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铜炉
作者:又是十三
正文
关于铜炉中一些问题的回答 代十三哥给读者们的****** <龙蛇>断章试阅 <龙蛇>断章试阅2
<龙蛇>断章试阅2 更新及其他 引子(贺客)谈笑分明座上客 第一章(怪墓)玄机点误是真人
第二章(遇险)山命只在山头改 第三章(守护兽)奇耶正耶井中镜 第四章(来袭) 祸福只在一息间 第五章(妖兽)将生却死胡不惕
第六章(赌胜)前因皆缘细物起 第七章(丽邻)婉兮若兰毗为邻 第八章(晴天雷)晴天一雷惊心魄 第九章(绝美狐狸)善恶是非岂人定
第十章(大恶事)忍看花开却花折 第十一章(活命还丹)枯木得水又逢春 第十二章(锄妖)难事但得奇兵阻 第十三章(夺命)巨祸旦夕倏又至
第十四章 (出世) 再死再生终见日 第十五章 (月在顶天)起落盈缺固有时 第十六章(除夕)沧桑自古人间事 第十七章 (推背图) 千年早预尺图中
第十八章 (奇事)离奇当有出源处 第十九章 (冤狱)夜中黑白怎分明 第二十章 (风波)寒背惊睹非生人 第二十一章 (巧舌)三寸天地任腾挪
第二十二章(老拳)五行奇术腾自在 第二十三章(豢蛇师)同生死兮真情义 第二十四章(逃狱)判云泥兮一步间 第二十五章(解救)善念终得善果报
第二十六章(追杀)恶遇却由恶物招 第二十七章(捉妖)避虎又进豺狼洞 第二十八章(传名)插木竟得柳树荫 第二十九章 (江湖路)前路迢迢八千里
第三十章(对峙)壮气飞贯九重天 第三十一章(离间)苏秦曾以计齐宋 第三十二章(正邪)仲谋壁上观刘曹 第三十三章(同行)英雄皆重同道者
第三十四章(密谋)奸佞每常貌岸然 第三十五章(前路)前路不知何方去 第三十六章(刑兵铁令)凶兵悍铁多阴戾 第三十七章(前夜)黑云暴雨蓄风雷
第三十八章(风云)乱雪常趁风云便 第三十九章(岔路)生死急迫抉歧途 第四十章(野游)深山避绝人间恶 第四十一章(解救)造化催生不了缘
第四十二章(隔阂)仇隙每因传言起 第四十三章:(选择)去留应当果不同 二十七章:落花之意(补) 春水东去总无情 第二十八章:(随水转) 葬尽两岸有情花
第三十五章:一沙一世界 第一章:(杀场)腥血流河经杀地 第二章(剪径) 围谷正遇草寇帮 正传 第三章 侧居
正传 第四章 回山 正传 第五章 空空法 第六章:复变 第七章:决裂
第八章:假诏 第九章:身江两端 正传 第十章 仇怨 正传 第十一章 避难
正传 第十二章 休养(上) 正传 第十二章 休养(下) 正传 第十三章 人心(上) 正传 第十三章 人心(下)
正传 第十四章 狭路(上) 正传 第十四章 狭路(下) 正传 第十五章 江湖死生(上) 正传 第十五章 江湖死生(下)
正传 第十六章 震荡(上) 正传 第十六章 震荡(下) 正传 第十七章 青龙局(上) 正传 第十七章 青龙局(下)
正传 第十八章 波涛怒(上) 正传 第十八章 波涛怒(下) 正传 第十九章 突围(上) 正传 第十九章 突围(下)
正传 第二十章:魂兮归来(上) 正传 第二十章:魂兮归来(下) 正传 第二十一章 逞欲(上) 正传 第二十一章 逞欲(下)
正传 第二十二章:附体(上) 正传 第二十二章:附体(下) 正传 第二十三章:其言也难(上) 正传 第二十三章:其言也难(下)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上)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下) 正传 第二十四章 苏醒(免费外篇) 正传 第二十五章 迷津渡(上)
正传 第二十五章 迷津渡(下) 正传 二十六章 白虎(上) 正传 二十六章 白虎(下) 正传 第二十七章 落花之意(上)
正传 第二十七章 落花之意(下) 第二十九章:印堂发黑(上) 第二十九章:印堂发黑(下)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上)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下) 第三十一章:善恶有别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上)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中)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下)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上)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中)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下)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上)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中)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下) 第三十六章:夺蛇(上)
第三十六章:夺蛇(下) 第三十七章:无忌童子(上) 第三十七章:无忌童子(下) 第三十八章:蚁聚(上)
第三十八章:蚁聚(下)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上)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中)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下)
第四十章:贺寿(上) 第四十章:贺寿(下) 四十一章:千花(一) 四十一章:千花(二)
四十一章:千花(三) 四十一章:千花(四) 四十一章:千花(五) 四十一章:千花(六)
第四十二章:变故(一) 第四十二章:变故(二) 第四十二章:变故(三) 第四十三章:心机(一)
第四十三章:心机(二) 第四十三章:心机(三) 第四十三章:心机(四) 第四十三章:心机(五)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一)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二)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三)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四)
第四十五章:盛典(一) 第四十五章:盛典(二) 第四十五章:盛典(三) 第四十五章:盛典(四)
第四十五章:盛典(五) 第四十五章:盛典(六)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上)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中)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下) 第四十七章:祸宴(一) 第四十七章:祸宴(二) 第四十七章:祸宴(三)
第四十七章:祸宴(四)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一)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二)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三)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一)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二)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三)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四)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五) 第五十章:兽变(一) 第五十章:兽变(二) 第五十章:兽变(三)
第五十章:兽变(四) 第五十章:兽变(五) 第五十一章:圣符(一) 第五十一章:圣符(二)
第五十一章:圣符(三) 第五十一章:圣符(四)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一)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三)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四)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五)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六)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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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一)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二)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三)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四)
第五十五章:恶讯(上) 第五十五章:恶讯(下) 第五十六章:遁甲(上) 第五十六章:遁甲(中)
第五十六章:遁甲(下) 第五十七章:鱼龙舞(上) 第五十七章:鱼龙舞(下) 第五十八章:白虎吞舟局
第五十九章:虫与阵(上) 第五十九章:虫与阵(下) 第六十章:忌惮(上) 第六十章:忌惮(下)
第六十一章:鬼与毒(上) 第六十一章:鬼与毒(下) 第六十二章:变势(上) 第六十二章:变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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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关于铜炉中一些问题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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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又是十三。很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拙作《乱世铜炉》的支持和厚爱。也希望大家能继续关注和支持下去。

    目前,铜炉更新到十八章,许多书友提到了一些问题,我不便一一回复,只好写了这篇公告,集中回答一下,疏懒怠慢之处,还希望各位朋友海涵。^_^

    现在大家对铜炉争议最大的,应该是情节的发展进度和狐狸精性格的设定。关于第一点,我承认,的确不错,铜炉的情节推进是非常迟缓的,许多朋友也提过意见,认为应该把目前的内容压缩在八章以内,否则无法适应市场的习惯。勿用老大和一帮写手朋友就此讨论过,提出了许多中肯的意见,我在此表达对他们的感谢。对于此,我本身也有自己的想法的,铜炉目前的情节推进,都是以胡不为的行动来带动。而胡不为作为本书的一个极其重要人物(他具体是什么角色,我目前不便告知^_^)他的举动和经历,会直接牵动本文的后续发展。我才下了这么多笔墨描述。之前发生的一些插曲和枝节,在后文中都会有交代。一一对应。

    到正式出版的时候,我会考虑读者的接受程度,适当压缩一下文字吧。

    至于狐狸精,呵呵,大家都觉得她善良得太过虚假。我想问一句,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物应该也是存在的吧?大家觉得不合理,只是因为她作为妖怪,就不应当象人一样。所以,拥有强大法力的狐狸精,被人这么欺负而不反抗,实在说不过去。

    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狐狸精并不是不反抗,而是不到绝地不反抗而已。应该说,她的忍耐底线是我们所无法承受的罢了。

    人也罢,妖也罢,他们的性格是由环境影响的,试想,一个从小生活在暴力和血腥环境中,崇尚武力解决争端的孩子会养成待人宽厚的慈悲胸怀。狐狸精的性格是有其背景的(具体在篇外篇《狐狸无双》中解答)。

    说到这,好象都是我在为自己开脱罪责,呵呵,铜炉是我写的第一篇,疏漏和不足是在所难免的。它里面有一些考虑不周和逻辑不够严密的地方,文字风格也不是很统一。是我本身的掌控问题,我也在尽力补全和完善它。

    它能得到许多书友的喜爱和关注,实在是我始料所未及的,我是一个新手,想让我第一篇文章就写得天衣无缝精彩无比怕是有些难度的,呵呵。不过,新手总会变成老手的一天,我也会慢慢成长的。铜炉不是一篇完美之作,算是我的试手作品吧。但我的愿望是日后能写出一部经典来。回报自己,回报支持我的朋友。

    在我的设想中,铜炉是连续作品的第一部,以后相关联的会有第二第三部,我希望它们会一部比一部精彩吧。

    铜炉由前传、正传、后传和几篇篇外篇构成。关于狐狸的篇外篇名为《狐狸无双》,目前在写作中。不久后会和大家见面的。

    另:近段时间,我的家中出了一些事,实在没有余力来进行文章写作和更新,只好将以前写完的章节委托给几位好朋友协助更新。在此对烟雨江南(〈亵du〉作者)、荆戈(〈强横〉作者)、碧落黄泉(〈仙魔战记〉作者)东心雷表示感谢。

    末了,填一首词,希望大家在记住〈乱世铜炉〉的同时,也记住‘又是十三’。^_^

    西江月*藏头*天地铜炉

    乱雪横摧江渡,世值三九日暮,铜棹铁舟孤江上,炉台冷香烧烬。

    又独临水凭舷,是景江涛如怒,十里霜风劲吹满,三岸落枝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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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代十三哥给读者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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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因为《乱世》停止更新,一些胡乱的猜疑在书评区里不时出现,甚至还有一些是来漫骂作者的。为了制止谣言的继续蔓延,黄泉特地代十三哥出来说明一下。十三哥最近家里有些急事,所以《乱世》的写作不得不暂时耽搁一下。对于前面一直喜爱和支持《乱世》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热情。现在的暂时停止更新,并非是出版社或者VIP等原因,而是十三哥前期写作的存稿已经用完。等着十三哥忙完事情,新稿子出来后更新还是会继续的,所以大家不要加以无端的猜疑。尤其是那些来骂TJ的,更是非常不应该。作者写作本来就是一种脑力劳动,消耗不少时间和精力。如果埋怨的那几位自己坐下来,静心打几个字就知道,即使不算构思方面,单纯弄个十几万字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作者这样辛苦的劳动,即使本书换取一些报酬有什么不对吗?话在说回来,十三哥为了能给大家尽快看到本书,曾经想利用在网吧的时间给大家赶稿。但是黄泉极力反对,应为《乱世》是精品,不是一般的快餐,喜欢《乱世》的读者相信都是有一定品味的。急忙赶出来的文章,质量上很难保证。所以希望看精品的朋友们,请耐心等待,允许十三哥忙完事情后在静心的进行创作,等到新稿子出来,更新还是会继续的。在这段没有更新的日子里,希望大家能多留一些鼓励的言语,少一些激动的催促,我会代十三哥感谢大家的。

    碧落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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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龙蛇>断章试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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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交恶

    …………

    …………

    …………

    小石子三人靠在墙壁上,目睹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法术之斗,既觉震惊,又感艳羡。见那汉子牵马过来,赶紧挣扎着站起向他道谢。那汉子摆了摆手,走近假石子,见他虽挨一顿狠揍,皮肤上却无淤青,面上被赵老大掴出的红肿早消退干净了,举止动作也变回跟小石子一般无二。点点头,向小石子说道:“小兄弟,你过来,我有些话有问你。”将他带到墙根处,假石子亦步亦趋,也跟着来到墙根。

    那汉子问:“你认识圆善上人么?”

    小石子摇摇头。

    “哦,那你是飞池道长的弟子了?”

    小盗贼睁大双目,道:“我也不认识飞池道长。”那汉子一脸吃惊表情:“啊?那你这不是‘真影术’和‘八分离合’了……这……啊!是了!八分离合只能支持一盏茶工夫,真影术也不过一个半时辰,我看你这分身都有两个多时辰了,定然不会是的。那……这分身法术你是从哪学来的?”

    “这叫分身法术么?我不知道。”小盗贼摇摇头。从裤袋中掏出一片金黄之物,道:“我只念了上面的字,他便出来了。”指了指身边的假石子。

    汉子接过那片手掌大小的金黄石片,检看之下,却是一块破陶片。正面有两处突起颗粒,刷着厚厚的金漆。内侧却是灰白,上面用金粉印着几行细字: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比丘僧,南无过去七佛,南无现在诸佛,南无未来诸佛,南无诸佛弟子,令我所咒从如愿。

    一切色相虚空界,佛相人相无别异,肉血本无实在根,安非不得自在生,善法加持缘得者,恶境邪魔不近身,行者一心当观想,身诸毛孔俱本尊。

    罗驮索里伽列莎贺,吒。

    陶片甚不整齐,见断缘处有一点金光,似乎下面还有字,可惜断裂掉了,也不知什么内容。汉子看了一会,猛然醒悟,原来这是一片佛祖陶像的头部碎块,那两粒突起之物却是头发。哑然失笑之后,却又疑惑,却不知谁会把法术咒语写在佛像的颅内,藏得这么隐秘,若非陶像碎裂开来,这咒语怕是永不会有人看到的。

    小石子跟他细说此物的来历。原来三天前玉顶山坍塌时,小盗贼正在左近偷盗,听得翻天覆地的一顿大震过后,好好的一座大山便消失在烟气里面了。小石子按捺不住好奇,与一帮乡民赶去看热闹。却在大量泥石碎块中发现了这片金黄之物。捡来搽净了,看到上面文字,忍不住念了一遍,哪知身边光芒一闪,便多了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

    “三天!”那汉子听完小石子的经历,一脸的不可置信。叫道:“这分身法术你施来有三天了?!”小石子不解他为何这般惊讶,点了点头。

    “有这么长时间的分身么?!这……这算是什么法术!飞池道长的真影分身术也不过只能支持一个半时辰!嘿!好家伙,厉害!”汉子连连惊叹,将陶片还了回去。一双眼睛在两个小石子面上看来看去。心想这小童怎么这么好运气,捡到这样的大宝!

    正在惊奇的时候,听得远处一阵惨烈哭叫,有人大声呼喊:“死人了!啊!啊!这是什么……”同时,怀中警妖铃急促振响,锐声入耳欲聋。汉子勃然变色,喝道:“不好!妖孽伤人!”飞身上鞍,提缰圈马,向发声之处风驰电掣急去。

    小石子看时,见那边方向上似乎有乌云遮挡一般,一大块阴影飞贴地面,掩过几间农舍向山上掠去,顷刻间翻越山隘,消失不见。

    “那是妖怪么?”他心中惊疑不定,抬头看看,天上晴日当空,万里澄澈,“妖怪怎么会来到我们村子了?”心中疑惑,转头看见身边假石子也是一脸不解表情,额间闪过一道红光。登时叹口气,妖怪虽然可怖,但眼下还有一桩更可怖之事。那汉子走了,再没人来保护自己,赵老大他们转眼就要回来,若让他们捉到,那可比被妖怪捉去还惨。

    举步便望村外奔跑,却听见身后包全海大喊:“石头!石头!等等我!”

    三人会合一处后,再不停留,直向村东大道奔去。

    第三章:溪中鱼

    “石二?”包全海一脸古怪,看着面前的小石子。“怎么他也姓石?”

    “他是我表姨姑的儿子,嗯,我表姑父也姓石。”小石子撒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分身的秘密。“这……你们长的太象了!我都看不出来。”包全海连连惊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可是,他总不吃东西,不觉得饿么?”

    小石子登时语塞,从村子出来两天了,分身没吃过一点东西,这倒不好圆谎。分身是不吃东西的,他在召唤出来的第二天就已经知道,他什么动作都学着自己,哪有工夫自己吃饭。不过,这话也不尽然,分身不是什么都学着自己的。前两天他不是自作主张去邀斗赵老大了么,那一仗的结果,便是三人连日逃离庆村,马不停蹄的赶往邠州。现下正在道中。

    “他……在减肥……”转眼间看见石二瘦得排骨也似,赶紧改口:“不,在修炼……啊!是辟谷!”忽然想起说书中听到的一词,小石子登时高兴,辟谷就是不吃东西的,这理由尽搪塞得过去。包全海兴趣不减,继续问:“他怎么总跟你学呀?你说什么他也说什么,你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怎么不自己说话?……啊!对了,他干么不跟我说话?!”姓包的小盗贼终于发现严重之处,脸上涨红,抱怨道:“这两天来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喂!石二,你自己说句话成不成,我们要一同去邠州,要有好几天工夫呢,你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两个小石子叹气,脸上一同现出苦笑来:“他在修炼,自己是不说话的。”

    “……”

    三人一边说,一边慢慢行走。初夏的夜色甚美,弦月如钩,挂在深蓝天幕上,将皎洁的清光洒落人间。几粒小星不住闪耀,如顽皮的小童在眨动眼睛。暖风暖洋洋熏来,拂在面上,甚是舒爽。这一整个白日里热浪翻卷,炎暑逼人,惟有此刻最适人心意。

    笑谈间翻过一处低冈,见道边界碑上书着“邠州”二字,前面已是邠州地界了。放眼过去,四野阔无人烟,疏疏落落的矮木丛中,虫子们唧唧吵闹。包全海眼尖,看得片刻,忽然叫道:“啊!那边有瓜田!”小石子随他目光看去,果然,前面一射之地有一大畦瓜田,只是距离尚远,又当夜色之下,没有极好的目力是看不见的。这姓包的小贼果然天赋奇才,干此行当,还真不埋没了他。

    包全海喜孜孜的说道:“哈哈!老天爷待我一点不薄,我正觉得饿呢,他便送上一大堆西瓜,太好了!”顾不上理会小石子,旋风似的冲下坡去。小石子也觉腹中饥饿,忙不迭的跟上了。

    瓜田正中结了一个小小草庐,只是灯火熄灭,声息全无,想来是看瓜人熬不住困乏,早早就歇下了,他哪知这个时候会有三只小毛贼大驾光临。两个小偷心中暗喜,匍匐着潜进去。抚到一个个光滑饱满的西瓜,都是大乐。正是瓜果成熟季节,田里千百个西瓜横七竖八的生长,藏在碧叶柔蔓之中,月色下看来便如大大小小的土墩一般。

    包全海提议道:“石头,我们一人拣一个瓜,比比看谁的大。”小石子笑道:“那还用比么,我随便挑一个都比你找的好。”包小贼‘呸’了一声,道:“谁输了谁到邠州请吃茶!”小石子自不怕他,正要答应,猛闻草庐下一阵凶猛的狗吠之声,一条肥大的黄犬咆哮着向两人方向疾追直来。

    有狗!大黄狗!两个小贼登时魂飞天外,僵在当地,谁料到这破瓜田居然养着大犬来看瓜!当真是手段毒辣,阴险狡猾。那黄狗居然也会埋伏,真是有其主便有其狗,这狗也算得是心机深沉了。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动弹分毫。两个小蟊贼都是在狗牙中九死一生过来的,经验丰富,深知犬性,知道此时不能动作,不然,把这长牙畜生惹毛了,说不定明日就要横着上路了。好在两个小贼经常失手,倒不会因此感到难为情。

    另:&lt;乱世铜炉&gt;已签给上海盛大网络.担心它会TJ的朋友们请放心了.目前铜炉正在写作中.已有新文发给了方士.到时候会放出来的.惶愧无着,害大家等待这么长时间,抱歉抱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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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三十六人观)

    二十六天。

    二十七天。

    二十八天。

    月亮走了一夜,又躲到山背后去了。一只雄鸡跳上草篱,拍动翅膀,喔喔而鸣。

    天边露出鱼肚白,玄青色的天空,几朵绛紫的云。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十九天……”小石子被篱笆上的鸡鸣叫醒。看到身边的石二也坐了起来,心中念道。

    分身已经被召唤出来二十九天了,他仍没有消散掉!小石子心下沮丧。这该死的影子老也甩脱不了,该怎么办才好?!一时心中烦躁已极,直恨不得拿大刀把他给剁成碎块,扬到大江里去喂鱼。愤然之下,抬头看见篱笆上的雄鸡正偏头看着自己,两只金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登时恶从胆边生。

    眼下肚子正饿,也不管这户人家是穷困潦倒还是贫病纠缠了。反正小石子的良心已经伤过一回,便是再伤一回,也不过是再多一个污点。一个污点是污点,两个污点仍是污点,也没什么差别。

    把那只倒霉公鸡藏在怀里,跑到一处山腰上烤了。小石子心中一阵作恶后的快感。仿佛舒开了一个捆绑已久的死结。但是……似乎也失落了什么东西。

    辨了辨日头,取道向东,慢悠悠走去。

    从苏府出来第五天了,连日来走走停停的,也不知道离榆村还有多远。小石子也不着急,攀山登岩,信步乱走。饿了便偷鸡摸狗,挖些红薯山药烤来吃。困了就随便找个避风所在倒头而眠。榆村的数百口人等急了么?那便继续着急好了,跟小石子可没什么相干。

    在苏府伤了苏玫父女,小石子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再不是一个良心无愧的人了,行事便有些破罐破摔。对分身(他现在都不愿意叫他石二了)的憎恶一日甚于一日。日日盼着他赶紧消散掉。然而上天并不遂他所愿,分身天天跟在他后面,和他一样表情麻木,一言不发。

    好几次他发狠将分身绑在树上了,自己离开。哪知过得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分身仍好好的坐在身边!天知道他怎么挣脱那些束缚,跑了几十里来寻到自己的。既甩脱不得,只好任他跟着自己行走。

    这些天他刻意避开人群,只捡山路行走。在苏府闹得那么凶恶,只怕苏老爷早告到官府了,料想各州城门已经贴满缉捕告示,他自不会傻乎乎再钻进套里。而且,带着这个令人厌恶的分身行走,他不愿意让人看到。

    邠州城乡山岭不少。小石子磨磨蹭蹭走了一日,翻了八九座山,越走越是荒凉。看看金乌西坠,天色又暗下去了。此时山上尖石沟壑很多,夜晚行走不便,只得先休息了,等到天明才好动身。

    举头寻找歇宿之所,一瞥眼间,见漫山遍野的长草丛里,高山顶上露出一角白墙来,不知道是个寺庙还是道观。晚上就到里面去睡觉吧,这山里荒凉得很,连块苞谷地和山药地都找不到,兴许那庙观里的和尚道士肯供他一餐晚饭。小石子想着,向山顶走去。

    山坡生得陡峭,又有许多藤萝野树阻道。小石子爬了两刻钟,才来到那房子前面。原来是一座道观。只是已经废弃多时了,门前长草蔓生,墙头枯槁如麻。两扇木门倒了一扇,还有一扇斜斜歪歪撑着,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斑斑了。一块两臂长的黑底泥金牌匾掉落在台阶上,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三十六人观”借着所余不多的天光,小石子看清了牌匾上的字。

    看着里面灯火全无,鬼气森森的。小石子心里不由得害怕。如此荒山野岭,正是妖怪出没的地方,庙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可怕东西呢。一时胆怯,说什么也不敢进那观门里面去。只是眼下天色已经全黑了,山势又险峻,已经不能再下去。

    小石子心里叫苦,大骂倒霉。无法可施之下,只好瑟瑟缩缩躲在墙根处的一丛灌木后面,屏声静气,支楞起耳朵,双目不敢一霎。这地方如此恐怖,他哪还敢睡觉?今晚注定要打叠精神守夜了。

    他这边怕得要死,只恨不得把身子变小了,躲在最隐秘的所在。石二偏偏与他作对,不肯安静坐下来,弓背握拳,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小石子暗觉奇怪,这该死分身的从来是自己干什么他便干什么的,怎么今天兴奋成这样,这么坐立不安的,屁股上长疔疮了么?心中不满,鼻中哼了一声,也不管他。他对分身怨恨未消,虽见他行迹奇怪,也不深思,却怪他摇来晃去的,那么张扬,是想告诉妖怪这里有食物么?!

    玉兔很快就升到中天了。几个时辰过去,小石子再架不住倦意如山倒,上下眼皮开始捉对儿打架。听得山野里面虫声不绝,长草飒飒,也不见有什么奇怪声响靠近。迷迷糊糊的,强撑了一会,到底熬不住困乏,靠着墙壁便睡了过去。石二也安静下来了,蹲在他身前,仍是握拳弓身的姿势。

    到鼓交三更的时候,夜风开始大作。刺骨的寒意将小石子吹醒了。睁眼看时,石二正在疾步绕圈,将面前的野草踏得凌乱非常。小石子抱肩动了动,摸到胳臂上全是鸡皮疙瘩,咕哝着骂一句:“******,风怎么这么冷。”还想再睡,哪知寒意越来越重,一丝丝如细针般刺进他的肌肤。到后来,竟似掉到了冰窟里一般。

    小石子浑身打抖,牙间格格作响,终于被冻醒了。听见狂风厉声呼啸,不住的撞击墙壁,发出‘嗡嗡’的沉声。周围的长草被刮得不住倒伏,直如海上惊涛。他这才看清,天上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了,此刻布满了浓密的黑云。

    “糟糕!要下大雨!”

    一道霹雳如雪亮的长剑劈将下来,豁落落的声响中,四野一片惨白。小石子大骂该死,跳了起来,一颗豆大的雨点已落进他的后颈中,冰得后背皮肉发紧。举头看看,四处再没有可避雨之处,这破地方!小石子又气又急,再顾不得其他,抱头就向观里跑去。哪知刚踏上台阶,石二一晃身,抢在他的面前立在观门处,刚好挡住了他。

    小石子喝道:“让开!”将他拨到一边,踏上一步。哪知石二又晃上前来,仍挡住了他。小石子又惊又怒,这小畜生如此可恶,他把自己害成这样还不满意么?还要自己在大雨中淋出病来,死净死绝了才甘心么?!

