大晋人人皆知的事情,楚淡定地解释道:“乌纱帽就是为官之人头上戴的帽子,也只有为官之人才能戴。摘掉乌纱帽,便是隐喻被卸了官职,从官身成为了白身。”
“乌纱帽是什么模样的?”文木继续问道:“戴上好看吗?”
筱雨好笑地道:“我觉得,其实也不怎么好看。”
力莽和文木都笑了起来。
武道子上前对楚说道:“公子,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出发了。”
武道子对楚轻轻点了点头,楚颔首,道:“那就出发吧。”
宝晶公主和薛怡冰,连同郭嬷嬷坐在一辆马车上。筱雨则和惜寒惜暖一起。
为了防止宝晶公主和力莽、文木搭上话,筱雨让初霁拿了消声丸和软筋散,让宝晶公主连仅剩能动的手和头都不能随意动了。而且她再次无法说话。
但宝晶公主或许真的是到了西岭就换了性子,即便是这样,她也丝毫没有露出生气、恼怒、愤恨等神情。
筱雨也再不关注她。
筱雨甚至觉得,宝晶公主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她从力莽和文木的交谈中,确定了她所推测的一件事。
宝晶公主离开西岭后,西岭皇族果真又扶持起了一个在西岭被万人景仰的“神女”,以取代宝晶公主的地位。
那女子同样是皇族中人,与宝晶公主亲王之女的身份相当。西岭皇族同样赐下了她公主名号。
这名公主名唤“珂鸢”,据说比宝晶公主更得民心。
因为她更亲民,曾在湖畔引万鸟来鸣。
文木解释说,若是宝晶公主没有离开西岭去大晋,或许现在宝晶公主已经成为西岭的兰树王了。而如今最热门的兰树王人选,无疑就是这位珂鸢公主。
如果真是如此,那宝晶公主便已成为西岭的“弃子”。
无用处的人,西岭还会对她在意吗?
当然不会。
路途有力莽和文木同行,果然一切都变得便利许多。畅通无阻的,楚一行已经朝着西岭圣域越来越近。
而在这过程之中,每到一个地方,力莽和文木都会去见当地的领主。
有迂腐顽劣,将楚等人斥为异族的,也有向往大晋,渴求同楚等人多在一起说说话,探知大晋为官治民之术的。
但不管有多渴求,到底是临近圣域越来越近,这些领主的“大胆”程度远远及不上力莽和文木,让他们深以为憾。
楚也有些失望。
他本想在这过程当中和筱雨一起在那些领主之间散播大晋的治国理论,让他们从内心深处思索西岭从里到外各种不合理的地方。
但是结果却不能尽如人意。
“没关系。”筱雨对他说:“已经播下了种子,只需耐心等着它生根发芽就好。”
筱雨轻轻握住楚的手,道:“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
楚回她一笑,轻声道:“我是有些失望,但我更担心你失望。”
“生活本就不会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筱雨轻轻笑道:“即便是失望,也只是一小会儿而已。”
临近圣域越来越近,一路上行来,楚一行明显感觉得到百姓生活得似乎越来越好即便是表面上的,也的确是越来越好。
到后来,力莽和文木已经不能随意去见大城的领主了。力莽说,他们已经没有那个资格要求拜访这些领主了。
这再一次体现了西岭的阶级差别。
除此以外,这一路上,力莽和文木还为楚一行人介绍了不少西岭所谓的“神迹”。
这些“神迹”自然都是西岭的一些民间传说。或者可以说,这些都是西岭为了巩固统治而放出的烟雾弹。
力莽和文木对此深信不疑。
比如他们曾经在驿道行走时,在驿道中央见到一棵四周被扎上栅栏的参天大树。大树将驿道一分为二,远远看去,大树伸出的枝桠张牙舞爪,瞧着竟然有几分狰狞。
力莽说,这大树是佛祖神谕,大树一夜之间从土里突然钻了出来。第二日有平民大着胆子爬上了树,然后从大树顶冠上取下了一朵肉灵芝。肉灵芝上清晰地印刻着西岭皇族的族徽。
再比如,他们也曾到过一处废弃的村庄,村庄四周了无人烟,连老鼠都没敢钻进村庄中去。而力莽言说,这村庄里的人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在他们消失的前一日,村庄里有十几个汉子聚集在一起言说西岭皇族残暴,而这整个村庄,多是跃跃欲试的好战分子。佛祖降下惩罚,让他们再无法亵渎佛祖的圣意。
形式不同,但到底是异曲同工的神迹,楚一行人一路上看了有五六个。
这样的手段和方式,西岭用得得心应手。
而百姓们,则深信不疑。
“再走五六日,应该就能到圣域了。”
力莽擦了擦头上的汗,如此冷的季节,他身体却很好,只穿了两件夹衣,走路还会出汗。
文木则比他文弱很多。他缩了缩头道:“嗯,应该就只有五六日的脚程了。”
“你们对圣域熟悉吗?”筱雨问道。
这会儿正是停下队伍,用午饭的时候。力莽拿起一个饼子大大地咬了一口,笑道:“不怎么熟悉。”
文木轻声说道:“原野和沛水在西岭也算是靠前的十五大家族之二,不然以我和力莽的身份,也不能任领主。小贵族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虽然不至于沦落为奴隶,但成为平民的还是很多的。”
“我们只在长大之后来过圣域一次,如果不是因为和你们再一起来这儿,恐怕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来圣域。”
力莽喝了口水,忽然有些沉默。
文木也沉默了下来。
楚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是在想……”力莽轻声说道:“要是我和文木私自回圣域的事情被家族发现了,我们会不会遭罚……”
“这好办,不让他们发现不就行了?”筱雨笑道:“你们不也说了,你们也只长大之后来过圣域一次。兴许他们就算见到你们,也压根记不得你们的模样。”
力莽和文木都觉得筱雨说的有理,只是还没露出笑容来,脸上就首先划过了一丝落寞。
是啊,连家族的人都不记得他们,这多少有些让人难堪。
楚看向他们,道:“这一路走来,也多亏了有你们。力莽,文木,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倒是很想诚挚地邀请你们同我一起去大晋。”
“是啊。”筱雨点点头,附和着道:“在大晋你们还可以去实现你们的梦想。”
顿了顿,筱雨道:“但就怕你们舍不得你们的父亲和族人。”
听筱雨提起他们的父亲,力莽和文木都低了头。
“我父几乎没同我说过话。”力莽道:“我母是奴隶,我父在一起酒醉后拉了我母同榻,我父一直以此为耻,更视我为耻。”
文木也轻声道:“我母是娼|妓,我父从未将她放在心上过。即便我母生下我,我父也只是令人接我回了沛水家,而让我母仍旧留在娼馆卖笑。他从未对我展露过笑颜。”
此话过后,几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楚笑道:“既然是如此,那你们对所谓的家族应该也没有什么感情吧?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来世上一番不过短短数十载,不恣意活得让自己快乐,有什么意义?”筱雨也笑着拍掌道。
一行人当中,属文木最喜欢钻研大晋的诗词歌赋。筱雨脱口而出的这两句又让他惊艳了一把,顿时将此句在口中反复咀嚼。
“你说的对。”文木摇曳的眼神渐渐坚定:“我要做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束缚自己?西岭不行,我就去大晋!我要去大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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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个冬日的清晨,楚一行人离西岭国都,只有一城之隔。【首发】
楚和筱雨打算先在这城中歇一晚,商量商量今后如何行事。
力莽和文木已经逐渐对西岭的信仰产生了动摇,如今也将楚当做挚友。
他们听说大晋有所谓“君子之交”,便将之直接套用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虽然从一开始,楚是抱着别样的目的和这二人亲近的。但一路行来,力莽重义气,文木温和善良,楚却是起了要与他们真心结交之心。
他和筱雨商量了一下,准备将他们来西岭的“官方版本”,告诉给力莽和文木听。
慕容神医和影卫头领都觉得这样有些冒险,但楚却觉得,已经快要到国都了,到了国都之后,他们定然要寻找办法,进入到国都正中央,西凉皇族居住的“圣域”。而到那个时候,他们为何要去西岭圣域,总要解释个理由给力莽和文木。
欺骗是行不通的。
筱雨也认为,现在的时机虽然不是最成熟,但也可以搏一搏。
于是,这晚楚和筱雨邀了力莽和文木把酒言欢。
酒至酣处,楚便轻声道:“我,是西岭君主的孙子。”
力莽和文木只是微醺,并没有醉,闻言二人顿时瞪大眼,手中的酒杯都摔了出去。
楚笑了笑道:“西岭和大晋无往来,你们肯定也没有听说过我。在我未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前,我还是大晋的一名神勇将军。”
“啊?!”
文木顿时惊呼道:“我还以为、以为你是个书生?你竟然是上阵杀敌的将军?”
楚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变成这样,是拜西岭所赐……我来西岭,又是拜大晋所赐……也不知道该怨谁,该怪谁……”
楚说得模棱两可,解释的事情便交给筱雨来做。
“夫君和大晋皇帝,曾经是幼时同伴,长大后也是互相信任的君臣关系。”筱雨轻声道:“一切发生改变,是在半年前,大晋曾家军内乱开始……不,如果要往前追溯,应该是在西岭使团声势浩大前来大晋的时候……也不对,应该再往前说……”
“秦雨,你一件事一件事说……我都要被你绕糊涂了。”力莽打断筱雨,认真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筱雨轻声一叹,道:“那,我就从最开始说起。”
“好。”力莽点头。
筱雨娓娓道来。
“几十年前,当时的玉芝王,现如今的西岭君王,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来到了大晋,和夫君的祖母相遇了。后来,祖母生下了夫君的父亲,而玉芝王却再也没有露面。祖母一直未曾告诉夫君的父亲,也直到不久之前,我们才知道,夫君乃是西岭玉芝王的后裔。”
文木吃惊地看着楚和筱雨,道:“那、那岂不是,余初乃是皇族血统?余初你是来寻根的?”
楚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来西岭,并不是为了寻根,而是为了避祸。可笑的是,害我如此的罪魁祸首本就是西岭,我却要躲到西岭来……”
“这是如何一回事?”文木皱眉问道。
筱雨轻叹了一声,继续道:“我先与夫君从祖母那里知道他的真正身世,那个时候,夫君正在战场上和曾家军对峙。你们或许没有听说过曾家军的名号,曾家军曾是如今的大晋皇帝曾经十分信任的军队,他们也帮助过大晋皇帝坐稳江山。但人总是贪心的,曾家军后来心越发大了,想要……取大晋皇帝而代之。”
筱雨顿了顿,接着道:“总之,夫君那时正与曾家军交战,我本估摸着,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这场仗才能结束。可是没有想到,夫君却突然回来了,他说自己受了埋伏,大概是中了曾家军下的毒。而在那个时候,大晋正在彻查一种名为‘福寿膏’的毒物。后来经过大夫们证实,夫君所染上的毒,与那福寿膏的成分,相差无几。”
力莽顿时问道:“这是被人暗算了?”
筱雨点点头,道:“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福寿膏的出处……来自西岭。它之所以能在大晋京城当中广泛传播,正是因为有西岭使团的大力推广。”
楚眼中深深:“福寿膏是一种如旱烟烟丝一般,供抽用的物品。如果抽用福寿膏不知节制,很有可能会因此对其上瘾,一日不抽,就心里痒得难受,无法控制。而我在战场上受的那种暗算,如果继续下去,可能我也会变成一个无法控制本心之人。这两者成分相同,无疑也是西岭的手笔。”
“等一下……”文木打断楚,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幕后的黑手,是西岭?”
楚点点头,道:“发现此事之后,我不敢有所隐瞒,大晋皇帝也很快就知道了。下令彻查一番之后发现,原来大晋早在西岭使团前来大晋,甚至是在西岭使团前来大晋之前,福寿膏就已经开始在大晋散播。而西岭使团进入大晋,方才使得连大晋京城也有这种毒物的入侵。”
筱雨补充道:“之前你们所说的麻树,我怀疑,就是用以制作福寿膏的原料。”
楚顿了顿,道:“两国相争,使一些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但西岭和大晋素无往来,西岭为何对大晋下这般重手?便是要与大晋争夺江山,明刀明枪来也好过使这般下作的手段,更何况西岭这般对付的,并不是大晋皇族或贵族,而是普普通通的大晋百姓。百姓何辜?”
楚叹了一声,道:“我因染上那物,着实生不如死。幸好还有我妻陪伴在我左右,才使我不至于绝望。后来我的情况平稳了之后,我乃西岭君王之孙的事情,不知怎么的竟然传扬了出去。”
筱雨接过话道:“大晋皇帝与我夫君有自小便认识相伴的情谊,夫君也并没有隐瞒大晋皇帝。他说,他身上虽有西岭皇族血统,但他生在大晋,长在大晋,吃大晋百姓所种粮食,着大晋百姓所织衣裳,他便是大晋子民。大晋皇帝并非嗜杀之人,他心地宽厚,且念及旧情,并不打算为难我夫君。但朝上总有一些激进分子,言说夫君留在大晋定然有所图谋。夫君担心皇上受臣子威严,只能替自己打算,带着我们前来西岭,寻求庇护。”
一席话说完,力莽和文木都惊呆在原地。
对楚和筱雨说的话,他们自然是万分震惊。
对楚的身世,对西岭的图谋,对大晋的怀疑……势必有很多疑问在他们心里。
楚沉了沉眼说道:“虽然我被迫离开了大晋,逃往西岭,或许今后也会老死在西岭……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比起西岭来,大晋要好很多。我指的并不是百姓生活的状态,毕竟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但就自由度来说,大晋更包容,更给人希望。”
“我和夫君商量过,没打算继续隐瞒。”筱雨轻声道:“夫君也觉得,这一路行来,受你们诸多照顾,心里也早已将你们视为朋友。大晋人对朋友,从来坦率真诚,绝无隐瞒。”
筱雨笑了笑,道:“何况我们即将进入国都,这也没什么能隐瞒的。你们总有一日会知道。”
力莽和文木对视一眼,两人皆沉默了片刻,力莽方才开口道:“你们刚才说的,对我们的冲击很大。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楚和筱雨点了点头,楚道:“是否与我们继续前进,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力莽和文木离开楚和筱雨,到别的地方单独说话。
楚悠闲地拨弄了下火盆,看向凝神闭目的筱雨,轻声问道:“能听得见他们说话?”
“能。”
“他们的态度,倾向于哪边?”
“他们现在持怀疑的态度。”筱雨回答道:“我想,一时半会儿,他们恐怕是讨论不出个结果来。”
楚微微一叹,道:“这样也的确是很为难他们。”
筱雨扬了扬唇,睁开眼睛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你也说了,尊重他们的选择。”
筱雨轻声道:“我们也不一定需要他们在我们身边的。他们不是也说了,在贵族里,他们根本就不算什么。”
楚轻轻哂笑:“缺少了旅途同伴,大概会有些落寞吧。我也有些舍不得就此和他们分道扬镳。”
“那就等着看他们的选择吧。”筱雨轻轻说道:“那日离开力莽为领主的那个城镇,文木和力莽都出现了。这一次,焉知他们不会出现呢?”
休息一晚后,楚神清气爽。
他扶了筱雨起身,轻轻说道:“孩子应该就这几日出生吧?”
筱雨点了点头:“昨日前辈不是号过脉吗?”
昨日慕容神医的确就已经看过筱雨的肚子,断定就这几日。楚想在这儿等筱雨生下孩子,但筱雨却坚持要先去国都。
“要是我在这儿生孩子,生了孩子也不能出门,你岂不是要抛下我一个人去国都?”筱雨不赞同:“要去就一起去,孩子很乖,一定会熬到那个时候。”
果然如筱雨所说,直到当晚他们进入到西岭国都的高城门,筱雨便临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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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一列整齐划一,着装简洁的短发飒爽男子站得笔直。【首发】
他们守在产房外面,个个面色肃穆。
一个半百年纪的挺拔男人面色沉沉。
而力莽和文木,正站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这是怎么一回事?”男人低喝道:“文木,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木的头更低了。
力莽咬了咬唇,道:“沛水长老,文木还没到上任之期,在西岭游历,并没有什么不妥……”
“放屁!”
被称为“沛水长老”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游历西岭,又怎会和圣子双亲在一起?事到如今你们还不从实回答!”
文木磕了磕牙,似乎在打着寒战。
“我、我是因仰慕圣子双亲的文采和风华,因此才……才和圣子双亲一路同行……”
这理由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沛水长老冷哼一声,楚尽上前轻声问力莽道:“这人是谁?”
“沛水家族的长老,沛水兴安。他是皇族护卫队的其中一个护卫官。”力莽轻声回道:“也是文木之父的……弟弟。”
楚尽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文木先生的叔叔。”
“谁是他叔叔?!”沛水长老顿时对楚尽怒目而视:“奴隶之子,无资格唤我叔叔!”
文木低垂着头不作声。
楚尽眉头皱了皱眉,有心想辩驳几句,却也怕给楚等人添麻烦,只能悻悻闭嘴。
“这位老者。”沛水兴安上前,居高临下地对武道子道:“请老者将圣子迎出。”
武道子淡淡地道:“我家小公子才出生,身娇肉贵,若是因随意被抱出门,而沾染风寒,沛水长老可能担待得起?”
沛水兴安不耐烦地啧了啧嘴,正要回话,产房的门却从里打了开。
楚神情冷淡地从内走了出来,目光迅速锁定在了沛水兴安的身上。
“余初兄弟!”力莽忙喊了他一声,楚朝他望了过去,微笑着点了点头。
“圣子之父。”沛水兴安对着楚鞠了一躬,倒是没有多少不情愿:“我王请圣子入圣域。”
楚眼中微波轻闪,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圣子之父,自然也是我王之骨血。”
沛水兴安略一点头,道:“还请圣子之父随我入圣域。”
“你说要随你走,我就必须要随你走?”楚扬了扬眉问道。
“这……”沛水兴安迟疑地顿了顿,道:“圣父不随我走,那圣子……”
“我在哪儿,我儿子自然也在哪儿。”
楚淡淡地道:“昨晚忙了一晚,正是要休息的时候。皇族护卫队要想在此等候,那便等着吧。”
“圣父……”
“怎么,你们还想扰我们休息?”
“……不敢。”
沛水兴安有些悻悻地低声道。
楚满意一笑:“那便等着我们睡饱之后,再说其他。”
楚言毕则转身回了房,慕容神医帮忙阖上房门,对沛水兴安笑道:“圣子之母昨日临盆九死一生,沛水长老还请多担待。”
沛水兴安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一等,就从清晨,直等到了黄昏。
直到夕阳西下,筱雨方才醒转了过来。
当筱雨醒来的时候,一直安睡在她身边闭着眼睛,没有因饥饿而哭泣的孩子也跟着醒了过来。
他仍旧没有哭泣,只是竟然睁开了眼睛。一双与筱雨一模一样的琉璃色双眼,晶莹夺目,美轮美奂。
筱雨将身边小小的一团抱在了怀里,轻声叹道:“真漂亮……”
“终于醒了……”
楚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赶紧让惜暖惜寒端上了小米粥和小菜。
“丫头……”楚看向筱雨,眼神温柔缱绻:“我还在想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筱雨笑了笑,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白日。”
楚回了一句,端过小米粥道:“饿了吧?先吃一些暖暖胃。郭嬷嬷这会儿去准备你的吃食了。”
筱雨应了一声,低头看向孩子,伸手点了点他的脸颊,轻声问道:“喂过几次奶了?”
楚一顿,轻声道:“没有喂过。”
“啊?”
筱雨顿时吃惊地抬头。
楚点头,坐到筱雨身边说道:“他出生后就一直睡着,刚才你醒,他才醒过来。”
楚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引得孩子朝他望了过来,那琉璃色一般剔透的眼珠像一汪碧幽幽的湖水,太过清澈,让楚挪不开眼睛。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楚轻声地叹道:“更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顿了顿,说道:“从今日清晨降生到现在,他没有吃喝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哭嚎过一句。若不是他呼吸平稳,我真要以为……”
楚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筱雨明白。
筱雨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呢?他不会饿吗?”
筱雨顿时低头去看孩子,却见孩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目光中似乎流露出渴望的表情。
本能地,筱雨掀了衣襟,给孩子哺乳。
“嘶……”
最开始时孩子掌握不了力道,让筱雨有些疼。但如同母亲给孩子哺乳是本能一样,孩子吃奶也是本能。
看着孩子因使出力气吃奶而浸湿的鼻头,筱雨心里酸酸胀胀的。
“丫头……”楚轻叫了她一声,腾出一只手来托了下她的手臂,问道:“孩子会不会很重?”
“不会。”筱雨摇了摇头。
楚便道:“你也一日没吃东西,肯定也很饿,我喂你喝粥。”
楚喂筱雨,筱雨喂孩子,日渐昏暗下来的视野里,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孩子吃饱后,筱雨也堪堪喝完了一碗粥。
郭嬷嬷端了她做的吃食上来,欣喜地笑道:“夫人总算醒了。”
“今日多亏嬷嬷了。”筱雨对郭嬷嬷点了点头,郭嬷嬷笑道:“夫人说哪儿话,老奴在夫人身边儿,为的不就是今儿个吗?”
郭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着筱雨怀里的孩子,道:“小公子终于醒来吃奶了。”
说着郭嬷嬷叹道:“该给小公子找个奶娘的。”
“嬷嬷,我不是说了吗,我有奶,就不用去找奶娘了。”筱雨笑着将孩子抱着立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听到他打了奶嗝,这才将他又横抱了起来。
郭嬷嬷抱过孩子,筱雨将郭嬷嬷端上来的吃食都吃了。惜暖撤下了矮桌,郭嬷嬷便将孩子又抱回给了筱雨。
“夫人,咱们小公子叫什么啊?”
惜寒坐在一边扬着脑袋问。
筱雨看向楚,戏谑道:“孩子父亲可还没打算呢。”
楚掩饰尴尬地咳了咳,道:“现在想也行。”
“先想个小名儿叫着吧。”筱雨轻声道:“大名可以慢慢想。”
楚点了点头,笑道:“小名儿你取吧。”
“就叫康康吧。”
筱雨怜爱地看着怀里安静躺在她臂弯,仍旧静静地盯着她看的孩子,轻声道:“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
楚沉默了下,轻声说道:“那就叫康康吧。这名儿也挺好听的。”
“康康。”
筱雨轻轻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头,对他道:“你以后就叫康康了,知道了吗?”
孩子只盯着筱雨,拱了拱头,然后双眼微微闭上,竟然又开始睡了。
筱雨将他放到了自己里侧,把他安顿好后,往后撑了撑靠坐在床边。
郭嬷嬷多点了两盏烛台,让惜暖将炭烧得更暖些。
“门外边儿是什么动静?”
筱雨看向楚,轻声道:“我醒来就听到门外有些许动静,好像多了好些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楚点点头,坐在床沿边道:“是皇族护卫队。”
“皇族护卫队?”筱雨皱了皱眉。
楚点头,道:“康康出生的时候,正是清晨。据说……康康出生时天降祥瑞,红云漫天。然后便有皇族护卫队的人来,说要带康康进西岭圣域。”
筱雨顿时紧了紧双手,压低声音道:“虽然我们的目的本就是要进入到西岭圣域去,但……康康跟着我们,总觉得有些冒险。”
“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楚轻声道:“皇族护卫队的人正守候在门外,我们总不能不出门。”
“他们以什么样的名义,将我们接入西岭圣域?”筱雨轻声问道。
楚道:“他们称呼康康为‘圣子’,说康康是神谕之子,君王让他们来将康康带去圣域。”
楚沉吟片刻,道:“大概,是宝晶公主的那个预言……”
“对了,她人呢?”筱雨坐直身体问道。
“有薛女官和影卫看着她,你放心。”楚道:“前辈的药是很有用的。”
筱雨呼了口气,想了想道:“还是再多等两日,观望下皇族护卫队的态度,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楚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屋外的皇族护卫队等了一日,听说圣子醒了,都十分高兴,本打算就此回圣域,楚却说,圣子之母体弱,暂时不能移动。所以要再耽误两日。
沛水兴安顿时瞪大眼睛,很是诧异。
慕容神医笑道:“圣子离不开他的母亲,沛水长老应该理解,对吧?”
沛水兴安深深地呼了口气,将憋屈咽了下去。
而屋里,筱雨忽然想起什么,问楚道:“他们称呼康康‘圣子’?”
楚点头,筱雨又问道:“那他们怎么唤你?”
“圣子之父,或者是圣父。”楚抬头道:“怎么了?”
筱雨的脸顿时僵住了。
“圣子之父,圣父……”她呆呆地看向楚:“那我岂不是……圣子之母?”
“嗯,简称圣母。”
楚理所当然地道,筱雨差点没翻个白眼。
“我才不是圣母……”筱雨在心里暗暗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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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生的孩子,所有人都很喜欢。【首发】康康得到了几乎全部人的疼爱和宠溺。
但大家也都发现,康康和普通的婴儿有些不同。
第一个,是他从来不哭。不管是饿了、尿了,还是拉了,他脸上只会出现或渴望、或不适的神情,连干嚎都不会嚎一声。
第二个,康康这么小,似乎就认人。筱雨和楚抱他,他会很安静地服帖在两人的怀中。但换了人,他会不适应,会不安地躁动。
对于康康“不会哭”这件事,筱雨担心会不会是他真的“先天不足”。
但康康的反应很灵敏,眼睛也并不呆滞,筱雨说话,他会有反应,这又让筱雨觉得,康康应该不会是个先天有缺陷的孩子。
至于他为什么不哭,慕容神医说,目前还不能得知。
筱雨则是怀疑,会不会是那“毒素”损伤了康康的泪腺?
可这也说不通,即便是不会流泪,也总能嚎哭上两句吧。
但康康也从来不会哭。
他从不发声。
筱雨又担心他会不会是个哑巴。
做了母亲,想得自然也多。
筱雨的忧心楚看在眼里,他轻轻握住筱雨的手,道:“不管康康从不哭是因为什么,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好好陪伴在他身边。”
筱雨轻轻靠在楚怀里,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小家伙,道:“没做母亲之前,不能明白为人母的感受。做了母亲之后,一切都明白了。我舍不得康康受哪怕一丁点的苦。”
楚伸手将筱雨搂在怀里,望着她臂弯中的康康,道:“我不会让他受苦。”
顿了顿,楚轻声道:“丫头,你不觉得,康康其实很聪明吗?他才这么小,就知道谁是对他好的人,他也只亲近对他好的人。”
筱雨笑了笑,点头。
的确,康康最亲近筱雨和楚,其次是慕容神医和常常照顾他的郭嬷嬷。
初霁这个亲小舅都要排在后面。
康康出生第三日,沛水兴安实在不愿意再等下去,找了楚,态度变得有些强硬,说要带圣子入圣域。
楚不为所动。
沛水兴安抓耳挠腮,想了无数对策,奈何楚和筱雨皆是软硬不吃,而他也没那个胆子将圣子强行带走。
力莽和文木不敢在沛水兴安面前出现,生怕成为他的出气筒。
沛水兴安不敢谩骂楚一行人,对力莽和文木却是能毫不顾忌地破口大骂的。
如此便到了第二日清晨,沛水兴安正想再找楚商量,这处赁屋里却来了客人。
沛水兴安见人了人立刻退到一边,道:“珂鸢公主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现在在西岭声名大噪的珂鸢公主,未来的兰树王。
“沛水长老。”
珂鸢公主肤色白皙,白得近乎有些病态。她面对着沛水兴安,轻轻浅笑道:“我王令沛水长老恭请圣子入圣域,已时过三日,沛水长老却还未将圣子迎入圣域,这着实……有些让人遗憾。”
沛水兴安额上露出星星点点的汗,他微颤着声说道:“珂鸢公主,圣父言说圣母因产圣子而体弱,不宜动弹,圣子又无法离开圣母,因此……才在这儿逗留至今。”
珂鸢公主只浅浅笑道:“过程如何,我并不在意。只是,沛水长老辜负了我王的信任,责罚是免不了。”
沛水长老顿时冷汗涔涔。
珂鸢公主不再理会他,越过他走到了屋门前,伸手轻轻叩了叩,道:“圣父,圣母,珂鸢求见。”
嘴里虽说是“求见”,但珂鸢公主却毫无客人的自觉,兀自伸手就将门给推了开,走了进去。
沛水兴安低垂着头,门阖上时,他蓦地松了口气。
屋内,筱雨正在给康康喂奶,楚与平常时一样,坐在床沿边看着母亲哺乳孩子的这副温馨画面。
早在珂鸢公主前来的时候,筱雨便将屋外的情形说给了楚听,是以珂鸢公主进屋来的事情并没有吓到他们。
但这一举动,自然让楚和筱雨十分不痛快。
筱雨并不搭理珂鸢公主,楚也将她视作空气。
力莽和文木说,这珂鸢公主乃是比宝晶公主更“亲民”的人。楚和筱雨却觉得,她比起目中无人的宝晶公主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亲民?
真是个笑话。
珂鸢公主站在一边,直到筱雨将康康喂饱,将他立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把康康交给了一旁等着的郭嬷嬷,让郭嬷嬷带康康到耳房去后,她才上前开口道:“圣父,圣母,我王在圣域中已等候了圣父圣母足有三日了。还请圣父圣母带着圣子移步圣域。圣域中圣父圣母及圣子的一应需要,皆已布置妥当,圣父圣母若有别的要求,也尽可提。”
这话说得倒也中听,但她那不问自入的主人姿态还是让筱雨无法释怀。
筱雨本就是在坐月子当中,当即便撑着身体,滑入被窝躺着。
楚转过头来,看向珂鸢公主,道:“我好像已经说过了,我妻生产,伤了身体,不宜挪动。缓几日难道不行?”
珂鸢公主摇头,轻轻一笑道:“还请圣父莫要为难。”
“你别也为难我。”楚道:“回去告诉你们的王,请他多等几日。总不至于连几日光阴都等不了吧。”
珂鸢公主脸上一顿,楚顿时一个皱眉:“真的连几日光阴都等不了?”
珂鸢公主轻轻地点了点头,对楚微微低头道:“圣父,一切拜托您了。”
珂鸢公主对着楚和筱雨鞠了个躬,然后沉默地走到了房门口,静静地等候在原地。
楚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入被窝中,轻轻拉了拉筱雨的手。
筱雨回捏了下他的手,轻轻刮了刮。
楚会意,起身对珂鸢公主道:“想要我们去圣域,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妻子吹不得风,必须有辆不透风的马车接送才行。”
珂鸢公主顿时点点头道:“圣父放心,这等小事,自然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康康和我、我的妻子,都不能分开。即便是去见你的王,我们也要同去。”
珂鸢公主点头道:“我王本就是打算接见圣父圣母和圣子三人,任缺其一都不可。”
楚轻轻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安排吧。”
珂鸢公主顿时笑着点了点头,施了一礼侯便匆忙退了出去。
“……这个珂鸢公主倒是有些奇怪。”筱雨轻声道:“本以为她会是第二个宝晶公主,倒没想到她其实也并非她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筱雨顿了顿,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楚轻轻扬了扬唇,拍了拍筱雨的被窝,道:“也该起来了。”
筱雨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楚拿了一件厚皮袄,筱雨披在了身上。
“裹好一点,要是吹着了风可就糟了。”
楚伸手将厚皮袄给筱雨裹得更紧实了些,筱雨冲他笑了笑,道:“你看,像不像个球?”
楚一看,筱雨穿得很厚实,乍一眼瞧着,的确像个球。
楚便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笑了一声,然后他很快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佯斥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不正经。”
“你也笑了,别不好意思承认。”筱雨指着楚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彻底的笑,道:“你看,你笑我。”
“我哪有?”
“你就有。”筱雨哼了一声,坚持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生了康康以后,身体都变形得厉害了?你笑话我变丑了。”
楚顿时不厚待地笑了,朝着筱雨扑了过去,将她整个抱住。
“我来瞧瞧,哪儿丑了。”楚伸手捏了捏筱雨的耳朵、鼻子,拿额头去顶了顶她的额头,道:“还是这副模样啊,没见哪儿丑了。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胡……”
筱雨未完的话被楚吞进了嘴里,只能听得到她呜呜的声音。
等楚好不容易放开了她,两人脸上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幸好屋里没有旁人,否则筱雨可真没脸见人了。
“禽兽。”筱雨恨恨地嘀咕了一声,楚顿时挑眉:“这就禽兽了?不对啊,你应该见过真的禽兽是什么样……”
楚一边说着,一边像筱雨靠近。
筱雨忙掩住脸,缩了腿,道:“别来了别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去西岭圣域了……”
楚好笑道:“还说我是禽兽么?”
“不说了不说了。”
筱雨使劲摇头,楚闷笑着将她抱住,良久后他轻声说:“等入了圣域,我们可能……再也没有能那么悠闲自得地开玩笑、说笑话的日子了。”
筱雨沉默了一瞬伸手拥住楚,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不管怎样,现在离我们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同样,危险也会接踵而至……”
筱雨抬起楚的脸,问他道:“做好准备了吗?”
楚笑着点点头,道:“从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了。”
筱雨轻轻地点头。
“对了。”楚忽然开口道:“方才我和那珂鸢公主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筱雨颔首,会意道:“你是想说,西岭君王要见康康,连几日光阴都等不了这件事?”
楚点头,目光幽深地道:“这是不是意味着,西岭要有新国君了……”
算一算西岭君王的年纪,和已故的楚老公爷差不多,如今要死,也算是寿终正寝。
筱雨不由有些庆幸,他们更赶在西岭君王死之前,抵达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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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中的食物自然不是普通地方能比的,不管是食材、品相还是味道,都显得要上档次得多。{首发}
众人也赶了一日的路,这会儿天色已晚,也都是饥肠辘辘的了。
坐到桌前,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
珂鸢公主并不久待,见大家都还算适应这个地方,便浅笑着吩咐了晚宴厅伺候的人几句,同楚和筱雨打过招呼之后,便退了下去。
就这点来说,珂鸢公主还算识时务。
待珂鸢公主走后,楚便能让人将晚宴厅的门给合上了。
他站起身端了米酒,敬了在座的所有人一杯。
筱雨也笑着随礼,郭嬷嬷抱着康康在一边。
楚道:“一路行来,多亏大家照应。楚在这儿,谢过诸位。”
楚一饮而尽,影卫头领拱手道:“将军不必如此,护卫将军,是我们的职责。”
慕容神医老神在在地坐着,端了斛酒道:“你们保护他是应当,那也就我受得这一谢。”
慕容神医饮下酒,道:“这一敬,我受了。”
楚和筱雨都笑了起来。
筱雨不大能习惯圣域中奴隶那种卑微到了极致的姿态,让伺候的奴隶都出了去。晚宴厅中便只剩下他们着一群人。
众人随后又落了座,因没有旁人在,便都放开了吃吃喝喝起来。虽然推杯问盏,却也控制着自己,不至于喝醉了不省人事。
气氛正酣时,薛怡冰慢慢移到了楚和筱雨的面前,忧虑地轻声问道:“将军,夫人,宝晶公主那边……怎么办?”
楚顿了顿,道:“她现在被珂鸢公主带去见什么圣医去了,大概是要给她瞧病。我们先暂时等一等。你还是装作担心她的模样就好。”
薛怡冰明白地点了点头,呼了口气道:“也好,耽误几日,我也能喘息几日。”
这一路上行来,薛怡冰为宝晶公主当牛做马,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对此,楚和筱雨都是看在眼里的。
筱雨和薛怡冰也有旧时之情,不由柔声开口道:“怡冰你放心,待你回到大晋,论功行赏的时候,定然是排在前头的。”
薛怡冰也喝了几盏酒,情绪较往日稍显得激动些。
她看着筱雨,轻声道:“论功行赏什么的,我也不在乎了……我这个年纪,呵,也,没太多的指望……一切不还是为了家族,为了家里的兄弟……”
筱雨记得当初薛怡冰要前往大晋京城时,和她同路的的确是她的兄弟,名为薛兆宽。当时薛兆宽一直让薛怡冰不要与她和包匀清走得太近,薛怡冰对薛兆宽的态度十分恶劣。
筱雨还曾经腹诽过,这一对兄妹的感情真差。
后来包匀清同她说过,薛怡冰之所以对薛兆宽的态度差,大概是因为薛家送他们兄妹二人去京城,是以薛怡冰的前途换薛兆宽的前途。
让女儿给儿子铺路,以换取儿子的前程似锦。
筱雨当时只是感慨,对薛怡冰也只是同情。
如今与薛怡冰一路行来,筱雨更认识了薛怡冰这个女孩儿的美好品质。
她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有些任性的小姑娘了。如今的她,虽然也还是被命运捉弄着,在命运的强压之下艰难生存着,但她已经足够坚韧,能面对所有的事情了。
筱雨轻轻抬手在她的头上拍了拍,道:“瞎说什么呢,你还年轻着呢,宫里的女官二十五岁离宫还能找到如意郎君嫁,你才十呢,离二十五岁都还差那么五六年,怕什么?”
筱雨轻轻笑道:“再怎么样,也还有我给你做主。”
薛怡冰有些怔怔地抬头望着筱雨,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去,有隐隐的啜泣声传来。
筱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一路患难过来,这点忙,我还是能帮上的。”
薛怡冰身子微颤,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筱雨忽然有些想念当初那个一口一个“二姨母”叫着她的小姑娘。
可时光一去不复返,她不是当初的她,薛怡冰也不是当初的薛怡冰。
所幸的是,她们和当初相比,也并没有变得太坏。
筱雨的身体不宜吃太油腻、盐味重的,她简单用了一些,便将康康抱了过来,让郭嬷嬷去吃饭。
郭嬷嬷有些担心地道:“这些东西都不大适合夫人吃,夫人吃那么少,到更晚的时候肯定会饿的。夫人要是吃不饱,小公子也会少奶水……待一会儿老奴去问问,能不能找厨房给夫人做点儿吃的。”
筱雨笑了笑,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筱雨点了点康康的小脸,道:“看郭嬷嬷多疼你,还特意给娘找厨房做加餐,生怕你吃不好。”
郭嬷嬷笑道:“小公子那么可人疼,老奴对他好也是应当的。”
筱雨故意板起脸:“嬷嬷就不怕我生气?”
“夫人都那么大了,怎么会那么小气。”郭嬷嬷掩了唇,斜睨着筱雨。筱雨绷不住顿时笑了出来,道:“好了好了,我不同嬷嬷废话了。嬷嬷还是赶快吃饭吧,我还等着你的加餐呢。”
“好嘞!”郭嬷嬷笑应了一声,走到了惜寒惜暖一边去和她们一起用饭。
筱雨看向楚,轻声道:“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西岭上层的统治也有些值得思考之处。玉芝王和兰树王似乎不对付,兰树王想让他的儿子做西岭帝皇,玉芝王倒好像是和我们站一边的。不过奇怪的是,西岭王却对此似乎毫无反应,任由着他们争来吵去……”
楚低声道:“似乎这是西岭的传统。强者登位。”
筱雨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西岭帝王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们康康去坐。他不过是个婴孩儿……”
“但如果有人支持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楚沉吟一番,道:“今天西岭王的态度应该算是表明了吧,康康就是他认可的下一任西岭帝王。”
“可是……阻碍的因素很多。”
筱雨不由皱起眉头:“而且那玉芝王也很奇怪……如今的西岭王,当初不就是玉芝王吗?那现在的玉芝王,难保不会也想要效仿他,从玉芝王的位置上坐到西岭王的位置上。”
“你们在说什么?”
筱雨和楚正说着,力莽却拽着文木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筱雨笑道:“我们正在说,温热草可真是神奇。冬天这样倒也罢了,那夏天的时候,整个圣域岂不是要烧起来?”
力莽听了顿时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换季了之后,温热草就会被奴隶们收起来好好供养着的,圣域会种上冷凝草降温。”
楚顿时挑眉:“还有冷凝草?”
“当然有。”力莽点点头道:“这是圣域独有的两种控温草,整个西岭只有圣域有,离开圣域,温热草和冷凝草都会迅速凋落。”
“还真是奇怪……”筱雨轻声道。
文木接过话道:“圣域独有的东西还有很多,这里是被佛祖眷顾的地方,所以一向也是整个西岭的圣地。”
这地方确实奇怪,会不会是因为地处什么磁场一类的地方?筱雨暗暗地想。
楚对成因却不大感兴趣,他更在意的是,圣域还有别的独有的东西。
“圣域还有什么独有的东西?”楚问道。
力莽道:“我们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来圣域,被奉为上宾,这还是头一次。”力莽啧啧两声,道:“圣域其他独有的东西……你让我说,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哦对了,有一种兽,叫貔落,狼的模样,却长了兔子的耳朵,身材却像小老鼠,是圣域中的女人最喜欢的宠物。这也是圣域独有的,打死它们它们也不肯离开圣域。如果强行带出去,貔落会心悸而死。”
筱雨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这种名为“貔落”的动物的模样,发现自己有些接受无能。
她呼了口气,却是问道:“今日我们见到了西岭帝王,玉芝王和兰树王。玉芝王和兰树王似乎有些不对付……”
“玉芝王算是兰树王的堂兄。”文木轻声解释道:“他们从坐上双王位置之后,便一直政见不合。不过我王对此也应该是喜闻乐见的。玉芝、兰树两派每日为了一些决策而争执不下,中央大殿才会保持一直以来的活跃。”
筱雨若有所思地道:“做决定的,应该是西岭帝王吧?”
文木点头,道:“自然是由我王决策一应事情。”
“那他一般都站在哪边?”筱雨问道。
文木搔了搔头,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了,这些传言,也是我从家族长老们口中道听途说的。”
楚牵了牵嘴角,却是问道:“兰树王的儿子,是什么人?”
“啊,你是说上林奎琪吗?”文木顿时坐直了身体,道:“上林奎琪是呼声最高的下一任玉芝王,他温和敦厚,十分亲民。”
“下一任玉芝王吗?”筱雨轻声道:“岂不是和珂鸢公主一般?”
力莽道:“确实如此。上林奎琪聪颖伶俐,上林家族对他寄予厚望,兰树王也对他的将来十分期待。要不是”
力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楚笑道:“你直说便是。要不是我们的出现,恐怕上林奎琪就是理所当然的西岭帝王候选之人。”
力莽尴尬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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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饭后,慕容神医等人便都围了过来,问起楚和筱雨去见西岭王的情况。{首发}
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经过给说了。
末了楚道:“西岭王明说了,康康会是西岭未来的王,他的态度应当没什么可疑惑的。不过兰树王似乎对此颇有异议。”
力莽理解地点点头,说:“兰树王当然会不满。上林奎琪是那般优秀的人,要兰树王让上林奎琪屈居于一个……婴孩儿之下,兰树王自然不开心。”
力莽说着便有些尴尬,但楚和筱雨却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
康康是个婴孩儿本就是事实,力莽作为西岭领主,想来对此也有一些他自己的看法。楚和筱雨当然无法左右他的想法。
慕容神医沉吟一番,道:“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着西岭圣域这边作出反应。不过,听你们说起来,西岭王似乎也已经老迈了,将来的事,还真不好说。”
影卫头领用传音入密声对楚道:“将军,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深入西岭,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西岭搅成一潭浑水,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传音入密的话筱雨也听到了,筱雨对此十分不满。
十名影卫在这段时间里保护了他们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除此之外,他们也给楚和筱雨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绝人谷的时候,他们的举动便让楚和筱雨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
如今刚来西岭,连情况都没有摸清楚,影卫头领便开始催促楚行动。
贸然行动的后果,谁来担?
筱雨顿时就看向影卫头领,面色略有不善。
“影卫头领,说话的时候还请你想清楚了再说。”筱雨低沉地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手,你可看得清?就凭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要办成事情,当然要一步一步地慢慢来。操之过急,只会打草惊蛇。打草惊蛇,便会功亏一篑。一旦功亏一篑,我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你还如何回京交差?”
影卫头领被筱雨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有些讪讪。
楚出口打圆场道:“我们现在正是在关键的时候,大家都绷紧了精神。这里不是大晋,行差踏错一步,后果就不堪设想。按兵不动,方才是上策。”
慕容神医伸了个懒腰,道:“也别成了惊弓之鸟,看楚小子和筱雨的眼色行事。”
楚点点头,道:“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大家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我们明日聚在一起再商量。”
筱雨对惜寒点了点头,惜寒上前去开了晚宴厅的大门,招呼道:“喂,我们今晚上睡哪儿?”
女奴立刻躬身答道:“珂鸢公主已为大家安排好了住宿之处,各位饮食饱腹之后,便请跟奴下等人来。”
一行二十人,分别被几个女奴给带走了。
女奴轻声道:“已给圣父备了汤浴,圣母如今正坐月子,饮食上颇有不惯,那位老者已同奴下言明会亲自给圣母做些吃食,圣母只需等待片刻就好。”
筱雨点了点头,女奴将他们带到了离中央大殿距离没有太远的一间屋宇。
仍旧是温暖如春的环境,屋中也仍然是灯火通明。顶上藻井东西南北中五处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闪闪发光。
之前在圣域甬道尽头见到的那些个仆人,有几个都站在屋外,躬身候着。
筱雨特意看了一下,发现那个十二三岁因偷瞄他们而挨了鞭子,连哼都不敢哼的小男奴也在。
楚跨了进去,筱雨却是停在了屋外,看向这些奴隶。
她开口问引路的女奴道:“这些人都是来伺候我们的?”
女奴顿时点头,道:“是,圣母,皆是精心挑选之后,派到圣父圣母身边伺候的。”
女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圣母可是有不满意之处?”
筱雨却是摇了摇头,指向那小男奴道:“他怎么也在这里?”
话音刚落,小男奴旁边的中年女奴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巴巴地道:“圣母息怒,圣母息怒……”
也只一直念着“息怒”,却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筱雨听得直皱眉,引路女奴以为她生气,顿时抬脚踹了那中年女奴,喝道:“圣母面前,岂容你喧哗!”
楚从屋内出来,皱眉看着这一幕,道:“怎么回事?”
楚沉着脸时,本就有些吓人。他初来圣域,圣域中的奴隶们也都对他毫不熟悉,此时见他沉脸一副不耐模样,顿时以为他生气发怒,乌压压的立马跪了一大片,杂七杂八地一径喊着“圣父息怒”。
筱雨对这种“圣父”、“圣母”的称呼十分无奈,面对这么多人齐声喊“息怒”的场景,毫无疑问她也是头一次见到。
连她都要以为自己十恶不赦了。
筱雨长吐了口气,道:“行了,别嚎了。我不过就问了一句这小男孩儿怎么也在这儿,你们至于一个个哭爹喊娘地求饶吗?我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引路的女奴这才小心地看向筱雨,筱雨不耐烦地道:“大晚上我没那精力折腾,都起来。”
女奴这才招手让人都起来,筱雨再次问道:“他怎么也在这儿?圣域里面,男仆也是可以随意走动的?”
女奴怯怯地回道:“圣域之中,男仆女仆都能随意走动……”
筱雨点了点头,看向小男奴,问道:“你叫什么?”
小男奴顿时怔了怔,望向筱雨有些吃惊。
筱雨顿时一拍额头,道:“我忘了,奴隶一般都是没有名字的。”
小男奴却是鼓了鼓勇气,道:“奴下、奴下有名字……”
“哦?”筱雨笑问道:“叫什么?”
“奴下……奴下阿悛。”
“阿悛……”
筱雨轻轻叫了一句,笑道:“也是个好名字。”
阿悛似乎更是吃惊,直盯着筱雨。
他旁边的中年女奴赶紧将他的头给压了下来。
眼瞧着引路女奴要伸手去教训阿悛,筱雨适时开口道:“我这儿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回去复命吧。”
引路女奴这才恭恭敬敬地告了退,匆匆走了。
“该做什么,就都做事吧。”筱雨道了一句,一溜跪着的奴隶赶紧爬了起来,自行走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小男奴阿悛却是缩了缩肩膀,进了屋主动跪在了里屋门口。中年女奴则是和另一个女奴跪在了前屋门口。
楚有些奇怪,皱眉问道:“你们跪着做什么?”
中年女奴战战兢兢地道:“给、给圣父圣母夜间掌灯。”
“掌灯不是有壁灯吗?”筱雨好笑地道:“又哪里需要你们。”
中年女奴顿了下,方才道:“圣母,壁灯乃是死物,要是圣父圣母夜间起身,没有照明,容易摔倒。”
“到时候自己掌灯就行了,不用你们整晚候着。”
筱雨皱眉道:“都起来吧。”
“这……”
“起来吧。”
筱雨道了一句,坐了下来,道:“既然在我这儿,便要守我的规矩。”
他们这才站了起来,却似乎又找不到事情做,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筱雨叹了一声,也只能任由他们站着。
楚和筱雨参观了一下这所房间,倒是觉得还不错,各种器物设施都一应俱齐,比起在楚国公府的屋子来说,更加华丽富贵许多。
一会儿后,郭嬷嬷也端上来了她现做好的晚餐。
“西岭好些东西是大晋没有的,老奴也只能凑合着做做了。夫人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郭嬷嬷递上汤匙,筱雨谢了一句接过,尝试着吃了几口,笑道:“嗯,虽然食材不尽相同,但味道是这个味道。”
郭嬷嬷便笑了起来,道:“也真是不容易了……夫人多吃些。”
说着她又看向被放置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处张望的康康,问道:“小公子可吃了奶了?”
“还没,他也没烦躁,想来现在还不算饿。”筱雨道:“等我吃完了就去喂她。”
郭嬷嬷点点头,坐到了康康旁边逗他。
“今晚恐怕要劳烦嬷嬷在这外面的暖塌上凑合一晚了。”楚道:“没有找到别的床,也只这儿离里屋最近。”
郭嬷嬷应了一声,道:“不拘睡哪儿,这儿的天儿一点都不冷,便是打地铺也没什么。”
郭嬷嬷说着便望向了屋里的几个奴隶,问道:“他们不下去休息?”
“大概吧,会一直守在这儿。”筱雨回了一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的又想起什么,看向小男奴阿悛,问道:“之前我见你挨过鞭子,身上的鞭伤可上了药了?”
阿悛顿时面露感动之色,讷讷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过是两鞭子,没什么……”
筱雨皱眉,道:“嬷嬷,瞧瞧他后背,给他上点儿金疮药。”
郭嬷嬷应了一声,上前要解阿悛的长袍。阿悛顿时涨红了脸道:“嬷、嬷嬷,我自己来……”
郭嬷嬷笑话他:“男子汉大丈夫,害什么羞。”倒也让他自己解开了长袍。
后背上几道鞭痕很是显眼,除了今日新挨的鞭子,阿悛背上还有旧伤。
郭嬷嬷惊呼一声,筱雨随意地瞄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她搁下筷子,沉声问道:“你经常挨打?”
阿悛咬了咬唇,那中年女奴又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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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鸢公主来的时候,筱雨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首发}
她身后跟了一串人,手里都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置着的应当是他们待会儿要穿的“礼服”。
珂鸢公主向着楚和筱雨施了一礼,道:“圣父圣母,请更换上皇族礼服,一会儿随我前往中央大殿。”
珂鸢公主招了招手,奴隶们便鱼贯上前,弓着腰将托盘捧过头。
楚将他和筱雨的礼服拿了,问道:“和我一起来西岭的同伴们穿什么?”
“自然也是礼服。”
珂鸢公主答了一句,朝后挥手,又有奴隶走上前来。
但从外观上看,这些礼服与楚和筱雨所穿的礼服根本无法相比。
珂鸢公主顿了顿,道:“圣子也有专门的衣服。”
筱雨抱着康康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她不大愿意让康康穿一些半路上来的衣裳。
康康从出生到现在,还未曾穿过新衣。这当然不是楚和筱雨舍不得,而是婴儿肌肤细嫩,筱雨宁愿将自己贴身穿的里衣改做成小衣裳给康康穿。这样衣服即便有些边角毛躁的地方,也早就已经被筱雨给磨光滑了,康康穿在身上定然不会硌手。
现在让康康穿新衣裳,筱雨从内心上便有些抵触。
“能不穿吗?”筱雨直截了当地问道。
珂鸢公主回道:“圣母,圣子之衣,乃是雪蚕吐露的蚕丝所制,料子柔和,绝对不会伤害圣子圣体。”
珂鸢公主亲自接过身边奴隶捧上来的衣服,递到筱雨面前,道:“圣母可亲自查看。”
筱雨看向郭嬷嬷,郭嬷嬷点了点头,将衣服接了过来,仔细闻过摸过之后,对筱雨点点头道:“虽然再不知道雪蚕是何类蚕种,但这布料,的确很柔软舒服。”
筱雨这才点了点头,对珂鸢公主道:“公主稍候,我们先去换上衣裳。”
珂鸢公主含笑点头。
等所有人都换好了衣裳出来,珂鸢公主道:“圣父,圣母和圣子随我来,其余诸位请随他们到中央大殿。”
珂鸢公主点了点头,当前走了出去。
力莽和文木十分兴奋地摸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凑到楚身边,还上手摸了摸康康所穿的衣裳。
“真的是雪蚕丝啊……”文木惊艳地叹道:“雪蚕丝冬暖夏凉,只这么一件便不可估价,圣域之外无人能穿。能摸过雪蚕丝,这辈子都值了。”
力莽与有荣焉地点头,对楚道:“余初,你们先去中央大殿吧,我们会绕一段路过去。有些地方是不容许旁人走的。”
楚颔首,看向筱雨道:“走吧。”
筱雨点了点头,对慕容神医等人轻轻一笑,这才和楚跟上了珂鸢公主的步伐。
中央大殿此时已经热闹非凡,足有上千人聚集在中央大殿外的空地上,说话交谈声十分嘈杂,楚和筱雨隔得还较远时便能听见。
“大人们都已经到了。”珂鸢公主回头看了楚和筱雨一眼,道:“今日不仅是圣父圣母的接风宴,我王也会出席欢迎午宴,届时想必会宣布圣子的继任帝皇身份。”
筱雨抱着康康的手搂得紧了些。
她沉声问道:“珂鸢公主觉得,让一个婴孩儿为一国之国主帝皇,是否太过儿戏了些?”
珂鸢公主闻言讶异地一笑,道:“圣母无需有此忧虑。西岭国界之内,举国上下,皆要听从我王之令。我王言说圣子乃是下一任国主帝皇,经成佛柱训诫之后,圣子便是当之无愧的西岭帝皇。若有人反对,便是与佛祖相对,会受千钉万锤之刑。”
筱雨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她再次尝试着道:“康康并非完整的西岭血统。”
珂鸢公主又是一笑:“即便如此,圣子也是命定的帝皇之相。佛祖圣谕有说,我西岭会在圣子带领之下,迎来下一个文明,更会繁荣昌盛。佛祖圣谕,从未出过差错。”
筱雨顿时问道:“佛祖圣谕从何而来?”
“我王可与佛祖直接对话,佛祖圣谕,也只有我王能聆听圣讯。”
筱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绕到了西岭王的身上。
成为西岭帝皇,真的能与“佛祖”通话?
筱雨不想相信,但以往的种种,又让她不得不半信半疑。
宝晶公主所说的话一一都在被证实。
西岭到底有没有佛祖呢?
“圣父,圣母,请。”
珂鸢公主停了下来,指向一个地方。
楚和筱雨顿住脚步,朝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穿过这一条回廊,便能到中央大殿了。”珂鸢公主轻声说道:“请。”
回廊是架在半空之中的,走在这儿,往左一望便能看见空地上站着的一大片乌泱泱的人。
他们也穿着款式相同的礼服,长袍、束腰,头上还带着一个浅口小帽。上面镶嵌了玉饰,却不尽相同。筱雨猜测,这小帽应该是区别他们身份高低的一个标志。
见到楚等人走在回廊之上,空地上原本正在交谈的诸人都停了下来,纷纷对他们行注目礼,原本的交谈声也渐渐小了,直至最后,鸦雀无声。
珂鸢公主走得不疾不徐,楚和筱雨便让下面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绕过回廊,中央大殿伫立在了他们面前。
珂鸢公主请楚和筱雨先入殿,她跟在了后面。
玉阶之下的人踮脚望着,却是不敢踏上玉阶一步。
西岭王如昨日那般,已经在高座的椅子上坐定了。
玉芝王和兰树王依旧分列在他两边。
玉芝王对楚和筱雨微笑,兰树王脸上还是臭臭的,勉强挤出个笑来,瞧着也十分别扭。
西岭王缓缓站起身,走了下来。
他伸出手,对楚道:“让我抱抱圣子。”
楚伸手顿时将筱雨拦在了后面,筱雨也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康康。
西岭王顿了顿,收回手道:“我是圣子的曾祖父,如何抱不得他?”
“圣父。”珂鸢公主小声提醒道:“我王须得抱着圣子,在众大人面前宣布圣子身份,众大人方才会承认圣子继王之身份。圣父若是阻拦……”
珂鸢公主话虽然没说完,但其中的利害关系楚还是清楚了。
他望了望筱雨,轻吐了口气,道:“给他。”
筱雨咬了咬牙,小心地将康康交给了楚。
楚叮嘱西岭王道:“你可要抱稳了。”
西岭王不满地道:“我虽已老迈,却不至于连个婴孩儿都抱不稳当。”
西岭王稳稳地将康康抱在怀里,低头去看康康的脸,笑着逗弄了他一句,道:“我西岭百年难得一遇的帝皇星……是我的曾孙子!”
西岭王哈哈大笑了两句,然后急喘了几口气,道:“走吧……去见众大人。”
“我王!”
兰树王忍不住上前来,面上焦灼地道:“我王,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圣子出世虽有吉兆,但让圣子继帝皇之位,与佛祖谈话……恐怕太过草率。圣子年龄太幼,既不能执笔书写,又口不能言,如何能掌管西岭江山?为社稷之福,也理当选德才兼备之人继任帝皇之位,方为上策。”
玉芝王玩味地觑了兰树王一眼,轻轻笑了笑。
西岭王道:“上林奎琪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但他到底不是佛祖圣谕所指之子。”
西岭王咳了咳,说道:“将来,奎琪可为玉芝王,辅佐圣子。”
兰树王犹自不甘心,还待说什么,西岭王摇了摇头,道:“多说无益。”
兰树王狠狠地咬了咬牙,将手攥成了拳头。
“走吧。”西岭王看向楚道。
珂鸢公主示意楚和筱雨走在西岭王的一边,玉芝王自动走到了另一边。
兰树王虽是对此意见颇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中央大殿的殿门大敞开着,西岭王抱着康康停在了中间,往下望去,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高台上的他们。
西岭王闭着地动着,似乎是在念什么咒语。
筱雨一愣,心说难道这西岭王还真的能与佛祖通话不成?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正对着中央大殿的空地中间,众人纷纷退散开去,似乎有什么在逼迫着他们。
筱雨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那地面上,竟然在慢慢地往上升起一根粗壮的黑色大柱子,在日光的照耀下,那大柱子似乎还在反射着金属般的光芒。
黑柱还在缓缓上升,筱雨仰高了头,实在是受不了太阳光的直射,觉得眼睛太酸太累。
那大黑柱,竟是笔直地朝着上空的太阳在上升的,以至于大黑柱本身竟然没有阴影。
筱雨低下头,只看着冒起大黑柱的地面,仍能分辨得出,大黑柱还在缓缓上升。
“这是什么……”筱雨伸手遮着眼睛,问道。
“成佛柱。”
珂鸢公主轻声回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上一次的大人们见到,应该是我王即位的时候。”
终于,西岭王不再念念有词,大黑柱也停止了上升。
筱雨尝试着抬头望了望,只觉得这大黑柱子高耸入云。
“成佛柱……那么高,很多人都能看见吧?”筱雨呢喃了一句,觉得女奴所说的,成佛柱并非他们所能见这句话颇有歧义。
但珂鸢公主却道:“除了我们所在的这片地方,其余之处,见不到成佛柱。”
筱雨自己在心里理解了一下。
也就是说,成佛柱对他们来说,是“隐身”的。
这怎么可能!
筱雨不由惊愕地看向楚,发现楚也同样吃惊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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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王睁开了眼睛,看着那巨大的黑柱,似乎是陷入了沉思。(首发)
玉芝王恭敬地道:“我王,成佛柱已升,该取圣子之血了。”
筱雨顿时瞪大眼睛看向西岭王和玉芝王,眸中射出怒火:“圣子之血?你们要取康康的血!”
楚当即伸手要从西岭王怀里将康康抢回来,玉芝王伸手挡住,忙道:“圣父圣母不用担心,我王取圣子之血,也只眉心一滴足够,绝不会伤害圣子。”
“一滴也不行!”筱雨顿时要抢上去,兰树王伸手拽她,有些愠怒地道:“圣母这是做什么?若是不取圣子之血,佛祖也不会认可圣子为我西岭帝皇。仪式必要圣子之血才能完成,不然,今日岂非成为一个笑话?”
西岭王沉声道:“稍安勿躁。”
还不待楚和筱雨反应,西岭王的手便极快地从康康的眉心划过。
康康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皱了下眉。
西岭王已经抬起了头,道:“取血已成。”
楚和筱雨连忙朝康康的脸上望去。
康康的眉心的确有一颗小血珠,嫣红的颜色衬得他整张小脸越发雪嫩。
见康康脸上倒没有痛苦的表情,筱雨心里的痛方才减缓了些。
但她还是十分愤怒:“要取血怎么不早说!”
珂鸢公主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我们皆以为圣父圣母是知晓的……”
“知晓?我们并非西岭之人,西岭锁国日久,与外界几无往来,西岭种种风土人情我们都不知晓,更别提这什么仪式!”
筱雨愤怒地低吼了一句,楚揽住她,沉声问道:“接下来还有会有些什么过程,珂鸢公主可否告知?”
珂鸢公主低声回道:“圣父圣母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仪式,不会再对圣子有任何危害。”
筱雨狠狠地吐了口气,看向西岭王,道:“可以把儿子还给我了吧!”
玉芝王拦在筱雨对面,微笑着柔声劝阻道:“圣母不用担心,若是圣子已能行走,那么直至仪式结束,圣子都需待在我王身边。如今因为圣子年小,便只能由我王抱着。”
楚问道:“他抱着康康要做什么?”
“聆听佛祖圣训。”
玉芝王躬身鞠了个礼,那边西岭王已经抱着康康,缓缓地走下了玉阶,朝中大黑柱的步行而去。
筱雨抬着一只手挡着阳光,却仍旧觉得大黑柱周遭的光线太过刺眼。
筱雨咬了咬牙,喊道:“给康康遮着光,要是伤了眼睛怎么办!”
玉芝王似乎觉得筱雨多虑,却还是上前提醒了西岭王一句。西岭王动了动手,似乎是将康康侧着抱了,不让阳光直射她。
筱雨的心一直是提在半空中的,楚很明白她的担心,他也一样担心,目光紧锁在康康的身上,准备着一有不对就冲上去。
好在西岭王抱着康康走向大黑柱,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走到大黑柱面前,西岭王停了下来,伸手从康康的眉间抹下了小血珠,伸手涂抹在大黑柱上。
成佛柱看上去并没有太显著的变化,西岭王退了两步,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出人意料的情景出现了。
大黑柱竟然慢慢地开始顺时针旋转了起来。
大黑柱表面上有纹理清晰的沟壑,随着大黑柱的旋转而慢慢地整个显露了出来。上面的纹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幅的场景图画。
隔得虽然有些远,但筱雨视力极佳,还是能将之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漏刻在大黑柱上场景,表现的应该是西岭之地先民的生活。狩猎、种植、圈养,这些比较早期的人类朝代活动,皆有体现。
然后更多表现的,是西岭一些独特的仪式。
其中还有成佛柱的浇筑过程。
这么一根黑柱子,在当时无疑是十分浩大宏伟的工程。但就犹如金字塔到底是如何修建而成,如今仍旧不得而知一样,这根成佛柱如何修建,单凭成佛柱上几幅场景雕刻,无疑也是无法解惑的。
最后一幅场景,筱雨看得最认真。
成佛柱旁边站着一个头戴浅口小帽之人,他双手将一个婴儿高高举起。低于他一个身位下边跪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成佛柱上空高悬着一轮红日,与成佛柱互相辉映着,好比是被人举起的火把。
此时成佛柱已经旋转一圈完毕,筱雨眼尖地看到,红日之上有一个红点,正是康康眉间的血涂抹上去的。
随着成佛柱的缓慢旋转,空地之上的那些大人们全都跪了下来,手按在胸口,正在喃喃着什么。
筱雨看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楚,低声道:“从地底下升起的柱子……到底是什么?”
楚稳稳地握住筱雨的手,仍旧看着西岭王怀里的康康。
他回答道:“整个圣域境内,中央大殿是出于最高顶。成佛柱要是降下去,应该正好抵在中央大殿这空地的中间。唯一比较难以理解的就是让成佛柱上升的机括,那应该是技艺十分厉害的匠人才能做得出来的。”
楚顿了顿,道:“就好像我们进出绝人谷的机括一样。先人们的智慧或许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浅薄。年代久远,有些事情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祖先们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文明。”
筱雨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边厢,大黑柱也已经停止了转动。西岭王照着筱雨所看到的最后一幅场景,将康康缓缓地高高举起。
珂鸢公主在楚和筱雨身后拉了拉他们,轻声道:“圣父,圣母,请下跪。”
楚皱了皱眉头,放眼望去,的确除了他和筱雨,所有的人都已经匍匐跪在了地上。
楚想了想,背对着康康的放下蹲跪了下来。
大晋的传统,从来没有父跪子一说。楚怕这样会让康康折寿。
筱雨虽然不信这些,但楚既然这般做了,她便也学着楚的模样,背对着康康单膝跪下,时不时地回头,关切地看着康康的方向。
西岭王已经老迈了,筱雨怕他举着康康坚持不了多少时间。要是他手一抖,没将康康举稳当,将康康摔下来了可怎么办?
不过筱雨是杞人忧天了,西岭王抱着康康十分稳当,手臂竟然连晃动都没有晃动一下。
这般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西岭王才将康康慢慢地抱了下来,复又侧抱在了怀里。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今日,是我的西岭圣子聆听佛祖圣训之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那根成佛柱在,西岭王的声音十分响亮,还有着淡淡的回音。筱雨心想,大概成佛柱还有“扩音”的功效?
西岭王道:“圣子降生于我西岭国都,降生之日,红云满天,祥瑞出现。我西岭圣子,必将如佛祖圣谕所言,将西岭带入下一个文明,迎来更为繁荣之景!从今日起,圣子为我西岭储君,待我魂归佛祖左右之后,便为西岭帝皇,掌我西岭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千秋万代!”
下方的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站在西岭王左右的玉芝王和兰树王伸手在康康的头上轻轻一点。
随后下方的人依次排队,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康康的头上点着。
筱雨看得担心不已,回头问珂鸢公主:“所有人都要在康康的头上这般点一下吗?”
珂鸢公主点头说道:“大人们以此表达对圣子的祝福。”
“要是有人手劲大了,或者一个没注意,可会伤到康康?”筱雨紧跟着问道。
珂鸢公主笑道:“圣母放心,不会出现这等情况。若真伤到了圣子,可是大祸。”
筱雨想起珂鸢公主之前曾提过的“千钉万锤”之刑,顿时沉默。
上千人都要在康康额前轻点一下,所花费的时间自然有些长。
直到最后,康康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小脑袋开始左晃右晃,似乎是在找楚和筱雨。
筱雨猜测他肯定是饿了要吃奶,焦急地数着还有多少人这仪式才能结束。
终于,所有人都轻触过了康康的额头。
西岭王再次抱着康康面向着成佛柱,将康康的手抓了出来,贴在了成佛柱的表面。
一会儿后,成佛柱缓缓地旋转了回去。
筱雨耳尖地听到一声“嗑”的声音,便见到成佛柱缓慢地向着地面缩了回去。
所有人都手抚着胸口,埋着头,一副“恭送”的姿态。
等成佛柱完全消失在了地表,那一块地面又恢复如初。
西岭王抱着康康举了举。
玉芝王上前说道:“今日是为圣子双亲所设欢迎午宴,请各位大人稍候。”
说话间的功夫,奴隶们鱼贯而入,搬桌子抬椅子的,捧着器具的,井然有序地涌了进来。
西岭王抱着康康回来,筱雨第一时间从他怀里将康康接了过来。
她先仔细看了看康康脸色,觉得康康应该是竟饿又疲惫,便立马让珂鸢公主带她下去给康康喂奶。
兰树王在一旁道:“圣母,应当给圣子寻奶母才行。”
筱雨道:“我的孩子我自己喂养。”
兰树王撇了撇嘴,似乎对此颇有意见。
筱雨才不管她的意思,催促了珂鸢公主一句,抱着康康离开了中央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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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烈讨论着康康。(首发)
而作为康康的父亲,楚却陷入了给儿子取名的纠结当中。
筱雨让珂鸢公主将郭嬷嬷领了上来,让郭嬷嬷伺候着她用饭,等她都吃过了,楚还仍旧锁着眉头,艰难地思考着。
筱雨无奈地叹笑一声,道:“要我说,就给康康取名叫楚康算了。”
楚抬头“啊”了一声,道:“会不会太儿戏了?”
“儿戏吗?”筱雨笑道:“我觉得这名字还不错啊。更何况……”
筱雨顿了顿,道:“如今在西岭,楚这个姓,还不知道西岭皇族是否允许康康用。西岭的皇族贵族,名字都是家族姓再加上两个字,想必……”
筱雨话还没说完便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有人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楚也抬头望了过去,正朝他们走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筱雨暗暗疑惑,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人笑着行了上来,道:“弦客,和圣父、圣母、圣子见礼。”
楚顿了顿,方才回笑道:“原来是弦客大人。请。”
“请。”
弦客坐了下来,目光慈爱地看着筱雨怀里的康康,道:“今日仪式,圣子不哭不闹,着实不凡。”
“弦客大人过誉了。”楚和弦客寒暄起来。
筱雨心里暗道,怪不得她觉得这人又几分眼熟,原来他就是阿悛的父亲弦客大人……
单看这相貌就不难知道阿悛是他的儿子,但即使这样,他也不认阿悛。
皇族、贵族的亲情,凌驾在了身份地位之上,当真是淡薄得可怜。
筱雨不由的又开始同情起阿悛来。
“原来弦客大人是掌祭祀的祭司。”楚笑着拱了拱手道:“失敬,失敬。”
弦客笑道:“圣父过赞了,不过是个闲职,一年之中也只会有两次正经做事的时候。皇族中属我最悠闲。”
“弦客大人真谦虚。”楚笑了笑:“之前我们未曾来过西岭,对西岭诸事都不太熟悉,对这祭祀更是未曾听闻。如今弦客大人在此,少不得要同弦客大人请教一二。”
弦客摆手笑道:“圣父有话只需问,若以亲缘论,圣父还可称我一声叔叔。”
楚从善如流地称了一声叔叔,弦客面上便露出欣慰的表情来。
“祭祀么,也就是祭天神与地神二神。除此之外,就是帝皇即位和旧皇登西时,会举行比较大的祭祀仪式。”
祭天神地神之类的,大晋也有相似的祈福仪式,筱雨便并不怎么在意。如今西岭新皇确定,看西岭王那个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即将会举行的祭祀仪式,应该就是新旧帝皇交替时候的那种仪式。
于是筱雨便感兴趣地问道:“怎么个?”
弦客笑道:“首先要选定牺牲,随旧皇登西,为奴伺候。其次……”
“等一下!”筱雨蓦地出声打断弦客,确认道:“你方才说,要选定牺牲继续伺候旧皇?选的牺牲是……牛羊猪?”
弦客顿时笑了:“圣母既都说了,是要跟前伺候旧皇的,自然就不是牲畜了。”
“是要以……奴隶为牺牲?”筱雨脸黑了黑,沉声问道。
弦客理所当然地点头。
西岭有奴隶,整个西岭更像是个奴隶制社会。
从圣域的“神圣”地位,珂鸢公主所说的“千钉万锤”之刑,以及西岭中为官之人的身份,其实不难想象,西岭在大晋往前平稳发展的时候,已经处于长期的停滞不前的状态。
它的政治经济文化外交,都让人觉得是处在另一个世界,倒退回了起码几百年时间。
而在奴隶制社会,殉葬制度,便是最典型的一种文化象征。
在大晋其实也有殉葬的存在,譬如楚老公爷之前看上过墨香,想将她纳为小妾,在他死后让墨香给他殉葬。而筱雨觉得此举太残忍,是以给墨香指了明路,让墨香和咸宁帝产生了交集,也算是间接救了墨香一命。
但这种情况,在大晋可谓少之甚少。大晋早就废除了殉葬制。
让活人殉葬,无异于杀人。
楚也很排斥这一点,他看向弦客,问道:“不知到时会有多少奴隶成为牺牲?”
弦客想了想,道:“这,也要旧皇自己拟定。旧皇觉得自己功绩不大,无颜带太多人下去伺候的,给的数便也少些。相反,旧皇本身功绩很大,即便他不要太多牺牲,新皇也会下令让许多奴隶成为牺牲,陪伴旧皇。”
筱雨捏了捏拳头,道:“弦客大人,不知道我王可有提过,他想要多少牺牲?”
弦客顿时笑道:“我王并不铺张,他也只要了三千牺牲而已。”
三千……而已?!
筱雨几乎想破口大骂!
死他一个,就要三千人殉葬?!那楚老公爷死的时候还只要一个妙龄少女陪葬,岂不是真个宅心仁厚到了极点!
筱雨的愤怒楚看得分明,他一直便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这般将人命当做儿戏的行为,但凡有一点礼义廉耻的人,大概都会觉得太残忍。
但西岭之人显然已经对此司空见惯,弦客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们不会懂这是一种多么肮脏的“文明”。
筱雨深吸了口气,示意楚换一个话题。
再继续这个话题,筱雨怕自己会当场暴走。
正好这个时候康康醒了,他皱着小鼻子,眯着眼睛直盯着筱雨。
以往他在睡梦中这般醒来,然后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多半是他拉了或者是尿了。
筱雨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上有些湿。
方才她太愤怒,忽略掉了身上的不适。
筱雨忙将康康抱给了郭嬷嬷,让她带康康下去换衣裳。
一会儿后却是阿悛抱着康康回来。
远远的,阿悛见到弦客在楚那儿,便有些踟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来,低垂着头将康康抱给了筱雨。
弦客正说到什么高兴的地方,晃眼间朝阿悛望了一眼,脸上表情顿时有些不善。
“你怎么在这儿?”弦客眼中露出嫌弃和厌恶的情绪,全然没有父亲对儿子该有的疼惜。
筱雨轻轻蹙了眉,开口道:“弦客大人是说阿悛吗?他现在在我身边伺候。”
弦客顿时惊讶道:“在圣母面前伺候?”
筱雨点了点头。
弦客皱眉道:“圣母,他有些不吉利,圣母还是将他调往别处吧。”
弦客顿了顿,道:“更何况,我王登西之日,他是早已被选定要随我王而去的牺牲之一。”
筱雨顿时愣在当场,半晌后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弦客被筱雨这有些尖利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楚立刻打圆场,悄悄拉了筱雨一下,对弦客道:“叔叔,你这侄媳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别见笑。”
筱雨勉强稳定住情绪,扯了嘴角笑了笑,道:“我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所以有些吃惊……”
弦客松了口气,轻轻蹙起眉头,道:“圣母可别和他走得太近了,更别让他靠近圣子才是。”
筱雨敷衍地应了一声,对楚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带着康康下去了。”
楚点了点头,知道筱雨不耐烦这样的场合。他叮嘱道:“找个地方休息会儿,我一会儿来寻你。”
筱雨点了点头,唤上阿悛,道:“随我一起来。”
阿悛缩了缩脖子,大概是以为筱雨会就此将他撵走,面上显出了凄楚的情绪来。
筱雨抱着康康,一边走着一边问阿悛道:“郭嬷嬷人呢?”
“嬷嬷内急,正好遇上奴下……”阿悛诚惶诚恐地细声答道。
筱雨“嗯”了一声,道:“唤你姨母来。”
阿悛抿抿唇,泫然欲泣地低应了声。
筱雨看得直皱眉头,低声呵斥道:“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小男子汉了,有事没事,别动不动就哭鼻子!”
其实阿悛算得上是个坚强的孩子,只是他的生命一直都被威胁着,好不容易楚和筱雨愿意将他留在身边,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贵人。如今又要面临着被抛弃的厄运,即便是再坚强,阿悛也忍不住绝望了。
等阿悛将他的姨母女奴找来,筱雨已经又喂了康康一次奶,将她哄睡了。
阿悛的姨母跪在地上,她已经从阿悛处了解了筱雨唤她前来的前因后果,这会儿匍匐跪在筱雨面前,竟然是一副任人宰割的认命模样。
奴隶之所以只能为奴隶,大概也有这一个原因吧。
他们认命,即便生起过小小的反抗之心,一旦遇到挫折,便会将希望尽数熄灭。
筱雨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抬起头来回话。”
不待女奴开口,筱雨便道:“我问你,你让我救阿悛,是否早就知道阿悛已被选定为旧皇登西时的牺牲?”
女奴不敢抬头,颤着声道:“……是。”
筱雨又问道:“你没告诉我此事,那你打算怎么让阿悛逃过一劫?”
女奴哽咽道:“奴下、奴下是想着,等那一天来,让阿悛、让阿悛跟在圣父圣母身边。弦客大人身边的人自然不会……不会前来拉扯阿悛去牺牲器上……”
筱雨缓缓吐了口气:“如今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女奴便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一旁跪着的阿悛不由自主地哭出声来:“请圣母饶过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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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圣母姨母的,听起来还真是别扭。(首发)
筱雨心里叹了一声,想着真要论血缘,阿悛得叫楚一声堂兄,也得管她叫一声堂嫂。
就算不说别的,阿悛这身世,也足够可怜了。
“起来。”筱雨道:“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么?”
阿悛怔怔地停下了哭泣,从地上踉跄地爬站了起来。
已经如厕归来的郭嬷嬷候在一边,有些于心不忍地轻声道:“夫人,瞧着这姨侄二人也怪可怜的……”
“谁不可怜?旧皇殒命的时候,要跟着他一起死的三千个奴隶,谁不可怜?”
筱雨叹了一声,看向阿悛和他姨母,道:“弦客大人也知道阿悛现在跟在我身边的事情,他如果执意要让阿悛在旧皇登西的时候去送死,这时间也足够他办好这件事了。”
筱雨顿了顿,问阿悛的姨母道:“弦客大人为什么这么厌恶阿悛?就因为他的母亲是个奴隶?”
阿悛的姨母点头,凄婉地道:“弦客大人最重血统,根本容不得阿悛……”
筱雨抿了抿唇,道:“那他怎么不在阿悛出生的时候就把他给掐死?”
“弦客大人说,阿悛总活不过十四岁,也不用多此一举……”
阿悛姨母抹了抹泪,道:“离阿悛十四岁也不过只有两月时间,奴下还以为贵人一说,已经与阿悛无缘,没想到圣父圣母会带着圣子入圣域……”
“等会儿……”筱雨抬手打断她,迟疑地道:“你说……阿悛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四岁?”
阿悛姨母茫然地点头,不明白为什么筱雨会在意这个。
筱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悛。
“我瞧着你只有十二岁顶多十三岁,没想到你竟然要满十四岁了……”筱雨有些难受地道:“你这些年都受了多少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却……”
阿悛低垂着头不出声。
他的姨母叩头求筱雨道:“圣母,求圣母救救阿悛,救救阿悛……”
筱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弦客大人说阿悛活不过十四岁,除非有贵人相助。而现在弦客大人又说阿悛被选定成为旧皇登西时的牺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旧皇登西的时候,阿悛就一定会死……这岂不是预言了,旧皇登西,也就在这两个月里了?”
阿悛姨母显然没有想过这么多,现在一听筱雨推算起来,顿时手脚冰凉,匍匐在地讷讷不成言。
阿悛也是怔忡地愣在原地。
筱雨看向他,道:“你说呢?”
阿悛咽了咽口水,方才低声道:“圣母说的……有道理……”
更直白的话,阿悛是说不出来了。
筱雨看向郭嬷嬷,郭嬷嬷也点头,表示筱雨方才的推算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怪了……”
筱雨问阿悛姨母道:“弦客大人说阿悛活不过十四岁,是在他出生的时候说的吗?”
阿悛姨母点头,哆嗦着嘴回道:“是,是在阿悛出生的时候,弦客大人说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筱雨继续问道:“是他算出来的吗?”
“弦客大人掌管祭祀之事,这等命算之法,他也会的。”阿悛姨母哽了哽,道:“尤其,阿悛还是他的血脉,弦客大人更能清楚算出他的寿数。因此弦客大人方才说阿悛是被佛祖抛弃的短寿之人。”
“真是一派胡言!”
筱雨忍不住想爆一句粗口。
算命一说,虽然也是有些依据的,但筱雨却从未觉得就应当以这种命相之说来断定一个人的一生。
阿悛乃是弦客的亲生子,弦客竟然也能以这样荒诞无稽的理由,硬生生地将他推上“牺牲”的位置。
以人为牲,何等野蛮!
阿悛姨母苦求筱雨道:“圣母,除了圣父和圣母,再没有人能救阿悛……”
她泪流满面地苦求着,大有筱雨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的意思。
要救一个奴隶,对高高在上的皇族和贵族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阿悛姨母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寄托在了筱雨身上,筱雨又怎么能忍得下心拒绝。
筱雨轻叹了一声,道:“我会想办法。”
她只能答应这么一句。
阿悛的身份特殊,如果阿悛不过是个普通奴隶,或许筱雨提一句,阿悛就能保住性命。
但既然弦客已经知道阿悛是在她身边伺候的,说不定会特意吩咐人将阿悛带走也说不一定。
何况,单救阿悛一个人,筱雨也有些膈应。
阿悛的命是命,其他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奴隶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如果可能的话,这殉葬之制,也该废除才是。
阿悛姨母还得做事,千恩万谢地一路叩着头离开了。筱雨让她起来,她也不听。
阿悛鼻头红红的,他站在筱雨一边,眼中还挂着晶莹的泪花。
筱雨望向他,道:“你姨母千方百计都要把你救下,你总也要争气一些,至少不要成日伤春悲秋哭鼻子。”
筱雨顿了顿,道:“你也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与其哭泣,倒不如动你的脑子,用你的智慧,想方设法度过难关。我能救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你的一生,该你负责。”
阿悛沉默地看向了筱雨,吸了吸鼻,道:“圣母……姨母她也在殉葬名单里。圣母能不能……把姨母也救出来?”
筱雨一愣。
她没想到阿悛姨母竟然也是那三千人之一。
阿悛姨母一点都没提起此事。
筱雨想了想,不由又是一声叹息。
没多久,楚便从午宴上退了下来。
筱雨将阿悛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楚点头道:“你走之后,弦客也跟我说了会儿话。”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说阿悛不大吉利,让阿悛不要近我们的身。”
筱雨撇了撇嘴:“他说不吉利就不吉利啊?我还觉得他不吉利呢,做什么祭祀……跟死人、死动物打交道。”
楚无奈地笑了笑,道:“撇开其他来说,他还算是挺温和的一个人。”
“看他对阿悛的态度,我就对他没办法产生好感。”
筱雨叹了一声,犹豫片刻后道:“你说,要是那弦客所说的真的成了真,西岭王岂不是就要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过世?西岭的天……到时候会不会变?”
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新旧势力交替,应该会有变吧。”
楚静静地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吭声。
半晌之后,筱雨方才低低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今进入西岭,与咸宁帝那边已经完全没有了沟通联系。大晋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格局,筱雨还一直悬在心上秦晨风还在战场上呢,他也怕秦晨风有什么闪失。
影卫头领自从上次筱雨抢白了他之后,他便再没多过话。或许他心里对筱雨有所不满,但筱雨也管不了。
来西岭是迫于无奈的选择,筱雨没有那么严重的忠君爱国之思想,在她看来,西岭也好,大晋也好,本就该是一家。
在西岭,首先要做到的一点就是要保住性命。
要是连性命都丢了,还谈什么做事?
他们现在是深入龙潭虎穴,瞧着好像在西岭被人捧得很高,但他们势单力薄。
若是西岭王死去,任何在西岭有点权势的人想要对他们下黑手,筱雨敢说,他们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就以两月时间为限,至少要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势力。这样即便西岭王突然溘然长逝,他们也能有所依仗,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发生,也能给自己一个缓冲和反应的时间。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好过到时候坐以待毙。
筱雨的想法便是楚的想法,他们夫妻俩总是会机缘巧合地想到一处去。
楚点头道:“今日午宴是一个很好的结交西岭大人物的机会,我待会儿再回去,和他们说说话,聊聊天,看看有谁可以成为我们的同盟。”
筱雨也颔首道:“我也去。西岭的贵族女人也能成为大人,在圣域中做事,我也可以和那些贵族女人交流交流,看看她们有些什么样的想法。”
楚叹了一声,拉住筱雨的手轻轻摩挲着。半晌后他道:“你本该是在坐月子的时候,却得不着休息……要是累着了,落下后遗症可怎么办?”
筱雨顿时笑道:“怕什么?前辈那儿有给滋养身体的药,我自己也很小心,全身上下也都包裹得十分严实,绝对不会让风吹着我。左右都有人伺候着,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筱雨话虽然这样说,但楚还是觉得让她受累了。
他轻轻将筱雨拥在了怀里,和她交颈温存了一会儿,方才将她放开,道:“我们一起过去。”
筱雨点点头道:“好。”
顿了顿,她朝外招呼了阿悛一声,待阿悛进来后,筱雨道:“阿悛,在这儿和郭嬷嬷一起好好看着康康。要是康康醒了,他神情轻松,你就陪着他玩儿就好。他要是表现出了烦躁的情绪,你再把他抱到中央大殿上来。知道了吗?”
阿悛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筱雨颔首,对楚道:“走吧。”
楚搂住筱雨,二人朝门外走了去。
楚忽然笑着对筱雨道:“我觉得你想的那个名字,还挺不错的。”
“什么名字?”筱雨茫然地反问了一句,然后顿时笑道:“楚康吗?嗯,挺好的。”
“就叫这个名字吧。”楚道:“待我们回大晋,再让父亲改掉。”
“好。”筱雨轻轻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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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筱雨的问话,阿悛看上去显得有些紧张。
他很明显地想了一会儿,大概暗暗还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回道:“圣医……圣医医术很、很高明……就是,就是有些、可怕……”
阿悛看了看筱雨的脸色,见她没有露出别样的表情来,方才松了一口气一半,继续说道:“我也只见过圣医次,每次姨母都把我拉开,不让我和圣医太接近。姨母说圣医很可怕,让我不要靠近他。”
筱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其实你也不怎么了解圣医了?”
阿悛点点头。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筱雨对阿悛柔声说了一句,见他出去了,方才又对慕容神医道:“看来那圣医的确有些可怕。”
慕容神医点头道:“我更觉得,他大概是这些年杀了不少人的缘故,所以有些杀人上瘾了。”
慕容神医顿了顿,道:“在我拒绝他要和我斗医的要求之后,他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和我聊了起来,说起了一些听上去颇为惨无人道的事情……具体的我便不和你细说了,免得你心生恶感,吃不下饭。”
慕容神医道:“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留他在圣域里。说实话,我觉得他有些危险,他的精神状态,比那些抽用了福寿膏的人还可怕。”
筱雨轻声道:“是不是他杀了太多的人,他已经麻木了?”
“麻木?”慕容神医摇头:“不是。他跟我说,他还在一直探索人身体的秘密。”
慕容神医抿了抿唇:“他在研究,人可以有多少种死法,什么样的死法,是最痛苦的,什么样的死法,是最轻松的。他也有同我描述过种死法的场景,我实在听不下去。”
筱雨皱着眉头:“他拿活人做实验?”
“奴隶。”
慕容神医点头:“我后来问过力莽小子,他说在圣医手上丢掉性命的奴隶,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简直荒唐!”筱雨顿时咬牙道:“他这样的行为,西岭皇室也默许?”
“奴隶的命不值钱,死了一个,补上就是。”慕容神医叹道:“对他们这些皇族贵族来说,奴隶就相当于牲口。”
奴隶制社会本就是这样,否则这种文明也不会被抛下,转而被封建制所取代。
只是筱雨对奴隶制的了解,多半都是从籍中得到的。这般正面面对血淋淋的奴隶社会现实,让她有些反胃。
“好了,你别多想。”慕容神医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道:“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让你难受的。我只是想提醒你,说不定这圣域中,像那圣医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你和楚小子可不能掉以轻心。”
筱雨点点头,顿了顿,他看向慕容神医问道:“前辈,昨日那仪式,你也应该是看到了的吧?”
慕容神医点头。
“那前辈可有看到西岭王的面容?”
“西岭帝皇的面容吗?”慕容神医想了想,点头道:“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看到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筱雨忙前倾了些身子,道:“那前辈可有注意到他的面色?照前辈看来,西岭王还能活多长时间?”
慕容神医摸了摸下巴,道:“单从那天他的表现来看的话……他应该活不长了。”
“是吗……”筱雨喃喃了一句,道:“可是那日他举起康康也坚持了好一会儿,以他这个年纪,应该算是比较好的状态了吧?”
“一时的好状态算得了什么。”慕容神医道:“他印堂微微发黑,双眼周遭有灰败之色,那是命终的前兆。”
慕容神医想了想,道:“要我估算的话,他顶多还能活两个月吧。”
筱雨一惊。
慕容神医说的,和他们所拟定的时间多么吻合!
“会不会……多活一会儿呢?”筱雨追问道。
“谁知道呢。”慕容神医道:“他可能还能再撑一阵子,也可能下一刻就归西。生命无常,这些都是无法预计的。”
慕容神医笑了一句:“不过以他这个年纪,就算现在死,也算是寿终就寝了。”
筱雨点了点头,轻声叹了一句。
“有什么可叹的?”慕容神医奇怪地道:“西岭王要是死了,你儿子又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到时候整个西岭都要听你儿子的。你儿子现在又不能理事,自然要你和楚小子来主持大局。到时候西岭不还是你们的天下?”
慕容神医说到这儿顿时笑了起来:“这般一说,我也算跟着沾了点儿光。”
筱雨有些哭笑不得。
她摇了摇头,道:“前辈,这事哪有这么简单。现在我和楚都还没能在西岭站稳脚跟,西岭王一死,难保不会有贵族见康康太小,生出些别的心思来。到时候我和楚岂不是只有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份?”
筱雨说的,慕容神医还真没想到。
他摸了摸下巴,道:“仔细一想,你这说得倒也的确有两分道理。”
他顿了顿,问道:“那现在你们怎么办?”
筱雨轻轻皱了皱眉,问道:“前辈,你不与圣医斗医,是因与他的医道观念不同。那……要是真与圣医斗医术,你觉得你们胜败的比率是多少?”
慕容神医有些不高兴筱雨这般问,他觉得圣医哪方面都不如他。
但他还是想了想,回道:“单论医术的话,我比他的胜率应该是七比三。”
慕容神医对自己的自信还是很大的。
筱雨便笑了笑,道:“那,如果是前辈出手,可否帮西岭王续命?”
“续命?”慕容神医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要让西岭王多活些日子,好让你们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西岭站稳脚跟?”
筱雨点头,道:“前辈也知道,我们在西岭算得上是孤军奋战了。如果时间太短,连西岭最主要的势力恐怕都分析不完全。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西岭王仍活在世上一日,我们就相对安全很多。但西岭王一旦归西,各怀心思的人会将圣域变成个什么样的局面,就很难说了。”
慕容神医想了想,道:“我可以试试,但你也别报太大希望。我虽然认为,人的命运是可以自己选择的,但寿数这种事,还真是天注定的。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西岭王要是大限已到,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留不住他的性命,更别说我一个小小凡人。”
筱雨点了点头,心里却嘀咕,那她死而重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她阳寿未尽,老天爷补给她一段新的人生?
甩开脑海中的思绪,筱雨看向慕容神医,道:“那前辈等我的消息,我会尽快同西岭王提此事。”
慕容神医点了点头。
会来得很快。
西岭王说要看圣子,让人带圣子过去。
筱雨将楚要她静养的命令抛之脑后,十分积极地抱着康康去了中央大殿。
还是在见到宝晶公主那日所在的西岭王的居室。
西岭王要抱康康,筱雨没反对,看着康康落到了他的怀抱里。
大概是对筱雨今天如此配合感到高兴,西岭王对筱雨也露出了笑脸,让她坐下。
西岭王逗弄着康康,康康却乎没给他一个正脸。
西岭王喜欢康康是事实,但筱雨猜测,应该不是基于血缘如果是基于血缘,西岭王对楚这个孙子也不见得有多热情。
他对康康这般看重,大概是因为康康的命格吧。
西岭王逗弄了康康一会儿,开口问筱雨道:“圣子的父亲呢?”
筱雨心里微微梗了一下,面色却不变,道:“初来圣域,他觉得一切都很新鲜,所以让人带他看看圣域风景去了。”
西岭王点头道:“今后你们都要住在圣域,提前熟悉圣域也是应当的。”
西岭王顿了顿,又问道:“与你们一起来的人,你们可有了安排?”
筱雨一愣,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这话……是何意?”
“在圣域里住着的,除了皇族贵族,便是奴隶。他们久住在圣域,并不合适。”
西岭王淡淡地道:“我的意见是,在国都辟一处宅子给他们,让他们在那儿安定下来。当然,他们想要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一路跟着你们过来,这也算是给他们的回报。又或者”
西岭王看向筱雨:“他们本是伺候你们的仆人,把他们看做奴隶,也是可行的。”
筱雨抿了抿唇,道:“我王,他们是同我们一路行来的伙伴,再如何,也不该将他们视作奴隶。”
“那就辟一处宅院吧。”
西岭王淡淡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低低咳嗽了起来。
筱雨上前去将康康抱了回来,憋了憋心里的气,还是提及了她来这儿的正事。
筱雨道:“我王瞧着似乎身体不大舒服,不知道可有看过大夫?”
西岭王缓了缓,方才回道:“圣医瞧过了,也只能吃点儿滋补的药吊着命。”
说着西岭王便看向康康,无比庆幸地道:“好在我活着的时候,圣子能来我身边。”
筱雨微微低头,道:“西岭的大夫只能给我王续命,我王要不要尝试着,让大晋的大夫给您瞧瞧?兴许会有额外的收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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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怕死的,西岭王也不例外。
听到筱雨这般建议,西岭王立刻就动了心,道:“你那儿有大晋的大夫?”
筱雨自然是点头,道:“同我们一起来的有一位慕容大夫,他医术卓绝,不如让他来给您瞧瞧?”
西岭王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道:“让他来看看吧。”
慕容神医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听到人请他进去,当即便从容不迫地行了进去。
慕容神医算得上是个“方外之人”,他既不受大晋皇帝的统治,也不会受西岭帝皇的使唤。见到西岭王,他也就是淡淡行了个礼,当做打招呼。
西岭王倒是不以为意,他说:“大晋有很多能人异士,这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位慕容先生……看上去是不是有些太年轻了?”
慕容神医自言他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表面上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瞧着的确年轻。
慕容神医笑了声,道:“要说岁数的话,我也就比你矮一辈。”
筱雨在一边提醒道:“慕容先生已经五十岁上了。”
西岭王顿时睁大了眼,有些不信。
“慕容先生有五十岁年纪了?”西岭王向慕容神医确认道。
慕容神医颔首,道:“也就是比旁人要年轻一些而已。”
“何止是一些!”西岭王顿时朝慕容神医的方向前倾了些身体,眼中闪耀着渴望:“慕容先生当真是驻颜有术啊!不知道慕容先生可是用了什么秘方?能不能使人返老还童?”
慕容神医立刻笑了起来,道:“驻颜有术不敢当,秘方我是没有的,不过返老孩童的药物,有是有,配起来麻烦。”
西岭王当即表示,他不怕麻烦,需要什么材料,让慕容神医只管说。
慕容神医道:“西岭奇花异草很多,听闻圣医也是医术高超。想要返老还童,王怎么不去寻圣医给你配药?”
西岭王摇了摇头,道:“圣医虽医术高绝,但此等医术,他也未必能懂。”
慕容神医点了点头,道:“返老还童,就如人死而复生一般,有违天道阴阳。若真做了返老还童之药,恐怕随之而来会有天罚。”
筱雨愣了愣。
前半句话,筱雨还能信。自然发展自有它的规律,慕容神医是十分遵循天道阴阳的。
但后半句……不像是慕容神医能说出的话。
什么天罚,慕容神医对这个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筱雨闹不明白,慕容神医怎么会说这么一句。
正想着,他注意到慕容神医暗暗冲她眨了眨眼睛。
筱雨顿时领会到,这是慕容神医故意的。
筱雨立刻看向了西岭王,
果然,西岭王脸上现出了犹豫。
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将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慕容神医没有让西岭王“返老还童”,却还是赢得了西岭王对他医术的信任。
西岭王放心地伸出了手,让慕容神医把脉。
“要说你们大晋,这个望闻问切的水平的确很让人惊叹。”
西岭王一边看着慕容神医搭在他腕上的手,一边说道:“搭在手腕上,除了能感知到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之外,还能觉出什么别的感觉来?这真是门大学问。”
慕容神医凝神把脉,筱雨笑着接过话道:“摸脉也需要积累经验的。摸脉搏多了,自然能感觉得到,人和人的脉搏也都不尽相同。有的人脉搏跳动平稳,有的人却急躁,要么就稍显得慢。脉的沉浮也有不同。脉象不一样,人的身体状况自然也不一样。”
西岭王笑着说道:“当初我在大晋,也听过这些论调。不过,这么些年我也没弄明白到底哪有不一样,也不指望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能明白。”
说话间的功夫,慕容神医已经撤回了手。
西岭王殷切地看着他,问道:“慕容先生,我的身体怎么样?”
慕容神医笑道:“王你还是老当益壮啊。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强壮的身体,也实在不多了。”
人都喜欢被人夸身体好,西岭王听了这话自然也是喜上眉梢。
“不过到底也是上了年纪,老人家有的毛病,你多多少少也有。”
慕容神医接着却是说道:“想要再活得长久些,恐怕也要下一番功夫。”
西岭王立刻道:“需要做什么,先生只管说。”
慕容神医摇了摇头,道:“药方暂时还不能开,我得先回去想一想。我需要一天的时间斟酌一下。”
西岭王有些不满,脸上便带了些情绪出来。
筱雨笑道:“我王,慕容先生斟酌药方谨慎,是他做事的一贯态度。”
西岭王从鼻子里恒了哼,道:“我知道,他医术卓绝,不过写个药方,也需要一天时间?以前在大晋,我看那些人去看病,大晋的大夫当场就能将药方开出来。”
“您和普通人自然是不一样的,开个药方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啊。”
筱雨拍着西岭王的马屁,自己心里也觉得有些恶心了。
但这种话西岭王是喜欢听的,当即便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问筱雨道:“宝晶说,她的四肢是被大晋皇帝挑断了手筋脚筋,才成如今这模样的。圣医说她有一只胳膊倒是被人给治好了,是慕容先生治好的吗?”
筱雨愣了一下,带了点儿试探的意味回道:“的确是慕容先生。”
筱雨有些担心宝晶公主将绝人谷的事情告诉西岭王,不过看西岭王的神情,他应该是不知道绝人谷的存在的。
不然的话,他应该早就要见慕容神医了。
也不知道是宝晶公主隐了那一段没说,还是她说了西岭王却没怎么在意。
就筱雨的理解上来看,西岭到大晋是有很多的“秘密”通道的。不过这其中不包括绝人谷,所以宝晶公主方才对绝人谷的存在感到吃惊。
筱雨倾向于,宝晶公主没有将绝人谷的事情告诉西岭王这一个解释。
西岭王看向慕容神医,问道:“慕容先生既然已经治好了宝晶一只胳膊,那另一只胳膊两条腿……先生为什么不治呢?”
筱雨正要开口替慕容神医解释,慕容神医却抢先开口了。
慕容神医道:“治病救人,本是做大夫的职责,可是那名为宝晶的公主着实是有些惹人厌。治好她一只胳膊已属勉强。”
顿了顿,慕容神医道:“再者她的伤也的确托了些时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好的。我们一路赶路,也没多余的精力替她治伤。”
西岭王略有些不满,道:“那现在慕容先生可能给宝晶治伤?”
“不是还有圣医在吗?”
“咳咳……”西岭王咳了咳,大概是不想承认圣医的医术不及慕容神医。
西岭王道:“先生既然治了个开头,不如收尾的治疗,也由先生来做吧。”
慕容神医摇头,道:“她的伤拖了太久,我治不了。就是那只治好的胳膊,也是极其幸运才治好的。”
西岭王不信。
慕容神医道:“我不是神灵,只是凡人,能力有限。我听说西岭帝皇是可以与佛祖对话的?要是执意想要治好她,倒是可以尝试着请佛祖帮忙。”
西岭王道:“佛祖怎么会管这等小事。”
他摆了摆手道:“既然治不好,那就不治了。”
慕容神医站了起来,道:“那我先就下去斟酌一下药方,待药方子确定了,再看看西岭有没有我所需要的这些药材。”
西岭王道:“先生需要什么只管提,大晋的药材,我西岭还是收有一些的。”
慕容神医点点头,筱雨也站了起身,道:“快要到午饭时间了,我王,我带康康回去了,他吃了奶还要午睡。”
西岭王点了点头,道:“等圣子醒了,你再让人带他过来。”
顿了顿,西岭王道:“圣子的名字,你们做父母的打算一直将‘康康’这个名字叫下去不成?我西岭将来的圣皇,怎么能叫这样普通的名字。”
筱雨顿了顿,道:“康康的大名已经取好了,叫做楚康。”
“圣楚康?”西岭王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楚”字。
“不管是圣子也好,圣子的父亲也好,都不是楚家的骨血。多一个楚字横在中间,听起来怪别扭的。”
筱雨暗暗腹诽,她觉得姓“圣”还更别扭呢。
“行了,暂时先这么叫着吧。楚半山帮我养了十年儿子孙子,取他的姓倒也说得过去。”
筱雨抱着康康没吱声。
慕容神医先行离开了中央大殿,筱雨待西岭王又说了句,方才行礼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碰到陌大人,筱雨和她闲聊了句,陌大人见到跟在筱雨身后的阿悛,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
回到寝居处,筱雨问慕容神医道:“前辈,西岭王的脉象如何?”
慕容神医在西岭王面前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夸了他一句老当益壮。
不过那种说辞太过明显,筱雨是肯定不相信的。
“说实话,不怎么好。”
慕容神医直言道:“毕竟是上了年纪,身体各处脏器都有些问题。瞧着他表面上和正常的老人没两样,但实际上,他虽是都有猝死的可能。”
筱雨顿时屏住呼吸:“能预防吗?”
“希望不大。”慕容神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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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初霁在绘制地图,楚仍旧在努力加强与各贵族长老之间的沟通。
筱雨的任务也比较重要。
她让郭嬷嬷去请了陌大人。
避开了旁人,筱雨请了陌大人落座。
筱雨对陌大人很有好感,陌大人也将筱雨引为知己。
“圣母寻我来,可是有事要吩咐?”陌大人笑问道。
筱雨笑道:“没有什么事。寻大人来,难道就不能是单纯的想和大人聊聊天?”
陌大人当即道:“自然可以,不知道圣母想要聊什么?”
话题不能切入地太早太急,要是这样的话,目的性就太强了。
筱雨笑着请陌大人饮茶,一边道:“上次和大人还没聊个尽兴,今日我精神挺好,便寻大人聊聊天,也不拘聊什么。”
女人的话题,绕不开丈夫孩子,从这一处下手,陌大人很快就和筱雨热切地聊了起来。
这期间阿悛前来斟过一次茶。
陌大人望着阿悛离开,看向筱雨问道:“圣母还打算一直将那孩子带着身边吗?”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
陌大人叹道:“这孩子已经被选为了到时候会为我王殉葬的牲人,圣母还让他继续在身边伺候,可是想要救他一条性命?”
筱雨笑了笑,并没有回到陌大人这个问题,倒是问她道:“大人,可是弦客大人寻你说此事了?”
“这倒没有,不过上次遇到弦客大人时,他有提过一次。”
陌大人顿了顿:“阿悛那孩子的确无辜,但弦客大人既然有所吩咐,我也不敢不从。”
筱雨喝了口水,轻声说道:“陌大人,若是我执意不将阿悛交出来,会怎么样?”
“啊?”陌大人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筱雨,想了想道:“之前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例子,毕竟不过只是个奴隶,谁又会在乎一个奴隶的死活。不过……”
陌大人轻声道:“若是圣母坚持不让阿悛那孩子成为牲人,阿悛应该能保住一条性命。但……”
“但保住了他的性命,就会多一个奴隶代他成为牲人,对吗?”
筱雨轻声问道。
陌大人面有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王若是定员,执意要三千人陪葬,数目自然不能有误。”
筱雨缓缓吐出一口气:“西岭史上,就没有不用奴隶殉葬的帝皇吗?”
“没有。”陌大人回道:“最少的,也有一百人殉葬。那一年西岭天灾不断,帝皇自认德行有亏。”
筱雨心里暗骂,现在这个西岭王更是德行有亏他害大晋百姓,就是大罪!
“阿悛的事,我会斟酌。”筱雨忍了忍气,对陌大人道:“若是弦客大人问起,只管让他来找我要说法。”
陌大人叹道:“阿悛能得圣母相护,也是他的福气。他本就有西岭血统,自当不该这般殉葬。西岭史上虽然也有皇族殉葬的例子,但多半都是犯了大错的,这样的孩子……太残忍了些。”
这并不关乎是否犯罪,这是制度的问题。难道换个垂垂老者殉葬就不残忍了吗?筱雨并不这么觉得。
筱雨和陌大人之间展开话题就是从西岭的葬制开始的,聊到这个也十分顺理成章。
筱雨就势提到了西岭王登西的事情。
“随我们一起来西岭的人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前日他去给我王诊过脉。”筱雨提到了当日的事情。
陌大人点头笑道:“这件事我也知道,那位医者第一次去中央大殿的时候,我还碰到过你们。医者走在前,圣母在后。”
筱雨笑道:“没错,就是那次。”
“最近那位医者每日都会去中央大殿,请我王喝药。我王昨日还曾提到,说医者医术卓绝,对医者甚为夸赞呢。”
“比起圣医来,可能还要差些吧。”
筱雨微微垂了垂眼,陌大人却是顿了顿,方才道:“若要我说,医者的医术应当远远在圣医之上。”
筱雨不置可否。
“我王的身体,这两日是否有些起色?”筱雨笑问道。
陌大人点头:“我王会对医者倍加称赞,自然是因为医者所制的药对他的身体有极大助益。”
“哎。”
筱雨便故作叹了一声。
“圣母缘何叹息?”陌大人奇怪地问道。
“我王身体是否好转,单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的。”筱雨摇了摇头:“但是,其实也不真是如此。慕容先生诊脉后不敢将真正的情况说给我王听,怕他遭受打击。”
陌大人顿时一惊:“圣母的意思是……我王的身体并不好?”
“我王无病无灾,但架不住老迈。”筱雨言道:“若是生了病,圣医自然也能治。圣医既然不能治,恐怕也是真的没办法挽救了。慕容先生也不过只是减轻我王的痛苦罢了。”
筱雨顿了顿,道:“这种感受我们可能还无法体会,待我们也老了,兴许就知道这种感觉了。”
陌大人顿时轻叹一声。
“可是……”她望向筱雨:“医者自然是没有和别人说,大概也只有圣父圣母知道。但圣母,为何却要告诉我呢?”
筱雨顿时笑道:“你是统管整个圣域内部的‘大管家’,我王的饮食起居也会经过你手。你知道这件事,心里也能有些底。”
筱雨叹笑道:“慕容先生说,虽然是在减轻我王的痛苦,但也并不能替我王延续生命。之前圣医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我王……也快要登西前去陪同佛祖了。”
陌大人轻轻点头,感激道:“多谢圣母转告我这件事,今后我会更加注意我王的身体情况。”
筱雨道:“陌大人不用这般说,要说起来,我还是希望我王能够多活一些时间的。”
筱雨看向陌大人道:“毕竟,这样的话,那些奴隶也能多活一些时间了。”
陌大人有些难过,抽了抽鼻子,道:“圣母仁慈,也是我西岭之福。”
筱雨低了低头,叹道:“其实说起来,也并非只有这么一个原因。我也还有些私心。”
筱雨用饱含信任的眼神望着陌大人,轻声道:“我王能活一日,我们的日子也能过得相对平静一日。圣子年纪还小,要是我王登西之后,他便坐上西岭帝皇之位,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陌大人张了张口,不待她出声宽慰,筱雨便紧接着说道:“毕竟我们是从异国而来,圣子的血统也并不那么纯正。要是有人以此做文章,在我王登西之后,质疑圣子承继帝皇之位的资格,我们恐怕无从抵挡。”
“……不会的,圣母不用焦虑。”陌大人柔声道:“圣子乃是我王在世时,通过成佛柱与佛祖言谈,定了的帝皇之身,帝皇之位只能由圣子端坐,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话虽是这般说,但我却始终不能放下戒心。”
筱雨轻声道:“大晋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陌大人不这般想,不代表所有的西岭人都不这般想。”
筱雨说到这儿,忽然站起身,转移到陌大人的深浅,双膝跪坐了下来。
这也不能完全算是向陌大人下跪。因为西岭似乎还保持着先秦时代的利益,大家多半都是席地而坐,跪坐便也成为了西岭人惯有的姿势。
但筱雨这一举动却是让陌大人吃了一大惊。
她也赶紧站了起来,和筱雨面对面跪坐着,伸手要去扶筱雨,慌乱地道:“圣母这是做什么?”言语和行为中有不解和慌乱。
筱雨按住她的手,面色严肃地看着她,道:“陌大人,在大晋,跪天跪地跪父母,下跪是一种极为郑重严肃的请求。今日我有一件事要请陌大人答应,向陌大人下跪,以显示我的诚意。”
陌大人略有动容,忙道:“圣母有什么吩咐只管提便是,何苦下跪……但凡我能做到的,自然都会做……”
“陌大人先听我说。”
筱雨仍旧面色严肃,一本正经。
“陌大人也是母亲,自然也知道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圣子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打从他出生,不管他将来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首先都是我的儿子。”
陌大人连连点头。
筱雨道:“之前和陌大人说的那些猜测,您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王登西,想必也就在一两年之内了,我若是不未雨绸缪,将来若有人对我儿子不利,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陌大人额上微微出了汗:“圣母要我做什么,您直说便是。但凡我能做到的……”
“我自然不是为难大人之人。”筱雨淡淡地轻笑了一声,道:“我请求大人做的也很简单。您既然是整个圣域的‘大管家’,圣域当中很多人都是您的人。我不求别的,只求若有一日,真有那样的情况出现,在我求到您面前的时候,您能看着我们同为母亲的份上,给我开一扇方便之门。”
“圣母的意思是……”
筱雨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到了不得不逃离圣域的时候,还请您能帮忙,助我们离开。”
陌大人深吸了口气,道:“圣母放心,若是有人违抗我王的命令,要对圣子不利,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会护得圣子安全。您的要求……不用求我,我也会办到的。”
筱雨心里松了口气,感激的拉住了陌大人的手,道:“谢谢,您是一个好母亲,您的子女也会为您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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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陌大人,筱雨还是很信任的。
她自认为自己看人还是有分眼光。
筱雨也曾经侧面向阿悛等奴隶打听过,在他们的心里,陌大人也的确是个与其他贵族不一样的“好人”。
陌大人的眼睛很纯净,筱雨相信,她值得自己信任。
得到了陌大人的回应,筱雨放下了这一桩心事。
她亲自送了陌大人离开,呼了口气。
郭嬷嬷抱着康康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夫人,将您的担忧这般告诉陌大人……会不会太直白了一些?”
“不会。”筱雨轻声道:“要请她帮忙,自然要诚恳些才行。要是我支支吾吾,说一半藏一半,反倒让人不喜。”
郭嬷嬷应了一声是,轻声叹道:“希望能如陌大人所说,夫人的担忧是多余的。”
“但愿如此吧。”
筱雨眼神暗了暗。
经过了十来日的调理,西岭王对慕容神医给的药越发依赖了。
慕容神医的药自然都是好药,配置剂量也是他斟酌过后给出的比例,药效当然不用说。
西岭王只觉得自己服了药之后,周身通泰。他对慕容神医表示,让慕容神医把这样的药给他一直备着。
与此同时,初霁将其余份圣域皇宫图也绘制好了,交给了楚和筱雨。
楚将地图一幅幅看了过去,挨个比对。
筱雨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找,看是不是真的没有有所不同的地方。”
楚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七幅地图,连眨都乎没有眨一下。
筱雨心里好笑,他这会儿居然还玩起找茬儿来了。
“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在初霁的画里你也找不到不同的地方。”筱雨轻笑了一声,趴在一边儿道:“初霁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正因为见识过了,所以才想找出天才的错处。”
楚笑道:“要是被我找出来了,那多有成就感?”
“那你继续呗。”
筱雨枕着交叠的小臂,歪着头看着他。
初霁坐在一旁十分淡定,时不时探头去看被放置在床上,安静地自己一个人玩儿的康康。
见到初霁这般模样,郭嬷嬷笑道:“秦公子,你是不是想和小公子玩啊?去抱抱他吧。您可是小公子的舅舅呢。”
初霁微微红脸,筱雨听到这话朝初霁望了过去,笑道:“初霁,你就去抱一抱康康吧。人家都说外甥似母舅,你去瞧瞧康康和你像不像。”
初霁抿了抿唇,看向楚,似乎是在征求楚的意见。
楚总算是将眼睛从地图上移了过来,笑道:“去抱抱康康吧。他母家那边的亲戚,在这儿的也只有你一个。”
初霁这才站起了身,朝着康康走了过去。
康康平躺在床上,手脚自己挥动着。大概是听到了响动,朝着初霁这边儿望了过来。
初霁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康康边上,伸了手出去,想要将康康抱起来,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来。
郭嬷嬷上前笑着教他怎么抱小婴儿。
初霁抿着唇,一副在办重要大事的模样。
待郭嬷嬷帮忙,总算将康康抱到了他怀中后,一直紧绷着脸的初霁微微低头,很轻微地露了一个笑。
楚和筱雨相视一笑,楚又低下头去研究初霁所画的地图。
里正是一派温馨,阿悛在门口朝里唤了一声:“慕容先生回来了。”
筱雨仰了头,看向门口。
慕容神医每日这个时候都会从中央大殿那边回来,筱雨也已经习惯了,正笑着要与他打招呼,却见往日面上含笑的慕容神医,今日却毫无任何笑意。
筱雨直觉不对,给楚使了个眼色。
楚将地图一一收捡好,和筱雨一起迎了上去。
“前辈,这是怎么了?”筱雨问道:“怎么今天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
慕容神医呼了口气,对楚和筱雨道:“西岭那个皇帝,真的是让人无奈啊。”
慕容神医咬了咬牙:“今日他喝完了药,突然问我,要是他抽福寿膏,对他的身体有没有坏处。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想,就和他说,福寿膏不是什么好物。谁知道他却言道,他让人制出的这种东西,听说能让人飘起来,那种感觉十分美妙。他也没多少日子了,也想试一试,也不枉研制了这东西一番。我劝了句没劝住。”
慕容神医摊手,道:“那种玩意儿,碰来做什么?他就不怕哪天自己突然暴毙了?”语气中颇有些愤怒。
“前辈别生气。”筱雨忙让郭嬷嬷给慕容神医上茶,一边请了他坐。
楚皱眉道:“前辈就没和他说,那东西对他的身体有害,要是抽用了,他之前服的药也都白费了?”
慕容神医也不是不会睁眼说瞎话,之前在西岭王面前不也露过这一手?他完全可以撒谎把西岭王稳住。
慕容神医气哼一声:“他早死晚死,总是要死的,要不是因为你们,他的死活我才不关心。”
慕容神医做了个深呼吸道:“我劝了啊,我说你抽那玩意儿,身体受不住,你会更难受。他觉得没问题,说那东西会让人浑身放松。那是他让人制出来的,效果如何他虽然没亲自试过,但是亲眼见过很多实例。他甚至觉得,要是真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死,说不定还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那后来……”
“还有什么后来?”慕容神医叹道:“我同他说那东西会让他难受,他说难受就吃楚小子之前吃的那种药,就不会觉得身体难受了。”
“这……”
筱雨有些为难了,她看向楚,轻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试试,让他不要沾那东西?”
“恐怕是阻止不了。”
楚沉吟了片刻,说道:“前辈的话他都不听,更何况我们。他这段时间,最依赖的就是前辈。”
“沾那东西,也不至于会祸及性命。”慕容神医道:“恐怕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想着利用最后剩下的这些时间,尝试尝试没有沾过的东西。他大概觉得,那福寿膏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厉害的一件事。”
慕容神医说着便有些犯恶心。
他摆了摆手,道:“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怕他因为沾那东西,太兴奋了,反而会出现你们担心的那种事。到时候即便我给他那种药,他也不可能有反应。”
楚和筱雨担心的就是西岭王突然就去世了。人都咽了气,不管再灌下去多少虎狼之药,也活不过来。
“算了,也别劝他。”楚想了想,道:“他到底是西岭主宰,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反驳他的决定,惹恼了他,下令杀头也是有可能的。”
慕容神医摸了摸脖子,哼了一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筱雨看向楚:“总得让他还能多活一段时间。要是他突然死了,我们还没有部署好……”
“你不是和陌大人见过面了吗?”
楚看向筱雨,说道:“这件事你和陌大人提一下,让她多留心。”
筱雨轻叹了一声,道:“好吧,陌大人那边我会去跟她说。”
楚伸手轻轻捏了捏筱雨的手,低声道:“我们要紧时间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陌大人从筱雨处得知了西岭王要抽用福寿膏的消息,顿时便加派了两个奴隶去西岭王身边守着,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弦客大人这个祭司也在开始准备着将奴隶准备好,只待西岭王归西,便安排奴隶献祭之事。
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阿悛。
也不知道阿悛到底碍着他什么,他竟然这般想方设法的要置阿悛于死地。
筱雨没有让阿悛直面弦客大人,弦客大人找来时,由她这个阿悛的“主子”和他面谈。
“圣母。”弦客大人瞧着的确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他真不能称之为一个温和的男人。相反的,筱雨更觉得他比较“人面兽心”。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可倒好,心心念念着要把自己的儿子王死路上推。
真那么讨厌阿悛,在他出生的时候就结果了他不就行了?又何必让阿悛白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弦客大人。”筱雨言笑晏晏的面对着弦客大人,柔声细语的道:“您真是稀客,不知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圣母也知道,阿悛是已经拟定好的要给我王殉葬的人之一。圣母这般将阿悛留在身边,恐怕有些不大合适。”
“哦,这件事啊。”筱雨笑了笑,道:“我觉得阿悛挺懂事的,留着他伺候,我也放心,所以打算把他留下来。弦客大人不如另外寻个奴隶填补上。”
筱雨说得轻描淡写,倒是让弦客大人愣了愣。
“圣母,您……”弦客大人似乎想劝筱雨,筱雨打断他,笑道:“弦客大人,阿悛这孩子年纪还小,不应该就这样被剥夺了人生。听他姨母说,如果阿悛在十四岁生辰之前,有贵人解救他,他就能活过十四岁。这个贵人,让我来做,如何?”
筱雨笑了一声,道:“自当了母亲后,我这心就特别柔软。我想,如果阿悛的母亲还在世,恐怕也会对我十分感激,谢我救阿悛一命。”
弦客大人暗暗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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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王一死,所有人都齐聚在了中央大殿前方的空地上。
楚在赶过去的路上和筱雨会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康康和众人朝着中央大殿快速靠近。
远远的,楚和筱雨便看见了中央大殿的殿门正中央坐着的西岭王。
殿门前有一个金光耀耀的蒲团,西岭王盘腿坐在上面,像一个真正的和尚一样,双手放在腿中央,双手堪堪打开着,叠放在一起,掌心向上。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照射在蒲团上的金线上。
西岭王这般坐着,十足像是个得道升天高僧,浑身四周都散发着金光。
这景象,楚等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自然也都叹为观止。
楚怔了片刻,也不敢耽搁,和筱雨领头,带着众人走了下去。
西岭王下首站着的便是玉芝王和兰树王,靠前站着的自然也是西岭十五贵族中的佼佼者。筱雨看了看,上林奎琪也在里面。
所有人都是双膝跪地,低埋着头,面对着西岭王。
陌大人跪在前方靠边角的位置,在筱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提醒道:“圣母,跪下垂首。”
筱雨领会得点点头。
大家都是这样的,他们照着做自然没错。
足足这般静默地跪了有一个时辰,这些人方才陆陆续续地站起了身。
陌大人悄声走到筱雨身边,道:“圣父圣母可以起来了。”
筱雨站起,转头一看,其他人这会儿已经渐渐散开、离开了。
“结束了?”筱雨有些讶异。
陌大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恭送我王的仪式才刚刚开始,我王还没有入陵寝呢。”
陌大人抬手指了指西岭王阶下示意。
“那这仪式会持续多久?”筱雨不由问道。
陌大人说道:“这也不定,得看我王的身后之事多久之后能完成。少说也要半个月吧。”
筱雨呼了口气。
帝皇的排场就是大啊。
正感慨着,楚轻轻拉了拉她,示意筱雨和他一起上前去。
筱雨抬头一望,高座上的西岭王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抬走了。而玉芝王和兰树王站在阶下望着他们这方。
兰树王的神情有些不满。
兰树王对他们一向有意见,筱雨对此也并不在意。
他们二人走近了玉芝王和兰树王。
因为西岭王死,玉芝王和兰树王脸上都没有笑容。这个时候要是露出笑颜自然不好。
不过玉芝王一向都没有冷过脸,乍一看到神情肃穆凝重的玉芝王,筱雨有些不习惯。
“前王登西,新王即位。”玉芝王对楚点了点头,道:“即位仪式已举行过了,只需等前王陵寝断龙石下,新王即可前往中央大殿正座落座,接受众贵族参拜。”
楚点了点头,低头去看筱雨怀中睁着眼睛的康康。
“也就是说,还要等上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康康才算是成为西岭新王?”筱雨出声问道。
玉芝王点头,道:“此事需昭告天下,自然要等候上一段时间。”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有了计较。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楚问道。
玉芝王道:“按照惯例,要由新王亲自送前王灵柩出圣域。但圣子太过年幼,此事……还是要由圣父圣母代劳才行。”
楚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如果要他和筱雨抱着康康一起去送西岭王的灵柩,走到某个他们不熟悉的地方,这便有些危险了。
楚在心下默默地想了想,玉芝王在一边道:“此事也是惯例,恐怕没有办法避免。”
玉芝王顿了顿,道:“圣父若是不放心,到时候我会多派人在身边保护。”
楚笑了笑,道:“那就多谢玉芝王了。”
玉芝王笑着摆手道:“圣父客气了。”
楚和筱雨留在中央大殿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会让人束手束脚。他们商量了一下,问过玉芝王之后,便返了回去,不打算继续留在这儿。
走了不多远,筱雨眉头微微一蹙,脚步也同时一顿。
楚问道:“怎么了?”
筱雨摇了摇头,脸色微微有些白,对楚道:“我们先回去。”
楚心里想着大概是筱雨听到了什么,也不多问,和筱雨一起走了回去。
屏退下所有人后,筱雨贴近楚耳边,轻声说道:“方才我听到兰树王问玉芝王,关是不是都已经布置好了。”
楚脸上顿时一顿。
筱雨接着说道:“玉芝王回答她说,都已经布置好了,到时候大家只会以为是意外,不会怀疑到旁人身上。然后玉芝王问兰树王,是不是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被兰树王给骂了。”
筱雨沉沉地呼了口气:“夫君,玉芝王……原来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楚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会呢……如果他有害我们的心思,又何必领着我去和其他贵族长老们见面?”
楚虽然知道筱雨说的定然不是谎话,但他从内心深处无法接受玉芝王是“坏人”这件事。
筱雨轻呼一口气道:“他安排了关,自然不会与我们兵刃相见。如果我们中了招,恐怕是直到死都不会知道他在这其中也参合了一脚。领你去见那些贵族长老,算不上什么。”
筱雨说了一句,停顿了一下,道:“夫君,玉芝王若是这般两面三刀之人,那我们的处境了就危险了。他有足够大的权利在送殡的路上设下关,即使我们在送殡的路上出了意外,他也完全可以摆脱嫌疑。”
筱雨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西岭王的身后大事自然都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送殡行程也必须按照原本规划好的行程路线而行,这中间不允许出差错。
现在他们明明知道这里面有阴谋,但却没有办法反抗。
楚和筱雨都是一脸凝重,摇篮里的康康安静地望着他们。
“不妨换个思路想一想。”良久后,楚忽然出声道:“你不是说,玉芝王还问了兰树王,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可见其实玉芝王的目的,并不在于我们的性命。”
筱雨一想也觉得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蹊跷。玉芝王一直都很和善,比起弦客大人这个真正的“亲戚”来说,玉芝王反而更像他们的长辈。
玉芝王如果是不想要他们的性命,却又设计了这样的关,目的显然是希望他们能够“消失”。
为什么要让他们消失呢?
筱雨一想,顿时看向了康康。楚也望向了康康。
筱雨率先问道:“你说……玉芝王的目的,是只希望我们能死呢,还是也想要康康的性命呢?”
楚沉吟道:“他说过,是要新王扶灵柩送前王,康康自然也得和我们在一起。不过,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将我们和康康分开比如说,康康走前面,而我们只能走后面这样的情况,那就不知道了。”
筱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了咬牙:“如今我们处于被动的局势,但所幸的是,我们知道了他们有要害我们的计划。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丝毫证据,在这个时候拆穿他们也并不明智可要做防范,也并不容易。”
楚也明白,虽然这段时间认识了不少十五大家族的人,但到底也只是认识,要说多有深交,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便告诉他们玉芝王的打算,他们想必也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他是在排除异己。
想了片刻,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筱雨道:“西岭不是信一些天降神迹吗?玉芝王他们的计划肯定是密中之密,不会有别的人知道。我们不妨……”
楚凑近筱雨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筱雨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心道:“这样真的能震慑住他们吗?”
楚点头:“西岭王刚死,虽说人走茶凉,但余威仍在。这一招虽说有些冒险,但也不妨一试。”
筱雨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出殡日至少也在七日之后,这一招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别的招数。”
当晚,圣域便用白布、白皤装扮了一番,整个圣域看起来更加静肃。
奴隶的哀嚎声源源不断地传入了筱雨的耳中,阿悛白着脸告诉筱雨,这是在殉葬奴隶。
圣域中一部分,国都中再一部分。凑齐三千人,待前王棺柩离开国都时,能随侍左右入陵寝。
筱雨五感敏锐,奴隶的哀嚎和痛哭声传到她耳里,自然让她无比难受。
楚伸手捂着她的耳朵也于事无补。
这般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两人眼下都有些青黑。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顿时都笑了一声。
“这样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楚伸手揉了揉筱雨的眼下,筱雨眯了眯眼,道:“嗯,说是做了那样的噩梦,恐怕没人会不相信吧。”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玉芝王?”楚问道。
“就现在吧。”
筱雨弯下腰去抱起了康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叹了一声:“可惜的是康康不会哭。要是一直不哭的康康忽然哭了,对玉芝王的心理上,恐怕是更大一个冲击,更由不得他不信。”
楚点点头,看向康康,忽然一愣。
“康康哭了?”楚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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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闻言顿时一愣,赶紧朝康康的脸望了过去。
一见之下,筱雨也愣住了。
康康眼下滑下了两行清泪。
虽然是这样,但康康却丝毫没有啼哭的样子,脸也不红,只是睁着眼睛默默流泪。
筱雨被吓了一跳,赶紧让楚去叫慕容神医来看看。
慕容神医来得很快,见到康康流泪的样子他也吃了一惊。
慕容神医诊了脉,言说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抹了康康的泪尝了一口,也说就和普通眼泪一样。
“他怎么忽然流泪了?”慕容神医狐疑地看向楚和筱雨,百思不得其解。
别说慕容神医,楚和筱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筱雨拿柔软的巾帕,浸湿了拧干给康康擦了脸,但康康眼中的泪还是在流。虽然并不多,但已足以让筱雨心疼。
筱雨抱着康康宽慰,喉咙像被堵了一样。
楚回答慕容神医道:“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起床之后我们正在谈事,突然就……”
楚愣了一下,然后望望康康,又看向筱雨,来回望了次,楚忽然道:“康康这样……是不是在配合我们说的话?”
筱雨一愣,将康康稍稍抱离了自己的怀抱。
康康睁着一双黑葡萄一般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筱雨,眼中也没有什么波澜。
筱雨心里一窒,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如果真如楚说的,是康康在配合他们的话,那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康康出声也才两个月,两个月的婴孩,真有这样的理解能力?
这已经不能说是神童了,完全可以被人当做是妖孽了!
筱雨将康康重又抱回了怀里,心里翻江倒海。
她看向楚,沉了沉气道:“既然康康哭了……我们就照着我们之前商定好的,先去找了玉芝王吧。”
楚轻轻点头,眉心微微蹙着。
他转身对慕容神医道:“前辈,我们有事情要办,先出去一趟。”
慕容神医点了点头,心里虽然疑惑,但见楚和筱雨暂时没有要透露的意思,便也没有多嘴问。
带着康康前去找玉芝王的路上,筱雨轻声开口问道:“康康这样……你会不会觉得他有些妖异?”
楚侧头看向筱雨,叹了一声:“你怎么会这般想?”
“我就是觉得……”筱雨轻呼一口气,甩了甩头,将这种思绪给甩开。
“康康和普通的婴儿不一样,这是事实,我们没办法否认。”筱雨道:“不过,不管他怎么样,也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我的儿子。”
楚定定地说了一句,轻声道:“你别想太多,如果这世上有毫无保留地爱康康的人,那也就只有我们俩。他还那么小,他需要我们的保护。”
筱雨轻轻点头。
她想了想,道:“我觉得,康康之所以和寻常孩子有不同,大概也是因为那毒的影响。”
筱雨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因为那毒,使得康康发生了某种类似于“变异”的变化。除此之外,筱雨想不到别的原因。
楚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康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变得与众不同,他只知道,康康是他的儿子,他又义务在他还未长大成人之前,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好好保护他。
夫妻两人一路行到了玉芝王的住处。
玉芝王正在与上林奎琪品茗,看上去心情颇佳,听人禀报说圣父圣母带着圣子至,玉芝王有些意外。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迎了楚和筱雨进来,见到上林奎琪在,楚脸上顿了一下,和他互相见了礼。
“圣父圣母怎么会突然来我这儿?”玉芝王轻声问道,视线扫过二人的脸色,惊讶道:“缘何脸色如此难看?”
筱雨伸手将康康往他的方向抱了抱,玉芝王看向康康,顿时大惊失色:“圣子怎么会无声流泪?!”
楚面色凝重,沉重地说道:“康康为何会这样,我们并不知道,如果是父子、母子连心,大概能够解释为,他和我们做了一样的噩梦。”
“噩梦?”
玉芝王狐疑地低喃一声。
楚点点头,道:“玉芝王,有件事还要烦劳你。”
玉芝王忙点头道:“圣父不妨直说。”
“我想拜托玉芝王,让人去检查一下出殡队伍会行过的地方。”
玉芝王一愣,楚接着说道:“昨日晚,我和我夫人都做了同样的梦。我们梦到我们抱着康康去给先王送殡时,地下突然开裂,我们跌入深谷。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
玉芝王脸色一变,楚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因为是做梦,在梦里我是看着我们掉下去的,坠入深渊的感受却并没有太多感同身受。然而接下来的梦境……却让我犹如置身其中之感。”
玉芝王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圣父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成佛柱忽然从地底下升了起来,然后倒塌了,正好砸在了中央大殿的中间,将中央大殿一分为二。紧接着国都内竟然开始泛滥鼠疫,时常可见墙根、水沟跑出黑色的老鼠来。国都里的百姓零零散散地躺倒在外,看样子应该是沾染了鼠疫,已不治身亡了……”
楚说到这儿,浑身抽搐了一下,似乎仍旧承受着那梦境对他的惊吓。
“然……然后呢?”玉芝王抿了抿唇,问道。
“然后……”楚咬咬牙,筱雨插话道:“我来说吧。”
玉芝王立马看向了筱雨。
“然后,情洛江发了大水,将沿江的瘴林给淹没了。西岭中的小领主接二连三地赶往圣域。圣域里成佛柱已倒,中央大殿已毁,恐怖的言论开始笼罩在整个国都之中。还未殉葬的三千奴隶集结了起来,联合起剩下的奴隶……”
筱雨一顿,玉芝王眼睛瞪大如铜铃。
“他们……将整个圣域中的贵族和皇族,全都……”
筱雨没将话说完,这后面的情景,让玉芝王自己领会效果会更好些。
楚轻声道:“我醒来之后,只以为不过是个噩梦罢了。没想到我夫人与我乎同时惊醒。我们两人说了一下自己的梦境,发现梦境竟然惊人得吻合。”
筱雨点点头,沉声道:“我们担心,这会不会是什么预警,只等到天亮,便来这边寻您说说。清晨起来后,我们却发现,从出生起就一直没有哭过的康康,竟然在默默地流泪。”
楚道:“将康康抱起来之后,他伸了小手在空中不知道比划了什么,最后直直地指着一个地方。我们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是中央大殿的方向。”
“康康到底年纪小,也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不是被魂魄附在了他的身上。等我们收回望向中央大殿的视线,再去看康康时,他已经放下了手。但却还是一直在默默地流泪。”
筱雨拿柔软的巾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玉芝王看得真切,看康的双眼的确在往下流泪。
这一下,玉芝王懵了。
楚道:“所以我们来,请玉芝王派人去瞧瞧,送殡队伍要走的地方,地上是不是真的有在逐渐开裂的地方。要是真的有这样的情况,还是及早修复为好。”
玉芝王愣着神,还是楚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笑容僵硬地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检查,看地面有没有异常的情况。”
楚笑着道:“那就有劳您了。”
“……不客气。”
玉芝王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楚和筱雨言道不打扰他与上林奎琪说话,告辞离开。
出了,筱雨便慢下了脚步,凝神听起了里的动静。
楚从她怀里将康康抱了过来,伸手给康康抹泪,却惊讶地发现,康康竟然不流泪了。
压下心里的疑惑,楚看向筱雨。
他知道筱雨现在正关注着里可能出现的对话,他不能出声让筱雨分心。
走得远了,再听不到交谈声,筱雨方才收回心神,看向楚道:“走吧,回去说。”
楚点点头,筱雨要去抱康康,却见康康脸上干干的,并没有眼泪。
“咦?”
筱雨疑惑地叫了一声,楚说道:“康康已经没哭了。”顿了顿,楚道:“似乎从房间里出来他就没哭了。”
筱雨点了点头,心里更加肯定康康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即便是巧合,又哪里又这么巧的?
两人回了,楚将康康放到了摇篮里。
“我们走后他们说了什么?”楚问筱雨道。
筱雨坐了下来,轻声道:“似乎……上林奎琪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楚一讶:“上林奎琪不知道?”
楚心下觉得不大可能。
兰树王要是“谋朝篡位”,为的肯定就是上林奎琪,那上林奎琪没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是真的。”筱雨点头,道:“我们走后,上林奎琪问玉芝王他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玉芝王却是敷衍了他。试想想,如果上林奎琪也知道玉芝王和兰树王暗中策划的事情的话,在我们说那个梦的时候,他也会有所反应的。可他只是惊讶和凝重,似乎也觉得那是一个警示,而并没有如玉芝王一半惶惶不安。”
筱雨顿了顿,道:“也不知道玉芝王会不会因此取消那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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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时间呼啸而过。
西岭王的丧葬出殡仪式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了起来。
陪葬的金器银器,丝绸衣帛数不胜数,一抬一抬地摆放在中央大殿前方的空地上。
楚和筱雨换上了素衣,站在中央大殿的玉阶下方,康康也身着素服,被筱雨抱在怀里。
西岭王去世十四日,棺柩便摆放着中央大殿里十四日,此时还未阖棺,往中央大殿里望过去,筱雨只觉得阴森森的,泛起一股让人不安的感觉。
中央大殿中的温热草被移走了,相反的,往里种上了冷凝草。
效果堪比大冰块。
玉芝王牵头,带着楚和筱雨给西岭王上了香。紧接着贵族长老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了前来。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井然有序地排着与西岭王告别。
中央大殿里冷得好似冰窖,筱雨微微抬着下巴,往棺柩里面望了一眼。
陪葬的珍宝都已经放置在了里面,一层一层的丝绸顺滑地铺在棺柩底下。西岭王苍白老迈的面容露出了一些,筱雨定睛一看,他的头发、眉毛都已经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棺柩之中也放上了冷凝草的缘故,筱雨觉得西岭王已经被冻成了冰块,头发、眉毛上的冰霜就是因为遇到冷气而凝结的。
筱雨收回视线,轻轻撞了撞楚,道:“影卫那边有没有消息?”
昨晚影卫全体出动,按照楚说的,寻找可能被动了手脚的路段。不过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同样的,被委以重任,前去监视双王的影卫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筱雨有些不安。
她今日离开所住的宇时,曾经寻陌大人再次确认过一遍,但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陌大人都会帮她的忙。
陌大人也应允了。
可要是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恐怕陌大人即使有心想救,她也远远没有调兵遣将的那个能力。
上林奎琪站在兰树王身后,望着他们的方向,抿着嘴角对他们微微颔首。
他传递的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眼神,但筱雨和楚并不能就此安心。
贵族来人虽然多,但告别的步骤还是很快就结束了。
玉芝王上前来对楚和筱雨道:“可以叫抬棺人进来了。”
楚点了点头,带着筱雨让到了一边。
西岭王的棺柩十分厚重,沉黑的颜色让有些穿不过气来。
十二十个彪形大汉从外走了进来,花费了好些功夫,才将棺柩给缓缓地抬了起来。
抬了棺,楚和筱雨就要带着康康走在前面。
玉芝王将位置让给了他们,自己要往后走。
楚拉住他,笑道:“玉芝王与我一道走吧。”
玉芝王一怔,忙道:“圣父,这于理不合。”
“哪有什么不合?”楚笑道:“按道理的话,本该是康康在前面,我和我夫人也得跟着后面才对。但因为康康不可能一个人走,所以才让我们陪同左右。”
楚笑道:“真正该走到康康左右两边的,该是您和兰树王才对。”
玉芝王尴尬的笑了笑,百般推辞。
楚当然不可能让他推辞掉:“玉芝王,您和我们走有何不妥?论劳苦功高,您也是第一人。”
楚拉着玉芝王,在这样的场合下,玉芝王也不敢和楚拉扯得太过明显,只能半推半就地任由楚将他拉到了身边。
楚一笑,道:“玉芝王勿怪,让您在我身边,除了觉得您的确该是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之外,还有我的一点私心。”
玉芝王一愣:“私心?”
楚点头笑道:“是啊,私心。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经历,心里到底是有分惶恐不安。有您这个长辈在我身边陪着,我心里就要踏实很多。”
玉芝王低了低头,无意识地笑了一声,道:“是吗?”
“是啊,”楚笑道:“所以请您今日务必要跟在我身边,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有赖您指点。”
玉芝王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出殡队伍渐渐地离开了中央大殿,开始向下行着。
整个圣域的结构本就是凸起之后再内凹,现在往下渐行出圣域也并不奇怪。
筱雨控制着身形,亦步亦趋地稍微落后楚半步,眼角余光观察着玉芝王。
送殡队伍走得并不快,抬棺人肩上承载的重量太重了。
好在他们也只会抬到平地之上,再用马车拉。如果是只靠着人将棺柩一路抬到陵寝的位置,不知道要累死多少个这样的彪形大汉。
总算是走到了平地上。
一辆八匹骏马齐拉着的板车出现在筱雨的视线当中。
说是板车,其实一点都不简陋,相反的,远远瞧过去就觉得贵气逼人。
木料自然是上等的整棵木制成的,木上还有镂空雕刻,金漆银篆显得整个板车都富丽堂皇。
抬棺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柩放到了上面,整个棺柩将板车的位置都给占满了。
楚扭头问玉芝王道:“我们就送到这儿吗?”
玉芝王笑了笑,摇头:“还要继续往前走,得一直送出圣域。”
进入圣域之后会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楚心里暗暗想,如果要设置关,那儿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寻常时候那里不会有人走,被人发现的概率很低。
就是不知道玉芝王是否仍旧设置了关,影卫是否将关给破坏掉了。
楚暗暗做了个深呼吸。
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能让玉芝王离开他身边半步。
“那我们走吧。”楚对玉芝王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玉芝王弯了弯唇角:“还是圣父走前面吧。”
“都一样的。”楚笑道:“也别推来推去了,我与玉芝王一起走。”
楚说着,不由分说就半挟持了玉芝王,走在了前面。
筱雨按照计划,回头看向兰树王,道:“您也和我一起走吧。”
兰树王脸色微变,勉强笑道:“这、这不大好吧……”
“玉芝王都与我们一起了,单独把您撇在一边,旁人会说闲话的。”
筱雨抱着康康不好去拉扯兰树王,正有些为难的时候,上林奎琪开口道:“母亲大人,既是圣母盛情,母亲大人怎好拒绝?”
兰树王顿时暗暗咬了咬牙,走上前来,和筱雨并肩。
筱雨装作很放松的,小声和兰树王交谈起来。
女人之间不会缺少话题,和兰树王谈上林奎琪,不怕兰树王不吱声。
筱雨轻声道:“奎琪大人年轻有为,不知道可曾娶亲了?”
兰树王有些心不在焉,听到筱雨提到自己的儿子好在还是有点儿反应的。她笑道:“还没有。那孩子自己也挑剔,说不想什么样的女人都带在身边。”
筱雨便笑了笑,又问道:“那奎琪大人可说亲了?”
“也不曾。”兰树王道:“他没有中意的,我给他看好的,他也不喜欢。”
“那还真遗憾。”筱雨故作叹息了一声:“似奎琪大人这般模样好,家世好,人又好的男子,不知道他的儿女会是怎样的出色人物。”
兰树王自然喜欢听筱雨这样说话,脸上的笑带了些得意出来。
筱雨趁说道:“之前曾听前王说过,奎琪大人是他看好的左膀,他希望奎琪大人以后会继任为玉芝王。由此可见,前王对奎琪大人的评价有多高。”
兰树王微微挺了挺胸脯。
恭维话她喜欢听,但她不会落俗套地开始和筱雨夸起自己的儿子来。兰树王觉得这样做跌份儿。
筱雨这样一路和兰树王闲聊着,一边不露痕迹地继续观察玉芝王。
倒也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那条长长的宫道。
楚和筱雨都将神经绷了起来。
玉芝王开始想办法要离开了,他找的借口十分俗气。
“圣父,我有些内急。”玉芝王手按在肚子上,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向楚示意他不得不暂时离开送殡队伍。
楚当即便道:“让他们停下来,等您回来再走?”
“不行不行……”玉芝王连忙摆手摇头:“出殡可不能在半道上停下。”
“那怎么办……”楚道:“总不能丢您一个人在这边儿,没您送殡怎么行。”
“我去去就来,马上就赶上来。”
玉芝王大概是怕楚拉住他,话音刚落就朝着队伍后面跑了出去。
玉芝王一走,兰树王也开始找借口走了。她的借口更简单:“他这是上哪儿去?我去看看。”
筱雨腾不出多余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兰树王也跑走了。
她回过头来,楚给他使了个眼色。
筱雨抱着康康走到了壁角边,正好靠在了一块凸起的墙体上。
如果玉芝王和兰树王离开后,找到了隐蔽的地方,方才回身在不远处观察这面的局势的话,他们是不可能看到楚和筱雨躲避的行为的。
他们更加看不见被墙体遮挡住的楚和筱雨。
恐怕他们应该还会以为楚和筱雨走在送殡队伍的前面。
筱雨屏住呼吸,等着前面变故的发生。
既然玉芝王和兰树王在这个地方便开始想方设法要离开队伍,想必他们设置好的变故,就在前方不远处。
楚和筱雨心里默默数着数,周围的声音似乎都静止了,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然后,一声“砰”的巨响,响彻了这条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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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地面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极大,直直拉开,若是拉着西岭王的棺柩的马车刚好经过那里的话,恐怕也会跌落下去,砸个粉碎。
然而,因为楚和筱雨并没有走在当中,而这个陷阱,本就是为他们所设,掉下去的,只会是他们。
或许还会有个倒霉的与他们挨得近一些的贵族。
筱雨脸色铁青,她踮起脚贴着楚说了一句话。
楚也顿时目露寒光。
筱雨道:“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我们,还包括康康。”
是的,如果他们没有打算要康康的命,那在这之前,他们就会想办法将康康从他们手里接走。
但是玉芝王和兰树王没有这么做。
他们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连同康康一起摔落在他们的陷阱里面。
上林奎琪的猜测,出现了偏差。
又或者说,他与玉芝王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筱雨顿时朝着上林奎琪那边望了过去,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上林奎琪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瞪大着眼,嘴微微张开。
楚和筱雨躲到一边,上林奎琪是看见了的。但他大概也没想到真的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巨响之后,周围顿时慌乱作一团。
楚将筱雨护在身后,谨防那些到处乱跑的人撞过来。康康的小手巴着筱雨的前襟,竟然乐得一笑。
筱雨无奈叹道:“你这孩子,咱们差点命丧黄泉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楚没有回头,闻言却是接过话道:“康康这是知道,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筱雨轻笑一声,越过楚的手臂,悄悄往玉芝王和兰树王的方向望了过去。
兰树王双眼冒着精光,嘴角微翘,一抹笑意挂在她的脸上,显然这一结果让她无比愉悦。
而玉芝王则微微闭着眼睛,嘴角下垂,似是在悲痛。
老实说,看到玉芝王这副模样,筱雨只觉得他真是一个伪装高手。
既要害人,又何必露出这般悲天悯人的模样?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筱雨轻声问道。
楚道:“等这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
楚眼神极冷:“我要让玉芝王和兰树王,第一个见到我们还好端端地活着。然后,我们要告诉他们,这地方就是我们噩梦中梦见出事的地方,因此到了这儿我们才避开,没想到,天佑我们。”
筱雨眼波微闪,缓缓点头,道:“要让人从心里感到恐惧……”
她狠狠一笑。
很好,玉芝王和兰树王已经触及了她的逆鳞。
要她和楚的性命,她虽然愤怒,却也能理解两分他们的用意。对付他们这样的大人,使一些阴毒手段,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竟然还想要康康死。
筱雨绝对不能容忍!
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躲过一劫的人们全都退到了玉芝王和兰树王的方向。
筱雨望了望那坍塌的大坑。
西岭也有炸药吗?
筱雨有些不确定。
又或者,这关是一直就存在在这儿的?
“圣子!圣子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一个接一个的人都喊了起来。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康康大概是被这哭声所扰,皱了皱眉。
玉芝王和兰树王缓缓地走上前来,兰树王哭道:“天罚!天罚啊!圣子并非只有我西岭血统,是以佛祖不欲让其即位。半路坍塌,此乃天罚啊!”
筱雨冷笑,楚将她拦在身后,正欲开口,突然,前方宫道之路坍塌的地方,竟然有了响动。
兰树王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筱雨定睛一看,眼睛一亮。
她低声对楚道:“是影卫。”
从那裂口处,缓缓爬出来四五名影卫。
他们皆身着黑衣,脸上也用黑布缠绕上了,只露出两只雾气沉沉的眼睛,望过去让人遍体生寒。
远远的,楚朝着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筱雨仔细辨认了一下,认为那应当是影卫头领。
接到楚的指示,那人便挺身而出,桀桀而笑,声音好似鬼魅。
这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均感觉后背上似乎附上了什么不明之物。
地表坍塌就发现在自己眼前的贵族顿时大声叫道:“不对!不对!塌下去的地方没有这个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一言而出,顿时所有人都恐慌了。
玉芝王和兰树王也被吓到了,他们自然也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从地底下钻出来。
掉进去的人,怎么还会有活口?何况这个人不是掉进去的啊!
楚打了个手势,筱雨认得,那手势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楚轻声对筱雨道:“准备一下,该我们出场了。”
筱雨做了个深呼吸,轻轻颔首。
楚拉着筱雨小心地闭过地上开裂的地方,走了出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名影卫身上,并没有太过注意到楚和筱雨。
他们就停在了凸出墙体的边缘,乍一看,还会以为他们也是从地下爬上来的。
他佯作惊讶地道:“玉芝王,您如厕回来了?”
筱雨也笑道:“兰树王也回来了?真好,我们都没事。”
玉芝王和兰树王缓缓地朝楚筱雨二人望了过去,两人脸上都是一片骇然,显然楚二人,连同圣子还活着的事情,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兰树王哆嗦着开口道:“你们,你们怎么……”
不待她说完话,影卫头领就阴森地开口了。
“尔等大逆不道之人,欲戕害西岭圣子,佛祖不容,今遣地狱勾魂使者,将尔等带往下界,历经十八地狱,一百零八酷刑,赎其罪孽。”
话音刚落,还在众人惊骇时,影卫头领闪电般的出手了。
他手成状,如鬼魅一般欺近玉芝王,顿时锁住了玉芝王的喉,二话不说,将还来不及发出一点儿声音的玉芝王拖拽到了地下。
兰树王也被另一影卫,以相同的方法拖拽了下去。
筱雨看得目瞪口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上林奎琪大叫一声:“快上前看看!”
但是或许是那所谓的“地狱勾魂使者”的出现和消失都太过让人惊骇,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没有一个人上前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林奎琪顾不得其他,只好自己奔了上去。
楚探头一看,眼睛微微一眯:“双王……双王都不见了……”
与坍塌处还有一段距离的上林奎琪顿时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道:“圣父,您说什么?”
楚也以一个茫然的表情看向他:“双王不见了,方才那个……什么使者,也不见了。”
惴惴不安不敢上前的众人顿时哗然。
其中一人哆嗦着道:“那、那人不是说,说他是什么勾魂使者吗……他们,他们把玉芝王和兰树王勾去下界了……”
“对,对对,他、他还说双王欲戕害圣子……”
顿时,源源不断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档胆敢上前一步,察看坍塌地面之下的情况。
连上林奎琪也没有。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诡异的事实,正瘫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目光中有沉痛和悲伤。
筱雨并不可怜他。
玉芝王和兰树王,必须得死。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为何影卫会在那地下,又为何现在会消失无踪。
出殡途中虽然发生了意外,但出殡不能停止。
关键时候,珂鸢公主出来主持了大局,迅速选定好了另一条路,让出殡队伍能够赶上西岭王入陵寝的时辰。
楚和筱雨目送着长长的出殡队伍离开圣域,渐行渐远。
珂鸢公主站在他们身后一些的位置,轻声道:“圣父,圣母,双王消失,要拟定新的双王,为我王鞠躬尽瘁。”
珂鸢公主看向筱雨怀中的康康,眼里的柔和一闪即逝。
筱雨点点头,道:“前王有交代,公主和奎琪大人为下一任双王。此事该如何办,公主按照惯例准备吧。”
珂鸢公主点了点头,又迟疑道:“那处坍塌之地……便是地狱之门所在。依圣父圣母的意思,那地方……是给堵上,还是……”
筱雨看向楚,楚轻声道:“暂时先别妄动,那方地下通神灵,要是就此掩埋,空多生事端。还是先等上一阵,看看那方可有什么异状,再行决定。”
珂鸢公主自然没有异议,低应了一声。
“对了,奎琪大人呢?”楚问道。
珂鸢公主道:“奎琪因兰树王之事,心情郁结,此时已经回去了。”珂鸢公主躬身:“还请圣父圣母勿要怪责。”
筱雨点头,道:“奎琪大人亲眼见到母亲被地狱使者勾走,自然无法释怀,我们能理解。”
楚道:“公主今后将要与奎琪大人共事,此次之事,还有劳公主多开导他。”
珂鸢公主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圣父,圣母,关于那地狱使者所说,玉芝王与兰树王意图戕害我王之事……”
楚低了低头,道:“珂鸢公主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珂鸢公主抿唇道:“自当严查。”
“那此事,就交给珂鸢公主了。”楚说道:“公主本就乃皇族中人,又是将来的兰树王。这正是给公主表现的时候。”
珂鸢公主低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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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之事一传出去,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单单是那原本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的三千奴隶额手称庆,这次没能成为殉人的奴隶们也是奔走相告,将中央大殿里的决议广散传播。
而贵族那边儿,对这个决定自然是相当不满。
第二日早上,反对这项决定的激进贵族早早地就在中央大殿外的空地上等候了。
他们一定要楚和筱雨给出个说法来。
大晋的人,来了西岭就能这么乱搞吗?即便你们是我王的亲父亲母,但也不能这般将我西岭不放在眼里,连前王的殉人都敢动。
这是所有激进贵族的心声他们开始诟病起了楚和筱雨的血统。
中央大殿殿门紧闭,殿门隔音效果还是不错的,外面的吵吵嚷嚷听不大真切。
筱雨就要多受点儿罪了,她五感敏锐,对这些声音当中比较尖利的,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楚问筱雨道。
筱雨轻轻点头:“准备好了,我们出去吧。”
筱雨吸了口气,抱起康康亲了一口。
奎琪和珂鸢等候在殿门中央,见楚和筱雨来了,点头行了个礼,问道:“圣父,现在开启殿门吗?”