    忿怒如山洪喷涌,尽冲上胸口,多日来对分身的不满终于爆发开来,他一把抓住石二的衣襟,睁圆双目厉声喊道:“杀人恶魔!你滚!你滚——!不要挡住我——!”奋力将他推到一旁,冲进观里去了。

    又连续几道电光,照亮了三十六人观的前殿。地上满是碎砖碎瓦,折断的檩条如黑色的骨头一般张牙舞爪。供桌上的黄布已经枯腐了,斑斑暗迹如云纹,想是长久以来被雨水侵蚀的。桌上还摆着许多灯盏器皿,只是已经倒得横七竖八的,一片凌乱。抬头上看,三清圣像都已经从中部碎开,灰白的陶块掉落得满地都是。

    也不知谁把大殿给砸成这样。小石子胸中怒气起伏,也不细思,跑到一幅布幔下面。这里还有瓦片遮着,雨点打不到。石二亦步亦趋,跟到身前来,看来似乎更加着急,不住脚的走动,只在他身前五尺处绕圈。

    殿里并不比门外温暖多少。小石子缩在墙根,心里直骂娘。这几天当真倒霉,心情本就不爽,偏又遇上这样的****天气,被逼到这样破败恶心的道观避雨。

    正在怨天尤人之际,听得门外风声大作,带着尖锐的啸声。墙头上的枯草被吹得腰折,象僵硬的手臂一般摇摆不定。“咣!”的一声,那扇坚强的门板也终于被吹倒下来了。小石子心中一紧,恐惧蔓延开来,登时寒毛倒竖。

    闪电过后,天色又暗下来了。此时看来,这间前殿暗影团团,说不出的阴森诡异。黑暗之中,似乎有许多未知的危险之物在潜藏。梁上,供桌下,甚至那三尊碎毁的神像里面,好象都有眼睛在窥视着他。

    胆战心惊的当口,忽然间,听见石二‘嗬’的一声,飞身跳起,‘啪’的一掌拍在他头顶的墙壁上。黑暗之中,‘吱—吱’的声音传来,似乎有许多蛇鼠急速逃窜开了。小石子大惊,‘啊’的一声大叫,赶紧逃离墙壁。

    “轰!”这个大闪地动山摇。雪白的亮光将四野映得如同白昼。

    青藤!会动的青藤!小石子骇极而呼。适才闪光之下,他已看清了墙壁上被石二拍中的东西。那是一支细小的青藤,叶片和柔蔓被石二大力拍碎了,青绿的汁液溅得满墙都是,然而可怖的是,这支细弱的藤萝竟如将死的蚂蝗一般,不住扭曲转动,如同活物!

    小石子胆子再大,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又怎能不惧?当下只尖叫一声,拔足便往门口逃去。哪知‘砰’的一声大响,左侧青石砌就的墙壁已经碎裂开来。两团庞大如牛的黑影冲到大殿,挡在他面前。

    妖……妖怪!有妖怪!遇上妖怪了!

    小石子做梦也想不到,小时侯村中长辈常说来吓唬他的妖怪,当真就在面前!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四只碧油油大如桃子的眼睛,凶残贪婪之色尽现。这妖怪长的如此庞大,还有两只!完蛋了!死定了!小石子脑中一吓,小腿当时便已抽筋,仰面翻倒下来,只不住的抖战。

    石二却拦在面前,他身上微微冒着红光。便在小石子抖如风中树叶的时候,他已飞身跳起,拳头划个满弧,迅疾无伦的向左边那头妖怪砸去。

    好石二!万岁石二!小石子喜得差点就要哭出来。此时性命受到威胁,魂飞魄散之下,他哪还有闲情去考虑什么怪责之意和良心争斗。石二挺身救主,眼下看来他实在是有说不出的亲切可爱,说不出的可尊可敬。别说是做兄弟,只要他把妖怪杀了,日后小石子情愿把他当成神仙来供养。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石子,保佑石二能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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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龙蛇>断章试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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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三十六人观)

    二十六天。

    二十七天。

    二十八天。

    月亮走了一夜,又躲到山背后去了。一只雄鸡跳上草篱,拍动翅膀,喔喔而鸣。

    天边露出鱼肚白,玄青色的天空,几朵绛紫的云。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十九天……”小石子被篱笆上的鸡鸣叫醒。看到身边的石二也坐了起来,心中念道。

    分身已经被召唤出来二十九天了,他仍没有消散掉!小石子心下沮丧。这该死的影子老也甩脱不了,该怎么办才好?!一时心中烦躁已极,直恨不得拿大刀把他给剁成碎块,扬到大江里去喂鱼。愤然之下,抬头看见篱笆上的雄鸡正偏头看着自己,两只金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登时恶从胆边生。

    眼下肚子正饿,也不管这户人家是穷困潦倒还是贫病纠缠了。反正小石子的良心已经伤过一回,便是再伤一回,也不过是再多一个污点。一个污点是污点,两个污点仍是污点,也没什么差别。

    把那只倒霉公鸡藏在怀里,跑到一处山腰上烤了。小石子心中一阵作恶后的快感。仿佛舒开了一个捆绑已久的死结。但是……似乎也失落了什么东西。

    辨了辨日头,取道向东,慢悠悠走去。

    从苏府出来第五天了,连日来走走停停的,也不知道离榆村还有多远。小石子也不着急,攀山登岩,信步乱走。饿了便偷鸡摸狗,挖些红薯山药烤来吃。困了就随便找个避风所在倒头而眠。榆村的数百口人等急了么?那便继续着急好了,跟小石子可没什么相干。

    在苏府伤了苏玫父女,小石子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再不是一个良心无愧的人了,行事便有些破罐破摔。对分身(他现在都不愿意叫他石二了)的憎恶一日甚于一日。日日盼着他赶紧消散掉。然而上天并不遂他所愿,分身天天跟在他后面,和他一样表情麻木,一言不发。

    好几次他发狠将分身绑在树上了,自己离开。哪知过得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分身仍好好的坐在身边!天知道他怎么挣脱那些束缚,跑了几十里来寻到自己的。既甩脱不得,只好任他跟着自己行走。

    这些天他刻意避开人群,只捡山路行走。在苏府闹得那么凶恶,只怕苏老爷早告到官府了,料想各州城门已经贴满缉捕告示,他自不会傻乎乎再钻进套里。而且,带着这个令人厌恶的分身行走,他不愿意让人看到。

    邠州城乡山岭不少。小石子磨磨蹭蹭走了一日,翻了八九座山,越走越是荒凉。看看金乌西坠,天色又暗下去了。此时山上尖石沟壑很多,夜晚行走不便,只得先休息了,等到天明才好动身。

    举头寻找歇宿之所,一瞥眼间,见漫山遍野的长草丛里,高山顶上露出一角白墙来,不知道是个寺庙还是道观。晚上就到里面去睡觉吧,这山里荒凉得很,连块苞谷地和山药地都找不到,兴许那庙观里的和尚道士肯供他一餐晚饭。小石子想着,向山顶走去。

    山坡生得陡峭,又有许多藤萝野树阻道。小石子爬了两刻钟,才来到那房子前面。原来是一座道观。只是已经废弃多时了,门前长草蔓生,墙头枯槁如麻。两扇木门倒了一扇,还有一扇斜斜歪歪撑着,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斑斑了。一块两臂长的黑底泥金牌匾掉落在台阶上,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三十六人观”借着所余不多的天光,小石子看清了牌匾上的字。

    看着里面灯火全无,鬼气森森的。小石子心里不由得害怕。如此荒山野岭,正是妖怪出没的地方,庙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可怕东西呢。一时胆怯,说什么也不敢进那观门里面去。只是眼下天色已经全黑了,山势又险峻,已经不能再下去。

    小石子心里叫苦,大骂倒霉。无法可施之下,只好瑟瑟缩缩躲在墙根处的一丛灌木后面,屏声静气,支楞起耳朵,双目不敢一霎。这地方如此恐怖,他哪还敢睡觉?今晚注定要打叠精神守夜了。

    他这边怕得要死,只恨不得把身子变小了,躲在最隐秘的所在。石二偏偏与他作对,不肯安静坐下来,弓背握拳,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小石子暗觉奇怪,这该死分身的从来是自己干什么他便干什么的,怎么今天兴奋成这样,这么坐立不安的,屁股上长疔疮了么?心中不满,鼻中哼了一声,也不管他。他对分身怨恨未消,虽见他行迹奇怪,也不深思,却怪他摇来晃去的,那么张扬,是想告诉妖怪这里有食物么?!

    玉兔很快就升到中天了。几个时辰过去,小石子再架不住倦意如山倒,上下眼皮开始捉对儿打架。听得山野里面虫声不绝,长草飒飒,也不见有什么奇怪声响靠近。迷迷糊糊的,强撑了一会,到底熬不住困乏,靠着墙壁便睡了过去。石二也安静下来了,蹲在他身前,仍是握拳弓身的姿势。

    到鼓交三更的时候,夜风开始大作。刺骨的寒意将小石子吹醒了。睁眼看时,石二正在疾步绕圈,将面前的野草踏得凌乱非常。小石子抱肩动了动,摸到胳臂上全是鸡皮疙瘩,咕哝着骂一句:“******,风怎么这么冷。”还想再睡,哪知寒意越来越重,一丝丝如细针般刺进他的肌肤。到后来,竟似掉到了冰窟里一般。

    小石子浑身打抖,牙间格格作响,终于被冻醒了。听见狂风厉声呼啸,不住的撞击墙壁,发出‘嗡嗡’的沉声。周围的长草被刮得不住倒伏,直如海上惊涛。他这才看清,天上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了,此刻布满了浓密的黑云。

    “糟糕!要下大雨!”

    一道霹雳如雪亮的长剑劈将下来,豁落落的声响中,四野一片惨白。小石子大骂该死,跳了起来,一颗豆大的雨点已落进他的后颈中,冰得后背皮肉发紧。举头看看,四处再没有可避雨之处,这破地方!小石子又气又急,再顾不得其他,抱头就向观里跑去。哪知刚踏上台阶,石二一晃身,抢在他的面前立在观门处,刚好挡住了他。

    小石子喝道:“让开!”将他拨到一边,踏上一步。哪知石二又晃上前来,仍挡住了他。小石子又惊又怒,这小畜生如此可恶,他把自己害成这样还不满意么?还要自己在大雨中淋出病来,死净死绝了才甘心么?!

    忿怒如山洪喷涌,尽冲上胸口,多日来对分身的不满终于爆发开来,他一把抓住石二的衣襟,睁圆双目厉声喊道:“杀人恶魔!你滚!你滚——!不要挡住我——!”奋力将他推到一旁,冲进观里去了。

    又连续几道电光,照亮了三十六人观的前殿。地上满是碎砖碎瓦,折断的檩条如黑色的骨头一般张牙舞爪。供桌上的黄布已经枯腐了,斑斑暗迹如云纹,想是长久以来被雨水侵蚀的。桌上还摆着许多灯盏器皿,只是已经倒得横七竖八的,一片凌乱。抬头上看,三清圣像都已经从中部碎开,灰白的陶块掉落得满地都是。

    也不知谁把大殿给砸成这样。小石子胸中怒气起伏,也不细思,跑到一幅布幔下面。这里还有瓦片遮着,雨点打不到。石二亦步亦趋,跟到身前来,看来似乎更加着急,不住脚的走动,只在他身前五尺处绕圈。

    殿里并不比门外温暖多少。小石子缩在墙根,心里直骂娘。这几天当真倒霉,心情本就不爽,偏又遇上这样的****天气,被逼到这样破败恶心的道观避雨。

    正在怨天尤人之际,听得门外风声大作,带着尖锐的啸声。墙头上的枯草被吹得腰折,象僵硬的手臂一般摇摆不定。“咣!”的一声,那扇坚强的门板也终于被吹倒下来了。小石子心中一紧,恐惧蔓延开来,登时寒毛倒竖。

    闪电过后,天色又暗下来了。此时看来,这间前殿暗影团团,说不出的阴森诡异。黑暗之中,似乎有许多未知的危险之物在潜藏。梁上,供桌下,甚至那三尊碎毁的神像里面,好象都有眼睛在窥视着他。

    胆战心惊的当口,忽然间,听见石二‘嗬’的一声,飞身跳起,‘啪’的一掌拍在他头顶的墙壁上。黑暗之中,‘吱—吱’的声音传来,似乎有许多蛇鼠急速逃窜开了。小石子大惊,‘啊’的一声大叫,赶紧逃离墙壁。

    “轰!”这个大闪地动山摇。雪白的亮光将四野映得如同白昼。

    青藤!会动的青藤!小石子骇极而呼。适才闪光之下,他已看清了墙壁上被石二拍中的东西。那是一支细小的青藤,叶片和柔蔓被石二大力拍碎了,青绿的汁液溅得满墙都是,然而可怖的是,这支细弱的藤萝竟如将死的蚂蝗一般,不住扭曲转动,如同活物!

    小石子胆子再大,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又怎能不惧?当下只尖叫一声,拔足便往门口逃去。哪知‘砰’的一声大响,左侧青石砌就的墙壁已经碎裂开来。两团庞大如牛的黑影冲到大殿,挡在他面前。

    妖……妖怪!有妖怪!遇上妖怪了!

    小石子做梦也想不到,小时侯村中长辈常说来吓唬他的妖怪,当真就在面前!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四只碧油油大如桃子的眼睛,凶残贪婪之色尽现。这妖怪长的如此庞大,还有两只!完蛋了!死定了!小石子脑中一吓,小腿当时便已抽筋,仰面翻倒下来,只不住的抖战。

    石二却拦在面前,他身上微微冒着红光。便在小石子抖如风中树叶的时候,他已飞身跳起,拳头划个满弧,迅疾无伦的向左边那头妖怪砸去。

    好石二!万岁石二!小石子喜得差点就要哭出来。此时性命受到威胁,魂飞魄散之下,他哪还有闲情去考虑什么怪责之意和良心争斗。石二挺身救主,眼下看来他实在是有说不出的亲切可爱,说不出的可尊可敬。别说是做兄弟,只要他把妖怪杀了,日后小石子情愿把他当成神仙来供养。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石子,保佑石二能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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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更新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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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书友:

    又不得不出来解释了.实在惭愧,我不知道别的作者是不是也象我这样三天两头出来辟谣.每天看到朋友们说&lt;乱世铜炉&gt;太监了,心里满不是滋味的.所谓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此时再不出来说话,只怕真有朋友认为我已经停止写文了.

    先说更新,目前文章没有更新,是上个月与起点的联系交接出了点问题.等过一段事情安定下来,会继续发新文.

    我写书写得很慢.这与我个人习惯有关.有时候为了追求一种更确切的表达方式,或者在写的过程中想到,觉得换另外一种角度更能达意,我会把先前写过的东西都推dao重写.

    但写得慢,写得苦,却不代表我会停住不写.

    事实上,对&lt;乱世铜炉&gt;的写作热情,我一直没有消减.我心中存着许多的章节,后续内容的许多人物形貌,时时在我心中翻腾.我也极欲一吐为快.但是写文章也讲 究工夫技法,讲究起承转合,埋设伏笔等等,我希望写出来的东西能够读着有味道,而不是单纯的情节铺排.

    我要说的是.铜炉一直在写.没有间断过,现在铜炉的写作进度已经到另一阶段了.三十四章以后情节有飞跃,开始切入正题.

    有心的读者也早已发现,目前的故事内容,还只是一个书帽子.胡不为一路逃避,一路躲藏.并没有真正牵涉到&lt;乱世铜炉&gt;的矛盾之中.他目前只能算是一个江湖的看客,骑着快马,绕着江湖跑了一圈,我们也跟着他的视野把当时时代的相关结构看了一遍.

    这么写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他的眼.拉开大幕.同时借由他的经历,把故事的主题点出来.

    到三十四章,胡不为这个报幕的作用就结束了.故事开始渐延核心.也就是先前公告上说的:他脚底的三颗痣,此时被人点上。

    而后的内容,局势不再容人逃避,矛盾终将相向交锋。

    我希望能有足够的笔力和驾驭能力来完成这庞大的任务。

    再声明:《乱世铜炉》不会停止写作。只要还有一位愿意看的读者。^_^

    又是十三

    2006年6月3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引子(贺客)谈笑分明座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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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渐落。客人们却还迟迟没有散去。

    三水村韩诤次子韩之敬今日大喜,与邻村孙寡妇之女犀香结作了夫妻。村乡人家,日子向来过的单调,故而每逢红白喜事,节庆社戏,都大张大作,尽情寻欢。酒宴从一早开始,直至夜黑仍未散席。端的是人如流水马如龙,邻近村镇的远亲近戚,姑嫂婆姨,或骑着花脚毛驴,或青骡子前来道贺。同村的自不必说,乡里乡亲,素来大小事情都互相帮扶,吉日前数日就已开始帮忙张罗,青壮汉子帮着杀猪宰羊,进城购物,整治酒水,姑嫂婆姨则忙着蒸制喜糕,缝绣裙裳。

    看着贺客如潮,满日不绝,韩诤喜不自禁,顾不得年迈体衰,趁着兴头,频频把盏敬客,岂料同村几个毛头小伙喝发了兴,见主人尽欢,也都意气风发起来,一再持酒相劝。想那韩诤年岁已高,怎禁得如此劝诱,酒未一巡便给灌得两眼发直,十指勾曲。被搀入房中喷酒气去了。从中午躺到此时还未醒来。

    眼看着月儿西移,打更的刘时喜在门口来回好几遭了,讨了好几杯水酒喝。一对新人都已累得精疲力竭,犀香已回房歇息,留了新郎官韩之敬坐席相陪。原想兄弟几个连日劳累,借此机会好好答谢一番。怎料众人喝得高兴,也顾不得新人情绪,斗拳猜枚,采声如雷。到子时将近,仍有八个人在堂屋里踞桌斗酒,吆三喝十。可怜的新郎头疼非常,又不好逐客,面上挂着假笑勉力应付。

    一干人都喝得七荤八素,不知南北,再喝得半成就成了十足的酒泡人干。桌上杯盘狼藉,酒浆菜汁淋的满桌都是。

    “敬哥,今天你……呃…呃…大喜,来,做兄弟的……呃……再敬你一杯。”一个体格瘦小的青年颤着手端杯,直敬到韩之敬下巴。醉眼乜斜,酒嗝不断。一双黝黑的细爪子如抖筛子般,满杯酒倒有六成洒了出来。

    看着酒杯端近,韩之敬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又不好告饶,只机械地接过酒来,两眼茫然。他今天吐了不下八次,咽喉似千针攒刺,肚肠直如火烧烟燎。在城里买的清风醒神散效果大不尽人意。午后他又补了六个生鸡蛋,仍镇不住五脏里酒气翻腾。

    家里土酿的酒,烟气很重。韩之敬忍着恶心,皱着眉头一饮而尽。众人欢声鼓掌。韩之敬镇着胸中一浪又一浪恶心劲儿,苦着脸亮杯示众。那边敬酒的瘦小汉子却撑不住了,双手掩口,踉跄后退,直扑出房外,只片刻间,便闻“呕!呕!”之声大作。众人哄笑。

    那瘦小汉子时闻盂从房中直奔出来,到庭院左侧找了个僻静所在呕酒。酒气翻腾的厉害,他也不管找到什么地方了,双手撑膝,俯身下来吐涎液。

    他真是喝多了,算来在村中他的酒量也不小,但酒席从傍晚开到深宵,一路推杯换盏下来,任是铁人也抗不住。村坊土酿的小米酒闻着清淡,后劲却大。时闻盂知道,屋里还在吆喝斗拳的几个打小长大的玩伴,今儿个背着旁人吐了也不知道几回,还硬撑着没事。想到此节,他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一丝透亮的涎水顺着嘴边缠mian而下。

    刚才干呕了几下,酒却没吐出来,酒气愈发浓重。腹里到咽喉一条直线如刀割,头却灌了铅般沉重,时闻盂只觉得面皮热涨,两眼发饧,脑中空白,也不知身在何处了,但觉四肢百骸似棉花捏成,一点劲力不着,膝一软,仰身扑通倒下。

    睡过去之前,似乎看到了头上有星光一闪。旁边似乎有物动作,此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众人喝得昏头转向,兀自要强不肯就走。村下毛头小子最好面子,虽然打小就一同长大,底细尽知,可是酒这东西偏偏能壮人胆,平素喝得三两的,逢人劝诱逼饮,必喝净六两。虽然回去少不得遭罪,然面子事大,酒桌之上,豁出命了也不干缩头乌龟的,日后被耻笑,那可是天大之事了。

    “闻盂!”一个着青色短衫的小伙子扬脖朝着庭院外大喊,声若洪钟,只是酒喝大了,舌头不好梳理直,鼻音也重了些,众人只听到“焖鱼”二字。

    边上的吴中皱了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呃,焖鱼,来,不要鱼,喝酒!”端起瓷杯仰头就倒,却没察觉杯中其实无酒,舌头一咂,嘴中“啧啧”有声,连说好喝。

    众人也举杯同灌。

    “闻盂怎么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一个红涨着面皮的高个儿问道。

    “吐死了……呃……”

    “没准……让村东的狐狸精……勾,勾……嘿嘿!”

    “那他艳福真是不少,就怕……嘿,怕是被黄鼠狼吹昏了去……”

    “我也想让狐狸精勾走……娶,呃,娶来做媳妇儿!”

    “明儿我把我爹的狐狸皮袄子给你,拿去做媳妇儿吧……”吴中好意献策。

    “哄”的一声,众人大乐,正灌汤的几人直喷出来,笑得涕泗滂沱。玩笑开了,人也来了精神,大伙儿又吆喝劝酒起来。正笑闹间,猛听见门外“嘎啦!”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折断了,然后是“腾!”的一声,有重物落地。正静听间,时闻盂嘟嘟囔囔地踉跄而入,一边伸手拭眼。

    “被牛栏拌住了。”时闻盂讪笑着解释。

    众人同时大笑,把满脸晶亮亮淌满牛唾液的时闻盂拉回座上灌酒。“你躲出去了半个多时辰!”吴中叉着他的脖子,拿起酒壶就往他口里倒。

    “怎,怎么了?”从中午睡到夜深,刚缓过劲来的韩老爷子从房中出来,扶着屏风顺气,看到众人喝彩,不明就里,发问道。

    “爹,没事,哥几个在瞎闹呢。”韩之敬看到老爷子出来了,连忙起座,过去搀扶。老头子满脸堆欢,走到桌边坐下了,道:“闹一闹没关系,呵呵,都自己家人,这些天来亏得大伙儿伸手帮忙呢。”

    几个小年轻虽然莽撞,可对老头儿可还懂得尊敬,见老爷子道谢,都谦辞喏喏。

    吴中性情最是外放,当先答到:“三伯不要这么说,我们和敬哥打小一块长大,他大喜的日子,兄弟们怎么的也得好好出点力,别的咱没有,就是一身力气,放着不用也可惜,这不帮衬帮衬,回头招嫂子见怪,以后都不用进这门里混饭食吃了。”

    时闻盂还在搽拭眼睛,也不知那牛怎么那么多口水,粘腻腥膻,总也搽不净,眼里也被染了好些,一劲儿发痒。听到兄弟们附和,也抬头说道:“三伯你太见外了,不说和敬哥的交情,咱打小可没少到你们家蹭饭,就冲这,咱几个也得……咦!咦!咦!”

    众人只见时闻盂连喊了三声“咦!”双目睁大,吃惊地望着屋里,也齐头望堂中看去。

    堂屋正中空空如也。

    越过众人斗酒的桌子,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黑木方桌,已收拾干净了,蒙上了大红布。四张长条凳各围在边上。正中靠墙的是之敬家祖的牌位供桌,几支大红喜烛高高燃起,明光大放。因是婚娶大喜,供桌上也摆了些白鸡水果和黄酒之类,还有一些点了喜红的糕饼面馔,满满盛在盘中。这也很寻常,民间里多有奉供祖灵的习惯,一寄哀思,一求祖先在难关时保佑。每月初一十五是要烧香上供的,逢年过节,也按各家财力烧些纸钱纸物。

    通看之下,屋里也没甚么离奇之物,却不知时闻盂何以会连着发出惊咦之声。

    一时屋中皆静,远远只听见打更的刘时喜敲着更梆,和沉郁沙哑的叫喊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笃!笃!笃!”

    原来,不知不觉中,子时早已过了。

    “啊——鬼啊!”