“开吧。”楚沉声道:“免得他们一直吵吵嚷嚷。”
上林奎琪点了点头,和珂鸢公主一人一边,将厚重的殿门缓缓地打开。
沉闷的“吱啊”声,让殿外并不算小的声音静悄悄了起来。
楚和筱雨姿态昂扬地走到了玉阶之上,俯视着玉阶下方的贵族。
筱雨暗暗数了数,这当中大概有两三百人,比起当初成佛柱升起时,在这空地之上的人,人数还真算不上多。
而且打眼望去,绝大部分都是两鬓斑白的老人。
这些人啊……恐怕是担心自己死后没有奴隶殉葬,觉得会丢面儿吧。
“闹什么?”楚气沉丹田,运起气来,声调极低,却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且都觉得自己被无形的压力给束缚住了,多少都有被威慑到。
这一招,影卫头领当时在那地裂处的时候也用过。他宣称自己是“地狱勾魂使者”时,也是用地这种方法。
当然,他的水平要在楚之上。
虽然比不上影卫头领,但楚露的这一手还是足以震慑住这些老贵族。
一时之间,玉阶之下的人都愣神地朝上望着,没有人说话。
楚再次发声道:“闹什么?有要说话的,让一个人来说。”
玉阶下方顿时又闹了起来,众人拥簇着一个人上前。
筱雨望了那人一眼,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
筱雨并不认识。
“他是谁?”筱雨微微侧头,向珂鸢公主询问。
珂鸢公主轻声回道:“是井口家族的长老。”
井口,前一个玉芝王便是出自井口家族。
筱雨顿时眼波一闪。
那长老已经开口了。
“殉人之制传习千年,圣父为何要改变殉人之制?前王登西之前曾经明确表示,要让三千奴隶殉葬。如今圣父违背前王之令,难道是有要取而代之之心不成?”
楚冷笑道:“长老,我还没有那么无耻到和自己的儿子争位。”
“那圣父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井口长老咄咄逼人,筱雨出言讽道:“长老既然有此问,那我也多嘴问长老一句。前王入葬,不管怎么说都是皇族之事。长老非姓圣,也并非皇族之人,横加干预圣家之事,又是意欲何为?”
井口长老顿时气得身体直抖,筱雨道:“长老保重身体,我一个妇道人家,对这些事情也并不大清楚,还请长老解惑。”
井口长老被人搀到了一边,上来一个相对来说年轻一些的贵族长老。
他道:“圣父,圣母,我们并非是对圣父圣母怀有恶意。只是前王殉葬之事,在前王未登西之前便已经定了下来。如今前王既已登西,殉葬之事也应当按照当初前王的规定执行。三千奴隶迟迟不下陵寝,已经是不对了,现在圣父竟然又出了决议,让奴隶烧制陶俑代替人牲。私以为,这是对前王最大的不敬。”
楚玩味一笑:“我倒是想问问在站诸位,你们死的时候,打算要多少人殉葬?”
这一问顿时让这些老贵族都十分不痛快。
他们的确老了,但是谁也不希望听到一个“死”字。
“圣父这是何意?”后上来的长老不悦地问道。
楚笑道:“长老别生气,我只是好奇。”
楚顿了顿,道:“就给你们算一人二十个奴隶好了。你们这里,姑且算作三百人。三百个人,每个人死的时候有二十个奴隶殉葬,那就是六千人。六千人可以做什么?你们不妨想一想。”
筱雨接过话道:“还是不用各位想,我替大家想吧。六千人,一个月就可以开垦一片荒地,一个月就可以修起一栋庭院,一个月就可以开凿出一条山路,一个月还可以修筑一条栈道。他们如果活着,对西岭更有利。”
井口长老按着胸口喘息着喊道:“殉葬之制乃祖宗之法,谁敢打破!”
“长老,我没想打破殉葬之制。”楚睁着眼睛说瞎话:“以陶俑代替人殉,不也是殉葬之制吗?”
筱雨说道:“长老执意要奴隶殉葬到底是为何?我有些不明白。”
“这是祖宗之……”
“祖宗之法吗?”筱雨莞尔一笑:“试问,长老您死了,执意带了二十个奴隶下去。他们是因为您死了,才被逼无奈而死的,心中对您自然有怨恨,即便跟了您一起服侍地下,您又怎么能肯定他们会对您忠心呢?说不定他们联合起来,在地下折磨您呢?”
筱雨顿了顿,见井口长老的脸色有些白,心里快意一闪。
她接着说道:“更何况,在大晋有这样的说法。一个人生前造了太多杀孽,死后必定不得安宁,会被投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筱雨顿时就打了个激灵,作出一副恐惧的模样,看向楚:“我还记得出殡当日,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个地狱勾魂使者……”
筱雨看向井口长老:“您应该不希望,那样的情景出现在您的有生之年吧?”
井口长老脸色煞白,手抖动得厉害。
楚扬声道:“前王人殉之事,我与双王也已讨论完毕。以陶俑代殉人不可更改,各位若是不赞同,尽可以下地向前王报告。”
跟死人报告,岂不是说他们先死了再说?
玉阶下的老贵族们脸色铁青,显然对楚和筱雨已怒到了极点。
那年轻一点的贵族长老再次开口了。
“圣父圣母执意为此,可是要与我诸人为敌?”
筱雨眼珠子一转,拉住正要开口的楚,说道:“各位也请不要为难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以陶俑代替殉人对各位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此消息已经散布了出去,若是再行更改,皇族的脸面何存?圣域的尊严何在?各位是要眼睁睁看着圣域和皇族丢脸吗?那到时候,众位贵族岂非也是没脸?”
这话说出来有些委屈的味道,玉阶下的贵族一下子都息了声。
筱雨说的也是实情,他们想一想,也觉得就这样让圣父圣母收回命令,并不妥当。
还是那年轻一些的贵族长老道:“那……不如圣父再出一项决议,如何?”
楚侧头望了筱雨一眼,见筱雨点头,便道:“长老请说。”
“我听说,圣父规定的制陶俑时间是十日。不如将期限改为五日?”
那贵族长老回头去看向其他诸位长老,见他们都纷纷点头,想来对这个提议也都接受。
楚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笑来,反倒是露出了一个皱眉的为难表情:“五日?”
那贵族长老颔首笑道:“五日时间,如果奴隶制作不出陶俑来,那还是得殉葬。”
“那……要是真的奇迹般的,做出来了呢?”
楚又多问了一句,特意强调了“奇迹”二字。
那贵族长老便言道:“自然就如圣父所说,可以陶俑代替人殉。”
楚微微颔首,向其余长老确定:“各位长老都是一言九鼎之人,方才的决定,你们认为呢?”
大家都点头。
楚便道:“为公平起见,我让玉芝王与兰树王做见证,请两位记录下今日我与诸位贵族长老们的谈话内容,以作将来凭证。”
上林奎琪写下了这件事,所有的贵族长老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姓,盖上了手印。楚和筱雨也不例外。
事情到此就算解决了,楚亲自送了他们离开。
珂鸢公主忧愁地对筱雨道:“原本是给了奴隶们一条生路,现在……又将这条生路给堵死了。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给他们希望。”
筱雨看了珂鸢公主一眼,摇了摇头。
上林奎琪不解地道:“圣母脸上怎么不见忧愁?”
“为何忧愁?”筱雨轻笑一声。
她拍了拍上林奎琪的肩,道:“奎琪,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吗?论智慧,我们比不过那些底层的百姓和奴隶。为了生存,他们可以突破极限。更何况……”
“更何况,五日时间,算不得多。他们若是懂得齐心协力,完全可以将三千陶俑烧制出来。”
楚从外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他对上林奎琪道:“不过,这背后还需要你给一些方便才行。就怕那些贵族在背后使坏,例如控制着烧制炉,让奴隶们没有办法烧制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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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完那些贵族长老,楚和筱雨本以为可以暂时歇上一阵。
没想到贵族长老们前脚走,弦客便找上了门来。
弦客是祭祀大祭司,他自然有权利过问殉人之事。
楚将他引了进来,请他落座,礼数周全。
弦客臭着脸,并没有因为楚的好脸色而回以他同样的好脸色。
“弦客大人。”
筱雨抱着康康从另一侧过来,见到弦客大人在,顿时挑了挑眉。
弦客大人不大客气地说道:“圣父圣母都在,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前王遗体已下陵寝,而殉人却迟迟没收到我王这儿发出的指令,前两日竟然还有一个荒诞可笑的,所谓的‘以陶俑代替人殉’的决议从中央大殿里发出。”
弦客大人看向楚和筱雨,神情极其不满:“这可是圣父圣母一厢情愿的结果?”
楚挑了挑眉,筱雨接过话道:“这决议是我们和双王商议之后下的决定,弦客大人若是有异议,之前那些贵族长老们来的时候,您也该跟着过来。”
楚道:“贵族长老们已经和我们各退一步,商定好了解决此事的办法。”
“什么办法?”弦客大人皱着眉,不悦地问道。
筱雨道:“之前我们商量好的,限期十日之内,让那三千名奴隶制作出可以代替他们入陵寝的陶俑。贵族长老们来后,将限期缩短了一半,商定若是在五日之内,能够制作成陶俑,则陶俑可代人殉葬。制不出,差多少,就以活人殉葬。”
弦客大人顿时嗤笑一声:“我不管你们和贵族长老们商量了什么,我只知道以陶俑代替人殉,乃是对前王极大的不尊重!圣父圣母来自大晋,可能不懂我们西岭的规矩。前王下过命令,要三千人殉,就一定要三千人殉。陶俑非是真人,也代替不了真的人牲!”
筱雨简直要气笑了。
“弦客大人,这个决定,贵族长老们也都已经接受了,您现在这般言语激动,岂非是要和诸位长老们为敌?”
“是谁让你们独断专行?”弦客控诉道。
“弦客大人。”楚看向他,嘴角微微翘起,说道:“这决议,是我们和双王商量的结果。弦客大人只是个祭司,听令行动才是你的本职。你冲我们发火,难道也是对双王有不满?”
正说话间,上林奎琪从外走了进来。
他方才依照着楚的吩咐,前去交代人给那三千奴隶以便利,好让他们能够顺利地制作出陶俑。
见到弦客大人在这儿,上林奎琪愣了一下,立刻就猜到了他来这儿的目的。
“弦客大人。”
上林奎琪如今已是西岭王座下双王,在整个西岭当中,位置仅次于西岭王,弦客大人见到他都必须得行礼。
当然,弦客大人见到楚和筱雨也都得行礼,但他大概是觉得楚和筱雨来自大晋,“种族”上就要低他一层,再加上他自诩为楚的叔叔,更不可能给一个晚辈行礼了。
只不过楚和筱雨都没兴趣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和他计较而已。
上林奎琪朝着弦客大人点了点头,含笑问道:“弦客大人怎么有空来中央大殿了?”
弦客大人立刻道:“玉芝王,那条以陶俑代替人殉……”
话还没说完,上林奎琪便笑了一声,道:“这事儿弦客大人也听说了?嗯,这个决议是我与兰树王,和圣父圣母商量之后颁布的。贵族长老们有异议,我们也已经解决了。”
上林奎琪顿了顿,看向弦客大人:“弦客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上林奎琪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弦客大人,做决议的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根本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弦客大人顿时脸色通红,憋着气,半晌后方才说道:“玉芝王难道不知,你们这般做法,对前王乃是大大的不敬?”
上林奎琪顿时笑道:“弦客大人想到哪儿去了?这班做法如何是对前王的不敬?前往要陪葬,陶俑代替人殉,不也是殉葬?”
上林奎琪轻声道:“殉葬之制所杀害的如此多的奴隶,倒不如让他们来做别的事情。前王一心想要让西岭研习大晋文明,如今有圣父圣母,西岭开启国门之日,指日可待。如今先从此等葬制开始,逐渐改革……还是说,弦客大人认为,西岭不需要有任何的改变?”
弦客大人早就涨红了脸,闻言顿时怒道:“自然不需要!”
“我西岭人口一年少过一年,明明国土地域面积胜过大晋,人数却远远赶不上大晋。及不上大晋的人数,弦客大人可知道是何原因?”
“玉芝王可别告诉我,正是因为有殉人之制!”弦客大人恼道。
上林奎琪顿时笑了一声,道:“自然不是。”
他看向楚和筱雨,躬身道:“还请圣父圣母为弦客大人解惑。”
楚朝筱雨扬了扬下巴,筱雨将康康抱给楚,自己便开口说道:“一个国度的人会少,无外乎两个原因。要么是人出生少,要么就是人不长寿。”
筱雨微微一笑:“归根到底的原因,就是西岭养不活那么多人。如果能养得活那么多人,人数又怎么会不增反减呢?殉葬的人在这当中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数,即便是将殉葬奴隶的数目填不上,西岭的人口数量还是在不断往下跌吧。”
上林奎琪看向弦客大人,道:“虽然这和殉人之制并不直接相关,但三千人也不是小数。西岭荒地繁多,若是这些奴隶能够开垦那些荒地,种植的粮食就会更多。多了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
弦客大人似乎是无法听进去上林奎琪的这些发自内心的话。
他怒视着上林奎琪,道:“玉芝王又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知道,前王登西之前曾经说过要三千人殉,如今你们却要违背他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筱雨脸上也再没有好脸色。
她冷嗤一笑,道:“如果我们这般做,会让前王觉得受到蔑视,从而对我们心生不满甚至怨恨,我们倒是不怕前王托梦给我们。”
弦客大人顿时咬牙。
在前王登西之后、出殡之前,楚和筱雨做过“示警之梦”的事情,在楚的刻意宣扬之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康康出生之后未曾落泪,却于那日清晨也落了泪的事情,更被人称奇。
乎所有的贵族都相信,圣子的双亲因圣子的缘故,也有与“佛祖”对话的能力。
搬出这么一座大山来,弦客大人即便再有不满,也要碍于“佛祖”,而再不敢与楚筱雨理论。
他悻悻而来,又悻悻而归。
临走时见到角落里的阿悛,更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悛缩了缩脖子,抿着唇低了头,眼睛却是倔强地盯着地面。
“阿悛投错了胎。”
筱雨轻声叹息一声。
楚扬了扬眉,轻声问道:“怎么又有这样的感慨?”
“有个那样的父亲,阿悛之前十四年都过得太苦了。”
筱雨抿了抿唇,对楚道:“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做了母亲,心肠比以前都软了好多。以往见到阿悛这样的孩子,我会同情,却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出手相助。可是……”
筱雨摇了摇头:“可是我却帮了阿悛。”
“救人总是好事。”楚笑了一声:“不管是狠毒的你,还是善良的你,我都喜欢。”
楚已经很少说这样情意绵绵的话了,筱雨乍一听到,心里陡然漏跳了半拍。
她挨了过去,和楚抵了抵额头。
上林奎琪在一边咳嗽了一声。
楚朝他望了过去,轻声一笑,打趣道:“奎琪,你也该娶门亲了。”
上林奎琪耳朵红了红,道:“圣父,此事我自有斟酌。”
楚不置可否,他自然不会去干预双王的婚事。
“那三千奴隶已经开始动工烧制陶俑了,不知道我们能够如何帮助他们。”
上林奎琪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问道:“贵族长老们从中作梗的可能性极大,我的人手完全不够。”
楚沉吟片刻,道:“烧制陶俑的坑应该有现成的,你寻一处,以皇族的名义租用五日,让那三千奴隶就在里面烧制。”
“那陶土和柴炭……”上林奎琪方才出去嘱咐人的时候也问了问烧制陶俑的过程,知道这其中必须要有原料和燃料。
“他们应该会找到陶土和柴炭的。”楚低声道:“我们和贵族长老们对着干,将烧制陶俑的场地都提供给他们了,要是其他事情也由我们帮他们想了办法,恐怕贵族长老们会不依。”
筱雨点头道:“是的,现在我们不宜站在贵族长老们的对立面。”
顿了顿,筱雨道:“帮奴隶们找烧制陶俑的地方,还可以说是因之前决议又忽然更改,作为给他们的一个补偿。再多帮一些,那就说不过去了。”
楚笑了笑,道:“不用担心,烧制陶俑的事情,那三千个奴隶一定会做好的。这可是与他们生死攸关的事情,烧一个陶俑就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他们肯定都会竭尽全力。更何况,五日之间,按照正常速度来说,完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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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的数量足有五千数之多。
这比原本规定的三千陶俑,多了快一倍的数量。
贵族长老们当然不相信这个数。他们觉得之前楚和筱雨给了十日时间,他们给砍掉了一半,无论如何都完不成这样的任务。可是没想到,他们不但完成了,而且还完成得十分出色,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他们以为是数错了,验证两遍后他们发现,根本就没有数错。
的确有这么多数量。
贵族长老们悻悻而归,上林奎琪面带笑容,回到圣域中央大殿同楚和筱雨禀告此事。
阿悛候在门口,重重地松了口气。想到一会儿后就能见到自己的姨母,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上林奎琪道:“陶俑仍旧陈列在他们烧制的地方,因为有些陶俑是才从烧制坑里起出来的,还是分灼人烫手,也没办法搬动。最早出来的一批倒是已经冷却了。”
上林奎琪顿了顿,问他们道:“圣父,圣母,陶俑已出,应当在近期内运到前往陵寝中去。不知道圣父圣母如何打算?”
楚和筱雨相视一眼,楚问道:“长老们怎么说?”
“长老们今日似乎是受了刺激,去点数回来之后都显得颇为无精打采,所以我也没好多问,怕他们将气撒在我身上。”
上林奎琪笑了一声,道:“不过之前贵族长老们就嚷嚷着要让殉人赶紧入陵,此事,我觉得还是赶紧办为好,免得拖得久了,再生事端。”
筱雨也点头,对楚道:“奎琪考虑的是,这件事情的确该尽快办好。等陶俑入坑,就能将前王陵寝彻底封了。到时候就算贵族长老们想要巧立其他名目,让奴隶殉葬,也不能成行。”
楚颔首,看向上林奎琪:“奎琪的意思也是如此?”
上林奎琪轻轻点头,道:“以免夜长梦多,也该将事情赶紧完成才行。”
“好。”
楚道:“那就等明日天亮之后,就下令让人将这件事情公布出去。贵族长老们即便有话要说,也可用殉坑不等人为借口,堵了他们的嘴。奎琪,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上林奎琪微笑着颔首:“圣父即便不说,这件事我也会去办的。”
顿了顿,上林奎琪却是问道:“圣父圣母之前说过要见那个领头的奴隶,如今事情已毕,如果圣父圣母想要见他,我可以尽快安排。”
这次烧制陶俑,那名领头奴隶功不可没。若是没有他在当中指挥着那三千奴隶分工合作,这次的任务绝对不会完成得这么出色。
对这样有能力的人,楚和筱雨都是欣赏的。
即便是有些忌惮,但以这奴隶目前的能耐来说,他还不能威胁到他们。
楚是很想和这个人打个照面的。
他便问筱雨道:“这么样,见他吗?”
筱雨莞尔道:“见见也好,让奎琪安排吧。”
楚便示意上林奎琪,将陶俑入陵的事情办好之后,把那奴隶带过来给他们看看。
上林奎琪答应了下来。
陶俑入陵的事办得很顺利,一是因为之前贵族长老们便嚷着要人给前王殉葬,奴隶入陵的路也是早早就定下来了的,路线并不复杂。二也是因为那三千个奴隶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十分积极,上林奎琪让人将陶俑运抵前王陵寝,这三千人便自告奋勇上前帮忙,只花了两日时间,便将所有陶俑运了过去。
贵族长老们想要开口出声反对,但他们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第一个跳出来。
想要寻一个比较妥当的说辞作为借口,继续坚持奴隶殉葬之事,但短短两日功夫,他们也着实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来。
如此,前王的陵门合上了,他们已经错过了所有的时。
上林奎琪办完此事,也松了口气。
宝晶公主坐在陵门口,望向擦汗的上林奎琪,轻笑一声,道:“玉芝王如今也是圣父圣母面前的红人啊。”
上林奎琪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宝晶公主是前王亲自选定的守陵人,从她成为守陵人的第一天起,她就再不能离开前王陵寝。
一旦她踏入了她不能进入的范围之内,她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字死。
上林奎琪有些同情宝晶公主,从今以后,她的花样年华只能在龄门前度过,从青春少艾,到垂垂老矣,她终身岁月都只能蹉跎在此。
面对这样的宝晶公主,上林奎琪着实说不出嘲讽的话来。
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宝晶公主也不说话。
宝晶公主浅浅一笑,道:“玉芝王可觉得,听从圣父圣母的话,你今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奎琪。”
珂鸢公主缓缓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宝晶公主,却当没有看见她一般,径直走向上林奎琪,道:“奎琪,我们该回圣域了。圣父圣母还等着我们回禀他们事情的进展。”
上林奎琪点了点头,对宝晶公主示意了一下,就打算和珂鸢公主一起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身后宝晶公主的声音就无比清晰地传来。
“玉芝王别忘了,我西岭的王不是圣父圣母!他们可都是大晋之人!玉芝王切莫敌友不分!”
上林奎琪顿住脚步,回望向宝晶公主,淡淡地说道:“宝晶公主,圣父圣母虽是大晋人,但他们同时也是我王的生身父母。在我王未长大成人之前,圣父圣母自然可以代替我王做任何决定只要这个决定是对西岭有益的,我们又为何要反对?”
“拿陶俑代替牲人,就是好的决定?”
宝晶公主嘲讽一笑,嘴角拉了下来:“玉芝王就不怕西岭先祖怪罪?就不怕佛祖怪罪?”
上林奎琪淡淡道:“若要怪罪,怪我一人也罢。”
话毕,他不再同宝晶公主多说,转身和珂鸢公主离开了陵门口。
珂鸢公主回头看了宝晶公主一眼,微微抿唇,也未说话,仿佛将这个人从未来的生活中彻底抛离了。
陵门处,委顿坐着的宝晶公主低着头,良久之后,她嘴角微翘,轻笑一声。
“西岭啊,命不久矣……呵呵。”
宝晶公主望向圣域的方向,沉沉笑着说道:“气数已尽,等着毁灭吧……”
“奎琪。”
回圣域的路上,珂鸢公主坐在车中,侧头望着上林奎琪,道:“宝晶公主方才是在挑拨你和圣父圣母的关系,你不要上当。”
上林奎琪笑道:“我岂是那么容易就上当的?”
珂鸢公主抿了抿唇,道:“圣父圣母虽来自大晋,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也有心想要扭转西岭如今的局面。只要他们做的事情对西岭有利的,也不必太过在乎他们的出身。”
“我知道。”上林奎琪点头,道:“之前圣父圣母还说想要西岭开辟土地,耕地种田,让西岭能养活更多人。就冲这,他们就值得我么尊重。”
珂鸢公主默默颔首。
“不过,防着一点也是好的。”上林奎琪顿了片刻,轻声说道:“前王出殡时,地狱勾魂使者的出现很让人意外。仔细想想,那件事情太实在太过凑巧了,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珂鸢公主望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觉得是圣父圣母在当中做了手脚?”
上林奎琪微微抿唇,并未回答。
珂鸢公主轻声一叹,问道:“如果的确是圣父圣母在当中策划了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上林奎琪微微垂眼,半晌后方才轻声开口道:“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是我王的父母。”
“你的意思,便是你不会对圣父圣母不利。”
珂鸢公主指出道:“所以,你也就不必再想此事。因为不管真相如此,都不会左右你的选择。”
上林奎琪自嘲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再不言语。
两人返回圣域,楚和筱雨还未睡,正在中央大殿等着他们。
听说事情已办妥,贵族长老们也并没有横生枝节,楚和筱雨齐齐松了口气。
上林奎琪道:“那名领头的奴隶我也已经找到了,今日天色太晚,圣父圣母想必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见他。明日我再带他过来。”
楚点了点头,笑道:“奎琪做事稳重,我很放心。”
筱雨则是想了想,问上林奎琪:“奎琪在前王陵寝处,可见到过宝晶公主?”
上林奎琪面上一顿,点头回答道:“确有见过。”
筱雨微微抿唇:“她如今如何?”
上林奎琪摇头,道:“她不良于行,整日只能坐着,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或不好。不过瞧着她还算有精神。”
筱雨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圣母怎么会问起宝晶公主来?”
上林奎琪笑问道。
筱雨便也回了他一个笑,道:“怎么说彼此也算得上是熟人。”
楚接过话道:“今日就麻烦奎琪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上林奎琪应了一声,同珂鸢公主一起,与楚和筱雨告别。
待二人走后,筱雨提着裙裾走到楚身边,道:“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留着宝晶公主有些危险。”
筱雨顿了顿,道:“我总觉得,留着她在,总是一个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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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正抱着康康,准备唤郭嬷嬷让人端温水来给他擦脸擦脚,听到筱雨这么一说,顿时一愣。
“怎么忽然又这般想了?”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将精力放在前西岭王的身后事上,对宝晶公主并没有太多关注。
筱雨摇了摇头。
她抿了抿唇,对楚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三劫吗?寡情,隐伤,凶恶。我自认为前两个,我已经过了。唯独这第三个……我始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点头,道:“这个我自然记得,你说是一个和尚告诉你的。你本以为这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后来到了大晋京城,你遇到宝晶公主,竟然从她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说法。”
筱雨抿唇颔首,道:“我这个人,是不信命的……”
她顿了顿,却是无奈地道:“但走到如今,似乎这命也由不得我不信。”
“别想太多。”楚轻声道:“你也说过,人定胜天。”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总是……忐忑。”
筱雨认真地看着楚:“我之前以为,第三劫可能就是生康康的劫难,因为宝晶公主曾经预言过我会产子而亡。但我没有,她的预言等同于是失效了。虽然如此,但她的话……我又不可能做到完全不信。她信誓旦旦地说,第三劫,我一定躲不过去。正因为不知道那第三劫到底是什么劫,所以我一直不能放下心来……”
楚轻叹一声,筱雨坐到他旁边,将睁着眼睛还毫无睡意的康康抱到了自己怀里。
楚伸手圈住她,将他们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
“她之前似乎是暗示我,康康生来是克我的,出生就会索我的命,结果没能让她如愿。回了西岭之后,她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安分了许多,但那难保不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筱雨轻轻点了点康康的脸颊,莞尔一笑,随后望向楚,道:“虽然她今后会在陵墓之处守着,再也不能踏足圣域,但她活着一天,我心里就不踏实一日。”
楚顿了顿,轻声问道:“你打算……让她死?”
筱雨沉默着,半晌后方才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她消失。我希望,以后不用担心再听到有人提起她,而就算有人提起她,我也不会有哪怕一点点胆战心惊的感觉。”
筱雨看向他:“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不妥当?”
“没有。”楚摇摇头,望着筱雨的眼神中有着心疼的情绪。
他轻声说道:“丫头,你决定的事情,就去做。我会为你保驾护航,也会为你收拾烂摊子。所以,你不用顾忌太多。”
筱雨轻轻弯起嘴角,道:“我哪有顾忌太多,而且,我何曾让别人收拾过烂摊子?一直以来,也只有我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份。”
楚顿时哂笑:“是,你一直都是理性而坚定的人。正因为如此,你更不需要想得太多。”
楚正色道:“我们来西岭本就是一场豪赌,既然都已走到这个份上,把赌注再加得大一些,也没什么不可以。”
筱雨的手微微动了动,康康扭了下小身子,她赶紧低头去看他。
只见康康静静地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影子。
那一瞬间,筱雨的心不可遏制地柔软了起来,忽然觉得罔顾他人性命,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筱雨顿时挪开了眼睛。
“丫头?”楚轻唤她。
筱雨轻声说道:“算了,她已经是那样的残废了,以后也只能困守在陵寝周围,再想要图谋她的性命,也没什么意义。还是算了吧。”
楚顿时一愣。
听筱雨之前的意思,她还是有心想要将宝晶公主斩草除根的。怎么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了?
“丫头,你怎么了?”楚不由轻声问道。
筱雨缓缓吐了口气,道:“我只是……不想造杀孽罢了。”
筱雨看向楚,轻声说道:“在康康面前说这样的事情,会让我觉得自己不配为一个母亲。”
楚望向康康,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前额。
他顿了顿,道:“康康总也会有面对这样选择的时候。”
“那是他大了之后的事情。”
筱雨微微抿唇:“我希望,至少他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纯真快乐的。”
楚伸手将筱雨抱在怀里,轻声道:“不用考虑那么多,康康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
“他懂。”
筱雨摇头,认真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是懂的。康康生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是真的能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筱雨望向康康,轻声道:“只不过他从来不出声,连哭也只哭过那么一次。”
楚一笑,忽然伸手捏了一把康康的脸。
淡定望着爹娘的康康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皱了皱眉,侧头歪在筱雨怀里,似乎是在表达对父亲突然的袭击的不满。
筱雨一讶,哭笑不得地看着楚:“做什么呢?”
“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这么小就懂人事。”
楚一脸坦然地回望着筱雨,道:“或许我们之前所猜测的是对的,他可能真的懂大人的世界。”
楚轻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必顾忌这孩子。他有这样的心智,也就注定了他不会有一个和其他孩子一般无二的童年。”
筱雨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摇头,道:“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想他太早熟……”
有关宝晶公主的话题暂告一段路,筱雨打消了要对宝晶公主斩草除根的打算。
第二日他们还得见那个“奴隶领袖”。
趁着楚去见上林奎琪的功夫,筱雨抱了康康,拉起他的小手,试探地道:“中国?二十一世纪?”
康康淡定地望着她,毫无反应。
筱雨抿了抿唇,又道:“唐宋元明清?”
康康还是没反应。
筱雨摸了摸头,心道难道自己想岔了?
自从发现康康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后,筱雨便一直在猜测,康康会不会有些来历。
就同她一般,是异世界的灵魂。
不过看来应当不是。
那么,康康真的只是得天独厚的,太过早慧吗?
可婴儿期就早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筱雨望着康康沉思,康康便也望着她。
“康康,给娘哭一个?”筱雨轻轻点了点康康的脸蛋,康康皱皱小眉头,不做回应。
筱雨哂笑一声,正巧郭嬷嬷端了给筱雨做的早餐上来,才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去见奴隶领袖不是出于一个人的事情,筱雨也会过去。她将康康交给了郭嬷嬷,走去了中央大殿。
上林奎琪已经到了,正和楚说着什么。
筱雨走了过去,环视一圈,奇怪地道:“不是说见那人吗?怎么只有你们俩?”
楚面色有些不好看,上林奎琪回答道:“他被井口长老带走了。”
筱雨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井口长老?”
随即她便恍然道:“是他!”
以陶俑代替人殉的事情发生之后,贵族长老们来找楚和筱雨“说理”,其中就有这个井口长老。
“他为什么要将那人带走?”筱雨皱眉问道。
上林奎琪叹息一声,道:“大概是井口长老认为那三千奴隶之所以能够烧制出那么多的陶俑,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因为有那名奴隶在。所以……”
筱雨顿时怒道:“奎琪,你的意思是,井口长老要对他不利?”
上林奎琪摇头道:“我不清楚,我今日让人去带他到中央大殿来,方才知道他被井口长老叫人带走了。”
楚沉声道:“我已经让人去井口长老那儿要人了。”
筱雨一惊:“去他那儿要人?”筱雨心里想,能要的回来吗?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楚说道:“能不能要回来暂且不说,但这个态度是必须表明的。”
楚沉声说道:“昨日奎琪回来时有交代过,今日会带他来见我们。井口长老的人来带他走的时候,也一定会被告知这个消息。但就是如此,井口长老的人还是将他带走了。这岂不是在跟我对着干?”
筱雨轻轻抿唇,上前给楚拍胸口,道:“别生气,为这样的事生气不值当。”
楚摇头道:“倒也不是生气,只是……”
他没有说,但筱雨明白。
井口长老代表的就是贵族的势力,他这般不将楚和筱雨放在眼里,长此以往,矛盾激化,楚和筱雨在西岭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而现在却不是和贵族闹翻的好时。
而如果他们对此事没有任何反应,贵族们还会以为他们惧怕,今后恐会变本加厉。
楚是想到他们今后在西岭的形势而觉得焦躁,所以面色凝重,看着更像是在生气。
上林奎琪开口说道:“圣父圣母稍等片刻,派去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筱雨心里默默地想,带回来的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就不知道了。
半个时辰之后,楚派去的人方才回了来,其中两个人的肩上架着一个看上去似乎不省人事的男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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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用区区一个奴隶,这样的事情在西岭自然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复制本地址浏览http://%77%77%77%2e%62%69%71%69%2e%6d%65/
消息一出,比当初以陶俑代人殉之事还要让人震惊万分。
老迈的贵族长老们又开始齐聚在了中央大殿之外,要楚和筱雨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井口长老站在最前面,面红脖子粗,盯着中央大殿的门,仿佛那扇门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中央大殿殿门紧闭,良久之后,殿门从内缓缓地打开。
一人被人架着双肩,带出了殿外。
井口长老定睛一看,差点吐出三升老血。
“这这这、这是……”
井口长老目瞪口呆,眼神随着那被人架走之人定了稍许,忽然大声喊叫道:“圣父!圣母!此为何意!”
旁边不知那人为谁的顿时发问道:“井口长老怎么了?”
有知情之人,面色同样难看,轻声道:“之前圣父要见那个奴隶,井口长老让人将他带走了……带走那奴隶的,就是方才被人架着过去之人。”
知情人顿了顿,脸色微白:“他明显是受了刑罚……”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井口长老这是被欺辱了回来圣父圣母可丝毫没有给他留脸面,如此这般伤井口长老的人,自然是在给井口长老一个下马威。
顿时众人颇有一种“同仇敌忾”之感。
老迈的贵族顿时嚎啕道:“圣父圣母欲要毁我西岭基业不成!外邦之人,不堪为主!”
“外邦之人,不堪为主!”
附和之声顿时响应起来。
中央大殿之内,楚抱着康康坐在原本西岭王所坐的位置上。
康康神色仍旧淡淡,但大概是外面太过吵闹,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筱雨在玉阶之下来回踱步,眉目之中稍稍有些不安。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分列两旁,殿中还有一些上林奎琪招来的年轻贵族,力莽和文木也在其中。
“外面吵死了!”惜寒忍不住怒道:“明明是他们先挑衅的,现在我们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爷和夫人仁慈,还没给他上那种劳什子‘针刑’,不过打了个板子,那人身娇肉贵的就晕倒了……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惜暖素来沉稳,这会儿也不由得有些愤愤,脸上带了些表情出来。
阿田站在一边,低着头并不言语。
在这一堆人当中,他的身份是最低的。
“这样下去不行。”筱雨站住脚步,看向沉稳而坐的楚,道:“虽然我们下定了决心,但要是这样被贵族长老们围堵在大殿之内,有再多的决策和诏令,都没办法发出去。他们倚老卖老,就不能怪我们仗势欺人。”
筱雨顿了顿,看向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玉芝王和兰树王,贵族长老们,还要你们以权压人才行。西岭三王,总不能只是摆设。”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互视一眼,上林奎琪道:“劝阻诸位长老之事,我自然义不容辞。但能否劝得住,也是未知之数。”
珂鸢公主点头道:“圣母,我与玉芝王登位不久,我们资历尚浅,年岁也小,在贵族长老们眼中,恐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们多半不会听我们的话。”
“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你们总要出去表明你们的态度。”
筱雨正色道:“我们身为王之父母,连认命一个开田官的权利都没有,未免也太贻笑大方了。至于说西岭祖制……西岭可有法典明文禁止此项行为?若没有,就别同我提什么西岭祖制!”
筱雨道:“皇族,不容贵族来质疑!”
上林奎琪略有动容,他和珂鸢公主当即施了一礼,道:“圣父圣母稍后,我们现在就出去,劝阻诸位长老。”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步行出大殿,筱雨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楚,抿抿唇道:“接下来怎么办?”
楚顿时一笑。
他之前一直坐着未曾出声,玉阶之下的年轻贵族们心里都有些惴惴。
此事见楚展颜一笑,众人脸上的表情方才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阿田。”
楚唤了一声,角落里的阿田闻言顿时抬起头,见楚望着他,他迟疑了一下,才微微低着下巴走了过去。
年轻贵族们早已听说了阿田的事迹,知道是他率领三千奴隶用了不过五日的时间便完成了烧制三千陶俑这样乎不可能的任务,大家对他都有些好奇。
众人便盯着阿田,见他行到玉阶之下,低垂着头,给圣父行礼。
“免礼。”
楚叫了他起,沉声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阿田立刻回道:“回圣父,随时都可以出发。”
“很好。”
楚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后,朗声道:“诸位贵族,你们都是年轻人,西岭的希望,并不在门外那些已老迈的人身上,而是在你们的身上。他们代表的是西岭的过去,而你们,代表的却是西岭的将来。所以,西岭的未来不会由他们做主,而该由你们,年轻的一代,来主宰。”
不过短短一番话,顿时让在场的年轻贵族们热血沸腾。
楚缓缓一顿,紧接着道:“我为何要认命开田官,你们恐怕并不太清楚这其中的用意。”
“我知道!”一名年轻贵族立刻道:“圣父认命开田官,自然是要开垦荒地!地若是多了,我们便能豢养更多的奴隶。”
筱雨听得皱了皱眉头。
这些年轻贵族们虽然因为年轻,而并不如那些老迈贵族一样,思想刻板而守旧。他们可以接受新的思想,可以接受外来之物。
但根深蒂固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剔除的。
楚想必也明白这一点。
他说道:“你说得有一半对,但有一半,却完全错了。”
楚正色问道:“前王登西之前,曾经说过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年轻贵族们面面相觑。
楚紧接着道:“或许那时你们并不在前王跟前,但是前王的遗愿,你们应当都清楚。”
楚掷地有声地道:“前王一心想要改变西岭自我封闭之景象,与外界连接相通。要能做到这一点,首先就要让西岭有更多的人可以存活下来。非是我言辞夸张,西岭土地远比大晋宽广,但人数,却远远比不得大晋。一旦国门开启,西岭对大晋来说,必当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得手。诸位,切记不可坐井观天。我们当得居安思危才是。”
年轻贵族们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听楚这般说,多数都觉得心有戚戚。甚至有人表示,既然如此,那何不永远闭锁西岭国门?
楚顿时哈哈大笑。
他寒声道:“西岭偌大的土地搁在那儿,怎能被永远闭锁?更何况因福寿膏的关系,大晋对西岭已是恨之入骨,派兵攻打西岭是早晚之事。你们若是要存侥幸之想法,到兵临城下那日,可不要怪我未早早与你们示警!”
楚抬手,忽地一指中央大殿之外,怒道:“贵族长老们没多少活头,等不到大晋挥兵西岭,他们就早早地被葬下坟墓,享受他们死后的人生了。可你们不一样!大晋若是挥刀砍来,首当其冲要被斩于马下的,就是你们!”
筱雨立在玉阶之下,忍不住要为楚这铿锵有力的话大喝一声“好”。
说话间的功夫,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已经走了回来。
瞧他们的模样,想必也是没能劝阻主贵族长老们。
楚抱着康康,缓缓从玉阶上走了下来。
筱雨迎了过去,以眼神询问他接下老要怎么办。
楚回了筱雨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夫妻二人带着康康,朝着中央大殿的门口行进。
被楚之前那番话给吓着的年轻贵族们见此,顿时也不敢耽误,纷纷跟了上去。
他们不敢想自己原本会安逸到死的日子,会被大晋的军队给打破的场景。然而他么又无法自欺欺人,笃定楚所说的都是在诓骗他们。
中央大殿的门再次开启,贵族长老们都怒视着望向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楚和筱雨。
“井口长老瞪着我做什么?”楚冷笑一声,掷地有声地道:“你的人不将我和玉芝王放在眼里,我小惩大诫一番,难道就让井口长老你无法忍受了?”
井口长老反驳不得,和楚一样,明知道对方是在给自己难堪,却也只能咬牙忍了。
但此事不说,任命区区一介奴隶为开田官的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井口长老认定这件事会堵得楚和筱雨哑口无言。
他正要控诉楚独断专行,筱雨却率先开口说道:“井口长老,我有一事要问你。”
井口长老一愣,其他长老都望向他。
井口长老心一提,正想拒绝回答筱雨的问话,筱雨却径直问了出来。
“不知在井口长老的认知里,到底是皇族为尊,还是贵族为尊?”
众长老顿时东张西望,缓解这句话说出口后的尴尬。
井口长老脸色尤其不好看。
他顿了片刻,方才粗声粗气地回道:“圣母问的什么问题,自然、自然是皇族为尊,贵族都认皇族为主了。”
筱雨恍然大悟,长长叹笑一声:“原来如此。”
她厉眸顿时看向井口长老:“井口长老要是不说,我还以为这西岭天下,都是井口长老您一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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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长老顿时大惊:“圣母此话何意!”
“若非不是井口长老您家的,为何我们每作出一个决定,您总要横加干预?”
筱雨咄咄逼人,往前走了一步,道:“玉芝王和兰树王给您面子,亲自出了大殿同您解释,您却仍旧不给双王面子。如今我们一同前来和您解释,您可满意了?”
井口长老被指名道姓,除他之外的长老们都作耳聋状,东看看西瞧瞧,等着看楚和筱雨会如何应对。
井口长老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那自然也是他们的样本。
筱雨似笑非笑地扫了下方诸位长老一眼。
井口长老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女娃子堵得说不话来,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他默默鼓了鼓气,大声道:“圣母这般说也并不公平!我并没有听到任何所谓的解释!”
“哦?”
筱雨顿时笑了一声:“长老想要解释,这当然容易啊。”
筱雨便笑望向楚,歪了歪头道:“解释呢?”
楚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看向井口长老,声音冷冰冰的,说道:“井口长老,你方才也说了,皇族为尊,贵族以皇族为主。那么,皇族所做之决策,贵族就没有质疑的余地。这,就是我的解释。你可满意了?”
井口长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万万想不到楚竟然拿这样的话来堵他的嘴。
一时间井口长老直想捶足顿胸。
上林奎琪适时上前,温和地说道:“井口长老,您与诸位长老也在大殿之前等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诸位长老年纪也已经打了,恐怕不好这般折腾。”
上林奎琪招了招手,笑道:“我为诸位长老设了休息之地,请诸位长老前往那处喝点儿茶水,缓缓疲劳,休息休息。此间事已算了结,诸位长老要是再执迷不悟,那便是质疑皇族权威了。佛祖在天,恐怕不会原谅诸位长老此番逼迫行为的。”
众位长老顿时脸上戚戚,上林奎琪又加了一句:“方才,我见我王脸上也已露出不耐烦之色。我王乃是圣子,可是能与佛祖通话的。”
这番话一出,众位长老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西岭人都是极为信奉“佛祖”的,康康更是西岭前王认定的继承之人,与佛祖对话能力定然还在前王之上。
他们这会儿方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反对的,是圣子的生身父母。要是圣子心生不满,与佛祖言语两句,他们岂不是要遭受佛祖之罚?
顿时一个个的都歇了质疑楚和筱雨的心思,也再不敢给他们添堵。都想着玉芝王既然给了台阶下,那就见好就收,就坡下驴,把这件事儿给抹匀了过去就好。
有一人附和着上林奎琪说话,后面的人跟上便也顺理成章。
上林奎琪成功地将绝大多数的人送入了临时准备出来的休息室。
还剩下三五个倔强的老头,仍旧候在中央大殿之前。
筱雨低声用只能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楚道:“个老头子执意这样站着,恐怕真的会暴毙……到时候说是佛祖降罚,可信度可就高了。”
楚无声叹笑了一声,转过身再不搭理留下来的贵族长老,和筱雨一同走回了中央大殿之内。
那些年轻贵族面面相觑,见楚没有继续招呼他们的意思,想了想便都退了下去。
阿田却是跟回了中央大殿。
虽然已经得到了楚的亲口承诺,阿田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开田官,但这个“官”到底要怎么当,阿田却是毫无经验。
他的确比寻常奴隶要多懂得一些知识,心智和才识都比一般奴隶要强。被去给前王殉葬时,他本也没抱任何希望,没想到圣父圣母竟然会颁布那样一条决议,这给了他活的希望,他当然就紧紧住了。
他不过是想活,也想让和他同病相怜的其他奴隶活下来,所以竭尽了全力,将存活的希望扩大到了绝对。
没想到因此却入了圣父圣母的眼,不但有了自己的名字,还被封了一个“官”。
阿田到现在还处于浑噩的状态,总觉得现在的情况并不是真实的。
“阿田。”
楚唤了他两声,阿田方才醒过神来,抬起头看向楚。
“分派给你的任务,你可一定要完成。”
楚轻声说道:“你也看见了,我们和贵族长老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你若是不争气,恐怕下一次……想保住你们,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阿田怔怔地想了片刻,忽然问道:“圣父想要给所有奴隶一条生路吗?”
楚一愣,筱雨闻言却是笑了。她看向阿田说道:“阿田,可能你不能理解……我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西岭人,对西岭的尊卑之别,理解得并不深。何况,大晋没有奴隶。”
筱雨顿了顿,道:“我们并不希望见到殉人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没有人能因为己身私利,而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
“所以,阿田。”楚接过话,道:“奴隶们能否翻身,你也已成了关键。你若是做不出成绩,我们就找不到突破口,提升奴隶的地位。”
“你要努力。”
筱雨对他笑了笑,道:“事不宜迟,你这便组织了人开始下地吧。三千的人数,也不算少了。”
阿田抿抿唇,眼中有着水光。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楚和筱雨面前,道:“圣父圣母给了阿田生,阿田今生的命,都是圣父和圣母的。”
阿田磕了一个头,匆匆站起,也不敢看楚和筱雨,扭过头便朝着中央大殿之外奔了出去。
筱雨哭笑不得,对楚道:“他也真是个性情中人。”
楚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筱雨脸上却又浮现愁容:“我们这样做,虽说也在搅浑西岭,但严格来说,对西岭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咱们会不会因此破坏了皇上的计划?在尝试打开西岭国门的同时,我们也在帮助西岭进步,这是不争的事实。”
楚摇摇头,凝神望向远方,道:“西岭总归也是一个大国,没年时间,大晋吃不下来。短短年时间,西岭不会变得如大晋一般强大。即便有我们在,我们并非神仙,也没有那等神力。”
“说的也是。”筱雨舒了口气,粲然笑道:“既然这样,那等阿田开垦出田地来,我们就种种田吧!在圣域待久了,身体的能都要退化了。西岭的山水田园,风景还是不错的。”
楚顿时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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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一向是个行动派,他竟然已经这样说了,自然也是下定了决心。[就上]
此时已经渐入夏季,圣域中的温热草已经被奴隶们移植走了。天气还不算特别炎热,还没有到冷凝草移植过来的时节。此时的圣域从外形上来,倒是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没有他们刚进来时那样“芳草萋萋”的感觉。
建军之事,珂鸢公主对此十分积极。她觉得西岭的军备力量薄弱,有心想要把西岭的军事发展起来。因此一得到了楚的决定,便积极地开始发布决议,令人到广场上去号令奴隶参军,也希望能够让一些平民参与进来。
这一项决议被奴隶们口口相传,无疑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而这一次,贵族长老们却似乎是哑了,井口长老没站出来表示反对,其他的长老也都偃旗息鼓,老实得很。
筱雨觉得诧异。难道真的是上次的事,将他们给震慑住了?
筱雨将她的疑问告知楚,楚笑道:“既然他们现在不出来反对,对我们便有利。即便他们在背地里有预谋什么,那又如何?这件事情一旦上了正轨,他们便再没办法阻止了。”
“万事还是得小心些为好。”筱雨轻声道:“贵族长老们在西岭也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们虽然位居高位,但势单力薄。尤其是现在,我们摆明了是要壮大的自己的力量,贵族长老们不一定会让我们得偿所愿。最坏的情况……”
筱雨将声音压得更低:“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暗中预谋,要让我们死于意外……和之前的玉芝王和兰树王所想的一样。”
楚沉了沉眼,轻轻点头,道:“出行上,我们都在圣域之中,要做手脚也并不容易。平时小心一些。其他影卫暗中也在保护着,问题不大。”
筱雨轻轻点头,轻声道:“希望建立军队的事情能够快些尘埃落定……珂鸢这般看重此事,进展应该会很快。”
果然如筱雨所料,珂鸢公主在西岭百姓中间还是有很多威望的,她给西岭人的印象也一直是温厚的,珂鸢公主附和楚的决议,振臂一呼,西岭的很多奴隶都动了心,纷纷上前要求报名。
而在报名处,楚安排了力莽和文木留在那儿,给每一个想要报名参军的奴隶现场起名。
当军人吸引奴隶们的除了不用再整日做活,还要遭人鞭打,更让他们欣喜的,便是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
这样的诱惑对没有名字的奴隶们来说,是巨大的。
但稍微有些不如意的是,按照楚的要求,对参军的奴隶也有严格的体格限制,很多想要参军的奴隶并不能达到那样的条件。
半个月过去,珂鸢公主交上了一份一千人的名单。
这是经过精心筛选之后,报给楚的军员。
同时在这个时候,带领三千奴隶前去开垦荒地的阿田,也让人传达来了好消息。
他们已经划分出了一片土地,开始按照楚的要求堆起了外围的大田埂,开始翻地了。
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时,在翻地的时候居然挖到了一些地下的根系作物,堆放在一边时,会有老鼠前来啃食。
阿田认为这东西人也应该可以吃,遂让人送了一筐进圣域,请楚和筱雨看后裁决。
在北县时,筱雨曾经拜托曹钩子,从盛爷处带来了一些海国的种子,尝试种植一些粮食和经济作物。后来因为北方大旱,筱雨默认为此事失败,再也没有提过。
但如果在西岭有发现能够果腹的新品种作物,那对于西岭来说,可真是一个福音。
阿田让两个奴隶送此东西进圣域,初次近距离地和圣父圣母以及双王交谈,这两个奴隶都有些紧张。
放在筐里的作物个头有人的手掌那么大,筱雨拿了起来掂了掂,觉得很沉,十分有分量。
楚看过之后,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奎琪,珂鸢,你们知道吗?”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仔细瞧过之后,也都摇头。
上林奎琪轻声道:“兴许是民间有吃此种东西,但我们并没有吃过。”
筱雨拿起一颗,凑在鼻下闻了闻,看向那两个奴隶问道:“你们挖地挖了多深挖到的这个东西?”
奴隶赶紧答道:“挖了离地面差不多一人高……”
“开垦荒地挖那么深的地做什么?”上林奎琪好奇地问道。
奴隶赶紧道:“上面的都是杂草,总要将那些杂草全都给剔掉才行……草的根就长有半人多高。”
上林奎琪恍然大悟,筱雨轻轻笑道:“你们不如先放火烧了那些草,再翻地,这样土壤有肥力,你们开垦起来也方便得多。”
两个奴隶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筱雨莞尔道:“我可没有说来骗你们,你们回去可以同阿田讲一讲。如今的时节,草也正疯长,不怕烧不了。不过烧之前,在目标范围边上可要做好隔离带,免得将整片大地都给烧没了。”
奴隶连连点头。
将手上的东西示意给两个奴隶看,筱雨问道:“这东西你们见到老鼠人,那人可吃过了?”
“吃过了。”
两个奴隶连连点头,其中一个道:“没啥味道。”
“没味道?”筱雨抬了抬眉,拿过边上的小匕首划开皮,挑了一块起来吃到嘴里,嚼了两下后吐掉了。
“没味道。”筱雨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口感如何?”
“煮软了吃,绵绵的。”奴隶回道。
筱雨笑了笑:“生吃倒是很脆。”
她将东西放回筐里,道:“你们回去告诉阿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还要进一步确定才能知道。如果你们再挖到这种东西,就留下来。”
奴隶赶紧颔首。
楚问道:“开垦荒地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可有人在背后阻碍你们?”
奴隶搔了搔头:“荒地上的事儿都按着阿田说的一步步办着,圣父说有人背后阻碍……没听阿田说过。”
楚“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道:“行了,今天就麻烦你们跑了这一趟。待我们明白这到底是何作物,会让人去通知阿田。”
楚留了这两个奴隶在圣域中用过午饭后再赶回去,两个奴隶感恩戴德地再三谢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微微蹙着眉头,又拿了起来研究了一番,还是摇头。
筱雨让郭嬷嬷拿两颗去厨房,洗干净之后放笼屉上蒸熟后端上来。
搁在筱雨面前的东西十分寡淡无味,筱雨拿筷子挑了一点儿吃了后便搁了筷子。
“这东西是不大好吃,没味道。”
郭嬷嬷站在一边摇摇头,她在筱雨吃之前已经试吃过了。
“那要是放点儿调料呢?”筱雨笑了笑,想了想道:“不如叫慕容神医来,让他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当做主食使用。我发现,这东西还真撑肚子。”
慕容神医很快就来了,听楚和筱雨介绍了这新东西,顿时来了兴致,捧着手心里研究了半天,道:“我没见过这种东西,不过可以试试这东西有没有毒性。”
筱雨道:“我吃过一些了,没感到身体有什么不良的反应,应当是没有毒性。”
慕容神医拿了个回去研究,其余的被郭嬷嬷端去了厨房。
筱雨觉得那作物有些像土豆和红薯结合起来的口感,但那东西却没味道,便是煮熟之后也一点儿自然的清香气也没有。筱雨认为大概是在土里埋久了的缘故。
时隔日之后,慕容神医笑容满面地对筱雨道:“这东西虽然没味道,但可以代替米饭。”
“代替米饭?”楚和筱雨都讶异地抬了抬眉。
“是啊。”慕容神医点头道:“我回去后试验过了,很多小东西都会吃这个东西连貔落都会吃上两口,要知道貔落这种西岭圣域中的动物可是十分娇贵的,它都肯吃,可见吃了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危害。要是这东西能种植起来,何愁会饿死?”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筱雨确认道:“前辈,你肯定这东西可以代替主食吗?”
“我确定。”慕容神医点头道:“这天我都拿它代替了米饭,吃了以后一点儿事都没有,也没有积食。”
“可我们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叫什么……”看向楚,道:“既然前辈这么说,要不然,我们让阿田他们试着种植种植看看?”
楚自然没有意见。他看向奎琪和珂鸢,问道:“你们两人的意思呢?”
上林奎琪还有些迟疑,珂鸢公主却点头赞成道:“如果真的能够成为一项主食,那就不用组织奴隶专门开垦荒地了。只要将这个消息告知西岭各地,平民们也会自动自发地出来挖地。”
“这可不好,要是将地表挖出一个一个大坑可怎么办?”筱雨好笑地摇头,道:“珂鸢不要着急,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先让阿田试试这东西好不好种,毕竟也不知道它是偶然出现的,还是真的都深埋地下。如果结果是喜人的,那再安排人在各地圈划出可以供人开垦的荒地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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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行圈划?”
珂鸢公主有些不明白筱雨所说的意思。http:///
筱雨笑了笑,道:“要是大家都去挖那地了,岂不是要乱套了?我们到时候圈划出一个地方来,言明了这是朝廷的土地,可以让他们挖,挖得的东西便是他们的,但这块地,却还是朝廷的。”
筱雨笑道:“这样咱们岂不是有了免费给咱们开垦荒地的人?”
珂鸢公主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地道:“要是他们寻到另一个地方去挖地呢?”
“到时候出台明令,禁止他们私自垦地。”筱雨看向珂鸢公主,轻声道:“朝廷明令禁止,谁要是还敢无视明文法令,那就可以杀鸡儆猴。”
珂鸢公主吐了一口气,道:“行,要是等阿田那边试验出能种植这样的东西,到时候就按照圣母所说的办。”
珂鸢公主顿了顿,又皱眉道:“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种作物呢?圣父圣母要不给这东西取个名字?”
“取名字啊……好难呐。”筱雨深感取名的艰难,当初给康康取名完全有些敷衍的意思。
她看向楚,楚也霎时露出了头大的表情。
慕容神医却插嘴道:“哎哎哎,这东西能当主食吃可是我首先提出来的,怎么就让楚和筱雨两个给取名字呢?我就不能取啊?”
珂鸢公主顿时哂笑,上林奎琪乐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神医前辈,您取,您取。”
慕容神医抬了抬头,哼了一声。楚和筱雨巴不得别人来取,自然也不会抢着给一种新发现的作物取名。
“……就叫绵薯吧。”慕容神医想了半晌,气定神闲地道:“绵是其口感,薯乃是其外形。这名字怎么样?不错吧!”
楚和筱雨自然叫好,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也附和着说好。
至此,绵薯的名字便算定了下来,楚当即便让人去通知阿田,将已经开垦出来的荒地辟一片出来,试试看能不能种植绵薯。而筱雨则是想到土豆和红薯的例子,建议阿田把绵薯切块培育出芽之后,再种植到地里去。
至于已经挖到的绵薯,楚和筱雨商量了一番,决定让阿田自己处理。当然,他们也是想让那三千个奴隶减轻一点儿口粮上的负担。
同时进行的军队建设之事也没有停下来,楚大概审阅了那一千个报名参军之人的简单资料,惊讶地发现这其中这其中竟然有个“异类”,是力莽和文木特地标注出来了的。
珂鸢轻声道:“这个人都是末等贵族中的末等人,兴许是见圣父圣母来了之后,西岭有种种变化,便打算在圣父圣母手下寻个前程。”
“他们的身份是要比平民要高的吧?”楚问道。
珂鸢公主点头。
“那他们家族里的人会同意吗?”
“这个……”珂鸢公主顿了顿,道:“因为他们来自于小的贵族,所以可能管束得并不是那么严苛。如果是西岭十五大贵族的人前来参军,恐怕会被勒令带回家族中去。”
“那这样的话,很多年轻贵族就会失去这样的会了。”
筱雨耸了耸肩,走向楚问道:“人选都决定了吗?”
“珂鸢选的人都不错,我没有什么别的意见。”楚抬起头道:“参军报名的事已经开始了半个月了,也不宜久拖。就这些人吧。”
楚将那份名单递给珂鸢公主,道:“珂鸢,还是要劳烦你交代人去办。把这些召集起来。”
珂鸢应了一声,顿了顿却是道:“西岭也有军队,皇族护卫队便是这类人。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皇族护卫队的实力实在并不算强。那么,这次圣父召集了这一支军队,是否要亲自训练他们?”
“他们现在的基础太差,恐怕还不足以让你指点吧?”筱雨对楚笑了笑,珂鸢公主望了过来,筱雨道:“珂鸢不用担心,我们会派人过去的。”
楚点点头,道:“等到他们的训练有了一定的成果,到时候再轮到我亲自指点。”
珂鸢公主应了一声,捏着名单下去了。
上林奎琪目送她离开中央大殿,忽然皱了皱眉,回头对楚道:“圣父,都已经过去半个月的时间了,贵族长老们还没有个动静。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楚扬了扬眉:“奎琪有什么想法?”
“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心里有些不安。”
上林奎琪抿了抿唇,道:“当初圣父圣母提出以陶俑代替人殉的事情出来之后,贵族长老们反应很快得就聚到了中央大殿,表示反对。如今咱们做的事情更是会让长老们不快,他们却都没有站出来反对……委实有些奇怪。”
“没动静才好呢,要是有些什么动静,我们还疲于应对。”
筱雨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心中有和上林奎琪一样的担心。
楚沉默不语,半晌后他道:“事情到现在这一步,也不可能倒转回去,我们只能往下走。至于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那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一笑,看向筱雨:“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是,龙潭虎穴我们都闯过,还怕别的?”
筱雨和他相视一笑,上林奎琪在一旁看了,很是欣羡。
“奎琪,我少不得又要催你了。”筱雨正好捕捉到了上林奎琪的眼神,轻笑一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娶亲啊?”
上林奎琪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是不上心,筱雨记得很清楚,前任兰树王还曾说过上林奎琪对未来妻子的要求很高,宁缺毋滥。
但每每提到他的亲事,他也还是会害羞。
这一次也是一样。
上林奎琪捂了捂耳朵,故作正经地道:“多谢圣母挂心,只是……此事还要再议……”
“有中意的人选了吗?”筱雨轻轻掩唇:“珂鸢就不错啊。”
上林奎琪连连摇头:“圣母真是说笑……”
上林奎琪落荒而逃,筱雨哈哈笑了两声,对楚道:“他明明对珂鸢有意。”
楚笑了下,遗憾道:“但这两人是双王。圣域似乎有约定成俗的规定,双王不得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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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和筱雨自己设的夜宴,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守。
夜宴是在露天的环境下设置的,宴席要的一应东西被呈上来之后,楚便让要留下来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斟酒也好,夹菜也好,都楚和筱雨自己来做。
慕容神医是前辈,楚和筱雨言说这是私宴,硬是让慕容神医坐了上座。
武道子和楚既有主仆情义,又有师徒之恩,他陪坐在慕容神医一边。
而筱雨让郭嬷嬷坐在了慕容神医另一侧,
三位是陪伴楚和筱雨前来西岭的年岁最大之人,让他们坐在首位,大家当然都同意。
楚等剩下的人则围坐在一起。
西岭没有圆桌,奴隶们照着筱雨的吩咐,拿了方条桌子拼成了一个圆。中间还炙烤着一头羊,从圆圈中央发出阵阵的香味。
楚先举了杯,其他人都跟着举起了杯来。
楚笑道:“诸位,来西岭已有小半年了,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多谢了大家一直陪伴在我们夫妻二人左右。之前事太多,人很忙,想不到这一茬,也腾不出空来感谢各位。现在情况初定,今日夜宴,略表谢意。”
楚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都将杯中之物喝了个精光。
筱雨抱着康康,笑着说道:“多亏了各位,否则我们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今晚大家尽情畅饮,咱们不醉不归!”
郭嬷嬷顿时提醒道:“夫人,您还要给小公子喂奶,可不能喝酒啊……”
筱雨顿时笑道:“嬷嬷放心,我以茶代酒。”
郭嬷嬷还是不满意:“茶水也不能喝太多……”
筱雨无奈道:“那我喝温白水,行吗嬷嬷?”
郭嬷嬷这才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容神医闻言止不住乐道:“我说郭嬷嬷啊,哪有那么多讲究?我这徒孙也好个月了,要我说啊,也别让他娘给他喂奶了。”
楚顿时一个挑眉:“前辈,可以给康康断奶了吗?”
说着楚便望向筱雨怀里的康康。
康康听得懂人家,楚见康康微微嘟了嘟嘴,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却并没有太强烈的抗议的意思。
楚也希望康康能断奶。
筱雨坚持自己给康康喂奶,每日为了掐着时间不让康康饿着,半夜也会起来两次。虽然她的睡眠时间并不算短,可楚也不想筱雨这般劳累。
康康要是能断奶,那筱雨也就不需要每日起来再给康康喂奶了。这样的话,他也能每晚抱着筱雨,一夜到天明了。
慕容神医笑道:“你们做父母的,想给他断便给他断了呗,还用问我?更小的孩子也有断奶的。”
筱雨道:“孩子能多喝点儿母乳更好。”
“那也喝了个月了。”
慕容神医摆摆手道:“康康没腻,你也不嫌累?”
筱雨摇头。
楚想想,康康断奶的事情对他,对筱雨都有好处,顿时一锤定音,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给康康断奶。”
筱雨挑眉看他,倾身低声在他耳边道:“你就不怕康康恼你?”
“小屁孩儿,我看他敢。”
楚眉梢上挑,看向康康。
康康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十分不待见这样幼稚的楚。
筱雨暗暗憋笑。
夜宴正在进行之中,因为算是难得一次的“家宴”,大家都很和睦。
惜寒惜暖喜欢自由,在圣域中困了这个月,骨头都有些生锈了。
喝多了酒,惜寒有些上头。
她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要给慕容神医敬酒。慕容神医倒也不拒绝,和她碰了杯之后一饮而尽。
惜寒站在却没有动,忽然扬声问道:“慕容前辈!你说你有五十岁的年纪了,可你怎么还不娶亲啊?”
慕容神医顿时一个挑眉,笑呵呵道:“怎么,惜寒娃子要给我介绍一个?”
惜寒咯咯咯笑了起来,大声道:“我才不呢!”
“那你问这个作什么?”
慕容神医好笑道:“小姑娘就是好奇心重。”
“我才不是好奇心重!”
惜寒顿时不满地道:“我问你为什么不娶亲,是想知道,你是不娶亲,还是还没有遇到……你心仪的女子……”
慕容神医摸了摸下巴,道:“哦,我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娶亲了。”
“为什么?!”
惜寒声音略有些尖锐。
楚和筱雨有些意外,也看向慕容神医。
慕容神医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道:“我要养我的好徒弟,哪里有时间去应付女人……早十年,我已经见过了各式各样的女人了,对娶亲这事儿啊,已经没渴望了。”
“可,可……”
惜寒顿时说不出话来,脸也涨得有些红了。
“前辈……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筱雨看得出来惜寒对慕容神医有意,虽然很是吃惊惜寒竟然会喜欢上足以能当她爹的慕容前辈,但筱雨也不希望惜寒莫名其妙就从“暗恋”变成了“失恋”。
惜寒肯定是想知道个明白的。
筱雨不信,她都看得出来惜寒看向慕容神医时眼中的情谊,慕容神医这样一个历经千帆的男人会看不出来。
慕容神医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是啊,我没有娶亲的打算。”
慕容神医一笑:“我吧,年轻的时候游戏人间已经游戏够了,我这一把岁数了,再让我去勾搭个女人过日子,也不现实。没有女人受得了我这样,我也受不了任何女人在我面前成天晃悠。”
“那前辈也不想要子孙后代吗?”筱雨抿唇问道。
“子孙后代?”慕容神医又是一笑:“我不在乎那个。有儿女,那也是上辈子的债,操不完的心。再者说,收徒弟不比生儿女强啊?至少徒弟入门的时候不需要你教他说话擦屁股,多省事儿?”
筱雨哭笑不得,看向楚。
楚也无奈地摇头,道:“看来,前辈是指着初霁给您养老送终了。”
“初霁可是我的关门弟子,谁也没他有资格。”慕容神医笑道:“我啊,等你们这边儿的事儿一完,我就带着初霁回绝人谷。”
惜寒顿时道:“慕容前辈,我也去绝人谷……就当我游玩一段时间,可以吗?”
慕容神医顿时道:“啊……那可不行。”
“为什么?!”惜寒瞪大眼睛。
“你要是住在了绝人谷就不肯走了可怎么办?”慕容神医笑道:“而且,绝人谷里就只剩下我和初霁,你一个姑娘,跟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待在一起地方,这不大妥当。”
“妥当妥当!”惜寒忙转身回去,挽住了惜暖的胳膊,道:“我和姐姐都去!”
惜暖无奈地看了惜寒一眼,却是没有出声,等于是默认了到时候会和惜寒一起去绝人谷的事情。
“那也不行。”
慕容神医摇头,惜寒顿时道:“怎么不行?前辈你不要棒打鸳鸯!”
“惜寒!”
惜暖一惊,可惜寒话都已经说出来了,怎么也不可能收回去。
在场的人都因为惜寒那“棒打鸳鸯”四个字给惊住了,只有初霁还在淡定地享用着食物。
片刻后,慕容神医哭笑不得地说道:“惜寒,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棒打鸳鸯……”
“我、我是说……”
惜寒咬了咬唇,却是一把拉住了惜暖,大声道:“姐姐喜欢初霁公子,前辈你不娶亲,总不能拦着不让初霁公子娶亲吧!夫人还指着初霁公子给秦家开枝散叶呢!”
惜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把她给“卖了”,而惜寒说完这句话后,便抿着唇一副“拜托了”的表情看着惜暖。
筱雨将这姐妹两人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不禁摇了摇头。
惜寒的性子本就比惜暖要活泼得多,筱雨还以为她的感情要更外放一些。没想到惜寒会“出卖”了惜暖的心意,好隐藏自己的心意。
筱雨心里分析了一下,觉得是因为慕容神医的确是一个会让女人也感到自卑的男人。惜寒喜欢他,却有自卑感,认为自己会配不上他。所以惜寒也不敢坦露自己的感情。
女人啊,在遇到感情的时候,便盲目而愚昧。
虽然如此,但筱雨还是很心疼惜寒的。因为她已经预计到了,即便这姐妹二人去了绝人谷,惜寒也多半会无功而返。
慕容神医已经表明了态度,惜寒再如何,也都是徒然。
惜暖没吭声,算是帮惜寒圆了“棒打鸳鸯”的说法。
而被点到名字的初霁却是仍旧波澜不惊地坐着,仿佛惜寒方才说的话他压根儿就没听到一般。
但显然的,他是听到了的。
慕容神医捏着杯子,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向初霁,挑眉问道:“乖徒儿,惜暖女娃娃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初霁一向都是有话说话,筱雨担心他要是不喜欢惜暖,直接一句“不喜欢”,这可会让场面气氛十分尴尬。
筱雨立刻出声圆场,笑道:“前辈,你怎么能这样问呢!这两个孩子该多不好意思啊!”
筱雨上前搂住了惜暖,暗暗给初霁使了一个眼神,警告他不准说话。
“惜暖,惜寒怕是有些醉了,你把她扶回去。我去让人给她端一碗醒酒汤来。”筱雨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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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这样一个插曲之后,晚宴倒是显得有些沉默了。
慕容神医这样寻常话还算多人也不怎么说话,气氛便从最初的热烈,淡了下来。
连那只烤羊也没吃出更多的美味。
楚和筱雨只能匆匆地结束了这场晚宴。
筱雨是不怪惜寒的。
每个女孩儿在年华正好的时候,都肯定会满心满意地爱上一个人。惜寒今晚的举动是很冲动的,但筱雨还是忍不住要给她一个鼓励和赞赏的眼神。
虽然她到最后也懦弱了,甚至将自己的姐姐推了出来。
可年轻不就是这样吗?
目送着惜暖架着喝得近乎有些醉醺醺了的惜寒渐渐离开的身影,筱雨轻声对楚道:“年轻真好……”
“说得好像我们就老了似的。”楚顿时轻笑一声,道:“我们可还年轻着呢,别发这样的感慨。”
筱雨莞尔:“比起惜寒惜暖来,我们的确是已经老了啊。”
筱雨靠在楚的肩上,怀里抱着康康,问道:“你说,慕容前辈那儿……是不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楚“唔”了一声,道:“慕容前辈即便真要娶亲,惜寒……也不会是他的选择。”
“为什么?”筱雨道:“惜寒也没那么不好。”
“惜寒很好,当那她并不适合慕容前辈。”
楚轻声说道:“你心里也明白,只是不希望看到惜寒伤心罢了。”
是啊,筱雨心里也明白的。
惜寒年轻,她和慕容神医之间相差了三十来岁。年龄可以忽略,但阅历的差距却无法填补。
慕容神医早年时游戏人间,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要爱上一个人很难,更别说静下心来和一个女人过日子。
而筱雨觉得,最重要的原因,还在惜寒本身。
如果是一个自信能配得上慕容神医的女孩儿,她最终成功的率还能大一些。可惜寒明摆着还将自己放在后辈的位置上。
她爱慕慕容神医,却束缚着自己。
其实,或许连惜寒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爱慕慕容神医这个人,还是只是对他有敬佩钦服之心。
筱雨暗叹了一声,正打算叫楚回去歇觉了,楚却唤她道:“初霁过来了。”
筱雨回过头去,讶异道:“初霁,你怎么还没回去?”
初霁道:“方才去出恭了。”
楚笑道:“嗯,赶紧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初霁答应了一声,犹豫了下,方才开口道:“姐,我和惜暖,没什么。”
筱雨张了张口,笑道:“没事,姐知道。”
筱雨虽这样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初霁,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惜暖吗?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初霁苦恼地想了想:“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是什么喜欢?”
筱雨呼了口气,伸手扯了扯楚,道:“就好像……我和你姐夫之间的那样。”
楚挑眉暗笑。
初霁摇了摇头,道:“不明白。”
“那你平时没事的时候,会不会想惜暖?见到惜暖会不会很高兴?”
筱雨再接再厉地问道。
初霁摸了摸头:“我没注意。”
“……哎,好头疼。”
筱雨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初霁啊,你心里对惜暖有什么感觉,你总应该有些印象吧?”
初霁抿了抿唇,道:“姐,你的问题都好复杂……”
“那姐问你,要是惜寒和惜暖真的要去绝人谷,你怎么办?”
“怎么办?”初霁道:“她们作客,就好好招待。”
筱雨乎失语。
楚拍了拍筱雨的肩,道:“初霁年纪也还不算大,你不要太逼着他。”
“我也没逼着他……”筱雨苦笑着摇头又摇头:“我看初霁他啊,将来不知道要辜负多少女孩子。”
“顺其自然。”
楚总结了一句,对初霁道:“快回去吧。”
初霁点了点头,走前还对筱雨说道:“姐,你不要不开心。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筱雨摆摆手,道:“我知道了,我不怪你。回去吧。”
初霁这才走了。
洗漱过后,楚和筱雨躺到了床上。
楚侧着身子正在竭力劝说筱雨给康康断奶。
“说断就断啊?”筱雨道:“总要给一个月的时间,慢慢地给他减少奶水的份量。”
“不用。”
楚道:“康康又不是一般的小孩儿,给他断奶,他只要不出声不闹,那就说明没问题。”
“康康可是你亲儿子,你也狠得下心。”
筱雨哼了一声,斜睨了楚一眼。
灯下看美人儿,怎么看怎么美。
虽然今日夜宴后半程的气氛不怎么好,但这也并不会太过损耗楚的好心情。
此时的他望着筱雨衣衫半退的模样就有些心猿意马,眼里赤裸裸的情谊让筱雨无法忽视。
对上他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的双眼,筱雨顿时笑道:“哎,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快的给康康断奶了。说到底啊,还是为了你自己。方便你……”
“耍,流,氓”三个字消失在了筱雨的尾音当中,楚已经以口封唇,将筱雨犹剩的话语吞进了嘴里。
“康、康康……”
筱雨一面回应他,一面还不忘提醒楚睡在床内侧的康康。
楚偏头看了一眼,见康康背对着他,睡在床的最里侧。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搂着筱雨的肩翻身坐起,一把抱住筱雨的蛮腰,轻声在她耳边吹气,道:“康康睡觉一向很老实,晚上乎不会翻动身体,没事……”
筱雨脸色酡红,还没回话,就感觉自己似乎腾空而起,赶紧住了楚的后肩。
楚搂住筱雨双腿,与她面对面静视了眨眼的功夫。
“那小子太聪明,我不放心,咱们还是换个地方……”
楚轻轻地在筱雨耳边说了一句,随即大跨步地迈了出去。
筱雨将头靠在了他肩膀上,感觉到他手臂的强劲有力,顿时轻轻地笑了起来。
安宁和喜乐是一时的,天亮之前,他们可以做鱼水相欢的恩爱夫妻。而天亮之后,他们又必须去面临未知的危险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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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招待两百人的准备,来招待三十余人,这场宴席显得尤其隆重。
楚和筱雨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对田上长老等人以晚辈对待长辈一般的礼仪。这使得田上长老等人多少都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王族对贵族来说,那也是高一级的。井口长老之前敢对楚和筱雨这般说话、质问,完全是因为楚和筱雨来着大晋,而并非是土生土长的西岭人。
若是楚和筱雨本就是在西岭长大,他们才不敢这样质疑楚和筱雨的决定。
守旧其实也有守旧的好处。至少“终于王族”这一点,他们不敢违背。
这一场宴席宾主尽欢,田上长老等人在楚这儿得到了他们想要有的尊重,虽然还不到要和楚推心置腹的阶段,但从内心上来说,更倾向于了楚这一边。
尤其是见到之前态度还是强硬的筱雨也对他们温声细语,做晚辈之态,田上长老不可谓不欣慰。
众长老都饮了酒,有些人便有些醺醉,田上长老走路也歪歪扭扭的不成直线。
楚让陌大人加了人来,令人将诸位长老安全地送回他们的家邸。
田上长老拉了楚的手,醉陶陶地说道:“圣父……井口长老他们、他们就是转不过弯儿来。圣父别……别和他们计较,嗝。”
楚脸上带笑,点头应道:“田上长老放心。”
田上长老便笑了笑,又说道:“西岭……西岭和大晋比,的确差……差了很多。我、我是同意圣父圣母改变西岭的现状,给我王打个基础的……”
田上长老拍了拍楚的手臂,因为他喝醉了,有些控制不好力道,竟打得楚一个趔趄。
田上长老嘻嘻笑了声:“可是啊,圣父你……你还得注意一些方式,最近圣父你的动作有些大啊……井口长老,嗝,不一定还能坐得住……”
楚眼波一闪,轻声道:“长老,此话怎讲?井口长老若是有什么意见,只管来我面前提。咱们都是为了西岭,万事好商量。”
田上长老便笑着闭眼直摆手,囫囵说了两句,便有些口齿不清了。
楚无奈,只能让人扶了田上长老回去。
送走这些贵族长老,天色也是很黑了。
楚和筱雨携手走回中央大殿,洗浴过后,二人凭窗相对而坐。
中间放着棋盘,黑白子分明。
楚和筱雨正在对弈,康康躺在摇篮里,筱雨将摇篮放在自己的里侧,侧头望去,康康这会儿还睁着眼睛,似乎也没有睡意。
“从今晚上看来,田上长老他们是有意向我们这边儿靠过来的,只是之前我们态度如此,他们在井口长老手下,也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次宴会,倒成了一个契。”
筱雨下了一子,看向楚:“你送田上长老出去时,和他耽误了些时候。你们可是说了什么?”
楚微微颔首,跟着下了一子,言道:“田上长老看起来像是喝醉的,不过,我认为他脑子里还是有一些清醒的。他借着酒劲,向我示警,暗示我井口长老许会有所动作。”
筱雨闻言顿时哼了一声。
“井口长老这个老顽固,他还要造反不成?”
“造反应该是不敢的。”楚笑了一声:“王族统治西岭已有这么多年的历史,井口长老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的事情?还没等他得手,其他贵族恐怕也会伺而动了。”
“那他会有什么样的阴谋?”筱雨微微蹙眉,道:“不敢明着来,那就只有暗着来了。”
筱雨下子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对井口长老来说,我们等同于是‘外人’,他说不定会对我们暗下杀手。”
话毕,筱雨缓缓地将棋子下到了棋盘上。
“不得不防。”
楚一看,顿时笑道:“你想把我的子合围住,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楚极速地下了一子,气定神闲地道:“怎知我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语双关让筱雨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该防的,还是得防。”
筱雨看着楚捡子,一边说道:“圣域也算是守卫森严,但再森严的守卫,也不可能没有漏洞。我们还得一切小心。”
楚颔首,望了一眼筱雨身边的康康,顿时笑道:“那小子,倒是睡得着。”
筱雨一看,康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小拳头虚握着放在他的小脸边,怎么看怎么可爱。
筱雨小心得提起了摇篮,放到了床榻内侧。
楚跟着她走到了床边,一派自然地除掉筱雨脚上的鞋,同时也将自己的鞋脱了去,二人躺到了床榻上,说了会儿悄悄话,然后抵足而眠。
第二日,陌大人犹豫着上来询问筱雨,是否今日真的不补办宴会了。
筱雨顿时笑道:“昨儿不就办了吗?又何来补办一说?”
陌大人为难道:“可是,昨日办的那一场,还有好多长老们没有到呢……”
筱雨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望向陌大人笑道:“陌大人,虽说宴会的时间在请柬上就弄错了,但既然都错到了同一天,且我们也有那个能力,提前一天办宴席,便没有再逐一通知,延迟到第二日一说。”
“可是……”
“再者而言,我觉得也没那个必要。”
筱雨道:“陌大人不妨想一想,我们提前发出了请柬,足够让长老们安排好家中之事,在当日赴宴。突发情况自然是不能避免的,我们也并不会对长老们有所苛责。但既然错过了,那也就只能错过了。”
陌大人低声叹了一句,点了点头,道:“圣母既然这般说,那我也不再劝了。我只是怕……”
“陌大人担心井口长老他们对我们生怨?”筱雨问道。
陌大人轻轻点头。
筱雨便是一笑:“这一点,陌大人不用担心。”
筱雨莞尔:“即便没有这件事,井口长老对我们的态度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更何况”
筱雨神色一冷:“陌大人不觉得以井口长老为首的长老们,突然同时以各种借口不来赴宴,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陌大人脸上顿时讪讪,声音不可闻:“也……也有可能的确是事出有因。”
“这话说出来,恐怕陌大人你自己都不信吧?”
筱雨笑叹了一声,轻轻拉过陌大人的手,道:“陌大人想替贵族长老们说话的心情我理解,但事到如今,争执孰对孰错已经没有意义。大晋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已经对贵族长老们释放出了善意,他们不接……我们也无可奈何。”
“……我明白了。”
陌大人轻轻点头,叹道:“不过我还是想提醒圣母一句,虽然大晋有十五大家族,但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井口算是其中之一。井口长老要是想为难圣父圣母,不说很轻松,却也是能做得到的。”
“我知道了。”
筱雨笑着点点头,对陌大人道谢:“陌大人能提点我一句,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向井口长老示弱。撇开王族、贵族的阶级之别,我的骄傲也不容许我低头。”
陌大人点点头,正打算退下去。筱雨唤住她问道:“之前是准备了两百人份的食材,昨日办了只三四十人的,食材应该还剩下许多。厨房那边打算怎么处理?”
陌大人言道:“厨房有冰窖,还有冷凝草辅助,食材也不会坏,多放些日子也没问题,只是稍显得不新鲜了,是断不敢呈上来给圣父圣母用的。”
筱雨倒不觉得吃冷冻过的东西有什么不好,但在吃的方面,圣域中也算是严格把关,这种被他们看来已“败”的食物,自然是不会送到楚和筱雨的面前的。
筱雨道:“既然我们吃不了,那也不要浪费了。陌大人,让厨子将那些食材都用了做了,给圣域里的奴隶们加加餐吧。”
“啊?!”
陌大人惊讶地一叫:“圣、圣母,这些可都是……都是些珍贵的食材,给奴隶吃……”
筱雨笑道:“圣域中奴隶那么多人,那些食材做好之后的成品,分出去,每个奴隶也得不着多少。”
“可是……”陌大人叹道:“又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了。”
筱雨满不在乎:“我连处理一些食材的权力都没有了?”
筱雨摆摆手道:“陌大人不用再劝,这件事就照着我的吩咐去办就好。要有人说什么,你让他直接到我面前来说。”
陌大人应了一声,苦笑道:“国都之中,对圣父圣母的传言又要多一项了。”
筱雨哈哈笑道:“是吗?国都之中都在谈论我们?”
“是啊,国都之中最近都在谈论圣父圣母。”
“谈论的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陌大人想了想道:“说好的也有,说坏的也有,不过,说好的多。”
筱雨莞尔:“说好的比说坏的多就行了。”
陌大人施了个礼,道:“圣母,那我就下去吩咐厨房做事了。”
“去吧。”筱雨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陌大人,你让人整理一下,跟我说说,国都中的人都是怎么谈论我们的。”
陌大人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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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西岭后,除开往国都赶路的时候,楚和筱雨乎都是在圣域中度过的。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没有在国都之中逛逛西岭的街道,感受感受西岭百姓的人文风情。
听陌大人提起国都百姓对他们的议论,筱雨便想知道,在这些西岭人的眼中,他们所做的,是否是让西岭百姓认可的。
陌大人离开后不久,阿悛却是到了筱雨的跟前,笑着对筱雨说道:“圣母,陌大人说您想知道国都中的百姓都在谈论些什么,让我来同您说说。”
“哦?”筱雨顿时笑了:“你一直待在圣域里,也没出去,你怎么会知道?”
阿悛顿时道:“因为姨母跟着阿田哥去开垦荒地,她也会跟我见面,聊聊彼此身边发生的事情。其中姨母也有说到国都里的平民怎么谈论您和圣父的。”
“好吧。”
筱雨微微一笑,让郭嬷嬷给阿悛倒了茶,道:“那你就跟我说说,我洗耳恭听。”
阿悛抿唇笑了笑,筱雨问道:“你先同我说,百姓们对我们的评价,真的是好的多过坏的?”
“嗯,是啊。”
阿悛点头,道:“西岭有很多奴隶,是从平民沦落成奴隶的。有些平民家中发生大变故,到最后倾家荡产,没办法只能自卖为奴。所有百姓都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某一天也因这样那样的元彬,变成了奴隶。看到圣父圣母对奴隶的态度,他们心里当然是认可的。我觉得,他们还希望圣父圣母能对奴隶更好一些。”
筱雨顿时哈哈笑了一声。
阿悛接着说道:“之前陶俑的事情,圣父圣母救了三千奴隶,但就是这一件事,就让百姓们议论了好久。不过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圣父圣母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有人说,圣父圣母来自大晋,是见西岭的种种都比不上大晋,所以希望帮着西岭有所改变,一下子,百姓们对圣父圣母的态度就分成了两边。有说圣父圣母是前来帮西岭的,也有说圣父圣母另有目的,要打破西岭的统治。”
“西岭存在了这么多年,要是说打破就被打破了,也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吧。”筱雨耸了耸肩,笑道:“你继续说。”
“尤其是陶俑事件,那么多贵族长老们都站出来反对,更让那些认为圣父圣母是另有目的的百姓,觉得是找到了依据。不过随后,圣父圣母让贵族长老们不得不接受了三千陶俑代替三千人殉的事情,让那一帮百姓也只能收了声。”
筱雨笑道:“他们是不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那么多贵族长老竟然也没能阻止我们。”
阿悛顿时点头如捣蒜:“是啊,大家肯定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那么多贵族长老,都没办法赢过圣父圣母呢。而那一帮支持圣父圣母的百姓,则更加欢呼雀跃。乃至后来,圣父给了阿田哥哥,让阿田哥哥带着姨母他们去开垦荒地,姨母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被众多百姓包围了起来,问圣父圣母的事情。”
筱雨顿时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问道:“百姓们拦着他们问我们的事情?”
“嗯,听姨母说,尤其是阿田哥哥,被好多百姓给围住了。毕竟那么多人里,也就只有阿田哥哥见到过圣父圣母。后来得知我姨母也见过圣父圣母,还近身伺候过圣母,我姨母身边也围了很多人打听。”
阿悛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他姨母现在获得了自由,虽说开荒也是十分辛苦的一件事情,但相比起在圣域中时时刻刻担心会被人“处理”掉的恐惧来说,阿悛的姨母自然更加愿意继续留在荒田里开荒。
“你继续说。”筱雨在阿悛眼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阿悛的思绪。
阿悛继续道:“阿田哥哥和姨母当然都说圣父圣母是好人,阿田哥哥比姨母会说话些,他告诉百姓,说圣父圣母很有魄力,待我王长大了,圣父圣母交到我王手中的西岭一定是一个强盛之邦。百姓们都欢呼雀跃。”
阿悛脸上似乎也与有荣焉:“上一次姨母来见我,还同我说,在荒地周边,还时常会有百姓来问圣父圣母的状况,有的还会问我王的情况。姨母说我王聪慧异常,小小年纪就似乎听得懂人言,百姓们都崇拜得不行。”
筱雨面上一顿:“还有呢?”
“还有就是后来圣父说要建军的事情,让奴隶自行前来报名,还当场赐名,当时真的是引起了国都的轰动。”
阿悛煞有介事地说道:“即便是没打算报名参加的,也都围了过去,打算看个热闹。百姓们更加议论纷纷,都在谈论圣父圣母这个举动又是要做什么。之前站在圣父圣母一边的百姓便说,圣父圣母是打算从里向外改造西岭的军备,为将来做准备。而另一帮人就开始指责圣父圣母简直是乱来了。”
阿悛顿了顿,道:“不过,毋庸置疑的是,拥护圣父圣母的占了大多数,质疑圣父圣母的,只在少数罢了。”
筱雨微微笑了笑,轻声问道:“他们光是谈论我们吗?他们有没有提一些,希望我们还能改进的事情?”
“有的。”阿悛点头,道:“百姓们觉得奴隶们都能有名字了,他们虽然也有名,却没有姓,他们希望圣父圣母也能允许他们能有一个家传之姓。”
“这个简单。”筱雨莞尔一笑:“还有呢?”
“还有就是,百姓们都希望能够念。”
“念?”筱雨疑道:“西岭也禁止平民百姓读吗?”
“不禁,但百姓们手里的很少,翻来覆去就那么本识字的,多的,圣域里有规定,不能发放给百姓们研读。”
筱雨挑了挑眉,摸摸下巴说道:“那这事儿倒是可以想想办法。还有呢?”
“还有……”阿悛挠了挠头:“圣母,我要回去想一想,一时片刻的,我也记不起更多了。”
筱雨点点头,笑道:“没关系,你回去好好想,想好了回来告诉我。”
筱雨玩笑道:“说不定西岭百姓的未来,就在你的记忆上了。”
筱雨本是打趣,阿悛却是当了真,严肃认真地说道:“圣母放心,我会回去好好想的!”
筱雨闷笑一声,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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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来得迅猛而突然,若非筱雨心中警惕,今日恐怕就要着了道。http:///
两侧通道中突然窜出十来个蒙面之人,他们动作迅速,目标很明显的直指楚和筱雨。
对抱着康康的初霁倒并没有杀意,但却也在一步步地紧逼着,似乎是想要将康康逼出刺杀的范围。
珂鸢公主大惊,扬声喊道:“来人!护卫!”
楚和筱雨已和暗杀之人交上了手,武道子和楚尽也拔了剑,开始和人缠斗。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楚和筱雨还不忘各自对视一眼,交换一下彼此的意见。
果然如他们之前所预料的,动手的人既然只针对他们二人,对康康却没有杀害之心,那定然是想要铲除掉他们。
可疑的幕后黑手,便也只得那么一两个。
“人不多,迅速解决。”错身的一瞬间,楚低声说道。
筱雨意会。
楚本就是行伍出身,指挥作战他是一把好手,单打独斗他也不差,从敌人手上抢夺过来的剑握在手中,楚也运用得流畅自如。
而筱雨她本身便有打斗技巧,她清楚自己和人交战的缺陷,因此她很懂得扬长避短。在这样的过程中,她将自己敏锐的五感发挥到了极致,不单通过吹拂过自己脸颊、耳边的风声来判断对手的准备目标,积极防御,她更不忘提醒出声楚。当对手听闻到筱雨对楚的提醒而想要改变攻击方向和方式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让这些杀手目瞪口呆的不单单只有这夫妻两人矫健的身手,他们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上头安排暗杀的这一男一女,男的这么会这般相信女的?女的所提醒的每一句,他都毫不迟疑地根据女的的提醒而做出反应。
这是基于一种怎样的信任?
十个杀手人虽然不算太多,但他们的能力还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楚和筱雨被包围在了打斗的中心圈里,赶来的皇族自卫队和影卫想要插手进来,却又怕伤到了楚和筱雨。
缠斗了片刻,杀手未得逞,反倒让楚和筱雨占得了先。
这些人,虽然不弱,却还没有强到可以杀死他们的程度。
筱雨心里微微放了松,一边和人打斗一边道:“所有人听令!保护好圣子,这儿不需人来支援!”
名影卫顿时一怔,皇族自卫队的人也惊愕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
武道子和楚尽却是立刻收回了和人打斗的身形,退到了初霁左右,警惕地环视四周。
珂鸢公主后知后觉,扬声道:“听圣母之令,退!”
皇族自卫队不甘心地退出了跃跃欲试的打斗。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楚和筱雨又各自解决掉了一个杀手。
余者见状不妙,知道大势已去,想要溜走。
筱雨伸手拦下一人去路,迅速地反剪其双手,在其后颈处用力一击,将之击晕。
楚如法炮制,接连击晕两名杀手。
剩下人眼见无路可逃,各自互视一眼。
筱雨猛地皱了眉头,眼睛圆睁道:“不好!他们要自尽!”
话音刚落,楚已闪电般地冲出。
然而这人却在片刻之后,身体纷纷软倒在地。
筱雨步上前拦住楚,蹙眉道:“他们服了毒。”
筱雨撕下身上一截布料,覆在一人下巴处,隔着布料捏开那名杀手的嘴,道:“剧毒之物,藏于齿中。他们见没路可逃跑,便咬碎了牙齿中的毒。毒性剧烈,即刻毙命。”
筱雨说着,又探了另外人的鼻息,抬起头来对楚摇了摇头。
珂鸢公主脸色煞白。
今日楚来检阅飞虎队,本就是珂鸢公主安排的,一应流程和安全,自然都有珂鸢公主来负责。而如今出现杀手,虽然楚和筱雨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就这事而言,珂鸢公主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更不敢想象,要是圣父圣母有被杀手伤到哪怕是一根毫毛,她都万死难辞其咎。
“圣父圣母,珂鸢……有负圣父圣母所托!”
珂鸢公主惭愧至极,筱雨闻言笑了笑,拉起珂鸢公主道:“珂鸢不用自责,此事与你无关,你又非先知,怎会知道有杀手?”
珂鸢公主连连摇头,瞧她的模样,还是认为这件事情她犯了大错。
筱雨拍拍她的肩膀,道:“与其现在来追究到底是谁之过,倒不如好好查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筱雨指向软倒在地上、被她和楚击晕的三名杀手,道:“其余人都丧了命,这三个被我们击晕了,暂且还活着。这三人我就交给你了,珂鸢,你好好查查,他们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来要我们的命。”
珂鸢公主一愣,随后重重地点头。
筱雨补充道:“他们嘴里的齿中藏有剧毒之物,珂鸢,你要趁着他们现在还昏迷着,想办法将那剧毒之物给取出来。”
珂鸢公主严肃地道:“圣母放心,我一定会拷问出,他们究竟是听谁指使,对圣父圣母不利。”
筱雨微笑着点点头。
残局收拾完毕后,前方的校场处赶来的“飞虎队”早就已经列队在原地了。他们听到打斗声跑了过来,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圣父圣母与敌交战的英姿。
仅仅只有他们二人,便能与十个杀手缠斗在一起,最终以少胜多,让那一千个可说是刚“入门”的军人看得叹为观止。
筱雨疾步走向了初霁处,看到初霁怀中脸上还犹带泪痕的康康,顿时心里愧疚和心疼的情绪翻涌而上。
康康朝着她伸了手,筱雨立刻将康康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埋下头和康康抵了抵额头,筱雨轻声对康康说:“康康乖,娘没事,娘没事……”
筱雨伸手擦掉了康康眼下的泪,楚也走了过来,将筱雨拥到了怀里。
杀手出现时康康那一声尖锐的啼叫直直地刺进了楚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楚还以为康康已遭不测,心里顿时连毁天灭地的邪心都有。
如今看到康康安然无恙,只是有些受了惊讶,楚心情虽然平复了些,却仍旧是难以释怀。
他低声在筱雨耳边说道:“怎么那么放心就把人交给珂鸢了?我们不自己审?”
“不用审,是谁做的,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到。”
筱雨轻声道:“珂鸢因为杀手出现、险些威胁到我们的事情很自责,要是不给她一个‘将功折罪’的会,还不知道她要愧疚到什么时候。”
筱雨顿了顿,道:“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珂鸢问不出什么来。而要是她问出来了,恐怕……她也会很纠结了。”
楚微微眯了眯眼睛。
珂鸢公主命人将杀手都抬走之后,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凝重。她上前请楚和筱雨进入校场,与那一千名飞虎队军人见面。
这段时间训练他们的教官年轻时也是皇族自卫队的成员,如今虽然渐趋老迈,但身体仍旧硬朗。
楚与他见了礼,视线扫过列队整齐的一千人,心里尚算满意。
至少这些人精神头很足,瞧着倒也称得上是一群可塑之才。
珂鸢公主请楚和筱雨往上层高座而坐。
临近正午,天气也十分炎热。
身后虽有人撑着遮阴的伞,但热气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吹来。
康康不舒服地挣了挣,筱雨给他解开了外面的衣裳,之留下一件背心样式的小衣,这还是筱雨自己给康康做的。
这下康康满意了,舒服地嘤咛了一声,
“圣父,圣母。”珂鸢公主上前道:“飞虎队准备了一场击鼓练操,希望能够表演给圣父圣母看。”
楚点头,道:“既然已准备好了,那便让他们开始演练吧。”
所谓“击鼓练操”,便是这些军人们根据鼓点而做出相应的队形变化、动作变化。在西岭,这便是一支军队在被长官检阅时,最具有观赏性的威慑性的画面。
珂鸢公主自然也想通过击飞虎队的击鼓练操,让楚对飞虎队有一个最直白的印象。她更希望楚能够满意这支飞虎队。
然而楚却在观看他们练操的过程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筱雨耳尖地听到他低声叹了一句:“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筱雨望了过去,看了片刻,心里也认可了楚的说法。
这些人举起长枪刺出、收入,仿佛没有力气一般。
如果说他们之前也是动作流畅、力度足够,现在这样,是因为已经演练了有一会儿了,体力耗损。可筱雨不得不再叹上一句:“这些人的体力可真够差的。”
楚看得没劲儿,收了视线,只等着他们演练完毕。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楚感觉到他眼前似乎闪过了什么,眉心忽然产生一种极致的紧绷感。
时间凝滞的那一刻,楚清晰地听到筱雨怒吼道:“躲开!”
下一刻,楚被重重地推离开他原本坐的地方。
一个鲤鱼打挺,楚顿时翻坐了起来,顿时去看筱雨那边的情况。
一截长枪狠狠地刺入楚原本靠坐的位置上,长枪下面,筱雨抱着康康蜷缩成一团。
“丫头!”
楚怒目圆睁,厉声震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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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中的奴隶兵们都惊呆了,每个人都呆滞地望着高台的方向。·首·发
楚踉跄地朝着筱雨的位置爬了过去,伸着手乎都不敢去碰筱雨一下。
珂鸢公主浑身一抖,跌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楚的背影。
“丫、丫头……”
楚轻轻地叫了筱雨一声,生怕自己声音太大了,会惊到筱雨。
“唔……”
趴伏在地上的筱雨发出了一声呓语,随即便“嘶”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
“丫头!”
楚顿时喜不自禁:“你没事?!”
“没事……头,磕着了。”
筱雨仍旧在倒吸着冷气,楚往她额头上一看,顿时道:“磕破了。”
“嗯,扑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力道。”
筱雨背对着高台之下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怀抱。
康康好端端地扑在她胸前,而筱雨因为在扑倒在地的时候双手护着康康的后脑勺和背,手背上也被蹭掉了皮,青紫红一片。
楚将康康抱到了自己怀里,扭头冲珂鸢公主道:“珂鸢,让所有人留在校场,谁都不能擅自离开!”
珂鸢公主狠吸一口气,重重的应了一声。
初霁上前来筱雨看了看她手背上和额头上的伤,轻声道:“没什么大碍,皮肉伤而已。”
筱雨笑道:“没事。”
楚便让初霁去找了他随身带着的小药包来,给筱雨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筱雨任由初霁给她包扎,她看向楚,顿了顿问道:“谁朝你投掷的长枪,你还记得吗?”
楚摇头:“没注意。那人是趁着我分神的时候,突然动作的,我连反都没反应过来,要不是你把我推开……”
楚看向筱雨,目光沉沉,
要是筱雨没有把楚推开,那支长枪恐怕已经穿透了楚的胸口。
筱雨莞尔一笑:“老天爷不收咱们的命。”
“嗯,他不敢收。”
楚狂傲地笑了一声,也回问筱雨道:“你还记得是谁吗?”
“不记得。”
筱雨摇头,道:“我只是感觉到了风声的变化,然后瞥到了长枪投掷过来的余光,下意识地把你给推开。至于是谁投掷的,我丝毫没有印象。”
楚沉沉地呼了口气,扶着筱雨站了起来。
他面对着下方有些开始瑟瑟发抖的奴隶兵,朗声道:“你们当中,谁朝我丢的长枪,站出来。”
奴隶兵顿时面面相觑,这让楚和筱雨顿感诧异。
长枪是从他们那一堆人之中射出来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那射出长枪之人周围的人,总不会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做了些异于寻常的动作。
那么,现在他们表现出来的“都不知情”,又是什么样一个情况?
筱雨按着头环视了一圈,顿时发现了异样的地方。
“你看,他们手里,都有长枪。”
筱雨轻声说道。
楚放眼望去,果然。
这一千人,人人手中都有长枪。
楚侧头一看,那支差点将他洞穿的长枪却仍在那里。
多了一支枪。
那将长枪射过来的人,到底是谁?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这其中阴谋的味道。
僵持之中,一名给自己取名叫陶珏的奴隶兵站出来道:“圣父,圣母,奴下……奴下也只感觉到有东西射出去的光,并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射的……”
筱雨看向楚,轻声问道:“找不到杀手……”
“但他肯定没可能走远。”楚眯了眯眼,道:“最好的藏匿的地方,自然就是在这里。混在一千个人当中。我们要从一千人里找出他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筱雨点了点头,道:“那……现在怎么办?”
筱雨皱起眉头:“这会不会也是幕后黑手的目的?杀我们不成,那就害我们对飞虎队起疑。这样的话,我们也不能毫无芥蒂地培养飞虎队了。”
楚沉沉地应了一声,低声道:“恐怕,幕后黑手想要的,还是你我的命。干扰飞虎队的事情,只要我们没了命,飞虎队自然也维持不下去。”
面对着那一千个等待着“裁决”的奴隶兵,筱雨轻轻叹了一声。
“这群人怎么办?虽然不想这样说,但我不得不承认,要是没有揪出方才对你我下黑手之人,这群人……我是不敢再用了。”
楚明白筱雨的顾虑,自从做了母亲,她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沉吟良久,楚道:“要打消顾虑,只有一个办法。”
筱雨看向他。
楚道:“查。”
“查?怎么查?”筱雨轻叹一声。
如果是在现代,倒还可以通过锁定个嫌疑人,来通过指纹比对,确定长枪的使用者。可在这里,面对一千个脸上都写着“无辜”的人,要怎么查?
楚看向珂鸢公主,道:“珂鸢,这里的一千个人,你多登记造册了,也都查清楚了他们的来历,确定都没有问题,对吗?”
“是!”
珂鸢公主立刻:“我确定,他们都没有问题。”
楚便望向筱雨,言道:“如果依珂鸢所说,这些人的确都是清白的,那会这么一手投掷长枪绝技的,想必是外来之人。既是外来之人,那就一个一个排查掉就好。”
这一千个奴隶兵在加入到飞虎队之前,互相之间多半都是不认识的。成为飞虎队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之后,他们才渐渐地彼此熟悉。
钻这个空子,冒充这一千人之中的一个,仔细想想,其实真的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在没有身份证、没有dna技术,没有电子人脸识别系统的如今,想要冒充一个人,简直太简单。
筱雨顿时想了个明白。
她微微点头,轻声道:“要排查起来,恐怕也要耗费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这些人……都要仔细监督起来。”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楚摇了摇头,对着他们说道:“你们中间,混入了杀手。”
奴隶兵们顿时都惊愕地面面相觑。
“可能在你们进入这儿时,杀手就已经潜伏在了你们周围。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些人是本来就认识的,然后相约了一起前来飞虎队报名的,现在,我要你们将自己原本就认识的人,都给找出来,站到这边。”
楚抬起左手,指向左手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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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被彻底粉碎,楚和筱雨没有继续留在校场的必要。
或许是幕后之人设计暗杀活动并不够高明,这次连续进行的两次连击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损害。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让一直在圣域之中生活的楚和筱雨真切体会到了他们身边所潜伏的危险。
是的,危险一直都有,他们也一直知道危险的存在,但以这样直面的方式,面对突如其来的暗杀,这还是第一次。
哪怕是前西岭王出殡时,面对前双王丧心病狂的设计,他们都能从容地应对自如。因为毕竟,他们提前知道了这样的情报。
然而这一次,楚和筱雨都有些胆战心惊。
回到圣域,已为人父人母的楚和筱雨先去洗了一个澡,洗净身上的风沙和冷汗。
康康也被郭嬷嬷抱去洗了一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筱雨头发未干,从郭嬷嬷手中抱回了康康,脸贴着他的额头。
“乖宝宝……”筱雨轻轻在康康头上印下一个吻。
康康的反应也很警,他知道有危险,所以会发出警告的尖声啼叫。虽然并不起什么大的作用,但也聊胜于无。
楚拿着干爽的毛巾走了过来,给筱雨擦着湿发。
康康躺在筱雨臂弯里看着自己的双亲温馨互动,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熠熠生辉。
“这样会弄得我以后都只能窝在圣域里了。”
筱雨侧过头看向楚,轻轻一叹:“有想到对策吗?幕后黑手,多半就是井口长老他们了。派出的杀手手段不高明,并没有更好的本事。珂鸢那儿即便是审问出了什么结果,单凭个杀手一面之词,井口长老也不一定会承认。”
楚微微一笑。
“你有对策了?”筱雨望向他。
“有。”
楚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们之前派了影卫去监视双王和贵族长老等人,后来康康顺利成为了新一任的西岭王,我们人手不够,我就把人召回来了。你说,我们既然能够轻易地让人潜伏在他们身边监视他们的行动,再进一步,将他们暗杀殆尽,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筱雨顿时瞪大双眼,压低声音:“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贵族长老们要是在极为相近的时间里,突然暴毙,这……这不会引起西岭百姓的恐慌?”
“可是这样的事情,只要能有一个理由,对西岭人来说,虽然突然,却是可以接受的。”
筱雨福至心灵,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天罚?”
“我曾经就以‘佛祖发怒’这样的说辞来警告过井口长老他们。”楚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暗杀这样的事情,不是只有他们会做。我们也会做,且手段会比他们高明许多。这次的事,不需要杀太多人。”
楚顿了顿,轻声道:“井口长老一个,杀鸡儆猴就足够了。”
筱雨静默片刻,微微点头:“你说得对,杀井口长老一个就足够了。其他依附于井口长老的人不会不记得你曾经提过佛祖降罚的事情,见到井口长老身死,他们也会想当然得以为是因为他策划暗杀之事,真的招致了佛祖降罚。这只需要我们将暗杀进行得漂亮一些。”
“所以,这件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楚轻声道:“武师父年纪大了,楚尽又较为鲁莽,都不适合。”
筱雨顿时讶异道:“你想自己亲自去?”
“解决一个这段时期给了我们诸多难堪的人,我亲自出马,倒也值得。”
楚微微一笑,筱雨却摇头道:“不妥。”
“为何?”
“我去。”
筱雨并不解释,她道:“我比你更合适。”
“丫头,你开什么玩笑?你哪会做暗杀这种事?”楚顿时摇头道:“再者,你今日可是受了伤……”
“皮肉之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个理由不用再说。”
筱雨看定楚,认真地说道:“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暗杀这种事,我会做,且一定做得比你出色。我的身手你并不是不知道,在南湾,在海国,甚至在西岭,你都见过。你要相信我的实力。”
楚久久没有吭声,半晌后他方才道:“这样危险的事情让你一个女子去完成,我怎么能说,自己是你的丈夫?”
筱雨顿时笑了:“谁敢说你不是我的丈夫?”
筱雨将康康抱给楚,楚笨拙地托住了康康的小身子。
“我因今日在校场受了惊吓,身上也有了伤,所以要卧床静养,禁止所有人探视。有这样一个理由,就没有人会发现我竟然会不在圣域之中。这样也会给我提供更多的便利。而你呢,可以继续每日出现在中央大殿上,让所有的贵族都无法忽视你的存在。即便将来事情有了偏差,他们认定井口长老是被人所杀而不是佛祖降罚而死,他们也没有办法将怀疑的目光转移到我们的身上。毕竟,谁会相信,是一个女人结束了一个势力强大的贵族长老的性命呢?”
筱雨伸手环住楚的双臂,将康康搂在怀里。
“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若是为了你,为了康康,为了我们能宁静地生活,杀一个对我们有威胁的人,我很乐意。”
“丫头……”
楚轻轻一叹:“我不怀疑你的能力,虽然我也疑惑,你到底是从哪儿练来了这样一身本事。但是……我还是想要多问你一句。”
筱雨笑望着他。
“你真的打算好了吗?”
“打算好了。”
筱雨轻轻颔首,道:“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任务,我肯定,我能百分之百顺利完成,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你就放心吧。”
筱雨突然一笑:“我便是舍得下你,我还舍不下康康呢。要是我不在了,你给康康找个后娘,她不喜欢康康可怎么办?”
“胡说。”
楚双眼一沉,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捏了捏筱雨的脸。
“哎呀!”
筱雨惊痛地叫了一声,随即微微一笑,抱住楚,轻声而温柔地说道:“再者,我何尝舍得丢下你……”
楚浑身轻微一顿,嘴角缓缓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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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所说,楚也完全明白。
真要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据”,筱雨的计划的确算得上是无懈可击的。
何况筱雨这般明确地表示她要去做这件事,楚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不得不承认筱雨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虽然还有影卫可以堪当此重任,但筱雨却想要一个人完成这个人物。她态度坚决,到后来,楚也只能答应。
此事也不算特别急,筱雨让楚先将她受到惊吓的事情宣扬出去,告知他人,她身体状况堪忧,先试探试探旁人对此的反应。
可想而知,大概所有的人都会觉得,女人的身体素质、心理素质,都要逊于男人,没有一个人对筱雨“生病”的事情表现出了怀疑的态度,所有人在听闻此事之后,都对楚表达了安慰和同情,请楚转达筱雨,他们希望她能够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就连井口长老等人,竟然也假惺惺地托楚问候筱雨。
从他们的脸上倒是看不大出来对于有杀手被住的忧虑。
而同时,珂鸢公主审讯那名杀手,回报回来的却是毫无斩获。
在这件事情上,珂鸢公主十分暴躁。
杀手一个字都不吐露,这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
事情出了便也出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神,谁也没有力量去转变。珂鸢公主也并非死钻牛角尖的人,懊恼一阵子以后,她也就释然了,将精力都集中在了那四名杀手身上。
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给了杀手什么好处,又或者杀手有什么把柄在幕后之人的身上,这四个人被审问了整整一天一夜,却愣是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吐露。
珂鸢公主心里的焦躁可想而知。
出了事情,圣父圣母没有责备她,反而还将至关重要的杀手交给了她,放心地让她来审问。
楚和筱雨本事希望通过此举,来向珂鸢公主表示,他们没有怪责她的意思,也对她充分信任。
然而从珂鸢公主的角度上看,她心里的确因为楚和筱雨对她表达出来信任而获得了一些宽慰,但同时,她也从中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能从杀手的嘴里翘出一些信息来,对珂鸢公主来讲,便是释放压力最好的办法。
然而她没有从杀手口中得知任何哪怕一丁点儿关于幕后之人的消息,这不仅让她的压力没有减轻,反而是越发往负面加重了她的情绪。
这让珂鸢公主在面对楚时,脸色极其苍白难看。
她低着头,楚自然没有太过注意她的表情。
在听珂鸢公主汇报说,杀手一个字都不肯吐露时,楚微微笑了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早就已经预料到。都有决心在齿中藏毒,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可以被撬开口的。”
珂鸢公主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小心问道:“那……圣父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能够开口?”
“办法?”
楚想了想,摇摇头道:“如果严刑逼供还不能让他们开口的话,那就没有更多的好办法了。”
珂鸢公主的表情顿时更加阴郁了起来,楚接着说道:“问不出个结果也没关系。想必这个时候他们背后指使的人也在想办法打听他们是否有供住主谋者。你可以放一个他们被严刑逼得撑不住,打算开口的假消息出去,看看能不能引来幕后黑手派人来杀人灭口。”
珂鸢公主顿时眼前一亮,大声道:“圣父,我这就去办!”
珂鸢公主匆匆忙忙地跑走了,楚抬头望着她的身影微微一笑,转而抬头看向殿顶贴在梁柱上的影卫,问道:“在井口长老家中附近蹲了整整一日,可有什么收获?”
影卫顺着立柱滑了下来,对楚轻声说道:“井口长老没有太多过激的反应,不过他有召好个长老一同议事。那名长老走时神情显得比较慌张激动。”
楚和筱雨回来后,楚便让影卫去井口长老家中附近守着,在那个时候,他们安全回到圣域的消息应当是已传到了井口长老的耳里。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井口长老的话,那他一定会有所反应。
楚眼神一深,轻轻颔首道:“知道了,下去吧。”
影卫却似乎有话要说。
他迟疑了下,方才开口道:“将军,属下可以出色地完成暗杀井口长老的任务,此事还是让属下去办吧。夫人……夫人虽也十分厉害,但夫人总归只是一名女子,让夫人去取井口之命,恐会脏了夫人的手。”
楚闻言顿时一笑。
还不待他开口,筱雨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身白衣,微微笑着走近楚。影卫顿时低了头。
“井口的命,当然谁都可以取。”筱雨对楚微微点头,又看向那名影卫,莞尔道:“你希望代替我去杀井口长老,真的是怕他的血会脏了我的手吗?”
影卫顿时愣了一下,有片刻的迟疑。
筱雨轻笑一声,道:“你是怕我搞砸了这件事,甚至怕我暴露,被人给捉住。”
影卫顿时单膝跪了下去,拱手道:“属下知错。”
“你当然有错。”
筱雨轻声说道:“不过,毕竟你只在昨日见过我出手,这并不能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本事。你会对我的能力心存怀疑也是正常的。”
筱雨微微一笑,转而却神情肃穆地道:“然而,你错就错在,你不该质疑我们的决定。”
影卫顿时想起那一次,他们的头领因为不满楚将军久久没有作为而提出意见时,将军夫人言辞犀利地让他们的头领自此再不敢和将军夫人面对面的事。
影卫额上顿时冒出冷汗。
他再次认错道:“属下知错。”
“知道能改,善莫大焉。”
筱雨轻笑一声,看向楚。
楚无奈地一笑,开口道:“你下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顿了顿,楚接着道:“今晚夫人就会行动,你告诉你的同伴,注意接应。”
影卫应了一声,个眨眼间的功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揽住筱雨的腰,轻轻一笑,道:“我发现,对那群影卫说话,你的话比我的话管用。”
筱雨微微抿唇,轻笑一声道:“该不会是他们也受了他们的头领的影响,觉得我很吓人吧?”
“有这个可能。”
楚扬眉,笑道:“你本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主儿。”
“那这次,我可就要让他们更好得体会一下我的厉害。”筱雨眉梢一挑,说道。
聊到正事,楚脸上不免露了更为严肃的神情。
“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会黑了,等天完全黑下来,你就要开始行动。”
筱雨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杀他?”楚问道。
筱雨轻声道:“我配了能让人痛苦上三日,然后暴毙而亡的药。”
筱雨从腰间捻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只有小指指头的大小。
“你打算毒死他?”楚问道。
“动刀的话,自然没有办法掩饰他身上的刀伤。只能给他投毒了。”筱雨盯着那颗红色的药丸,微微一笑:“这药,是我和初霁一起配出来的,虽然没有在人身上试过,让井口长老当第一个实验者倒也不赖。”
楚低笑一声:“让他一命呜呼,从而暴毙倒显得仁慈一些,你却硬要他痛苦上三日。”
筱雨闻言顿时冷笑。
“没让他疼更多的时间已经是我宽慈了。况且……”
筱雨望向楚,忽而一笑:“你不想我们今后的阻碍更少吗?”
楚扬眉。
“在思考怎么取井口长老的性命时,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为何我们不趁着这个事,让西岭其他的人都知道井口长老一派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筱雨微微斜起嘴角笑了一声:“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投了毒,然后在他因体中中毒而难受得神情恍惚的时候,再演出好戏,暗示他,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害不该害的人,然后假装给他指一条明路,告诉他,如果想要减轻痛苦,那就要向世人忏悔他的所作所为。”
筱雨对楚挑了挑眉:“你觉得他照着这条‘明路’走的率是多少?”
楚伸手捧起筱雨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道:“丫头,你真是一个鬼点子极多的人。”
筱雨顿时哈哈大笑。
“这算什么鬼点子啊,多想想,这样的主意就会出来了。”
筱雨询问楚的意见:“我这个计划,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
楚轻轻颔首,却又皱了皱眉:“不过你说要在他面前演戏……这戏要怎么演?”
筱雨轻声一笑:“既然这个剧本是我写的,那这场戏,自然也该由我来演。你就等着看戏好了。”
楚无奈地一笑:“你还要和我卖关子。”
筱雨摇头:“哪有,其实很好想的,你不可能猜不到。”
楚略想了想,恍然道:“难道你要在他面前扮‘佛祖’?”
筱雨笑着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夜幕降临,好戏便要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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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顿时挑了挑眉。
“我说怎么今日除了井口长老没有来,还有好个长老也让人来告了假。原来有这么一层原因在里面。”
筱雨微微一笑,道:“昨日下药的时候他们和井口长老挨得比较近,那时候我下药也有些急。不过他们这征兆不会致命。”
筱雨顿了顿,道:“我想,还是也暗示他们一番,让他们去寻井口长老也说说这件事比较好。这样,井口长老就会对佛祖降罚的事情越加深信不疑。等井口长老死了,这其他的长老引以为戒,也再不敢对我们做什么了。毕竟在井口长老一派里,除了井口长老,也属这个长老势力最大,闹得也最欢。”
楚轻轻笑了笑,想了想点头道:“办法倒是不错,不过井口长老也只剩下三天而已。你能肯定另外那名长老就会按照你所想的,在接受了你的暗示之后前去找井口长老吗?他们要是不去怎么办?”
“那就得看我怎么暗示了。”筱雨挑了挑眉,夹了口菜嚼了嚼咽了下去:“我要是提醒他们,‘井口长老就是你们的先例’,你觉得他们不会去找井口长老吗?”
楚微微点了点头。
“时间也比较紧。”筱雨轻轻皱了皱眉,道:“我不可能同一天晚上把这个贵族的家都跑一趟。所以还是得要让影卫出动才行。”
楚无奈道:“昨晚本也可以让影卫去办的。”
筱雨顿时瞪向他。
楚耸了耸肩,笑道:“好好,当我没说。”
说了便行动,楚当即便便唤了影卫头领来,让筱雨交代他们具体的事宜。
筱雨强调道:“既然是要给这些人造成错觉,那么大家说话时候的时间和语气,也一定要大致相同。时间的话,相信大家都明白,也都能把握,但是那种虚幻的、不真实的语气,大家还是先统一一下才行。”
接着筱雨便摊了纸,写下了到时要说的草稿。和楚一起字斟句酌之后,确定了最终的版本,并和名影卫一同熟悉和练习。
定下时间后,就只等夜晚的再一次行动了。
影卫各自散去,筱雨松了一口气,对楚道:“总觉得我们一直都是在暗中做事,什么时候能够大大方方地对西岭进行变革呢?”
楚微微笑道:“别急,什么事情不都要循序渐进得来才行?就目前来说,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筱雨微微叹了口气。
“你说,等将井口长老这一批人也给唬住了之后,我们进行以后的事情,会不会就变得容易多了?会不会就不再有阻碍了?”
楚摇了摇头:“阻碍肯定会有,只是会相对减轻很多而已。”
听筱雨又低声叹息,楚轻声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比我们现在要轻松很多,不是吗?”
筱雨闻言轻轻一笑:“是啊,因为我们总不至于在倒退。”
很快,夜幕再次降临了。
昨夜走过一次,今日再出圣域,自然轻车熟路。影卫默默跟在了筱雨身后,心里都不由嘀咕:楚夫人的身手也真好啊,这也是个谜一样的让人猜不大透的女人。
出得圣域,因为各自目的地不同,所以人分道扬镳。
筱雨打出暗号,示意他们办好事情之后到这个地方会合。
今晚的任务,任何一个人那儿都不能出差错,否则便会是全盘皆输的局面。
筱雨抬头看了看月色,蒙好头巾,奔向了井口长老的住处。
井口长老的府邸离圣域是最近的,离筱雨定的同时行动的时间还有一会儿,筱雨便潜伏到了井口长老的卧房外面,却发现井口长老卧房中竟亮着灯,从中还有一些如蚊蚋一般的交谈声传出。
声音实在太小,听不大清。。
筱雨轻踮脚尖,悄无声息地窜上了窗沿边,轻轻往里望去。
井口长老半躺在床榻上,毒性已经开始发作,现在还不算是最厉害的时候。但想必井口长老自己也觉得他没多少日好活,因此也在强撑着身体,似乎是在交代后事。
他床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应当是他的儿子。
筱雨凝神,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井口长老道:“……从帝陵中取出碧玺,宝晶公主会知道怎么做……”
听得“宝晶公主”之名,筱雨顿时浑身一紧。
那中年男子道:“我父,宝晶公主已是残疾之人,不堪领西岭之主之责。”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我王乃是前王升过成佛柱之主……”
话还没说完,井口长老就气得不断拍打床榻。
“我父!”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去扶他,井口长老只大喘气,一边伸手推他离开。
中年男子无奈,也只能站到一边。
“我父。”中年男子道:“您与圣父圣母作对,要是我王真与佛祖谈及此事……”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叹道:“您如今模样,难保不正是佛祖降罚的结果。”
井口长老神情一凛,暗暗咬牙。
“你、你听我吩咐,让你去做什么,你便去做!”井口长老说完一句话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艰难的伸手,在自己枕边的木格子上敲了敲。
中年男子无奈上前,将木格子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筱雨仔细看了看,觉得那应该是什么关的钥匙。
“交给宝晶公主……”
井口长老伸手按住中年男子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中年男子大概是拗不过井口长老,最终只默叹一句,点了点头。
他道:“我父,天已晚,您安睡吧。”
井口长老闭了眼睛,任由中年男子将他扶着躺了下来。
随着中年男子将中的蜡烛吹灭,筱雨也缓缓地将自己隐在了黑暗之中。
那到底是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宝晶公主和井口长老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筱雨心里疑惑,但她计算着时间,今晚留给她行动的时间没剩多少了,距离说好的时间也就只剩一会儿。
没其他心思想别的,筱雨听着里井口长老的呼吸声,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对着里吹了进去。候上片刻之后,听着井口长老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更加平稳,筱雨方才偷偷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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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长老已经陷入了昏睡当中,致幻粉的功效持续不了太久。
当看到井口长老已经出现肢体上的骚动之后,筱雨便开始在他头顶上方轻声念起了之前准备好的话。
念过之后,见井口长老浑身都开始有些抽搐了起来,脸上也开始显露出了恐惧之色,筱雨这才微微笑了起来,重又偷偷潜了出去。
走前她不由地回头望了井口长老一眼。
方才他给他儿子的那把钥匙,还有他口中提到的什么碧玺、宝晶公主……井口长老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筱雨蹙了蹙眉。
她虽然怀疑些什么,却也不能在这儿继续久留。即便是要查个清楚,也要等到回去后和楚商量一番。
未摸清情况就擅自行动,可是大忌。
筱雨咬了咬牙,返回了圣域附近约好的会合之地。
不久之后,其他的影卫都陆陆续续回来了。筱雨一一问去,都说任务完成顺利,没有纰漏。
筱雨松了口气,人再趁着夜色回了圣域。
和昨日一样,楚没有睡下,还在等着筱雨。
筱雨换了衣裳,掬了一把凉水擦了擦脸。
“累坏了?”楚倒了一杯炉子上温着的茶,递给筱雨。
筱雨接过一饮而尽,轻叹了一声,道:“还行,一切都挺顺利的。”
“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楚笑着道了一句,催促筱雨赶紧休息。
“别急。”
筱雨拉着楚坐了下来,低声道:“今日井口长老府里发生了一件事情,我闹不明白,还得和你说说。”
楚顿时严肃道:“什么事情?”
“我潜藏在井口长老卧房外的时候,见到井口长老和他的一个儿子说话,拿了一个看上去像钥匙的东西给了他儿子。别的没有听太清楚,但有一点却是听得很清楚。井口长老让他儿子把那东西交给宝晶公主,说什么,从帝陵取出什么碧玺,还说以后要怎么办,宝晶公主知道。”
筱雨望向楚,轻声道:“你说,井口长老这是要做什么?”
楚微微蹙起眉头:“听上去有些玄乎……难道井口长老又要密谋什么?”
“他之前的目的是要除掉我们,但是没能成功。我觉得他肯定不会收手。”筱雨想了想,道:“不过要杀我们,用不着动用到什么帝陵吧?何况还扯上一个宝晶公主……”
筱雨说到这儿却是顿了一下,道:“对了,井口长老的儿子劝他的时候,我听到井口长老的儿子说,宝晶公主身有残疾,不堪为主。从他这句话来判断,井口长老似乎有要扶持宝晶公主的意思?”
楚眉头皱得更紧。
夫妻二人静默了片刻,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筱雨想了想笑道:“算了,这也都是没影儿的事儿。既然知道这件事情有井口长老那个儿子在中间掺和,还拉上了宝晶公主,让人多注意这两个人就好。大不了从井口长老儿子手上把那劳什子钥匙给抢过来。”
楚顿时好笑道:“这岂不是流氓行径。”
筱雨轻笑一声:“保命重要。对未知的事物,就该在未发生的时候就将源头给扼杀掉。”
楚摸了摸下巴,道:“这话说的不错。既然这样,那你现在还担心什么?”
楚挑挑眉,道:“井口长老的儿子总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前西岭王的陵寝找宝晶公主吧。”
“……我当然知道。”筱雨哼了一声。
楚轻声笑了起来,对筱雨道:“既然知道,那就不别多操心了。今晚又累了一晚,早些睡吧。”
筱雨点了点头,简单洗漱了一番,沉沉睡去。
第二****因为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早早就起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后,筱雨亲自伺候着起床的楚更衣。
“如果昨晚上的暗示起了效果,那今日井口长老他们就会来,请恕原谅。”筱雨轻声说道:“不过……要是他们没来怎么办?”
楚轻笑了一声道:“他们来,是亲口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事,信服度更高。他们不来,国都之中百姓的舆论也能将罪名安在他们的身上。我们不是都已经考虑好了吗?”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有些担心。”筱雨轻声道:“从你说的珂鸢的那种状态,自然还是要他们当众承认更好。”
“你啊,还有心关心别人。”
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筱雨抿抿唇,道:“珂鸢人不错,同样作为女人,我尊重她,更欣赏她。这世上肯发奋向上和男人比肩的女人本就少,像珂鸢那样,还关心国事,为了自己的国家能够蒸蒸日上而从不停息努力的女人就更难能可贵了。”
楚莞尔:“你是在告诉我,你和珂鸢惺惺相惜吗?”
筱雨白了楚一眼。
“跟你说正经的。”筱雨站直了问道:“在国都之中传播舆论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国都里已经有流言传出来了。”楚道:“你昨日下午和影卫他们商量的时候,珂鸢来找过我一趟,询问我的意思,问我要不要查查井口长老那批人。”
“啊?”筱雨惊讶道:“你怎么没同我说?”
“你正专注在别的事上,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没有别的用处,反而会让你分心。”楚笑道:“这是好事,我们一早就定好的第二个辅助计划,得知这个消息也不会让人意外。”
筱雨轻轻点头,半晌后叹道:“希望今日也能一切顺利吧。”
对外筱雨仍旧是“受了惊吓”,在“休养”中,所以中央大殿她也不能去。
楚抱着康康上了中央大殿,筱雨在后殿略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在这个时候,影卫们却寻了过来,请示筱雨的下一步指示。
“正好,我正要找你们。”筱雨点点头,道:“派两个人去,去监视井口长老的儿子和宝晶公主。他们有什么异动,记得立刻向我汇报。”
影卫们顿时面面相觑。
影卫头领低咳了咳,上前问道:“回夫人,据属下所知,井口长老的儿子很多,不知道您说的……是他哪一个儿子?”
“啊?”筱雨顿时被问住了。
井口长老有很多个儿子,筱雨忘记了这一点。
而昨晚上天很黑,她也只隐约从那男人的身形和声音上来判断他是个中年男子。
至于他长什么样……他的脸被蜡烛的阴影遮住了,筱雨只看清楚了半躺着的井口长老的脸,却没能看清楚那中年男人的脸。
如果让筱雨再听一次那男人的声音,筱雨或许还能听得出来。可要让她再听一次声音,那可就太难了!
把井口长老的儿子都叫来,让他们一个一个说话给她听吗?别人恐怕会说她疯了!
而要从井口长老府里一个一个挨着将人给找出来也十分不现实。
井口长老的儿子真的太多了!井口长老一大把年纪,他的儿子里步入中年的儿子也不在少数。这要怎么找?
筱雨咬了咬牙,干脆道:“算了,井口长老的儿子你们就不用死盯着了。派两拨人,一拨人去看着宝晶公主,另一拨人在井口长老府到前王陵寝的地方守着,一旦发现井口长老的某个儿子有要往前王陵寝去的迹象,就在半道上将他给拦住,将他的全身给搜一遍,找一样这个东西。”
筱雨记忆中还记得那钥匙模样的东西的大致样子,一边说着,她便铺了纸,蘸了墨,照着记忆中那东西的模样画了出来。
筱雨描述了一下那东西的大小,将样式交给了影卫头领。
“这东西便是这个样子,发现了之后,就把这个东西抢回来。”
影卫头领仔细看了看图纸,点了点头。
“据我估计,最近井口长老府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动作,毕竟井口长老身体欠佳,他的儿子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他远远的。不过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
影卫头领答应一声,道:“属下会尽快安排人前去蹲守。”
“嗯,那就麻烦你了。”
筱雨点了点头,影卫头领将头低的更低,和其他属下告辞离开了。
郭嬷嬷端了茶上来,见人已经走了,有些纳闷儿,道:“这些小伙子走得还挺快。”
筱雨笑了一声,接过茶饮了一口,却是不再提影卫的事儿,而是望向前方中央大殿,轻叹一声,心里暗暗地道:“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
此时的中央大殿,楚抱着康康坐在王座侧方位置上,以一种睥睨天下的架势望着前方猩红毡毯上的跪着的人。
那个抖如筛糠之人,赫然便是被筱雨在前日晚下的毒殃及的贵族长老,
他们已经向楚完整表述了他们和井口长老预谋要趁着楚和筱雨出圣域,对他们下手的事情,此时他们已匍匐跪倒在地,请求楚的原谅。
这些都只算是同谋。真正提起这个主意,并策划了校场暗杀之事的罪魁祸首却并没有出现。
井口长老似乎在经过筱雨的“暗示”之后,仍旧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啊……
楚微微弯了弯唇,嘴角划出一记冷笑。
一旁的珂鸢公主早已沉了脸,手紧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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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奎琪一愣。http:///
贵族的生活,靠的是奴隶的无偿劳作和平民的上贡;而皇族的生活,靠的是贵族的上贡的金银珠宝。
也就等于是,最终得享一切的,是皇族无疑。
皇族位居高位,皇族需要花钱吗?
上林奎琪顿时为难道:“圣父这问可是考到我了……皇族的金银财宝能用在哪儿?自然是用在皇族身上了。”
楚点了点头,道:“前王的身后之事处理完后,我也去皇族宝库察看过。堆放在当中的金银珠宝确是数不胜数。然而,堆在那儿也不过世一堆死物,留着那么多东西发霉,拿出来造福西岭百姓岂不是更好?”
上林奎琪顿时激动道:“圣父的意思是……要将皇族宝库里的东西,分给西岭百姓?”
“没错。”
楚笑道:“现在回到你方才说的那个问题。另建名册户籍之事,工程的确浩大。如果有足够的资金支持,进度是否可以快一些?”
“这……”上林奎琪更加疑惑:“圣父方才不是说要将皇族宝库里的金银,分给百姓们……这与建户籍之事有什么关系?”
楚笑道:“奎琪不觉得,户籍建立,是一件极为造福西岭的事情吗?”
楚道:“西岭的奴隶并不在户籍之上,管理起来也并不容易,如果奴隶也登载户籍,每家每户有多少奴隶,都一目了然。对皇族统治来说,自然也更加方便、清晰。”
“奎琪,你不如试想一下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的场景。”筱雨说道:“荒地开垦出来了,总要人去种。你觉得,奴隶是围绕着贵族身边更好一些,还是都出去种植土地、繁衍生息更好一些?十年二十年之后,土地多了,能养活的人多了,百姓也多了,要还是如现在一般,奴隶无名、户籍混乱,那等同于这十二十年并没有任何进步。”
上林奎琪轻轻点头,楚总结道:“没有积极的改变,就只会停驻不前。”
“圣父,圣母。”珂鸢公主问道:“大晋……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
筱雨望向珂鸢,笑了声道:“是,大晋便是这样做的。不过大晋做起来更容易。因为大晋没有奴隶,也没有贵族这样的阻力。”
珂鸢公主顿时笑了:“既然大晋便是这样做的,那圣父圣母便也这样做的。贵族长老们那里,只要圣父圣母态度强硬一些,将对西岭的利好方面摆出来,他们就不会再反对了。毕竟……”
珂鸢公主一笑,楚和筱雨都心领神会。
“既然是对西岭有好处之事,我也不反对。”
上林奎琪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有你们双王支持,这件事能办成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楚笑了笑,招呼上林奎琪道:“奎琪,你同我来,商量一下具体的操作事宜,好拟定一个章程让贵族们能够更清楚地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林奎琪答应了一声,对筱雨和珂鸢公主点了点头,跟上了楚。
筱雨则请珂鸢公主入后殿去喝茶聊天。
珂鸢公主也是女子,身上自然也带着母性。进入后殿之后,见到乖巧可人的康康,珂鸢公主顿时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喜悦,尝试着问筱雨道:“圣母,我能抱抱我王吗?”
“当然。”
筱雨轻轻点头,笑道:“论辈分来,康康还得叫你一声姑呢。”
珂鸢公主顿时腼腆地笑了笑,轻轻摇头道:“尊卑不可废,姑姑侄儿什么的,当着其他长老的面儿,圣母可别提。”
“他们管得未免也太多了。”筱雨轻笑一声:“他们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只管让他们来寻我说。”
珂鸢公主将康康抱在怀里,康康抬眼望了她一下,便又收回了视线,自己玩儿自己的,并没有表现出烦躁。
“康康喜欢你。”筱雨轻声说道。
珂鸢公主一讶:“圣母如何得知?”
“他呀,不喜欢的人他不会让人抱的。这孩子挑着呢。”
筱雨轻笑一声,道:“他肯让你抱着,也不闹腾,便是他认可你的表现。”
珂鸢公主顿时笑了起来,轻声道:“我也喜欢我王……很少见到像我王这样聪明早慧,小小年纪就这般沉稳的孩子。我王将来一定能如前王所说,带领着西岭进入一个新的文明……”
筱雨不置可否,也不再将话题局限在康康身上。
她笑问珂鸢公主道:“珂鸢很喜欢孩子吗?”
珂鸢公主笑着颔首:“孩子是最纯净的存在,看到孩子脸上的笑便让人觉得心里一片轻松。如何能不喜欢孩子?”
珂鸢公主说到这儿,脸上却是一顿,有一丝伤感划过。
“圣母……”
珂鸢公主轻轻握着康康的小手,忽然开口道:“圣母和圣父……是如何在一起的呢?”
筱雨顿时一愣,然后笑道:“嗯……也是因为缘分。”
“那,圣母怎么看‘有缘无分’?”珂鸢公主望向筱雨,眼中满是认真。
“有缘无分?”
筱雨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不由叹息上林奎琪和珂鸢之间的若有似无的暧昧纠缠。
让珂鸢公主放不下的,应当是上林奎琪无疑。
“有缘无分”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写照。
筱雨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理解有缘无分这四个字的,但如果要我说,‘无分’的原因,在于‘缘’不够。而‘缘’不够,在于爱不够。”
“爱……不够吗?”珂鸢公主轻声呢喃。
筱雨道:“对,爱不够。两个人如果相爱,排除万难都会在一起,都会为了最终可以在一起而努力。但如果爱得并不够,中途放弃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珂鸢公主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道:“圣母是否觉得,放弃的人……很可恶?”
“并不会。”
筱雨干脆地回答道。
珂鸢公主顿时一惊:“圣母不会看不起放弃的那类人吗?”
“不会。”筱雨笑着摇了摇头:“为什么要看不起他们?”
“他们……他们对不起自己的感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筱雨莞尔一笑,道:“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只剩下了男女之间的感情。最终能在一起是缘分,也是上天给予的幸运。然而最终不在一起,也并不能因此就否定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毕竟人这一生很长,男女之情不是全部,亲情、家国大义……有其他的感情和信念,是高于男女之情的。”
“即便是如此……”珂鸢公主还是有些低落:“背弃感情的人,还是该被人怨恨吧?”
“珂鸢。”
筱雨伸手覆在了珂鸢公主的手上,诚恳地道:“相信我,做出放弃选择的人往往是更痛苦的那一个。但对我来说,我更尊重那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作出了艰难了选择,还背负了自己背弃了感情的愧疚,更理智,也更让人心疼。”
“圣母……”
珂鸢望向筱雨,眼中泪盈盈的。
“既然作出了选择,就要勇敢地走下去。”
筱雨轻轻握了握珂鸢的手。
珂鸢轻声道:“圣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筱雨笑道:“你和别的姑娘不大一样。比起她们来,你更努力,更上进,更有目标。所以我更欣赏敬重你。知道为了自己的梦想和目标努力的姑娘,在这个世上并不多。”
珂鸢公主沉默了良久,终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听了圣母这一番话,我心里就畅快了许多。”珂鸢公主轻轻笑了笑,却是好奇道:“圣母和圣父当初也历经千辛万苦在一起,没有想过要放弃吗?”
“没有。”筱雨轻声道:“我们的情况……跟你们的不大一样。我们的阻力远比你们的小,只要我们不放弃,走在一起便并不困难。”
珂鸢公主微微一笑:“幸好圣父圣母走在一起了,不然哪有我王的降生。”
筱雨顿时一笑。
珂鸢公主又道:“圣母什么时候给我王添个弟弟妹妹?只我王一个,也稍嫌少了些。”
筱雨顿时好笑道:“你可别催我,康康才半岁多呢。”
“多生个好。”珂鸢公主正色道:“将来我王有兄弟姐妹扶持,总好过其他皇族子弟前来分权。”
筱雨挑了挑眉:“还需要担忧这个?”
“那是当然。”珂鸢公主颔首道:“我王若没有兄弟姐妹,将来恐怕势单力薄。”
筱雨笑道:“再说吧,至少现在,有我们在。”
珂鸢公主点了点头。
“对了。”筱雨道:“提起势单力薄……我倒是想问问,飞虎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说起这件事来,珂鸢公主顿时兴奋地道:“楚尽指挥官十分厉害,他到飞虎队的第一天就将那些人拉去训练,他也在训练的行列之中。一天下来,他还生龙活虎的,其他的人却乎都累趴下了。从那天起,飞虎队的训练就提了上来,听说一千奴隶兵从各个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珂鸢公主问道:“我还想问圣母呢,听楚尽指挥官说,他从前是圣父的仆从,这是真的吗?”
筱雨顿时笑道:“他告诉你说他是仆从吗?嗯……也算是仆从吧。不过后来他也已是军中一员大将。说实话,让他去训飞虎队那帮乎没有基础的小子,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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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鸢话语之中对楚尽极尽赞赏之意,言说看过楚尽对飞虎队的训练之法之后,她对自己的认识也上升了很多。[就上]
筱雨心里宽慰。
让楚尽去接手飞虎队,筱雨是很放心的。唯一让她有些担忧的是楚尽和珂鸢可能会各自有一些不同的想法,两个人因此而产生矛盾。
听珂鸢的意思,她对楚尽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如今一来,飞虎队的训练就能够顺利地进行,不需要楚和筱雨再多费心。
楚和上林奎琪商量好了建立西岭的户籍之事,拟定了一个章程,便张贴了出去。
这一举动自然在贵族之中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反对的人有之,欢欣鼓舞的人有之。
但不管贵族们怎么反对,楚还是用强硬的态度将这件事情推广了开去。
有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的支持,再加上田上长老等人的积极响应,其他贵族再是不甘,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从前被贵族们豢养起来的奴隶纷纷都给自己取了名字。
比起贵族们好听而寓意美好的名字来说,奴隶们的名字就很简单直白了。多的是拿自己身上特征取名的。例如一个脸上长了痦子、是其母第二个孩子的,就给自己取名叫痦二。
奴隶取名一时之间成了国都之中一项奇景。
半个月之后,所有的奴隶乎都已经取好了自己的名字。归属于贵族的奴隶在各自侍奉的主人家中登记上了自己的名字,而不归属于贵族的无主奴隶则到了城门官那儿登记。
国都中的诏令也发往了其他地方,仰望圣域的其他领主纷纷照做。
贵族们将自己家中的人口构成、数量都报上了圣域,以为这便算告一段落了,谁知道紧接着楚又发出了诏令。
楚向贵族征收“人头税”。
税策上说,举西岭之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王臣座下之奴,皆为皇族之子民。借吾子民,驱使王奴,理当缴税以示忠。
贵族们读到这儿,倒也觉得无可厚非。
然而当看到人头税的征收金额时,全都愣住了。
“一个奴隶的人头税怎么可以要到这么高?!”
一名小贵族目眦欲裂:“为一个奴隶交的税,都能够去奴隶集市上买上好十个奴隶了!”
贵族们纷纷抗议。
楚晾了他们两日,等到这样的怨声载道再也无法无视时,他方才又出了一道诏令。
诏令上说,贵族们的抗议他都已经收到了,但向皇族缴税乃是贵族们应当作为之事,不能更改。贵族们若是不同意为奴隶缴税,还有第二种方法可行。那就是按每月,向奴隶发放“薪酬”,奴隶从薪酬中抽取一定比例的金额,上缴皇族,充饷国库。
贵族们觉得此法甚好,他们想给奴隶多少银两,全凭他们高兴。
但紧接着,楚又出了诏令。
诏令的内容比较繁复,大致的意思是,皇族拟定的贵族为奴隶上缴的税额是按照该奴隶为贵族无偿伺候五十年为标准的。遵循第二项补充诏令,以一年为限,贵族将给奴隶的薪酬与本该为奴隶上缴税款五十之一的差额为基数,向皇族上税基数的一半。
打个比方。
某个贵族家中有十名奴隶,按照五十银一名奴隶为缴税依据,则这个贵族想永远让十名奴隶为自己服务,则应当向皇族纳税五百银。
而遵照第二项诏令,该贵族打算每年给一名奴隶半银的薪酬,则总共为十名奴隶付出薪酬为五银。被该为奴隶上缴税款五十分之一为十银,中间的差额则为五银。
也就是说,除此之外,贵族还需向皇族缴纳两银半的税额,总共加起来则为七银半。
当然,若是贵族给奴隶的少,则相应的,要上缴给皇族的便多。
但不管怎么说,贵族们终究是觉得第二种方法更好一些。要他们一下子拿出一大笔钱来为奴隶们纳税,他们觉得这种办法太难以接受。
所有的贵族都选择了第二条补充诏令上所公布的方法。
中央大殿中,楚和筱雨莞尔一笑。
“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从他们缴纳上来的差额税补给奴隶吧。”
筱雨微微挑眉:“等再过两个月,公布奴隶可以以自身合法所得财产为己赎身,贵族们恐怕都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哪有永恒不变的好处?”楚轻笑道:“设定户籍,本就是为了要给奴隶一个可奔的前景。”
“但也不能忽视了,有些奴隶就愿意呆在贵族家中伺候,不愿意为自己赎身这样的情况。”
筱雨轻顿了顿,道:“这种人,咱们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楚笑道:“现在这种奴隶会得薪酬的办法,不就已经转变了奴隶生存的状况了吗?”
“这倒也是。”
筱雨莞尔一笑:“等再过一段时间,再出个保护奴隶的诏令,配合着今后可让奴隶赎身的诏令,乎就能将奴隶的生存状况给扭转过来了。”
楚轻轻点头,道:“再配合着阿田那边开荒的进行,到时候第一批为自己赎身的奴隶便可以加入到开荒、种植的人当中。”
筱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只要贵族们不使绊子,没有人在其中捣乱,西岭想要变一个模样,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筱雨顿了顿,道:“我现在想得更多的,却是除国都之外的那些地方,要怎么办。诏令发布过去,他们是不是会依言办事,这是我们没办法预计的。”
楚颔首道:“这的确是一件比较让人头疼的事。待我同奎琪和珂鸢商量商量。”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分工合作,一人管户籍登录的进展,一人管开荒和飞虎队征兵的进度,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楚召了二人来,简单地表达了对诏令发布到别处去时“政令不通,下行疲软”的担忧。
上林奎琪闻言笑道:“圣父不用为此事担心,圣域中的任何诏令,发到各领地去,各领主都必须照做。领主若是不按诏令行事,督察官会上禀圣域,请求对领主制裁。”
“督察官?”楚皱眉道:“我倒是没听过这个称谓。”
珂鸢公主笑道:“督察官是默认的下一任领主人选,现任领主若是迁任,督察官则会顶上为领主。自然,督察官也希望能住领主的错处,早日登领主之位。”
楚恍然大悟地点头,却是觉得西岭这种监督制度有些太过于械了。
既然国都之外的地方不需要他太过操心,楚便也松了口气,只力求将国都中的各项事务办得妥当完美。
因着这一系列的诏令,楚和筱雨作为西岭新的领导者和变革者,开始影响着西岭方方面面的改变。也因为他们的一系列“仁政”,使得西岭的平民百姓、奴隶都对他们推崇备至。
西岭的贵族们心中虽然有些愤愤,却也不敢和楚对着干。
一时之间,楚和筱雨风头无两,甚至远超过了西岭双王的影响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西岭前王陵寝所在的地方,守护前西岭王的宝晶公主,却让守灵兵给楚和筱雨捎来了信件。
宝晶公主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她在信中所说的并不多,唯独一点,让筱雨有些不寒而栗。
“异世之魂将离之日不远矣。”
“什么异世之魂。”
楚皱皱眉头,将那纸团成一团丢掉,转头却见筱雨神色恍惚,似乎对宝晶公主捎来的这封信十分在意。
“丫头?”楚疑惑地唤了筱雨一声。
筱雨抬头看向他,张了张口。
“没事……”
她勉强地笑了笑,摇头道:“宝晶公主一向神秘兮兮的,她说的话,做不得准,也不必信。”
“你没事吧?”
作为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楚当然能够察觉得到筱雨情绪的变化。
她明显心里有事情。
楚轻轻抚了抚筱雨的脸,道:“你有些不安。”
筱雨抿了抿唇,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拉下楚的手,缓了缓气道:“我们留着宝晶公主一条命会不会真的留成一个后患?让她扰乱我们的情绪……不是一件好事。”
“不想留着她,那就只能……”
楚冷酷地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筱雨眼神幽暗。
楚走后,筱雨让人叫了影卫头领来,询问他是否让人去前西岭王陵寝处盯着宝晶公主,井口长老的儿子又是否有去和宝晶公主接触。
影卫头领摇头,道:“属下一直都遵循着将军和夫人的嘱咐,紧盯着两处,并没有发现有异常的情况。井口长老的儿子也从来没有前往前王的陵寝。”
筱雨皱起眉头,影卫头领试探地问道:“夫人,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筱雨摇了摇头。
“没事,你下去吧。”
筱雨招招手,道:“让大家不要松懈了,还是继续盯着。”
“是。”影卫头领应了一声,满怀疑惑地退了下去。
筱雨心里隐隐不安,在后殿中走来走去,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康康淡定地坐在床上,手里摆弄着小布偶娃娃,偶尔侧头看筱雨一眼。
筱雨无法安心。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
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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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是楚彧和筱雨现如今唯一的孩子,他们将来或许还会有别的儿女,但康康对他们的意义是独一无二的。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78%73%2e%63%63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康康已是西岭的王,建功立业已算是顶了天。作为父母,楚彧和筱雨更希望康康能平安健康,其他的功名利禄倒在其次。
在对儿子的希冀上,父亲和母亲的想法总会有些出入。
楚彧更在乎康康的成就和安危,而筱雨却更关心康康是否快乐。
筱雨轻声道:“不管康康将来怎么样,我只希望他能够快乐。”
筱雨枕在楚彧的臂弯,道:“康康……不管怎么说,当初怀上他是个意外,而生他,更是带着一定的目的性。我一直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说不定他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其实还有一个挡灾的意义。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心里会不会怨我。”
“别胡思乱想。”楚彧轻轻刮了刮筱雨的耳廓,道:“康康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如果真怨你,又怎么会亲近你,叫我们爹娘呢?他只叫我们。”
楚彧轻声笑了笑,忽的一叹:“这次出门,没有带上康康,想一想倒是有些遗憾。”
“他似乎也不想和我们一起去。”筱雨顿时莞尔道:“我昨晚上还逗他呢,我告诉他,说爹娘出去玩儿不带他。康康听了以后就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撅了撅嘴。我从他的小眼神里竟然发现他似乎是轻蔑地扫了我一眼。”
楚彧抬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筱雨笑道:“你那个时候沐浴去了吧,你是没看到,那孩子眼睛灵动着呢!”
楚彧脸上顿时露出自豪的表情。
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前王陵寝的方向赶,楚彧和筱雨时而会停下来,和路经的农户交谈两句。降临在电影世界
普通百姓恐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见到高高在上的圣父圣母的那一天,且这一对夫妻如此平易近人,丝毫没有皇族的架子。
他们在面对楚彧和筱雨时,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竟也能和他们侃侃而谈。
筱雨和楚彧更为关系的是民生的问题。西岭百姓的生活水平并不高,楚彧希望能深入地了解一下西岭的百姓日常到底是如何生活的。
一路走走停停,也走了好几户人家。吃过农户亲手做的家常菜,也亲自下了农户的地,帮忙劳作了不超过半个时辰。
这种在筱雨看来是司空见惯的生活,楚彧也并不陌生。早年间他躲避在外时,也住过农舍,吃过农家饭。所以干起农活来,楚彧还十分得心应手。
虽然只是随机走的几户人家,但对楚彧来说也已经足够了。这些农户的生活代表了大多数西岭平民百姓的生活状态。
说不上很糟糕,毕竟要是特别糟糕,平民为了求生存,也只能自卖为奴隶了。
但也说不上好。
至少在筱雨看来,他们也就堪堪比得上大晋中低等收入的家庭。
将入目的地附近,已见不到人烟了。
这里风景秀丽,却因为要埋葬西岭之王,原本居住在这附近的猎户、农户也都被迫迁移。
依山傍水,无疑是墓穴选址的好地方。
筱雨下了马车,往上是山路,上坡的阻力大,筱雨不愿再劳累马匹和推车的奴隶,便下了车。这里空气清新,筱雨倒更乐意爬爬山。[综美英]天才进化之路
前有护卫开路,楚彧牵着筱雨的手一步步朝上走着。
“此处倒的确是块风水宝地。”
楚彧举目四望,赞了一句。
筱雨笑道:“葬帝王之地,能不是风水宝地吗?单看风景,也知这儿也是个好地方。”
引路护卫道:“据说前王选陵墓之地选了很多地方,最后相中了离圣域最近的这片地方。因这儿有人居住,光是让这些人搬走,也花了好几年的功夫。”
筱雨心里顿生反感。她知道这“几年的功夫”中,除了拿财物让人心甘情愿搬走,肯定还有直接将不愿搬走的人给杀害的情况。这种事情若是发生也并不稀奇。
筱雨顿时打断他道:“还有多久?”