    时闻盂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直如一把尖刀,刺破静谧平和。村里无数人从梦中惊醒,惶然四顾,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韩之敬家中一片混乱,众人都已逃到了门外,吴中等人满面苍白,酒已全醒,正搀抱着浑身瘫软抽搐的时闻盂,惊惧地看着堂屋里。四邻都已惊起了,纷纷掌灯,披衣过来探问。

    众人七嘴八舌嗟嘘之间,新娘子犀香也慌里慌张的从新房掀帘而出,穿着洒金线绣喜字花团的紫红绸睡裤,身上却没穿大衣,抹胸已经摘下,止穿着绣鸳鸯的大红肚兜,还匆忙披了一件翠绿袄子,衬得前胸腰腹肌肤如雪玉般,一路跑出。虽是村乡寡妇孤女,自小衣食粗砺兼农事沉重,然女十八而大变,犀香却也长得眉眼清秀,体段玲珑,算得八分人才。此时鬓发纷乱,狼狈奔出,想是她已脱衣睡下,却被尖叫声吓醒,不及穿戴便夺门而逃。

    屋中仍是高烛明照,线香销烟。空旷的大堂中明明暗暗,只听见烛花的噼剥之声。

    但在时闻盂眼中,看到却是完全两样的景象——

    屋中站满了人,多是六旬以上的老者,间有数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当中一个穿着鲜艳的老头儿尤其显眼,着淡金色对襟团花长衫,翠绿色腰带。皂靴白帽,面目清癯。此时,他们也手端酒杯,满面惊异地往门外观望,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再细看,人人都脚不着地,踮脚漂移,且烛光之下,竟无一块影子!老人们互相倾谈,唇嘴开合,但时闻盂却什么也没听出来。

    “那是我太祖父啊。”

    数日后,听得恢复过来的时闻盂描述老人形貌,韩老爷子怔忪洒泪,如此言道。

    原来,祖上的魂灵也一直宿在家中,与家人同行止,同喜同悲的呢。后人婚娶,先人们也跟着关心庆祝啊。

    自此,三水村人家祭祀时愈发恭敬虔诚,而平素偷摸诓骗之徒,也惧于报应,止了那些不入流的营生,反大行善事以求补过,那倒是意外之喜了。

    那瘦小汉子时闻盂,因巧合下,眼中染了阴日阴时的牛泪水,可见异物,却再也返不回从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索性做了神汉,又刻意寻了道人求授通语之法,专为周乡村民沟通阴阳,名声日隆,也挣得不少钱财,家道渐渐好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怪墓)玄机点误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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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长,我看你们村子这气象不大对头啊。”

    一句话,便把年过七旬的村长说得面色凝重起来,和同桌各宗望相视探询。

    风水先生姓胡,是扫洒宗祠的老乌头请来的。据说堪舆手段十分了得,西江一带很有名的。老乌头说请来给村子看看风水,扫扫晦气,让梧桐村的孩子们将来也有个好念想。特意向村长告了假,骑青头骡赶了六天到四百里外的定马村请人。许了六两银子酬金,好说歹说终于给请来了。

    那胡先生有三十一二年纪,甚是瘦弱,着一袭半旧的黄布直裰,长相倒颇清雅,只是唇上留了两条细细的髭胡,很不相称。他的手段果然了得,午间偕老乌头来到梧桐村,便画了数道定神符让村长与村中宗望烧水服下。符水饮毕,众人便感有清气由头顶百会穴贯入,只片刻便眼目清明,视物清晰。精神也健旺起来。开药铺的吴靖德数年前摔了一交,一直便筋骨不适,遇雨疼痛。但服过定神符,便觉得腿骨内臃赘之感立消,兴奋非常,门里门外进出奔跑了好几趟。

    但凭这一项,众人便深信他是法术高强之人。对他所说的话,莫不奉为神谕。

    “风主财运,水主人丁。你看这风,湿燥同行,暖冷不均,气盛而势难久,性快而速不平,属财气难控之象。”胡先生一手捻着鼠须,半眯着眼细说道。

    满座人果然觉得穿过宗祠大堂的风温热交替,涩滑多乖,不象平常的习习微凉之态。

    其时正当夏中,梧桐村地偏中原西北,湿寒尤重,此时尚未有炎暑气候。节气上似乎只与岭南的暮春相当,村中植的桃李果木,还是素花压枝,未有衰败之意。黄昏时分,翠竹红花间里,低矮的屋脊檐角层层接叠,炊烟四起,村童老叟谈笑盈耳,鸡鸣牛哞之声时闻,端是一景绝妙田园山水。

    梧桐村是一姓村,百十来户人家,都是吴姓,村里人以务农为生,各家门院灰墙土瓦的,惟有位居村子中央的宗族祠堂造得飞檐叠角,金碧辉煌。鹤立鸡群之态,一入村来便感鲜明。

    见众人都面露 “果然如此!”之色,那胡先生面上却沉暗起来,续道:“如果胡某猜得不错,贵村中必然没有大富之家,而且村民没有余财,生活过得艰难。”

    村长面露惭色,告道:“是小老儿治理不善,倒让先生见笑批评了,希望先生给指点一下迷津,也救一救咱们满村的百姓。小老儿代他们向先生求救了。”说罢,向风水先生作了一揖。

    那胡先生摆手道:“救黎民于苦难,本来就是方士的本分,老村长,你也不必多礼。”沉吟片刻,又道:“如果想扭转风水,乾坤交替,就先要查脉追源,我想到贵村最开阔的地方看看。”

    众人对望一眼,片刻,坐背门位置的教书先生吴若圃提议道:“去谷场吧,地方能稍宽敞一些。”胡先生应了一声,众人起身出门。自始而终肃立一旁的老乌头,也不说话,待众人离开祠堂后,走到宗族灵牌前,呆立静想少停。祠堂中光照明亮,见他半边脸上扭曲突结,连到额头上方,毛发尽无,疤痕板结光润。原来却是被火烧毁了面貌。他左手也齐肘断掉,只余一副空荡荡的袖子,却不知是刀伤还是火噬了。

    过不了一会,老乌头颤巍巍走入偏厅,取出香烛,点燃插入鼎中。

    一众人望西北角行去,地势越盘越高,待到谷场中时,俯看村寨,但见人如鸡犬大小,往来奔忙。百来个房子挤挤挨挨,相聚成落。翠竹修篁,古榕垂荫,随目尽见。谷场是村民晾晒谷物的场子,方圆数十丈平平展展的黄土地,夯的结实,尽受得住雨水冲刷。

    那胡先生撇开众人,背负双手径望四周随看,不时端起罗盘勘测。众人心下忐忑,又不解其中玄机,只得耐心等待。老乌头此时已把祠堂锁闭停当,也赶到谷场。

    约过了一柱香时间,胡先生勘察已毕,回到众人中间。村长忙问道:“不知先生看的怎样?我们梧桐村还能重振运道么?”

    胡先生面露难色,低头垂想片刻,对众人道:“贵村的风水格局有些古怪,脉理断中有续,地格缺盈守望,唉,确实很让人费解,其中的原因,目前我也不知道,烦劳村长带路,我还想看看你们村子的流水之源,具体情况如何,等稍后再作判断。”

    见他说的慎重,一干人心下也不禁揣揣。瞠目相对,不知言语。只那老乌头暗里微微点头,颇有欣喜之状,众人心中烦扰,却没有人看见。

    老村长前头引路,将大家引到村西口的碧玉潭边。这段路程也算不近,一干宗望已然年入花甲,一路步行后,都累的喘息如牛。

    胡先生走到潭边,凝目潭心,但见薄烟聚笼,一大块如极清极净的翡翠般的碧水悠悠转旋。接靠岩壁的地方,有泉汩汩涌动。原来此潭是地河破岩堆积而成,水质甘美清冽,温醇透亮,岸草润若露染,青葱茂盛。

    看毕,风水先生眉头深锁,似有极大难题。慢慢踱回,道:“风虽滞涩,但也能引财到户,而且山高接连,脉运不绝,水清而静,子嗣必当旺盛而财富清贵。所谓山上龙神不入水,水上零神不上山。又真龙不吐恶水,恶水不向真龙。贵村的格局应是上佳之位,只是……”

    众人见他说的吞吞吐吐,又卖关子,俱是心中忧疑。村长排众上前,走近他,暗塞了一两碎银。求道:“梧桐村人丁少财力弱,日子过得太艰难了。还盼望先生指点迷津!格局风水上有什么不适,事务上有什么为难之处,先生但请明说不妨,只要小老儿能办到,决不敢推辞。”

    胡先生把银子袖好,这才说道:“既然村长这么说,胡某也不敢藏私隐瞒了。依术法道统所传,风水凭者,气也。气运盛则人财生。但据在下勘察,贵村虽本气不虚,但似乎有外气骑欺,细敲之下,想必是有不明之物镇锁关窍,致气窒难渲。解锁当是不难,不过,就算我今日解了锁困,贵村要真大发起来,也要假以时日,不是朝夕便可生效。”

    村长点头道:“只要把锁镇除去,梧桐村上下都感激先生的大恩大德。”

    众人纷纷附和,皆称极是。

    此时,静默多时的老乌头却走上前来,面中透着狂喜。抓着风水先生的手连连摇晃。

    “这下可真是找对人了!胡先生果然洞察玄机!哈哈哈哈!梧桐村有救了!”

    “什么?你要去奈何谷!?”

    众人面色煞白,面面相觑,仿佛是听到了极可怖之事。

    胡先生看在眼中,眉头皱了皱,却没言语。

    奈何谷在村西八里处,两脉峰峦南北而来,到此汇合,却不相接,并列蜿蜒而行,中间只留下一道峡谷,宽能容六驾车马通过,长有四里左右。峡高而峭,有藤葛依附缠绕如网。因数十年来,梧桐村猎户樵夫路过此处时,多有意外殒命事故,渐被传为不祥之地。又有人说,每到月圆,谷中会有青濛的雾气升腾,雾中妖影幢幢,凄声厉啸不绝。

    村夫流言,多属罔测。然蜚语如潮,久传之下,奈何谷已成妖魔聚集之地,鬼怪孽生之所。人人竦惧,无人再敢靠近通行。 “奈何谷”的恶名便是由此而来,意即步入此谷,便如同走上阴司奈何桥一般,再无回头路。

    “不……不必了吧?乌师傅,去了我们都会有不测之虞,那……”教书先生先传了退堂之意。其他人相望,也都犹疑。

    “不去?!不去梧桐村就毁了!想想孩子们!科考无名,当官无望,吃饭穿衣都不如人家。你们倒忍心!现在胡先生来了,正是大好机会,你们怕甚么?!”

    老乌头看众人面露不豫,颇有踌躇退却之意,不由得大怒,脸上热涨,大声喊道。一张丑脸上颇有狰狞之态,甚是怕人。

    “我乌家镇守梧桐村三百余年,为的便是梧桐村的气运将来,今日福泽深厚,请得胡先生到,正是解祸之时,你们却信了鬼怪传言,怕死不敢去。不妨告诉你们,奈何谷我每年要走六次,要死我早死了!”

    众人这才想起,每年惊蛰前后、端午、七月半这些时候老乌头总是从村中支出财物购买物品入谷,只是具体何事,谁也探问不出,神神怪怪。若非上任村长终前留话,说一定要遵其所言给予供给,事关梧桐村千年气运。话说得严重,人人不敢不从。

    “可是……” 吴若圃欲待抗辩,却又无言,只低头退到一旁,看着村长。

    村长叹了一口气,道:“就依老乌的话吧,孩子们这样,谁也不愿看到。”又转向胡先生,道:“如此就仰仗先生的大力了。”那胡先生面沉似水,诺了一声,眼珠四转,却不知在想些甚么。

    “咦,这颗钉子怎么跳出来了?清明时我看还好好的?”老乌头一进洞里,便蹲下身子,奇道。

    地上横放着一棵钉,其侧三寸处地面,有一个手指粗细的洞口。由钉洞向左右看来,每间隔两掌距离便有一棵钉子钉入地面,绕着一具棺材围成一个大圆。看来这棵钉子原本也是钉入地面的,只是不知何故却跳了出来。

    铜钉色成赤黑,圆头方身,有三指来长。钉身上镶着镇煞灵龙,张爪扬须,鳞甲宛然,冶造工艺精致得紧。钉帽大如象棋,顶上刻有 “井”字铭文,道家相传 “画井为狱”井字用于此,便是镇魂锁煞之意。刻文用朱砂填染,虽岁月流转,朱砂依然鲜红如新。

    “灵龙镇煞钉!”胡先生面色一喜,旋又煞白一片。 “这是道家的镇煞宝物啊!”他摩挲着手中细长的钉子,眼中游移不定,显是心中颇费思虑。

    他依稀记得家藏的《大元炼真经》中关于灵龙镇煞钉的熔造之法:阳铜熔炼七日,金鼎培气七日。用黑狗血浸染七日,后七日每到阳时,再续刻 “井”字文狱,镶镂盘钉灵龙,等等,共费时七七四十九天,而后设坛请神,符咒炼化,朱砂填染等后续工夫,极为繁复,钉成后法力非凡,堪称辟邪圣物。

    其造法费心费力,又合四时阴阳。那胡先生一直以为只是杜撰的虚事,却不料想今日竟能得睹实物。

    胡先生低下头,看着围棺布成太极阵的满地钉头,喃喃自语:“棺中究竟为何物,竟要动用三百六十支灵龙镇煞钉?还围了一个太极阵?”不解之下,心底惧意暗生。

    而村长一干人等,自从进了墓室以后,一直就面无人色,挤挤挨挨的堆在洞口,两眼不霎地望着那具恐怖之极的黑色棺木,生恐里面镇着的物事猛然而出,那可真是大事不妙,呜呼哀哉了。也难怪他们如此紧张,本来进入奈何谷已是令人头皮发麻之极,而这个墓室更是妖异,竟深入到峡谷腹地,悬壁凿室。若非老乌头一路引领,便是有人从边上经过,也不会看出这处藤萝纠结,野树丛生的岩壁竟藏着如此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一丈有余,一人半高,能容十人。室壁有斩劈痕迹,显是刀斧斫成。上面用朱砂画了数道极大的符咒,从室顶一直到地面,鲜红如血。棺椁居于室中央,并用黑狗血涂染成墨黑,色泽沉暗。按其纹理判断应是柚木制成,造得极厚实粗犷,并无寻常棺木上的雕花刻字等花巧。棺上覆以黄色经帛,密密麻麻写着往生祷文和弃恶从善之语,字如蝇头色成紫黑,显然是以血写就。经帛上以七星旋扣之法捆上墨斗线,线头绷直,接入地面的灵龙镇煞钉。棺的周围,左四右四,上二下二排列着十二个镇墓兽俑。镇墓兽有半人高,青铜铸就,形貌大异于民间所见镇墓兽,头上长角,胁生双翅,凸睛暴牙,面目狞恶。胡先生看阴阳风水十数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镇墓兽。

    墓室四个角上,安放着四张人面大小的青铜照妖镜,幽光隐然,齐齐对准了棺木。地上,另散落着黄色符纸无数。

    如此布局,端的是隆重已极。

    胡先生仔细看着布置,不由得恐惧之意大盛,身上直感恶寒侵袭,不自禁打了个哆唆。回过头来,看到村长和村中宗望瑟瑟发抖,面如土色,便喑着嗓子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再说。”想一想,觉得该把钉子拿回好好参详,便将它收入怀中,又从地上拣了一道符,转身便望洞口大步走去。

    一众人早就大感不妥,听到此言,胜是听到了玉旨纶音。争先恐后逃出,全然不顾年纪体力,二人高的崖壁也不及攀爬下落,人人纵身而跃,勇胜少年人。十数个老头儿齐齐跳崖,天下独此一景,蔚为壮观。

    众人脚不点地跑回村中,到宗祠大堂按序坐下了,方舒下胸中的一口气。喘息未定,住村南的吴淹明老爷子先发了话:“村长,那棺中究竟葬了何人,墓穴造得如此恐怖?”

    村长苦笑摇头不语。那胡先生自进屋来便低头沉思,心下飞速盘算,暗呼糟糕。棺中所葬之人看来来头极大,竟动用了三百六十枚灵龙镇煞钉来镇煞,饶是他惯做死人工夫,常与墓穴棺材打交道,但突兀之下见到此等邪异事,也深感恐惧。原以为随便看看风水,摆几尊石兽像,迁一两处墓穴做做样子便交了差事。可谁知竟如此棘手,待要推脱不干了,见老乌头及村长等人言辞切切,满脸希冀,实在不好推辞。而且,自己心下也着实舍不得那六两银子的酬劳。六两银子,够得普通人家半年的伙食了。

    “想必是罗天九头鬼。”胡先生掀开茶碗,啜了一口凉茶,缓缓言道。众人肃然看他,一时无语,也不敢问这罗天九头鬼究竟又是何鬼。

    “此鬼性情凶悍,蛇的身子,人的脑袋,长有九颗头颅,专门食人精血,吸收魂魄。所到之处,往往村舍遭劫,生灵涂炭。唉,真是天道不良,容得这样的妖物孽生。”一席话,又将满座十余人吓得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胡先生,这……”老乌头面有惑色,道:“先生确知这棺中定是罗天九头鬼么?”胡先生心念电转,却不答话,长叹一声:“到底是什么样的鬼怪,我其实也不甚关心,反正今日教我遇上了,定然让他灰飞湮灭,尸骨无存。唉,我们修道之人,本来干的不就是降妖伏魔么,为民除害原是本分。”

    老乌头点头称是,又道:“想来胡先生也不知墓中到底是镇着什么东西,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便把我知道的事情详细说出来,但盼能对除害有所补益。就承望胡先生圣手,替梧桐村解厄扶危了。”胡先生点头答应。

    “棺中伏着厉鬼,这是断然无疑的……”老乌头道。

    “啊?啊!真……真有厉鬼?!”胡先生大惊失色,似乎被抽了脊梁般软了半截,从椅上滑了下来。

    “当然,”老乌头奇道:“难道胡先生不信么?墓穴你都看过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气:“我乌家自四百年前便开始镇守此地,到我已有三十二代。洞中镇守何物,因何被镇,何人所镇,本来原委我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述。可惜……”他艰难咽了口唾沫,转头望向村长及众人,道:“大家还记得五十六年前村中走水吧,那一场大火,把家父家母连同所有典藏都烧吃了,嘿!还陪上了我半片脸和一只手臂。”

    众人点头,尽皆默然。

    “那时我还年幼,先父每年惊蛰、清明、端午、七月十四、重阳和秋分,都带我到谷中烧纸钱,洒狗血。我也曾问过棺里到底何物,如今想来,似乎叫甚么 ‘寒妇’,会吃人的。先父告诫,千万不可怠慢此物,每年必要警惕巡查,莫失错漏。并于清明端午等六时节气,借阴阳之力,烧符洒血,填补镇煞灵气。”

    “吃人……”胡先生心里念叨这两字,面上表情古怪之极。

    “也不怕大家笑话,老乌家本来也是道术之家,可是经过火灾,嘿嘿,到我算是完了,先父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也不会法术。又残了,没人肯嫁给丑八怪。哈!我家一脉单传,以后……算是绝掉了罢。只是,我还记着,乌家要世代镇保梧桐村,年年要到墓穴中巡守功课,防那厉鬼脱困。”

    众人这才释疑,得知他身世凄惨,心下颇悯。更难得他数十年来恪守家道,负命维护村民,不由得对这个满头苍苍的委琐且恐怖的老头儿肃然起敬。

    “胡先生,你看……”村长转身,向风水师探询。那胡先生面色猛然间似乎白了许多,眼睛好象也比原来的大了。听得村长发问,定了定神,手一摆,道:“大家,呃,大家,这个……不要着急,胡某今日到此,必要……这个,想出一个周全之策来,给村里解掉这个祸……祸害。今夜子时,我就开坛做法,请三清大帝下来伏魔。”结结巴巴说了一会,到后来总算是说流利了。

    村长向他做了一揖,道声:“如此有劳先生。”

    “不过,村长,这酬劳嘛……”

    村长一听,忙从袖里掏出封好的银子,陪着笑双手奉上,道:“早准备好了,就仰仗先生大力了。”胡先生伸手拿过,掂了掂,却是六两有余,心知是村长有心多给,嘻嘻一笑,袖好了,向众人作了个揖,道:“烦劳众位买些黄纸、朱砂、雄黄和黑狗公鸡备品,我开张清单,派人去买来,准备整齐了,我们子时开坛。”

    村长忙不迭的叫人铺纸磨墨,胡先生提笔写了,廖廖数字,圆润端方,写得倒工整秀气。村长差人买办去了。

    柴火高高烧着,松枝的香弥漫周遭。

    一座小方桌摆在祠堂前,覆了崭新的黄布。桌上供着三坛香炉,红烛二副。另肥鸡白酒和糯米若干。

    胡先生身穿黄色道袍,在桌后五步处作法。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闭目喃喃念咒。火光明灭下,但见他道冠巍然,身形飘洒,背后的阴阳鱼图案黑白鲜明,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老乌头与村长诸人应了胡先生的要求,躲在祠堂内,隔着门缝观看,见他步伐纯熟,在地上点着的十四只守命灯碗间穿梭来去,毫不犹豫。不由都觉得心安喜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物得命,妖孽嚣张,今我令法,传承道臧,原形遁灭,万鬼伏藏!咄!”胡先生定了马步,挥出一道符来。说也奇怪,明明跟前无火,那符甫一挥出,便听 “呼!”的一声,炽烈燃烧开来。胡先生更是不停,将剑倒到左手擎着,伸手从碗中抓起一大把糯米,向面前撒开。细细密密的声息中,胡先生猛睁双目,直视虚空,断然喝道:

    “妖魔鬼怪,近身者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端起了酒,喝一口向蜡烛喷出。酒中混了引火的油物,一阵剧烈的噼啪声大作,风水师仿佛化成了祝融,吞吐火云,凶猛非常。

    掷米喷酒过后,胡先生又耍了两趟剑法。口中喃喃,脚下不停,更不住手地烧符跺脚,呼喝斥骂。众人看得精彩,倒忘了他舞剑的原由,纯当是社戏里武生演武了,看到激烈处,甚至有人鼓掌叫好来。

    到炉香烧尽的时候,这次开坛总算完成了,到底费了将近两个时辰。胡先生累的不轻,气喘如雷,面上汗出如豆。桌上的糯米、酒水、鸡血、狗血都被泼得干净,染得堂前地上红白分明。晚饭前书就的数十张符也扔的满地都是。

    众人将胡先生让进祠堂,尊了上座。那胡先生倒不客气,大刺刺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条雪白汗巾搽汗,慢条斯里收拾了一阵,见一帮老儿双眼骨都,喉结滚动,知道有话要问。这才叹了口气,道:“好险!墓室有变,他还有半月左右就要脱离困锁出来了!”

    众人大骇,忙问端的。

    “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用天雷地火阵法将他困住了。这个妖物法力高强,我请了真武大帝来都没能将他降服消灭。只好暂时为他加固封印。这下子,他要想跑出来也要个三五百年以后了,哈哈哈。”

    村长长舒了一口气,满面堆笑,拱手道:“感谢先生大恩大德,将这个鬼物锁镇了。只是,过三五百年后他又出来,我们可如何对付他?”

    胡先生摆摆手,道:“这个不必多虑,天道恢恢,疏而不漏,早则十数年,晚则三五十年,必有人来为贵村除害的。”村长 “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那老乌头却又拣了话头问道:“先生怎么知道三五十年内会有人来?”

    风水先生登时语塞。沉吟片刻,道:“适才作法时,三清大帝化身告诉我的,说过不长久,必有除魔之人前来收服他。”见众人仍有疑虑,只得强道:“神仙圣谕,不是我们凡夫所能罔测。多说无益。不过,天下藏龙卧虎,能人异士极多,如果机缘巧合能遇见的话,贵村倒不妨再请他来,说不定提前把这个厉鬼灭了。”

    众人这才不问了,又重整了筵席,宾主尽欢。这一通喝来,直到鸡啼方散了。胡先生醉得一塌糊涂,给搀到偏房睡下。

    次日午时,招待他吃过了饭,胡先生便百般辞行,任村长说破嘴皮也不肯留下。众人无奈,又多送了他一两银子,任他牵驴辞别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遇险)山命只在山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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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脚驴子走的慢,性子还坏得很。那胡不为胡先生从梧桐村辞别后,前后走了三个时辰,才行了十余里路。那畜生贪嘴好吃,好好的细土路面不走,看着哪有酸果枣儿就放蹄奔将过去。梧桐村地处偏僻,本来山果野树就多,驴子头都不抬,任主人鞭打脚踹都无动于衷,吃的肚腹滚圆,好不自在。

    胡不为初时还强力收缰,鞭抽脚踢,和驴儿斗气。到后来,实在折腾的没劲了,只得哀叹,任它按着性子走下去。心中恨想,回到家中如何如何将之大卸八块,如何加上椒盐香料作十香驴肉。

    驴子自不以未来命运为苦,信步所之,吃吃停停,又挨了一个多时辰,走了二十多里地。胡不为心急如焚,惧意如炽。见那畜生优哉优哉散步,品枝尝草。大恨之下,恶念突生,从驴背上跳了下来,到路边找来一根手臂粗的枯枝,终于痛下重手。那驴子生来执拗,偏生胡不为的浑家赵氏爱惜牲口,自买来后从不曾虐待,平时拉磨驾车,都不忍鞭打。把它惯得实在不象话。这畜生自大任性惯了,哪吃过这般亏?被杖责吃痛,慌不择路跑了起来,连蹿带跑,倒不比一般劣马慢了多少。只是驴子毕竟不是跑长路的东西,这一路跑得颠簸震荡,趄趔打跌。把胡不为震得头晕眼花,股腹麻痒近至无知无觉。

    到月上树梢的时候,一人一驴终于停下了。好歹也奔了六七十里,离梧桐村有好些路程了。想来那厉鬼就是追来,也要费些工夫。前边是个小树林,月色下看来,林中树影参差,高低错落,随风而动。胡不为见驴子气喘咻咻,口吐白沫,知道再赶下去也是枉然,加上自己腹中也有些饥饿,便勒缰停住,放开了让它自行吃草。自己走进林中,找棵松树靠着坐下,从包裹中取烙饼吃晚饭。

    今天倒是个好差事,费了不多工夫便挣得近九两银子。胡不为仔细感觉怀中银子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大感喜乐。向来蒙骗村民,从不曾得到这么丰厚的报酬,一则村中人家无甚钱财,没法多出酬劳。再则胡不为也非贪图无厌之人,向来浅刮即止,他怕把人刮伤了筋骨,将来有人发觉上当会找上门来拼命。

    只是,回想起其间过程,他也觉得甚是惊心动魄。梧桐村里怪墓实在邪异得紧。三百六十枚灵龙镇煞钉,实在非同小可,看来乌老头所言不假,那个甚么 ‘寒妇’真会吃人,而且定是凶残无比。如《大元炼真经》言下不虚,镇煞钉端是厉害之物,三百六十枚,便是真有大罗神仙也给封死了。还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镇墓兽,细细想来,殊为可怖。

    所幸自己见机的早,未敢耽搁便跑了出来。只是如此便害了梧桐村人,不免心中有愧。转过念来,又想,自己并无伏魔之能,便是守在村里也不过是多添一条人命而已,于事无补。再说,困锁既久,也毫无意外发生,那厉鬼三五日内必不会脱困害人,反正自己先前说话已埋了伏笔,并没说已将之灭除,只是锁镇。就是以后妖怪跑出来,与自己也无甚关系了。之前已好意提醒过村长,将来若遇上能人,还须再延请除妖。至于到底左近有没有能人,村长愿不愿意延请,都是以后之事。再且,画了那么些定神符,那么些降妖符,不也是费了劳力么,便是无多大功效,但神清目朗强身健体也是好事的。自己这九两银子挣的倒也不算亏心。胡不为心下忐忑,反复劝慰自己。

    只是,还有一件大事不得心安,不知道自己到墓中走了这一圈,日后会不会留有祸害。

    心中患得患失,有百味杂陈,烙饼吃来嘴里便如同嚼蜡。胡不为将饼收了,从怀里摸出钉子来,在月光下仔细验看。钉子入手甚沉,比一把匕首都重了好些,钉子有小臂长短,身四方,边缘锋利。一条筷子粗细的龙自上而下盘绕,睛须鳞牙,莫不精细如生。书中说是辟邪圣物,造工是精巧了,其他倒不觉得有何高超之处。反复看了看,不得要领,正要把它包入布中,刹那间,发现这钉子似乎亮了一下,似乎如通透的青玉。他揉揉眼,钉子依然沉暗如前。难不成自己看花了眼?还是月光下看来有所偏差?胡不为端着钉子,换着角度查看,满腹狐疑。

    正自不解,忽听 “咻”的一声,一支响箭从头顶右上方激射过去,带着尖利的哨响,打入树林中去了。

    胡不为大骇,心中想的第一念头便是妖怪追命来了。待要躲开,却哪里跑的动,腿软的跟面条也似,抬都抬不起来。当下便如梦魇一般,张目结舌,翻倒在地。

    西面和南面树林里都响起了 “西西索索”的细声,似乎有多个妖怪同时接近。胡不为动弹不得,心却明白非常,暗暗叫苦:完了,这厉鬼还会分身之法,自己今日恐怕难逃劫难。

    “九朵莲花开——什么人?”一人在西边的林子里压低了声音喊道。

    南面的人答道:“三香供严台——是二师兄吗?我是顾有全。我和六师弟、八师弟和十一师弟都到了。”

    林中忽传人语,胡不为心中大奇,原来不是厉鬼索命来了,却是有人到此聚会。听他们的对答的切口,似乎是同一个门派的。

    先前问话那人道:“哦,是五师弟,你们那边可有线索?”