引路护卫忙道:“这……小的并不知道,不过应当不远了。”
皇族陵墓位置乃是机密,能知道大概的地方,具体的位置却是无法知晓的。知晓的,也都已经随葬了。
护卫们送到一定地方便不能再送了,楚彧和筱雨也并不畏惧,二人牵着手继续朝前。
山林之中还有鸟鸣,正值秋日,落木萧萧,倒也别有一番凄美之景。
但这样的季节对农家来说却是好事,因为秋正预示着丰收的来临。
鞋踩在层层叠起的落叶上,嘎吱嘎吱地响。筱雨踩上了瘾,专挑树叶叠得多的地方,踩上去还软软的。
楚彧笑话她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玩儿?”我的超级雷男友
筱雨抿唇笑道:“现在还能乐呵乐呵,等会儿见到宝晶公主,可就没法乐呵了。”
楚彧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不用听她说太多的话,她嘴里也没几句实话。”
楚彧顿了顿,轻声道:“我去问慕容前辈拿了些药。”
“我知道。”
筱雨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又踩了下去,随后转过头看向楚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我听力好着呢,我还知道你问前辈要的是什么药。不,确切的说,是什么毒。”
楚彧望着筱雨,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宝晶公主不能留,她知道些什么也好,不知道些什么也好,她终究是个隐患。”
楚彧走向筱雨去把她拉了下来,摘下她头上落下来的一片树叶。
筱雨莞尔一笑:“你要宝晶公主的命……是因为她知道我的秘密?以前可没见你这般狠过。”
楚彧不语。
筱雨仰着头望着他,道:“即便要动手,也让我来。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知道,她一直针对的始终只有我。若是要报复,也合该由我动手。”
楚彧轻声一叹:“你下得去手吗?”
“怎么下不去手?”筱雨轻笑一声:“以前是不想枉造杀孽,如今她都已经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若是不还击,岂不是太示弱了些?”
筱雨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性格,这一次,我会和她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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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王之陵已封,宝晶公主作为守陵人,住在外陵,踏不出陵中一步。。更多最新章节访问: 。
楚和筱雨赶到外陵之地时,天色已有些昏暗了。
到了夜晚,这种地方的气氛总是会有些诡秘。
楚和筱雨进入了外陵,守陵的护卫关闭了机括,幽暗的长长甬道让筱雨不由想起了丽都国的地宫。
地底下的地方,总让人觉得阴森。虽然两边每隔几步便会有烛台照明,但这种暗沉的氛围却是不可能被消除的。
东转西走,领路的守陵护卫总算是停了脚步。
他在墙上捣鼓了一番,近处的一扇门便传来“吱呀”的声音,似乎是被人开启了。
“公主就在前方。”守陵护卫恭敬地弯了弯腰,朝声响发出的地方指了指,旋即便退了出去。
筱雨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逐渐打开的一扇铁门,轻声对楚道:“我们会不会进去了就再不能出来?”
楚莞尔一笑:“能进就能出,还惧怕这一处外陵?”
楚当前朝着入口处走了过去,筱雨也是一笑,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夫妻二人并着肩走进了那扇铁门之中。
铁门之后是个空旷的屋子,左右两边各有几扇门。其中一扇门中有亮光发出,宝晶公主应当便是在那里。
楚环视一周道:“这儿已经是守陵人的住处。”
筱雨一向觉得让活人给死人守陵守墓是十分残忍的一种事情,那些守陵护卫都还是正当年轻的可用之才,却生生被死人被绊住了脚步。
筱雨心里默叹一声,下巴点了点发出光亮的那扇门,道:“进去吧。”
这次筱雨当前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守陵人所住的地方并不大,这扇门后的空间很小,床、桌椅和一些家具放进去后显得十分窄仄。
背靠着墙坐在床上的宝晶公主双眼微微张开,见到楚和筱雨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她轻轻一笑,说道:“没想到你倒是亲自来了。”
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你”指的是筱雨还是楚。
楚在门口站定,肩膀抵着墙,目光幽沉地望着宝晶公主。
筱雨则是走了她的对面,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见到我你倒是不意外。”筱雨轻笑一声:“怎么,又是算出来的?”
“天命岂是儿戏,能随意泄露?”
宝晶公主缓缓一笑,眼中盈盈的流光溢彩有似乎能让人眩晕。她伸出唯一被接上了筋脉能动弹的手,不失友好地对筱雨做了个“请”的姿势。
筱雨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收到我的信了?”宝晶公主言笑晏晏:“害怕会被我言中,对吗?”
筱雨摇头,笑道:“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说也好,不说也好,都没办法改变。说些实在的话,我或许还能信,可你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只能理解为,你又在危言耸听。”
筱雨轻轻翘起腿:“宝晶公主,我想你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前王把你丢在他的陵墓中让你给他守陵,已经是表明他抛弃你了。现在在西岭,你早已不是几年前让人崇敬的神女。你现在连最基本的行动都无法做。”
筱雨冷冷一笑:“我如果是你,我会庆幸自己还能活着,会接受这最残酷的现实,即便知道些什么,也安安分分地闭紧自己的嘴,好好地过我余下的人生。你偏要反其道而行,屡次三番出言挑衅。”
筱雨话语一顿,身子前倾笑问她道:“你就不怕我真的要了你的命?”
宝晶公主眯眼笑了起来。
“怕,我当然怕。可就如你说的,该来的总会来。我就算怕,也没有用,对吧?”
宝晶公主偏了偏头:“我肯定我现在还死不了。”
“是吗?”
筱雨顿时莞尔:“那我们倒是可以试验试验,看你到底是死,还是活。不过,你大概没有那个机会验证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筱雨已经表明了她今日来的目的取宝晶公主的命。
宝晶公主哈哈大笑了两声。
“秦筱雨,你也不过如此。”
筱雨脸色一沉:“我如何,用不着你说。”
“你在害怕。”宝晶公主毫不客气地指道:“你害怕我说的话会成真,所以你想让我永远都开不了口。归根到底你就不是那么豁达的人。你在怕。你,也不过如此。”
宝晶公主说完顿时大笑了起来。
筱雨双手握成拳,几乎恨不得上前扇她两巴掌。
可她没办法否认宝晶公主的说的话。
是,她怕。她远没有她所说的那样豁达。
重活一世,这原本是她赚来的人生,按理来说这是多得的,她可以恣意过她的日子,活得不管长还是短她都是赚。
可如今她在这世上已有了牵挂,她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她当然不希望一夕之间这些牵挂又全都消失无踪。
所以她怕死。
“我是害怕,但不是怕你。”
筱雨冷冷地开口道:“世上会有不畏惧死亡的人吗?不,不会有。即便那些慷慨赴死之人,在临死的时候,也会对死神产生恐惧,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不是神,我自然也不能坦然面对死亡。但,那又如何?”
筱雨轻哼一声:“不管怎样,你的命,我是要定了。”
楚缓缓站直身体,看向宝晶公主,道:“念在你是皇族之人的份上,我允许你临死前提一个条件。可以满足的,我会尽量满足。”
“呵。”
宝晶公主轻笑一声:“我说过,我不会死。”
“那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事情。”筱雨冷冷地道:“我现在想要你的命,谁也阻止不了。”
“秦筱雨,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宝晶公主轻声说了一句,却是看向了楚:“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楚面不改色:“知道。”
宝晶公主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的情绪。
“我还当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筱雨冷嘲一声,道:“我夫君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若是想要以这个信息威胁我,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不不不,我怎会打这样的主意?”宝晶公主笑得眼睛都翘了起来:“让他知道你的真正身世,然后对你产生畏惧?那岂不是太不好玩儿了。”
宝晶公主摇着头,忽然停住了笑,直直地望向楚:“她要杀我,但是你会救我。”
楚顿觉好笑:“我凭什么救你?我岂会救我妻欲杀之人?”
“你会救我的。”
宝晶公主言之凿凿。
她缓缓地将头靠在了墙上,盯着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爱她至深,所以可以不计较她诡异的身世,可以接受她的一切。但是我笃定,你承受不了她失去她的痛苦。就为了留住她,你也没办法要了我的命。”
楚脸色顿时一变。
“你什么意思?”他怒视着宝晶公主,直觉她话里有威胁的意味。
“别听她的!”筱雨怒声道:“她总是喜欢玩这样的把戏,让人对她产生畏惧,然后不得不按照她说的话去办。”
“是吗?”
宝晶公主微微一笑,还是看着楚,一字一顿地问他道:“你希望你的妻子魂离而死吗?”
楚眼神幽暗,筱雨起身疾步走向他:“不要听她的,她说的话不可信!”
“我能知道秦筱雨并非这世间之人,单凭这一点,你就要对我说的话细心斟酌。”
宝晶公主哈哈大笑道:“你要是希望守着一具没有魂灵的躯壳,那你便杀了我吧!我死之后,这世上再也没人能知道秦筱雨的秘密,也再没人能将她已离的魂招回来。”
宝晶公主微微低着下巴,眼睛朝上望着楚:“杀了我,她死,你再无办法将她拉回。这样,你还要让我死吗?”
“别听她的!”
筱雨气急败坏地伸手探入楚腰间:“把药给我!”
就在筱雨探到药瓶,刚露出笑容时,手却被楚给按住了。
“你……”
筱雨意外地抬起头。
“丫头。”
楚握着她的双手,轻轻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怎么办,我好像……的确没有办法忽视宝晶公主的话。”
“不要听她的。”
筱雨不知道这是自己今日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可这句话的力量太单薄,楚似乎是没办法听进去。
“不要听她的。”
筱雨不断重复着,楚握紧她的双手,道:“即便她说的是谎话,我也没办法……在现在让她去死。我……也会害怕。”
筱雨张了张口。
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她也有曾有过,在楚染上毒瘾戒除困难时,绝望的感觉不止一次地袭击着她的心底。
即便是难过得不能呼吸,她也咬牙挺了过来。
不想失去的感觉有多折磨人,有多左右人的选择,她知道。
“……不要听她的……”
筱雨重复不断地说着这句话。
但楚已经做好了决定。
“丫头,留着她的命,以防万一吧。”
楚轻声道:“贪生怕死,她也一样。若真有她预言你魂离的那天,她也可以派上用场。”
“可是……”
“她愿意活受罪,愿意做一具行尸走肉,我们何必拦着。”
楚沉了沉眼:“留她在这儿,我不放心。我们,把她接到圣域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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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走了几日,但圣域并没有任何变化。。 更新好快。
筱雨回到后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康康抱到了怀里,猛亲了几口。
康康任由筱雨对他表达思念之情,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但当筱雨望着他的时候,康康伸了手轻轻地摸了摸筱雨的脸。
他轻轻叫了筱雨一声“妈妈”。
这还是康康第一次主动地叫她,以往康康叫她,是筱雨让他叫他方才开口的。
筱雨顿感鼻子微酸。
她抱着康康,搂着他的腰望向楚,笑道:“站在那儿做什么?你不想康康吗?”
楚只笑着,朝着筱雨母子慢慢走近,将他们一并搂到了怀里。
康康又叫了楚一声“爹”。
楚抑住激动的心情,应了一声。
一家三口温存了一会儿,筱雨便放开了康康,先去沐浴。
楚整理了一番衣冠,前去见得知他回来便要见他的上林奎琪。
玉芝王的工作,上林奎琪已经做得十分娴熟了。但他还是习惯性的在决定某件事情之前,先来和楚禀报。
楚和筱雨离开了几日,上林奎琪手中也堆了一些等待最后决策的事情。知道楚回来了,他便迫不及待地寻到了楚面前。
楚翻看了几页上林奎琪要他决定的事情,无奈道:“奎琪,这些事情你能拿主意,又何必再来问我的意思?”
上林奎琪面上一顿,轻声道:“让圣父做一个最终决定……我认为这是对圣父的尊重。”
楚点点头,却道:“既然你只是让我盖个戳以表认同,便将你认为不需要我再细看的东西整理到一处,将需要我看的东西整理到一处。”
楚认真道:“奎琪,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但凡是你能拿主意、能确定下来的事情,你不需要再让我细看一遍。你乃是西岭的玉芝王,论起来,你应当比我更有决策权才对。”
上林奎琪被楚说得脸上微红。
他轻声应了一句,道:“圣父所言……我明白了。”
上林奎琪也不含糊,当即便将呈到楚面前的一叠公文给抱了下来,就在一边儿开始整理了起来。
他翻看的速度也很快,嘴上也并没有闲着,还和楚闲聊了起来。
“圣父和圣母能力出众,自从前王归西之后,圣父圣母接手了圣域事务,管理起来却是比我和珂鸢还要顺利妥当。以往任何事情我们都习惯于请教圣父与圣母,圣父今日突然这般说,倒的确是让我有些……一时不习惯。”
楚理解地点点头,道:“那从现在起,你就要习惯于自己处理许多事情。”
楚顿了顿,道:“奎琪你心系天下,但不能万事都管。你乃是西岭的玉芝王,是双王之一,你要处理的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国之大事。手底下的人就能够处理的事情,不需要再报到你手上让你拿决定。要是事事都要你批示同意,那么多的事情,你得看到什么时候、批到什么时候?等你批示同意的东西发出去了,时间恐怕也过了很久了。”
上林奎琪认真地听着,皱皱眉道:“可……不这样做,能怎么样做呢?手下的人也并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情需要让我亲自批示,什么事情可以不需要我的批示就能做……”
楚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沉思。
这时筱雨从后殿中走了出来。
刚沐浴过后,她头发散着,穿着西岭皇族惯穿的白色长袍衣,看上去十分圣洁。
上林奎琪一时之间只觉得被什么光给晃了眼,楚也愣了片刻,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起了一种恐慌之感。
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健步上前,顿时便将筱雨给搂在了怀里。
“呀……”
筱雨惊呼一声,顿时轻轻捶打了下楚的前胸,轻声道:“当着奎琪的面儿,你做什么呢?”
楚这才回了神。
他蓦地松了一口气,望向上林奎琪尴尬地一笑。
上林奎琪回以一笑,表示理解。
楚看向筱雨,待确定她的确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穿一身白袍,似乎是要升天而去后,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怎么过来了?康康呢?”
“睡了。”
筱雨回了一句,狐疑地盯了楚两眼,嘟囔道:“忽然跑过来,吓我一跳。”
楚笑了笑,搂着筱雨走向上林奎琪。
筱雨翻了翻上林奎琪整理出来的一叠等待批示的文书,笑道:“刚好听到你们说的话,我正有一个想法,不如说给你们听听?”
上林奎琪顿时肃容道:“圣母可是说……方才我与圣父所说之事的解决办法?”
筱雨想了想道:“算是吧。”
“圣母请说,我洗耳恭听。”上林奎琪认真道。
筱雨笑道:“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方法。”
她顿了顿,道:“自来是无规矩不成方圆,西岭的政事不畅,归根结底便是规矩不严,上下沟通比较成问题。”
她看向楚,楚便也点了点头。
这是西岭一直以来以皇族、贵族管理政务而导致的弊端,是由来已久的问题。
“所以,我倒是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出台新的法令,并分设管理的部门,让人遇到事儿,能知道找谁解决。就像大晋那样。分工细化了,一切问题说不上能游刃而解,至少也有一个解决的方向吧。”
上林奎琪顿时道:“依圣母所说……这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事关千秋万代,自然也不能一下子就解决。”筱雨笑道:“修订法典自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慢慢来吧。”
上林奎琪点了点头,看向楚:“圣父觉得如何?”
楚点头道:“我没意见。”
“我也同意圣母的观点,只是……”上林奎琪顿了顿,道:“修订法典之事便罢了,分设管理的部门……这,要全部搬来大晋之制吗?我总觉得,什么事都学大晋,有些丢人……”
上林奎琪低了低头,筱雨一愣,忽的笑道:“奎琪,学习先进的东西,并不丢人。你要想心中能舒服一些,改一改名字我倒是不反对。”
上林奎琪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事儿,奎琪你就多费点儿心。”
楚说了一句,顿了顿道:“有件事我也要和你说一下。”
上林奎琪点头问道:“圣父有什么事只管说。”
楚看了筱雨一眼,道:“我打算将宝晶公主接回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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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奎琪闻言顿时一愣,随即便出言反对:“圣父,此事大大不妥。.最快更新访问:shuhaha 。”
楚轻轻一笑:“你也是觉得,前王之命,不可转也?”
上林奎琪摇头。
“前王之命自是一个原因,另者,我虽不知圣父为何要将宝晶公主接回,但……宝晶公主此人……”
上林奎琪为难地顿了一顿:“我与她并无太多的交集,但自来便觉得和此人最好不要深交。”
楚颔首道:“我接她回来也并非要与她深交。”
“那……圣父因何生了要接回宝晶公主之念?”上林奎琪立刻不接地问道。
楚言道:“因前王托梦,冥冥之中似有指引让我前去前王陵寝之处。到了那儿后,更能感应前王之念。是前王命我将宝晶公主接回圣域。”
“……是这样啊。”
上林奎琪轻叹一声:“宝晶公主已是身残之人,若是将其接回圣域,让人照顾她至终老那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圣父还是莫要和宝晶公主走得太近。”
“自然不会。”
楚点点头,笑道:“那奎琪是不反对了?”
“皇族养一个公主并不成问题,若只是养一闲人,我自然不会反对。”
上林奎琪笑了笑,又看向筱雨,言道:“待回去后,我会按照圣母所说的,开始准备修订法典等事。到时若有什么不懂的,少不得还要来寻圣母解惑。”
筱雨点头笑道:“虽随时欢迎。”
楚送上林奎琪离开,在他临走时道:“奎琪,依你看,接回宝晶公主之事是否需要和其他贵族言语一声?”
“说一声便是,此事倒也不需要太重视。”
上林奎琪道:“圣父接公主回圣域也并非有其他打算,告知贵族们此乃前王示意,长老们总不能拦着。此事倒是没什么阻碍,我通知他们即可。”
“那就有劳你了。”
楚笑了一声,上林奎琪颔首道:“不过是小事,圣父无需挂在心上。”
上林奎琪转身离开,筱雨从后殿中出来,撇了撇嘴道:“这次奎琪倒是好说话。”
楚莞尔,转身朝筱雨走了过去,伸手搂住了她的腰,笑着拿额头撞了撞她的额头,轻声道:“奎琪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倒要看看你把她接回来了会藏在什么地方。”筱雨轻哼一声:“我不信我找不着。”
楚轻轻一笑:“说好了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便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要能找着她,她是死是活都由你处置。”
“我记着你这话的,你以为我忘了?”
筱雨哼哼一声,伸手抚上楚的前胸,手成拳捶打了他几下:“还和我玩儿心眼儿。”
楚顺势握住她的手,倾身向前,闭眼嗅了嗅。
“很香。”
楚睁开眼,又拿手抚了抚筱雨的发,道:“还湿着呢。”
“嗯,正打算回去拿帕子绞一绞。”
筱雨挽过楚,道:“回去吧。”
“嗯。”
楚搂了筱雨回了后殿,康康在床榻上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筱雨俯身去给他拉了拉小被子,楚则去寻了干毛巾回来给筱雨擦头发。
发香阵阵,楚擦着擦着便伸手反抱住了筱雨的腰,将头搁在了她肩上。
筱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回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摇头。
他没办法告诉筱雨,方才和上林奎琪在一起时,乍然见到筱雨这般模样出来,只以为她几欲要羽化登仙……
楚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笑道:“没事,就是忽然想到还要再这个地方待上这么长的时间,觉得这日子,其实还是有些难熬。幸好还有你和康康……”
筱雨脸上一顿,缓缓转过身。
她凝视着楚的眼睛,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你是不是想父亲母亲了?”
在这儿,筱雨好歹还有初霁这样一个亲人。而楚虽说身有西岭皇族的血统,在这里却仍旧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现在他们赢得了西岭平民百姓和底层奴隶的敬重,楚却仍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乡。
“想。”
楚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小便没有在楚晋之与颜氏身边长大,这自然让他比寻常人更为早熟而独|立。而也正因为这样,他对父母的爱也更加隐忍,对父母的依恋只埋于心中。
当筱雨这般问他时,无疑直击他的心底深处。
“想起不能侍奉在他们膝下,我总觉得愧对他们。”
楚淡淡一笑,一闪而过的无助让筱雨顿觉心疼。
她搂住楚的肩,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在做对的事情,有意义的事情,父亲母亲只会为你感到自豪,他们也定然希望我们能在西岭安稳地完成我们的使命,然后回家与他们团聚。”
筱雨投入到楚怀里,抿了抿唇。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想这些事。”筱雨认真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我们都没办法回头。”
楚缓缓一笑:“我知道,我们还要给康康撑起一片天。”
筱雨轻轻点头。
摸了摸筱雨的头发,楚笑道:“半干了,再晾会儿就能干了。”
“还不困。”
筱雨弯了弯唇,侧头看向睡得香甜的康康。
她伸手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嫩脸,忽的“咦”了一声。
“怎么了?”
楚探头望去。
筱雨皱起眉头,不悦地道:“你看……我怎么觉得康康长得越来越像你了?你看这眉毛、耳朵还有嘴。”
筱雨点了两下康康的嘴,哼声道:“薄唇。”
楚顿时失笑:“你竟然吃这个醋?”
“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怎么能不像我?”筱雨哼了一声,脸上却也克制不住地露出笑来。
楚揽住她轻笑道:“儿子像我天经地义,想要一个像你的,不如……咱们再生一个……”
筱雨脸上顿时微烧,娇嗔了楚一眼,哼道:“康康都还不能走,再生一个哪儿照顾得过来?咱们可没有这样的精力。”
筱雨顿了顿,轻声道:“何况……这样我们会顾忌的也更多。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楚轻叹,筱雨不忍,低声道:“一切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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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区的提议发出去后虽然引起了许多人议论,但就如同楚之前所预计的,并没有人壮着胆子前来报名。,最新章节访问: 。
上林奎琪给田上长老派系的贵族做了一番动员工作,响应的人虽然有,但要他们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却仍旧是在观望着,就等着有一个报名了,他们再跟着报名反正有十个人的名额,即便不是第一个报名的,这十个人肯定也能引起圣父圣母的注意。
就在大家都在等着别人第一个站出来时,一个看上去十分小个子的小女孩儿却挎着她的小银刀,第一个在上林奎琪处落了名。
不单是贵族长老们觉得惊讶,便是上林奎琪也觉得惊讶。
这小姑娘只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贵族家中的女儿,她竟然会第一个来报名?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名儿已经落了,上林奎琪对田上长老等人就有话说了。
“长老。”上林奎琪笑眯眯道:“诸位家中的公子小爷们,可不能输给这么一个小姑娘啊!”
有的长老顿觉输了面子,连带着家族都脸上无光,找起借口来脸不红心不跳。
“那小丫头肯定是觉得好玩儿,瞒着家中的大人便来了。不然怎么她一个人来?”
“就是,她只是快了一步罢了,我们也正要玉芝王你这儿落名呢。”
上林奎琪脸上呵呵笑,嘴上也说着是是是,就是这样,心里却对这些死要面子的老头子们嗤之以鼻。
但是不管怎么说,报名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上林奎琪手上已经报名的人已经达到了三十来人之多,从中选择十个人,每三个人中便能有一个,这也是十分可观的一个概率了。
上林奎琪将这三十多人的名单交给了楚,不免说起了那第一个来报名的、挎一把小银刀的普通贵族小姑娘。
筱雨听了不由“咦”了一声:“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啊?”筱雨问道。
上林奎琪据实答道:“那小丫头话也不多,来了报名的地方,说要报名,被人带到我面前落了名就走。”
“会不会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筱雨怀疑道。
“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也不一定就能从这些人里抽出这个小姑娘的名儿来。”上林奎琪笑了一声,道:“这小姑娘倒是帮了我一个忙,要不是她出面,恐怕那些年轻贵族们还不愿意来报名呢。”
楚笑道:“新的制度实施的时候总是会让人瞻前顾后,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我们的心态总要摆端正才行。要是我们都露了怯,其他人岂不更加不看好?”
筱雨笑着道:“你说的总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们是不是先将第一次禁言区的人的名单给确定了,再说别的事?”
上林奎琪拍了拍脑袋,道:“不知道圣父圣母要怎么选这些人?”
“这个容易。”
筱雨顿时便让郭嬷嬷前去裁纸,然后将那三十多个年轻贵族的名字一一写了上去,团成一团放到了一边。
这样做成了三十多个纸团,全部搅混了之后,筱雨示意楚道:“捻十个出来吧,咱们这也算是公平了,捻到谁便是谁。”
楚笑了声,随手便抓了十个纸团出来。
筱雨将剩下的纸团都扔掉了,依次将十个纸团给打开捋平。
“嘿,巧了。”
筱雨将第一个打开的纸团摊开给楚和上林奎琪看。
“看来这小姑娘可是力拔头筹啊。”
皱巴巴的纸上赫然写着雾泠双双的名字,正是那个挎小银刀的小姑娘。
等将其他纸团都给打开了之后,上林奎琪叹道:“其他的都是男子,还全是大家族之子,只这雾泠双双……雾泠家族是个早已式微的家族,雾泠双双又是个女孩儿,恐怕……”
上林奎琪提议道:“要不然,安排另一个人代替她?”
筱雨摊了摊手,道:“奎琪,剩下二十多张写着他们姓名和出身的纸团已经被我扔掉了。”
“我这儿……”
“奎琪。”
楚打断他道:“规则便是规则,既然抽到了她的名字,那便说明这的确就是天意。”
上林奎琪叹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我也无意打破规则。但是……”
上林奎琪顿了顿,道:“第一次使用禁言区,绝对不能出状况。要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而生了事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哪怕是安排她往后再来也好啊。”
筱雨看看楚,楚却坚持己见,他道:“即便是因为这个雾泠双双出了状况,如果连这点儿状况都没办法应对,那这禁言区不开也罢。”
上林奎琪只得叹了一声,妥协道:“圣父,那我就将这个名单通知下去。”
楚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正好明日大概要谈对绵薯种植的利弊,第一次禁言区使用的日子,便定在明日吧,每个人都要通知到。”
上林奎琪点点头,带着那十张纸退了下去。
筱雨微微偏头看向楚。
“仔细想想奎琪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你就不怕真出了什么岔子?”
楚莞尔一笑,道:“奎琪单怀疑那个雾泠双双会出状况,可其他年轻贵族,我们也都没有接触过,焉知出状况的不会是他们?”
“倒也是。”筱雨笑着点点头:“那明日可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我倒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见那个雾泠双双。”
“奎琪说是小丫头,说不定真的只是闹着玩的。”
“是不是闹着玩儿,明日就能见知晓。”
自楚和筱雨开始全面接掌西岭的事务后,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便成了中央大殿的设定。
禁言区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在小会上。
虽是小会,但禁言区今日第一次使用的消息传了出去,原本要在大会才会出现在中央大殿上的人长老都威风凛凛面目严肃地来了。
禁言区中一字排开了十个座位,从楚和筱雨所在的位置斜向长老们所站的位置,视线极佳。
十个人都是浑身簇新,看上去至少表面上是十分重视这个机会的。
贵族长老们也显得比往日精神许多。
上林奎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朝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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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薯算是西岭新发现的一种可食用的粮食作物,它深埋在西岭的荒地之中,如何生长而出还并不清楚,味道也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但胜在能填饱肚子。,最新章节访问: 。
发现绵薯之后,阿田那边在尝试着种植,慕容神医和初霁也拿了绵薯去研究它是否有药性。
试种有初步的成果,按照筱雨提出的几种培植根茎的方法,阿田发现,绵薯切块之后保持湿润的条件,让其表面霉烂后会在块茎上发出新的根芽。切下新的根芽深种到土里之后,会长出新的绵薯出来。
这个周期不算长,如果能够推广出去,绵薯定可成为许多穷苦人家的粮食福音。
而慕容神医研究之后也表明,绵薯没有毒性,当然,也没有药性。这东西似乎只会起到一种填饱肚子的作用。
在筱雨理解来看,只能说这种东西没有太多的营养价值,如果是要养身体,这种东西自然是不能吃。
富贵闲人当然不屑于吃这样的低贱之物,可是在灾荒之年,这东西可就是穷苦百姓的救命稻草。
西岭的状况并不算乐观,人不算多,地广却多为荒地,享受百姓劳苦成果的是自封为上等人的贵族皇族,而大多数的百姓却还在为生活而苦恼。
要是遇到灾年,饿殍遍野,让人着实不能忽视。
所以即便这东西没有什么营养价值,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广为种植也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何况现在西岭的荒地还没有被广为开发出来,挖掘绵薯放置在一边当做存粮,一来开垦了荒地,二来也反哺了百姓。
何况如果有家中养有牲畜家禽的人家,绵薯也可成为牲畜家禽的饲料。
这在筱雨看来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但墨守成规的贵族们还是提出了反对了意见。
当然,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贵族们对楚和筱雨的决定也几乎都认同了。此次针对绵薯的决定,反对的声音也并不多。否则谈论此事多半要在大会之上,而不是在小会上了。
上林奎琪宣布朝对开始,首先对深挖绵薯、广泛种植提出反对意见的贵族便站了出来,开始谈其反对的理由。
“绵薯此物,自发现到研究出结果,只花了连半年都不到的时间。世间任何的东西没有经过长时间的检测,如何能断定这东西没有危害?一直以来,圣父圣母对不管是百姓奴隶还是贵族,都一视同仁,将之视为子民,定然不会愿意看到西岭之人因食用了绵薯而出现问题。还请圣父圣母三思而后行。”
接着第二个反对的贵族站出来道:“我对此也持反对意见,却是基于另一个理由。”
该贵族顿了顿,道:“西岭有广袤之土地,诚然很多仍是荒地,却也不应过度开采。若全西岭之人都知有此物深埋于地下,唯恐他们不会抢先挖掘。西岭地再多,也受不住东挖一个大洞,西挖一个大洞。而绵薯深种于地下,若是百姓贪婪,一个劲儿往下挖,势必会伤及西岭地脉,造成更为严重之后果。以此,请圣父圣母三思。”
第二名贵族话毕,第三名贵族也出列言道:“恕我直言,如今只在国都附近之地发现了地下深种绵薯此物,难保不是因为此处紧靠圣域,方才有这等作物出现,而其他地方其实根本挖不出这等东西来。圣父圣母若要将绵薯推广种植,也或许因为绵薯生长之地离不开圣域附近,将会面临当将绵薯挪到了更远的地方去种植,绵薯却压根不会生长的窘境。”
紧接着,第四名、四五名贵族也上前说话。这二人却是围绕着绵薯种植于地下,地上也会种植作物,而地上种植作物后,便无法再常常翻动地下作物为由,反对种植绵薯。言说不能为了这种可有可无的地下作物而去影响地上作物的生长。
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这几名贵族想必昨日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研究好了今日要如何说话的。往日可没见他们一个一个这么守规矩,也没见他们这般条理清晰过。
为了在这些“新人”面前露露脸,他们肯下些苦功夫,在楚和筱雨看来倒也是意外之喜。
毕竟从前往往是他们提出什么意见,筱雨都能轻易地抓到小辫子,一两句话就能把他们给堵回去。这样的争论没什么意思,长此以往,也必然不利于西岭的发展。
而显然,今日为了在年轻贵族们面前显露出父辈、祖父辈的能耐,他们都是有备而来的。
到底人都是有羞耻心和虚荣心的。
楚和筱雨坐在主座上,微笑着望着下方的贵族。
禁言区的十名年轻贵族分成了三拨人坐着。小女孩儿雾泠双双一个人坐在最靠近楚和筱雨方向的位置,而另外九名贵族则分成了两拨,应该是各自认识或说得上话的凑到了一起。
虽是禁言区,但朝对之前楚告诉过他们,可以在不干扰别人说话的前提下,适当地展开小声讨论。
此时他们便在低声地交谈着,彼此之间交头接耳。
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年轻贵族都是各大家族中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瞧着也都是精神抖擞的模样。除了似乎被孤立起来的雾泠双双之外,他们讨论得虽然小声,却相当激烈。
筱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楚言道:“禁言区里除了那小姑娘,其他人分成了一拨,一拨是反对那方的家族里的人,另一拨就是中立或支持的家族里的人。”
反对方的意见都已经说完了,自然便有支持一方的站出来反驳。很明显的禁言区里有一个年轻贵族顿时伸直了脖子猛朝着出声的贵族望。
楚笑了笑,低声回筱雨道:“这样更好玩儿,不是吗?”
筱雨挑了挑眉。
楚又问道:“方才反对那方的意见,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都是些无稽之谈,又泛又空。还说绵薯毫无营养,要我看,他们说的话也见不得有多少营养。”筱雨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说得有理有据,但都是些假设性之言。还有那个扯什么地脉的,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哪有扯这样有的没的的?那下雨是不是还要怪世人无德,让老天哭了?”
筱雨摆了摆手,道:“且看支持的人怎么反驳。”
支持楚和筱雨广为种植绵薯的意见的贵族出声道:“圣父圣母希望广为种植绵薯,自然是为我们西岭着想,一种有利的东西如果也需要经过时间长时间的检测,试问什么时候才能够确定绵薯的价值?而耽误的这些时间,不知道可以多养活多少西岭的百姓。至少从暂时来看,食用过绵薯的人没有任何的异状,这便是最有利的证据。我认为,推广种植绵薯,利大于弊。”
方才禁言区的那个激动的贵族顿时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敬佩的光。
针对第一个反对声音的说辞出现了,针对第二个反对声音的说辞紧随其后。
“西岭地脉一说,恕我从未听过。西岭即便有命脉,命脉也应在奇异之源即我们所在的圣域之中。这儿才是西岭的心脉。在包裹着圣域的国度周边挖掘绵薯都未曾出现问题,西岭其他的荒地又如何会出现问题?至于说挖了东一个大洞,西一个大洞要我说,那还当真是正好,挖的洞蓄水养池塘,也能填补家用。”
第三人继续道:“绵薯会不会在除国都之外的地方种植成功,你们说了不算,我们说了不算,就连圣父圣母说了也不算。要知道是否是圣域的功效,只需要将绵薯带到远离国都之地,种来看看。如果如阁下所说,因为担心绵薯在其他地方根本种不了,长不出新的东西,而就不去尝试种来看看……那实在是有些武断了。”
“至于说什么地下作物会影响地上作物的生长,更加是荒谬之言。”
第四名贵族缓缓站了出来,道:“不管是地上作物还是地下作物,依附的都是土地,会不会此消彼长,那要看土地有多肥沃。荒地开垦出来后自然要先种植一些增强土地肥力的作物,等土地肥沃起来了。才种植别的作物。绵薯还未广为种植,能不能提升肥力暂且不提,我好奇的是,阁下难道要在地底下深种绵薯之后,再在地面上种果树吗?打算永远不翻动土地,是这个意思吗?”
话语之中轻蔑之意十足。
筱雨掩了掩唇,楚玩味一笑。
“好强的火药味儿。”
筱雨挑眉,侧首低声说道:“你们说他们能不能吵起来?”
“当然会吵起来。”楚朝着禁言区点了点下巴:“没看到他们都一脸兴奋和期待了吗?这些老贵族们,碍着面子也一定会据理力争到底的,怎么可能不争吵起来?”
筱雨摸了摸下巴,同情地望了一眼下边已经自动分开成了两边面对面站着、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的贵族们。
拿“同室操戈”来形容有有些过了……
不过这样的“朝堂”,总比死气沉沉毫无第二种意见的朝堂要有生气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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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区的第一次开放,达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禁言区的存在,并对第二次禁言区的开放满怀期待。
当然,对有雾泠双双参与的第一次禁言区开放的情况,国都之中也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再加上散会之后,圣域出了诏令,在国都附近正式开始试验种植绵薯,观其效果,更惹得此事被推上了话题议论的高峰。
雾泠双双因为在禁言区中的出彩表现,从一个小小的贵族之女,直接成为了能够和圣父圣母和双王面对面交谈的人,其近乎“传奇”的经历也让国都中的百姓津津乐道。
当然,大家也不免会提到另外九名年轻贵族。
他们被雾泠双双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完全压住了风头。
不,或许说他们就没有出过风头。
圣父圣母可能连他们的名儿都没记住。
九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他们所在的家族当然面上无光,那九名年轻贵族也自觉丢尽了脸,回到家中之后不断地在回想着那日在中央大殿上的情况。
他们也都是有才学的人,会思考,静下心来想一想便也能察觉到为什么他们会输给一个小姑娘。
因为雾泠双双敢站出来说,且还言之有物。
而他们呢?
从开始报名的时候,他们就在观望着,等着有一个“出林鸟”先报了名,他们才肯报名。
在中央大殿上,圣父让说感受的时候,他们也都等着先有一个人说了,看看大家的反应,他们再说。
更糟糕的是,那时候他们竟然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个人选定在了雾泠双双的身上。
这真是糟糕透了的一件事情,他们怎么会这样无耻呢?
九名年轻人都觉得自己从前的活法都错了。
男儿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瞻前顾后,毫无男儿的本色。也就不奇怪他们怎么会输给一个小姑娘。
连小姑娘都比他们有勇气。
从那以后,这九名年轻贵族时常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对天下事的看法,提出自己的建议,久而久之的竟然成了铁哥们儿,连原本站在对立阵营的人也相逢一笑,再无芥蒂。
当然,后来他们再次参加了禁言区,旁听西岭政事。而在那个时候,他们提出的感受和建议,已经比贵族长老们所说的更要深远而有影响力得多。
从禁言区被录用为管理西岭政务之官的人不在少数,禁言区在西岭名噪一时。
当然,这都是后话。
初步解决了绵薯的问题之后,筱雨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对楚笑道:“意外的收获,没想到还会遇上一个得力的人。”
楚笑道:“你是指雾泠双双?”
筱雨点头,道:“她年纪虽然小,不过她说话做事都极有条理。而且她很聪明,假以时日,一定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筱雨顿了顿,却是好奇道:“她是生长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听说她出自一个小贵族家庭。”
楚颔首,饮了口茶说道:“雾泠家族早已式微,雾泠双双的父母在她还年小的时候便过世了。雾泠双双等同于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虽然有雾泠家族这个背景作为庇护,吃喝总也是少不了她的,不过好像她的伯父叔父对她并不太好。这次她能来报禁言区的名,也是因为她想要试着反抗一把。”
楚看向筱雨:“大致就是这样。”
筱雨摸了摸下巴:“怎么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
“活上十几二十年,谁没点儿故事?”楚微微一笑,倒是问筱雨道:“你想怎么用雾泠双双?”
“绵薯的推广种植,她很有想法,我打算让她负责实验那一块,毕竟在朝对的时候,她说的最多的也是这个。”
筱雨轻声道:“她只要能做好记录和统计,拿数据出来说话,就算是做出了成绩,别人也找不到理由来说她是个‘空降’。”
筱雨说到这儿却是笑了笑:“不过,也可能拿她年纪来说事儿。”
“对了。”楚道:“你之前说雾泠双双可能有十三四岁,她没有这么大。”
楚道:“她只有十二岁。”
“啊?!”
筱雨顿时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十二岁?”
楚点头。
“可我看她身量虽然还没发育起来,但脸也应该不是小孩儿的脸啦……”
筱雨揉了揉自己的脸,道:“天呐,我这样是不是在用童工……”
“童工?”
楚皱了皱眉,道:“十二岁也只比十三十四岁要小一两岁而已,雾泠双双的心智肯定早就超过了十三十四岁,我估摸着她能有十六七岁的人的心智。”
这一点筱雨倒是不会否认,要是雾泠双双真还只是个孩子,筱雨也不可能出声相邀她进入绵薯推广的团队之中。
“既然事情交给了她做,她都能做,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楚招了手让筱雨坐到他旁边来,抿了抿唇道:“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筱雨问道。
楚道:“大晋那边的回信,就这一两天就能到了。”
楚顿了顿,道:“皇上是什么样的想法,他是否赞成西岭和大晋出现互利的局面,端看这封信上怎么写了。”
筱雨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几下楚的胸口,道:“你是不是很紧张?”
楚呼了口气,道:“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我们一直都在等这封信不是吗?”
楚望了望天:“快要一年了……”
筱雨依偎在他的肩处,轻声道:“是啊,就要一年了。我们现在……似乎在和我们当初来这儿的目的背道而驰,越走越歪了。”
筱雨笑了笑,却又道:“不过这样的感觉……倒也不错。”
楚顿了顿笑道:“西岭的百姓并没有过错,这儿……真的让人没办法放任不管。何况还有康康……”
说起儿子,两人同时都回过了头去。
看康自己坐在床榻上,手里玩着筱雨做的布偶娃娃,此时也正好抬起头来看楚和筱雨,湿漉漉的眼睛里毫无杂质。
筱雨弹了弹舌,笑眯眯道:“康康,叫妈妈。”
康康便扁了扁嘴,叫了声妈妈。
楚指着自己,“嗯嗯”两声。
康康咧嘴一笑,叫道:“爹爹。”
筱雨和楚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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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赶到圣域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等见到楚和筱雨,已经入了夜。
影卫递上了信给楚,楚展开信看了起来。
筱雨趁着这个时候询问影卫:“大晋的情况怎么样了?一切可都还好?”
影卫点点头,道:“曾家军虽然还没有被完全镇压住,不过想必也花不了太多时间了。曾家军气数已尽,皇上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说到这儿影卫却是顿了下,道:“不过……大晋各地,只要是曾家军经过了的地方……可谓是满目疮痍。”
筱雨顿时一怔:“这话怎么说?”
影卫道:“曾家军每到一个地方便烧杀抢掠,席卷当地所有的物资充作军备。只要是他们到过的地方……”
影卫顿住不再说话,筱雨光凭想象便能知道曾家军都造了什么样的孽。
她捏了捏拳头,道:“皇上之前难道还手下留了情?曾家军的数量应当是比不上皇家的军队啊。”
影卫摇头,道:“虽说数量上曾家军不占优势,但曾家军喜欢用计,用的还是很无耻的计谋……各地的驻军都上过当,被曾家军玩弄于鼓掌之中,后来才逐渐识破了曾家军作战的套路,现如今方才好了些。”
影卫叹了一声,愁闷地道:“属下一路上走来,见到过的大晋百姓们的惨状不胜枚举。因曾家军的作乱,大晋恐怕要休养生息很长一段时间才缓和得过来。”
筱雨咬了咬牙。
她转向楚,问他道:“皇上信上怎么说?”
咸宁帝让影卫带回来的信并不厚,楚看了会儿便也看完了。他将信件递给了筱雨,心里微微轻松了些,道:“我们的建议,皇上采纳了。确如影卫所说,大晋现在不适宜和西岭开战,皇上也放弃了原本要同西岭交战的计划。”
楚顿了顿,道:“不过福寿膏的事对大晋产生了很坏的影响,皇上也不可能就此让这件事情搁浅下去。所以皇上提出要求,要西岭对大晋进行赔偿。”
咸宁帝的要求是合乎情理的,西岭对大晋做下了孽,偿还是必须的。
况且以大晋现在的情状,要让百姓们恢复最基本的生活秩序,也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在这个时候,食物、衣物等必需品的供应才是当务之急。
筱雨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咸宁帝的信,信中核心的意思只有两点。一则是对楚的提议作出的回应,二则便是向西岭提出的具体的赔偿要求。
“数额有些大。”
筱雨皱了皱眉。
咸宁帝倒算不上是狮子大开口,但这么多粮食,西岭暂时也不可能供应出来。
更何况贵族们现在对楚和筱雨的一系列政令不敢再过多反对干涉,可事关口粮,他们多半也不会同意向大晋妥协大晋现在也没有能力攻打他们。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楚看向那影卫,道:“除了信之外,皇上可还说了什么?”
影卫抿了抿唇,道:“皇上让属下提醒将军和夫人,即便将军之子已成西岭之王,但请将军和夫人不要忘记,你们生在大晋,长在大晋,你们的父母至亲也都在大晋。大晋才是你们的根,在西岭和大晋之间,你们……应当将大晋放在首位。”
楚微微低了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咸宁帝这番话,摆明了是在拿他们的父母在提醒他们。
这也是楚和筱雨留在大晋的唯一的软肋了。
筱雨长长吐了口气,道:“这一点,皇上即便不说我们也知道。”
影卫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又道:“皇上知道属下来去一回并不容易,西岭和大晋通信不便,来回一次要小半年,以后联系也不方便,便嘱咐属下不需要再特意回大晋联络。皇上说,相信将军和夫人能够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早日回大晋。”
楚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筱雨又扫了一遍手上的信,低声道:“皇上并没有给出这件事办成的期限,我们的时间还是挺多。”
楚点了点头,对影卫道:“你一路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有旁的事,我会再叫你。”
影卫退了出去,屋内没有旁人。
筱雨将信放到了一边,冷哼一声道:“赔偿之事自然是必须的,但皇上的态度……”
楚却是一笑,道:“我反倒觉得,依皇上的性子,他不会让人提醒我们父亲母亲还在大晋京城的事情。要我说,那句多余的转告是影卫自作主张,假托皇上之名在警告我们的。”
楚往后靠了靠,伸手按了按额角:“我们现在在西岭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影卫回西岭送信,一路上肯定是听着我们的消息回来的。我们在圣域中的动作,他应该都清楚地知道了。”
楚顿了顿,道:“影卫忠于皇上,他必然会担心我们翅膀硬了,享受到了身处于西岭至高之位的好处,或许会连父母都不再顾及……假托皇上之名警告我们,也实属正常。”
筱雨冷哼了一声,道:“不管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影卫自己的意思,反正皇上的要求是摆在这儿了。”
筱雨望向楚:“我们怎么办?短时间内,西岭也不可能匀出太多的粮食出来分给大晋啊。”
楚皱了皱眉,筱雨又道:“国库粮仓一直由皇族的人把守着,贵族虽然没有参与到守卫粮仓的职务当中去,但到时候这件事提出来,他们一定会有话说。”
楚点头,道:“贵族不会认为拿福寿膏算计大晋是个大罪孽,大晋对他们来说毕竟是外邦之人,是生是死他们也并不会关心,自然也不会愿意为前西岭王对大晋做下的罪孽之事负责,更别说是赔偿。”
筱雨道:“皇上的信上虽然没有限定最后的期限,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将这件事情置之不理。还是要想个办法出来。”
楚顿了顿,道:“别的暂且不说,奎琪和珂鸢那儿……是不是应该问问看他们的看法?”
筱雨想了想道:“的确该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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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奎琪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楚和筱雨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当然要好好解决。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都是西岭如今变革之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如果他们出现了什么意外,势必会造成整个西岭不小的动荡。
珂鸢公主离开之后,筱雨和楚上林奎琪的事情沟通了一番。
“还是要找个人来分担奎琪身上的担子。”筱雨若有所思地道:“这段时间他的确是太累了。”
“找谁呢?”楚想了想:“你有合适的人选?”
筱雨道:“力莽和文木留在了国都中,没有去他们任上做领主。这段时间他们也一直跟着学习西岭事务,我倒是觉得他们可以帮着分担一些奎琪的担子。”
楚思索了片刻后道:“力莽和文木都是赞成西岭变革的,也都倾向于学习大晋的制度,让他们来辅佐奎琪倒也行,我比较担心的是……”
楚顿了顿,对筱雨道:“奎琪之前有那么多的工作,他身上担负的很多,他也认为这是我们对他的信任,才将这些工作都交给了他做。如今他心态出现问题,我们再将人空降到他身边去辅佐他为他分担压力,他会不会心里又产生别的想法,认为我们现在不信任他、不认可他的能力了?”
筱雨顿时张了张嘴。
楚的顾虑很有必要,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话。
“那就我们将那些事都先接过来理一理?”筱雨道。
楚点点头:“也去给力莽和文木说一声,让他们提前先了解一下奎琪在做的这些事情。等奎琪的心态转变过来了,再把力莽和文木推荐给他。”
楚叹了一声:“之前我就提醒过奎琪,让他不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事必躬亲地去一一查看,这样得多累得慌?我看他当时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做的危害,本以为他已经转变过来了,没想到……”
筱雨轻轻拍了拍楚的肩,道:“这也怪不到你身上,奎琪也还年轻,一时之间想拧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者说,他脸皮薄,大概很多事情他也愿意自己去做而不是交给下边的人去完成。”
“相比之下,珂鸢就显得老练得多。”楚笑了一声。
“珂鸢为人倒显得更为稳重。”筱雨客观地评价道:“有她去劝说奎琪,想来应该会起些作用。”
上林奎琪的事情放到一边,禁言区仍旧投入使用之中。
整个西岭逐渐踏入了正轨,工作虽然繁多,但也显得如火如荼,西岭焕发着新的生机。
荒地的开垦进展顺利,绵薯的出现给百姓们的餐桌上增添了一道主食。会烹饪的女子们想方设法地用各种配料、烹制手段来对绵薯加以烹制,使得原本没有味道的绵薯竟变成了可口的食物。
阿田率领的三千奴隶已开垦了两块大面积的荒地,楚下令将开垦出来的新田分给了附近的农户租种打理。因是新田,也不知道今后的收成是好是坏,楚建议开垦出来的荒地不对百姓征收粮税,第一年的种子也由圣域中给付。等到三年之后,再另行订立税的多少。
既然是不需要另外缴税,连种子也不需要自己买,那等同于种出来的东西,都归百姓自己所有。百姓们当然对荒地青睐有加,纷纷争上前来,希望能够领一块地去种。
而随着绵薯的存在被人广泛所知,各领地的领主也开始划分了荒地,号召奴隶和百姓们开荒。
西岭进入到了“圈地开荒”的浪潮之中。
而与此同时,西岭的官职也在发生悄然的变化。
楚和筱雨潜移默化地给西岭另行编了制。
每一次开放禁言区,楚和筱雨总能从中提出一两个当中杰出的人来。
这些人成为西岭朝堂之上的新鲜血液。
他们年轻而朝气蓬勃,对楚和筱雨大胆的变革更能接受和服从。
再加上他们本也是各大家族中被家族长老们寄予厚望的年轻后辈,他们响应楚和筱雨的决议,长老们也不希望不给子孙面子,因此由他们赞同的决议,长老们也不好出言反对。
毕竟楚和筱雨接手西岭这么长时间以来,西岭并没有发生什么灾祸。相反的,西岭却瞧着越发具有生机起来,每个人似乎都干劲十足,这在往前几十年,是西岭没可能看到的景象。
贵族们服气了,阻力小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便更加顺利了。
而几个月的时间里,奴隶们的身份也开始发生了改变。
他们从没有名字到现在有了名字,从辛勤劳作没有任何薪酬到有了薪酬,从可以任人打骂甚至杀害到有了现如今基本的人的权利。
奴隶们对楚和筱雨的崇拜几乎可以和对西岭的“佛祖”的崇拜比肩。
百姓们和奴隶们信服他们的决定,因此对开垦荒地上的决定,他们积极响应,西岭境内甚少出现百姓或奴隶抢占圈地、不报名便开荒、据为己有的现象。
因为他们相信,按照楚和筱雨所说的,西岭的未来会更好。
即便他们现在为了一己私欲而将原本属于西岭的土地据为己有,将来他们也定然会因此受到惩罚。
而百姓们和奴隶们的大力支持也让贵族们更加不敢忤逆楚和筱雨的决定。
他们看得清楚,楚和筱雨现如今便是整个西岭精神力量的所在。
要是他们反对了楚和筱雨的决定,或许会引起全西岭的不满。
这是西岭空前的大变革,楚和筱雨没有想过在短短数年的时间就能让西岭大变样。
但有了这样的动力,他们相信西岭会更好。
这也是给康康的未来打一个良好的基础。
在一次大会上,楚和筱雨宣布,将中央大殿更名为圣殿,西岭王今后称为皇,一切比照大晋进行官职变革,确定官职分级。
同时楚还宣布,今后于西岭为政之人,即便是平民或奴隶出身,也可因自身才华而跻身西岭政局之中,指点西岭江山。
众贵族哗然,年轻的贵族们却欢呼雀跃。
因为楚曾这样告诉他们。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比你们更有能力的人,受出身的限制而只能默默无闻一生。如果给他们一个能与你们比肩而立的机会,他们的成就或许不会输给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和这样的人比一比高低,我想,无论你们谁输谁赢,西岭都会变得比你们想象中更好。因为,我们已经不会因无知而拒绝有知。”
年轻贵族们将这当成了对他们的一项挑战。
西岭安逸的生活终结了,奔腾的活跃时刻正式来临。
上林奎琪经过珂鸢公主的不懈劝说和开导,心态也拧了回来。
他亲自向楚和筱雨道歉,并就向大晋输出粮草以弥补赔偿的事,向楚和筱雨表示,他再没有异议。
“不过……”上林奎琪顿了顿,却提出道:“此事能否先搁置一阵?西岭如今的情况,恐怕没有多余的粮食偿还大晋。”
上林奎琪诚恳道:“我们对大晋犯了错,赔偿自是应当,但也应在保障我们自己能达到不会挨饿的时候,再履行我们的责任。”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缓缓笑了起来。
楚扶起上林奎琪,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就是希望西岭能养活更多的人,能让更多的人不挨饿地活着。如果要用西岭人的死,去换大晋人的生,这也是对西岭百姓的不负责任。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
上林奎琪点了点头。
楚道:“不过既要表达诚意,多多少少,我们还是要输出一些粮食才行。国库乃是用于百姓,自然不能动用。那就用皇族的私库存粮吧。毕竟福寿膏之事,始作俑者也是皇族。”
上林奎琪一怔。
楚道:“当然,也不可能将皇族的私库存粮用尽。给一部分示好,也可看看大晋的意思。奎琪觉得呢?”
上林奎琪自然没有意见。
非但如此,在楚向他介绍了力莽和文木,告诉上林奎琪,力莽和文木也是颇有能力的人,可以帮着他处理琐事时,上林奎琪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这二位乃是跟着圣父圣母一路进国都、来圣域之人,在圣父圣母身边待了这许久,便是潜移默化,也定然懂得很多。有他们二位在我身边帮忙,我也不用起早贪黑太忙碌。”
上林奎琪谢过楚道:“劳烦圣父费心。”
送走上林奎琪,楚和筱雨都松了口气。
筱雨抱了康康走近楚,顿了片刻后方才道:“时间又过了一年了,这一年翻过,能让康康开口学说话,在众人面前露面了吧?”
楚伸手刮了刮康康的小脸,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
康康伸手巴住楚的前胸,盯着楚的新长出来的胡茬看。
“该刮了,刺着康康可怎么办?”
筱雨笑着摸了摸楚的胡茬,楚却道:“留着不是显得要成熟稳重些?”
“哪有。”筱雨好笑道:“显得你老些。”
楚摸着胡茬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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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筱雨便发现楚刮了胡须。,最新章节访问:shude 。
她伸手摸了摸楚光洁的下巴,不由一笑道:“怎么想着刮了?不是说留着要显得成熟些么。”
“不是你说留着胡子显得老吗?”
楚也咬着下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笑着说道:“我这年纪,也该留胡子了。”
“留着扎人么?”筱雨笑了一句,楚接话道:“有个词儿叫做‘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也不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了,要还是没胡子,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笑话。”
“谁笑话你。”
筱雨好气又好笑地道:“还有,你哪儿就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你可三十还不到。那老祖宗还说三十而立呢,等你三十了再考虑留胡子的事儿。”
楚笑道:“是啊,我这不就已经把胡子给剃光了吗?”
筱雨推了推他,笑道:“以后也这样,胡子长起来就把胡子给剃了,留着胡子多丑,瞧上去还脏脏的。”
楚好笑地点点头。
西岭的一应事务已上了正轨,不需要楚和筱雨操心。上林奎琪那儿有了力莽和文木的帮助,事情处理起来也游刃有余。
督办户籍的事情交到了力莽的手上。
比起文木和上林奎琪的柔和,力莽实行的却是比较铁腕的政策,他催得急,而且态度强硬,在政令不通的时候倒是极有必要。
楚和筱雨偷了闲,难得有一天两人约好带着康康好好放一放松。
圣域之中也有花园子,貔落这种小动物楚和筱雨没打算养,康康却很喜欢。
陌大人令人选了一只最温顺的貔落搁到了康康身边,康康坐在垫子上,和这只小东西玩儿得很欢。
郭嬷嬷在一边看着,筱雨也并不担心。
她和楚盘腿坐着下棋,旁边的人安静地瞧着。
行完一局,楚胜了。
筱雨吐了口气,歪了歪头道:“下不过你。”
楚一笑:“你才学几年,能下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筱雨轻笑一声:“再给我两年,你不一定能下得过我。”
楚挑眉:“要我输给你,除非你能悔棋。”
“我不悔棋,将来棋艺也会超过你。”筱雨轻哼一声:“不然咱们到时候再比比,看谁能赢过谁。”
两人轻言细语地争论着,郭嬷嬷忽然走过来,对筱雨笑道:“夫人也是时候为秦公子打算打算终身大事了。”
筱雨扭头意外地看了郭嬷嬷一眼,道:“嬷嬷这么提起这事儿了?”
郭嬷嬷笑道:“秦公子也不小了,他跟着夫人来了西岭,想必也还要在西岭待上好长一段时间呢。他的终身大事,夫人不为他打算,谁还能为他打算?”
“慕容前辈……”
“老奴瞧着慕容神医才没那个心思。”
郭嬷嬷顿了顿,掩唇笑道:“慕容神医自己个儿的终身大事都没定呢,别说为秦公子打算了。”
筱雨倒是觉得初霁年纪还小,不过古代男女都成亲早,大环境如此,她也没办法改变。
筱雨笑道:“那嬷嬷觉得,我要怎么给初霁打算啊?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接近的。初霁他……”
筱雨顿了顿,隐晦地道:“初霁他在和人来往的事情上,有些缺憾。他不亲近人,认识的人都这样,更别说不认识的了。”
“那夫人给秦公子找个认识的姑娘不就好了?”郭嬷嬷笑道:“老奴瞧着惜暖那丫头就不错。她性子好,人也柔和,话也不多,和秦公子瞧着也般配。最重要的是啊……”
郭嬷嬷低声笑道:“最重要的是,惜暖那丫头对秦公子有心。”
筱雨弯唇笑了笑。
惜暖的心思她自然知道,小女儿情态在面对初霁的时候可是一览无遗。
可筱雨也问过初霁,初霁说他和惜暖没什么。
筱雨也隐晦地问过初霁对惜暖的感受。
如果说初霁喜欢惜暖,那也就跟喜欢朋友是一样的感情。
筱雨希望初霁身边能有个懂他、包容他的女孩子,惜暖很不错。但初霁如果对惜暖没有别的感情,将来对这两个孩子都不公平。
筱雨低叹一声,道:“嬷嬷也真是的,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怎么说……”
筱雨抿唇到:“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要两情相悦。惜暖对初霁有感情,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初霁……”
“秦公子啊,要老奴说,他那是情窦未开呢。”
郭嬷嬷笑了笑,望向楚,道:“将军也是男子,将军觉得秦公子是不是这样?”
筱雨便看向了楚。
楚尴尬地笑了笑,手执着棋子掩唇咳了两声。
“按道理来说……初霁这个年纪,也不至于还未开情窦。不过……”
楚顿了顿,倒是认真地对筱雨道:“初霁和别的少年有些区别,这个,你也知道。在感情这种事方面,他大概只能理解亲情和师生情,这种更流于世俗约束的情感,他接触地也早,接受和理解的程度更高。至于男女之情……没有人引导,他或许还真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情。”
筱雨顿时陷入了沉思。
“是这样吗?”
她有些茫然地看看楚,又看看郭嬷嬷。
郭嬷嬷笑道:“夫人也不必紧张。”
郭嬷嬷顿了顿道:“夫人要是觉得惜暖那丫头还不错,倒不如允许惜暖更去亲近秦公子一些,两个人更熟悉了之后,秦公子兴许会感觉得到惜暖对他而言,和其他女子对他而言的不同的地方。”
“这……”筱雨有些犹豫:“这样对惜暖来说会不会不好?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
郭嬷嬷倒更看得开:“老奴倒是觉得,惜暖很希望得到这样的机会。在大晋她可没办法这样做,而在西岭,女人却有这样的自由。”
筱雨看向楚,问道:“你认为呢?”
“那得看初霁讨不讨厌惜暖了。”
筱雨摇头:“我问过初霁,他不讨厌惜暖。”
“那何不让惜暖试试?万一你真的就因此收获一个弟媳妇儿了呢?”
楚笑道:“惜暖那姑娘瞧着稳重,即便是让她接近初霁,想必她也会循序渐进地去,不至于让初霁产生抵触的心理。”
“是啊,让惜暖试试吧。那丫头是真的喜欢秦公子啊。”郭嬷嬷也从旁劝道。
筱雨想了想,道:“行吧,惜暖如果愿意,就让她去试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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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将文件拿得近了些,康康果真够着小身子去瞧,神情还十分专注认真。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78%73%2e%63%63
楚彧瞧着觉得惊奇,笑道:“康康也能处理政事了啊?”
康康不搭理他,手指着文件上的字咿咿呀呀。
“这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出生就识字。”
筱雨想了想,指着文件上一个“酬”字,教他说话。
“酬。”
筱雨念了一声,康康回头看着她,像模像样地跟着念道:“酬。”
筱雨顿时笑了起来,楚彧也瞧着有趣,搁下手里的事走到了筱雨身边,将康康抱到了自己的怀里,学着筱雨的动作,也教康康念字。
“粮。”
“娘。”
“是粮。不是娘。”楚彧纠正道。
康康疑惑地看看楚彧,又看看筱雨。
筱雨掩唇,凑过去慢慢地教道:“粮。”
“……粮?”
康康偏了偏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对了,宝贝儿真聪明。”
筱雨顿时伸手揉了揉康康的小脑袋,又指了指自己。
康康歪头想了想,道:“妈妈?”
不用筱雨教,他又转向楚彧道:“爹爹。”
筱雨对康康这小模样爱得不行,凑到他脸上吧唧一口,又指着自己:“娘。”
“……粮?”
“娘。”
“粮……娘?”
“对了。”筱雨笑眯眯地摸了摸康康的脸,又指回“粮”字。
康康立刻聪明地道:“粮。”
筱雨又指自己。
康康道:“娘。”
楚彧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互动只觉得惊奇。
“这孩子的记忆真的很好,反复教两遍他便能记住了。”
楚彧任由康康将他手中的文件给拨了过去,同筱雨说道:“我们要不要从现在起就教他说话和识字?”
筱雨想了想,不由笑道:“听说有神童三岁就能诵诗写文,你是要把我们儿子也往那上面培养吗?”
“如果康康天资愚钝,我们这样做自然是不行的。”楚彧道:“可是康康生来聪明,且他现在对知识已有了渴望,要是我们还抑制他头脑的发展,岂不是浪费了老天爷赐予康康的聪慧?”
筱雨想想也有道理,却仍旧有些顾虑。
“康康的身份从一出生就定了,前王对他寄予厚望,百姓们几乎将康康拥向了神坛。现在要是再暴露出康康是个神童这样的消息,大家对他定然更有期盼。康康以后的压力会很大……”
筱雨面上带着一层忧虑,她认真地对楚彧道:“如果可以,我倒是更希望我的儿子能是一个普通人。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兴许以后交不到知心的朋友。有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
楚彧轻叹一声,将筱雨拥入怀里。
“你考虑得太多了,康康便是康康,是我们的儿子。世间自有缘法,总不能因为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就抑制了康康他自己的发展吧?”
楚彧看着筱雨的眼睛:“将来如何,让康康自己选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完成我们身为父母所应当为康康考虑到的事。他的才智,已经没有办法压制。”
上天所赐,自然不能埋于流沙,毁于无形。
筱雨经过一番思想挣扎,总算是决定了。
康康既有这样的才智,她身为母亲,又怎么能抑制康康的发展呢?
别的母亲还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有别人无可企及的过人之处,怎么到了她身上,生出的忧虑远大于欣喜?
筱雨自嘲了一番,对楚彧道:“那我们从现在就就分工合作吧。我教康康走路和识字,政务上的事情,就你处理。”
楚彧笑着点头,却道:“不过,要是我们互相都觉得有些累或者烦闷了,就换一换。”
筱雨欣然应允。
从那日起,筱雨便将自己的全副心思都投入到了康康的身上。
康康的确是个才智过人的孩子,他现在骨头都还没有长硬,筱雨也不赞成他现在就开始学子走路,害怕他的腿骨无法支撑他一日重过一日的体重。但在他坐着的时候,他就习惯性地要去拿笔来写写画画。
筱雨做了一些识字的图鉴,拿了小毛笔给康康用。
别看康康年纪小,他却很爱干净。从拿着小毛笔起就十分注意不让墨汁溅到除了纸张之外的其他地方。
筱雨画了一张有利于幼儿学写字的套桌椅草图,初霁拿了去研究,改进了一些地方,做了一个让筱雨满意无比的手工桌椅。
楚彧满满的只有惊叹。
他坐在一边对筱雨说道:“初霁可真是一个完美的舅舅,有这么一个舅舅在,康康恐怕还会觉得我这个当父亲的没什么用处。”
筱雨闻言轻笑一声,回头对楚彧道:“你吃你小舅子的醋,羞不羞?”
楚彧哈哈大笑。
筱雨说道:“对康康来说,舅舅是舅舅,舅舅又不可能会变成父亲。你这个父亲呀,是无可取代的。你就放心吧,啊。”
楚彧莞尔,道:“我是那么小肚鸡肠想七想八的人吗?我只是感慨一句。”
楚彧挑挑眉梢:“像初霁这样的男人,可真是所有女子的梦中情人啊。”
说到这个,筱雨倒是顿了顿,回头问楚彧道:“也不知道惜暖和初霁相处得怎么样了。”
惜暖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为人也并不怎么开放大胆。她的性子倒是很合筱雨的脾气,要是有这么一个姑娘做弟媳妇,筱雨觉得自己也会省事很多。
最重要的是,惜暖细心体贴,为人又有耐心。她知道初霁的情况——即便知道得并不是那么详细,但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定然也知道初霁有别于常人的不同。
但尽管这样,惜暖还是将一颗心陷了进去。
筱雨相信,有惜暖在一边照顾着初霁,初霁的下半辈子肯定也会过得和和美美。
楚彧道:“相处得应该还不错。和初霁熟悉了,初霁也不会不好相处。这小子倒是不错,怪不得姑娘家会喜欢他。”
听到楚彧夸初霁,筱雨脸上绷不住笑。
“我的弟弟当然是百里挑一的。”
筱雨得意的小模样引得楚彧顿时又是一笑。
初霁也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因为面相清俊,使得他的长得稍显得文弱了些。但他因师从慕容神医,多少也学了一些拳脚功夫。且他每隔一段时间又会去山中采草药,顺带着便也锻炼了身体,他整个人十分健康。
单从年轻的身体上来说,对女人也是一项吸引力。
楚彧笑道:“最近你将心思都放在了康康上,倒是没注意,有些贵族之女频频向初霁示好的事。”
筱雨愣了一下,立刻转向楚彧问道:“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楚彧耸了耸肩:“还不止一个两个。”
筱雨顿时皱了眉头:“那些贵族之女有见过初霁吗?怎么会对初霁芳心暗许?”
“芳心暗许应当还不至于。”楚彧笑道:“许也是因为你我的缘故,所以他们对初霁也多了些关注。如果有注意到初霁,沉默寡言又有本事的男人,对女人来说本就极具吸引力。”
筱雨撇了撇嘴。
楚彧接着说道:“西岭的女人虽然更为大胆开放些,但她们倒也不至于厚脸皮地去追男人。她们对初霁频频示好,是希望初霁能够注意到她们,然后反过来去追求她们。”
“这样倒是有利于抬高女人的身价。”筱雨扬了扬眉。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她也不能说这些女人就是有心计。
“不过……”筱雨笑了笑:“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初霁应当是不会搭理她们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筱雨还“噗嗤”一笑。
“笑什么?”楚彧莞尔道。
筱雨掩唇笑道:“我是想到,依着初霁的理解,那些女孩子要是对他频送秋波,初霁可能还觉得她们会不会是眼睛坏了。要是初霁是那种外向的性子,他能直接上前问,‘姑娘,你是不是眼睛有毛病’?一想到这个场面,我就……”
筱雨抱了肚子,闷笑不止,楚彧无奈地摇摇头,好笑道:“就想这么个场面也能让你笑成这样?”
筱雨摆了摆手,自己笑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又正经道:“以初霁的性子肯定不会主动和那些姑娘搭讪的,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我比较担心的是惜暖。她会不会因为这个而自乱阵脚?”
筱雨想了想,倒是没觉得近段时间惜暖有什么焦躁的模样。
上次初霁给她送那套幼儿学字桌椅时惜暖也跟着来了的,惜暖瞧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倒不像是为这件事情所苦恼的样子。
私心里筱雨还是希望初霁和惜暖能够走到一起的。
“别想太多了。”楚彧道:“他们的事,咱们也插不上手,顺其自然为好。我更担心的,倒是慕容前辈。”
筱雨疑惑道:“慕容前辈又怎么了?”
慕容神医最近沉溺于研究西岭的药材上,筱雨都很久没有见着他了。
楚彧笑道:“你没发现前辈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吗?”
筱雨点点头:“前辈不是在忙着研究药材吗?”
“那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楚彧笑了笑,又轻叹道:“前辈他啊,在忙着躲惜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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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愣了一下,方才轻呼一声:“前辈躲惜寒?难道惜寒她还在……”
楚彧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道:“这俩姐妹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惜寒这也……”
筱雨对上一次夜宴,惜寒壮着胆子问慕容神医他为何还不娶亲的话还记忆犹新,更记得当时惜寒推了惜暖出来做挡箭牌的事。
筱雨不会去怪责惜寒无状,却也对惜寒的锲而不舍而感到吃惊。
慕容神医可以说已经是干脆利落地堵上了惜寒追求他的路,但惜寒却表现得仍旧不肯死心。
筱雨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辈要是躲着惜寒,惜寒也岂会看不出来?这样她也不放弃,可见……”
楚彧轻轻一笑:“都说烈女怕缠郎,不知道在前辈和惜寒这儿,会不会掉个个儿。”
筱雨“噗嗤”一乐:“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筱雨伸手捶打了楚彧一下,顿了顿道:“惜寒的事,我还真不好插手管……要不,你让武师父帮忙开导开导她?”
惜寒惜暖两姐妹都是武道子友人的女儿,跟着武道子下天摩山也是想来见识一下世面,要说有资格教导她们的,也就只剩下武道子了。
楚彧闻言却笑道:“武师父到底是个男人,要他和姑娘家说这种儿女之情的事,恐怕武师父也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筱雨轻咬了咬下唇。
楚彧好笑道:“你就是喜欢替别人操心。惜寒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她下天摩山也有一年了吧?感情的事情,让她自己处理便好,你着什么急?”
楚彧说着便又哈哈笑了一声:“之前说你把阿悛当自己儿子一样操心,现在换在惜寒身上,岂不是也把惜寒当做自己女儿一般操心?”
筱雨顿时被楚彧这话给哽住了,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她倒是不理亏,就是有些词穷。
见楚彧望着她笑,筱雨便忍不住伸手给了他一拳。
“你还笑!”筱雨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笑话我。”
楚彧揽过她笑道:“我同你说这些事,是让你不要替别人操那么多心。以前别人的事情你问都不会多问一句的,现在倒是变得爱管事儿的多。”
楚彧不说,筱雨还真没有意识到,她真的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很多。
筱雨怔愣了片刻,不由轻吐了口气。
“我这样……”
“你这样很好。”楚彧歪了歪头,由衷地道:“你这样,人情味儿也多了很多。”
筱雨轻轻一笑:“你就是喜欢埋汰我。”
“我埋汰你有什么好处?实话实说还要被你嫌弃,我多冤?”
楚彧笑了一声,倾身朝前抓了抓支着食指在筱雨摆放的图鉴上点来点去的康康的小手,引得康康朝他望去。
“乖儿子,你说是不是?”
康康盯着楚彧看了一会儿,神情里有些莫名其妙。
筱雨怜爱地摸了摸康康的头,夫妻俩都望着康康。
康康长得越来越像楚彧,一双眼睛灵动非常,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水汪汪的,谁见他都喜欢,都忍不住想要逗上一逗。不过康康并不亲近人,也不是谁来逗他他都给面子会回应的。
筱雨之前还怀疑康康是不是有些轻微自闭,但康康并不排斥接受新的知识,尤其现在,他还主动学习新的知识,这让筱雨放了心。
盯着爹娘看了半晌,康康便转回了头去,又低着头指着图鉴上的字,叫筱雨道:“妈妈。”
筱雨有一会儿没教他读字,康康在催促她了。
筱雨笑了一声,拍了拍楚彧的手。
楚彧放开她,她这才环住了康康,教他图鉴上的字。
楚彧歪到了一边笑着看这副温馨的场景。
虽然是到了陌生的西岭,但在西岭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时间多了很多。
若是在大晋,他为皇上做事,恐怕不会这么得闲,必然会错过很多和筱雨、康康相处的时光。
能时常陪伴着妻子和孩子,对楚彧来说已经足够。
他也会想,这样的他是不是显得没有了上进心,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
对他而言,现在的生活是他所渴望的,即便是千金,他也不换。
如此,时间又往前推了三个月,西岭陷入了寒冬之中。
当然,因为有温热草的存在,圣域之中却是温暖如春。
康康在筱雨的引导下,开始练习走路了。
大概康康真的是神童一样的人物,他不管学什么都很快。
认字的时候,多教两遍他便能完全熟记,下一次再问他,他绝对不会认错。
走路也是一样,筱雨扶着他走了一会儿,他自己就能掌握要领。
要不是因为他人还太小,骨头还没有长硬,筱雨相信他能走得更稳妥。
“这孩子平衡感也真好。”
郭嬷嬷领了带康康练习走路的差事,筱雨松乏了下筋骨坐在一角喝着热茶。
珂鸢公主坐在一边,闻言笑道:“我皇学走路的时间也比别的孩子要早,学什么都快,真让人欣喜。”
听到这话,筱雨而言是与有荣焉。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珂鸢公主关切道:“现在天儿冷,今年可有什么地方受灾?”
珂鸢公主摇了摇头:“倒是不曾听说有地方受灾,不过等开春的时候,恐怕会有这种可能。”
筱雨皱了皱眉,道:“今年的气候比起往年来如何?”
珂鸢公主道:“圣母是说今年冬天吗?”
珂鸢公主想了想,道:“我觉得是要比往年要冷一些。”
“那预防灾害的措施可都预备上来了?”筱雨问道。
珂鸢公主答道:“还没有,弦客大人那头没有卜算出来灾害的可能,我们便也定不下来。”
“什么叫定不下来?”筱雨顿时有些恼怒:“他那边卜算不出来,我们的一些预防灾害的措施却不能搁浅啊。”
筱雨皱着眉头道:“珂鸢,你下去让人集思广益,拟个防治灾害的章程出来,不要等到受灾了以后才想起来要后悔。”
珂鸢公主应了一声,迟疑道:“那……弦客大人那边……”
“他是不是渎职,事后再说。”筱雨道:“你只管去做我方才交代的事。”
珂鸢公主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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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殿之中,筱雨有些坐立难安。
楚彧见她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了,还没个停歇的意思,不由开口道:“歇着吧,别慌张。”
“怎么能不慌呢?”
筱雨本不大相信这种所谓的“卜算之术”,但西岭的观天台能存在那么长的时间,想必也不是设立来吃素的,观天台能存在,并且能为每一次西岭的大灾做预测,使得皇族、贵族都相信观天台的预知,显而易见观天台的预判也是有几分可信的。
或者说,观天台长老们对西岭会否有灾是有预测能力的,他们有他们判断的依据。
古人的智慧从来就不容人小觑。
这次观天台预测到的灾害,大到让他们都不知道具体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更让他们几乎都不敢直言告知皇族。
这已经足够让筱雨上心了。
“不行,我们不能坐着空等灾害降临。”
筱雨站定脚步,看向楚彧道:“既然是在西岭北部,那我们还是要召集一些对北部的情况有些微了解的人来,商量一下此事要怎么解决。”
筱雨顿了顿,问楚彧道:“你让观天台不得透露这个消息,是不是怕动摇民心?”
楚彧微微莞尔,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他道:“还有一个原因是,不管西岭北部会不会出现大的灾害,这个预言,都要由我们来说。”
筱雨想了想便明白了楚彧的意思。
北部若是真的出现了灾害,大家的目光不免都会集聚在他们的身上。若有心怀不轨者煽动两句,恐怕西岭的民众们都会笃定是因为他们来了西岭之后,对西岭领导无方,方才让佛祖震怒,从而降下天罚。
而如果天将降大灾的预言由他们首先说出口,再寻一个佛祖会降灾的借口——比如说西岭旧制为天所不容,来解释为何会天降大灾,那主动权便会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从这个方面上来看,楚彧当时让观天台的人不得对外声张此事,是极有必要的。
“还是你考虑周全。”筱雨呼了口气,总算是坐了下来,认真问道:“可我们也并不确定会不会有灾害,更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灾害。这可怎么办?”
楚彧道:“你方才不是说了,召集一些对北部情况比较了解的朝中贵族,让他们谈一谈。我们对西岭地方上的情况并不了解,听听他们怎么说的,看对我们有没有些许启发。”
筱雨颔首同意。
她望了望殿外的天,天上飘着小雪。
叹了口气,筱雨轻声道:“这件事情刻不容缓,照观天台的长老们所言,这场灾害迫在眉睫,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当日下午楚彧便紧急召了朝中贵族来,借口自己午睡时突然心口发慌,猛然惊醒之后察觉到自己面朝北方而睡,觉得定然是冥冥之中佛祖给予他的一些暗示。
楚彧道:“虽只是我个人感觉不适,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众贵族们可有对北方情况较为了解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中年贵族出列道:“圣父,我少时在北方长大。”
楚彧颔首道:“北方如何,你且说来听听。”
贵族言道:“北部之地多为群山,冬日之时白雪覆盖,并没有太多异常。”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年冬季比往年冷,北部之地许也要比往年冷。”
楚彧轻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问道:“群山之地,居所住民应当不多吧?”
该贵族却是摇头:“就我所见,居住之人却是很多。既有山川,山川与山川之间便多有河谷。河谷之地,土壤肥沃,流水丰足,最适应人居住。河谷一带有许多村落。”
楚彧的脸上顿时凝重起来。
“即便是聚居村落,到底不如城镇领地,人口并不会太集中。对吧?”筱雨出言问道。
贵族答道:“圣母要这般说,那人数自然是比不得城镇上的人数。但北部不同于我们这些地方地势平坦。北部的群山并不高,间隔也不紧密。北部的领地,就是这些聚居村落,只不过没有更南之地的领地富庶,所以通常也不会称这些被群山一块块分割开来的小领地为领地。”
楚彧和筱雨对视一眼,筱雨抬手道:“稍候片刻。”
她从当初西岭前王死后,和上林奎琪、珂鸢公主一起整理的那些皇族朝政资料中翻了好一会儿,才翻找出一张比较像样子的西岭地图志。
说是像样子,其实在筱雨看来,也够得上“抽象”二字了。
楚彧和筱雨在地图志上标注的“国都”往北找,看到了一些凌乱地画在一起的小小弯曲符号。
楚彧挠了挠头,筱雨哭笑不得,唤那贵族上前来,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北部的群山?”
贵族看了一眼便点头道:“是的。”
“有没有北部之地更为详尽的地图志?”楚彧问筱雨道。
筱雨苦笑道:“还得找,也不知道找不着得出来。”
筱雨继续在那成山一般的资料中翻找北部地图,楚彧问召来的人道:“还有对北部稍有了解的人吗?”
便又有几人站出来。
“北部夏季干热,冬季干冷,那边的人肤色也比南方的人要黑很多。”
“北部大领主之姓也为群山,虽然北部也是西岭领地范围,不过北部的民众们更愿意听从群山领主的吩咐。”
“群山领主有些不大好打交道……”
听着大家的发言,楚彧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王新丧、新皇即位时,似乎都没有听过群山领主的名号。”
贵族长老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人道:“群山领主并没有来,不过他下面的小领主们都对前王归西表示了哀悼,也对新皇即位表示了祝福。”
这种或表“哀悼”,或表“祝福”的折子,写得几乎千篇一律,楚彧和筱雨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功夫,递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筱雨耳尖,也听到了大家对群山领主的评价。
她不由出声道:“听起来,这群山领主倒不是什么忠诚之人。他这架子,摆得有些大啊。”
众位贵族长老们都无奈地点点头。
“群山贵族……也在十五大贵族之列,不过比如原野、沛水、井口和田上四家来说,群山贵族的人数要少很多,大概是群山贵族自身家族的因素,不管群山贵族的男人有多少女人,儿女总数加起来从来不会超过三个。所以即便群山贵族的人雄踞一方,他们的势力……也一直发展不开。”
最先发言的贵族言道:“北部的人崇拜群山贵族,说他们是以后嗣子孙不丰为代价,守护着北部茫茫群山。而在我们看来,群山贵族仅仅只是一个被佛祖遗弃的家族。若不是因为他们在北部深受当地人的尊重和拥护,一直霸占着北部之地,颇有几分势力,否则这十五大贵族里,他们也早就该被除名。”
楚彧微微颔首。
虽然不知道群山贵族到底是怎样一群人,但听起来,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做什么对西岭不利的事。
能取得当地人真诚的拥护和爱戴,可见群山贵族的人也是颇有头脑的。
倒是那群山贵族中的男人,儿女从不会超过三个这个奇怪的现象,让楚彧有些想不明白。
“呼……找到了!”
筱雨头上蒙了一层灰,从最上方的箱子中找出了北部的地图。
比起西岭概率的地图志,这只绘制了北部地形的地图看上去就要精致几分了。
虽然在筱雨看来,这地图还是十分粗制滥造。
也只能将就着看了。
楚彧点了点画得更具体的群山。
贵族伸手指了指群山中央一个圆形的符号,道:“这儿应该就是群山领主的领主府,是现任群山领主接管北部群山之地时,方才在这个地方建立起来的。”
圆形符号位于群山之中,有点儿“群山环抱”的意境。
楚彧皱了皱眉。
“这个位置倒不是说不好。”筱雨也微微蹙着眉头,轻声道:“可让我有一种……说不大清楚的感觉。”
贵族们互相看了看,田上长老上前询问道:“圣父圣母此番召我们前来,定然是因为北部的事让圣父圣母在意。不过……圣父也只是面对北方,心口发慌,或许只是偶然?圣父是否要请圣医瞧瞧,是否是身子不适?”
楚彧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脸不红,气不喘,自然不会是身体的问题。我感觉得到,北部或许会出事。”
“这……”田上长老顿时顿住话头,看向其他贵族。
贵族们都摇头,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何事。
“你们先下去吧。”楚彧道:“今日午间有一些暗示,或许是佛祖给予的警告。不知今晚佛祖会否再给些明示。明日小会,我们再行商议。”
田上长老便与众位贵族们辞别,鱼贯而出了圣殿。
楚彧看向仍旧皱着眉头研究那北部地形图的筱雨,问道:“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筱雨抿抿唇,道:“我有个发现,就是不知道这样牵扯上的联系,会不会比较牵强。”
楚彧颔首道:“你只管说。”
筱雨便指向那领主府。
“领主府在这个地方,据那贵族说,这是现任群山领主接管群山之地时方才建立起来的。你瞧,这有没有‘万物拥簇,拱卫向上’的意思?”
楚彧闻言,眼中顿时有了几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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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筱雨所说,群山环抱的领主府稳稳地立于当中,周围群山倒显得是将其拱卫其中。
“会不会……灾害,指的并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为灾害?”
筱雨揣测道。
楚彧轻轻皱眉,看向筱雨,低声道:“观天台那边说这灾难是要在暴雪之后,与天、地都相关。如果是人为灾害,怎么会联系上天地?”
这说得倒也是。如果是按照观天台那边的卜算的方法,真有这么一场灾害,那也应该是自然灾害才对。
夫妻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别再想了,放松一下心情,说不定想法自然就冒出来了。”
筱雨无奈一笑:“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天气越发冷,真要下一场暴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筱雨顿了顿,对楚彧道:“我们还要想一个说法,明日小会上,要和众位贵族、长老们说这件事才行。真要有灾害,也要提前给他们打一个预防针。”
楚彧蹙眉,不解道:“预防针?”
“……就是要先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筱雨解释了一句,想了想道:“既然拿佛祖说事比较奏效,那还是用佛祖的‘托梦’和‘对话’来解释我们的不安好了。不管会不会发生这灾害,我们总是做了预警的,即便是说我们无德,也站不住脚了。”
“现在还需要确定……”楚彧轻轻一顿:“灾害发生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在北部。”
筱雨笑道:“我觉得是**不离十了。”
楚彧莞尔:“你从前可是最不信这些命理之说的。犹记得,你还曾经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话。”
筱雨叹息一声,轻轻道:“借尸还魂的事我都遇上了,屈屈命理,我还能不信?”
楚彧面上一顿,伸手呼噜了下筱雨的头,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知道。”筱雨眯眼笑笑:“但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今日也召了各位贵族、长老们来聊了北部之事,在小会上,也只能提北部了。”
顿了顿,筱雨道:“更何况那群山领主本就有些可疑。”
“北部的气候定然是要比南方还要严峻,今年冬天这里也这么冷,北部肯定更不好受。”
楚彧分析了两句,道:“那就以担心北部会出现大范围的冷冻灾害为由,派人前去北部,和群山领主交涉交涉?”
“现在出发,来得及吗?”筱雨皱眉道。
楚彧翻了翻地图志,计算了一二,道:“路上走得快些,一个多月应当能到北部。”
一个多月……
筱雨心里思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时间太短了。
楚彧轻叹道:“距离有这么远,骑跑得最快的马也只有这样的速度。”
“就怕……”筱雨咬了咬唇。
就怕人还没到北部,北部的灾害就发生了。
楚彧伸手拍了拍筱雨的肩,道:“天灾这样的事,谁也没办法预计。”
筱雨笑道:“你不认为大地受灾,是因为上位者失德吗?”
楚彧顿时一笑,道:“上位者失德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上位者做了不好的决定,百姓们依着上位者的决定执行,对大地或天空产生了影响,从而引发了灾害。但有些事,也不应该全怪上位者吧?”
楚彧顿了顿,道:“和平富饶、四海升平的年生,也会有地动、洪水等灾害发生,难道促成了这样繁荣景象年头的上位者,也失了德吗?”
“自然不是。”筱雨摇头,笑道:“看来你看得也很清楚。”
“所以就算北部出现灾害,与我们也并没有什么相干。”
楚彧扬了扬眉,筱雨顿时笑道:“好呀,原来这话在这儿等着我呢。”
楚彧笑了笑,牵了筱雨起身,道:“好了,我们将明日小会上要用到的有关于北部的资料都准备妥当,明日就可以与贵族们商量与群山领主接触交涉的事情。”
筱雨点了点头。
翌日小会,楚彧、筱雨和康康都在殿正座坐了下来。
按照他们昨日商量好的,楚彧借口昨晚睡梦中再次受到佛祖警示为由,将北部给推了出来。
楚彧道:“在梦中,佛祖虽未曾说话,但面朝北方,目光忧虑,瞧得出来很是担心。我不知具体是何缘故,当那能让佛祖也露出忧虑神情,可见北方定然会发生不得了之事。”
朝上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多数人脸上都开始露出惊恐的表情。
“圣父,圣母。”雾泠双双出列道:“今年冬寒,在国都之中尚有些经受不住,更何况北部之地。佛祖忧虑,或许是忧虑北部恐会受此番冻害之灾。”
雾泠双双是楚彧和筱雨开设禁言区后第一个招进来的年轻贵族,她年纪虽幼,但沉着冷静不输大人。
说话还有些娃娃音的雾泠双双神情正经,出声之后顿时赢得了好几个年轻贵族的出言附和。
楚彧和筱雨不知北部会生什么样的变故,这会儿也是顺着雾泠双双的说法,筱雨言道:“我们也曾想过,许是和双双你所说的情况差不离。”
楚彧道:“若是北部会受灾,我们身处国都之中,也不能够眼睁睁看着北部受灾而不施以援手。”
这话便是表明了要救助北部了。
老一派的贵族长老们就有意见了。
“可是……圣父圣母,现在北部还未曾有受灾的消息传来,难道在这个时候,要从国都运送粮食、御寒衣物去北部吗?要是北部并没有受灾,岂不是多此一举?”
楚彧正色道:“若是北部没有受灾,粮食和御寒衣物也能帮扶北部百姓一把,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而要是北部真会受灾,待消息传来,再做决定,岂不是已经晚了?”
老贵族们无言以对,嘴上嘀咕两句,倒是不敢再拦着此事。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般定了。”
楚彧看向上林奎琪,道:“奎琪,这件事就要麻烦你的人,帮忙计算一下北部人口数量,决定运多少粮食和御寒衣物。”
上林奎琪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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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之地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没有了文献资料,除非是一辈一辈口口相传下来,否则是不可能为人所知的。而就算是口口相传了下来,在漫长的岁月当中,这些传下来的故事也多少会失真。
筱雨脸上的表情岂止是愤怒。
楚彧按住她,沉声道:“刻不容缓,也不知北部如今的情况如何。我们现在先召集所有贵族长老们,商议一下救灾之事。”
北部会出现火山喷发几乎已成既定事实,说不定灾害已经发生了。在这个时候即便遣人去北部示警,在时间上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当务之急,的确是灾后救助的工作最为要紧。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楚彧一声令下,所有在朝上任官的贵族尽皆上得朝来,聚在圣殿之上。
楚彧将北部的情况如实相告,众人顿时哗然变色。
仍旧有那心存侥幸的长老,话说了不到两句,就被楚彧呵斥道:“若是认为此言有假,那你便回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无人再敢质疑楚彧话中的信息,但无疑,大家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这样的灾祸在西岭立国之后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甚至有好些年轻贵族还傻愣愣地问何谓“火山”。
西岭的群山会不会因为这场火山喷发而从此成为无人区域,谁也没办法断定,火山喷发的规模有多大,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准数。
众人在圣殿之中议论纷纷了一会儿,皆说不出个具体的章程来。
让筱雨松一口气的是,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们曾经向众人提过,佛祖面朝北方、面露忧色以示警的事,众人倒是没有将北部会出此灾祸的矛头指向他们的“失德”。
上林奎琪上前言禀道:“圣父,圣母,西岭未曾出过这样的灾祸,不知大晋是否曾有这样的情形?出了事后,大晋皇帝又是如何做的?”
上林奎琪提了这一句,众人便皆望向了楚彧和筱雨。
楚彧摇了摇头,道:“大晋未曾出过这样的灾祸,所以如何救灾,我也不得而知。只大晋史书上曾经记过,大约五六百年之前,曾经在大晋南部靠海域之地发生过一次火山喷发。火龙破地而出,方圆数十年里被满天黑尘黑雾覆盖。好在那个地方并无多少人烟,若是在集市闹区,恐怕会死伤无数。”
上林奎琪再近一步问道:“那……这灾祸发生之时,是什么样的一副景象?”
楚彧微微愣了下,筱雨替他答道:“火山喷发之时,山体内岩浆从山顶口汹涌而出,或是剧烈喷发,或是静静溢出。岩浆温度灼人,顺着山体从山顶流下。伴随着岩浆喷发,山顶口也会溢出岩石烧毁的灰烬,遮天蔽日,蔓延开整个天空。”
众人被楚彧和筱雨描述都震慑住了。
筱雨道:“单论景色来说,火山喷发无疑是一种壮观绚丽的美景,如能离得远观赏,这必然会是人一生之中难得的、无法遗忘的记忆。但对于会受火山喷发灾害的人来说,这也许就是一场噩梦。”
筱雨顿了顿:“如果是出于火山喷火口附近的地方,岩浆涌出,无法找到更高的地方避险,人又是跑不过岩浆流淌的速度,恐怕……只能被滚烫的岩浆包裹,几乎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这种烈焰包围的感觉,光是想象一下都能让人心里生出无止境的恐惧。
长老们身上不禁起了些鸡皮疙瘩。
“圣母既然了解这么多,那这次北部受灾,要怎么做,还请圣母示下。”
虽然筱雨说了这么多,但对火山喷发实在是毫无经验的西岭众人,不由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了筱雨身上。
楚彧也望着她。
他俯首轻声在筱雨耳边说道:“我也知道这火山喷发到底会有这么样的危害,你既知道,那这件事就全权由你负责,我听你的吩咐。”
筱雨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她朗声对众人说道:“大家既然都让我来决定此事,那就要对我所言报以绝对的服从。灾祸既已发生,无法再时光倒流,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得救出更多的人,将灾祸的后患降到最低。”
圣殿中大家顿时竖耳听了起来。
筱雨首先安排的是训练取得了初步成果的飞虎队。
飞虎队后来在珂鸢公主的积极招募新兵的政策下,人数从最开始的一千,发展到了现在的两万。这些人中有自赎的奴隶、有想要改变人生的平民,当然还有热血的贵族。楚尽和珂鸢公主联手将这一支新兵打造成了一支铁血军队。如今的他们,奔赴前线做最初阶段的救援工作义不容辞。
其次需要安排的,便是能够给伤患做最简单救治的大夫。
圣域之中只有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圣医,因为慕容神医的到来,圣医也几乎已被楚彧和筱雨弃用,如今的圣医只会给贵族们看病。筱雨信不过他的人品,但客观地来说,他的医术还是不错的。筱雨令文木率领一个百人小队,集中培训几日,习得最基本的救治、包扎的医术,然后和圣医一起,尾随飞虎队,第二批前往北部之地。
再次,当然少不了补给的物资。
虽然雾泠双双已经先走一步,也带去了一些北部百姓能用得上的食物和衣物,但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么大的灾害,那些东西或许就不够用了。筱雨更担心的,是食物、衣物等东西到了北部之后,会引起幸存百姓们的哄抢。
毕竟在那个时候,经历了一场浩劫的人们肯定都十分绝望,对“人性”二字,筱雨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提议各贵族也出一份力,集聚更多北部百姓需要的物资,帮助北部度过这个难关。
贵族们心里并不愿意拿出自己家族的存粮。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楚彧也不再客气,转身便拔了剑,指着下方贵族们,厉声道:“北部有难,佛祖不忍,托梦告知,面露悲悯。尔等身为西岭之人,享佛祖之荫庇,百姓之供养,今援助北部之事既定,尔等若不慷慨以对,将来势必被佛祖厌弃,尔等之家族,也定然衰败,再无脸面于西岭立足。给与不给,尔等瞧着办!”
话音一毕,楚彧将长剑狠狠地插到了皇座之上。
“西岭不稳,江山不济,必亡!尔等如是!”
众贵族大骇。
筱雨也略带震惊地看向楚彧。
他说他会听她的吩咐,竟是这般听她的吩咐……果真是照着她所说的去做,没有丝毫迟疑。
筱雨微微抿唇,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惊骇的贵族们,朗声道:“西岭兴,则诸位兴;西岭亡,则诸位亡。今日慷慨,乃是积大阴德。给与不给,相信佛祖之前,定然也会记你们一笔。我奉劝各位,万不可因一时的吝啬,而失了整个家族的阴功。”
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信佛祖会降罚,会示警的西岭贵族们,哪儿还能不依着楚彧和筱雨所说的话去办?
有人点头,便有人附和。
筱雨满意地颔首,道:“既如此,时间不等人。按照方才我所说的,下去准备起来吧。”
筱雨顿了顿,道:“珂鸢公主,你且留一下。”
众人散去,贵族们回去准备物资,珂鸢公主行到筱雨面前,道:“圣母还有何吩咐?”
筱雨轻声道:“这次去北部,珂鸢,你可要同去?”
珂鸢公主点点头,道:“我与飞虎队不可分割,飞虎队前去救援,我自然也要去。”
筱雨颔首,道:“你既要去,我也不拦你,但你千万小心。”
筱雨停顿了下,道:“北部之地,多为群山,群山河谷之间便是百姓聚居之地。这次火山喷发也不知是哪座山,亦或者哪几座山会喷发。你带着飞虎队到了那边之后,首先记住,要寻到群山贵族之人。若是百姓出现混乱,相信也只有让他们无比信奉的群山家族,方才能制得住他们的暴行。”
珂鸢公主认真地点头。
“还有,后续物资会在你们和医疗团之后陆续到达,灾后,北部之地定然缺衣少粮,任何吃的喝的对他们来说都可谓是救命之物。救灾一定要讲究秩序,你万不可因为心软,多给某人一口粮或多发某人一件衣而破坏了秩序。你更要提防会有人哄抢。明白了吗?”
珂鸢公主狠狠地点头,道:“我明白了圣母,你考虑周全,我会照着做的。”
筱雨算了算时间,道:“再是急迫,今日你们也要准备马匹、粮食和水,收整一下行装,明日方才能出发。趁着今晚,我会列一个清单,写明救援中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救援的方法,于明日你们出发之前交给你。”
筱雨轻叹了声,最后叮嘱道:“记住,飞虎队这两万人,是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精英队,少任何一个,我们都承受不起。你要告诉他们,救援肯定有危险,但如果是凶险异常,千万不能舍弃了自己的性命而去救援他人。这就算是我自私好了,但这也是我的命令。”
珂鸢公主又片刻的愣神,良久方才轻声道:“我明白了,圣母,我会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筱雨轻轻点头,道:“希望你们能够追得上双双他们……”
希望是如此,但筱雨知道,这个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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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一晚没睡,一直在书写着救援的具体措施和注意事项。
她想一条写一条,写好之后又删删改改,力求将叙述能写得一目了然,让人一看就能明白。
楚彧陪在她身边,给她磨墨添茶。
夜已深了,筱雨终于搁下了笔,扭动了几下脖子。
楚彧就守在她身边,当即便将手伸到筱雨的脖间,手法娴熟地给她轻轻按摩。
“累了?”楚彧轻声问道。
筱雨“嗯”了一声,闭着眼低着头道:“写倒是写完了,就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
楚彧探头看向桌案上筱雨改好的一篇笔触秀丽的清单,轻轻颔首道:“能写出这么多条来,已经不错了。不管派不派得上用场,好歹也是尽了心尽了力。”
筱雨轻轻叹了口气,侧头看向楚彧,道:“早知道……就不该让双双带人先去。也不知道她带去的人情况怎样了,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北部的事。”
筱雨顿了顿,道:“按照预兆和灾害发生的时间来说,北部应该已经火山喷发了。我们的人就算现在赶过去,就算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起码也要十来日的时间。”
对救援工作来说,时间就是生命,越早赶到灾害发生的地方自然越好,救助百姓的机会也更大。
可目前留给他们的时间明显不够。
楚彧拍了拍筱雨的肩膀,轻声道:“天要降灾,自然不由人。只希望北部的人能够尽量的安然无虞。”
要想没有人伤亡明显是不可能的,如今该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也就只能是向天祈祷了。
翌日,筱雨将熬夜所写出来的清单给了珂鸢公主,同楚彧一起将飞虎队一起送离了国都。
这一次,楚尽也随珂鸢公主而行。
两人已共事很久,彼此之间默契十足。楚彧和筱雨立于高处,看着他们并骑而行、渐行渐远的身影。
筱雨忽然觉得,他们两人或许也有了日久生情的缘分。
“回去吧。”楚彧轻声道:“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等着北部消息的传来。”
珂鸢公主和楚尽带着飞虎队离去后没两日,慕容神医紧急教授了些粗浅医术的大夫们便也要跟着前去北部了。
圣医对楚彧和筱雨的决定十分不满,认为他们并没有事先通知他。且圣医认为,他乃是只为皇族、贵族瞧伤治病的圣医,岂能纡尊降贵、自贬身份去为平民甚至是奴隶治伤?这有损于他身为圣域之中顶级圣医的尊严。
即便是在这样严肃的境况里,筱雨仍旧被圣医这番恬不知耻的“宣告”逗笑了。
但她也没有再戏耍圣医的想法。
摆了摆手,筱雨让楚彧处理此事。
楚彧更为干脆。
好,你不是说你不去吗?那你不去就行了。
圣医还洋洋得意,以为楚彧对他妥协了。
可万万没想到,楚彧下一刻就直接任命了慕容神医最看好的一个潜力很大的“临时大夫”为首席御医,统领如今非常时期的百人医疗队,并且承诺,等他们回来之后,会组织他们继续研习医术,今后就能够靠一身的医术而在西岭有一席之地——如果他们想要留在圣域之中为皇族、贵族们瞧病,那也是可以的。
楚彧说完此番话后,亲自送了这一队百人医疗队离开圣域,再没有多看圣医一眼。
至于圣医如何不满、如何不服,那已不是他在意的事情。
再几日后,贵族们从自己家族中献出来的物资,包括药材、粮食、布匹等物,全都已集合好了。运送物资的队伍是除了飞虎队之外的另一批西岭原驻有军队。
筱雨叮嘱他们,沿途也可像当地的贵族说明情况,请当地贵族也贡献一份力量,并建议带上一块“功德牌”,有某个贵族肯施以援手,就在功德牌上记录下他的家族之名,将来也可进行嘉奖等事。
受灾之地附近多半会成为救灾的重要地方,因不知道火山喷发的规模会有多大,所以也不清楚哪些领地会成为受灾地附近的安全区。
但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该地的领主都应该最大程度地帮忙救治伤员,配合圣域之中派遣去的救援队伍,提供最大的便利。
物资也开始朝着北部运送而去了。
史官如往常楚彧和筱雨做决定时的情形一样,开始记这一次北部之灾,楚彧和筱雨所做出的决定。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将入西岭的史册。
能做的都做了,楚彧和筱雨开始等待着北部消息的传来。
与此同时,圣域和其余地方的统辖治理也不能松懈。因北部遭灾,现如今的西岭可说是处于一个全民警惕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兴许也能引得百姓和民众们注意,容易让人草木皆兵。
就这样,胆战心惊了又是半个月,连康康的周岁生辰楚彧和筱雨都只是简单地让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
北部终于有了最新的消息。
如筱雨所猜测的,北部的确发生了火山喷发的奇景。喷发的火山有四座,分布在整个群山的北边。
让人庆幸的是,在火山喷发之前,群山领主便察觉到了将会有事发生,在派人送了描述北部情况的羊皮卷前往圣域之后,他带着群山贵族一众人开始往南方撤离。有的百姓追随了他一同搬家撤离,而有的百姓故土难离,不相信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仍旧留了下来。
灾害开始前,北部刚好下过一场暴雪。
火龙从山体的山顶口破山而出,犹如一条冲天的火龙柱,将覆盖在山顶的厚厚积雪冲顶上了天空。
那时已往南撤离了几日的群山领主等人回过头,看到的便是一幅千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
最先前往北部的雾泠双双也在还未到达北部时听到了北部灾害的消息,和预想中会出现的灾害并不一样,这让雾泠双双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办。
幸好后来和群山领主取得了联系,在最初较为混乱的救助之后,日夜兼程的飞虎队也赶来与他们会合了。
楚彧和筱雨在圣域中也松了口气。
群山领主极有先见之明,若不是他,恐怕伤亡人数不知要多出多少。
然而即便如此,现如今已经受灾的北部百姓也不在少数。救援的工作仍旧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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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的这场奇灾虽然是又惊又险,但总算是过去了。
群山领主的号召力不见减少,他陈述了可以回到群山之地重建家乡的理由,百姓们对他的话毫无怀疑。
对百姓们来说,他们是跟着群山领主,方才捡回了一条性命。群山领主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而现在,群山领主要他们回家乡,且群山领主自己也会回到那已被火龙侵蚀过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不能照做的事情。
他们都是打定主意会跟定了群山领主的。
重建工作展开后,花费了几日功夫,一切事情便都开始上了正轨。
群山领主坐在简单围起的指挥帐内,刚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珂鸢公主和楚尽找了过来,他们准备要返回国都了。
“这么快?”群山领主错愕道。
珂鸢公主点头,说道:“群山领主,圣父圣母只下达了让我们帮忙救助受灾百姓的命令,重建工作并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所在。”
珂鸢公主顿了顿:“在此次救灾过程之中,有人哄抢救灾的物资,被抓捕的人也已移交给了领主你手下的军长,相信领主会对你领地范围内的人做出合适的裁决。”
群山领主皱了皱眉,拱手说道:“此事,珂鸢公主尽可放心。”
珂鸢公主颔首道:“那么,我就在此和群山领主告别了。我们今晚会趁着夜色撤离北部,返回国都。”
群山领主顿时道:“今晚?时间何必这么赶?飞虎队救助了我们北部多少百姓,百姓们还想要好好报答飞虎队的兄弟们一番。就算是要走,也要留待下来,让我们给飞虎队的兄弟们开一个欢送会再走不迟……”
楚尽抬了手道:“不用。”
珂鸢公主附和道:“群山领主,正因为不想劳师动众,所以我们才打算趁着夜色撤离。被飞虎队的弟兄们救回来的百姓不在少数,他们都想要报答飞虎队,这对飞虎队也是一种困扰。”
珂鸢公主顿了顿道:“况且现如今刚经历一场大灾的北部,又要如何来开一场欢送会?还是罢了。我在此提前祝福北部百姓,能够重建家园,比之前过得更好。”
楚尽对群山领主点了点头,二人微施一礼,一同走了出去。
群山领主目送他们走远,方才轻叹了一声。
领主夫人正好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听到群山领主这声叹息,不由问道:“领主可是在为北部的将来而忧愁?”
“不是。”群山领主摇头道:“我确定北部经历这一次重创,将来会变得更好,我只是……”
群山领主微微顿住,看向领主夫人说道:“我只是在想,从前的我,眼界是有多么小……这一场灾害,对我来说是一种福气。”
领主夫人微微一愣,轻轻张口道:“领主是指……”
群山领主点点头,表情有些讳莫如深。
“你也知道,我将领主府迁往群山中央,并积极训练军队,收拢人心,为的是什么……划地为王,如果顺利,再过几年,我就能够行动了。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场灾害。而正是这一场灾害,让我看到了圣域如今的不同。”
群山领主敲了敲桌案,轻声道:“我记得,从前的圣域,纸醉金迷,没人做正事。想不到前王身死,新继为王的也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小儿,单凭着两个大晋之人,就能将圣域改头换面成如今的模样。”
领主夫人迟疑道:“圣父圣母到底如何,领主您也未曾见过……”
“并不需要亲自见,我就能笃定,那两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群山领主沉声说道:“圣域里面那一群老头子,哪个是认真做事的?前任双王,表面上看着不错,实际上也没有对西岭做出什么功绩。我说西岭气数已尽,并不是乱说的。没想到半路上竟然会蹦出一个圣子来……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佛祖真的要救西岭了……”
领主夫人抿抿唇:“领主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是妇道人家,并不懂这个。”
群山领主摇头,顿了顿道:“也不是,有的妇道人家却仍旧是对这些事情了解得清楚透彻。比如那个雾泠丫头,再比如珂鸢公主。当然,最让人佩服的,是站在高处,统揽全局的圣母……”
群山领主叹了一声:“你也瞧见了,从国都、圣域那边过来的,圣父圣母派来的人,都是怎样的能力不凡。尤其是那支飞虎队。”
“飞虎队怎么了?”领主夫人不以为然:“领主加紧训练,自然也可将自家军兵训练得不输于飞虎队。”
“说得容易。”
群山领主摇了摇头,叹道:“那样的魄力和意志力,岂是朝夕就能训练出来的?而我们在训练的时候,别人还在进步。他们的人数肯定还会增加,到时候,我们与他们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领主夫人喃喃一句:“领主,怎会如此夸张?”
“事实如此。”
群山领主摆摆手,颓然道:“罢了,这件事,我放弃了。”
“领主!”
领主夫人想要劝,群山领主摇头道:“不用再劝。”
“可是……”
“你要知道,我当初想要自立为王,是看透了西岭由上至下的腐烂。而现在,西岭有了新的生机,变化是日新月异的。我乐见这样的情景。圣父和圣母若是真心为我西岭着想,我也愿成为忠诚之人,为他们尽忠。”
群山领主笃定地说了一句,领主夫人迟疑道:“所以……领主您要去圣域,去见圣父和圣母?”
群山领主颔首。
他顿了顿,道:“我猜,圣父圣母定然也察觉到我会有异动。”
“什么?!”领主夫人顿时惊呼一声。
群山领主却笑道:“不用担心,圣父圣母应当只是猜测,也料定北部突遭此灾,我定然也没有了那等实力。”
领主夫人皱着眉头忧心地道:“领主是从何判断……圣父圣母已知你有异动的?”
“雾泠双双在我还未向圣域发出求救信号时,就已然从圣域出发,前来北部。想必那个时候圣域中观天台的人已经预测到了什么。而既知北部会有异动,圣父圣母怎么会不查看北部的状况?我乔迁领主府、百姓们拥戴我更胜佛祖的事情,圣父圣母肯定也会知道。从这些蛛丝马迹之中,要得出我有异心的结论并不难。”
群山领主送了口气道:“现在,这个计划是要放下了。与圣父圣母斗,我没有那个自信肯定能赢。”
领主夫人心里到底是有些遗憾的。要知道,群山领主若是真的成功了,她也能坐上王后之位。
“领主既然决定放弃此计划,那去了圣域,可千万别提曾经有此计划之事……”领主夫人呼了口气,道:“要是圣父圣母得知了,反过来将我们扣押在圣域,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群山领主却摇头道:“不,到了圣域见到了圣父圣母,此事,我还要如实相告才是。”
“领主!”领主夫人惊愕地瞪大眼睛。
群山领主笑道:“圣父圣母不是傻子,我如果否认,他们反倒会认为我居心叵测,对我的印象会大打折扣,自然更不会信任于我。相反,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想必他们也能理解。西岭现在正需要各地团结的力量,圣父圣母不会愿意我这么一个在北部极说得上话的人不效忠于他们。他们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们,这才是双赢的局面。”
领主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群山领主的意思是,他要对圣父圣母坦诚曾想自立为王之事。
一时之间领主夫人竟找不到话来劝他。
“这等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群山领主起身走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等过段日子,天气暖和起来,北部的重建也不需要我再时时刻刻盯着,我们就启程前往圣域。”
领主夫人捏了捏裙角,道:“孩子们……也去吗?”
“也去。”
“……都去?”领主夫人愕然道。
群山领主颔首说道:“我群山贵族子嗣单薄,从未有一人膝下儿女超过三人。此事,圣父圣母肯定也知。我如今二子一女,也已到了子女数量的极限。三个孩子都跟我们去,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圣父圣母也会明白我们的忠心。”
“夫君……”
领主夫人未唤他“领主”,称呼他一声夫君,已是极致的亲昵。
“这一切是个赌博,而赌注,在你对圣父圣母的认识上。可你要知道,人性这个东西……”
就他们去也就罢了,便是赌输了,也没什么要紧。
可三个孩子都跟着去,要是赌输了,三个孩子可怎么办?
群山领主轻轻环住她,道:“相信我,我们不会赌输的。”
“就凭……雾泠双双的几句话?”领主夫人忧虑道。
群山领主一笑:“她一小丫头的话,我自然不可能全信。我信的,是我对圣域来的一群人的判断。能够有这样的人忠心追随的,定然是有大智慧的人。就为着,我愿意赌一把。”
领主夫人闻言一叹,半晌后轻声道:“你既愿赌,我自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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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夏复罔替,转眼又到了初夏的时节。
北部重建家园的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圣域之中也是一派和乐景象。
虽然在灾害发生的最初,也曾有人言说西岭遭遇从未发生过的灾害,乃是因楚彧和筱雨不敬佛祖之故,但这种声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倒不是楚彧夫妻暗中处置了造谣之人,而是百姓们自动地抵制了这样的说法。
楚彧和筱雨接管西岭之后,所作的事情,更多的是在保障平民和奴隶的利益,并将奴隶的身份完成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他们虽然还是活得穷苦,但至少自己的人身安全能够得以保障,也不用再担心无缘无故就被侍奉的主人杀死。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他们完全可以攒够足够的钱,到守城官处自赎己身,从原本的奴隶,变成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的平民。
说不定再努力一把,还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从“下等人”转变成“上等人”呢。
基于此,百姓们对楚彧夫妻自然是感激有加。再加上这场灾害在发生之前,楚彧和筱雨就已经向众位百姓们示过警,大家对楚彧和筱雨的怀疑自然也降到了最低——佛祖若是真要以灾害来惩罚圣父圣母,又何需再向圣父圣母示警呢?
所以不管造谣之人如何舌灿莲花,百姓们都捂住了耳朵。心里即便是有些许的认可,却也都将这样的想法摒除了出去。
这些事,楚彧和筱雨自然也都知道。年轻贵族中会有人向他们打这样的“小报告”,以希望能够取得楚彧和筱雨更大的信任。
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楚彧和筱雨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那何不将机会抓住,提升自己的威望,改变民众的想法?
楚彧和筱雨派了影卫在百姓之中暗中传播,说北部出现灾害,是因为西岭沉珂旧疾太多,佛祖示意西岭要改变旧制。
这说法是否能被百姓们听进心里并选择相信,楚彧和筱雨也不能确定。但能够在百姓们心中埋下这么一个种子,将来再有变革,阻力也会更小。
圣殿之中,筱雨牵着康康的两只手,正在帮助他练习走路。
经过小半年的学习,康康已经能够用简短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不过,在学习字、词和句式的时候,他很认真,也肯张嘴说,可不是学习期间,他还是不太喜欢说话。除非楚彧或筱雨抱着他,和他说话,他才会勉强说上那么一句两句。
筱雨笑说康康自小就是个高冷性子,引得楚彧好奇问什么叫高冷。
筱雨笑答道:“高冷么,就是高贵冷艳的意思。”
楚彧顿时一个挑眉:“高贵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冷艳……你用这个词儿形容自己儿子,合适吗?”
筱雨捂嘴嗤嗤笑,康康偏着头望向她,撅了撅嘴,似乎不满意母亲对她的形容。
“妈妈坏,说康康,坏话。”
康康拍了拍自己臀下的床榻,表达不满。
筱雨爱得不行,顿时扑上去,头拱着康康的颈窝,引得康康也止不住咯咯笑,稚声道:“痒,痒痒……”
母子俩闹了一阵后,康康也累了,抱着筱雨给他做的玩偶乖乖地闭眼睡了下去。
筱雨拉过薄毯给他盖住,迎上楚彧的眼睛。
“在想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筱雨悄悄走近楚彧身边,轻声问道。
楚彧轻轻笑了笑,低声道:“我在想珂鸢他们回来的时候,顺带捎回来的群山领主的信。他信上说,待北部重建初具规模,会前来圣域,亲自向我们表达感激。算算时间,还有从北部不断传回来的消息,这位群山领主大概不日就会前来了。”
筱雨笑道:“你是在想到时候要怎么接见他?”
“这倒不是我担心的问题。”
楚彧一笑,道:“他既然敢来,定然也会考虑我们是怎么想。我倒是不怕他会有其他的心思。”
筱雨顿了顿,道:“你是不是还记着当时看到的北部群山的地图志?”
楚彧颔首:“领主府被迁到群山中央,形成拱卫之势,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领主府好端端的,又何必再迁建到别的地方呢?要说那群山领主没有别的想法,我可大相信。”
筱雨闻言莞尔道:“可他说了他会来圣域,要么是他太自信,觉得我们不会有所察觉,也对他不会有防范之心,他来就是来试探的。而要么,他就是改变了以前的想法,亲自前来以示忠诚来了。”
楚彧顿时挑眉:“你倾向于哪个猜测?”
“后者。”
筱雨分析道:“他能察觉到不对,果断地带人离开群山逃往南边,可见他是一个有头脑、善分析,且处事果决不拖泥带水之人。根据珂鸢回来后所描述的群山领主来看,他也的确是一个极有能力的人。我想,这样的人,会审时度势,更会识时务。”
筱雨看向楚彧:“那你倾向于哪个猜测?”
楚彧轻轻一笑:“我与你的想法自然是一样的。”
筱雨轻笑着揽住楚彧的肩,靠到他肩头,说道:“所以,该做的防御准备还是要暗中做好。我们只需要静等着群山领主的到来即可。”
楚彧一笑,低应了一声。
天气开始热起来时,圣域收到了群山领主和雾泠双双同返圣域的消息。按照消息到达圣域的时间,估算群山领主和雾泠双双大概会在三四日后抵达圣域。
西岭立国以来从未遭受过北部群山那样的灾害,而作为受灾之地的领主,群山领主自然也会受到众人更多的关心。
得知群山领主会来,贵族们都建议楚彧和筱雨要好好地招待他,也算是对北部百姓的一种宽慰。
此事自有陌大人操办,楚彧和筱雨都不太担心。
到了那一天,群山领主抵达国都城门的通报传回圣域,楚彧和筱雨让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亲自前往圣域入口迎接他。
双王相迎,已是十分隆重了。
圣殿之上,筱雨看着城门官发回来的通报,扬眉一笑。
“看来我们猜得没错。”筱雨对楚彧道:“群山领主,可是携妻带子,全家都来了圣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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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领主的示忠之言倒还有些抠字眼儿的意思。
筱雨莞尔笑了一声,看向楚彧。
楚彧上前去将群山领主扶了起来。
“领主何需如此?你乃西岭贵族,自然会为西岭诸事鞠躬尽瘁。对此,你不需向我发誓。”
楚彧拍了拍群山领主的肩,群山领主沉默了下,望了一眼领主夫人,方才出声道:“圣父圣母皆是聪明之人,性情又豪爽,我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也不拐弯抹角了。”
群山领主长吐出了一口气,楚彧引他走到客座落座,道:“坐下说。”
群山领主便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原本打算自立为王的事情,坦诚以告。
这期间,楚彧和筱雨都一直保持着认真聆听的状态。
虽然群山领主所说的事情,与他们猜想中的大致相同,但还有很多细节是他们并不曾想到的。
就比如群山领主想要自立为王的初衷。
他并不是想取而代之,只是眼看着西岭一天天腐朽下去,他没办法接受为那群穷尽奢靡的人做事。
或许有志之士眼瞧着自己的国家陷入这样的境地,会想尽办法挽救国家于水火之中。但群山领主知道,西岭上层腐朽,百姓更是麻木,权衡之后他只能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凭一己之力扭转西岭整个局面。
既然不能救整个西岭的百姓,那么,能够救北部的百姓,那也已经是一件大功德了。
群山贵族在北部的势力经营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想要拥北而自立并不难。从确定了这个目标起,群山领主便开始一步步实现他的计划。
自立过程中多少也会遭到干预,那么,军队便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堡垒。群山领主从一开始就组织起了军队,昼夜不间断地练习。
他还将领主府迁到了群山之中,并摒弃了圣域的那套管理制度,改变了整个领地的管理方式。
他善待百姓和奴隶,在北部几乎没有出现过虐杀奴隶,或让奴隶殉葬之事——群山贵族的人子嗣不丰,难保不是因为早年枉造了太多杀孽的缘故,群山领主宁愿这样认为,希冀这样也能替群山贵族谋得一些福气。
一年复一年,群山领主便这样坚持着,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便能拥兵自立。
然而在他还没准备完全时,西岭国都里,圣域却忽然翻了天。
前王归西了,即位的新王竟然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介小小婴儿自然不可能管辖整个西岭之要务。
而在此时,婴儿的父母双亲,作为圣父圣母,开始站在了西岭的最高处,统辖整个西岭。
群山领主观望着,出乎他意料的是,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圣父圣母对西岭的种种变革,让他越来越觉得西岭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开始取缔殉葬制,再到奴隶开荒,到新品种粮食的推广,到禁言区的开放……无数的决策络绎不绝从圣域传到了北部。
群山领主开始动摇了。
说不定,不需要他去分裂他的国家,而只需要通过这一对异族的夫妻,整个西岭就会从“不好”变得“好”起来呢?
群山领主觉得现在还不能断定,他还要再观察观察才行。
而就在这时,北部出现了异样的情况。
群山领主在权衡之后决定带着人先撤往南方,同时他又福至心灵一般的,往圣域方向发出了写有北部出现的具体异状的羊皮卷。
他想看看,在见到这张羊皮卷后,圣父圣母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圣父圣母又再次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比起不能自立为王的失落,西岭能够重获生机,对群山领主来说是更能让他高兴的事情。
他也欣慰,西岭能够出现这样两个人,挽救西岭于水深火热之中。
群山领主的话说完,楚彧和筱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领主夫人心中忐忑,不由看向群山领主,却见自己的夫妻神太悠闲,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担忧。
片刻之后,筱雨率先开口。
她轻轻一笑,道:“群山领主如是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大可不必将前事说与我们听。但群山领主却主动向我们坦诚了从前的不轨之心……我能问,领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多此一举,就不怕我们反倒对你心生怀疑?”
群山领主便是一笑:“圣父圣母都是聪慧之人,即便我不说,在北部发生灾害之时,你们定然已经研究过北部的情况,想必对我曾经的想法也有察觉。”
群山领主顿了顿,道:“我主动坦诚,只是希望今后,我们彼此之间可以毫无芥蒂地合作无间。”
“合作……无间?”
筱雨微微挑眉,楚彧看向群山领主,笑道:“领主这是在向我们暗示什么呢?”
群山领主颔首,正色道:“圣父圣母应当也知道,近两年的时间里,你们耗费了很多心血,做出了很多的变革。这些变革对西岭的将来无疑是有很正面的深远影响的,推广开去,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西岭定然能够变得比两年前好十倍百倍。但是——”
群山领主顿了顿:“对圣父圣母来说,这当中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或许圣父圣母还没有意识到。”
群山领主收了口,楚彧和筱雨对视一眼。
筱雨道:“如果群山领主是说,推行开去的执行问题……我们已经意识到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
群山领主顿时讶异,随后便释然道:“原来圣父圣母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筱雨颔首:“没错,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就目前来说,我们没有办法找到足够多的人,去帮我们在西岭推广开所有的决策。如果单单只是圣域之中,按照我们的变革来做的话,对整个西岭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渐渐的地区的差异就会暴露出来。”
楚彧微笑着道:“群山领主主动提起,又说要和我们‘毫无芥蒂地合作无间’,是否就是指的此事?”
筱雨一怔,顿时目不转睛地看向了群山领主。
群山领主干脆地承认道:“是的,若蒙不弃,我群山武愿为圣父圣母尽心竭力。”
“好!”
楚彧顿时击掌,大声笑道:“群山领主真乃魄力十足,我楚彧万分佩服!”
群山领主一怔:“圣父之姓,不是圣吗……”
筱雨温言解释道:“我们的名字在大晋用惯了,到西岭之后,也没有人会直呼我们的名字,所以姓什么,倒并不太重要。”
群山领主微微颔首。
他看向楚彧道:“是我拘泥了,名姓这种东西,并不用太过在意。”
楚彧一笑,伸手成掌道:“既如此,那群山领主不如和我三击掌为誓。待你回北部之后,推广变革之事便从北部开始,请群山领主务必尽你所能。”
群山领主伸出手来,认真地与楚彧三击掌为誓。
三击掌声过后,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来来,酒还没喝够,咱们继续喝!”
楚彧请群山领主继续畅饮,群山领主也不拘束,大大方方地随着楚彧又坐了下来,端了酒盏。
二人那架势,今日恐怕是要一醉方休。
筱雨和领主夫人坐到了另一边说笑。
正笑话着自家男人,筱雨耳朵一尖,忽然侧头看向楚彧和群山领主。
她听到了群山领主提起他的小女儿。
群山领主正说道:“圣父圣母肯信我,群山武感激不尽。但凡事总有例外,圣父圣母无疑是担了风险的……我希望将小女慧儿留在圣域。”
领主夫人也听到了这话,她望了过去,面上闪过一丝难舍,却并未开口。
可见这是他们来之前,夫妻俩便已经商量定了的。
楚彧闻言笑道:“群山领主……是想要把令千金给我做儿媳妇?”
群山领主忙摆手道“不敢”。
“只是让她留在圣域之中,圣父圣母也可放心。”群山领主道。
楚彧顿了顿,却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这无疑将筱雨正要开口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宾主尽欢,筱雨心里藏了些疑惑,待送走群山领主夫妻二人后便抓住了楚彧问:“你怎么就答应把他们女儿给留下来了?那小丫头才多大年纪,正是离不开爹娘的时候,把他们一家人给拆散了,岂不是……”
楚彧揽住筱雨,身上微微的酒气熏得筱雨有些晕眩。
“群山领主自己提出来的,我们要是不答应,他该多想了。”楚彧道:“这样做,他觉得我会放心,他也就放心了,何需纠结。”
“可是……”
“再说,咱们还能对那小丫头不好?他们让女儿养在我们身边,要我说还是他们占便宜才是。”
筱雨气闷道:“听你胡说,哪个母亲愿意把孩子交给被人养?你是没注意,群山领主提出这件事之后,领主夫人脸色可就白了。”
楚彧笑了笑,筱雨轻拧了他一把:“还笑!”
大概是喝了酒,楚彧有些心旌荡漾,望着筱雨的眼中弥漫着浓浓的爱恋之意,搂着筱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肩头往下滑到她的腰,整个人的身体无意识地朝着她蹭了过去。
筱雨轻叹一声,默默地扶住了楚彧,轻声道:“寝屋在那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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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领主虽然做了将女儿留在圣域的决定,但从他内心上来说,定然是舍不得的。
领主夫人尤甚。
当听到筱雨这句承诺时,领主夫人简直要流出泪来。
但到底是群山领主的女人,领主夫人吸了两口气,愣是将涌上来的泪意给憋了回去。
她对筱雨施了一礼,郑重地道了一声谢,随后便又再看了女儿一眼,将孩子抱到了筱雨面前,
筱雨伸手接过,还在熟睡中的小丫头嘤咛了一声,扁扁嘴动了动脑袋又继续睡了过去。
领主夫人扭头转身离开,再没有半分拖拉。
筱雨目送着她走远,良久之后方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丫头。
她不由轻叹一声,对郭嬷嬷道:“明明是他们夫妻要将孩子留在这儿的,又不是我强留,硬要夺了人家的孩子,为什么我反倒会有负罪的愧疚感呢?”
郭嬷嬷一笑,从筱雨手中接过了小丫头,道:“想必是夫人心善,见到领主夫人这般模样,心里不落忍。”
筱雨抿抿唇。
她倒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心善的人,只不过是当了母亲之后,心也柔软了许多的缘故吧。
筱雨看向郭嬷嬷怀里的小丫头,无奈道:“才说要给这小丫头找个温顺的人来照顾她,我还想着至少有几天让嬷嬷你去和陌大人挑挑人,这会儿却是赶鸭子上架,必须得尽快找到人了。”
说到这儿,筱雨倒是迟疑了一下,道:“领主夫人把女儿留在这儿,也没说留两个他们的人就近照顾着……”
郭嬷嬷想了想道:“许是觉得既然将孩子交给了将军和夫人,那将军和夫人定然会将孩子照顾妥当。要是再留两个人在这儿,反倒让夫人膈应。”
筱雨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抛开这个话题不谈。
她示意郭嬷嬷将小丫头抱给她。
“嬷嬷还是先去寻了陌大人,去找个合适的照顾这小丫头的人吧。我先抱着她。”
郭嬷嬷迟疑了下道:“夫人不会觉得累?”
“哪儿累得着。”
筱雨笑了一声,郭嬷嬷便将孩子抱回给她。
筱雨一乐:“嘿,嬷嬷你还别说,这丫头瞧着人小小的,抱着却是肉肉的,身上软绵绵,可真舒服。”
郭嬷嬷顿时一笑:“夫人喜欢抱着嫩娃娃,可要悠着些。抱得久了,小婴孩儿也是有些重量的。”
筱雨轻轻点头,催促郭嬷嬷去寻陌大人。
她将小丫头抱到了床上去,看着她熟睡的笑颜,筱雨也止不住笑了起来。
临近晌午的时候,楚彧带着康康回来了。见到屋里多了个小丫头,楚彧也没有半分惊讶,想必群山领主同他道别时,也已经提了这事。
郭嬷嬷去寻陌大人交代此事,也已经回来了。人自然不是立刻就能选出来的,陌大人承诺会仔细甄选,挑出了人之后让郭嬷嬷再行挑人给筱雨过目。
午膳端了上来,小丫头也睡饱了醒来,大声哭着。
郭嬷嬷忙去查看,给她换了尿布,然后带着她去喝奶。
这期间,康康的眼珠子就盯着小丫头直看。
筱雨轻轻敲了敲康康的头,笑道:“看妹妹做什么?”
康康望向筱雨,跟着叫了一声:“妹妹?”
“是,妹妹。”筱雨点点头,望向楚彧:“群山领主可有说什么?”
“没有,群山领主能说什么?”
楚彧摇了摇头,道:“我瞧着他也是个急性子,来圣域一趟,多待两天都不肯,着急忙慌地回北部去。知道的说他心系北部重建之事,不知道的还说我撵他走呢。劝了两句他坚持己见,没办法,也只能让他回去了。”
楚彧耸了耸肩,瞧着倒是有两分怅然的表情。
筱雨笑道:“怎么,你这样子倒显得你对群山领主依依不舍似的。”
楚彧顿时笑道:“依依不舍这个词用得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
他摇了摇头,倒是认真道:“不得不说,他这个人倒是挺合我的脾气的,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单就两个人的来往而言,这种人,倒是十分值得相交。”
筱雨也颔首道:“他为人爽直,有野心抱负,但是却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从他肯和我们坦言曾经的想法,就可得知这种人值得相信,与他相交倒是不错。”
说着筱雨却是叹了一声:“不过他执意将唯一的女儿留在圣域这一点做法,我倒是的确没办法理解。这样做,未免太狠心了些……”
楚彧一笑,道:“他将女儿留在我们身边,更多的也只是希望我们能够更加信任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一家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那小丫头了。”
楚彧顿了顿,道:“今日我与群山领主府谈了谈,我们提出的那些变革之法,在除了圣域的各个领地上推行并不那么顺利,至少从他自北部前来国都,途经之地所见所闻,并没有将那些举措贯彻完全。此番回去,他便是要以北部为中心,将这些举措彻底贯彻实施。西岭改头换面的第一个地方,就选在了北部。”
筱雨认真听着,闻言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够封他为特派官,让他前往西岭其他的领地,按照北部的模式,将圣域下达的举措在其他领地都推广开来。”
楚彧道:“初步估计,这一前期阶段,需要花费五年的时间。”
“五年……”
筱雨一愣,有点被这个时间给吓着。
“五年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筱雨出声问道。
楚彧摇摇头:“按照预计的进程来看,西岭全范围都要彻底变革,这个时间,只会多不会少。”
楚彧顿了顿:“毕竟,西岭的疆域要比大晋大,很多沉珂旧习想要扭转过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筱雨点了点头,心里默算了一下。
群山领主要是整个西岭走下来,没个三五年那肯定是走不下来的。何况他不仅仅只是单纯环游这么一圈而已,每到一个领地,他都势必要逗留上一段时间。
这样一算,工程量可是非常大。
“就让他一个人这样辛劳也不是办法。”筱雨说道:“如果是特派官的话,可以同时有多个特派官,这样岂不是能缩短好长的时间?”
楚彧颔首,笑道:“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知道我们变革的制度和策略的人也不少,力莽和文木可以算在里面。再找上几个人,分成三五组同时进行,进程兴许会快些。”
筱雨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欲速则不达,西岭各领地的旧制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能操之过急,还要徐徐图之才行。至于人选问题……我倾向于老、青结合这样的形势。一个老贵族加上一个年轻贵族这般派出去,互相警醒,互相监督。”
楚彧微微一笑,道:“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过两日我们就斟酌人选。各领地的领主,也该好好考核清理一番了。”
筱雨顿时挑眉:“这一步也要提出来了?”
“快刀斩乱麻,也省得再惦记着这事。”
楚彧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康康,将勺柄放到了他手里,道:“拿稳了。”
康康握住勺柄挖了一勺菜粥,吃进嘴里,嘴巴外糊了一层。
筱雨笑着给他擦掉了,一边说道:“宝贝儿,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一口入嘴的粮食都是很珍贵的,吃东西的时候注意点,能不浪费,可一定别浪费。”
康康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个儿子,筱雨可真是省心。很多道理只需要讲一遍,康康就会记住,并且很少再犯。楚彧和筱雨曾经估算过康康的心智,觉得应该和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差不了多少。
康康自己拿着勺吃着菜粥,而郭嬷嬷也将收拾妥当了的小丫头抱了回来。
筱雨将小丫头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让郭嬷嬷也下去用饭。
“这丫头叫什么名儿来着?”楚彧望了小丫头一眼,问了一句。
筱雨笑道:“看来昨晚你当真是喝得有些高了。领主夫人唤她慧儿,她的名字自然就是群山慧了。”
楚彧顿时乐道:“群山慧……岂不是说群山都聪明了?”
“哪有你这样听的。”筱雨好笑得嗔怪了一句,道:“给女孩儿取名字,自然是要这样有美好寓意的名字才行。”
楚彧笑了笑,顿了片刻却道:“啊,我差点忘了,今日群山领主还提到了一件事。”
“何事?”筱雨问道。
楚彧道:“群山领主提起雾泠双双,说希望等她再大些,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希望我们可以为他儿子和雾泠双双主婚。”
“啊?”筱雨顿时瞪大眼睛,不大相信:“群山领主的儿子和双双?”
楚彧点头,笑道:“群山领主说,自雾泠双双到了北部之后,便觉得这女孩儿十分难得,早点帮自己儿子把这么个好女孩儿定下了,一定不吃亏。”
筱雨哭笑不得:“那双双呢?双双也同意?”筱雨想了想,道:“我对群山领主的儿子没有太多的印象,不过瞧着身量……他应该没有双双大吧?”
“他比雾泠双双小三岁。”楚彧道:“群山领主倒是说,此事雾泠双双也是知道的。具体的情况,你不如私下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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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虽已到夏季,但圣域之中却是凉意习习,不会让人觉得过于闷热。
筱雨穿着松垮的纱衣,正在擦拭着头发。
楚彧也同样是刚沐浴了出来,发丝也滴着水,右手正执着书卷在看。
筱雨拿篦子轻轻地梳开了发。
微风拂过,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钻进了楚彧的鼻孔。
楚彧无心看书。
他朝筱雨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上的篦子,轻轻地给她梳发。
筱雨注视着对面的铜镜中低头的楚彧,目光越发柔和。
静谧之中,楚彧缓缓抬头,也通过铜镜和筱雨对视。
他轻声问道:“今日康康提起想要妹妹的事情,你似乎很排斥。想谈谈吗?”
筱雨面上一顿,轻叹一声:“当然,不沟通,怎么做夫妻?”
她缓缓转过身,拿走楚彧手上的篦子,轻舒口气对楚彧说道:“只有康康一个,我可以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他的身上。可要是再多上一个两个,说不定我会在不经意间忽略掉康康。毕竟……康康是个那么懂事的孩子。”
楚彧轻哂一笑:“为什么会忽略掉他?如果只有他一个,对他来说,至亲之人,便只有我们两个爱他。但如果他有弟弟妹妹,他就会再多几个人爱他。这样不好吗?”
筱雨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反驳楚彧这句话。
“你总会把事情往糟糕的方面想。”楚彧莞尔,轻轻拉住筱雨的手,道:“康康想要弟弟妹妹,这是他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否则他不会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很聪明,但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很孤独。自从群山慧那小丫头到了圣域和康康见面之后,你没发现康康脸上的表情都多些了吗?”
对这一点,筱雨倒是无法否认。
她自己也说,有群山慧在,康康瞧着也更像是个幼儿。
“既然你都能接受群山慧,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却有重重顾虑呢?”
楚彧轻轻拉了拉筱雨的手:“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
筱雨抿了抿唇,半晌后方才吐露出心里最深处的担忧。
“那时怀着康康,起初他还不大,我不怎么能感觉得到他,所以想得便很少。但随着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能够真切地感觉得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对他的感情便也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觉得愧疚……”
筱雨看着楚彧,轻声道:“你知道的,我那时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怀孕。慕容前辈同我解释了我身体的情况,我可以通过这个孩子,将我体内所有的毒素都给排出来,休养之后我就能够和寻常人一样,但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活不了,或者天生就有缺陷。而我最终选择了,让他作为我体内毒素的引导体,将他生下来。”
楚彧的手紧了紧。
“这个决定,我当时做的时候就很艰难,怀孕的过程之中也几度犹豫,不知道我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而不论是继续下去,还是就此停止,我都对不起这个孩子。尤其到了孕后期,我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意识到自己是个母亲……我开始同老天祷告,希望他能够平安健康,希望他能够出生无虞,如果他可以健康平安,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就足以。这番话,我在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筱雨看着楚彧的眼睛:“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唤,给了康康一个健康的身体。虽然他有些异于常人,比常人要聪明许多,但他是个健康的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我也该兑现我的承诺。如果我违背了那时祈祷许出的承诺,老天爷会不会将康康健康的身体收回去?我……冒不了这个险。”
筱雨缓缓地低下了头。
楚彧无奈一叹,伸手呼噜了筱雨的头发,道:“我就说是你想得太糟糕了。虽然事关康康,可你也不用草木皆兵吧。”
楚彧微微笑了笑,道:“康康能够平安出生,是慕容前辈在你整个孕期对你身体调理有方的缘故,单靠祈祷老天爷,哪会这么灵?真这么灵,大家都去求老天爷了,不也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吗?你要是说这是亏了老天爷的照拂,慕容前辈可不能答应。”
筱雨顿时一笑。
依着慕容神医的性子,听到这种话可不得闹一番再说么?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羁绊这么深的人。
“所以,这种想法可不能有。”楚彧正色道:“你要是信命,那也有说康康会带领西岭走向下一个文明的说法。从这说法上分析,康康必然会是西岭后世百姓眼中的传奇帝皇。既是传奇帝皇,那他自然不会早早就离开尘世。”
“话虽这么说……”
筱雨还是会心中不安。
楚彧轻叹道:“康康说想要妹妹,你忍心让他伤心?”
筱雨摇头。
“那不就是了,你不舍得康康伤心,康康想要妹妹这么一个愿望,你还能不满足他?”
筱雨左右为难,想了想忽然朝着楚彧瞪眼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呢,敢情到时候怀胎十月还要经历产子之痛的人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彧顿时闷笑:“我要是能替你生,我也就替你生了。要不你也祷告祷告,让咱俩男女身份对调一下?说不定老天爷也应了你的愿呢?”
“……流氓。”
筱雨脸色微红,伸手顿时刮擦了一下楚彧的脸。
“别固执了。”楚彧笑了笑,认真道:“既然你说康康能平安出生,是老天爷给的恩赐,那就看看老天爷会不会再给我们一个孩子。如果有,那也是老天爷的恩赐,那也说明,老天爷还是偏爱我们的。”
筱雨不确定地道:“抛开别的不说,现在在西岭……再生孩子,是一个好的选择吗?这对孩子来说,是好事吗?”
“只要我们爱他,能让他吃好,穿暖,能教导他‘成’人,让他可以有更多选择的自由,作为父母,我们就已经做到了基本能为他做的事。”楚彧轻声道:“我相信我的孩子,即使不是天才,也绝对不会是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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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彧的一番谈心虽然并不能让筱雨完全放下心结,但她的顾虑总算是打消了许多。
他们夫妻二人约定,让上天来安排。看老天爷愿不愿意再给他们一个孩子。
如果孩子来了,他们便要欣然地接受这一份上天给的礼物。
楚彧又投身到了西岭的政务之中,群山领主回去之后,陆续的任务就会下发下去。而力莽和文木也要作为特派官,接受更多的学习和指导。
筱雨则是将心思都花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康康虽不需她操心,但泱泱中原,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康康还远远没有学完所有的汉字,对他的教育也一日都不能松懈。
慧儿就比较好“糊弄”了,她年纪还小,每日也就只是睡、玩和吃喝拉撒。给她配的两个贴身伺候的妇人与她相处几日后也摸清楚了她的生活规律,带着便也轻松了许多,慧儿也没那么粘着筱雨了。
康康识字很快,筱雨最早画的那些图鉴堆在角落都已经有小山般高了。
他学说话的速度比识字的速度还要快。毕竟学说话,筱雨想到什么教什么,不拘场合、地点;而教识字,没有图鉴比照着,总不能对一个字有一个统一完整的认识。
每当看到康康求知若渴的那双眼睛,筱雨就不由的想,难道康康真的是老天爷派来救西岭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康康身上的担子可就太重了。
而且……这样会不会让康康成为咸宁帝的宿敌?
筱雨不敢想下去。
夫妻二人两头忙着,雾泠双双向楚彧汇报完了所有在北部的工作,也要启程前往北部去与群山领主会合了。
群山领主走前同楚彧提起要让楚彧和筱雨为他儿子和雾泠双双将来成亲时主婚时也曾提过,等雾泠双双到了北部,他便将北部重建的一系列后续工作交到雾泠双双的手上,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开始他作为“特派官”的路程。
所以楚彧在雾泠双双走前,也交代了她很多的事情。
她走那日,正是初秋时节。
筱雨拉着雾泠双双说了好半晌的话,嘱咐她一定要注意身体云云,直到楚彧催了,筱雨方才依依不舍地和雾泠双双告别。
待雾泠双双走后,楚彧便笑话筱雨,说:“你真的是越来越唠叨了,该不会真把雾泠双双当自己女儿了吧?”
“乱讲。”
筱雨嗔怪了一句,道:“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往北部去,那边也没个亲人朋友,去了还不知道要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有些感伤,所以难免话多了些。”
筱雨叹道:“希望双双她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幸福吧。”
楚彧莞尔:“你呀,心肠是越来越柔,越来越软了。”
他搂住筱雨往回走,筱雨不由侧头仰脸望他:“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心肠跟石头似的,又凉又硬。”
楚彧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个意思。”
筱雨轻哼一声,却是关心道:“对了,双双到了北部之后,群山领主就会开始游走各领地了吧?你的诏令什么时候发?”
“已经发了啊。”
楚彧一笑,道:“前几日就发了,见你和两个孩子玩儿得欢,就没同你提。”
筱雨讶异道:“这就发了?”
“有问题?”楚彧笑问道。
筱雨想了想,微微蹙眉说道:“是有些问题。发得早了,怕有些心里有小九九的领主事先做好防备。发得晚了,又怕诏令到不了西岭各地,不能及时让各个领地的领主所知。”
“别为这个担心。”楚彧笑道:“宁可发早,不可发晚。要是真碰上心里有小九九的领主,这不正是好机会?”
筱雨仔细一想,顿时颔首,道:“没错,如果那领主有什么想法,表现出来了,正好可以让群山领主好好查一查。要是那领主胆子再大些,群山领主直接就可以将人给‘咔嚓’了,正好可以整顿肃清该领地的风气,配合北部实施新政。没有杀一儆百的对象,那才叫为难。”
筱雨忍不住对楚彧竖了个大拇指:“你想得可真周到!”
楚彧哈哈一笑,道:“难得,你也知道夸人。”
筱雨莞尔,楚彧道:“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就是可以借此打磨群山领主的手中的势力。”
筱雨看向他:“愿听其详。”
楚彧道:“群山领主做特派官,身边不可能不带人。他原本北部的军队不会全部带去,毕竟北部领地还需要那些人帮忙重建。但他带去的,肯定都是他所认定的忠诚不二,能力拔尖之人,是军队中的佼佼者。但这种拔尖的人,要是永远做个小喽啰,岂不埋没?”
楚彧身边曾经有两个情报消息来源,分别名为樊城和卫应,后来跟随楚彧做了征南军中的大将。
而楚彧的贴身护卫楚尽如今更是在西岭成为了西岭兰树王珂鸢公主手下的第一人,西岭最尖锐力量“飞虎队”的总指挥官。
有这样的例子在前,楚彧说的这番话很好理解。
筱雨轻轻颔首:“所以……你的打算是?”
“我的打算,是让群山领主在做特派官的过程之中,可以借机打造一个更加完备的军队。”
楚彧目光炯炯:“国都有飞虎队,单是国都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军团,不代表整个西岭的军事力量得到了显著的提升。而地方上军事力量的提升,就要看群山领主的了。”
筱雨面上一顿,抿唇道:“你对群山领主的信任……会不会太多了?对他的倚重,又会不会太大了?”
楚彧知道筱雨在担心什么。
他笑道:“你也说过,他应是一个值得信赖之人。既然决定要信任他,那就用人不疑好了。我也相信我的眼光。”
筱雨微微一叹,顿了顿问道:“这个想法,奎琪和珂鸢可知道?”
楚彧表情一顿,轻轻摇头:“同奎琪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差别。他是负责‘文’这一块的,对军备的认识并不多,同他讲这个,恐怕他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倒是珂鸢那儿,要怎么说,我还要斟酌斟酌才行。”
筱雨莞尔道:“那不如我来说。”
“你?”楚彧一个挑眉。
“我怎么了?”筱雨顿时瞪他一眼,轻哼一声,道:“虽然这段时间我没有再接触什么朝政,但和珂鸢说说各领地军事储备的事,我还是说得明白的。”
楚彧好笑地捏了捏筱雨的手,筱雨悻悻地道:“你方才就是典型的不相信我。”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有多少本事,我不说知道个全,七八成还是有的。”楚彧笑道:“我是想着你最近忙着照顾两个孩子已经很累了,再添事儿让你做,你哪儿忙得过来。”
“我忙得过来。和珂鸢谈话,我还能混一个清闲的下午。”筱雨哼哼一声,又神秘兮兮地道:“我也想问问珂鸢……和楚尽进展得这么样了。”
楚彧顿时一个挑眉。
“楚尽和珂鸢?”
筱雨忙不迭点头:“你没看出来?他俩应该有点眉目了,我想旁敲侧击地问问,撮合撮合。”
楚彧哭笑不得:“你看,最近你要么是替年小的操心将来,要么是替年纪相差不大的忧心终身大事……一直是一刻都不得闲的样子。”
筱雨一愣,仔细一想,觉得楚彧说得好像也对。
楚彧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筱雨轻哼了一声,道:“就算你说得对好了……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去同珂鸢说这事?”
“你真想去?”楚彧确认道。
“当然想去啊,我都提出来了。”筱雨眯了眯眼:“说你要与她谈的那件事是次要的,我觉得珂鸢多半只会担心一下,但绝对不会反对。我找她,主要还是为了问她和楚尽的事情。”
楚彧撑了头,闷笑了两声,道:“好吧,既然你这般坚持,我要是不让你去,倒显得我不信任你。”
筱雨戳了戳他前胸,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腹诽什么。你肯定是在想,我竟然把感情之事放在正事前面,对不对?”
楚彧自然不会答“是”。
筱雨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她道:“但我的确觉得,珂鸢的终身大事,比你要同她说的那件事要更重要。毕竟,各领地储备军事力量的事情,她不知道也可以进行,这完全妨碍不了什么。但她的终身大事……关乎的是她一辈子的幸福。”
楚彧顿了顿,道:“楚尽是大晋人,他或许不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而永远留在西岭。珂鸢……也不可能跟他一起回到大晋。横在他们中间的障碍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跨过的,即便他们彼此有情,短暂的甜蜜过后,将来面对的多半只有分离。”
楚彧看向筱雨,正色问道:“所以,你确定你要撮合他们两个吗?”
筱雨张了张口,她没有想到楚彧所想到的这么多。
沉默半晌,筱雨轻声道:“我明日约珂鸢谈谈,看她是怎么想的。”
筱雨顿了顿,轻声道:“珂鸢这姑娘,情路也太坎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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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对圣域来说,其实就如暖春一般,并不严寒。
康康已经能走会跑,整个圣殿都已被他摸索了个遍。
筱雨的图鉴已经制作了厚厚几摞,堆放在了她特意整理出来的书架一角。
那里成为了康康的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年纪虽小,却求知若渴,对垂涎欲滴。
因他人小,个子矮,自己扒拉最多只能扒拉到书架最底下两层的书。而他认字迅速,对书的内容还很挑剔,不合他口味的书他看两眼就会搁到一边,让筱雨给他收拾他弄出来的一摊子。
当然,筱雨倒是宁愿这样陪着他的。
康康看书的时候,整个人就变得更加安静且不受外界打扰,小小人的神情十分认真专注。
筱雨望着这样的儿子,总有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康康这样的“书虫”表现,很快就被皇族、贵族们听到了耳里,一时之间传得整个国都都人尽皆知。
西岭皇乃是“神童”、“佛祖之转世”、“救世王”等传言入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听得这些形容,筱雨有些哭笑不得。
康康仍旧埋首于书本,筱雨伸手摸摸他的头,道:“宝贝儿,也不知道大家对你期望这么高,对你这么崇拜,是好事还是坏事。”
底下两层的书本很快就被康康“筛选”并翻完了,他想要去够第三层的书,可人没有那么高,只能求助于筱雨。
“妈妈。”康康伸手扯了扯筱雨的袖子,轻声说道:“我要,那上面的书。”
筱雨跪坐在地上,轻轻捏着康康的小肩膀,笑问他说:“你之前看的书,都看得明白吗?”
康康点头,道:“看不明白的,我都问了爹爹了。”
“可是宝贝儿,你每天都看上的所有内容吗?”筱雨问道。
康康想了想,道:“大致记得,记不全。”
顿了片刻,康康又道:“我知道意思。”
筱雨心里微微呼了口气。
那看来康康也不是过目不忘,不过的确是十分有天资。
筱雨点了点康康的鼻子,道:“宝贝儿,你每天都埋头看书,会伤眼睛的。我们不看书了,今天休息一天,陪陪妈妈好不好?”
康康迟疑着抿了抿小嘴,筱雨笑道:“而且你好久没和慧儿妹妹玩儿了。”
康康顿时抬起头,表情十分勉为其难:“哎,那就和妹妹玩吧。”
筱雨立刻做出伤心的表情:“宝贝儿,你是不是更喜欢慧儿妹妹,不喜欢妈妈?要陪妹妹都不陪妈妈,妈妈好难过呀……”
康康鼓了鼓腮帮子,控诉道:“妈妈假哭!”
筱雨捂住脸:“妈妈是真的哭了。”
“骗我的……妈妈有爹爹陪,不需要我陪。”康康言之凿凿地道。
“哈哈哈……”
正跨进门来的楚彧正好听到康康这句话,顿时大笑出声,走近筱雨和康康,伸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康康忙巴住楚彧的肩膀,跟他告状道:“爹爹,妈妈骗我。”
筱雨站起身,放下双手,露出一张笑脸,伸手在康康脸上刮了一下:“小机灵鬼。”
她又看向楚彧:“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和奎琪商量事情吗?”
“商量好了。”楚彧道:“奎琪提出的核官之制倒是十分不错的,只是具体的实施细节上需要再斟酌斟酌,问题也都不大。奎琪下去还要再和其他人商量商量。”
筱雨点了点头,笑道:“奎琪也越来越有干劲了,最近从禁言区里提拔出来的几个小年轻也都是斗志昂扬的,瞧着挺不错的。”
楚彧抱着康康,一边和筱雨说话,一边往矮桌方向走。
他道:“年轻人取代年老者成为政权核心本就是必然之势,多数老贵族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已成明日黄花,不打算再和年轻贵族在圣殿之中争夺一席之地。但总有一部分年老者,仍旧舍不得在圣殿之中呼风唤雨的权势,不肯退让。”
楚彧坐了下来,将康康圈在他怀里。康康手里捏着一本被楚彧抱起时,在高层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待坐定后便摊开来津津有味地看着。
筱雨望了康康一眼,见他乖乖的,便也没话说。
她看向楚彧,迟疑道:“那……那些年老贵族里,有自己家族的年轻贵族也通过禁言区进来的吗?”
“有。”楚彧道:“不过这些年轻贵族的存在,也阻止不了他们继续留在圣殿上的心。这批老顽固实在是让我有些头疼。”
筱雨抿唇一笑:“我还道你这段时间已经将他们纳入控制的范围了,没想到还是有让你无可奈何之事。”
“那当然了。”楚彧叹道:“老头子们固执起来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楚彧摇了摇头,看向筱雨笑道:“你鬼主意多,帮忙想个应对之策?”
筱雨眉梢一挑:“哟,难得,你还问我要我的‘鬼主意’。”
楚彧哈哈一笑:“非常时候,非常手段。”
他正了正色,道:“说正经的,这群老头子仗着自己有资历,虽然大事儿上不会跟我顶着干,但为了凸显他们的存在,小事儿上还是会表达一些根本就经不起推敲的言论,耽误我们议事的进程。就这一点来说真是让人十分反感。他们年纪也很大了,在大晋,这种年纪早就年老致仕了。望着一群话都说不清楚的老头子在议家国大事,还真是说不出的糟心。”
“倒也不能否认他们的意见有时候还是能听的,毕竟姜还是老的辣。”筱雨道。
楚彧点头,道:“我没有否认他们存在价值的意思,但他们现在完全是在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而和我们对着干。这对西岭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楚彧道:“你比如说田上长老,他就没有这般过。他有什么意见,都是从他分析之后的出来的、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他说出这样的意见来,我自然会认真听,仔细想。可那些老顽固……”
楚彧摇了摇头。
筱雨莞尔,仰头想了想,道:“你的目的是不希望他们占着圣殿上的位置,还尽给你添堵,对吧?”
楚彧颔首。
“那不如,开设一个较为系统的闲职官位给他们,慢慢架空他们的权力。”筱雨笑道:“这样,他们不管说什么,你都不用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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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顿时来了兴致,坐直了问道:“怎么说?”
筱雨笑道:“就是开设一些闲职出来,给这些年老贵族们有个悠闲的职位,让他们不至于‘致仕’,却也碍于职位身份的规定而不能有太多的言论。”
筱雨偏头看向楚彧:“大晋应该也有这样的官职吧?像礼部那些官儿,负责礼仪之类的事情,牵涉不到家国大事。”
楚彧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如大晋一般礼仪制度完备,礼部的官员倒的确是没可能有太多的权力。但西岭不一样。”
筱雨认真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楚彧的意思。
西岭的礼仪制度和其他的制度是相挂钩的,而他们来西岭之后,最先开始进行“变革”的便是西岭的“礼制”。而如果让那群老头子们掌握了西岭礼制的制定,无疑是在走倒退。倘若真的给这些老贵族们提供了这样的职位,对那些老贵族们而言,恐怕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这般一分析,筱雨便沉默了下来。
摸了摸下巴,筱雨看向楚彧道:“除了制定礼制的官职,应该还可以设立别的闲职吧?”
“就算是设立了这样的闲职,也不能保证让老贵族们听话地转移他们的职位吧?”楚彧叹息一声:“变更职位这一系列的动作,但凡有一点儿不让他们满意,就不可能成功。”
这样一说,筱雨也变得犹豫起来。
正当这时,坐在楚彧身前的康康却忽然开口道:“爹爹,不是有飞虎队吗?”
楚彧和筱雨皆是一愣。
“呀,宝贝儿你不是在看书吗?”
筱雨探身摸了摸他的头,康康合上书看向筱雨,撇撇嘴道:“我看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
筱雨瞥了一眼书壳,那应该是一本农事书。康康对此不感兴趣倒也不意外。
楚彧笑了一声,问康康道:“飞虎队是军队,难道康康你要爹爹让军队来对付那些老爷爷?”
“他们不听话,为什么不呢?”
康康歪着头和楚彧对视:“他们要是阻拦了爹爹的路,这种阻拦又不是好的,爹爹就应该强硬一点,把他们给推开,不要他们了。”
康康的话尚且有些孩子气,但其中的道理却让楚彧顿时深思起来。
筱雨也沉默了片刻。
忽的,他们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彼此。
楚彧哈哈一笑,手掌轻轻按在康康的头顶上。
筱雨也露了笑。
“的确,我们现在有依仗,还怕这些老贵族们不成?”楚彧伸手将康康抱了起来,猛地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乐道:“康康,你真是爹爹的好儿子,一席话就让爹爹茅塞顿开!”
康康嫌弃地伸手抹了抹脸,朝筱雨伸了手。
筱雨一乐,将康康抱了过来。
“是啊,我们之前都想得太多了,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既然是变革,自然不会如所有人的愿,但能够让多数人支持就行了。走到现在,冥顽不化的老贵族们毕竟只在少数,我们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要是识时务,自然也就接了,不再与我们为敌。但要是他们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们翻脸不认人。”
筱雨眨了眨眼,也低头在康康脸侧亲了一口,问他道:“宝贝儿,这是谁教你的?”
康康摇摇头,说:“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就是这样想的。”
他盯着筱雨问道:“妈妈,我说得对吗?”
“对。”
筱雨眯眯眼,笑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很好的,不过你的想法不代表是对的。将来你长大了,接管西岭的事务了,可要记得,也要广纳人言,不能偏执己见,知道吗?”
康康有些苦恼地点点头。
筱雨又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切莫要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康康眨眨眼,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
楚彧看向筱雨笑道:“这道理好深,康康可能明白?”
“他明白的。”筱雨笑道:“他可要比我们俩都要厉害。”
楚彧便是一笑,望着康康的眼中满满的都是自豪。
筱雨看向他道:“那就照着康康说的,不必再迁就着老贵族们。先给几个甜枣给他们,试探试探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位子让出来……不,或者直截了当地和他们说了此事,看看他们的反应。我们把姿态摆出来,好话说出来,还有他们答应后会有什么样的好处,也都一一讲给他们听,看看他们的反应。”
楚彧颔首,笑道:“要是他们同意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
“要是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我们不留情面。”
筱雨一笑,道:“对于贪得无厌的人,我们也不需要和他们客气。”
楚彧点点头,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也不用和别的人商量了,明日朝会,我就将此事放到台面上来说。西岭新政,需要的是接受力和执行力都很强的年轻人,年老者一是接受和理解起来困难,二也是执行力太弱。如果他们愿意卸职回家养老,朝廷自然会厚待他们,甚至今后优待他们家族中的年轻晚辈。”
“对,就只提到这一层就好,将那些厚待、优待的具体措施都给摆出来,让他们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这些好处够让人心动,不怕他们不答应。但要真有舍不得权势的,那就寻个借口打发了。”
筱雨叹了一声,对楚彧道:“似乎自从我们逐渐掌控了西岭的权势之后,做起事情来反倒有些瞻前顾后了。康康的那个意思是对的,我们现在应该强硬一点。新政实行初期,要是我们魄力不足,后面的跟进就很容易疲软,地方上对我们的信服也就不够,这也会导致群山领主为代表的特派官在各领地上的行动变得困难。”
楚彧附和地点头,顿了顿却又道:“说起各领地,我始终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不管多大、多小的地方,都算一个领地,管理起来很分散。”
“你是想说,将西岭划分成一级一级的区域?大的管小的,小的管更小的?”
楚彧颔首,问筱雨道:“你的意见呢?”
“我自然没意见,不过估计奎琪又要感慨,‘什么都要学大晋’这样的话了。”
筱雨笑了一声,想了想道:“不过,在西岭设立区域划分的话,应该会更简单一些,毕竟是全盘重新规划,地方官的任职上,也可以让原本的领主来担任,需要改变的并不多。”
楚彧的想法和筱雨不谋而合:“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变,会让人容易接受一些。”
“西岭的疆域范围并不小,真要划分起来,倒也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筱雨道:“首先,一张较为完备的地图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儿,筱雨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前找北部的地图就已经有些让人头晕脑胀,不知道全西岭的地图找起来会不会比较容易。”
“光说也没用,找了再说。”
楚彧笑了一声,站起身道:“哎不行,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我可坐不住。我这就去找找西岭的地图,看看有没有将山川地形都勾画得比较详细一些的。”
楚彧朝着书架走了过去,康康见了顿时挣扎着要从筱雨身上下来。
筱雨只好将他放下,看着他追着楚彧而去,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重叠在一起,竟让筱雨不由自主地露了笑容。
手上虽然有一堆事,但楚彧却也没有忽略和康康之间培养感情。
虽然生活之中,筱雨陪伴康康的时间更长,但或许孩子对父亲和母亲的认知的确是有差别的,康康对楚彧却更为崇拜一些。这大概是一种父子天性。
筱雨也不会因这个吃醋。
在男孩儿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引导和教育是很重要的。男孩子都会学着父亲的行为举止来作为自己行动的准则,多让他和父亲相处,对塑造他的性格更为有利。
虽然……筱雨心想,康康的性格倒也是够鲜明了。
康康追上楚彧,楚彧将他抱了起来,在书架前停下开始翻找旁边大肚瓷瓶中的画轴。
筱雨也过去帮忙。
展开了好几幅看,画上都并非地图一类的内容。
筱雨无奈笑道:“看来的确要‘好好’寻找一番才能找得到。”
楚彧微微一笑。
一家人将半下午都耗费在了这上面,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出了几幅西岭的江山图。
不过这几张图彼此之间的差别略大,作画的时期不一样,作画者也不是同一人。
“这几张图,依着哪个比较好?”筱雨问道。
楚彧无奈一叹,摇头道:“要我说,哪一个都不好。”
楚彧对筱雨微微耸肩:“偌大西岭,竟连个完整的江山地形区域图都没有。”
对这一点,筱雨也十分遗憾。
“或许,缺失了历史的国度,就是这样……”
筱雨无奈一笑,拿起作画时间离现在最近的一张图,道:“也就只能依着这张来划分一下了。”
楚彧无奈颔首:“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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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不平
初霁出行的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翌日惜暖为初霁收拾行装,惜寒也学着惜暖的模样,想要去给慕容神医打点衣物,却遭到了慕容神医的拒绝。
楚彧设宴给初霁和慕容神医送行,宴席之上,惜寒多喝了几杯,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口气十分抱怨,还问楚彧和筱雨慕容神医这般做是不是非常过分。
楚彧笑笑不做回答,筱雨有些无奈,心想惜寒这种心态,真要跟着慕容神医和初霁去周游西岭,一路上恐怕的确会产生诸多麻烦。
好在惜暖拉住了她,低声警告她道:“别在出发之前惹是生非,不然神医和秦公子都不乐意你跟着了。在将军和夫人面前,你收敛着些,被让师父难做。”
武道子也坐在一边,望着惜寒的方向,表情苦恼。
惜暖惜寒这两个姑娘都是跟着他从天摩山下来的,她们的父母是武道子的好友,让两个女儿跟着武道子下山来见见世面。世面是见了,这两个姑娘却都陷进了情障之中。
惜暖还好,秦公子这人虽然闷闷的,却也不失为一个佳婿人选。
惜寒的事儿可就棘手了。
慕容神医摆明了对惜寒没有男女之情,惜寒却还这般纠缠不放,委实让人担心。
况且那慕容神医的年岁,都能做惜寒父亲的长辈了。
也不知道慕容神医到底哪儿让惜寒如此着迷……
武道子收回视线,闷闷地喝了口酒。
明日这两个姑娘又要跟着慕容神医师徒二人离开圣域,少说三五年的再见不着面儿。惜暖和秦公子修成正果倒还能盼望盼望,可惜寒……
武道子抿了抿嘴,暗暗地接近了慕容神医,给他使了个眼色,轻声道:“神医,我们谈谈如何?”
慕容神医爽直地问道:“行啊,谈什么?”
武道子顿了顿,道:“老朽是惜寒的师父,就以她长辈的身份问神医一句。”
慕容神医神情泰然,颔首道:“请说。”
“神医你……果真对惜寒无任何男女之情?”
武道子紧盯着慕容神医的脸,希望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的变化。
但慕容神医脸上的表情果真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慕容神医轻声却清晰地回答道:“没有。”
武道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那么……这次惜寒执意跟着神医出行,还请神医一路上能多加开导开导她。”
武道子轻声道了一句,慕容神医倒是怔了怔,方才低叹一声,道:“你也知道她很固执,我是劝不动的。只希望出去之后,天地广阔,她能够看到别的风景,不再局限于男女之情。”
武道子沉默半晌,也只能低声回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他们之间的谈话自然瞒不过筱雨的耳朵。
同时,惜暖和惜寒姐妹二人之间的悄然密语也被筱雨听进了耳里。
惜寒喝得微醺,说话有些口无遮拦。
大概是惜暖对初霁的持之以恒有了回报,让同样一直坚持,却始终被慕容神医拒绝的惜寒有了对比,心里有些不平衡了起来。
对着惜暖,多喝了几杯的惜寒也免不了开始说酸话。
“姐姐,你就好了,秦公子的眼里现在也有你了,你给他收拾行李,他都觉得这没什么……再相处一段时间,你就能成为秦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成为夫人名正言顺的弟媳了,多好。而我呢……我还不知道以后的路在哪儿呢……”
惜暖心疼妹妹,轻声劝道:“你别胡思乱想的,我们明日就要出行了。”
“就是因为明日要出行了,我心里才觉得难受呢……”
惜寒按住惜暖的手腕,道:“我要给神医打点行李,他就那么随意地拒绝我了……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怎么会……”
惜暖刚否认了一句,惜寒顿时笑了一声,道:“姐姐,你就别骗我了。我想他肯定觉得我烦吧,缠了他那么久,他能不觉得烦吗?可我有什么办法,见了他之后,别的男子都入不了我的眼了……”
筱雨听着,心里也不由地一叹。
惜寒这真是一见慕容误终身啊……
妹妹这般,惜暖作为姐姐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她只能伸手将惜寒轻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
宴席散得早,楚彧和筱雨目送了他们离开,转而回了寝殿。
筱雨梳着发,想着慕容神医和惜寒的事,不由有些出神。
楚彧坐到了她身边,只以为她是在担心初霁,不由一笑,轻声说道:“我看惜暖和初霁之间倒是挺有默契的,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感觉挺不错的。你眼光很好啊,等初霁回来,说不定他们已经成亲了。”
筱雨嗔了楚彧一眼,却是叹了一声,道:“我不是在想初霁。”
“哦?”楚彧一个挑眉:“那倒是难得。不是在想初霁,那你是在想谁?”
“前辈和惜寒。”
筱雨抿了抿唇:“前辈屡次拒绝惜寒,惜寒却一直都没有放弃。这都要两年了。她把所有的青春都耗费在了和前辈的纠缠上……你说,前辈就真的一点儿没有为惜寒的坚持而感动吗?”
楚彧微微一笑:“你心疼惜寒了?”
“是,哪能不心疼……”
筱雨轻声一叹,道:“为爱执着的姑娘,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可现在,我却有些看不明白他们的结局了。”
筱雨顿了顿,看向楚彧问道:“你是男人,从男人的角度上来说,惜寒那样的女孩子,真的不值得爱吗?”
楚彧又是一笑,轻声道:“这问题倒是问倒我了,毕竟我从头到尾,也只爱过一个女人。”
说着,他朝筱雨眨了眨眼。
筱雨顿时红了红脸,轻推了他一把,道:“说正经的呢。”
楚彧轻笑一声,咳了咳道:“单说惜寒这个姑娘,我想,她应该不会不讨男人喜欢。世间每个女子,都合该有男人来疼,惜寒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慕容前辈对她若是真的没有情,而惜寒这般紧追不舍,依着慕容前辈的性子,即便没有生出讨厌之心来,恐怕,多少也会有些厌烦了吧。”
“……会吗?”筱雨低声重复问了一句。
楚彧点头道:“会。”一更。--28166+dd0u0+1370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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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三年
楚彧说得直白,筱雨也只能轻叹一声。
“希望这次出去,惜寒能够见到别的出色的男子,可以将视线和目光从慕容前辈身上移开。”筱雨轻声道:“不然惜寒一直这般盯着慕容前辈,前辈又一直不肯接受她的话,还不知道惜寒会不会对此生恨。”
要筱雨说,惜寒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迹象了。
楚彧拍了拍筱雨的肩,道:“前辈年轻时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对付女子,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惜寒虽然执着,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慕容前辈会看着办的,不用担心。”
筱雨抿了抿唇。
他人的感情之事,她又不能左右,私下里和楚彧再怎么议论,对慕容神医和惜寒都没有任何影响。
还是别多想了。
筱雨甩了甩头,把担忧的情绪抛在一边。
第二日很快就来了。
离别就在眼前,筱雨虽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分别的时刻,她还是没骨气地湿了眼眶。
她遮了遮眼,自嘲道:“果然是生了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搁在以往,我哪会哭?”
楚彧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轻声安慰道:“你弟弟长大了,你该为他骄傲才是。”
楚彧指派的一列兵列队站在一边,一个个的背都挺得笔直。楚尽站在最前面,见筱雨望了过来,便往前几步,站定在筱雨跟前。
“夫人。”楚尽低声称呼了筱雨一句,筱雨对他颔首,轻声问道:“楚尽,这些人,都是从飞虎队中甄选出来的?”
“回夫人,是的。”楚尽点头回道:“接到将军的指示,属下和珂鸢公主便从飞虎队中挑选了这二十人来。他们在飞虎队中的表现也是上佳的,各项能力都很均衡,忠诚也毋庸置疑。属下相信,有他们跟在秦公子身边,定能保护秦公子安然无虞。”
筱雨道了一声谢,以姐姐的身份而非西岭一国之母的身份一一见过了这二十人,同每个人都说了感谢。
出发的时辰差不多到了,初霁轻轻抿唇,对筱雨道:“姐,我走了。”
筱雨应了一声,背过脸去,道:“嘱咐的话我都说过了,就不重复了。出门在外,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初霁点了点头,又道:“姐,等西岭和大晋可以通信了,记得给爹娘报个平安。”
初霁顿了顿,轻声说:“我有点想他们。”
筱雨咬了咬下唇,又应了一声。
“走吧,乖徒弟。”
慕容神医伸了个懒腰,哈哈一笑,道:“再不走,你就要看到你姐哭了。她可不希望你看到她哭,她肯定觉得在你面前哭特别丢人。”
筱雨将头埋在楚彧肩窝,饶是现在正是离别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因为慕容神医这话露了个笑。
“姐,姐夫,康康,我走了。”
初霁对着楚彧挥了挥手,趴在楚彧肩头的康康也似模似样地伸出手来的,对着初霁挥了挥。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他们回头都已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了,楚彧方才在筱雨耳边轻声说道:“初霁已经走远了,他没你那样好的眼力,即便回头也看不见你哭的模样。”
筱雨吸了吸鼻子,缓缓转过头。
朦胧泪眼中,果然只看得到几个小点。
筱雨擦了擦眼睛,抱怨道:“都冬天了,还有凤沙……”
康康偏头,说:“妈妈,是雪吹进眼睛了。”
“嗯,是雪……”
筱雨接了一句,长吐出一口气。
楚彧拍了拍康康的头,没有在康康面前揭穿筱雨的谎言。
冬雪让整个国都又变成了一派银装素裹。
圣域之中温暖如春,圣殿内划分西岭行政区域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地图虽然简易,但最显著的一些地形特征还是标注在了上面的。
上林奎琪也坐在一边,带着几个从禁言区提拔起来的年轻贵族,几人脸上的表情都透着严肃。
初霁临走之前将整幅地图拓了好几张备用,每一张都比原地图要大上很多。
这会儿一幅拓印下来的地图便被拉开来竖着放置着,长约有人行走五步的距离,高是长的一半。
楚彧站着,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竹条,正指着地图上的一些地形标注说话,嘴一开一合,而上林奎琪等人则时而颔首,时而发问。
力莽和文木同群山领主一样,也已经出发前往各个领地,开始督促新政实施了。如今慕容神医一行人再一走,圣域之中难免有些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筱雨轻叹了一声,对挣扎着要进屋去的康康道:“你要进行,妈妈不反对。但是你不能捣乱啊,爹爹说话的时候,更加不能插嘴。知道了吗?”
康康点了点头,摇了摇筱雨的手:“妈妈,让我进去吧。”
筱雨无奈道:“去吧,记住不许捣乱。”
“不捣乱不捣乱!”
康康连连点头,筱雨一放开他,他便兴奋地往殿内跑。
目送他走到楚彧身边了,筱雨方才收回视线,对一旁的郭嬷嬷笑叹道:“嬷嬷,你说这是不是儿大不由娘?”
郭嬷嬷顿时一笑,道:“夫人说什么呢,小公子还小呢。”
顿了顿,郭嬷嬷却是说道:“不过,老奴不得不说,小公子可真是天生的帝王命。夫人您瞧,小公子对江山之事,多么感兴趣。”
筱雨望向寝殿之中。康康窝在上林奎琪身边,撑着小脑袋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楚彧说话,眼睛望着地图,好似在发着光。
她一时之间有些怔忪,半晌方才偏了头,低声一笑,道:“或许吧……”
她儿子的命运如此,筱雨无法抉择。
她能做到的,就是拼尽全力去保护他。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责任。
“走吧嬷嬷,我们带着慧儿出去玩玩儿。”
筱雨笑了一声,和郭嬷嬷一起离开了圣殿。
慧儿又长大了些,抱起来肉墩墩的,多抱一会儿手就会酸疼。
她最喜欢的还是筱雨。
虽然身边有两个妇人跟着,她也并不排斥两个妇人的亲近和照料,但只要筱雨在,她还是会依赖筱雨。
那两个妇人原本是陌大人从在圣域中伺候皇族的奴隶中选出来的手脚仔细的人,被选中去照顾群山领主的千金,对她们来说是既惊又喜。
要贴身照顾群山小姐,自然会和圣父圣母接触频繁,能伺候这样的上等人,她们的吃穿肯定也会提一个档次。
但也正因为是在这些西岭权力至高者身边,做事情的风险也响应地会增加。
刚来时,这两人见到筱雨还要战战兢兢的。慧儿和她们起初不熟,也不能接受她们的照顾,她们还感到十分沮丧,生怕圣母会让她们又回去。
好在圣母并没有让她们离开,慢慢的慧儿小姐也接受了她们的照顾,她们方才安心了下来。
再后来,她们也敢和筱雨开玩笑了。
就比如筱雨不在时,慧儿和她们也能玩儿得好好的,而一旦筱雨出现,慧儿就一定要筱雨陪她玩儿,宁愿不要两个照顾她的妇人。
此时这两名妇人就笑言道:“慧儿小姐这样做我们可是伤心呢,圣母一来,慧儿小姐就把我们抛在脑后了。”
慧儿也不懂这些,咿咿呀呀抱着筱雨笑得欢。
谈谈议议,笑笑闹闹的,一个冬天也很快就过去了。
到西岭的第三年,楚彧和筱雨前两年所提出的新政,在第三年开始了全面的实施。
群山领主魄力十足,新建的北部率先完成了新政的全面实施。
奴隶的界限被废除了,原本的奴隶变成了仆从,靠着劳动而收取报酬。
雾泠双双帮忙规划了城镇和街道。
群山领主甚至还将火山喷发时飘落下的火山灰尽可能地收集了起来,用来作为肥沃土地最好的肥料。
北部开始焕发着崭新的生机。
雾泠双双留在了北部,群山领主则已经开始由东北向西南方向,沿着西岭边缘领队开始周游西岭。
他带着北部军最精锐的军力和人才,开始为他的伟大抱负而努力。
力莽和文木也不甘示弱,二人结伴,从圣域出发,由东向西,努力争取能与群山领主会合。
春日来,不管是圣域、国都,还是临近领地,甚至是西岭边陲之地,都开始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在西岭的第三年,平静地缓缓过去。一切发展顺利。
驿站、驿道的建设未曾停止,以圣域为中心辐射而出。信件的寄往和收取变得更加快捷简单。
群山领主每隔十来日就会寄来信,汇报在当地的情况。偶尔也会询问询问慧儿的消息。
慧儿学得聪明,在这一年的年底,终于清楚地喊出了“爹娘”、“哥哥”等词。
慕容神医也会写信来,初霁和惜暖的感情日渐升温,慕容神医在信里打趣说,要不是想着只有他一个长辈在他们身边,办喜事儿显得太寒碜,不然就给他乖徒弟把终身大事儿给办了。
至于惜寒,慕容神医没怎么提。
倒是初霁提过两句,说路上遇到了一个同样是游历天下的贵族游侠,他喜欢上了惜寒,对惜寒紧追不舍。
看到初霁信上这般写,筱雨心中略感到有些欣慰。
烈女怕缠郎,希望这位贵族游侠能够坚持到底吧。一更。--28166+dd0u0+13718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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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骐骥
西岭与大晋的接触通过西岭送粮之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情洛江两岸也开始整顿了起来,在不远的将来,两边定然会兴起渡江的新潮。
虽然现在联系还并不频繁,但总归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西岭已不禁止两方百姓的交流和沟通,楚彧甚至派人于情洛江西岸建立了信息台,专门针对想要来西岭的大晋百姓,给予他们便利的引导和服务。
筱雨曾经同楚彧说过,西岭想要繁荣起来,除了要加大与外界的联系,虚心学习外界的知识和制度,此外,如果能够和大晋互通有无,吸引行商之人前来西岭,定能拉动西岭的经济繁荣。
楚彧将这话听进了耳里。
大晋的商潮若能进入西岭,带动着西岭相关产业的发展,这对西岭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西岭地广人稀,资源定然也不少。光是筱雨从简易的西岭地图上所看到的,西岭的矿藏就是一个十分让人惊喜的数字。
大晋若是知道西岭资源丰富,想必也会生出与西岭合作的想法。
开放了边界的下一步,自然是要合作。这是咸宁帝和楚彧的共识。
现如今的时机还不是特别成熟,再过几年,西岭的制度较为完善了,便可以逐步实施起全面的合作。
通信,自然也不是问题。
楚彧轻轻点头,笑道:“孩子的名字早就起了,就等你定。没有闺女,便只剩下男孩儿的名,臭小子们的名字你也不太上心。”
筱雨莞尔。
她给儿子取名字的确很敷衍。给康康取名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身体会受筱雨体内的毒素的影响,所以筱雨给他取了一个“康”字,希望他能够健健康康的。
在西岭,皇族的姓为“圣”,保留了在大晋的“楚”姓,康康的名字便为“圣楚康”。
虽然不大好听,但在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敢直康康的名字,名字什么的,显得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而现在筱雨生的这对双生兄弟,姓冠不冠“圣”却并不重要。
他们是康康的弟弟不假,但身上却没有康康还未出生就担负的名声。
楚彧觉得,还是不要将西岭皇姓冠在他们的头上为好。
当然,今后他们长大了,想要这个姓,到时候让他们去同他们的兄长说便是。
“他们既是双生,那便取名楚骐、楚骥好了。”
楚彧低声道:“乘骐骥以驰骋,希望他们今后能随心而驰骋,自有无拘束。”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笑道:“那小名就叫骐儿、骥儿。”
郭嬷嬷笑着赞了一句“好名字”,又笑道:“如今多了二公子三公子,这下‘小公子’不能再叫‘小公子’,得叫大公子了。”
楚彧一笑,道:“好了嬷嬷,屋里也都收拾好了,让康康进来吧。我答应他等弟弟出生,就立刻通知他的。”
郭嬷嬷忙笑了一声,道:“好,老奴这就去通知小公……不对,是大公子。”
郭嬷嬷将骥儿抱给了筱雨,楚彧则抱着骐儿坐到了她旁边。
筱雨的唇还微微发着白。
楚彧轻声道:“比起我给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写信,倒不如让康康来写。康康写的信,怕是要比我写的信更让他们高兴。”
筱雨一笑,又是一叹:“康康也四岁了,他字也认得全,从两岁起就开始看西岭的藏书,现在他都开始看那些连我读起来都觉得晦涩难懂的西岭立国早期的书籍,让他写信倒是不难。我只是担心,这孩子什么事情都要问个清楚明白,让他给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写信,他少不得要问起这些亲人。我们给他解释,恐怕要废好一番口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楚彧轻轻颔首,却是说道:“这些事情是他总有一日要知道的。现在让他知道,明白西岭和大晋的历史,了解我们的过去,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康康有足够的心智可以理解这些事情,你不用为这个担心。”
筱雨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听到康康进来的声音,她方才低声道:“康康还是个孩子。”
“但他也是西岭的主宰。”
楚彧接了一句,听到伸手康康跑动的声音。
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听上去就很欢乐。
“妈妈!”
康康朝着筱雨的床榻扑了上去,嗅嗅鼻子道:“有血的味道。”
他抬头看着筱雨,语气有些担心:“妈妈还好吗?”
“妈妈很好。”筱雨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康康的手,又抱歉道:“妈妈手上出了汗,臭臭的。”
康康摇头,贴心地道:“不臭。”
他还侧头拉着楚彧做同盟:“爹爹,妈妈不臭。”
“不臭。”楚彧咧嘴一笑,俯身在筱雨额前亲了一下,道:“爹爹也没闻到。”
康康便咧嘴笑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楚彧和筱雨怀中的襁褓吸引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两个小家伙脸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嘟囔了一句:“丑……”
楚彧顿时哈哈大笑。
他逗康康道:“你说想要弟弟妹妹的,这会儿弟弟有了,又嫌弟弟丑了?”
筱雨装作失落道:“哎,康康嫌弟弟丑,将来要是有妹妹,刚出生也是这个样,康康肯定也会嫌妹妹丑的……”
“不嫌不嫌!”
康康顿时摆手道:“我不嫌妹妹丑,妈妈你还要生个妹妹!”
筱雨指着骐儿骥儿:“那两个弟弟呢?”
康康纠结了一下,竟然叹息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就比我丑一点点。”
筱雨绷不住顿时笑了起来,楚彧也哈哈大笑。
“那妈妈,我们说定了,你还要给我生个妹妹的。”
康康一本正经地望着筱雨:“说好了哦。”
筱雨心一软。
如果再有一个女儿,那她就是儿女双全,此生真的就圆满了。
小女儿出生,定然会成为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想想这个还不存在的小姑娘,筱雨都替她觉得幸福。
“妈妈。”
康康直盯着筱雨,硬要她答应了才行。
筱雨只好笑道:“好,再给康康一个妹妹。”
“那弟弟呢?康康喜不喜欢?”楚彧指了指骐儿和骥儿。康康勉强点了点头,道:“……喜欢。”
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弟弟们不那么丑就好了。”
楚彧和筱雨都笑了起来。一更。--28166+dd0u0+1373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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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往来
筱雨是有子万事足,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康康越发有大人模样,每日跟着楚彧参加朝会,也会似模似样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而已经逐渐学会了走路,并且也开始学说话的慧儿,则从骐骥兄弟二人出生之后,变得更加懂事了起来。
她很喜欢有两个比她更小的娃娃,每日腻在筱雨身边的时间更长了。哪怕是郭嬷嬷要带她出去玩儿,她都开始不乐意了起来,硬要赖在筱雨身边。
郭嬷嬷笑着说:“慧儿小姐还真像个姐姐模样。”
筱雨颔首,逗慧儿道:“等两个弟弟长大了,也能走能跑能跳了,慧儿要不要做大姐姐,带着弟弟们玩儿呢?”
慧儿使劲儿地点头,咧着嘴,伸手抓了骐儿的手,嘴里流涎都掉出来了。
刚好回来,恰巧看到这一幕的康康顿时说道:“慧儿,太脏了!”
慧儿扭过头,一见是康康,顿时撇撇嘴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要把骐儿的手往自己嘴里塞。
郭嬷嬷赶紧着将慧儿抱开,慧儿挣扎了一下,到底是没有再动作,只巴巴望着筱雨。
骐骥兄弟俩略大一些之后,皮肤便不再红红皱皱的那么难看了。两个小家伙长得白白嫩嫩的,小模样很是俊秀。康康也不再说弟弟们长得丑了,把两个弟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逢人问起就会夸自己的弟弟好看,惹得楚彧私下里和筱雨嘀咕,说康康还是个喜欢看“脸”的,小家伙们不好看的时候他都不爱和人说他弟弟如何如何,现如今小家伙们长得好看了,他逢人就说。
筱雨招手让康康近前来,康康摸了摸骐骥两兄弟的脸蛋,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说:“你们今天很乖,哥哥又多喜欢了你们一些。”
筱雨抿唇一笑:“康康既然喜欢弟弟们,就亲弟弟们的一下。等你们长大了,可不能随便亲亲了。”
康康脸上顿时一红,扭捏了一会儿,方才故作自然地俯身在两个弟弟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他看上去绷着脸,实际上心里肯定是十分高兴的,脸上的红晕已经将他心里的想法都暴露了出来。
慧儿待不住了,朝着筱雨伸出手,咿呀呀地喊着,小身子朝着前方直拱。
郭嬷嬷只得将她放了下来,康康拦着慧儿,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不能咬弟弟。”
慧儿咧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康康的话,却是伸手去抓了康康的手,照例放到手里去咬。
康康皱皱小鼻子,却是没有将慧儿给推开。
四个小家伙相处得十分融洽,慧儿虽然不是她的女儿,但筱雨的确是将慧儿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
楚彧换过衣裳之后也了屋,看到围在筱雨身边的康康和慧儿,还有躺在床榻上的骐儿骥儿,不由露出一个笑。
虽然是在异国他乡,但能有现在这样的场景,也已经足够让楚彧心安了。
如果还有个女儿就好了。
楚彧心里又这样想到。
西岭无战事,老贵族们也因为楚彧逐渐开始强硬而偃旗息鼓了。处置了几个爱事事插嘴与他对着干的老贵族之后,老贵族们都自觉地开始退了下去,颐养天年。
政令得以畅通,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地操办了起来。
楚彧心情很高,而筱雨有郭嬷嬷的精心伺候,月子也坐得很好。出月子之后洗了一个淋漓尽致的澡,站在大铜镜前,筱雨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胸脯。
郭嬷嬷笑道:“夫人瞧着丰腴了不少。”
筱雨做了一个苦瓜脸:“嬷嬷,我这是胖了!”
“胖了好呀!”郭嬷嬷笑道:“胖一点儿,将军抱着也舒服些。”
郭嬷嬷窃笑,筱雨斜睨着郭嬷嬷:“嬷嬷真真老不休。”
“老奴说的可是实话。”郭嬷嬷眯着眼笑着,手上拎着筱雨的衣裳,伺候筱雨穿衣,一边说道:“老奴之前就一直觉得夫人您太瘦了些,瞧着风就能吹倒似的。也就是借着怀二公子三公子的时候能够好好进进补。”
筱雨撇撇嘴,心里暗暗下决心,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做瑜伽瘦身塑形,可不能听郭嬷嬷的,任由自己这般胖下去。
出月子之后筱雨便恢复了适当的锻炼,郭嬷嬷察觉到她的意图,劝了几次筱雨都不听,郭嬷嬷也只能叹息着作罢。
筱雨身边不习惯有太多人跟着伺候着,来到西岭之后,一直只郭嬷嬷一个人跟着。这次生了两个孩子,筱雨又想着郭嬷嬷的年纪也大了,全部事儿都堆在她手上,太让郭嬷嬷受累。因此在坐月子时筱雨就让郭嬷嬷去寻陌大人,挑两个精细人儿到她身边来。
有了给慧儿寻照顾的妇人的经验,给筱雨挑人便也并不困难。
陌大人挑的两个妇人都是生养过三两个孩子的,考虑到是在筱雨身边伺候,也会经常见到楚彧,陌大人特意选了模样不怎么好的。
陌大人这点小心思,筱雨看得很明白。她也不戳穿,问过那两个妇人一些问题,初步了解了一番二人的性情之后,便定了她们二人留下来伺候。
郭嬷嬷不放心,腾出了半个月的时间来训导考核她们,直到筱雨出月子了,方才让她们近前伺候。
郭嬷嬷的努力还是没有白费的,两个妇人照顾起筱雨和骐骥兄弟来,的确显得游刃有余。骐骥兄弟对两个新来的照顾他们的陌生人也并不排斥,通过一天的观察,筱雨初步放了心。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慢慢将自己的身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她也没有忽略掉几个孩子。
骐骥兄弟虽及不上他们的哥哥那般天资聪慧,堪称神童,但他们也很聪明,比其他婴儿都要早得学会了翻身。
会翻身了之后,他们便更会玩儿了,经常翻来翻去的。有那两个妇人照看着,筱雨轻松很多。
慧儿不需要人扶着也能走了,嘴里也会说一些清楚的话。
她跟着康康叫筱雨妈妈,叫楚彧爹爹。
郭嬷嬷纠正过几次,大概是和楚彧并不亲近,慧儿便对楚彧改了口,叫楚彧叔叔。但她却还是喜欢叫筱雨妈妈。
筱雨想了想,让郭嬷嬷不需要纠正慧儿。
慧儿叫她妈妈,等群山夫人来了,让慧儿唤群山夫人娘,这也并不冲突。
她既把慧儿当做女儿一般看待,被女儿叫妈妈,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郭嬷嬷好笑道:“大公子不叫夫人母亲,却叫夫人‘妈妈’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连慧儿小姐也这般叫。可是夫人,‘妈妈’可是下人的称谓……”
筱雨摆手笑道:“不过就是个称呼,怎么听着好听便怎么叫,又有什么关系?再说西岭和大晋也不一样。”
“小时候这般叫着,长大了可就改不过来了。”郭嬷嬷提醒道。
筱雨莞尔道:“那不改不就行了?”
郭嬷嬷无奈地摇头,筱雨拉着郭嬷嬷的手摇了摇道:“好了嬷嬷,康康这般叫我都快要三年了,你没事儿就嘀咕,康康不还是这般叫我的吗?就别执着于这件事情了。”
郭嬷嬷叹笑了一声,真觉得拿筱雨无可奈何。
骐骥兄弟一****长大,有人照顾着他们的饮食起居,筱雨倒也不担心。她想着等两个孩子开始学走路和说话的时候,就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
从怀孕到生产坐月子,筱雨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西岭的国事了。楚彧同她说起时,也都是好的消息。筱雨担心楚彧是报喜不报忧,打算亲自去过问过问新政进展的情况。
正是上午时分,朝会正在开着。还没走近地方,筱雨就已经听到朝会上年轻人慷慨激昂的讨论声音。
听起来倒是挺有活力的。筱雨心里暗道。
筱雨没有出现在圣殿之上,只在殿后听着前方的奏禀之声。
听了一会儿,筱雨却微微有些愣住。
殿上正在讨论的是有关西岭和大晋之间关系的问题。一部分人主张现阶段要加大和大晋之间的往来,积极学习大晋的制度;另一部分人虽然不反对和大晋的往来,却认为现在西岭正是自我兴盛的时候,不能和大晋过度来往,交际频繁,要谨防被大晋了解西岭的现状。
比起从前来,这些朝上的新官员们已经不再一叶障目,关起国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这一点来说,倒是一个十足的进步。
但两派人所持的观点却仍旧是对立的,双方互不相让,引经据典,争论得不可开交。
筱雨隐在殿后,看不到楚彧和康康的人影。他们阶下的人讨论得正激烈,这父子俩都没出声。
“圣父和我皇都不出声,是否也是拿不定主意?”
阶下有官员出声道:“不如让双王也谈谈他们的意见?”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的确也没出声,众官员顿时都看向了他们二人,等着他们二人发表他们的意见。
楚彧终于开口道:“奎琪,珂鸢,既如此,那你们也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出列,二人对视了一眼,上林奎琪先往前一步,出声道:“我认为,西岭既已开放,那便不要藏着掖着,开一半,藏一半。两邦相交,贵在一个诚字。西岭比起大晋来,还要差好大一截,加强往来,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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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使团
大概是知道即将要见到故人,筱雨这几日都有些兴奋得睡不着觉。
她和楚彧来西岭时,说起来身边倒也跟了不少的人,但实际上能与他们交心的也并没有几个。
阔别数年,如今能和老友们重聚一堂,如何不让筱雨高兴?
虽然她也知道,或许数年的离别,有的朋友已经和数年前并不一样。但这仍旧改变不了她欣喜的心情。
谢明琛和李明德是她还在秦家村时就认识的,对她帮助良多;包匀清是她的义兄;扈三弯与她不打不相识,曾和她一起去过南湾和海国;而秦晨风,更是与她骨血相连的大哥。
这五个人哪怕仅仅是得见一个,筱雨都会喜不自禁。更别说现在她能一下子见到五个。
筱雨欣喜的心情,楚彧也感同身受。
李明德是他的至交好友,秦晨风是他的大舅子,也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其他三人他可以忽略,但李、秦二人的到来,楚彧激动欣喜的心情和筱雨是不相上下的。
怀着这般期待的心情,终于迎来了大晋使团的到来。
楚彧和筱雨带着康康一同去迎接了他们。
圣域前的国都主街道已经被禁严了,普通百姓只能在没被禁严的地方看着圣域附近,圣域中的贵人们接见大晋使团的场景。
大门前整齐列队的飞虎队敛目静待,长街那头,载着大晋使团的车马缓缓驶来。
筱雨一眼就看到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马当先的秦晨风。
她的大哥比起几年前更显得英武不凡,身体挺拔魁梧,大概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缘故,周身都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威武之气。
但他身边却还跟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将青丝简单地扎了起来,衣着简单,跟着秦晨风身边却丝毫没有输气势,瞧上去英姿飒爽,与秦晨风并骑而行,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筱雨愣了一下,目光仍旧注视着大晋使团的方向,却是微微倾身朝了楚彧那边,问道:“那个红衣女子,是不是就是昌平郡主?”
楚彧微微眯了眯眼,却是无奈道:“离得太远,我看不大清。就算她人走近了,女大十八变,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是不是当年那个唧唧喳喳的小姑娘。”
筱雨莞尔一笑。
礼乐仪仗队已经奏起了愉悦的宫乐,离得还有些距离时,大晋使团的车马便停了下来,不管是骑马的还是乘轿的,都下了来,步行朝着楚彧和筱雨而去。
康康被楚彧抱在怀中,迎着他来自大晋的亲人。
当先朝着楚彧和筱雨走来的便是秦晨风。红衣女子稍落后他一些。红衣女子身后,几个熟悉的面孔一一撞入了楚彧和筱雨的眼帘。
筱雨嘴唇几动,当着西岭众臣的面,她也只能低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大哥……”
秦晨风嘴角微微抿了抿,筱雨相信他是听到了。
对西岭众人来说,楚彧和筱雨如今已是西岭人,他们不会希望楚彧和筱雨和大晋的人有任何私底下的“联系”。在这样的场景之下,楚彧和筱雨也只能对来自大晋的故友亲朋道一句“一路辛苦”,公事公办一般地将他们迎入了圣域之中。
倒是康康对着秦晨风露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口型叫了秦晨风一声“舅舅”。
来迎接大晋使臣之前,筱雨就交代过康康,不可当着众人之面称呼舅舅,并将原因解释给了康康听。
康康虽然不以为然,但这是妈妈的嘱咐,他还是依着筱雨的话照办了。
虽然这声“舅舅”没有叫出口,但秦晨风仍旧差点破功。
红衣女子歪了歪头,闷笑一声,侧头轻声对秦晨风道:“你外甥真可爱,跟你一样。”
秦晨风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咳了一声,随着楚彧的邀请,故作泰然地往圣域中行去。
当然,二人这一番小动作没有瞒过筱雨的眼睛和耳朵。
红衣女子那话明摆着是在调戏秦晨风啊!可看上去英武不凡的大哥竟然就这般受了红衣女子的调戏,且他那表情,也明摆着是害羞。难道……
筱雨不由朝着红衣女子望过去。红衣女子倒是大方地任由她打量,并轻声自我介绍道:“楚夫人有礼,我是昌平郡主,姬元安。”
昌平郡主大大方方的,为人十分利落。长相虽然显得有些柔美,但性子却十分对筱雨的脾气。
筱雨也是长相柔美但性格刚毅之人,昌平郡主无疑十分对她的脾气。
筱雨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昌平郡主朝前行。
她则微微落后了两步,看向昌平郡主身后的人。
李明德竟然留了胡子,对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个头。
包匀清见到筱雨原形毕露,搞怪地朝着筱雨做了一个鬼脸,让筱雨差点笑了出来。
扈三弯是五个男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人发福了些,留了美髯,瞧着稳重又老道。他对筱雨微微一笑。
走在最后的,是谢明琛。
数年未见,谢明琛脸上也已经有了细纹。
筱雨顿了顿,还是迎上了他这最后一位使臣,轻声道:“谢大哥,好久不见。”
谢明琛也似是经历了沧桑,眉眼之中添了成熟。
他看向筱雨的目光温暖如初,声音和煦,仿佛这几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暖洋洋的声音传到筱雨的耳里。
谢明琛轻轻笑着说道:“嗯,好久不见。”
筱雨回以一笑。
不知道楚彧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走在前方的他顿时回头朝着筱雨和谢明琛的方向望了过来,正好看见他们两人对视。
“在看什么?”
秦晨风也跟着望了过去,一看之下顿时明白了。
他笑了一声,轻声说道:“你对筱雨不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楚彧淡然地回头,道:“她心里要是有谢明琛,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
“那你在意什么?”秦晨风挑眉道。
“我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你也能延伸出那么多的想法来?”
楚彧无奈地道:“我虽然不喜谢明琛这人,却也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筱雨早已是我的妻,我儿子们的母亲,他不可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楚彧伸手捶了捶秦晨风的胸口:“你这个做哥哥的,少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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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新嫂
浩荡的队伍朝着圣域之上行去,圣殿已经准备好了接待的酒席,西岭群臣都诚恳地欢迎着大晋使团的到来。
谢明琛和筱雨像是老友重逢一般,行走在使臣团的后面,闲话家常。
“一路走来,听说你又添了两个儿子?”谢明琛微笑着问道:“那两兄弟长得可一模一样?”
谢明琛乃是大夫,自然知道有的双胞胎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的双胞胎长得却并没有那样相似。
筱雨笑回道:“他们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已会自己翻身坐起来了,倒是没太多会让人操心的地方。”
筱雨看向谢明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谢大哥可成家了?有儿女吗?”
谢明琛微微顿了顿,笑了一声道:“成家了,有一个女儿。”
筱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谢明琛要是仍旧孤身一人,她这心里总会有一股愧疚之感。
“还没见过嫂子呢。”筱雨心里轻松了,话也说得开些了:“女儿多大了,叫什么名儿?”
谢明琛笑言道:“小囡叫念惜,她娘是平州人士,当年我去平州治时疫的时候,念惜娘是我的病人,一来二去熟悉了,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亲。”
谢明琛顿了顿,道:“念惜今年两岁年纪。”
“比康康小两岁。”筱雨笑道:“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谢明琛笑道:“有机会的。”
有没有机会筱雨如今也不知道,但得知谢明琛过得好,筱雨心里总算是落下了一颗大石头。
行至圣殿,大家便都分散着坐了下来。
楚彧和筱雨算是东道主,带着康康坐在上手。
陌大人指挥着仆从们端上了西岭当地的美食。
取得了楚彧的示意之后,上林奎琪上前微笑着道:“大晋使团前来西岭,真让我们欣喜不已。诸君车马劳顿,今日暂不谈两国之事,诸君请畅饮,略作休息调整。”
上林奎琪一挥手道:“开宴!”
宫乐齐奏,女仆开始载歌载舞。制作精美的食物、满溢香气的酒水被一一呈到了众人面前。
楚彧端了酒盏,侧头与筱雨附耳问道:“和谢明琛说什么了?”
筱雨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就开始刨根问底了?”
“我要是不关心,你恐怕还不乐意。”楚彧轻笑一声:“我看你们聊得还挺开心的。”
筱雨挑了挑眉毛,也是一笑。
这男人,明明是在意、吃醋了,还要装样。
筱雨也逗他,轻声道:“我就问了问他如今如何了。谢大哥说他已娶了妻,还有个女儿……”
筱雨顿了顿,道:“我很欣慰。”
楚彧听到谢明琛已有妻女,心里倒也高兴。但筱雨一句“欣慰”却又让他有些不舒服。
“你不欠他什么。”楚彧轻声道:“谢明琛过得好不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没什么干系。”
道理的确如此,但筱雨却总不能释怀。如果谢明琛过得不好,她不知道会有多内疚。
摆了摆手,筱雨道:“算了,不说这个。”
她对楚彧抬了抬下巴:“你是主,他们是客。作为主人,你不说两句?”
楚彧这才缓缓坐直,举杯起身,道:“今日与诸位再聚,我深感荣幸。西岭与大晋素来互不往来,如今坚冰从此刻打破。愿两国友好互助,共谋进步。我先干为敬。”
楚彧豪爽地喝下一杯酒,大晋诸人共同举杯,也一并一干到底。
筱雨就是怕气氛冷场,特地在之前嘱咐了楚彧一定要找几个会活络气氛的人穿插着聊话题。伴随着丝竹的奏乐,众人有说有笑,倒是一直未曾冷过场。
扈三弯和包匀清都是惯会聊天的,很自然地就融入了这样的氛围之中。秦晨风和李明德话虽然少些,却也能接得上话。只有谢明琛显得比较沉闷,别人不找他说话,他便一个人坐着,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昌平郡主姬元安作为使臣团中唯一的女子,自然是由筱雨接待。
筱雨让珂鸢公主和她坐在一起。
都是飒爽女儿,姬元安和珂鸢公主倒是没说上两句话便相谈甚欢。
气氛炒热了,筱雨也不用一直坐在高座之上。她提着裙裾走向珂鸢公主和姬元安。
“圣母。”珂鸢公主笑着唤了筱雨一声。
姬元安极有分寸,之前没人注意,她唤筱雨“楚夫人”,现在当着珂鸢公主的面,她却是跟着叫了筱雨一声“圣母”。
筱雨笑道:“这‘圣父’、‘圣母’之名,今后恐怕也要改了。听着怪别扭的。”
姬元安咧嘴一笑,主动挑起话题说道:“来前听说圣域之中有可供全圣域调解温度的两种草,使得圣域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我还不信。如今来了圣域有了真切感受,方才得知民间所传都不是空穴来风,竟然果有如此神奇之草。”
筱雨笑道:“圣域当中的确有很多神奇之物,且奇怪的是,出了圣域这些动物植物却都无法存活。郡主在圣域中多待一段时间,会对这些神奇之物有更多的了解。”
姬元安笑着点点头,却忽然微微侧头朝她斜前方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抿着唇笑着收回视线。
筱雨朝着她望的方向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她的大哥,秦晨风。
筱雨心中微动,不由开口笑问道:“方才迎郡主等人时,我便瞧见郡主和秦将军一样,皆是骑马,且并骑而行。郡主和秦将军瞧上去非常熟络,你们认识许多年了吧?”
姬元安哈哈一笑,想了想道:“算一算,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足有四年多了。”
说着姬元安却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手,道:“你不说我倒真要忘了。我和他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却从来都没有主动夸过我一句。真是个别扭的男人。”
珂鸢公主讶异地看了看姬元安,又看了眼秦晨风,试探地问道:“秦将军和郡主……”
姬元安大方地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呀,恭喜恭喜。”珂鸢公主顿时道了一声喜。
筱雨虽然早有察觉,但从姬元安口中亲自证实了此事,她还是有片刻的恍惚。
面前这女子,竟是她未来的嫂子……
在不知不觉中,筱雨已经开始仔细打量起姬元安来了。
姬元安坦坦荡荡地任由筱雨打量,半晌后筱雨方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忙笑了一声,道:“怪不得,之前瞧着郡主和秦将军并骑而行,就觉得你们乃是一对璧人。没想到你们果然是一对有情人。”
筱雨顿了顿,道:“不知道婚期可定了?”
姬元安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已见过他家中长辈亲人,也得到了他家中长辈亲人的认可。不过,准公公婆婆却说还得取得一个人的同意,我与他方才能成亲。”
筱雨有些意外,珂鸢公主已经问道:“难道还有某位长辈,你们没去拜访?”
“倒不是长辈。”姬元安对筱雨眨了眨眼睛:“是他远在异乡的妹妹。听说他的家人能活下来,都多亏了他这个妹妹。”
珂鸢公主闻言顿时恍然:“那你可见过了你的小姑?”
“见过了。”姬元安嘻嘻笑道:“小姑对我的评价只有我未婚夫知道,就是不知,小姑对我印象可算好。”
珂鸢公主笑道:“郡主这般畅快爽直之人,想必你小姑对你的印象也上佳。”
她笑问筱雨道:“圣母您说是吧?”
姬元安便立马看向筱雨,对她吐了吐舌。
虽已是双十年华的女子,但看得出来,姬元安活得真的十分恣意。
这么一个好姑娘,甚至还敢调戏秦晨风,筱雨又如何会不喜欢?
她眯了眯眼,笑道:“似郡主这样的女子,恐怕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姬元安顿时哈哈大笑。
她也关心地问起筱雨来:“来西岭之后,听说西岭皇上又添了两个弟弟。怎么没见着他们?”
“宴会太吵闹,他们还太小,就没让他们出来。”筱雨笑答了一句,姬元安道:“男人们喝酒吃肉大声谈话,我们待在这儿怪没意思的。要不,我们去找小娃娃玩儿?”
珂鸢公主有些意外。
昌平郡主再是个活络人,这个要求提出来也着实是有些欠妥。
她看向筱雨,等筱雨的反应。
没想到筱雨却是点了点头,笑道:“的确,我们在这儿待着没意思。郡主若是想看看我那两个孩儿,便与我一同去后殿吧。”
昌平郡主顿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珂鸢公主也被邀请,但她却婉拒了,笑道:“虽说我和男人们拼酒铁定是拼不过的,但我还是向留在这儿,听他们说说话,说不定能学到一些什么。”
珂鸢公主一贯勤奋好学,筱雨也是知道的。
她并不强求,对珂鸢公主道:“那你先一个人待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离开了珂鸢公主的视线,身边只郭嬷嬷跟着,筱雨便停下步子,郑重地给姬元安行了个礼,道:“见过嫂子。”
姬元安忙伸手去扶,笑道:“你肯认可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顿了顿,姬元安却又问道:“怎么好像大家都不知道你和晨风的关系?”
筱雨笑道:“怕西岭群臣多心,所以我们没有透露此事。”
姬元安了然地点头,笑道:“好了,我们去瞧瞧你那两个双生儿子,让我也沾沾喜气。”一更。--28166+dd0u0+13760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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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有些闹不明白了。
他四周看了看,顿时朝着楚和筱雨奔了过去。
康康对楚更多的是敬畏,对筱雨则更多的是亲近。
扑腾过来的康康一个猛子扎进了筱雨的怀里。
筱雨将他搂住,笑道:“宝贝儿,做什么呢?”
康康将头埋在了筱雨怀中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回头指着秦晨风和姬元安的方向,道:“妈妈,那个姐姐说,她是我的舅母。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筱雨听到了他们对话的整个过程,自然知道康康的在纠结着什么。
“可是……”康康有些急:“可是他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爹爹和妈妈是夫妻,睡在一张‘床’上,他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他们才不是夫妻。那她就不可能是我的舅母了。妈妈,我说得对吗?”
康康的语速很急,听起来的确也有些绕。但筱雨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
筱雨轻轻一笑,对康康解释道:“宝贝儿,你舅舅还没和舅母正式成亲,但对我们来说,你舅母已经是你舅舅的妻子了。”
“是吗?”康康仍旧皱着眉头,想必是不理解这样的关系。
见筱雨点头,康康立刻严肃道:“那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康康顿时将矛头指向秦晨风:“舅舅,你怎么能不和舅母成亲呢?”
康康一本正经地道:“舅舅,你要和舅母成亲了,才能和舅母睡在一起。”
秦晨风的脸这下是毫无悬念地爆红了,他脸再黝黑,这红到耳朵根的颜‘色’可是被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
秦晨风扶住额头,低声对旁边笑得乐不可支的姬元安道:“你瞧你,和小孩儿说的什么!”
“我说什么了?”姬元安得意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可谁叫你外甥聪明呢?”
姬元安哈哈一笑,歪了身子撞了秦晨风一下,道:“我好喜欢你三个外甥。大的这个聪明得让人不得不喜欢,小的两个那小模样又是让人打从心眼儿里喜欢……要是是我的孩子那可多好,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生出这样灵秀的孩子来……”
秦晨风低声道:“见天儿说,你也不怕人笑话。”
“谁笑话我?”
姬元安顿时鼓了眼睛,直盯着秦晨风:“除非你反悔不娶我了。”
说着姬元安便伸手要去抓秦晨风的领子。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起争执的时候姬元安惯常的动作,而秦晨风大概是每每都会败在姬元安这个动作之下。
只见他还没等姬元安的手伸到他的领口,就连声告饶,道:“好好好,我不反悔,绝不反悔,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只娶你不娶别人……谁敢笑话你,我头一个不饶他……”
姬元安这才满意地放开秦晨风,又笑嘻嘻地撇开秦晨风,朝着康康的方向走了过去。
“康康,来跟舅母玩儿。”姬元安伸手想要抱康康,康康却叹息一声,摇头道:“不能抱。”
“为什么?”姬元安瞪大眼睛问他。
康康又叹息一声:“舅母,男‘女’授受不亲。”
楚、筱雨甚至是谢明琛都绷不住笑了,姬元安愣了片刻后更是哈哈大笑。
她捧着肚子又跑回了秦晨风那边,抱着他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来。
谢明琛望着人小鬼大的康康,不由莞尔道:“这是谁教他的?”
筱雨也觉得好奇,她可没同康康说过这样的话。
筱雨便问他道:“康康,‘男‘女’授受不亲’这话是谁教你的?”
康康答道:“没有谁教,是我听郭嬷嬷说的,然后就记下了。”
“郭嬷嬷几时说的?”
“嗯……”康康想了想,道:“忘记了,‘挺’久之前了。当时郭嬷嬷看到圣殿里伺候的‘女’仆和一个男仆拉手,郭嬷嬷上前跟那个‘女’仆这么说的。‘女’仆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郭嬷嬷就解释了一遍,然后我就记下了。”
筱雨不由又要感慨康康的聪明。
虽然表现他超高的领悟力和理解力的例子时有发生,但每一次都让筱雨惊‘艳’又惊‘艳’。
这是她的儿子啊,她这么能不为此自豪而骄傲呢?
康康方才说了那么一通话,觉得口渴了,伸手去够谢明琛这桌上的茶。
茶盅正好在谢明琛面前,他顿时伸手挡住了康康的动作,笑道:“我来。”
康康坐了回去,偏头打量了谢明琛两眼,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是谁?”
谢明琛微微一笑,楚轻轻拍了拍康康的脑袋,道:“你要叫谢叔叔。”
“谢叔叔?”
康康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他大“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向谢明琛:“原来你就是谢叔叔!”
谢明琛愣了愣,倒好茶轻轻放到了康康面前,温柔地问他:“你听说过我?”
这下却又是把康康给问住了。
他苦恼地思索了片刻,整杯茶水都喝掉了,小肚子鼓胀胀的,方才咬了咬他的小牙,道:“没有哎……”
“那你怎么会说,‘原来你就是谢叔叔’这样的话呢?”谢明琛轻笑一声,声音仍旧很温柔。
康康抿了抿‘唇’,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道:“哦,因为圣殿里伺候的姐姐们都说谢大人很温柔,我只是惊讶,原来他们说的就是你。”
康康对着谢明琛大方一笑,道:“谢叔叔好,我是圣楚康。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谢明琛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小娃娃。
他问的是“你是妈妈的朋友吗”,而不是“你是爹爹和妈妈的朋友吗”。
这让他怎么回答?
好在筱雨知道在这个时候打圆场。
她轻轻点了点康康的小鼻子,道:“谢叔叔当然是爹爹妈妈的朋友,所以才让你尊称谢叔叔为叔叔。”
康康便咧嘴一笑,对谢明琛道:“谢叔叔既然是爹爹妈妈的朋友,那也可以叫我康康。”
康康说完,便拉着筱雨,道:“妈妈,我肚子胀,要出恭。”
筱雨埋怨他方才一口喝了整杯水,也只能无奈对谢明琛告了个罪,带着康康去解决生理大事。
哪知康康出了圣域,却是对筱雨道:“妈妈,我喜欢谢叔叔,他身上有二舅舅的味道。”
筱雨笑了笑,下一刻却怔住了。
因为康康问她:“可是为什么爹爹不喜欢谢叔叔,和谢叔叔相处不好呢?”--67554+dpataioin+23972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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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黑白分明的瞳仁望着她。
筱雨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她一方面惊讶于儿子敏锐的观察力,另一方面又欣喜于儿子的聪明劲儿。
筱雨记得,她在康康面前提到谢明琛,还是在收到大晋将派遣使臣团前来西岭的函札之前。那时候距现在也有好长时间了,康康竟然还记得。
而就算记得了,换做是别的孩子,恐怕当着谢明琛的面儿就会发问了吧?
康康明显在得知谢明琛是谁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疑问,但他却憋住了没有问,反而是使计将筱雨诓了出来,然后再问她此事。
既给楚、筱雨和谢明琛都留了面子,也能从母亲那儿得到答案,解了自己的疑‘惑’。
筱雨并没有刻意地教过康康一些人情世故,却不想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儿子已经如此通透。
“妈妈?”
康康偏了偏头,又唤了筱雨一声。
筱雨醒过身来,下意识地回答道:“没有呀,爹爹哪有不喜欢谢叔叔?你看爹爹和谢叔叔聊得不是很好吗?”
筱雨‘摸’了‘摸’康康的头,想要糊‘弄’过去。
康康却撅了撅嘴,小大人似的叹息了一声:“妈妈说要和康康做朋友,却不和康康说真话。”
筱雨顿时哽住了。
康康犀利地指出道:“那会儿妈妈提起‘谢大哥’,说我该叫他谢叔叔。我问妈妈,为什么爹爹不喜欢谢叔叔,妈妈还和爹爹说,连我都看出来了,让爹爹不要提起谢叔叔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康康直盯着筱雨:“妈妈不要说谎话骗我,我知道的。爹爹对谢叔叔有敌意。”
筱雨顿时愣住了。
“你能看得出来你爹爹眼中的情绪?”
康康道:“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爹爹和谢叔叔在一起相处时,没有跟别人一起相处时那么轻松。”
筱雨暗暗吐了口气。
儿子这么聪明,她要怎么和他解释谢明琛和他们之间的渊源?
“你爹爹和谢叔叔也认识很多年了。”
筱雨想了想,有些困难地解释道:“早年的时候,你谢叔叔的‘性’子比较古板,而你爹爹的‘性’子就很活泛,所以他们两个人虽然也认可对方,却与对方并不‘交’好……这是他们个子的‘性’格使然。”
“那后来呢?”康康问道:“就算是这样,爹爹和谢叔叔在一起,也不该那么有敌意才对啊。”
筱雨抿抿‘唇’,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唔……大概是因为妈妈曾经差点嫁给谢叔叔,而你爹爹对此比较在意,担心谢叔叔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所以面对谢叔叔时也就不能特别自然。”
康康顿时瞪大眼睛:“妈妈曾经差点嫁给谢叔叔?”
筱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康康小小地惊叫一声,捂嘴道:“幸好幸好……”
筱雨不解地问道:“什么幸好?”
“幸好妈妈后来并没有嫁给谢叔叔啊!”康康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要是妈妈嫁给谢叔叔了,那这个世上不就没有康康了?爹爹也会很难过……”
筱雨心里微微一暖,蹲下身轻轻将康康拥到了怀里。
康康是个好孩子,虽然小小年纪就已经展现出来了属于帝王的霸气,但他终究是她怀胎十月,历经分娩痛苦而生下来的孩子。他对她,对楚,都是孝顺敬爱的。
“妈妈。”康康也回搂着筱雨的腰,闷声问筱雨道:“我虽然没见过谢叔叔几次,但很喜欢谢叔叔。他身上有和二舅舅一样的味道。”
筱雨轻轻颔首,温柔地笑道:“谢叔叔也是大夫呢,他还是领你二舅舅学医的第一任师父。你二舅舅也很尊敬他。”
筱雨想起初霁对谢明琛和楚的态度,或许在初霁的内心深处,他更希望谢明琛成为他的姐夫。
初霁对谢明琛有依赖,对楚倒是不咸不淡的。
康康抓了抓筱雨的头发,又轻声问道:“可是爹爹不喜欢谢叔叔,我喜欢谢叔叔,爹爹会不会不高兴?他会不会觉得康康背叛了他……”
筱雨一讶:“当然不会。康康的爹爹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康康抬起头,明亮的眸子直视着筱雨的眼睛:“谢叔叔什么都没做,爹爹却对他怀有敌意,爹爹这样,是不是坏人?”
筱雨便又是一笑:“爹爹要知道康康这么想他,他该伤心了。”
康康顿时咬了咬‘唇’。
筱雨‘揉’了‘揉’他的小脸,柔声道:“这是爹爹的占有‘欲’在作祟,在妈妈看来,这样的爹爹还蛮可爱的。”
康康不大理解地晃了晃脑袋。
“再者,康康可以相信,爹爹虽然因此和谢叔叔成为不了好朋友,但他也绝对不会做伤害谢叔叔的事情。”
“真的吗?”
“真的。”
筱雨肯定地点头,‘摸’了‘摸’康康的头,道:“难道康康觉得爹爹是坏人吗?”
康康立马摇头。
“那不就是了。”
筱雨呼噜了几下康康的头,道:“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要是爹爹知道你的想法,他会伤心的。”
康康郑重地点点头,又有点儿期期艾艾地问筱雨道:“妈妈,那我……能和谢叔叔亲近吗?”
“能啊。”
“爹爹不会生气?”
“不会。”
康康还是不放心,拽着筱雨道:“要是爹爹生气了怎么办?”
“那你就来找妈妈,妈妈负全责。”筱雨信誓旦旦地道,以为这样就能让康康满意,谁知道康康鬼着呢,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爹爹都生气了,再来找妈妈有什么用?”
康康哼哼了声:“要是爹爹生气了,那我就把妈妈带到爹爹面前,跟爹爹说,那不是我的错。”
筱雨故作嫌弃地挠了挠康康的咯吱窝,笑道:“坏小子,把妈妈推出来。”
康康憋着笑直躲。
母子俩回了去,楚和谢明琛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他们在说的是几年前那场平州的时疫。
也正是因为那场时疫,谢明琛方才离开了京城,去了平州,从此后和筱雨再没有见过面。
“疫病刚开始时凶险,之后能够控制下来,便也没有那么令人紧张不安了。”谢明琛微微笑着说道:“那会儿北方大旱,北汉遭了重创,想要越过于大晋边界抢夺粮食,却又遭到了守关大将的拼命抵抗,北汉汗王也因此心力‘交’瘁而亡。北汉王庭经历了足有两三年的风‘波’,方才安定下来。”
“此事我倒是未曾听说。”
“西岭闭塞,大晋的消息都透不进来,北汉就更别说了。”谢明琛略微点头。
楚略皱了皱眉,道:“北汉王庭居于北汉草原深处,倒是不容易接近。”
他看向谢明琛,问道:“那如今,北汉的继任汗王怎么样?”
筱雨心中一动,和康康坐了下来,也仔细听着。
谢明琛道:“北汉的继任汉王是个年仅几岁的幼童,北汉的一应事务都是由北汉的王庭摄政王所掌控着。这位摄政王也是在那两三年北汉王庭的争位风‘波’中最后胜利之人。”
筱雨心知谢明琛说的便是曹钩子曹录。
不过谢明琛和曹叔几乎没有‘交’集,自然不会知道这位北汉摄政王和她的关系。
楚略感惊讶地问道:“既是争位风‘波’之中的最后胜利者,为什么他没有继任汗王之位,反而让一个幼童即位?”
谢明琛道:“现在的北汉汗王是北汉摄政王的侄子。北汉王庭大概是有这方面的规定,那摄政王似乎有大晋的血统,他即便争夺了所有的权势,也因为血统不纯而不能继任汗王之位。”
谢明琛一笑,道:“不过,我想对那位摄政王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北汉王庭整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坐不坐那个位置,倒在其次了。那汗王才几岁年纪,如那摄政王用点心,既可以将之培养‘成’人才,也可以将之养成一个废物。”
谢明琛这话说得在理,小孩儿若是从小就教他吃喝玩乐,让他玩物丧志,今后他即便长大了,也已经没有了和那摄政王争夺的可能。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康康却是开口道:“小孩儿就不能有出息吗?谢叔叔,我也是小孩。”
谢明琛一讶,顿时对康康笑道:“可是你和北汉汗王不一样。你有父母双亲悉心教导,将来定然是西岭的明君。但北汉汗王的父母双亲都已过世,摄政王虽是他的叔父,却也也可能对他不好。他的命运是不定的。”
康康抿了抿‘唇’:“既然是叔父,怎么能够害他呢?”
这般天真的问话,顿时让三个大人都沉默了。
在孩子的世界里,亲情是很神圣的。有血缘维系在一起的人,就应该互帮互助,互友互爱。
但是在大人的世界里,亲情也可以是拿来利用的工具,如果有威胁到己身利益,亲情也可以被毫无留恋地抛弃。
筱雨不知道曹录面对那北汉汗王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无论曹录是要立他,还是要废他,筱雨也都不能置喙。
那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筱雨低首顶了顶康康的脑袋,笑着说道:“别人我们管不着,康康相信爹爹和妈妈会努力把康康培养成一个有出息的小孩,就可以了。”--67554+dpataioin+23972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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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群臣们认为这样做未免太自曝其短。
朝会上,群臣们选派了代表,向筱雨发难。
“圣母一向为我西岭打算,我等臣子都对圣母钦佩万分。不过,这一次圣母所提出的建议,恕臣等无法附议。”
被推选出来的武将代表自然不是楚尽,也不出自飞虎队。
西岭原本的武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但奈何军队军心不齐,军风不正。
毕竟西岭一直闭国,而圣姓皇族又对西岭控制甚深,西岭几乎就没有过战‘乱’。
既无战‘乱’,军队便自然而然成了摆设。军中的军士们整日吃喝玩乐,并不上心于自我武力的提高,更别提对军队本身有什么建设。
虽然成立飞虎队之后,对军中一系列陋习进行了大规模的整顿,可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已经懒散成‘性’的军士们也并不能那么快就扭转自己的身体素质。
尽管比楚彧和筱雨未来西岭之前要提高了一些战力,可要真上阵杀敌,那绝对是不堪一击的。
西岭武将们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们的军队,实则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筱雨提出每年要与大晋进行军事演习,顿时让这些原本的武将慌了神。
不用比他们都知道,如果是他们上,那定然会输。
毕竟大晋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那些战士们是刚从真刀真枪的拼杀之中,浴血奋战活下来的。
他们如何打得过?
败局早见,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武将们埋怨筱雨怎么会不顾西岭实际的情况,提出这样的建议。
被推选出来的武将代表出言并不客气。
他拱手道:“恕臣直言,圣母所提的建议,除了让大晋更为了解我西岭军队的实力之外,毫无其他用处。臣等十分疑‘惑’,圣母这番提议,难道是想让西岭在大晋面前自曝其短不成?”
楚彧眉头紧锁,当即就想要出声呵斥。筱雨却及时伸手挡了挡,让楚彧不要轻举妄动。
既是针对她的,就没必要把楚彧也给拉进来。
更何况,筱雨并不认为自己面对这样的指责诘问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对这样的情况并非处理无能。
筱雨背脊‘挺’得笔直,面对言语有些咄咄‘逼’人的武将,淡然地道:“看来,你也知道西岭的军队,远远及不上大晋。”
武将一哽,正要出言反驳,筱雨却不给他开口的余地,冷声说道:“西岭军队及不上大晋,唯一可以与大晋相匹敌一二的,只有飞虎队。你莫不是认为,我会让你们这些原本的驻将带领西岭军队去与大晋一战?我也是怕丢人的。”
筱雨这话一说,武将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害臊、愤怒,皆有。
筱雨丝毫没打算给他们面子:“所以你们纯粹是多虑了。你们没见识过飞虎队的本事,总该听说过飞虎队在北部灾害时的表现。有这样一支‘精’英,我还会让你们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去与大晋比试?”
“圣母,你……”
武将代表觉得遭到了诋毁污蔑,正想要出言与筱雨相争,却还是慢了筱雨一步。
“西岭闭国多年,不与外界联系,本就已经无法与外界相提并论。要想开放西岭,观念上的开放是不可少的。知耻而后勇,知不足而奋进,迎难而上,方才是男儿该有的气度和选择。而你们呢,却是因为畏惧和担忧面子,竟仍旧不敢承认自己输于别人的地方。你们不想着要努力提升自己的兵力,有朝一日也能和大晋相抗衡,想的却是要规避这样的比试,继续蜗居在自己的小小荣誉之中。这般怕输,就永远都无法赢!”
筱雨虽为‘女’子,但话语铿锵,一时之间,朝会之上的文武大臣竟然都不敢直视于她。
武将代表被筱雨这一番话臊得脸红,想了想咬牙道:“圣母这般说,对我们不公。我们自知比不上大晋的兵力,所以在这个时候更加不能与大晋相抗衡。否则,大晋知道我们如此弱……”
“我再说一次。”
筱雨打断他,犀利地指出道:“弱,是你们弱。飞虎队可不能拿‘弱’字来形容。”
武将顿时悲愤道:“圣母这般说,岂不是在提出这条建议的时候,就压根没有想过我等军士……”
“是。”
筱雨毫不掩饰地承认,道:“在我眼中,你们那所谓的军队,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军队。”
望着阶下愤恨难平的武将们,筱雨道:“一军之队,重在军纪。你们扪心自问,军中,可有军纪?”
楚彧和筱雨已经将西岭的各个领地分化为府、州、县,一府中有数州,一州中有数县,县下辖乡、镇。这两年来,群山领主游走各个州,监督新政实施的同时,也在竭力帮助各州整顿军队建设,提高各州的军备能力。
地方上的军备力量的确有所增长,国都附近的,却并没有得到实质的提高。
并不是楚彧和筱雨忽略了国都附近的军备,反而这是他们故意为之。
圣域处于国都之中,飞虎队算是楚彧和筱雨一手培养起来的‘精’兵。但是各贵族武将们的‘私’兵人数却并没有削减。
楚彧和筱雨早就想借机将贵族们的兵权给夺了,却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筱雨相信,这一次便是下手的最佳时期。
“圣母此话说不通,我军中如何没有军纪?!”
武将恼了,已经脸红脖子粗地和筱雨争论了起来。
筱雨不怕他争论,就怕他不争论。
他争论了,话题才能切入打开,她所‘激’化出来的武将的不满才能继续膨胀下去,而收回贵族兵权的事情,才能更加顺利展开。
筱雨瞪眼道:“你军中有何军纪?军士强抢民‘女’,上峰视而不见;军士偷懒不入‘操’练,上峰熟视无睹;军士未曾告假而出练场,更与上峰与‘女’嬉戏……”
筱雨不再往下说,走了几步翻找出一块写满小字的布帛,将之扔到了那武将跟前。
“你虽是武将,可还是识字的吧?读读,这上面都写的是什么!”
筱雨怒声道:“今日我本不‘欲’与你们谈此事,但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们就来谈一谈,你们所豢养的这些‘私’兵的问题,断一断,他们可还有存在之必要!”
阶下顿时鸦雀无声。--67554+dpataioin+23987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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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众臣没有想到筱雨竟然突然发难。
筱雨从怀上骐骥兄弟之后,便很少再过问西岭朝堂之事。在骐骥兄弟出生之后,她更是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两个双胞儿子的身上。
西岭群臣断定楚和筱雨是各自分配了任务的。楚和康康关注着前朝,筱雨则只负责骐骥兄弟,完美地平衡着内、外的分工。
所以在筱雨蛰伏一年多时间,在大晋使臣前来西岭之际,却提出这样一条在他们看来荒唐无比的建议时,他们都认定筱雨是不接触朝堂之事太久而在一边“瞎指挥”。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筱雨即便是不出现在朝会之上,却仍旧会与楚‘交’流西岭群臣的信息。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问题便是贵族的兵权。
如果他们再也无法养兵,那他们对楚和筱雨来说就真的是再无威胁。
但要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来‘逼’迫他们放弃养兵,‘交’出兵权,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别看每个贵族所养的兵并不多,少的甚至可能只有几十人,多的也绝对不会超过两千,但积少成多,贵族们的‘私’兵加在一起,竟也不是一个让人小觑的数目。
楚和筱雨当然不能允许他们继续存在。
“圣母你、你什么意思……”
武将代表捧着那布帛,看了几行便再也看不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上面写的可是他们所养的‘私’兵一些不该是军士所为的罪事。
筱雨是早有预谋的。武将代表胆寒的是这个。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丢出这样一份“罪证”出来?
这份“罪证”也不是说丢就能丢出来的,没有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搜集,会形成这样一份“罪证”吗?
那当然不可能。
武将代表这下已经明白自己是被筱雨利用了,他大意了。
在筱雨说会让飞虎队与大晋比试的时候他收了声,就一切都没问题了。
而他没有收声,反而和筱雨呛起声来。
无疑的,筱雨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这般想着,他的手就止不住地发起抖来,额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
筱雨冷声道:“我的意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觉得,既然你们的‘私’兵没有丝毫作战之能,那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定了贵族‘私’兵的死刑,贵族武将们自然不同意。
不管‘私’兵人数多还是少,那总归都是他们的‘私’兵。有这样一支军队在身边,即便他们无大用处,但关键时候挡挡刀剑那也是办得到的。
再者,贵族们之间比试也喜欢比一比谁的‘私’兵人数多。这也是关乎面子的问题。
能够豢养得起‘私’兵的贵族,其地位也比一般贵族要让人仰视得多。
现如今圣母想要将他们身边的‘私’兵都给遣走,他们如何能答应?
一时之间,武将们也不等那武将代表出声,纷纷上前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反对。
楚和筱雨都冷眼看着。
筱雨曾经和楚设想过这样的情形,他们也都考虑好了应对的方案。
他们的打算是,筱雨协助楚,她唱白脸,楚唱红脸,便是磨,也要将这件事情给磨成功。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还没等筱雨再开口‘激’化这些贵族武将们的不满,坐在上座的康康毫无征兆地出声了。
“我妈妈说你们的‘私’兵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你们的‘私’兵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康康还很稚嫩的童声在大殿中却显得尤为清晰。
武将们顿时都停下了说话声,纷纷看向了皇座上的康康。
楚也略诧异地侧头望着康康。
四五岁的小娃娃端坐在皇座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望着下方‘混’‘乱’的武将。
“我皇,圣母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您不要盲目相信。”
武将们对着康康自然不像对着筱雨一般,出言不逊。对这位佛祖选定的、聪慧异常的西岭皇,他们不敢有半分不敬。
“我没有盲目相信我妈妈说的话。”康康‘波’澜不惊地道:“我也是从头听到尾的,我不觉得我妈妈有错。相反的,如果你们觉得我妈妈说错了,那你们要拿出她错的理由来。”
康康顿了顿,指向那武将代表,道:“我妈妈说,‘私’兵没有军纪,战力太差,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是她给出的‘私’兵不需要存在的理由。你们想要反驳她,就要找出,‘私’兵必须存在的理由。”
康康看向那武将代表:“你声音最大,你说,‘私’兵为什么要存在?‘私’兵的存在,对西岭有什么好处?”
一时之间那武将代表如何回答得上来?只能傻乎乎地望着康康,脑子完全无法思考。
不只是他,其他武将都一副愣神的表情望着康康。
不管是脑子不清楚的还是脑子清楚的,他们都对康康这个问题回答不上来。
‘私’兵为什么存在?
难道告诉西岭皇说,他们养‘私’兵是为了挡刀剑?是为了面子为了攀比?
西岭皇虽然是个小孩子,可他不好糊‘弄’啊!
“这个问题很难吗?”
康康望着他们,出声问了一句。尾音上扬,显‘露’出了十足的疑‘惑’:“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私’兵为什么要存在和‘私’兵的存在对西岭的好处。”
康康扁了扁嘴,道:“可见‘私’兵存在是没有意义的。”
众武将都不知道要怎么吭声。
康康又道:“既然没有存在的意义,那就不要存在了。你们回去就把‘私’兵给遣走吧。”
武将们顿时“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哦,其实也不用遣走。”
正要上表意见的武将们顿时收了声,盯着康康。
楚和筱雨也望着康康,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来。
却听康康道:“他们应该都有些军士的底子,就这样把他们遣走怪可惜的。你们可以把他们送到飞虎队那边去,反正飞虎队也还在招人,从他们当中选一两个还凑合符合进飞虎队的条件的军士也不错,不要‘浪’费了。”
武将们顿时惊愕地待在原地。
什么叫做“还凑合”……
康康的一番形容让武将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总算是有一名武将起来好言好语地反驳康康。
话才说了两句,康康就道:“你后面的不用说了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我也不用再听了,除非你能找出反‘私’兵还可以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武将顿时被康康这句话堵了回去,灰溜溜地缩回到武将队伍之中。
康康不满道:“如果‘私’兵真的有存在的价值,你们可以立刻就说出它存在的意义。可是从我问起到现在,你们一直都没说出半点‘私’兵的存在对西岭的好处。可见‘私’兵不好,存在也就没必要了。”
康康扁了扁嘴,道:“为这个争吵有什么意义?要我说,那就都不要吵了。‘私’兵解散,能进飞虎队的进飞虎队,不能进飞虎队的也能去种粮。还有,西岭马上就要和大晋商贸往来了,他们也可以去做商人。不管做哪种,都能为西岭尽一份绵薄之力,总比继续当‘私’兵要好得多。”
康康说了一通,大概是口干了,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别的就都不用说了,就这么办吧。我口渴,要去喝水。”
他便看向筱雨,嘟了嘟嘴道:“妈妈。”
筱雨顿时温柔一笑,走过去牵了康康,暗暗给楚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该你收拾残局了。”
随后她也不去看武将们敢怒不敢言的哀怨表情,牵着康康离开了朝会。
留下楚一个人恩威并施地将这些武将们搞定。
“宝贝儿,你可真‘棒’!”
筱雨从不吝惜夸奖康康。对孩子来说,对他的夸奖和鼓励都是他成长过程中不必可少的因素。常受到夸奖的孩子长大以后就更自信和乐观,而常被批评的孩子长大后则大多自卑而悲观。
筱雨一边给康康倒着水,一边望着他笑。
“宝贝儿,你是不是听到爹爹妈妈说的话,所以才会这样对那些武臣?”筱雨好奇地问道。
康康摇头,撇了撇嘴道:“我不喜欢他们为难妈妈,还跟妈妈大小声说话。”
筱雨心中一软,轻轻‘摸’了‘摸’康康的头:“妈妈才没有那么弱呢,即便康康不为妈妈出头,妈妈也能让他们无话可说。”
康康仰头看着筱雨。
筱雨冲他一笑。
“不过,康康能为妈妈出头,妈妈特别高兴。”
筱雨在康康脑‘门’儿上重重地“吧唧”了一口,乐道:“宝贝儿知道维护妈妈了。”
康康心里也高兴,却还要故作正经,抿着小嘴说:“妈妈,男‘女’授受不亲的。”
筱雨顿时哈哈大笑。
“那么小就别学老学究啦,除非康康不喜欢亲近妈妈。”
筱雨蹲了下来,拉着康康的小手问他:“康康不想亲近妈妈吗?等你再大一些,妈妈也不敢随便亲你了,将来你的媳‘妇’儿会不高兴的。”
康康摇头,撅了撅嘴道:“要娶个听话的媳‘妇’儿,会孝顺妈妈的。”
“当然,康康的媳‘妇’儿肯定也是最好的姑娘。”
筱雨乐呵一笑,将茶盅递到了康康手中,柔声嘱咐道:“慢点儿喝,别呛着了。”
康康乖乖地点头。--67554+dpataioin+2403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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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妇’没有骗他们,楚彧和筱雨一会儿后也回来了。
楚彧将大晋与西岭合作争议的事‘交’给了康康处理,没有筱雨去朝会听康康是怎么解决的,但是他自然有耳目可以知道朝会上的消息。
康康那近乎赖皮的处理事情的方式和手段让楚彧有些哭笑不得,但康康在朝会上说的某些话却让楚彧有些深思。
康康说的没有错,西岭群臣似乎对他们过于依赖了。
事情要依赖他们来解决,而对他们提出的建议,却又有这样那样的质疑和不满。
如果只需要依例照做,有他们没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换一批人也完全能够做到。
楚彧心里这般想着,已经打算要开始进行一次官吏的考核了。
虽然现在这批官员新上任,板凳都还没有坐热呢。
“妈妈!”
群山慧听到殿外的响动,转过头去看见筱雨,顿时惊呼一声朝着筱雨奔了过去。
筱雨笑着伸开双臂抱住群山慧,道:“慧儿乖不乖呀?”
“嗯,慧儿很乖。”群山慧使劲地点头,又看向康康,道:“哥哥不乖,把弟弟吵醒了。”
筱雨笑眯眯道:“骐儿骥儿每日都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醒的,不是哥哥吵的。你看,骐儿骥儿都没哭闹呢。”
骐儿骥儿已经没有哭了,正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咧着嘴笑。
听到群山慧告他的状,康康也没有生气,却是因为筱雨替他说的辩解之词,对群山慧得意地挑了挑小眉‘毛’。
“爹爹,你今天没有上朝会,他们都不高兴。”
笑过之后,康康有些扭捏地走到了楚彧身边,伸手拽了拽楚彧的‘裤’‘腿’,又有些骄傲地道:“我一个人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楚彧颔首道:“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做得不错。”
父亲的赞赏总是含蓄的,相比起来,筱雨这个母亲的赞赏就要热烈奔放得多。
“宝贝儿,你太厉害了!”
筱雨虽然抱着群山慧,却也阻止不了她与康康亲近。
她伸手拉过康康,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康康的脸顿时又红了。
筱雨乐滋滋地对楚彧道:“咱们的儿子是不是特别厉害?我看啊,我们都该退居幕后了,这西岭‘交’到康康身上,我们可一千一万个放心。”
康康腼腆地‘露’了个笑,群山慧搂着筱雨的脖子冲他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坐了下来,康康和楚彧分享自己第一次独自一人支持大局的心得。
楚彧和筱雨都认真听着,群山慧也知道哥哥在说正事,所以没有捣‘乱’。
说了好些话之后,康康却是问楚彧道:“爹爹,你今天怎么不陪着我呢?”
“你想让爹爹陪着?”楚彧反问康康,道:“爹爹要是在,他们就该都找爹爹说,而不是和你说了。”
“可是……爹爹不在,我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很紧张。”
康康老实地道:“有爹爹在的时候我不怕,可爹爹不在,我老是要朝爹爹平时坐的地方看。”
楚彧一笑:“所以爹爹更加不能在你做事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了。有爹爹在,你就老是会想要依赖爹爹。这样不好。”
楚彧‘摸’了‘摸’康康的头:“你是西岭的圣皇,你能主宰西岭的一切。你小的时候可以依赖我们,但你长大了,就只能自己依赖自己,自己做决定。遇到困难,不能总想着有人能够帮你的忙,为你解决困难。要试着自己去解决困难,知道吗?”
康康闷声不说话,半晌才道:“那爹爹也不用……一直都不出现……”
“怎么了宝贝儿?”筱雨轻轻拉住康康的小手,问道:“那些大臣们给你难堪了?”
“没有……”
康康轻轻摇头:“他们也不敢给我难堪,就是……我总觉得我落荒而逃了,很丢人。”
“哪有。”
筱雨顿时一笑,道:“你不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吗?宝贝儿好厉害的,换妈妈去,妈妈都不一定就能将事情给解决。”
“是吗?”康康眼睛晶晶亮地望着筱雨。
筱雨肯定地点头:“当然了,宝贝儿是妈妈的骄傲!”
康康又看向楚彧。
楚彧也颔首,轻声道:“爹爹也因你而自豪。”
得到了楚彧和筱雨的夸奖,康康顿时就高兴了,一点儿负面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绕着殿里小跑了两圈,回来对楚彧和筱雨道:“爹爹,妈妈,我去找舅舅了。”
楚彧颔首,筱雨嘱咐道:“要是舅舅在做事,不要扰了舅舅,知道吗?”
康康一边点头一边离开了圣殿。
群山慧也有些蠢蠢‘欲’动。
筱雨将她放了下来,问她道:“慧儿也去吗?”
群山慧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比起和康康一起玩儿,她更喜欢待在妈妈身边。再说,这儿还有弟弟呢。
筱雨探头顶了顶她有些凉凉的小鼻子,顿了顿却是对楚彧道:“群山领主上次寄来的报告,说他如今所在之地离国都不远了,还说如果时间充裕,希望能够来圣域,见见慧儿。”
楚彧颔首道:“嗯,他的确有这样说过。”
“不知道他有没有腾出时间来。”
筱雨‘摸’了‘摸’慧儿的头,道:“哪怕是‘抽’出一两日时间,来见见慧儿也好。”
慧儿有些不明道:“妈妈,谁要来见慧儿?”
“是你的爹爹哦。”
筱雨温柔地道:“慧儿有亲爹爹和亲妈妈,他们太忙,照顾不了慧儿,所以才把慧儿托付给妈妈养。但是慧儿的请爹爹亲妈妈也很爱慧儿,一有机会就会来探望慧儿的。”
筱雨对慧儿就如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这是她当初承诺群山领主夫人的。
筱雨从来没有瞒着慧儿她不是生她的母亲这件事,但慧儿这样心灵澄澈的小孩儿是最能领会旁人对自己的好与坏的,她对筱雨十分依赖。
在慧儿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筱雨就曾经和她说过她的亲爹爹亲妈妈,等慧儿会说话了,筱雨再提起来,慧儿也有一定的印象。
此时听筱雨说起自己的亲爹爹亲妈妈,慧儿脸上便也‘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慧儿还没有见过他们呢。”
慧儿巴着筱雨的前襟,问筱雨道:“妈妈,他们会喜欢慧儿吗?”
“当然了。”筱雨肯定地笑道。--67554+dpataioin+24035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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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儿就此盼望上了见亲人的日子,每日都会问筱雨一遍,她的亲爹爹什么时候来。
倒也不辜负慧儿的盼望,楚收到了来自群山领主的信函,群山领主说不日就会到国都,一来是向楚汇报这两年多来他的进展,二来也是想见见他唯一的宝贝‘女’儿群山慧。
楚估算了时间,筱雨便将时间告诉了群山慧。
群山慧便开始掰着手指算着自己的亲爹爹来看自己的剩余天数。
她才只有两岁多不到三岁,对数数并不熟悉,就算是掰着手指算,也可能明明伸出了三根手指,却说那是二。
康康见到她又在掰着手指算天数,便当仁不让地坐到了她一边。
群山慧不搭理他,自己算自己的。
“昨天妈妈说我爹爹还有八天来。”
群山慧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左手掰右手手指,伸出了五根手指。
“不够呢……”
群山慧嘟了嘟嘴,康康指着她左手说:“那边还有五。”
“不行的。”群山慧直摇头:“这边的手要掰指头的。”
康康便道:“那你把袜子脱了,脚趾头还有五个。”
群山慧一听,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立刻就将袜子给脱掉了,伸出白嫩嫩的脚丫子。
可她才高兴了一会儿,立刻就皱起眉头,半晌后竟然“哇”一声叫了起来:“脚趾头掰不动!”
十根手指可以随意弯曲伸展,但是十个脚趾却不行随意弯曲。
人对脚趾的控制本就没有对手指的控制那么随意自然。
群山慧眼泪汪汪的,只以为是康康在戏耍她。
康康忙道:“哎你别哭啊……行行行,我的手给你行了吧?”
群山慧这才止住哭声,破涕为笑,自己乖乖把袜子给穿好了,又看向康康,道:“你把手给我。”
康康不情不愿地伸出自己的左手,群山慧把自己的右手和他举到一起,开心地将康康的两个手指弯了过去。
她仔细地数了好几遍,又问康康:“这是不是八个?”
康康点头,心里直说群山慧“太笨了”。
昨天说还剩八天,那今天就还剩七天啊。这也要掰手指数吗?
康康不理解,但也没有打岔掉群山慧的乐趣。
群山慧开心地再弯掉了康康的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数了剩余的手指,高兴地对康康说:“我爹爹还有七天就要来看我了!”
康康点头,收回了手。
群山慧得意地对他道:“等我爹爹来了,我要跟他说你欺负我。”
“我哪儿欺负你了?”康康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很负责任的哥哥,也从来没有以大欺小过。
群山慧那么笨,他欺负她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康康不承认,群山慧就举例子。
“你每次都说我会吵醒弟弟。”
康康皱了皱鼻子。
“你上次说我编的辫子傻乎乎的。”
康康心道本来就傻乎乎的。
“你抢我的玩偶。”
“我哪有?”康康这下就不得不辩驳了:“我没有抢你的东西。”
“你就有。”群山慧道:“上次妈妈做了一个小布娃娃,我抱着它睡觉的,可后来被你抱了去。”
“那个后来有被你抱了去的布娃娃?那是我的。”康康道:“是妈妈给我做的。”
“是妈妈给我做的!”
群山慧嘟着嘴,不服气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妈妈!”
“去找妈妈,那布娃娃也是妈妈给我做的,是我让给你的。”
康康撇撇嘴,被群山慧拽着到了筱雨面前。
“怎么了两个宝贝儿?”
筱雨见两个孩子脸蛋儿红扑扑的,瞧着就健康,心里也高兴。
群山慧投入到筱雨怀里,说:“妈妈,你上次给我做的布娃娃,被哥哥拿去了,哥哥还不承认。”
“我没有拿你的布娃娃,妈妈也给我做了一个。”
康康也不生气,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再说,布娃娃后来又被你抱走了。”
筱雨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便问在群山慧身边伺候的‘侍’‘妇’:“怎么回事?”
‘侍’‘妇’将话一说,筱雨问群山慧道:“是哪个布娃娃,能拿给妈妈看看吗?”
群山慧使劲点头,立刻就爬下筱雨的怀抱去房间将那个布娃娃抱了来。
将布娃娃递给筱雨,群山慧委屈地哽咽说道:“就是这个,是妈妈做给我的,我抱着它睡了两天,后来起‘床’就不见了。我怕妈妈生气,就没敢告诉妈妈,后来却在哥哥房间里看到了,是哥哥把它抱走了。我就把它抱回来了。”
“是妈妈做给我的。”
康康皱了皱眉。
他不是会和弟弟妹妹抢东西的哥哥,群山慧要是喜欢布娃娃,他也可以送给她。
但是要说是他把她的东西据为己有,他是不会承认的。
没做过的事情,他肯定不能认。
筱雨看了看布娃娃,的确是她做的,但这个布娃娃的样式她也是做了两个,一个给康康,一个给慧儿。
康康越大了之后就越不喜欢这种布娃娃玩偶了,筱雨给了他,康康也不会抱着娃娃睡。更多的是将娃娃放在一边当做一种摆设。
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清楚。筱雨相信康康不是会去抢妹妹东西的人。
“慧儿。”筱雨柔声道:“这个娃娃妈妈做了两个,一个给了你,一个给你哥哥。你从哥哥房间里抱回去的,可能是哥哥的。你可能冤枉了哥哥哦。”
慧儿顿时傻眼了,瞪大眼望向筱雨:“是慧儿‘弄’错了?”
“很有可能。”
筱雨点点头,‘摸’了‘摸’慧儿的头,道:“如果真的是你‘弄’错了,你误会了哥哥,是不是要和哥哥道歉?”
慧儿嘟了嘟嘴,低头道:“嗯,要道歉。”
“好,那我们就看看,还有一个布娃娃在哪儿。”
筱雨抱着群山慧,朝康康伸出手道:“康康,和妈妈一起去找妹妹的布娃娃。”
康康道:“好。”
布娃娃总不能长‘腿’跑了,要么是被人拿走了,要么就是被放到了某个地方,而群山慧自己也找不着了。
找娃娃也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在群山慧睡的‘床’榻下方一个视线死角处找到了。
应当是群山慧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把娃娃给掉了下去,正好掉到了这个地方。平常不会有人去看‘床’榻的下边儿,所以这个娃娃掉进去之后,就没有被人发现过。
群山慧愣住了。
这才是她的娃娃。
那她从哥哥哪儿抱来的……
群山慧顿时愧疚得不行,不等筱雨提醒,她就抱着两个娃娃期期艾艾地走到康康身边,带着哭腔说道:“哥哥,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是我错了……”
康康大度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
“那这个……”
群山慧想把娃娃还给康康,康康摇摇头,说:“我是男子汉,我不要玩布娃娃。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可是……”
“拿着吧。”
康康把娃娃往群山慧怀里推了推,说:“这下你睡的时候,两边都有娃娃了,你就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了。”
群山慧喜欢抱着娃娃睡,因为她晚上睡觉特别不老实,曾经摔下来过一次。幸好‘床’榻不高,否则还不知道会不会摔坏。抱着娃娃睡,有娃娃挡着,她就不容易摔下去了。
群山慧感动地不行,抱着两个娃娃对着康康哇哇哭,一边哭一边说:“哥哥,我不在爹爹面前告你的状了……”
康康自然不介意。
这孩子大度得很。
两个孩子能够和好如初,筱雨十分高兴。
所以等到群山领主到圣域时,筱雨还自豪地夸口道:“要说康康和慧儿两个不是亲兄妹,别人都不信呢。”
公事先放到一边,筱雨知道群山领主迫切地想要见到‘女’儿,立刻就让人将慧儿带了上来。
“妈妈。”
慧儿笑着投到筱雨怀中,让筱雨把自己给抱了起来。
她算着明天才是会见到爹爹的日子,并没有意识到筱雨旁边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慧儿搂着筱雨的脖子道:“妈妈,嬷嬷做的那个饼甜甜的很好吃,我明天还想吃。”
午饭时慧儿就提过了,现在见到筱雨又提了一次,可见是很喜欢那个甜甜的饼,生怕明日就再吃不到了。
筱雨笑着点头,道:“好,慧儿喜欢吃,那让郭嬷嬷明天再做给慧儿吃。”
筱雨‘揉’了‘揉’慧儿的头,对笑着的慧儿道:“慧儿,你爹爹来了。”
慧儿一愣,筱雨侧转过身,让慧儿正对着群山领主。
群山领主有些‘激’动,手也微微颤动着。
他抖了抖‘唇’,方才道:“慧儿,我是……我是爹爹。”
“你是慧儿的爹爹?”
群山慧还搂着筱雨的脖子,又惊又疑地问了一句。
群山领主连连颔首,朝群山慧伸出双手,想要将她抱到怀中。
群山慧却往后缩了缩。
“可是……”
她有些纠结挣扎。
“妈妈……”群山慧小小声道:“可是我算过了,我要明天才能见到我爹爹呢……”
筱雨莞尔道:“因为慧儿的爹爹迫切得想要见到他的宝贝,所以早了一天来见慧儿呀。”
“真的吗?”
慧儿眨着眼睛同筱雨确认。
筱雨笑着颔首:“真的,妈妈不会骗慧儿的。”
慧儿嘻嘻笑了两声,看向群山领主,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朝着他倾身过去。
群山领主赶紧受宠若惊一般地将‘女’儿给抱到了怀里。
“爹爹!”
慧儿没有丝毫障碍地唤了群山领主一声,还不待群山领主感动,紧接着她却道:“爹爹你可来了,哥哥老是欺负我,你要给我撑腰!”
筱雨一愣,顿时掩‘唇’笑了起来。--67554+dpataioin+24076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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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旦思念了起来,筱雨就觉得有些停不下来。
她和秦晨风都还没有好好聊过家人的事,秦晨风不提,她便也不问,潜意识里认定家里人一切都好。
但从姬元安口中得知洁霜远嫁的消息之后,筱雨却忍不住想知道其他家人的情况。
筱雨站起身,对一旁的‘侍’‘妇’道:“好好照顾慧儿小姐,看着两位公子。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侍’‘妇’立刻点头。
“妈妈去哪儿?”慧儿关心地问道。
“妈妈有事要去办,慧儿乖乖的和弟弟一起玩,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筱雨对慧儿微微一笑,打算寻秦晨风问一问。
郭嬷嬷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夫人要去哪儿?”
“去见我大哥。”
筱雨对郭嬷嬷也没有任何隐瞒:“他来西岭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却一直没有和他聊聊父母亲人的情况。如今想想,到底是不能三缄其口,连问也不问一声。”
郭嬷嬷知道筱雨并非无情忘本之人,之前不问也应当是担心听到不好的消息。
现在见筱雨下定决心要去找秦将军问话,郭嬷嬷轻叹着说道:“夫人心上不要有负担,要老奴说,问问家中人的境况也是应当的。”
顿了顿,郭嬷嬷道:“还有,大公子往大晋写的信,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也能收到回音了。”
筱雨颔首,微微一笑,道:“我还‘挺’想看到康康收到远方的亲人寄来的回信时的表情。这孩子脸上的表情一向很少,就算是高兴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笑笑而已。”
康康的确没有更小时候那般一言不发的深沉了,虽然情绪还是不外‘露’,但高兴的时候他还是会笑。
不过一般小孩儿会玩儿得疯,玩儿得忘记白天黑夜的情况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康康是一个极其自律的孩子,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他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和规定。
会恪守准则的人,从一方面说会令人觉得比较古板,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更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表现呢?
筱雨前往给大晋使臣安排的宫殿,康康已经和谢明琛聊了起来。
筱雨在殿外听他们说了两句,并没有去打扰他们。
她寻到正在宫殿前空地上练剑的秦晨风。
“大哥。”
筱雨屏退了旁边等着伺候的人,出声唤道。
秦晨风收了势,笑望向筱雨,道:“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想找大哥聊聊。”
筱雨笑望着秦晨风,又左右看了看,问道:“大嫂人呢?”
“出去逛‘花’园了,她是个不怎么闲得住的‘性’子。”
秦晨风笑回了一句,又微微有些脸红,道:“她还没过‘门’,你也别老是把‘大嫂’挂在嘴边。”
“不管过没过‘门’,她不还是大嫂吗?”
筱雨笑应了一声,秦晨风迎了她进殿。
“要找我聊什么?”秦晨风坐了下来,自己亲手泡了茶:“寻常这个时候,你多半都是守着两个儿子,哄他们睡觉的。”
筱雨点了点头,道:“没关系,他们有人哄就能睡,也不一定要我哄。”
筱雨盘‘腿’坐着,喝了一口茶,沉了沉气方才出声问道:“大哥,你来了之后,我只从大嫂口中得知了洁霜远嫁了的事情。家里其他人怎么样……我也没问。你同我说说,爹娘他们都还好吗?”
秦晨风顿了顿,方才点头道:“都‘挺’好的。”
“具体说说吧。”
筱雨见秦晨风脸上有迟疑一闪而过,顿时催促道。
秦晨风默叹一声,打道:“别人都‘挺’好的,不过,爷爷和外祖母……都已过世了。”
筱雨表情一顿,心跳微微停了片刻。
有些闷闷的难受。
“是吗……”
她低了低头,轻叹一声道:“其实也不意外,他们年事已高,这一天……早晚都会有。”
秦晨风看了她一眼,道:“你别难过……”
“不难过。”
筱雨摇了摇头,却是笑道:“我同爷爷没太深感情,所以他去世,我也不悲伤。至于外祖母,我想她应该也没有遗憾了吧……宋家能全家团圆,几位舅舅也都有了各自的归宿,能平静地生活,外祖母的心愿也都了了,她走得应该也很安心。”
筱雨顿了顿,道:“我就是有些遗憾,没能去给外祖母送葬,她老人家……对我一直很好……”
当初筱雨眼瞧着要嫁给仇暴杀,廉氏做了主让子‘女’们掩护着她离开。
外祖母做到这个份儿上,筱雨对廉氏自然感‘激’万分。
比起血缘亲情来,在危难时刻的这份情谊让筱雨更为珍惜。
筱雨眼眶微微红了红,吸了吸鼻子问道:“都下葬了吗?”
“下了。”
秦晨风颔首,顿了顿道:“爷爷和外祖母过世的时候我都没在京城。听娘说,爷爷是夜半的时候悄悄过世的,身边没人,等到第二日清早才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父亲让人将爷爷送回北县秦家村去安葬,把他和‘奶’‘奶’葬在一起。”
时间过得太久,筱雨对高氏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几乎都已经记不起高氏长什么模样。
筱雨只记得,高氏太偏爱秦招福一家,到最后却也没有享到她大儿子一家的福。
“嗯。”筱雨应了一声,道:“归葬故里也是应该的。”
顿了顿,筱雨问道:“那外祖母呢?”
“外祖母走的时候倒是儿孙都在她身边。她过世之前人已经很糊涂了,走前倒是回光返照了两日,每个儿孙都依次问过了,就是嘀咕没能再见你和初霁一面,还有……还从未见过我这个大外孙。”
秦晨风抿了抿‘唇’:“我回来之后,有给外祖母磕过头。”
秦晨风没有见过廉氏,更没有和她相处过,所以和廉氏的感情比较浅。
但老人的挂念让他现在想起来也仍旧有些心酸难过。
筱雨对秦晨风微微笑了笑,道:“外祖母在天上也自然能看到大哥,也会保佑大哥的。”
秦晨风微微点点头,继续道:“爹给了秦银一笔银子,三叔三婶把爷爷送殡归乡,秦银也带着他媳‘妇’儿跟着去了,说以后就留在北县,以前家里的地也不想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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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学好了?”
筱雨有些迟疑地问道。
秦晨风耸了耸肩,道:“他学没学好我不得而知。总归他回了北县,能不能过得好,全凭他自己的本事。爹给了他那么一笔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筱雨颔首,轻叹一声:“还是希望他能够走正道,能够过平静安乐的日子吧。”
要是以往,筱雨还会计较计较秦招禄给秦银的这笔钱。
现在她连多问也不会多问一句了。
筱雨微微一笑,又问秦晨风:“外祖母过世以后,舅舅们分家了吗?”
“分了。”
秦晨风道:“外祖母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清醒的时候就召集了六个舅舅‘交’代了身后大事。所以外祖母过世之后,宋家治丧、分家等事,倒也并不显得匆忙,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很快就办妥了。如今除了大舅舅和五舅舅还留在京中,其余几位舅舅都不在京中。”
“那其余四位舅舅去哪儿了?”筱雨忙问道。
“二舅舅被派往外地为官,三舅舅带着三舅母回了书院,四舅舅眼睛大好了之后便游历山水去了,四舅舅一向很淡泊名利,这你也是知道的。六舅舅从商,经常四处跑,不在京中的时候比较多。”
筱雨理解地点点头,道:“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舅舅们分家之后就各过各的生活,不管彼此了。”
筱雨没好气地横了秦晨风一眼,秦晨风哈哈一笑,道:“舅舅们为人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怎还会有此怀疑?”
筱雨便是颔首道:“说的也是,舅舅们自然不是那种撇下兄弟过自己生活的人,即便是他们不生活在一起,遇到事情也一定会互帮互助的。”
筱雨笑了一声,却是轻声感慨了一句,道:“看来大家的日子也都过上正轨了,没有太多糟心的事情,真好。”
她笑了笑,忽然又顿了顿,问道:“洁霜远嫁了,大哥你又来了西岭,我和初霁在这边儿……那岂不是,爹娘身边只剩下了长虹了?”
“嗯,是只剩下长虹了。”秦晨风点点头,却又是一叹,道:“长虹这孩子也不省心。”
“他怎么了?”筱雨忙问道。
“他不听话,也不好读书,整日和街头的小地痞小流氓‘混’在一块儿玩儿。爹娘都不怎么管得住他,打吧,把他打哭了爹娘又心疼。”
秦晨风苦笑道:“娘说,如果你还在,那小子不敢这么目无规矩,你总有办法能收拾得了他。”
筱雨顿时皱了眉头,算算长虹的年纪,也的确到了叛逆期的时候了。
这可有些棘手……
“大哥回去了也治不了他吗?”筱雨疑‘惑’地问道。
秦晨风便是叹息一声:“我回去了也不是整日无事做就待在家中,自然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
秦晨风道了一句,顿了顿说道:“皇上体恤征战将士,平定曾家军之‘乱’后回京,皇上论功行赏,也赏了我一处大宅子。我回京后将爹娘他们都安顿到了大宅子里边儿。家里地方宽敞了,但凡我在家,长虹那小子知道会挨我的训,所以多半都是躲着我。我不在家,他往外跑便跑得更勤快了。”
筱雨蹙起眉头:“听大哥你这般说,长虹那小子还真得抓起来教训教训他才是。”
“说实话,我也舍不得动手。”
秦晨风长叹一声,看向筱雨由衷地道:“那会儿我被曾家军征兵的人抓去时,长虹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吧?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没为他做过什么。现如今我回来了,他也长成半大小伙子了,我更不知道怎么同他相处。就算是教训他,我还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好像自己没那个资格。上回有一次说他说得火气上涌了,差点揍了那小子,被他一句话像泼凉水似的兜头浇下来,整个人跟他吵的想法儿都没了。”
“哦?”筱雨皱眉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是我生的,我也没养过他,能教训他的就只有爹娘和你。让我自个儿撇一边儿去。”
秦晨风无奈地向筱雨耸了耸肩。
筱雨低骂一声:“这臭小子。”
秦晨风便笑道:“所以说啊,爹娘是管不住他,就不知道他听不听你这个做姐姐的管教。这次来我是生过要把他也带来让你教训教训的想法的,后来一想,我一走,爹娘身边可就没人了,那也不行啊。所以这个想法我也没提。”
筱雨抿了抿‘唇’,轻声说道:“大哥,对不住啊。因为我往西岭来,还把初霁给一并带过来了,要不然……”
“不说这个,没有道歉的必要。”
秦晨风摆了摆手,喝了口茶,道:“你来西岭也不是玩儿的,爹娘在京中还担忧着你的安危。再说初霁,听说是他自己要跟你来的,也不是你硬‘逼’着他来的。这自然就更怪不到你头上。”
话是这样说,但想着在大晋京城当中足有四年未见的父母,筱雨还是觉得有些歉疚。
她叹笑一声,道:“行吧,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等你回大晋去之后,就早点把大嫂娶过‘门’儿。大嫂想要生小宝宝呢,等你们有儿‘女’了,爹娘身边有孙子孙‘女’陪着,他们也不会太孤单。长虹呢,做叔叔了,也多少会增加些责任感。”
一提到这个话题,秦晨风就会觉得不好意思,让筱雨瞧得只觉得稀奇。
她弯了腰去看秦晨风的脸,只见秦晨风双颊都透着红,果然是害羞了。
筱雨不由笑道:“大哥,怎么一提到你的终身大事,你就脸红啊?你可不是姑娘家啊……”
秦晨风捂了捂脸,道:“有你这样笑话哥哥的妹妹吗?”
“我就是好奇,你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杀人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怎么会提到男‘女’之事,就这般腼腆……”
筱雨‘摸’着下巴,轻轻挑眉,思忖道:“啊……我知道了。大哥,你在大嫂之前,不会是没有接触过‘女’人吧?”
一句话顿时让秦晨风脸烧得更红。
“真的是这样?”
筱雨顿时捂住嘴,睁大眼睛,眼中满是笑意:“大嫂可真是捡到宝了。”
秦晨风羞恼地横了筱雨一眼:“打趣自己大哥很有意思吗?”
“是‘挺’有意思的。”筱雨偷笑两声,问道:“军队之中虽然甚少和外人接触,但也不是完全封闭着,和平民之间也应该有所往来,休假之时相约去妓馆那也是常事……即便是在军营之中,也设有妓营。大哥血气方刚,竟还能遵循君子之道,守身如‘玉’,倒真让我佩服。”
秦晨风不去看筱雨的脸也知道妹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笑意。
他无奈地转头看向筱雨,道:“你就别笑话我了。妓馆妓营那种地方,我也不是没有去过,但实在受不了里面那种乌烟瘴气的味道。再说,那里边儿的‘女’人,其实都‘挺’可怜的,我又何必去让她们更可怜一些?”
秦晨风顿了顿,道:“后来跟随楚将军以后,妓营那种供士兵享乐的地方就完全被撤除了。你到南湾来看到的妓营,是南湾本地归属过来的军队带过来的陋习。早在这之前,我们征南军的军中已经没有妓营的存在了。”
筱雨淡淡地笑了笑。
严格说起来,楚并不是一个十分讲规矩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早年间就在外闯‘荡’,他身上的江湖习气其实很重,最开始和筱雨相处更像是一个讲义气的“江湖‘混’‘混’”。
后来随着岁月的沉淀,楚变得越发稳重,但这也并没有将他‘性’子中原本的不羁给完全抹杀掉。
‘性’情是一方面,楚做人做事也有他自己的底线。
而他的这些底线,和筱雨的一些观念却是不谋而合。
筱雨一直觉得,她和楚的感情能够数年如一日,是因为他们真的十分志同道合。他们有很多相同的观念,也能分享各自的想法,且对人、对事的看法总是求同存异,却也能互相理解。
这样相处,他们的感情才能历久弥新。
想到这儿,筱雨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果他是个喜欢逛青楼,爱好狎妓的男人,我也不会同他在一起,他也不会是大哥你的妹夫。”
筱雨抬了抬下巴,秦晨风好笑道:“在我面前炫耀什么?”
“是想跟你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娶大嫂,就别一直拖着。”
筱雨笑道:“大嫂人‘挺’不错的,大哥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我知道。”
秦晨风轻轻点头,笑道:“我们家可没有纳妾这样的说法,我娶了她,自然会待她好。”
筱雨耳朵一动,知道姬元安回来了,便笑着问秦晨风:“那大哥打算怎么待大嫂好?”
秦晨风一笑:“她想怎么样那就怎么样呗,你可别忘了,她可是昌平郡主,有爵位的。我哪敢得罪她呀。”
筱雨掩‘唇’暗笑:“那大嫂想要生十个八个的,你也让她生?”
秦晨风顿时脸‘露’尴尬:“那哪生得了那么多,她也不怕累坏了……”
“不怕不怕!”
姬元安听得此话,顿时从旁边跳了出来,大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着你妹妹面儿说的,你可不好反悔啊!”
秦晨风顿时脸如火烧,姬元安抱住筱雨和她一起哈哈大笑。--67554+dpataioin+24148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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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秦晨风等人要走,情绪低落的又何止筱雨一个。
康康听说了秦晨风等人不日就要离开西岭的消息之后,也抿了‘唇’不说话。
筱雨轻轻拉了康康,同他说:“舅舅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我们。康康你不要绷着个脸,让舅舅他们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不然,舅舅就算走,心情也不会好的。”
康康低了头道:“可我就是不开心啊。我不开心也要‘露’出笑容来,让人以为我很开心吗?”
筱雨微微张了张口,轻声道:“可是舅舅他们看你不开心,他们也会难过的。我们要高高兴兴的和舅舅他们道别才对。你说呢?”
康康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不希望秦晨风等人离开,这会儿有些使小‘性’子。
但他到底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这样的事情不管他有多不高兴,也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被阻止。
康康搂住筱雨的‘腿’,将脸埋在筱雨的衣裳里,道:“妈妈,那舅舅还有多久会走?”
“嗯……应该只剩下几天了。”
筱雨轻声回道:“康康可以用剩下这几天,和舅舅好好说说话。”
“我知道,跟舅舅分别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舅舅再见面了。”
康康吸了吸鼻,仰头问筱雨:“妈妈,你会想舅舅吗?”
“会呀。”
筱雨微笑着颔首说道:“就算我们分开了,要很久以后才会再见,但我们仍旧会牵挂着彼此。康康心里挂念着舅舅,舅舅也会知道的。”
康康撇了撇嘴,道:“妈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来骗我。”
筱雨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很想捏康康的嘴。小孩儿太聪明了不懂配合,也真是让人‘操’心。
“那我这几天可以去和舅舅一起住吗?”
康康又对筱雨提出这样的要求。
筱雨当然不会介意,但就怕圣域中伺候的人知道了以后到处传。西岭的臣子们听到耳里去还不知道要编造出什么话来说。
“妈妈?”
康康抱着筱雨的‘腿’晃,筱雨站稳,无奈地说道:“你去问你爹爹,他要是同意,你就去。”
康康却不去找楚:“爹爹才不管这些,只要妈妈同意了,爹爹就不会有意见。”
康康再接再厉地摇着筱雨:“妈妈可以吗?你要是答应了,我现在就让人收拾了我的被子,搬到舅舅那儿去。”
筱雨无奈一叹,伸手‘摸’着康康的头:“真有那么喜欢舅舅呀?”
“嗯。”
康康认真地点头道:“我有三个舅舅,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大舅舅,再等几天,连大舅舅都不在了,没舅舅疼我了。”
……这孩子说起话来怎么这么让人觉得心疼呢?
当然,筱雨知道康康这话里绝对没有乞怜的意思,他就事说事,说话也一向如此。
筱雨轻叹了一声,点头道:“好了,你都同妈妈提了,妈妈能拒绝你这个要求吗?”
“那妈妈是答应了?”康康眯了眼笑,顿时道:“我这就让人去给我收拾东西。”
康康一溜烟跑没了影儿,筱雨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楚回来时,筱雨便告诉他,康康这几日要去秦晨风那边睡的事情。
“这臭小子就不怕我吃醋。”楚好笑道:“我是他亲爹,他也没主动提出要挨着我一起睡。”
筱雨轻笑一声:“你每日都在他身边,他还有些怕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要和你一起睡。”
“不,我觉得他不跟我一起睡,是因为我们是睡一块儿的。”楚却轻笑一声说道:“他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女’大防,自然不会提出要和我们这做父母的一起睡觉了。”
筱雨笑骂他一声想得多,又道:“他想和大哥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由着他吧。以后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楚点点头,道:“让伺候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去说,免得横生枝节。”
康康的西岭之皇,秦晨风是大晋臣子。要是让西岭的臣子们知道他们的帝皇竟然和别国的臣子同睡一榻,不知道要出现多少匪夷所思的‘阴’谋论出来。
筱雨暗笑一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康康如愿以偿地被安置到了秦晨风屋里睡,当天他就让人将被子送了过来,且当晚就早早的到了秦晨风住的殿里,脱了鞋就爬上了‘床’榻,支出两只嫩白小脚,对跟来伺候的人说:“打盆水来,我洗洗脚。”
姬元安还在和秦晨风说话,见到康康来了顿时有些意外,问道:“小皇上,你来这儿做什么?”
康康说:“我来这儿和舅舅一起睡。”
姬元安顿时眼珠子一转,打趣他道:“哎呀,那么大的小人儿了,还要挨着人睡?真是羞羞脸。”
一边说,姬元安还一边做出羞脸的动作。
康康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怯,他大大方方的回击道:“我不挨着舅舅睡,你现在也不能挨着舅舅睡呀。你还没有和舅舅成婚,舅舅说过,要成过婚的男人和‘女’人才能睡在一起,就像我妈妈和爹爹一样。”
姬元安脸上顿时一红,起身道:“我、我先回去休息了……”
秦晨风也站了起来,微红着脸道:“我送你。”
姬元安当前快走了出去,秦晨风看向康康朝他皱了皱鼻子,康康抿着小嘴,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
送走姬元安,秦晨风回来时,康康也已经清洗过脚了。
他跪坐在‘床’榻上,对秦晨风道:“舅舅,我来前就洗了澡,过来又洗了脚,我身上干干净净的。”
秦晨风应了一声,说:“你爱干净,是好孩子。舅舅现在也要去清洗一下。”
“那我等着舅舅。”
康康立即道。
秦晨风洗过澡回来,康康正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地等着他。
听得声音,他赶紧坐了起来,招手道:“舅舅快来。”
秦晨风无奈地换了衣裳躺到了‘床’榻上,康康侧躺在他边上,说:“舅舅,你跟我说说我爹爹和妈妈的事情吧?”
秦晨风一顿,扭头看他:“你爹爹和妈妈?”
“嗯。”康康双眼亮晶晶的:“舅舅跟我说说我爹爹和妈妈的事,我不好问他们,就听舅舅说。”
秦晨风心里想着,康康要过来和他住,难道就是想要打听妹妹和妹夫的事情?
这还真是有些让人意外……--67554+dpataioin+2423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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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外甥有这样的要求,秦晨风当然会满足他。
他便笑问康康道:“想听什么?”
康康便问道:“舅舅,我爹爹和妈妈从始至终只有他们彼此吗?”
秦晨风张了张口,笑答道:“你爹爹在认识舅舅之前的情况,舅舅不清楚。至于你娘,应该是只有你爹爹一个人。”
“谢叔叔呢?”
康康很自然地问道。
秦晨风便更是张大了嘴。
“妈妈说,她曾经差点和谢叔叔订立了婚约成为夫妻。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出生了。”康康认真地道。
谢明琛和筱雨之间的事情,秦晨风是不大清楚的,也就是后来回京之中听秦招禄和宋氏说过几句。
在秦招禄和宋氏的口中,对谢明琛是赞许有加,对谢明琛没能成为他们的‘女’婿,他们的口气之中多少也有些遗憾。
没见到谢明琛之前,秦晨风也在向谢明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到了谢明琛后,秦晨风便明白,谢明琛是个十分适合过日子的男人。
不过,这样的男人显得太过单纯,没有太多心眼,虽然纯善,却也着实不是自己妹妹喜欢的类型。
他们没在一起,秦晨风并不觉得遗憾。
两个人在一起,有共同的语言是最为重要的。在秦晨风看来,筱雨之所以对谢明琛始终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最大的阻碍就是他们共同的话题不够。
两个人待在一起要是找不到话谈,那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就秦晨风而言,他对帮助了筱雨的谢明琛也是十分感‘激’的。但从内心深处上来说,选妹婿,他当然更偏向楚了。
一则是因为他和楚毕竟也是生死之‘交’的关系,他对楚了解得很是深透。
楚是一个及有责任感的男人,筱雨和他在一起,他绝对不会担心妹婿会抛妻弃子。
二则,在南湾时他们两人表现出来的那种生死相随的感情,也让秦晨风十分深刻。
人活在这世上,能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伴侣不容易。楚和筱雨能走到如今,不得不说也是一个奇迹。
“舅舅,妈妈和谢叔叔真的从来没有感情吗?”
康康问话或许真的是单从疑问的出发点问出,但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过程中,秦晨风却是想了很多。
包括他和姬元安之间的缘分。
“没有。”
秦晨风轻声回答康康道:“康康不了解你娘吗?她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谢叔叔对你娘很好,你娘也承这一份情,一直记挂在心里。但是你娘爱你爹爹,她不爱谢叔叔。你要是一直问这个问题,会让舅舅觉得你不信任你娘。”
康康立刻摇头,道:“我很相信妈妈的,舅舅别胡说。”
“既然相信你妈妈,那就不要老是把谢叔叔扯出来,和你娘说在一起。你娘和谢叔叔会尴尬,你爹爹心里也会不舒服。”
康康抿抿‘唇’,小声道:“我只跟舅舅说这个,我也没同爹爹妈妈多问过谢叔叔的事。”
康康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只小胳膊的手肘撑着自己。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我就是觉得谢叔叔蛮可怜的,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很喜欢妈妈,不过感情都藏在了心里头,没有表‘露’出来给妈妈看。”
秦晨风一愣:“你从哪儿看出你谢叔叔还喜欢你娘的?”
康康道:“从谢叔叔的眼睛里。”
秦晨风下意识道:“你看错了。”
“我没有啊。”
康康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不会看错的,谢叔叔的眼睛很纯净,他心里在想什么,眼睛里都会表现出来的。”
秦晨风一怔:“真的?”
“真的。”
康康颔首,再次认真地说道:“我看得很清楚的。”
秦晨风心里微微有些别扭了起来。
谢明琛对筱雨一往情深,他倒是知道。但是她他从来没想过这都过了数年,筱雨已经嫁人生子,谢明琛也娶了妻生了‘女’儿,他心里却仍旧爱恋着筱雨。
这要是让楚知道了,他心里怕是对谢明琛更多不舒服了。
可是他怎么看不出来呢?明明谢明琛在面对楚和筱雨的时候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啊……
谢明琛不是一个会做戏的人,他怎么能掩饰得这么好?
“舅舅又在怀疑我。”
康康有些不悦地道:“谢叔叔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他还喜欢我娘,我不会看错的。”
“康康,你怎么能读懂人的心思呢?”
“我能啊。”
康康理所当然地道:“我以前看别人的眼睛,就隐隐会明白别人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现在更厉害了,能看穿人的心思。”
秦晨风愕然。
康康还在小小声地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他道:“谢叔叔每次一见到妈妈,眼睛都会瞬间亮一下,然后刻意将眼里的亮光也压下去。他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去多注意妈妈,但是眼角的余光却无时无刻不在投‘射’到妈妈的身上。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其实都被我看见了。”
康康皱了皱鼻头:“谢叔叔眼睛里流‘露’出的明明是对妈妈的喜欢,可是妈妈都不知道。我觉得谢叔叔很可怜。”
秦晨风不由伸手在康康头上那么一敲。
“不许同你娘说。”秦晨风低声警告道:“你告诉了你娘,你娘就会更困‘惑’更为难。”
“我知道。”康康‘摸’了‘摸’自己的头,道:“我也没打算和妈妈说,可是我憋得难受,想找人说说。跟爹爹说,爹爹肯定会生气,妈妈说他一直都吃谢叔叔的醋。所以我只能来和舅舅说……等舅舅走了,更没有人听我说了……”
康康越说声音越笑小,秦晨风轻叹一声,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道:“好了,舅舅听你说。等我们走了,你也见不到谢叔叔了,就不用为他‘操’心了。”
康康叹了一声,又巴住秦晨风问道:“舅舅,谢叔叔喜欢我妈妈也很久了吧?他为什么不喜欢别的人呢?”
和一个稚龄孩童谈男‘女’感情的问题,秦晨风真觉得有些压力。
他想了想方才道:“或许是没有遇到比你妈妈更优秀的‘女’孩子吧。”
“那谢叔叔也娶了妻了,就像爹爹娶了妈妈一样。”康康皱眉道:“这样对谢婶婶是不是不好?”
“这……”
秦晨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哎。”
康康道:“谢叔叔喜欢妈妈,却不能和妈妈在一起,他可怜。谢婶婶嫁给谢叔叔,却得不到谢叔叔全心全意的爱,谢婶婶也可怜。大家都好可怜哦……”
“小娃娃想那么多做什么?你这个年纪,就该天真得玩儿啊闹啊的。大人们的事情,和你这小娃娃有多大关系?”
秦晨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你只需要记得,你爹娘恩恩爱爱在一起就可以了,别人家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康康又翻了个身,这下总算是正面朝上躺着了。
他吐了口气,鼓了鼓腮帮子,说道:“我就是‘挺’替别人‘操’心的……舅舅,我这样是不是不好?”
作为帝王,忧国忧民是应当的。康康这样观察入微,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晨风只能回道:“关心别人是应该的,没什么不好。不过你这个关心的方向……是不是要转换转换?”
康康点了点头,便直白地说道:“舅舅你看舅母的眼神,也是喜欢。”
秦晨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你、你说……咳咳……”
“舅舅你怎么了?”
康康奇怪地问道。
秦晨风坐了起来,摆了摆手,给自己顺了顺气方才缓过气来。
“我说过我能从人的眼睛看出人的心思啊。”
康康说道:“舅母看舅舅的喜欢很外‘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舅舅看舅母也是喜欢,不过就没那么外‘露’了。”
康康直白道:“舅舅对舅母表现很冷淡的样子,舅母其实有些不高兴。”
秦晨风忙问道:“她哪儿不高兴?”
“哪儿都不高兴啊。”康康理所当然说道:“‘女’孩子总是会矜持的,回回都是舅母主动,舅母也是‘女’孩子啊,这样久了,舅母压力会很大的。”
秦晨风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姬元安在他身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舅舅,你喜欢舅母要和她说。”
康康一本正经地指导秦晨风道:“你和舅母说一句喜欢,舅母一定会心‘花’怒放的。以后舅舅你的日子也会过得更好。”
康康还举例说明道:“我爹爹便偶尔会对妈妈说情话,有时候还背着我和弟弟妹妹,但其实我都知道。”
康康耸了耸小鼻子,道:“所以我爹爹和妈妈感情才好啊。舅舅你想让舅母对你更好些,你也要和舅母说情话才行。”
秦晨风简直无言以对。
自己这外甥也太能说了,竟然一下子又跳到了他的感情问题上来……
“舅舅,你回去以后就要和舅母成亲了,你不要让舅母留下遗憾哦。”
康康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已经说得困了。
他道:“舅母马上就要嫁给你,肯定希望能听你一句承诺,一句喜欢的。‘女’孩子都喜欢‘浪’漫,慧儿也喜欢布娃娃。你要……给舅母送,送她喜欢的……”
一会儿后康康便没了声儿,翻了个身,他沉沉睡去了。
秦晨风轻轻叫了他一声,得不到他的回应,不由轻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67554+dpataioin+2423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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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和谢明琛正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康康真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谢叔叔,我又赢了,你不要让我。”
康康正和谢明琛在玩儿击掌游戏,但他赢得多,他也能从谢明琛眼里看得出来,谢明琛的确是在让着他。
“我哪有让你,是你太厉害了。”
谢明琛温和地笑着。
康康心里就想,谢叔叔是不知道他能看得出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那他这也就是把他当做孩子一样哄着。
寻常的孩子听别人夸自己很厉害是什么感觉呢?
康康想了想,忽然恍然。他听妈妈夸他的时候,不就是很开心的吗?
谢叔叔是想让他开心。
这样一想,康康就觉得谢明琛的“欺骗”是出于好意,他也就一点都不会生气了。
“好了,天儿也很晚了,我们该睡了。”
谢明琛宠溺地看了康康一眼,掀了掀丝被,对康康道:“睡得晚了,明日就要起不来了。”
康康点点头,乖乖地睡了下去。
谢明琛也躺了下来,一大一小头挨着头。
“谢叔叔。”康康说道:“我还不想睡,我们能再说说话吗?”
谢明琛自然是应好。
“谢叔叔,我二舅舅留下来的那些记录手札,还有他自己编纂的西岭医典,你都看完了吗?”
“没有。”
谢明琛回答道:“你二舅舅和慕容前辈留下来的东西很多,如果单纯是看,当然能看完。可是要理解还有吸收其中的知识,可不是短短三两月就能看完的。”
“这样啊……”康康有些遗憾地想:“如果东西是我的,我就能送给谢叔叔,让你带回大晋去看了。”
谢明琛莞尔道:“即便这些东西,你二舅舅和慕容前辈送给你,你也不能随意赠送给别人。那些手札和编纂医典都是他们的心血,也没有别的抄录本,在这世上可就是独一份儿。丢失了的话,可就不好了。”
康康抿着‘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谢叔叔你有没有在抄写那些呢?”
“有。”谢明琛道,不过语气却有些无奈:“西岭有很多大晋没有,却对疗伤治病很有效用的‘药’材。你二舅舅有将那些‘药’材都画下来,画得十分‘逼’真。可是我临摹起来,却总有一两分不像,画不出‘药’材的神韵来。”
谢明琛轻轻一叹,道:“所以我只能抄写文字描述。”
康康一听这个,便自豪地道:“妈妈说,我二舅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他只需要看过一遍,便能够将东西完美还原。”
谢明琛笑道:“是,你二舅舅的确是很有卓绝能力的一个人。”
“谢叔叔想二舅舅吗?妈妈说你是二舅舅学医的启‘蒙’师父。”
谢明琛点头道:“是,你二舅舅最开始学医的确是跟着我做小学徒的,也帮了我不少忙。来西岭我本以为我可以见到他,却没想到他远游去了。没能见到他,的确很遗憾。”
康康一听这话顿时坐了起来。
他伸手去摇了摇谢明琛的手臂,道:“谢叔叔,那要不然你给我二舅舅写封信。我做信差,会帮二舅舅将信完好无损地送给到我二舅舅跟前的。”
谢明琛一笑,想说明日再写,但见康康似乎毫无睡意,他便也不多言,起身道:“那你帮我磨墨?”
康康欣然道:“好啊。”
康康叫人进来将烛光‘弄’得亮一些,谢明琛穿着长袍拿了笔杆,开始思索要写什么。
康康尽职尽责地做了一个小书童,跪坐在谢明琛对面,一本正经地磨墨。
“我妈妈说,等我再大一点儿,她也要给我找师父了。”
康康一只手托了腮,另一只手磨着墨,说:“我几乎所有的字都能认识了,还能写能读,妈妈她也教不了我什么,所以会给我找师父来教我。”
“这样很好啊。”谢明琛笑道:“这样你就能多学更多的知识了。”
康康便也点头,抿抿‘唇’微微笑:“妈妈很奇怪,又希望我能学更多的东西,又怕我我整天都忙,没时间玩。谢叔叔,‘女’孩子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谢明琛顿时一愣,有些尴尬地回道:“相比较而言,‘女’子……的确要比男人想得要多,因为她们的心思更加细腻。”
康康便皱了皱眉头:“‘女’子好麻烦啊……”
谢明琛莞尔道:“可这世上除了男子就是‘女’子,我们觉得‘女’子麻烦,她们何尝不觉得我们男人麻烦?”
康康便叹了一口气,拿着墨条在砚台里点了点,说:“谢叔叔,墨磨好了,你可以写了。”
谢明琛便应了一声,轻抬笔杆蘸了墨,就着烛光给自己的徒弟写信。
康康很懂事地挪到了一边,并不去看谢明琛写什么。
谢明琛有些意外,却又佩服楚和筱雨将儿子教得这样好。
他望了康康一眼,康康道:“妈妈说过,别人写的信是别人的东西,信件的主人没同意,就不能看别人的信。就算是信件的主人同意了,我们也不能就一点不避讳地看别人的信。”
谢明琛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是妈妈教我的。”康康笑道:“妈妈虽然有时候唠叨了些,但是她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谢明琛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后才轻声道:“你娘是个好母亲,做她的儿子,你很幸运。”
康康抿了抿‘唇’。
他又从谢明琛眼里看出来了压抑着的遗憾和感伤。
康康心里也想叹气啊。
谢叔叔真的好可怜……
“谢叔叔。”
康康坐在一边抱着双膝,歪了歪头看向谢明琛:“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她跟慧儿谁大?”
康康这话题转变得太快。谢明琛愣了愣方才说道:“嗯,她两岁,不知道和慧儿小姐谁更大。”
“慧儿也是两岁,她们差不多。”康康又问道:“她叫什么?”
“谢念惜。”
康康问明了是哪个念哪个惜,‘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是挂念和可惜的意思吗?”
“你说什么?”谢明琛没听清。
康康忙摇头道:“没说什么,我就是想这名字真好听,是谢叔叔取的吗?”
“嗯。”
谢明琛轻轻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我取的。”
“哦。”
康康点点头,眯了眯眼道:“我很想见见念惜妹妹。”
谢明琛便笑道:“总有机会的。”
康康点头,微微笑:“她长得像谢叔叔多一些还是像谢婶婶多一些?”
谢明琛想了想道:“她还太小了,看不大出来。不过旁人说,她像我多一些。”
“像谢叔叔啊……”
康康‘摸’了‘摸’下巴。
谢明琛笑问道:“怎么了?像我会不好看?”
“没有。”康康摇摇头,说:“像谢叔叔的话,念惜妹妹肯定也很好看。但是要把谢叔叔想成是‘女’孩子,我有些想不大出来。”
谢明琛便哈哈一笑:“今后你会有机会见到念惜的,到时候你看看,她像不像我。”
康康“嗯”了一声,催促谢明琛道:“谢叔叔,你快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谢明琛点了点头,对康康笑道:“要是困了自己就去睡吧。”
“不用,我还可以帮你磨墨。”康康认真地说道。
谢明琛张了张口,心想着他也不会写一封长信把康康磨的墨全都用光……
摇了摇头,谢明琛提笔写了起来。
康康抱着膝盖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谢明琛瞧。
他虽然小,不大懂男‘女’之间的感情,但自从知道谢明琛曾经也是自己爹爹的情敌,他就喜欢拿他们两个人作比较。
康康当然更偏向自己的爹爹了,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谢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爹爹是苍鹰的话,那谢叔叔就是骏马。苍鹰志向远大,骏马忠诚牢靠。
就是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追逐苍鹰,却将骏马舍弃呢?
康康偏着头,小小年纪的他觉得男‘女’之间的感情真的好复杂啊……
圣域中的仆‘妇’偶尔也会和他玩笑,说他将来会娶圣后、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样的话。康康觉得‘女’人真的好麻烦,话又多,事情也多,跟她们纠缠着一起太闹心了。
康康自己叹了一声,引得谢明琛朝他望了过来。
康康摆摆手说:“谢叔叔你写吧。”
“叹什么气呢?”谢明琛笑问他道。
康康笑了笑,想了想却是问谢明琛道:“谢叔叔,念惜妹妹喜欢说话吗?”
谢明琛抬了抬眉,笑道:“念惜她人比较文静,‘性’子很腼腆,平常她也不大喜欢说话。康康可别见笑。”
“不会不会。”康康忙摆手,心里道,不喜欢说话最好,‘女’孩子还是话少些为妙。
谢明琛见康康眼珠子转啊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却见自己时正好写到“将要离开西岭,心生不舍之情”的地方。
谢明琛心里一叹。
是啊,不久就要走了,离开西岭之后,今后再见面的机会实在渺茫。
可是能有这样一次机会,他也应该知足了……
谢明琛做了个深呼吸,草草将这封信写完,吹干了墨汁,便将信折好,放进了信封中,拿火漆将信封口给封住。
他转而对康康笑道:“行了,信写好了,就‘交’给你了啊。”
康康立刻点头,撑着‘腿’站了起来,颇为自豪地道:“谢叔叔,要不是我提醒你,你都要忘记给我二舅舅写信了。”
谢明琛含笑道:“是,谢叔叔要谢谢你。”
“不用。”康康摆手,一边回到‘床’榻,道:“谢叔叔同意让我帮你转‘交’信给二舅舅,就是对我的信任,我会帮你做好这件事的。”
康康抿了抿‘唇’:“谢叔叔,我们睡觉吧。”
“好。”--67554+dpataioin+24305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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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正和慧儿说话,并没有去注意仆‘妇’来寻郭嬷嬷说了什么。
郭嬷嬷面带喜‘色’地走到筱雨身边,倒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直白地问道:“夫人,最近您身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筱雨疑‘惑’地反问一句。
郭嬷嬷掩了掩‘唇’,脸上的笑意却是止都止不住。
“方才浆洗衣裳那边的人来说,夫人的‘裤’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弄’脏了,您……您月信没有来,岂不是……”
筱雨一愣。
慧儿听得好奇:“妈妈,月信是什么?”
郭嬷嬷顿时脸‘露’尴尬。
筱雨让仆‘妇’将骐儿抱了去,她则伸手抱了慧儿在怀中,仔细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这样。”筱雨有些纳闷地道:“是过了日子了。”
“那会不会……”
郭嬷嬷‘激’动地问道。
筱雨皱了皱眉:“不会吧,这还一年不到……兴许是我近段时间忧思过重,所以身体机能有些紊‘乱’。”
郭嬷嬷脸上便‘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来,她轻应了一声,还是道:“话是这般说,但夫人还是把把脉确认一下的好,要是真的是……又有孕了呢?”
“就算万一是这样,可现在时间也太早……”
筱雨一边说着,一边便给自己号脉。
但令她觉得惊奇的是,没想到滑脉的感觉却这般强烈。
她愣住了。
郭嬷嬷见她呆着不说话,顿时紧张问道:“夫人?”
“……嬷嬷,好像、好像是真的。”
筱雨有些愣神地看向郭嬷嬷:“好像是真的,我有‘摸’到……喜脉。”
郭嬷嬷顿时欢喜道:“果真如此?那太好了!”
筱雨张了张口:“可是……”
“老奴去给将军报喜去!”
“嬷嬷!”
筱雨忙唤住比她还要高兴的郭嬷嬷,正待开口,慧儿却也一脸喜悦地望向她问道:“妈妈,我要有妹妹了?”
郭嬷嬷笑着点头:“是啊,慧儿小姐可真是料事如神啊,才提到夫人和未来的小姐,夫人这就有身孕啦!”
筱雨也不是第一次有孕,她有三个儿子了,不至于对自己在有身孕而感到欢喜若狂。
她止住郭嬷嬷说道:“我自己‘摸’着也不一定就是‘摸’对了,那要是我‘摸’错了呢?岂不是闹笑话了?先别忙着告诉别人,让人先来给我把把脉,看看我自己把出来的脉象有没有差错。”
郭嬷嬷一想也是,这种事情要是‘弄’错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便也不耽误,立刻就让仆‘妇’去请大夫来。
从北部灾害开始培养起来的大夫,经过两年集中的培训,倒也有些像模像样了。天分极高的几个留在了圣域,其他的则分布到了别的地方。
仆‘妇’请来了两个人,他们给筱雨把过脉之后,都没有将话说得太绝对,只说是“有可能”。
大夫一般都倾向于求稳,筱雨也理解他们在把脉上欠缺经验。毕竟时间还短,判断不了也是正常的。
让他们下去后,筱雨便对郭嬷嬷说:“暂时别漏出风声去,还不一定是喜脉。”
郭嬷嬷却肯定道:“要老奴说,夫人这绝对就是喜脉。夫人的小日子虽然不准,当也最多只差个上下三四日。这超出的天数可远远大于三四日了。”
真有身孕了,筱雨自然也高兴。就怕没有,反倒是空欢喜一场。
“知道了。”筱雨笑着,还是对郭嬷嬷道:“先紧着口风吧。”
郭嬷嬷只能点头。
慧儿见她们俩说完了话,这才拉了拉筱雨的袖子,问道:“妈妈,你还没有回答我,什么是月信?”
慧儿才两岁,现在同她讲生理常识,筱雨觉得有些过早了。
但孩子的问题,她却不能逃避,总要给个答案才行即便是那种童话式的。
想了想,筱雨便柔声回慧儿道:“月信,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好朋友。嗯……它从‘女’孩子十三四岁开始陪伴着‘女’孩子成长。善良的‘女’孩子,月信会陪伴她更久些。”
慧儿瞪大眼睛问道:“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吗?”
“对,每个‘女’孩子都会有,别人抢都抢不走。”筱雨笑道:“所以呀,慧儿要做一个善良乐观的好姑娘,这样,专属于你的月信朋友就陪伴着你更长时间。”
慧儿顿时紧张地点点头,拉着筱雨的手说:“他要等我十三四岁的时候才会到我身边吗?”
筱雨点点头。
“我现在就想见到他。”慧儿认真道,顿了顿却又跟筱雨撒娇道:“妈妈,要不,让我先看看你的月信朋友好不好?”
郭嬷嬷闷笑一声,筱雨扬眉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轻轻抚‘摸’着慧儿柔顺的发,笑道:“那可不行。”
“为什么?”
“妈妈不是说了吗?每个‘女’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月信朋友。属于妈妈的月信朋友,就只有妈妈能看到。而以后属于慧儿的月信朋友,也只有慧儿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
“这样吗……”
慧儿嘟了嘟嘴,又问筱雨:“那……他长什么样呢?”
筱雨偏头回答她道:“每个‘女’孩的月信朋友都不一样。”
“妈妈的呢?”
“妈妈的是一种白兔子。”
“哇。”慧儿一脸期待:“那慧儿的会不会是一只小白鸟或者小白鹿?”
“那……妈妈可就不知道了。”
筱雨轻轻捏了捏慧儿的脸,轻声对她说道:“月信朋友是‘摸’不到的,妈妈的月信朋友会变成小白兔的样子,可就像雾气一样,触‘摸’不到它的感觉。但她在那儿,就让妈妈觉得很安心。”
慧儿认真地点点头,又问道:“可刚才嬷嬷说,妈妈的月信朋友没有来……他还会离开吗?”
筱雨点头道:“是呀,就好像慧儿也要自己玩儿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一样,月信朋友不能一直陪着慧儿的。不过他会定期来陪慧儿。”
“真好。”
慧儿眯眯眼笑。
“还有一件事慧儿要记住。”筱雨一本正经地叮嘱她:“不能随意跟别人提月信朋友。”
“为什么?”慧儿不明白。
“因为你的月信朋友只信任你,你跟别人说他说得多了,他可能会走了再不回来了。”
“啊……”慧儿顿时紧张地握紧手:“我不要朋友离开。”
“所以慧儿不能跟别人说起他,静静地期待着他来你身边就好。他可是专属于你一个人的朋友哦。”
筱雨认真地说道。
慧儿严肃着脸用力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好了,妈妈和郭嬷嬷还有事情要说,你自己去玩儿哦。”
筱雨轻轻拍了拍慧儿的脸,慧儿应了一声,大概是知道自己会有一个陪伴自己很久、又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朋友,所以她十分高兴,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的。
郭嬷嬷目送慧儿和伺候她的仆‘妇’走远,不由笑着对筱雨道:“夫人哄慧儿小姐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方才那样的话,换了老奴是铁定编不出来的。”
筱雨笑了笑说道:“慧儿还那么小,不是告诉她这些知识的时候。让她怀着这样美好的期待长大倒也不错。等慧儿到了会来月信的年纪,自然知道‘女’孩子的身体构造是怎么一回事。”
郭嬷嬷点头道:“夫人能为慧儿小姐的心思考虑得那么长远,倒也真是疼爱慧儿小姐。”
筱雨微微笑了笑,顿了顿方才又对郭嬷嬷道:“虽然还不能确定我是不是怀孕了,饮食上,嬷嬷还是注意些,要避忌的东西还是先避忌着。”
郭嬷嬷颔首:“这个不用夫人说,老奴也会让厨房里的人注意着些。”
郭嬷嬷笑道:“虽说暂且不用声张,但老奴还是觉得夫人可以把这件事情先透‘露’给将军知道。”
“嗯,我知道。”
筱雨颔首,道:“也瞒不住他。”
如果真的有了身孕,那头三个月筱雨是不会再和楚被掀红‘浪’了。筱雨避着他,以楚的‘精’明,又怎么会猜不到原因?
所以当天晚上筱雨便告诉楚了。
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正在脱衣裳的他猛地看向筱雨,喜道:“真的?”
筱雨道:“还不能肯定,我自己‘摸’着是,但怕会受自己的心态影响,所以也不能肯定。圣域里的大夫也没有把话说定。”
楚走到筱雨身边,伸手朝着筱雨的‘胸’前去。
筱雨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摸’完了。
“试探不出来。”楚道:“你生完骐儿骥儿以后,那个……也长大了些。”
筱雨白了楚一眼,道:“有你这样验证的吗?是与不是,等过个半把月的也能确定了。”
筱雨呼了口气,顿了顿,却是问楚道:“大哥他们的欢送宴,都准备妥当了?”
楚道:“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有陌大人盯着,不会出差错。”
楚应了一句,又道:“准备给大晋使臣团带回去的东西,也都再检查了一边,确保不会出错。另外,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让楚尽挑了两百人组成护卫队,送他们直到情洛江边界。好歹这派头也是做足了。”
筱雨一边听着一边应声,待楚说完,她轻轻抿抿‘唇’道:“这一走,可就又要很久见不着面儿了。”
楚微微笑了笑。
他比筱雨豁达,把这件事看得还算开。
“但总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楚笑道。--67554+dpataioin+24305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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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本是在看着谢明琛的,感觉到筱雨的视线,他便转而看向筱雨,伸手对筱雨挥了挥。
姬元安顺着筱雨的目光望了过去,笑道:“小皇上跟我们很处得来。”
筱雨点点头,道:“你们都是他的长辈。”
“什么长辈,我倒宁愿和他做朋友。”姬元安双手捂着脸笑:“你儿子一本正经的时候特别可爱。”
慧儿‘插’嘴道:“我不可爱吗?”
“可爱,慧儿也可爱。”
姬元安稀罕地去‘摸’慧儿,笑问道:“你不吃啦?”
慧儿指了指前面空了的盘子道:“我吃完了。”
“再多吃点,多长点‘肉’‘肉’,抱起来软绵绵的别提多舒服了。”
姬元安伸手去搂了慧儿在怀,两人你一言我一眼地笑了起来,将筱雨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另一边,谢明琛坐了下来,康康坐在他旁边。
“谢叔。”康康看向他,问道:“我妈妈怎么了?”
谢明琛愣了愣,笑道:“没什么啊。”
“可我刚刚看你在给她把脉。”康康道:“我妈妈生病了吗?”
谢明琛摇了摇头,顿了顿方才对康康笑道:“你娘有身孕了,再过**个月,你又要做哥哥了。”
康康张了张口,欣喜道:“真的?我要做哥哥了?我要有妹妹了?”
谢明琛笑道:“没错,你要做哥哥了。不过是弟弟还是妹妹,还得等你娘临盆才知道。”
康康眯着眼笑了起来。
他说:“肯定是妹妹。”
“嗯,如果是妹妹,那你爹娘也是儿‘女’双全了。”
谢明琛又是一笑,眼中却显出落寞之‘色’来。
康康看在眼里。
他抿了抿‘唇’,拉了拉谢明琛道:“谢叔叔,你回去也同谢婶婶生个弟弟好了,我把妹妹嫁给他。”
谢明琛顿时笑道:“你妹妹的终身大事,自然是要你爹娘决定。你就这样把自己的妹妹给许配出去了,不怕你爹娘揍你啊?”
康康摇头,认真地道:“爹爹和妈妈从来没打过我,以后肯定也不会打我。”
“那是因为你没犯大错。”
“把妹妹嫁给谢叔叔的儿子,就是大错吗?”康康不那么认为,却是坚持道:“谢叔叔那么好,你的儿子肯定也是很好的人。我的妹妹要是嫁给他,将来肯定会很幸福。”
谢明琛张了张口,不知道要如何劝阻康康。
可转念一想,如果将来自己的儿子真的能和筱雨的‘女’儿在一起,又何尝不是弥补了他的遗憾?
到那个时候,自己怕是会妒忌自己的儿子吧?
他这个父亲做不到的事情,却让自己的儿子做到了。
“你觉得好吗?谢叔叔。”
康康又追问了谢明琛一句。
谢明琛闭了眼,片刻后睁开眼睛,温润地笑道:“如果我有儿子,而他和你妹妹真能两情相悦,他们要在一起,自然是一桩喜事。但要是他们没能两情相悦,又何必强人所难?你说对吗?”
康康皱了皱眉。
谢明琛又道:“再者,你妹妹和我儿子,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现在说这个,言之过早了。”
谢明琛伸手轻轻拍了拍康康,问他:“想吃什么?今日豪宴,可不要漏了吃。”
康康对吃的不感兴趣,摆了摆手说:“谢叔叔吃吧,我去找我舅舅去。”
谢明琛便笑着道:“那你去吧。”
康康再看了他一眼,方才转移阵地,去寻秦晨风。
秦晨风、楚和李明德正三人围坐在一起小酌,康康来了给三人都见了礼,又去拉秦晨风。
秦晨风喝得微醺,问康康道:“做什么去?”
“舅舅,我有话要和你说。”
康康拽了秦晨风两下,秦晨风这才顺着他走到了一处空长桌。
康康对秦晨风道:“舅舅,刚刚谢叔叔给我妈妈把脉,说我妈妈有身孕了。”
秦晨风‘揉’着额角道:“你娘有身孕的事还没确定……听你这么一说,那就是……确定了?”
秦晨风顿时坐直,笑道:“果然被你爹说中了,多半都是真的。”
康康抿了抿‘唇’。
秦晨风奇怪地问道:“你不高兴?”
“高兴。”康康道:“可是谢叔叔又难过了……”
“难过?”
秦晨风一怔,本有些上头的醉意一下子醒了。
“嗯。”康康点头说道:“谢叔叔从妈妈那边朝我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明明是笑着的,祝福也是发自真心的,但是他的模样看上去还是有些难过。”
秦晨风紧张地问道:“他有跟你娘说什么吗?”
“当然没有了。”康康理所当然地道:“谢叔叔的心意藏得很深,他不打算让人知道。”
秦晨风松了口气:“那便好。”
他再次叮嘱康康:“你之前跟我说的,还有今天同我讲的,不能告诉别人。”
“我知道。”康康点头:“我答应过舅舅的,我不会食言。”
秦晨风欣慰地点头。
康康顿了顿,对秦晨风道:“舅舅,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秦晨风问道。
康康说:“妈妈要给我生妹妹了,以后把妹妹嫁给谢叔叔的儿子好不好?”
秦晨风顿时一愣:“这……是你想的?”
“嗯。”
康康点头:“谢叔叔这么好的人,他的儿子肯定也很好。妹妹要是嫁给谢叔叔的儿子,一定会很幸福。”
“这个……”秦晨风有些窘迫。
跟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讨论这样的问题,他可有些吃不消。
“这个得你爹娘做主,我‘插’不上话。”
秦晨风把这件事推了出去。
“我没有要舅舅你拿主意啊。”康康奇怪道:“我只是问你这样好不好。”
秦晨风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嗯……我觉得还、还不错。”
康康便点头道:“我就说嘛,这没什么不好的。”
秦晨风拉住康康:“你打算和你爹娘说?”