    那五师弟顾有全性格极为暴躁,立时骂开了:“他奶奶的,有个狗屁线索,找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找到,这还罢了,害得老子摔了好几交,伤的不轻!让我逮住了它非剥掉它的皮!”

    右边与他同行者便有人嘻嘻而笑,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静夜树林,传音极佳,人人都听见了他说话:“五师兄这交摔的可不简单,第一交扑住了一只母兔子,第二交又扑住一只母兔子,嘻嘻,艳福倒也不浅。”立时便引来一片窃笑。

    顾有全大怒,大吼一声:“十一师弟,你皮痒痒了是么!”

    十一师弟仍笑道:“没痒没痒,我倒知道两只花容月貌的母兔儿皮痒了……哎哟!”

    “嘘!噤声!你们忘了是来干什么的?”那二师兄语气听来甚是不悦。但看来他在同门中颇有威望,此话一说,众人便都沉默了。顾有全不敢不从,也压低了声息。但在胡不为处听来,仍听见他在喃喃咒骂。虽不见其形貌,但可料想,他定然在怒目直视十一师弟。

    “此物非常狡猾,又爪牙尖利。今天莫要让它再逃脱了。我们等大师兄来了看看情况如何,再做定夺。”二师兄又发话道。众人遵了,都待在原地,人人不说话了,只听见细细的呼吸声起伏。

    过不多时,又有一拨人从北面而来。顾有全一跃而起,低声道:“是大师兄么?”来者应了一声,声音苍老,显然已年纪不轻。

    众人会合在一起,便商讨彼此的经历。胡不为无意探知他人机密,便悄悄站起身来。想偷偷走开。然而大师兄的一句话又让他吓得心胆俱裂。

    “这个怪物经此两年,更是厉害了,适才我查看了死者,是被它一爪抓中毙命。大伙儿务必小心,合在一起走,莫要走单让它害了性命……咦?不要说话!”一时众人屏息。

    安静片刻,那大师兄细细的说道:“大家小心,它就在左近,天周盘有反映了!”众人警惕起来,尽皆伏倒,睁大了双目观察四周。

    胡不为不知他们所指的是何怪物,但 “一爪毙命”这词还是知道的。它就在左近窥视,而自己正是落单之人,若不赶快谋些法子,看来自己马上就要成为 “死者”了。大惊之下,倒解了腿软筋麻之弊,中箭也似的蹿将起来,望西面林中众人狂奔而去。

    “在这里了!” “小心!”呼喝之声大作,林中诸人听见异响,纷纷叫喊,拿着兵器直奔过来。

    “是我!是我!我是人,众位大侠手下留情!”胡不为见刀光耀眼,纷纷往自己身上招呼而来,不由的大惊,扑通跪倒,张口大声喊道。数把兵刃迅疾无比的砍到身前,又生生顿住了。

    “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此处?”发话者是一名面如重枣的长须老者,剑眉朗目,颇有威严。胡不为情知他必是众人口中所称的大师兄,忙道:“大师兄饶命,我叫胡不为,是定马村的风水师。我……我是去梧桐村看风水的,返家途中在此休息,并不想打搅诸位,众位大侠饶命!”

    “风水师?”那大师兄皱起眉来,看看胡不为穿着道袍头戴道冠,不伦不类。又问道:“风水师怎么会穿着道袍,你是道士?”

    胡不为摇头道:“这只是在下的法衣,在下……我,不是道士,只是……没别的衣服穿。”他当然不能说穿着道袍是为唬住外行,看起来更象回事。反正村乡闲民,也无人识得风水师与道士的区别。

    那大师兄面色大为和缓。收了剑,道:“哦,我还道是妖怪出没呢。如此静夜荒郊,你孤身一人行走,就不怕被邪祟所趁么?”胡不为讪讪不语。若在往时,碰上问话的是一般之人,他定会吹嘘什么什么纵横风水数十载,孤身一人闯天涯从未遇险等等混帐大话。但前既经过梧桐村怪墓的惊吓,后又为这一干人等谈话所夺。早已心神不宁,此时感觉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简直无处不是妖怪,便是林中树影,月光下看来也张牙舞爪,甚是可怖。

    那大师兄又道:“我们先前的谈话料你也早听到,现下正有一只怪兽在左近潜伏,你要跟着我们,莫要走失了,方可保住性命。”胡不为忙不迭的点头。

    月升到天中了。林中夏虫声嘶力竭的嚯嚯而鸣。山中草蚊甚多,嘤嘤不绝,虽不吸人血,然杂声入耳,毕竟不是美事。

    胡不为伏在那大师兄的身边,张头探脑,查看四周。这一众同门共有九人,高矮胖瘦,参差不同。那红面年长者是大师兄。二师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身材倒不高大,眼神却凌厉异常。顾有全一看就能看出来了,长相粗豪,虬须如铁,一看就知道缺心眼。名为顾有全,行事却莽撞粗鲁,大可改名 “全不顾”,想是他父母深知自己儿子脾性,取来此名盼他多顾大局,如今看来,倒可惜了这好念头。

    众人埋伏了半晌,却没守到怪兽。顾有全早就大感不奈,蹲也不是,坐也不是,象扭股糖般反复折腾。那瘦小青年十一师弟满眼笑意看着他,若非大师兄和二师兄在场,只怕早就出言笑话。

    正不耐间,小林深处忽传来一阵滴溜溜的竹笛声,清脆如玉落银盘,虽单音不成歌曲,然律韵跳脱,颇有清新欢喜之意。大师兄听到笛声却不欣喜,面色一变,冷哼了一声道:“哼!想不到青叶门也想来赶这个场子了。”

    胡不为自不知所谓的青叶门是何派别,但听了这般好听的竹笛吹奏,不禁对吹笛之人大生好感。既吹出如此音乐,想来也是个不俗之人。

    那大师兄长身而起,起了切口,道:“九朵莲花开 三香供严台。严台山蔺得岷在此,不知青叶门哪位道友来访?”

    一阵清脆的笑音倏忽而至,胡不为正愕然间,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青青竹叶,悠悠流水。原来是严台山的蔺师哥在这啊,我听到有人埋伏,还以为是劫道的小蟊贼呢。”声音稚嫩温柔如黄莺出谷,听来极是受用,但这番话说来,却颇含讥嘲。

    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坐在树枝上,裙幅低垂,长袖翩翩,由风而动。仙姿妙态,直如凌波神女。胡不为万料不到吹笛者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姑娘,大感惊讶。夜色里看不清她面目,然若是人如其音,则长的清丽非常了。

    蔺得岷忍住气,道:“不敢。不知道赵姑娘到此有何贵干?穷乡僻野,似乎青叶门的仙子是从不枉顾的。”

    那女子笑道:“说的是呀,不过我们门主后院养的宠物前些日子被小贼偷走了,门主非常伤心,我们做弟子的只好受些苦,来寻找它的下落了。”

    蔺得岷问道:“却不知尊门主丢的什么宠物?”

    那赵姑娘却不马上答话,取出竹笛,又滴溜溜吹了起来。蔺得岷当着众师弟的面被人如此怠慢,难堪非常,心中愤怒,两只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狠狠盯着那女子。若非青叶门素日积威,门人都有令人敬畏之能,只怕他早就不假言辞,立即出手将之杀却。

    “我们门主丢的宠物,是只修炼了四百年的小兽犯查,不知诸位可有看到?”那姑娘总算是收起了竹笛,好整以暇,幽幽答道。 “唉,这只小乖在外面流浪了许久时日,餐风露宿,还要整日担心要被人欺负,真是可怜。”听她叹息道来,似乎对甚么 ‘犯查’的出走极为怜惜。

    蔺得岷尚未答话,一边的顾有全早就不忿,涨红了脸大声道:“赵姑娘你说的不对,这只犯查是天地生养,独个儿修炼成形,怎么会是你们门主的宠物呢?”他本来粗话满口,但显然来人实在惹不起,虽然气愤,但仍不敢放肆叫骂。

    那女子嘻嘻而笑,道:“唉,顾师哥说的也是呢。只是我们门主说了,她的后院大的很,这天地么,好象就是我们门主后院的一部分……”

    “岂有此理,你们……”顾有全气结。双目圆睁,拳头握紧了。差点就把 “好不要脸!”给说漏出来。

    蔺得岷嘿嘿冷笑,道:“如此说来,赵姑娘是想强抢这只犯查了?”那赵姑娘象拨浪鼓般摇头,摇得树枝上下起伏,胡不为为她担心,怕她不慎掉落下来受伤,抢前一步,手不自禁的一抬,想要接住。甫一动作,便觉得那女子似乎对他笑了一下,饶有兴味的看着他。面上一红,动作便缓了下来。

    “我可不想要这只犯查……”那姑娘续道。蔺得岷听得此言,舒了一口气,待要说话,却听见她说:“我只想要它体内的还丹。”蔺得岷气极,怒道:“那还有甚么分别!”

    蔺得岷与那赵姑娘一劲儿斗口,舌战方酣。蓦然一阵震天巨响,从南面方向传来。大地剧烈震动。树叶抖得刷刷作响。在林中看不见天空,但众人都觉得天色骤明忽灭,便似有人点着了烛火又迅速扑灭一般。

    那声响与地震传了半袋烟工夫,又渐渐止歇。众人相顾骇然,却不知何解。惊魂未定,猛闻身后林子 “喀哧”的一声响,一物冲天而起,望林子深处迅捷之极纵跃奔去。蔺赵二人心思如电,立刻想到犯查兽已伺机逃走,齐声呼斥,一同向怪物所遁处追去。

    此时竞者在旁,严台山诸人自顾不暇,再理会不上胡不为,纷纷尾随二人而去,只片刻间,便走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胡不为呆立原地,惊怕无已。

    风吹入林,幽幽如叹。宛若泣妇夜哭,伤者哀号。

    胡不为站在黑暗中,心如鹿撞,欲哭无泪。这一番遭遇,只吓的他心胆俱寒。追又追不上,想跑,孤单一人行走,只怕凶险非常。左右为难之下,猛然想到,自己还有一只驴子可以依靠,受惊既久,驴子在他心中已成同命患难,虽仍愚顽不通人语,但到底也是个活物。

    胡不为惊喜之下,忙不迭的跑出林外,吹呼哨唤驴。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把那畜生找回了。二话不说,跳上驴背狂策而奔。这一次逃命可比先前不同了,鬼怪就在周围虎视眈眈,自身性命危如悬卵,再不发狠,只怕再回不了家享受那九两银子的酬劳。惊恐之下,更不停手的猛揍驴子,落荒而逃。

    一人一驴惊恐乱蹿,尽往开阔之地行走。从梧桐村往北,行得四百里便是胡先生所在的村子定马村。若是好马,一日便可到。可惜驴子脾气暴躁脚力却弱,虽拼了命般边嘶号边撒腿狂奔,毕竟跑的不远。

    胡不为看着月亮,找准方向逃命。他依稀记得,从此路过去,前边不远处便有一座村落。在来时路上穿越时,和老乌头两人不曾停留。但回想起来,村子似乎不大,也就是四五十户人家。但只要跑到有人烟的地方,便不怕那怪兽害人了。

    哪知心越着急,坏事愈来。那驴子被胡不为一顿猛棒策赶,豁了命飞跑,山道崎岖,大大小小的坑洼极多,驴子一个不查,踩到了一块浮土,只扑通一声,连人带驴翻倒在地,又滚落到边上的一个大土坑中。胡不为气的直要吐血,狼狈爬将起来,却见那驴子跪倒了,头低伏着,挨了刀般惨叫。验看之后,也不过是被石块蹭掉一片油皮。

    驴子活了四岁,荣华富贵说不上,倒是享受了好几年清闲舒适的日子,今日算是平生第一大苦日。累了一整天,体力消耗巨大,眼下受伤了,索性犟了性子混赖到底。趴着再不起来,任胡不为棒打脚踢,只撕了嗓子叫唤。胡不为素知这只四脚祖宗的脾气,恨的牙痒痒,偏又无可奈何,只怕把它揍的狠了倒真伤重,那可就糟了大糕。只好坐到一旁,猛踢土块出气。

    驴子所陷处是个凹地,长草拂拂,外边望来,倒看不真切。

    歇了一袋烟,胡不为闷气渐消,惧心又起,看见驴子止了叫唤,趴着啃吃身边的鲜嫩茅草。这吃货贪食得很,不论何时,逮着了机会总不会错过放纵口欲。当下便要起来,牵起驴子离开。却听见来路上 ‘得儿得儿’的声响,两骑跑的甚是匆忙。他心中一喜,以为严台山众人良心发现,觉得放他孤单行走恐遇不测,特地追来保护他。但想想又觉疑惑,适才见面,严台山众弟子并无坐骑,如今哪来马匹。

    正自不解,却听见骑者断断续续的说话。一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失败……教主罚责……如何便好……”两骑跑的甚快,只一会便跑到了左近。一人尖锐的冷笑,道:“罚责?我们跑到西南苗疆去,教主又怎会得知?”先前那年轻男子颇觉犹豫,道:“堂主,这次任务失败,也并非我们的错,慧明秃驴的阵法实在太过厉害,虽然……死了六位弟兄,但与教主解释解释,教主也不会不讲理,兴许就放过我们。若我们跑去苗疆,只怕……只怕……”那堂主嘿嘿冷笑:“讲理?放过我们?上个月童正刚之事,你也见过教主的手段。嘿!彦青,我知道你舍不得家中的娇妻幼子,可是现今情况,你想还能保全的住么?”两骑跑远,那彦青似乎仍决心不往苗疆,道:“我不能……堂主……自己小心……去请罪!”

    见两人走远,胡不为赶紧牵驴起来,要跟上他们。这深夜荒野之中,不明之物极多,想来实在令人害怕。此时有人经过,不搭伴而行,更待何时?好容易将驴子牵上土坑,骑了上去,远处却传来一声惨呼,听来正是那年轻人彦青的。胡不为吓了一大跳,险些从驴背上落下来。

    叫声如此凄惨,那彦青想必已遭不测。看来那甚么教的堂主害怕被泄露行踪,干脆杀了彦青灭口,如此歹毒手段,自己送上门去,如何得幸?胡不为屁滚尿流,扯着驴子,望东北方向落荒而逃。

    胡不为尽取开阔之地而走,不敢再进树林。却与大路渐行渐远了。又刻意拉开了圈子奔跑,这一段路程,直费了三个多时辰才跑完了。

    夜幕渐浓,晚星如尘。观月查来,此时已近亥时。站到土冈上头,人和驴都累得精疲力竭。远远的看到村子的火光了,还有影影绰绰的村民,胡不为方松了口气,一夹驴肚子,拼起余力冲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守护兽)奇耶正耶井中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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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正是庄稼拔苗之时,庄户人家农计正忙,都早早歇宿了。在村里游荡的多是懒散之辈和孤老鳏夫,心思疲弛已惯。见胡不为挟着滚滚尘烟逃进村来,虽颇讶异,倒不上来罗唣。

    胡不为跑到村北,寻了一户亮灯的人家,借宿下了。

    那户人家只一对老夫妇,年老来膝下无儿无女,老两口互相扶持度日。见胡不为一身道袍,知是习道术士,极为敬重。将饭菜热过让他吃了,老婆子又将偏屋给收拾,铺上一床新纳的棉布被褥,倒让胡不为颇感过意不去。

    这一晚胡不为又哪里睡的着,辗转反侧,坐卧不安。脑中想的尽是这一日来所遇怪事,果然是劫难向来不单行,这两椿不良事都赶到一块儿来了。胡不为暗叹自己时运不济,甚感沮丧。可一想到已得九两银子,正贴身藏在怀里,沉重温暖,又感兴奋得意。这一番喜悲交加,时呼时叹,把他搅得毫无睡意。直到晨鸡唱晓,疲累已极,方才蒙蒙胧胧睡去。

    到天色大明,胡不为仍在被窝中熟睡。老两口年纪大了,睡不塌实,曦光初透便起来扫洒忙碌,烧柴做饭了。也不叫醒他。

    胡不为前日实在累得狠了,这一觉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才醒转过来。那屋主于老头早吃过饭,在茅房正厅摆着一张小木桌,拨了些饭菜给他留着。胡不为简单洗漱过后,开始吃饭。于老头找个小凳在边上坐了,和他一句一句攀谈。

    等到胡不为把饭吃完了,也把小村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原来这一下林村由来已久,但由于当地偏僻,且又石多土瘠,垦种不易,也没人愿迁居过来受苦。只原先的七八十户人家,沿守传习,互通婚嫁。这近百年村子人丁不旺,老者故去多于新丁填补,渐渐的有些没落。如今便只四五十户人家,百来人口了。村民多以耕种狩猎为生,饲养家禽家畜换取一应所需。另有头脑聪敏的,自寻些贩卖活路。所幸连年来官府平和,课税和徭役也都还轻。

    二人谈些民生时事,颇为投缘,那于老头年纪大了,倒也有些见闻,说起刀圭炼丹,习道学术掌故,约略通点门道,胡不为怕被他看穿底细,常常引开话题,避之而不谈。

    饭罢,胡不为取出铜钱,要给于老头饭宿费用。于老头执意不肯收,说道招待过路客人,原是小事,若因此收了费用,便枉了行善积德之心。胡不为过意不去,一再致谢,最后送了他几张定神符。于老头感恩不尽,倒收受了。

    这定神符是胡不为从《大元炼真经》中习画而得,颇有效验。他在西江一带的名声也非幸致,大是由此符而得。村夫村妇见他画符有效,推及其余,想来他的风水降妖之能也是厉害的。哪知大谬不然,胡不为在书中习学虽杂,甚么“引雷符”“镇妖符”“续命符”通通学了,画的也和书里一般无二,但是却尽无效验。只这“定神符”画的得心应手。

    于老头夫妇把他送到了门口,兀自不肯就回。其殷殷惜别,虽只一晚借宿,倒象是相交数十年的好友。

    不承想,等来到门外的畜舍一看,鸡鸭都在,那花脚毛驴却已不翼而飞。胡不为心中叫苦,也只能徒呼奈何。想来定是在夜深之时,有人过来偷偷牵了出去。而那时胡不为心思烦杂,纷呈而出,哪里会想到有人前来偷盗。屋主年纪已大,耳目都已大不如前,这倒为盗驴贼提供大大的良机了。

    胡不为痛悔非常,又无法可施。眼看着离家还有近三百里,徒步走回去是断断不可能的。且不说路上有鬼怪(此时他已成惊弓之鸟,但觉得无处不藏凶险,无处不有鬼怪),便是走上三五天,累也把人累死了。可留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离梧桐村并不远,那锁镇的厉鬼不知何时便会杀将过来。二来那什么‘犯查’的怪兽也非易与之物,在此仍未脱离险境。前后思虑,心中惊悔如潮,一张瘦脸变得时红时白。

    于老头知道他的顾虑,说话道:“先生不必着急,我村里也有贩马的人,不过他每日晨起出市,要等到晚间才能回来。先生只要钱财足够,便可买马赶回家去。”

    “这村里有卖马的?”胡不为一听有救,登时两眼放光,振起精神问道。

    于老头点头说是。又道:“好马三两银子便可买到,如先生不想买好马,只需花费一两多银,也能得一匹中等马。”

    “要一两多啊……”胡不为一想起就要破财,非常肉痛。但想想若不早日脱离险境,便有金山银山,无福消受也属枉然。保命事大,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

    那贩马者要晚上才能回来,这左近无事,他便邀了于老头,同到村中转看。

    下林村是不大,比梧桐村小了好些。几十户人密密麻麻地比邻而居,倒修成了数条街道。家家围篱种菜,鸡犬相闻。村里人人熟识,见于老头领来一个陌生客人,都感奇怪,村妇村夫也不避讳,走上来便打量询问。

    胡不为是诓骗惯的,唇舌之功原是拿手,此时晴日朗朗,危险已远去,惧意既退,便又显出其本色来。不过一盏茶功夫,村里人人都知道于老头家中来了一位活神仙。善能捉妖降怪,风水转运。当时便有人心动,要延请回家扭转风水改运,以旺人丁。胡不为推说时辰不利,尽都辞了。在一众愚夫的欣羡恭敬中遍览了村子,白吃了几个瓜果。

    村子南端,便是梧桐村方向。昨夜胡不为从此口仓促入村,倒不知有甚希奇。今日重新游历,却见村口的古榕下塑着一尊两人高的乌木雕像。距离虽远,但仍可领略兽像睥睨众生的气概。

    那是一尊长着两翅,宽吻暴牙,龙面狮身的神兽像,箕踞作势,顾盼生威。胡不为上上下下看了一阵,又发现其底座下刻着两列细字:一为“养我供我”一为“得佑得福”字既细小,藏的又极隐秘,若非眼力极佳兼细心勘察,定然不觉。胡不为大感奇怪,一般民间奉供,多是山神土地或是龙王观音。也有先贤武圣雕塑。却从未有以香火供神兽之事。心生疑问,便走近了去观看,见那像雕工粗糙,然勾画极佳,深浅斧斫,无不得宜。只廖廖几处雕琢,便将一个威猛的神兽刻得神态毕现。

    胡不为围着这尊鼓翼持戟的神兽观看,心中暗生敬仰。老乌头在旁告诉他,此像是下林村的守护神兽,保护村子不受旱涝灾害,妖邪侵袭。似乎是自成村已来便有。村子也真的从未受过甚么天灾和邪物侵扰,也不知是不是雕像的功劳。胡不为转着兽像观看,只觉得其貌威而不恶,其情严而不怒。神态之间,似有无穷坚定和抚慰。让人忍不住便要下跪膜拜。

    胡不为渐转渐慢,神志愈是迷离,心中满是委屈哀伤,直想跪下痛哭。等转到第三圈时,忽听“嚯!”的一声脆响,胡不为怀中的灵龙镇煞钉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异声,悠悠不绝。胡不为正心驰神迷,受到声音鼓荡,立时醒转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连爬带跑退离神像丈寻,惊怕不已。听见镇煞钉响的紧切,又从怀中取出来查看。

    钉子震的厉害,刚一拿出,便已感觉手臂如万蚁穿行,麻痹舒适。隔着数重布帛,温暖的青光仍能透射出来,状如流水映日,波荡闪耀。掀开布帛,见那钉子便似通透一般,里面有青色光华流转,温润暖人。盘着的灵龙虽不动弹,但光晕照射处,鳞甲清晰,目中隐有神采,看来直似活物。而此时,守护神像惑乱精神的压力已消失无踪,抬头看去,那神像沉静如渊,也普普通通而已。胡不为握着镇煞钉,心中惘然。却不知到底是何原因。

    一干村民得睹异象,无不震惊。虽不知他手持何物,但晴日下看来青光昭昭,声若龙吟,必是仙器无疑。对先前胡不为之语再无丝毫怀疑,无不顿生景仰如滔滔江水之连绵不绝。若当时有人提议,恐怕便要集众下跪顶礼。胡不为心下不解,又感害怕,再也不敢留在神像边。见众人围将上来,推说几句,便飞也似的跑回于老头的茅屋,躲起来浑身抖战。

    村民们生来纯朴,何曾见过此等异人,只见仙长道声:“在下有事,先走一步!”便“嗖!”的一声,绝尘而去,倏忽便人影不见,跑得快极。众人暗叹:仙长果然是仙长,跑的都比常人快上数倍,果然仙体如意,术法高超。有细心之人发觉仙长走前面色颇有异样,满脸通红,瞳孔大睁如牛,浑身叮当打战。那自然是运用仙术的症状,堪称厉害。

    待的镇静下来,胡不为细细询问于老头那神兽像的来历。于老头已将他视为真仙下凡,当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惜其所知也不过皮毛,反复说来,也语焉不详。

    原来下林村原是一片荒凉之地,二百多年前,有一群逃荒者到此安定落脚,逃避灾害。他们推土烧砖,砍木成梁,开始建房搭舍。渐渐的粗具规模,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神兽像便是那时供起立在村口的。只是岁月既久,村里又无文书记录,其来历及功用都已无人知晓。只从故老传说,神兽像是守护村民,抵挡天灾妖邪的神物。

    眼看再问不什么来,只索罢了。回到偏屋自己检看镇煞钉。钉子却早已平复,乌黑沉暗,与先前一般无异,胡不为敲打摩挲,百思不得解,何以此钉竟能放光,兼震鸣不已?又为何别的时候不出奇异,偏在那守护兽前震动?重重疑云,纷至沓来。不过经此一事,胡不为已知这灵龙镇煞钉果然非一般之物。不意又得一件宝贝,心下窃喜。

    饱食既已,又不敢出门了,胡不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觉得倦意如山倒,便又倒头睡了下去。他在家时也不曾从事劳作,向来是想睡便睡,想吃便吃,妻子赵氏性格温柔,倒也任着他。如此大好晴天懒伏卧睡,在旁人看来是不可思议,他却早当平常。