“没有。”
康康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秦晨风:“是不是妹妹还不知道呢,谢叔叔也还没有儿子,当然不会现在就说了。”
这下轮到秦晨风讪讪地笑了笑。
康康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对秦晨风道:“好了,舅舅你回去和爹爹他们喝酒吧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康康挥了挥手,转身朝筱雨那边儿去。
秦晨风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康康知道筱雨有孕了,还是很高兴的吧。--67554+dpataioin+24305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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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不像慧儿那样腻着筱雨,他挨近筱雨小大人似的嘱咐,让她要多吃饭,多休息,多睡觉,要好好养身体,不要让他妹妹累着了。
筱雨扬眉笑道:“你谢叔叔告诉你了?”
“我问谢叔叔的。”康康眯了眯眼:“妈妈,我又要做哥哥了,我要有妹妹了。”
筱雨听得出他话里的欣之意,笑道:“可不一定是妹妹。要还是弟弟呢?”
康康摇头道:“肯定是妹妹。”
他看向慧儿:“慧儿,你说是妹妹还是弟弟?”
慧儿苦恼地想了想。
两个弟弟她很喜欢,要是再有妹妹就更完美了。
慧儿便笑道:“妹妹!”
康康便斩钉截铁道:“我就说是妹妹了。”
姬元安给康康竖起大拇指:“小皇上说是妹妹那就一定是妹妹。君无戏言嘛。”
筱雨轻笑一声:“这哪是他说了算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郭嬷嬷闻言笑道:“夫人是不知道,小孩子说的话是很灵的。大公子和慧儿小姐都说是妹妹,那多半就是妹妹。”
筱雨笑道:“你们说得都有理,是与不是,总要生下来了才能知道。”
康康严肃着脸对郭嬷嬷道:“嬷嬷,你要好好照顾妈妈。我要健康漂亮的妹妹。”
“好,大公子既然吩咐了,老奴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夫人的。”
郭嬷嬷笑着回了一句,筱雨看向郭嬷嬷,笑道:“你也逗他。”
“老奴可是说真的。”
郭嬷嬷轻笑两声,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老奴得去厨房亲自给夫人做点儿吃的上来。这会儿还是孕早期,吃食上可不能大意了。”
筱雨便点点头道:“嬷嬷去吧,劳烦嬷嬷了。”
“这算什么劳烦。”
郭嬷嬷匆匆下去了,姬元安若有所思地道:“等我回大晋,我也要让父侯给我寻个像郭嬷嬷这样老道的嬷嬷在我身边提点我。”
“老人家经验丰富,看事情比我们全面。”筱雨笑道:“找个有经验的嬷嬷在身边倒是很有必要。”
这场宴直到月上中天,人们才渐渐离开。
筱雨早就困了觉回去歇了,康康和慧儿年纪摆在那儿,也不惯熬夜。
最后只剩下楚和秦晨风等人,在宴席撤下之后还在秉烛夜谈。
几人围坐了一圈,谢明琛和秦晨风分坐在楚两侧。
在这些人当中,谢明琛并不是话最少的,但他今日却显得最为沉默寡言。
包匀清和扈三弯拼酒拼得厉害,两个人都醉醺醺的,挨坐在一起勾肩搭背不时笑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笑话。
李明德在秦晨风另一边坐了,他最为清醒,从头到尾只小酌了几杯。
李明德端着酒杯笑道:“如今看来,在座的这些人里边,我是最差劲的。这个年岁连个媳‘妇’儿都没讨到。你们呢,多半都是有家有室有儿有‘女’,最不济的,秦将军回去就要迎娶娇妻。我坐在这儿倒是‘挺’格格不入的。”
包匀清却说听到了这一句,顿时哈哈大笑道:“李爷,你要真、真那么羡慕,改明儿回去,你也娶亲去!”
李明德笑了一声:“说娶就娶那也不好,世间‘女’子千千万,要是娶错了可怎么办?”
“那你怎么判断,谁是正确该娶的?”包匀清抱着酒壶问道。
李明德笑道:“我看到她,我就知道是她。”
包匀清熏熏然地摆了摆手。
抱着酒壶睡了过去。
扈三弯也趴在了桌上。
楚招了人来,让人将包匀清和扈三弯送回他们房中去。
谢明琛便也微微摇晃着起身,说道:“那我也告辞了。”
“谢大夫着什么急?”李明德微微笑道:“明日我们就走了,能留下来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能多聊会儿便再多聊会儿。今后别说见面,连书信往来都不容易。”
谢明琛又缓缓地坐了下来,轻叹道:“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要再聊,恐怕也再聊不出什么来了。”
李明德一笑,微微撑了侧脸,看向谢明琛:“也不拘聊什么,就是再一起说说话也好。”
李明德看向楚,笑问道:“是吧?”
楚缓缓抬眼,看了李明德一眼。
“这一晃,十年都过去了。”
李明德颇有感触:“咱们这些人,再加上方才那两个喝醉了酒被人架走了的包匀清和扈三弯,说起来可是早早都知晓彼此的存在。”
楚道:“说的也是。”
李明德笑道:“所以说,走到一起就是缘分。”
“你现在感觉倒是十分豁达畅快了。”
楚对李明德扬了扬眉:“有些恣意人生的味道。”
“那是。”李明德笑道:“我记得以前在北县,筱雨还曾经同我说过一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觉得她说得特别好。后来为皇上做事,那脑袋可是险险地挂在‘裤’腰带上,更加得把生死两个字看开些。你看我现在就很好。无家无室,无儿无‘女’,多逍遥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李明德哈哈大笑两声,秦晨风不忍道:“可你也羡慕我们有家有室有儿有‘女’不是?”
“那倒是。”
李明德颔首,道:“有时候一个人静下来,倒是觉得蛮寂寞的。没有人忧心挂念,倒也不是滋味儿。”
“那就娶个妻。”楚饮了口酒道:“左右你也潇洒了这么些年了。”
李明德摆摆手:“娶妻不娶妻,顺其自然。”
李明德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你说,要是我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要将她娶为正妻,你们会不会瞧不起我?”
秦晨风和谢明琛都愣了一下。
楚抿抿‘唇’,道:“谁瞧不起你,作为朋友都不会瞧不起你。”
李明德顿时哈哈一笑:“文盛,还是你小子懂我!”
文盛是楚的字,甚少有人叫,也就李明德还会这般叫他。
楚轻叹一声,拍拍李明德的肩问道:“你真的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
他知道李明德会这般问,绝对不是随便问问的。多半他心里真的有这样的疑‘惑’和迟疑。
秦晨风和谢明琛便看向了他。
李明德按了按额角,道:“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没有瞒着的必要。没错,我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想要把她娶回家去。我也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但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可能会有无穷的后患。”
李明德看向楚:“我虽然再不入李家‘门’,但李家从未放弃要我回李家的意图。我没有成婚,他们对我的婚事比我还要上心积极。我就怕,我娶了她,反倒是害了她。李家的人……你也知道。”
楚轻叹一声,对李明德道:“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保全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李明德苦涩一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他看向谢明琛和秦晨风:“你们两个,还没回答我。我要是娶了青楼‘女’子,会不会瞧不起我。”
秦晨风摇了摇头,谢明琛却是不语。
“谢大夫?”李明德执意想要听人回答。
“李大人真要我说吗?”
谢明琛问道。
李明德微微坐直:“自然是听谢大夫的真心话。”
谢明琛便点了点头,直言道:“会。”
李明德顿时皱了眉头。
“李大人乃是官身,非为平民。青楼‘女’子出自娼‘门’,乃是贱籍。若李大人不为官,只为平民,替其赎身,结为夫妻,我等自然会呈礼相贺,真心恭喜。但若李大人仍是官身,迎娶青楼‘女’子,一则无此先例,二则于李大人官声有损,三则也将此‘女’置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李大人执意要与之在一起,谢某奉劝李大人,以妾礼迎之入‘门’即可,不要八抬大轿,闹得天下皆知。”
谢明琛一番话出自肺腑,且自有他的道理。
李明德听在耳里也不能否认他说的是对的。
但从内心深处上来讲,李明德却觉得谢明琛冒犯了他。
这样的道理他何尝不懂,他问这话,也不过想要得到一句暖心的支持。谢明琛这般正经作答,大概是没有将他当成是真正的朋友吧。
真正的朋友,又何须这般条条款款地列出来同他说理?
真正是朋友,也该知道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李明德心里叹息一番。
为什么筱雨明明和谢明琛来往得比和楚来往的时候多,却始终无法对谢明琛产生感情,反而与楚双宿双飞。
他想,他明白了。
那是因为筱雨和楚一样,都是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人。他们的观念和步调太契合,他们太有默契。
而筱雨和谢明琛,却无法达到那样的契合。
筱雨那般聪明的‘女’子,恐怕早就已经预料到今后生活中他们会出现分歧,所以从来没有对谢明琛产生过哪怕一丁点的感情。
谢明琛不是比不上楚,但在筱雨的眼中,却没有他的位置。
李明德缓缓一叹,对谢明琛道:“谢大夫,受教了。”
谢明琛点点头,道:“李大人勿怪。”
李明德摆摆手,看向秦晨风:“那日听到秦将军说,回京就要上‘交’兵权。秦将军可考虑清楚了?”
“嗯。”秦晨风颔首道:“考虑清楚了。”
李明德端了酒与秦晨风碰了一杯:“拿得起,放得下,李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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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和康康是一起回来的,听到消息,郭嬷嬷赶紧上前禀报了楚这事。
楚一听便皱紧眉头,问道:“筱雨呢?”
“夫人在后殿。”郭嬷嬷回道:“夫人没有信阿莲说的话,这会儿正在给慧儿小姐、二公子、三公子讲故事。”
楚点了点头,道:“我先进去看看她。”
顿了顿,楚问道:“那阿莲人呢?关在哪儿?”
郭嬷嬷道:“夫人让老奴将人带下去,说让将军来处理。老奴把人关在圣殿旁边的宫所里。”
楚点了点头,道:“我一会儿去处理。”
他说着便进了圣殿。
郭嬷嬷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康康,奇怪道:“大公子不进去吗?”
“爹爹和妈妈在,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康康眯了眯眼睛:“嬷嬷,那个阿莲在哪儿?嬷嬷你带我去。”
郭嬷嬷愣了愣:“大公子要去见阿莲?”
“嗯。”康康颔首说道:“谁让她给妈妈找不痛快?”
“那……大公子见阿莲是想要做什么?”郭嬷嬷有些好奇。
康康对郭嬷嬷一笑,道:“嬷嬷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帮爹爹把她的事情给处理了不好吗?还能让爹爹多陪陪妈妈呢。”
康康拉了拉郭嬷嬷,道:“嬷嬷,你带我去吧。”
郭嬷嬷有些为难,但她拗不过康康的软磨硬泡,只能带着康康去了。
这边儿楚进了后寝殿,筱雨正给三个孩子讲故事。
骐儿骥儿似懂非懂似听非听的,坐在一边玩儿,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筱雨。他们俩倒也安静,并不闹腾。
相比之下,慧儿听得就很认真了。虽说筱雨讲的故事说不定她已经听过甚至不止一遍。
“碟……”
骐儿率先看到楚,忙咧开嘴对他笑,不甚清晰地叫了他一声。
筱雨抬起头来,看向楚,笑道:“回来了?”
“嗯。”楚应了一声,筱雨望望他身后:“康康人呢?”
楚回头一看,也意外道:“方才还在我后边儿……大概去别的地方了吧。”
筱雨便也没在意,撑了撑腰坐了起来。
慧儿让开楚,乖乖地挪了位置。仆‘妇’也将骐儿骥儿抱到了旁边去。
“阿莲的事情我听郭嬷嬷说了。”
楚平静地说道:“奎琪昨日生辰,我喝了酒回来的确遇到了她。想必腰带就是那个时候被她‘抽’走的。她打发了我身边的人,把我引到了其他宫殿去,不过我虽然有些醉醺醺的,但也不到完全不晓事的地步,发现那儿不是圣殿,我就走了,并没有多留。”
筱雨点了点头。
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她哪来的自信到你跟前来‘揭发’我?”
筱雨笑道:“他说你许也是喝醉了,不记得事了,大概想着我会吃个哑巴亏。”
楚笑叹着摇了摇头。
筱雨问他:“这件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理?”
楚面‘色’一紧:“这件事情,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怎么说?”
“她可以随随便便就买通我身边跟着伺候的人,随随便便把我引到别的地方去,随随便便‘抽’走我身上的腰带……你说,她要是再有心计一些,随随便便给我下个‘药’,我岂不是任她宰割了?”
楚说到这儿顿了顿:“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虽然她只是想过上好日子,也并没有酿成什么大祸,但她的行为无疑很让人惊心。你要是信了她说的话,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想到这儿楚便有些后怕。
他微微倾身,轻扶住筱雨的双肩,问道:“你真的没有因为她说的话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没有。”筱雨道:“我的确有一刹那的错愕,但那也完全是因为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女’人跪在我面前求我给她一个名分……”
筱雨想了想道:“打从她开始说你们之间有那样的事开始,我就觉得她话里漏‘洞’百出,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筱雨叹了一声:“她那样的‘女’孩子,天生有好相貌,却不走正路反走歪路。我总觉得有些可惜。”
“想要获得权势,渴求荣华富贵本身没错,但这种方法是不可取的。”
楚轻轻扶了筱雨一把,方才松开手,道:“先关她一天吧,今儿我事有些多,回来陪你用了午膳,我就得去忙了。”
筱雨点点头,她既说事情‘交’给楚处理,自然也就不多问了。
慧儿左右望望:“妈妈,哥哥怎么不在?”
顿了顿,慧儿又道:“嬷嬷也没在。”
筱雨便道:“让人去找找,差不多也要吃饭了。”
此时,郭嬷嬷正带了康康去见阿莲。
郭嬷嬷让人将阿莲等人分别关了起来,免得她们统一口径。
康康没问别的,直接去见了阿莲。
阿莲跪在康康面前,恭敬地道:“我皇陛下。”
“你说,圣父同你有肌肤之亲,可有此事?”
康康双手后备,没有让阿莲起身。
阿莲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但圣父……或许也不记得此事了……”
康康点了点头,坐到了首座上去。
阿莲调转了个头仍旧趴在地上。
“的确有此事?”康康又问了一遍。
阿莲便再次说道:“的确有此事。”
康康微微扬了扬‘唇’:“我妈妈曾经说过,事不过三。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确定,果真有此事?”
康康身上的威慑力是很强的,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是在整个圣域之中,仆‘妇’们或许还能在楚和筱雨面前笑嘻嘻说话,但到了康康面前,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斟酌着说话,不敢冒犯了康康。
对他们来说,康康就是佛祖神明一般的存在。
在康康面前撒谎,阿莲心里要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
康康问她的第三遍,阿莲已忍不住额头冒汗了,也不敢立刻就回答。
康康也不催促她,就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阿莲。
‘侍’立在康康一旁的郭嬷嬷只觉得有些心惊。
帝王之气……大公子身上那的确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帝王之气。
甚至、甚至比大晋的陛下还要让人胆寒两分。
不过是个稚龄孩童,在父母亲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竟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郭嬷嬷觉得,阿莲在他这样的问讯之下,一定会扛不住的。
果然,阿莲好像崩溃了一般,一下子卸了力气,大哭道:“没、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
康康勾‘唇’轻嘲一笑,对郭嬷嬷道:“让陌大人来将她和她的姐妹都带走,先关起来。”
郭嬷嬷愣愣地应了一声。--67554+dsuaahhh+24343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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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嬷嬷不知道康康关了阿莲和她的那些姐妹要做什么,忍不住问道:“大公子,夫人让您父亲处理这件事,您现在……是要代替了将军处理此事吗?”
康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并问郭嬷嬷道:“难道我不能管这件事?”
郭嬷嬷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康康年纪太小,别的事情他管一管倒还说得过去,这样的事情,再如何也轮不到他管啊。
郭嬷嬷思索间的功夫,已经有人来将阿莲等人带去给陌大人了。
康康伸手掸了掸衣摆说道:“嬷嬷是觉得我年纪太小,处理这样的事情并不恰当对吧?”
康康眯了眯眼睛,顿了片刻后道:“可我不这样觉得。我觉得这件事我该管。”
“大公子……”
“谁让她想觊觎我妈妈的位置?”
康康冷哼一声:“想要做我爹爹的小妾,即便爹爹同意,妈妈愿意,我不答应,她就绝对近不了我爹爹的身。”
郭嬷嬷张了张嘴,康康招了人,面‘色’冷肃,道:“把昨晚跟从我爹爹的人都抓起来,投入大狱。”
话中丝毫商量都无。
接到命令的人‘腿’都微微颤了颤,方才轻应一声,躬身下去,心里想着,那几人为了阿莲给的那么一点儿小财,却是犯了圣皇的大忌讳。圣皇年纪虽小,处置起人来却是毫不手软啊……
郭嬷嬷目送接到命令的人下去,不由轻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公子打算……让陌大人如何处置阿莲她们?”
“当然要杀‘鸡’儆猴了。”康康冷哼道:“妈妈现在身子重,大夫说过她不能够受刺‘激’,否则容易动了胎气。阿莲竟然敢挑这样的时候给妈妈找不痛快虽然妈妈并不相信,但她的动机何其恶毒?妈妈愿意放她一马,我也不会答应。”
康康顿了顿,道:“告诉陌大人,杀一儆百,才能永不再犯。”
郭嬷嬷震惊了那么片刻。
康康转过身,向往常一般对郭嬷嬷说道:“嬷嬷,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爹爹和妈妈该找我了。”
郭嬷嬷愣愣地应了一声,紧随着康康回了圣殿。
楚和筱雨并没有多问康康去了哪儿,见康康回来了,膳房处便开始上菜。
楚吃过之后又匆匆地离开了,康康并没有一同离开。
因为筱雨给他下过任务,每日中午都必须得午睡一会儿才行。
骐儿骥儿已经睡了,慧儿也抱了她的布娃娃睡着了。康康侧卧着,脸朝着里面,筱雨并不能观察到他现在的表情。
郭嬷嬷估‘摸’着康康是已经睡了,便忐忑地将康康在近旁宫所见到阿莲并处置阿莲的事情告诉了筱雨。
筱雨听说康康要帮楚处理这件事的时候‘露’出一笑,当听到郭嬷嬷描述康康如何处置阿莲的事情时,眉头却紧锁了起来。
她有些不大相信地问道:“嬷嬷,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老奴撒这样的谎做什么?”郭嬷嬷轻声道:“大公子这般吩咐的时候,老奴都有些不敢相信,但是,这是真的。”
筱雨抿抿‘唇’道:“嬷嬷,康康他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郭嬷嬷也沉默了下来。
“老奴也是觉得匪夷所思,所以才同夫人说……大公子做的决定,将军那边是瞒不了的,不过可能会连夫人一同瞒住。”
筱雨道:“我儿子成长过程之中做的决定怎么能够瞒我?”
筱雨皱皱眉,看向康康,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小声唤他道:“康康?”
康康没有应答,筱雨想他大概是睡着了。
筱雨对郭嬷嬷道:“等他醒了,我亲自问问他。”
得知这样的事情,筱雨也睡不着了。她就守在康康身边,等着康康醒来好问他有关阿莲的事情。
虽然挫败,但筱雨不得不承认,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他的成长大多数时候都是脱出了她的掌控的。
她不是那种教条‘性’的母亲,一定要孩子照着自己规划好的将来发展。孩子不是让父母驯服的宠物,孩子应该有自己独立思考的人格和空间。对于这一点,筱雨向来认可。
但康康的表现却无疑让筱雨有些担忧。
是,他是帝王,杀伐决断,一言定他人终生那都是小事。
可现在的康康还不过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孩童就该有孩童的心‘性’,太早的成熟往往意味着更重的负担和压力。
筱雨轻轻抚了抚康康的鬓角,康康的眼睫‘毛’翕动了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醒了?”筱雨对康康笑道。
康康点点头,道:“妈妈也睡醒了?”
“对呀。”
筱雨点头,吩咐人打了水上来给康康洗漱。
康康擦了脸,筱雨让他抹了防冻膏。
康康有些嫌弃,但还是照着筱雨的吩咐抹了。
“妈妈,我得走了。”康康自己给自己理了理领子。
筱雨道:“等会儿,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筱雨屏退左右,只留下郭嬷嬷。
康康很聪明,一见这样的阵仗便知道郭嬷嬷将他处置阿莲的事情告诉筱雨了。
康康苦恼地望了郭嬷嬷一眼,道:“嬷嬷,我忘记提醒你不要告诉妈妈这件事了。”
“胡说什么?”
筱雨轻斥道:“郭嬷嬷是妈妈身边的嬷嬷,你有什么动静,郭嬷嬷知道了,自然都会告诉妈妈的。她要是瞒着妈妈,反而是对妈妈的不忠诚。”
郭嬷嬷慈爱地对康康道:“大公子替夫人出头,也该让夫人知道才对。夫人知晓大公子这样维护她,心里很高兴的。”
康康便问筱雨道:“妈妈,你高兴吗?”
“高兴。”
对孩子做事情的认同和鼓励是最为紧要的,筱雨毫不犹豫地说自己高兴。
康康便笑了笑。
“不过……”筱雨顿了顿,又道:“妈妈觉得你惩罚阿莲惩罚得太重了。”
筱雨没打算和康康也虚以委蛇。
康康那么聪明,和他开诚布公地谈是唯一可走的路。
康康道:“妈妈觉得太重,可我觉得正合适啊。”
他认真地对筱雨道:“圣域里面有规矩,阿莲坏了规矩,就要承担后果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筱雨想告诉康康,任何一条‘性’命都是值得敬畏的。
但康康是西岭的帝王,西岭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这样同他说,也不知道对他是好还是坏。
筱雨的‘欲’言又止康康看在眼里。
他反而接过了话对筱雨说道:“我知道,妈妈是觉得我因为这件事就要处置了阿莲,夺她的‘性’命,会很残忍。”
筱雨略微瞠目。
“我不觉得。”
康康抿抿‘唇’,道:“如果妈妈是更柔顺的‘性’子,阿莲到妈妈面前来同你说这样一番话,你要是承受不住,动了胎气,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那都是有可能的。现在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因为妈妈你对爹爹足够信任。那往前一步说,要是阿莲算计爹爹,真的算计成功了呢?她能用钱财轻松调开爹爹身边的人,如果她对爹爹有更恶毒的想法,爹爹和妈妈岂不都是防不胜防?”
康康顿了顿道:“我不单要惩罚阿莲,让她为她的愚蠢自‘私’付出代价,还有昨晚上本应该将爹爹安全送回圣殿的那些人,也要遭受严厉的惩罚。要是这次轻易饶过他们了,指不定会有别人也生这样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断掉他们的别有居心,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多好。能绝后患,就要绝后患。”
康康颇为义正言辞的一番话让筱雨有些语塞。
坦白说,他说的话都对,从理智上来说,如果换做是楚,他做这样的决定,筱雨并不觉得意外,也不会想办法去阻止。
可换做是康康,筱雨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
她有些怔愣,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儿子这样的转变。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决断。
康康见筱雨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抿‘唇’道:“妈妈……”
“嗯?”筱雨回过神来,叹笑了一声:“妈妈没事,妈妈很开心,你替妈妈扫除障碍。”
筱雨伸手‘摸’了‘摸’康康的头,康康躲了一下,无奈道:“不是说不让妈妈‘摸’头了吗?我都五岁了……”
“好。”筱雨笑道:“不是说要走了吗?妈妈就不留你了。郭嬷嬷。”
筱雨看向郭嬷嬷,道:“送一送康康。”
郭嬷嬷应了一声,康康挥手和筱雨作别。
出得圣殿,康康对郭嬷嬷说道:“嬷嬷,妈妈看起来还是想不开啊。”
郭嬷嬷轻叹一声道:“夫人是心疼大公子。”
“妈妈更让人心疼。”
康康抿‘唇’道:“我看得出来,妈妈不赞同我这样做。但是她找不到话来反驳我,自己倒陷入了怪圈当中。”
郭嬷嬷颔首。
康康道:“我去告诉爹爹,让爹爹来劝劝妈妈。”
康康看向郭嬷嬷:“嬷嬷也劝劝妈妈。”
郭嬷嬷慈爱地笑道:“好,嬷嬷会帮大公子劝夫人的。”
送了康康后回圣殿,郭嬷嬷却发现筱雨已经躺到了‘床’上闭眼睡了,眉头微微蹙着,瞧上去似乎是有些疲惫。
郭嬷嬷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将康康去见阿莲的事情告诉夫人。如果是将军知道这件事,那他或许会第一时间考虑到夫人的心情,‘交’代下人不许将大公子的所作所为告诉夫人。--67554+dsuaahhh+24367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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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康康如何,西岭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变化的确可谓是日新月异的。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作为双王,也十分欣慰西岭有这样的变化。
他们都那么年轻便身居高位,更有数十年的时间可以看着西岭再进一步地壮大。且他们所效忠的人现在还不过是个稚龄少年。等到稚龄少年长大‘成’人,西岭会变成怎么样的一幅画卷,他们对此都十分期待。
楚和筱雨前期的努力没有白费,剔除掉那些就反对而反对他们的朝中蛀虫之后,西岭朝堂上已有了巨大的凝聚力。几乎是上下一心,共谋西岭的剧变发展。
而筱雨却渐渐退出了这样的舞台。
开‘春’时她就要临盆了。算上肚子里的这一个,她已经有四个孩子了。
筱雨对此已经是十分满足,如果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儿,儿‘女’双全,她当然更加开心。
快过年了,筱雨不由又想起了来西岭的秦晨风等人。
“大哥他们赶着回去就是为了要过个好年,现在他们各自家中肯定都已经是红红火火,准备过年了吧。”
筱雨托着腮,正在抄写心经练字。
慧儿端坐在一边,神情严肃,也跟着在习字。
慧儿没有康康那样的天赋,但也不愧是群山领主的‘女’儿,也是极为聪明的孩子。虽然她才只有三岁年纪,字也只识得一些,却也并不妨碍她描红的热情。
郭嬷嬷站在一边,不断地给慧儿纠正坐姿。
到底是孩子,骨头都还没长硬,坐一会儿就会动动这儿动动那儿。郭嬷嬷则完全将教导慧儿当做了以往在大晋宫中调|教宫‘女’一样,但却是严格而不严厉。
听得筱雨说话,郭嬷嬷便笑道:“夫人,西岭的纪年同大晋也是相同的,夫人想要热闹,在大晋也不见得就不能热闹。”
筱雨笑了笑,道:“氛围可以热闹,但在一起过年的人却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儿,筱雨便问郭嬷嬷道:“今年过年,可有什么活动?”
“要说活动的话……祭佛算不算?”郭嬷嬷问道。
筱雨无奈一笑。
西岭的习俗仍旧是尊崇佛祖的,楚和筱雨曾经想过要打破“佛祖”在西岭百姓心中的神圣地位,但最后他们仍旧放弃了。
政治格局可以打破,但世人心中的信仰却是坚不可摧的。如果触碰到了这一点,无疑是触碰到了西岭百姓们的逆鳞。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反倒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楚和筱雨决定,不去触犯“佛祖”的权威。
不可能将这种信仰从百姓们的生活中除去,那他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起这一点。利用得好,兴许有更好的效果。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就拿过年来说,皇族假借佛祖的名义,督导他们回首过去一年的得失,展望新一年的生活。通过祭佛,也传扬佛祖和皇族对百姓们的期盼。
凝聚力这种事,类似这种活动多了,凝聚力也会更强。
但是祭佛这样的事情,明知道不过是走个形式,耽搁一天还要耗费很多人力财力,筱雨自然没有将之列在新年活动的范围之中。
“百姓们应该很期待祭佛盛典吧。”筱雨轻轻抚了抚肚子:“百姓们高兴,但其实真正在做仪式的人不定多么难熬呢。”
郭嬷嬷笑道:“到时候夫人也少不得要‘露’‘露’脸。”
“没错,所以说难熬。寒冬腊月的天气,还得站在冷风里面。”筱雨拢了拢衣裳道:“外边儿到底不比圣域的房间里有温热草,到时候恐怕冷得沁人。”
“这也是没法的事儿。”郭嬷嬷轻声道:“夫人就委屈一天。”
筱雨一笑:“倒也不用拿‘委屈’这个词来形容。就是寻常待在殿里惯了,从殿里到殿外,等同于是从暖‘春’一下子跨到寒冬。这种气温的变化有些让人难以忍受。说起来,好像还是我养尊处优惯了,显得有些矫情了。”
筱雨和郭嬷嬷感慨了一番,慧儿已经描好了一篇字,献宝似的捧给筱雨看。
“妈妈,你看我写得怎么样?”
筱雨笑眯眯地接过慧儿递过来的描红宣纸,表扬道:“慧儿写得真不错,妈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呢!”
慧儿便笑了起来,说:“妈妈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原来那么笨呐。”
筱雨笑了起来,伸手刮了刮慧儿的小鼻子,道:“是呀,可见慧儿有多聪明,今后我们慧儿会不会成为一个才‘女’?”
“什么是才‘女’?”慧儿天真地问道。
筱雨笑答道:“才‘女’呢,就是很有才气的姑娘,能出口成章,会诗词歌赋。”
慧儿苦恼地挠了挠头,说:“妈妈,我不会。”
“没有关系,慧儿还小呢。”筱雨‘摸’‘摸’慧儿的头:“要是慧儿想做才‘女’,慧儿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学习。”
慧儿却摇摇头说:“慧儿不想做才‘女’,听上去就觉得好辛苦哦……”
慧儿双臂撑着桌,面对筱雨问道:“妈妈,慧儿要是不做才‘女’,妈妈还会喜欢慧儿吗?”
“当然啦。”筱雨笑道:“只要慧儿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妈妈都会喜欢慧儿的。”
小丫头被筱雨几句话哄得很开心,又热情满满地开始描红了起来。郭嬷嬷尽职尽责地在一边继续不时地纠正她的坐姿和握笔的手势。
筱雨的手轻轻搭在肚腹上,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忽然想到,肚子里这个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儿,将来会不会也和慧儿现在一样,认真地学着写字,不时抬起头来望向她,眼睛弯弯那么可爱?
想到这儿,筱雨更加期待着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到来。
时光易逝,很快就到了祭佛盛典的那一天。
前几年楚都可以淡化了这件事,并没有大肆‘操’办。盖因为当时西岭也算得上是经历重创,且决心变革的楚还想着要消除“佛祖”这样一个存在对西岭百姓们的影响。
当然,经过几年之后,楚明白,这样一个信仰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就从西岭百姓们的生活之中除去的。
趁着这一年大晋使团前来,西岭也开始走上了新一轮的正轨,利用祭佛盛典来拉拢一下全西岭的百姓也就势在必行。
楚十分重视,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着人准备了起来。
上林奎琪和珂鸢公主对此也是喜闻乐见。虽然他们也支持变革,但他们也同样希望传统能够延续下去。西岭并不是一切都是陈规陋习,遵循了数百年的东西,他们也不忍心眼看着这样的习俗被历史长河所淹没。
祭佛盛典如火如荼地准备着,筱雨对此不感兴趣,天气太冷她越发不喜欢出‘门’。
筱雨已经怀过两次孩子了,自然知道孕晚期也不能停下运动。虽然不出‘门’,但她每日在圣殿后殿也还会扶着郭嬷嬷走上那么一阵。
有时候楚得闲,回来后也会扶着她走上那么几圈。
骐儿骥儿在那时候就跟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地走,兄弟俩嘻嘻笑着,绕着她追逐嬉闹。
慧儿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告诫两个弟弟不要撞着她。
这日楚回来得早,扶着筱雨散步的事情就落在了他身上。
楚对筱雨说道:“后日便是祭佛盛典,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只需要出现小半个时辰,跟在我身边就好。”
筱雨点了点头,问道:“那,到时候我是站着还是坐着?”
“……跪着。”
楚无奈道:“到时候是跪佛祖,聆听佛训。”
筱雨呼出一口气,说道:“想一想就觉得,到时候我身体肯定会‘挺’难受的。”
“放心,哪能让你真跪着?”
楚眨了眨眼,眼里全是筱雨被自己唬住的得意。
他莞尔一笑,道:“聆听佛训的时候,大家都会闭上眼睛的。你只需要在最开始的时候跪下来,自有我安排的人递上凳子,你就在凳子上坐上那么一会儿,等仪式将要结束的时候,再把凳子给撤走就行了。”
筱雨呆了呆,问道:“要是有的人没有按照你设想的全程闭上眼睛,在当中睁开了眼睛,看到我坐在凳子上怎么办?”
楚笑道:“看到便看到了,那又如何?”
“说不定那人会向其他人揭发我们不敬佛祖。”筱雨道。
“如果佛祖这般小气,因为一个孕‘妇’没有双膝跪地参拜他,他就要治一个孕‘妇’的罪的话那这样的神灵,也不值得西岭百姓拥护。你认为呢?”楚反问筱雨道。
“这说法还显得‘挺’理直气壮的。”筱雨掩‘唇’笑了笑,道:“那就这样办的。我想,聪明的人即便是看到了我坐凳子,也应该会闭口不言,当做没看见才是。”
“自然,朝堂上现在能留下来的,都不是蠢人。”
楚扬了扬眉,扶着筱雨走了一段,却又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筱雨盯着脚下的路,轻声问道。
楚道:“你听了不要惊讶。”
“嗯?”筱雨有些莫名地看向了楚。
楚轻声道:“仇暴杀,有他的消息了。”--67554+dsuaahhh+2441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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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暴杀?”
筱雨面‘色’顿时凝重起来,脚步也停了下来:“有他的消息了?”
“嗯。”楚点点头,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想想此事瞒着你也不应该,所以还是想同你说一声。”
楚顿了顿,道:“阿淳说仇暴杀可能逃来了西岭,所以在阿淳他们走后,我让人画出了仇暴杀的画像,将画像分发了下去,要贴在西岭所有的地方,如果发现了,将他抓获,那自然是解决了一大祸患。抓了活的,送回大晋去,这对西岭和大晋来说,自然也会加深往来。”
筱雨颔首道:“所以,是有人发现了和仇暴杀长得像的人?”
“是。”楚点头道:“在国都附近,有人发现了仇暴杀的踪迹,还不止一个人。”
楚抿抿‘唇’道:“由此看来,仇暴杀现在果真是潜伏在了国都。”
筱雨呼了口气,问楚道:“你有什么良计?”
“没有。”楚摇头道:“仇暴杀这个人,警惕心和防范心都很重。他能从包家逃得一劫,在曾家军里‘混’得风生水起,曾家军的造反也多半有他的推‘波’助澜,乃至曾家军落败,他身为军师,竟然也能逃难而出,捡回一条命,可见这人生命力顽强,意志之坚韧。对他,我没有把握能够将之生擒。甚至现在就算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够将他抓获。”
楚这般说,并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仇暴杀是个什么样的人,筱雨不用多了解,仅仅靠看他一眼,筱雨就知道那是个极度危险之人。
现如今提到仇暴杀,筱雨还有些心惊。
“虽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假如是他,也不知道他来西岭国都做什么,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筱雨低声道:“总要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找出来。”
楚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我已经让楚尽集结了一队人,在国都中搜寻。也下令了下去,酒楼、旅馆甚至是普通人家,不得留宿陌生人,并且将悬赏的金额又往上升了一些。”
楚轻叹一声:“希望能够将仇暴杀给抓获吧。”
筱雨心里有些紧张,没来由地提醒楚道:“在圣域之中也要加强防范,尤其是宝晶公主身边。万一仇暴杀要接近宝晶公主呢……”
楚有些意外。
筱雨说完这话,也有些意外。
楚皱眉问道:“你怎么会想到,仇暴杀会去找宝晶公主?”
筱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是下意识的……”筱雨抿抿‘唇’,道:“你也知道,我平生不怕旁的,只对两个人有害怕的感觉。”
“仇暴杀和宝晶公主。”楚颔首,道:“可突兀地将他们两个人联在一起说,这也有些……”
“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联系。”筱雨想了想,道:“福寿膏之事,不就是曾家军通过宝晶公主反利用的一个‘阴’谋吗?从这一点来说,宝晶公主和仇暴杀也不是全无联系。”
筱雨看向楚,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说,可能是下意识的……不过,我提醒你的这一点,你也别忽视了。万一真让我说准了呢……”
楚点了点头,道:“圣域现在的守卫是十分森严的,宝晶公主那边有薛怡冰看着,宝晶公主本身又是个无行动能力的人,她自然不能做什么。至于仇暴杀,他即便成功到了圣域附近,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进来的。”
楚安抚筱雨道:“我会让人加强对圣域周边的守卫,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一定将之先羁押下来再说。”
“这样也不好,搞得有些过于紧张了。”
筱雨扶住楚的手,忽然福至心灵地道:“对了,后日是祭佛盛典,你说……仇暴杀会不会瞅准这个日子,浑水‘摸’鱼?”
楚心下一凛。
“你说得对。”楚轻声道:“这个可能‘性’极大。圣域周围一向防范森严,仇暴杀想要‘摸’进圣域来,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而后日那样特殊的日子,国都的人都会朝向圣域附近走来,人一多起来,守卫方面做得可能就不会那么仔细。他如果想要有所动作,那一天无疑是个绝佳的时间。”
楚有些按耐不住:“我现在就去布置,如果他真有进入圣域的打算,希望能够顺利地将他一举擒获。”
楚唤来了郭嬷嬷,又叮嘱了筱雨几句,让她不用等他回来用膳,当即便去唤人布置了。
郭嬷嬷有些奇怪地问道:“夫人,将军这般急匆匆的,是做什么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急事,所以去忙了。”
筱雨拖着肚子,笑着回道:“没关系,我也走得差不多了,扶我坐下吧,这会儿肚子也饿了。”
“那老奴去让膳房的人呈上菜肴来。”郭嬷嬷笑道:“今儿老奴听夫人的,给夫人炖了猪脚汤,夫人趁热多喝些汤水。”
筱雨笑着点头,道:“那东西喝了美容的,郭嬷嬷也多喝些。”
“是吗?”郭嬷嬷掩‘唇’笑道:“也就夫人不嫌弃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嫌弃?吃了对身体好。”筱雨笑道:“嬷嬷,同你说真的呢,你也多喝点儿猪脚汤,对皮肤好。”
“好好好,老奴都听夫人的。”
郭嬷嬷笑道:“老奴去吩咐膳房,再让人将慧儿小姐和二公子三公子都给带来。”
筱雨应了一声,郭嬷嬷匆匆去了。
很快慧儿就向着筱雨小跑而来,骐儿骥儿跑得歪歪扭扭的,咧着嘴乐呵得很,倒是为难了仆‘妇’们,紧张地跟着他们身边,生怕他们摔了。
筱雨老生重弹:“不用这般看着他们,男孩子摔摔打打才能成才。再说这地上都铺了地毯,也不怕他们摔跤。”
话是这般说,但仆‘妇’们哪能真让骐儿骥儿摔跤?
母子几人都坐了下来,膳房里的人也都上菜了。
康康也从他的书房里钻了出来。
慧儿懂事地问道:“叔叔呢?”
“叔叔现在有事,我们先吃。”筱雨给慧儿夹了菜,望向殿‘门’口的地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67554+dsuaahhh+2442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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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开始亮了起来,圣域之中渐渐地热闹了开。
郭嬷嬷轻声唤筱雨起了‘床’,伺候筱雨穿上了祭佛时需要穿的礼服。
西岭的衣服以宽大舒适为主,供给楚等人穿的衣服布料是是分贵重的。冬日冷,贴身穿在里面的衣服多以蚕丝织造为主,穿着身上十分轻盈。在宫宇之中,外面多穿两件薄一些的衣裳就好。
而在外面时,却不得不穿上厚厚的皮‘毛’织衣。那些衣裳就显得很重了。
筱雨换好衣裳后,和慧儿、骐儿骥儿一起用了早膳。
这等对西岭来说十分重视的大节日,慧儿等三个孩子也是要去的。因此他们也已经换上了到时要穿的礼服,衬得三个孩子的小脸更加白皙漂亮。
慧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的眼睛,担忧地望着筱雨道:“妈妈,郭嬷嬷说等会儿出‘门’,你要穿那件那么厚的衣裳。”
慧儿指着宫仆手中托抱着的厚外氅,道:“我刚刚去抱了一下,都抱不大动呢……”
望着慧儿那一脸担忧的表情,筱雨忍不住笑起来,道:“没事,妈妈比你高,也比你有力气。”
“会不会累着妈妈呀?”慧儿托着腮,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妈妈就不能不去吗?”
“不行哦。”筱雨认真道:“今天对整个西岭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日子。妈妈不能缺席的。”
慧儿撇撇嘴,认真道:“那我到时候跟在妈妈身边,会帮妈妈把那衣服给托起来,帮妈妈减轻一些重量的。”
筱雨含笑道:“好,慧儿真乖。”
慧儿就咧嘴笑了起来。
骐儿骥儿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慧儿这个姐姐在说什么,见着她们俩笑,俩兄弟也就跟着笑起来。
筱雨招来宫仆嘱咐道:“你们要多注意着两位公子,盛典严肃浓重,要是他们两个在盛典上烦躁不安,或者哭啊闹啊的,你们可要控制着,别让人看皇族的笑话。”
宫仆赶紧迭声应是。
“夫人放心吧,这些事情,将军也都考虑到了的。”郭嬷嬷笑道:“人那么多,整个盛典不会一点儿嘈杂声都没有,两位小公子平时也不是多闹腾的人,跟在将军和大公子身后,他们一定会乖乖的,就算有些小脾气,想必也能掩饰得下来。”
筱雨颔首道:“这样最好。”
她看向慧儿,笑道:“慧儿,弟弟们要是不听话,你是做姐姐的,一定要记得提醒他们,不能闹哦。”
慧儿点头道:“妈妈放心,我知道的。弟弟们要是闹了,我打他们的手掌心。”
筱雨莞尔,点了点头。
必须要筱雨也出现的时候是在午时,之前的时间,筱雨便一直都留在了圣殿后殿。
骐儿骥儿倒是已经被宫仆抱了过去。
慧儿并不是皇族子孙,便跟在筱雨的身边,到时候再过去。
临到这样关键的时候,筱雨反倒有些紧张。
郭嬷嬷看着筱雨呼吸不定的样子顿时失笑:“夫人这是怎么了?您一向是淡然自若的,这也不是就是个走仪式的过程,怎么让您这般如临大敌似的。”
筱雨按了按‘胸’口,轻声道:“郭嬷嬷,我不是因为这个盛典紧张。我是在向……仇暴杀会不会真的在这样的日子里潜入圣域。我在担心,楚尽带去的人,能否将仇暴杀给擒获。”
郭嬷嬷抿了抿‘唇’,道:“夫人何需担心?有将军在,您万事无碍的。”
筱雨便笑了笑。
她从来不是依附于楚生存的‘女’人,现在是因为她怀有身孕,身体的状况不允许她‘操’劳太多的事情。如果她现在没有怀孕,仇暴杀这件事,她是肯定要参与其中的。
就好像当初刚来西岭时,她也参与进了对前任西岭王的监控之中一样。
老天后给予她的后天的才能,她如何能放弃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有身孕,削弱了她五感强烈的感知能力,她越是想要去探听动静,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太集中‘精’力了,人反倒有些吃不消。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她也不敢再贸贸然地用听觉了。
但即便她不用敏锐的五感,奏乐声和整齐的人声还是不断地涌入她的耳朵里面。
前面的盛典无疑是很热闹的。
就连慧儿也忍不住支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筱雨‘摸’了‘摸’慧儿的头,郭嬷嬷迈着小碎步上前道:“夫人,差不多该过去了。”
筱雨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郭嬷嬷给筱雨披上了那件外氅,慧儿‘摸’着外氅外面的‘毛’‘毛’,笑道:“‘挺’暖和的,就是很重。”
筱雨莞尔,伸手牵了慧儿,道:“慧儿,我们要出发了。”
慧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妈妈,我到时候会闭嘴不吭声,听妈妈的指挥的。”
慧儿握了握小拳头,引得筱雨低声一笑。
母‘女’俩行到了盛典举办的地方,那儿已经聚满了人。
高台之上有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其高度是人身高的两倍。
筱雨眯眼看了看,低声道:“这佛像,是浑身用金箔镶嵌的,对吗?”
郭嬷嬷轻轻点头,道:“其内是铸铜,外用金箔贴合,金线相缝。”
“铸造得倒是十分栩栩如生。”
筱雨由衷地赞了一句,道:“这么一尊佛像,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财力和人力才能造就得出来。”
对此,郭嬷嬷也答不上来。
这佛像存在的时间也很长了,平时一直是供养在观天台那边,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前。
能有这样技艺的工匠,其实西岭也不是一无是处。
筱雨心里感慨了一句,楚已上前来接她了。
搂过筱雨的腰,楚轻声笑道:“还有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开始,你来得刚刚好。”
筱雨点点头,头上微微有些汗:“本以为外边儿有多冷,没想到这厚的衣裳穿着,倒有些热。”
楚轻声道:“大概也有你走了这一路的原因。怎么不做坐轿子过来?”
筱雨摇头:“就几步路,还坐轿子,没得让人说我矫情。”
楚拥着筱雨到了高台正中央,康康也停在那儿,转过头来看向筱雨,微微抿‘唇’,道:“妈妈,你来了。”
筱雨笑着颔首。
康康这孩子,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就可以判断他是笑了。
见到儿子笑,筱雨是很高兴的。
“我让人带骐儿骥儿下去,让他们先解决了内急,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见筱雨在四处张望着,楚笑着解释道。
没一会儿骐儿骥儿便也回来了,两兄弟瞧着干干爽爽的,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相差无几的笑容。
筱雨分别点了点他们的脸蛋儿,认真嘱咐道:“一会儿不许闹啊,听话的孩子,妈妈会给奖励。”
骐儿骥儿其实对大人们说的话还处于一种似懂非懂的阶段,筱雨也不指望他们能听懂话,只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要乖乖的。
说多了,这俩孩子还是能明白的。
“好了,差不多了。”
楚轻轻揽过筱雨,道:“先要委屈你跪一会儿。”
“没关系。”筱雨微微一笑。
观天台的弦客大人站在观天台的老官们中间,上前主持仪式的却成了阿悛。
阿悛长高了不少,瞧着眉清目秀的,已经是个十分俊朗的少年郎了。
他的声音也变得浑厚而抑扬顿挫起来,念着那些诘屈聱牙的文字却一点都不显得生疏。
望着阿悛眼底下似有若无的青黑,筱雨心里无比感慨。
这孩子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从没有松懈过啊……
也不知道当初让他去观天台的,对他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或许让他当一个跟在楚身边的跟班,他也可以平淡安乐地度过一生呢?
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不好说。
阿悛在高台上大声说着话,楚和筱雨按照着他提点的仪式过程,焚香、祷告、拜金佛,乃至下跪。
在最前面的便是楚、筱雨和康康了,慧儿和骐儿骥儿都跟在后面。
高台底下的人全都跟着他们的动作行动。
筱雨发现,这些西岭人对这样的仪式当真是无比得虔诚。
受这样的氛围感染,筱雨也不由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老年西岭一切皆顺,希望那些不安定的因素,通通都能化险为夷。
正好是午时三刻,阿悛的时间掐得万分‘精’准。
他的话音刚落,日晷上的针便正好落在了不会出现影子的地方。
这个时候,正午的阳光是直直从人的头顶上照耀下来的。
从金佛的头顶上透‘射’下来的光,看上去就像是天光一样,灿烂非常。
也不知道前人在这佛像上做了什么手脚,筱雨总觉得这光显得有些绚烂,连她在这样的氛围下,都忍不住对将来的日子充满了憧憬。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开始接受圣光的“洗礼”。
筱雨对这种“光的反‘射’”现象当然没有太多的感觉,除了觉得那佛像真是一件工艺品外,她并不觉得神秘。
众人开始齐诵祷词。
筱雨之前看过,但她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就照本宣科地读就行。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悄悄地端上了凳子。
阿悛是睁着眼的,他看到了这一幕。
正在茁壮成长的少年睁大了眼,张了张嘴,见筱雨对他一笑,顿时,他也跟着咧嘴一笑,轻轻点头,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示意筱雨,自己什么都不会说。--67554+dsuaahhh+24452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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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当然不会怀疑阿悛会“泄密”。
这个孩子知恩图报,也算是筱雨看着他成长起来的。对他的为人,筱雨还是有两分清楚。
楚扶着筱雨让她安稳地坐了下来,高台下方人的唱颂声反倒把高台上面的声音给遮住了。
楚和筱雨也不担心上方的“金佛”会责备他们这样“大不敬”的行为。
扶着筱雨坐好之后,楚轻声问道:“可觉得累?”
“还好。”筱雨轻轻笑道:“总比这些跪着的人要舒服多了。”
顿了顿,筱雨问道:“楚尽那儿……有消息了吗?”
楚摇头道:“暂时还没有。”
筱雨微微皱了皱眉。
“也只是猜测他可能会趁着这样的日子出现,倒也并不一定就如我们所猜测的一样。”楚安抚筱雨道:“他出现在圣域到底是源于什么样的原因,我们也还并不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总之……不可能是巧合。”筱雨心里有些‘毛’‘毛’的:“一日没有抓住他,我的担忧就一日放不下来。”
楚颔首道:“我知道了,楚尽那边都已经布置妥当,一旦仇暴杀出现,我们一定能够将他抓住的。”
筱雨轻轻点头。
“沐浴”在圣光下的西岭人闭着眼睛,表情无比虔诚。
筱雨回头望了望他们,抿‘唇’轻声道:“一个国家有信仰,总是一件好事。信仰会创造出高度的凝聚力。凝聚力有了,能办成事的可能‘性’便更大。你看他们。”
楚也回头看了看,对筱雨笑道:“这个道理,你同我说过了。”
筱雨点点头,道:“所以,利用得好,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统治者虽然不能靠信仰来通知一国之民众,却可以通过信仰,将民众团聚在一起。不得不承认的是,人多力量大。”
楚轻轻‘揉’了‘揉’筱雨的腰。
“别‘操’心了,一见到这些人,你就要开始唠叨上了。”
“怎么,你嫌我唠叨?”筱雨对楚挑了挑眉,楚莞尔道:“是怕你伤神,得知仇暴杀的事情后,你都没怎么睡好觉。”
筱雨对此无言以对。
她的确是因为仇暴杀的事情心里梗着一根刺,睡不好觉。
“放心吧,只要仇暴杀出现,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楚说道。
康康有些意外地看了楚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筱雨没有发现,听到楚的承诺,她点了点头,面上也路上舒心的笑容来。
唱诵完毕之前,便有人来收回了筱雨坐着的凳子。筱雨重又跪了下来,‘挺’着腰,免得挤压到了肚子。
阿悛示意礼成后,楚扶着筱雨起了身,吩咐郭嬷嬷将筱雨送回圣殿后殿去休息。
慧儿也主动挨到了筱雨身边,对筱雨小小声笑道:“妈妈,弟弟们很乖,一点儿都没有闹。”
骐儿骥儿很少会看到这么多人,在高台上,他们两个顾着看新奇去了,足足盯着台下的人看了整个唱诵过程,自然是没有挣扎哭闹。
筱雨很满意,伸手‘摸’了‘摸’骐儿骥儿的头,夸他们是好宝宝,又柔声对康康道:“康康,妈妈回去了。”
康康点头道:“妈妈路上小心些。”
“好。”
筱雨抿‘唇’微笑,看向楚,轻声道:“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楚给筱雨拢了拢领口,目送筱雨下了高台。
等见不到筱雨的身影了,楚脸上挂着的微笑便稍稍淡了。
“爹爹。”康康凑近他,正要说什么,楚道:“等人疏散了再说。”
康康会意点头。
高台下的人正在人的组织下缓缓退出去,他们现在害不打算离开圣域,而是要在圣域中度过畅聊一晚。
膳房那边已经准备足够了能供这么多人食用的食物。
弦客大人像护着绝世珍宝似的,指挥着一群宫仆将金佛运回观天台,嘴上一直碎碎念个不停,生怕宫仆脚下打滑,影响到了金佛。
阿悛走在最后面,行至楚面前,给楚和康康行了个礼道:“圣父,圣皇,我先回观天台了。”
楚颔首,伸手拍了拍阿悛的肩膀:“今日表现得很好,真是后生可畏。”
阿悛脸微微红了红,不好意思地告辞离开。
楚带着康康下了高台,与上林奎琪等人闲说了几句,道:“我那边儿还有点事要吩咐人,你们先聊着,我随后再来。”
上林奎琪应了一声。
楚和康康进了附近的大殿。
早已率先进来的楚尽立即现身。
“将军,大公子。”
楚尽拱手施了一礼,楚抬了抬手,问道:“怎么回事?”
“回将军的话,发现仇暴杀的踪迹,但是在确定是他之前,他有所警觉,先逃掉了。也正因为他逃掉,所以我们方才确定,他是仇暴杀无疑。”
“他现在在圣域之中?”楚脸‘色’凝重地问道。
楚尽颔首,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装扮成一个‘妇’人,跟在一贵族‘女’人身后。守在圣域入口处的兄弟看到这样的夫人,只会当她乃是前面贵族‘女’人身边的仆‘妇’,对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怀疑。”
在唱诵祷词的过程之中,楚和康康都发现了楚尽在给他们打手势,然后看着楚尽一闪而进了这间宫殿。
父子俩当然知道楚尽那儿是有了消息。
但楚怕筱雨担心费神,所以选择先瞒着筱雨。
这也是为什么康康会在楚尽对筱雨说谎时,看了他一眼的缘故。
“他也是够拼命的了。”楚‘露’出嘲讽的表情:“果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楚尽道:“属下就不明白了,他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要挣扎什么呢?进了圣域之中,岂不是自投罗网?”
楚道:“先不管他目的是什么,把人找出来才是最紧要的。”
楚吩咐楚尽道:“现在,立刻增派人手搜查圣域,整个圣域都不能放过。”
楚尽接令道:“属下知道。”
“去吧,时间耽误不得。”
楚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宝晶公主那儿,尤其要注意,会不会有陌生人出现在她所居住的地方周边。”
楚尽点头,领命而去,楚在殿中来回踱步。
“爹爹。”康康唤他道:“看来你说得没错,他果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楚点了点头,康康下一句却道:“他有没有可能是来找妈妈的呢?”--67554+dsuaahhh+24452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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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已经熬了有一个世纪,宝晶公主才姗姗来迟。
她不良于行,是被人抬着进来的。大冷的天,抬着她进来的人却是满头的汗。
见到宝晶公主,仇暴杀微微一笑:“还以为楚将军要在这上面玩儿什么花招呢,没想到啊,楚将军心忧秦姑娘,便是把阴谋诡计都给忘在脑后了。”
楚彧咬牙道:“我再警告你一句,筱雨乃是我妻,你该称呼她为楚夫人。”
“我乐意叫什么,你管得着吗?”
仇暴杀冷哼一声,匕首往筱雨的衣上戳了戳,看得楚彧冷汗直冒。
“说话当点儿心,我要是不高兴,谁也别想好过。”
仇暴杀冷酷地扬了扬嘴角,看向望着他有些惊疑不定的宝晶公主。
“怎么,不认识旧友了吗,宝晶公主?”
仇暴杀对宝晶公主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两声说道:“我本以为,我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宝晶公主你更惨,现在连路都不能走了?”
宝晶公主唇上下微微抖动,颤着音问道:“你……你怎么没死?”
“怎么,你希望我死?”
仇暴杀哈哈一笑:“看来你还真是,希望什么,偏偏不如你意。你希望秦姑娘死,可秦姑娘活得好好的。你希望西岭和大晋开战,可西岭和大晋现在却日趋友好。宝晶公主你说,你怎么运那么衰呢?”
楚彧皱眉看了宝晶公主一眼,复又望向仇暴杀:“她人已经来了,你想要做什么,可以说了吧!”
“当然。”仇暴杀挑眉一笑:“我可也是一个信守诺言之人。”
楚彧没那个闲心去管仇暴杀是否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现在只关心在仇暴杀手里的筱雨的安全。
仇暴杀勒着筱雨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坐着,筱雨皱了皱眉头,有些艰难地扭头看向仇暴杀:“你想做什么?”
仇暴杀压根不理她,他只望着宝晶公主:“这样多简单?早知道就不需要大费周章,直接掳了她来就行。”
仇暴杀咧嘴一笑,有些痴狂地看向宝晶公主:“怎么样,可不可以换魂?”
“换魂?!”
郭嬷嬷惊呼一声,霎时捂住自己的嘴。
楚彧当机立断地抬手道:“楚尽留下,其他人都退出去!”
在等待宝晶公主来的时间里,楚尽已经得知仇暴杀出现在圣殿后殿的事情,带了人赶了过来。
一声令下,飞虎队的人都速速退了出去。
宝晶公主伸出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跟着她来的薛怡冰。
“送、送我走……”宝晶公主眼中微微有些恐惧:“送我走……”
薛怡冰皱了皱眉。
对面的仇暴杀冷笑道:“送你走?怎么,难道你现在要告诉我,我千里迢迢从大晋逃到西岭来,是白跑了一趟——你根本就没有帮人换魂的能力?嗯?”
宝晶公主倒吸一口凉气。
楚彧拽过她去抓薛怡冰的手,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筱雨也用余光瞄着仇暴杀:“你所说的,扭转乾坤,难道就是那所谓的‘换魂’?”
仇暴杀不答,只盯着宝晶公主,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初在大晋时,我跟宝晶公主见过数面,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那时,宝晶公主给看命相,说我人生里面,有两大劫,一是死劫,一是生劫。两劫所牵涉的人,都是女人。她说我已经平安度过了死劫,只要祈祷,见不到与生劫相维系的那个女人就好。但她说这话不过两日,我就在街上,见到了你。”
仇暴杀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看向筱雨。
“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你,就是阻碍我生的那个女人。”
楚彧额上青筋暴起:“你若不接近筱雨,她与你又怎会有交集?不要把你这一生的失败归咎到一个女人身上!”
仇暴杀哈哈一笑,慢吞吞道:“楚将军似乎没什么耐心嘛。你要是没耐心,那我就更没耐心了。”
仇暴杀稍稍捏紧了筱雨的脖子,筱雨发出一记嘤咛。
楚彧忙伸手道:“好,我不说,你说,你说……手放松、放松……”
仇暴杀满意地颔首,接着说道:“遇见秦姑娘之后,我与宝晶公主见了一面。宝晶公主说,哎呀坏了,我遇见了这个可以让我从生局转变成死局的女人,今后,我做什么事,都会不顺利。我让她给我想一个解决的办法。宝晶公主就说,除非将这女人捆在我自己的身上。”
仇暴杀冷笑道:“可秦姑娘真是胆大包天,我表现出了对她的感兴趣,宝晶公主也顺势地抢了她的未婚夫,玩一场游戏,连大晋的皇帝都暗中推波助澜,希望秦姑娘能嫁给我,套取曾家军的情报——没想到,秦姑娘竟然趁夜跑了个踪迹全无,简直让我无处可寻。等她再回来,她竟然就变成了别人的妻。”
仇暴杀看向宝晶公主:“宝晶公主,你还有解决的办法。我现在找上门儿来了,你怎么能对我见死不救呢?你要知道,我们的命运,可也是息息相关的。她不是克你的吗?她死了,对你也有好处啊,是不是?”
仇暴杀盯着宝晶公主:“来,别怕,别犹豫。机会难得,我可不想死,我死了,你也离死不远了,对不对?福寿膏的事,我们配合得多好啊,把两大国玩儿得团团转……就这么一个小问题,难不倒你的,对不对?”
筱雨看向仇暴杀,只觉得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比沉寂了数年的宝晶公主还要疯狂。
他到底在干什么?
宝晶公主浑身微抖着,不断地摇头。
“不、不,现在,现在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不行了?”
仇暴杀冷哼一声:“宝晶公主,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这个玩笑可一点儿都不好笑。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的话吗?”
仇暴杀冷盯着宝晶公主:“你说,解我死劫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肉身已经没有了,但因为她牵挂我,所以魂灵还在这世间飘荡着,我逃过一劫之后能够顺风顺水,便是因为她还在我身边,无形中替我化解所有的灾厄。直到我遇见那个会让我生局变死局的女人,万幸的是,这个女人魂魄不稳,可以让她的魂灵从肉身中抽离开,然后引导度我过死劫的女人的魂灵进驻到她的身体。这些话是你说的,你忘记了?”
楚彧和筱雨顿时看向宝晶公主,他们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都蒙上了一层恐惧。
筱雨知道自身的情况,来西岭几年,她确定自己的魂与身已经很契合了,魂魄不稳的感觉越来越淡。若不是今日仇暴杀再说起,她或许都要忘记这茬了。
而楚彧是知道筱雨不是这世间原本的人的。他比筱雨更害怕她会突然抽魂而去。
所有人都望着宝晶公主。
“换了魂,我的运就回来了。你也说秦筱雨是你的克星,她的魂灵走了,你的克星没了,你也能变得越发好,说不定周身的瘫痪也能不药而愈。”仇暴杀眼里有些妖冶的光:“来,别犹豫,别辜负我这般照顾着这具肉身。”
仇暴杀在对宝晶公主循循善诱,但宝晶公主却仍旧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想要合作的态度。
她摇着头,终于在众人的盯视之中,崩溃了。
“不行,不行!已经不行了!”
宝晶公主颤着声说道:“我现在四肢无法动作,且她的魂魄已经稳了,便是我再有能力,也没办法将她的魂灵从她这具身体中抽出来。她已经度过了她的三大劫,而且她现在身怀有孕,贵不可言,任谁、任谁也不能伤她一分一毫……”
宝晶公主的话中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是我的克星,是我的克星没错,她的魂如果没有来,我的人生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是,可是我不能杀她,我不能杀她……”
仇暴杀卡着筱雨的喉咙:“你杀不杀她,我管不着。可是你不能帮我换魂,不能让我扭转乾坤……那我为什么还要顾惜她的性命?”
“不要杀她!”
宝晶公主恐惧道:“她活着我就能活,她要是死了,我也必死无疑!命数相悖,却终归于一,你不能杀她!”
“嗯……”筱雨有些不能呼吸,她生出手要去掰仇暴杀的小指,却因为自己力气太小,而根本撼动不了他。
楚彧着急喝道:“别动她!我保你平安!”
仇暴杀溢出一记冷笑。
“她现在对我没用了。”
仇暴杀话音刚落,大概也是觉得摁住筱雨脖子的手没办法对筱雨一击毙命,便抬了另一只手,打算用匕首结束筱雨的性命。
郭嬷嬷已经捂住了眼睛,宝晶公主大喊道:“不要!”
楚彧目眦欲裂,再顾不得其他,朝着仇暴杀就扑了过去。
就在仇暴杀抬起手,正准备刺下去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殿外一记冷箭,“嗖”地一声擦着仇暴杀的命门而过。
仇暴杀警觉性极高,顿时侧开了身子。
虽然这一记冷箭并没有夺去仇暴杀的性命,但是却给筱雨赢得了宝贵的逃脱时机。筱雨看准了楚彧奔过来的身形,当机立断撑起身往前扑,正好扑到楚彧怀里,被楚彧一把拦腰抱过,迅速退了回去。
飞虎队的盔甲摩擦声闯入了耳里。
殿门口,康康左手拿着一把小弓,挺直着背站在中央,抬手一挥道:“拿下!”--12875+d6su9h+990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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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名健壮的侍卫立刻朝着仇暴杀围拢了过去,还不待仇暴杀反抗,便已将他制服。
惊魂未定的郭嬷嬷立刻上前去察看筱雨的情况。
筱雨护着肚子,喘息不止,道:“肚子有些疼……”
楚彧顾不得去问康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听得筱雨说肚子疼,立刻抱了筱雨往外跑,高声喊道:“快叫大夫!”
康康抿着唇目送着楚彧抱了筱雨离开,楚尽犹豫了一下,对跟着康康一齐进入后殿的飞虎队分队长点了点头,追随了楚彧而去。
“圣皇,这人……如何处置?”
分队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康康淡淡地望着被人反扣着双手,压得他几乎不能抬头的仇暴杀。
指了指椅子,康康道:“让他坐着,我有话要问。”
分队长低应了一声,比了比手势。
两名飞虎队员便将仇暴杀押着让他坐了下来。
飞虎队长亲自端了椅子放到了康康身后,康康淡定地坐了下来。
见到康康,薛怡冰是很激动的。她和宝晶公主自然是没有跟着楚彧和筱雨离开这儿,待康康坐定,薛怡冰便赶紧上前道:“见过圣皇。”
康康看了薛怡冰一眼,道:“我认得你,薛怡冰。”
薛怡冰十分激动,她万万没想到康康竟然知道她。
“是,圣皇,我是薛怡冰。”
薛怡冰努力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心里想着,圣皇既然记得她的名字,那她将来摆脱了宝晶公主,想要入朝为官的愿望,可就更容易实现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圣皇的重用呢?
康康点点头,他的注意力自然不在薛怡冰身上。
康康看向此还惊疑不定的宝晶公主,顿了片刻方才道:“原来,你就是宝晶公主。”
宝晶公主惊惶地看向康康,在康康面前,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颇为畏惧,听得康康换她的封号,宝晶公主竟还缩了缩脖子。
康康漠然地望着她,幽幽道:“听说,你常与我妈妈作对,几次三番对她语出威胁。是吗?”
宝晶公主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
康康冷冷地挑了嘴角:“听爹爹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嘛。真不知道,妈妈怕你什么。”
康康便也不再看宝晶公主,转而将视线投到了仇暴杀身上。
“仇暴杀这个名字,我也听人说过不少次。今日总算见到了真人。”
康康双手微微相叉,轻笑一声说道:“既是军师,自然不该鲁莽行事。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冲动,居然一路深入圣域,自找死路。”
仇暴杀呵呵冷笑两声,缓缓抬起头,凶恶地望着康康。
康康却一点儿都没被吓到,他毕竟不是普通的孩子,心理强大得甚至很多大人都及不上他。
“如今把你抓住了,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康康倾身道:“不过,在处置你之前,我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仇暴杀嗤笑道:“你问,我就会答吗?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分队长怒斥道:“大胆!竟敢对圣皇语出不逊!”
“到这个时候,也只能耍点儿嘴皮子功夫了。”
康康一点儿都不在意,挑挑眉梢道:“他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不用搭理。他说得再难听,我也不会少块肉,何必为他人的言行来惩罚自己?毕竟,他现在也毫无还手之力。”
康康摸了摸下巴,对仇暴杀道:“你要是想再安稳地多活段时间呢,我劝你还是对我有问必答。西岭有很多刑罚,爹爹和妈妈做主给废除了。但废除了不能用,不代表那些刑具就已经被丢掉了。对付大奸大恶之人,我不会吝惜让那些蒙尘之物,再入人眼。”
宝晶公主又是一个激灵,低声说道:“我、我有点儿冷……”
正崇拜地看着康康的薛怡冰听得这话,有些不大甘愿地从宝晶公主身旁拿出了备用的毛毯给她盖上。
仇暴杀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杀了我吧,我一个字都不说,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你都能这样进圣域了,我当然不会认为,你还顾着你那条命。”
康康微微眯起眼睛:“而且,你搞错了‘死’和‘生不如死’的概念。这两个词,可不是一个意思。你能不怕死,可你不一定不怕生不如死。”
康康很少笑,即便是淡淡的微笑,也是一闪而逝。
而并非是发自真心的笑容,在康康脸上出现时,却难免让人觉得十分胆寒。
就如现在。
康康微微翘起一边嘴角,明明是天真无邪的一张脸,落在仇暴杀的眼里,却好像是见到了阎罗王。
康康轻声问道:“你准备要回答我问的问题了吗?”
另一边,楚彧抱着筱雨往圣域中大夫们供职的方向跑去。
他步子迈得很大,却也竭尽全力地保持着自己手上动作的稳健,怕筱雨再受到颠簸。
郭嬷嬷跟着一路跑着,一段路后她就忍不住出声道:“将军,还是将夫人放到一处宫殿中,让夫人好好休息。让人、让人去带大夫来更为妥当些……”
楚彧一听是这个道理,没有犹豫,当即便停下了脚步,吩咐身后的楚尽道:“你去把大夫带过来。”
楚尽应声而去,楚彧将筱雨抱进了近旁的宫所。
筱雨抓着楚彧的手,道:“康康、康康那边……”
楚彧也并不知道康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现在这样的时候,不让筱雨再生担忧是最紧要的事情。
楚彧道:“康康没事,他应付得来,不用担心。”
筱雨缓缓吐了口气,暗暗咬牙道:“我会不会……早产?”
楚彧心一紧。
孩子起码还有两三月才算足月,这个时候生孩子……孩子太小,夭折的几率很大。
“我肚子疼,是动了胎气……”
“别慌,镇定下来。”
楚彧轻声安慰着筱雨道:“平复下心情,别太激动……大夫还没来,等大夫来了,再看看具体的情况,不一定会早产……”
筱雨皱着眉头,楚彧给她擦汗,一边吩咐郭嬷嬷倒杯水来,让筱雨缓缓气。
郭嬷嬷忙去倒水。
不一会儿后,楚尽也抓着两个大夫,率先赶到了。--12875+d6su9h+9904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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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微微一怔。
他看向楚彧,轻声说道:“爹爹处理好妈妈的时候回到盛典后见到我,没有问我这个问题,我还以为爹爹不打算问我了。”
楚彧莞尔道:“本来是不打算问的,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楚彧望着康康,道:“你虽然比起寻常孩子,要成熟很多。但你总归也是爹爹的儿子。爹爹不想对你一无所知。”
康康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后道:“我见仇暴杀,也没有问其他的。我就是对我出生前的爹爹妈妈感到有些好奇,所以到了他面前询问了他几句。嗯……顺便还让他说了他和宝晶公主之间的联系。”
楚彧正襟危坐了起来,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最开始说不怕死,我问他什么,他都不愿意说。后来我不耐烦了,让人给他上了刑,他熬不过,也就断断续续说了。”
康康说得满不在乎,楚彧听着却皱紧了眉头。
康康让人给仇暴杀上刑?
他怎么说起这件事情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上刑?”楚彧严肃地看着康康:“你让人对他用刑了?”
康康颔首道:“是啊。”
“康康,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康康微微偏头:“我知道,爹爹和妈妈都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值得被尊重和善待的。可我不这么觉得。至少,害得生灵涂炭的仇暴杀不应该在这个范围之内。”
楚彧眉头紧锁:“康康,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残忍了?用刑这样的事……”
“谁让他差点伤到了妈妈呢?”康康理所当然地道:“他既然能作出这样的事情来,那就要承担起这样做的后果。如果他没有让妈妈难受,我或许还不会对他用刑。”
康康一笑:“爹爹,你就不要和我谈这个了。总之他被用刑乖乖回答了我的话,我也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这不就好了吗?他也没有生命危险,回大晋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楚彧长吐了口气。
这个儿子,不单是筱雨越发看不懂,连他也越发看不懂了。
“康康。”楚彧认真道:“你是男孩儿,爹爹不反对你自己摸索着长大。毕竟,男孩子的确是要跌跌撞撞的,才能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但,爹爹不想看到你变得冷血。”
“我没有。”康康一本正经地回道:“爹爹要这么说,我又觉得难过了。”
楚彧叹了一声。
儿子这样说,他还能教训他什么呢?康康自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为做事的准则,至少,他现在所做的事情,还并没有触碰到他和筱雨的底线。
楚彧低声道:“好,是爹爹错了,不该这般说你。”
康康微微翘起唇角:“我原谅你。”
楚彧心里叹息。
“那,你且说说仇暴杀都同你说了什么。”楚彧问道。
“他知道妈妈的来历。”
康康平静地说道。
这话听在楚彧耳里却有如炸雷一般,
楚彧瞪大眼睛,看向康康:“你妈妈的……来历?”
“是啊。”康康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也知道了,妈妈的真正来历。”
“康康你……”
“可是不管怎么样,生我养我的都是妈妈啊。”康康说道:“并不会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我就对妈妈由感激变成了恐惧。再说,妈妈也并不吓人。”
楚彧还不能确定仇暴杀到底和康康说了什么,他便只望着康康。
康康同他也并不隐瞒:“仇暴杀说,宝晶公主告诉他,妈妈魂魄不稳,是因为肉身和魂魄不属一人。妈妈的魂魄附身在她那具肉身上。”
“你……没有问你妈妈。”
“嗯。”康康点头道:“我早就隐隐约约觉得妈妈和当世的人不大一样,仇暴杀说的,倒也正好解了我的惑。至于同妈妈说……便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康康看向楚彧:“如果我问了妈妈,妈妈也一定不会瞒着我。但是她没有主动说起过,这说明她心里面其实并不愿意主动提及。妈妈既然不想提,我又何必去问呢?”
康康偏了偏头:“爹爹,看来你也知道妈妈这个隐藏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康康反问楚彧,楚彧顿了片刻还是答道:“是你妈妈主动告诉我的。”
康康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沮丧的神情:“原来是妈妈主动告诉你的……妈妈不主动跟我说,看来妈妈是更爱你。”
楚彧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要去揉康康的头发,被康康一手打开:“妈妈都不能再像摸小孩子一样摸我的头了,爹爹就更不行了。”
楚彧也有样学样地说道:“哎,看来比起我来,康康是要更爱你妈妈。”
康康一乐,自己揉了揉脸。
“爹爹。”康康好奇问道:“当知道妈妈的这个秘密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啊。”楚彧笑着回道:“你妈妈告诉我的时候,我们也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了。我想,你妈妈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之后,才打定主意告诉我的吧。在这之前的几年,她都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评估着我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她变了态度。”
“妈妈真信任你。”康康羡慕地道。
楚彧笑道:“康康,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大人,性格、判断力基本上已经定型了,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你,不管心智有多成熟,你外表上始终只是一个小孩儿。小孩子会让人放松警惕,却总是不会让人那么信任。”
楚彧说到这儿却是顿了顿,问康康道:“我一个问题,我很早就憋在了心里,一直想要问问你。”
康康点头道:“爹爹想问我什么?”
“你记事早,那,你记得最早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楚彧问道。
康康托了腮,想了想说道:“从妈妈给爹爹你戒掉那个药的时候。”
楚彧一惊,下颌根本就无法合拢。
“从你妈妈帮我戒掉对那个药的依赖的时候?”楚彧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是啊。”康康点头说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当时在妈妈肚子里有大概……好几个了。”
“怎么可能……”
楚彧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清楚:“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是啊。”康康点头道:“其实在之前,我就朦朦胧胧地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不过听不太真切。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感觉比较清晰了些。”
康康说着看向楚彧:“虽然我看不见爹爹你犯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能听得出来,你那时候真的已经丧失了理智了。妈妈自己咽下了很多苦水,有时候你睡着了,妈妈摸着肚子和我说话,让我要在她肚子里好好的,因为她那个时候要顾着你,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放在我身上。”
楚彧微微垂首,眼中的柔情毫不掩藏。
“怪不得你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一向很乖,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你妈妈很辛苦。”
“嗯。”康康点头道:“我其实很想为妈妈做什么,但又无能为力。你犯瘾的时候我最担心,就怕你不知情重,撞到妈妈什么的。”
康康轻声道:“妈妈的任何一个动作,传到我这儿来,我的反应都很大的。你犯瘾时,妈妈浑身都绷紧了,我的心跳也就变得特别快。”
楚彧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康康的小肩膀:“辛苦你了。”
康康莞尔,轻声道:“妈妈为了我承受了很多,我怎么能不做一个乖儿子?不管怎么样,妈妈都是我放在最前面要顾及的人。”
没听康康说这些之前,乍然听到康康最后这一句,楚彧或许还会有些吃味儿。但听了康康说这些,再听到这话,楚彧一点儿吃味儿的感觉都没有了。
筱雨她,不仅是康康要放在最前面要顾及的人,同时也是他要放在最前面要顾及的人。
“这些话,别同你妈妈说。”楚彧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她现在怀着身孕,不要让她情绪激动。”
“我知道的。”康康点了点头,又看向楚彧问道:“爹爹,那你还怪我对仇暴杀用刑吗?”
楚彧轻轻摇了摇头。
康康对仇暴杀用刑,最大的原因是仇暴杀让筱雨不适,差点伤害了筱雨。康康这般重视他的母亲,又怎么会放过仇暴杀呢?
或许,就算仇暴杀肯乖乖回答他的问话,康康也会寻了机会整治他。
这种心理,说不上是睚眦必报。
若说是有些冷血残忍,但也冷血残忍得让人觉得可爱。
楚彧长呼出一口气,对康康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别再继续待在这儿了,早些休息吧。”
“嗯。”康康点了点头,问楚彧:“爹爹,那仇暴杀,你打算什么送回大晋去?”
楚彧道:“你也听你妈妈说了,她不想让仇暴杀久待在西岭。明后日我就会让人准备,派一小队人送他到情洛江边界,并给大晋报信,让他们派人来接仇暴杀回大晋京城。”
康康又问道:“仇暴杀进了大晋京城,应该是必死无疑了吧。”
这个楚彧倒是不能肯定。他记得,大晋皇上是很欣赏仇暴杀的才能的。
“这也不好说。”楚彧回答了一句。
康康微微抬了抬眉,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微光。--12875+d6su9h+9917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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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筱雨起身后仍旧觉得有些腰酸背痛。她同郭嬷嬷玩笑,说肚子里这个孩子娇气。
郭嬷嬷笑道:“瞧夫人肚子的形状,圆乎乎的,您这胎多半是个女孩儿。小姑娘娇气些,好。”
“什么话到了嬷嬷嘴里都能变成好话。”
筱雨莞尔一笑,道:“按照嬷嬷的逻辑,男孩儿就不该娇气了?”
“那是当然。”郭嬷嬷笑道:“男孩儿顶天立地,又怎么好娇气?”
郭嬷嬷扶着筱雨起身,道:“夫人今儿起了,还是再喝一碗安胎药吧?”
筱雨皱了皱眉说道:“肚子已经没事儿了,安胎药就不必喝了吧。”
“话可不是这么说。”郭嬷嬷不赞同道:“到底也是温和的方子,喝了保险些,老奴也安心些。”
“这……”
“夫人是怕药苦吗?”郭嬷嬷掩唇笑道:“大不了老奴多给夫人准备些蜜饯好了。”
筱雨无奈道:“嬷嬷怎好揭穿我?”
筱雨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就再喝一碗吧。不过嬷嬷,我们可说好了,这是最后一碗。”
郭嬷嬷脸上止不住笑意:“是,老奴遵命。”
仆妇端上安胎药时,洗漱妥当的慧儿和骐儿骥儿也都赶了过来。当着孩子们的面,筱雨将安胎药一饮而尽,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勉强之色。
但搁下药碗,筱雨便立刻拿了一颗蜜饯含在了嘴里,努力要将泛上喉口的恶心给压下去。
在怀着康康的时候,筱雨每天都要喝药。慕容神医配的那药很苦,饶是如此,筱雨也坚持下来了。
如今这安胎药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喝,那苦味比起当年怀着康康时喝的药,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的真的是个女孩儿,太娇气了,连带着她连这么一点儿苦味都忍受不了。
慧儿拍了拍手说道:“妈妈真厉害。”
郭嬷嬷笑道:“慧儿小姐要是生病了,也要学夫人,端到手里的药可要一口就喝光才行啊,知道了吗?”
慧儿张了张口,嘿嘿笑了两声,立刻转移话题道:“嬷嬷,我也要吃蜜果子。”
郭嬷嬷赶紧端了盛蜜饯的小瓮给慧儿,慧儿伸了小手捻了一颗放到了嘴巴里,望着郭嬷嬷笑眯眯的。
“嬷嬷,不好惯着她的。”筱雨拉过慧儿的小手,道:“待会儿就要用早膳了,大清早的吃甜丝丝的东西,对牙不好。”
慧儿撅了撅嘴巴,因为含着蜜饯,说话不甚清楚:“妈妈也吃了。”
“妈妈是要压刚才喝的药的苦味。”筱雨解释道:“两两相抵,这个不算。”
筱雨轻轻敲了敲慧儿的头,嘱咐伺候慧儿的仆妇:“等她吃完了嘴里的蜜饯,带她下去洗洗牙。”
仆妇忙应是。
用了早膳,筱雨只觉得全身都很轻松。
可不嘛,仇暴杀也被抓住了,她最担忧的隐患没有了。对筱雨而言,今后的日子可真算得上是“坦途”,自然没有让她再忧虑的事情。
不过,因为昨日的事情,郭嬷嬷坚决要让筱雨卧床静养。
“夫人不想喝安胎药,那不管怎么样,至少也要休养个几天才行。”郭嬷嬷在这种时候说的话便特别严肃。
筱雨也不想生出什么意外来,所以也就乖乖地听了郭嬷嬷的话,打算休养几日。
不过她总有些闲不住,翻了会儿书郭嬷嬷会提醒她伤眼睛,做绣活她又不会,郭嬷嬷也不许她这时候碰针线,说要是扎到了手,不吉利。
练字的话,时间也不宜过长。
筱雨便会有些无聊,只能拉着郭嬷嬷陪她说话。
聊着总会聊到某些人身上。
比如初霁。
“跟慕容神医出去也有两年了,想到之前初霁写信回来说,打算把整个西岭走一遍,还要几年他们才能回来,我就觉得羡慕。”
筱雨侧躺着,手扶着自己的头:“还有初霁和惜暖的事情,他要是不回来,和惜暖也没办法成亲。”
郭嬷嬷便笑道:“说不定秦公子和惜暖姑娘已经成亲了呢?”
郭嬷嬷掩唇道:“秦公子再怎么说,那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彼此心仪的姑娘在身边,他怎么忍得了。”
筱雨顿时不怀好意地斜睨着郭嬷嬷,半晌后轻笑道:“嬷嬷,这你可就说错了。嬷嬷你啊,可不能用推断常人的方法来推断初霁。别人忍不了,初霁可一定能忍得了。”
郭嬷嬷想想筱雨那个弟弟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冷静自持,一时之间倒也不确定了。
“或许吧……”郭嬷嬷捏了捏下巴:“秦公子真的是个柳下惠,坐怀不乱,守得住初心。”
偶尔筱雨也会和郭嬷嬷聊到康康。
“嬷嬷,你说康康那样的性子,将来什么样的女人合适他?”
筱雨很严肃地和郭嬷嬷议论自己“未来儿媳妇”的问题。
郭嬷嬷好笑道:“夫人,大公子可还小呢。”
“他是还小,可他的心智不小了。”筱雨一叹,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可又觉得有些挫败。
“他是西岭之主,嬷嬷觉得他将来会只娶一个妻子吗?”
郭嬷嬷一愣,想了想道:“夫人希望大公子只娶一个妻子吗?”
“我当然希望他能够从一而终,做一个在爱情里坚贞的人。”筱雨点头,却惋惜道:“只是,他这样的身份……十几年之后,恐怕会有无数的人想要将家中适龄的姑娘送到他身边。康康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不平凡。他如果想要坚持只娶一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筱雨双手交握,道:“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姑娘,希望那姑娘不是软弱的菟丝草。”
郭嬷嬷表示理解,笑言道:“就好像夫人这样的。”
筱雨莞尔:“新年都过了,嬷嬷还这般阿谀我。”
同郭嬷嬷聊天倒也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如此两天过后,楚彧告诉筱雨,说已经拟定了送仇暴杀回大晋的小队的人选,随时可以送仇暴杀离开。
筱雨轻轻点头,问楚彧道:“仇暴杀如今怎么样了?”
“挺好。”楚彧道:“按时吃饭睡觉,大概肚子里还有鬼主意,想在途中逃脱吧。”
筱雨顿时紧张地问道:“机会大吗?”
楚彧挑眉道:“没有机会。”
一旁的康康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翘。--12875+d6su9h+9919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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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名字真好听!”
慧儿顿时咧嘴笑了起来,然后捂了捂嘴,说道:“那我不吵妈妈休息,我在外面等着妈妈醒过来。”
说完慧儿就要转身朝外走,但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楚,轻声问道:“叔叔,我能不能先小小声进去看看妈妈和妹妹?”
楚莞尔,点点头吩咐郭嬷嬷道:“带慧儿小姐进去看看吧。”
慧儿的一张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立刻跑到郭嬷嬷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引得郭嬷嬷会心一笑。
慧儿进去了,康康却没有跟上去。
楚看向他问道:“不进去?”
康康摇头:“等妈妈醒了,我再去看望妈妈和妹妹。”
康康走近楚问道:“爹爹现在要回去处理朝务了吗?”
“嗯。”楚点了点头,也问康康道:“你呢?”
“我也去。”康康微微扬起笑脸:“手上的事情没有做完就跑过来了,妈妈说过,做事得有始有终。”
楚心中微微宽慰,父子二人一同离开了寝殿。
筱雨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仿佛是母‘女’连心,她睁开眼睛不过一会儿,旁边的‘女’儿也醒了,呜哇哇地小声哭了起来。
郭嬷嬷听到动静,忙带人赶了过来,见筱雨也睁着眼睛,立刻笑道:“夫人也醒了?时间倒是正好。”
郭嬷嬷让仆‘妇’上前扶了筱雨起身,在筱雨腰后垫了腰垫。
“乐儿是饿了吧?”筱雨刚半坐好,便去看身旁的孩子,在郭嬷嬷的帮助下将孩子抱到了怀中。
“乐儿小姐也是才醒,正巧夫人也醒了。”郭嬷嬷一笑,筱雨点点头,道:“让人拿热‘毛’巾来吧,我敷敷‘胸’口,然后给乐儿喂‘奶’。”
郭嬷嬷应了一声,知道筱雨并不忌讳给孩子喂‘奶’这件事,也只能依从。
乐儿吃饱了便又乖乖睡了,郭嬷嬷让膳房端上了‘女’人坐月子时应该吃的东西,请筱雨用膳。
主仆二人正说着,楚和康康也回来了。
“醒了?”
见筱雨坐了起来,楚顿时加快脚步走到筱雨身边,问道:“怎么样?”
“‘挺’好的。”筱雨笑笑,说道:“没受多大的苦。”
筱雨微微偏头看向康康,笑道:“康康还没见过妹妹吧?”
康康轻轻点头。
筱雨便伸手招了招,道:“那过来妈妈这边儿看看妹妹。”
康康听话地向筱雨走了过去,屏息凝神地看向郭嬷嬷怀里抱着的乐儿。
他微微有些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低声说:“妹妹比弟弟们出生的时候好看。”
筱雨顿时一乐。
骐儿骥儿出生的时候康康觉得两个弟弟像小猴子,对两个弟弟并不太感兴趣。
而乐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筱雨怀孕期间吃蔬菜水果吃得多的原因,乐儿长得很水灵。虽然才出生,但比起其他一些刚出生的婴儿来,皮肤白皙细嫩很多。
“难得妹妹能让康康你满意啊。”筱雨打趣道。
康康抿抿‘唇’,小声嘀咕一句道:“以后舍不得把妹妹让出去了。”
“让出去?”
筱雨耳尖,疑‘惑’地问道:“康康,你要把妹妹让给谁去?”
康康摇头,淡定地回答母亲道:“不让给谁,我的意思是,妹妹长大了要出嫁,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筱雨轻哂。
“先别顾着说话了,用膳要紧。”
楚笑了一声,吩咐郭嬷嬷让膳房将给他们准备的饭菜也给上上来。
郭嬷嬷又让人去请了慧儿,骐儿骥儿也被保母抱了来。
家里多了新成员,这是家中多了一人后,大家首次聚在一起吃饭。
望着围着一个圆桌坐着的几个小萝卜头,筱雨脸上就止不住笑意。
现在她身边可是有五个孩子了。
看着他们可爱的样子,筱雨就有些忍不住泪意。
郭嬷嬷忙递上绢帕,轻声道:“夫人可不好流眼泪啊,坐月子的时候哪能流泪?当心眼睛坏了。”
楚顿时看向筱雨,关切问道:“怎么了?”
筱雨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笑道:“就是觉得,有这么一天,真的‘挺’不容易。”
筱雨看向楚,轻声道:“我们都有四个孩子了,儿‘女’双全,却没能让我们的父母看看他们。有时候想想,‘挺’遗憾的。”
楚微怔了片刻,方才轻声说道:“总有机会的。”
他心里又哪能不遗憾呢?可是就目前的状况,他不可能离开这儿。
最让楚担心的是楚晋之的身体。
自己的父亲从小就体弱,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自己功成身退,携妻带子返回大晋的那一天?
坐在楚身边的康康沉稳地夹着菜,忽然出声对楚说道:“爹爹,你要是想回大晋,等妈妈身体养好了,你们便可以回大晋去看看。西岭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楚一愣,和筱雨顿时看向了康康。
康康说得十分轻松,好像他不过是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一样。
“康康,你胡说什么呢……”
筱雨顿时笑道:“爹爹和妈妈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西岭的。”
康康认真地道:“你们真的不用为我担心啊,我有自信能够应付很多事情。”
“可你……”
“我虽然年纪还小,但比起很多大人来,能力已经在他们之上了。”
康康轻轻搁下筷箸,说道:“我就是给你们提一个建议,要不要采纳……还是看你们决定。”
康康看向楚:“爹爹,妈妈很想回去看看姥姥姥爷,我如果是你,会想尽办法满足妈妈的要求的。”
楚顿时一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
楚没有出声,筱雨却是率先反对,道:“任你舌灿莲‘花’,妈妈也不会放你一个人在西岭。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对康康微微耸了耸肩。
他就知道筱雨不会答应康康的。
筱雨怎么可能留下康康一个人在西岭,应付众臣呢?她好几次表示过,会等到康康长大到能够足以应付所有事情之后,才离开他,回到大晋去。
方才她差点流出来的眼泪只不过是她一时的感触,而本质上,筱雨却仍旧是个理‘性’十足的人。
轻重、缓急、利弊,她分得清。
至少到目前为止,筱雨认为最重要的,仍旧是康康。
因为她是康康的母亲。
如果康康是个寻常孩子,筱雨或许还放心一些。但正因为康康不是寻常孩子,他自出生就背负了很多的责任,所以筱雨更加不会让康康一个人去承受。
这是她身为母亲的本能。
康康抿了抿‘唇’,复又伸出手去,拿起了筷箸。
“妈妈既然不愿意,那就当我没有提过。”
康康轻声对筱雨说道:“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也不希望妈妈太担心我。我不是小孩子。”
筱雨轻叹道:“妈妈当然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楚低声道:“好了,今日是个好日子,我们就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了。康康他也是想满足你的心愿,你该高兴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儿子。”
楚亲手给筱雨盛了碗汤,筱雨顿了顿,夹了一块‘肉’给康康,轻声说道:“康康,妈妈谢谢你的好意。你要是想早点接过我们身上的担子,自己独|立承担起西岭所有的事情,那你就要好好吃饭,尽快长大,长得高高壮壮的,妈妈才放心。”
康康轻轻地点了点头,这话他便再也没有提过。
有‘女’万事足的筱雨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到了‘女’儿的身上。
‘女’儿也很黏她,睁开眼睛之后,总是在找筱雨。有时候得不到筱雨的抱,她就会哭。
倒也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听起来‘挺’撕心裂肺的哭声,反而是嘤嘤的小哭,却更能让筱雨心疼。
也因此,乐儿醒着的时候,多半是要筱雨来抱。
筱雨没办法也只能惯着她。
从前对儿子她是没那么溺爱的,连楚都笑话她,说她对儿子和‘女’儿“区别待遇”。
筱雨便同样笑话他道:“你别光说我,你不也是一样的?对‘女’儿可比对儿子们要温柔多了。”
筱雨说着便笑叹了一声,道:“之前怀着乐儿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这一次生的是个‘女’孩儿,那一定是全家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你看,果然如此吧?你这个掌上明珠啊,以后可是要被人宠上天了。”
楚一个挑眉:“把她宠上天了又如何?我宠得起她。”
筱雨好笑地问道:“那……以后‘女’儿出嫁,你会不会揍自己‘女’婿一顿?”
楚顿时语塞。
仔细想想,没准儿他还真的会去揍自己‘女’婿一顿。
看着楚这表情,筱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筱雨忽然想到乐儿的大名,楚还没定下。
她问道:“乐儿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楚点点头,道:“本来打算等乐儿满月的时候,办一个满月礼,再公布乐儿的名字。”
“你先跟我说说,你起的什么名?”
“燕飞,如何?”
“燕飞?”
筱雨轻轻沉‘吟’:“会不会……太男孩子气了些?”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楚‘吟’了一句,道:“楚燕飞,这名字我觉得很好听,而且比较大气一些。希望乐儿以后能够随心所‘欲’地翱翔于天。怎么样?”
筱雨咀嚼了几遍“燕飞”这个名字,良久后点点头,道:“念久了,倒是觉得不难听。”
筱雨轻轻击了楚的前‘胸’一下,道:“给骐儿、骥儿还有乐儿取名的时候,你倒是下来点儿功夫的。一比较起来,康康的名字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楚一笑,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够平安康乐一生,不是吗?”
筱雨轻轻点了点头。--67554+dsuaahhh+24582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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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月子后,筱雨收到了初霁的来信。
原来初霁和慕容神医已经走到了距离国都不不远的地方,听说了筱雨产‘女’的事情。
他们已然绕了西岭一半的疆域,打算要回国都休息上几日,和筱雨等人聚一聚。
筱雨当然非常高兴,翘首以盼着和弟弟的重逢。
初夏时节,初霁和慕容神医回到了圣域。
筱雨抱着乐儿迎接的他们。
粉嫩的乐儿顿时吸引了惜暖惜寒的目光。
“终于等到你们回来了。”
筱雨上前,看着又长高了一个头的初霁,竟有些不敢认。
“姐。”
初霁对筱雨轻轻点头,看向筱雨怀中的襁褓,问道:“这就是我外甥‘女’?”
“嗯。”
筱雨轻轻颔首,笑问道:“初霁,你要不要抱抱她?”
“我、我可以吗?”初霁确认道。
筱雨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初霁便活动了下手指,轻轻伸出了手。
筱雨将乐儿放到他怀中,乐儿有些挣扎,但初霁抱得很稳当,并没有让乐儿感觉到不适。
“她好轻……”初霁模糊地说了一句,温柔地凝望着乐儿。
“姐,她叫什么?”
“楚燕飞。”筱雨道:“小名叫乐儿。”
“乐儿。”初霁莞尔,低声对乐儿说道:“乐儿,我是二舅舅。”
乐儿当然是听不明白初霁的话,她在初霁的怀中也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又挣扎起来,嘤嘤哭着,要寻筱雨的怀抱。
不知道为什么,乐儿仿佛觉得只有筱雨的怀抱才是最安全最让她心安的。别人抱她抱不了多久就得把她还给筱雨。
连楚也是一样。
筱雨心疼乐儿,将她抱了回来,对初霁无奈笑道:“这孩子娇气,不给别人抱。让你抱的时间相对来说也算长的了。”
初霁笑笑,并不生气。
筱雨抬头望着自己这个英姿‘挺’拔的弟弟,心里由衷觉得自豪。
初霁现在长得越发成熟了,个子高挑,相貌虽然并不算太出众,看上去就很沉稳可靠。这样的男子,放在哪个时代都会是‘女’子倾慕的类型。
筱雨想到这儿,便看向了乖乖站在初霁身后不远处的惜暖。
“惜暖。”筱雨轻唤她。
惜暖忙上前,羞涩地道:“夫人。”
“回来了。”筱雨轻笑道:“可要趁着回来休息这几日,把正事儿给办了?”
惜暖顿时语塞,脸红得好像晨起后的朝霞。
筱雨知道她羞涩,便将问话转移到了初霁身上。
“初霁,你说呢?”
初霁看看惜暖,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缱绻,轻声回复筱雨说道:“听姐的意思。”
“我的意思?”筱雨挑眉,笑道:“我的意思嘛……当然是想办一场喜事儿了。”
初霁轻轻颔首,道:“那便听姐姐的,办一场喜事吧。”
筱雨哈哈一乐,看向楚:“听到了吗?你小舅子要办喜事儿了,你这个姐夫可要负责张罗。”
“好。”楚也是一笑,伸手搭上初霁的肩道:“你姐姐可是念叨了好久了,总算听得你松口了。初霁你这小伙儿,也要成家了。”
“多谢姐夫。”
初霁抿‘唇’对楚微微鞠躬,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初霁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筱雨也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能够松口给惜暖一个名分,让惜暖光明正大地跟在他的身边,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初霁已经将惜暖当成了家人了。
被初霁认可的家人,初霁和惜暖将来一定会携着手,温柔似水一般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吧。
筱雨心里宽慰,又看向慕容神医。
“哟,你这眼里才瞧见我。”
慕容神医俏皮地挑眉:“筱雨啊,你可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啊。”
筱雨无奈地笑道:“前辈又埋汰我。”
“这可不是埋汰,我说得可是有理有据的。”慕容神医‘摸’着小山羊胡笑道:“你现在身边儿可是有五个娃娃,五个娃娃天天在你身边儿转悠,你那眼睛里哪儿还容得下别人。”
筱雨一笑,正要开口,惜寒却道:“神医怎么不说是你自己个儿太没存在感了呢?”
这话里的攻击味道很重,慕容神医却跟没事人似的,大大方方地回应道:“我存在感弱吗?我怎么不觉得?我存在感要是差,那小子可就不会隔三差五地来找我麻烦了。”
惜寒的脸顿时憋得通红,恨恨地一跺脚,给筱雨福了个礼,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怎么回事?”
筱雨讶异地望着惜寒逃走的方向,道:“前辈话里所说的那小子……”
“我来了!”
筱雨话还没问完,便有一个帅气的小伙儿从远处跑了过来,提着一柄一看上去便不是凡品的好剑,身后跟着一队追击他的圣域士兵。
“哎哎哎,别动粗别动粗!自己人!”
慕容神医吆喝了一声,楚便抬了手,让追击那小伙子的士兵退了下去。
筱雨之前倒是知道,有一个贵族游侠一直在追着惜寒。现在看来,便应该是这个小伙子了。
“老大夫,怎么就你在这儿?惜寒呢?”
小伙儿上来就对慕容神医语出不敬,一句“老大夫”,很有鄙视的味道。
不过这小伙子声音好听,长得也并不讨厌。筱雨倒是更愿意相信,他是在和慕容神医斗智斗勇的过程之中,和慕容神医成为了好友。这句称呼,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打趣而已。
“惜寒啊,跑了啊。”
慕容神医呵呵一笑,扬眉说道:“她跑了你可不就得追?”
“那我就去追!”
小伙儿哼了一声,拔‘腿’正要走,慕容神医却伸手抓了他的衣领子,道:“你太没有礼貌了,要走之前也要跟这儿的主人见个礼才行啊。”
小伙儿这才反应了过来,赶紧迅速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对楚和筱雨施了一个江湖之礼,大声道:“在下崖弘英,见过……”
话说到这儿小伙儿便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二位是……圣父圣母吗?”
筱雨顿时“噗嗤”一乐。
楚也是忍俊不禁,笑问道:“你连主人是谁都没‘弄’明白?”
崖弘英尴尬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逗他了。”筱雨觉得这小伙子的‘性’格十分可爱,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没错,我们便是圣父圣母。”筱雨向别人介绍自己时这般自称,一向觉得很奇怪很尴尬,一直说要将这个称呼改过来,也一直没能将这个称呼改过来。
崖弘英顿时向他们鞠了九十度的躬,诚恳道:“多谢圣父圣母,西岭方有今天。”
慕容神医掏掏耳朵:“你还去不去追惜寒了?”
崖弘英顿时一个‘激’灵,给楚和筱雨再鞠一躬,提着剑匆匆跑了。
慕容神医哈哈大笑:“这傻小子,到他尝尝被人追的滋味儿了!”--67554+dsuaahhh+24689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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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弘英落了座,楚令膳房也上了一桌的好菜。
虽然慕容神医说,崖弘英这样的人要让他入朝为官,是比较困难的一件事。
楚试探过后,也觉得崖弘英太过单纯,不适合做官。他的‘性’子还并不成熟,或许他在官场上和人沟通都有些困难。
但楚和他‘交’谈了一会儿后,对他还是生了兴趣。
和这样单纯的人说话,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那崖游侠还真是运气蛮不错的。”楚笑道。
崖弘英的运气可不是很好?照他这样的‘性’子,要是离家之后遇到的第一批人不是初霁他们,而遇到是那种不怀好意之人,恐怕他被人卖了都还要帮着别人数钱。
“是啊。”
崖弘英以为楚说的是他能甫一出‘门’就遇到自己的崖‘女’这件事,顿时连连点头。想到惜寒,他脸上都发着光。
对崖弘英来说,对这样深以为是“天注定”的最初爱恋,无疑是抱着巨大的憧憬的。
“这样算来,崖游侠跟着初霁他们,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楚‘摸’着下巴,看着崖弘英不拘小节地狼吞虎咽。
看起来着实是饿得狠了。
崖弘英嘴里还包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是啊,有两年了吧?差不多两年了。”
楚喝了口茶,笑问道:“我看崖游侠和慕容神医似乎不大对付。”
“噢……”
崖弘英灌了一口茶水,咽下嘴里的东西,回答楚道:“其实我对他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因为惜寒老是针对他,我想他以前肯定是做了让惜寒不高兴的事情,所以,有那什么……爱屋及乌,就有恨屋及乌,对吧?所以我对慕容老头子自然也不会客气。我毕竟是要站在惜寒身边才对。”
崖弘英十分肯定自己这一套道理,还问楚:“圣父觉得呢?”
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崖弘英还不知道自己认定的崖‘女’本是心有所属啊。
这小伙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崖弘英吃了一大半,方才想起和自己同桌的楚还没有吃东西。他有些不还意思地问道:“圣父,你怎么不吃?”
楚笑道:“我早就已经吃过了。”
看了看天‘色’,楚道:“天已黑了,我让人给你寻个住处。”
“不用不用!”崖弘英忙摆了摆手,顿了顿说:“都这个时候了,圣父让人去通知惜寒来她都没来,肯定是有事情耽搁了。不如圣父你让人带我直接去惜寒的住处。我晚上就在那儿睡就好。”
楚顿时扬了扬眉:“据我所知,崖游侠和惜寒还处于……正在追求她的阶段。”
崖弘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呀……”
“那……”楚含笑道:“崖游侠怎么好这时候就和惜寒同睡一个屋檐下?”
崖弘英顿时道:“哎哎,圣父你误会了,我说去她那儿睡,不是要睡进屋子里去。”崖弘英认真说道:“我睡在屋顶就行了,还能给惜寒把风呢。”
楚登时瞪大眼睛:“睡屋顶?”
“是啊。”崖弘英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还是睡在崖边的呢,一直都没事,从来没有掉下过悬崖。”
崖弘英有些得意:“崖家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睡姿永远保持不变的人了。”
楚心里仍旧是觉得好笑。
看来这个小伙子这般单纯,也是有原因的。
崖家的人说不定都是这样单纯的与世隔绝的人物。
“既然这样,那就依了崖游侠所说。”
楚轻轻点头,对崖弘英道:“等崖游侠吃好了,我让人带你过去。”
“我已经吃好了。”
崖弘英扒下最后一口饭,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楚。
楚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崖弘英后,楚方才返回了圣殿。
后寝殿里筱雨刚给乐儿喂了‘奶’,正轻轻拍着乐儿的后背。慧儿站在筱雨身后,逗‘弄’着乐儿。
骐儿骥儿坐在毯子铺好的地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俩正在搭积木。
见楚走进来,筱雨忙迎了上去,笑问道:“见到崖游侠了?”
“见到了。”
“他人怎么样?”
“他……”
楚闷笑一声,说道:“你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引他入朝做官,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怎么,难道他不想涉足官场?”筱雨好奇问道。
楚摇头道:“我没有问他想不想涉足官场,不过看他的样子……官场不适合他。”
楚道:“他太单纯了。”
在楚的娓娓讲述中,乐儿也睡着了。
筱雨将乐儿放到了摇篮中,慧儿眼里只有妹妹,顿时跟了过去,守在乐儿的摇篮边。
筱雨温柔地看了她们一会儿,方才转过头来对楚道:“没想到崖游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筱雨顿了顿:“听你的意思,他并不知道惜寒对慕容神医曾经有的心意?”
“对,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楚点了点头,笑道:“他那样思想单纯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
说得倒也是,筱雨也能想象得到崖弘英那单线条的思考方式。
“这样也好。”筱雨笑笑:“惜暖也说,惜寒已经有所动摇了,而且白天惜寒对慕容前辈说话这般不客气,倒也能从中看得出来,惜寒对慕容前辈的心思有在转淡。会有这样的变化,无疑是那个崖游侠的出现而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的。”
筱雨‘摸’了‘摸’下巴:“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惜寒是这般年轻的姑娘,该有一个朝气蓬勃的爱人。慕容前辈在这方面显得心如止水的,不适合她。崖游侠的出现,对惜寒来说是一种救赎,免得惜寒一直沉浸在对慕容前辈的感情里不可自拔,到头来对她对慕容前辈都不是好事。”
楚微微偏头看向筱雨,无奈道:“听你这口气,你是不是又想要去劝劝惜寒了?”
筱雨嗔怪地看了楚一眼:“我去表达表达关心不行吗?”
“你啊,就是个喜欢‘操’心的命。”
楚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认真地道:“如果你能劝得动惜寒对那崖弘英更主动一些,倒也不是件坏事。那崖弘英虽然看上去呆呆笨笨,但总归是个纯真之人,我对他也‘挺’有好感,希望他不会在感情里受到伤害。”
“那崖游侠有些反应迟钝呐。”筱雨若有所思:“他跟着初霁他们已经有两年时间了,却仍旧没能将看清惜寒对慕容前辈的感情。而且他从跟着惜寒起,就一直在追求惜寒。直到现在仍旧没能将惜寒追到手,他也不心生怀疑。”
“所以说他人纯真啊。”
楚叹息道:“想必崖家不是一个什么勾心斗角的家族,他少年时又是在山中长大,山中人的关系恐怕是更加淳朴。他那脑子,想不到那么多也是正常。”
筱雨笑着点点头,道:“不过这样也好,对惜寒是好事,对他也是好事。”
“好了,不说他了。”
楚对骐儿骥儿招手道:“把东西给撤了,天儿晚了,孩子们该睡觉了。”
仆‘妇’上前去收拾骐儿骥儿的积木,骐儿骥儿反抗了几下,没有效果,只能气哼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字正腔圆地指着发出命令的楚道:“爹爹,坏!”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出声,楚和筱雨顿时笑了出来。
筱雨让他们过来,捏了捏他们兄弟的脸说道:“爹爹是为你们好,今天全部玩好了,那明天玩什么呢?”
骐儿偏了偏头,大概是被筱雨问住了。
“现在好好去睡觉,明天起来又能玩一整天了,不好吗?”
骐儿撅了撅嘴,骥儿有些不乐意了,说:“爹爹就管我们,不管大哥。”
楚对康康的确实行的是“放养”一样的政策,那是因为康康太聪明了,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做事准则,楚没办法勉强他,也不想去勉强他。
但骐儿骥儿可没有康康那样的心智,比起康康来,他们简直是两个“傻儿子”。
筱雨伸手呼噜了两兄弟的头,板起脸做一个严父,说道:“让你们去睡觉便去睡觉,还有话说?你们大哥待会儿回来也得去睡觉。”
骐儿骥儿还是怕楚板起脸的,顿时哀哀地看向筱雨。
筱雨对他们温柔一笑,低声提醒道:“还不赶紧给爹爹道晚安,乖乖去睡觉?要是和爹爹对着干,当心再惹了爹爹生气,明天都不给你们积木玩了。”
这话对骐儿骥儿极有杀伤力,兄弟俩立刻缴械投降,乖乖地对楚道了晚安,委委屈屈地跟着仆‘妇’走了。
楚笑道:“你就这样让我做恶人了?”
筱雨扬眉道:“你做严父,我做慈母,有什么问题?”
楚耸了耸肩,只能点头道:“是,没什么问题,理当如此。”
逗得筱雨哈哈大笑。
第二天起来,惜寒和惜暖住的那边却是‘鸡’飞狗跳,闹腾的事情传到了筱雨这边儿来。
筱雨正约了陌大人商谈初霁和惜暖成亲的细节,得到惜暖那边儿闹起来了的通知,筱雨讶异地问道:“怎么回事?”--67554+dsuaahhh+24689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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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那位崖弘英崖游侠。”通报的人才从那边儿过来,喘着气说道:“他大清早的从殿顶上飞下来,像做贼似的,要闯进殿里去。值夜的女仆以为他是偷入圣域的采花贼,不由分说就朝他打了过去,引得其他仆妇也都劈头盖脸地打他。崖游侠自己又解释不清楚,到处逃,大家见他逃自然也是锲而不舍地追。这不,一大清早的闹得惜暖姑娘住的附近鸡飞狗跳的。”
一大清早的听到这么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消息,筱雨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了。
她对郭嬷嬷说道:“嬷嬷,这崖游侠也太惨了些……昨儿个被圣域驻兵追着满圣域地躲、跑,好不容易消停了,还以为他再不会受这样的苦了,没想到他又被仆妇打。这可真是……被男人打了又被女人打……”
筱雨自己说着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来,殿里伺候的人都觉得好笑,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这么大动静,惜寒和惜暖应该也知道了。她们姐妹俩就没阻止?”
“惜暖姑娘倒是立刻就解释了,说崖游侠是她们的朋友。不过惜寒姑娘却笑着表示……说没事儿,让崖游侠大早上的活动活动也挺好。”
来人忍俊不禁地回禀道:“也就因为这样,崖游侠现在仍旧被仆妇们追着呢……”
筱雨扶额长叹一声:“这惜寒呐,真是没把圣域当成一个神圣之地,在这儿也能闹出点儿花样来。”
筱雨摇了摇头,对来禀报的仆妇道:“传令下去,让她们不要再追着崖游侠了。就说是我的命令。等消停了,让崖游侠和惜寒来见我。”
“是。”
禀报的人接令下去了,筱雨看向陌大人道:“大致的安排就是照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就行,具体的细节方面,就要让陌大人去问问初霁和惜暖的意思了。”
陌大人应了一声,笑道:“还没恭喜圣母,您的弟弟要成婚了。”
筱雨摆了摆手,笑道:“他大了,总是要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在他身边,和他彼此照顾才是。”
筱雨顿了顿,又道:“初霁是闷性子,你问他什么,他多半就是嗯嗯啊啊的就回答你了,又或者说随你做主或者随我做主。所以他那边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那你的重点就要放在惜暖那边。”
陌大人点点头,道:“惜暖姑娘是新娘子,对自己的婚事一定会有很多想法,问她的确没错。”
“不过惜暖那丫头有个毛病,就是太喜欢为别人着想了。”筱雨沉吟道:“她大概会有些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要求来,担心自己提的要求过多了,会给筹备婚礼的人添麻烦。在这一点上,陌大人你耐点儿心,多劝劝她。这是她的婚礼,要的就是让她满意。若是最后她的婚礼只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将就’的印象,那可就不圆满了。”
陌大人应声而去。
没多久,惜寒和崖弘英也被带到了筱雨的跟前。
崖弘英长得的确很帅气,身姿挺拔,眉眼明亮,看上去就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
惜寒站在他身边,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大清早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也真是服了你们了。”筱雨喝了口茶,看向惜寒道:“在圣域里还这么闹着玩儿?嫌昨个儿崖游侠在圣域里横冲直撞地没出事?”
惜寒讷讷地低了头。
她不是愧疚自责,而是不好意思。
虽然是被筱雨训斥,但惜寒还是看得明白的,筱雨方才说话的时候,眼里明明是隐藏着的笑意。
她表面上是在训斥她,实际上是在打趣她。
但崖弘英就没那么好的眼神儿了。
听到惜寒被筱雨训,崖弘英顿时上前将惜寒拉到自己身后,斩钉截铁睁眼说瞎话:“不关惜寒的事!”
筱雨轻轻摸着下巴,挑了挑眉。
这崖游侠真的是缺心眼儿啊,她那么明显的笑意,他都看不出来。
那他瞧不出来惜寒对慕容神医的感情那也就能理解了。
筱雨恶作剧的心思顿时起了。
“你说不关惜寒的事,就不关惜寒的事?”
筱雨扬眉,气势一上来,压得崖弘英一时之间不敢回话。
“这是在圣域当中,他纵容圣域里的人胡闹,要是再严重一些,可以定她死罪!”筱雨睁着眼睛胡诌:“念在她姐姐即将成为我的弟媳,我与惜寒今后也是亲戚关系,就不对她太过苛责了。但是,犯了错是一定要惩罚了,否则怎么服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筱雨扬着下巴,崖弘英顿时拍着胸脯说道:“要受什么活罪?我来替她受!”
这话接得气势恢宏的。
筱雨挑眉看向惜寒:“你是始作俑者,别人要是代你受罪,那就得受本该是你受的罪的两倍。惜寒,你是打算自己受,还是让他替你受?”
惜寒正想开口,让筱雨别逗崖弘英了,却没想到崖弘英立刻接过话道:“你别问她!我说我受就我受!她一个女孩儿,怎么好让他受罪?”
崖弘英鼓起眼睛,极小声嘀咕:“圣父人挺好的,圣母怎么这般严苛……一点都不温柔。”
筱雨哭笑不得。
崖弘英要是知道他之所以被人追着在圣域中到处乱窜,便是因为楚彧的对他视而不见和“不作为”,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楚彧是个“好人”。
“圣母,别逗他了,他会当真的。”
惜寒还是没忍住,拨开崖弘英,出声说道:“他性子单纯,瞧不出来别人话里背后的意思,也不善于观察别人的表情。他看不出来你只是在打趣他。”
崖弘英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什么?”
“圣母是在打趣你。”惜寒好笑道:“圣母为人温和,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要对我们受罚?”
筱雨叹笑道:“你何必拆穿我?你没看到他刚才说要替你受过的时候,表情有多认真吗?”
惜寒莞尔,又微微低下了头,两腮有些红晕。
这是害羞了。
有戏!
筱雨心里明亮着呢。
她这算不上是暗中给他们之间的感情添了一把火?
咳嗽了一声,筱雨对惜寒和仍旧有些呆愣的崖弘英说道:“虽然我的确没有让你们受罚的想法,不过今儿早上,你们闹的那一场也的确不合适。两人都写一份检讨上来,给我看看。”
惜寒顿时苦了脸,崖弘英倒是觉得写检讨比别的受罚要好多了,一口答应下来。
见惜寒为难,崖弘英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你写不出来,我帮你写!”
惜寒剜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说话。--12875+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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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弘英顿时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羞意:“那天我钱袋被人偷了,我毫无察觉……”
他刚一开口,筱雨顿时就恍然大悟了。
她说呢,崖弘英这样的性子,闯荡江湖怎么可能不被人骗?原来打从他遇到惜寒他们开始,他就已经被人偷了钱袋。
“我和惜寒他们在同一家客栈落脚,我吃了饭正要掏钱袋,这才发现钱袋不见了。掌柜的以为我要吃霸王餐,不听我解释,就要和我动手。他们也是不知道真实情况的人,我怎么能跟他们动手呢?我一动手,他们都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我只能避开,一边跟他们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我的钱袋去哪儿了,有可能是掉了。”
“然后呢?惜寒替你结了账?”筱雨问道。
崖弘英却摇了摇头,说:“没有,替我结账的是惜暖,惜寒的姐姐。”
“啊?”筱雨一愣。
如果是这样,按照正常的逻辑,崖弘英应该喜欢上惜暖而不是惜寒啊。
“可是,惜寒替我追回了钱袋。”
崖弘英一脸幸福地回忆道:“她们姐妹俩见到我被客栈里的伙计追得满大堂乱跑,动手抓了我。没想到她们的武功竟然这样高强,我居然被她们抓住了。惜暖听了我说的话,替我结了账。我很感激惜暖。但是惜寒看了我放钱袋的地方,说我的钱袋不应该就这样掉了,多半是被人偷了。惜寒嫉恶如仇,当即就表示要为我追回钱袋。”
接下来崖弘英就是在回忆惜寒是怎么帮他找到钱袋的。
筱雨揉了揉额头,道:“好吧,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惜寒了。”
“身为女子,她真的很棒。”
崖弘英毫不吝惜地夸奖道:“惜寒这般好,而且还没有嫁人,我当然要将她追到手了。我们崖家也喜欢这样勇敢的女子。”
筱雨倒是对崖弘英嘴里的崖家十分感兴趣。
“崖家貌似只是个小贵族吧?”筱雨问道。
崖弘英点头说道:“是啊。”他一点都没有因为筱雨一个“小贵族”这样的形容词而对筱雨抱有敌意:“我们家主说,小富即安,所以即便有更大的发展机会摆在崖家面前,我们崖家都没有往前凑热闹。”
顿了顿,崖弘英说:“不过从西岭和大晋经商以来,我们和大晋的药商倒是有很多的往来。家主希望能够看看大晋治病救人都用什么样的药材,也希望将我们崖家的药材,运到大晋去,造福天下的人。”
崖弘英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话有些多,会招惹筱雨的厌烦。
筱雨当然不会厌烦,随着崖弘英的讲述,筱雨对崖家的好奇更浓了。
“听你说来,崖家倒真是一个温馨的大家族。”筱雨轻轻点头,道:“如果崖家已经和大晋的药商搭上了关系,那想必不久之后,崖家会更加富裕,名声也会越来越好的。”
崖弘英挠了挠头,说:“我不大懂这个,长老们让我历练之后再回去为崖家做事的。”
看来崖家也是个十分关爱年轻一辈的开放家族。
如果西岭的家族都想崖家一样该有多好。
筱雨笑了一声,对崖弘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崖弘英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筱雨,筱雨好笑道:“你还想说崖家的事情?你不去追惜寒了?”
崖弘英顿时怪叫一声,匆匆给筱雨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这小子的确挺好玩儿的。”郭嬷嬷在一边掩唇笑道:“惜寒姑娘也是十分开朗的姑娘,如果惜寒姑娘和这崖游侠在一起了,两个人将来定会生活得很幸福很轻松。”
“是啊。”筱雨也由衷感叹道:“明明可以过轻松快乐的生活,惜寒又何必将自己的将来赌在慕容前辈身上。比起慕容前辈,年轻、开朗、乐观又单纯的崖弘英显然更适合她。希望惜寒能够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不要等到错过了这个人,方才会不当吹。”
郭嬷嬷笑道:“夫人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筱雨扬眉:“如嬷嬷所说,我已经推波助澜过了呀。”筱雨笑道:“他们在这儿最多只待上七天,多余的,我还能做些什么?”
筱雨摇了摇头,想了想道:“我总归是外人,不好说什么。不过,惜暖的话,惜寒总能听两句的。”
果然如筱雨所说。
惜暖上好了妆,仆妇们正在装扮她的新娘花冠。
惜寒躲到了她这边儿来,托着腮望着惜暖,笑道:“姐姐今日真好看,怪不得人家常说,做新娘子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候。我那姐夫可真是有福气。”
惜暖顿时轻笑一声,道:“好了,你要是也想变成这样,那你也赶紧成亲呀。”
“姐姐,你埋汰我。”惜寒鼓了鼓眼,哼了一声。
惜暖却是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崖游侠跟着我们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你的心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捂化了。”
惜寒便不出声。
惜暖招手让她过来,惜寒老老实实地挨了过去。
“跟姐姐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真的不喜欢崖游侠吗?”
惜暖动了动唇,还是老实答道:“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惜暖好笑道:“你问问自己的心。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脸红心跳?他不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不会想他到底在哪儿?他和别的女子说话的时候,你会不会有强烈的想要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的欲|望?”
惜寒被惜暖问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后她才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好像、好像是有的……”
“那不就是了。”惜暖笑道:“你呀,是喜欢崖游侠的。”
“可是我喜欢慕容神医啊!”
惜寒赶紧甩头:“一个女子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男子呢?”
惜暖叹息道:“那一个男子还能同时有三妻四妾呢,你怎么能将自己限定在女子传统的束缚中?更何况,你确定你还喜欢慕容神医吗?”
“怎么不喜欢?”惜寒顿时反问道。
“问你自己。”惜暖轻声说道:“我方才问过你的那番话,你换一换慕容神医,得出的答案,还和之前一样吗?”
惜寒老实地依着惜暖说的话去想,面上顿时有些古怪。
“怎么答案都不确定了……”惜寒怔怔地说道。
惜暖轻叹一声,道:“因为你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之中,从慕容神医的身上,转移到了崖游侠的身上。只是你不自知而已。”
惜暖摸了摸惜寒的头,道:“姐姐今日成亲,有自己的幸福了,当然希望看到你也能幸福。惜寒,姐姐这话搁在心里很久了。慕容神医人很好,但他不会是你的良人,他看待你和看待我时是一样,他将我们当做晚辈一样爱护。这样的眼神,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变动过。”
“可是……”惜寒忍不住道:“可是姐夫从前看你的眼神也是不起波澜的,后来是姐姐你一直坚持,方才让姐夫终于看到了你的存在。姐夫可以改变,慕容神医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呢?”
惜暖轻轻握住惜寒的手:“好,就假设你坚持下去,慕容神医也会有改变的那一天。可是你问问你的心,你还想坚持吗?”
惜寒顿时错愕。
惜暖拍拍她的肩:“傻妹妹,你好好想一想,你有多久没有凝视着慕容神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你习惯性地和他拌嘴,只是你不甘心而已。”
“我、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惜寒撇了撇嘴。
可她虽然反驳了自己的姐姐,但她心里是明白的。
是,她不甘心,她强烈地不甘心。
姐姐可以坚持到姐夫回首看到她的那一天,她为什么等不到慕容神医回首看到她的那一天呢?
她有很差吗?
惜寒当然不这样认为。
“那么。”惜暖板起脸道:“你如果执意要等着慕容神医回心转意的那一天,那你就该明确地拒绝了崖游侠。”
“姐姐你……”
“惜寒,你这样,对崖游侠并不公平。”
惜暖这话宛如当头棒喝,顿时让惜寒呆滞了。
“我、这样……”惜寒咬了咬唇:“我这样怎么了……”
“崖游侠心性单纯,从因为你帮他追回钱袋后一直跟着我们起,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掩饰。你最开始是想用崖游侠来试探慕容神医,但是慕容神医本就对你没有其他感情,所以你失败了。”惜暖道:“那时候,你对崖游侠是利用,后来,你渐渐的也喜欢上了崖游侠。”
“我……”
“你喜欢崖游侠,却不回应他的心意。惜寒,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吗?”
惜寒无言以对。
惜暖叹了一声,轻轻拥住惜寒,道:“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这个做妹妹的说的知心话。惜寒,好好珍惜崖游侠,别等到错过了他你再后悔。人生没有后悔药吃,你要遵从自己的心。”
惜寒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声地应了一声。
喜婆已经前来催促新娘子了,仆妇们抓紧时间再给惜暖整理了下全身上下的配饰等东西,惜寒扶着惜暖站起身。
惜寒轻声说道:“姐姐,我送你出阁。”
惜暖笑道:“这是你应当的。”--12875+d6su9h+9968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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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娶妻了,筱雨在高兴的同时,也有一分失落。
慕容神医和武道子作为男‘女’双方的高堂,接受了男‘女’双方的跪拜。
礼成之后,新娘子被送去了‘洞’房,略作梳妆后,出来和初霁一起答谢宾客。
初霁和惜暖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所以这场婚宴布置得温馨多过热闹。
筱雨寻到慕容神医面前,将自己配置的‘药’单子递给他看,道:“昨晚还熬了‘药’汁,剩了‘药’渣,前辈要不要也看看?”
慕容神医点点头,筱雨便一摆手,郭嬷嬷立刻去拿了‘药’渣来。
“你配的‘药’还是很有‘药’效的,不过……”慕容神医看向筱雨:“你这儿还在给你小‘女’儿喂‘奶’吧?”
“对。”筱雨点头:“我就是担心吃了这个‘药’,会不会对乐儿的口粮有影响。”
慕容神医顿时一笑:“影响还是有的,不过再添两味‘药’就能消了。如果你仍旧担心,那可以让你‘女’儿在喝你的‘奶’以外,喝点儿羊‘奶’牛‘奶’补充补充。”
筱雨便让郭嬷嬷递上了笔,慕容神医添上了两味‘药’,又斟酌了片刻,再添了一味‘药’。‘药’单子‘交’还给筱雨后,慕容神医捻了‘药’渣闻了闻。
“可是有什么不妥?”筱雨问道。
慕容神医道:“熬‘药’的时候要注意些。”
慕容神医‘交’代了一番该怎么熬‘药’,筱雨点头在心里记着,郭嬷嬷则拿了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也记录着。
宾客不多的,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倒也是觥筹‘交’错。
筱雨看向邻桌挨着坐着的惜寒和崖弘英,笑道:“对了前辈,听说崖家是产‘药’材的。他们家的‘药’材怎么样?”
“崖家的‘药’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慕容神医笑道。
“听崖游侠说的。”筱雨莞尔:“崖游侠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听他说去崖家,似乎是个十分平和的家族。”
慕容神医点点头:“因为弘英的关系,我倒也见过几个崖家的长老。他们都很良善。家财虽然不算多,但却乐善好施,有崖家开设的‘药’铺的地方,当地百姓对他们的评价都极高。”
筱雨点点头。
“以前平民百姓要看病都要‘花’大价钱,后来你们来了西岭,平民百姓也能看得起病了。崖家也开始崭‘露’头角。他们家的‘药’材很平价,小老百姓都买得起。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会隔一日开设义诊,免费为穷人看病。大家瞧了病之后,也会多半在崖家‘药’铺买‘药’。”
筱雨点点头,道:“那这个崖家,如果可以扶持的话,倒是可以扶持起来。”
慕容神医一笑:“你这算不算是对弘英的优待?”
筱雨侧了侧身子,玩味地笑道:“前辈,你对崖游侠的称呼,倒是‘挺’亲切的啊。”
慕容神医顿时哈哈一笑,点头道:“的确啊,那小子‘挺’讨人喜欢的。而且他又是医‘药’之家出身,我对他自然也有一种亲切之感。”
筱雨扬了扬眉:“哦……原来如此。”
慕容神医哂笑道:“看你这表情,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事落到你手里成了把柄似的。”
“当然不是。”筱雨顿时哈哈一笑:“只是有些感慨。我原本以为前辈你和崖游侠应该会成为情敌的。”
“情敌?”慕容神医无奈道:“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说过了,我和惜寒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我不是认为,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嘛。”筱雨顿时哈哈一笑,道:“只是没想到,前辈竟然真的守住了自己的心。”
虽然知道这样问会有些尴尬,但筱雨还是忍不住向慕容神医打听:“前辈,你对惜寒真的没动过心?”
慕容神医沉‘吟’片刻,叹道:“这样同你说吧。即便有过那样的时刻,但总会被压下来。”
“为什么呢?”筱雨问道:“前辈你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你这说得好像我多么不守规矩似的。”
慕容神医斜睨了筱雨一眼,到底还是答道:“因为会觉得罪过。”
“罪过……”筱雨张了张口。
“我长她那么多,如果我年轻时有过孩子,或许还比她年长。”慕容神医道:“一想到这儿,什么心思便都散了。”
“前辈……”
筱雨低叹一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好了,今儿是你弟弟和弟媳‘妇’儿的大喜日子,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老是唉声叹气的。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对你这个弟媳‘妇’儿不喜呢。”慕容神医打趣她道:“你是初霁的姐姐,不得也去向宾客致意啊?”
筱雨横了慕容神医一眼:“我去和他们致意,就该变成他们对我鞠躬了。”
筱雨的身份摆在那儿,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又怎么可能让筱雨敬酒向他们致意呢?
慕容神医饮了口酒,笑道:“我就说这样的婚宴其实没多少意思。你还记得我们些回来的一封信里提到的一个村子里的婚宴吗?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嫁人,嫁的是同村的小伙子,那喜宴摆了满满一个村儿,每家每户都出了自己的桌子凳子锅碗瓢盆,拿出家里的好吃的好喝的,男‘女’老少全都出来当做是自家办喜事儿一样的喝喜酒,像过年一样热闹,连路过的旅人也被拉近欢庆的婚宴当中。那才叫真正的热闹,那才叫婚宴。”
筱雨好笑道:“我们若是这样做,可就要让全西岭的人看笑话了。”
“这话怎么说?”慕容神医挑眉道。
筱雨认真地道:“百姓们能拿出余钱来办婚宴,全村人都一起热闹,那是因为他们生活的水平得到了提高,开始寻求‘精’神上的满足。但如果我们像那样办一场婚宴,只会被百姓们说是豪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百姓们对圣域中的官员们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筱雨喝了口茶:“一个不被百姓信任的王国,是长久不下去的。所以,哪怕是有一丁点儿会损耗到王国信誉的事情,都不能做。”
慕容神医抱了双臂,注视了筱雨一会儿,叹道:“你们这样会不会有些太如履薄冰了?在我看来,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筱雨笑道:“我们做得还不够。”
“那还要怎样才算够?”慕容神医挑眉道:“赶超大晋?”
这一点筱雨倒是没想过,不过……
“哪怕不能赶超,也得和大晋处于平起平坐的位置上才行。”--67554+dsuaahhh+24798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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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走在前,惜寒稍微落后她一些,微微垂着头,看上去有些丧气。
筱雨当然明白惜寒心里有些不大是滋味儿。
慕容神医再次想要将她撇下,惜寒如何能好受?
可她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崖游侠虽然瞧着单纯,没什么心眼,却让人觉得‘挺’踏实的。”
筱雨走得比较慢,怀中的乐儿睡得正熟。
她轻声说道:“惜寒,你自己心里到底喜欢谁,总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惜寒抿了抿‘唇’,闷声说道:“姐姐和夫人的意思是一样的,我都明白,可我心里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我总觉得,我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或许,我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慕容神医他就会……”
筱雨一笑:“好,就算你再坚持一会儿,慕容神医真的回心转意,愿意接纳你的心意……可那个时候,你若有其他喜欢的男子,慕容神医的接受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惜寒顿时沉默。
“那样的话,就彻彻底底成为了你的执念。”
筱雨顿住脚步,看向惜寒:“我们去喝喝茶。”
两人选了一处幽静的湖景,在湖景边的凉亭里坐了下来。郭嬷嬷泡了一户杏仁茶,给她们两人斟上。
惜寒捧着茶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觉得有些烫,便将茶盏搁下了。
筱雨莞尔,与她闲聊了起来,问起他们出去这三年里遇到过的奇事妙事。
惜寒兴致不高,但还是对筱雨有问必答。
时间过去,茶水也泛了凉。
筱雨不开口后,气氛便有些沉默。
惜寒又端了茶,借住茶水来掩饰气氛的尴尬。
“茶凉了吧。”筱雨轻声问道。
惜寒一愣,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筱雨轻轻一笑,对郭嬷嬷抬了抬手,道:“加点儿茶水吧。”
氤氲的雾气升腾了起来,筱雨轻声说道:“男‘女’的感情,其实就好像是一壶茶。太烫了,总会有趋于温凉的时候,如果没有添加热水,可能就会一直凉下去。”
惜寒一顿,看向筱雨,筱雨也看向她:“你对慕容神医的感情有没有凉,甚至,有没有因为过了那么长的时间都还得不到回应而变质,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你对别人的感情会变,同理,别人对你的感情,也不会一成不变。”
惜寒顿时张了张口,轻轻开口问道:“夫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筱雨一笑:“惜寒,你不是一个笨姑娘,我说的话你不会不明白。”
惜寒微微低了头,神情有些微慌‘乱’。
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筱雨心里便有了些底。
她轻声道:“在这个世上,得不到喜欢的人的回应,却仍肯坚持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的人,不可以说没有,但绝对是在少数。而我们无法预料的是,某个人,是否是这样的一种人。”
“夫人……”
“惜寒,你要为自己做最好的选择,要懂得取舍和回头。”
筱雨轻轻站起身,将茶往惜寒那边轻推了推。
“喝完这杯茶,照着你姐姐说的,好好想清楚。我们不急于一时,但也不要纠结太久。”
筱雨对她笑了笑:“早一天决定,早幸福一天。”
回到圣殿,楚破天荒地腾出了时间,陪着骐儿骥儿两个儿子玩儿搭积木。
慧儿端坐在另一边儿描红。
听说筱雨回来了,慧儿立刻蹦了下来,先小声地询问筱雨乐儿是否睡着,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显得更加小心翼翼,声音更放轻了。
郭嬷嬷好笑地伸手‘摸’了‘摸’慧儿的头,接过筱雨怀中的乐儿把她放到隔间屋子的摇篮里。慧儿顾不得这头,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今儿倒是稀奇。”筱雨走近楚,坐到了他身边:“怎么有空陪儿子搭积木?”
“朝里没什么事,有事也让康康揽了去做了,倒显得我游手好闲的。”
楚抬起头对筱雨一笑:“我总要找点儿事做,打发打发时间。”
“陪儿子玩儿就是在打发时间啊?”筱雨好笑地伸手推了推他,见两个儿子都虎头虎脑的,埋着头致力于与积木奋斗,筱雨不由道:“闲暇时候你要是没事,也多陪骐儿骥儿玩玩。等他们再大些,你这个做父亲的许是也要让他们开始读书习文了。”
楚笑道:“这话让你说得,好像读书习文并不是一件好事似的。”
“当然不是坏事,但也不用让他们那么早就开始学那些。”筱雨道:“孩子还小,让他们多体验体验童年的快乐才是最应当的。我生怕早早的就把属于他们的灵‘性’给磨光了。”
楚递了一块积木给两个儿子,兄弟俩互不相让地同时伸手抢。最终是骐儿抢到了手。骥儿不慌不忙地抬手,说:“二哥,我给!”
骐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积木递给了骥儿,说:“是给我。给你。”
骥儿嘟着嘴想了想,大概还是没有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将积木收回到自己的“领域范围”,脆生生同骐儿说了句“谢谢”。
“你的意思是,想要把他们启‘蒙’的时间再往后推推?”楚看向筱雨:“一般百姓人家,有几个闲钱想要送家里孩子去念书的,多半在七八岁的时候让孩子去启‘蒙’。世家子弟要早些,通常三四岁就开始教授一些简单的知识,正式启‘蒙’大概在五六岁。”
“七八岁差不多。”筱雨颔首。
楚一笑:“我没意见,反正骐儿骥儿在开‘蒙’之前,总不会一点儿字儿都不识,一点儿理都不知。有康康这个做大哥的在,让他们的能力远低于康康,想来他们也不会好意思吧。”
楚伸手分别‘摸’了‘摸’骐儿和骥儿的头:“这俩小子可都是有自尊心的。”
提到康康,筱雨就不由好笑又无奈。
“有康康这样的大哥,对骐儿骥儿来说,恐怕也是一种负担吧。”
“负担?”楚‘摸’了‘摸’下巴:“也是,康康这般优秀,骐儿骥儿将来长大了,免不了要被人拿来和康康作比较。”
“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孩子还分个孰优孰劣,但却也不能避免别人对他们做的比较评价,这是制止不了的。”筱雨叹道:“我们不在意,就怕他们会在意。”
楚轻轻拍了拍筱雨的手背:“你啊,就是喜欢杞人忧天。骐儿骥儿才两岁多些,‘性’格都还没塑造呢。只要我们教得好,用心教导他们,他们只会尊重敬爱他们的大哥,不会因为他们大哥的优秀而看低自己。”
楚望着筱雨的眼睛:“你对骐儿和骥儿没有信心吗?”
筱雨摇了摇头:“我对他们当然有信心,但就总是怕……世事难料。”
楚轻轻一笑。
“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要对他们两个有信心,也要对我们俩有信心。”
筱雨轻笑一声,微微点了个头。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看着两个孩子玩积木,片刻的静谧之后,楚轻声问道:“你去开导惜寒,她做决定了吗?”
“不知道。”筱雨微微弯‘唇’说道:“感情的事情,别人只能点拨,能不能想明白,还是要看惜寒她自己。”
筱雨微微侧头看向楚的侧颜:“你也觉得崖游侠更适合惜寒吧?”
“从年龄上来说,是的。”
楚轻声道:“至于对惜寒来说,崖游侠是不是比前辈更适合她,那就不好说了。”
“适不适合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惜寒对前辈是单方面的喜欢,惜寒和崖游侠却是两情相悦。”
顿了顿,筱雨笑道:“虽然惜寒并没有承认她对崖游侠的感情。”
“行了。”
楚伸手揽过筱雨的肩,笑道:“你真是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
筱雨一笑,半晌却道:“如果惜寒真的解开心结,接受崖游侠了,那有关于崖家的事情,是不是让人商量商量,斟酌着开始和崖家接触了?”
“嗯。”楚点点头:“不管惜寒和崖游侠能不能成,这个崖家,我倒的确是很感兴趣。和大晋之间的商贸往来,虽然已经打开了缺口,但总觉得,商道上面,却并不是那么活跃。”
“没错,要顾全所有,难免会顾此失彼。我们现在就少一个重点的扶持对象。”
筱雨看向楚道:“崖家名声好,他们家的‘药’材又正好是大晋所没有的。扶持崖家,正好。”
楚一笑:“我们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好,就是不知道,崖家有没有站到台面上来的意向。”
“是啊……”筱雨也犯了愁:“崖家似乎一直以来都是秉承着‘小富即安’这样的想法立足在西岭的,不会太过出挑让人忌惮,也不会地位太低而被人看轻。贸然要将他们摆到台面上来,他们会不会同意还要另说。”
“所以我们缺一个居中劝说的对象。”楚沉‘吟’道:“从崖游侠的话中,我觉得他并不那么简单。”
“没错,他在崖家的地位,肯定不会太低。”筱雨也道。
说着她便眨眨眼,莞尔道:“这样看来,就更得让崖游侠成为大晋的‘女’婿了。”--67554+dsuaahhh+248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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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样说,但到底会不会接受崖弘英,毕竟只是惜寒一个人的事情。
筱雨不可能越俎代庖替惜寒做出这个关乎她终身幸福的决定。
不过她却也有信心,认为惜寒接受崖弘英也不过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在了然自己真正的心意之后,惜寒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样的变化的。
离筱雨和惜寒谈过话后五日,一直闭门不出的惜寒主动来找了筱雨。
“夫人。”惜寒还是低垂着头,但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姐姐说的话,还有您说的话,我都仔细想过了。”
筱雨对她轻轻一笑:“这么说来,你也有决定了?”
惜寒颔首,缓缓抬起头道:“我……我也不小了,看到姐姐嫁给姐夫,我心里也有些着急。崖弘英他……我们也相识有两年了。对他不说全部了解,但有关他最基本的性格、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惜寒顿了顿:“老实说,一直追着慕容神医走,我也累了。有更好的人出现,我是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筱雨淡淡一笑,却摇了摇头,说:“你选择他,应该出于你仔细想过之后,看明白了自己内心对他的渴望。而不该是,单只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
筱雨虽然是直言,但她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惜寒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夫人,那你说……我这样算自私吗?”
筱雨微微一笑:“自不自私,我不好评说。你摸着你的心问,当你作出放弃慕容神医,和崖游侠在一起的决定时,你心中是否是欢喜的?是否是觉得卸下了一身负担,只觉轻松的?”
惜寒想了想,忽然如释重负道:“是的。”
“那就行了。”筱雨笑着伸手拍了拍惜寒的肩,道:“你方才那般说,其实心里或许还是有为自己放弃了觉得惋惜吧。但是惜寒,爱这样的东西,有的时候不是坚持就一定会有结果的。总是你付出,对方不回应,对你来说其实也不公平。真正的爱,不是迁就、忍让和不对等,真正的爱,应该是两个人在一起时,彼此不会觉得有负担,不会觉得不轻松,也不会觉得谁亏欠了谁。因为,爱是公平对等的,不公平不对等的爱,那不是爱。”
惜寒若有所思,顿了顿,轻声问道:“夫人,那……我之前从来没有明言拒绝过崖弘英,我这……算不算自私呢?”
筱雨一笑:“那得看,你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拒绝他了。或许,早就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你已经渐渐地喜欢上他了呢?”
“是这样吗?”
“我只是说,也许会有这样的可能。”
筱雨莞尔:“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也许会突如其来,但那可能不能称之为爱。突如其来之后,能够长久地继续下去的,那才叫爱。真正能够日久弥新,让人回忆起来都会笑出来。”
筱雨拉过惜寒的手:“你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不要再往后看。人是应该往前看的,日子总是在前头,去追究过去的时光没有意义。”
“夫人……”
“每个女孩儿都有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权力。”
筱雨拍了拍惜寒的手:“我很欣慰,你作出了一个遵从本心的选择。”
惜寒眼眶微微泛红,眼睛湿润了。
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筱雨十分欣慰地见证了惜寒和崖弘英之间迅猛发展的感情。
但同时,她也非常无奈地见识到了男女之间腻歪起来可以达到一种怎样的旁若无人的境界。
因为惜寒住在圣域中算是客人,她也没什么事做,便多有来筱雨这边儿与筱雨闲聊的时候。
惜寒也感恩,知道筱雨想多听听初霁在外游历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也喜欢与筱雨八卦初霁和惜暖感情发展的历程,所以她几乎每日都会去圣殿后寝殿和筱雨聊天。
最开始的时候她和崖弘英还知道收敛些,但大概年轻男女总不是那么忍得住的,毕竟崖弘英和惜寒都不是被教条主义束缚住的人,没两日崖弘英就追着惜寒也来了后寝殿,就想要和惜寒待在一起。
郭嬷嬷斥责他说这样“不合规矩”,崖弘英便要拽惜寒离开。
可偏生筱雨又想从惜寒嘴里多知道一些自己弟弟弟媳妇的事情,便也拖着惜寒不让她走,玩笑一般地和崖弘英抢起了人来。
最后是崖弘英听惜寒说的是初霁他们的事,他便也加入了解说的行列当中来。
好歹他也是一路跟着初霁他们的。
崖弘英说起话来自带一种幽默感,他本人虽然不笑,但不知道怎么的,他一开口就引人发笑。筱雨倒是很喜欢听他说初霁的事。
某一日说起慕容神医,崖弘英拍拍大腿说:“老大夫其实瞧着不老,但是我喊惯了,反正他也应,叫他老大夫也没错。”
“你可比不上他好看。”惜寒与人呛声道。
崖弘英哼哼道:“男人好看没用,瞧我就知道了。你觉得他比我好看你不还是留在我身边了?”
惜寒一愣,筱雨在一旁也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惜寒狐疑地看向崖弘英:“难道你一直在我面前装不知道?!”
崖弘英顿时将嘴唇喔了起来:“原来是真的啊?你以前真的喜欢他?”
惜寒面上有细微的变化,强装镇定道:“……是又怎样?”
崖弘英表情凝重,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筱雨和惜寒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崖弘英却说道:“说明你真的很有眼光!喜欢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优秀!”
惜寒顿时呆滞了,筱雨也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随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虽说不按常理出牌,可崖弘英这样的性子,可真是对了她的胃口。
“你、你不生气?你不怪我没告诉过你?”惜寒轻声问道。
“为什么要要生气?”崖弘英笑了笑,道:“你的从前怎么样,你愿意告诉我,我洗耳恭听;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也就可以不用告诉我。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但我会对你的现在和未来负责。”
筱雨轻轻拍了拍惜寒的手背。
背地里筱雨和楚彧感慨:“这个崖弘英啊……瞧着单纯,哄起女孩子来,那可真是让人甘拜下风啊。”--12875+d6su9h+10007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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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若有所思。
“和西岭的往来越加频繁,百姓们手中所流通的钱财的确需要统一起来才行,毕竟西岭和大晋的钱币还是有区别的,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不过……”
楚彧看向筱雨:“你说……垄断?”
“有些东西,要是让商人给掌握了,对一个国家来说,并没有好处。”筱雨轻声道。
楚彧点头:“的确,譬如钱币这样的东西,要是商人可以随意铸造,那国家很容易就乱套了。”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将这些需要让统治西岭的皇族唯一掌握的东西,都规定起来。”
“盐是人生活所必须的东西,垄断过来倒是说得过去。可是药材……素来没有听说过,药材也要被垄断。”
“那只是相对的意思,并不是说,药材的买卖就一定要让我们来管。”筱雨轻声道:“盐、铁一类的东西,皇族垄断,是为了保证西岭的秩序不乱,保证西岭安稳。而我所说的有关于药材的‘垄断’,其实更侧重于强调要平稳药材的价格。”
“哦?”楚彧洗耳恭听:“你继续说。”
“药农采药出卖,卖的价格多半很低。而从药农手中收到药材的药铺商人,再在药铺之中售卖药材,其价格,最少也要翻一番。”筱雨道:“那些路上都可以采摘的普通药材倒也不说了,贵重稀有的药材,也不说了,小老百姓想买也买不起。最主要的便是那种,介于最普通药材和最珍贵药材中间的那一类药材,价格可上可下。遇到需要这种药材的病人时,哄抬高价就不稀奇了。”
楚彧颔首。
这种现象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是略知一二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朝廷来规定这些药材的具体价格?”楚彧问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筱雨摇头:“西岭今年的收成和去年的收成,总会有差别的,会是增长,也可能是减少。药材也是一样,今年采得可能比去年多,也可能比去年少。而百姓们生病也有不同,今年生病的少,又或者生病的多……这些都是无法预计的,要是一味的用一种价格来定,药材商人也会觉得做这一行没什么意思。”
筱雨顿了顿,道:“我的是想法是,趁着这一次,将崖家任命为皇族御医世家,让崖家统管整个西岭医、药这两大方面的问题。药材的定价,以崖家为准,可上下浮动,但若浮动太大,百姓可去各区衙门上告诉。最重要的是,力求药材价格的稳定。”
楚彧摸了摸下巴:“那……其实米价、菜价,都可以以药价这样的处理方式为基准?”
“那倒不用。”
筱雨笑道:“药材和米、菜,甚至已经逐渐成为某些地区的主食的绵薯并不一样。有些地方土壤肥沃,雨水充足,稻米小麦等作物会盛产,那当地的米价自然就不会太高。可不盛产这些东西的地方,稻米小麦得要人从大老远的地方给运过去,路上多走这么一遭,自然增加成本,相应的价格当然也高。朝廷要是什么都管了,商人无利可图,交易的市场也不会活跃,经济,自然也就不会有上升。”
“那先不谈米价的问题,就说药价。”
楚彧沉吟道:“全部交给崖家,这样好吗?”
“你是信不过崖家?”
“倒也不是信不过。但,毕竟崖家一直以来,相对来说更处在一种‘避世’的环境之下,他们对整个西岭的认识和了解肯定不深,又一直做的是研究方面的事,在实干上,或许并不那么让人如意。”
楚彧分析道:“况且,我们这般突然将他们提上来,放到了台面上,直接目的是想通过他们和大晋的合作,来刺激更多的人与大晋往来结缘。要是他们没能将事情做好,那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对今后西岭和大晋在商道上的往来来说,也会有一些消极的影响。”
筱雨想了想,觉得楚彧说的也对。
“崖家缺乏经验,那我们就要给崖家匹配有经验的人在一旁协助才行。”
筱雨问楚彧道:“你可有能推荐的人选?”
楚彧点点头,笑叹一声说道:“朝廷中如今可堪重用的人也不少,奎琪和珂鸢处理事情来也远比早几年要成熟稳重,果断坚决得多。”
筱雨笑着挽住楚彧的手臂:“大家都已经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这不是挺好的吗?一切上了正轨,西岭也在蒸蒸日上,咱们也有盼头。”
楚彧微微一笑,轻轻搭住了筱雨的肩。
上林奎琪一向向往大晋的文化,得了楚彧的命令之中,十分谨慎地挑了人,扶持崖家将杏林界数得上名号的家族都给召集了过来。
他们怎么操作,那便是看崖家和上林奎琪能力的时候了。
不过听说虽然那些杏林家族很是抱怨,但碍于这是皇族的决定,他们也就不敢再抱着私心,有别的意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崖弘英和惜寒也回崖家成了亲。
筱雨同楚彧笑说,他们这属于闪恋闪婚。
楚彧一点即通,笑道:“惜寒年纪也不小了,成了亲有崖弘英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也好。”
“倒是崖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惜寒,多少让我有些意外。”筱雨道:“看来崖家的确是一个挺包容的家族。”
“崖弘英能在这样的年纪还过得开心自在,崖家给予他的宽松环境,自然是功不可没。”楚彧笑道:“再者,惜寒虽然并没有显赫的身份,但到底是和我们一同来西岭的人。崖弘英不会对崖家漏掉这个信息,崖家知道惜寒与我们有旧,自然更加不会对惜寒有意见。真有意见的话,他们会不担心我们怎么想的?”
“说的倒也没错,不过我更情愿把崖家往好的方面想。”
不管崖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崖弘英和惜寒顺利结为夫妇是事实。他们也正在回圣域的路上,不知道是打算留在圣域,还是要追着初霁和结霜而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彧收到了大晋来的信。
信是楚晋之写的,问候了自己的儿子儿媳以及几个孙辈,简单介绍了他们在大晋那边的情况后,楚晋之轻描淡写地告诉楚彧,楚国公府的国公之位,他让给了楚邑。最后,楚晋之以“盼归,勿念”四字做了结尾。
楚彧盯着信看了良久,对筱雨道:“以后我们和楚国公府就没什么相干了。”
楚彧舒了口气,轻笑一声说道:“早年间,是想着要为父亲争这个本就该属于他的楚国公之位,到后来却没想到,其实看上去名正言顺就该属于父亲的楚国公之位,其实也不属于父亲。”
“不过是个头衔,有没有这么个名号,并不重要。”
筱雨轻轻拍了拍楚彧的肩,莞尔一笑道:“父亲他既然能将楚国公府拱手相让,那说明他也已经看开了。”
筱雨问道:“父亲可有说他和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倒是没提。”楚彧道:“不过看这字迹,的确是父亲亲手所书,而且这字也并不显得疲软,相信父亲在写信的时候,身体倒还不错。”
“父亲母亲应当没有什么烦心事,有母亲照料着,父亲的身体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筱雨坐到了楚彧身边,道:“父亲来了信,就赶紧给父亲写一封回信吧。”
楚彧点了头,携着筱雨的手坐到了桌案边上。他铺纸,筱雨磨墨,偶尔抬起眼来,正好就能对上筱雨温和的目光。
写了一会儿,楚彧搁下笔,笑对筱雨说道:“你啊,这些年性子是越来越柔了。”
“是吗?”
筱雨挑挑眉道:“这话我怎么觉得好像听你说过……”
楚彧颔首:“我是说过好多次。不过一次比一次更加这般觉得。”
楚彧顿了顿,道:“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从前的你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而如今的你是浑身都毛茸茸的兔子。”
筱雨轻嗤一声:“那是因为如今我们俩位居高位,也没有谁敢惹。长得高了,目光自然就多了更多的包含。”
她笑道:“你不也是一样吗?身上凌厉的气质也很少见了。”
“那也就是说,我也变得温和了?”
筱雨点点头。
“能一起慢慢改变,倒也是一件让人愉悦的心情。”
楚彧笑了一声,抬手继续写信。
给父母双亲写信,楚彧总显得比批复文函还要慎重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也绷得紧紧的,聚精会神的样子十分引人注意。
筱雨磨好墨后退到了一边,郭嬷嬷悄悄上前来提醒她说乐儿醒来了找她。
筱雨去抱了乐儿,哄她不哭了,方才带着乐儿回到了殿里。
楚彧已经将信写好了。
“你可想要写一封信给岳父岳母还有阿淳他们?要是想,我便等你写好了,再一同将信让人送回大晋去。”
楚彧迎了上去,朝乐儿伸手笑逗她道:“乐儿乖乖,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乐儿的双眼还泪汪汪的,双手搂着筱雨,压根儿不买楚彧这个做爹爹的账。--12875+d6su9h+10023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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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睡醒,人还迷糊着呢,肯搭理人才奇怪。”
筱雨对女儿的作息了若指掌,笑道:“等再过一会儿她会乐意陪你玩儿的。”
楚彧无奈地叹笑道:“咱们这宝贝女儿也太小气了,我可是她爹爹,她却连抱都不让我这个做爹爹的抱。”
筱雨嘲笑他道:“还说女儿小气,你这样说不是更小气?”