    不知这一觉睡到几时,胡不为正梦见挣了满屋黄金,又官封丞相,权财具备,正自得意哈哈大笑。突然间皇帝却派来卫兵要捉拿他,说他偷了什么皇宫国宝,要拿他归案,送入天牢审问。一众铁甲侍卫将他的府邸围的水泄不通,将门嘭嘭嘭敲的山响。胡不为见走投无路,危急间,头顶房梁之上又突现一长发覆面的女鬼,伸爪向他抓来,大骇之下张嘴欲喊,却猛然醒来。只觉得汗出如浆,通身都湿透了。

    那嘭嘭的声音却是于老头敲打的。胡不为定了定神,略整衣冠便迎出门去。外面正屋除了老于夫妇,却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有二十四五年纪,身材魁伟,神情温和。他一见胡不为出来,连忙起身,含笑抱拳道:“这位就是胡仙长罢?小人孙甲拜见。”于老头在旁介绍,原来是村里贩卖马匹的。这晚间收市回来,听到消息,特意过来拜访。

    胡不为这才发现外面天已全黑了,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刻下是甚么时辰。见那孙甲言语恭敬可亲,便笑道:“仙长之称愧不敢当,难得你肯上门来见,实在太好了,我这正着急呢。昨夜里我的代步牲口被人偷窃,今日急切还要赶回家去,所以想看看你那可有甚么好的牲口,我也买一匹。”

    那孙甲道:“仙长之事,我已从于老爹处听说,现在带了一匹马来,就拴在门口,先生不妨移步看看。”胡不为听见马匹带来,便起身随他出去。

    门外畜舍却拴了一匹枣红骏马,身高腿长,膘肥体壮,正不停的刨蹄甩尾,似有无穷精力。胡不为苦笑,便是他并非伯乐,却也知这匹马算是马中上品,卖到市中,就是六两银子也不止。只是以他财力,却消受不了。

    “我想孙兄弟是误会了,我只想买一匹能跑的便可,这匹马……恐怕胡某消受不起。”

    孙甲笑道:“听说仙长缺少坐骑,小人便从马厩中挑了这匹带来。仙长是有道之士,岂能乘坐那些低劣的牲口。”见胡不为摇头苦笑,又道:“仙长不必担心价钱,这匹马,就当小人赠给仙长好了。”

    “什……什么?赠给我?”胡不为得闻好事,不由的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那孙甲笑容满面,眼神恳切,却不似做伪。

    “不,不,我不要,这……这么贵重的马匹,我怎敢,怎敢……”

    “仙长!”那孙甲却收了笑容,一脸肃然。“这匹马只是小人一点心意,仙长不要推辞。”

    胡不为哪里肯受。他虽然爱财,可也知道无功不受禄。如此一匹良驹,断不会平白赠送,只怕其间有什么阴谋诡计,可不得不防。正执意推让,那孙甲却‘扑通!’一声跪倒,道:“小人得知仙长身怀异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仙长能够替小人排忧,这匹马……便是小人奉上的酬劳。”

    这一下大出意外,胡不为连忙抢上,将他搀起,忙道:“好说,好说,孙兄弟请站起说话。”那孙甲道:“小人与拙荆结缡近十年,到今日仍无子息。遍问医药都没有结果……”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经人指点,方得知是我祖上的风水有弊。小人这多年来也请了几位风水先生来迁葬阴宅,几度动迁,礼钱送出不少,可如今仍无一后效。”

    “小人挣了一些钱财,家境还好,然百孝中无后为大,小人每日里食不知味,愧对高堂……今日卖马回来,听说了先生的异事,想先生必是有道之士,定能解除小人心中的顽固症结,因此,因此……希望仙长成全!”那孙甲说到这,又拜倒在地。

    胡不为将他扶起,心中又急又愧。料不到自己午间一番吹嘘,倒惹出这般事来。想要托词推掉,可眼前此人是自己能否回家的关键,一个应付不好,惹怒了他,只怕自己就要徒步翻山回家了,还有性命之虞,后果是可怖可畏的。若要勉力承接,自己可没那等本事,虽然‘纵横’风水十余年,可也只是嘴头上纵横而已,最多也不过是多瞟了两本《阴宅注经》,还有一本捡的《大元炼真经》,知道些‘癸水’‘阴煞’‘金鸡抱子穴’等糊人之词。若说实战,那底子可比书中的一页纸还薄。

    而且,经过这两日的事故,胡不为已觉得神明愧疚。隐隐然自感觉苍冥中神灵注视,一事一物莫不有其因果循环,也怕再欺瞒村民得到报应。

    正踌躇烦恼,蓦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少年时,与无德伙伴混闹时节看过的一本异书《床第述密》,内中颇有引导夫妇水*融之灼见。当下努力忆起,只片刻间,心中已有计较。

    于是将孙甲引到偏房,道:“既然如此,胡某就妄为一次,竭尽所能为孙兄解难。”孙甲大喜过望,又扑通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起来了。胡不为微微一笑,道:“延血续脉之事,也不只由风水所阻,怕是有庸人误断,假称风水罢了。我先授你一些法门,或许有效。”又问:“不知孙兄弟与嫂夫人夫妇生活如何?”孙甲道:“小人虽然性情莽撞,可对妻子也还爱惜,平时倒不曾打骂,她……我们……夫妇感情很好,至今未红过脸。”

    胡不为哭笑不得,知道他把话理解错了,可是这问题倒确实尴尬,又问:“哦,胡某要问的,是孙兄弟与嫂夫人的夫妻之道……”孙甲仍不明白,睁着眼睛,茫然道:“夫妻之道,仙长是问小人与拙荆是如何过日子的么?”

    “不是,是……你们夫妇如何行鱼水之欢?”

    “鱼……水?仙长见笑了,小人夫妇都是个粗人,也不识得甚么花草虫鱼,忙着挣钱,也没工夫附风登雅。”

    “啊,不是说鱼和水,你们行周公之礼如何?”

    “周公之礼?周公……不是睡觉么,做梦……小人的梦倒也常做,只是贱内的梦……唉,小人却不……咦?咦!睡觉!难道仙长是问……是问……小人与贱内……”孙甲猛然醒悟过来,张目结舌,满脸通红看着胡不为。看不出他身材高大,倒如此面薄。

    胡不为面上也有些发热,点点头,暗呼了一口气。这问题果然古怪,如果再问下去,只怕他也撑不住。幸好孙甲不是蠢人,这几番点拨,总算明白了。

    孙甲极难为情,其时男女礼教之防甚严,此等夫妻间秘密尤其不足为外人道。然而孙甲求治心切,又从村民口中得知胡不为午间所示异象,早认定他是有道之士。当下再不隐瞒,将与妻子的诸多人伦之秘一一道来。

    原来孙甲忙于商事,走州串县,常数日在外。劳累既久,回家后往往便困顿不堪,再无余力房事。便是偶尔兴起为之,也只略尽人事,时不长久。妻子容氏端庄贤惠,也没甚怨言。这两年来急切求子,加频了次数,只是仍不得其法。

    胡不为道术不行,对此等市井书籍倒记力甚佳,虽历时长久不能字字尽述,其概要主旨倒也记得丝毫不差。见孙甲频频点头,豁然顿悟,又传了他临御技巧和审形查貌方法,以助把握时机,及时进退。

    胡不为又从怀里拿了一张定神符,谎称求子咒,让他选时辰烧水服下,必增神效。孙甲得了秘授,欢天喜地的去了。至此,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胡不为又平白得了一匹骏马,心中好生得意。只想马上飞奔回去,向浑家报喜。只是天色已晚了,路上风险,这却着急不得,只好明日再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来袭) 祸福只在一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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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休息,又与昨日不同,虽仍忐忑,但焦躁已弱减了。而兴奋舒畅之意更是大涨。胡不为盘膝坐在床上,又是无眠。因日间睡得多了,此时神清气爽,一丝困顿都不觉得。那匹骏马正拴在窗外,噗噜噜打着响鼻。胡不为怕又犯了昨日的错误,说服于老头,将马绑在偏房窗下,亲自守夜。倒不信再有盗马贼敢来骚扰。

    这一日来连连得利,得了宝物又得骏马,果然祸兮福所倚。前日的两场惊吓,受得也不冤。

    毕竟是夏中了,天气一日热似一日,蚊子臭虫也多起来。胡不为一边想着美事,一边与蚊虫搏斗。屋里并未点灯,黑暗里只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马儿喷鼻的声响。门外极静又似极杂,若不倾听,便觉得寂若空井,除过偶尔有失眠狗儿零零碎碎的吠叫,和风振窗页的闷响,再无一点生人走动的声息。若细心倾听了,又如闹市闲步,蝉叫,蛙鸣,蝈蝈儿也在墙根树底下振翅,又飞蚊嘤嘤之声不绝,真是热闹非常。

    既睡不着,胡不为便想着如何编排生活来。这一趟差使让他肥肥地刮了油水,为长时以来所不曾得,可要好好计算计算,家里是不是该换些新的桌椅笼屉,是不是该买上一两块地。又或者……自己年纪已然不轻,也该想些法子,生几个儿子女儿了。这边胡思乱想,又想到晚间授与孙甲的床帏秘术,其间种种引人入胜之境,荡气回肠之乐,一时心猿意马,发起呆来。

    时间过的飞快,子时过后,丑时又到。胡不为开始有些困倦,靠着墙壁打瞌睡。静谧之中,猛然 “嗡嗡”的巨响,从村南方向不间断地传来。

    少顷,连地面都震动了,屋里的物什掉了下来,滚得满地都是。窗外的马也不安了,立起前蹄咴咴而鸣,直想挣脱缰绳逃跑。胡不为不知端的,霍然站起,吓的面无人色。赶紧跑出屋外,望村南张望。那正是梧桐村方向,下林村守护神兽的所在!

    村里许多人家都披衣起来了,人人面色惊惶,都不知发生何事。过不多时,全村一百二十六人全都涌出门外,探听消息。

    “妖怪!妖怪来了!”猛听见住在村南的村民嘶着嗓音呼喊,随着这一声大呼,地面大震了一下, ‘嗡嗡’之声愈演愈烈。似有千军万马直奔过来。当时就有女子和小孩张惶大哭,男子们忙乱奔走,猪鸣狗吠不绝于耳。其惊叫凄惨和混乱无状之态,便跟天塌下来一般。

    胡不为杂在众人之间,一般的面唇失血,不知所措。他眼力颇远,隐隐的看到村南方向上空有几朵云雾般的东西拢来。其时月正天中,繁星如雨,几重灰白的云围在月亮周围,却不遮蔽。那墨云般之物在空中看来极是突兀。过不多时,便看清楚了,那是一群怪鸟,为数有千只,铺天盖地的望村中投来。

    此时,便是一般村民都可看到夜间袭来的是什么东西了,那些鸟宽脸深目,有如人面,羽色乌黑,有家犬大小。拍翅飞来, ‘平瓦,平瓦’其鸣沉哑难听。更奇的是,这些怪鸟身后都长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其扭曲转折如意,有如蛇末。

    胡不为怀中的镇煞钉又 “嚯嚯”震响了,青光从前襟的缝隙透将出来。贴肤灼热之感,尤胜于午间。他脑中便如被掏空了一般,无法再动作。这两日来累番奇遇,在过去数十年都不曾听闻。其大惊大吓,大起大落,便如峰谷跌宕,无不匪夷所思。若在往日,就是有人言之凿凿,跟他说这些怪闻奇谈,他也会当之以笑话。可如今到自己亲历了,方觉得其中的阴森可怖。殊非乐事。

    众人惊慌无已,分头逃命,正在此时,但听见长长的一声嗥叫,似乎从地底升起,又倏然跃上地面。沉郁浑厚如狮虎咆哮,瞬间响彻四野。地震早停了,风却大卷大作起来,每个人都看到了,在村子南端,红光暴涨,入眼欲盲。当人人护眼自危之时,又一声咆哮,一个庞大无匹的红色神兽冲天而起,双翼鼓风,威猛无俦,拦在怪鸟群的面前。

    那正是村子的守护兽!宽吻暴牙,翅如蝠翼,单手握着一只长戟。只是其形如山,高大之处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胡不为连同村民,尽张大了嘴看这千古难得一见的怪象。守护兽!怎么可能?这守护兽竟然灵验无比,当真是守护村民安危的神兽!怪鸟群飞而来,恐要对下林村众人不利。守护兽竟然恪尽其守,从雕像中现身。这正是真神显迹啊!众人愕然以顾,也不知是谁带了头,人人跪倒,咚咚磕头,当此时,无人不信念虔诚,心潮如暴。

    巨大的守护兽悬在空中,双翅展开,长及百人。怪鸟们见到神兽拦在前面,似乎识得厉害, ‘平瓦’之声叫的甚是惶急杂乱,排击翅膀纷纷逃窜。但听 ‘伏’的一声风声鼓荡,沉闷震耳,神兽挥戟大劈。一道长长的红色影子自右上到左下,仿佛在天幕上划破一道鲜红口子,风云舒卷间,怪鸟们被急剧卷入,猛然坠落。

    守护兽背后筋肉坟起,奋起神威大扫大挥,红色的长戟狂扫,漫天只见红色的杖影舞动,无物可撄其锋芒。大戟抡的如风车般, ‘轰隆隆’扫荡风云的声响沉郁如雷雨欲至。怪鸟们嘎嘎哀号,被扫得筋骨碎裂,翎羽横飞。这片刻间,风云舒卷,黄沙漫起飞扬,其势蔽月。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胡不为脑中反复显现的只是这一句词。

    可是说也奇怪,风虽猛恶,但吹打在人身上,却无冬日狂风推扯撕拽之感。想来也是神兽的慈念所致。

    众人看得目弛神摇,眼看着神兽秋风扫叶般将怪鸟尽数劈到地上,天空重又晴转过来。也只半盏茶的时间,空中再无一只人面怪鸟。晴空如洗,月亮仍然皎洁如玉盘。

    哪知守护兽仍持戟傲立,静静悬在半空,似乎另有所待。从地上看去,但见它阔背微弓,巨大的双翅缓缓扇动,震出 ‘伏伏’之声。胡不为胸中的镇煞钉鸣叫的更是厉害。

    俄顷,天边又似一阵郁雷滚过,隆隆不绝。守护兽似乎颇为不安,振翅更频,将长戟平放,对着前边。众人举头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如暴雨之欲来,空气甚是沉闷,蛙鸣早已止消。静了一阵的风又开始吹动,地面有几个小小的龙旋风掠着地面转动。过不多时,风吹更劲,地面上的旋风也愈多。村民们心如鹿撞,暗暗祷告。也不知将来者乃何许妖怪。

    神兽低低咆哮了一声。胡不为眼尖,见南方的天际极快的飞来一阵青蓝色火焰,箭矢一般,激射而来。待它飞到天中之时,众人才听见如撕裂巾帛般的锐响,从远处山头绵绵不绝滚来。这怪极速飞行,竟比破空之声先至,当真骇人听闻。

    “啊!啊!九头鸟!”有人终于看出那青蓝色火焰中亮羽如灼的庞然大怪。

    胡不为也看清了,来犯者正是九头鸟。

    在民间流传中,九头鸟乃不祥之物,其之一出,大祸相随。传言每见九头鸟,必遇洪涝大旱,或是瘟疫流行。必死人无数。众人虽未曾亲见,但传言既广,都知九头鸟身如飞梭,羽色灰黑而凋敝,长着九只怪形怪状的鸟首,叫如婴儿。

    而空中飞来这头九头怪物,长着九头是不假,但身覆厚羽,青蓝色电光在其上流转,而且,身形巨大无朋,堪与神兽相较。却与传言大不相符了。村民中颇有拜佛者,见此怪物凶险,当下捻起念珠暗暗求祷。

    九头鸟飞到百丈前,也顿住了。九首起伏齐鸣,便如群婴相啼,哭之不止。聒噪之声入耳,胡不为便觉得胸口烦恶,站也站不住了,赶紧捂了耳朵,回到屋檐下,屏息张望。

    看来神兽不敢大意,筋肉绷的鼓起,双手齐握兵器,指着九头鸟。那怪鸟哇哇哭叫了一阵,突然发难,双翅一拍,细小的青蓝电光蜂拥扑向神兽。众人惊呼。

    神兽长翅一拍,徒然拔高,那阵闪电便从脚下过去,劈啪响了一会,化在风中。九头鸟见首击不奏功,叫声愈嘈,待要再挥翅膀,却见神兽居高临下,快捷无伦的劈出一戟。它反应倒也神速,展翅往侧急拍,让了过去,绕着神兽环飞,也不敢再茂然出击。

    守护兽见它尽绕圈子,打也打不着,颇感焦躁。待它又飞到面前,挥戟急劈,阻断它去路,九头鸟等的便是这时,见戟劈近,倏然暴起,却比神兽高出几许,利爪屈张,勾向对手面目。

    两个巨物在空中翻腾搏斗,便跟翻江倒海也似。风云激荡,地上的树叶尽吹得破碎卷起。 ‘伏伏’之声,如鼓如钹。众人抵受不住,纷纷远避,直退到离村里许,方停下观看。

    毕竟是神兽勇武,故意顿滞行动,趁九头鸟转身攻击时,拼着臂上被抓之危,将戟从身后穿出。九头鸟大喜之下,哪知有诈,就在利爪勾入对方后肘的刹那,右翅一痛,长戟已透羽而出。那鸟 ‘哇哇’凄声怪叫,血如雨下。忍着撕痛后退,长振翅膀直望天空上飞,奔着一朵云而去,眼看就要逃开。

    神兽将戟握在右臂,弓步展身,奋力一掷,那戟矫若天外飞龙,奔袭直去!

    众人只见神光骤闪,长戟尾随着九头鸟穿入云中,消失不见。那云暴出一阵电闪。待细看时,却见长戟已回到神兽手中,也不知将九头鸟击死了没有。

    等到风声略小,终于定了,黄沙落下,守护兽又回到雕刻中了。众人眼见无异,才陆续返回村中。

    这一夜再睡不着。直等风暴止消了许久,再无异动了,村里人才小心翼翼望村南去。地上满是碎肉碎骨,肚肠羽毛散落在草丛灌木中。也有剩半截身子的,也有只余一个脑袋的,横七竖八分布,毫不成序。这鸟的形状也看的比先前清楚,短喙白面,双目凹入额中,与人倒有八分相似,只是没有眉毛。双足尖利非常,想来抓伤犬豕人员也轻松的很。众人特意看了它的尾巴,有一臂长短,前粗后细,上面零零落落附有黄褐色的绒毛,多似于老鼠的尾巴。

    众人暗暗称奇,此等怪形异状,莫说见过,便是连听都不曾听过。守护兽倒一般无异。村人知其灵验,又感其恩德,日后香火奉供,节日跪拜自不待言。

    胡不为又受了一轮惊吓,心中只感此处已非善地。虽然守护兽厉害,但谁料以后是否不会有疏漏之虞。当下间只想尽快逃离,返回家中。

    如热锅里蚂蚁般,待到了熹光透入窗格,赶紧收拾行李,又喂马吃草饮水,等天色明亮后即行出发。于老头二人看他着急,也不再挽留,只张罗着烧了早饭,宰了一只鸡给他饯行。夏季夜短昼长,等到寅时左右,天已亮了。胡不为和于老头夫妇在正厅中吃饭,嘴里嚼着鸡腿,心中却寻思着快些了事回去,浑不觉得口中食滋味鲜美。

    草草吃完了饭,胡不为到窗下解了辔头,向于老头作一揖辞别。一足刚踏上马镫,忽又听见村南方向传来一阵凄惨的大哭,另有许多模糊混乱的叫嚷。心中一紧,再顾不上其他,翻身上马,扬鞭急策,也再不理会于老头对他神仙称号及品格的猜疑,风驰电掣的向村北大道冲去,终于跑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却不知,只在这一早间,村中便死了两名青壮。一是打铁的铁匠,一是卖油郎。二人都二十六七年纪,死的十分蹊跷。全身无伤,面带微笑而殁。大哭的正是他们的妻子老母。

    村里派人报到官里,衙门的仵作来验尸,却也没查出伤痕和中毒的迹象,只一处奇异,两人小臂上都有细如蝇头的两行字,色成透明,若不细看定然不查。刮之不去,看来并非刻画所成。

    字为:“供我养我”  “得佑得福”。

    马作的卢飞快。心成流星追月。胡不为的心思早飞到了家里。

    ‘的儿,的儿’的声响,一骑绝尘,顶着青蓝的天色望北直去。这确实是匹好马。胡不为只见两边的树木齐刷刷飞速倒退而去,耳旁风声咻咻锐响。枣红马憋足了劲,这一番放足,胸怀大畅,堪与胡不为兴奋之情一比。

    只一袋烟的工夫,行了十余里,眼看大路两侧峰峦蜿蜒,林涛如海。胡不为胸中涌起了豪情,如非正在逃命,兼且文采不够,只怕早就 “苍峰如怒天如水  一骑踏破风云来”吟诗抒发qing绪。

    从下林村往北,行得六十里便是官道。官道修得平整,快马飞过,速度却比在崎岖山路上跑来快胜一倍有余。只要到了官道,商贾旅人正多,又有游侠武士,其中不乏降龙伏虎的能士。就用不着再怕什么。眼看着红马脚力极健,知道再过的一盏热茶工夫,便能脱离苦海了。胡不为心思愈切,提起缰来,大喝一声 “驾!”。

    红马听得主人催赶,发力急行,前面一个弯道,脚都不收,轻轻巧巧的斜身下压,拐了过去。速度竟丝毫不减,果然不愧是细加挑选的良驹。胡不为只觉得面前一暗,前方的树林眼看就要压上脸来,红马不收脚拐弯过后,暗影却倏忽而逝,前面又显出青天白云,和笔直的一条黄土道来。不由的心下喊了一声 “好!”,对马儿又多了一分喜爱。

    正自欣慰间,红马却顿然止步,人立起来,咴咴惊鸣。胡不为猝不及防,被甩下马鞍,扑起了一团黄尘。昏头涨脑的时机,听到了前面林子有人叫喊,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撑起身子,抬头一看,不由的心胆俱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妖兽)将生却死胡不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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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两头。当日蔺得岷不查之下,被犯查兽从左近逃脱。心中痛悔无已。当下不及斗口,转身就向怪兽遁没处追去。那赵姑娘也一般心思,收起竹笛,在树枝上腾挪跳跃,也一道追赶。她们青叶门的功法颇有独到之处,这一番纵跃直追,踏枝而行,却比在地上奔跑的蔺得岷快得多。

    蔺得岷憋的一腔怒气,见那女子穿枝过叶,潇洒自如。在自己上头飞纵。心中更是着急,然而林中老树枯藤颇多,纠结攀附,成网成墙。虽不至于伤人,但奔跑躲避之间,不免延误时机。当下不及多想,拔出剑来,从怀里拿出盖了朱砂记的符纸,开了个通路咒:“天玄地黄,昭昭神光,听我令法,万路通畅,开!”那符纸便如活物一般,巡着剑飞上,到剑尖时,便烧得干净。

    这通路符立起效验,蔺得岷持剑飞奔,所指处藤萝纠扣尽解,树木退土避让,现出老宽一条路来。等他过去了,才又恢复原位。如此,不多时又追上了那赵姑娘,仍成同步追赶之势。

    那犯查兽跑的却也迅疾,又尽捡坑壑多树之处躲避,两人一在上一在下,追上半天仍只是尾随其后,跑成个不胜不败。严台山诸人功力比大师兄差着许多,已被远远抛在后面,那二师兄却独自跑在中段,比众师弟快了许多,又赶不上大师兄。他性情冷静,从面上倒看不见有何表情。

    当时夜色正黑,进入林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蔺得岷是习法之人,天目已开,林中巨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心下着急,动作更是大开大阖,挥剑引路时,一切面前之物纷纷避让, “刷刷”声响之不绝。这只犯查兽他是志在必得的。

    严台山在江湖上说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虽不如蜀山、仙都观、天龙寺、青叶门、无心庵等术法大教来的名声响亮,但也门人数百,在民间和江湖上都颇有威望。此次追杀犯查兽,就是为了夺取它体内的还丹。

    这只犯查兽还甚幼小,只修炼了四百年,内丹也只指头大小,还不能增人法力。但此时之丹却有样好处,可以肉白骨活死人,颇具拘魂聚魄之效,俗称 ‘还丹’。越五百年后,犯查内丹成型,便如一般妖怪精灵般,可开冥顽,通晓知识。那时的内丹却不如现今的珍贵了,只能有助功力,却不能团聚死人魂魄。也正因如此,四百年的犯查最是难求。

    严台山掌教之子六年前与人不和斗法,被打成重伤,又被人夺了一魄。至今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神智不清,生不如死。而与他斗法之人却销声匿迹,再找不着。掌教大发雷霆,发令让门下弟子一面寻找仇人,一面追寻四百年的犯查,望能找到内丹,强行把被夺的一魄抢回来。蔺得岷便是这一拨人里的领头。追查仇家则是有几位师伯师叔四处寻访。

    他们两年前在黔南山中发现了这只犯查,追了数日,被人捣乱后终于让它逃脱。后来,依靠天周盘,一路循迹过来,又在此处找到。不意想,在关节眼上又被青叶门的弟子赵芙南阻碍,自然心头大恨。

    只是恨归恨,他却不敢轻举妄动。青叶门立派数百年,高人无数。当今的门主叶蘅专精控水之法,传说她 “腾海凝冰刃,霜珠捻栊帘”——可聚沧海之水凝成巨大的冰刃,又可用细小霜尘串成千万颗帘珠,其随心所欲,控掌之法,实已达到极致。江湖上人人都知,叶蘅极为护短,若伤了她的弟子,把她惹怒了,只怕会来个水淹严台山也未可知。

    二人一路无语,追了一夜又一日,那犯查尽在周围山峦树林中绕圈奔跑。到得第二晚,两人一兽都累的臭死,然则一为逃命,一为尽责,一为负命,谁都不敢停下。那犯查却逮着了一个空,往北跑去了。北面有一处大林子,多年荒无人迹,它是想借助地利,甩开二人。

    又追了三个多时辰,近丑时了,终于赶到那大林子。犯查一缩脑就穿进去了。蔺得岷无可奈何,又施了通路咒,冲进林里。这片树林却与之前的树林不同,巨木参天,藤萝如织。无数高愈人头的阔叶植物随处可见,那叶绿肥非常,比芭蕉叶都大,月色下看来如墙垛拦路一般。

    林木多且密,又高可参天,这法术费的更是厉害。一张通路符开了过后,只可支持半柱香了。待到蔺得岷用了第三张符,打开一排乌黑坚硬的云杉巨木。却再看不到犯查的踪影。

    顶上的赵芙南在如云般的针叶里跳跃,也感艰难。等她落到较低的枝上的时候,也没看到犯查的去向。

    蔺得岷一脸沮丧,停了下来,昂头叫道:“赵姑娘,不知在下有何得罪,让姑娘如此对待?”

    赵芙南理了理面前的乱发,嘻嘻一笑:“没啊,蔺师哥好的很,也没得罪过小妹,只是门主吩咐,说一定要把犯查带回去,所以,嘻嘻,我也没法子。”

    蔺得岷实在忍不住了,满面怒容,道:“你们青叶门也实在欺人太甚,我……我们严台山也并非好欺负的!”

    赵芙南奇道:“欺负?有么?请问蔺师哥,犯查是你们养的么?”

    蔺得岷重重的哼了一声,也不回答,只转过头去。

    “不是你们养的,便是天下人都可抢得。谁下的手,那还丹便是谁的,又有什么欺负不欺负?”赵芙南笑语晏晏,坐在枝头休息,双腿轻摆,清纯可爱。

    蔺得岷怒道:“还抢什么!它都跑了,你有本事你自追去,我可不奉陪了!”说着,呼呼生气,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其时符咒法力未散,他一举一动,都引得树木摇晃躲避。

    蔺得岷偷眼看一眼树上的赵芙南,见她正在沉思。心中却盘算起来。怀中的天周盘贴着肌肤,时温时凉,那正是发现怪兽的征兆。犯查就藏在左近,他早就知道。而且,因是长途奔跑,想来它体力已竭。正屏息收气在一旁躲避。这一招能躲过赵芙南的寻气察息之法,却躲不过天周盘的追踪。

    看来赵芙南浑然无觉,却也无意离开。蔺得岷不禁烦恼,现在要拿犯查已非难事,但是,若是赵芙南不顾道义动手来抢,那可也防不住。他只想让她眼见无望,走了以后再行捉拿。

    哪知赵芙南心思缜密,居高临下,看见他说话时眼珠乱转,显然心怀诡计。便也停了下来,偏不走了。

    蔺得岷守了半日,符咒效验已过,树木又重新聚拢回来,人臂粗的老藤扭曲如蛇,从地上飞回树干,又筑成了坚壁。见赵芙南仍无走开之意,知道她已看破算盘。他心里直把她的祖宗三十六代顺着反着各问候了一遍,无计可施,只得站起身来。道:“赵姑娘,我斗不过你,我就去找。不过,犯查是天地之物,非谁所属。我要你答应我,谁捉到它,还丹就是谁的,可不许混赖。”

    赵芙南轻笑了一声:“这有些以什么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可从没想过要混赖。好,我答应你,谁先捉到它,还丹就是谁的。”当下跳下树来。裙裾展开,如一朵雪白大蘑菇一般。

    蔺得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天周盘来看。那天周盘是师傅交给他的,是一个形如鸡子的乌黑之物,可追查妖气,配合算法便可确知妖物的位置。他算了方位,又燃了一张通路符,毫无预兆的,身形一晃便扑向左边的一丛灌木。那灌木被符咒所制,两面分开来,泥土却不裂开。现出了后面一处高高的土堆。赵芙南见机也早,一见蔺得岷动作,也马上飞扑出去,双手入怀,立时便拿出武器,指间也夹了六枝碧绿的叶状竹镖,只等见到犯查便即出手。

    哪知蔺得岷猛然收步,脚尖一点,一个急退,腾空翻了两个筋斗,向右边蹿去。那老儿得意非凡,哈哈大笑道:“你上当了!”赵芙南身在半空,冲势极速,她一时也收不住,回过头来看见蔺得岷拿剑斫向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想来那犯查定是藏在那里了,不由得心头大悔,竟然轻易着了他的道儿。

    那树被定住了,一剑斩下,如电光火石。但听 “咯噌”的一声,树木从半人高处被斩成两截,现出中空的部分来。原来树木已经空心,只剩薄薄的板壁支撑了。中间成了一个可容藏事物的空间。

    ‘轰隆’ ‘噶嚓’之声响来,巨木倒伏,压断了不少枝叶小树。这时,却听见了蔺得岷的惊叫。赵芙南余光瞥处,只见一细长之物,挥向蔺得岷。

    树中藏的,竟是一只形如木桩的浅黄色怪物,高可及人,长着九足,便似一只拉长的章鱼一般。此时抽出一足鞭打蔺得岷。蔺得岷大出意料之外,无法抵御,百忙中脑袋一侧,臂膀转上,以左臂承了一记,当时便听 “叭”的一声,抽碎一块布来。将蔺得岷左臂鞭得皮开肉绽,筋骨欲折。原来荒野山林,最藏奇兽。这林子有数百年未有人烧耕骚扰,草菌果木极盛,引来大批小兽,又引来妖兽争食。渐成怪物修炼福地。那浅黄色的怪兽便是蛀木为屋,藏在其间修炼。

    蔺得岷被拍倒在地,正想跃起,头顶上呼呼声响,又是两臂抡来,破风之声甚劲,这下若再中招,只怕便有骨断肉碎之危。他临阵不乱,沉肩吸气,横起长剑上挥。急切间已来不及施法了,只好挡过这一招后再图反击。那怪也忌惮他长剑锋利,长足不再抽下,反从底下伸出一足。这下奇兵得逞,将他的腿给缠住了,往里一拉。

    这几下变化,当真是迅捷无比。只不过一合,蔺得岷便无还手余地。被拖倒后,连续三臂缠来,将他捆得严严实实,跟江南的粽子一般。拉进前了,那怪又喷出一股又腥又臭的黏液,糊得他满身都是。顷刻,衣物 ‘哧哧’作响,被侵蚀洞穿,有如火烧。他身上便似被泡入沸水中,烫得他哇哇直叫。

    蔺得岷在江湖中行走已有多年,见过鬼怪亦不在少数。那怪物虽然厉害,但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济,片刻便给擒住。皆因他一开始便存了轻视之心,把对方视成筋疲力尽的犯查,抛除了防范。终于败于大意。

    正疼痛难忍间,看见赵芙南已折身回来。人在空中,撒手掷出所有的竹镖。六团青光舞动,飞驰而来。眼看就要在自己身上打上六个透明窟窿,不禁更放粗了喉咙大喊。

    哪知这赵芙南运劲极妙,竹镖近前,又荡了开去,只各在怪物的长足上划过一道。其间之劲力角度掌握,委实可惊可叹。他素知青叶门人身怀绝技,却不料想赵芙南小小年纪,在投器上的拿捏把握,竟然精准如斯。

    那怪被划开了口子,吃痛后松开蔺得岷,将足收了回去。蔺得岷一个驴滚,退开数尺,站起来后跃,手中已拿出一把灵符。他果然老当益壮,身手倒也还算敏捷。

    “老君在上,传我道法!”

    御土符在他掌间暴燃,法令既下,他面前一丈方圆的土地当时便如活了一般,扭曲翻腾,汩汩融动,便如泥沼流转一般。 “出拳!”随着蔺得岷的喝喊,怪物身后的泥土凝成一只巨大的手臂,肩在土中,肘部弯曲如意。其股肱筋肉,跟人臂并无二致,却粗壮了许多。猛砸下去,虎虎生风。那怪却也厉害,也不闪躲。抽丝般调出三臂,两臂阻拦,一臂侧出,将泥臂抽得粉碎。

    蔺得岷咬咬牙,又喊道:“出拳!”一只更粗更大的手臂从正面冒出,拦腰横挥。那怪又出足,从上而下拍碎化解了。蔺得岷气的面色铁青,怒道:“长刀!”豁然一声,一柄巨大的偃月刀自地面而出,刀头居然还悬着红缨。那刀柄便如蚯蚓一般扭曲起来,左砍上劈,舞动如风。这下章鱼便难抵挡了,只片刻间,身上被砍的伤痕累累,淡黄的液体冒出来。

    赵芙南竹镖回转,还想再战,却见蔺得岷已然得势,指挥得宜,便不再攻上,收了镖,跃到一株树上观看。

    蔺得岷眼看胜券在握,嘿嘿冷笑,看那妖怪左支右绌地抵挡,汁水纷飞。不料想,那怪觋了一个准,拼着一足被砍断,又出三足将刀缠住,再一足挥断刀柄,将刀夺了过去。偃月刀离了土地,便再不成形,碎成齑粉。

    “三枪!”蔺得岷觉得身上被烧灼的伤口愈痛,心中气恼也愈盛,立时,随着他脑中所想,三只粗如牛腿的*围着巨木段暴出,这下章鱼再无法应付,勉力用手臂团成盾盘,挡住了正面一枪,身后两胁之枪却再抵挡不住,只听 “噗”的一声,两枪尽没体而入,穿了过去。

    那怪痛得吱吱叫,九臂乱舞,缠住*想要拉开,又奋力排击想抽碎它。然重伤之后气力已尽,却再无法撼动。眼看着它身上不断流出淡黄色的体液,九足如铁鞭般乱抽乱打,拍得周围草木尽折,泥点飞扬。

    再过一袋烟工夫,那怪便瘫软而亡,长足软垂,再无动静。地面也恢复平整,三只枪都粉碎还原成土粒,散在巨木旁边。

    “好!好!蔺师哥果然法术高强,哈哈哈!”赵芙南在旁看了半天打仗,见章鱼被击毙,便拍掌叫起好来。蔺得岷心中苦笑,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她所救,心中感激,却再不觉得她惹厌。 “赵姑娘,蔺某得你救援,感激不尽,但是犯查是师傅交代要拿的,蔺某不得不从命,唉,这……”

    赵芙南笑道:“救你原是江湖道义,换成是你也会这般做。喏,我知道你怕我反悔,我们就依照先前的约定,谁捉住了犯查,还丹便是谁的。如何? “偏头看看蔺得岷一脸沮丧,又道:“你还怕?嘻嘻,那要不要我立个誓呀?”

    赵芙南后一句本来是说笑,哪知时蔺得岷打蛇随棍上,也怕她挟救人之情逼自己就范,当即肃容道:“苍天在上,严台山弟子蔺得岷今日立誓,若不能亲手杀死这只犯查,必不敢取其还丹,若违誓约,教我天诛地灭!”赵芙南见他当真立誓,甚感无奈,为示公平,只得又照他所言立了誓。

    当下二人寻找,天周盘又有反应。那犯查甚是机敏,见二人近前,知道已被发现行藏,又鼓起余力,扭头就跑。二人一兽又开始追逃。

    这一番折腾,又过了好几个时辰,眼看着天色渐渐明亮,犯查仍然慌不择路一线直蹿。终于跑出道路,进入另一侧的林中。赵芙南一边追一边和蔺得岷说话,看到天色亮了,道路在前,便道:“哎哟糟糕,蔺师哥,如果……犯查被别人杀了便如何?我们可都立誓说,不亲手杀死它不可取要还丹的!”蔺得岷沉默片刻,叹了一声,道:“那也无法可施,那人如能杀死犯查,必也是学道中人,自然识得还丹,那……便是上天注定了,唉!”赵芙南喔了一声,点头。

    只一顿饭工夫,天色已然大亮,二人追着犯查越过树林。前面是一条小道,犯查体力已尽,只沿着道边踉跄而行。蔺得岷和赵芙南追了两夜一日,又经过一番打斗,也早力竭,只是看到犯查一样狼狈,知道成功就在跟前,一直强起心力追逐。

    前面一射之地有个弯道,要是让犯查再跑过去,追起来就困难了。两人一般心思,强振精神,吸气狂追。便在此时,听到了弯道那头传来 “的儿,的儿”的马蹄声。正惊疑间,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飞驰而出,在弯道时竟不见减速,只侧身压蹄,便轻轻松松拐了过来,甚是神骏。

    那犯查是修炼了四百年的妖兽,虽不能言语,却也颇有智力。它一向居在山中,以百兽禽鸟为食,偶会袭击村庄,择人而吞。这十数年来怀壁其罪,屡遭术士追杀,倒学会了辨别谁是危险之人,谁是可食之人。

    后面那两人是万万不能惹的,追杀它已有好些时日。身上都带着浓重的杀意。它避之惟恐不及。而这一路长途奔跑来,它的力气渐渐失却,肚腹饥饿非常,但却没有工夫寻找食物。正自绝望间,便见到了前面奔来的一人一马。

    但凡妖物,常捕食百兽,身上必有浓烈杀煞之气,百兽见得,会感惊悚抖战。正如犬马牛羊看到虎豹,会害怕惊跳一般,原是天道常理。那匹红马虽然神骏,毕竟也是凡物,看到修炼四百年,撕食虎豹无数的犯查兽,又岂有不害怕惊跳之理?蓦然间见到,当下张皇顿足,人立起来,将马上乘客掀翻在地。

    犯查一早就感觉到了那乘客心中的惊慌恐惧,立时将之判定为可食之人。不由得惊喜,当真是天无绝妖之路,果然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只要将他咬死,便只叨上一只胳膊吃了,腹中有物,便有余力逃离绝境,当下张开满口暴牙,涎水自唇边流下,冲前而去,便要在那人颈上咬个大洞。

    身后追赶二人见形势危急,齐声惊呼。

    胡不为张目结舌,看着不远处腾空扑来的妖怪。

    ‘妖怪’这一称谓他生平也不知说过几回,每次为人查看风水,先送上一通定神符,骗人信任后,慢条斯理说起,曾在何时何地,如何与妖怪相遇争斗,那妖怪又如何高大威猛,狰狞怕人。他胡老法师如何施展仙术,将妖怪打的满头肉包,死无葬身之地。听闻者往往都是缩头一吓,然后听的精彩,莫不对眼前斩妖除魔之人心存敬畏,乖乖送上银钱,不敢还价。嘴上杀妖即久,他也编出无数妖怪的样貌,有身高逾丈,力大无穷,眼如铜铃之妖。有全身是眼,恶臭枯腐之妖。有长着大翅,八条粗腿之妖。又有婉转妩媚,惑人神魂之妖——那却是他家邻居单枕才的妹子,被他借用形象来诓称狐妖。

    除去昨晚那些怪鸟妖禽不算,这个是他真正遇上的第一只妖怪。而且便是在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下看着。

    那犯查只有山羊般大小,身子却长,覆着褐黄色皮毛,上有白色旋斑。嘴阔而长,上下两排利如细刃的黄牙,交错而生。眼极小,只比花生略大,青色狞恶,熠熠闪着饥光。短粗的四肢上却长着乌黑锋利的长爪,抓入地中,便刨出深深的三道细坑。若被它抓中,便是连皮带骨都给剥下了。先前蔺得岷发现的被害樵夫,便是被它从脑后抓下,将头皮连着背后皮肉扯到腰间,肚肠横流,死的甚是凄惨。

    红马不住嘶鸣,全身筋肉绷如铁石,拂尾贴近后臀,转过身冲着犯查方向乱趵蹶子。胡不为眼看命在顷刻,哪里还想到其他,心中便如白纸一般,没有任何念头。当真是入了佛家无我无相至境。纵是当世学道有成的仙长,入定时也未必有如此高深的心如止水征象。唉,这其实哪里是止水,倒是死水了。心如死水,胯间却又自不同,一股温热腥臊的活水源源不绝,喷薄而出,将他膝盖上头的长裤染得湿透。

    而此时追来的蔺得岷和赵芙南仍在百步外,待要救援已然不及。

    犯查 ‘嗷!’的一声,张开排牙,向胡不为颈脖咬去。此处是人身要害,又柔软易断,咬中便死透无疑。犯查心头狂喜,满拟一口咬下便是细软可口的血肉。

    却只听 “铮!”的一声响,青光如练,一道龙形之物倏忽从胡不为怀中激射出来,贯入犯查大张的喉咙,透脑出来,将一个狞恶的头颅崩成碎块!

    这下子变起俄顷,人人惊呆了。胡不为已自忖必死无疑,却哪知怀里的灵龙镇煞钉威难间护主,灵龙物化克敌,将妖兽立时斩毙。他这边正魂不守舍,那边的两人却更惊骇无已。自前晚见到胡不为,二人都只当他是寻常村民,其胆怯瑟缩之状,踌躇张皇之态,一点也不英雄。谁料想真人藏相,竟然不动声色便将犯查杀了。当真是看走了眼。

    要知那犯查虽然是只幼兽,到底也是修炼了四百年之物,皮坚肉厚,爪牙锋利。莫说一般人,就是学道者,如严台山二师兄以降诸人,术法未臻大成,若是与它单打独斗,必然会输。所以才有先前蔺得岷警告众师弟合起行走莫要走单之事。蔺得岷自不惧怕犯查,他习术法多年,临战经验又盛,杀它不是难事,但要象胡不为如此从容不迫(其实是吓得木然僵住),待到最后关头(其实是无法可施)才出手击毙,可又万万不能了。

    当下二人犹疑站定,不知胡不为是不是脱略行迹的学术高手,还是别有所图,假意示弱。蔺得岷抱拳叫道:“九朵莲花开,三香供严台,在下严台山大弟子蔺得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言语甚是恭敬。他料定胡不为是欺瞒身份,前日自称 “胡不为,寻常风水师。”当然做不得真,因此又重新发问,带了门派的切口,以示尊敬和谦逊。好让对方也老实作答。

    赵芙南见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了好许,也裣衽一礼,道:“青青竹叶,悠悠流水,小女子青叶门赵芙南见过前辈。”

    胡不为有如木雕,也不回答,也不动作。就如此半坐着。骨着眼睛茫然瞪视。

    蔺赵二人听不到回答,对望一眼。心中俱是疑问。

    直过了半晌,胡不为方从惊吓中回醒过来,喊道:“妖怪!……妖怪!妖……妖怪,有妖怪!救命!救命啊!”嘴唇便如两片风中的树叶,抽搐着再不停下。面孔白极。若此时去扮唱戏的丑角,都不用抹粉,只消在眼窝处细细描上几笔,便深夺其神。

    胡不为大呼小叫,甩鞋蹬腿,爬出去好远,兀自腿软站不起来,只拿两眼死死看着犯查倒伏在地的尸身。灵龙镇煞钉法力极大,将犯查的头颅齐脖而爆,骨头肉块碎了一地。血都渗入土里,成紫黑泥块。两只青色眼珠子却没震坏,泊在碎片中,已黯淡失去神采。它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躲过了那么些法力高强者的追杀,到头来却不知什么原因,死在一个瘫软僵木之人手中,真算是死不瞑目。

    悠悠四百年岁月,出生长大。看了不知多少风云雨雪,杀伤了多少虎豹和人。若他仍在深山中修炼,不踏入这红尘纷争之地,只怕更易延续命运,而终于修成正果罢。三百年前从吃了第一个人开始,它开始频繁出入人群村寨,掠夺村民性命。终于被人所查,险被击毙。后来,它寻找山中洞穴躲了起来,养了五十年伤,伤势一好,它又想起人肉美味,重又进入人间。危害猖獗既久,劣迹在外传扬。终于被四处寻找的严台山众人发现,从南至北,一路追杀,而致今日殒命。

    妖也罢,人也罢。可生于世间,通智开愚便已可贵,若不知珍惜善加爱护,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不爽。必有惩偿之日。若它得知此理,不知会做何是想?

    夏日里青天如洗,草木葱郁,雀鸟欢畅。无一物不生气勃勃,衬着黄土路面上这具渐渐冷却僵硬的尸体,其天差地远,阴阳隔绝,岂不令人惜叹?

    蔺得岷眼尖,早看见了胡不为胯间精湿。又张皇混乱之态,不似做伪。不由的眉头暗皱,若他是个放浪形骸的术法高手,既已杀了犯查,行藏早露,便不该再如此装模做样。待要说他原来就如此本色,可他瞬间击破犯查的头颅,又是不争的事实。心中疑惑,便踏步走近了来。

    犯查死得不能再死了,那是毫无疑问的。当下仍向胡不为抱拳行礼,不失恭敬:“阁下随意出手便杀了犯查,当非术界无名之人,未敢请教?”胡不为双腿乱蹬,径往后去,口中结结巴巴:“杀……杀了,杀了犯查,杀了……”片刻,回过神来,仍战战兢兢问道:“你……你说它被杀了?死……死了?可……可……不要骗我……”蔺得岷道:“是,已经死透了,阁下术法高强,令人佩服。”

    胡不为却痴笑起来:“哇!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妖怪!妖怪!死吧!死吧!”颇有癫狂之态。显是惊吓过度,乱了心志。

    一旁看着的赵芙南再不疑有他,知道他确实是无能之人,只是不知用何怪法,误打误撞杀死了犯查。当下轻叹一声,取出了一支长长竹笛,引宫按商,吹了一曲《星沉碧落》。这笛子却与先前传讯竹笛不同,笛声清亮幽雅,这一番奏来,倏远又近,忽沉忽起。其高低转折之妙,颇有繁星璀璨,夜静风清意境。此曲咏叹暗夜星河,具有安神抚惊之效。胡不为耳中听着,渐渐笑音减小。眼皮沉重,昏昏睡去。她感念前日胡不为好心之举,知他本心不坏,决意吹奏定魂曲助他回复。

    蔺得岷面沉似水。看着犯查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心中百味杂陈。还丹就在它肚腹中间,探手进去便可拿到。可是,誓言既出,便有十条天龙也拉不回来了。学术之人尤忌犯誓,因苍天煌煌若疏,却似一张巨大的网,人间一言一行尽在其中。

    耳边歌声如诉如慕,跌宕婉转,他却全似听不着。盯着犯查许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声,扭过头,也不跟赵芙南道别,大步向北南了开去,再不回转头来。

    胡不为恍然惊醒,身边却已无人。

    枣红马就在后边十步处悠闲吃草。那两人却已不见踪迹。他看到了前边道上的犯查尸身,血肉已经凝固。赵芙南的抚神歌曲确具神效,胡不为一觉醒转后已然心境平和。虽然对适才经历依然害怕,但怪物已死,那丑陋可怖的怪头也已经爆裂,前边所遗之物,也不过如大羊身体,并不如何狰狞古怪。

    当下少复心情,想起了回家之事,阿唷一声连忙跳起。却从身上掉出两样物事。一物如指头大小,色成橙黄,跟鸽子蛋一般,从胸前滚落,掉进土里去了。一物却飘飘而下。胡不为将之都拿在手中了,看到那飘着之物却是一方白绸,上面用绿色之物写着:“此为犯查体内还丹,有聚魂活命之功,乃人间至宝。务要重重包裹,细心保存,不可外示于人,否则引人抢夺,必有灾难。”绸上隐有淡淡香味,却未留姓名。

    胡不为知道是那白衣女子所留,当下遵其留言,将还丹拾起,找几片厚叶重重裹了,放入怀中,拉回马匹,扬鞭望北直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章(赌胜)前因皆缘细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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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道畅通,商贾旅者如云。一道望北行去,便是当朝重镇汾州。

    正是宋雍熙元年,太宗御国。政令通达,物阜人丰。其时敌国辽景宗升天已有年余,少主年幼,承天太后萧氏临政,国事动荡,也无力再战。两国休兵养息,民间倒难得和平安静起来。各州县间大道上旅者游士不绝。

    胡不为策马在官道上飞驰,人人侧目。但他归心如箭,哪管他张不张扬。枣红马跑在平整的道上,比在狭窄的山路快了何只倍余。只三四个时辰,跑了一百多里地。眼看汾州城府就要到了。天尚未过午,日头却已高高悬上,跟一个大火炉一般往地上烤着,晒的胡不为口渴难耐。

    远远望见前方道上扬着一面旗招子,书个 “茶”字,在日头下如晒干的黄瓜皱皱垂着。当下收缰勒马,慢慢骑过去,跳下鞍来。那茶店立在道边,原本就不小,店家又用大木在门外搭个凉棚,直伸到道上,覆了麦杆茅草,摆上方桌供路人饮茶休息。

    胡不为将马在店边的树上拴了,叫了一壶茶,猛劲直灌。爽得直咦气。也不过数天时间,与梧桐村离的只有二百里地前后,这边天气已大热。他从下林村一路骑来,汗出如雨,身上衣衫已湿透干结,散着细白的盐粒。如此,只怕再拼命赶下去非中暑不可。胡不为踞了一张桌,耐心坐着,只等体力稍复再走。

    日头甚毒,道上卖瓜果者都把摊子撤到树阴下,顶着蒲扇趁凉。旅人们则涌到茶馆酒肆里躲避,其中许多佩着刀剑之人,却是游方的侠客剑士。茶馆客人不少,每张桌子上都坐着人。想来店家正盼着这日头永不落下,夏季永不消退。如此便有更多人到他店里吃水。胡不为游目四顾,见右边一桌人不知围观何事,呼喊谈笑,喧哗阵阵,又引的旁桌二十多个旅客张头探脑的观望。胡不为心不在焉,也不理会他们说话。

    正自百无聊赖。猛听见邻桌众人爆出高呼。一个巨胖的和尚得意洋洋从人群中站起,手拿着半个西瓜,吃了一口。高声笑道:“嘿嘿!如何?贫僧不过一个小小手段,你便抵挡不住,还敢说大话不敢?”旁边人更杂七杂八说道:“神僧手段高明,当真令人佩服。” “和尚,真有你的,这腕力如此了得!”又有人冷冷讥嘲:“身高体长,自然气力大,又有何可炫耀的。”

    有人又道:“不过是一身蛮力,有何可喜?”