夫妻俩都是一乐。
筱雨道:“说正经的。我就不给爹娘写信了,虽说现在西岭和大晋之间的联络也算是畅通无阻了,但信件往来太频繁也不好。”
楚彧明白筱雨的顾虑,点点头,道:“行,那等阿淳那边给我们来信了,再给岳父岳母回信。”
信件装好,楚彧让人送去驿站,让人带去大晋。
“即便是不要楚国公的爵位,父亲和母亲也是不可能前来西岭的。”楚彧心情有些低落:“如果父亲母亲还有别的子女,倒也不会太过想我。但父亲母亲只我一个儿子,我却不能在他们面前尽孝,实在是心中有愧。”
筱雨抱着乐儿坐了下来,轻轻抓着乐儿的手,在楚彧的膝上抚了一下。
“怎么又说这个了?我们好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一下这件事。”筱雨一笑,安慰道:“毕竟这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事。”
楚彧点头:“我知道,就是想起来时,心里总是惭愧。”
楚彧摊开掌心,轻轻托起乐儿的小手,对着女儿说道:“乐儿,爹爹很想你祖父祖母,你想不想见祖父祖母呐?”
乐儿当然是听不懂他说的话的,只睁着一双亮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她缩回自己的手,迟疑了一会儿,轻轻按在了楚彧的额头上。
筱雨笑道:“乐儿当然想见祖父祖母了,因为祖父祖母肯定很疼很疼乐儿的。”
楚彧微微一笑,忽然低咳了一声,道:“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们去大晋,除了康康,其他几个孩子多半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的。到时候父亲母亲他们见到这么几个孩子,疼这个疼那个的,兴许还疼不过来。”
“是啊,那时候乐儿也肯定会跑会跳,会甜腻腻地叫人了。”筱雨轻轻握着乐儿嫩嫩的小胳膊,看着她道:“是不是呀,宝贝儿?”
乐儿见母亲笑,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很漂亮。
“乐儿还这么小,就长得很好看,长大了不知道会变成一个怎样漂亮的姑娘。”楚彧托着腮望着女儿:“等她出嫁的时候,我说不定真的会去揍那个好命的男人一顿。”
“你敢揍乐儿未来夫婿?就不怕乐儿不高兴?”筱雨笑瞪了楚彧一眼:“吃女婿的醋。”
楚彧道:“我养得那么好的女儿,哪里舍得把她嫁出去……”
“那不让让女儿在我们身边当一辈子老姑娘?”筱雨抓着乐儿的手,道:“打他,坏爹爹。”
乐儿兴奋地笑了起来,楚彧也无奈地笑着。
说话间的功夫,骐儿骥儿也跑了过来,慧儿在他们身后追着,嚷道:“你们别跑,字儿写错了,要重写的!”
“你们俩站住,姐姐叫你们没听见吗?”
楚彧微微仰了脖子,看见骐儿骥儿朝后边的慧儿做鬼脸,顿时板起脸斥道。
骐儿骥儿顿时止住脚步,偷偷看向楚彧。
“过来。”
楚彧低声说了一句,俩兄弟你扯我我扯你地走到了他们父亲母亲面前。
慧儿也行了过来,抿了抿唇道:“叔叔,妈妈……”
筱雨朝慧儿招招手:“这俩混小子又闯祸了?”
慧儿支吾了一下,有心想给两个弟弟一个台阶下,但又不敢在楚彧面前说谎话,所以犹犹豫豫的。
慧儿不是楚彧和筱雨的孩子,虽然筱雨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但楚彧与她相处时间短,与她又并不亲近,慧儿还是有些怕楚彧的。
所以当楚彧看向她,让她说是怎么一回事时,慧儿还是微白着脸说了。
骐儿骥儿虽然不如康康那样聪慧,但到底也是楚彧和筱雨的孩子,见他们的大哥会读书认字,他们便也朝着要读书认字。
筱雨希望他们的童年能每日玩耍地度过,到他们开始记事时再让他们学习知识。但既然两个儿子有心想学,筱雨还是没有拒绝他们的渴望。
慧儿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要教弟弟们识字写字的任务。
筱雨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的,骐儿骥儿能学多少?慧儿会的,他们能学到就不错了。
筱雨嘱咐过他们,既然要学,姐姐又肯教,他们就要听姐姐的话。
两个孩子信誓旦旦地答应了,也说好了每天要认几个字,写几个字。
但到底是淘气的孩子,坚持不了太久。
慧儿又是个很细致认真的人,弟弟犯了错,她会一本正经地指出他们的错误,并要求他们改正。
今日这两个小子故意写错字戏弄慧儿玩儿,引得慧儿来追他们回去重写。
不想却被楚彧逮了个正着。
楚彧严肃地看着骐儿骥儿。
次子三子是双生,长得一模一样,就这般站在楚彧面前,连楚彧和筱雨这两个为人父母的都认不出来。
这两个小子对彼此倒是又有争斗又互相关爱的,性子并不差。
会这般戏弄慧儿,想必也是出于想和姐姐玩的心思。
可是他们这样逃避自己说过的话,却让楚彧不得不生气。
“姐姐说话,你们为什么不听?”楚彧看看骐儿,又看看骥儿,两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似的,用沉默来消极反抗。
这也是这两个孩子的高明之处。
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他们的妈妈一定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的。
果然,筱雨轻轻拉了拉楚彧,道:“孩子还小,教育他们别用那么严厉的口气。好好和他们说。”
楚彧叹道:“你就是喜欢惯着他们。”
“我可没惯着他们,他们做错了事,当然得让他们知错再认错。”筱雨附耳道:“我只是提醒你,再板着脸,孩子们得更怕你了。”
楚彧倒是不担心,严父慈母本就正好。
“乖乖跟姐姐回去。”楚彧沉声道:“姐姐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再在该做正事的时候跟姐姐闹,让我知道了,打你们屁股。”
骐儿骥儿清脆地“哎”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像两只小豹子似的。--12875+d6su9h+1002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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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泠双双是低调之人,群山犷为人温和,婚礼的事情也依着雾泠双双,低调地在国都办了。
雾泠家族算是保全了颜面。
筱雨心疼雾泠双双,以他们一家人的名义,给雾泠双双和群山犷送了一份大礼。
雾泠家族看在眼里,自然更是欢喜。
“圣母大可不必如此……”雾泠双双收了礼,有些无奈地道:“这般做,最高兴的不外乎是雾泠家族……”
“我也高兴的。”筱雨笑道:“你收到礼,不也是高兴的?雾泠家族高不高兴,我才不在意。”
筱雨轻轻握着雾泠双双的肩,道:“双双,如今你嫁给了群山犷,成了群山家族的媳妇儿,便是他们的家人了。以后……不会有人再将你摒除在外。”
雾泠双双哽咽地点了点头,灿笑道:“都要谢谢圣母才是,当初若不是圣母破格将我从禁言区提上来,我哪有今日。”
“傻瓜,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才对。机会来了懂得抓住,这才是你现在获得幸福的原因。”
筱雨拍了拍雾泠双双的手,道:“永远不要小瞧了自己,在你的心里,你应该是最棒最好的。经过了这些年,你该更自信。大家都很喜欢你。”
雾泠双双连连点头,笑了一声,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谢谢您……”
“别再说谢谢了。”筱雨拉着她的手:“以后和群山犷要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们都是性情温和,又话少寡言的人。夫妻不同于朋友,夫妻是更亲密的一种关系,你们记得要彼此多沟通,知道了吗?”
雾泠双双认真地点头。
“都没有女性长辈教我这些,谢……”
“让你别再说谢了,怎么记不住呢?”筱雨轻笑着点了点雾泠双双的头。
“之前群山犷已经同康康禀报过了,你们还得回北部做事,康康也说不会多留你们,等你们成亲之后便让人送你们回去。”
筱雨对雾泠双双道:“趁着这段时间,你们小两口多和慧儿相处相处。”
雾泠双双颔首,笑道:“慧儿性子活泼,却并不闹腾,很是懂事。犷犷同我说,圣父圣母将她教得这般好,实在是让他心中感激。”
筱雨笑道:“叫得真亲密呐。”
雾泠双双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好了,我就不打趣你了。”筱雨笑了声,道:“群山领主夫妇既然将慧儿留在了圣域,我自然要将他们的女儿照顾好,教导好。将来慧儿回到他们身边去,才能不让他们操心。”
顿了顿,筱雨道:“之前群山领主来过一趟,和慧儿也相处了一段时间。慧儿不是自来熟,但跟她相处得好,她也会念着人的。你这个新嫂子,也得去多和慧儿说说话,别让她和你生疏了。”
雾泠双双明白地点头。
说是要和慧儿好好相处,其实也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婚礼过后,群山犷和雾泠双双只打算在圣域再待三天。
三天的时间,不足以让慧儿和他们熟悉到亲密的程度。
毕竟他们这对新夫妻并不是外向之人,说话做事也并不花俏,很难第一时间就讨得小姑娘的喜欢。
三天之后,他们同楚彧等人告了别,离开了圣域。
筱雨带着慧儿去给他们送行,慧儿也并没有流露出太过伤感的情绪,还挥着手大声跟他们说再见。
回到圣域,筱雨疑惑地问慧儿道:“慧儿不喜欢大哥大嫂吗?”
“喜欢呀。”
慧儿抱着布偶娃娃,认真地看着筱雨,点头道:“喜欢大哥,也喜欢大嫂。”
“那慧儿舍得他们走吗?”
“舍得啊。”慧儿又点点头:“大哥说他和大嫂要回去做大事,我要是哭哭啼啼送他,他就直接把我带回。大哥要把我带回去的话,那还是他先回去吧。”
筱雨闷笑一声,心说这群山犷还真是不会哄小姑娘。
“之前慧儿的爹爹走的时候,慧儿可是很伤心了一阵呢。”
筱雨点点慧儿的小鼻子,慧儿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
“当然了。”
筱雨笑说道:“要是让慧儿的大哥知道了,他肯定伤心了。”
“……嗯,那就不要让大哥知道了。”慧儿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向筱雨道:“妈妈,我都记不得我爹爹长什么样了。”
筱雨一乐。
小孩子本就是没什么记性的,记不得也实属正常。
她摸了摸慧儿的头,道:“没关系,以后慧儿总能再见到你爹爹的。”
“大家要是都在一起就好了。”慧儿由衷地道。
圣域中总是不缺喜事。
群山犷和雾泠双双前脚走,同样也是新婚的崖弘英和惜寒后脚便回来了。
听说雾泠双双也成了亲,却是刚走的消息,惜寒很是失落。
“早知道我们就提早两日动身,这样还能见到双双一面。”
惜寒看向崖弘英,对他哼了一声,说道:“就是你,一个劲儿磨蹭。”
崖弘英显得有些委屈,小声嘀咕:“是你自己说崖边风景好,不想走的……”
这话筱雨听到了,惜寒却是没听到。
看来崖弘英还是个妻管严啊。
筱雨闷笑一声,问惜寒道:“你和双双的关系很好吗?”
“一般吧。”惜寒说道:“跟她到底年纪相近,也彼此认识,算是普通朋友。但即便是普通朋友,她成亲,我也该道贺一二才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觉得蛮可惜的。”
“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筱雨笑了笑,看向他们二人,问道:“怎么样,婚礼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顺利。”惜寒连连点头。
婚后的惜寒性子似乎更加像从前了,大大咧咧无拘无束的,听得筱雨问,立刻便开始同筱雨说起了崖家的风土人情,说的绘声绘色,极吸引人,连慧儿也被迷住了,睁大着眼睛在一边听。
筱雨笑着听着,心里十分宽慰。
人真的要为自己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才行,不然,又怎么能得到幸福呢?
望着滔滔不绝,虽然赶了路,却仍旧面色红润的惜寒,筱由衷得觉得庆幸。
崖弘英回了圣域,楚彧自然不会放过他。
之前同他提过,希望他能够入圣域做事的事情,崖弘英欣然应允。
但崖弘英也是有条件的。
“要是分给我的工作太忙,我可要中途退出的。”崖弘英认真地道:“圣父你也知道,我和惜寒现在才刚成亲,是新婚燕尔,分不开的。”
楚彧好笑道:“敢这样跟我讨价还价的,你还真是独一份。”
崖弘英挠了挠头:“圣父不会怪我没规矩吧。”
“要是当着众大臣的面,当然要斥责你不懂规矩了。不过这私底下,我还是不骂你了。”
楚彧笑了一声,顿了顿道:“现阶段你也没有做事的经验,我当然也不会给你安排太多的工作,因为便是安排给你了,你也不一定会做。”
崖弘英点头。
“先从简单的事情做起,了解一下做事的流程,等你慢慢有了经验,新婚期便也过了,到时候,你可真就要忙起来了。”
楚彧问他道:“没问题吧?”
“没问题。”崖弘英畅快地应了一声。
“那好,我让玉芝王先带你去商部看看,今后你就在商部做事了。”
商部乃是西岭新兴起的一个部门,分为外商部和内商部两个分部。外商部负责的是西岭和大晋等国之间的商务往来及相关的商务律法条款制定,而内商部旨在兴旺大晋内部商路畅通。
崖弘英自然是要被安排进内商部做事了。
另一边,惜寒也开始收拾起了她在圣域住着时的东西,要搬出圣域。
“嫁人了,的确该和夫君待在一处,再继续留在圣域里头,是有些不大合适。”
筱雨有些不舍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没多少东西。”惜寒抿抿唇,笑道:“当初和夫人一起来西岭,浑身上下就只有一个包袱。现在有的这些,还都是夫人送给我的。”
“女孩儿还是多打扮打扮自己。”筱雨笑了笑,道:“首饰什么的,该戴就戴,别搁在一边儿。”
惜寒点点头,微微低头道:“夫人,我待会儿就走了……崖家那边儿已经在圣域附近给我们安排了房屋。”
“好,崖家的人做事很周全。”
筱雨轻轻点头,道:“惜寒,有什么事,只管来圣域同我说。”
“夫人不怕我麻烦,我就不怕来麻烦夫人。”惜寒露齿一笑,顿了顿,忽然起身郑重地跪到了筱雨面前,结结实实地给筱雨磕了个头。
筱雨愣了神,赶紧将她拉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惜寒扶着筱雨的手,认真道:“一路走来……都要多谢夫人,时常给我提醒和指点。尤其是这一次……若是没有夫人同我说的那番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起了变化,或许……我仍然还在那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崭新的幸福的人生。”
筱雨一笑,轻声道:“别谢我,要谢谢你自个儿。好姑娘总会遇到好男人的,爱笑的姑娘,运气都不会差。你瞧,你不就遇到了崖弘英吗?如果没有崖弘英,我说再多,不也是白搭?”
惜寒眼眶微湿,灿烂地笑着点头。--12875+d6su9h+10039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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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暖的东西早在和初霁成亲之后,便归置到了初霁的屋里。如今惜寒也搬走了,原本他们姐妹二人住的宫殿便空了下来。
筱雨让郭嬷嬷着人去收拾了宫殿,又去瞧了一眼,空荡荡的地方,让筱雨心里有些难受。
“嬷嬷,我忽然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寞感……”筱雨行出宫殿,抱着乐儿轻声说道:“惜暖和惜寒都嫁人了……”
郭嬷嬷笑道:“夫人有什么好难过的?您这几年不也又添了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吗?再者,惜暖从一个外人,成了您弟媳妇儿;惜寒也不差,她的姻缘带来了西岭在商路上的又一条生机,还让西岭多了一个可堪重用的臣子,这可都是好事儿。”
筱雨莞尔一笑:“没错,最重要的是,她们俩都获得了幸福。”
“是啊,这是最让人心喜的。”
郭嬷嬷叹笑一声:“夫人也不用觉得难过,惜暖可以照顾秦公子,惜寒呢,您闷了随时都能让她来圣域和您聊天。这是最好的状态了。”
“是我忽然想岔了,嬷嬷说得极是。”
筱雨轻轻拍着乐儿的后背,道:“我现在啊,还是赶紧着等乐儿能说话,能走路。等她不需要人随时抱着了,我也就轻松多了。”
“乐儿小姐很文静,又懂事。”郭嬷嬷探头去看了看熟睡的乐儿,笑道:“和夫人您长得可像了。”
“当然得和我长得像,这是我闺女嘛。”
筱雨面上的笑根本掩饰不住,轻轻摸了摸乐儿嫩滑的小脸。
“嬷嬷,冬天快要到了,记得让药局那边送防冻膏来,要那种最温和,最不伤肌理的药材所制的。可别让几个小的冻着了。”
“是,老奴知道了。”郭嬷嬷笑应了一声:“夫人也太小心了些,宫殿里有温热草,公子和小姐们都不怎么出去的,冻不坏。”
“总有出去的时候。”
筱雨笑了一声,轻声对郭嬷嬷道:“这件事我仍旧想不通。嬷嬷,你说,怎么就只有圣域里面,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动物也好,植物也好,尤其是那什么冷冻草,温热草……好像什么奇珍异宝出现在圣域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郭嬷嬷道:“圣域本就是西岭的神奇之地,不然为何每年百姓们都会朝着圣域的方向磕头请求佛祖保佑平安呢?或许这片地方的确是被神灵所眷顾的吧。”
筱雨抿了抿唇,颔首道:“也许吧……”
她看向郭嬷嬷:“听说嬷嬷养了一只貔落?”
“夫人也知道了?”郭嬷嬷笑道:“是,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有这么个小东西逗弄,也挺好的。”
“改天嬷嬷带来让我瞧瞧。”
“夫人也想养一只?”
“不,我养来做什么?”筱雨摇摇头,说道:“听说那东西带出圣域便死,我要是跟它相处出了感情,今后要离开圣域,离别的时候可就是要肝肠寸断的。”
郭嬷嬷便叹息一声。
“康康最近睡得好吗?”筱雨又问道:“那小子天天很早就起来了,我带着乐儿,倒是又开始睡起了懒觉。”
“听伺候大公子的人说,大公子每日起来都会先绕着宫殿跑上一阵,说要运动一番。他起很早,也是在读书,没做别的。”
郭嬷嬷笑道:“大公子是老奴见过的,最自律的孩子了。很多大人都及不上他。”
筱雨莞尔,道:“懂得自律的人,多半都是做大事的。真不知道是该为他骄傲,还是为他担心啊。”
“瞧夫人的表情便知道了,夫人可是十分自豪有大公子这么一个儿子的。”郭嬷嬷笑道:“再者,为大公子感到骄傲,和替他担心,本就不是互相冲突的两件事。”
筱雨想了想,道:“最近先是忙惜暖和初霁的喜事,再是惜寒和崖弘英,后来又是双双和群山犷,除了顾着乐儿,心思便都在他们的身上,倒是有些忽略康康了。”
郭嬷嬷点点头。
筱雨道:“这会儿乐儿睡熟了,不会粘着人,趁着这时间,嬷嬷,我们去膳房吧。我亲自给康康做带点儿滋补的东西给他送去。最近这段时间冷落他了,希望他不要生气对我有意见才好。”
郭嬷嬷便应了一声,笑道:“有夫人这般念着他,大公子哪会对您有意见。”
筱雨便改变了路线,朝着膳房走了去。
郭嬷嬷让人去取了摇篮来,筱雨将乐儿放到了摇篮里,搁在隔间,让人好好看着,要是乐儿醒了好及时叫她。
膳房之中,筱雨挽起了袖子。
她不是什么大厨,会做的也不过是一些家常小菜,这还是当初贫困的时候逼不得已做饭做菜的一些经验。除此之外,便只有开设药膳馆时,她手里捏着的一些药膳配置秘方。
康康是小孩子,经不起大补,筱雨只打算做点儿有营养的东西给他,聊表自己的一点儿心意。
膳房里的厨师比她的手艺要好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筱雨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没有托大,只细心地请教了两个大厨,问了问什么食材适合小孩子吃,又综合了郭嬷嬷的一些做菜心得,捣鼓了半个时辰,熬了一锅猪脚汤。
“坐月子的时候,我也常喝这个。”
筱雨对郭嬷嬷笑道:“如今亲自做,还是给康康喝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郭嬷嬷顿时一笑,道:“大公子喜欢吃猪脚,再者,这里边儿还有些药材,补脑的。大公子最近很辛苦,想必用脑也多。”
筱雨点点头。
脑力工作有时候比体力劳动还要伤身。
猪脚汤炖好了,乐儿也适时地醒来,伸了手左右望,没见到筱雨便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筱雨得到消息赶紧洗了手去饱了乐儿,三言两语将女儿给哄好了,让郭嬷嬷端了盛好的猪脚汤离开了膳房。
打听好了康康现在何处,乐儿也没有闹,筱雨便抱着乐儿一道去见康康。
路上筱雨还轻声同乐儿说:“去见哥哥了,乐儿要乖乖的哦。”
乐儿趴在筱雨怀里,两眼没多少神采,大概仍旧在困觉,但因为是在母亲身边,所以安全感慢慢,一点都没有闹腾。
“到了。”郭嬷嬷指了指前方,笑道。
筱雨轻“嘘”道:“我们小声些去,给他一个惊喜。”
郭嬷嬷点点头。
主仆俩踏上了台阶,刚跨了两步,却听到殿内忽然有响动。
先是一个臣子的声音,喊着“圣皇饶命”,声音急促又惊恐。
紧接着便是康康冷冰冰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都跟着冰凉了起来。
“要你何用?”
康康说道。--12875+d6su9h+10040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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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筱雨根本就没有对这个命运说“不”的权力。
从启程来西岭的那一天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但筱雨总想着自己能够掌握全局,却不知,全局早就在一开始就发生了变化。
“其实换个角度想,康康有这样的天赋智慧,要是他居于普通之位,对他来说其实才是危险的事情。”
楚彧轻声道:“想一想,如果我们仍在大晋,并没有和西岭扯上什么关系,那康康便只是寻常世家的孩子。神童之名传扬出去,他势必会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与现在的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差别是,他若是普通身份,或许就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将来是要为官,是要为将,或许都会受各方面的束缚。但现在他是西岭的帝王,他的自由,其实要多很多。”
筱雨轻叹一声:“你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我说不过你……”
“这不算是理由吧。”楚彧微微一笑,道:“只是换一个角度,这样会让你心里好受些。”
楚彧轻声道:“毕竟时光不能倒流。”
筱雨无奈地叹息一声,顿了顿道:“大概是我这段时间没有去接触朝堂上的事情,所以也没能跟得上这些变化……也可能是我大惊小怪了。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筱雨问楚彧:“康康责罚臣子,你第一次看到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
楚彧仔细想了想:“最初的时候肯定还是有一些惊愕的,但是过后便释怀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唯一担心的就是,要是你知道了,恐怕会心神不宁了。”
“为什么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呢?”筱雨又问他:“你是怎么克服的?”
“不需要克服。”楚彧道:“我只需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把自己放到康康的那个位置上,得出我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就能理解康康了。”
楚彧笑道:“关键就在于,筱雨,你不要再将康康看做是一个小孩子了。他已经远不是一个小孩儿了。”
筱雨低叹一声。
就是这一点她做不到。
否则她又何须如此纠结。
这个夜晚,筱雨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因为没休息好,第二日筱雨也没什么精神。乐儿也更显得没精打采的,别人抱她她也哭不出来反抗了。
郭嬷嬷首先发现不对,跟筱雨示意,说乐儿有些不对劲,让筱雨下令多请几位大夫来瞧瞧。
大夫来瞧后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燕飞公主一切都好,没什么异常,兴许只是情绪不高。
昨日大夫也是这般说,筱雨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乐儿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筱雨如何能放得下心?
她抱着乐儿轻声哄着,低声问她:“宝贝儿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别吓唬妈妈……”
乐儿只是懒洋洋地靠在筱雨的怀里,不怎么动。
楚彧接到消息,丢下手中的事情赶了回来,将乐儿抱到了怀里。
女儿头一次这般温顺地靠着他,楚彧感到满足的同时心中也生了疑惑。
往常女儿可是不管谁来抱都不允的,她只亲近筱雨,只有筱雨抱她她才不哭。
让女儿产生这样的变化的是什么?
筱雨着急地来回踱步:“大夫都说乐儿的身体没问题,但就是不知道乐儿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个的都说是她情绪不佳。她小小一个娃娃,又没烦心事,有什么不佳的情绪?今儿和昨日、前日没有什么区别的啊。”
筱雨咬着下唇:“不知道慕容前辈他们走到哪儿了,如果可以,让前辈看看乐儿也好啊。”
楚彧也无可奈何:“乐儿瞧着不像生病的样子……要不,我们再等上一天,看看乐儿的情况再说。”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筱雨心系女儿,这一天倒是没有别的心思再去伤神康康的事。
她一整天都跟乐儿在一起,玩儿得累了,便和乐儿一起睡,倒是把昨晚上的睡眠时间给补了起来。
到晚上乐儿的情绪好了些,慧儿来瞧她,和她玩儿,乐儿也能回应一二,还对慧儿露了笑。
筱雨心里微微放心了些。
翌日,别人抱乐儿她恢复了不耐烦,不过却也不排斥了。精神看上去也好了很多,不再恹恹的。
筱雨长吐了口气,对郭嬷嬷道:“真把我给吓坏了,我生怕乐儿是生了什么病……”
郭嬷嬷笑道:“乐儿小姐被夫人这么精心地照顾着,能生什么病?要老奴说啊,乐儿小姐是和夫人母女连心。前儿个见夫人忧虑,所以乐儿小姐也就跟着情绪不佳。”
“是吗?”筱雨一笑:“嬷嬷尽会扯这些没相干的。”
“哪儿是没相干?夫人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郭嬷嬷笑道:“前个儿夫人精神不佳,乐儿小姐也就跟着精神不佳。昨个儿夫人没睡好,乐儿小姐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今日夫人瞧着精神好多了,乐儿小姐也好起来了。”
郭嬷嬷笑着道:“所以啊,夫人你就算是为了乐儿小姐,也要记得时刻保持好的心情。这样乐儿小姐才能也开心地长大啊。”
“嬷嬷真是贫嘴。”筱雨好笑地摇了摇头,轻轻握住了乐儿的小手。
她柔声地道:“乐儿,是这样的吗?你和妈妈连着心,所以妈妈不高兴,你也难过?”
乐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筱雨,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抚在筱雨的脸上。
在那一刹,筱雨屏住了呼吸。
女儿的手小小嫩嫩的,放在筱雨的脸上也是暖暖的。筱雨却在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滚烫了起来。
她仿佛能听到乐儿在跟她说话,在劝她不要伤心难过。
筱雨轻轻拉过乐儿的小手,在她的手掌心亲吻了一下。
望向女儿琉璃珠子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睛,筱雨忽然笑道:“嬷嬷,大概,是我自己太钻牛角尖了。”
“夫人?”
郭嬷嬷轻问了一声。
筱雨笑着看向郭嬷嬷,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康康本就不是寻常孩子,我大概……对他太苛刻了。”
郭嬷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后方才轻声说道:“夫人对大公子哪儿苛刻了?要老奴说,是大公子对他自己个儿苛刻才对。”
郭嬷嬷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公子打从能出声能走路起,他所学的那些,无一不是他自己主动去学的,老奴可没见夫人主动说要教大公子做什么事情。很多事,大公子都是无师自通。没见过比大公子更聪明的孩子了。”
“是吗?”
筱雨微微一笑,沉吟一番道:“嗯……可能是吧。”
“夫人……”
筱雨轻叹一声:“听嬷嬷这样一说,我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康康了呢。”
“夫人哪有对不起大公子,老奴没见过比大公子更聪明的孩子,也没见过比夫人更疼爱孩子的母亲。”
郭嬷嬷伸手轻轻给筱雨捶着腿,笑道:“夫人既然想通了,就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嗯,对,说不如做。”
筱雨对郭嬷嬷道:“今儿我也亲自下厨,给几个孩子做点儿吃的。”
筱雨侧头轻吻了吻乐儿的小脸,道:“以后我也多下下厨,给孩子们做点儿吃的。”
郭嬷嬷欣慰地点头。
筱雨是行动派,说做便做。
她对下厨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却开始认真地请教了做菜的诀窍,照着郭嬷嬷所说的,一板一眼地做起了又能吃饱,又有营养的菜肴。
她的辛劳也有很好的回报。
这样过去一个月后,康康明显长胖了。
晚饭过后,康康为难地留在了殿中。
“怎么了?”
楚彧有些纳闷儿,寻常康康吃过饭晚饭后,就会回他的寝殿了。今儿怎么还留了下来,还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康康看了看楚彧,又看了看筱雨,轻咳了咳方才说道:“妈妈,我有事想跟你说。”
“嗯?”筱雨正拉着乐儿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给乐儿看。听康康说话,她连忙望向康康:“怎么了?什么事?”
康康无奈地道:“以后……妈妈就别做那些汤汤水水的菜了。我都快吃成个大胖子了。”
筱雨一愣,仔细地看了看康康,道:“我没觉得你胖啊。”
说着她看向楚彧:“咱们儿子胖了?”
楚彧挑了眉梢,起身抱起康康,过了会儿放下他,老实地道:“的确重了很多。”
“小孩子吃饭当然要长个啊。”筱雨不以为然:“体重增加了也正常。”
“不是的妈妈。”康康无奈地凑近筱雨:“你摸摸我的肚子,小肚腩都出来了。”
“小娃娃哪有什么小肚腩。”筱雨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康康的臀,道:“刚吃饱,别去摸肚子。”
康康挫败地叹息一声。
筱雨脑中灵光一闪,狐疑地看向康康:“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所以才让我不要下厨的?”
康康忙摇头。
“不是就好。”
筱雨轻哼了一声:“好了,你没胖,你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一定要吃好吃饱才行。”
康康闷闷不乐地和楚彧筱雨到了晚安,回了自己的寝殿。--12875+d6su9h+10076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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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乐儿哄睡后,筱雨才掀了被子进了被窝。
床榻两边的高烛台还在燃着。
楚彧手背向脑后,望着天顶发呆。
筱雨轻轻推了推他,问道:“想什么呢?”
“丫头,康康的确是胖了。”楚彧轻声说道:“他要不自己说我还真没发现,我今儿抱他,感觉跟以前很不一样。以前很轻易就抱起来了,抱多一会儿手臂也不觉得酸痛。可今儿抱了不过一会儿,就觉得手臂酸了。”
筱雨笑话他道:“该不是你自己力气不行了?”
“敢说我没力气,嗯?”
楚彧顿时侧躺过身,不怀好意地看向筱雨。
筱雨一个轻笑,轻推他一把,道:“好了,不跟你玩笑了。”
她想了想,认真问道:“你真觉得他胖了?就凭体重?”
“当然不只是体重。”楚彧道:“从体质上来说,康康以前的身体是比较单薄的,现在已经被你养得较壮了。但他脸也开始胖了,肉嘟嘟的。”
“肉嘟嘟才好呢,难道要他像干瘦猴子一样的才好看?”
筱雨斜睨了楚彧一眼,说道:“我觉得康康这样挺好的,他要是觉得自己太胖了,他也会去做适量的运动。”
楚彧好笑道:“让康康去运动,你就那么高兴?”
“那当然。”筱雨笑道:“这样,他也就不用一直腻在那些奏本奏章里边,总能喘口气。”
筱雨伸了个懒腰:“我可不想自己的儿子一天到晚动也不怎么动。”
果然如筱雨所料,康康自己意识到自己在渐渐发胖,他可一点儿都不能忍,第二天便起身开始运动。
筱雨得知这个消息,也笑着穿了一身简练的衣裳,去陪康康。
这些基本的运动动作还都是筱雨教给康康的,康康做起来也是十分熟练。
“妈妈。”
见到筱雨来,康康有些意外。
“我陪你。”筱雨莞尔一笑:“免得你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
康康摸了摸头,问道:“爹爹呢?”
“还睡着呢。”
筱雨笑道:“怎么,你想让你爹爹陪你而不是我陪你?”
“不是……”康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以往都是妈妈睡懒觉,今天倒过来,有些不习惯。”
“你爹爹也没有睡懒觉,这会儿他差不多也起了。”
筱雨拍了拍康康的肩,笑道:“好了,废话不多说,赶紧运动吧。”
康康还是小孩儿,当然不存在“健身”这一说。他不过是忧虑自己会越长越胖,所以只能依靠运动来消弭掉身上增长出来的肥肉。
虽然筱雨并不觉得他身上有肥肉。
“康康,妈妈做的菜好吃吗?”筱雨笑眯眯地问道。
康康正在做俯卧撑,一边吸气呼气一边说道:“好吃……”
“那你可要多吃。”筱雨笑道:“以后妈妈也多给你做。”
“哎,不用……”康康脸上顿时僵了僵:“现在这样就……就可以了。”
“你不是说妈妈做的菜好吃吗?”
筱雨掩唇笑了笑。
康康站起身,喘息着道:“妈妈要是再做更多的菜,我可真要长成个大胖子了。”
“胖些好,看上去更有福相。”
“长得胖会惹人笑话的。”
康康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接过宫仆递来的罗帕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我可不要长成个胖子,图惹人笑话。”
正说着,楚彧也行了过来,见到他们母子顿时道:“果真是在这儿。”
“你起了?”筱雨笑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一醒过来身边的人不见了,我可是吓了一大跳。”
楚彧轻笑一声,坐到了筱雨身边,道:“听说你来见康康了,我便跟过来了。”
“找我?”
“嗯,找你。”
楚彧一笑,望向康康:“别太在意身材,只要健康,胖点儿也无所谓。你又不是女孩子。”
“女孩子也是丰腴些好。”筱雨接过话道。
康康无奈地道:“爹爹,你怎么看不出来呢?我要是照着现在这样长下去铁定会长成一个胖子的。”
楚彧挑了挑眉。
“那你每餐少吃些吧。”楚彧道。
“那怎么行?”筱雨顿时反驳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饱呢?这对健康没好处。康康,别听你爹爹的。”
筱雨嘱咐康康道:“该吃的时候尽情的吃,又不是穷的叮当响,供不了你吃的。”
康康无奈地看看楚彧,又看看筱雨。
他长吐了口气,抹了把脸,说道:“妈妈,就是因为菜是你做的,我才不得不吃……你要是做更多,我真的会吃撑的。”
筱雨一愣。
楚彧轻笑一声,对筱雨道:“你给儿子做的菜,是你的一片心意。康康当然不能辜负了你一番苦心,所以每顿饭都竭尽所能地把你做的菜给吃光。康康可是一个自律的孩子,为了吃你的做的菜,这可是打破了他的自律了。”
筱雨忽然有些鼻酸。
“妈妈……”
康康走近筱雨,被筱雨一把搂在了怀里。
“小笨蛋,吃太撑了不好,把胃给撑坏了,谁赔给你?”筱雨轻声道:“妈妈做的菜,你能夹上那么两筷子,妈妈就知足了,不需要你将菜吃光,将汤喝光。知道了吗?”
康康闷声点了点头。
“妈妈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以后可不许胡吃海塞了。长成了个小胖子妈妈不嫌弃你,可要是把胃给撑坏了,妈妈可不会心疼你。”
筱雨柔声地“警告”康康道。
康康当然知道,如果他真的把胃给撑坏了,妈妈肯定会十分心疼他。
他微微一笑,伸手环住筱雨的腰,问道:“妈妈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生什么气?”筱雨反问了一句,轻叹口气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里不要装那么多心事。烦人的事情你不要多想,留给爹爹和妈妈来烦心就好。”
筱雨顿了顿,道:“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好了。”
康康张了张嘴,半晌后轻轻颔首,道:“谢谢妈妈。”
“谢我做什么……”
筱雨有些不自在地别了别头发,轻咳了一声,又俏皮地说道:“不过早晨起来运动这一项,你可要坚持一段时间才行。妈妈可还要继续给你做菜吃,你要预防自己成为一个小胖子哦。”--12875+d6su9h+10076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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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汉使臣已经在边界处等着,康康下达了命令,允许他们踏入西岭境内。
同时康康也派遣了人前去打听北汉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会突然派遣时臣来西岭。
相比较与大晋之间的关系,西岭和北汉几乎算是从不往来。
边界相交的话,大晋与北汉更是直接对立得多,大晋对北汉也是诸多提防。
所以向大晋的人询问北汉之事,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很快,在北汉使臣还没有到达国都前,康康派出去的人便将有关北汉的消息打听了个清楚,前来对康康做了一个详细的汇报。
“北汉摄政王生了病,在摄政王王帐中休养。趁着他病的这段时间,北汉王庭发生了政变。”
康康语气和缓地对楚彧和筱雨讲述此事:“北汉现任的汉王虽没有实权,但北汉的贵族想要谋求更高的地位,到底还是要依附着北汉汉王的。他们巧言令色,以辅佐北汉汉王为借口,与摄政王争权。摄政王主张和大晋、西岭通好往来,他们窃取了摄政王的意图,想要先一步达成这样的结盟之效。”
筱雨皱眉道:“摄政王既能统摄北汉黄金大帐的势力,不至于就这般让他们乱来吧?”
康康轻声道:“或许也是妈妈那位故友的将计就计?目的是要将异党一并扫除。”
筱雨沉吟,看向楚彧。
楚彧倒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曹录不是庸才,如果是他的话,这样将计就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并将有异心之人给收拾掉,倒也符合他的作风。”
筱雨几乎没有见过曹钩子的雷霆手段,但想想他能做到令寻常百姓闻风丧当的洗马帮帮主之位,可见他并不是一个良善之人。只不过在她这个肖似其妻的人面前,曹钩子算得上是收敛起了浑身的气势。
成为北汉摄政王的曹钩子,定然不会再是一个走怀柔政策的人。他要是不使出一点儿雷霆手段,又如何压制得住北汉蛮夷的狼子野心?
“所以……那些北汉使臣虽然的确是从北汉黄金大帐中而来的,但并不是北汉摄政王派遣来的?”
“的确如此。”康康颔首,道:“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在他们行来西岭的路途之中,那些被他们奉为正统的北汉贵族,已经被北汉摄政王给一一擒获了。北汉已经变了天,摄政王算得上是完全统摄了北汉。”
康康顿了顿,道:“这也是我说,兴许,这不过是北汉摄政王将计就计的一个阴谋。”
筱雨静默了半晌,问道:“那现在怎么办?那批人已经快要进国都了。”
“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接待的。”康康道:“至少表面上,西岭表现出了愿意和北汉交好的意思。这样,不管将来前来西岭的北汉使臣变成北汉哪个派系的人,西岭也能够落落大方地和他们进行商谈往来。”
楚彧颔首说道:“你考虑得对,但北汉前来的使臣团人数不少,就这一点来说,你还是要好好想想,如何接待这一群人才对。”
筱雨道:“之前有大臣提议,让修一座行馆给他们居住,现在也来不及了。虽然是使臣,却也没有让他们入住圣域的道理。”
筱雨想了想道:“国都之中的寺庙,有没有稍大一些,空旷一些的?安排他们住在寺庙之中可以吗?”
楚彧觉得可行,点了点头看向康康:“你觉得呢?”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这样了。”康康道:“西岭崇佛,让北汉使臣入住寺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莫大尊重。”
“那……等他们来了之后,还要和他们商谈吗?”筱雨问道。
康康道:“自然没有那个做戏的必要。”
楚彧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在他们到的时候,我就会让人装作不经意地在他们面前提起北汉内乱的事,告知他们北汉摄政王已经彻底掌权。”康康道:“等使臣团知道了,先看看使臣团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们要是已经散了,也就轮不到我们做什么。但如果他们以西岭和北汉的友好往来为先,继续代表北汉和西岭对话,我倒是还可以和他们交谈一二。”
筱雨莞尔一笑。
“既然北汉的消息已经能传过来让人知道,那想必曹叔会采取补救措施。”筱雨对楚彧道:“第二批北汉的使臣兴许就在来的路上。”
第一批伪使团因为要抢占先机,来得比较匆忙焦急;而第二批使臣团是曹钩子亲派的,曹钩子定然会做足了礼数,先递上国书,再派使臣团出发前来。
筱雨将猜测说给了楚彧父子听,楚彧表示赞同:“如果我是曹录,应该也会按照规矩和礼仪来。”
他叹道:“这一批使臣团就是因为久居北汉,不与他国正常往来,不知建立邦交的基本礼仪……依我看,即便他们来了国都,想必也不是一批干正事干实事的使臣。”
果然如楚彧所料。
北汉使臣团到达的头一天,就高调地要求进入西岭统治者所居的圣域当中,趾高气昂地说定要住在“天家之地”。
他们似乎认为北汉的战斗力无人可及,即便是在西岭,也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敢招惹他们。
康康心里当然会觉得恼怒,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对北汉使臣团的要求并不搭理。
康康认为北汉使臣团不够资格让他亲自去见,连面会北汉使臣的事情都交给了上林奎琪去安排。
而上林奎琪自知道这个北汉使团并不重要后,也只保持了对他们的基本礼仪。他也不去接见他们,派遣了手下的官员去与他们打交道。
北汉使臣团虽不通世情,但却也感受得到西岭的敷衍。
因地域、饮食等原因,他们长得高大威猛,看上去的确让人生畏。横眉竖目语出威胁,本以为会让西岭忌惮,却没想到换得了西岭更加冷漠的对待。
此时便有人悄然与使臣团的使节闲话,谈起了西岭和大晋之间的频繁往来,又说起从大晋人口中所听到的北汉之事。
北汉使节顿时目瞪口呆。
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所依附的贵族竟然会败得这般早,这般彻底。
闹这么一通,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北汉使臣蔫了。
他们不过是五百人的队伍。
而听说西岭的飞虎队如今已经有五万人之中。
百倍之差,他们哪儿敢造次?
失去了靠山,畏畏缩缩的北汉使臣乖乖待在了康康为他们准备的寺庙当中,一日三餐西岭的人都会准时送来,不至于让他们饿肚子。
北汉使臣除了来人,只带来了一些皮毛织物。腥膻的味道还未曾除尽,筱雨也并不喜欢。
西岭的大臣们则会讥笑。
建立邦交,带这么一点儿东西,也实在是够寒酸的。
有行程匆忙,准备不充分的原因在里头,但更多的,恐怕的确是北汉的“不知礼数”吧。毕竟北汉向来是缺什么,只管去抢便罢,也未曾有向别人献出某种东西的时候。
康康却是不管,只养着那五百个闲人,静静地等着真正的北汉使臣前来。
约莫一个月后,康康收到了北汉斥候带来的国书。
曹钩子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他亲自手书,言辞恳切,为北汉谋求与西岭相交的良好平台。
康康很满意。
他拿着那份国书对楚彧道:“这才像是一国之首所应该具备的基本认知。似之前那使臣团的使臣那样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谁愿意和他们结盟?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西岭弱与他们,他们的态度也不该显得这样仗势欺人。”
楚彧回去将康康的话转述给了筱雨听,筱雨笑道:“前一个使臣团就好像是暴发户,暴发户巴不得大家都知道他有钱,而那使臣团则是巴不得西岭知道北汉的厉害。曹叔让人送国书,派遣使臣团前来,则才像是一个底蕴深厚的贵族做的事。舍谁取谁,一目了然。”
筱雨顿了顿,问楚彧道:“康康怎么说?”
“他当然回了国书,欢迎北汉来人与西岭交流。”楚彧微微一笑,道:“对了,北汉斥候还带来了几样在北汉颇为名贵的东西,其中有一朵高山雪莲,被封在了冰窟中,路上一直换着冰。北汉斥候注明了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筱雨讶异道:“什么高山雪莲?你见过了吗?”
“没有,康康让人放到了冰室中,你若是想瞧瞧,现在就可以让人去取来。”
筱雨顿时笑道:“左右也无事,让人取来瞧瞧。”
高山雪莲很快就被捧到了筱雨面前。
那那是一株通体莹白,似乎还透着圣洁之光的雪莲花,维持着怒放之姿,躲藏于盈白透亮的冰层之后,看上去美轮美奂。饶是筱雨这样不懂得欣赏花卉树木之人,也着实被这高山雪莲给吸引了注意力。
“据那斥候说,这东西已经从高山上取了下来,一旦周边没有了冰的保护,它就会枯萎。”楚彧笑道:“斥候说,这东西难得,等它周边只剩下薄冰的时候,就着冰吃下去,可以永葆青春。建议你吃下这朵雪莲。”
筱雨顿时一笑。--12875+d6su9h+10145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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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问楚彧道:“说得好像这雪莲便是什么长生不老药似的。我真到了吃这东西的年纪了?”
楚彧伸手点了点包裹着雪莲的冰层,笑道:“我倒是宁愿你不吃。你要吃了真的长生不老,永远一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春模样,而我却是越来越老,看到你这样,我可要自卑了。”
筱雨顿时哈哈一笑。
“你就是不说我也不打算吃这东西。”
筱雨让人将雪莲拿回去冰室冻着,笑着对楚彧道:“人生老病死,那都是自然规律。与其去想着法儿要长生不老,倒不如遵循自然的法则,该老的时候,便优雅地老去。”
筱雨对楚彧挑了挑眉:“我陪着你老,你可不能嫌弃我老了,反而去喜欢那些年轻小姑娘去。”
楚彧笑道:“有你看着,我哪儿敢?”
“谅你也不敢。”
筱雨得意地抬了抬眉梢。
康康回复的国书发了出去,原来的这一批使臣团便也被遣送回北汉了。要把五百个人全部送走倒也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为防止生乱,康康不得不调用了飞虎队。
剩下的便只剩下等着北汉的新一批的使臣的到来。
筱雨没有烦心事,精心照顾着乐儿,在骐骥兄弟闯祸的时候适当地训斥教导他们。
但很快就传来了一个让筱雨不怎么愉快的消息。
那五百个被遣送回北汉的人,在到达西岭和北汉交界地带,踏入北汉的领土时,便被诛杀殆尽。
诛杀他们的,自然是北汉摄政王。
得知这个消息后,筱雨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楚彧轻声对他道:“这也是曹录出于安全考量的结果,毕竟这五百个人和意图谋权之人是有很大的关系,北汉内乱既平,再来一起杀鸡儆猴,足以让仍有野心之人心生忌惮,再不敢挑战曹录的权威。”
筱雨当然知道这五百个人便是曹录登上高位的牺牲品,也并不会感情泛滥地认为他们可怜而怜悯他们。
筱雨觉得难受的是,她本以为北汉肯接纳这五百个人,愿意让西岭遣送他们回去,是打算要放他们一码的。一紧,一松,张弛有度,对北汉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她没有想到的是,曹录选用的却是铁血的政策。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与她所想的背道而驰,她甚至隐隐觉得,曹钩子或许也早就变了很多。
筱雨心中的愁闷康康看在眼里。
他特意空出一天下午,陪筱雨聊天。
“妈妈最近两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康康道:“是为了北汉的事情伤神吧?”
筱雨莞尔,道:“北汉的事有你盯着,我不担心。”
康康道:“但妈妈的情绪很不对。我问过爹爹了。”
言下之意就是,筱雨为何这般,他是知道的。
筱雨无奈地道:“那你既然知道了,是想要安慰妈妈吗?”
康康却是摇头。
“这没有什么好安慰的。”康康道:“我不认为他做错了。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筱雨无奈地点点头。
其实换做是她,她也多半会这样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五百个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只有一两个人,真能东山再起,也可能载舟覆舟,翻云覆雨。更何况是五百人。
筱雨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他们难逃一死,又何必先送回北汉去。在这儿,便能结果了他们,何必多此一举,还白受路上颠簸的罪。”
那五百人被押回去可不是自由地回去的。捆缚了双手,脚上也戴了镣铐,是以囚犯之姿回的北汉。
都是要死的,何必再受这重罪。
康康却解释道:“要是让他们死在西岭,那可是说不清楚。北汉摄政王这样做也是为了周全和西岭的关系,免得今后和西岭交好再生是非。再者——”
康康顿了顿:“如果人是死在西岭的,那对北汉的其他人来说,就失去了其警告的价值。所以人一定要死在北汉才行。”
筱雨揉了揉额角,表示自己明白了。
“妈妈,那你还纠结吗?”康康问道。
筱雨无奈道:“再让我纠结会儿吧。”
康康抿抿唇,不知道是不是露了个笑容。
不管如何,北汉和西岭总是在往前走的。
数月后,北汉使臣抵达了国都。
这一次,康康亲自迎了北汉使节。
北汉使节态度友好而谦逊,康康接待得进退有度。
接风宴上,使节不见筱雨,问及圣夫人行踪,道:“敝国摄政王特别交代,让臣下见一见圣夫人,转达摄政王的问候。”
康康道:“圣夫人身体抱恙,不喜吵闹,所以今日未曾前来。贵国摄政王之问候,我会代为转达。”
使节看上去有些遗憾,却也并不多纠缠,只感慨道:“敝国摄政王言说其与贵国圣大将、圣夫人有故交之谊,如此看来,你我两国建立邦交,倒也是水到渠成,顺应潮流。”
北汉的使节接触中原文化并不多,这位使节中的发言者瞧着学习中原文化也并没有太久,不只是说话的语调显得奇怪,就连遣词造句也有点儿引人发笑。
当然,康康作为东道主,不会表现出对使节国的轻蔑来。
更何况北汉的确是怀着诚意来的。
使臣团从北汉带来西岭的东西,比起前面那一批只带了几张破皮子,明摆着是来抢劫的伪使臣团,简直是云泥之别。
和北汉使节相谈甚欢。
接风宴后,北汉使节被安排去了行馆居住。
早在收到北汉国书开始,康康就下令让人在国都中修建外国行馆,供给外国朝廷人员居住。
这对北汉来说,自然也是一种殊荣。
北汉使节兴高采烈地入住了行馆。
而楚彧却带着满腔疑问回到了圣殿,寻到丝毫没有生病,却是牵着乐儿的手,正与她玩儿得起劲的筱雨。
“接风宴散得这么早?”筱雨好奇问道。
楚彧皱眉,道:“散是散了,我提前回来了。”
“怎么了?瞧你的表情,难不成接风上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筱雨忙问道。
楚彧摇头,道:“没这回事。只不过……”
他顿了顿,道:“只不过,我好像在使臣里面,看到曹录了。”
“曹叔?!”筱雨顿时惊愕。--12875+d6su9h+10145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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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钩子的打算听起来倒是十分有道理,但真正要实行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叔哈哈-
大晋是否愿意送‘女’子入北汉,又是否愿意迎娶西岭之‘女’,都还是未知之数。
“曹爷想通过联姻,巩固北汉的地位?”康康轻声说道:“是想继续保有北汉威慑的地位?”
曹钩子轻叹一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北汉经历两次内‘乱’,如今也是元气大伤。”
曹钩子认真道:“以西岭和大晋如今的处境,自然不会北上攻克北汉草原。但北汉却不得不为将来谋划。诚如楚康你所说,北汉乃是游牧民族,百姓居无定所,想将他们统一起来很难,若是等大晋和西岭强盛起来,北汉只能坐以待毙。”
康康顿时微微弯‘唇’道:“既然如此,曹爷又如何能信任与我?北汉若真的会落入那样的境地,何尝不是我乐见其成的?”
曹钩子一笑:“目前阶段,西岭应该不想和北汉为敌吧?”
“不为敌,就一定要为友吗?”康康莞尔:“实事求是地说,曹爷你许的条件,还不足以能让我为此动心。利益往来,自然要利益相当才行。几个牧场,一些牛马,就想要保有北汉长存,曹爷的野心未免大了些。”
曹钩子哈哈一笑,目‘露’迥然之‘色’:“西岭皇果然不能小看呐!”
曹钩子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可向西岭皇保证,缔结盟约之后,北汉会只向西岭提供纯种血龙战马,北汉在一日,便会为西岭训练血龙战马一日。西岭主军力的乘骑,由我北汉提供。”
康康心中一动。
血龙战马,他是知道的。
他的父亲和母亲各有一匹血龙马,名唤雪狼和雪骊。它们还只是普通的血龙马而并非血龙战马。
血龙马只有北汉才有,且珍稀非常。血龙战马则是被纳入了北汉统治阶层的作战的马匹,勇猛刚毅,简直是攻无不克。而纯种的血龙战马,其战力只在传闻中听说过,想必更会让人叹为观止。
康康不可否认的,他心动了。
然而他还是淡淡地说道:“若是攻克了北汉,血龙马自然也会落入西岭手里。曹爷许的这个利益,漏‘洞’颇多啊。”
“非也。”曹钩子却是笃定地说道:“血龙战马百里挑一,纯种血龙战马更是少之又少。若是北汉沦落,我敢保证,在北汉举国境内,再见不到一匹活着的血龙马。而即便是流落在北汉之外的血龙马,其战力也会渐渐变得和寻常马匹无异。”
曹钩子看向康康,道:“西岭皇应当知道,你的敌人,并非是北汉,而是大晋。”
肃静在殿中蔓延,康康微微拧着眉,看起来正在思索着什么。
筱雨微微屏住呼吸。
他们在谈的明明是两国之间的大事,又怎么会三言两语之间便给定下来?
可看这样子,似乎真的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就要定下西岭和北汉未来的命运。
“我最多可保北汉三十年安定。”
康康道:“三十年后,北汉命运如何,我不再断言。”
曹钩子为难道:“三十年?”
“曹爷觉得少了?”康康道:“我若有这三十年,想的不是如何说服他国不侵略北汉,而是要想方设法让北汉不受人所欺。”
曹钩子定定地看着他。
“曹爷觉得要守护北汉江山乃是一件不易之事,我却并不这样认为。”康康道:“各国有各国的长处,也自有各国的短处。北汉并非一无是处,曹爷不要妄自菲薄。”
曹钩子抿了抿‘唇’,半晌后方才道:“你能保证三十年的时间里,北汉不受西岭与大晋的入侵?”
“能。”康康道:“我保证。”
“好,三十年便三十年。”
曹钩子伸手道:“击掌为誓。”
康康轻笑一声,到底还是伸了手,与曹钩子击掌。
“至于联姻之事……”康康顿了顿,轻声说道:“若是大晋愿意与北汉联姻,那你可将北汉‘女’送来西岭,西岭与大晋联姻之事,也会提上日程。若是大晋不愿,那此事便也无须再提。”
曹钩子点了点头。
他有心想和楚筱雨再寒暄两句,康康却下了逐客令,说他在此逗留的时间太久,会让人疑心。曹钩子只得离开。
“妈妈。”康康看向略有些失神的筱雨,轻声说道:“北汉摄政王心中的天平更倾向于北汉,在爹爹和妈妈面前也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说实话。妈妈会觉得难过吗?”
筱雨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不会,为什么要难过?”
她叹息道:“他如今将北汉放在首位,我又何尝不是将西岭放在首位?各为其国,无可厚非,谈不上难过不难过。”
筱雨笑了笑,问康康:“你是不是因为不高兴他这般,所以不留时间让我们叙旧?”
康康抿了抿‘唇’。
“你呀……”筱雨无奈地叹笑道:“这点儿小心思,妈妈还是知道的。”
康康别扭地道:“谁让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说实话。”
楚坐在一边,却是问道:“康康,要是大晋同意北汉的提亲,真的送‘女’过去联姻,那北汉送来的‘女’子……你打算让谁娶?你又要送谁去大晋联姻?”
康康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轻声问道:“以爹爹对大晋皇帝的了解,他答应与北汉联姻的几率大吗?”
楚颔首道:“这笔买卖不亏,如果是北汉求娶,且北汉的礼数够足的话,大晋没有理由拒绝。”
康康便道:“如果大晋同意遣‘女’与北汉联姻,那北汉送的‘女’子,让‘玉’芝王娶,如何?”
筱雨一愣,半晌后才道:“上林奎琪并非西岭皇族……”
“真要嫁皇族……”康康抿抿‘唇’,忽的抬了眉梢,道:“那不如让阿悛娶吧。”
阿悛的年纪娶妻还要等上两年,那个时候,的确是差不多了。
可让阿悛娶外族‘女’……
“会不会不大好?”筱雨直言道:“都没有问过阿悛的意见。”
康康惊讶道:“阿悛唯爹爹和妈妈的命令是从,我给他安排的婚事,他不会拒绝。若是问他,他一定是说一切听从爹爹和妈妈的吩咐。”
康康反问筱雨道:“妈妈难道不知道吗?”
筱雨张了张嘴。
她还真的没想到过这一点。
“自从阿悛姨母回到他身边之后,阿悛就已经别无所求了。他也并不喜欢西岭贵族的‘女’子。真有北汉外邦‘女’嫁来西岭,对于阿悛来说,更是一个好的选择。”康康直言道。
的确,阿悛少时在圣域之中,受过很多人的白眼和蔑视甚至是侮辱,其中不乏西岭所谓的贵族‘女’子。阿悛对这一类的‘女’子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如今阿悛成为了观天台的掌司,巴结他的贵族男‘女’定然不少,却也没有听说过他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在筱雨看来,吃苦耐劳的平民‘女’才是阿悛最好的选择。
如果让阿悛娶外邦‘女’子……筱雨并不觉得是良配。
这对阿悛也并没有什么益处谁知道那北汉‘女’子是否是只母老虎呢?游牧‘女’子的姑娘,恐怕都有些不好驾驭吧。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筱雨笑了笑,道:“还不能肯定就一定会有联姻之事。”
康康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问道:“妈妈,你想与北汉摄政王叙旧吗?我之前把他给打发走了……”
康康看上去有些愧疚,筱雨笑着摇头,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
筱雨问他:“和北汉的谈判进展得可还顺利?”
“不会有什么差池。”康康道:“‘玉’芝王下面有好几个口齿伶俐的人,和北汉使臣谈判,不会吃亏。”
“总归都是互利之事,当然不会吃亏。”
筱雨笑了笑:“能不打仗当然不打仗最好。”
康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知道他是否认同筱雨的观点。
时间又往前挪了几日。
和北汉的谈判到了尾声。
具体达成的数量筱雨没有打听,但看康康的神情,结果应该是让他满意的。
不久后,筱雨再一次见到了曹钩子。
“你都没怎么变。”
曹钩子坐在筱雨的对面,轻轻品茗,由衷地道:“反观我,苍老了不少。”
筱雨微微笑道:“曹叔何必这般说。北汉风沙大,你在北汉殚‘精’竭虑,脸上的皱纹,每一条便是对北汉的贡献。”
曹钩子轻笑一声。
“我从前可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曹钩子叹息道:“当初同你不辞而别,如今想想,真是对不住。”
“曹叔何必这般说。”筱雨摇头道:“你也有你的事,我岂会因此埋怨你。”
“是啊……多管闲事,管出今日这样的处境来。”
曹钩子无奈地道:“那会儿听说北部大旱,担心北汉也有灾情,我便匆匆去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一直留在了北汉。”
筱雨顿了顿,轻声道:“曹叔回北汉,应该也是料想到了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吧。”
筱雨莞尔:“不过,总算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曹钩子正‘色’道:“非也。”
他定定地望着筱雨:“等汗王长大,我会还权给他。我不恋栈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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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闻言只是笑笑。。 更新好快。
她并不是不相信曹钩子,只是她认为,人已经身处在了那个位置,想要如何,不想要如何,其实已经不再只是个人的选择。
有一句词叫做“‘逼’上梁山”。
不会你不做,就可以不做的。
“曹叔,今日我们不说这个。”
筱雨伸手给曹钩子斟了茶,笑问道:“北汉和西岭已经就将来的往来合作进行了谈判,谈判也已经终止,不知道曹叔对这样的结果可还满意?”
曹钩子笑笑,对筱雨说道:“提起这个,我就不得不再次表达对你儿子的佩服。”
曹钩子对筱雨竖起大拇指:“你儿子真的很不简单呐。”
筱雨莞尔:“康康的确不似寻常孩童。”
“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寻常孩童。”曹钩子说道:“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比我们都还要深远很多。”
曹钩子顿了顿:“他的谈判团队,直接将谈判的结果压在了我们来西岭时所定的底线上,几乎无差。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此进行过周密的计算。”
筱雨哈哈一笑:“康康这孩子的确是算得很‘精’。”
曹钩子笑问道:“是你就这一个儿子这样,还是另外那对双胞胎兄弟也是这样?”
“骐儿骥儿不这样。”筱雨道:“他们虽然还是比寻常孩童要聪明一些,但远没有他们的大哥那样受人瞩目。”
“西岭帝皇,受人瞩目也是理所应当的。”
曹钩子微微一笑,随即却又轻叹一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这般舒心‘交’谈了。”
曹钩子看向筱雨:“老三在大晋,听说也‘混’得不错,极得大晋皇帝的赏识。”
筱雨笑笑,道:“之前大晋派遣了使臣来,三弯叔也在其中。”
“这个我知道。”曹钩子点点头:“正是因为听到了这个消息,才让我不得不提早作出和西岭结盟的消息。”
曹钩子摆了摆手,“怎么又说起了这个了,说好了不谈国事的。”曹钩子笑问道:“老三怎么样?”
“‘挺’好的。”筱雨实话实说:“三弯叔和鸣翠也有两子一‘女’了,说不定又添了丁。在大晋,三弯叔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这样很好。”曹钩子笑叹道:“不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挺’好。”
筱雨道:“之前跟着我们从北县去京城的那些兄弟们,也都陆陆续续成了亲,安居乐业。曹叔不用担心。”
“不担心,你是个周全之人,自然会将他们也安排的很好。”曹钩子笑笑:“大家既然都有了自己的家,洗马帮这个大家,散也散得让人欣慰了。”
筱雨微微抿‘唇’,低了低头。
“曹叔要是不遇到过,或许现在还能兄弟们畅游天地。”
曹钩子莞尔:“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庆幸能遇到你,不单找到了老二,还解决了兄弟们的将来。这是好事。”
曹钩子顿了顿,道:“老二不愿意和我们过多接触。”
二当家辛柔如今的身份乃是南平侯爷,自然不好与扈三弯等人多有联络。但暗地里,他和扈三弯还是时常联系的。
“曹叔不在大晋,当然没办法和二当家、三弯叔饮酒豪欢。”筱雨笑道。
曹钩子叹道:“是啊,我也等着那一天,我们兄弟三个,能再次团聚。”
曹钩子顿了顿,问筱雨道:“你们也很久没有见到在大晋的亲人了吧?”
筱雨微微点头。
“没想过把他们接过来生活吗?”曹钩子问道。
筱雨无奈道:“大晋皇上不会让他们来的。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楚与我的亲人,就是留在大晋的把柄。有他们在,我们在西岭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的也是。”曹钩子叹道:“上位者总会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摆出很多让人无法忽视的事实,来牵制人、威胁人。”
曹钩子看向筱雨:“难道你们就一直留在西岭?真的不能和亲人团圆了?”
筱雨微微一笑,道:“自然不会一直留在西岭的,总要给父母养老送终不是?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康康还没长大‘成’人呢。”
“西岭皇?”曹钩子挑了挑眉:“我敢保证,你们就算现在回了大晋,让他一个人管着西岭,他也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筱雨微微一笑:“康康当然不会让我们失望,但不管他有多早熟,有多聪慧,他在我心里到底只是个孩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儿,小小年纪就面对无数的难题。”
顿了顿,筱雨道:“虽然我也并没有替他解决过什么难题。”
曹钩子微微一笑:“你是个好母亲。”
他眼神有些飘忽:“若是我的妻子没死,我们肯定也有了儿‘女’,她定然是个不输给你的母亲。”
“自然。”筱雨笑道:“天下母亲都是一样的,都希望为自己的孩子排除万难。”
筱雨看向曹钩子,沉‘吟’片刻后问道:“曹叔,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打算另找一个贴心人吗?”
“贴心人……”曹钩子莞尔,轻叹一声说道:“还是罢了,我这个年纪,也不好再去祸害‘女’子了。”
“曹叔的年纪怎么了?”筱雨不满道:“难不成谁说曹叔老了?”
曹钩子也不过四十来岁,其实真的说不上老。
“当然没有,谁敢说我老?不怕我杀他解恨?”曹钩子哈哈一笑,道:“是我自己觉得自己老了,也没那个心,和‘女’子纠缠。”
曹钩子叹道:“能看到北汉长存下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我现在也别无所求。”
曹钩子看向筱雨,定定地道:“所以筱雨,我希望你能帮我实现我这唯一的愿望。”
筱雨张了张口。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到了这个主题上。
筱雨轻叹一声,说道:“曹叔,我尽我所能。但你也要明白,西岭不是我的天下。”
曹钩子点了点头,叹笑道:“我原本以为,来西岭后需要说服的人也只有你和楚将军,因为你们聪明,不会信我一面之词。没想到到了西岭后却发现,真正需要在意的,却是之前没被我们放在眼中的西岭帝皇。”
曹钩子诚恳地道:“那孩子,将来的成就,无法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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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弟看上去倒是信心满满,但康康却并不完全相信他们能够熬过在飞虎队最开始的那段时光。。 更新好快。
弟弟们走后,康康让人去请了楚尽来见他,询问楚尽有关于飞虎队中训练之事。
“楚叔一向得爹爹器重,飞虎队的训练安排一直都是楚叔在负责的事情,少年队的事,爹爹应当和楚叔说过吧?”
康康轻声问道。
楚尽颔首,认真道:“将军的确和我说起过此事。”
楚尽略疑‘惑’地问道:“圣皇问此,是有什么想法?”
康康颔首,将骐骥兄弟想要进飞虎队的事情简略地概述了一遍。
“原本想着少年队的建立应该较为艰难,若是有骐儿骥儿加入,号召力总会多一些。”
康康冷静地道:“正好他们也有这样的意愿,若是能行,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楚尽有些为难地道:“两位公子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将军和夫人能同意让他们进飞虎队,开始严苛的训练?”
康康莞尔道:“说服父亲母亲的事,‘交’给我便好。楚叔只需要告诉我,他们进飞虎队,对将来飞虎队的建设应该是有积极影响的,对吧?”
楚尽只能点了点头。
康康便“嗯”了一声,道:“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便最好。”
顿了顿,康康再问道:“楚叔对少年队的训练,可有什么基本的打算和章程?”
楚尽拱手道:“基本的训练方法也就只有那些,若是真的成立了少年队,针对不同年纪的孩子,差异的也不过是强度的问题。因还没有招募少年队成员,所以训练的具体细则,我也并没有拟定出来。”
康康便轻声道:“既然如此,那现在楚叔差不多可以开始拟定细则了。”
楚尽顿时抬头看向康康。
“……圣皇能说服夫人吗?”
楚尽并不是怀疑康康的能力,只是他也认识筱雨很久了,从楚和筱雨相识起,他便也认识了筱雨。对筱雨他自然是没有楚了解,但筱雨是个怎样疼爱孩子的母亲,楚尽还是知道的。骐骥兄弟年纪还很小,楚尽不认为筱雨舍得将两个孩子放到军队中去历练。她恐怕会觉得那不是历练,而是受罪。
“这个就不需要楚叔‘操’心了。”康康淡淡地道:“楚叔只需要做好我‘交’代你做的事便好。少年队的成立,可以提上日程了。”
楚尽心中一凛,顿时低首拱手道:“臣下遵命。”
康康虽然叫他一声“楚叔”,但楚尽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的。他原本是楚的‘侍’卫,楚的儿子,便也是他的小主人。更何况现在,这个小主人的的身份不一般,乃是一国之君,而他现在也是西岭的臣工,要尊称康康一声“圣皇”,以他的命令为先。
这个小主人对他的威慑力,某些时候甚至在他原本的主子、小主人的父亲楚之上。
那是楚身上所没有的帝王霸气。
楚尽离开后,康康稍作休整,见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他烦心的,便去了圣殿寝殿,说服筱雨。
见到康康筱雨有些意外,等得知了康康的来意后,筱雨皱了眉头。
“康康,你是来劝我让骐儿骥儿去飞虎队的?”筱雨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康康颔首,淡淡地饮了口热茶,道:“他们求到我面前来,让我在妈妈跟前替他们说说好话。”
康康看向筱雨,问道:“妈妈可以让他们去飞虎队吗?正好也让这两个狂妄的小子收收‘性’子。”
筱雨断然道:“不行!你两个弟弟还这么小,军营之中刀剑无眼,要是伤着他们可怎么办?”
康康道:“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儿伤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若真的笨到轻易就受了伤,也的确太弱了些,正好也能历练历练。”
筱雨有些失语,张口愣了片刻,方才说道:“就算是这样,以他们现在的年纪,也太小了……”
康康道:“我问过习武的师傅,以他们现在的年纪,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练基本功最能打下坚实基础。妈妈,我当初不也是这般过来的?”
“那不一样……”筱雨摇了摇头:“你是自愿自己练的……”
“弟弟们现在也是自愿的。”康康平静地说道:“妈妈为什么要拦着?”
“我……”
筱雨顿时语塞。
她心里其实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方设法要拦着。
康康出身特殊,和别的孩子本就不同,他想要做什么,筱雨即便是想拦着,但要拦着也并不容易。康康有康康的坚持,筱雨总是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不忍心反驳他的任何决定和选择。
但骐儿骥儿却不一样。筱雨想让他们能像普通孩童一般生活、长大,大概已经将对康康的遗憾转移到了对骐儿骥儿的希冀上。
这样做,对骐儿骥儿许是不公平的。
直到康康问她“为什么要拦着”时,筱雨方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是啊,她为什么要拦着……
同样是她的儿子,康康做什么,她即便是不喜、纠结,但最终总会想到办法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对康康从不怨责。
但对骐儿骥儿,她却想要将自己的想法硬安在他们兄弟俩身上。
这样做,又何尝不是她的自‘私’……
筱雨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康康的这个问题。
她不得不佩服康康发问的“一语中的”。
“妈妈?”
康康轻轻换她,总算将筱雨的神给唤了回来。
“康康。”筱雨定定地道:“骐儿骥儿跟你不一样。”
筱雨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虽然是个孩子,但却有大人的分析判断能力。但骐儿骥儿却从身到心都是孩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才是好的……如果他们到了飞虎队,却又吵闹着不愿意受苦,想要回来,传出去岂不是一个笑话?因为你这个哥哥,你爹爹和我这一对父母,骐儿骥儿所受到的关注很高,这要是成了一个笑柄,对他们的将来也并没有好处……”
筱雨越说连自己都越觉得离谱。
她从来不是一个在意外界眼光的人,又怎么会拿世俗的看法去约束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越找借口,越底气不足,话说到最后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康康看出了母亲的窘迫,聪明地没有开口揭穿她。
半晌后康康才笑道:“妈妈,我相信那俩小子有这个毅力能够在飞虎队中生存下去。退一万步说,他们要是没这个毅力,去了不过几天就嚷着要回圣域,那便让他们回来好了,也算是让他们吃了一次教训,让他们今后不能这般随心所‘欲’地任‘性’。”
康康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妈妈担心别人对他们诟病,在背后说他们的闲话,其实妈妈不需要为此担心的。这种谣言很快就会过去了,他们不过是稚龄孩童,难道还会因为这件事被人从小笑话到大?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允许的。我会让流言消失。”
康康话说得很轻很淡,但筱雨知道,他是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人。他表示会让流言消失,那将来流言就一定会消失。
“这样的话,妈妈可放心了?”康康问道:“妈妈同意让他们去飞虎队吗?”
筱雨还是想拒绝。
可问到她面前,替两个小儿说好话的却是自己的长子自己一向顺从而纵容的孩子。
在筱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康康便微微一笑。
“康康……”
筱雨张了张口,半晌后叹息一声,轻轻拉过康康的手说道:“骐儿骥儿有些调皮,尤其是骐儿,鬼点子很多……你让楚尽多看着他,不要让他在飞虎队闯祸。军规军纪压下来,我担心……”
康康颔首道:“妈妈放心,我会‘交’代好他们的。”
筱雨有些失笑。
康康看着也还是个孩子呢,他能‘交’代什么……
正伤脑筋时,她感觉到骐儿骥儿两小子的靠近。
筱雨望向殿‘门’处,让人放骐儿骥儿进来。
“妈妈!”
骐儿讨好地跑向筱雨,扑到她怀里。骥儿也想扑过去,奈何母亲的怀抱里已经没了位置。
“妈妈,你同意了吗?”骐儿期待地看看筱雨,又看看康康。
见康康轻轻点头,骐儿顿时惊喜地欢呼道:“太好了!我就知道,有大哥出马,一切都能搞定!”
骥儿便也跟着欢呼。
筱雨无奈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本想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两句,但见他们一副欢乐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又冲上去开始感‘激’康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模样,想必也听不进去她现在说的话。
一时之间筱雨有些惆怅。
在骐儿骥儿的心目中,他们大哥成了无所不能的人,而她这个母亲,在他们心目中的威望想必也已经排在他们的大哥后面了吧……
康康年纪不大,却已经成为了他们所崇拜的偶像……
今后对两个孩子的教育,她是不是也要让位给康康了呢?
当然不行!康康也还是个孩子呢!
“你们俩别高兴得太早。”筱雨板起脸开始训诫道:“去了飞虎队要是不听话、任‘性’,吃不了苦,那你们就乖乖给我回来。”
骐儿骥儿回过头去看向筱雨,不假思索地点头。
骐儿哼哼道:“妈妈放心,我不会让你有数落我的机会的!”
骥儿也使劲点头附和。
筱雨无奈地轻轻拍了下骥儿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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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傻孩子,就知道跟在你二哥后面。。 更新好快。”
双胞胎长得越大,‘性’格便也越来越鲜明。
老二楚骐是个机灵‘性’子,鬼点子多,数他最闹腾;老三楚骥呢却是个娇憨的‘性’子,但因为跟老二是双胞胎,所以和他二哥走得更近,每每都跟着老二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还老是帮老二背黑锅。
但老三却并不因此就和老二划清界限,而是一如既往地和老二黏在一起。
他们俩‘性’子互补,但每每筱雨看着老二故作聪明,和老三被老二唬得团团转的样子,却总忍不住心疼。
好在老二其实也很罩着老三,倒也没有刻意欺负老三。
筱雨招手把骥儿抱到了自己的怀里,警告骐儿道:“你知道你弟弟老实,你们俩一起去飞虎队,你可不能再欺负你弟弟。军营中乃是神圣之地,由不得你们开玩笑,耍小聪明,犯了军纪军规可是要受罚的,到时候连你们大哥也救不了你们。”
筱雨表情严肃,骐儿却显得有些满不在乎,撅嘴做鬼脸。
筱雨微微提了音量,厉声道:“好好听我说话!”
骐儿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收起了笑容。
“我可不是和你们说着玩儿的。”筱雨严肃地道:“飞虎队乃是西岭最‘精’锐的部队,你们不过是黄口垂髫小儿,能进那样的地方,是依仗了你们的出身。当你们跨进飞虎队的第一天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你们身上,你们但凡犯了一点儿错,就会被人抓住当做把柄,必要的时候说出来用作攻击你们,甚至是攻击你们大哥的武器。我不求你们在飞虎队中成为怎样的‘精’英人物,但至少,你们不能惹出多余的麻烦,让你们大哥难做。”
筱雨顿了顿,道:“能够跟我保证你们不惹祸,我才答应你们,让你们去飞虎队。要是你们没有这样的觉悟,那还是不要去飞虎队的好。那里不是供你们玩乐的地方。”
筱雨认真地盯着骐儿的眼睛:“想清楚了再回答我,要不要去飞虎队,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选定了,就不得反悔。”
骐儿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筱雨这样说摆明了是不信任他。
他顿时‘挺’起小‘胸’膛,大声说道:“我要进飞虎队,我才不会反悔!”
骥儿跟着说道:“我也要进飞虎队!”一边说着还将手也给举了起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筱雨心里默叹一声。
她放开骥儿,拍拍他的小‘臀’,道:“行了,你们俩出去,妈妈跟哥哥有话说。”
骐儿顿时紧张道:“妈妈不会是反悔吧?”
“妈妈是反悔的人吗?”筱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先出去,妈妈现在看着你有些来气。”
骐儿立刻拉了骥儿的手,一边往外跑一边说:“快走,别被殃及池鱼。”
“……臭小子成语学得倒还有模有样的。”
筱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方才看向康康。
“虽然这两个小的保证了不会惹祸,但我还是不信任他们的。”筱雨顿了顿,道:“之前听你爹爹说过少年队的事情,骐儿骥儿要是进飞虎队的话,是不是就要安排进少年队中去?”
康康颔首,道:“我是有这样的打算,这也是一举两得的事。”
筱雨“嗯”了一声,道:“那少年队的训练,打从一开始还是封闭起来训练为好。这样,就算骐儿骥儿真的闯了祸,也能第一时间封锁住消息。”
筱雨看向康康问道:“你意下如何?”
康康微微一笑,问道:“妈妈是不信任骐儿骥儿?”
“你两个弟弟是什么‘性’子,你哪能不知道?”筱雨轻叹一声:“骐儿现在是还小,他那‘性’子要是不加约束,发展下去那便是一个十足的破坏王。而骥儿一直只知道跟在骐儿身后,对骐儿言听计从……他们这一对兄弟,去了飞虎队保不齐就是祸头子。其他招募进来的小孩儿碍于他们的身份,怕是也不敢反抗他们。”
筱雨顿了顿,道:“不管如何,总是要先提前打好预防针。”
康康若有所思,想了想道:“妈妈说封闭起来训练的事情,我会让楚叔考虑。”
“还有……”筱雨轻叹一声,道:“都还是孩子,训练的强度,能减轻些还是减轻些为好。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若是被高强度的训练累垮了,反倒是揠苗助长,得不偿失。”
“我知道。”康康点点头。
‘交’代到这儿,筱雨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问道:“送他们去了飞虎队,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们?”
康康想了想,道:“一个月……能见一次吧?”
一月一次,也算不错了。
筱雨点点头,道:“具体细则你让人制定就好。”
“妈妈不要过多担心,等他们进飞虎队的时候,我也会再多嘱咐他们几句的。”康康对筱雨笑笑:“我不会让我的弟弟受到危险。”
筱雨欣慰地笑了笑,顿了顿却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康康的脸。
“康康,你这段时间,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
康康以往是个面瘫脸,不怎么笑,也从不哭,一直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最近他脸上的笑容却多了起来。
“是吗?”康康自己也伸手‘摸’了‘摸’脸,顿时莞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
想了想,康康道:“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进展顺利,所以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也就不自觉地增多了?”
筱雨好笑地摇了摇头。
也有可能是康康表情中的“笑”这个符号终于被开启了呢?
筱雨甩开思绪,轻声问道:“什么时候送他们进飞虎队?”
“大概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康康回道:“少年队的军规细则还没有制定出来,成立少年队的意向总还要在朝上说一番,经过朝臣的争论之后才能定下来。这个过程是要走的。”
康康想了想:“保守估计,也要二十多天吧。”
二十多天的时间,倒也足够筱雨给两个孩子灌输让他们要遵纪律守规则的观念了。
筱雨对此表示满意,道:“少年队针对的是孩童,万不可掉以轻心。规则制定的过程中,一定要慎之又慎。”
康康郑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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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严厉地看向骐儿:“我同你说了,军营中自有军营中的规矩。,最新章节访问: 。你今后来了飞虎队,便要抛开自己原本的身份,守飞虎队的规矩。饭堂中每一个士兵的饭菜都有定量,你吃了一口,某个士兵就要少一口吃的。这是不允许的。”
骐儿抿了‘唇’,微微低下头。
他虽然淘气,但也不是不懂事理的孩子。楚的教训他听进了耳里,便也能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地方。
但小男子汉还是有几分自尊心的,他拉不下脸来承认错误,便只能消极地以沉默来面对。
好在他有骥儿这个双胞胎弟弟。
骥儿顿时道:“爹爹,我和哥哥知道错了。要我们去给伙夫大叔说对不起吗?”
骥儿的童言稚语顿时让楚忍不住弯了‘唇’角。
“知道错了就好,也不必去跟伙夫大叔说对不起了,他们正忙着为士兵们准备饭菜,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搭理你们。想必伙夫大叔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楚道:“你们在心里默默同伙夫大叔道个歉就行了。”
骥儿便点点头,又去拉了拉骐儿。
骐儿也只能装着被强迫一般地点了点头。
淮水副官在一边看着,心里钦佩圣大将将两位公子也教得这般好。
“走吧,去惩戒堂看看。”楚起身说道。
淮水副官一愣,有些为难地道:“圣大将确定要带着两位小公子去惩戒堂吗?”
骥儿天真地问道:“惩戒堂是做什么用的?”
淮水副官回答道:“惩戒堂是那些闯了祸或者犯了错的士兵待的地方,他们在惩戒堂里要接受惩戒,有些士兵的样子……略有些凄惨。”
骥儿顿时张大嘴,问道:“会被打吗?”
“会。”
“会流血吗?”
“这……也许会。”
“那……会死吗?”骐儿抖了抖身体。
淮水副官无奈地道:“飞虎队对士兵虽然严苛,却也是心疼的。每一个士兵都是飞虎队不可或缺的人,又岂会轻易结束士兵的生命?在确定刑责时,也会考虑士兵自身身体的情况。受刑而死的事情,从飞虎队成立至今,还未曾发生过。这一点还请小公子放心。”
骐儿和骥儿同时松了口气,却发现他们的爹爹正戏谑地望着他们,嘴角似笑非笑。
骐儿的小男子汉气概顿时被‘激’发了出来。
“我才不怕惩戒堂,去就去!”
“去!”骥儿也握了小拳头,清脆地说道。
淮水副官有些无奈,楚拍了拍他的肩,道:“没关系,淮水副官只管带路吧。”
淮水副官只能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对骐儿和骥儿说道:“两位公子在惩戒堂中若是见到士兵们的惨状,听到士兵们凄厉的叫声,还请两位公子不要害怕。”
“人做错了就要受罚,不受罚就记不住教训,记不住教训今后就还可能再犯,所以犯了错不惩罚是不对的。”骥儿说得头头是道:“我不会同情受罚的人,那是因为他们犯了错闯了祸得到的结果。是他们该得的。”
骐儿哼了一声,说:“就会背妈妈说的话。”
骥儿道:“二哥你也会背的。”
“……我才不背呢!”骐儿再哼哼一声。
淮水副官尴尬地咳了咳,轻声道:“圣夫人真是见解独到……”
楚闷笑,道:“走吧,去惩戒堂看看,再歇一歇,我们就回去了。”
淮水副官点了点头,在前引路。
骐儿骥儿经过了最开始来到飞虎队的震撼之后,现在表现得要正常多了。看到一些士兵们在训练,还会问他们是在做什么,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之类的话。
淮水副官也尽职尽责地一一进行了解说。
到了惩戒堂,几人停了下来。
惩戒堂看上去更加‘阴’森。
就目前而言,骐儿和骥儿觉得整个飞虎队训练营中,最温暖的地方就是饭堂了。至少还有饭菜的香气和热气,也还能见到几个脸上带笑,也会说笑的伙夫。
而惩戒堂周围的气氛则更加冷凝。
骥儿挨着骐儿,轻声道:“二哥,还去吗?”
骐儿心里也有些发怵,但在弟弟面前,他可不愿意‘露’了怯,当即便‘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道:“去,当然去!”
骐儿当即往前走了两步,骥儿紧随其后。
两步后,骐儿不动了。
他看向楚,道:“爹爹,你怎么不走了?”
楚扬眉笑道:“我等着你先进去。你怎么不走了?”
骐儿鼓了鼓腮帮子:“我第一次来,不认识路。爹爹你走前面。”
骐儿伸手去推了楚一把,楚哈哈一笑,看向淮水副官道:“淮水副官,请。”
“圣大将请。”
淮水副官心里也明白两位小公子是害怕,觉得好笑却也只能憋着。
进入惩戒堂后,骐儿更觉得冷了。
惩戒堂有顶的屋子冷森森的,绕过屋子后的空地上,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人正在蹲马步。
骥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淮水副官答道:“这几个是受惩戒最轻的,在蹲马步。”
“蹲马步哪儿不能蹲……要在这里蹲?”骐儿疑‘惑’地问道。
淮水副官便解释说道:“蹲马步自然在惩戒堂外都能蹲,但进入惩戒堂都是要留名的,士兵的档案上会注明他因何事,在何时进入惩戒堂,受了何样惩戒。哪怕犯的是小错,并不会受太大的处罚,但受罚也要到惩戒堂中来受。”
骐儿皱着眉头,轻声嘀咕:“那么复杂……”
淮水副官抿了抿‘唇’。
“这些小惩戒的就不用多看了,看看外边刑罚屋里的。”楚道。
淮水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们进了惩戒屋。
飞虎队如今有十万人众,这里是飞虎队最初成立时的大本营,楚和筱雨都曾经来过这儿。经过几年时间的改建,这里更像是一座封闭式的学园。十万人不可能全部都留在这儿,但只要是成为飞虎队一员的人,都是来过这儿的。
大本营中如今总共只有两千人数。
飞虎队纪律严明,会因犯错、闯祸而受罚的人其实很少。有时候惩戒堂里连一个人影都不会有。
淮水副官说道:“最近只有两个人还留在惩戒堂刑罚屋中受罚。其中一个是新兵,因为身体各个条件都很不错,方才得以进入飞虎队,来这儿半个月,犯了事。等受完惩戒,会将他赶出飞虎队。另一个是老兵,家境贫寒,为了其老母,去偷了‘药’房的‘药’材,偷盗之行不可宽恕,念在其一片孝心,在惩戒堂略施惩戒。”
骐儿听得认真,待淮水副官说完,他不禁问道:“后面那个是因为偷盗才受罚,那前面那个是因为什么而受罚呢?受了罚还不算,还要将他赶出飞虎队。他犯了什么大错?”
“这……”
淮水副官难以启齿。
楚看向他,淮水副官附耳对楚轻声道:“那新兵是因为受不了训练严苛,偷跑出兵营狎妓……”
“我听到了哦!”
骥儿举起手道:“他偷跑出兵营狎妓!”
淮水副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楚瞪了骥儿一眼:“什么都不懂,不要‘乱’说。”
骥儿气呼呼地道:“就是这样说的嘛……”
骐儿眼珠子转了转,问道:“淮水副官,他被赶出飞虎队,是因为他偷跑出兵营,还是因为他狎妓?”
淮水副官更是尴尬小公子就这样将“狎妓”两字给说出来,真让他有些无法适应。
他道:“军营中有规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打报告偷跑出军营,便视为无视军纪,不论是何缘由,都要将之赶出飞虎队。所以小公子这般问,严格来说,赶他出飞虎队,是因为他擅自离开军营。”
骐儿抿了抿‘唇’,小声对骥儿道:“看来以后我们来了这儿,都不能偷跑离开了。”
骥儿呆呆地点头。
楚微微一笑,问道:“那两人是已经受过罚了?”
“是。”淮水副官道:“那老兵还在养伤,那新兵受罚还未结束,要等他情况好一些,再行受罚。”
“去看看。”楚道。
淮水副官便带着楚父子三人进了刑罚屋。
两人都在养伤,相对来说,老兵的伤势要轻一些,见有人来了,顿时有些惊讶地起身,并谨慎却也不失力道地对向淮水副官行礼。
淮水副官点了点头,告知了老兵楚和骐骥兄弟的身份。
老兵顿感惊讶,面上也现出羞愧之‘色’。
“偷盗行为实不可取,记住教训,下次莫要再犯了。”楚言道:“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上级报告,飞虎队不是是铁血军队而不是冷血军队,同胞有困难,我们会酌情相帮。切记不可再走弯路。”
老兵狠狠地点头,眼眶微红。
楚又看向另一边似乎还在昏睡的新兵。
不过他一看之下却有些疑‘惑’,盯着那新兵的侧脸看了半晌。
“圣大将?”淮水副官轻声问道。
楚回过神来,道:“没事。”
他顿了顿,问道:“这新兵是西岭人世?”
“这个……属下并不清楚,要问招募其进来的军官。”淮水副官问道:“圣大将是有什么疑‘惑’?”
楚微微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后道:“罢了,等我想明白了,再找人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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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副官不明所以,楚也怀着满腔的疑问,带着骐骥兄弟离开了飞虎队。.访问:. 。
楚明显是心中有事,骐儿骥儿见他一直沉思着,也不敢发问。
来了飞虎队这一趟,这兄弟二人对飞虎队的认识也不仅仅止于旁人对飞虎队的谈论上。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飞虎队作为西岭最核心和实力最强大的军队的震撼。
大本营中只有两千人,为了少年队的建立更是空出了很多地方,但他们所见到的每一个飞虎队军人都是抬头‘挺’‘胸’的模样,即便是在见到他们、得知他们的身份时,也丝毫没有一点‘露’怯,更别说是谄媚讨好之‘色’。
楚说,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儿。
骐儿也想成为不输给他大哥的小男子汉,但骐儿却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大哥。
比不上大哥,也不能被老三比下去啊!
骐儿暗暗下定决心,已经上了飞虎队的“贼船”,就不能让人看扁了。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回到圣域,骐儿和骥儿仍对飞虎队军营优点心有余悸。
他们没敢告诉筱雨他们离开圣域去飞虎队的事情,只能跑到慧儿处寻求安慰。
慧儿带着乐儿玩,兄弟俩的话同她一说,乐儿背过身就告诉了筱雨。
筱雨哭笑不得。
等楚回来,她便问楚道:“你带着骐儿骥儿去飞虎队的本营,怎么没告诉我一声?这两个小子瞒着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不还是被我知道了?”
楚微微一笑:“大概是在你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去飞虎队,结果又因为害怕,想要先‘刺探刺探’军情,哪里好意思让你知道?怕被你笑话说教。”
筱雨不服气地道:“说得好像我是个吓人的母老虎似的。”
楚莞尔,顿了顿却道:“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筱雨剥了颗杏子,问道。
“今日去飞虎队,意外地见到一个男人。”楚顿了顿,道:“优点像你堂哥。”
“堂哥?谁啊?”筱雨漫不经心地一问,表情却顿时一顿。
“秦金?”
楚微微点头。
“我与他不熟,又是这么多年没见,对他的相貌也记得不大清。”楚道:“但见到他的时候,就是有一点儿眼熟。虽然他那会儿正昏睡着。”
楚微微一顿:“到底是你堂哥,和你的相貌,总也是有两分相似的。”
楚将在惩戒屋中见到那卧‘床’只‘露’出侧脸的新兵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回来后我让楚尽去打听过,名字、住址和你堂哥都对不上号。但有一点比较奇怪。他没有说过他的祖籍,似乎是逃亡而来的,又或者他有难言之隐。”楚道:“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对他身份的怀疑没有被打消。”
筱雨皱了皱眉。
“都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音讯,也没有人想要把他找出来。要真是他……还真的‘挺’让人意外的。”
楚便问筱雨:“要去证实一下吗?”
筱雨想了想反问楚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去证实一下也无妨。”楚道:“如果不是,能安下心来。如果是,要不要和他相认,选择权也在你。”
“当然不会和他相认,我何必给自己找麻烦?”筱雨没好气地说道,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还是去看一眼再说吧。”
楚点点头。
当晚楚便和筱雨秘密前往了飞虎队。在查阅了那疑似是秦金的人的档案后,筱雨也察觉到了他身世的疑点。
既号称是西岭人,又为何不提自己的祖籍?
管理档案的军官言说,这个人因是新兵,因为先天的身体条件很好,所以军官们不想放弃这么一个好苗子,便将人给收了进来的,打算之后再仔细调阅他的其他情况。但没想到他来飞虎队不过半个月便‘私’出军营,犯下如此大错。
“也没有再调出他的档案来看的必要了。”军官说道:“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留在飞虎队,等他受罚完毕,就会被赶出飞虎队了。”
筱雨点了点头,问道:“他的基本情况军营里应该有些记载吧?家中父母妻儿的情况如何?”
“从他的档案上来看,他说他是孤身一人,家中人都已亡了。”军官说道。
筱雨皱眉,看向楚:“让人安排我们暗地里见见他的模样吧。”
楚颔首,擢令让军官安排。
很快,楚和筱雨在暗处见到了这个人。
当他的面孔出现在筱雨的眼前时,筱雨也忍不住吃惊。
他和秦金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军官得到了楚的示意,开始询问他问题。
“你祖籍是哪儿?”军官问道。
那人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离开飞虎队后可还有亲人?”
那人再次摇头。
军官顿了顿,问道:“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这话让那人微微一顿,似乎的确是有话想说。
他张了张口,却是求饶道:“我知错,能不能……别赶我离开飞虎队?”
军官站起身,向楚和筱雨禀告他的回话。
“知道了,麻烦你,你先下去吧。”
楚对军官点了点头,待军官走后,他轻声问道:“能确定是他吗?”
“相貌和声音都很像。”筱雨道:“虽说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但他的模样和说话的调调我还是记得的。多半是他。”
筱雨纳闷道:“他怎么会来西岭?”
楚摇头:“要想知道的话,只能亲自问问他了。”楚道:“在其他人面前,他想必也是不会说真话的。”
筱雨有些头疼:“我可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当年他和他爹娘这般欺负我和弟弟妹妹,我对他的憎恶可是一点儿都没变。”
“那不用你出面,我让人套他的话就行了。”
筱雨抿抿‘唇’,又疑‘惑’道:“你说,他真的是一个人?当初他可是带着熊氏一起跑的,熊氏还生了孩子……他现在无妻无子,难道熊氏又跑了?”
“这可就更不好说了。”
楚轻声道:“等一段时间,让人去‘摸’‘摸’他的情况后再说。”
筱雨也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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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闻言一顿.
康康看向筱雨:"妈妈想要怎么处置他?"
"处置?"筱雨一愣,然后好笑道:"我不在意他,又何需处置他?"
"他若果真是妈妈你的堂兄,来西岭,进飞虎队,要真的是有所图呢?"康康问道:"如果是这样,妈妈打算怎么办?"
"这……"筱雨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思索片刻后她道:"他应该没有这样的头脑,我更倾向于,他来西岭甚至进入飞虎队,是阴差阳错."
康康点了点头,还是问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他真的有所图呢?"
"那就让他得不偿失."筱雨道:"把他赶走."
康康莞尔.
筱雨好笑道:"你这表情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我只是觉得,妈妈并不是随便发善心的人."康康道:"即便有血缘上的情分,却也能够放得下."
筱雨微微一顿.
"血缘上有情分,是难得的事情.但血缘却也并不能成为感情的维系.那人在从前欺负我,欺负你舅舅良多,我对他没有亲戚情分."筱雨道:"最多只能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康康若有所思地点头.
楚彧送了骐儿骥儿回来后,和筱雨回了寝殿.
筱雨迫不及待地问楚彧少年队的情况.
楚彧笑道:"真那么想知道,今日我们不一起去送那两个小子?"
"你去我也去,这也太招眼了."筱雨笑了一声,说道:"其他送孩子过去的人都看着呢,我们都去,岂不是有些给人施压的感觉?父母都出来相送,别人还以为我们有多舍不得孩子呢."
筱雨顿了顿,道:"我也怕我到时候情绪控制不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可怎么办?那可丢死人了."
楚彧顿时闷笑.
筱雨推了他一下,道:"快跟我说说,那群孩子怎么样?"
"都是头一次离开家里,来到陌生地方的孩子,年纪大些的当然要沉稳些,年纪小些的,能忍住不哭就不错了."
楚彧道:"送别这些孩子的家人在军营外面久久不散.我走的时候,他们还互相询问对方孩子的情况,幻想着自己的孩子和对方的孩子会不会成为好友……"
楚彧摇了摇头:"我见着两个小子进去后,我就转过身走了."
筱雨没好气道:"你倒是真舍得放养两个小儿子."
楚彧轻轻一笑:"没什么可担心的,之前不是已经带着他们去过飞虎队了吗?他们对飞虎队大本营里面的情况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进入这个环境他们不会发怵."
楚彧顿了顿:"就是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坚持下去了."
"那总训官……叫什么淮水的,你不是也说他不错吗?"筱雨问道:"难道你不放心?"
"对淮水副官我当然放心."楚彧道:"在飞虎队中能够做到军官位置的人,都不是简单之辈.这淮水年纪不大,人却很沉稳,相信也能很好和这些孩子打成一片."
楚彧笑道:"我是在担心骐儿骥儿本身.他们是不是坚持的孩子."
"当然是."筱雨没好气道:"哪有怀疑自己儿子的."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楚彧好笑道:"之前担心这担心那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筱雨词穷,哼了一声.
楚彧莞尔.
顿了顿,筱雨问道:"你去让人摸清那人的情况,摸清楚了吗?是不是秦金?"
"派出去和他打交道的人还没有回音,看来他的警惕性还是挺高的."楚彧道:"人已经被飞虎队赶出去了,离开飞虎队后他无处可去,遇到‘好心人’收留,相处下来后和人推心置腹的概率比较高.到时候也好让人问他的话."
"看来他还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了啊."筱雨感慨了一声,道:"犹记得我当初好像这般诅咒过他."
楚彧挑眉:"你那会儿嘴那么毒?"
"没你毒."筱雨白了楚彧一眼.
半晌后她叹气道:"算了,等弄明白他是不是秦金,就把他赶出西岭吧."筱雨道:"上次大哥来,说秦银已经带着妻子回北县去了,说是要落叶归根.秦金要是回大晋去,可以回故乡找他弟弟."
筱雨顿了顿:"秦银还认不认他这个哥哥,那我就没法担保了."
楚彧轻叹一声:"你大伯一家还真的是四下离散,颠沛流离啊."
"那跟我也没关系."筱雨哼了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楚彧笑笑:"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筱雨闷笑一声,推了楚彧一把.
秦金的事情没有落实,筱雨的心就一天不安.
过了七八天后,楚彧那边儿才有了有关秦金的消息.
"是他."楚彧道:"那人套出话来了,秦金喝酒喝醉了之后,将自己的出身都说了.他果然就是秦金."
筱雨忙.[,!]问道:"那他为什么会来西岭呢?"
"他来西岭的确是偶然的."楚彧道:"他穷途末路了."
"怎么说?"
"大晋内乱的时候,他的妻儿都死在了曾家军手里.他一个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靠四下乞讨为生.后来恰逢西岭和大晋交好,商船往来频繁,他听信了某些商人闲聊的话,觉得来西岭有钱可赚,便悄悄偷上了来西岭的商船,也是一路靠着乞讨来到了国都."
筱雨冷哼了一声:"他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不务正业,等着天上掉馅饼,希望能够坐享其成啊……真是狗改不了吃……"
楚彧咳了咳,筱雨便将最后口里最后一个字给咽了下去.
"然后呢?"她问道.
楚彧道:"到了西岭国都之后,他当然也发现这一切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只能继续乞讨着,然后想着要怎么样寻个长久的谋生办法.后来他见飞虎队招人,他想着权当是试一试,便编了一套说辞,进入了飞虎队."
筱雨皱眉道:"飞虎队的管理也太松了吧……"
楚彧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后来楚尽让人去仔细查才发现,其实飞虎队要招进来的并不是.是登录官在记名的时候记错了.秦金的体格瞧着的确符合飞虎队的征人标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了飞虎队.事实查明之后,那位粗心的登录官已经受到处罚了."
筱雨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虽然都是阴差阳错,但到底他没有等到自己时来运转的那一天呐."
"好吃又懒做,哪里会有发财的机会."楚彧一笑,道:"在飞虎队中至少能吃饱,但他受不了训练的苦,平时训练的时候也总是找借口逃开.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偷偷溜出军营,想找女人乐呵,结果背逮了个正着."
楚彧道:"我能见到他,也是阴差阳错了."
筱雨点点头,道:"既然他没有别的目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他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就不用太在意他,让他自己自生自灭好了."
筱雨摆了摆手,楚彧顿了顿,问道:"你的意思是,放下他不管?"
筱雨颔首:"怎么,你有别的想法?"
楚彧道:"你之前说,要是确定是他,还是让人把他送回大晋为好."楚彧提醒筱雨道.
筱雨想了想,摇头叹道:"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
"我虽然也不喜欢秦银,但相比起来,我更不喜欢秦金.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弟弟落叶归根,在故乡扎根生活了下来,像他那样好吃懒做的寄生虫,说不定会永远巴在秦银身边,让秦银养他."筱雨道:"他的脸皮足够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楚彧莞尔.
"再说,他也没有想要落叶归根的想法啊."筱雨道:"我觉得,说不定乞讨更适合他."
楚彧轻叹道:"他也是个可怜人.不是说他妻儿都在大晋内乱中死去了吗?"
"是他这样说,真实的情况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筱雨道:"他说的话,别信得太满."
楚彧只能笑笑.
知晓那人的确是秦金之后,筱雨倒是更加不把他放在心上了.他在西岭要怎么生活,会不会乞讨不到饭食,会不会曝尸街头,筱雨都不关心.
她对楚彧说:"西岭现在到处都是机会,皇族的政策放得很宽,有脑子的人能赚钱,有力气的人也能赚钱,有脑子又肯下苦功夫的人,说不定就能成为大富翁.他有手有脚,要真的还不能养活自己,真的怪不了别人.就算他饿死了,我对他也不会有半分怜悯.即便他同我有血缘上的牵绊,但那又如何?"
不明所以的人听到筱雨最后这一句,恐怕会觉得她太冷血.但她讲的话却极有道理.
西岭现在秉持开放的政策,和四方国家都有互利往来,暴虐事件的发生率很低.在相对安定,且机会多多的环境下,想要找到一份工作做养活自己,真的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哪怕是将自己卖身为奴,干活谋工钱,也总不会饿死——现在西岭已严厉禁止杀害,打骂奴仆,奴仆早已没有了生命危险.
在这样的环境下,秦金若是宁愿乞讨,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施舍钱财饭食给他……
筱雨摇了摇头.
人要想堕落,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且一旦堕落了,把他拉起来的概率,实在太低,几乎能够忽略不计.--12875+d6su9h+1023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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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态度如此,楚彧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在这方面,他其实也是很支持筱雨的.
他和筱雨也有一样的遭遇.
亲人不像亲人的感觉,他感同身受.
既然筱雨不去在意秦金,楚彧当然也将秦金的事情放了下来.
他让之前派出套话的那个"好心人"撤了回来.
没有了"好兄弟"的帮扶,秦金一下子变得三餐不济,连每晚睡的地方都无着落.
他尝试着去打听他的"好兄弟"的行踪,却一无所获;他也试着找到了"好兄弟"那时供给他住的地方,却被告知那地方原本是有人租用的,现在已经还给了主人.
秦金询问租屋子的人的信息,被房屋主人粗暴地赶了出来.
饥肠辘辘的秦金只能求到飞虎队大本营去,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会遵守军纪军规,再不会犯错,说的涕泗横流,却还是被无情地挡在了飞虎队之外.
至此,他也应该明白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颓丧了两天,秦金最终还是衣衫褴褛,捧了个缺口的瓷碗,坐在了街角一个地方,等着路过的善良好心人给予他施舍.
说不定他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好兄弟"就不见了,也不会明白,"好兄弟"为什么会专门租一个屋子给他住.
当然,也不会有人主动告诉他.
收集秦金信息的人在观察了秦金一阵子后,确定秦金真的要在乞讨这一条路上走到底后,禀报了楚彧.
楚彧叹息一声.
筱雨听得消息,对楚彧道:"你还真有闲心收集他的消息."
楚彧莞尔:"我也有好奇心,想知道他会走哪一条路."
"那他给你的这个回答,你满意吗?"筱雨好笑道.
楚彧摇了摇头:"没想到他这般冥顽不灵."
"乞讨的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真的无疑救."筱雨道:"他并非走投无路,而是已经无疑救了.无疑救的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自己写就了这样的命,怪不得别人."
筱雨莞尔,对楚彧道:"行了,让人都撤回来吧,不要再去关注他了.他现在不过只是西岭众多百姓的其中之一,与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楚彧微微思索,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某一天阴差阳错之下,他见到了你了,然后大肆宣扬你是他堂妹,逼迫着你养着他,这怎么办?"
"会有那么一天吗?"筱雨反问楚彧,好笑道:"好,就算老天爷不长眼,当真让他见着我了,那又如何?一个在街面上乞讨的乞丐,他说的话,十有**会被人当做是疯言疯语.退一万步说,真的有人相信他的话了,来我面前和我对峙,那又如何?他没有任何背景靠山,我要是否认,他就是造谣之罪,只有一死;我要是承认呢?不过是往我身上泼一点脏水而已,到时候我还会放过他?他但凡还有点儿脑子,就不会往我这个枪口上撞."
楚彧一笑:"你不是说他没脑子吗?"
"那他就真的自己给自己造棺材了."筱雨莞尔.
秦金的事情便这样过去了.
筱雨不认为会有这样的巧合,楚彧也觉得就凭秦金现在的乞丐身份和他好吃懒做的性子,会见到筱雨的可能性几等于零,所以楚彧也放下了秦金的事,不再关注.
毕竟再怎么关注,得到的也不过是他乞讨的消息.区别在于,昨日乞讨所得和今日乞讨所得哪一天多,或者是被人骂还是被人打的差别.
然而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的康康却并没有像他的父母这般心大.
他虽然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堂舅",但对"堂舅"的劣迹却是牢记于心.
"去将那乞丐带离开国度,逼他自己回大晋."康康冷凝着声吩咐道:"我不想再看到他."
"遵令."
康康不容许出现一点点纰漏.
楚彧的考虑,他也曾想过.
就算是秦金真的暴露出来,传扬他是筱雨的堂兄这个消息,这样的传言其实也是很容易就能被压下来的.
但或多或少会对筱雨的名誉产生些许影响.
康康不容许出现这样的情况,母亲受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损伤,他都无法忍受.
所以秦金这样一颗其实并不怎么危险的"定时炸弹",康康也容不得.
杀掉这样一个曾经欺负过筱雨,又一无是处的乞丐,对康康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本来他是想下这样的命令的,但后来却又担心此事让母亲知道,母亲会想得太多,所以康康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让人将秦金驱逐出西岭.
这也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当然,用什么样的手段逼秦金自己回大晋,已不在康康的考虑范围之内.
转眼两个月过去,迎来了骐儿骥儿第一次从少年队中得假回圣域,和家人团圆的日子.
早早的筱雨就等着了圣域入口附近.
.[,!]郭嬷嬷见她引颈盼望着,不由笑道:"夫人不用焦心,两位公子很快就会来了,偏夫人要在这儿等着."
筱雨一边望着远处一边说道:"我哪儿坐得住……巴不得立刻就能看到他们."
郭嬷嬷笑了笑:"也是,两位小公子甫一跨进圣域就见到夫人在这儿等着他们,想必也是十分高兴的.有人等候着的他们的感觉定然让人很温暖."
筱雨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一手握着郭嬷嬷的手腕,一手指着前方道:"嬷嬷快看,是骐儿和骥儿!"
郭嬷嬷眯着眼睛顺着筱雨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遗憾的是,她我五感并没有筱雨那么灵敏,根本就看不清楚前方远处的情况.
饶是如此,郭嬷嬷还是笑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两位小公子可回来了!"
筱雨连连点头,伸手招道:"骐儿!骥儿!"
片刻后,骐骥兄弟辽奔到了筱雨面前.
虽然只是两个月没见,但筱雨还是很敏锐地发现了两个儿子的变化.
"瘦了,也黑了."筱雨疼惜地望着兄弟俩:"在飞虎队里吃了不少苦吧?"
骐儿骥儿相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12875+d6su9h+1023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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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儿刚走的时候,筱雨有些不习惯。
每每她做了什么事,总会下意识地叫一声慧儿。下一句话没说完,就惊觉慧儿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一想到这儿,筱雨便觉得惆怅,甚至都不大能提起精神。
楚彧看在眼里,也只能默默叹息。
筱雨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平复伤感的时间。
相对来说,楚彧和慧儿的接触不深,对慧儿离开的事情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触。
几个孩子对他的敬畏远大过亲近。
这日康康来和楚彧、筱雨一起用晚饭。
慧儿离开了,骐儿骥儿也回了少年队,楚彧和筱雨身边只剩下乐儿一个孩子。
康康要是不和他们同桌用饭,饭桌上倒显得冷清。
所以慧儿走后,康康只要是没事,都会回来和楚彧、筱雨一起用饭的。
筱雨夹了菜到乐儿碗中,轻声道:“乐儿不许挑食,多吃蔬菜,皮肤才好。”
乐儿乖乖地点头,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饭菜,放到了嘴里。
腮帮子鼓得圆乎乎的,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啊眨,小脸蛋儿上两腮一上一下起伏着。
筱雨笑着摸摸乐儿的头,伸手捻下她嘴角的饭粒。
“爹爹,妈妈。”康康轻声开口说道:“北汉那边有消息了。”
筱雨顿时抬头,惊讶道:“北汉的消息?”
康康点头:“北汉对大晋的求亲,大晋答应了。”
筱雨一愣。
“大晋竟然答应北汉的求亲?”筱雨皱了眉头,看向楚彧:“这……符合皇上的做法吗?”
楚彧顿了顿,道:“这倒是不大好说。”
“怎么讲?”筱雨问道。
“时隔多年,皇上的心思有没有变化,我也不好判断。”楚彧思忖片刻后道:“不过,既然求亲是北汉先表示的,大晋那边自然也有两分颜面。应了,是表示友好,不应,那可能还会多生事端。所以于情于理上来讲,大晋答应了北汉的求亲,也并不让人意外。”
筱雨忖度道:“那现在呢?大晋答应了北汉的求亲,西岭就要信守和北汉的承诺,要从北汉娶一名女子来过来。另外,我们还要送一名女子去大晋……”
筱雨看向楚彧:“大晋会同意我们送女子过去和亲吗?”
楚彧点头:“大晋能送女子去北汉,又怎么会不愿意接受西岭送去大晋的女子?”
筱雨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听起来就好像女子在这些权豪的眼中,是可以随意买卖、送来送去的物件一般。”
筱雨低声说了一句,楚彧莞尔道:“大环境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还没有改变这个大环境的实力。不能改变,那就只能去适应。”
他拍了拍筱雨的肩。
楚彧知道筱雨的秘密,知道她来自男女平等的国度,所以对筱雨为女性鸣不平的举动并不感到奇怪。
筱雨知道他的安抚,心里微微好过了些。
“康康,你打算怎么办?”筱雨看向康康。
“自然是要守诺了。”康康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来西岭,去大晋,并不能改变什么。就是这个联姻的人选,还有待商榷。”
康康顿了顿,道:“之前我和妈妈提过阿悛,妈妈觉得不妥当……妈妈要不要再问问阿悛的意思?说不定他愿意呢。”
“……你怎么就盯着阿悛了?”筱雨无奈道:“阿悛虽然年纪合适……但老实说,他的身份也有些尴尬。”
阿悛生母乃是在西岭旧时代毫无地位的女奴隶,在他表现出占星卜卦的能力之前,他也并不为弦客大人所承认。阿悛现在虽然也是年纪轻轻位居高位,但真正来说,在西岭旧势力、也就是贵族势力当中,瞧不上阿悛的大有人在。
北汉送来的女子若是在北汉的地位很高,把她配给阿悛的话,说不定会让北汉的人觉得西岭是在扫北汉的面子。
康康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北汉更看重人的实力而非地位。”
康康说道:“到时候北汉真的送女子前来联姻,恐怕联姻人选不会让我们指定,而是他们自己遴选。”
筱雨眉头皱得更深:“这样的话,那就更没有必要问阿悛的意思了。”
筱雨觉得阿悛肯定不会去抢这个风头。
“可是妈妈,我希望阿悛能把这个联姻的人选给拿下。”康康轻声道。
“为什么?”筱雨顿时讶异。
康康顿了顿,方才说道:“我要将观星台归入到我的手下。”
筱雨更觉得奇怪了。
“观星台难道不在你手下吗?”
“在的。”康康说道:“但除了阿悛之外,现在还在观星台做事的,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这些老头子的想法太过僵硬老化,很多时候更是一意孤行。”
“那你让阿悛娶北汉女子,是想……”
“我要借此提升阿悛的地位。”康康微微低首道:“阿悛是弦客的儿子,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弦客至今没有给阿悛一个正面的身份说明,让阿悛的身份也一直这么不尴不尬着。如果阿悛能够娶得北汉的女子,这在西岭定然是一件大事。我也可以借此机会,将阿悛拱上观星台的最高位置,协助他安插自己的人手。”
筱雨点了点头,心里默叹一声。
“那……我先去探探阿悛的口风。”筱雨道:“但是,就算阿悛答应了,到时候北汉的使节带着他们联姻的女子来,也不一定会选上阿悛。”
康康莞尔:“到时候北汉女子来了,我会让她选上阿悛的。”
筱雨不知道康康哪儿来的这个自信,或许到时候康康会另有安排?
她也没心思去思索这个。
现在她要考虑的是,要如何侧面打探阿悛的意思。
当晚筱雨就因为这个问题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楚彧感觉到身边的她的躁动不安,无奈地侧身躺着,支了头问道:“有什么可想的?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筱雨埋怨地瞪了楚彧一眼,道:“你不懂……之前康康说了,要是我直接同他提,他会认为这是我期望的,他就会放弃自己的想法,以我的想法为先。”
筱雨摇头:“我不希望这样。”
“阿悛也不是笨人,你突然找他,又突然提到北汉使节的事情,他怎么联想不到你这其中试探的意思?”楚彧叹道:“要我说啊,再怎么旁敲侧击都没用。”
筱雨也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在这儿转辗反侧,睡不好觉。
“别多想了。”楚彧道:“找个时间去和他聊聊,就别提北汉使节的事。闲聊的过程中问问他对将来妻子的设想,从中应该能够清楚他的打算。”
筱雨只能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筱雨选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乐儿去了观星台。
阿悛已经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了,儒雅大方。虽然他少时并没有接受过贵族式的教育,甚至还曾为奴隶好几年,但现在的他浑身已有了十足的贵族范儿,一举一动都显得高贵矜持。
听说筱雨来,阿悛总算是表现出了一点儿还未完全消失的孩子气。
“圣夫人!”
阿悛惊喜地迎了过来,见到筱雨怀中的乐儿,赶紧又施了一礼。
“燕飞公主。”
“阿悛不必多礼,她还是个小孩子呢。”
筱雨笑着扶起阿悛,柔声说道:“今儿左右没事儿,天气又好,我就带着乐儿过来坐坐。”
阿悛领着筱雨进了屋,让人斟了茶,笑问道:“可是要让观星台里的人给燕飞公主卜上一卦?”
筱雨心下一动,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算了,人的命哪能卜卦就能卜出来的?要知道这辈子会经历些什么,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筱雨摆了摆手,阿悛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若是卜出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总能提前提防一二。”
筱雨笑了笑,反问阿悛道:“你说得这样头头是道的,可有给你自己卜上一卦?打算什么时候成个家,找个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阿悛顿时尴尬地红了脸,轻声道:“圣夫人,我、我还没想过这茬事……”
“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该想一想这件事了。”
筱雨轻笑一声,道:“你且同我说说,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等我回去,我帮你留意留意。”
阿悛闹了个大红脸,搔了搔头,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大了,谈到姑娘还要害羞。”筱雨好笑地道。
阿悛轻声道:“圣夫人勿怪,以前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筱雨一顿:“你姨母没提过?”
“没有。”阿悛摇头道:“姨母她……大概觉得弦客大人会帮我安排吧。”
筱雨顿时皱眉:“弦客大人也没帮你安排吧?”
“嗯。”阿悛答得简单:“我跟他也少有见面。”
虽说是父子,但弦客却始终没有将阿悛当做是儿子一样对待。至于阿悛的婚事,弦客想必也不会花心思去为他打算吧。
想到这儿,筱雨就忍不住想要骂弦客。
图一时爽快,管生不管养,害自己的骨肉一辈子。
“没事。”筱雨笑道:“你的婚事,我来给你打算!”--12875+d6su9h+10278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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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对阿悛的好,早在她刚来圣域的时候就开始了.
阿悛不会将筱雨对他的好看做是理所当然.
他的心里一直感激着筱雨,将他和他的姨母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放了出来.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阿悛,如果娶妻的话,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筱雨再次笑问道:"你跟我说个大概的形容,我才好帮你留意这样的姑娘呐."
阿悛莞尔一笑,脸上仍旧遍布着红晕.
"嗯……不需要太漂亮,大大方方一些就好."阿悛形容得比较简洁.
筱雨再跟进问道:"那,身份上有什么限制吗?"
"身份上的限制?"阿悛愣了下,摇头道:"我从前就因为身份被人看低看扁,对那些人很是憎恶.如今又怎么能变成我曾经憎恶过的人?"
"那倒也是."筱雨轻笑了一声,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你的要求的确是很低."
阿悛微微一笑:"随缘吧."
"你整日待在观星台,也不出去结识一些新朋友,再怎么随缘,也遇不到好的女孩子啊."筱雨笑叹一声,拍了拍阿悛的肩膀,道:"好吧,我会帮你留意留意."
筱雨顿了顿,道:"如果你有了心仪的女孩子,可要记得告诉我."
阿悛腼腆地点了点头,道:"圣夫人放心,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筱雨莞尔一笑,又和阿悛聊了些他日常生活的情况,方才起身告辞.
阿悛要送,筱雨摇头道:"好好做事,不用送了.我今儿也已经耽误了你的时间,等我走后,你少不得要被老星官们嘀咕."
筱雨对阿悛笑笑,道:"我走了,你好好做事."
阿悛点了点头,目送筱雨走出屋子.正好有老星官叫他,他只能收回视线,应声而去.
离开观星台,筱雨轻轻叹了口气.
乐儿扭了扭身子,让筱雨放她下来.
筱雨放下乐儿,蹲下身给她理了理衣裳和爬上小腿的裤脚.
"妈妈."乐儿轻声说道:"那个大哥哥看起来就很善良."
筱雨莞尔一笑,刮了下乐儿的小鼻子,道:"你用看的就看出来啦?"
"对呀."乐儿眯眯眼笑着点头,道:"很容易就看出来了,他是好人."
筱雨轻轻撸了下乐儿的袖子,笑道:"是啊,阿悛哥哥是好人."
"妈妈很心疼他的样子."乐儿道:"可是我对他没很多印象."
"他还在妈妈身边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筱雨笑道:"阿悛哥哥小时候很苦的,妈妈很心疼他."
乐儿点点头:"那以后就不要让他受苦啦."乐儿说道:"好不应该受苦."
"乐儿真聪明."筱雨笑赞了一句,亲了亲乐儿的小脸上,站起身.乐儿伸手牵着她,母女俩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乐儿累了,筱雨抱她去房中休息.
"夫人,大公子那边儿……"郭嬷嬷轻声问道.
今日去观星台见阿悛,筱雨也没问出有关北汉使节的事情来,自然也没有问出到时候阿悛愿不愿意娶北汉女子这样的问题.
康康那儿,不知道要怎么同他说.
筱雨叹了一声,对郭嬷嬷道:"听阿悛的意思,他是想过平静的生活.这般把他拉进来,用一场联姻束缚住他……嬷嬷,老实说这有点违背我的初衷."
郭嬷嬷也叹了一声,道:"可是大公子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那他定然也已经想好了后面的计划.大公子要着手整顿观星台,阿悛那儿,怎么能不下功夫……"
郭嬷嬷看向筱雨,道:"老奴想,大公子让夫人先去找阿悛,其实只是想让夫人给阿悛一个适应的过程.毕竟这样的事,让夫人和阿悛说,阿悛也更能接受一些.其实大公子心里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吧……让阿悛娶北汉女子的事."
筱雨抿了抿唇.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康康想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但人总会抱有一些侥幸的思想,筱雨也不曾例外.
她手撑着额头,叹息一声:"等康康来了,我再和他聊一聊,问问他是什么想法……是不是非阿悛不可."
康康长到这么大,虽然越来越腹黑深沉,但筱雨作为他的母亲,对他的性格还是有两分了解的.
很多事情康康会闷着自己知道,而不主动告诉她.但只要她问了,康康也不会想别的说辞来搪塞她.他会针对她的问话,一五一十地对她解答.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康康对她的尊重.
筱雨轻叹了一声.
等再见到康康时,筱雨便直接问康康道:"和北汉联姻的人,是不是就非阿悛不可?"
康康怔了下,方才道:"最开始提到北汉和西岭联姻的时候,我心目中的第一人选是玉芝王.是妈妈你说玉芝王不是皇族,我才想到阿悛的."
"……那如果阿悛不行,.[,!]你要怎么调整?"筱雨问道.
"妈妈话里的意思是……阿悛拒绝了你的提议?"
筱雨摇头:"我去见阿悛的时候没有和他提起这件事."
康康便笑道:"妈妈为什么不提呢?这也是他能够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阿悛不一定会拒绝."
"阿悛他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太漂亮,性子大方一些就可以的姑娘."筱雨道:"北汉来联姻的女子,会打乱阿悛平静的生活的."
筱雨定定地看着康康.
康康沉默了下,轻声说道:"妈妈,你只站在阿悛的立场考虑,可有站在别的立场考虑?"
康康平心静气地说道:"没错,阿悛或许不会喜欢那北汉女子,但政治联姻不就是这般吗?阿悛他能有今日的生活,是西岭百姓给予他的,是父亲和母亲给他的,也是我给他的.如今要他为西岭做事,还并非是坏事,我认为他应该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这才是一个为国尽忠之人应该有的胸襟和眼光."
筱雨有些词穷.
康康总是有道理的,他总能找到理由,来证明他是对的.
尽管这些理由听起来也让人觉得荒谬.
但不可否认的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康康的一些言论,从而对他越来越忠心.
"妈妈不好和他提,那就只能我亲自同他提了."康康轻声道.--12875+d6su9h+10279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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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恶作剧的筱雨睡得很香,第二天醒后发现楚彧竟然也还窝在被窝里.
初春的天儿,早晨的时候还是有些凉.
乐儿真个人都藏在了被子里面,紧贴着她,还正睡得香.
筱雨轻轻一笑,扭头去看一边的楚彧.
咦……他脸上是什么?
筱雨惊讶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她昨天的恶作剧.
恶作剧要是被人当场抓到,那可就糗大了.
筱雨赶紧起身,披了件衣裳,抱着乐儿就回了她的寝屋去——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寝屋,但都和楚彧,筱雨的卧室相近.
乐儿既然还没醒,筱雨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抱着乐儿赖一会儿床.
不久之后,乐儿寝屋外总算有了动静.
"起了啊."楚彧在外说话,语气有些无奈.
筱雨轻轻一笑.
被窝里乐儿醒了,小单薄又软软的身子挤在筱雨胸前.
"妈妈……"她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对筱雨道:"天亮了."
"嗯."筱雨将她被子搂搂紧,怕风灌了进来.
她问乐儿道:"睡醒了吗?"
"睡醒了."乐儿乖乖地点头.
这个这时楚彧又在外面说道:"还没起啊?我都听见你们说话了."
"爹爹,乐儿醒了."乐儿赶紧回应道.
筱雨无奈地笑道:"你这小丫头,就是老实."
筱雨带着乐儿穿戴整齐之后,带她去洗漱.
寝屋门拉开,就看到楚彧脸上还有一些墨汁的痕迹.
筱雨顿时一笑.
"还笑."楚彧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这么幼稚,往我脸上画花脸蛋."
"我乐意."筱雨轻哼一声,牵着乐儿道:"乐儿乖,跟妈妈去刷牙,洗脸,把臭臭和脏脏都给撵走."
乐儿顿时小跑着追上了筱雨,回头望了楚彧一眼,认真地对楚彧道:"爹爹,你洗脸没有洗干净噢."
楚彧简直哭笑不得.
"说,为什么往我脸上画?"筱雨带着乐儿回来后,乐儿让郭嬷嬷领走了.今夏的衣裳要量尺寸,裁缝要根据乐儿的身材尺寸预估着做衣裳.
只留下楚彧和筱雨.
楚彧擒着筱雨的下巴,挑着眉梢.
筱雨望着他额上还有些若隐若现的黑色印记,不由喷笑.
"还笑."
楚彧无奈地盯了她一眼,道:"你倒是高兴了,我起来后可是被圣殿里的人都看了个遍,一个个的都憋着不敢告诉我.要不是洗脸的时候我自己从盆中看到我那鬼样子,还不知道要演变成什么样的事件."
楚彧放过了筱雨的下巴,无奈叹息道:"要是我顶着着一张脸出去了,还上朝会了,那可真要成为全西岭的笑柄了."
筱雨想象着那幅画面,忍不住笑得更加大声了.
"行了,别笑了."
楚彧无奈地捂了捂筱雨的嘴,道:"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幼稚的事情,你总要个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被人笑了还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等筱雨笑够了,方才"好心"地告诉楚彧,道:"谁让你回来之后,我给乐儿讲故事,你就只顾着睡你的觉?"
楚彧愕然:"就因为这个?"
"捂……我就觉得一时好玩."筱雨挑挑眉道:"画好之后,特别解气."
楚彧若有所思,半晌后郑重其事地道:"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好!以后我也试试."
筱雨顿时扬眉:"你敢!"
"是你起了头."楚彧挑了挑筱雨的下巴:"既然都玩了,哪能就你一个人玩?那样太没意思了."
筱雨立刻伸手去挠楚彧的胳肢窝,奈何楚彧早有准备,在她出手的时候顺势一躲,成功躲开了筱雨的偷袭.
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了,大清早的竟玩起了追逐的游戏.
等乐儿量好尺寸,回来陪父母吃饭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爹爹抱住了她妈妈的腰.
"羞羞!"
乐儿抬手一指,立刻收回手捂住自己双眼,笑呵呵的站在原地.
"快放开."筱雨伸手捶打了下楚彧环在她腰上的双手,楚彧方才收回手,笑道:"乐儿,量好尺寸了?"
乐儿将手指指缝微微打开了些,偷瞄了爹爹妈妈一眼,方才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小跑到了筱雨身边,望着楚彧直笑.
"这孩子……"
楚彧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以前这孩子很少笑,如今脸上的笑倒是多了."
筱雨搂住乐儿,笑道:"孩子总要长大的嘛……"
筱雨捏了捏乐儿的脸蛋问她:"饿了没?"
"嗯."乐儿点点头:"妈妈,什么时候吃早饭."
"马上就可以吃了."筱雨抬头道:"去,催一催膳房."
圣殿里伺候的人赶紧应.[,!]声而去.
早饭是筱雨昨日亲手包好了的包子,配着咸菜和稀粥.
虽然吃得比较简单,但乐儿却仍旧吃得津津有味.
她很听话,筱雨不允许她挑食,她便是再不喜欢吃的食物,也会塞到自己嘴里.久而久之的,乐儿便真的成了一个不挑食的好孩子.也因此她的身体很健康.
楚彧喝完稀粥,接过宫人递上来的巾帕擦了嘴,对筱雨道:"我今日要去巡查国都中的军营,随机抽查一下他们日常训练的情况,要晚上才回来."
筱雨顿时抬头问道:"会不会抽查到少年队那边?"
"不确定,到时候出去了随机抓阄."
筱雨有些遗憾:"要是能去少年队就好了,好歹也能看看骐儿骥儿是怎么个训练情况,他们会不会吃了很多苦……"
楚彧莞尔:"训练怎么会不吃苦?他们每隔两个月回来,好歹也回来过几次了,离上一次他们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看他们的情况难道还看不出来?"
筱雨轻哼了声,道:"多看几遍,踏实."
楚彧好笑道:"你这语气,好像少年队那边会虐待这些孩子似的."
"本来就是."筱雨哼哼道:"这么小的孩子拉去做这样辛苦的训练,哪儿不像是虐待了?"
"既是虐待,你两个儿子还似乎乐在其中呢."楚彧莞尔笑道:"好了,不要抱怨了.我争取去抓阄抓到少年队的大本营,这样可好吧?"
筱雨绷不住笑了.
"你去吧,看看你手气好不好."
"我一定给抓出来!"楚彧信誓旦旦道.
不管他抓得到还是抓不到,总是要等到他晚上回来才能知道.
筱雨又开始了无所事事的一天.
乐儿虽然乖巧,但论聪慧,及不上他三个哥哥.
骥儿虽然有些憨直,却并不愚笨.骐儿能接受的知识,他都能够接受.读书习字方面,乐儿也显得不够灵活.
三岁的时候骐儿骥儿也能握笔了,乐儿却握不住.
或许乐儿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模样,比鬼灵精怪的骐儿和憨直的骥儿还要正常.
当然,筱雨并不为此而着急.
乐儿喜欢玩,就让她玩到可以接受新知识的时候,再让她去学习吧.
自从慧儿走了以后,乐儿便缺少了玩伴,只能由筱雨顶上.
筱雨虽然立志于要和女儿做朋友,但到底不是三四岁的娃娃,融入不到小娃娃的思想中去,乐儿在玩耍的过程中有时候说的话,筱雨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所以也接不上话.小孩子问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本就寻常,但有时候筱雨也答不出来——要么是题面她不知道,他们就是她所知道的答案解释起来太复杂.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乐儿多半是自己玩儿,然后筱雨在一边静静地不出声地陪着她.
有时候筱雨会喝喝茶,看看书.
但这种时代,书实在没什么看头.话本一类的书籍少之又少,很多还是**,筱雨淘一本都要淘很久.
把书籍淘到手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她看书的速度.
没书看的时候,她就只能坐在一边发呆,出神地看着乐儿玩耍.
她一直先找事做,好打发时间.可又确实不知道做什么好.
"妈妈."乐儿玩了一会儿,身上出了汗,过来让筱雨给她擦汗.
筱雨拿了绢帕仔细地拭去了她后背上的汗珠:"别玩儿太疯了,当心着凉啊."筱雨叮嘱道.
乐儿连连点头,忽然顿了顿,道:"妈妈,我想慧儿姐姐了."
筱雨手上动作一顿.
"妈妈想慧儿姐姐吗?"乐儿问道.
筱雨莞尔,轻轻刮了下乐儿的鼻子:"坏丫头,怎么提起慧儿姐姐了?成心害妈妈哭."
乐儿忙凑上前来要给筱雨抹眼泪.
筱雨拉过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妈妈……"乐儿呆呆地看着她.
"笨丫头,妈妈当然想你慧儿姐姐了."筱雨轻声说:"要是你慧儿姐姐在这儿的话,我就可以把你这丫头给丢给她."
乐儿顿时咧嘴笑道:"妈妈才不会把乐儿丢掉呢."
乐儿抱住筱雨:"虽然慧儿姐姐对我也很好,我也很喜欢慧儿姐姐,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妈妈!"
"哦?"筱雨扬眉:"是因为妈妈会给你讲故事?"
乐儿摇头:"不是……反正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筱雨微微一笑.
她轻轻在乐儿的额上吻了下,作出夸张的表情,对乐儿说:"呀,咸的.咸乐儿!"
"嘻嘻,妈妈……"
乐儿抱住了她.--12875+d6su9h+10286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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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乐儿这个女儿在,筱雨也觉得满足了.
和乐儿玩了一个下午,筱雨总算等到了楚彧回来.
"怎么样?"筱雨轻声问道:"运气好不好啊,有没有抽到少年队?"
楚彧挑了挑眉:"我就知道你会质疑我的运气."
"听你这么说,是抽到了少年队了?"筱雨顿时莞尔,走近楚彧:"去少年队了?"
"去了."楚彧笑道:"运气不错."
筱雨连忙问道:"怎么样?看到骐儿骥儿了吗?"
"自然是看到了."楚彧轻轻点头:"他们链起来过得不错,训练也很刻苦.淮水训官虽然严厉,但也很有人情味儿,我看那些孩子对淮水总训官都很服气尊敬."
有一个好的领导,才会有一个好的队伍.
筱雨轻轻点头:"这样看来,淮水总训官这个人选是选对了."
顿了顿,筱雨又忙问道:"骐儿骥儿见到你可有失态?"
"没有."楚彧摇头:"他们不是不懂事的,军营中没有父子,想必在入队的第一天淮水就已经教导过他们这些铁规矩."
楚彧莞尔道:"不过他们看到我还是有些兴奋就是了."
"真遗憾,要是我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筱雨喟叹一声,看向楚彧道:"那些孩子们应该都知道你是骐儿骥儿的父亲吧?他们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异常?这倒是没有."楚彧摇了摇头,说道:"就是在听到我的称谓时,他们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骐儿和骥儿,大概是想看骐儿骥儿会不会叫我爹爹."
楚彧一笑:"淮水的规矩教得不错,这些孩子都很懂事."
"那骐儿骥儿和他们有没有交上朋友……"
"这个嘛……我倒是没问."楚彧道:"不过看他们之间相处的情况,骐儿和骥儿和其他的孩子们之间的氛围倒也是十分融洽的."
"这就好."筱雨呼了口气:"之前因为骐儿问过,要是不想和他们交朋友该怎么办,我还以为骐儿真的不打算和他们做朋友呢."
"便是不和他们做朋友,又有什么关系?"楚彧挑眉道:"我的儿子不想结交的朋友,谁也不能勉强他."
"这是两码事."筱雨没好气地瞪了楚彧一眼:"我当然也不会强迫骐儿去与他不认可的人成为朋友,但你想一想,他在少年队里会待上至少好几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要是融入不了这个集体中,久而久之自然就被人孤立了.而即便有骥儿会和他形影不离,但总体看来,他也是被排除在少年队这个整体之外的.孤立在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不是小事.孩子的不足和缺点,会在孤立的环境中被无限地放大."
筱雨认真道:"我不希望骐儿和骥儿成为丧失自信的人."
楚彧若有所思.
"我小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也没有想过这点.听你这般一说,倒的确有些道理."
楚彧莞尔:"没事,不用担心他们俩.我看他们在少年队混得还很是风生水起的."
筱雨顿时挑眉:"我的儿子,哪能差了?"
"臭美."
楚彧顿时一笑.
骐儿和骥儿在少年队的生活也上了正轨,再一次休假回来时,他们主动谈起了各自新交的朋友.
筱雨很欣慰地听着他们对自己新朋友的各种评论,讲述他们之间发生的或有趣,或啼笑皆非的故事.
不能和他们朝夕相处,多听他们说说少年队中发生的故事,筱雨也觉得满足.
说着说着,骥儿忽然提道:"妈妈,我的伙伴们都问我们,大哥平日里是不是也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筱雨微微一愣:"怎么,他们觉得你们大哥冷冰冰的?"
"嗯."骥儿啃着鸡腿,点头说道:"他们有的人见过大哥一面,大哥板着脸,就没见他笑过.他们跟我说,大哥看着挺可怕的."
骥儿看向筱雨:"他们问我怕不怕大哥,打听大哥平日里是什么样子."
"哦?那你怎么回答他们的?"筱雨笑问道.
"唔……我是觉得大哥很有威严啊."骥儿看向他二哥:"二哥,是不是?"
骐儿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爬康康,哼了哼道:"你怕大哥就说你自个儿,别扯我."
骥儿扁了扁嘴,老实地对筱雨道:"大哥平常也是不苟言笑的嘛,我就实话实说了,我也怕大哥的……"
骥儿就是个实在孩子,他认可了的朋友,保不齐他就和人家掏心掏肺了.
筱雨无奈地笑笑,骥儿眨眨眼问道:"妈妈,我是不是说错了?"
筱雨摇头,轻声道:"没事,你大哥是西岭皇帝,一直保持威严也是应当的.你的伙伴们不会说什么的."
骥儿点点头,小大人一般叹息一声.
"怎么了?"筱雨好笑道:"小小年纪就叹气."
骥儿道:"妈妈,二哥挺爱.[,!]笑的,我也不会老板着脸,乐儿妹妹更是天天笑.大哥和我们都不一样,他都不怎么笑."
骥儿认真地说道:"妈妈爱笑,爹爹板起脸的时候虽然吓人,但他和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也笑得很开怀的.大哥是像谁,整天板着脸……"
骐儿接过话道:"会不会是像祖父祖母,或者外祖父外祖母?"
"才不是,我们和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通过信的,虽然和他们没见过面,但从和他们通信的字里行间还是感受得出,他们不是不会笑的人."
骐儿骥儿便看向了筱雨.
"妈妈,大哥像谁?"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异口同声地问道.
筱雨竟然无言以对.
思忖片刻,筱雨方才轻声道:"或许……是像你们二舅舅?"
初霁也的确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他之所以不苟言笑,是因为少时的经历而演变成的.如今他虽然已经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也娶个妻,但他冷淡的性子还是没有改变.
骐儿和骥儿一同长"噢"了一声,却是道:"对二舅舅没太多印象."
筱雨笑道:"你们二舅舅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看看你们二舅舅和大哥是不是很像."
骐儿和骥儿都点点头.
但骐儿又发问了:"那妈妈,二舅舅是像谁,才不苟言笑的呢?"
"……"筱雨觉得这个问题要是再深挖下去,她真的会词穷了.--12875+d6su9h+10287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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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样说,但筱雨到底是舍不得初霁的.
虽然现在慕容神医还没有提要回绝人谷的打算,但筱雨已经开始准备起了到时候要让初霁带去绝人谷的东西.
绝人谷就好像是一个设定好了的世外桃源,真正需要外界拿进去的东西并不多.筱雨相信,在那样的环境中,初霁会生活得更好,更自在.
那样的地方,适合人休养生息.
等她将来老了,说不定也能获得慕容神医的首肯,去绝人谷养老呢.
筱雨不由轻笑了一声.
初霁还要在西岭待上一段时间.
毕竟周游完整个西岭,地图画了无数幅,但最大的西岭舆图还并没有制作出来.
舆图的编绘,少不了要有初霁在一边盯着.
他又是个要求事事完美的人,编绘的过程中太草率了,怕是过不了初霁那一关.
所以初霁停留的时间,其实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筱雨不知道初霁还要制作舆图,只以为他回来就算是完成了整个任务,很快就会离开,所以才心有戚戚.
翌日楚彧听着筱雨絮叨说初霁就要走了之类的话,方才意外地道:"初霁至少还要在这儿待上月余时间,舆图还没完成呢.怎么,他同你说他要离开了?"
筱雨一愣.
昨日的接风宴上,初霁并没有谈过他要离开的话.是筱雨喝得有些微醺了,在他面前同他提起他今后要离开的事情,告诫他要让他以慕容神医为重.
这般一想,筱雨立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是我想偏了……"
筱雨看向楚彧,皱眉问道:"你方才说,要完成什么?"
"舆图."
楚彧解释道:"就是将整个西岭的轮廓大小,和比较重要的地方,都绘制出来的图."
楚彧微微笑道:"这都已经是秋景了,我想着,看能不能赶在冬日康康生辰前,将舆图绘制出来.这也算是给他的一个礼物."
筱雨轻笑一声:"康康是挺喜欢地图这种东西的,每次初霁寄回来的地图,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楚,恨不得将每幅图都印在自己脑海里边."筱雨莞尔:"要是他看到舆图,肯定会很开心吧."
楚彧点点头:"能让康康开心的事情不多."
"那……初霁要在这儿留到那个时候吗?"筱雨轻声问道:"慕容前辈呢?"
楚彧笑道:"你担心前辈要走?"
筱雨道:"怎么,前辈和你说了什么不成?"
"前辈在没把乐儿拐成他的关门弟子之前,是不会走的."楚彧轻笑一声,道:"也不知道乐儿是哪儿合了前辈的眼缘,昨个儿他专程和我说了,想要认乐儿做徒弟."
筱雨讶异道:"前辈还专程和你说……难道他是铁了心的?"
"看前辈的样子,不像是在玩笑."
楚彧微笑着看着筱雨:"你怎么想?"
"我?"筱雨皱了皱眉:"能做前辈的徒弟,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乐儿以后肯定是吃喝不愁的,如果还能习得医术,将来也有一项乐趣.再者,初霁既是她舅舅,也当然会照顾她这个‘小师妹’.只不过……"
筱雨顿了顿,叹道:"还是那句话——太小了."
骐儿骥儿要去飞虎队的时候,筱雨也说他们太小了.现在慕容神医想要收乐儿做徒弟,筱雨还是说乐儿还小.
倒也的确是年纪很小,但既是要学医,比起去飞虎队来,精细何止十倍百倍.就初霁那样的先天条件,到现在也不敢说已经将慕容神医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乐儿这样的普通的小姑娘,晚起步几年,就少接受基础知识几年.自然还是从幼年时就开始培养最好.
"那觉得乐儿习医,可合适?"楚彧问她道.
筱雨当然是点头.
乐儿的身份已经是"公主"了,这辈子不需要做什么,都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的好命.但筱雨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庸碌无为地过一生.
骐儿骥儿投身军营她其实并不反对,这毕竟也是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
至于乐儿,能习医,治病救人,这一生也算是过得有意义.
女子行医,定有大仁之心.
可要是乐儿真的拜在慕容神医的门下,将来岂不是又要和她分开?慕容神医收了初霁当徒弟,就在外漂泊了近十年.再收了乐儿做徒弟,难道要永远不回绝人谷?
筱雨哪儿舍得掌上明珠离开自己身边?
一时间,筱雨便有些犹豫.
"你觉得呢?"筱雨反问楚彧道:"你希望乐儿学医吗?"
"能学点儿本事,当然不错,又有这样好的条件,现成的神医师父."楚彧莞尔道:"我当然也不反对."
"可乐儿要真跟着慕容前辈去学医,将来可是离我们很远,比骐儿骥儿还要难见到一面."筱雨轻声说道:"再者,乐儿是个小姑娘……我哪儿放心把她交给旁人照顾?".[,!]
楚彧笑道:"那就别答应慕容前辈不就行了."
"可我和前辈已经说好了,要是乐儿愿意去,我就不能反对……"筱雨此时真是懊恼,当时一口回绝慕容神医不就好了?现在倒落得她两头为难.
可慕容神医总归是初霁的师父,也对她有恩,筱雨总有些舍不下面子去拒绝……
"放心吧."楚彧轻声道:"你不愿意乐儿跟着慕容前辈去绝人谷,乐儿就不会去.那小丫头心里啊,可没人能越过你的位置去."
这话听得筱雨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从一出生就是她的小棉袄的乐儿,哪儿舍得离开她这个妈妈?
筱雨一下子就信心十足了.
楚彧赶着去看舆图绘制的进度,筱雨把乐儿抱在身边,和她寸步不离.
乐儿现在对外界充满了好奇心,也开始接触了很多她更小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接触的事情.
比如拿针线,编络子.
郭嬷嬷以前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慧儿的身上,希望能够将慧儿培养成一个宫廷闺秀.现在慧儿去了北部,郭嬷嬷便将主意打到了乐儿身上,哄着乐儿学刺绣,学配色.
乐儿倒也沉得下心,愿意跟着学.
这孩子天性善良,真的是不太懂得去拒绝别人.
晌午午睡后起身,乐儿又盯着了郭嬷嬷,看她做针线活.
惜暖前来和筱雨问安.
"姐姐,真对不住."惜暖和筱雨见了礼,抱歉地说道:"昨日我尽顾着和惜寒说话了,也没有好好和姐姐说说话."
"没事."筱雨搁下手里的书,轻轻牵了惜暖让她坐着,笑道:"你们姐妹也有很久没见了,自当多说说话.惜寒初次有孕,心怀不定的,你这个做姐姐的,还得多开导开导她."
惜暖点了点头,笑叹一声:"倒是没想到,我们前脚走,惜寒后脚就成了亲.没能赶上惜寒的婚礼."
"崖家礼数还算周全,你不用担心惜寒受委屈."筱雨笑道:"崖弘英又是你们熟识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有数."
筱雨拍了拍惜暖的手背,顿了顿道:"倒是你,心里别有压力."
惜暖微微一愣.
筱雨轻声道:"惜寒比你们后成亲,这也有身孕了.你瞧着她,可别自己给自己添堵,给自己添些心理负担."
惜暖沉默片刻,便是微微一叹.
"我还以为……姐姐你要让我抓紧呢."
筱雨轻笑道:"孩子是缘分,现在还没有,是缘分未到,催是催不来的."
筱雨安慰惜暖道:"所以我就说,让你心里别有负担.孩子总会有的,只是来迟和来早的区别."
"嗯."惜暖笑了笑:"姐姐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筱雨点头:"我也问过初霁了,他也说不着急."
筱雨笑道:"男人都不着急,你就更不用着急了.初霁那性子,也不可能是因为暂时没有子嗣,就生出纳妾这样的心思的人.你放宽心."
惜暖莞尔道:"别的都不好说,夫君的性子我还是清楚的.他性子淡,让他纳妾,反倒是为难他."
筱雨给惜暖倒了杯暖茶,也不再提这件事.
提得多了,反而让人多心.
"你们在路上,可有谈起过今后的打算?"筱雨轻声问道:"慕容前辈说什么时候回绝人谷去?"
惜暖摇了摇头:"我倒是没听师父提起过,夫君也未曾提过这件事."
惜暖顿了顿,道:"夫君他是没多想去的,毕竟姐姐也还在这儿."
"倒不用考虑我."筱雨轻轻一叹:"慕容前辈和初霁一直为我和楚彧办事,都没时间回绝人谷.前些年前辈还提过要回绝人谷的事情,这些年倒是都没听他提过绝人谷半个字.我就怕耽误了前辈,让他想回却不敢回……"
"师父若是想回去,也不会有人拦得住."惜暖莞尔道:"姐姐放心吧,您不用在师父面前他绝人谷,师父听了会说姐姐你是要撵他走.除非是师父他自己提说要回绝人谷,那他才是真的打算回去了."
筱雨笑了笑,轻轻颔首.
"我倒是还不如你了解慕容前辈了."筱雨叹道:"惜暖,这几年,也真是辛苦你."
"姐姐说哪儿话."惜暖害羞地低下了头.--12875+d6su9h+1029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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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神医似乎的确还没有要回绝人谷的打算更新好快.
至少在还没有"拐"到他的"关‘门’弟子"前,他是不打算回去的.
为了哄乐儿,慕容神医带来了一小筐草‘药’,想要让乐儿见见,好引一引她的好奇心.
筱雨带着乐儿去见慕容神医.
乐儿对慕容神医有些抵触,大概是觉得他"奇怪",见是这个怪"爷爷",乐儿顿时又躲到了筱雨的身后.
筱雨一笑,探头问道:"前辈,这都是些什么?"
"草‘药’啊."慕容神医道:"你好歹也是有些医学底子的,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筱雨抿了抿‘唇’,也没有辩驳.
她看了看筐里的草‘药’,有些奇怪地道:"有些草‘药’我倒是没见过."
"这里面有一些是西岭独有的草‘药’,长在深山老林里面,你当然是没见过的."慕容神医说道:"恐怕很多当地的人都没见过."
筱雨见这些草‘药’看上去还很新鲜,不由纳闷儿道:"既然是深山老林里才会有,前辈怎么采来的,让这些草‘药’仍旧很新鲜."
"我处理过了."慕容神医道:"这一些‘药’的‘药’效是已经损伤了,用不了的."慕容神医拿起一株草‘药’,递到筱雨面前:"你可以仔细看看."
筱雨接过,仔细一看,顿时恍然.
不知道慕容神医做了什么样的处理,这株草‘药’上面覆上了一层透明的膜.大概就是这层膜,让这些草‘药’看上去还很青翠‘欲’滴.
筱雨将草‘药’递还给慕容神医,乐儿却也支了头去看.察觉到那"怪爷爷"在看她,她干净缩回了头.
慕容神医得意一笑,特意问乐儿道:"小姑娘,你要不要看看呀?"
乐儿越发往筱雨身后躲.
筱雨回头轻轻‘摸’了‘摸’乐儿的头,道:"乐儿乖,神医是舅舅的师父,不是坏人,乐儿不怕."
乐儿抿抿‘唇’,轻声道:"妈妈,他怪怪的……"
筱雨微微一笑.
慕容神医的确是个怪人,乐儿是还没有和他熟悉,所以才会对他排斥.
"小姑娘,我哪儿怪?"慕容神医嘿嘿笑着,扬着手里的草‘药’对乐儿说道:"真的不想看看吗?"
乐儿有些好奇,可又不敢上前去,脸上便显‘露’出纠结犹豫的表情出来.
她轻轻拉了拉筱雨的手,用眼神询问筱雨的意思.
筱雨蹲了下来,轻声说道:"乐儿想看的话,便是看好了."
"妈妈……"乐儿轻轻贴在筱雨耳边,小小声问:"他是不是好人?"
筱雨莞尔,点头道:"是."
乐儿便舒了口气,仍旧警惕地看了慕容神医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慕容神医迈开了步子.
迈出第一步,以后的事便变得简单多了.
乐儿好奇地拿着手中的‘药’草,左一句问话,右一句问话.慕容神医表现出了强大的耐心,对小乐儿问的问题一一给予了解答.
在你来我往的对话中,乐儿对慕容神医的戒心也渐渐消弭了.
或许是因为筱雨也说他是个好人,乐儿渐渐地接受了这么一个"怪爷爷"朋友.
"能把它们都保护起来,真好."乐儿笑眯眯地点头,道:"那小动物呢?也能这样保护起来吗?"
"那当然不行了."慕容神医笑道:"这些是植物,而且受到了损伤,没有了‘药’效,那就没有用处了.做成这样保护着,只是让它不蔫,不腐烂.小动物要是死了,保护起来做什么?"
"我不想小动物死……"乐儿泫然‘欲’泣地道.
"好好好,没有小动物死."慕容神医赶紧哄道:"小乐儿可真是心善啊."
郭嬷嬷端了茶上来,筱雨对慕容神医笑道:"前辈,坐下来慢慢说吧."
她也拿了绢帕,轻轻擦了擦乐儿的眼角:"乐儿乖,不哭哦."
乐儿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慕容神医挑眉道:"怎么,不怕我跟小乐儿太亲近,然后把她拐去当徒弟?"
筱雨笑道:"前辈要是能让乐儿心甘情愿地离开我跟着你去,做你的徒弟,那我也认了."
"这么自信?"慕容神医哈哈一笑:"看来你是料定你的‘女’儿一定舍不得你了."
"那是当然."
筱雨轻轻笑道:"乐儿从出生起,就和我粘得紧,别人多抱她一会儿她都会哭.现在大些了,虽然也能和别人玩在一起的,但我这个母亲,对她总归是独一无二的."
"我要是成了她的师父,我也是独一无二的."
慕容神医眨眼一笑:"反正你也没定时间,我耗上个三五年的,也能将这个宝贝徒弟给耗到手."
筱雨顿时一愣.
"前辈,乐儿要是不愿意跟你学医,你真的打算在这儿耗上三五年?.[,!]"
"那又有什么不行?"慕容神医双臂抬高,伸了个懒腰:"绝人谷对我来说就是个住的地方,那儿反正是跑不了的,我想什么时候,就能什么时候回去,丝毫不会被人勉强,所以我记挂那地方记挂得少.可我这宝贝徒弟要是不跟着我学医,我可是要天天想着气着,日子能过得舒坦?"
慕容前辈对筱雨道:"你可别说我搁这儿白吃白喝啊."
筱雨顿时灿笑道:"前辈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供前辈吃喝一辈子都行!"
"那你就庆幸我不是饕餮吧."慕容神医哈哈大笑.
乐儿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又低头去研究那些已经被慕容神医做成了"标本"的草‘药’.
她的面上‘露’出的疑‘惑’和好奇的表情没能逃过筱雨的眼睛.
这孩子,大概是真的被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神奇的东西而勾起了好奇心吧.
筱雨柔柔地望着乐儿,轻声说道:"前辈,说不定乐儿真的愿意学医……"
"那当然最好了."慕容神医笑道:"她只要感兴趣,让她学医的可能‘性’可就大大提高了."
"前辈到底为什么想要让乐儿拜你为师,向你学医呢?"筱雨好奇道:"前辈你已经有初霁这个徒弟了,那时候也说,初霁是你的关‘门’弟子来着……"
慕容神医笑道:"我还没有到寿数极限,说什么关‘门’弟子……"
慕容神医想了想:"不过,‘女’徒弟我倒是收得不多,也几乎没怎么用心教.不过你这闺‘女’,我倒是信心满满的想要把她教导成医术卓绝的‘女’神医."
"想让要乐儿赶超初霁这个‘厩小神医’吗?"筱雨莞尔道.
"那又有何不可呢?"慕容神医挑眉.--67554+dsuaahhh+25426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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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儿和骥儿从少年队训练营回来的时候,楚彧和筱雨已经将康康的喜好给整理出来了.
他们到底也是康康的父母,康康也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康康的喜好他们并不是不清楚,只是需要一些整理和归纳.
舆图绘制出来,毕竟是供给康康用的,让它能感觉到简洁明了和好用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一点上,楚彧和筱雨倒是需要多花费一些功夫.
"只制作一份舆图会不会不够用?"筱雨有匈疑地问道:"经年日久的,或许舆图上的一些地形和标注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再者,舆图总会有用旧的那一天,毕竟不是什么不腐不烂的东西."
"今后要是需要换舆图,就不用我们操心了."楚彧莞尔,道:"那时候康康可以自己让手下的能人之士去绘制新的舆图."
初霁领了监督之职绘制的舆图还只是半成品,但就算只是个半成品,却已经让筱雨看得有些心潮澎湃了.
山川河流,丛林原野……这些西岭国土上的她未曾踏足过的地方就真切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上色后会是和等壮丽的景象……我真是有些不敢想象."
筱雨赞叹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下舆图的边缘.
楚彧轻轻点头,看向西岭舆图的眼中似乎也闪耀这火光.
"等绘制完毕,就可以看出来了."楚彧轻声说道:"西岭……比之大晋,也毫不逊色."
初霁看看楚彧又看看筱雨.
他一直是个比较冷心冷情之人,看到这样一幅能看到西岭天下的舆图,并不能勾起他哪怕是一点激动的心情.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初霁平淡地说道:"没有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特别."
初霁和慕容神医已经周游了西岭全国,初霁又是一个过目不忘的"活地图",当初能够在短短三日的时间里就将圣域的地图给完整绘制出来,筱雨毫不怀疑,他也能记住这几年去过的任何一个西岭的地界.
"你对这些地方不陌生,但我们却并没有走得那么远过."筱雨微微一笑,偏头问初霁道:"初霁,你每踏足一个地方,难道不会觉得兴奋吗?"
初霁想了想,果断地摇头:"不会."他反问筱雨:"为什么要兴奋?"
筱雨叹笑道:"这是一片大好江山啊!"
"再好也不是我的."初霁平平地道:"就算是我的,又有什么好兴奋的?"
初霁的回答真让筱雨无奈.
她的这个弟弟,真的不是那种虚荣之人.
他真真实实,清清澈澈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从不掩饰他的喜好和心情.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康康欣赏初霁的才能,希望他的二舅舅能够永远留在西岭,为他注定不凡的帝王霸业铺路.可初霁明显的对此并不感兴趣.
真到了康康同初霁坦白的那一天,不知道初霁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呢?
而康康,又会不会因为初霁的拒绝,而与他生隙呢?
筱雨陷入了沉默.
"妈妈!"
乐儿伸手摇着筱雨的膝盖,眼睛瞪得溜圆:"妈妈你在想什么?"
筱雨回过神来一笑.
"二哥三哥回来了,你不去找他们玩儿?"筱雨摸摸乐儿的头:"他们没回来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在念叨他们吗?"
"他们不喜欢陪我玩."乐儿扁了扁嘴:"他们力气大,跑得快,我也追不上他们."
乐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郭嬷嬷说了,女孩子要庄重,不能和男孩子打闹."
筱雨微微一笑,一旁的郭嬷嬷羞脸道:"燕飞公主可真的是将嬷嬷的老底都要掀开给夫人看了,老奴说的什么话,公主都要转告给夫人."
筱雨莞尔道:"这样嬷嬷可就不敢说我的坏话了."
"老奴哪儿会说夫人的坏话."郭嬷嬷一笑,又侧开脸去,掩唇咳了咳.
筱雨关切道:"这几日气温降得有些厉害,早晨起来窗户边儿上都有霜了.嬷嬷注意着些,别冻着了."
乐儿也点头,道:"嬷嬷老是让我加衣裳,您也别染了风寒.虽然蜜饯甜甜的很好吃,但夜是很苦的."
郭嬷嬷连连点头,笑道:"夫人说的是,公主说的是,老奴记下了."
郭嬷嬷顿了顿,又问道:"夫人,这眼瞧着,圣皇的生辰就要到了.往年将军和夫人都没有为圣皇太过操办,为圣皇庆祝生辰,现在西岭政令通畅,一切也都进展顺利,朝内朝外的,都没什么烦心事儿,开了年说不定北汉那边儿就要送女子过来联姻,这也说明西岭正在一步步强盛着……这一回,要不要给圣皇好好操办操办?"
筱雨微微低头.
前些年头,西岭的事多,楚彧和筱雨都没有起过心要大肆操办一个宴会给康康.虽然群臣一直都说为圣皇庆祝生辰不能太过节俭低调,但那些年楚彧和筱雨也是为了要收拢民心,所以未曾动摇过,每到康康生.[,!]日那天,便小赦天下,死刑不免,牢狱中表现良好者,徒刑减一年,并减免赋税,还会扶莫个地方之贫,困,倒也赢得了很多赞誉.
康康未曾表现过任何不满.
但现在西岭风调雨顺,百废待兴也正在"兴"的路上,为他庆祝一个生辰实属应当.
"这一次圣皇可是满九的生辰了,虚岁也是十岁了."郭嬷嬷提醒道:"论情论理,也该大办一场生日宴,讨个吉利.不管是对西岭的朝臣,还是对大晋,北汉,也有种宣告的意味.夫人觉得呢?"
筱雨看向郭嬷嬷,隔了好久方才叹道:"嬷嬷,你从什么时候起,说起康康来,也不称呼他为大公子,而改为称呼他圣皇了……"
郭嬷嬷怔了怔,半晌轻叹一声,笑道:"入乡随俗……再让人听到老奴唤圣皇大公子,怕是有人要说闲话了.真说到圣皇跟前去,圣皇也会难办的."
筱雨无奈地点点头.
"嬷嬷说的对."她道:"这一次,康康的生辰,于情于理也该好好操办一番才行.慧儿她父亲也已经走遍了整个西岭,西岭的政域改造也是完成了.新的地方官们,应当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好好认一认他们的皇帝到底是谁."
"这都是次要的."郭嬷嬷叹笑道:"最重要的是将军和夫人为圣皇过生日的这份心."
筱雨想了良久,方才了然地点头,轻声道:"谢谢嬷嬷,我知道."
郭嬷嬷跟着筱雨来西岭这么些年,一直是跟着筱雨身边伺候着的,对康康当然不会不了解.康康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已经不受楚彧和筱雨的控制了.
曾在大晋深宫之中沉浮过的郭嬷嬷看得比楚彧和筱雨还要明白.
帝王之家,亲情这种东西太少,也太飘忽不定,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更加难能可贵.
楚彧和筱雨对康康的疼惜和爱护是毋庸置疑的,康康对他们的尊重和敬爱也是不容怀疑的.
可康康到底是西岭皇帝,是西岭万民臣服的圣皇.
若是有朝一日,楚彧和筱雨的想法和他的观点相悖……无伤大雅的,双方都可妥协的自然不用辩论,但若这想法两方都不愿妥协呢?
有此而生的矛盾,又该如何调和?
郭嬷嬷觉得,现在似乎就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苗头了.
曾经的大公子……已经和他的父母有些许疏远了.
大概……是因为他真的长大,成熟了吧.
尽管他才只有九岁.
郭嬷嬷旁敲侧击的提醒,筱雨如何能不懂?
她近些日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是要控制他的全部.
她能放手,却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妈妈!"
乐儿又叫了她一声,小脸蛋上写着不满和无奈:"妈妈,你今天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筱雨微微一笑:"妈妈昨晚上没休息好才老走神.所以啊,乐儿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睡得饱饱的,香香的,这样你无论做什么事,才会有精神."
乐儿点头,掰着小指头说:"我今天描了红了,写了两幅字.待会儿妈妈教我木炭画好不好?"
筱雨含笑颔首.
木炭画顾名思义,便是用烧黑了的木炭作的画.比起素描来,木炭画没有那样好的条件,从画画的笔到着画上去的纸,都简陋而粗糙.
因为乐儿喜欢,楚彧疼女儿,让能工巧匠制作了较硬和厚实的纸以及落笔会细腻一些的木炭压制的"炭笔".
最近一段时间,木炭画成了乐儿的第二爱.
而乐儿的第一爱……
慕容神医煞费苦心,让乐儿已经沉迷在了医道的玄妙和奇幻当中,也颇为乐意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医生.
只是她始终对拜慕容神医为师的事情三缄其口,就算慕容神医提起,也只摇头说"不要".
她这是谨记着康康的"命令",绝不答应慕容神医要她拜师的要求.
筱雨正看着乐儿认真地在纸上构图时,骐儿骥儿一溜烟小跑来到了她的面前,额头上还冒着汗.
骐儿喘息道:"妈妈,听说北汉来人了!"--12875+d6su9h+1030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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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顿时转头看向两个儿子,问道:"北汉来人了?"
"嗯."骐儿亮晶晶的双眼望着筱雨,道:"刚听到的消息,说是北汉来使,可能过两天就会到圣域了."
"……哦."筱雨慢吞吞应了一声,方才笑道:"这个事儿倒是早就料到了,不过他们来得真有些早."
"到时候妈妈你要去见见吗?"骐儿绕到筱雨身边儿去,扭着身子跟筱雨挤眼睛:"你说北汉来使,会不会把联姻的北汉女子也给带来了?"
筱雨顿时一笑:"怎么着,你还想要见见?"
"对啊."骐儿道:"看看北汉的女人长什么样."
"还能长什么样?还不是一个嘴巴两只眼."筱雨点了点骐儿的小鼻子:"再说,等他们到的时候,你和骥儿都已经回少年队了,还能见着?"
"那等再两个月,我们就又回来了呗,到时候去看不就行了?"
骐儿理所当然地嘻嘻笑:"而且,北汉来使要是动作快些,说不定我和老三还没走,他们就到了."
筱雨又气又笑:"尽惦记这些个做什么."
顿了顿,筱雨又训骐儿:"怎么又叫弟弟‘老三’?"
"他也应啊."骐儿抓了抓脸,扭头看向安静地站在乐儿边上看乐儿画木炭画的骥儿.
"老三!"他喊了一嗓子.
骥儿转过头看向他,微微拧了眉头:"有事?"
"喏,妈妈你看到了吧?"骐儿一屁股坐到了筱雨旁边.
筱雨哭笑不得:"你们俩在少年队里,到底是怎么个相处模式……"
"就这样呗."骐儿理所当然地道:"这样喊也比较清楚明白."
筱雨无奈地笑笑.
男孩儿之间自然有男孩儿间的相处模式,筱雨也就不多言了.
"行吧."筱雨道:"你们爱怎么相互称呼就怎么相互称呼.不过在旁人面前,还是要兄友弟恭些,不要留人话柄."
骐儿嗤笑一声:"谁敢说我跟老三?让大哥一刀剁了他."
"瞎说什么呢!"
筱雨有些生气:"你们是流氓还是土匪?被人背后里说一句闲话,就要了人的命?"
骐儿缩了缩脖子,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不对.
但他也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筱雨说他错了,便只是沉默不出声.
"……下次不许这样了,没轻没重的."
筱雨对几个子女向来都不严厉,方才那话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这音量放得有些大.静了片刻后,还是她先软了下来.
孩子可以慢慢教育,看骐儿的模样,也不是不服气的.他知道自己错了就好,不用对他太苛责.小男子汉的自尊心还是要照顾照顾的.
"……嗯."
骐儿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
二哥挨训,骥儿乐儿都望了过来.
骥儿不动如山,乐儿难得见一次筱雨发脾气,倒有些怕怕的,锁在骥儿身后.
筱雨觉得还是要说点儿什么,安抚安抚三个孩子.
她顿了顿,道:"方才我还正和郭嬷嬷说着呢,你们大哥这次生辰,爹爹和妈妈准备给他办一场大些的生辰宴."
筱雨看向骐儿和骥儿:"时间跟少年队的放假的时间可能对不上."
骐儿和骥儿互视一眼,筱雨问他们:"少年队里可以请假吗?"
"可以是可以……"骐儿骥儿挠了挠头:"不过既然是大哥生辰,又要大办,那别说是少年队,就是飞虎队,不也得一起为大哥庆生吗?我们用得着还特意请假?"
筱雨顿时目瞪口呆.
这……倒也有道理.
可是……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就不用特意请假了."骐儿说道:"到时候,淮水总训官肯定也会让我们休假的."
筱雨暗叹一声,道:"好吧,我召楚尽来问问,核实一下是不是这样的情况."
"真好……"骐儿一脸向往的表情,说道:"给大哥过生辰……"
"妈妈,什么时候给乐儿过生辰呢?"乐儿眨着眼睛问道.
筱雨笑道:"去年你也过过生日的,你这小丫头忘记了."
"有吗?"
"有啊."筱雨颔首:"每年,你和三个哥哥的生日,妈妈都给你们过过的."
"就是没有像大哥那样,大办过."骥儿说道.
筱雨一笑:"你们还小,不宜大办.过生日……有家人在身边其实就好了,别的都只是点缀."
乐儿天真地问道:"那这次为什么要给大哥大办呢?"
"因为……你们大哥长大了呀."筱雨笑答道:"等你们长大了,也会给你们大办的."
"真的吗?"乐儿顿时高兴道:"太好了!妈妈,到我长大过生日的时候,桌上一定要摆满我喜欢吃的所有东西!好不好?"
筱雨无奈地笑着点头:"好.[,!],好."
"妈妈,给大哥大办生辰,他知道吗?"
筱雨一怔,看向骥儿,想了想道:"应该不知道吧."
"什么时候跟大哥说?"
"……还有一段时间."
"既然是要大办,现在差不多就要让人准备了吧."骥儿摸了摸下巴:"大哥是皇帝,办个生辰宴,起码需要人准备上一两个月才行."
筱雨张了张口.
"那也太劳师动众了."骐儿皱眉道.
"对大哥的生辰宴难道不该这样?"骥儿反问骐儿.
兄弟俩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
骥儿的意思是,既然是要大办生辰宴,那无疑就要从现在起开始全方面的准备.而骐儿的意思是,大哥过个生日,纵然是要大办,也不能让所有人就围着这个生辰宴转.毕竟北汉来使很快就会到圣域,放着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不重视,却是将全副精力放在一个生辰宴上,有些舍本逐末了.
他们争论得起劲,乐儿在一边看得也不断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筱雨揉了揉额角.
也就是一场生辰宴罢了,怎么会让兄弟两个吵起来呢?
不,准确地说,是骐儿一直不断地说,骥儿只间或辩两句.
却也不落下风.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避开了兄弟俩.
乐儿追着她过去,留下两个哥哥还吵得兴起.--12875+d6su9h+1030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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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都在身边,筱雨心里倒也很高兴.
隔了两天,北汉来使便到了国都.先去和留在行馆里的北汉使节会合后,北汉人递上了北汉的国书,被准许进入圣域面见西岭圣皇.
正如楚彧所说的那样,曹录的确没有失礼,并没有将北汉联姻的女子就让来使这般带了过来.
北汉使节礼节足够,对康康也行大礼.得知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康康的生辰,北汉使节还特意表达了北汉百姓对西岭圣皇的祝福.
内容是挺假的,但有这样的表示倒也够了.
国宴之后,北汉使节少不得要提及这次来使的目的.
一则是向西岭圣皇说明北汉和大晋联姻的事情,此举意图是在向圣皇表达北汉的诚意,也为了免除圣皇对北汉的猜忌.
二则,就正如楚彧所言,是为了探探西岭的意思.
北汉使节将大晋,北汉两方联姻的女子人选告知了西岭圣皇,此举无疑是在反问圣皇,大晋送了什么样的人来,我北汉以什么样的人待之,不知道等北汉送北汉女来西岭时,西岭会以什么样的人待之?
筱雨带着乐儿隐在纱帘之后,听得北汉使节拐弯抹角就是不直言开口相问,试探试探又试探的,让她觉得好笑.
"北汉人不是一向豪爽大方的吗?怎么问个问题,都这般扭扭捏捏."
郭嬷嬷闻言轻笑道:"两国相交,总会有些来往试探.要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怎么可能?"
郭嬷嬷的有些微染风寒,休息了两日便也好了.
"嬷嬷说的倒是."筱雨叹道:"我就是觉得这样猜来猜去防来防去的,累."
郭嬷嬷轻轻点头:"夫人若是不爱听,不听便是.这国宴也散了,夫人一直没露面,现在走也不需要和人打招呼."
筱雨不想参加这样的场合,但想着乐儿好奇,便也带着乐儿来了.不过让人遮了纱帘,并未透露她前来了国宴的事情.
"也好."听得郭嬷嬷提议,筱雨便点了点头:"天也黑了,乐儿想必也困了.为什么便回去吧."
筱雨拉着乐儿的小手,和郭嬷嬷一道往寝殿走.
路上筱雨小声道:"北汉使节说大晋送去北汉联姻的,是一个公主,北汉与之相配的,是北汉汗王另一个王叔.倒都是各自的王族,也能匹配."
郭嬷嬷顿了顿,轻声道:"夫人,要老奴说,这桩姻缘,其实北汉和大晋,都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不过是个仪式,选谁联姻都不重要."
"我明白,这只是一个信号."筱雨顿了顿,问道:"听嬷嬷的意思,那大晋公主,嬷嬷并不太看好?"
"和看不看好没关系."郭嬷嬷一笑,道:"那公主,少说也有个十几岁吧?她出生的时候,老奴还在大晋呢.老奴在大晋皇宫也是有一些人脉的,不愁消息来源.今日听得的这位公主的名号……老奴从未听说过.说不定并不是什么大晋公主,皇室宗族的女儿封为公主的可能性更大些."
筱雨了然地点头,笑道:"嬷嬷这么一说,其实那北汉汗王的王叔岂不也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北汉的掌权人也是汗王的叔父,可见那联姻的汗王王叔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筱雨叹道:"如嬷嬷所说,这不过是一种仪式,是谁,并不重要."
说到这儿,筱雨却是站定了,疑惑道:"既然如此,那西岭和北汉联姻的道理岂不也是如此?那为何……北汉却还专门派遣了来使探底?"
"这……"
郭嬷嬷也有些疑惑了:"许是……比起大晋来,北汉更看重和西岭之间的关系?"
筱雨皱眉,摇了摇头:"这也说不大通吧.北汉和西岭相邻的地方极少,却几乎都是天险,史上也没有西岭,北汉相联系的记录.比起西岭来,和北汉关系更密切的,是大晋无疑.疆土相邻,历史上交战多次,互相视对方为仇敌……"
筱雨说到这儿,脑中却是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
"夫人想到了什么?"郭嬷嬷关切地问道.
筱雨理了理思路,缓缓道:"嬷嬷可听听,我这分析对不对."
郭嬷嬷颔首.
"大晋和北汉相邻不假,但同样与大晋相邻的,且现在还往来密切的,是西岭.上一次北汉遣使来,我其实也看出来了,北汉是料想得到将来西岭和大晋的繁盛的.西岭对北汉没有恶意,毕竟与北汉来往极少,也不可能越过天险,去侵占北汉的疆土,但大晋不一样……"
筱雨低声道:"大晋若是强大起来,挥兵北上,灭了北汉这个马上之国,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郭嬷嬷颔首,道:"北汉一直以来就是大晋的心腹之患.但碍于北汉处于北地,大晋的军队对北汉地形并不熟悉,曾经奉命征讨北汉蛮夷的军队,多是十去九不回的局面,所以大晋的历代皇帝对北汉也多是忍让为主,征伐为辅,征伐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震慑,而不是为了剿灭."
筱雨点头道:"没错,大晋百姓对北汉的.[,!]仇视也是经年日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弭.而如果西岭在西边,能牵制着大晋的话,北汉才能有一时片刻的安宁."
"夫人是说……"
"北汉更为重视和西岭之间的联姻,原因就在于此."筱雨轻声道:"北汉和大晋联姻,不过是向天下发出的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告诉全天下的人,北汉和大晋化干戈为玉帛,结为秦晋之好,今后也会交好了.但如果某一天,大晋突然向北汉开战,那么,北汉无疑便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可以有理有据地谴责大晋撕毁盟约的小人嘴脸.站不住理的大晋,多少会陷入舆论的批评当中."
微顿了顿,筱雨继续说道:"北汉也不是蠢的,尤其是现在的北汉摄政王,居于大晋,南湾等地多年,对当今天下之局势的了解不弱于大晋,西岭的掌权者.他不可能等着大晋挥师北上,他也会找退路."
郭嬷嬷点点头:"夫人既是认识北汉摄政王的,对他自然有几分独到的了解."
筱雨微微一笑,却又叹道:"也不知道北汉选择这样一个防患于未然的措施,是对还是错……"
"夫人指的是……"
"北汉先与大晋联姻,又与西岭联姻.与大晋联姻不过是个形式,而与西岭联姻,却是实打实的需要和西岭联盟的意思."筱雨轻声道:"北汉是想,若是有朝一日大晋真的对北汉用兵,处于大晋西边的西岭可以看在与北汉的亲戚关系上,施以援手,牵制大晋.若是这般,让北汉如何不对与西岭之间的联姻重视万分?"
郭嬷嬷顿时恍然大悟:"夫人所言极是,要是这样的话……那北汉的这些作为,便都能有了解释."
筱雨叹了口气.
"夫人又为何叹气?"郭嬷嬷纳闷道:"可是觉得被北汉拉入了一个漩涡之中?"
筱雨一笑:"这倒在其次."
"你夫人是……"
"我只是觉得,北汉的如意算盘,或许会落空."
筱雨轻声说道:"西岭,毕竟不是我与楚彧的天下.西岭,是康康的天下."
郭嬷嬷张了张口,她领会得到筱雨的意思.
圣皇的心思,就连夫人都已经猜不透了.
北汉的摄政王又岂能料准了西岭圣皇的心思?
郭嬷嬷抿了抿唇,半晌方才道:"若是这般的话……北汉派来联姻的女子,必定是在北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子.而西岭……要想承接北汉这样的好意,就必须也要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来匹配.这种人还不能只是明面上的‘高位’,还得要实在的权势才行."
筱雨颔首道:"我不妨问问嬷嬷,这样的人,在西岭有几个?"
郭嬷嬷苦恼地想了想,道:"就老奴所想到的,就只有将军和玉芝王了.将军自然不可能承接北汉这样的‘好意’,而玉芝王……想必也不愿意吧?"
上林奎琪一向是芝兰玉树一样的人,他爱慕珂鸢公主,到现在也还未成亲.
要他娶北汉女子,上林奎琪肯定不会愿意.
"奎琪虽然也掌实权,但与军队不挂连,恐怕不是北汉心目之中的人选.再者,也不是皇族中人."筱雨轻声说道:"不会是奎琪."
"那是……"郭嬷嬷心下一哽:"将军?"
筱雨又是一笑:"嬷嬷又说错了.北汉摄政王既是认识我的,也是认识楚彧的.他知道我的脾气,他若是生了这样的心思,恐怕永远不用指望西岭能够帮助北汉一分一毫."
郭嬷嬷糊涂了:"那在西岭,可就没这样的人了."
筱雨莞尔道:"嬷嬷还漏算了一个."
郭嬷嬷忙问道:"谁?"
筱雨深吸一口气.
"西岭圣皇本人."
郭嬷嬷顿时捂住唇:"……不,不会吧?"
"谁知道呢."筱雨微微一笑:"康康还只是十岁不到的孩子.但权势,其实从来就没有将孩子排除在外."
筱雨看向郭嬷嬷:"说不定,北汉会送来一个千娇万贵的和康康年纪相当的小姑娘.这便等同于是,送来西岭的,储备皇后了."--12875+d6su9h+10308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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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的心思,现在已经不是筱雨想猜就能猜到的了。
不到万不得已,筱雨也不想去猜测康康的想法。
她总觉得儿子渐渐变得深不可测了起来。
但身为一个帝王,“深不可测”也是一项必修之课吧。筱雨也不能因此责备他。
所以即便知道康康的态度有些意味深长,筱雨还是忍着没有去过问。
她想着,北汉使臣总有坦白的时候,康康也总会有表达他意思的那一天。相信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但筱雨却没想到,康康却在隔天主动找到了她面前来,还挑了一个楚彧不在,连乐儿也被慕容神医“拐走”的时间。
“康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短暂的惊讶之后,筱雨便笑了起来,让人备茶,拉着康康坐了下来。
康康淡淡地道:“就是想着昨日国宴,妈妈在纱帘后面,也没出来,半途又走了,便过来看看。”
筱雨便道:“我也不是半途走的,那会儿国宴都已经散了,听着你们说话觉得无趣,便先走了。”
筱雨顿了顿,笑道:“和北汉使臣交谈得可还愉快?”
“没什么不愉快的。”康康点头道:“就是他们说话拐弯抹角的,听着有些不爽快。”
筱雨颔首,笑道:“我听你爹爹说了。北汉人说话应该一向很直爽的,倒是没想到这次他们会这样,兴许是有些难言之隐吧。”
康康淡淡地弯了弯唇,从他的表情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茶上来了,母子两人润了润口,筱雨轻吸了口气,笑道:“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我们作为主人,总要好好招待北汉使臣才行。行馆那边你也多提点两句,不要让北汉人抓住我们不好的地方大做文章。”
康康点头道:“这个我早有想到,妈妈不用担心。北汉不是弹丸小国,我自然不会看轻了它的实力。”
顿了顿,康康却提议要陪筱雨下下棋。
筱雨意外地抬了抬眉梢,笑道:“怎么想着要和我下棋了?我的棋艺算不得好。”
“妈妈不用谦虚,爹爹说你和他的棋艺不相上下。”
“那是他让着我的。”
筱雨莞尔:“行吧,让人把棋盘搁上来,把棋子儿也给捧来,我陪你下一盘。”
黑子白子都摆了上来,康康让筱雨执黑先行。
筱雨一边放棋子,一边笑道:“比起这围棋来,我倒更喜欢五子棋。”
“以前陪妈妈下过。”康康的视线胶着在棋盘上,一边说道:“妈妈的五子棋下得很好,犀利而明练,同下围棋不一样。”
“哦?哪儿不一样?”
“妈妈下围棋,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康康平缓地说道:“没有什么棋风。”
筱雨微微一愣,半晌便又笑道:“既是如此,你却又拉着我下围棋,岂不摆明了要让我输?”
“那也不一定。”康康道:“兴许这一盘,却是妈妈赢呢?”
筱雨莞尔,摇头:“博弈之术,我及不上你。”
康康便又问道:“那妈妈认为,是否我所下的每一步棋,都是有意义的?”
“每一步?”
筱雨微愣,视线从棋盘上抬了起来,朝康康看了过去,道:“我只能说,我相信你在走每一步前,应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对你所作的每一个决定,我相信都有你的理由。”
“那,妈妈认为我做得对不对?”
“做得对与不对……当世或许都不能辨清。”筱雨笑道:“有些功过是非,还是要留给后世评断。”
康康微微低垂着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缕笑容,但那笑却也是转瞬即逝。
筱雨有些出神。
康康不是不笑,他只是吝惜笑容而已。即便是在他的父母面前。
“妈妈说的话,总会有些道理。”康康一边说,一边捡子道:“妈妈,我赢了。”
筱雨低头一看,顿时惊呼道:“啊……什么时候走的这一步?”
“就在妈妈你出神的时候。”
康康淡淡地看向筱雨:“赢了一子半。”
“……我的棋艺果真不行。”筱雨摇头叹笑道:“等乐儿大些了,或许可以和你对上一局。”
“乐儿聪慧,琴棋书画她都有用心学,博弈之术,或许她也会赢过我。”
“赢你不指望,能让你为难就好。”筱雨哈哈大笑了一声,突然又道:“康康,你今日特意来,该不会是为了和我下棋吧。”
筱雨收起脸上的笑意,正经问道:“可是还有别的事?”
康康不语。
“在妈妈的面前,不需要拐弯抹角。”筱雨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妈妈都不想和你变得生疏。”
康康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没有,想要和妈妈说的,我已经说了;想要从妈妈这儿得到的答案,我也已经得到了。”
纵观康康来和她说的,最有深意的不过就几句话而已。
筱雨冥思想了想,道:“你代指的是什么?”
“最近之事。”康康轻声道:“北汉与西岭联姻,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什么决定?”筱雨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
康康轻声说道:“当然是和北汉联姻的人选。”
“北汉送来的是天公主,那与北汉联姻的……”
“北汉属意我,我觉得,无不可。”
康康淡淡地道了一句,筱雨立刻从座上站了起来。
她并不是因为感到惊讶才站起来的,其实她早就有预感,康康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但却没想到,不过是和她有短暂的几句交谈,康康竟就做下了决定。
他来这儿,是想要得到她的支持?“
筱雨僵硬地站了片刻,方才缓缓坐了下来。
“……你决定了?”筱雨轻声问道。
“决定了。”
筱雨咬唇道:“许给那北汉天公主……皇后之位?”
“现在说皇后之位,或许还言之过早吧。”康康道:“总要见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决定,她是否能成为西岭之后。”
“若不将她册为西岭之后,北汉……会同意吗?”
“北汉?”康康轻嘲道:“从来就轮不到北汉做选择。我同意被他们这般算计,已经对他们仁至义尽了。西岭,还轮不到北汉来叫板。”
筱雨深吸了口气,良久后有些声音沙哑地劝道:“康康,你可要想清楚……你做下这个决定,那么,那北汉的天公主便会成为你的第一任妻子。若将来,你遇到你真心喜欢的女孩子……”
康康古怪地看了筱雨一眼,打断她的话,说道:“妈妈,我和爹爹不一样。”
筱雨摇头:“你只是还没遇见你动心的女孩子,你还小……”
“不,我确定我不会对天下任何一个女子,产生别样的感觉。”
“康康……”
“妈妈,有的人需要男女之间的情感,有的人却不需要。而我,尤其不需要。”
康康说得平淡,筱雨心里却犹如掀起滔天的巨浪。
“康康,以后你回过头来想起你今日说的这句话,你会后悔的。”筱雨定定地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妈妈,不要用你和爹爹的人生,来断定所有人的人生。”康康轻声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以是点缀,但绝对不会是全部。对一个帝王来说,尤其不能。”
这次轮到康康缓缓地站起来,俯视着筱雨。
“妈妈,我今日来的目的达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筱雨僵硬地起身。
康康方才俯视着她时说的话,让筱雨觉得他太居高临下,压迫感甚至让她一时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筱雨抿了抿唇,望着康康行过礼后转身而去的背影,轻声道:“康康,你是帝王没错,但不要忘记,抛开帝王的身份,你也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儿。身为人,若是没有情感,那是一件极其可悲……”
“妈妈。”
康康豁然转过身,定定地看了筱雨半晌,良久后才道:“我有你和爹爹对我的疼爱,有二弟三弟和乐儿对我崇拜,就已经足够了。其他多余的感情,我不需要。伴我共度一生的女子?不,伴我一生的,是身为西岭帝王的责任。我何来可悲之说?”
康康转身离开,留下筱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不是滋味。
康康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
这孩子不认为爱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若是将来,他真的爱上了某个女子……
他会爱吗?
筱雨心里有些痛,闷闷的很不舒服。有一种当初在丽都所中的毒再次毒发的错觉。
“嬷、嬷嬷……”筱雨低声唤郭嬷嬷道:“给我、给我一颗养心丹……”
郭嬷嬷忙不迭地将养心丹捧了过来,送到了筱雨的嘴里,一边抚着筱雨的后背急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圣皇才来一会儿,夫人怎么就好像是犯病了似的……”
筱雨摆了摆手,抿唇摇了摇头。
“没事……我歇一歇。”
筱雨抓着郭嬷嬷的手臂,叮嘱道:“今天的事情,不要传扬出去……会招人闲话,说我是被康康给气着的,对他不好……”
郭嬷嬷焦急道:“那难道不是圣皇把夫人给气着了?”
“不是……”
筱雨摇了摇头:“是我……太脆弱了。”--12875+d6su9h+10312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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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筱雨心中怎么想,康康的生辰日还是如期而至.
骐儿骥儿沾了康康的光,得以在回到少年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就又返回了圣域.
提早两日回来的骐儿没事儿就喜欢往康康所在的地方钻,好像只要跟着康康,他就非常有面子似的.
而骥儿比起骐儿的"轻浮"来,倒显得稳重很多,不言不语的,回来也不到处乱跑.
他更喜欢静静的和筱雨待在一起,听乐儿叽叽喳喳地说话.
乐儿正在给他的木炭画着色.
这是她准备送给康康的生辰礼物.
乐儿的画画水平虽然只是有了最基本的功底,但她却也敢画一幅"大作".现在她在认真着色的,是一副她理解中的康康的模样.
到底是有虚象……但从眉眼之中的冷肃却也依稀可以判断得出,画上的人,便是康康.
乐儿有些忐忑.
"三哥."乐儿动两笔,就会扭头问骥儿一句:"我画得像不像大哥?"
骥儿都会点头.
不知道他是想要安抚乐儿的不安,还是在他眼中,他们的大哥的确就如乐儿画上的一样,冷肃而凛然,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霸气,不可侵犯.
筱雨坐在一边笑望着他们.
"乐儿,你可要抓紧哦,后日便是你大哥的生辰了.照你现在上色的速度,明天可是完不成这幅木炭画的.妈妈是不许你熬夜的哦."
乐儿鼓了鼓腮帮子,回过头来对筱雨道:"我知道的妈妈,你不要催我嘛……我总要一笔一划给画好啊."
筱雨点点头,笑道:"就你最麻烦了,还要单独给你大哥准备礼物……"
乐儿不服气:"本来就该给大哥准备礼物的.爹爹给大哥准备了礼物,妈妈也给大哥准备了礼物,我怎么能不准备?"
乐儿看向骥儿,问道:"三哥,你给大哥准备了什么礼物?"
骥儿懵了一下,搔了搔头,说道:"我没准备."
乐儿顿时傻眼.
"……嗯,我可以给大哥表演一套拳法."骥儿紧接着道:"是我新学的,教习说我这套拳法打得不错."
乐儿顿时苦了一张脸,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二哥有没有为大哥准备礼物?"
骥儿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他."
"我当然要问了!"乐儿哼哼道:"要是就我给大哥准备了礼物,你们可是太差劲了.还是我对大哥最好了."
骥儿小声道:"大哥不缺什么……你这画画得也不是很好看……"
"三哥你说什么?"乐儿鼓了鼓圆圆的眼睛.
骥儿忙摇头:"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筱雨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一会儿后,骐儿也从康康那边跑了回来.
才刚灌下一口茶,心里惦记着她二哥有没有为大哥准备礼物的乐儿就攀住了骐儿的腰,眼巴巴地望着他,问道:"二哥,你有没有给大哥准备礼物?"
骐儿小耍弄了她一把,道:"我是你三哥."
乐儿不满地皱了皱眉小鼻子:"三哥说话才不是你这个调调,你当我傻啊?"
乐儿哼哼两声,抓了抓骐儿腰间的肉,道:"二哥快回答我,不然我要挠你痒痒了."
骐儿忙求饶道:"好好好,我回答你我回答你,你手先松开."
乐儿半信半疑地松了手,盯着骐儿.
骐儿张了张口,正想回话,却又是愣神地望着乐儿问道:"你问我什么来着?"
乐儿冲他做了个鬼脸,道:"我问你有没有给大哥准备礼物?"
骐儿"哦"了一声,反问乐儿道:"要准备什么礼物?"
乐儿顿时愣住:"你,你也没给大哥准备礼物啊?"
"大哥又不缺什么."骐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要给大哥准备什么礼物?"
乐儿顿时"哇"的一声,扭头就扑向了筱雨.
小姑娘觉得自己的心意被忽视了,觉得委屈.
筱雨哄了好一会儿,乐儿还是嘤嘤哭着,心里的郁闷排解不了.
骐儿倒是有些愣.
"贼丫头片子哭什么?"
"胡闹!"筱雨本也觉得乐儿这样小女儿情态有些令人发笑,可听到骐儿说乐儿是"贼丫头片子",筱雨心里也不是滋味了起来.
"什么贼丫头片子?"筱雨怒道:"打哪儿学了这样的称谓?乐儿是你的妹子!"
骐儿缩了缩脖子,果断地给筱雨认错,向乐儿道歉.
这倒是让筱雨的气没办法发出来了.
"你啊……"筱雨无奈道:"军队之中都是男孩儿,有些比你和骥儿年纪大的男孩儿,经历的事情要多些,会说的语,词也要多些,其中难免有一些不入耳的词,句,你们听过便算,却不能学.更别说用来形容自己的妹妹.‘贼丫头片子’这样的话,哪是你这做哥哥的该说.[,!]出口的?"
骐儿耷拉了脑袋.
他听说了妈妈这段时间身体不大好,当然也不敢气着了筱雨.筱雨训他,他就乖乖听训,让筱雨训舒服了就行.
这也是大哥嘱咐了他的.
不能惹妈妈生气,这是大哥给他下的死命令.
"行了……"筱雨摆了摆手,从内心深处上说,她也是不喜欢训斥儿女的.
"记住了?"筱雨轻问道.
骐儿点头,道:"记住了."
筱雨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让骐儿骥儿回他们的房间去.
轻轻拍了拍乐儿的小脑袋瓜,筱雨笑道:"好了乐儿,哥哥们都走了,再哭可就遭罪了啊,怪疼眼睛的."
乐儿乖乖地从筱雨怀里抬起头,轻轻抽噎了一下,道:"妈妈,哥哥们坏."
"嗯,哥哥们坏,欺负乐儿."
乐儿摇头,道:"不是."
筱雨笑问道:"那是什么?"
"哥哥们坏,不给大哥准备礼物."乐儿道:"乐儿生日的时候,哥哥们都给乐儿准备礼物了的.为什么大哥生日,二哥三哥却忘记了要给大哥准备礼物呢?"
"这……"筱雨有些词穷.
要怎么告诉乐儿,因为康康是一国之帝王,普天之下所有土地和百姓,都是他的.他什么都不缺?
乐儿给康康准备礼物的心,筱雨很满意.
但要怎么说,才能让乐儿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情,而意识到他即便是兄妹也有的跨不过去的身份的鸿沟呢?--12875+d6su9h+10317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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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见筱雨没回答她,乐儿忍不住轻轻伸手摇了摇筱雨的身体.
筱雨回过神来,对乐儿轻轻一笑.
"乐儿乖,你二哥三哥进了军营之中,脑子里就是一根筋,根本就没想起过要给你大哥准备礼物.他们想得不多,没有乐儿这份细腻的心思呢."
筱雨轻轻摸了摸乐儿的头,赞许她道:"还是乐儿贴心些,所以比起你二哥三哥来,你大哥肯定最喜欢你."
"那当然了."乐儿哼哼道:"大哥生辰,二哥三哥都没有给大哥准备礼物.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开心的."
嘀咕了两句,乐儿又担忧了起来.
她抬了头,看着筱雨问道:"可是妈妈……要是因为二哥三哥没又想到要给大哥准备礼物,大哥只收到了我的礼物却见没有二哥三哥的……他会不会生二哥三哥的气?二哥三哥会不会也因为这样,对我不高兴?"
筱雨莞尔:"乐儿的大哥才没有这样小气量."
"那二哥三哥呢?"
"乐儿的二哥三哥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筱雨定定地说道:"还是乐儿觉得,你的哥哥们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同你生分?"
"嗯……不会."乐儿摇头:"大哥二哥三哥都很疼乐儿的."
"那不就是了."
筱雨笑笑,道:"所以乐儿根本就不用担心."
乐儿点了点头,握了握拳头道:"大哥后日的生辰,我还是在这两天,劝劝二哥三哥也给大哥准备准备礼物吧.我收礼物的时候最开心了.大哥收到礼物的时候,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乐儿望向筱雨:"是吗妈妈?"
筱雨莞尔一笑,点头道:"嗯,乐儿真懂事."
得到夸奖,乐儿非常开心,当即就又拿了笔,继续给她的木炭画着色,一边小声地嘀咕着:"等我把这一块儿的颜色给着上去了,我就去找二哥三哥,赖着他们给大哥准备礼物去."
好像是怕自己将这件事情给忘了,乐儿还拿了一张纸写写画画了一番放在自己的袖兜里,还不忘告诉筱雨,让她也要记得提醒她.
筱雨欣然应允.
着色告一段落后,乐儿果真就噔噔噔地跑去寻了骐儿骥儿.
骐儿见她便躲,骥儿老实,被乐儿给抓住了.
"三哥,你要给大哥准备礼物啊."乐儿一本正经地对骥儿"说教"道:"大哥要是收到了我的礼物,却没有收到你们的礼物,大哥说不定会不高兴你们的.我也不想这样的."
骥儿点头说好,挠了挠头,还是道:"那我就只能给大哥耍一套拳法了……我也只会这个.妹妹,你看这样行不行?"
乐儿有些不满意,她觉得耍拳没什么意思.至少在她看来,谁要是在她生辰的时候打一套拳给她看,她肯定也不会很高兴.
但又听骥儿说他只会这个,再是不满意,乐儿也只能勉强点头,小小声叹气道:"好吧……希望大哥能够喜欢."
乐儿还是有些不甘心:"三哥,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送给大哥的吗?"
骥儿傻乎乎地摇头:"大哥什么都不缺……我有的,大哥都有的."
乐儿垂头丧气地跺了下脚,嘀咕道:"我有的大哥也都有,但我也画了幅画送给大哥……从别人哪里,大哥也得不到我画的画……"
骥儿便道:"可是我不会画画……"
乐儿埋怨地哼了一声,左右望望,顿时叉腰.
"二哥呢?"乐儿气得跺了跺脚:"方才我看到他了的!"
骥儿道:"早跑了."
"三哥你做什么不拦着他?"乐儿有些生气:"二哥也要给大哥准备礼物呀!"
"……大概是怕你唠叨?"骥儿小小声地回话道.
"我才没唠叨他呢!"乐儿不服气地撅了撅嘴:"不行,我得去把二哥找出来."
乐儿匆匆跑了出去,临出殿门还不忘嘱咐骥儿道:"三哥,你打拳要多练练啊!到时候在大哥面前耍拳,一定不能不好看!"
骥儿"哦"了一声,心说这可有些难度.
耍拳还要好看?
能撂倒人不就行了吗……
追出门去的乐儿一路问着骐儿的踪迹,无奈骐儿似乎躲得很快,问了几个宫人后,再问,宫人就指不出他去了哪儿了.
气闷的乐儿回去寻筱雨告状.
"妈妈,我要是和二哥三哥一样大,一定不会让二哥跑掉的!"
筱雨微微一笑.
"骐儿跑不远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晚上总会会去睡觉.到时候你去堵他便是."
乐儿顿时眼前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乐儿一脸敬佩地望着筱雨:"妈妈真厉害!"
筱雨摸了摸她的头,道:"可是乐儿,你想过要是你二哥真给大哥准备礼物,会为大哥准备什么礼物了吗?"
"嗯……三哥说会给大哥.[,!]耍一套拳.那二哥……"乐儿苦恼地道:"会不会在大哥面前背书?"
"你二哥背书?"
"嗯,爹爹以前不是常对二哥三哥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文能济世武能安邦,文武得双全吗?三哥耍拳,那二哥就只能诵文了."
乐儿说得一脸认真,简直将楚彧说的话奉为了至理名言.
这孩子单纯也单纯在这些地方.亲人们所说的话,尤其是父母和大哥说的,她全都信,全都听.
"那看来乐儿的二哥也要感激乐儿了,都已经替他想到这一步了."
筱雨笑道:"等晚上找到二哥,乐儿好好跟他说啊.之前跟二哥小闹了那么一场,说不定你二哥见你还觉得尴尬而不好意思呢."
乐儿乖乖地点了点头.
黄昏时分,躲着乐儿的骐儿总算是回来了.
乐儿埋伏在他和骥儿共居的寝殿里,见到骐儿现身,乐儿顿时就追了上去.
骐儿反身要跑,骥儿喊了一句"小心",硬生生的让骐儿顿住了脚步.
他以为乐儿跑得太快,差点跌了.
"二哥!"
乐儿一把扑到了骐儿面前,抓住他的手臂,笑嘻嘻道:"抓到了!"
骐儿气得喘了两口粗气,鼻孔朝天.
"二哥!"乐儿扭着他的手臂,说道:"你做什么躲着我?"
骐儿不好意思说自己见着乐儿会觉得尴尬,只能哼哼两声,说:"女孩子就是麻烦."
"我哪里麻烦了?"乐儿委屈地道:"你和三哥难得回来一次……我又没烦你什么."
"那你找我做什么?"骐儿翻了个白眼:"今儿就害得我被妈妈训了."
"是你自己说错话."乐儿理直气壮地道:"你错了还能有理?"
骐儿自认理亏,但在妹妹面前总还要讲点儿面子,便囫囵把这个话题给扯了过去:"说正经的,找我做什么?我忙着呢,没空闲功夫搭理你."
"少骗人了,你有什么好忙的."乐儿哼哼道:"你和三哥又没在军营里,也不用训练,整天都是空闲的."
骐儿闹了个大红脸,咳嗽两声,扯了扯自己的膀子.
乐儿生怕他溜了,赶紧又把他拉住,道:"二哥别走!"
"那你有什么事倒是赶紧说啊,扯这扯那的.我就说女孩子麻烦……"
骐儿翻了个白眼,乐儿委委屈屈地轻声道:"我说就是了嘛……我找你是想问你,大哥的生辰,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骐儿道:"不是说了吗,大哥又不缺什么,我们哪儿还需要准备什么礼物."
"大哥缺不缺是他的事,我们准不准备是我们的事啊."乐儿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我们的心意."
骐儿无奈地道:"行行行,心意就心意……可你是早早准备了,让我和你三哥这短短两天的时候,上哪儿去准备礼物去?"
乐儿顿时道:"三哥说他可以耍一套拳法,二哥你就诵一段文章好了."
骐儿顿时惊呼一声,道:"诵一段文章?"
"对呀!"乐儿点头,见骐儿惊讶,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二哥,你该不会……连文章都背不来吧?"
"……你以为我是你,那么笨?"骐儿哼哼,却道:"不过背文章这事儿,你别叫我做."
"为什么?"
"……因为太丢人了."骐儿道:"搁在西岭文武大臣面前,像是小孩子办家家酒似的,还耍拳诵文章呢……旁边看的人肯定会笑话我们的."
乐儿顿时睁大了眼睛.
"也会笑我的画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骐儿摆摆手:"反正我是不会诵什么文章的."
"那二哥给大哥准备什么礼物?"乐儿反问他:"我和三哥都准备了礼物,单二哥没礼物,大家肯定都会议论你的."
"议论就议论呗,我脸皮厚."
骐儿冲乐儿做了个鬼脸.
"好妹妹,要是就因为这件事找我,那这事儿可算是完了?"骐儿对乐儿告饶道:"我不怕丢人,真的……"
"可大哥心里会不高兴的……"乐儿小声道:"我和三哥都准备了礼物,就二哥没准备……大大哥心里会怎么想?"
"大哥不是小气的人."骐儿摆摆手:"我让老三也别耍那什么拳了……忒寒碜.你那木炭画,私下里送给大哥看就行了,也别拿出来让那些大臣们瞧见."
乐儿眼睛顿时一红,咬着下唇就跑离开了.--12875+d6su9h+10320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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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张了张口,侧头问他:"你生出野心来了?"
楚彧一笑,却是摇头.
"野心这种东西,我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楚彧微微一顿,又道:"不对,还是有的."
他看向筱雨,轻声道:"我的野心,就是能够和亲人团聚一堂,再不分离."
筱雨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
"会有那么一天的.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楚彧轻叹了一声.
"父亲的身体似乎不大好,最近收到的几封母亲的家的内容少了许多.由不得我不担心."楚彧低声道:"最怕的就是……"
"不会的."筱雨知道楚彧要说什么,她伸手捂住楚彧的嘴,轻声道:"父亲母亲可都还盼着我们带着他们的孙子孙女回去呢."
"说的也是."楚彧微微一笑:"父亲也是很执念的,从前就一直说,想要见见几个孙子孙女.现在马上就能见到孙子孙女了,他哪会甘心连一面都没见上就……"
楚彧话音一顿,问筱雨道:"康康生辰大办的事,大晋应该也会知道吧?"
"当然会."筱雨道:"为表友好,大晋应该也会送礼前来恭贺."
"这样父亲也能知道,他的孙子有多棒了."楚彧轻轻一笑.
两人正聊着,宫人却上前来禀报道:"圣大将,圣夫人,群山之地的慧小姐让人送了恭贺圣皇的礼物来."
乐儿耳尖,听到这话顿时奔了过来,道:"慧姐姐的礼物!"
筱雨拉住她笑道:"别那么激动."
"慧儿送了什么礼物来?"
"是北部的极北之地的一种动物."宫人道:"模样似狼,却比狼体型更大,但性情却比狼要温顺许多,驯服之后认了主人,会终生只认之为主,忠诚非常.此动物难得,北地人称之为雪獒."
"獒……莫不是獒犬?"筱雨顿时感兴趣道:"那动物现在在何处?"
"正在圣域入口,但……鉴礼官认为此动物凶恶,有些犹豫是否允许此物进入圣域,所以特来请示圣大将,圣夫人."
筱雨看向楚彧,笑道:"慧儿送来的给康康的礼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楚彧也笑着点头,却是多问了一句,道:"那雪獒是被人散养着的?"
"回圣大将,不是."宫人回答道:"据说是被关在铁笼子中的."
"既是关在铁笼中,那一路运送过来,安全上应该是能保证的."筱雨颔首,道:"让人先送进来,我去瞧瞧."
楚彧无奈道:"你这好奇心也是大."
筱雨轻轻一笑:"我先去鉴别一下."
宫人赶着去传口信,筱雨则等候在说定的地方.
等那笼子被抬近,筱雨方才看清楚了那笼中的动物.
通体雪白,一双眼睛晶亮非常,一看就是有灵性的动物.
体型倒是不像宫人说的那般大,看起来倒更像是幼崽.或许等它长大了,其体型会堪比藏獒.
筱雨惊叹地连连称赞,试着走近它,那雪獒却对筱雨低低吼叫了一声.
声音虽不大,却足够震慑.
运送雪獒前来国都的是北部之地群山家族里的人,见到筱雨他也觉得亲切,上前同筱雨问了安,笑道:"圣夫人安好,慧小姐让小的一定要转达她的您的思念和记挂."
筱雨欣慰地点点头,问道:"慧儿在北部一切可都好?"
"都好,就是时常记挂着圣大将和圣夫人."
筱雨轻轻点头,道:"她过得好便好,你回去记得转达她,若是得了空,随时都可前来圣域.也等着她,盼着她呢."
"是."
筱雨颔首,又指向那似乎极为认生的雪獒,道:"这雪獒,你们慧小姐是怎么寻来的?"
那人答道:"回圣夫人,这雪獒生活在北部最北之地,常人遇也不容易遇见,最靠近那片地方的人将雪獒看作是冰川神灵的化身.这只雪獒大概是落了单,被猎人发现,奉了上来的.慧小姐见了,便让群山家主将之送往圣域,以贺圣皇生辰.圣皇若能驯服了这只雪獒,这只雪獒今后便会认圣皇为主,终身保护圣皇安危."
筱雨心下一动.
孩子身边有个强有力的保护,她当然乐意.
"这雪獒……可会咬人?"
"一般说来,它不会的.但若是它认为对方有敌意杀意……那可就不好说了.温顺时雪獒很温顺,会任由主人抚摸戏弄.可一耽起狂来,除了主人,生人勿近."
筱雨颔首,尝试着又挨近了雪獒一些,换得雪獒一记十分有威胁力的挥掌.
筱雨下意识地一退,拍了拍胸口,问道:"这只雪獒多大了?"
"回圣夫人,这雪獒看模样,不过几个月大.还算是只幼崽."那人恭敬地回道:"雪獒多是五六年才成年,寿命可达六十."
筱雨满意地点点头[,!]
康康若真能驯服这雪獒,这雪獒可就能陪着康康一直到他老了.
有这样一个永远忠诚的伙伴,多好.
想到这儿,筱雨便不免关心地问道:"怎么样才算是驯服了它?"
那人道:"从雪獒口中夺食,雪獒对夺食之人不发起攻击,便算是驯服了它."
筱雨哭笑不得:"我是问,要怎么样才能驯服它?"
"……圣夫人恕罪.若是要驯服雪獒,自古以来的办法便是武力驯服雪獒.北地史中记载的,将雪獒驯服的人多是孔武有力之人.而被驯服的雪獒,也多是成年雪獒.慧小姐说,幼年雪獒更好驯服,圣皇定有办法,能将此雪獒驯服为己用."
筱雨顿时好笑道:"康康也才九岁,想要他驯服一只獒犬……这怎么好驯服.再看这小獒犬,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浑身都充满了戒备……"
不过这到底是慧儿送给康康的礼物,筱雨总不能中途将它给扣下来.
摆了摆手,筱雨道:"送去搁着吧,别饿着渴着他.待明日群臣献礼的时候,再将这雪獒给抬出来,看圣皇会怎么处置."
"小的遵命."--12875+d6su9h+10373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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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雪獒后,筱雨转而又回到了楚彧身边.
楚彧笑问她:"看到那雪獒了?"
"看过了,"筱雨颔首,点头道:"瞧着倒是只极有灵性的动物.不过总也算是一种凶兽,就是不知康康对它会否感兴趣,又会否去驯服它."
说到这儿,筱雨倒是顿了一下:"慧儿怎么会送这么一个礼物来?到底是有些危险,群山武和群山夫人也不拦着她."
楚彧笑道:"慧儿和康康也是一起长大起来的,说不定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约定呢?"
"倒也是."筱雨若有所思地颔首道:"慧儿渐大,和康康似乎还有些小矛盾.这礼……说不定也是慧儿给康康的一个威胁也不说准?"
筱雨一笑:"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喜欢斗气."
"慧儿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再者那雪獒,听来也的确是极为珍贵的一种动物.既是不易捕获,能得一只送来圣域,也是群山家族有心."楚彧笑了一句,筱雨却道:"那动物还得让人驯服了,方才能认主.慧儿点名送给康康,要是康康真打算驯服它……"
楚彧轻声道:"若是觉得危险,就别让康康去驯服了,养着便是.圣域里头也不缺养珍禽异兽的地方."
筱雨倒是知道圣域中有很多奇巧之地,这些年陆陆续续的也去瞧过一些.
不过她也是生性喜欢自由的人,虽然现在被困在这西岭的圣域之中,不得离开,可瞧见那些动物,筱雨心里总会觉得憋闷,是以瞧过一两次之后,也很少去瞧了.
那种地方本打算裁撤了,但康康却对观赏那些动物感兴趣,所以那些地方现在也还是留存在圣域之中.
"就怕康康起了好胜之心,偏要去驯服那雪獒不成."
筱雨摆了摆手:"算了,这事儿等明日再说.康康是个思虑周全的人,必不会当着众人之面去驯服那从未见过的动物."
楚彧点头道:"即便康康起了心想要将之驯服,也不会急在一时."
夫妻二人都这般想,心思便又被对面整幕墙的江山舆图给吸引了过去.
"红幕布挂上去之后,看着倒是挺喜庆的."筱雨笑望着被微风轻轻吹着,一层皱纹似的波浪渐渐漾开的红幕布,道:"到时候扯下这幕红布,看着大好江山渐渐呈现在面前,康康再是镇定自若,心里定然也会生起一些激荡吧."
楚彧微微颔首,笑道:"我也很期待他到时的表情."
两人相视一笑.
筱雨上前将在幕墙前跑来跑去的乐儿给牵了回来.
"别到处乱跑."筱雨笑道:"大图图也看了,可以和妈妈回去了吗?"
乐儿点点头,小小声地叹气.
"怎么了?"筱雨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乐儿抿唇,有些惭愧地道:"妈妈,我忽然觉得,跟大图图比起来,我画的木炭画差很多……"
"哪有?妈妈觉得乐儿的木炭画画得很好啊!"筱雨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真的."
"真的?"
乐儿犹自不信.
筱雨道:"再说,乐儿的画和大图图没有可比性的.乐儿别忘了,大图图可是好多人一起画出来的,而你的木炭画,只有乐儿一个人画.单凭这个,乐儿就很了不起了!"
乐儿顿时被哄得笑开了花.
"那大哥见到了,肯定会喜欢的.喜欢大图图,也喜欢我的画."
"嗯,一定喜欢."
筱雨笑着说道.
乐儿又问道:"那二哥三哥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大哥呢?"她看向筱雨:"昨晚爹爹去找了二哥,二哥应该会准备礼物吧?"
"嗯."筱雨颔首道:"乐儿就先别去问他们了,等明天再看不是很惊喜吗?"
乐儿嘟了嘟嘴:"二哥三哥都不主动告诉我……"
"说不定他们准备的及不上乐儿准备的."筱雨笑道:"怕被你的木炭画给比下去.这也说明乐儿的木炭画真的很好很好啊."
乐儿顿时嘿嘿一笑,坏心情一扫而光.
握了握小拳头,乐儿道:"那我就等着明天看二哥三哥给大哥准备的礼物了."
为康康准备明日生辰宴的事情正在井然有序,忙而不乱地开展着.
同一时间,康康正在他的勤政所批阅着奏折.
这是康康在朝会之后待得最多的地方,朝会上没有说完的事情,臣子们会仿效大晋臣子处事的方式,将问题写成奏折,送到康康的桌案上等候他的批阅.
康康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一个十分勤勉的帝王了.
他已经远胜于"合格"二字,可堪称为"优秀"了.
"圣皇."秉笔侍人从勤政所外碎步进来,站到了康康的侧边,轻声道:"方才得的消息,北地送来了一只北部冰川之地才会出现的雪獒幼崽,以慧小姐的名义,送给圣皇,恭祝圣皇生辰之喜."
康康正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半晌才开口问道:"送到哪儿去了?"
"圣夫人瞧过之后,让人送去搁着了,说待明天抬出来,让圣皇看过之后再做处理."
康康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事?"
"是……圣大将和秦公子已将那江山图绘制完毕,挂上了红幕布,明日应当就会让圣皇您亲自拆下红布,见到圣皇您的这一片大好江山."
"很好."康康颔首,搁下笔,脸上有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父亲母亲这次倒是都费心了."
秉笔侍人轻声笑道:"圣大将与圣夫人自然是将圣皇放在心中第一位的."
"自然."康康低声道:"若这世上有谁将我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一般看待,想来,也只有父亲母亲了.就连弟弟妹妹,许也是差上一等的."
秉笔侍人低了头.
圣皇有时候说的话,只得装作没听见才行.
"我已知这些事情的消息,他们可知道?"康康看向秉笔侍人,轻声问道.
"回圣皇,小的不知."秉笔侍人老实道:"不过,倒也未曾有人拿此事问过小的."
康康轻呵笑了一声.
"父亲母亲也不是不理解我的人,想来,他们是知道的."康康轻声道:"各自都装不知,倒也能成全明日的生辰惊喜."
康康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
秉笔侍人低应了一声,退后两步却又站住,问道:"圣皇,明日国宴之上……北汉使者的位置,如何安排才最妥当?礼监那边一直拿不定主意,让小的来请示圣皇."
康康想了想,问道:"明日国宴,大晋,北汉两国中,前来的人都有哪些?"
"回圣皇,北汉来的便是北汉的使者了.而大晋之前出使我西岭留下来的使官多是为了调和大晋与西岭之间的商贸往来之事,与圣皇来往不多.此番大晋来人,会有一部分大晋使官,也会有些大晋的商户,随同前来.以人数相比,倒是不分伯仲.不过……论及身份,北汉来的人身份想是要高一些."
康康轻嘲道:"以士农工商论及身份,未免有猩笑.鼠目寸光."
秉笔侍人顿时下跪道:"小的出言不慎,还请圣皇恕罪."
"起来吧."康康淡淡地道:"记住了,今后禀事,只需说实际事情,无需加入你自己的推断揣测.除非我让你说."
"是."
秉笔侍人擦了擦汗,问道:"那……小的如何去回礼监?"
"就同礼监官说,既是我生辰之宴,广开圣域大门,招待各方来客,以扬我西岭国势之强盛,就该以国礼相待外宾,不卑不亢,恰到礼数.对北汉,大晋两国来宾,也应当一视同仁."
秉笔侍人点了点头,却是迟疑道:"圣皇,礼监犹疑的原因当中,还考虑到了北汉天公主……想及北汉天公主今后乃会成为圣皇之妇,此番国宴,对北汉……不知是否要格外厚待一些?"
"不用."
康康皱了皱眉,有些不喜地道:"与北汉联姻之事还只是有个苗头,具体事宜一样都未曾办.礼监这么快就想着要拍马逢迎了吗?"
秉笔侍人忙道不敢.
"就照着这话回吧."康康厌烦地摆手道:"礼监若是连我这点儿意思都揣摩不出来,那他身上那身官袍,也不用穿了."
秉笔侍人后背一凉.
圣皇最重官员处事能力,任人唯贤.且在他的认知上,官员不可犯大错,一蹈错,削官,罚俸是一定的,更严重的也会让官员当场脱去官袍.最重的惩罚,或许还会丢掉脖子上那颗脑袋.
对官严刑峻法,对民则宽宥仁厚.
圣皇在民间中的声誉,或许已超过任何一任西岭帝皇.
秉笔侍人离开了勤政所,去向礼监传话.
康康没了批阅奏折的兴致,起身行到了勤政所外.
露天之地,地上还有一些被扫在一起的,未融化的雪堆.地面上倒是光洁如新.
冬日晴空,明日也会有个好天气.
康康望着蔚蓝的天空微微眯了眯眼睛.
勤政所伺候的宫人为他披上了黑色绣金龙的外氅.
"圣皇,这外边儿未种植温热草,您当心着凉."
康康轻轻拉了拉外氅的领口绦带,轻声说道:"转眼又是一年了啊……"--12875+d6su9h+10400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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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席间开始热闹了起来更多最新章节访问:ww
大臣们互相之间走动结‘交’,康康也并不去管.
他虽是帝王,到底还未成年,臣子们也不敢上前去劝他喝酒.
康康便坐在高位上,听着下边儿几个臣子在那儿对他歌功颂德.
每个帝王似乎都喜欢养那么几个没什么识才,却喜欢溜须拍马的人在身边.
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自己身上倒,谁不喜欢听好话?
康康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珂鸢公主已被人搀扶下去喝醒酒茶了,筱雨看向楚,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什么时候让康康去看那舆图?"筱雨问道.
楚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宴席撤下去了,再让康康移步.那屑子们,好歹也要前去看看."
楚顿了顿,道:"大晋和北汉的人也在,也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一下才行."
筱雨掩‘唇’笑道:"那岂不是有示威的意思在里面?"
"康康想必也希望看到这一幕吧?"
楚莞尔,轻轻拍了拍筱雨的肩:"比起舆图来,现在倒是让乐儿他们献上给他们大哥的礼物才是."
"嗯."筱雨轻笑一声:"我去同他们说."
骐儿骥儿和乐儿坐在下手,有宫人照顾着,倒也是吃好喝好,并没有闹腾.
骐儿骥儿是大胃王,摆在桌案上的东西,他们每样都吃了些许.乐儿没那么大的胃口,吃点儿喝点儿眼睛就盯在了场中的舞伶身上,时不时地拍掌叫好.
筱雨逶逶行了过去,坐到了乐儿身边.
"妈妈."乐儿亮晶晶地双眼望着筱雨:"快看她们跳舞,可美了."
筱雨笑道:"乐儿这么喜欢,是也想要学跳舞吗?"
乐儿嘟了嘟嘴,道:"我要学的很多了,还要学跳舞……会不会很累啊?"
"你喜欢就可以学呀,要是不想学,便不学就是."筱雨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妈妈也不想让我的宝贝儿累着了."
乐儿便笑道:"那我不学吧……看别人跳舞多有意思呀,自己跳也是给别人瞧的."
"你倒是聪明."筱雨微微一笑:"跳舞呢,其实也有好处的."
"有什么好处?"乐儿好奇道.
"跳舞可以塑身,可以锻炼体态.会跳舞的人,身段柔软而‘挺’拔,可好看了."筱雨轻笑道:"而且跳舞也算是一种运动,每日动上那么一阵,对人的健康也有好处."
"那妈妈是希望我去学跳舞吗?"乐儿问道.
筱雨笑道:"你愿意学便学,有点儿底子功夫,其实也蛮好的."
乐儿便点了点头,拍拍‘胸’口道:"那我就学点儿基础的吧."
筱雨一笑:"可别累着了."
"不会的,听妈妈这样一说,跳舞其实蛮有趣的."
乐儿挨近筱雨,用自己的眼光来评价了几句场中舞伶的动作.
筱雨仔细地听着,时而认可地点头.
半晌后,筱雨笑问道:"乐儿给大哥准备的礼物可是准备好了?"
乐儿顿时看向筱雨:"我等二哥三哥送了再送."
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不好意思.
筱雨一笑,道:"还害羞了."
"人家哪有……"乐儿揪着筱雨的袖子,扭捏地摇了摇:"妈妈先去找二哥三哥说呗."
筱雨点点头,宠溺地道:"好,妈妈先去找你二哥三哥."
筱雨便起身坐到了旁边儿.
丝竹管乐的声音太吵,筱雨和乐儿方才说了什么,骐儿骥儿都没有听真切.
待筱雨说明来意,骐儿顿时跳了起来:"妈妈,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爹爹答应了,我可以‘私’下给大哥送礼物的!"
筱雨没好气道:"你大哥现在也是一个人坐着,你送礼物过去,不会有谁在意.这般拖下去,难道要等到今日宴席散后,你才将礼物呈给你大哥?"
骐儿被筱雨这话给堵住了,挠了挠头,哼了声说道:"送就送,谁怕谁?"
骐儿行动,自然不会忘记骥儿.
"老三,咱们一起."骐儿挑眉道:"我这个也不是大张旗鼓的礼物,你那个可要引人注意得多啊."
骥儿面上微微一红,也是不好意思了.
骐儿和骥儿互相推搡着上了高台康康在的地方,乐儿也跟了过去,追着要看她二哥三哥给大哥准备的什么礼物.
筱雨笑望着几个小娃娃挤在一堆,心里倒是愉悦十足.
康康见三个弟弟妹妹走来,有些意外.
"有歌舞不看,跑这儿来做什么?"康康问道.
骐儿咽了咽口水,道:"大哥,今天你生辰,我祝贺你生辰快乐……"
骥儿也跟着道:"祝大哥生辰快乐."
"大哥快乐!"乐儿.[,!]不甘落后.
康康抿‘唇’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乐儿的头.
"大哥."骐儿尴尬地笑着说道:"我,我临时给你准备了份礼物……是我自己写的一幅字,诗作也是我绞尽脑汁作出来的,已经装裱起来了,待散席后,我便让人拿来献给大哥."
骐儿挑了挑眉:"是吗?二弟都已经会作诗了?"
骐儿得意地一笑,又嘿嘿一声,嘴上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就是比寻常人要聪明那么一点点而已."
康康顿时掩‘唇’一咳,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二弟太过臭屁.
"三弟也过来了,可是也有礼物要送给我?"康康笑问道.
骥儿点了点头,说道:"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也作不出诗来.妹妹想了个法子,让我耍一套拳给大哥看,祝贺大哥生辰,我就认真练了一套拳,耍给大哥看."
骥儿问道:"大哥,要我现在耍这套拳法吗?"
骐儿嚷道:"当然当然!"
骥儿便真个耍起了拳来.
骥儿这套拳,倒是显得生龙活虎的,起势收势都十分有力,中间的行拳却是如行云流水一般,毫不拖沓,中间好几个定位造型颇像动物,最后以一个羽化仙鹤的姿势结束了整套拳法.
"耍得不好,大哥不要笑话我."骥儿‘摸’了‘摸’头,道:"教习说这是一套养生拳,最后的鹤拳寓意练此拳法会延年益寿.希望大哥能够长命百岁."
康康微微点头.
他比骐儿骥儿年长几岁,骥儿这套拳法,他早就学过,每日也有在练.
弟弟的这份心,他是领的.
"长命百岁"这样的祝福,远比"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样的呼声更让他觉得真实.
"你们有心了."
康康轻轻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又望向乐儿,眼角微扬,笑问道:"妹妹呢?可也有给大哥准备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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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儿脸上本来是笑呵呵的,一听康康点了她的名,顿时瞠目结舌地望向康康,停了片刻后才脸颊通红地说道:"我,我自己画了一幅画……也没放在身边,等,等散席后,我再拿给大哥……"
康康宠溺地点点头,道:"好,那大哥就等着乐儿的礼物.-"
乐儿抿‘唇’,不好意思地躲到筱雨身边.
"妈妈……"乐儿轻声道.
"话都说出口了,难道你还不好意思上了?"筱雨莞尔道:"你跟你二哥倒是相得益彰,一个送字,一个送画."
乐儿顿时道:"妈妈不说,我还没注意……原来真是这样哎."
"我送的字,上头写的诗作可是我自己作出来的.妹妹你的画是照着大哥的模样画的,论难度来说,还是我的比较难."
骐儿倾身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
乐儿哼哼一声:"谁跟你比这个呀,让你送礼物可还是我提醒的呢,就拿这个来说,我就比你要好得多."
乐儿冲骐儿做了个鬼脸:"爹爹曾经说过,你不认真写字的时候,字就像是狗爬似的.我要是和你一般大,也会作诗了,写的字也肯定比你的好看."
"好了好了,你们兄妹俩斗什么嘴?"
筱雨分别在两个孩子的头上轻轻敲了敲:"当着你们大哥的面儿呢,也不害臊."
乐儿顿时躲到了筱雨的怀里,骐儿朝天翻了个白眼.
宴场上的热闹很快到了顶峰.
今日前来参宴的大臣们所献上的恭祝圣皇生辰之喜的贺礼,已被礼官一一清点完毕.
礼官上前,在丝竹乐声中尖着嗓子开始诵读这些礼单.
五‘花’八‘门’的贺礼一样样念读出来,叫人听都听得眼‘花’缭‘乱’.
筱雨暗中估‘摸’着,就这些礼,加起来的价值恐怕也够国都百姓平平常常一年的吃喝开销了.
"不错."筱雨轻轻点头,对一旁的郭嬷嬷小声道:"看来,这些个官员家底儿也是够厚的."
"也是有廉洁的官儿."郭嬷嬷浅笑道:"老奴就听得好几个大人,貌似送的东西就有些登不上台面,礼官念的时候声音也小些,刻意让这乐声将他的话音给盖过去."
"在这等场合,自然是要给那些送礼‘寒碜’的大人留点儿面子的."筱雨微微一笑:"不过,人家送的礼厚,也不能就此断定此人贪赃枉法,聚财敛财;同样的,人家送的礼薄,也不能断定那就是个廉洁之官儿."
"夫人说的是."郭嬷嬷轻应了一声.
光是那礼单,礼官就念了两首乐颂的时间.康康始终‘波’澜不惊地坐在高台上听着,面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来,让人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满.
不过倒也能让人看得出来,这些礼物当中,没有什么让他觉得十分喜欢的.
官员们的脸上也或多或少挂上了些"失望","庆幸"的表情.
失望是失望于圣皇对自己所送礼物的不在意,庆幸也是庆幸圣皇对自己所送礼物的不在意.
礼单前半段是西岭中央朝廷内的在朝官员所送贺礼的内容,而后半段则有大晋,北汉甚至是海国以及其他周邻小国所送来的贺礼,还有便是西岭国都之外其他诸地的官员甚至是百姓们所献上的贺礼.
礼官念到后半段的时候,筱雨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各地官吏,百姓献礼,虽多少有些顾及"面子"的因素在里面,但所献礼物的多少,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现了该地对圣皇的尊重,敬畏程度,以及当地的生活,经济发展水平.
来西岭近十载,西岭是否已有长足的发展,远离朝政已好几年的筱雨是不得而知的.
正好今日却可以听出些许端倪出来.
"……看来,这些年西岭各地也并未让人失望啊,"筱雨轻吁了一声,微微笑道:"官吏送的贺礼倒也罢了,以百姓名义所送之礼,倒的确让人有些震惊."
"的确如此."郭嬷嬷感慨道:"就是在大晋,陛下大寿,也从未有过百姓联合送礼的情况发生.看来圣皇在民间的威望,实在是高啊."
筱雨不由向高台望去.
康康虽沉稳地坐着,但不难看出,他脸上已然‘露’出了笑容.
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谁都能看得出,他现在的心情很愉悦.
礼官也是善察言观‘色’之人,在念礼单的同时也在关注着圣皇的表情,见到圣皇面‘露’笑意,礼官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许多.
待念完,礼官恭敬地上前道:"启禀圣皇,礼单上的内容,便是如此了.另外……"
康康挑眉道:"还有什么?"
"回圣皇的话,除此之外,北地群山家族的慧小姐还专程送了一样礼物来.因是活物,自不能久搁国库库房之中.圣皇您看……"
"既是活物,便带上来瞧瞧."
康康嘴角微微一翘,礼官顿时朗声应话道.[,!]:"臣遵命."
片刻之后,那只幼崽雪獒便被人连笼子一同提了上来.
角落里值守圣域安全的飞虎队二队队长悄声吩咐了几句,宴场中便多出了些人,以合围的姿势靠近了铁笼周围.
丝乐声停了下来,官员们都开始对那铁笼之中的雪獒指指点点.
"这是北地的雪獒!"
有识得雪獒的官员顿时惊呼一声,道:"此动物可是难得!"
"可会伤人?"立刻便有人问到.
"若被驯服,雪獒会听从主人之令,让伤人便伤人,让不许伤人便不许伤人.可若是未被驯服的雪獒……"
话中未尽之意便是,若是未被驯服的雪獒,或许便会毫无顾忌地伤人了吧.
顿时,铁笼周围的人都起身远离了雪獒.
处于一片人海之中的雪獒却似乎一点儿都不感到畏惧.
它微微伏低身子,在铁笼中转了一圈,扫视了一眼宴场上的所有人.
最后,它的目光停留在了高台上的康康身上.
康康不动如山,从铁笼子被抬上来起,连动都没动过,望着铁笼子中的雪獒也一直是嘴角含笑着的.和高台之下这些起身离座的官员一比,足以可见他的沉稳之风.
"瞧着倒是个颇有灵‘性’的小家伙."康康轻声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微微震住了.
筱雨错愕地看向康康.
虽不过是一只雪獒幼崽,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小家伙"啊.对她这样的大人来说,或许还能勉强称得上一个"小"字,但对康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大家伙了.
"康……"筱雨刚吐出一个字,却只见康康缓缓站起了身.
他步履从容地走下高台,一举一动都颇有威严,经过之人无不屏住呼吸.
"从前读北地史书中,曾经在野史杂谈汇篇中读到过雪獒舍身救主的故事."康康轻声问道:"礼官,野史中所论及的‘雪獒’,可便是这种动物?"
"回圣皇,应当便是这雪獒了."礼官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话道.
"很好."康康轻轻一笑,朝着铁笼子伸出了手.
周围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还未驯服的雪獒,若是对着圣皇伸过去的手臂咬上一口,那么……
"康康!"纵使大家都被这一幕所惊住忘记了反应,但筱雨却是下意思地出口道:"当心!"
但是,让众人所恐惧的那一幕却并没有出现.
康康向铁笼子伸出手,之轻轻盖在铁栅栏上,然而那雪獒却不知怎么的,竟随着康康有意图地接近而向后倒退,晶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康康,后背上雪白的‘毛’已经竖了起来.
"孤乃西岭圣皇,承千秋,继万代,万臣来朝,众民俯拜.尔区区一獒犬,万幸之至,否来圣域之地,与孤会面,也是孤与你之缘.孤且问你,可愿忠心臣服,跟随于孤,共赏此大好江山?"
筱雨愣住了.
康康它……竟和一只雪獒对话?还问他愿不愿意跟随于他?
这,这传出去难免会被人戏说成一个笑话啊!
筱雨顿时起身走向楚,想要和他一起去阻止康康这实在荒唐的行为.
然而还没等她走近楚,就忽然听见那铁笼中的雪獒,发出一声呜嚎之声.
筱雨吓了一跳,一直未曾离开过儿子与那雪獒的视线更紧迫地盯在了他们的身上.
四周从康康对雪獒问话时起就鸦雀无声,雪獒这一声呜嚎便显得尤为响亮.有那怕事者,竟被这一声呜嚎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但紧接着的画面,却让更多的人,惊掉了下巴.
那雪獒,竟慢慢地后‘腿’坐下,前‘腿’趴伏了下来,整个头贴近了地面,连尾巴也乖乖地贴服在了自己的后‘腿’旁边.
这,这分明是一副"臣服"之态!
筱雨不可思议地看向康康.
莫非……康康通兽语?它能和动物‘交’谈?
可是没道理啊!她从来不知道康康有这样的能力.
"圣皇昭德,万物臣服!"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还愣在当场的人顿时兴奋了起来,宴场中源源不断地响起了这句话.
"圣皇昭德,万物臣服!"
"圣皇昭德,万物臣服!!"
"圣皇昭德,万物臣服!!!"
在康康的命令之下,铁笼子的‘门’被打了开.
那雪獒像一只无比温顺的宠物,以臣服之态跟在了康康身边.
但当康康视线从它身上移开,看向左右和前方的人时,雪獒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它也用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扬高了头看着众人.
站在那儿的,仿佛不是一个九岁孩童和幼崽獒犬,而是万民之主,与万兽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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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康康九岁生辰后,连冬日好像也尽去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在露天外,厚衣裳都不用再穿.
骐儿和骥儿老老实实地回了少年队,兄弟俩打了一架,又成了哥俩好.
筱雨对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直叹无奈.
而康康,将勤政所搬到了那所有西岭舆图的宫殿之中,将那所宫殿的名字改为勤政殿.
圣殿原本是楚彧还在朝会上时,和康康一起听群臣奏禀的地方,自从楚彧不在朝会上出现后,便也闲置了.
殿前毕竟有成佛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冒了起来.
康康没有将朝政之事继续放在圣殿处理,难免也有担心成佛柱的意思在里头.
圣殿便只成为了楚彧和筱雨的寝居,骐儿骥儿和乐儿则分别在临近的两所宫殿中起居.
康康则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如今有了勤政殿,勤政殿附近的池塘被填平了,山林观景也被处理了,一个新的宽阔的地方便腾了出来.
有江山舆图的勤政殿是康康在朝会后与臣子议事的地方,而主殿则成为了朝会地所在.
因为这个变化,圣域之中还很是人仰马翻了一阵.
有大臣上奏,说在圣域中大兴土木,此举不妥,被康康留在了原本朝会的地方,让他以后有事便在那儿奏请.
在那儿奏请自然是没人听的,以后这位大人要禀报何事,便只能通过同僚或者是写折子上禀.累得这位大人整日唉声叹气的.
康康对这件事的处理有些让人意外,更是成为了朝里朝外人们的谈资.
这位大人无疑是惹了康康不快,但康康没有贬他的官,脱他的官袍,更没有下令杀一儆百,仅仅是作出这样明显是作弄人的举动来,还是让很多官员在私下里揣测无数.
多数人得出的结论是,圣皇所下的命令,作出的决定,是不能够违背的.违背了他,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被削官,丢性命都还好说,滑稽的像这位大人一样,被圣皇这样戏弄,在众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成为了众人的笑柄,一大把年纪了还丢这么大面儿.
不过好在两个月后,圣皇也撤销了让这位大人在原本朝会的地方禀奏的命令.
老大人热泪盈眶.
"前段儿时间北地说是有霜冻,圣皇可处理了?"筱雨剥着松籽儿,正看着乐儿聚精会神地画木炭画,一边出言问道.
郭嬷嬷颔首道:"圣皇下令让临近的城守拨粮救济,也派了牌部的大人前去帮忙看看,是否会影响今年收成,找找能挽回损失的办法."
"北地这也算是受了灾."筱雨叹息一声,道:"不知道慧儿怎么样了……"
郭嬷嬷安慰道:"夫人且放宽心,慧儿小姐总归是群山家族的小姐,北地受灾,总不会累到她一个小女娃娃吃不饱的."
筱雨叹气道:"慧儿这丫头善良,也并不是不晓事的.她要是知道北地的百姓吃不饱,恐怕自己也是食不下咽."
"是啊……慧儿小姐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真可能像夫人说的那样……"郭嬷嬷也跟着叹气一声,却也安慰筱雨道:"夫人不用担心,圣皇已经让人去解决此事了,听来北地的情况不严重,去年冬也算不上太冷."
"嗯."筱雨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道:"为北汉天公主安排的宫所可拟定了?"
圣皇和北汉天公主已经互相递了帖子过去,不日北汉天公主就会被送来西岭.既是康康未来的妻子,筱雨这个未来"婆婆"当然不能袖手不管.天公主入圣域后所要居住的地方,要由她来定.
郭嬷嬷有些为难.
"夫人,这事儿可是有些不大好办……"
"怎么了?"筱雨放下手中的松籽儿,问道.
郭嬷嬷道:"安排得近还是远是一点,宫所是朴素泄是华丽些是一点,还有要安排多少人在宫所里伺候着……这些,还得要圣皇给个意思才行.这天公主入了圣域之后,怎么称呼她,也让人为难呐."
筱雨好笑道:"哪里还需要问康康的意思……天公主未曾和康康成婚之前,自然是以外宾的规格招待.宫所么……安排得不近不远就好,别太朴素,也别太华丽了.至于伺候的人,先备着院儿里安排四个,贴身的安排两个就好.天公主自己不可能不带人来,先看看她要留多少家乡的人在身边伺候,再做决定.至于称呼,便叫她天公主也就是了."
郭嬷嬷应了一声,呼了口气.
"嬷嬷是安排事儿的老人了,却被这件事儿给束缚住了手脚."
"可不是吗……"郭嬷嬷叹道:"老奴是老糊涂了."
"嬷嬷又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筱雨埋怨地看了郭嬷嬷一眼:"嬷嬷这样,倒像是一直在我身边提醒我的年纪似的."
郭嬷嬷忙道:"夫人多想了……"
"嬷嬷不想我多想,就别说这样的话."筱雨轻轻拍了拍郭嬷嬷的手,道:"也不知道嬷嬷是怎么的,越发的胆子小了.虽说,.[,!]胆小也就意味着谨慎,可嬷嬷也没必要谨慎成这般模样.便是哪儿做错了,不还有我在前头担着呢吗?"
郭嬷嬷便叹笑道:"老奴多谢夫人了……只是,这天公主之事,到底事关圣皇的姻缘,老奴哪儿敢马虎了……"
筱雨便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道对那天公主来说,到底是福气,还是冤孽呐."良久,筱雨才叹息一声说道.
康康应承北汉送天公主来的事,是出于政治利益的因素.看康康那样子……怕也不会对女子付出什么真感情.
那天公主若是个看得开的,倒也能活得自在.但若是个心重的,恐怕……
筱雨抿了抿唇,摆摆手道:"行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别想那么多.最近该关注的,还是北地霜冻之事.你留心着,有什么消息,就让人告诉我."
"是,老奴记下了."郭嬷嬷点头道.
进了四月,北地的好消息便传了来.
霜冻并没有大面积扩展,对北地百姓们的生活也并没有太严重的影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
雾泠双双要回圣域述职,慧儿打算陪同她大嫂一道来圣域,待上个把月.
得知消息,筱雨当然欣喜,早早的就让人打扫慧儿在圣域住的地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消息传来.
大晋有意向西岭求娶一位公主.
许是康康生辰当日的情状,也已经传往大晋了.
大晋送女去北汉,北汉送女入西岭,西岭若是送女去大晋……这也形成了一个循环.
而值得让人在意的是,大晋是为太子求娶的西岭公主.--12875+d6su9h+10435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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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皱着眉头,面上有些疑‘惑’.,最新章节访问:
"大晋什么时候立了太子,我怎么没听说?"
郭嬷嬷也是一脸‘迷’‘惑’不解的模样.
"似乎之前的确是没有‘露’出什么风声来."郭嬷嬷说道:"大晋皇上‘春’秋鼎盛,倒也大可不必在这个时候立下太子."
咸宁帝和楚年纪相仿,如今也不过只三十来岁.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身为帝王养尊处优,想必面上看起来还颇为年轻.咸宁帝是个有抱负的君主,筱雨也觉得他在这个年岁立太子,颇为蹊跷.
得知消息的当晚,筱雨便拉了楚问询大晋太子之事.
"据我所知,大晋皇上膝下的确有几个皇子,我们来了西岭后,想必也陆续添过一惺子也未可知.只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也就未曾关注.这位被立为太子的皇子,比康康也就小个半岁."
"小半岁?"筱雨皱了皱眉:"那也不过才岁年纪而已."
楚颔首,眸中也‘露’出不解之‘色’:"照我对大晋皇帝的了解,他不是这般思虑不周全的人.太子年小,上头还有几个比他大的兄长,这般被立为太子,岂不是要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大晋皇帝这举措,倒是让人有写不透."
"兴许就是要立个靶子起来,又或许他心里有其他属意的人选,立了这么个太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好替他所属意的接班人挡灾."筱雨冷冷地道:"皇家不是惯来喜欢这般?父子亲情一对上利益,许就是一个完败."
楚默然不语.
筱雨话说得‘露’骨,但却是极有道理的.
"这位大晋新立的太子是什么出身?他生母是什么人?"筱雨看向楚问道.
楚迟疑了一下,道:"说起这个人来,其实你也是认识的."
"我?"筱雨一愣,想了想她所认识的,接触过的大晋后宫里的‘女’人,也就只有皇后一个了.
"皇后?不会吧……"筱雨皱眉道:"若是皇后的儿子,立为太子倒可能没那么多猫腻了.立嫡为嗣还说得过去."
楚摇了摇头:"你怎么就只记得皇后?你与她又没什么‘交’集."
"不是皇后?那我可记不得还有旁人了."筱雨凝眉,忽然目光一闪:"不对!还有一个人!"
楚莞尔:"想起来了?"
"你是说……墨香?"筱雨有些怔愣.
"是,就是墨香."楚一叹:"难得你还记得她."
"你若是不提,我倒还真的要忘记她了."筱雨一叹:"嫁到楚国公府之后,我身边的丫鬟当中,就属她的造化最为传奇."
筱雨顿了顿,忽的惊异道:"你是说……被咸宁帝立为太子的,是墨香的儿子?"
楚缓缓地点了点头.
筱雨顿时有些跌坐地靠后在了椅背上.
"墨香的儿子……"
墨香曾经是筱雨的丫鬟,后来楚老公爷看上了她的美貌,说走的时候要墨香给他殉葬.墨香生得明眸疠,端的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她并未做错过什么,相貌却成了她的催命符.筱雨心生怜悯,又觉得自己个儿的丫鬟就因为老公也一句话就要丧了‘性’命,她也不甘心.恰好咸宁帝偶然见到墨香后似乎对墨香有好感,筱雨便顺水推舟,帮着墨香入了咸宁帝的眼,墨香就此拜托了殉葬的命数,成为了咸宁帝后宫中的一员.
后来楚从南湾沾染上了毒瘾,咸宁帝前来探望他,也有墨香相伴.那个时候,墨香应该还颇为受宠,甚至还曾对筱雨说,她‘蒙’受了她的大恩,让筱雨以后若有什么吩咐,她能做到的定然会尽力而为.
当时筱雨并未将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毕竟一个已为宫中尊贵的娘娘,而她那时不过是一个臣子之妻.
筱雨也没想过还会和墨香有什么牵连.
各人走各人的路,筱雨只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
确实没有想到,兜来转去,竟然与故人还会产生联系.
筱雨紧皱了眉头:"墨香出生不好,当初进宫的时候也是‘蒙’了皇后娘娘的福泽,是被皇后接进宫去的.她这些年在大晋的宫中……是过得如鱼得水,还是寄人篱下,谁都不知道.这个太子……"
楚点点头,道:"倒是听说大晋太子聪慧过人,颜貌皎皎,是难得一见的男儿……不过到底还是个孩子,谁又能笃定了他今后会是什么样的造化?"
"那……"筱雨看向楚:"大晋求娶西岭公主的事,你怎么打算?"
楚摇了摇头:"此事我不能拿主意."
筱雨若有所思:"倒也是,这件事康康应该会有想法才是."
筱雨说着便又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墨香和她的儿子,真的是身有权势,还是迫不得已……"
楚拍了拍她的手,道:"大晋的事,我们也‘插’不上手."
"说的也是."筱雨喟叹一声:"等看康康的应.[,!]答吧."
说到这儿,筱雨却又是一愣.
"不对……"筱雨皱了眉头:"大晋太子才不过岁,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为他求娶异国公主为妻,实在是有心谬.但此事既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足以匹配大晋太子的西岭公主,至少也要和大晋太子年纪相仿才行……西岭,哪有这么合适年纪的尊贵公主?"
从康康接手了西岭的政务以来,说得上是天之骄‘女’的公主,就只有乐儿这个燕飞公主而已.其他的公主,便都是出自旁支.
大晋为其太子求娶异国公主为妻,西岭如果随便封一个公主过去,岂非有敷衍之嫌?
筱雨顿时变了脸‘色’:"大晋皇帝的目的是"
她立马扭头看向楚,见得楚面上也豁然变‘色’.
"……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筱雨咬了咬‘唇’:"大晋皇帝的目的,是我们乐儿.西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西岭圣皇唯一的胞妹."
楚猛地站起身,捏了捏拳道:"若果真如此……我必定不会让我们乐儿去联姻."
楚说完便转身要走,筱雨忙伸手拉住了他.
"你别着急."虽然她心里也是心急如焚,但现在不是急迫的时候.
"这只是我们的猜想,现在还不能下判断.待问过康康的想法了,再商量如何处理此事也不迟."
楚有三儿一‘女’,真要说他最疼的,无疑是乐儿这个‘女’儿.
儿子可去吃苦闯‘荡’,想要的东西,楚会教育他们通过自己的能耐去得来.但‘女’儿不同.‘女’儿便是掌中宝,楚巴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给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
现在得知‘女’儿可能会被当做联姻的工具,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也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火.
筱雨去让人通知康康,让他晚上过来一家人用膳.宫人回来禀报说,圣皇已知,黄昏时会过来.
楚坐立不安,看到乐儿捧了木炭画过来跟他说话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妈妈,爹爹有心事."乐儿小心地同筱雨道:"是觉得我画的画不好看吗?"
乐儿得知慧儿会来圣域,高兴得不行,早早的就开始准备了给她慧姐姐的礼物.木炭画便是其中一项.
筱雨摇摇头,哄了乐儿几句把她支走了.
"别多想."筱雨将手轻轻搭在了楚肩上,力道适中地给他按捏肩膀:"眉头皱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个老头子似的."
楚抿了抿‘唇’,伸手拉住筱雨的手.
他不说话,筱雨便也静静地陪着他.
好不容易等到了黄昏.
康康依约而来.
筱雨总觉得他看上去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个子已经到她‘胸’前了.
"康康,坐."楚盘‘腿’坐了下来,康康便也跟着坐了下来,面对着楚.
"大晋为太子求娶西陵公主为妻之事,你有什么想法?"楚问道.
康康沉‘吟’片刻后道:"儿子今日来,也是想要和父亲母亲商量此事."
筱雨心里顿时有不好的感觉.
"你说."楚沉住气问道.
康康点头,道:"听说弦客有一孙‘女’,乃其长子上‘妇’所生,今年七岁.儿子想让她认父亲母亲为父母,对外宣称她为儿子的妹妹,将她许往大晋."
楚和筱雨俱是一愣.
"这……"他们对视了一眼,楚先开口问道:"就不怕大晋对此不满?"
"大晋能不满什么?"康康微微挑眉,道:"难道父亲母亲想让儿子将乐儿送往大晋?"
"当然不行!"筱雨顿时接道.
"既然是这样,那母亲可还有更好的办法?"康康道:"要匹配得过大晋太子,又要与他年纪相仿的西岭公主,没有其他的了.再者,大晋这太子,能不能活到大晋皇帝龙驭殡天,登基为帝,还是个未知之数."
筱雨微怔:"康康……你的意思是,若是他将来能顺理成章成为大晋皇帝,你就愿意让乐儿嫁过去?"
"这也并无不可."康康看向筱雨道:"只要乐儿愿意."
筱雨心里有些闷闷的.
半晌她才问道:"你方才说的,弦客大人的孙‘女’儿……她可知道此事?"
"不知."康康反问筱雨:"难道还需要过问她的意见?她非我亲妹,她愿意与否,不能影响我的决定."
康康问楚和筱雨:"此事如此应对,父亲母亲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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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的视线不经意地一扫,便看到了夏芙对慧儿不甚友好的打量.
心中一紧,筱雨站起身,牵过慧儿道:"慧儿,妈妈给你介绍个人."
慧儿点点头,筱雨便招手唤夏芙道:"芙儿,来."
夏芙脸上顿时堆起笑,走到筱雨跟前,道:"母亲."
筱雨点了点头,对慧儿道:"慧儿,这是夏芙,弦客大人的孙女儿,是康康认的妹妹,今后要嫁给大晋的太子."
慧儿对夏芙点了点头,柔声道:"来的路上我便听说了,夏芙姐姐比我大点儿,我唤你一声芙姐姐可好?"
夏芙心里不乐意,但见筱雨笑望着她,她也只能假意应允道:"当然好."
"我叫群山慧,大家都叫我慧儿.芙姐姐要是不嫌弃,也叫我一声慧儿吧."
慧儿对夏芙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夏芙心里却觉得她不懂规矩.
论身份尊卑,她群山慧该给她行礼吧!
这群山慧还说是群山家族的嫡系女,竟然这般不通礼数.
夏芙表面上与慧儿言笑晏晏,背过身去却一脸嫌弃.
筱雨面上微冷.
"郭嬷嬷."筱雨喊了一声,郭嬷嬷忙道:"夫人有何吩咐?"
筱雨笑道:"慧儿的殿所都收拾好了吧?之前伺候慧儿的那些人,可都召回来了?"
郭嬷嬷微愣了一下.
这些事儿夫人已经问过好几遍了,怎么又问?
郭嬷嬷看了眼筱雨的神色,发现她笑容中微微有些冷.
在这儿的人里,能让夫人面露冷色的,恐怕就只有那位夏芙公主了.
郭嬷嬷凝了凝神,迅速回道:"回夫人的话,慧儿小姐之前住的殿所依着夫人的吩咐,每日都有人洒扫整理.之前慧儿小姐用惯了的那些人,也都全部回到了那边儿,等着伺候慧儿小姐了."
筱雨满意地点点头,慧儿则是张了张口,道:"妈妈,嬷嬷,不用那么大费周章的……"
筱雨一笑,拉过慧儿的手道:"即便你只在这儿待上个把月,妈妈也不能委屈了你."
慧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夏芙脸上的笑越发勉强.
"走,进殿里坐着说."
筱雨牵了慧儿,也没有忘记招呼夏芙,道:"芙儿,你和慧儿年纪相仿,慧儿这次来要住上个把月的时间,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
夏芙忙热情地应了一声,转到了慧儿另一边,拉住了慧儿的手,笑道:"慧儿妹妹,老听母亲和乐儿妹妹说起你,总算是见到你真人了.今后我们可要好好相处哦."
慧儿点了点头,笑道:"好,谢谢芙姐姐."神情却闪过些许疑惑.
进了殿中,郭嬷嬷让人上了茶水点心.乐儿笑嘻嘻道:"慧儿姐,都是你喜欢吃的,妈妈知道你快到了,每天都让人准备着呢."
慧儿笑了笑,看向筱雨道:"妈妈,你对我这样好,也不怕乐儿吃醋呢."
乐儿顿时哈哈笑,扑到慧儿怀里道:"我多一个疼我的姐姐,为什么要吃醋?妈妈爱慧儿姐,也爱我呀!"
慧儿宠溺地摸了摸乐儿的头.
筱雨话中有话地道:"乐儿要是吃醋,我还真是白疼她一场了."
"我才不会吃醋,我不小气."乐儿道:"妈妈说过,生了妒忌的心,再好看的人都会变得不漂亮的."
筱雨顿时一笑,向夏芙扫了一眼,却见她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这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筱雨皱了皱眉头.
"二哥三哥过两天也会放假了."乐儿一边剥着松籽儿,一边说道:"他们回来待不上两天就会走,到时候慧儿姐可要好好说说他们."
"哦?"慧儿笑问道:"骐儿骥儿惹你生气了?"
"三哥才不会惹我生气,是二哥."乐儿耸耸小鼻子:"二哥好坏好坏的,就喜欢戏弄我."
筱雨笑道:"骐儿喜欢和乐儿闹着玩儿,乐儿呢,老是觉得自己吃亏."
慧儿笑道:"那是该说说骐儿,也要让着点儿乐儿."
筱雨点头.
她们说话,完全没有夏芙插嘴的余地.夏芙坐在一边,脸上越发沉了下来.
好在乐儿说要送礼物给慧儿,拉着慧儿要去她的殿所.筱雨便也起了身,随她们一起去.
夏芙便笑着说道:"母亲,慧儿妹妹,乐儿妹妹,你们很久没见,想必有很多话想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多打扰了."
筱雨笑道:"好,那你回去歇着,待晚上给慧儿接风洗尘的时候,你们新认识的姐妹俩好好聊聊."
夏芙颔首,蹲身福了个礼.
筱雨目送她走了,方才道:"乐儿,去拿你给姐姐准备的礼物吧,我和姐姐先去她住的地方,把东西给搁下."
乐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了.
"妈妈……"慧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那芙姐姐,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筱雨抿了抿唇,看向慧儿:"你感觉到了?"
"嗯."慧儿轻声道:"她对我说话虽然挺热情的,但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敌意……妈妈曾经教过我看人的眼睛,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到底是筱雨教出来的孩子,察言观色并不弱于人.
筱雨轻叹了一声,小声道:"你心里清楚就好,跟她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就行,她不招惹你,你也别去惹她."
筱雨摇了摇头,道:"那孩子……我也没那个精力去教她,要说她什么不是,她怕是还认为我是对她区别以待……"
慧儿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也就只在这儿住个把月,没多长时间,不会和她发生冲突的.妈妈放心."
筱雨点点头,捏了捏慧儿的手,叹道:"我说不让你受委屈,到底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慧儿一笑:"妈妈哪里有让我受委屈?您说过的,不要和人做没意义的争执.就算是她主动挑衅,我也不会应她的."
"她若是太过分了,你也别生受着,要和我说."
"我便是不告诉妈妈,妈妈想必也不会不知道."慧儿一笑:"在这儿,什么都瞒不过妈妈."
筱雨轻点了点她的额:"小机灵."--12875+d6su9h+1045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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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儿的到来给筱雨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些趣味.
有她在,就连乐儿也显得更加活泼了许多.
再两日后,骐儿骥儿回来,筱雨身边就更热闹了.
这还是夏芙头一次见骐骥兄弟.
慧儿来的这两天,她觉得自己备受冷落.现在要见圣皇的两个亲弟弟了,夏芙自认为自己讨男孩儿的喜欢,特意收拾了一番,力求要在骐儿骥儿面前留一下一个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然而,现实却再一次让她失望.
骐骥兄弟一看见慧儿,便只朝着慧儿行了过去,一口一个慧儿姐叫得非常亲热,把她当成了透明的.
直到慧儿提醒,他们方才松开了慧儿,看向了她.
夏芙马上露出微笑来,蹲身正要行礼,就听到骐儿不客气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挡在这儿?"
骐儿出口就能噎死人,夏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妈妈,什么时候你身边多了个伺候的小宫人?"就连骥儿也皱眉问道.
"胡说八道."筱雨轻斥道:"你们俩在少年队里就只顾着锻炼,一点儿都不关心外面发生的事?"
筱雨拉过夏芙,对夏芙微微笑了笑,道:"芙儿不要和他们俩一般见识,他们在军营里待着,旁人都说军营里的人是莽夫.你就当他们是莽夫吧."
夏芙脸上的笑有些破碎,几乎维持不下去.
筱雨牵着她对骐儿骥儿说道:"这是夏芙姐姐,你们大哥认的妹妹,以后便是你们的姐姐了."
骐儿的嘴顿时张圆,道:"姐姐?"
骥儿锁了眉头:"我们的姐姐只有慧儿姐一个,大哥怎么乱认妹妹?"
夏芙脸上更是挂不住.
"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说话怎么这么不考虑旁人的心情!"筱雨有些生气,皱眉训道:"给芙儿道歉."
骐儿撇撇嘴:"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望向骥儿,骥儿便冷声冷面地说了声"抱歉".
"妈妈."骐儿略好奇地问道:"大哥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地认一个妹妹来?他不是有两个妹妹吗?"
骐儿所指的"两个妹妹",包括乐儿和慧儿.
筱雨轻轻颔首,道:"多一个妹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骐儿挠头,烦躁道:"又不是本就认识的,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我觉得很别扭."
骥儿默不作声.
"啊……我知道了!"骐儿脑中灵光一闪,道:"大哥做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认一个妹妹,是有别的用处!"
夏芙挺了挺胸.
她并不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什么不好的话,相反的,她还以此为荣.
夏芙娇声开口道:"骐儿弟弟说对了,圣皇认我为妹,是要将我……许往大晋."
"许往大晋?"骐儿皱眉.
"我以后会嫁给大晋的太子,将来便是大晋的皇后."夏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以后,骐儿和骥儿弟弟都会是大晋皇后的兄弟."
骐儿有些古怪地扫了夏芙一眼,骥儿也不带情绪地打量她.
"哦."
骐儿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向慧儿,脸上挂上了笑嘻嘻的表情,问道:"慧姐姐,你这次回来会住多久?我们下一次放假回来,可还会再见到你?"
骥儿也将视线掠过了夏芙,盯着慧儿看.
他们兄弟俩完全将夏芙当成了透明人.
慧儿尴尬地杵在哪儿,脸上是羞愤难当.
筱雨伸手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个爆栗,道:"一回来就吵吵,在军营里待了两个月,浑身都脏死了.还不赶紧去洗干净了换身干爽的衣裳再来和你们慧姐姐芙姐姐说话?"
骐儿皱了下眉头,到底没有和筱雨定罪,与骥儿一前一后去了洗浴池.
慧儿拉着夏芙的手笑道:"芙儿姐姐不要生骐儿骥儿的气,他们俩随性惯了,连妈妈都不怎么能管得住他们呢."
夏芙脸上的笑很假,说的话也很假:"我不生他们的气呀,他们比我小嘛."
慧儿笑笑,道:"芙儿姐姐气量真大."
夸奖的话夏芙还是爱听,头也不由自主地扬高了些.
她同自己说,圣皇的两个弟弟每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一次也不过待上三两天,实在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能与他们结交固然好,要是结交不上,也没什么.将来说不定还有他们求着她讨好她的那一天呢.
夏芙做着这样的梦,心里告诫自己,没有去大晋之前,她的任务就是要将筱雨给哄好了,另外还要想办法和圣皇联系联系感情.
这样以后她在大晋,过得也能更安心些.
"夫人."夏芙正想着,就听郭嬷嬷上前笑说道:"挑来给夏芙公主的人已经送来了."
"哦?"筱雨微微一笑,道:"带上来."
夏芙一愣,筱雨已经朝她招了招手,道:"芙儿,过来.[,!]."
"这……母亲……"
夏芙有些语无伦次,筱雨含笑道:"别怕,来见见这些人."
郭嬷嬷一共带了四个人上来,两个看着较为老迈一些的嬷嬷和两个年轻的宫人.
"她们四个,是我让郭嬷嬷去精挑细选了来,放到你身边儿伺候的."筱雨轻声说道:"你身边原本带了两个人来,但我平素里瞧着,觉得她们的规矩还是稍微欠缺了些.你将来去了大晋,要是礼数不全,可是会贻笑大方的."
夏芙心下微微有些不悦,嘴上便干巴巴地应了个"是".
筱雨知道她现在心里不痛快了,也不怎么在意.
"以后就让她们在你身边伺候."筱雨道:"我让那两个嬷嬷教你大晋的规矩,今后你去了大晋,也能更好地适应大晋的生活.那两个宫人便是照顾你饮食起居的,你有什么需要的,同她们说便是."
夏芙应了一声,脸上的笑真了些.这个安排她还算满意,觉得筱雨倒也是替她着想的.且她身边一下子多了四个人,可是比那群山慧多了.
夏芙觉得这样她也是压了慧儿一头.
筱雨心里暗暗一叹.
"慧儿妹妹身边没那么多人跟着,母亲要不要也在慧儿妹妹身边添点人儿?"夏芙眼珠子转了转,笑问筱雨道.
筱雨摇头,淡淡地道:"慧儿身边的人够了,都是她从前用惯了的.再者慧儿也待不了太长的时间,不用那么多人."
夏芙便哼哼一笑,望着慧儿的眼中多了两分幸灾乐祸.
这孩子……
筱雨微微摇了摇头,心道,希望派到她身边去的两个嬷嬷能好好教教她吧.便是愚蠢,也最好不要流于表面的好啊……
骐儿骥儿在圣域待了三天,夏芙便躲了他们三天.
骐儿骥儿不大好亲近,夏芙同他们说好话,他们也并不大理睬.骐儿喜开玩笑,每每说的话都让夏芙不悦.而骥儿则是个冷面人,对着他,夏芙也委实是说不出什么讨好的话来.
夏芙躲了,骐儿骥儿当然开心,慧儿也松了口气.
她虽然知道夏芙不喜欢她,也告诉了自己面对夏芙时一定要忍耐,但慧儿毕竟也只是个小女孩,再是懂事,也不大能受得了另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儿时时在自己面前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
骐儿和骥儿在慧儿面前倒是什么都敢说.
"我不喜欢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劳什子姐姐."骐儿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脸嫌弃:"她想讨好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对人一点儿都不真诚."
骥儿道:"她看慧姐姐的表情很怪."
慧儿笑了笑.
"你们就回来待两三天,何必对她品头论足的.她也没伤着你们."
"可她对你有敌意."骥儿指出道:"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想必妈妈也知道."骐儿若有所思:"慧姐姐,妈妈知道,怎么不说她?"
慧儿抿唇,轻声叹道:"她在西岭最多还待上个两年便要去大晋,妈妈心很软,心里觉得对她不住……"
"我看她是很高兴能够去大晋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的."骐儿不屑道:"说起自己会成为太子妃和皇后的时候,她那脸上的得意劲儿……"
"好了."慧儿笑笑:"各人有各人的喜悦和悲伤,不要妄自评价别人的想法.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妈妈教过我们的."
骐儿哼哼了一声,骥儿拉了骐儿一下,道:"该准备回去了."
"我知道."骐儿烦躁地摆了摆手,叹息一声:"爹爹和妈妈要回大晋去,不带大哥,不带我们,也不带乐儿……我其实很想去大晋看看的……"
楚彧和筱雨抽空,将他们要回大晋去探望楚晋之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儿子,并且郑重地对他们说,不会带任何一个孩子去.
骐儿很是失望.
"楚叔和妈妈想必是觉得带着你们不方便."慧儿轻声道:"大晋不比其他地方,我们都还小.要是我们大些,楚叔和妈妈说不定就会带我们去了."
"说的也是."骐儿愤恨道:"哎……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那就多吃,多运动,也要多睡觉."慧儿笑道:"这样就能快点儿长壮长高了."
骐儿顿时哈哈大笑,又对慧儿挤眉弄眼:"慧儿姐,你送的那雪獒,可是没能难住大哥噢……"
慧儿张了张口,好笑地摇了摇头.--12875+d6su9h+10455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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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不过两天,筱雨就开始想念起儿子女儿来。
楚彧好笑地对她说:“要是舍不得,现在倒也还能让人去把他们送来。”
筱雨不由对楚彧翻了个白眼。
“我是舍不得孩子们,你就不想他们么?”筱雨依偎到了楚彧怀中,轻声一叹说道:“我不单单是舍不得慧儿和乐儿,骐儿和骥儿我也很担心,怕他们闯祸。我也担心康康。虽然西岭诸事他已经接手过去全权处理有些时候了,但那会儿到底你也还在他身边。现在你不在……就怕他失了安全感。”
楚彧莞尔:“康康不用过多担心,他的安全感不需要我们给。那孩子内心强大,哪里会觉得惶恐担忧?有他在,我也不担心骐儿他们。”
楚彧顿了顿,道:“不过,没他们在身边,尤其是乐儿……我是有些不习惯了。”
“女儿奴。”筱雨笑了笑,楚彧扬眉道:“何为女儿奴?”
筱雨笑道:“就是愿意给女儿做奴隶,心甘情愿为女儿做一切事情的意思。”
楚彧想了想,环住筱雨道:“那我还是个妻子奴。”
筱雨面上一红,伸手轻轻一推他。
车马摇摇,时不时地将车窗帘给震出了一角,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斑驳的光点映在筱雨素白的衣衫上。
她轻轻仰头笑望着楚彧,忽的一叹,道:“快有十五年了吧……”
楚彧轻应了一声,握住她布上了细纹的手掌。
“是,快十五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筱雨轻轻一笑,伸手捧住楚彧的脸,嘴角微扬。
“你脸上都有皱纹了,一笑,眼角也皱起来了。”
楚彧低笑了一声,抚上她的手。
“我在渐渐老去,可你,瞧着倒还像是当年初见一样。”他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
“是吗?”筱雨缓缓松下手,靠在了他怀里,面带微笑:“我要是不老,岂不成妖怪了?”
楚彧心中一动,搂着她的肩膀轻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你魂灵所附,所以,身体的年纪,便不再往上长?”
筱雨脑中灵光一闪,忙坐起身。
“你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是这样。”筱雨微微凝眉,道:“这些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和这身体似乎已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算来,这身体还不到三十的年纪,正与我前世死时的年岁相差无二……”
“难道便是因为如此,所以你的魂灵和身体正好契合,是以不再排斥?”楚彧面上顿时露出喜色:“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筱雨微怔,忽的伸手握住楚彧的手,轻声问道:“你、你一直担心,我会魂灵脱身……离开你吗?”
楚彧张了张口,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是。”他望着筱雨:“生老病死虽是不可控制之事,但我却不想你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留我一人饱受孤独。”
“楚彧……”筱雨很少会唤他的名字,这次却情不自禁地这般唤他。
筱雨有些腼腆,有些害羞,脸颊上浮现出两朵红云。
“你好久……没有说过这般肉麻的话了。”筱雨轻轻笑着,晶亮的双眼看着楚彧,瞳仁中清澈地倒映出楚彧的面容。
“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常常说给你听。”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她伸手环过他的背。
宽厚的背,一如往昔。
“还是别,老夫老妻的,让人听见了还不笑话?”筱雨轻轻笑着,道:“偶尔说说,就好。”
“好。”
楚彧嘴角微扬:“都听你的。”
一路走来倒也并不无聊。
走的虽然是西岭的官道驿道,楚彧和筱雨却是常常脱离了大部队,骑了他们的两匹血龙马,去附近的城镇逛逛。
当年他们各自的坐骑,雪狼和雪骊,并没有随他们来西岭,而是留在了大晋。秦晨风来西岭时,将它们带了过来。
它们已有后代,如今也是不折不扣的老马了。这大概是他们“退休”之前的最后一次“任务”。如今回大晋去,也是雪狼和雪骊的探亲之旅。
血龙马认主人,雪狼和雪骊在大晋再没被旁人驯服过。来到楚彧和筱雨身边的它们就好像找到了家。
在圣域中楚彧和筱雨没办法带着他们在蓝天之下尽情奔跑,而现在,总算有了这个机会。
出使大晋的带队使臣名为泉靖珏,是寒门臣子中提上来的,约莫不过三十来岁,处事一向沉稳。但面对这圣大将和圣夫人这样玩闹的行为时,却始终是束手无策——派去保护他们的人,往往会被他们甩得无影无踪。
最后泉靖珏只能再三叮嘱恳求,让楚彧和筱雨能够放慢脚程,好让人随行保护。
楚彧大笑道:“泉大人只管带着你的使臣团往大晋方向去便是,入了大晋的领土,我们自然会安安分分地回到使臣团中去,不给你惹麻烦。”
筱雨也笑道:“是啊泉大人,西岭励精图治了十年,也是该让我们好好看看成果了。在西岭的领土上,还能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成?”
泉靖珏只能颔首,应允他们这样在他看来有些不顾及己身的“荒唐”行为。
反正圣大将和圣夫人也只能在西岭境内胡闹。
驰骋在原野上的楚彧和筱雨停了下来。
正是暮春初夏,草长莺飞,稻田里禾苗的长势让人心喜。
农家人坐在田埂边上聊天,话中满是对现在生活的满意和对将来更好生活的向往。
听着他们提到圣皇时毫不掩饰的崇敬和感激之情,筱雨也不由地扬起了笑。
她的儿子,是做大事的人呐。
筱雨对楚彧嘀咕着,告诉他远方的村农说的话——离得太远,楚彧是听不到的。
楚彧轻轻笑道:“我说过,康康在民间的威望很高。”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路走来所看所听,我是信了。”筱雨轻轻笑着,道:“康康这个皇帝,做得倒也合格。”
楚彧闷笑道:“岂止合格,说他优秀也不为过。”
筱雨灿烂一笑,遥望着远处。
“再走一日,就要过那片瘴林了。”筱雨道:“然后,便要渡过情洛江,回到大晋。”
楚彧微微吸了口气,颔首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筱雨,无奈叹了一声:“我却是有些近乡情怯了。”
筱雨莞尔:“其实,我也一样。”--12875+d6su9h+1046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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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踏足大晋的土地上,楚彧和筱雨都是百感交集。
他们离开的时候太过从匆匆,都未能和家人朋友们一一说明作别。一别近十载,也不知道昔日的故人故景,都有什么样的变化。
楚彧轻轻抓住了筱雨的手,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圣大将,圣夫人。”泉靖珏上前对楚彧和筱雨道:“既已下了船,我们还是到此地驿馆,再派人去通知了当地管事的,让大晋朝廷里的人一路安排我们的衣食住行为好。圣大将和圣夫人意下如何?”
楚彧颔首道:“到了大晋的地方,还是要遵守大晋的规矩。泉大人去吩咐着办吧,这些事不需要问过我。”
泉靖珏愣了一下,筱雨笑道:“泉大人是整个使臣团的指挥人,使臣团上下自然都要由泉大人安排吩咐。我们不过是附着在泉大人这个使臣团中的人,泉大人不用太在意我们,事事还要问过我们之后再做决定。”
“圣皇看重的人,能力自然是不俗。泉大人可不要让圣皇失望为好。”
楚彧这话让泉靖珏顿时挺直了背,恭敬地鞠了一躬,道:“臣谢过圣大将、圣夫人,臣定然不会让圣皇失望。”
泉靖珏下去了,筱雨望见他招了人三言两语吩咐,神态自若,颇有气度。
“康康选的人的确不错。”筱雨轻声笑道:“不过这泉大人似乎胆子有些小。”
楚彧笑了笑,摇头道:“他不是胆小,而是谨慎。使臣来大晋,必然不能是随时随地会说错话的人,泉大人谨慎,说话做事之前定然会思虑再三。”
顿了顿,楚彧道:“康康在出发前其实可以直接告诉他,让他不要顾忌你我身份,只需做他该做之事便可。但看他的样子,康康想来是没有多这一项吩咐。”
“为什么?”筱雨笑问道:“康康忘了?”
“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刻意的吧。”楚彧微微笑道:“康康做事向来周全,你我出行之事又不是小事,他岂能忘记?不吩咐泉大人……想必是在考察泉大人吧。”
“……又或许,也是在考验我们。”筱雨定定地看着楚彧:“考察我们,是否对权势有执念。”
楚彧哈哈一笑。
“是考验泉大人。”楚彧笃定道:“对我们,康康不会那么忌惮。”
“是吗……”筱雨有些失神。
“你别多想。”楚彧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我们是康康的父亲母亲,他需要忌惮我们什么?十年相处,他若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配为我们的孩儿。”
楚彧轻声道:“西岭一直在接受他国派来的使臣,而这次,却是西岭的使臣踏出西岭国土前往他国。康康无疑会格外重视。泉大人身居这个位置,也是不易。他若达不到康康的要求,恐怕康康还留有后手。”
“留有后手?”筱雨眨了眨眼。
“使臣总使是可以换的,不是吗?”
楚彧微微一笑:“康康连联姻的人选能临时更换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更换一个使臣总使又有何难?”
筱雨一叹:“那可是为难泉大人了。”
“居其位,自然要冒居其位的风险。”楚彧莞尔:“泉大人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筱雨心中一动:“你刚才同他说的话……莫非就是在提点他?”
“他听得懂,便是在提点他;他听不懂,我也不过是白说那么一句罢了。”
楚彧轻笑一声,牵过筱雨的手道:“走吧,大家都开始往驿馆而去了。”
筱雨点了点头,回头望了望码头上来来往往扎着短衫的人,四面八方的都是笑谈、吆喝声,码头的繁荣可窥一角。
筱雨笑道:“真热闹。”
“怎么,想去逛逛?”楚彧驻足,笑问道。
筱雨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吧,别给泉大人添麻烦了。我们之前在西岭的时候同他说好了,在西岭可以任我们四处跑四处看,到了大晋,可不好再脱离开他的视线。”
楚彧笑道:“想要逛逛也是可以的,使臣团想必要明日才会再动身。要是不去玩,可就没有其他时间了。告诉泉大人一声,他自会安排人跟着我们。”
“要是泉大人没意见,我自然也没意见。”
筱雨俏皮一笑,楚彧颔首道:“走吧,先去驿馆打一趟再说。”
泉靖珏要忙着和当地的大晋官吏交涉,没有过多的时间关注楚彧和筱雨。听他们说想要在当地逛逛,泉靖珏也没阻挠,不过确如楚彧所说,他安排了一队人来保护他们。
筱雨也不在意,她不是要做坏事,不过想看看大晋的繁华,也想比较比较,看看西岭和大晋之间的差距。
行走在大晋的街头,筱雨左瞧瞧右看看,一直面带着微笑。
她轻声对楚彧道:“看来大晋这些年也不是停滞不前。”
“自然,大晋远比西岭要成熟得多,应对变故的能力也强。”楚彧轻声道:“目前看来,还是大晋要胜于西岭。”
“但大晋已经错过了攻打西岭的时机。”筱雨小声道:“经历了战争之后,大晋的百姓恐怕不想再兴战了。没有由头的战争,如何打?”
要说攻打西岭的由头,便也只有当年福寿膏的事了。那时候可是引得整个大晋百姓都对西岭恨之入骨。
可是近十年过去,西岭一直在“赎罪”。按照楚彧和筱雨的吩咐,每一年都有往大晋无偿送出的一些粮食补给。
大晋既然接了这些粮食补给,那便是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再也不可能理直气壮地提起西岭对大晋所作的错事。
再说渐渐的这些年大晋和西岭民间百姓之间往来频繁,联姻通婚者甚多。要是再算上这些,这无由头的仗可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起来的。
当然,除非又有一个由头。
买了些大晋的小东西,筱雨觉得有些累了,正好走到了一间包子铺,便与楚彧一起坐了下来,叫了两碗茶水,一笼屉包子。
跟着的人当然也顺理成章地进了包子铺坐下,同样叫了些茶水包子。
老板健谈,见他们两人气质不俗,一来还招徕了好些个客人,面上当然笑得高兴。忙活完招呼客人,便走到楚彧和筱雨身边笑问道:“瞧着两位客人不是本地人吧?”
筱雨笑道:“嗯,我们出门游玩的,正打算在这儿上船去西岭呢。”
“去西岭啊?那可真是不错。”老板笑道:“我侄儿去船上的船工,常常来往西岭和大晋之间呢。”
“哦?”筱雨便故作好奇道:“那老板可去过西岭?”
“我没去过,那渡江的船费可不便宜,我没事儿去西岭做什么?”老板笑着摆摆手,道:“不过等我老了歇工了,有机会还是想去西岭看看的。”
“老板的侄儿既然去过西岭,肯定会和老板说些西岭的事儿吧?”筱雨笑问道:“老板若是知道些什么,可否说与我们夫妻听听?”
老板便笑道:“我侄儿说,西岭的城镇和我们大晋的城镇也是没什么区别的。二位知道的吧?西岭圣皇的父母,也是咱们大晋土生土长的人。想必西岭打开国门之后,一切都是照着咱们大晋来安排的。不过我侄儿也说了,西岭的人比较实在,行商的话,现在西岭人还不太奸诈。咱们大晋的商人在这点儿上比较占便宜。”
筱雨和楚彧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
大晋人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也不然。西岭没吃亏,不过是赚得少些而已。捞着了好处,大晋人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前来西岭行商。到时候西岭的人口会渐渐增多,国力也会慢慢增强。
互惠互利的事儿,倒也不能只看一面。
“西岭圣皇爹娘的事儿,我倒是听说过。”筱雨故作苦恼地锁了锁眉,问道:“大晋的百姓会不会对他们挺嘀咕的?生了个儿子来跟大晋对抗着。听说这两位的父母双亲也都还在大晋呢。”
老板摆手,道:“嘀咕什么?咱们感谢他们还来不及呢!”
老板笑眯眯地道:“咱们圣上和朝堂上的大人们怎么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可管不着。就拿我来说吧,自从西岭有了新皇帝,开了国门和大晋往来以后,我叔、我弟都找到了新的活做,赚的银子也比从前多了。西岭那边送过来的绵薯,可是救了很多濒临饿死的人。听说西岭还要送公主来大晋,那不意味着要和我们大晋一直交好下去?西岭皇帝厉害又如何?还不是他爹娘教得好!他爹娘可是大晋人,说到底也是我们大晋人厉害。只要不打仗,我们就佩服他俩!”
筱雨捏着茶杯轻轻笑了笑。
“哦,说到那二位的爹娘……听说那位让位出来的楚国公病重了。”
老板叹息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西岭那边儿得到消息了没有,要不要回来看看老爷子最后一面……”
“咣当”一声,茶杯从楚彧手中落了下来,在长凳上砸了一下,摔碎在了地上。
“哎呦……”老板惊呼一声,顿时苦了脸:“客官,你……”
“对不住老板,茶杯钱我们会赔付。”
筱雨伸手按住楚彧的手,对老板一笑,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随行的侍卫给了一锭银子,筱雨扶着楚彧离开了包子铺。--12875+d6su9h+10465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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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中自然是有人伺候的,见到楚彧和筱雨这般旁若无人地进入别院中,家丁丫鬟们还道是进了贼人。-说
可待再仔细看两人的脸,认识他们的顿时跪在地上啜泣道:“五爷,五‘奶’‘奶’,你们可回来了……”
楚彧扶起他,轻声问道:“父亲在哪儿?”
“小的给您引路。”
的确如那农人大哥所说,别院中的丫鬟家丁们一个个的都放轻了步子,连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老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宫里的太医也来瞧过,说没法子,老爷最多熬到今年年底,小的们****夜夜都盼着五爷您能回来……”
家丁抹着泪,楚彧嘴‘唇’紧抿,脸‘色’微微发白。
筱雨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握着他的手。
一路行到了主院的地方,家丁停下步子,道:“就是这儿了。这会儿太太正在厨房里亲自给老爷做晚膳。老爷吃不得硬的东西,顿顿都喝粥。喝粥容易饿,每日要吃五六顿才成。”
楚彧轻轻颔首,停下脚步,对筱雨道:“你……先去厨房见母亲吧。”
筱雨担忧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去见父亲,能行吗?”
“能。”
楚彧肯定地点点头,伸手捏了捏筱雨的肩。
力道有些重。
筱雨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道:“我知道了,你一个人……多注意些。”
楚彧需要注意的,是他的情绪。
他不能因为自己情绪的‘激’动,而让楚晋之也产生起伏的情绪。
楚彧了然地颔首,转过身去,轻轻推开了木‘门’。
筱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朝厨房走去。
这别院里伺候的人并不多,一路走来也不过只几个下人。
厨房中除了背对着她的那个熟悉身影外,更是只有两个人帮手着。
“‘鸡’蛋煎得嫩点儿,别煎老了。虾下锅的时候放两片姜去去味儿,老爷不喜欢闻到腥味。还有做菜粥的菜,切细些……”
颜氏的声音和以往相比,更显得苍老了。
她的头上更是多了许多筱雨从前没有看到过的白发。
一别近十载,颜氏也是老了啊……
筱雨鼻头微酸。
正忙碌的厨娘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筱雨,疑‘惑’道:“谁在‘门’口?”
筱雨按了按眼角,正好颜氏闻言转过了身。
“母亲。”
筱雨吸了吸鼻子,缓缓上前走到呆愣的颜氏面前,正要下跪,被颜氏一把扶住。
颜氏面上惊喜‘交’加,不可置信地确认道:“是、是筱雨?是筱雨没错吧?”
“是我,母亲,我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我们……”颜氏愣了愣,顿时惊呼道:“彧儿……彧儿也回来了!”
筱雨颔首,颜氏便立刻抓了她的手腕,道:“在哪儿?彧儿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母亲不着急……”筱雨按住颜氏,抿抿‘唇’才道:“他现在正在父亲房中,想必正和父亲说话。我们……就别在这时候去打扰他们吧。”
颜氏动了动‘唇’,良久才不断点头道:“是,是,应该这样,应该这样……”
颜氏眼中恍惚一过,转而便是红了眼眶。
厨房中的另两个厨娘傻了眼,筱雨扶着颜氏吩咐她们道:“端了凳子来,别让太太站着。”
“……诶!小的这就去!”
厨娘麻利地端来了凳子,筱雨扶了颜氏坐了上去。
掏出绢帕递给颜氏,筱雨轻声道:“母亲,我们回来是好事,您可别哭啊……”
颜氏吸了吸鼻子,强辩道:“我没哭,眼睛里进了沙……”
这儿是厨房,哪可能让沙进来?说被烟熏‘迷’了眼倒还让人更信服些。
筱雨好笑道:“是是是,都怪那沙,让母亲伤眼睛。”
筱雨抬头对厨娘道:“打盆清水来,让娘洗洗眼睛。”
厨娘应生去打水,颜氏胡‘乱’擦了擦眼睛,握着筱雨的手往她身后望。
“母亲别看看,只有我和夫君回来。”
筱雨轻声道:“还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夫君都没怎么休息。”
颜氏又是遗憾又是心疼:“这么赶做什么……”
“本是和西岭的使臣团一起走的,也没打算这般慌忙回来。谁知道渡过情洛江后却听说父亲病重。我们想着,这消息都能传到这么远来,怕父亲……有个闪失,所以就脱离了使臣团,独自上路了。要是和使臣团一起走,恐怕要还等上少数一个月的时间。”
颜氏轻轻点了点头,叹道:“你们有心了……我其实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给你们写信,可你们父亲一直不许我给你们说他身体的事。”
“父亲有顾虑,我们明白的。”筱雨拍了拍颜氏的手:“母亲不要觉得愧疚。”
颜氏勉强笑了笑,道:“那……我那几个孙子,可是跟着使臣团一起来?”
面对颜氏期待的眼神,筱雨不忍让她失望。
可她也不想欺骗颜氏。
筱雨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没带孩子们回来。”
颜氏错愕:“怎么、怎么不带孩子们回来瞧瞧?”
“原本是想带的。”筱雨轻叹了一声:“康康不能来,便也算了,骐儿骥儿,还有乐儿,原本是打算带来的。可是……母亲也知道大晋向西岭求娶太子妃的事吧?我们不敢让乐儿抛头‘露’面,所以不能带乐儿来,免得节外生枝。骐儿骥儿学功夫,不能落下,所以也就没让他们来。”
颜氏很是遗憾,又有些不甘心:“你们父亲兴许……兴许熬不过今年了。他这些年一直念叨着,想要看看几个孙儿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这回你们没有带孩子们来,要是他,他……”
筱雨也只能垂首。
老人的心愿是重要,可孩子的安危也重要。
“母亲莫急,若是父亲提出这样的要求,夫君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满足他的。”
筱雨轻声道:“待夫君和父亲说过话之后,听听夫君怎么说吧。”
颜氏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这些年也是辛苦了你。”颜氏轻拍着筱雨的手:“异国他乡,怕是不大好过吧。”
她望着筱雨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母亲说哪儿话,论辛苦,是您和父亲更辛苦。”筱雨轻声道:“夫君一直担心,您和父亲会不会因为我们而受到大晋臣民的错待。”
颜氏笑了笑,摇了摇头:“有皇上在上头看着,谁敢?皇上对我们还是‘挺’不错的,年节的时候还会让宫里给我们送东西。”
筱雨微愣,微微笑道:“那就好。”说--67554+dsuaahhh+2580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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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陪着颜氏在厨房中坐着访问:
两个厨娘忙着灶上的事情,时不时地回头看看.
能让楚晋之和颜氏留在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是蠢笨的.厨娘听得筱雨唤颜氏"母亲",立刻就能明了筱雨的身份.
筱雨察觉到她们打量的视线,扭头看向她们说道:"我与你们五爷回来的事,可不能告诉了旁人."
厨娘们干净应声道:"是,五‘奶’‘奶’."
"忙你们的吧."
筱雨摆了摆手,看向颜氏,微微笑道:"母亲,我和夫君名义上是和使臣团一起的,不想泄‘露’了行踪,免得节外生枝."
颜氏颔首道:"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我也巴巴算着日子.却是没想到这会儿就来了."
颜氏握着筱雨的手,叹息道:"一路奔‘波’,可是累着了?"
筱雨摇了摇头.
"来人呐,打盆热水来,让五‘奶’‘奶’净净面."
颜氏吩咐了一句,厨娘立刻麻利地结束手上的活儿,去打了热水来.
筱雨拧了帕子,仔细地擦拭了面上的灰尘.
"既来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颜氏一边望着筱雨,一边问道:"使臣团可还要有一阵子才能到厩."
筱雨将帕子投入铜盆中,轻笑道:"没别的打算,就要赖在父亲母亲身边儿,指着您二老养活呢."
"贫嘴."颜氏伸手戳了戳筱雨的额,好笑地摇了摇头.
"太太……"厨娘瞅了个机会上前道:"五爷五‘奶’‘奶’回来,今儿这晚饭,可是要多添几道菜?"
颜氏忙点头,轻拍了拍额道:"瞧我这脑子.当然要多添几道菜,今儿早佃农那边儿送来的鱼正好拿来蒸了,你再去菜园子里‘弄’些新鲜的菜回来……"
"母亲,不用太麻烦,"筱雨按住颜氏的手,笑道:"我和夫君吃不了多少,之前没打听清楚,以为你们还在城里住着呢,还进了一趟城,在城里买了吃的垫肚子,现下不是很饿.天‘色’都已经晚了,‘弄’太多吃了积食."
筱雨看向厨娘道:"照太太说的去‘弄’点儿新鲜的菜来就行了,鱼就不用蒸了."
"这可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我和夫君一路上赶路,正好吃点儿清粥小菜的,缓缓胃."
筱雨扶着颜氏坐下,轻声笑道:"母亲就不用为我们忙活‘操’心了."
厨娘见颜氏似乎是妥协了,便躬了个身忙下去准备.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心疼人."颜氏轻轻拍了拍筱雨的手,叹道:"儿父亲的身体不好,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这几年比从前更甚.和他一桌吃饭,我这胃口也渐渐淡了."
"母亲瞧着有些许憔悴,不过身体应该还不错."
"是还不错.大夫经常往我们这儿跑,也时常会给我把上一脉,都说我身体还可.就是儿父亲……"
颜氏叹息了一声,随后却又笑道:"老天也算圆了他的心愿,让儿回来了."
筱雨轻轻地点头.
另一边,楚晋之和楚也刚刚经过了一场父子情浓.
楚克制着情绪,对楚晋之一直微笑着.
瘦骨嶙峋的楚晋之面‘色’微微红了些,瞧起来心情‘精’神都很不错.他坐在躺椅上,老怀宽慰地看着楚.
"你从来就很懂事,如今瞧着更是稳健."楚晋之轻咳了咳,说道:"瞧着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几个孙子,没跟你一道回来?"
楚笑道:"他们还小,路上走着不宜颠簸.父亲要是想见他们,我现在便让修书回去,让人将他们带来."
楚晋之自然是想见孙子的,但也不忍心孙子孙‘女’一路上受苦.
"还是算了,小孩子娇贵,路上要是生了病,你们做父母的也不在身边,那可是受罪."楚晋之摆了摆手,伸出手去.楚忙起身扶住他.
"多亏了慕容神医了,给我的养气凝神的‘药’作用‘挺’大的.这些年多亏了他的‘药’养着,我才能多活这些年."
"父亲说什么呢……"楚喉咙一哽,楚晋之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你又不是愚笨的人,难道听不懂为父说什么?"
楚晋之笑了笑,伸手另一只手拍了拍楚的背:"为父早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如今能在那一天来之前见到你,也没什么遗憾了."
"父亲可还要撑着才行,您还有几个孙子孙‘女’没见过."楚苦涩地回了一句,楚晋之站定,笑道:"见不见得到,那也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楚扶着楚晋之坐到了圆桌旁,探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楚唤人去添茶水.
"五爷,老爷喝的养生茶是单独温着的……"给他引路的家丁轻声提醒道.
楚点头,道:"那就去取养生茶来."
家丁应了一声,匆匆去取了养生茶.楚亲自到给了楚晋之.
.[,!]"这茶也是喝了好些年了."楚晋之笑叹了一声:"成日里我就没离过‘药’."
楚晋之将养生茶一饮而尽,抿了抿‘唇’道:"以前还觉得有苦味,现在倒是觉得和白水没什么区别了."
喝得久了,适应了这味道,自然也就和白水没什么区别了.
楚缓缓低了头,心里难过.
父亲这些年拖着这破败身子,活得有多难……
"去厨房看看太太那边,晚饭准备好了没有."楚晋之开口道:"跟太太说,五爷回来了."
"太太想是已经知道了,五‘奶’‘奶’正在厨房那边陪着太太呢."
家丁笑应了一声:"小的这就去让厨房摆饭,老爷和太太可是一家团圆了."
楚晋之一愣,然后释然一笑:"你还未同我说,你媳‘妇’儿也跟着你回来了.不过倒也是,你们从成亲起一直便是如胶似膝,感情很好.这些年你们甘苦与共,感情更深了吧?"
楚也跟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父亲,从去了西岭,我们就未曾分离过."
楚晋之微微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轻声道:"你去西岭,定是见过你的亲生祖父了."
楚点了点头.
"他……"
楚晋之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他……对你如何?可有……提到过我?"
西岭先皇是楚晋之的父亲,但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坦白来讲,楚对他的印象也已经很模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我与他并不亲近,但他待我极好,待康康更好.康康能够在西岭顺利登上西岭皇位,也是因为有他在前面为康康扫除障碍."
楚晋之点了点头,还是望着楚.
他想从楚口中知道的更重要的,是西岭先皇可有提及到他.
楚抿了抿‘唇’,道:"他也提到过父亲……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似是有些难过.但那时他的身体也已经不大好了,临终前他很是遗憾,未能见父亲您一面."
楚晋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释怀地一笑.
"不管是真的,还是你编来骗我的……我都很高兴,能听到你说的这番话."
"父亲……"
"行了."楚晋之摆了摆手:"就不提他了."
楚无奈,只能轻声道了句"好".
下人来摆了碗筷,颜氏刚跨进‘门’,便朝着楚疾行过去,‘激’动地抓着他的双臂叫道:"儿……"
"母亲."
楚扶住颜氏,也有些‘激’动地看着她.
"儿,母亲日盼夜盼,总算是盼得你归家了!"
颜氏仔细地看着楚的脸,天‘色’渐晚,看不甚清晰,但颜氏却仍旧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着,轻声道:"儿,你可是瘦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被说楚一走便是十年.
从小到大便与父母聚少离多,一回来便眼瞧着父母二人俱是白发苍苍,楚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拥着母亲,听着母亲的啜泣,楚轻抚着她的背:"母亲,我回来了,您别哭了……"
颜氏轻轻点头,擦了擦泪.
楚扶了她坐下.
筱雨上前给楚晋之行礼,道:"儿媳见过父亲."
"好孩子,快坐吧."楚晋之抬了抬手,望着筱雨极为满意:"你给儿生了三儿一‘女’,可是我们家的福星."
筱雨笑了笑,依言坐了下来.
"难得啊……"楚晋之叹息一声,扫了一眼颜氏,楚和筱雨,道:"难得我们一家有这样团坐一圈,一起吃饭的时候.离上一次,已是有十年之久了."
楚点了点头,颜氏笑道:"儿子儿媳回来了,咱们都该高高兴兴的,可别说那些伤感的话."
"是,我老糊涂了."
楚晋之莞尔,伸手拍拍身边颜氏的手:"这些年,苦了你了."
颜氏眼眶一红,哽咽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让你别说伤感的话,却又说伤感的话."
楚和筱雨对视一眼,筱雨挨过去宽慰颜氏,楚则笑对楚晋之道:"父亲惹母亲掉眼泪了,罚你一杯养生茶,以茶代酒敬母亲."
颜氏顿时破涕为笑,楚晋之也腼腆地道:"是该敬你母亲一杯."
"都老夫老妻了……"
颜氏颇为不好意思,但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却还是伸手接了这杯茶.
菜肴上了上来,都是清淡的小菜.颜氏担心楚和筱雨不喜欢太过寡淡的味道,筱雨却笑道:"母亲,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正宗的大晋菜了.连闻起来都很香."
"那就多吃点儿."颜氏慈爱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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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又七日,远远达不到半年的期限.
若真是如此,恐怕是等不到骐儿他们的到来,楚晋之就要撒手而去了.
楚彧面色严肃.
筱雨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结果,恐怕楚彧是已经料想到了的.可是他仍旧心存希望,即便这希望很渺茫.
现在听到谢明琛这般说,他心中想必很是沉郁.
颜氏将谢明琛送走,面色微白.
"彧儿,筱雨."颜氏轻声对儿子儿媳道:"谢太医所说,暂时不要告诉你们父亲."
筱雨颔首,道:"母亲放心,我们不会提.父亲心中存着这个希望,他自己也会努力撑到那一天的.有盼头,心情再放松,说不定谢大哥所说的四个月,还能再长些."
"若真能那样自然很好……"
颜氏勉强地笑了笑.
话是这样说,可任谁都知道,连多出来的四个月,都很艰辛.四个月再往上走,又有多少可能?
期盼康康收到了消息后,让人日夜兼程送骐儿他们来还更现实些.
如此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正到了最热的时节.
冬日里存下来的冰都紧着楚晋之那边儿用,谢明琛交代过,让楚晋之所处的环境能够适宜些,不要太热或太冷,最好能够契合春秋时节的气温.
筱雨恨不得将西岭圣域中的冷凝草搬来这儿.
"冷凝草离了圣域便不能活,即便搬来了又能怎么样……"楚彧轻叹了一声.
楚彧不想看楚晋之受罪,也不想颜氏心焦,他想把楚晋之送到能避暑的地方去,却偏偏不能随意挪动楚晋之.
楚晋之也不想动身.
清醒的时候,楚晋之笑笑说:"这地儿我住惯了,换了地方我住不习惯,说不定你们还要把我送回来,一来一去的更麻烦."
楚晋之也是怕动静大了,惹人侧目.
楚彧心里难受,已经连着两日失了眠,睡不安稳.
筱雨着急,也只能去让人去药铺抓了能使人宁心安眠的药来,熬了让楚彧喝.
眼瞧着楚彧一日比一日瘦下去.
老天仿佛也知道天儿太热了,庄稼都要被晒死了,终于在某日半夜,降了瓢泼大雨.
天凉了些.
第二日雨势小了点儿,却是没停.
屋檐下挂起了雨帘.
忍受了连续十来天高温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坐在了屋檐下,看着于纳凉.
筱雨也搬了条凳子坐在栏杆边上,伸手去接屋檐下流下来的水.待手中的雨水积满了,筱雨便手往外一甩,正好将手中的雨水洒在了支出来的花瓣上.
楚彧刚去看了楚晋之回来,见到她这样有些孩子气的行为,不由失笑.
"下雨天儿的时候,乐儿最喜欢这样了.敢情是和你学的."
楚彧走近筱雨,倚在墙边,笑望着她.
筱雨看向他,笑道:"怎么不我这样是和乐儿学的?"
楚彧失笑.
他抬起视线,看向那一片雨幕.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怕是要下一两日吧."筱雨估摸道:"前几日很是闷热,一场暴雨下来,待天晴了,怎么说也要三两日.然后又是一热天."
楚彧一叹,道:"是啊,到时候又要热了."
两人正在说着天气,守门的张叔戴着斗笠匆匆忙忙地朝正屋跑.
筱雨忙唤住他.
"张叔,这么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呀,五爷五奶奶在这儿啊!"张叔忙站住了脚,转而朝他们小跑了过来:"门口有几个精壮的人,瞧着应该是练家子出身,带着三个小孩儿,说是五爷五奶奶的孩子……小的拿不定主意,所以……"
"什么?!"
筱雨惊呼一声,和楚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惊异.
三个孩子……莫不是骐儿骥儿和乐儿?
可他们的信发出去才只有一个多月,恐怕连大晋都还没送出去啊.
"快去看看!"
筱雨推了楚彧一把,楚彧差点忘了撑伞.
到了别院门口,望着被几人抱在怀中的三个小人儿,筱雨顿时惊得捂住了嘴.
"爹爹,妈妈!"
乐儿挣扎着从抱着她的人怀中爬了下来,飞奔着朝着筱雨的腿扑了过去,将她一把抱住.
"妈妈,乐儿好想你."
乐儿红了眼睛,筱雨缓缓地蹲下身来,仔细地看了看女儿的脸.
"真的是乐儿……"
筱雨激动地将乐儿抱进了怀里:"妈妈也想乐儿,很想很想……"
骐儿骥儿也被人放了下来,楚彧抿着唇看着两个儿子走到他面前.
"爹爹,妈妈."骐儿揉了揉眼睛:"我有些困……"
筱雨松开乐儿,揉了揉骐儿的头.
"没事,到家.[,!]了,马上就能睡."
"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彧看向面前笔直站着的几人.
其中一个领头的上前说道:"回圣大将,圣大将与圣夫人走后,圣皇便命了我们护送二公子,三公子以及燕飞公主,跟在了使臣团后面.到了大晋后,属下发现圣大将与圣夫人已经没有和使臣团走在一起了,迫不得已现身,从泉大人处得知圣大将和圣夫人先走了一步.属下等人便也加快了脚程.半路上看到了圣大将所写的信,便一路将二公子三人送来了这里."
话毕,领头人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信:"这是圣皇让属下平安将二公子等人送到圣大将面前后,让属下转交给圣大将和圣夫人的信."
楚彧深吸一口气,接过信正要拆.
身后颜氏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却响起道:"五爷和五奶奶的孩子?老张,你开什么玩笑……"
楚彧和筱雨顿时回头.
"彧儿,筱雨,你们这是……"
颜氏顿时站定,微张了口看向门外的儿子儿媳.
"母亲……"筱雨唤了她一声,看向楚彧.
"母亲."楚彧抿了抿唇,眼中似有喜悦的盈光.
"这是……"颜氏的目光顿时锁在了楚彧和筱雨身边的三个小人儿上.
"母亲,这是骐儿,骥儿和乐儿."
筱雨伸手招了招,骐儿骥儿老实地走到了她身边.
"这是祖母,快叫祖母好."
"祖母好!我是楚骐!"
"祖母安,我是楚骥."
"我是楚燕飞,祖母可以叫我乐儿,叫二哥骐儿,叫三哥骥儿."乐儿甜甜地道.
颜氏顿时猛吸了口气,下一刻眼睛通红,沙哑地应了一声:"哎……"--12875+2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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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晋之还在睡着,楚彧和筱雨不想扰了他,颜氏也说,等楚晋之醒来之后,再带三个孩子去见他们祖父。
骐儿骥儿和乐儿来得太多突然,楚彧和筱雨都没有这个准备。
“康康信上说,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这般将骐儿他们送了过来。”楚彧道:“得知父亲身体不好,康康担心……会留下遗憾。既是为了保证骐儿他们的安全,所以便也不大张旗鼓地将人送过来。这般做,也是折衷的办法。”
颜氏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乐儿,左右两边坐着骐儿骥儿,轻声点头道:“康康有心了,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筱雨去取了巾帕来,见她两只手摸摸这个孙子,摸摸那个孙子的,都腾不过来,只能自己动手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祖母别哭了,妈妈说哭很伤眼睛的。”
乐儿接过筱雨手中的巾帕,小心地给颜氏擦泪。
“好孩子……”
颜氏摸了摸乐儿的脸蛋,抱住她的小身子,看向楚彧和筱雨道:“你们把几个孩子养得真好……”
“母亲别太夸他们了,他们调皮捣蛋的时候也多,闯祸的时候让人又舍不得下手打骂。”
筱雨轻声笑道:“来了这儿,您这个做祖母的,可不要什么都惯着他们。该说他们的地方,也得说。”
颜氏笑着应了,探头看了看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孙子。
“这俩孩子长得没甚区别,还真是叫人分不出长幼来。你们平日里可分得清?”
“小时候分不清,如今他们大些了,分得就很清楚了。”筱雨笑道:“光看他们的相貌,倒的确是分不出来。但母亲只需要看他们的眼睛就能知道他们俩有哪儿不一样了。”
“莫非是眼睛的颜色有差别?”
颜氏好奇地分别望了望两个孙子的眼睛,看了半晌后恍然大悟道:“一个孩子眼睛里波澜不惊,像一湾深潭似的,另一个孩子眼睛里却时有流光闪过,亮晶晶的。”
“确是如此。”楚彧笑道:“一个沉稳,一个活泼。沉稳的那个是弟弟骥儿,活泼的那个是哥哥骐儿。”
“这名字也取得好。”颜氏道:“你父亲曾经同我说,遗憾自己没能给孙儿孙女儿们取名字,看了你来的信,知道了几个孩子的名字,他倒也只有夸的,说你名字取得好。”
颜氏拉了骐儿骥儿,笑眯眯道:“沉稳也好,活泼也好,性子都好……都是好孩子。”
十年来,这是颜氏头一次见孙子孙女,她自然是怎么看怎么爱。
筱雨轻声道:“母亲在这儿和他们说话,我下厨房里去吩咐一下,让他们多做些吃的。”
颜氏赶紧道:“让他们弄些好的,可别亏着孩子们。”
“母亲放心,亏不了的。”筱雨笑道:“在吃上面,骐儿骥儿更注重数量,他们两个可是大胃王呢。”
颜氏顿时笑了起来,慈祥地问起骐儿骥儿平日里都吃多少饭。
骐儿是最为不认生的人,他看人要看眼缘。夏芙在他跟前,他就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可颜氏在他面前,他就觉得这个祖母人很好,他很想亲近她。
颜氏问什么,骐儿立刻就答,毫无障碍。
乐儿还有些腼腆,筱雨去厨房后她老是伸了脖子去望,不大离得开她娘。
骥儿就乖乖地坐着,也不怎么吭声,却是揉了揉眼睛。
颜氏细心地注意到了,关切地问道:“可是不舒服?”
骥儿摇了摇头,道:“回祖母的话,我有些困……”
骐儿也顿时道:“祖母,我也困了……见到祖母高兴,都忘了。”
颜氏立刻点点头,抱起乐儿道:“不知道你们来,屋子都没收拾。你们先就在你们父亲母亲屋里睡,可好?”
骐儿骥儿自然没有意见,乐儿却小小声地说:“祖母,乐儿要找妈妈……”
“找……妈妈?”颜氏一愣,楚彧伸手将乐儿抱了过来,轻笑道:“孩子们唤筱雨都唤妈妈。”
“这是什么称呼……”颜氏哭笑不得:“那妈妈用来唤下人的。”
楚彧不置可否,颜氏带着骐儿骥儿去楚彧和筱雨的房里休息,祖母稀罕孙儿,还亲自给两个孩子脱了鞋。
乐儿则被楚彧送到了筱雨身边。
筱雨笑问她道:“哥哥们都去睡了,你怎么不睡?”
乐儿道:“哥哥们困了,我不困……”
“孩子们住的地方,让人去收拾出来。”筱雨抱了乐儿在怀,对楚彧轻声道。
楚彧点头:“知道了,我会让人去办的。”
筱雨轻舒了口气,有些犹豫地问楚彧:“你说……让父亲现在见孩子们,合适吗?”
楚彧一愣。
“父亲一直撑着,就是想见见孙子孙女。如今孙子孙女来了,他若是见了,觉得自己了无遗憾了,难保……”
楚晋之见了孙子孙女后,要是因此而松了一直提着的气,说不定会就此撒手人寰。
楚彧抿了抿唇,筱雨的话让他不得不深思。
“也不能一直瞒着父亲吧……”楚彧轻叹了一声:“孩子们都已经到了,让父亲多高兴几天,总比……”
筱雨沉默了会儿,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得缓缓地告诉父亲这件事才行。”筱雨轻声道:“父亲要是骤然知道,恐怕心情激荡,也承受不住那种冲击。”
“我知道。”
楚彧轻轻点头。
骐儿骥儿睡醒后已经过了晌午,纵使他们不说,筱雨也知道他们铁定饿了。
颜氏心疼他们,让厨房一直将饭菜温的。见骐儿骥儿醒来,便立刻让人上菜,伺候他两个孙儿吃。
乐儿跟着楚彧和筱雨已经吃过午饭,去午睡了。
这孩子每日的作息是很规律的。
楚晋之那边,颜氏和楚彧还没有将这件事告知他。
“爹爹。”骐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大哥说送我们来见祖父祖母。祖母已经见到了,那祖父呢?”
颜氏微笑,楚彧回道:“祖父还在睡觉,等祖父睡醒了,再见他也不迟。”
骐儿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爹爹……祖父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楚彧张了张口,到底是轻轻点头。
“真可怜……”骐儿苦恼地叹了口气:“我生病少,但生病的滋味我知道,很难受很难受。祖父老了,还要受这样的难受……”
颜氏眼眶一红,伸手摸了摸骐儿的头,道:“祖父知道你惦念他,肯定会高兴的。”
“祖母,祖父会喜欢我吗?”骐儿问颜氏。
“当然了,祖父不喜欢你们兄妹,喜欢谁去?你们可是他的宝贝孙子。”
颜氏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快吃饭吧,别饿着了。”
骐儿这才老老实实地埋头吃了起来。
家丁来报,说楚晋之醒了。
颜氏忙去端了单独为楚晋之准备的粥饭,楚彧随在她身边,轻声道:“母亲,趁着这个机会,同父亲说一说骐儿他们来的事吧。”
颜氏点了点头:“缓缓地告诉他。”
“是。”
母子俩去了楚晋之的卧房,筱雨叮嘱骐儿和骥儿道:“祖母和爹爹去见祖父去了,过不了多久定然会让你们去见祖父的。你们待会儿吃好了,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到时候在祖父面前可要规规矩矩的。”
骐儿骥儿点了点头,筱雨尤其点了骥儿的名:“特别是你,别和祖父没大没小的,别闹了你祖父。”
骐儿不大乐意地嘟了嘟嘴:“什么嘛……就只会说我。”
“就你平常的性子,当然只会说你了。”
筱雨轻笑了一声,摸了摸骐儿的头,道:“好了,乖乖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在祖父面前好好表现。”
骐儿骥儿吃得很快,不久后两人一前一后搁了筷子。
“吃饱了。”骐儿率先说道:“好吃!”
骥儿拍了拍肚子,附和地点了点头。
“妹妹呢?”骥儿问了一句。
“乐儿午睡去了,你们别吵她。”筱雨道:“去,漱口洗脸,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穿的衣裳。”
“知道了。”
骐儿骥儿按照筱雨说的去整理了衣裳,回来同筱雨说了几句话,楚彧便走了回来,轻声道:“父亲得知骐儿他们来了,很高兴,让带孩子们去见他。”
筱雨点了点头,冲骐儿骥儿招了招手。
“父亲的情绪……没关系吧?”
“没关系。”楚彧道:“父亲瞧着就只是很高兴,也没有太激动。不过他顾不得吃饭,说是要看着孙子,才吃得下饭。”
筱雨笑了一声,拍拍楚彧的肩,道:“行,那就带着孩子们去吧。”
筱雨转过头叮嘱骐儿骥儿:“好好和祖父说话,听到了吗?”