    眼看围观众人,见和尚取胜,竟是不服者居多。

    那胖大和尚却不生气,嘿嘿笑道:“这力拔山河功夫可不是蛮力,其中气劲转换之妙,丹田守重之法,料你们也不识得。多说无益,哪位不服,倒放马过来,贫僧候着便是。”

    他一邀战,众人便都哑然。那和尚双臂粗长,力大的很,适才与人掰腕力赌胜,已赢了四人。赌约是一个西瓜,算来他已赢了四个西瓜了。和尚用拳击开一个瓜,大口吃了,见众人仍面露不服,又不敢应战,便道:“桌上有三个西瓜,在场若有人可胜我腕力,我便全输与他。”当下又有两名剑客受激不过,解了佩剑与他斗腕。又都败北。

    和尚虽然看起来愚钝,功夫却很厉害。两名剑客中,有一人筋肉虬结,黑如金铁。看来也是大力之人。只是斗腕时便拼尽全力都不能撼动他的手臂分毫,到最后混赖,全身都压了上去,哪知和尚立着的手便似在桌上生了根一般,到终都纹丝不动。待他力竭。只轻轻一掰,便将那粗黑剑客带倒了。

    和尚哈哈大笑,极是得意,睥睨而视,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好奇,更多的人却是愤然不服。他取意要镇服全场,赢得尊敬。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油布包裹,高高擎起,向四面展示。大声笑道:“此物是贫僧去年到辽国游方时猎得的一件希奇事物,名为 ‘夜金砂’。是深山里食人巨蝠所出,服一粒便可治盲眼,极有神效。哪位好汉敢与贫僧赌胜?若能赢了,这一包里有百来颗,尽自取去!”他对自己武功深感自信,也不怕被人赢走。

    众人见了宝物,都感眼馋。其时良医难求,庸医盛行。众人游猎四方,常遇险境,都不敢说日后不会瞎眼变盲。若得了此宝物,便似多了百双眼睛身边备着,可保再无瞽目之虞。就是自己用不上,遇上盲人高价售出,也是奇货可居,大大获利。有人便问道:“这夜金砂到是好极,只是却没有同等的赌约,如何是好?”

    和尚呵呵狂笑,声振店堂内外。道:“此物贫僧也用不上,本来要布施四方。如今看来,就输给哪位英雄却也无妨,也不用甚么对等赌约,只要把贫僧的手力给赢了,这夜金砂便给他!”

    众人听得好事,不用出赌注,便有机会赢得百来颗治盲圣药,无不磨拳搽掌,跃跃欲试。当即便有多人排众上前,与他赌力。和尚又连败四人,面色都不改。他的气力果然很大。众人纷纷叹息,又都敬佩。

    第五个邀斗者却是个黄瘦的汉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着一青布坎肩小褂,露了胳膊上小小的两个肌肉。众人一看,尽都笑倒。有人道:“这位英雄,也太粗壮威猛了罢,如此筋肉,和尚还是认输的好!”一人又道:“人不可貌象,海不可斗量,这位英雄筋肉胜于金铁,有西楚霸王力拔山河之能,你们不识,不要混说。”又有一人道:“那老儿,你莫不是疯了吧,筋骨炖一锅汤都不够,如何去与和尚赌胜?”

    围观者嘻然观望,都感荒谬。

    那汉子却甚谦抑,对众人嘲讽之言只讪笑哈腰以对。大和尚也感有趣,当即坐下了,将手臂立在中间,五指略张,等那中年汉子来握。瘦小汉子走近桌了,也坐下,伸出一只细细黄黄的胳膊来,大臂小臂,通一般粗细。慢慢的屈起,与和尚的手握住了。众人看来,便似一条小蚯蚓粘上一条粗壮大蛇一般,又都狂笑。更有人笑的涕泗横飞,咳嗽连连。

    和尚笑道:“我准备好了,你可发力了!”那汉子陷肩弓背,谄笑点头。猛然大喝一声:“九章律令,七星借法!借力!”看不出他瘦瘦的身子,却有炸雷一般的嗓门,一声喊来,将众人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来不及惊讶,但听桌子 “喀!”的一声,和尚一条粗大的臂膀被他一把压近桌面,险险就要输了。和尚出其不意之下吃了亏,站起半身,左掌扶住了桌子边缘。两只手臂又停住了。和尚咬牙切齿,憋的满脸通红,双眼圆睁,额上脑门青筋暴出。拼着吃奶的力气勉力承着不被他压倒。

    众人见事出意料之外,莫不将嘴张的老大,直可塞入两枚鸡蛋。谁也料不到这瘦弱汉子却有如此大力。桌边不乏长期游走的侠客,见多识广,认得汉子用的是北斗借力之术。想来他先前在旁趁人不备,将符烧后和茶饮了。却到桌上,念了咒将法术引动。

    那和尚倒也了得,虽然北斗借力之术并非当真引得天上七星的力量,而多是临近鬼怪帮忙。那也是龙象巨力,他竟仅凭筋肉气功,尽承受的住,不被压倒,实在令人佩服。眼看着和尚虽勉力支撑,但吃力非常,筋肉高高鼓着,豆大的汗珠从皮肉处冒出淌落。人人都已看出,过不多时,和尚便要败了。那一百多粒夜金砂就此落入瘦小汉子的口袋,众人都感惋惜。

    可谁知又峰回路转!和尚左手食中两指并拢,转了个圈,只断喝一声:“大悲天龙,般若龙象力!”右臂立时变的通红,跟被沸水烫过一般,暴然一掰!只 ‘轰隆’一声,将汉子的手臂压倒在桌上,倒反败为胜了。

    这下子好戏连连,紧张激烈及出其不意之处,便较高手相搏亦不遑多让。围观诸人莫不同声喝彩,对和尚尽转恭敬。瘦小汉子用法不逞,手臂受伤,躲在人群中灰溜溜出去了。胖大和尚放声大笑,满脸挂着汗珠,黄褐色的僧衣上都湿透,汗气氲氤蒸开,腾腾如雾。和尚笑道:“哈哈哈!用法术!我圆觉用法之时,你都不知道在干嘛呢!敢来惹我?”他倒忘了自己不过三十岁年纪,那汉子却比自己大上十余岁。事实是别人在学法之时,他还在与他老娘的乳汁搏斗。只是反过来说罢了。

    当下胆气愈粗,放喉叫阵。这和尚也甚不堪,莽撞的很,又不会隐忍谦让,张嘴只大声吹嘘讥嘲。叫得片刻,又煽的围观诸人心头火起。只是见过他的神威,没人敢轻易去捋虎须。和尚又叫得几声,从内堂传来一句声音,道:“神僧果然功力不凡,在下不自量力,也来献丑献丑罢。”

    只见一个全身黑装之人,从内堂施然走来。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从上到下一身混黑,连口鼻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众人见又有应战者,好戏又开,纷纷喝起采来,争先恐后聚拢。这下连酒肆那边的客人也给招过来了。三三两两直奔过来,在人群外踮着脚尖张望。有着急的更是站在桌子上。那店主胖胖的脸上笑的跟佛陀也似,眼看客人愈多,收入愈好,自不以踩脏一两张桌子为意。

    当下二人摆阵,双手握住了。那人的臂上,手掌上也缠着黑布,仅露出五个指甲,碧油油的,跟五片极品翡翠一样。众人见到此等神秘妆扮,指甲盖又绿的邪异。尽皆惊诧。但听那黑衣怪人冷冷说道:“圆觉神僧,在下想领教一下虹业寺大悲天龙龙象之力。神僧请出手,不必客气。”那圆觉和尚见他道破自己来历和术法的名称,甚感讶异,只是对自己的法术能力深具自信,也不怕他做鬼。当下叫道:“好!即是你要求,我便施开与你看,你若伤了,可不怪我!”

    右手仍擎了,左手并指,绕个圈,喝出咒语:“大悲天龙,般若龙象力!”桌上那臂通红暴涨,血管张的便跟蚯蚓一般。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粒碧绿珠子,放在桌上,道:“既是赌胜,赌约便须相当。这颗蜃珠佩上可避蛇虫毒物,走深山大泽也不用惧怕侵害,想来也与你的夜金砂等值,我若输了便是你的。”当下更不多说废话,将右手抓过去,握住了圆觉的手。

    和尚嘿嘿冷笑,见他镇定自如,又敢出均值的赌约。浑不把自己的傲人神功放在眼里,不禁心头有气。当下便想痛下狠手,将他镇服扬威。便叫道:“你可小心了!贫僧就出手!”那人点点头。

    和尚吐气开声, ‘嘿!’的一声,那红臂瞬间便胀大的一倍,肉块垒垒。猛力一压,却听见似有毒虫吐气,嘶嘶有声。那人后背猛然鼓起一细长之物,蜿蜒扭动,从它肩膊处游过去,钻到了右边的袖子中,又消失不见。围观者尽感震惊,但那物伏在衣下动作,却看不清是甚么形状。

    胡不为早忘了回家一事,正挤在人堆里看热闹,见那黑衣人身后凸起异物,正大感怪异。猛然间胸前的灵龙镇煞钉 “嚯!”的尖鸣起来,震动不已,火热的光将胸前肌肤烫的生疼。

    众人正屏息观看,不期然被震声吓倒,都望向胡不为,面色古怪。胡不为见自己成众目之的,惶愧无以复加,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面上涨的通红,低头后退。只一瞥见,却见那黑衣人陡然一震。目露寒光向自己扫来,不自禁的心中害怕,如坠冰窖中。

    正不知所措,却听 ‘碰!’的一声大响,和尚一举奏功,将那黑衣人手臂深深扣入木中,边缘严丝密缝,那只手臂就跟天生来就镶嵌在桌上一般。肆里的茶桌造的极是结实,用厚重细密的枫木刨成,桌面厚逾半尺,尽容得下那怪人的手臂。

    茶客们极感意外。眼看那黑衣人很有把握的模样,又敢出具赌约开搏。都料想必有一场龙争虎斗,哪知他竟是装模做样,如此不济。被和尚一举击溃,毫无悬念,反不如先前那瘦小汉子斗的精彩。失望之下,便有人出言不逊,尖刻讥嘲。

    胡不为身上冷汗嗖嗖直冒。只见那怪人自手臂被压伏以后,便不转眼的看着自己,凶恶之态,便似就要暴起扑来。再不敢多呆,叫来茶博士,会了零钞,快步跑出门去。

    那黑衣人倒也爽快,既已输了,便将蜃珠交到和尚手中,口中只说 “佩服。”一双冰寒眼睛却死死盯着仓皇逃离的胡不为,将他的形貌尽刻入脑中。

    和尚得了宝物,呵呵大笑。见对手输的爽快,也不出言讥嘲,只冲着茶客们叫嚣。众人既感艳羡,又甚无奈,却再没有人答话。

    胡不为策马扬鞭,逃离茶肆。入了城门,穿过汾州十里,遇岔道往西北方向驰去。到晚间戌时左右,便到了定马村家中。短别数日,犹胜新婚,夫妻俩各陈其情,不再细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丽邻)婉兮若兰毗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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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的妻室赵氏是同村屠户赵大骅之女。从小也读过些《百家姓》《三字经》之类,甚笃信“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的教诲。略莫有点小家碧玉模样。非常惜物,见到猫狗鸡鸭,俱觉可爱可亲。生平不曾杀生,踩道时见到蝼蚁都避让。

    她心地既善,长相也颇秀丽端庄,稍能识文通字,女工也巧。如此人才,周边年轻男子莫不思慕爱恋,视为求妻首选。自她十四岁,登门求婚的媒婆便每年磨破两道门槛。风liu的少年男子更是怪招尽出,甚么隔墙投书,攀枝表情,甚么设计英雄救美,甚么假造邂逅,都盼打动她的心。哪知她爹杀猪惯了,胆气极豪,自比正气凌然的浊世真男子。对媒婆许的银子绸缎彩礼毫不动心,死抻着偏不松口。见了那些无赖少年调戏,二话不说,提着明晃晃的杀猪刀当街追赶,也不知吓得多少人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后来胡不为弱冠成名,书符查地之术尽得村人信赖。那杀猪汉和他喝过一通酒后,极看好他,力排众意,也不计较胡不为家贫,便将一朵鲜花似的闺女硬许配给了他。胡不为得了娇妻,欢喜的不得了,珍惜异常。重物不让她拿,脏物不让她碰,嘘寒问暖,贴心爱护。成婚十二年来,夫妇感情极好。那赵大骅看在眼里,深觉自己眼光独到,识人有方。若不是妻女亲戚都死命拦阻,便要去改头换面,专以相面断人为生。

    胡不为怕死懦弱,心倒颇良善,平时扶弱敬寡,遇人危难也肯稍尽绵力。有了这一桩好处,人人都敬重他。定马村每年过节婚娶,除过村长,人人都愿请他来。那赵大骅倒着实沾光,都知道他是胡不为的岳大人,村民非常敬重,愿到他店里买肉。缘此,翁婿之间感情极洽。

    却说胡不为经历了两日惊魂旅途,回到家中。自省来,深觉天地宽广,玄奥难名。天下间尽有数不清的奇异人物,离怪事件。若仍如前般碌碌搏名,奔波求利,只怕将来凶险临身无以预防。当下便将衣柜中藏的《大元炼真经》拿出,埋头研习。

    《大元炼真经》是他十九岁时在山中拾得,算是一桩奇遇。那书刨木作封,羊皮为页。内容晦涩艰深,文字难明。幸有图画附表,他临摹学画,倒也似模似样。连学带玩看了一年,一日嬉闹,画了定神符让邻居兼玩伴单枕才服下,竟然颇有灵验。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名声外扬,搏得一个恩爱娇妻和一个极力护卫的老丈人。

    那书他先前看不懂,这十数年来又尽行诓骗蒙人之事,知识也没半分长进。现下当然仍看不懂。文字依然沉重奇怪,晦涩难解。按着书中“符篇”的雷符、雨符、土符、还有甚么定身符,刃符、续命符等等全画了一遍,烧得满屋糊气,便是不见其效。天蓝得不能再蓝,日头仍然悠然自得,连颗雨星子都没落下,更别说雷光了。他大感泄气,拿着灵龙镇煞钉与书页比较思量,倒发现了镇煞钉的功用,说是:“见妖振而鸣,遇邪则破之。”又说:“邪物近而暴,化灵龙克敌,击其害处。”“引天精地灵,制衡阴阳,利能守邪镇气。”看来这镇煞钉确是防身之宝。他见识过钉子的厉害,心中对真经所言无不信之。可是,为何一样是画符,却只有定神符颇有效验,其他符咒画来,却跟小鬼所画一般功用点无?那却是抓破头皮也不能明白的了。如此过得月余,天天躲在房中抱头苦思,沉闷非常。

    这一日起来,天气清爽。胡不为喝过早粥,起来到院子里抖胳膊扭腰。却见隔着半堵矮墙的单枕才家哗啦啦的水响。抬头过去,却见他妹子单嫣拿着木桶在院子洗头。用胰子洗了发,刚用清水冲净。一头乌黑的头发湿淋淋的垂着,只露半边雪白的面颊,弧度丰满柔和,甚是动人。

    单嫣今年二十有三了。至今还未出嫁,仍与哥哥住在家中。她容貌极丽,身材高挑。左近也不知多少男子为她争斗疯狂。颇有当年胡不为之妻的阵势。哪知她眼力极高,对谁也不假辞色。时常做些针黹刺绣营生,所绣花虫鸟兽,毫翎清晰,栩栩如生,颇有洒洒自然态度,极得人们喜爱。她手工是极巧的。年幼时她与胡不为、他哥三人玩的好,到得年纪略大,稍稍懂得事,便常常深居简出了。胡不为虽与她隔邻,常时倒不总遇见。

    今天看她早上洗头,衣裳穿得极薄,淡青的布衫之下,隐约可看到束胸的白布。乌黑长发覆面,缕缕垂到肩上,衬得雪白的肩膀愈加丰润。腰身盈盈一握,身高腿长,一举一动间,朴然天成,优雅舒展。其娇媚可喜之态,妍丽动人之处,实在难描难画。胡不为心中一荡,暗自嘀咕:才一段时间不见,这妮子更勾人了。赶紧收摄精神,转目逃开。只是刚才惊若天人之景,一时又怎能除去?眼中看的是绿树白云,心中想的却是单嫣玲珑有致的侧影,和那雪白的脖颈胳膊。

    心中暗骂自己该死。胡不为这些年来用情极专,对青楼女子,窃色偷香之事从不轻予。对单嫣更无非分之想。只是急促之下,偶睹*,不免心情荡漾。却听那边水声停止,单嫣已用毛巾搽干了头发,挽到脑后,披肩垂下。抬头看见胡不为直定定前看,目不斜视,两只爪子春鸭划水般机械动作,不禁“噗哧!”一笑,道:“不为哥哥,你在游泳哪?”说到“不为哥哥”时,眼中笑意愈盛,浑身直颤,堪比梨花带雨之态。

    原来胡不为原名胡得禄。是他老爹盼他将来有出息,考学作官,一生领取俸禄之愿。后来老头子亡故,胡不为又学了道术风水,觉得名字俗气。便依造《道德经》章义“天地贵者,无为治之。”改名胡不为。这名本来倒也还好,可是摊上姓胡,那可不大妙。便是“什么事都可为之。”之意,大胆已极,一干好友常拿来取笑。单嫣想必也从他哥哥处听来此名的精彩故事,是以叫起时,便感好笑。

    胡不为听得糯软娇甜的声音,转过头来,却见单嫣半低着脸,拿一双笑成半月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禁又是一呆。这单嫣当真生得极丽,眉眼五官,天然精致。一颦一笑,莫不得宜。衣衫微解,看见雪白的肩脖上犹带水点,尽引人遐思。

    赶紧应道:“啊?啊!早上起来,没什么事,弹动一下胳膊腿。”回过神,又问:“你哥呢?又进山了?”单枕才是猎户,常进山打猎数日不回。胡不为这几日不见他上门罗唣骚扰,故有此一问。

    单嫣又笑,细长的素指如梳,拧了拧头发,甩出几滴水来,一边说:“没进山,这几****正忙着相亲呢。我家要有个嫂子啦!”嘻嘻而笑,眼中甚是高兴。看的出,她兄妹二人感情很好。

    “相亲?什么时候的事?谁家姑娘?”胡不为大感好奇。来了兴致,他这才明白前些日子单枕才老到他家里溜达,没事就问:“女人都喜欢些什么?”“送什么东西给姑娘家比较合适?”搅得他不胜其烦。原来却是要去相亲,讨教经验来着。单枕才也有二十五六了,一直未娶媳妇。

    正谈话间,听见门前道上一阵匆忙的脚步。二人抬头看时,却见村长带着一拨人,慌忙杂乱的闯进院子来。

    村长气未喘匀,扯开嗓门喊到:“禄儿,禄儿,年大成让野兽抓伤了,你赶紧给看看!”村长与胡不为他爹是好友,从小叫他‘禄儿’惯了,也不理会他自己更的什么‘胡不为’,在任何场合都这么叫。

    胡不为这才看清,他们是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的。担架是新鲜藤蔓缠结所成,还有碧绿的心形叶片,看来是仓促从山上抬下来。

    定马村原有几位郎中。只是僻野村落,都没有什么实才,略看几本《证治准绳》、《千金方》、《圣济总录》,识得一些黄芪、当归、白芍药物。医个头脑涨痛,脾虚胃寒甚么的也倒无大害。后来胡不为出名,画的定神符颇具神验。村里人家见识过他手段后,哪里还有理智明是非的,当下把他捧的跟活神仙下凡一般,但凡有个大小事,都爱找他商量。好在多年来也没甚么了不起的事件,多是些牛羊被盗、打架斗殴之事。胡不为信口胡柴,倒也着实蒙中几回,给几位伤者略略包扎,想来是心神作用,那些人也疼痛速消。倒让胡不为的名声愈发响亮。

    这年大成是村庄猎户,弓技是很高的,单枕才比他差得可远。据说他六岁就开始上山狩猎,十一岁那年独自杀了一头山豹。见识即广,人又机敏,谁都料不到他竟会如此不小心,让野兽给咬伤了,当真应了古话:水边常走路,湿鞋必有时。

    当下胡不为忙不迭的将几人让进屋里,将伤者放在偏厅。胡不为心如火焚,见年大成全身是血,大片衣衫被撕碎成缕,右腿肌腱尽都开裂,皮肉血水混成一团,筋都断了,露出白色骨头。头颅上前额处也开了老大一个洞,血正汩汩出来,进气少出气多,眼看就不成活了,他哪有甚么回天之力来救他。

    赵氏听见人声杂乱,掀帘进来看,看到年大成跟个血人似的,惨状无法描述。她哪曾见过如此血淋淋场面,当下咕咚一声,晕倒在地。胡不为大惊,赶紧扶起来,抱到卧室安顿。

    这时单嫣梳洗完毕,换了衣衫走进门来,见到年大成气若柔丝,众人惶然无策,都急切的看着胡不为。胡不为却眉头深锁,围着茶桌绕圈。便已猜到了怎么回事。她向胡不为道:“不为哥哥,赶紧烧符给他灌下呀!”胡不为不满的看她一眼,心道:“要是有用我早给他服了,我能耐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与单家两兄妹多年相交,自己有什么手段从不对他们隐瞒。却见单嫣续道:“你的定神符极有效验,一符不成,你烧三符给他灌下,兴许便能治了也未必。”

    村长听说,也跟着说道:“对啊,禄儿,你便照单嫣说的,烧几符给他喝了,唉,他伤的这样重,恐怕……我们便尽尽人事救上一救,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活了,是他命硬,否则……唉!”他叹息几声,摇头退到一旁去。这年大成幼小极苦,父母双亡,只他和一个八十四岁的祖母过活,他这一去,只怕过不了多久老太太也要不行的。这几个猎户早上上山时看到年大成血迹斑斑的蜷在一个草窝里,赶忙砍了鲜藤做一个简单担架,将他匆忙送下山来,在村口看到村长,一道跑过来了。年大成的祖母此时尚未知晓。

    胡不为无奈,打开匣子取符,哪知里面空空如也,以前书画的定神符却只有一张了。当真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备品也跟着捣乱,没办法,又听了单嫣的话,先把这张符给烧了,让年大成服下,自己到屋内调朱砂再行书画。

    这屋里诸人连同村长,都不曾遇过这样大事,定马村人不多,民风淳厚,很少斗殴伤害人命。有时官府压迫的狠些,兵吏施暴,也只鞭抽脚踢,不伤筋骨。便是进山的猎户,死了便死了,往往叫野兽吃的连骨头都不留下来,倒也干干净净,众人在村里给他立个衣冢,摆个灵堂便算完了。这多年来,却少见这样伤势严重直欲咽气的状况。当真是六神无主,束手无策。亏得一个拿捏得起的单嫣进来,指派众人做事,井井有条。

    当下众人烧开热水,将年大成伤口边上及周身的血污搽净了,拿来棉被给他盖上,仅露出伤口。单嫣解说是血流的多了人会怕冷,众人然诺。却不知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足不出户,从哪学来这么好的医理。在众人的助力下,单嫣将定神符放到碗里烧了,将符水喂到年大成嘴里,说病人不宜打扰,将诸人赶到厅外,关了门一同出来。

    那几个年轻猎户素来爱慕她,见她长相标致,体态撩人,更兼又指挥大体,自然如意。当真是内秀外美,秀外慧中,胜比天人。果然不枉自己对她的一番痴心情长。当下听话非常,人人竟相表现,倒把烧水搽洗和伤口培护之事做好十二分,比一般郎中手法都利索。这下退到正堂,便不住眼的看着单嫣。胆儿大的,便无所顾忌,双目如僵,直勾勾的看着她,眼中再无他物,心中再无他事。有心没胆的,溜到角落,头低垂着,时不时偷瞟一眼。面目手足,大悦其趣。但觉得她无处不得宜,无处不勾人,一举一动,尽蕴风华。笑时,如春之初来,东风沐身,暖洋洋畅快非常。颦眉时,又似云掩秋月,令人怜爱不禁。当真是如痴如醉,神魂不守。这当下,只要她让自己去死,怕也会毫不犹豫,锐身就赴。

    神魂颠倒之际,胡不为却从卧房内出来了,手中拿了两张新绘的定神符,朱砂未干。单嫣将诸人留在大厅内,却和胡不为一同进偏房去了。只不多时,却听见胡不为‘呀!’的一声叫,众人以为有变,闯进门去,看见胡不为目瞪口呆站在年大成身边。单嫣却正将温水倒入碗里,要再烧符纸。

    “他……快好了……”胡不为指着年大成,愕然对着众人说道。

    众人拥上,却看见年大成腿处的伤口已经收复,撕裂的肌肉都归附皮下,伤口小了许多,再不是先前如皮肉卷曲,鲜花盛开般可怖模样。额上的伤也减轻了许多,虽然仍有个洞,但其规模大小已可以令人心安。不似刚来时一个黑洞洞血窟窿,仿佛看不到底一样。想不到胡法师,不,胡神仙果然神乎其技,一符出后,连死了九成九的人都能搞定。

    几名猎户震惊之下,心中狂喜。有胡神仙这样的神医圣手,自己便跟多了几条命。以后上山打猎,只要保住小命,不给当场咬成碎片,这神仙老大人也能把自己救转回来。这大好消息,如何不令人振奋。当下对胡不为更刻意逢迎,称赞之声,真心又响亮。村长虽老,劲力却大,这一番高兴加满意,呵呵笑着,在胡不为肩上猛拍赞许,嘭嘭有声。胡不为内脏翻腾,又不好躲避,跟一棵可怜的小树苗似,苦笑着承受长辈的爱护称赞。

    单嫣将两贴神符又喂给了年大成,也走过来,抿嘴笑道:“不为哥哥,你的符真的管用。这三符喝下,他便是死了也定活转过来。”说着,低头一乐。这下子媚如芍药,清胜幽兰。一旁的几个年轻人又都呆了,心中大叫:“死了死了,这般美貌!”

    到得午后,年大成伤口平复,人也清醒过来。伤处虽留了老大一条疤痕,但已算是从鬼门关逃回来了。知道是胡不为救了他,感恩戴德,不住感谢。当下众人问他经历,他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话,人人惊倒。

    “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他在山上转了四天,打了几只兔子山雉,却没猎到大兽。带的干粮吃完了,这一日正往家走,走到离村六里的林子时,便听见了树木大片倒折的声响。那声音极大,喀嚓之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似乎是大群猛兽经过,而且迅速非常。从他发觉到转身查看这一刹那,便遭了伤害。到昏倒以后都没看清伤害他的是什么动物。

    众人听的震惊。定马村狩猎者不少,多年来也未少跟虎豹熊罴搏斗。却从未听闻如此怪异之事。年大成说完,沉默片刻,又说道:“我心中有个猜测,也不知是不是……前几天我在山中遇见邻近三茶村的猎户,他们跟我说起,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村常有怪模怪样的野兽经过,白天晚上都有,有的飞有的爬,跑的飞快,都往南边走去,我觉得这次害我的,便是这些怪兽。”

    众人都感愕然,村长摇头道:“一个多月……这么长时间?怎么我们村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单嫣也觉诧异,说道:“怪兽进村了?不可能吧?”