“听到了。”
骐儿骥儿异口同声地道。
楚彧领了两个小子过去,筱雨行在最后。
见到骐儿骥儿,楚晋之反倒没有什么话说。
他只是一边拉了一个孩子的手,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嘴唇微动。
“……”
“父亲,您说什么?”楚彧只见楚晋之动嘴,却没听清他细声说了什么。
楚晋之也不回望他,只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孙子,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楚彧只能看向筱雨:“父亲刚才说了什么?”
筱雨轻声道:“父亲说……好孩子,谢谢你们回家。”
楚彧顿感鼻酸。--12875+26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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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人心中都多怀了一份心思。
约莫正午时分,总算是到了大晋皇宫宫门。
咸宁帝也是十分重视这一次西岭使臣的来访,不但让官员们沿路给予使臣团方便,更是亲自在宫门口迎西岭使臣。
文武百官两排列队,侍卫、太监、宫女站了一大片。
这样的阵仗,瞧着也让人心里发怵。
泉靖珏骑在马上,老远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心里微微有些咯噔。
略朝后看了看使臣团的人,好在没人露出什么惊讶、恐惧之态,倒是没有丢西岭的面子。
泉靖珏下了马,前去请了楚彧和筱雨二人下来。
离得微微有些远,楚彧虽然看得到正站在当中的咸宁帝,却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容貌。
筱雨则不一样。
她不单能清楚地看到,还能听到咸宁帝与他身边的女子——应当是皇后吧,二人所说的话。
筱雨微微眯起了眼睛。
泉靖珏请楚彧上位,楚彧推辞道:“泉大人是使臣团的领队,负责使臣团一切事务,自然该泉大人上位。”
泉靖珏有些为难,楚彧低声道:“别失了西岭臣子的气度。”
泉靖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咸宁帝搭话。
楚彧和筱雨微微落后了一些,待泉靖珏说完了场面话,并向咸宁帝介绍他们二人时,方才上前,与咸宁帝见礼。
咸宁帝微微眯了眯眼睛。
十年不见,楚彧瞧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楚彧却清楚地看到,咸宁帝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
咸宁帝和楚彧年岁相仿,楚彧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五六,咸宁帝的岁数不会超过四十岁。
但他看起来却显然要比楚彧年长。
咸宁帝微微一笑,怅然道:“文盛,一别十年,你还是原来模样,朕却已经老了啊。”
楚彧也回以一笑:“皇上你日理万机,我却是闲云野鹤,无甚忧虑。说起来,实在是惭愧。”
“故人重逢,真是人生之喜。”咸宁帝朗声大笑,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了楚彧的肩:“你我少年兄弟,今日见面,可要好好喝上一杯。”
当着众人之面,楚彧当然不好将咸宁帝的手臂拉下来,驳了他的面子,只能跟着他进了皇宫。
大晋皇后也是个玲珑人,立刻便上前走到了筱雨身边。
“楚夫人便随本宫一道前行吧。”
筱雨微微颔首:“多谢皇后。”
“楚夫人客气。”
皇后也是老人了,当初宣她进宫,明里暗里要她成为咸宁帝的内应,嫁给看上了她的仇暴杀。
筱雨对她虽然并没有太多恶感,但对这皇宫里的女人,她总是敬而远之的。
能在后|宫之中十几二十年都屹立不倒的女人,自然不能让人小觑。
咸宁帝拉着楚彧,皇后陪着筱雨,泉靖珏便只能由那位前来迎他们的亲王相陪了,倒也是谁都不曾冷落。
皇宫内已经设了宴,恰是正午该用膳的时候。
歌舞上,乐声响,众臣面向咸宁帝和皇后站着,山呼万岁千岁。
楚彧和筱雨站在一起,微微避了避,免得也受了大晋朝臣的礼。
咸宁帝身边的太监宣布开席之后,热闹声顿时大了。
筱雨轻轻凑到楚彧耳边道:“咸宁帝同皇后说,西岭使团看到他携众臣来迎,却没有太过惊奇之色,看来西岭真的是国力日强了。而皇后则道,那陛下则定要让西岭将那位燕飞公主嫁过来了,有此公主在手,西岭则多少会有些忌惮。”
楚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了。”筱雨轻声道:“根据他们话中的意思,看来我们之前猜测的很对,他们的目的是乐儿。”
楚彧握杯的手略紧。
“乐儿在别院中,定要让人更加紧密地保护她才行。”
筱雨点了点头,却又皱了皱眉,道:“要是皇帝自个儿跟你提要和你结儿女亲家……”
“便照着从前想的理由搪塞了他便是。”
楚彧扬了扬眉:“大晋说要娶西岭公主,西岭确是将一个公主嫁了过来。他们也无从挑理。”
筱雨点了点头:“就怕这话让皇帝听着不痛快。”
皇室之中,皇子生母是什么出身固然重要,但皇子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更重要。
更遑论还是已经被封为太子的皇子。
就怕他们想的那个理由,被咸宁帝三言两语就给否了。
筱雨叹了口气,真要说话,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通禀声。
“太子到!”
丝乐声小了一些,歌舞伎子们都稍微往边上退了退。
筱雨微微扬了脖子。
一直只听说了这不过才八九岁的小太子颇得民心,今日总算能得偿一见。
墨香的儿子……相貌肯定不差。
筱雨定睛看去,却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睛更瞪大了些。
“怎么了?”楚彧皱眉,也朝着前方望去。
这一看,他方才明白筱雨为何倒吸一口气。
“这少年,长得真精致。”
楚彧由衷地道。
前方走来的少年郎衣着并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淡然清雅的风韵,姿态优雅,通身的贵族气派,却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之感,反而自带有一种让人觉得亲切的亲和力。
他相貌精致,若不仔细看,恐怕还会认为他是个女孩儿。脸色微微有些病弱的苍白,嘴角轻轻抿着,步伐却很稳,一时之间也让人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有病在身。
他缓缓走到了咸宁帝和皇后的面前,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声音还有些稚气,却又有些沙哑低沉。
“起吧。”咸宁帝笑着叫了起,筱雨注意朝咸宁帝瞥了一眼。
她觉得咸宁帝对这个儿子的喜欢,也不是装出来的。
“良羲,这是你未来的岳父岳母,快和他们见个礼。”
咸宁帝笑呵呵地道,楚彧和筱雨却是面面相觑,有些吃惊。
大晋太子姬良羲咬了咬下唇,转身朝着楚彧和筱雨一拜。
楚彧和筱雨来不及拦,正要叫起,咸宁帝却又抢先开口,朗笑道:“文盛,我这儿子三岁通诗词,四岁会作赋,五岁时丹青令教授的夫子都汗颜,七岁时能凭蛛丝马迹查冤案替受冤百姓平冤……娶你们家燕飞,可还配得上?”
楚彧和筱雨当场愣住。--12875+35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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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咸宁帝等同于是将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
他要让大晋太子娶的,是西岭的燕飞公主!
西岭的皇室相对简单。经过约莫十年的整理,能够数得上名号的圣家皇家之人就只有那么些人。
圣皇的近亲,自然是最得人注意的。
亲父亲母,亲弟亲妹,一目了然。
其中燕飞公主,更是圣皇的唯一的亲妹。这样的身份,当然是最让人侧目的。
大晋太子若要娶,当然也要娶对西岭圣皇来说,意义最大的那一个。
咸宁帝这话在众多大晋臣子和西岭使臣面前说出口,可不就是要将这事儿板上钉个钉?
他问楚彧,他惊才绝艳的儿子,他的太子,要娶燕飞公主,可还配得上。
答配得上,咸宁帝自然就会顺水推舟,直接将此桩婚事坐实了。
答配不上……这岂不是在打大晋君臣的脸吗?
饶是楚彧和筱雨来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也料定咸宁帝必回在会见西岭使臣的过程中谈及与大晋联姻之事,却没想到话才说不过两句,咸宁帝就这般将话给抛了出来。
答配也不是,答不配也不是。
楚彧面上一紧,同时也感觉到身边的妻子浑身的神经也已经绷紧了。
他暗暗定了定神,方才状若轻松地开口道:“太子聪慧,反倒显得我家燕飞愚笨了。那小丫头性子有些古怪,我和她母亲都想着,将来把那孩子拘在身边儿的好。”
楚彧对太子姬良羲笑了笑,道:“不过太子请放心,与太子联姻之女,也是我西岭精挑细选了的,必不会让太子不喜。”
姬良羲微微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筱雨明显感觉得到,面前这个精致的孩子呼吸都放得有些轻。
而咸宁帝的表情却深邃了许多。
楚彧这个回答避重就轻,却明里表示了要把女儿拘束在自己身边,换言之,就是不会让她嫁到大晋来。
说话是一门艺术,虽然咸宁帝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好在他们也并不是毫无准备。
筱雨静待着咸宁帝的回应。
哪知道这大晋皇帝却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先是招招手,示意乐声不停,歌舞不断。然后他举了酒杯朝着楚彧和筱雨走近了些,又招手让姬良羲靠近他身边。
姬良羲乖乖上前。
筱雨越看着孩子,倒是越喜欢。
长得好看又乖巧的小孩,当然更招人疼。
而咸宁帝这个举动,倒更像是要私下里和楚彧叙旧了。
楚彧有些微的无措。
两国臣子都在,他们这般举止熟稔,恐怕不大好吧……
但偏偏咸宁帝不在乎这样。
他与楚彧同席而坐,让姬良羲坐在自己的另一边。
“文盛。”
咸宁帝对楚彧举了酒杯,轻嘲道:“你方才那话的意思,可是不愿意将你女儿,嫁给我儿子了?”
咸宁帝将话摊到台面上来说,也是让楚彧和筱雨有些意外。
他们之前揣测,咸宁帝或许会坚持,要让他的太子娶乐儿。但他们可以以墨香的出身来暗示他,道出自己的难处。
可咸宁帝这样将话摆出来谈……多少有些明人不说暗话的意思。
但也难保,两边言语不慎,就会撕破脸。
楚彧也端了酒杯,沉吟片刻后还是打算想找别的借口推辞。
他道:“我有三个儿子,却只得一个女儿,当然是将她如珠如宝一般疼爱。便是要让她嫁人,也当然不希望她远嫁。她在我们身边,哪怕是受了委屈,也会有我们给她撑腰。可她要是远嫁,我们岂非鞭长莫及……”
咸宁帝便是一笑:“这是说,你们笃定我的儿子,会欺负你们家闺女了?”
楚彧正要开口,咸宁帝便是一个挥手。
“文盛,若不是你的女儿,你的亲女儿,我也不屑给我儿子娶回来。”
这话说得可就霸道了。
合着就只能娶乐儿了不成?
筱雨心里便有些气。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她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皇上。”
筱雨轻咳了一声,面上微冷,道:“您这太子,我瞧着也喜欢。一路从西岭回来,倒也听说了他不少的事,是个惊才绝艳,却又怜悯苍生的好孩子。我不想我女儿嫁过来,无非就是两点。”
“哦?”咸宁帝倒也还记得筱雨这个秦氏女的大胆,挑了挑眉梢,道:“愿闻其详。”
楚彧轻轻碰了碰筱雨。
谈到孩子,无疑是触碰到了筱雨的逆鳞。
筱雨轻轻瞥了他一眼,道:“我有分寸。”
楚彧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有的话,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好说,但筱雨这个做母亲的,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言语无忌”。若是说错了,至少可以用“妇人之见”来圆回来。
“其一,是您儿子的身份。”
筱雨声音不大不小,不会让下首挨得近的官儿听见,却自带了一股逼人的威势。
“您儿子是太子,说句不好听的,您大行之后,大晋的江山,可是要交到太子的手里的,太子便会成为皇上。既是江山之主,就没可能不会有后|宫三千。我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守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的规矩,也不懂什么妇人的三从四德,我只知道,我没受过的委屈,不会让我的女儿去受。”
筱雨看向咸宁帝,一点儿也不减气势:“除非你能保证,将来你这个做太子的儿子,不会纳姬妾,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子,一生一世只能有我女儿一个女人,那么,这一点,就当我没说。”
咸宁帝脸色有些不好看。
筱雨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就说第二点。
“太子的身份,皇上你不会不了解吧,”筱雨笑了一声:“说起来,这媒还是我给您做的。”
姬良羲有些惊愕地抬头看了筱雨一眼,立刻又低下了头。
“墨夫人能够和皇上走到一起,是我牵的线。”筱雨道:“当然,我不是想要邀功,毕竟我这个人是很信缘分的,墨夫人和皇上能够有这一段良缘,那也是上天的意思,我不过是遵循了上天的意思而已。但是——”
筱雨顿了顿,毫不掩饰道:“墨夫人曾经是伺候我的婢女,虽然是曾经,但总归有这么一段关系。要我的女儿,嫁给她的儿子,今后还可能要给他的儿子安排女人伺候,还要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换做是皇上你,你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你身边下人出身的高官之子,若是你能接受……那也当我这一点没说。”
筱雨话说到这儿,端了酒杯就道:“我是个妇人,在西岭那等地方,也言语无忌惯了。要是有哪儿说得不中听的,还请皇上你不要见怪。我先干为敬。”
筱雨仰头灌下一杯酒,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
但到底把话都摊开来说了。
你不是要摊开来说吗?我们这便是摊开来说。你弄得我们不好接话,那你也试试不好接话的滋味儿。
筱雨正在暗嘲着,冷不丁却听到犹有些稚嫩的男孩儿声音说道:“若是第一点……本太子可以与您约定,将来若是能娶燕飞公主,自然不会再让别的女子近身。”
筱雨意外地看向那姬良羲。
这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男生女相,气质却并不优柔。虽然显得文弱,可身上的挺拔之姿却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背脊挺得笔直,言辞清晰,眼神澄澈,可见他是出自真心,并没有撒谎。
奇哉怪哉,明明这孩子在咸宁帝向他介绍他们,让他向他们见礼,还特意提到他们是他未来的“岳父岳母”时,他还显得有些不大高兴,咬着唇可谓是“勉强”地向他们行礼。
可怎么这会儿……
但筱雨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男娃给为难住。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姬良羲,道:“太子跟我玩儿文字游戏吗?”
姬良羲奇怪地望向她。
筱雨道:“你说,若是能娶燕飞,便不让其他女子近身。可若是娶不到燕飞呢?又或者是,在娶燕飞之前呢?你可会让别的女子近身?”
筱雨莞尔:“可见从本质上来说,太子你也是想要享齐人之福的啊。”
姬良羲顿时皱眉,道:“夫人,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
他年纪还小,话中的漏洞被筱雨抓到了,筱雨随之反驳他,他再解释就有些困难了。因为心里被筱雨的反问问得心慌。
而这时,他的父皇自然会来补救。
“方才夫人说的第二点——”
咸宁帝轻轻一笑:“夫人真的是认为自己曾经的婢女之子,娶自己的宝贝女儿,让你心里不舒服吗?”
筱雨挑眉。
“依我看,夫人性情豁达,应当没有那么多的世俗之见才对。”咸宁帝笑道:“对吗?”
筱雨微微抿唇。
这是遇到对手了。
太子已经表了态,咸宁帝若也顺水推舟地表了态……那她的反对,可就站不住脚了啊。
筱雨顿时看向楚彧。
孩子他爹,你也说两句话啊!就用之前的那个借口,舍不得女儿远嫁。
楚彧接收到筱雨的暗示,缓缓起身。--12875+4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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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静静地看着筱雨.
在这样洞悉的视线当中,筱雨不由泄气.
是啊,她哪有不明白的.
若是不答应,那这桩婚事两方都不高兴.
咸宁帝会怨怪他们没有给太子提供一个有力的靠山,也不会提供武器给西岭,说不定会影响到两过的贸易往来.
裂痕一旦产生,想要修补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咸宁帝已经透露了他的底牌——海国武器.
虽然一直知道这一批武器的存在,但楚彧和筱雨却从来没有重视过.
万万没有想到,十年后,这一批武器竟然成为了威胁他们的一个重要因素.
大晋有这批武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晋只要继续研究,总会有一日,这些武器的锻造技术会被人发现.然后经过改良,经过不断地推翻,重设,再推翻,再重设,大晋的武器锻造技术会高于西岭.
好的武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一当十,意味着强大的军事实力.
而有这样实力的大晋,西岭难道不忌惮吗?
西岭如何不忌惮!
所以就是冲着那一批武器,咸宁帝提出来的条件,楚彧如何还能一口拒绝?
筱雨狠狠地连拍了三下桌.
"狗皇帝,老狐狸!"
筱雨咬牙:"他要我们决定,我们怎么决定?西岭又不是我们说了算!更何况他还只给了三天!"
楚彧微微低头,沉默片刻后方才轻声问道:"你说,要是康康知道的话……会答应吗?"
筱雨顿时僵住.
就连楚彧也已经动摇了,就连她也只能这般唾骂,那康康呢?
一向沉稳老练的康康呢?
"……他会答应的."
楚彧轻吁了口气,微微闭眼道:"你知道,他会答应的."
筱雨绷紧的身体蓦地一松,精气神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
"真的……要把我的乐儿送到这个地方来吗?"筱雨有些凄惶地道:"我不想让女儿成为棋子,在这里她除了有个看似高贵的身份,什么都没有.大晋位居高位的人可以对她指指点点,我不希望她生活在这样孤立无援的环境当中……"
"我知道."楚彧轻轻将她拥紧:"所以,我和皇上在回来的时候,约定了一件事."
筱雨骤然抬头:"什么事?"神情紧张而急迫.
楚彧也不卖关子,道:"我同皇上约定,待我三日后想清楚了,答复他时,若是答应,我会附上相应的条件.皇上答应了,他能接受,此事便算成."
"什么条件?"筱雨忙抹了眼睛.
想到女儿会远嫁他方,她的眼泪都已经涌出来了.
楚彧轻叹一声,将筱雨轻轻拥抱住.
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道:"我们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好好想想.不会触及到大晋的利益,却又能对乐儿有所保护的条件."
筱雨反抱住他.
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她总算体会到了.
她不是骨头软,没血性的人,若是可以,这样逼迫着她,她会提起刀来跟人干一架.
可是她不得不考虑到别的.
她不是只是乐儿一个孩子.
来大晋之前,他们已经打算好了的,也只以为大晋太子娶不到乐儿,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毕竟两国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一桩姻缘就友好缔结,也不可能因为一桩姻缘而破裂.
只是没想到,咸宁帝这般执着,更没想到,会冒出一个新的能足够威胁他们的砝码来.
武器.
谁能忽视武器的威力?
前面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筱雨或许还能嗤之以鼻.
咸宁帝想要保他的儿子,又何必拉扯上他们的女儿?
可最后这威逼利诱,太让人无法忽视了.
能拒绝吗?
答案是不能.
两人相拥着,筱雨的埋在楚彧的肩窝.
她很久没有这样脆弱了,可这一刻,她却脆弱地伏在丈夫的怀里,抽噎哭泣.
是因为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这样的事实,是觉得自己没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女儿.
连女儿多保护不了,是她无能.
楚彧也微微红了眼眶.
他轻轻拍着筱雨的背,轻声道:"其实,也可以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对不对?"
筱雨用鼻音"嗯"了一声.
楚彧便继续道:"至少,大晋太子我们是见过的,那孩子,不算差,对吧?"
筱雨顿了顿,轻轻推开了楚彧.
"说起这个."她鼻头微红,眼睛略有些肿,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闷:"那孩子叫……良羲吧?"
楚彧道:"嗯,良羲."
"你们走后,他跟我.[,!]说了会儿话."
筱雨轻声道:"那孩子的确是个心地善良宽厚的孩子,也很真诚,我确实是很喜欢.听起来狗皇帝倒是挺爱护他这个儿子的,可似乎,墨香对他很冷淡."
楚彧微微惊讶道:"墨香对他冷淡?"
筱雨点头:"听他说话的意思,墨香基本上没有疼爱过他什么,也没怎么对他笑过.他知道我与墨香曾是主仆,还拉着我让我跟他讲墨香从前的事."
楚彧想了想,道:"或许是身在宫廷,母子之间并不太亲近吧."
"为什么?"筱雨问道.
"大晋宫里的规矩,皇子和公主在出生后要抱离嫔妃身边,尤其是皇子.为的防止皇子和妃嫔太过亲近,今后被生母母族引导和利用."
筱雨微微张了张口.
楚彧接着说道:"太子自小就聪慧,想必……也给墨夫人带去了很多的压力吧."
是啊,儿子出色,又受皇帝的重视,后宫那种地方,其他出身好,也有儿子的妃嫔,会对墨香有什么好态度?
筱雨轻叹了声.
"皇宫就是个灭人伦的地方,剥夺母子亲情,把人养得猪狗不如."
筱雨说到这儿,又忍不住骂了起来:"狗皇帝……"
听她这般骂,楚彧反倒觉得好笑了起来.
"可是……"筱雨骂过之后,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说,狗皇帝既然立了太子,却又说对太子的人选另有安排……不是没听说他有别的儿子是有才之人吗?他心中理想的继承人是谁,值得把这么好一个儿子推出来做靶子."
楚彧摇头道:"皇上考虑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12875+46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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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叹了口气.
"皇上雄心壮志,可惜,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所以,忽视了对儿子的教养."
楚彧轻声道:"他没有相中的继承人,太子虽然是他所有的儿子当中最聪明的一个,他却坦言,太子不适合为君,至少,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做一个君王."
"他倒也有点儿眼光."筱雨轻哼道.
"康康之前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记忆犹新.他说,不看好大晋太子活到他登基的那一天."
楚彧看向筱雨.
康康说这话的时候,筱雨其实也在场.
她略略点了点头,道:"那孩子性子柔和,瞧着就善良.善良的人在险恶的斗争环境中……哪儿能活得下去."
筱雨看向楚彧,略迟疑了会儿,道:"如果狗皇帝只是想先把太子推出来做靶子,然后收拾掉那些有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给他看中的将来的那个继承人铺路……那他的眼光也并不是那么长远."
"怎么说?"楚彧问道.
"你想啊,他能管的,也不过一二十年的事情."筱雨轻声道:"我们应下他的这个条件,他可不得遵守承诺,将海国的武器运送给西岭?再十几二十年以后,谁能保证西岭研究不出那些武器的锻造技术呢?"
筱雨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势力这种东西,又不是消灭掉了,就不会再生出来的.此消彼长,旧的势力消亡,新的势力又会出现.谁能保证新冒出来的势力就一定不会对皇帝的皇家血脉造成威胁?况且到那个时候,也没有人能够保证能够将乐儿作为威胁西岭的棋子."
楚彧微微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一定还留有后手."筱雨肯定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轻声对楚彧道:"虽说你同他有少年的情谊,但到底两人现在处于一种相对立的局面上.他不可能真的跟你掏心掏肺,所以他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尽信."
"这个我明白,他没亮出海国武器这个底牌之前,我对他的话也并没有太过重视.但……应该没有比海国武器更让西岭忌惮的东西了吧?"
楚彧的思量也并非没错,连海国武器都抛出来了,说是威胁也好,是利诱也罢,已经足以让楚彧和筱雨掂量着西岭和大晋联姻之事.
"或许……皇上这样坦荡地将这种底牌摆出来,也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手中其实还有底牌,让我们更为忌惮?"楚彧道:"兴许,这也不过是他在故布疑阵."
筱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看来这十年,大晋皇帝也并非是越老越糊涂啊."
筱雨意味深长地道:"不管我们是否怀疑,总会有所顾忌.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楚彧轻叹道:"他与我岁数相当,并非那忧心自己会老死的年纪,又怎么会‘老糊涂’?只不过这事……还得和父亲母亲说一说才行."
筱雨闷闷地点点头,忽的又道:"乐儿的行踪还是要瞒着,别露了出去."
楚彧点了点头.
咸宁帝给了楚彧三天时间,既是让他陪陪家中老父老母,也是容他在这三天的时间中好好思虑一下他的建议.
楚彧和筱雨知道这桩婚事是逃不过的,这三天便开始盘算起了那个"条件"来.
楚晋之和颜氏听他们说了咸宁帝的打算,齐齐愣住.
"……你们是已经考虑好了?"楚晋之手肘撑着床榻,轻声问道.
楚彧点头,道:"这……也容不得儿子儿媳拒绝."
楚晋之便叹了一声.
他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是西岭皇族血脉,但到底没有西岭人的自觉.生在大晋养在大晋的他,忠君为国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
"既然皇上已经主动提起了,对西岭也并没有什么坏处,太子殿下也是个好孩子,这桩婚事,倒也使得……"
楚晋之余下的话没说,恐怕他意识深处还会觉得这是乐儿高攀了呢.
颜氏不吭声,由楚彧陪着楚晋之说话,她则是拉了筱雨出来,轻声询问她的想法.
筱雨无奈地道:"既是皇帝的意思,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就是有些怜惜乐儿."
颜氏微微一叹:"之前还说呢,宫里那种吃人的地方,是万万不能让乐儿进去的.却没想到终究是摆脱不得.皇上可就是看中了乐儿呢."
"他无非是看中了乐儿的身份罢了."
筱雨轻嗤了声.
颜氏看了看她,倒还是劝道:"既已经是不容更改的事,你也别那么多怨气.到底孩子要出嫁可还早着呢,少说还得有个十年吧.这些年,你可要好好地教教乐儿一些道理,免得将来被人算计了去.要做太子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楚彧并没有将咸宁帝具体的考量说给二老听,筱雨听得这话,便而言只能微微点头,心里的忧愁和无奈交织.
颜氏又对她笑了笑,道:"明面上都已经过去了,这下你该去瞧瞧你家里人了."
.[,!]
筱雨心下一暖,轻轻点头,道:"正想和母亲说这事儿呢."
"前段日子你们回来,就该回亲家探望.偏生你这孩子也是犟的,愣是要等到西岭的人来了才去."颜氏轻轻抚上筱雨的肩,帮她拍掉肩头的一些细尘,笑道:"这会儿你娘家人恐怕都望眼欲穿地等着你们小两口回去呢."
筱雨微微点头,颜氏道:"要备的礼,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让下人放到了马车上,马也套好了.今儿你们就赶紧着去吧."
颜氏推了推筱雨,笑道:"孩子们留下,明个儿你们再回来."
这边楚晋之也说累了,闭了眼休息.楚彧悄声出来,颜氏也推了他一把,让他和筱雨一同回去.
"抓紧点儿时间,这会儿去还能赶得上一顿午饭."颜氏笑道.
楚彧和筱雨便拜别了颜氏,筱雨不放心,仔细叮嘱了三个孩子一番.
骐儿满不在乎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妈……母亲你真啰嗦."
有颜氏盯着,骐儿也不敢喊筱雨"妈妈",生怕被颜氏说教——他可是最不服管的.
骥儿皱着眉头望着他们,道:"我们真不能去吗?"
筱雨轻声哄道:"乖,现在去见外祖他们还不是时候呢.你们都来了,总会让你们见外祖他们的.今儿你们就代替父亲母亲,好好陪着祖父祖母,知道了吗?"
乐儿扯着筱雨的衣角,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在儿女们的注目下,筱雨和楚彧总算是带着几车马的东西,转向城中去了.
早在西岭使团还没到的时候,筱雨就打听清楚了.
秦家因为有秦晨风的军功,秦晨风又尚了郡主,成为了郡马,秦家早已没有住在当初来厩时的那处宅院了,而是有了一个五进的大宅子.
宅子里的主子并不多,除了秦招禄夫妻俩,秦晨风夫妻俩,便只剩下一个长虹了.
秦晨风和姬元安生的两个小娃娃可以忽略不计.
但秦家到底也算是个大家族.
秦晨风担心皇帝会忌惮,回京娶了妻之后就真个将军权交了出去.
他不挣军功,却也能挣钱.
和扈三弯那样的精明人合伙做买卖,倒也挣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虽然对他来说,不上战场偶尔还是会手痒,但现在妻贤子孝,又能够陪伴在老父老母身边尽孝,对秦晨风来说,也已经是从前想也想不到的福气了.
楚彧和筱雨到的时候,秦宅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等着.
初霁带着惜暖是直接就回了秦家,这会儿也在等候的人当中站着.
"我的女儿……"
宋氏一见到从车马中下来的筱雨便红了眼眶,二话没说便朝着筱雨扑了过去,将她抱了个满怀.
饶是筱雨心性一向坚强,见到鬓生白发的宋氏,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一别十年,宋氏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如何不老?
"娘……"
筱雨讷讷地喊了一声,还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也微微红了红.
环抱着宋氏清瘦的身子,感受到宋氏身体细微的颤抖,筱雨又有些愧疚.
她回到大晋厩来也已经有两个月的光景了,却愣是没有回娘家来瞧瞧.
不知道在得知西岭使团会来大晋的消息之后,宋氏是怎么煎熬地等着,盼着……
"娘,我回来了……"
筱雨轻轻拍了拍宋氏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喜悦:"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宋氏轻轻将女儿推开,仔细地打量了女儿半晌,不住地点头:"都没怎么变,都没怎么变……"
姬元安身为长媳,便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搀住了宋氏一边道:"母亲且先将妹妹和妹婿迎进家中,再叙话不迟."
"对对对……"宋氏忙点头,一边又去抹眼睛:"进屋说,进屋再说……"
筱雨对姬元安一笑,轻声道:"大嫂."
姬元安对她点点头,给她使了个眼色.
筱雨从善如流地扶住了宋氏另一边.
另一头,楚彧也和秦招禄,秦晨风寒暄.比起女人家的哭哭啼啼来,男人之间便变得从容得多.--12875+52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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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的规矩不严,人口也并不太多。
楚彧这边儿和秦晨风说话,那边筱雨也见过了自己两个侄儿。
姬元安嫁人生子之后,变得更加沉静温婉。
“大嫂把两个孩子教得很好,礼仪周全又不失孩童的活泼。”筱雨逗弄了下更幼的那个侄儿,道:“就该这样,可不要把孩子养成了老成的夫子。”
姬元安轻拍了筱雨一下:“我哪可能把孩子养成那般德性。”
说到这儿,姬元安倒是问道:“这次来,没把孩子们带来?”
筱雨顿了顿,望了望四周,又凝神听了听,确定周边没有外人,方才小声道:“对外是说没带孩子们来,可……其实孩子们是来了的。”
宋氏顿时激动地道:“那孩子们呢?”
“留在别院那边儿陪他们祖父祖母呢,今儿就先不让他们来见他们的姥姥和姥爷了。”筱雨道:“这件事毕竟是瞒着大晋这边的,怕带他们出来,走漏了风声。”
姬元安点点头,又疑惑地问道:“带孩子们来又为什么瞒着?怕人知道?”
宋氏也关切地望着筱雨。
筱雨便他叹息一声,道:“来的时候本就没带他们来,但……娘,大嫂,你们也知道孩子们祖父的情况,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所以他们是半道上送过来的。”
筱雨解释了一番,宋氏也表示理解。
“哎,亲家公的身体,我也是听说了。”宋氏问筱雨道:“真就到头了?”
筱雨叹笑了一声,轻轻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没好离开别院先来看爹娘。”筱雨道:“陪爹娘说话的时间还充足,但公爹剩下的时间,可是没多少了。”
“是该这样。”宋氏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筱雨的手:“他们就姑爷一个儿子,姑爷也只有你一个。不管从情上还是理上来说,你都该跟着姑爷一道陪在他们身边儿才对。”
宋氏顿了顿,有些无奈地道:“那今儿我也不留你们用晚饭,待会儿你们就启程回去吧,多陪陪两老。”
筱雨一笑:“娘这是轰我们走呢。”
“瞧你这话说的。”宋氏轻拍了筱雨一下,道:“你当娘想把这时间全部让给你公爹婆母啊?可到底是你公爹婆母……这些年我们走动得不勤,但我也很是佩服你婆母那个人。这种时候,你跟姑爷是该陪在他们身边才对。”
说到这儿,宋氏便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回来……打算待多久?”
宋氏是怕自己大方把女儿女婿陪自己的时间让了出去,女儿就真的没留下多少时间来陪自己了。
筱雨想了想,道:“这个……我们还没有说定。”
宋氏心下略想了下,顿时明白道:“是要看亲家公的情况吧?”
筱雨点点头。
宋氏忙朝天拱了拱手:“那就只能希望老天保佑了……”
宋氏又问道:“你弟弟也在,要不要让他给亲家公诊诊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不用了。”筱雨摇头:“公爹的身体是自小的亏损,补不回来,也没办法补。现在只能是盼着他能够每日心情愉悦些,等走的时候……也能少些遗憾。”
宋氏便叹了一声,又问道:“那……我那几个外孙,你什么时候带来让我瞧瞧,亲近亲近?你生了四个孩子,我一个都没见过。”
筱雨笑道:“娘别急,总不会让你不见外孙的。”
“说到娘的外孙——”姬元安在中间插了一句:“前不久洁霜妹妹来了信。”
“对,洁霜来了信。”
宋氏忙笑着道:“说是她又有了身孕来着。”
“哦?”洁霜的消息筱雨知道得很少,到底是亲妹妹,筱雨还是很关心的:“她过得好吗?”
姬元安点头:“挺好的。”
“那丫头性子拧,好在如今也是活明白了。”宋氏叹了声,道:“她夫家离得远,我们这个娘家对她的助力少,很多事都只能靠她自己。所幸她嫁的是个良人,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小富即安也不错了。”
“洁霜妹妹如今也是两个孩儿的娘了,现在又身怀有孕,在夫家也已经站稳了脚跟,也不用娘整日担惊受怕地替她担心了。”姬元安笑道。
宋氏叹息一声:“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我哪能就把她就抛到脑后。就怕她什么时候有犯了拧,脑子糊涂……”
姬元安无奈,不由给筱雨递了个眼色。
筱雨顿时心领神会,道:“娘,您要是每天都这么念叨洁霜,她怕是****都觉得耳朵烫,****都打喷嚏。”
“胡说。”宋氏顿时好笑道。
“怎么胡说了?老人不是都这么说么?被人念叨就会打喷嚏,就会觉得耳朵烧。照母亲这般念叨的劲儿,洁霜可不得耳朵烫,打喷嚏打得勤?”
宋氏哭笑不得,拽着筱雨挠她痒痒。
惜暖就坐在一边看。
她跟姬元安虽是妯娌,却没有利益冲突。姬元安欣赏惜暖宁静的气质,惜暖也承姬元安这个大嫂将一切都安排得分外妥当的情。
闹腾过后,宋氏也不免问起了大晋太子和西岭公主联姻的事。
“没听说是我外孙女儿,你们选的什么人?跟你关系可亲近?”宋氏问道。
筱雨怔了怔,沉默了半晌才道:“之前没有打算让乐儿嫁过来,不过皇上他看中的便是乐儿,所以……”
宋氏顿时惊呼一声。
“要让乐儿嫁给太子?”
宋氏想得并不多。
她只知道,乐儿要是嫁给太子,那就是未来的皇后。
她的外孙女,要当未来的皇后?
筱雨见到宋氏惊怔的模样,稍稍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定下心思,决定不将这般复杂的事情说出来,让娘跟着烦心。
“对。”筱雨微微一笑,神情一派轻松:“太子那孩子瞧着挺不错的,想必也会是个好丈夫,也会是我的好女婿。”
姬元安顿时笑话她:“孩子们才多大啊,你就丈夫女婿的了。”
“大嫂是只能羡慕我了,谁让你只有两个儿子呢?”筱雨顿时轻推了姬元安一把:“赶紧着给我生个小侄女儿啊。”
一席话将话题给偏了过去,宋氏笑得合不拢嘴,也没有再追问筱雨有关乐儿的事情。--12875+57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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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和筱雨在秦家又略待了一会儿,宋氏便出口"撵人"了.
岳母通情达理,楚彧自然心领.
秦招禄也没什么话,只说让他们得了空,再来家里瞧瞧.
宋氏也对筱雨说,今日来去匆忙,让他们瞅个好些的时间,让筱雨也去宋府看看.
楚彧和筱雨都一一应了下来.
不过他们走的时候,却多了个人和他们一道离开.
不是别人,正是长虹.
已经是个大小伙子的长虹颇为不乐意地被他大哥"扫地出门"了.
秦晨风将这个顽劣的幼弟塞给了筱雨这个长姐.
"是你说了,要帮忙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秦晨风说得一脸理所当然想,筱雨哭笑不得,却也只能将这个"麻烦"带走.
长虹半道上要溜,被楚彧给提溜了回来.
马车内,筱雨面对着自己这个已经人高马大的弟弟,不由好笑道:"这会儿还想着要溜走呢?也不看看周围护卫的是什么人."
周围护卫的都是从西岭来的侍卫,全是从飞虎队中磨练出来的,眼光可是毒辣的很.长虹想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长虹倒也不恼,硬硬地梗着脖子面对着筱雨坐着,吊儿郎当道:"姐就不怕我去了,倒是把亲家家里闹得一团糟."
"你能闹,我就能帮你收拾."筱雨好整以暇地背靠着靠垫,回话也回得轻松自如:"我还正愁着你不闹呢.你要是不闹,我拿什么借口教训你?大哥可还等着我遵守承诺,磨你的性子呢."
长虹眼珠子转了转,倾身正要说话,筱雨却抬手止住他道:"别跟我套近乎,你肚子里那点儿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
长虹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
筱雨满意地点点头,缓了缓道:"在我面前你怎么闹腾,我管不着.但你姐夫的父亲身体不好,你少不得要遵守些礼数."
长虹应了一声.
筱雨抬了抬眼又道:"说起来,你也是给人做舅舅的人.待会儿见到你几个外甥,可别忘了形,带坏了他们."
长虹一愣:"外甥?"
他跳了起来,道:"外甥他们也来了?!"
马车外骑着马的楚彧一脸的笑意.
回到别院,长虹老老实实地跟着楚彧和筱雨先去给楚晋之和颜氏见了礼,出来后便闹着筱雨要见几个外甥.
筱雨去抱了刚睡醒的乐儿,睡眼惺忪的乐儿听到筱雨让她唤舅舅,便小小声地叫了声舅舅.
只听得长虹眉开眼笑的.
他有两个侄子,却没见过自己的外甥.如今得见外甥女,哪能不高兴?
长虹伸手便要抱乐儿,乐儿立刻搂住了筱雨的脖子,戒备地望着他.
筱雨好笑道:"瞧吧,你这样的,看着就不靠谱,哪儿像是为人长辈."
长虹收回手,嘿嘿笑了笑,眼珠子就落在乐儿身上不住地看,越看越喜欢.
"我这外甥女真好看,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小姑娘."
长虹的嘴像是抹了蜜一样甜,顿时就夸上了,直把乐儿夸得脸蛋绯红.
筱雨不理睬他,抱着乐儿去唤人把骐儿骥儿给寻出来.
"这俩小子又跑去哪儿玩儿了?"筱雨问道.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道:"午间老爷和太太歇下了,两位小少爷便让人带着出了门,去田埂上这玩儿了."
筱雨唔了声.
男孩儿顽皮,筱雨也不好拘着他们.乡间还是有很多稀奇的事物,骐儿骥儿没有玩儿过,自然好奇.
"骐儿骥儿一会儿就回来了."筱雨对长虹道:"你且多等一会儿."
长虹搓了搓手掌,连连点头,又朝着乐儿伸出手.
乐儿嘟嘴哼了一声,撇开头去连看都不看他了.
可见是嫌弃他这个舅舅嫌弃得厉害.
长虹却还是半点儿不恼,仍然盯着小姑娘看,脸上笑得能出一朵花儿来.
等到骐儿骥儿一身泥地回来,也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候了.
楚晋之肠胃弱,吃的东西很清淡,虽往常都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但颜氏考虑到筱雨娘家来了人,要是看这一桌寡淡的食物,到底是有些失礼,便命人另做了一桌菜肴,她则和楚晋之留在房中用饭.
见到泥猴一般的两个外甥,长虹顿时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说他们定是去泥地里泅水了.
骐儿眯起了眼睛,骥儿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喜不怒的.
楚彧同他们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小舅舅.
长虹便望向了两个看上去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道:"乖孩子,快叫舅舅."
骐儿从善如流,笑眯眯地叫了声舅舅.骥儿板着脸,也唤了声舅舅.
长虹更是得意,又问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如何区分他们等等.
筱雨听着不耐.[,!],打断长虹,道:"骐儿骥儿,上哪儿滚这么一身泥回来?还不赶紧去冲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
骐儿眼珠子转了转,拉着骥儿便下去了.
长虹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姐,你这三个孩子生得都极好啊!"
筱雨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顿了顿,筱雨还是忍不住告诫长虹道:"你可不要去招惹骐儿."
"哦?"长虹顿时来了兴致:"骐儿怎么了?"
"那孩子可是谁都不服的,你招惹了他,就等着他暗算你吧."
"暗算我?"长虹顿时哈哈大笑:"从来只有我暗算别人,什么时候有人暗算过我?再者说了,我还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楚彧低头闷笑,筱雨摇了摇头,道:"随你怎么想,我反正是提醒过你了.以后你要是在他手上吃了亏,可不要怪我没跟你说过."
长虹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摆了摆.
骐儿骥儿换了衣裳回来,兄弟俩站在一起,同样的不苟言笑.不仔细看,还真是辨别不出来谁是谁.
楚彧和筱雨当然是看得出来的,但长虹性子粗,在今日之前和这对兄弟还没有见过,当然是辨不出的.
他又问了一遍,骐儿骥儿便又答了一遍.
这顿饭吃得倒也算是宾主尽欢,饭后骐儿便了长虹,说没见过这个舅舅,要和他熟悉熟悉,多亲近亲近长虹当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便被自己这个大外甥给拽走了.
筱雨有些头疼地按住了额.
"看骐儿那样儿便是攒了一肚子坏水,等着要报复他舅舅呢."
楚彧好笑道:"瞧得出来,就是不知道长虹哪儿得罪他了."
"他一见着骐儿骥儿便笑,还说他们是去泥地里泅水了."筱雨道:"骐儿那性子,锱铢必较,被人笑话了,铁定要找回面子的."
楚彧点了点头,却也不怎么当回事.
"长虹要是真在自己外甥手上吃了亏,那也是他倒霉."
没想到还真让楚彧给说中了.
和自己外甥熟悉亲近不过一天,长虹便在栽在了骐儿手上.
他不是笑话他们在泥地里泅水吗?那就让他也在泥地里泅水好了.
骐儿拽了长虹说要去山林里抓野兔子,长虹没有不应的,跟着骐儿便去了.路过一片稻田的时候,骐儿装作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弯腰往稻田里看,长虹也好奇地凑过来,却不料被骐儿一个绊脚,面朝着便栽到了稻田里.
骐儿还装出一副无辜受惊吓的模样,大声喊着,问:"舅舅你没事吧?我不小心的!我没想到你在我后面,我正要起来……"
长虹原本冒出来的那点儿恼怒和狐疑顿时被这句话给打消了,抬手一挥,只说自己没事.
骐儿暗地里嘿嘿一笑,见长虹正要爬起来,又赶紧低下头去,一脸惊恐地道:"呀!我的玉佩不见了!"
长虹一愣.
骐儿急得都要哭了,一副死到临头的表情:"玉佩是我大哥给的,我和弟弟一人一块的,会不会是刚才落到田里了?这可怎么办……"
骐儿呜呜地嚎了两句,立刻就挽了裤脚要下田摸玉佩.
长虹连忙将他给拦住了,道:"我反正已经下来了,我替你找就是."
长虹仔仔细细地一小块地一小块地地摸着,却愣是摸不出来什么.
就在这时候,骥儿晃晃悠悠地行了过来,面上波澜不惊,举了个玉佩穗子道:"二哥,你的玉佩,落在房里了."
骐儿顿时眉开眼笑,从骥儿手上接过玉佩,笑嘻嘻地对长虹道:"舅舅,找到了!原来不是落到田里了啊!"
长虹手一顿,面上顿时袭上狐疑之色,他姐跟他说的那话顿时涌上他的心头.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自己两个外甥耍了呢?
他脸上顿时一沉,不由开口问道:"骐儿,你刚才往这儿看,是看到了什么?"
"哦……"骐儿不慌不忙地道:"我看到了一条蛇."
长虹脸上顿时一片铁青.
骐儿又慢悠悠地道:"不过发现是我看错了,可能只是泥鳅,所以我就站起来了."
长虹咬了咬牙.
要是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外甥给算计了,那他这两年在赌坊里做的事也是白做了.
这么明显的让他丢人,出丑,吃哑巴亏,他怎么看不明白?
长虹眯了眯眼睛,正要从稻田里爬起来,却闻听到一声声如洪钟般的怒斥.
"哪里来的歹人,竟然敢压坏我的稻田!看我打不死你!"
一个举着扁担,面色酡红的老农,迈着虎虎生风的步伐,朝着长虹愤怒而来.--12875+82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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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烂的夏天渐渐过去了,一场雨一场雨地接连而下,渐渐变得冷了起来.--
衣裳都已经加上了.
泉靖珏和楚和筱雨商议,觉得使团留一部分人在大晋‘交’流沟通,其余人差不多就该回西岭了.
楚没有意见,却是愁眉紧锁.
筱雨轻叹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楚晋之的身体,越发不好了.
立秋以来,楚晋之就越发嗜睡,有时候好半天才能喊醒.若不是他鼻翼下仍旧有微弱的呼吸,恐怕大家都会认为,他已经撒手而去了.
颜氏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真当这一天越来越近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些许茫然.
楚曾经轻声问起颜氏,等父亲故去之后,她有什么打算.
依楚的意思,自然是要将颜氏一起接回西岭去的.相信咸宁帝也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他.毕竟筱雨的父母双亲,兄长弟妹都还在大晋,真要做人质,也并不是没有.
但颜氏总有她自己故土难离的心思.
她不答应,也没有拒绝.
尤其最近,楚晋之清醒的时候都更少了,颜氏更变得沉默寡言,就连孙子孙‘女’在她面前逗趣,颜氏脸上都堆不出笑来敷衍.
乐儿都同筱雨说,祖母好像有心事,不喜欢理人.
筱雨只能抱着乐儿轻声低叹.
一个下雨的午后,楚晋之‘精’神略好了些,叫来了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
颜氏陪伴在他边上,端着‘药’粥的手微微抖着.
谁都知道,这样的楚晋之,恐怕便是回光返照了.
楚带着妻儿跪在楚晋之跟前,听着楚晋之‘交’代遗言.
"……你母亲跟了我许多年,没享什么福,只跟着担惊受怕了.我去以后,你接你母亲去西岭,好好奉养她."
颜氏默默垂泪,楚哽咽地应了声是.
"你把几个孩子都教得很好,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楚晋之喘了口气,又道:"我死以后,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也不拘朝着哪儿……清静点儿就好."
楚晋之顿了顿,看向颜氏,伸手轻轻抓了她的手.
颜氏忙坐近了些,见楚晋之望着她,她便也回望着楚晋之.
"这些年……苦了你."
楚晋之断断续续地说着,颜氏哽咽难言.
"你跟着儿,好好……享福去.我,我先走了……"
"老爷……"
颜氏低叫一声,泪水已经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别哭……"
楚晋之轻轻抬了另一只手要给颜氏擦眼泪,手举到半空中,却是顿了下来,然后无力地落了下去.
同一时刻,那双温柔凝望着颜氏的眼睛,也轻轻地闭上了.
楚心中大恸,筱雨忙上前一步,伸手往楚晋之鼻下探去.
半晌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楚晋之去世了.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丧葬的一应东西都是准备妥当了的.听得消息,别院里的管事便开始着手准备起了丧事.
全院的人都换上了孝服,白灯笼和白皤都挂上了外梁.
讣告发了出去,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吊唁.
颜氏不吃不喝地坐在灵堂棺木旁边,怔怔地望着一对白烛发呆.
骐儿骥儿披麻戴孝烧着纸钱.
知道家中氛围不对,往日最爱闹腾的骐儿也并不闹了,小嘴紧抿,脸上一派肃然.
虽已是秋日,但也不宜停灵太久.
楚晋之不喜欢太过热闹,他去世三日后,楚便发了丧,将他下葬,让他入土为安.
直到棺木抬出去的时候,这三日一直一言不发的颜氏方才有了反应.
她追了上去,不顾丫鬟们的拦阻,嘶哑地叫着楚晋之的名字,声音凄然哀婉,让听的人都不由心中大恸.
颜氏哭晕了过去,楚和筱雨又在‘床’边‘侍’疾了几日,颜氏方才渐渐好转了回来.
只是人瘦了一大圈,瞧着憔悴不堪.
这日筱雨喂了颜氏喝了些粥,伺候着午睡了.行了出来,见到楚坐在院中的石凳下发呆.
筱雨走了过去,楚转过来问道:"母亲睡了?"
筱雨轻轻点头,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后道:"泉大人今日派人来说了,再五日就要送一部分使臣回西岭.我们如果要一起,须得给他回个话."
楚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想回去吗?"
筱雨叹道:"这是该你拿主意的事儿.除了母亲,这里也没什么别的要牵挂的."
"母亲她……似乎并不大想要跟我一起走."楚轻叹道:"她舍不得离开和父亲一起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楚晋之和颜氏的感情,也着实让筱雨动容.
即将撒手而去的时候,楚晋之那只抬了起来要给颜氏擦眼泪的手臂,始终没.[,!]办法从筱雨的脑海里消失.
"将来等我们老了,我情愿我死在你前头."筱雨忽然喟叹了一声.
楚顿时看向她,轻斥道:"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筱雨定定地道:"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楚晋之走了,一了百了,而颜氏却这般憔悴不堪,可不是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
楚心里难受,好像有什么堵着自己嗓子眼儿似的,闷得慌,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闷声道:"那也是好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那么早担忧做什么."
筱雨淡淡一笑.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
她看向楚:"要是母亲真的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西岭,可怎么办?父亲不在了,总不能让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儿.这要说出去,可是不孝.再说,我也不放心.母亲这般的‘精’神状态……"
楚点了点头,道:"还有几日时间,我们好好劝劝母亲.父亲临走前也有遗言,让我们接母亲去西岭享福的."
筱雨轻轻点头:"那我们少不得要好好和母亲说才行."
"嗯,你先让人收拾行李,再和骐儿几个说一说.岳父岳母那里,也要‘交’代一番才是."
筱雨颔首:"这些我都省的."
筱雨让人去打点行装,通知亲朋好友.楚则等着颜氏睡醒了后,同她提了要去西岭的事.
果不其然,颜氏摇头,说她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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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恳求这种事,楚彧这个儿子做不出来.他只想说服母亲,却不想逼迫她.
"使团不日就要离开,我跟筱雨也要带着几个孩子回去了."楚彧轻声道:"母亲一人留在这儿,儿子不放心."
颜氏略笑了笑:"这些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这会儿左不过是你父亲不在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也能多陪陪他."
"母亲……"楚彧轻叹了一声:"父亲临终有言,让儿子儿媳接您去西岭享福.您还有一个孙儿没看过呢,再如何,也要代替父亲看看这个人孙儿不是?"
颜氏听闻此言,有些悸动.
骐儿骥儿和乐儿是楚彧和筱雨到了西岭之后才生下的孩子,而康康却是筱雨还怀着他时,颜氏便盼望着要见到的孙儿.虽说都是孙子,但从感情上来说,颜氏虽然没见过康康,但对康康付出的感情无疑是最深的.
颜氏略想了想,到底是点了点头.
楚彧心中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她道:"我比你父亲身体好,便是来回走几趟,都无妨."
楚彧一顿,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了颜氏的意思.
"母亲跟儿子去了西岭后,若是待得厌了,也可回来住上一年半载的.儿子儿媳陪您一起."
楚彧说得平淡,颜氏望了望她,苦笑一声:"你这倒显得是我不通事理了,一把年纪了还拽着你们夫妻俩陪我胡闹."
楚彧淡淡一笑:"母亲上半辈子过得憋闷不自在,下半辈子有儿子儿媳看顾着,自然是您想要做什么,儿子儿媳都会努力为母亲完成."
颜氏眼眶微红,良久才连连到了几个"好"字.
她也不想让儿子儿媳为难,打定主意跟着儿子儿媳去西岭,等到觉得活得差不多到头了,便再回来.
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如此,颜氏同行的事情便也敲定了.
咸宁帝在这件事情上倒是没有给楚彧添什么阻碍.过去十年里楚彧和筱雨担心的"人质"问题,倒好像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楚彧和筱雨闲聊时说起,筱雨却道:"我便是那等小人,总不会将人看得太好.那狗皇帝现在是有了更好的人质,才舍得放掉母亲."
楚彧一笑.
筱雨对咸宁帝颇有意见,每每提到他都会以"狗皇帝"称呼.
好在都是在私下里,筱雨也足够警醒,料想不会有人捅到咸宁帝那儿去.
整装出发的前一天,咸宁帝特意办了宫宴为他们饯行.
墨夫人仍旧没有出现,姬良羲规规矩矩地坐在咸宁帝下首,表现得规规矩矩的,见筱雨望向他,微微弯了眼睛对她笑了笑.
哎,皇家子弟,亲情寡淡,真让人说不出的同情可怜.
筱雨唯一希望的,便是这孩子将来不至于长歪.
想到这儿,筱雨不由得看向咸宁帝,眯了眯眼睛.
这男人应当不至于这么混账,把自己儿子往废物上养吧.
若将来姬良羲真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筱雨说什么也不会把乐儿嫁给他.
宫宴气氛良好,咸宁帝和楚彧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面上都是笑如春风.
筱雨四顾,正对上扈三弯对她抬眉.
像是有话要和她说.
筱雨借口出恭,退出了宴席,寻到了周边较为清静隐秘的地方.
一会儿后扈三弯便也悄悄跟了来.
"好在你身边没有跟个婢女."扈三弯站在筱雨前面,眯眼一笑.
筱雨轻声道:"三弯叔这话说得……我可没忘你把我身边的鸣翠给抢了去的事."
扈三弯顿时讪讪,摸了摸头,道:"这怎么说的,我跟鸣翠是两情相悦."
"知道."
筱雨淡淡一笑,正色道:"三弯叔单独将我唤到这儿来,必有正事要与我说,何事?"
扈三弯也肃了面容,轻声问道:"皇上拿太子的婚事,跟你们做了交易?"
筱雨一惊.
这可算是十分隐秘的事,筱雨虽然告知了家中亲眷,解释乐儿的婚事由来,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能说出去.秦家人都是守口如瓶之人,自然不会将这件事宣之于口.
仿佛知道筱雨心中疑惑什么,扈三弯忙摆手道:"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让人循着蛛丝马迹查出来的."
扈三弯顿了顿,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必然是不希望子女陷于宫廷之中,所以就很疑惑,皇上提了太子和你女儿的婚事,你怎么会这般轻易答应.那必然是有什么在中间横着,让你不得不应.正好,我的探子通过这些日子的打听,发现兵部私库武器房有些动作,昨个儿才得了确切消息,有一批武器从兵部私运出来,而那批武器,便是之前与曾家相抗时,从海国手中截获的海国武器."
扈三弯犹豫了一下:"皇上用这批武器和你们换取太子的婚事?"
筱雨不得不佩服扈三弯的心思缜密.
她微微一笑.[,!],夜晚有些寒凉,风吹起她鬓边的散发.筱雨将散发别到耳后,轻声道:"三弯叔还是这般目光如炬.确实如你所料."
筱雨顿了顿,偏头看向扈三弯,问道:"三弯叔觉得,这笔买卖,是亏了还是赚了?"
扈三弯苦涩一笑:"什么亏了赚了的,你何时会将女儿的婚事当做买卖."
筱雨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些,轻轻道:"我也没有办法.他抛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容不得我不答应."
扈三弯轻轻点了点头,抿唇看向筱雨,道:"如果皇上给的这批武器,西岭拿去之后能够有机括高手参悟得出这当中的锻造之技,那皇上就该是亏大了.据我所知,这十年来兵部,工部找了无数的能工巧匠,希望能够参悟出武器中的奥秘,却是只研究了皮毛.武器珍贵,皇上也舍不得拆毁太多,致使研究之事一直停滞不前."
筱雨莞尔一笑:"那……说不定西岭真的能够后来居上."
扈三弯舒了口气:"我倒是希望,谁都别研究出来的好."
筱雨盯向扈三弯.
"海国如今已是自顾不暇,若是能够被海上的风暴给彻底覆灭,便再也没有人知道锻造这些武器的原理.西岭和大晋半斤八两,各自拥有武器,却又各自不能制造更多的武器.如此,两国方可太平."
筱雨不由一笑.
扈三弯当年可是个十足的愤青,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一个有过有名之人.
她正想说话,孰料扈三弯却先开口相询,问她道:"筱雨,你在西岭待了十年,可是已经将自己当做西岭之人了?"
这话问得并不算直白,话中的意思筱雨略略一想就能醒过味来.
扈三弯是想问她,是否已经把自己也当做是站在大晋对立面了.
毕竟,西岭不是大晋,而是大晋潜在的敌国.
筱雨略沉吟了一番,才轻声回答道:"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要论归属感,她或许对西岭更有归属感.因为那里是她用心经营过的地方.而大晋,早已制度成熟.
但是她是大晋人,她的父母兄弟都在大晋.
她不想站在大晋的对立面,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那么一天……
她想,她大概会避开两国之争吧.
扈三弯似乎也没有想要从筱雨的口中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出来.
他盯着筱雨看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看得出来,你不想与大晋为敌."
筱雨半晌不语,良久才开口问道:"三弯叔,你唤我来,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扈三弯轻轻一笑:"我也不与你打哑谜了."
扈三弯顿了顿,道:"大晋花费了十年都不能参悟出的锻造之技,我希望……西岭也参悟不出.这一点,就只能靠你暗中帮忙了."
扈三弯的意思是要筱雨暗中破坏西岭的研究.
筱雨不由一笑:"三弯叔,你就这么笃定,大晋耗费十年都不能研究出来的东西,西岭却会研究出来吗?"
扈三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道:"大晋远不如西岭活跃,这……很难说."
筱雨轻轻抿唇.
"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希望你能不让我失望."扈三弯轻叹一声:"皇上这一招,是错招."
筱雨并不这么认为.
"我也不想这世上出现什么大杀伤性的武器,引发兵戈.但你这一句,我不赞同."
筱雨轻声道:"大晋皇帝这一招是不是错招,有待确定.你考虑到了的情况,他如何考虑不到?他恐怕也担心西岭会先研究出所谓的锻造之技吧?"
筱雨道:"说不定这一批武器,只是些并不太重要的武器呢?毕竟,你也没有真正将这些送出来的兵器看个完全."
扈三弯一笑:"不管如何,我总是不希望出现纷争的."
"三弯叔越发胆小了."筱雨微微一笑:"你是个好臣子,但既然关乎两国,就讲不了私底下的交情."
扈三弯面上一凛.
"你说的是."扈三弯拱手施了个礼,淡淡地叹了一声,道:"今天是我唐突了."
"不说这些."筱雨挥了挥手,道:"我明日便要走了,今日三弯叔可要和我喝个尽兴!"
扈三弯自然不会不从.
"老大不在,也就只有你我能喝上两口了……二哥不同我往来,官场又没有多少人情,有时候想想,实在是寂寥."
扈三弯退到一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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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虹庆幸自己没有贸贸然地决定和自己的大外甥接触更新好快.
看到被百官簇拥着,迈着沉稳的步子前来迎接楚和筱雨的那个"十岁孩童",长虹完全无法将他和自己的"大外甥"联系在一起.
他甚至有些忍不住忽略掉了康康的年龄.
"你,你大哥,真的只有十岁?"长虹忍不住拉了拉骐儿的袖子问道.
骐儿虽然和长虹一路打打闹闹的,但在这种正经的时候,还是很知道分寸.听到长虹发问,他便轻声道:"唔……大哥好像长高了许多."
骐儿偏过头问另一边的骥儿:"你觉得呢?"
骥儿想想也点了点头,道:"的确是长高了许多."
长虹吐了口气,心里有些憋闷.
他觉得自己这个做舅舅的,浑身上下的气势还不如自己的外甥呢!
简直是让人自愧弗如.
康康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沉:"父亲母亲安,儿子等你们归来等了好些日子了.这一路上走得可是略慢."
楚笑了笑,道:"去大晋的时候急着赶路,走得匆忙.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看看西岭一路上的风景."
康康并未说什么,挥了挥手让百官先去宴席落座,他则陪着楚和筱雨先去圣殿休息.
楚扶了颜氏上前,筱雨扶了她另一边.
楚道:"康康,这是祖母."
康康已经得知他祖父亡故,父亲母亲将祖母接来了西岭的消息,一见这么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慈爱地望着他,便也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给颜氏磕了个头,口中称呼"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
颜氏忙伸手去将康康扶起,仔仔细细地打量快要有她那么高了的康康,越看越是满意.
"好,好!"颜氏拉着康康的手,哽咽地轻拍着:"可惜你祖父瞧不见你这般朝气蓬勃的模样……"
说到这儿,颜氏便又忍不住伤心.
康康任由颜氏拉着他的手,轻声劝道:"祖母节哀,祖父想必在天上看着孙儿,见祖母于孙儿团聚,祖父也会高兴的."
颜氏连连点头,越看越喜欢这般沉稳内敛的孙儿.
筱雨也招了长虹上前,笑道:"康康,这是你小舅舅."
康康侧身转向长虹.
长虹有些轻微的哆嗦自己这大外甥身上的气势太强了!他这种‘混’在赌坊里的人,简直都不能跟他对视!
"小舅舅好."康康低声向长虹点了点头,长虹干巴巴地嘿嘿笑了两声,道:"你好,你好……"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应对自己这个外甥也成了一件让他能汗如雨下的事情.
姐姐说的话没有错,身为一国之君,哪怕是比他低一辈的这个外甥,有时候是可怕的.
寒暄过后,楚等人先去沐浴净身,换下了沾染了风尘的衣裳.
换了衣裳后,楚带着一行人加入了为他们接风洗尘的宴会.
百官跟着康康是来迎楚和筱雨的,但是这个宴席,却是为了一路跟着楚回来的使臣举办的.
康康坐在最高的位置,眼眸深沉如水,可以说,这世上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会知道他心里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心思,一贯是深沉的.
康康没有用膳的兴致,略动了两下筷子,便将之搁下.
有馋臣上前来拍马屁,说康康识大体顾大局,愿意用燕飞公主与大晋联姻之类的话.
康康神‘色’也未动,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喜欢听这样的话,还是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反过来说,自然也没人揣摩得出,他是乐见这样的结局,还是不乐见这样的结局.
大晋承诺会送予的那批武器,已经早一步运抵了圣域.
这样的"意外之喜"令西岭百官十分欣喜.
然而康康却闭口不提此事.
筱雨看向一边正吃得高兴的乐儿,心里不由酸涩.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了下来……
筱雨味同嚼蜡,才搁下的心事,又涌了出来.
撤席之后,康康单独和筱雨,楚进行了一番谈话.
"母亲若是不愿让乐儿嫁到大晋,西岭也不怕毁约背信."
康康一开口便是惊人之语.
筱雨瞪圆了眼望着他,就连楚都有性惊.
"康康……"楚皱了眉头:"你可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然."
康康淡淡地颔首:"西岭不怵大晋,父亲也莫要将大晋看得太高."
"可是……"
"没什么可是."康康淡淡地道:"我的妹妹,也轮不到旁人来威胁."
这话说得霸气而凛然,筱雨陡然觉得心中泛起了一层寒意.
这话中的意思,似乎还有责备他们,在他并未同意的情况下,竟然擅自答允了乐儿联姻之事的意思.
.[,!]虽然他并没有在表面上表达出这样的意思来.
楚双手垂在两侧,拳头有些微微握紧.
身为父亲,他竟也感受到了来自儿子身上的强大威压.
离开也不过半年多光景,这孩子身上的气势,竟然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楚有些不自控地想要朝后退一步.
这是他在面前大晋皇帝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感觉.
天下霸主,当如是……
楚一怔.
"父亲?父亲!"见楚有些走神,康康出言唤了他两声,声音略拔高.
楚顿时回转过神来,僵硬地笑了笑,道:"乐儿的事……以后再说吧.等你妹妹真要出嫁,也至少还有个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变数恐怕也多."
"是吗?"康康默了默,却是淡淡地道:"北汉大概是听说了西岭与大晋联姻的公主换了人选,所以来了国书."
"……北汉有什么举动?"筱雨立刻问道.
康康道:"北汉的意思是,想要先将天公主送来西岭,一则熟悉西岭环境,二则学习礼仪,以致将来不会出错."
北汉送天公主来,定然还有第三层意思,那便是希望天公主和康康这个西岭圣皇可以早一点儿培养青梅竹马的感觉,也能让天公主早一步培养起自己的势力.
筱雨不想恶意揣测他人,但这种送人联姻的事,由不得她不这样想.
然而筱雨却是一怔.
"父亲和母亲觉得,北汉能这样做,那西岭,为何不能也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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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的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是啊,北汉可以先送联姻的天公主来西岭,那西岭为何不能先送燕飞公主去大晋?
大晋要是提出这样的要求,西岭如何拒绝?
楚彧抿唇,道:"乐儿才只有四五岁,如何能送她去大晋?"
"大晋若是提出这样的要求,父亲难道要拒绝吗?"康康微微顿首道:"到时候,大晋或者指责西岭言而无信,或者遗憾于西岭对其的不信任.两国之前,定然生嫌."
康康轻轻敲了敲桌,翘了嘴角笑道:"所以我说,西岭不怵大晋,也不怕,毁约背信."
"康康."筱雨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道:"你难道是想要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康康有些奇怪地看向筱雨:"母亲为何这般说?"
"照你的意思,要是大晋真的提出要将乐儿先送过去的要求,西岭拒绝,岂不是埋下了战争的种子?"
康康若有所思.
半晌后他轻声道:"听母亲这般说,好像也不错."
"康康!"筱雨厉喝了一声.
在康康看来,母亲的这声呵斥却是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是想做什么,母亲她是阻拦不了的.
身为人母,她不会舍得对他不利.
"康康."
这一句叫他的,是他的父亲.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楚彧的声音有辛重:"你才只有十岁,不论做什么,都还太早……"
相比起来,康康更喜欢和父亲谈乱大事.
其实母亲也有她自己的见地,有的时候言辞谈论中总会有惊人之语.
可是他越大,却发现母亲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更加妇人之仁.
这并不是不好,大多数女子都是相夫教子,寥寥一生的.相比起来,母亲在这之前有这样丰富的过往和经历,已经远胜过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
但女子便是女子,总会心怀慈悲.
慈悲也不是不好,可是在博弈天下的时候,任何一点慈悲都会成为弱点.
弱点,便是把柄,便是让对手致胜的破绽.
所以他越大,越要将母亲的权力收回来,也越不会让自己的母亲参与其中.
这是他身为人子,想要保护母亲的心意.
他想要的江山,远远不止西岭的一片天地.
他是生而为帝王的人.
所以当他听到父亲的发问,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笑了.
嘴角缓缓拉开,眼睛渐渐弯起,这个从出生起就绝少能在他脸上看到笑容的少年,竟然从脸上绽出了动人心魄的笑靥.
他从前便是笑,也不过只是微微翘起嘴角,略弯了眼睛.
而现在的笑容,却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不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笑容,却能震撼人的心灵,让见到的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此刻的风姿——即便,他现在只有不过十岁的年纪.
他不是风华绝代,却耀眼夺目得能刺伤人的眼睛.
而他接下来的这句话,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说:"我以为,父亲其实最懂我.我想要这整个天下,我想要做的,是做天下之主."
楚彧和筱雨悄声返回圣殿.
他们各自都在脑海中思索着什么,彼此之间默契地不发一言.
离开不过半年多,他们的长子,却似乎又完成了一次蜕变.
"……从来只知道康康有野心,却没想到,他的野心这般大.真的要征服整个天下,恐怕……要花上他一辈子的时间吧."
筱雨先开了口,涩涩的寒风中,连出口的话都变得有些寒意:"他想要谋夺江山,势必要挑起与大晋的战争."
楚彧微微含着下巴,面部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筱雨与他夫妻这么多年,多少明白他的想法.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牵住楚彧的手:"别想太多."
"你说……是不是我们把他培养得太好了?"楚彧轻声道:"在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还想着怎么逃学不读书.可他的目光,已经放眼了整个天下.他将整个天下的局势都整体分析了一遍,胸有沟壑,好像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连大晋的意图,也详尽地一一分析,并将之逐个击破……西岭有他,已不知是福是祸……"
筱雨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
康康是头一次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们这对父母,他有谋夺天下的雄心壮志.以往楚彧和筱雨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但因为康康未曾宣之于口,他们便自欺欺人地当这样的怀疑从未出现过.
筱雨还觉得尚且可以接受.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大晋也并没有太强烈的归属感,她并不认为那是她的家乡,这整个天下终归谁家,她也并不介意.只是若是兴起战争,她会觉得苦了整个天下百姓.
而楚彧.[,!]不同.
他有西岭的血脉不假,可他生在大晋,养在大晋,为大晋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他活在这个世上这些年,起码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为大晋做事,是在保卫整个大晋的江山——即便最初来到西岭,又何尝不是在自保的同时,为大晋默默解除一个后患呢?
可谁能料想得到,却也正因为如此,大晋竟然多了这样的一个劲敌.
他心中的矛盾,挣扎,苦涩,不用多想便可以得知.
筱雨挨着楚彧更近了些.
雪簌簌落了下来.
他们慢慢地在浅雪覆盖的地上缓步而行.
筱雨忽的抬头,正好有一枚穴落到了她的眉毛上.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地将穴从脸上拂去.
"罢了."筱雨轻声道:"他想做一个旷古烁今的帝王,便让他去做吧."
楚彧顿下脚步,偏头看向筱雨.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彼此的脸孔看了已不下十年,彼此认识不下十五年,他们了解对方的某薪面,甚至比了解自己还深.
但在这一刻,楚彧却有些不明白筱雨的意思.
他有些茫然.
筱雨站在他的对面,轻轻拉起楚彧的双手.
"孩子大了,有太多想法.我们能为他做什么呢?早在他逐渐接触并掌控西岭的权势的时候,西岭便已然处在了他的指挥之下.是守也好,是攻也好,全在他的想法当中."
"可是……"
"换个角度想想,他有这样的野心,其实也不赖."筱雨轻叹道:"民族大融合,本就是历史的趋势."
历史有它本身前进的轨迹,筱雨相信,哪怕是历史出现了什么弯折,也总会再回到正途上来.
阻拦,是毫无意义的.
"我相信康康不是一个无计划的人.就算他真的打算掀起战争,也绝对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西岭还不够强大,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是吗?"
筱雨轻轻拉过楚彧的双手,柔声道:"让他去闯吧,我们不是早就已经认识到,他不是我们能教的孩子了.他其实早就已经长大."
楚彧双唇紧抿,眼中仍有着挣扎.
"他会考虑清楚,做好周密的计划."筱雨轻声道:"不要质疑他."
楚彧缓缓撤回手,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两行脚印清晰地印在浅浅覆盖的薄雪上.
"让我想想."楚彧轻声道.
他先走了一步,走得略急切,似乎是怕筱雨追上他再说服于他.
有时候他还是有些固执的.他知道妻子对他的劝解多半会让他缴械投降.
可这件事,他需要自己想.
筱雨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望着楚彧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大概是在她觉得头上兴许也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时候.
"姐……"
久不见她人的长虹追到了她跟前来,有些担心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姐,你跟姐夫……吵架啦?"
筱雨一愣,旋即失笑摇头道:"没有啊."
"那你怎么一个人傻呆呆站在这儿,还望着姐夫走的方向?"
长虹不信,一脸狐疑地望着她:"我在这儿看了你好一会儿了."
筱雨微微一笑:"我站在这儿,头顶天,脚踩地,觉得天地辽阔,正好可以想事情."
长虹便进一步问道:"你想什么事情需要站在这儿想?"
一边说着,长虹一边拉着筱雨躲到了廊下:"你一头的雪."
筱雨随手扫了扫头上的穴,轻叹一声:"暮雪白头……"
"什么暮雪白头……"
长虹嘟囔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望向筱雨方才来时的方向.
"那边……"他指了指那儿,小声问道:"那儿是我大外甥处理公务的地方吧?"
筱雨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又笑问道:"怎么,你先去跟你大外甥说说话?"
长虹摇了摇头,皱眉低声道:"我觉得他不太热情……"
"嗯……比起骐儿来,康康人是比较冷淡的."
"何止冷淡!"长虹哇哇说道:"骥儿够冷淡了吧?我觉得大外甥比骥儿还要让人……让人……"
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长虹绞尽脑汁地想脑子里的词汇.
半晌后,他还是说不出来,却忽的睁大眼睛,手指着一个方向,结巴道:"啊啊,大,大大……"
筱雨望过去,面上一顿.
她看到,康康带了人出来.
两个宫中侍人抬着肩舆,而肩舆上坐着的,却是她视为仇敌的人.
筱雨双眼微微一眯,声音里难以揣摩的复杂.
"宝晶……"--12875+d6su9h+1060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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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回到圣殿,楚彧却还未回来.
也不知他去了哪儿纠结了.
筱雨叹了一声,先去颜氏那儿略坐了坐.
西岭的气候比起大晋来,谈不上温暖,却显得更加干燥些.
颜氏来后有些不适应,皮肤都有些干皲.
她觉得自己早就已经皮糙了,也并不在意.
乐儿心细,跟筱雨说祖母老是挠身子,是不是想要洗澡,筱雨方才注意到这一点,让人去太医署拿了润肤的膏药来,给颜氏敷上.
颜氏有些感慨.
"西岭这地方,倒也很让流连,住久了倒也习惯."颜氏轻轻抚了抚筱雨的发顶,引得正在给她上药的筱雨抬头望了过来.
"母亲要是住得习惯,便安安心心地住下.您儿子儿子,孙子孙女的,都在您身边呢."
筱雨笑眯眯地劝了一句,颜氏微微笑着颔首,又道:"也是你孝顺."
当初楚彧娶筱雨的时候,颜氏也不是没有过动作.送墨香给筱雨便算是其中之一.
现如今想起来,颜氏却有些愧疚.
诚然筱雨的出身不算好,但她却和自己的儿子情投意合.自嫁过来,也从未对她有过半点不恭敬,对她的孝顺和好,都是发自内心的.
儿媳妇这般好,打着灯笼都难找.
"康康看上去是有些老沉,你跟彧儿就没想要找几个跟他同龄的人,陪着他玩玩儿?"颜氏如今最为关心的便是自己的孙儿:"看着他这般年幼便老气横秋的,怪心疼的."
筱雨手上微微顿了顿,老老实实地道:"母亲,不是我和夫君不安排人在康康身边陪着他玩儿,是这孩子打小便是这般模样.和他同龄的孩子……都怕他."
"哦?"颜氏皱眉想了想,却还是觉得这般年纪的孩子,便是早熟些,也不能成日板着个脸.
就连见她这个祖母,也没有什么笑脸,让她有些惆怅.
"那和大些的孩子呢?康康可能和他们玩到一起?"颜氏便又问道.
筱雨摇头:"比他大些的孩子都知道尊卑有别的,又怎么会和康康混在一起玩儿呢?那孩子的性子是天生而成的."
筱雨顿了顿,道:"康康自从出生后,连啼哭都少有,笑也很少."
颜氏顿时担心了起来:"会不会是他有什么天生的缺陷?"
嗯……天生面瘫的话,也是有可能的.
可康康又不是没哭过没笑过,只是他不喜欢将情绪过多地表现在脸上罢了.
筱雨知道老太太喜欢听大孙子的事情,便跟她聊起了康康小时候的事.
康康小时比现在要好很多,虽然还是不苟言笑的,但到底有几分童趣,小娃娃板着个脸也是件让人觉得好玩的事.
越大,却是越加让人捉摸不透了.
颜氏正听得高兴,却见有个侍人急匆匆赶来,面露惊惶地道:"夫人,可不好了,夏芙公主闯来了!"
筱雨神情一顿,还不待她开口,便见夏芙冲了进来,面上犹带泪痕,一脸控诉地望着筱雨,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道:"母亲,不是说好了让我嫁去大晋做太子妃的吗?怎么人选会变成了燕飞!"
联姻的公主人选有变的事情也是最近才传进西岭的,平民百姓对此津津乐道,说什么都有.再加上一些大晋商人谈起他们的太子来皆是溢美之词,便有流言说,之前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芙公主,是因为圣大将和圣夫人舍不得爱女远嫁;而现在之所以会改变人选,是因为圣大将与圣夫人亲自去了大晋,见过了大晋太子,认为其堪为良配,所以又为爱女谋了这个如意郎君.
这种传言甚嚣尘上,连圣域中的人都已经得知了.
筱雨本打算好好和夏芙说说的,这件事毕竟也让夏芙受到了伤害,筱雨也打算要弥补她.
可是没想到夏芙竟然这般公然闯到了她的面前,对她所说的满是指责之词.
筱雨可以容许小女孩儿撒娇,却不能任由她这般目无尊长.
顿时,她脸色冷了下来,喝道:"照顾夏芙公主的侍人何在?!"
两个宫人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磕头请罪.
筱雨摆手道:"看护不利,拖下去打十板子!"
宫人被拉了下去,留下夏芙茫然地还站在原地.
筱雨根本不搭理她,继续和颜氏说话.
颜氏却觉得恍惚.
方才她听得真切,这小姑娘闯到筱雨跟前来,唤自己儿媳妇唤的是"母亲".
"筱雨,这孩子……"颜氏试探地问道.
西岭皇族内务"家事",还并没有传到大晋去.颜氏不知道夏芙是何人情有可原.
筱雨便回道:"母亲,这是我认的女儿,原本也是圣家姑娘,其祖父是西岭先王嫡子,便是和父亲是同宗兄弟."
这般一解释,颜氏便也明白了过来.
她打量了夏芙一眼,点点头道:"模样长得倒也周正,就是规矩学得.[,!]差了些."
颜氏出身大家族,对规矩看得很重.
她对夏芙的第一印象显然不好,认为这小姑娘小小年纪便娇蛮任性,目无尊长,实在不是个好性子.
筱雨轻轻一笑,淡淡地说了句"是儿媳教导无方",便轻飘飘地令人将夏芙给带了下去.
从前筱雨心里对夏芙虽然也有些膈应,但面上倒也做得很好,吃穿比着乐儿的准备,也并没有亏待她.
而现在筱雨这般慢待她,夏芙心里陡然生了恐慌,却是不敢出声,生怕再惹筱雨不快.
人被带下去了,一会儿后郭嬷嬷来了.
入秋的时候郭嬷嬷又大病了一场,到底是年岁大了,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康康念着她是筱雨身边伺候的老人,便让她不再做活,还拨了两个宫人伺候她.
奈何郭嬷嬷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虽然筱雨和乐儿都不在,她还是每日尽职尽责地做自己的事情,打扫房间,教导宫人,关心康康的日常起居,从不曾落下.
筱雨回来还没有见过郭嬷嬷,听说郭嬷嬷来了,忙来迎.
"嬷嬷……"见到明显瘦了一圈的郭嬷嬷,筱雨心里微微有些难受.
"夫人回来了."郭嬷嬷笑得眯起眼睛,上前给筱雨行礼,被筱雨扶住.
她又要给颜氏行礼,颜氏笑道:"起吧,坐."
郭嬷嬷缓缓坐了下来,与筱雨絮叨了会儿,出声问道:"老奴方才听说,夏芙来找夫人了?"--12875+d6su9h+10647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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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雨顿时一笑:"嬷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是夫人下令责打侍婢的事传到老奴耳朵里了."郭嬷嬷轻轻一叹,道:"这些年,夫人何曾毫无缘由地责罚过侍婢?这事儿一出来,便有人议论,得知缘由不难."
筱雨亲手端了杯茶给郭嬷嬷,笑问道:"嬷嬷觉得我罚得重了?"
郭嬷嬷摇头:"夫人该罚,不然这圣殿里,可是没规矩了."
筱雨听得郭嬷嬷话里有话,不由皱了皱眉,道:"嬷嬷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
郭嬷嬷欲言又止,半晌后还是叹了一声:"那老奴便说了……夫人莫要以为老奴是在告状便好."
"嬷嬷就算是告状到我跟前,又有什么关系?"筱雨道:"我这做主子的,还不能给嬷嬷做主了不成?"
郭嬷嬷便笑道:"老奴就知道夫人是个眼明心亮的."
顿了顿,郭嬷嬷才轻声说道:"夫人走后不久,圣皇便派了一支护卫队,护送着两位公子和燕飞公主追了上去,殿里便只剩下慧儿小姐和夏芙公主.慧儿小姐本是想要和夏芙公主结交朋友,但夏芙公主却自视甚高,觉得慧儿小姐配不上做她的朋友,在言语上时不时刁难慧儿小姐两句."
筱雨听到这儿,眼中已经迸发出了怒火.
慧儿是筱雨一手养大的,筱雨将她当做女儿一般疼爱.她都舍不得苛责的姑娘,却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夏芙这般对待……
"夫人走后不过三四日,两位公子和燕飞公主便也离开了,夏芙公主更是变本加厉,话里话外都说慧儿小姐是来蹭吃蹭喝打秋风的.慧儿小姐心胸宽阔不欲与她计较,也不想拿这样的琐碎事去劳烦圣皇,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只是同圣皇提出了告别,离开了圣域,搬去与雾泠大人同住,半月后离开了圣域."
筱雨捏了捏手,寒声道:"然后呢?"
"然后,圣殿便只剩下了夏芙公主一个主子."郭嬷嬷道:"夏芙公主有些难伺候,圣殿中的下人多少都有些受不了她的刁难.夏芙公主找借口踢掉了圣殿中几个伺候的宫人,补上了她自己的人."
"慢着."
筱雨打断郭嬷嬷的话,有些冷声地问道:"她在圣殿中这般大的动作,康康难道不知道?你也任由着她胡闹不成?补上她的人,她哪儿来的人补?"
郭嬷嬷道:"圣皇并不理会圣殿中的事,再者这种调动人员的事,也没脸面去劳烦圣皇.老奴仗了资历说过夏芙公主几次,头几回夏芙公主倒还能找出理由来搪塞老奴,后来老奴再说,她便说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而她才是主子,让老奴闭嘴.再加上后来老奴病了一场,也更没有精力去管夏芙公主了.至于那些补上的人……是夏芙公主的亲娘送来的."
"……手都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筱雨冷冷地道了一句:"她那亲娘,是不是还经常来圣域,同她女儿说话啊?"
"回夫人,是的."
郭嬷嬷叹息一声,道:"夏芙公主的亲娘是个精明人,安排人也安排得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出话反对."
"嬷嬷对她们母女是否很有怨言?"筱雨忽然开口问道.
郭嬷嬷轻轻低了头:"老奴老了,也不会计较这些.只是为殿中原本伺候的几个孩子不平.夫人平常没怎么在意她们,老奴却是都认得她们.这些好孩子原本在这儿伺候得好好的,却被迫离开,被夏芙公主随意安排到一些听起来便不好的地方去做事.她们未曾犯错,被这般调走……老奴心中自然不服."
"嬷嬷年纪大了,倒变得有些争强好胜了."筱雨微微一笑,搁下茶盏,道:"那嬷嬷去传我的话,之前伺候的人,都给找回来.至于夏芙公主带进来的那些人,便全都踢出圣域去."
郭嬷嬷顿时应了一声,声音里的激动显而易见.
"嬷嬷."筱雨唤住正要出门的郭嬷嬷,问了一句:"这段日子可是被夏芙欺负惨了?"
郭嬷嬷面上赧然.
"夫人既然问了,便应当知道……的确如此."郭嬷嬷叹息一声,道:"老奴活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未曾被一个小姑娘给整治地生过怒气.她实在是太嚣张了."
郭嬷嬷顿了顿,忍不住问道:"燕飞公主和大晋太子要联姻的事,老奴已经知道了.这样的话……夏芙公主,夫人打算如何处理?"
筱雨想了想,道:"将她认为女儿,是过了明路的,总不能认了女儿又不认了,这也是让人看圣家的笑话."
"那……"
"先暂且搁着吧."筱雨道:"让人看着夏芙,关她两天."
"是."郭嬷嬷应了一声,自去吩咐人做事不提.
颜氏从头听到尾,有些忧心地道:"听起来,那叫夏芙的小姑娘不是什么善茬.她那亲娘,想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筱雨点点头,道:"我原本以为她不过就是虚荣了些,倒没有想到会达到这样的程度."
"那……岂非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倒.[,!]还不至于."筱雨不由一笑:"母亲,她再怎么说也是女子,总是要出嫁的.我就是不处置她,大不了再白养她十年,然后把她远远地嫁出去打发了."
颜氏点了点头,笑道:"这般处理倒也妥当,不过也别让人挑拣出什么毛病来."
筱雨点头,想了想不由叹息一声:"回来的路上我也在想要怎么安置夏芙,原本我是想好了的,认她为女儿,本就是为了让她和大晋联姻,因此对她心里有两分愧疚.现在事情有变,但到底已将她认了女儿了,也不容我抵赖.我好好教养她,等她大了,给她择一门好夫婿,也算是对得起她了.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逼走慧儿……"
"慧儿何人?"颜氏问道.
"慧儿的父亲是北部的领主,现在被称为城主.当初北部受灾,慧儿的父亲为表忠心,将唯一的女儿放到我这儿,借以消弭对他的疑心.慧儿是我从小养大的,如今也不过八岁的年纪,我将她看做我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
颜氏点点头,道:"既是你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想必是个性子好的姑娘,能被人这般逼走……那夏芙小丫头是有些过分了."
颜氏叹道:"可是你到底认了她为女儿,要是将她逐出去,不仅自己面上挂不住,也会损了她爹娘祖父的颜面.说来说去,还是损伤了圣家的脸面不是?"
"这个……儿媳知道."筱雨轻叹一声:"所以此事也不是罚谁的问题."
颜氏想了想,道:"要我说,那夏芙的亲娘就是个糊涂的.夏芙到底是个小女孩儿,能有什么心机?安插人进来的事,想必还是她亲娘在背后出主意."
筱雨道:"要这般说的话,那背后之人说不定还是夏芙的父亲甚至是祖父."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
颜氏叹息一声:"名利地位一类的事,沾染上了,便甩都甩不掉."
筱雨莞尔一笑,起身走到颜氏身后,轻轻给她按捏肩膀,笑道:"母亲来这儿,就只管放松心情.这些琐事,有儿媳处理,母亲就不要为此多费神了."
"好."颜氏拍了拍筱雨的肩膀:"那你就快些把这些事处理好,不要耽搁了为娘含饴弄孙."
筱雨俏皮地应了一声.
出了殿外,筱雨问清夏芙被关在哪儿,便信步走了过去.
这殿里大半都换成了夏芙的人,看管夏芙的侍人也不例外.
她们守得不并不精心,见到筱雨来,立刻站起身道:"圣夫人."
筱雨望了她们两眼,似笑非笑地道:"长得还挺标致."
两名侍婢额头顿时溢出汗来.
屋门打开,筱雨走了进去.
夏芙正坐在窗牅边,听得声音顿时窜了起来.
见是筱雨,她脸上僵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脸孔来对她.
以往她对着筱雨都是撒娇做痴的,可现在她对筱雨,心中却有了恐惧.
这导致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略显得诡异.
筱雨静静盯了她一会儿,忽的笑道:"我又不吃人,这般严肃地看着我做什么?"
筱雨摆了摆手,道:"坐下说话."
夏芙如临大敌地慢慢坐了下来,眼角余光一直在给门口的侍婢打眼色.
"给家里通风报信?"
筱雨笑了笑,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夏芙脸上便又是一僵,讪讪道:"夫人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筱雨不打算与她拐弯抹角.
"夏芙,我离开这么点儿时间,你跟你家中的人,手伸得够长的啊.把我这圣殿里的人都换了泰半.我挺好奇,你们这般做,是想要干什么?谋反篡位吗?"
夏芙顿时惊呆了.
她想了无数要替自己开脱的话,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筱雨一来就扣了这么顶大帽子.
这帽子扣下来,弦客一房可是要身败名裂了啊!
夏芙赶紧摇头.
她到底是个才**岁的小姑娘,也未曾见过太多的世面,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吓傻了,哪儿还有别的思考能力.
"我也觉得你们应该没那个胆子."筱雨轻笑一声:"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夏芙顿时浑身一颤.--12875+d6su9h+1065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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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在西岭是绝对力量的存在,不管是他身上本身所有的神秘色彩,还是他执掌西岭之后表现出来的帝王之风,都令西岭臣民对他服之又服。
但尽管如此,总还是有人不服气康康。
趁着他还小,总想要从他手中再掌控一些权势。
这其中,尤以西岭皇族圣家表现得最为明显。
当初康康接掌西岭之位,有些圣家人其实是不服气的。眼睁睁看着要帝位更迭了,却突然跑出来一个还未出生的娃娃要占据这等高位。其父、其母都是从他国而来的外来人,就算是这孩子血液里流淌的是圣家的血,那又如何呢?
血缘上是圣家人没错,可地缘上,这娃娃的爹娘都是被他国抚养长大的人。
他们怎么会一心一意在西岭待下来,为西岭昌盛而做下一番贡献?
前王死的时候,圣家人便有些蠢蠢欲动。
然而,前王还在的时候便已经认可了这孩子的地位,而前王一死,等着双王先发难的圣家人却再次见识到了命定之子的威力。
双王竟然稀里糊涂的,失去了踪迹。
表面上是失去了踪迹,但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双王恐怕是已不在了。
圣家人私下里揣摩着,担忧着,一个个的都在等待时机,都在等着有第二个人再次出手。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那一家三口人总能化险为夷。
那一对夫妇,总能护住命定之子。
又或者……是命定之子护住了他的双亲?
圣家人胆怯着,试探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眼见着那对夫妇逐渐取得了贵族的好感,逐渐取得了百姓的信任,逐渐将西岭的权力一点一点地握在手中……
圣家人坐不住了。
天资好的圣家人不是没有,但有天资的圣家人不一定能被他们掌控。
最后,他们退而求其次,选定了弦客的儿子,阿悛。
最下等的妇人所生的儿子,如果给他一个人上人的机会,想必他会感恩戴德,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们希望的,是阿悛能够在观天台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
观天台的星官们所说的话,有时候会发展出极大的作用,甚至影响贵族和百官心中原本的坚持。
圣家人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如愿将阿悛送进了观天台。
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观天台已经不再是一个令君王无比在意的存在。
当绝大多数的星官都听从圣皇指挥的时候,观天台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阿悛这步棋便走了一步废棋,更别说阿悛从来没有听从他们的命令过。
而紧接着,却是大晋使团的来访。
大晋和西岭关系更加密切了,眼看着圣皇一步步掌握了关乎西岭生死的数条命脉,圣家人只能一退再退,一退再退……
然而他们仍旧在努力着寻找时机。
要是再任由圣皇的势力发展下去,原本的圣家人,终将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甚至还比不过十五大家族的人!
权力的渐渐丧失,让他们越发急迫,行事,便也越发不会深思熟虑。
仓促出手,只会给人留下把柄。
康康轻轻摩挲了会儿茶杯,半晌后方才出声道:“他们有这样的野心,自然要将这样的隐患清除干净。”
筱雨静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姓圣,是皇族。”
“我大义灭亲,岂不更令人钦佩敬服?”
康康缓缓道:“西岭正在处在最好的发展时机,不能因为这些人,这些事,而阻碍了西岭前进的步伐,想要和大晋相抗,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康康的帝王,帝王心术,是筱雨没有交过他的。
这个孩子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他有他的想法,他能做出他的决断。
筱雨默默地低了头,道:“康康,你只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便好……”
康康微微抿唇,轻轻点了点头:“我一向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就好……”
筱雨抚了抚胸口,将夏芙和她娘的事说了遍。
“此事我早就知道。”康康道:“不过是妇人的一点儿小心思,值不得人多想什么。之所以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是懒得管。要是动了圣家的女人,难免不会打草惊蛇。”
康康解释了一番,筱雨便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夏芙,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母亲看着办便是。”康康道:“等审完那些人,夏芙想必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了。母亲要是想博个仁慈的名声,倒也可以继续将她养着。左不过等她大了,找个人把她嫁出去便是。”
一个夏芙,还不在康康的考虑之中。
筱雨喉中有些干涩,点点头道:“这些事我会看着办的。”
她顿了顿,又多嘴问了一句:“这次牵扯其中的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将来?”
“将来?”
康康温和一笑,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恐怕,没有将来。”
楚彧回来时,康康已经走了。
筱雨将康康的话转告了他,楚彧良久不语。
半晌后,他才喟然叹息一声:“看来,我就算仍旧不释怀,也没有办法了。”
“这话是何意?”筱雨轻声问道。
楚彧苦笑道:“我释怀也好,不释怀也罢,康康他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不是吗?”
那孩子,从来就不是由着人掌控的性子啊……
“丫头。”楚彧轻声唤了筱雨一句。
这样的爱称,他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唤过她了。
筱雨心中微动,看向楚彧。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筱雨柔声问道,轻言细语,仿若他们不过是在说家常。
但他们却并非是在说家常,他们是在说他们将来的打算。
“还记得绝人谷吗?”
楚彧轻声问道。
筱雨心中一动,缓缓看向楚彧:“记得,那个地方,是个不错的所在。”
“嗯。”
楚彧有些鼻塞:“嫁夫从夫,你以后,只能跟着我在一起了,对吧。”
“对。”筱雨轻轻一笑:“不跟着你,跟着谁?”
“那……等过段时间,我们去绝人谷吧。”
楚彧喃喃低语,声音轻不可闻。--12875+d6su9h+1068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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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筱雨听得真真切切访问:
楚在说,他想要去绝人谷.
他们曾经说过,绝人谷是一个很好的养老之地,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却绝对是一副美丽画卷,在那儿养老,自然适宜.
筱雨没想到,楚在这个时候却提出这样的建议.
这难免有点"逃避"的嫌疑.
她有些愣愣地看着楚.
虽然方才那话,楚说得很轻,近乎是呢喃,但筱雨还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听上去并非是在开玩笑,看上去楚也绝对不是随口说出口的.
那必然是他这般想了,便这般说了.
但也许是他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逃避的嫌疑,所以出口很轻.
筱雨微微低了低头.
良久,她才抬头轻声道:"绝人谷是不错,不过,还得问问前辈的意思,看他乐不乐意接受我们去他的地盘儿作客呢."
楚面上一怔,缓缓看向筱雨.
却见她低着头,看不太清筱雨的表情.
楚不由伸出手,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
夫妻十几年,他们从最初的怦然心动,到爱得深入骨髓,最后回归到了如今的平淡温馨.
他们经历了很多挫折和磨难,能够携手到如今,其实并不容易.
楚不知道自己方才出口的那句话,会不会让筱雨觉得他懦弱.
可即便懦弱,他也已经说了.
而妻子,温柔地包容了他想要躲开这一切纷扰的‘私’心.
筱雨轻轻拉下楚的手,与他平静地对视.
"客随主便."筱雨轻声道:"前辈要是不乐意,我们也不能去."
楚沉默良久,忽的轻声一叹.
"的确如此……"楚微微一笑,牵过妻子的手:"那,我们得和前辈先说好了."
筱雨轻轻点头,却是笑道:"不用担心,前辈会同意的."
"你那么肯定?"
"自然肯定了."筱雨笑道:"我们有乐儿,前辈会妥协的."
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侍’人前来询问是否可以用早膳,楚点了点头,和筱雨并肩而行,坐到了桌边.
康康已经陪着筱雨用了早膳,楚天还未亮便出去散心,自然是没有用早饭,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我去看母亲是否醒了."
楚点头,筱雨便去伺候了颜氏起身,扶了她坐下,同楚一同用膳.
"母亲,在这儿睡得可还习惯?"楚轻声询问道.
"习惯,"颜氏笑道:"睡得很舒服."
颜氏招呼筱雨也坐下一起用膳,筱雨笑道:"让夫君陪着母亲用膳,我之前已经吃过了."
颜氏便也不多言,悄无声息地吃过饭,端了茶漱了口,颜氏问道:"孩子们还没起来?"
"骐儿他们许是这段时间赶路累了,让他们多睡会儿."楚道.
"嗯,那康康呢?"颜氏又问.
楚顿了顿,筱雨见他脸上微微有些不好看,便接过话回道:"康康已经上朝了,之前来请过安,陪我用了早饭."
颜氏便笑着点点头:"这孩子不但勤勉,还很孝顺."
话毕倒也有些不满意:"就是‘性’子冷了些,不活泼."
颜氏希望孙子孙‘女’乖巧,却也不想他们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点都不容易亲近.
楚微微偏头,筱雨低声应了句是.
用完早膳,筱雨陪着颜氏逛圣域.
偌大的圣域每一处都是风景,亭台楼阁,各式各样的风格建筑让颜氏也来了很大的兴趣.
乐儿乐得充当导游,跟在婆媳两人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颜氏更加欢喜.
"对了筱雨."
颜氏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筱雨道:"做个那小姑娘,怎么样了?"
乐儿偏头问道:"祖母问的是夏芙姐姐吗?"
"对啊."颜氏笑着点点头:"乐儿去见过她了?"
"没见过."
乐儿嫌弃地摇了摇头,见到筱雨望过来的眼神,不由嘟了嘟嘴,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了下去.
"她来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要不是母亲让对她好些,我都不想跟她说话的."
乐儿认真地对颜氏道:"夏芙姐姐人不好."
"哦?"颜氏倒是有些惊讶:"她哪儿不好了?"
"她……说话不好,看人的眼神也不好."乐儿歪头,举着手抓自己的头顶,一副困‘惑’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喜欢她."
这幅可爱的模样让颜氏喜得不行,当即便弯腰将乐儿抱了起来直夸.
筱雨忙在下边扶着乐儿的腰,道:"母亲别抱她,她可不轻了."
"就抱一会儿,没事儿."
颜氏抱着乐儿走了.[,!]一段路,明显手上便失了劲儿.筱雨帮忙把她放了下来,对她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让人抱."
乐儿耸了耸小鼻子,道:"我还小的."
"是是,我们乐儿还小."
颜氏乐呵呵地道,乐儿说什么她都只管附和.
这边筱雨陪着颜氏逛圣域,那边骐儿也自告奋勇带着长虹观赏整个圣域.
不过他的方法可就要比筱雨要大胆多了.
他撺掇着长虹带他爬上了圣域中心最高建筑的顶上,站在高高的地方,兴奋地将圣域各个地方讲给长虹听.
他同长虹说冷凝草和温热草,同他说貔落等圣域独有的动物,同他说圣域的十五大家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长虹大开眼界.
骐儿无视下方仰高了头瞪大了眼睛举着双手的‘侍’人们,自在悠闲地在屋顶上来回走动.
下方的‘侍’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说这小祖宗可赶紧回少年队去吧,在圣域待着,没人吃得消啊!
"骐儿."
愣愣的长虹乖乖地坐着,唤了他一声,让他也坐到他身边来.
骐儿点了点头,朝长虹身边走的时候踩滑了一脚,‘侍’人们齐齐惊呼一声,反倒是长虹跟没事儿人似的,劈了个一字‘腿’,又自己并了回来龇牙咧嘴挠了挠自己的大‘腿’根,道:"好久没练了,有点儿疼."
骐儿坐到了长虹身边,哈哈一笑:"小舅舅,你初来乍到,我就不欺负你啦!这段时间你先熟悉熟悉西岭啊,西岭也有很多好玩儿的."
"真的?你陪我去玩儿?"
"是真的,不过我不能陪你去."骐儿撇撇嘴,道:"我跟老三肯定要不了两天就要走的."
"走?"长虹一懵:"走去哪儿?"
"少年队啊."骐儿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跟老三都是从军的,将来我跟他都是大将军!"
长虹讪讪地笑了笑,心里的自卑顿时滋生了出来.
"你们要当大将军,可是要打仗?"
"有仗当然要打,这叫梦想."
骐儿举高了手,说完了话方才侧头看向长虹,有些奇怪地问道:"小舅舅,你的梦想是什么?"
长虹微微一愣.
"你不会是没有梦想吧?"
见长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模样,骐儿顿时哈哈一笑:"原来小舅舅你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啊!没有梦想的人,活着就没有目标的,也就是白活."
"谁,谁说的?"长虹顿时道:"我有梦想的."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骐儿即刻问道:"可别说来诓我."
"我……"被紧‘逼’着问这样的问题,长虹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后才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反正……我反正我也是有梦想的."
"那你说来听听呗."骐儿道.
长虹果真便仔细地思索了起来.
"我的梦想是……"
他的梦想是什么呢?守赌场?研究出老千的手法?逮到不遵守赌场规矩的人,下狠手揍一顿?
似乎是这样,可似乎又不全是这样.
原来他也是‘迷’茫的啊……
长虹不由吐了口气,缓缓地将自己在大晋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骐儿有些惊奇地道:"小舅舅原来还有这样的能力!"
长虹嘿嘿地笑着搔了搔头:"我大哥……就是你大舅舅,他老说我不务正业,不求上进."
"哪儿啊!"骐儿一脸崇拜地道:"小舅舅你真的会那个吗?"骐儿比划了两下:"出老千?"
"……我不是会."长虹道:"是别人出老千,我会很轻易地看出来,还能将他当场捉住."
"那就是了!"骐儿顿时道:"那你会出老千吧?"
长虹有些无奈,怎么就解释不通呢?
"如果我出老千,应该不会被人逮住.不过……我不会出老千的."
"诶,这个先不说."骐儿自己比划了两下,双眼亮晶晶地道:"哎哟,小舅舅你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绝世神偷呢!"
"绝世神偷?"长虹皱了皱眉.
"对啊!"骐儿哈哈一笑,道:"你想,出老千的人,胆子大,手速快,就好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戏法一样,那手法得多快呀!胆子小舅舅你是有的,手速嘛,你都说你出老千应该不会被人逮到,那可想而知手速是很快的了.你有这‘门’手艺,不愁吃喝啊!"
长虹听他夸心里本还很高兴,听到后来越发品出不一般的滋味来.
"什么不愁吃喝,我又不会做这样的事."
"是是是."骐儿嘿嘿笑:"盗亦有道,小舅舅大可以做个神偷侠盗."
"偷盗是犯罪的事."
"……小舅舅你好死板.你都开赌坊了,还怕偷盗?"骐儿哼了声:"你有想法,但是放不开手脚,会被人笑话是懦夫的."
长虹顿时‘挺’了‘胸’.[,!]道:"我不是懦夫!"
"那你就去偷来看看."
骐儿眼珠子转了转:"去我大哥那儿偷点儿东西.能偷回来,我就承认你是英雄好汉!"
长虹经不起‘激’,顿时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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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彧和筱雨随使团前去大晋时,初霁同行,慕容神医便将心思放在了乐儿身上,想要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和乐儿套套近乎,让乐儿能够拜他为师.
这是他一直都在努力的事情,可惜一直都没有成功.
本以为是天赐良机,却万万没想到,康康又临时让人护送了乐儿和她两个哥哥跟去了大晋.
慕容神医直叹可惜.
宝贝徒弟不在,未来的宝贝徒弟也不在,慕容神医觉得待在圣域乃至整个西岭国都都浑身不是劲儿.他也没跟人打招呼,只留了张字条给崖弘英便走了,说是到处看看,等乐儿回来的时候,他自会再出现.
想必慕容神医已经得知了消息,赶了回来.
"乐儿呢?"
慕容神医还是老样子,眉宇之间藏着一份玩世不恭,说话做事也让人觉得他略不靠谱.
筱雨笑道:"前辈想要有新徒弟,就连问一问旧徒弟都吝啬了.我真替初霁觉得委屈呢."
慕容神医哈哈一笑:"我那乖徒儿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少在里边挑拨离间."
慕容神医眉眼之间很是疏朗,筱雨不由也被他喜悦的气氛传染,笑问道:"前辈有什么喜事?"
"没什么喜事,就是出去走了一遭,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爽利."
慕容神医嘿嘿笑了笑,又问道:"乐儿呢?"
"跟着她祖母呢."筱雨不由轻叹一声:"乐儿知道她祖母每日都会因思念她祖父而心情郁卒,所以她自告奋勇地陪在她祖母身边,逗她祖母开心."
慕容神医闻言顿了顿,对楚彧微微点头道:"令尊之事,我也听说了.节哀顺变."
楚彧轻轻点头回礼:"亦要多谢前辈.若非前辈赠药,家父也不能多得这几年好活."
慕容神医笑了笑,半玩笑地道:"真要感谢我,就送我一个好徒儿如何?"
楚彧顿时哭笑不得:"前辈,哪有这样挟恩以报的?"
慕容神医嘿嘿直笑:"我念着这徒弟可有好久了,谁让你们这做父母的一直都不松口?"
楚彧和筱雨无奈地对视一眼.
"前辈,乐儿还小呢."
"早点学更好."慕容神医摆手,并不赞同筱雨的观点.
见到慕容神医,乐儿也很高兴.
她和慕容神医也有很多话可说,知道慕容神医颇为自恋的真名也并没有笑话他.对乐儿来说,她的确是喜欢学医的.只不过碍于自己哥哥的命令,乐儿始终不松口要拜慕容神医为师.
慕容神医在圣域里晃悠了两天,忽然前来找筱雨.
"听说,之前出了挺轰动的一件事?"
筱雨有些茫然,揣测道:"前辈是说西部粮盐价被恶意操作抬价的事?"
慕容神医摇头:"那不是我关注的事儿."
"那前辈要问的是……"
"之前说出了一个什么,盗窃的事?"慕容神医道:"我听过东西是你弟弟偷的,是一方碧的东西……"
筱雨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慕容神医顿时道:"是什么?"
"一方碧玺."筱雨有些奇怪:"前辈对珍宝感兴趣?"
慕容神医却是摇了摇头,神情上略有辛思.
片刻后他问道:"这碧玺是拿来做什么的?"
筱雨便道:"大概是权力的象征吧,不过有它是锦上添花,没有它倒也无碍."
筱雨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顿了顿告诉他道:"前辈,初霁正在来的路上,估摸着半个月后就能到圣域了."
慕容神医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便又匆匆走了.
过了两天,楚彧和筱雨正想着如何向慕容神医表达他们想要去绝人谷作客的意思,慕容神医又找了过来.
这一次他更有些欲言又止,神情之后颇为忐忑.
楚彧和筱雨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
"前辈."筱雨轻声道:"这两瞧着似乎有什么心事……前辈是想要说什么吗?"
"筱雨啊……有个事儿,我想要麻烦你."
慕容神医挠了挠头,还是停下了步子,郑重地坐到了筱雨跟前,道:"能不能,让我看一看那方碧玺?"
筱雨讶异地张了张口.
慕容神医这般郑重其事地请求,筱雨当然不好拒绝.可他这样的态度,着实让筱雨心里没底.
想到康康说,那碧玺还有另外一个未知的作用……
筱雨心里有点忐忑.
"我去问问康康,看能不能把它拿来."筱雨轻声道.
慕容神医便一个劲儿地感谢.
怀着狐疑的心情,筱雨找到康康,将慕容神医想要见一见那方碧玺的事情说了一遍.
康康也有性惊.
"母亲说,慕容神医说到碧玺时,很慎重?"
"没错.[,!]."筱雨点点头,略皱了眉,有些忧虑地问道:"康康,你所说的,碧玺还有的一个神秘作用……慕容前辈会不会是知情者?"
康康目光微微一闪.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个瞬间,但还是被筱雨捕捉到了.
筱雨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难道……你是知道那碧玺的神秘作用的?"
筱雨惊呆一般地看着康康,康康倒也没有再瞒着,轻轻点头,道:"嗯,宝晶公主用这个秘密,换她赴死的时候可以不用痛苦."
筱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康康.
这个儿子……心机之深简直让她无从应对.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其实她早就已经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从什么时候起呢……
或许,从他在面对着家人时也习惯性地戴着一副面具,真实的表情越来越少开始吧.
"康康."筱雨有些木然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开始的时候要瞒我?"
康康迟疑了一下,方才轻声道:"因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筱雨平顺了呼吸,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地似乎不起波澜.
"慕容前辈想要看一看那方碧玺,你是否同意?"
筱雨声音平平,康康已知她生了气.
也不知道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还是他也想一探究竟.
康康答应了下来.--12875+d6su9h+1070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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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亲自抱了装碧玺的檀木盒,跟在筱雨的身后,去见慕容神医.
筱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康康.
母子俩一路无言,康康每每想说什么,但看到走在前方似乎无意等他跟上前来的母亲,他便又悄然放慢了想要提起来的脚步.
筱雨一路疾走,等到了慕容神医跟前时,她方才发现自己已经捏了一手的汗.
母子之间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筱雨心中很不是滋味.
见到筱雨和康康一同前来,楚彧顿时站起身,道:"康康怎么亲自来了?"
康康抿了抿唇,先将檀木盒子放到了桌上,方才低声道:"左右我也无事,便也想知道知道,这方碧玺对慕容神医来说,有什么特别."
三人便齐齐看向了慕容神医.
慕容神医轻轻扶着檀木盒,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慢慢将檀木盒打开.
他有些怔然地望着那盒子中的碧玺,良久后方才将盖子放下.
"前辈……"筱雨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由出声询问道:"这盒子中的东西……"
慕容神医笑了笑,有些释然,又有些叹息:"此生能看它一眼,倒也不枉为人."
筱雨听得糊涂,康康倾身相问道:"前辈可否解惑?"
慕容神医笑望着康康:"对这碧玺,你知道的是什么?"
康康愣了片刻,想了想,到底还是道:"据说,这是开启西岭累世之宝的钥匙."
慕容神医听罢,顿时哈哈大笑.
笑后,他问康康:"你信?"
康康仍旧是思索了一番,方才道:"如果真有这笔财富,那么如果我得不了,也绝对不能让他人得到.而如果没有这笔财富,那与现在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
慕容神医轻轻点头,将碧玺交还到康康手里.
"好好保护这方碧玺,如果可以,还是让它深埋于地下,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吧."慕容神医道:"这不是当世可以出现的东西."
"前辈……"康康微微蹙了蹙眉:"我将我所知的告知了前辈,还请前辈也不吝赐教."
慕容神医哈哈一笑,半晌后轻叹了一声:"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支开所有旁人,慕容神医缓缓地将碧玺的由来,娓娓道来.
"传说天地混沌时,是有远古祖先将天地分开,将整个世界分为天,地,人三界.天界有仙,地界有灵,人界有人,各司其职,不理他界,也无法冲破他界障碍.然而,天界上仙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却具备了可以穿插界罩的能力,可以来到人界和地界.上仙眼见人间疾苦,心生悲悯,曾经练出了许多这种碧玺,供人界凡人避难."
筱雨心中一动,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
慕容神医的讲述未停.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具备冲破界罩能力的上仙越来越多.若是继续下去,三界必乱,后果,是三界所有生灵都无法承受的.庆幸的是,三界总有自我调节的能力,相比于能力卓越可以穿透三界来往自如的上仙,界罩也逐渐在修炼,渐渐地能够抵御上界仙人下凡入地.后来,天界浩劫,人界大乱,地界动荡不安.经历万年轮回之后,三界才趋于平静.而此时,界罩封死,再没有上仙踏入人界的传说出现.想必,三界已经各归各位了."
筱雨就好像是在听一个漫长的故事,这故事许并不是那么吸引人,却与她,她身边的人息息相关.
"然后呢?"康康低声问道.
慕容神医便继续说道:"然后,因为有来自远古的传说,有很多人界的凡人,开始寻找传说可以让凡人避难的地方.也就是,与你带来的这方碧玺相似或相同的宝贝."
"避难……"康康微微皱眉.
"这碧玺看起来很小,但其实,它很大,大到可以成为另一个世界."
慕容神医娓娓道来:"可是,只要为人,便难能没有贪心.人类并不例外.这样的旷世宝贝,在上古时候或许不用花费太多力气便能得到一个,可人界经过一场浩劫,洪水,大火,雷鸣闪电……这也是界罩开始发怒,将这种不该存在在人界的东西销毁的一种自我调节.这样的旷世珍宝,所剩无几.而人界开始的争夺,更加将这所剩无几的宝贝变得越来越少.至今世,知道这样传说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而这样的奇珍异宝,也再没有出现过."
筱雨再忍不住,插嘴问道:"前辈,难道绝人谷……"
慕容神医轻轻笑了笑,点头道:"没错,绝人谷,便是一个碧玺."
康康顿时一惊.
他在筱雨肚中时,便对外界有所感应.虽然看不到,但他却能听到,也能理解粗糙的意思.绝人谷,他是知道的.
他也是去过的.
"所以啊,好好保护这方碧玺吧."慕容神医道:"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同往绝人谷的那方碧玺,但一旦这碧玺遭到破坏,那相应的,其对应的避难之地,就会遭到破坏.比如,磕了一个角,那其.[,!]对应的避难之所或许就会缺边角一个地方."
"太神奇了……"筱雨喃喃道:"可是,碧玺所对应的避难所,为什么是在情洛江下面?"
"上仙当初炼出碧玺时,是看准了地方丢的."慕容神医道:"还记得开启江上通道去往绝人谷的时候,我借住的是月光吗?月光乃是来自仙人的仙气,只有借住月光,才能打开通道,进入避难之所.上古之时,情洛江或许还只是一片平原,草地,或者森林.而随着时间的变化,情洛江出现,将碧玺淹没."
"这般说来……这碧玺一定不是绝人谷了?"筱雨道.
"那可说不定."慕容神医笑道:"碧玺和其对应的避难之所是不一定的.上仙将碧玺丢到某个地方,该地会生出避难之所来.但要是将碧玺带走,避难之所仍在原地,只要找准法门,便能进去.却是不拘碧玺在哪里.唯独,碧玺遭损,避难之所便会荡然无存."
慕容神医说到这儿,神情顿时严肃:"绝人谷传至我这一代,仍旧没有遇到第二个曾住在其他避难之所的人.所以,这方碧玺也极有可能便是绝人谷的.因为,还希望你能够将至保护好,莫要磕着碰着.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的确是累世之宝."
饶是康康心性坚韧,也有性惊于这碧玺的来历.
半晌后,康康问道:"前辈,恕我再多问一句."
"你问吧."慕容神医挑眉一笑:"问过之后,可不许再拦着你妹妹,不让她做我的徒弟."
康康胆小,并未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方才问道:"请问前辈,碧玺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可以让人清楚地感知.而那避难所,却是虚无缥缈的,很多人连见都未曾见过.就拿绝人谷来说,如何能在江底生出这样一片天地?绝人谷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地方?"
"这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慕容神医微微一笑,道:"所有的避难所,都是处在人界和地界的界罩中,不受人界和地界的束缚,却独立于人界和地界之外."
慕容神医顿了顿:"这也是在绝人谷生活的人,寿命会比正常人类要多上一倍的原因.因为消除了身为人类身上一半的瘴气."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筱雨喃喃.
"前辈."楚彧听了个全,到最后才发问道:"若是将这碧玺,带到绝人谷起,如何?"
"不可."慕容神医道:"若这碧玺果真对应着绝人谷倒也罢了,可若不是,将这东西带进绝人谷的一瞬间,绝人谷便会不复存在,这碧玺也会碎裂成渣.所以除了最开始上仙投下碧玺,生出避难之所外,碧玺都是让人万分珍爱地保管在人界."
"原来如此……"
筱雨轻轻吐了口气,楚彧对康康道:"你可要将这碧玺妥善保管."
康康应了一声,沉默了会儿后,他对慕容神医道:"前辈,我去绝人谷时,还在母亲腹中.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前往绝人亲眼见一番?"
慕容神医沉默了会儿,轻轻道:"你……不适合."
"为何?"
"人界之子,身上瘴气太重."慕容神医道:"绝人谷恐怕撑不住你的气势."
康康讶异.
慕容神医又笑了,道:"或许等你年老了,身上的气势卸掉一些,到时候你可来绝人谷养老."
"前辈,他才只有十岁,怎么就说到养老那儿去了?"筱雨无奈地道.
慕容神医不悦道:"的确是养老啊,那又怎么了?"慕容神医哼了声:"难道你听了我的描述,就不想再去我的绝人谷看一番?"
筱雨心中一顿,顿时转头看向筱雨.
夫妻二人凝望着对方.
"喂,别当我不存在啊!"慕容神医气呼呼地说.
"前辈."楚彧站起身,十分郑重地朝着慕容神医深鞠了一躬,道:"既是前辈相请,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神医一愣,心说他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从命了?
正要开口,楚彧紧接着一句话却让他欣喜若狂.
"我们会带着乐儿,一起去绝人谷."--12875+d6su9h+10709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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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前站着一个翩翩男子.--
墨发用一根缎带简单竖起,白皙的脸上两颗黑葡萄一般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燕飞.他的五官让人惊‘艳’,看久了却不让人觉得寡淡,反而令人越发舒服.一身青‘色’长衫穿在他清瘦的身下,如一根笔直的落拓青松,更显得有一种飘忽之感.
他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却仍旧比燕飞高了一个头.清隽的下颌微微含着,嘴微微抿起,问话的时候带了点颤音.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害怕.
燕飞心中不禁这样想.
她默默得起身,脸上扬起一个愉悦的笑容:"公子起身了?"
男子轻轻点头,迟疑了下,再次轻声问道:"姑娘是要离开了吗?"
"嗯."燕飞轻轻点头,莞尔一笑道:"我们在山中住着,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只听说现如今大晋和西岭要打仗了,我想来想去,家中尚有爹娘,还是回到他们的身边为好."
燕飞顿了顿,柔声问道:"公子一直未曾说您家住哪儿,当初救公子时,担心公子熬不过治病艰难,我也曾四下问过可有谁家丢了人,只是都未曾得到回复.如今公子身体已大好,还是该寻回家去才是."
男子抿了抿‘唇’,修长的脖颈轻轻低了下来.
他那样子,让燕飞心中顿生了几许怜惜.
男子比她大些年纪,虽然未曾问过,但燕飞看得出来,救他的时候他已弱冠,束了发,那至少也比她大了四岁,如今他多半二十一二的样子.
燕飞的师父曾经说过,男人顶天立地,绝不能让‘女’子怜惜.‘女’子若对男子生了怜惜,要不是爱上了他,要不是这男子实在懦弱.
燕飞觉得她师父说得并不完全.
她不爱这个男子,却也并不觉得他懦弱.但她同样对他产生了怜惜之情.
世事艰难,谁没有一点辛酸泪呢?
"公子……"燕飞轻声道:"我归家在即,公子……有什么打算?趁着我还在,还能为公子出一份力."
"姑娘对我恩同再造,某岂敢还有旁事要劳烦姑娘."
男子轻叹一声,动了动‘唇’,却问道:"姑娘,不知现在外世,是个什么情况?"
燕飞看向莲子.
对外界的事,莲子知道得比她要多.她所得到的信息,也都是莲子听了回来告诉她的.
"现在大晋是先帝和太后所出的二皇子当皇帝,如今是乐平二年.不过这个乐平帝没脑子,大晋本就因为一心磕巴巴的事情,和西岭开始生了嫌隙,某些地方上还开始打仗了,这乐平帝也不知道哪儿吃错了‘药’,之前竟然嚣张地让人修书快马加鞭送去西岭,说大晋与西岭公主有婚约,虽然前太子不在了,但他继位为皇,这个婚约还是要履行的.他让西岭把他们最尊贵的公主嫁过来.没想到却因此引发了西岭圣皇的怒火.最近传出西岭那边的回应,西岭圣皇说大晋辱他及妹妹,已下令开始全面攻打大晋."
莲子被燕飞救下,燕飞虽将她带在身边,却从未告知过她自己的身份.
莲子方才说的话,燕飞也是头一次听到.
"莲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燕飞不由蹙眉问道.
莲子道:"也就是才不久的事."
莲子顿了顿,皱眉道:"姑娘,要回西岭,恐怕有些难呐……"
两国若是‘交’战,自然会要紧守在国界边缘.燕飞想要跨越国界回西岭去,的确有些困难.
出关的时候,难保不会被人当做是西岭的细作而被抓起来.
燕飞叹了口气.
居于深山,她近乎都要享受这样静谧安详的日子了.
可现实却由不得她继续缩在这里.
"姑娘若想要回西岭……某愿意一路护送姑娘."
男子突然开口,声音清朗悦耳,话中的内容却让人不由一愣.
"你……"
莲子讶异地望了望男子.
不是她瞧不上这位公子,可他一看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护送姑娘回西岭?
莲子摇了摇头,心说姑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当初她求着让姑娘带着她,姑娘都考虑了好几日才应允.
如今公子还是个不知来历之人,又并非孔武有力,姑娘为何要带着他?
燕飞心中也是如此想.
病人于她而言,便只是病人而已.
行医者忌讳与病人产生旁的纠葛.
大概是见燕飞有明显拒绝的意思,男子轻轻低头,道:"姑娘,某已无家可归,对姑娘近一年的照顾,某更是无以为报.能为姑娘做的,便只有护送姑娘平安归家了."
燕飞行医以来,治好了无数病人.有人予财,有人予物,有人什么都给不了,便只有一句感恩,燕飞都坦然而受.除了莲子将自己整个人拿来报答燕飞之外,这还是第二个,要用不同常人的形式来报恩的.
燕飞本想开口拒.[,!]绝,可当她看向那男子的双眼时,不知怎么的,已经要出口的拒绝却忽然换了一个回应.
她轻声道:"那……至少要让我知道如何称呼你吧?"
男子的眉眼顿时舒展开.
清风微拂,茅屋旁边掩映的柳树下,柳枝恣意地‘荡’着.空气中泥土的芬芳充满了自由的味道.茅屋前的一男一‘女’,衣袂轻飞,一旁的莲子不敢眨眼,生怕破坏了这样美好的意境.
姑娘是个美人,却从不刻意展现她的美.公子是个美男子,也从不在外貌上下功夫.
而这一刻,男子的笑像是乍入人间的一瞬暖阳,萦绕着‘女’子身上淡雅而温和的气息,‘激’‘荡’出让人怦然心动的悸动.
燕飞脸有些烧.
她久居绝人谷,见过的男子不多,且个个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即便出来行医,见过的男子也都是普通男子,‘激’不起她心里一点儿‘波’澜.
但这个人……却让她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她咳了咳,道:"我姓秦,名乐.你可以唤我乐姑娘."秦是母亲的姓,乐是她的小名.她很少对外说自己的姓,众人只知‘玉’面‘女’神医单名一个乐字.大家便也都从善如流唤她乐姑娘.
男子轻轻点头,清朗声音依旧.
"某姓莫,名非."
莫非.
真是个……比她还任‘性’的名字.
燕飞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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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是否知道燕飞的名字是假的,燕飞不得而知更多最新章节访问:ww[超多]但燕飞清楚地知道,男子给的名字,必定是化名.
救下她这么久,他从来没有提及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也从不说自己的名姓和家中的住址,这已经说明他想要隐姓埋名.
既然想要隐姓埋名,那就同她一样,轻易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
如此,想必那莫非之名,也跟她一样吧.
姓和名都有特殊的含义.
可能,他的母家也姓莫.
燕飞无意去挖他人的隐‘私’,从内心上,她将莫非当做是自己的朋友.
长兄做事一向周全,早在有意想要谋划大山的时候,他便将可能威胁自己的后患一一解决.外祖一家在先帝患病的时候,就被埋伏在大晋的桩子给接走了.厩中燕飞并没有熟人.
虽然知道还有几个爹娘年轻时的好友在,但燕飞毕竟与他们不熟悉,也没有想要打扰他们的意思.
来得匆忙,去时却也无牵挂.
莲子收拾好了行装,燕飞背了‘药’箱.一旁的莫非也背了一个包袱,伸手道:"东西都给我吧."
燕飞摇了摇头.
"你身上余毒未清,别太累着了.这点儿东西,我和莲子背得动."
燕飞既如此说,莫非也并不强求.
要离开住了近一年的茅草屋,燕飞有些感慨.
"一个地方住久了,总有些舍不得."
莲子嘿嘿笑道:"姑娘不用担心,等战‘乱’平定了,姑娘行医多攒点钱,咱们把这个山头给买下来."
燕飞哂笑:"我行医何曾是为了赚钱."
燕飞一路行医,也不过赚个温饱而已.
要说钱财,她是不缺的.单就是绝人谷这样一个美丽绝伦的地方,就比得上黄白万千.
更别说她长兄乃是一国帝王,又一向疼爱于她,她想要什么不能得到?
一想到长兄,燕飞却又不免皱起眉头来.
对大晋起兵,长兄是用大晋对她有辱的借口.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对她来说,却到底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燕飞无奈地叹笑了一声,察觉到有一道关切的目光望了过来,她不由回望了过去.
"莫非公子,我们走吧."
燕飞对他轻轻一笑,渐渐离开了这个苍翠的山林.小说/
燕飞不想去西岭和大晋‘交’界的地方冒险,虽然去那儿可以回绝人谷,但带着莲子和莫非两个陌生人,她不敢将绝人谷告知,自然也不想在未经师父允许的情况下,带外人入谷.
所以,她打算先往北,从北汉进入西岭.
只不过到时候,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可能还是要亮出自己真实的身份.
一路北行,燕飞仍旧是摇着铃铛,边走边治病救人.
她没有什么钱财,一路救病也是为了盘缠.
出‘门’在外,燕飞戴了面纱,身上随时带着毒‘药’,倒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暗算.
如今多了一个男子在旁,敢打她主意的人更少.
‘玉’面‘女’神医的名号已经闯出了名堂,虽然已一年未出来行医,大家却还是记得她.见到摇铃治病的美丽少‘女’,上前一打听是否是乐姑娘,便能知道的确是‘玉’面‘女’神医.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炎夏时,通过了文牒,进入了北汉.
北汉对大晋之人并不太客气,两国历史上‘交’战多起,虽有过联姻,却对改善两国关系并没有太多的作用.
只不过燕飞的文牒是西岭的,北汉会对西岭来的人温和许多.再加上她是治病的大夫,更让人敬佩.
初到北汉,燕飞不适应这里过于干燥的气候,唤了气喘,不得不停下行程.
北汉‘药’材奇贵,燕飞一路治病攒下来的盘缠用了没几天便‘花’光了.燕飞自知生着病的大夫去给人看病,也并不受病人信任,所以她莫可奈何.
走投无路,也只能上帖子给当地官府,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她是这样想的,但还没等到她付诸行动,莫非便送来银钱.
燕飞讶异,轻咳了咳道:"你莫不是去当了身上的‘玉’佩?"
莫非身上有两块‘玉’佩,救他的时候便是贴身放着的.燕飞知道,莫非是很看重那两块‘玉’佩的.
若是因为她而当掉了他珍爱的东西,燕飞会觉得心中不安.
"不是."莫非叹息一声:"若是当‘玉’佩,又何止这点儿钱."
"那你做了什么来换这些钱?"燕飞很是好奇.
莫非笑了笑,缓缓坐了下来,道:"我帮人写书信."
"写书信?"燕飞一讶,又一皱眉:"不对……既要‘花’钱请人写书信,必是不识字的平民写的家信.既是家信,断然不可能是大晋所用汉字,只可能是北汉的.[,!]字."
燕飞惊讶道:"你会写北汉字?"
莫非点了点头.
莲子在一边听着也觉得惊奇:"莫公子不是北汉人啊,怎么会北汉字?"
莫非怔了怔,微微低头,道:"以前……学过."
莲子便羡慕地道:"公子懂得的真多."
莫非微微笑了笑.
燕飞却有辛思.
长兄和北汉天公主完婚的时候,她也去观了礼的.天公主虽然出身北汉,还比长兄大,却是一个很贤惠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得了长兄敬重,成为了西岭的圣后.
长嫂曾经和她说过,北汉识字之人不多,尤其是北汉字,算是北汉贵族才能习的字.北汉贵族不允许平民识字,懂得北汉字的人,在北汉极受尊敬.
莫非要想懂得北汉字,自然不可能自己悟出来,那必定有人教他.而能教他的,也只有北汉人.
这些暂且都不说,让燕飞最为疑‘惑’的是,莫非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家中会让他学北汉的文字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燕飞不由仔细地回忆了从救下莫非后开始的点点滴滴.
他一身青衫落拓却丝毫不见颓废之‘色’,他一举一动之中时不时流‘露’出贵族之气,他言行举止固然温和却始终与旁人保持着一定的疏离,他看遍了世情,眼中却无悲无喜.
要说他是一个没有任何经历的人,燕飞不信.他定然是经历了太多,所以练就了一份通达.
他必然不是一般人.
燕飞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未来的不确定感让他觉得难受.
燕飞细想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支走了莲子,独留下莫非.
"我……"燕飞刚出声便咳了咳,莫非立刻起身倒了一盏水,伸手碰了碰,眉头微皱,轻声道:"有些凉."
"谢谢."
燕飞道了句谢,接过水轻抿了一口.
"乐姑娘寻我来,必是有事要说."
莫非微微垂头,道:"姑娘聪慧,想必也猜到了.我告知姑娘的名姓,乃是我的化名."
燕飞轻轻松了口气,垂下眼帘道:"我不怪公子,毕竟……我也未坦诚."
莫非惊讶地抬头,显然之前他对燕飞所告知的"秦乐"的名字,并不怀疑.
"公子."燕飞轻声道:"从你认得北汉字……能够推导出很多种可能.你的身份,想来是不简单."
莫非的手轻轻一捏,叹道:"姑娘想是担心会因为我而惹上什么麻烦……若是在大晋,倒还能有这样的担忧,但如今到了北汉,姑娘大可放心.倘若姑娘仍旧对此心中不安,我……"
"公子."燕飞打断他,轻声道:"我相信公子并非坏人."
燕飞轻叹道:"公子想必是有事要去西岭吧."
莫非一震:"姑娘如何得知?"
燕飞轻轻一笑.
"公子难道不知道,你每日都会望着西岭的方向,眼中含了忧虑.你的眼睛藏不住事,心事都写满脸上.就连莲子都跟我说,你去西岭似乎并非只是要护送我,而是你,也想去."
莫非苦涩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确不会隐藏心事,也难怪……"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今日唤公子来,是想和公子坦诚."燕飞轻声道:"我能多问一句,公子去西岭……所为何事?"
燕飞不喜欢挖人隐‘私’,但一想到莫非身份特殊,他的目的地又是西岭,便由不得燕飞不重视.
虽然她不喜长兄那过大的野心,但也不希望有人会为难了长兄.
若是莫非要对西岭不利……
燕飞闭了闭眼.
"姑娘既然坦诚,我便也坦诚以告."
莫非轻轻一叹,道:"我在西岭,有一个未婚妻."
燕飞眼睫微颤,缓缓张开,望向莫非.
"她是我父亲自小为我定下的妻子,如今我落到这般田地,别的我都可舍弃,但总要给我这个未婚妻一个‘交’代.我去西岭,是为了和她解除婚约."
莫非声音微微嘶哑,燕飞心里闷闷的,轻声问道:"你若是爱你的未婚妻,又何必与她解除婚约?你到了西岭,只管和她在一起便是.西岭的婚配制度自由,不像大晋,‘门’户之见十分严重."
莫非莞尔,摇了摇头:"姑娘误会了.我虽与她自小定下姻缘,却从未和她见过一次面.而我如今这般模样,也不想耽误了她."
"可是……"燕飞轻声道:"我听你说起时,总觉得你心里其实很难过."
莫非微微一怔,随后苦涩道:"或许的确如此吧……我在大晋的家没了,也是……想要有另一个家的."--67554+dsuaahhh+26615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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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城脚下这般说……那老文士恐怕不要想好了。”燕飞轻声道:“妄议朝政,乃是大罪。”
“没有啊。”莲子道:“老文士说完这个话便走了,的确有官兵来抓人,但是没找到他。”
燕飞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那老文士,恐怕是长兄的暗桩吧。煽动言论,引导民心……果然厉害。
大晋百姓要是知道都听了这话,潜意识里就会将长兄的野心给弱化,重点突出太子和乐平帝之争。他们相应会淡化长兄命人攻打大晋,而会在感觉上强化乐平帝的昏庸,认为太子跌落山崖是乐平帝所为,而正是因为乐平帝,才让他们没有安稳日子过。
心理暗示是很重要的,长兄处事,永远是攻心为上。
燕飞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道:“今日我们好好休息,明天回了西岭,怕是要快马加鞭了。”
莲子疑惑道:“姑娘赶着回去?”
“嗯。”
“那之前咱们怎么走得不那么紧的……”莲子狐疑道:“况且咱们也没钱买马啊。”
燕飞叹了一声,不欲多言。
等到了西岭,找到官驿,她想要什么,都能有。
她已经耽搁两天……总要赶在他之前,到达圣域。
西岭百姓对圣皇的崇拜是盲目的,燕飞公主对他们来说便是神女一般的存在。
当燕飞带着莲子进入了官驿,亮出了身份之后,半个时辰内,在官衙做事的有品级的官员全都前来参见于她。
莲子张着嘴能吞下一个鸡蛋。
燕飞觉得好笑,淡淡地应付了两句,让官员们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不必因为她而兴师动众。
问清楚她爹娘已在圣域,燕飞便令人准备马匹,她着急赶回圣域。
燕飞公主有令,官员们莫敢不从。
燕飞公主不知去向的消息,各级官驿都知道。圣皇有私令下来,令官驿盯着,燕飞公主一旦出现,立刻上报,不得耽误。
若非如此,官驿也不敢来一个人自称是燕飞公主,简单检查一番便确定了来人身份,将人给供起来。
莲子还有些飘飘然,闻着满屋的馨香,摸着柔和丝滑的锦缎,咽了咽问:“姑娘,这、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真的是燕飞公主?”
燕飞好笑道:“我还没说呢,你好歹也是我身边的人,方才那模样,可有些丢人。”
莲子仔细想想,好像自己那样子的确挺没见识的。
“可谁让姑娘你没告诉我啊!”莲子有些抱怨:“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当时也不会……等等!”
莲子顿时凑上来道:“姑娘,我们来西岭的前一天你那么紧张打听大晋太子,是为什么?”
燕飞微微抿唇,道:“莫非。”
莲子小声“啊”了一句,然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顿时大声道:“啊!”
“叫什么呢?”
燕飞无奈道。
“姑娘,莫公子就是、就是……”
莲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燕飞轻轻点头:“嗯。”
“天呐……”莲子顿时双手合十,眼冒星星:“姑娘,这是不是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燕飞叹了一声,轻敲了敲莲子的头:“好好歇着吧,下晌的时候让人带你去练练骑马。我们明日要快马加鞭赶路。”
莲子应了一声,又奇怪地问道:“姑娘既然知道莫公子是太子,为什么他要走的时候,你不拦着他?”
燕飞沉默了会儿,方才道:“我那时候还没有想好。”
“姑娘还要想什么?”莲子紧跟着问。
燕飞不知道该怎么和莲子这样一个情窦还未开的姑娘说男女之间的感情,就连她自己,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明白。
她也仍旧懵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
所以燕飞只能道:“我与他,不单单只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而已。”
莲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只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正在交战的国家。
莲子叹息一声,乖乖地下去学骑马了。
燕飞知道她是个坚韧的孩子,她并不担心太多。
第二日一早,燕飞便带着莲子出发。官驿的驿呈先她一步遣了人去下一个官驿递消息,确保燕飞公主能够每到一个官驿,都舒舒服服的。随行的护卫也跟着,确保她的安全。
在西岭,除非是胆大包天,不要上九族下九族的命了,否则谁敢对她不敬?
燕飞没有高高在上的公主脾气,到了官驿打扰了驿呈,她还会致歉道谢。
在西岭百姓们心中,虽然燕飞公主跟着圣大将和圣夫人很少露面,却是所有西岭人心中女子的典范。
燕飞就这样快马加鞭,一路赶到了西岭。
刚进国都,便被得知消息的父母接到了。
“你这个坏孩子!”筱雨头上已有了白发,见到燕飞便扑了上去,将她抱了个满怀,却又伸出手来猛打了她几下。
燕飞甘愿受了下来,讷讷地道:“娘,我错了……”
“你还知道错?我们有多担心你你知道吗!”筱雨捧了燕飞的脸,吸了吸气,憋下眼中的泪,问道:“在外可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人欺负你吗?有没有吃亏?”
“娘,我很好。”燕飞眼睛微微弯了起来,一一给父母和舅舅舅母行了礼,这才讨好地对吹着胡子瞪着眼的师父道:“徒儿回来了。”
慕容神医舍不得苛责她,哼了声,不紧不慢地道:“以后走,要留个信儿。”
燕飞轻轻点头。
筱雨正待开口继续问,慕容神医抢先道:“我听说大晋那边两年前开始有个被称为‘玉面女神医’的摇铃大夫,乐儿,是不是你?”
燕飞不好意思地点头。
慕容神医顿时哈哈大笑:“楚彧,愿赌服输,给钱!”
燕飞侧头一看,父亲抿着唇,似乎懒得搭理师父。但望向他时,面上的冷凝却送了下来,尽是温和。
燕飞同父母介绍了莲子,原本惴惴的莲子见西岭圣皇的父母竟是这般随和的人,心里也送了口气。
一家人往圣域里赶,筱雨拉着燕飞坐了马车,问她这三年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燕飞便细细地回答,将自己能想起来的说给母亲听。
说到后来,燕飞顿了顿,问道:“娘,大哥一定要打仗吗?”
筱雨张了张口,无言以对。--12875+d6su9h+10727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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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的所决定的这件事,对楚彧来说是一种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如果不打仗,大晋会归到西岭的名下吗?
不会。
康康既然开始了,就一定会将这条路走到底。
筱雨将燕飞轻轻揽住,顿了顿道:“回去见到你大哥,别跟他对着干。”
“我什么时候和大哥对着干过……”燕飞轻声喃喃,半晌后叹了一声,犹豫着将自己救了姬良羲,和他相伴一载,然后结伴同行来西岭的事情告知了筱雨。
“他既说想要解决婚约之事,定然是会来圣域的。”燕飞有些忧愁:“大哥若是知道大晋太子还活在人世,说不定会将他当做棋子。我……我不愿意这样。”
筱雨从最初的讶异,到后来渐渐平静。听到燕飞这样说,她犹豫地问道:“乐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燕飞微微红了脸,当着母亲的面,她却也并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意。
“我见到他会脸红,他说话的时候,我会想歪,然后……怦然心动。”燕飞问筱雨:“娘,这是不是就是喜欢?”
筱雨呼了口气,怜爱地看着她道:“嗯……可能是。”
“为什么是可能?”燕飞问道。
“因为你没有遇到更多的男孩,或许你见到了更优秀的男孩,你也会喜欢他。”筱雨抚了抚燕飞的鬓角,有些犹豫,却到底还是开口道;“燕飞,你们的立场不一样,如果你坚持……也许没有一个好结果。”
燕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筱雨:“娘的意思是,她既然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那就由得他来将婚约的事情解决,然后……与他从此天涯不再相见?”
筱雨点了点头:“娘会想办法,不让你大哥知道他的消息。如果他来,你……做得到吗?”
燕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然后摇了摇头。
“娘,我做不到。”燕飞轻声道:“一路疾行,就是想赶在他面前,说服大哥。大哥安排的人在大晋有散播言论,倘若大晋太子还活着,依着婚约,我们结为夫妻,乐平帝让位,他即位……大晋兴许……”
“乐儿。”
筱雨开口打断她道:“你大哥,不会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真刀真枪拼来的权力,远比别人让来的权力,要更稳固得多。你若真想劝你大哥,便是自动将他暴露在你大哥面前。然后,就由不得你们左右全局。懂吗?”
筱雨的话,燕飞都懂。
可是她不相信自己的大哥真的能够不顾妹妹的哀求。
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筱雨轻叹了一声,道:“乐儿知道爹娘为什么会避走圣域,去绝人谷隐居吗?”
燕飞一愣,轻声问道:“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时候你爹知道了你大哥的想法。”筱雨轻声道:“你爹本是大晋人,和大晋的先皇是从小长大的交情。试问,你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大哥征讨他视为家乡的地方?今后就连面对你大哥,你爹也做不到毫无怨言。因此我们走了,也再绝口不提这件事。你祖母去世,这件事也被牢牢捂着,没有让你祖母知道。”
燕飞怔了怔,顿时明白为什么每每爹和大哥见面,父子俩总是不咸不淡的。在绝人谷中,大爹也很少会提到大哥。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很快便想了个清楚。
“娘放心,”燕飞道:“我不会让爹爹难做。等到了圣域,我会亲自和大哥说。”
筱雨愣住,半晌后轻叹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呢……”
“娘。”燕飞轻轻靠在筱雨肩旁,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的。我总要试一试……”
“你就不怕害了他?”筱雨轻声问道。
“他有他的骄傲。”燕飞道:“兴许他还不领我的情。但……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他从来便是一个怜悯苍生的人。不让百姓受苦,他想必甘愿俯首称臣。”
筱雨叹息一声,道:“既然你下了决心,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筱雨顿了顿,凑近燕飞,轻声嘀咕了几句,末了道:“你好好同你大哥说。”
燕飞点了点头。
燕飞有四年的时间没有来圣域了,总觉得跟上一次见到的,又有了些许变化。
她的大哥已经成为一个霸气君主,身高体长,让人甫一见面就不由地软了双腿。
燕飞也怕他,但毕竟是她大哥,倒不至于在见到他时两股战战。
家人一起用了饭后,圣后作为儿媳,便伺候着筱雨下去了。
燕飞坐着没动,见她大哥要起身,便出声唤道:“大哥,我有话要同你说。”
圣楚康剑眉入鬓,双眼入寒星,闻言眼中倒是出现了一点儿好笑的意味来。
“你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快四年,怎么,我还没罚你,你倒是上赶着来领罚了?”
圣楚康见到幼妹心中自然高兴,话也说得随意。
燕飞顿了顿,方才道:“大哥,可知道慧儿姐的近况?”
圣楚康手上一顿,“唰”地一下看向她,直让燕飞瞬间身体绷直。
“怎么想起问她来了?”圣楚康用手轻轻磕着桌,神情也冷了下来。
燕飞鼓起勇气,道:“来的路上听母亲说了,慧儿姐来了信,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她夫君很欢喜,家中人都很高兴,想来慧儿姐过得很幸……”
“燕飞。”
圣楚康很少唤她的大名,一旦唤了,证明他开始生气了。
燕飞低了低头,半晌后道:“大哥和慧儿姐互相喜欢,却任由着慧儿姐嫁给别人。你可以说是身不由己,其实还是不够爱慧儿姐吧。”
圣楚康额间青筋暴起,沉声道:“你仗着是我妹妹的身份,就料定我一定不敢罚你?”
燕飞眼皮一跳,顿时站起身跪到了他面前。
“大哥。”燕飞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要嫁给他。”
圣楚康一愣,不知道方才还在说话惹他发怒的妹妹,怎么忽然又将话扯到了别的地方。
他皱眉思索了番,道:“你既有喜欢的人,禀了父亲母亲,待我查清楚那人的情况后,觉得合适给你赐婚便是。你现在跪在我面前是做什么?”
燕飞呼了口气,道:“只怕大哥不同意。”
圣楚康双眼一眯:“那人是谁?”
燕飞并不犹豫,道:“大晋太子,姬良羲。”
这个名字一出口,圣楚康便愣了一瞬,随即冷然道:“他还活着?”
燕飞低着头,闷声道:“我救活的。”
圣楚康眯起眼睛,指头有节奏地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是他开始谋算什么的时候会有的神情和动作。
燕飞膝行两步,伸手抓住圣楚康的龙袍下摆。
“大哥。”燕飞直直地盯着他:“他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从前做太子想必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大晋已现衰势,如果他出现,则能顺理成章地踢下乐平帝接掌大晋政权。到时候大哥你威逼一番,他为了黎明苍生,定然会弃械投降,对大哥你俯首称臣……可保他命,可不伤百姓……”
“燕飞。”圣楚康伸手抓住妹妹的胳膊,轻声问道:“他在哪儿?”
“大哥……”
“你描述得很好听,但这样的话,只能在他已死的情况下,才有价值。”
圣楚康将燕飞轻易地拎了起来:“你将他说得再识时务,他总归是大晋皇子。他怎么想,你无从得知。”
圣楚康轻轻拍了拍燕飞的肩:“等大哥见到了他,再说此事不迟。”
“大哥!”
燕飞大声喊了一句:“你答应我不会对他不利!”
圣楚康抿了抿唇,在妹妹毫不退缩的目光下,到底是轻轻地点了头。
得知姬良羲还活着,圣楚康立刻让人私下捉拿他。
正赶往西岭圣域的姬良羲很轻易地被人发现了踪影,然后被带到了圣楚康的面前。
望着这个相貌堂堂,站得笔直,连目光都那么纯澈的同龄人,连圣楚康也不得不对其产生一些好感。
“大晋太子。”
圣楚康掀了掀唇,抬手道:“坐。”
姬良羲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太子是否好奇,孤为何知道你还活着?”圣楚康问了一句。
“圣皇神通广大,要想知道什么,又哪里会有不知道的。”姬良羲并不惧怕他,敢于直视他的眼睛。
“只是我不知道,圣皇请了我来,是有何事?”
他用“请”,而不是“抓”,在敌营中却还这般悠然从容。
圣楚康对他更为欣赏。
“孤是个信守诺言之人。”圣楚康淡淡地说道:“当初既定下舍妹与你的婚约,如今你未死,自然要履行此婚约才是。”
姬良羲轻轻抬头,道:“某也是为此而来。”
“哦?”
“某请解除与燕飞公主的婚约。”姬良羲朗声道:“某无权无势,今后前途未卜,恐误了燕飞公主终身。”
圣楚康眼中的笑意更盛。
“权、势,孤这个未来大舅子可以给。”圣楚康微微挑眉,道:“就怕太子不受嗟来之食,误会了孤一番好意。”
姬良羲连眼都不曾眨一下:“某已有心仪之人,恐怕领受不了圣皇好意。”姬良羲淡淡地道:“某还等着解掉身上婚约,前去寻她,好正大光明与她相伴同行。”
“太子所说的心仪之人——”
圣楚康挥了挥手,让人撤下屏风。
屏风后,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的燕飞,赫然出现在姬良羲的面前。--12875+d6su9h+10732711-->
&bp;&bp;&bp;&bp;姬良羲豁然站了起来.--
再次相逢的喜悦刚冒上心头,便被这样的情形骇住了.
立刻有人将姬良羲按住.
"乐姑娘!"姬良羲大喊一声,怒视圣楚康:"某原以为圣皇虽野心大,志向高远,却仍是一个手段磊落之人,万没想到圣皇竟然抓一小‘女’子前来要挟某!"
圣楚康闲闲地道:"这个‘女’子,和舍妹燕飞,你选哪个?"
"你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你若是选她,那孤就如你的意,解除你与燕飞的婚约,然后放你们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但,孤会因此而对大晋展开更为疯狂猛烈的进宫.谁让你,慢待孤的妹妹?"
圣楚康顿了顿,继续道:"而如果你选舍妹燕飞,这个‘女’子,孤也会放了她,并保证她若是在西岭,便绝对安全,无人敢欺.不过,你却要站出来,带着燕飞回大晋去,帮助孤将乐平赶下大晋皇位,并投降于孤,俯首称臣,不再兴战,而拱手将大晋献上."
圣楚康站起身,道:"二选一,朕给你机会,时限,一天."
圣楚康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前来将燕飞带了出去.
而姬良羲则被关在了这间屋中,‘门’口八个彪形大汉牢牢看守着.
离开关押姬良羲的地方,宫婢立刻松开绑住燕飞的绳子.
"大哥,你!"
燕飞顿时冲回去,被圣楚康拉住.
"莫慌."
圣楚康淡淡地道:"你就不想听听他的答案?"
"不用给他一天的时间,他立刻就会选出答案!"燕飞了解他,两个选项,他一定会选第二二.他是那样关心黎明苍生的人,怎么会为了只处于懵懂阶段,尚且不成熟的儿‘女’‘私’情,而将百姓抛在脑后?
"大哥,放了他."燕飞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道:"你倒不如直接告诉他,我到底是谁.你给他选择,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择."
燕飞吸了口气:"你不是最喜欢攻心吗?他的弱点,你不会不知.又何必‘弄’这么一出,让他徒然生出更多惶恐的心思来.你想如何做,让他配合便是了.为了苍生,他愿意的."
说到最后,燕飞又不由想起救他时的情景.
他浑身的伤,身上还有蛊和毒.
但是他眼中惊讶有之,感‘激’有之,羞赧有之,哀伤有之,却没有恨意.
伤或许是他落下山崖的时候碰伤的,可是蛊和毒,却只可能是有人要害他.
身处在权力的漩涡中心,谁要害他,不言自明.
可是他仍旧没有恨意,他不恨任何人,他的心善良纯洁到让人感到羞愧.
"大哥,他这样的人,你怎么忍心去‘逼’迫他……"燕飞喃喃:"二哥文赋卓绝,受世人追捧,为大哥你招揽了无数幕僚人才;三哥武艺高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以他为首的武将谁不闻之‘色’变?小舅舅本为大晋人,却也心甘情愿为你偷敌军军防之图,说起来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的事,但哪一次不是将‘性’命别在腰上行动?那么多人帮你,又何必去利用他?开诚布公地恳谈,难道他会不听?"
燕飞闭了闭眼,道:"就算旁的,大哥不顾,也要顾及……他是妹妹心中欢喜之人."
圣楚康垂眸不语,半晌后方才轻叹了一声:"罢了,你自小也未曾要求过我什么.这一次,就由你.你若照之前所说的那样说服他.我便允诺,不会伤他分毫."
燕飞鼻头一酸,轻轻下跪.
圣楚康扶过她,看了她一会儿,道:"去吧.父亲已与我生分,我不想,你再同我生嫌."
燕飞蹲身一福,立刻赶了回去.
圣楚康无奈苦笑:"真是‘女’的不中留啊……"
燕飞提着裙裾疾奔,裙摆上绣的蝴蝶像是要展翅飞起来一样.
"看守姬良羲的大汉眼中讶异之‘色’闪过,匆匆赶来的内‘侍’挥了挥手,他们方才让燕飞进了去."
姬良羲正脸‘色’铁青地坐着,听得屋‘门’响动,顿时望了过去.
燕飞的脸蛋泛着红,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他.
"莫……良羲."
燕飞轻吐了口气,姬良羲迅速迎了上来,面上几变,先仔细探查了一下她是否受伤,方才呼了口气,苦涩地道:"是我牵连了你……"
"不是……"
燕飞摇头,正想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然相告,却听姬良羲道:"乐姑娘,抱歉,我恐怕……实现不了我的承诺了."
燕飞一愣,姬良羲闭了闭眼,有懊恼,却又有释然:"我是大晋太子,但自小便知,父皇心中的理想即位人选,不是我.但尽管如此,我也甘愿做父皇的棋子,为那个将来坐上皇位的兄弟挡去一切灾厄.可是……父皇到底是棋差一招,他没想到,会被二哥下毒害死."
姬良羲叹息一声:"我预想到二哥会动手,却还是没能逃过此劫.更没想到……会遇到你."
.[,!]燕飞喃喃:"这是,缘分……"
"可是,我不能自‘私’地不管大晋的百姓.做君王的是谁,这是谁家天下,我不在乎.可战‘乱’一起,百姓势必会颠沛流离.所受的苦,也只能是百姓来担."
姬良羲愧疚地看着燕飞,道:"幸好的是,圣皇说一不二,绝不会背诺.不管如何,你都平安."
燕飞轻轻咬‘唇’,一抹红晕现在耳后.
"你要娶燕飞公主……是吗?"她轻声问.
"是."
"你不爱她."燕飞道.
"是."姬良羲诚实地答.
"那……你会怎么对她?"燕飞问.
姬良羲想了许久,方才道:"我会……试着爱她."
"那我呢?"燕飞再问.
姬良羲轻叹一声:"永远藏在心里,怀念."
"……大可不必."
燕飞轻哂一笑,声音低不可闻,
她抬起头,却是问了姬良羲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若顶着大晋天子的头衔,向西岭俯首臣称,后世或许会曲解你,将你视为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又或者,认为你被燕飞公主‘女’‘色’误国……你在乎吗?"
姬良羲从容一笑:"我活在当世,何必在乎后世对我的评价?"
燕飞便轻轻笑了起来,眼中有喜悦的泪涌动.
姬良羲方才有些醒过味来,半迟疑地问道:"你怎么会……被放开了?"
燕飞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良羲,你需要重新认识我."
姬良羲一顿.
燕飞轻轻笑道:"我叫楚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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