    这句话皱着眉说来,又有西子捧心的美态,言语清脆如珠,那几个年轻猎户,立时便忘了紧张,众目集归一处,喉结骨都,猛吞涎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晴天雷)晴天一雷惊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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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大成一事以后,村中猎户纷纷隐息,再不敢贸然上山,免遭怪兽伤害。

    可是也奇怪,村子依旧如常,也没有甚么奇怪的东西进来骚扰。过的十余天,见全无风波,有胆大的采药者开始在邻近山坡采药,也没什么异动。众人均想,也许怪兽出没也就那一阵的事情,如今风险已过。当下众人又活跃起来,打猎者打猎,挖药者挖药,又回复了从前的生活。

    胡不为妻子服过定神符后,已心情平复,虽然说起来仍有余悸,常有恶心呕吐之感,但已无大碍。胡不为本人则仍在研习《大元炼真经》,依然不得其解。那书有《符篇》《咒篇》和《器篇》三部,他的定神符便是《符篇》中的第一篇。在梧桐村取来的灵龙镇煞钉却是在《器篇》中段,还有什么白虎剑,甚么火牛牌,乱七八糟,全看不出修炼头绪。胡不为懊恼非常,天天背着妻子发脾气。拿屋里的凳子开打。

    这一日午间,胡不为与书本搏斗未果,又开始拿屋里那可怜的木头百般蹂躏。却听见门外声响,单枕才 “咣铛!”一声撞开门前拦住猪犬的木栏,急如风火闯进胡不为的院子,掀帘进来。他一把拉住胡不为的袖子,却一时说不出话,俯下身呼呼喘气。单枕才相的媳妇已经快成了,对方见他极有诚意,人虽毛躁,心性却也善良,兼之单嫣也极力撮撺,到人家家里,和未来的嫂子打的火热,老两口对她喜爱非常,考虑过后,便允了这桩婚事,只等到黄道吉日便行迎娶。这几日正忙,却不知他心急火燎的跑来做甚。

    “嘿!嘿!不为哥……村长家……家中……来了一个……一个……道士,手段好厉害……哈……把牛克守的眼睛……给治好……好了,可比你强……强多了。你去……去看看吧!”

    “道士?”胡不为皱了皱眉。牛克守他是知道的,前些年那老头儿上山采药,在趴下锄药时被毒蟾吹砂,坏了眼睛,遍求医药都无果。镇日里睁着一双白茫茫的瞳仁,便跟活尸厉鬼一般,甚是吓人。胡不为给他开过定神符,却只能让他略莫看到光亮,曾对他说过要回复从前模样只怕是万万不能了。不料想,眼下竟然有人能把他治好了,只怕那道士真有手段也未可知。又问道:“在村长家……什么时候来的?”

    单枕才搽了搽汗,道:“我从莲香家……回来,到村口的时候看见牛克守正睁大着眼睛看人,唬了一跳,他跟我说让一个道人治好了,那人正在村长家呢,所以我就过去看了。”胡不为问道:“莲香?莲香是谁?”他倒没注意单枕才答的话,却只听到 ‘莲香’二字了,当真混帐之极。

    单枕才脸上红了红,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她是你未过门的弟媳妇,嘿!不为哥,你有空给我查查书,看看左近哪一天是黄道吉日。”胡不为 ‘哦’了一声,又问:“她多大了?谁家闺女?”他早把道人之事忘的干净,一听 ‘弟媳妇’三字,精神立旺,连连追问。单枕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哥!你就不能先不问?你赶紧到村长家去会会那道士吧!人家可是指名要见你的!”他避重就轻,不愿意多谈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也不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指名要见我?他认识我么?”胡不为讶然。

    单枕才笑的象只刚抓住小鸡的狐狸,道:“当然认识你,村长把你助人为乐和降妖伏魔之事尽都告诉了他,他对你可好生敬仰,连说要过来拜见,村长说他远来是客,叫我请你到他家里去坐坐。怎样?去是不去?”

    胡不为大感头疼,又是一出骑虎难下的戏剧等他去演。正踌躇间,单枕才在一旁又道:“那道人倒真了得,耍的好飞剑,一把小小的木剑飞来飞去,一下子就把凳子劈成两半儿,不为哥,你不去看看真的可惜了。”

    胡不为心中更愁,那道人看来是个行家,自己这点能耐,想来跟人家提鞋都不配,只怕去了以后立马让人看穿,那以后可怎么混?正想着,心中一动,飞剑?他会飞剑,恐怕倒有些真实本领,那须会会,好好讨教一下。兴许能从他口里得知些画符诀窍和镇煞钉的来历。

    胡不为沉吟片刻,便回到屋中,换了衣衫出门,径往村长家走去。

    刚走进村长家门口,便听到村长高声怪叫:“真有此事?那倒真怪了!”隔了一会,又道:“难不成我们村里有菩萨保佑?……啊,想必是妖怪害怕我们的胡法师,不敢来侵扰吧?”听到此节,胡不为赶紧穿进内堂,掀起帘子进去,笑道:“村长在谈什么呢?怎么又提我名字?”

    村长一见他,连忙跳起来,叫道:“禄……这个……胡法师啊,这位道长说连月来三茶村和牛临村这几个边上村子都有怪兽出没,就我们村里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不是你动的手脚吧?”他倒真把胡不为看成神仙了。

    胡不为摇摇头,也觉纳罕,道:“有这等事,那真是怪了。”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道人。村长忙介绍道:“这位是南方来的流云道长。”又向那道人说道:“这位便是我们定马村的风水师胡法师。”二人叙了礼,坐下来说话。

    那道士长的枯黑瘦长。脸上皮寡肉少,颧骨高凸,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间,精光四射。四五十岁年纪,头发甚少,梳到脑后结了一个小小的牛鼻子发髻。

    村长道:“却不知道长从哪得来消息,知道怪兽在左近出没?”那道士答道:“贫道为着一事从南到北寻访,已有数年,两个月前我在林中步行,青天白日下,却发现有许多妖孽频繁经过,望北投来,我料想这边定是出事了,所以巡迹跟来查看。”

    村长和胡不为对视一眼。那道士又道:“我在牛临村、三茶村、青谷村都见到妖怪踪迹,而且为数不少。只是一进入贵村界内,却一只都没看着,是以感觉奇怪,特意过来看看。”说着,他向胡不为深深望了一眼。适才村长跟他吹风,说道村中有位法师如何如何厉害,如何擒龙伏虎济危救难,他也料想定是这位法师护村之功,让许多妖孽绕道而行,不敢侵袭定马村。不过一看之下,这个法师面色苍白,双目涣然,显然连修身之道都不如何精通,怎么看也不似个法力高强的术师。

    村长沉思一会,向那道士道:“道长,我想我们定马村未出现妖怪,定是胡法师之功,他素来烧符治病,查看风水,极灵验的,上个月我们村……。”胡不为吓了一跳,这杀千刀的村长在行家面前给他戴上如此高帽,可真坑杀他了。当下连连摆手,打断村长的话,忙道:“不敢不敢,欺世盗名而已,些微小技,在仙长面前实在不足一笑。”那道士凌厉的眼光在胡不为脸上转了一遭,也笑道:“胡道友太客气了,适才村长已跟贫道提起道友历年来事迹。如此为民解除疾苦,实在令人钦佩。”

    胡不为听不出他话里是不是含有讥刺,身如芒刺在背,汗颜无已。却听那道人又问:“道友法力非凡,却不知术法所传何宗?”这下可难住胡不为了,如此高深问题,便杀了他也回答不出的。

    其时天下术派,分流极多。且不说佛、道、二大术派有无数偏门别支,各执一脉分修。便是辽、吐蕃、西夏、大理民间,学术习法的教门帮派和剑客侠士亦多如牛毛。宋朝当今皇帝重道,极力扶植,因而道法在民间中分布尤广。正支的道学流派,按其传承来历细而分下,有 “太平道” “五斗米道” “南天师道” “北天师道” “茅山宗” “丹鼎派” “符箓派”等等,太平道及五斗米道为诸派之源,盛于汉时。自唐以来,两派门人各立,又演化出天师、茅山、上清、灵宝诸派。各门各派,分持一义而修。丹鼎派修身养性,熔炼丹药,一旦合利四时阴阳,得天地精华,五行之髓。则可炼出金丹,得道飞升。符箓派则专习聚气画符,号令鬼神,治病拯危。

    彼时宋辽兵争,四方****,妖邪横行。中原各派素学召神劾鬼及祈风引雷之法,当即负起降妖伏魔职责。江湖教派中,以蜀山、江陵仙都观、信州太清宫、佛门天龙寺、无心庵及江南一带女子门派青叶门名声最隆。这几派立派即久,高手亦多,学法术者莫不闻名崇敬。另有传闻,方外世界又有蓬莱、方丈、嬴洲三处圣地自居成门,只是门人从不涉足人间,却不知消息真假了。

    若胡不为稍能明白,立刻答到:“在下所习符箓宗。”或是 “在下习承太平道。”便好。可胡不为连道学教义来历都不知,又如何答的出来?当下讪讪说了实话:“在下只是照着书本瞎学,并无人指点,实在惭愧。”

    那道人终于释疑,知道胡不为果然是个草包。当下点点头,道:“嗯,看道友灵气未聚,似乎根基未曾扎稳,果然如此。自学术法,制肘极多,道友能学到如此程度,也算不易了。”胡不为知道村长准又将他的陈年往事,连同吹牛扯皮之事通统告诉了道人,甚么雨夜遇妖除妖,一符画来包治百病等等混话,那原是蒙骗百姓的,竟教那道人尽信了真。当下也不好说破,只道:“惭愧惭愧,在下正愁法术低微,仅能自济。道长今日来,实在是本村之福,还要仰仗道长神力,为村民解除疾苦。”那道人道:“好说,好说。”

    当下三人言谈,略叙故事。

    过不一会,胡不为找了个因头,将村长支了开去,待屋中再无旁人,起身向那道人深深一揖,道:“道长,在下学道日浅,修为不足,尚有诸多不明之事,还要向道长请教。”那道人只欠了欠身,双手微托,道:“不敢,胡道友但有不明处,只管请说,贫道当尽力解答。”他既知胡不为对术法尚未登堂入室,不免有些轻视。胡不为不蠢,如何看不出来,只是有求于人,只好忍耐。

    当下便将画符时灵时不灵之事问他。那道人皱了皱眉,奇道:“有这等事?倒真怪了。”又道:“道友所习法术来历不明,与贫道所习颇有出入。不过天下道法,殊途同归,贫道也知道画符乃阴阳符合,精神同归。以自身精气引导纸绢布帛,精精相附,神神相依,得以假尺寸之符号令鬼神。如此,若精神到了,号令符咒便断无不灵之理。道友所言之事,倒教贫道难以索解了。”书符时必须精气合一,以气为体,附纸为用。这原是道家学术时的基本之理,他只道胡不为即有画符经验,当明此节,因此也不保留,说出话来。哪知胡不为从未正经学过一天术法,正是瞎子过河,茫然无知,听得画符时的窍要,便如醍醐灌顶一般,这句话对他可是意义深远。暗暗记在心上了。

    当下胡不为又道:“道长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说 ‘灵龙镇煞钉’?”话音甫落,却见那道士面色骤变, “喀哧”一声,将座下的一张梨木椅子压得碎裂。 “你……你说什么?灵龙镇煞钉?!你知道灵龙镇煞钉?”胡不为见他如此紧张,倒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那道人站起来后,面色稍复,道:“道友请勿见怪。灵龙镇煞钉与贫道有极深渊源,猛然听到,倒失态了。”胡不为忙问端的。却听他叹了口气,道:“灵龙镇煞钉原是我教传教之宝物,四百多年前,自我祖师云阳真人北游除妖失踪以后,教中再无人识得熔炼制造之法。到今日,算来已失传四百年了。贫道这数年来游北之行,也是为着镇煞钉而来。却不知胡道友如何得知镇煞钉之事?”

    胡不为支支吾吾,却说不出甚么圆满条理话来。那道人见他犹豫,疑心起来,问道:“道友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且听我一言,这镇煞钉乃凶煞法器,虽有克魔除妖之力,但杀伐气息太重,若与之沾染不慎,必有灾祸!”胡不为原想私吞宝物,怕这道人抢了钉去,要尽力隐瞒。然而听他说得厉害,实在不好相与,又想到梧桐村那可怕之极的怪墓,那是自己断断解决不了的。不如告诉了道人,好让他解围去。当下便源源本本将得到镇煞钉的来历跟他说清楚了。

    那道人听完,脸变得煞白:“玄天无极阵!威杀阵!那个 ‘寒妇’是甚么东西,竟然要动用这两个阵法来守护?”胡不为巴巴看着他,问:“威杀阵是什么阵?很厉害么?”那道人却不答,眉头紧锁,颇有忧急之态。又问:“灵龙镇煞钉就在你屋中么?”胡不为见他情状大变,不知他为何如此害怕,忙点点头。

    那道人快步走近身来,一把抓住胡不为的衣袖,道:“胡道友,出大事了!如你所言当真,那个甚么 ‘寒妇’妖怪只怕凶险无比。现今少了一枚钉子,玄天无极阵已破,不知道威杀阵是否还能挡的住煞气……唉!说不定梧桐村已经遭遇大难了!”胡不为听到这天大的恶讯,面孔也雪白一片。

    “这两月来妖怪横行,想必是跟那个寒妇墓穴大有干系,你快带我去你家里,把钉子拿来赶紧把阵法补上!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胡不为哪敢顶嘴,头一缩,诺诺应声,赶紧站起身来。

    两人急如星火,也不跟村长打招呼,飞也似的纵跃出门,直往胡不为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绝美狐狸)善恶是非岂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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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虽当壮年,然筋骨很弱,这一番跑来,不多时便累的直喘气。那道人见他如此不济,心中不耐,当下一手伸出,从他背部穿过,托住他的下臂,送力给他一起奔跑。胡不为身子一轻,跑起来便跟腾云驾雾一般,一点劲力不费,不由得对道人之能暗暗钦佩。

    二人掠地飞奔,村人见了,莫不诧异。见文弱秀气的胡先生竟然与一个道人脚不沾地的跑来,倏忽而没。定是又施展仙法了,暗叹胡先生果然了得。内心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跑到村子西侧,便看到胡不为家那高高立起的烟筒。胡不为给那道人指道,那道人随之望去,却猛然停住,两眼精光暴射,把手按在腰间,如临大敌。

    胡不为不知何解,眼看自己家里青烟袅袅,妻子正在做饭。门前篱墙前有两个村妇挎着篮子走过,说说笑笑,不知在嘲笑谁家的汉子晚上不济事。一个八九岁的牧童梳着羊角辫子,蹦蹦跳跳的跟在一头老黄牛后边,嘴里哼着童谣“蝉儿叫叫不宁,蝶儿飞飞不停……”一个老得走路直拐弯的老头儿拄着木拐,佝着腰在土道上慢走,一手攒着破旧布袋。

    很平常的景色,却不知这黝黑枯槁的道士为何却深深戒备,难道又有妖怪?

    ‘妖怪’一词经过脑海,他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前月之事仍历历在目,凶墓、怪禽、九头鸟、犯查,轮番到他梦里吓唬他,一日不绝。至今深宵惊醒,似乎还能闻到犯查扑近时那股腥臭气味。他心中对‘妖怪’一词已深恶痛绝,警醒如戮。

    果不其然,那道人如其所不愿,说出的话又让他魂飞魄散。

    “有妖气!”道士一字一顿,面容肃然。以他之能,对这个妖怪竟如此警惧,可想而知来者是何等厉害之物。胡不为叫一声苦,一吓,脑袋缩短,把身子藏到道人背后,一张脸变的跟苦瓜一般,耳中钟鼓齐鸣,如中巨锤。唇色也变的蜡白,心中祈祷,只求道人赶紧将妖怪除灭,否则,他胡老人家可要糟之大糕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离开那凶邪之地已久,怎么还会有妖怪追来。偏偏镇煞钉还放在家中了,无法防身。不禁又是叹气又是打抖。

    那道人见他吓的不成人形,也无暇顾及。一双冷眼只紧紧盯着前方,双手虚扣在腰间,一步一挪向前走去,深怀戒备。

    这些妖怪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如今天日昭昭,人来人往,妖怪竟然不惧。唉,当真天理何在,天道何存!胡不为心中哀叹。却见那道人从腰间囊中取出一把不足三寸的小木剑来。色做明黄,从剑尖到护手,中间有一道鲜红的朱砂线。他识得那是桃木剑,往常他糊弄别人开坛做法时也总用到。只不知这把小剑是否也跟自己那把宽大沉重又精雕细刻的桃木剑一般,中看不中用。

    二人步步为营,挨上前去,眼看就到了胡不为的家门前。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极毒。村里人家都不爱出来。胡不为和单枕才家还落在村西偏僻处,当真是鸟不拉屎人迹罕至。先前那几人走后,道上便空空落落,杀机潜伏。胡不为暗暗抱怨死去的老爹,造房子也不造在人多的地方,一旦出事也好有个仰仗。最不济,妖怪杀来时,也有一两个垫背先死的,阻得一下,自己便抢的逃生机会也未可知。心中又恨又怕,自怨自艾。胡不为本欲转身奔逃。然则已经来到狼口,一来不知妖怪躲在何处,贸然离开道士,恐怕反而落入陷坑。二则着实担心家里的妻子,不忍就此舍之不顾。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在道士身后,隔着他的胳膊往前面窥视。却听‘呀!’的一声,单枕才家的房门打开,单嫣袅袅娜娜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木桶走进院子。桶中五颜六色的,尽是衣物。看来她是要洗衣服。

    胡不为一见大急,‘腾!’的站直,冲口向她喊道:“嫣儿!快出来!快!快!左近有妖怪!”

    单嫣听得叫喊,愕然一愣。抬头看见胡不为瑟瑟缩缩躲在一个黑瘦道士身后,正张皇失态,招手叫唤。不禁抿嘴一笑,道:“不为哥哥,你又胡说了。天天跟人说妖怪不够,又来吓唬我么?”多年来相交,胡不为有多少能耐手段,她兄妹二人尽知底细。胡不为平日跟别人吹嘘妖怪什么的,跟单家两个玩伴可从来不敢胡闹玄虚。眼见胡不为又抬出妖怪名号来,她也只当是玩笑。

    胡不为急的直跳脚,大声喊道:“真有妖怪!这个道长说的!你快过来!”单嫣展颜一笑,便如百花开放,丽色无俦。摇了摇头,笑道:“天下哪来那么些妖怪呀,不为哥哥,不是都让你给杀遍了么?”嫣然而笑。见她仍不信,胡不为摇了摇那道士,急道:“仙长,你快劝她,告诉她真有妖怪。”

    哪知那道士冷眼相看,对单嫣的撩人美态如若无睹。却从嘴里说出一句话来:“妖精!你藏得再好,也躲不过我的法眼!”

    却是对着单嫣说的!

    “妖道!你胡说什么!我妹妹怎会是妖怪!你不是得失心疯了罢?”单枕才刚好打开屋门进院子,听见道士指着妹妹声色俱厉的说话,勃然大怒,攥起钵大的拳头喝问起来。胡不为也觉道士胡闹,拉了拉他衣袖,道:“道长,你弄错了吧?嫣儿怎么会是妖怪?我与她相识二十多年,天天见着,若她是妖怪不早把我害死了?”转头向单嫣看去,却见她面色如常,仍嫣然微笑,只说:“道长,你真会说笑。”

    那道人更不答话,一双眼睛冷的要凝成冰,直视着单嫣,道:“你迷惑的住这些凡眼肉胎,在我面前,还想瞒的住么?”言下极不客气,也把胡不为归入到‘凡眼肉胎,凡夫俗子。’一类中去了。胡不为心下惭愧,却也无意反驳。

    院子里的单枕才却早不忿,捏着拳头,一脚踢开门栏就要上前拳头理论。嘴里喝道:“装神弄鬼,老子最讨厌你这样的假妖道!整日里拨弄是非,骗人钱财,老子让你看看什么是妖怪!”胡不为大感尴尬,单枕才此话原无他意,然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胡不为早将自己蒙骗村民之事视为心病,听得单枕才如此说来,但觉满脸通红,惭愧非常。当下上前把他拦住了,叫道:“你别动手!”仍对那道人说:“道长,嫣儿断不会是妖怪的,你再仔细看看,说不定那妖怪就藏在左近了!”

    道士两眼不霎,对二人拦阻拼搏视而不见,只对单嫣说道:“非要本道施法出来,你才肯现原形么?”单嫣叹了口气,伸出雪白的五指,如修长秀美的兰花一般,轻轻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幽幽说道:“道长,你我无怨无仇,素不相识,你何苦对小女子如此逼迫?”

    那黑瘦道士蓦然仰天长笑,但脸上皮肉僵硬,笑声尖利刺耳,却尽是冰寒萧杀意味。

    “哈哈哈哈!逼迫?真可笑!一介妖孽,只会杀伤人命,为害人间,却跟我谈甚么逼迫!不错!贫道今日到此,断不会再任你躲藏逍遥下去,最终酿成大祸。如果说这是逼迫,那便算是贫道逼迫你好了!”

    单枕才被胡不为抱住了,挣扎不得,见妹妹被人欺负,低声下气示弱,那恶道又是装模做样,言语凶恶,哪里忍耐的住,一把甩开胡不为,跳上前来,一拳望他面门劈去,嘴里直嚷:“臭妖道!我让你逼迫!”

    单嫣和胡不为齐声惊呼,同道:“不可!”

    却哪知单枕才拳头尚离道人鼻梁还有半尺的时候,‘当!’的一声响,却砸在一层透明的之物上,疼的疵牙咧嘴,嗷嗷直叫。那道人身前光影浮动,如水波荡漾一般。透过他身前看去,但见他后面的树木弯曲扭折,跟水中倒影也似。道人全没半点损害,右手一挥,数道透明带状之物凭空生出,弯曲转折,跟巨大的蝙蝠一般,迅速在单枕才身上绵绵密密绕了几匝,牢牢缚住了。冷冷向他道:“言语不敬,给你稍作惩戒,以后再犯,断不轻饶你。”

    单嫣又黯然叹了口气,放下木桶,对着道人说道:“道长法力高强,可也不用跟凡人如此计较。我只问道长,为何你便断定妖怪只会害人,不会助人?”

    流云冷哼一声:“妖孽存在世上,便只会为害百姓,天道不容,尽人可诛!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胡不为和单枕才二人耳中听了他们对答,渐觉不对。道人口口声声咬定单嫣就是妖怪,而单嫣竟然也面不改色,应答如流,浑没否认他的话。当真匪夷所思之极,难道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亲人玩伴竟然真是妖怪?实在荒谬!

    单嫣当下便说出了答案:“唉,道长所言,未免太过武断。我修炼一千四百余年,从不曾杀伤人命,隐居于人间,原为报恩而来。难道道长仍不见谅,非要将我杀绝方肯罢休?”说着,向单胡二人投去一眼,深怀不舍和眷恋。她知道,妖怪身份一旦败露,以后便再不能与此二人相见。十多年来诸多趣事,少时三人嬉笑游玩之乐,只怕以后永也不会得到了。

    单胡二人见她直承其事,无不如身中巨椎。尽张大了眼睛嘴巴,万分不信。单枕才更是大叫:“妹妹!可不要胡说!你哪里是妖怪?别跟这妖道混帐说假话!”单嫣摇了摇头,道:“哥,这道长说的是实话,我不是你妹子,我真的妖精……我……哥,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单枕才听说,登时傻了,木然的看着自己妹子,口中喃喃说道:“不会,不会,不会的。我妹妹不会是妖怪。是我娘生下来的。妹妹,你跟他说,你不是妖怪……你说,说啊!说啊!”说到后来,言语激动,直欲发狂。二十年来朝夕相处的妹妹竟是妖怪,他怎能接受如此事实?

    单嫣恻然看着他,眼中颇有怜惜不忍,道:“哥——我不是存心骗你的,我真是妖怪,我是狐狸变的。”胡不为最先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忙向单嫣叫道:“嫣儿!不要胡说!你是婶子二十三年前生下的,怎会是妖怪,我从小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你不要吓唬你哥哥!”

    单嫣幽幽低叹,只摇头道:“不为哥哥,我没有骗你们,真的嫣儿在是十三年前就被恶怪害死了,我是照她的身子变化来的。”说罢,秀眉紧蹙,状甚凄然。其楚楚可怜之态,摧人肝肠。狐狸原与别的兽怪不同,天地灵气所钟,心机即敏,感情亦丰。历来民间多有狐精的传说,毁誉参半。其中不乏与人类男子结交,被真心感动而委身下嫁之事。单嫣虽然修炼一千四百余年,年纪算是极大了。然心思细腻,柔肠千结,十余年来与此二人朝暮相处,言谈不禁,已将二人视成真正亲人。眼下就要永诀,往后直到老死,恐怕再无相见之期,思之宁不断肠?所以一番话说来甚是伤感,眼中珠泪滚动。

    那边的单枕才手足不能动,只瞪着一双大眼,如欲裂开。两行泪水顺着面庞潸然淌下。吼道:“胡说!你胡说!妹妹,你告诉哥哥,你在说假话,告诉哥哥,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单嫣凄然摇头,垂下面来抽泣,肩头不住颤动。

    那边的道人看得老大不耐烦,喝道:“妖怪!别再施展妖术迷惑人,他二人可也救不得你,你受死吧!”右手一甩,手中木剑疾如流星,越过门墙,向单嫣电闪袭去。单嫣全不防御,只掩着面哀哀痛哭,这只狐狸倒真情重,面临离别,心中伤痛无已,失声痛哭跪倒在地,浑不觉得那剑正向自己袭来。

    桃木剑带着厉风,穿透了单嫣的肩膀。鲜红的血飞溅出来,如喷泉一般。道人嘿嘿冷笑,一点不心软,手指捏诀,指挥着木剑上下飞舞,在单嫣的臂上,腿上,腰间穿出几个血洞。只片刻间,单嫣衣衫碎裂,雪白晶莹的肌肤上,血染如浸。

    狐狸的血,也是鲜红的,原来跟人并无不同。

    单枕才手足无法动弹,见单嫣片刻间伤痕累累。心中伤痛无已,自己偏又无法动作,激愤之下狂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一时气转不畅,竟昏了过去。胡不为看到这般惨象,也感愤怒,当下抛了怕死怕疼的念头,生平第一次做出勇侠事来,冲将过去,一把抱住那道人的双臂,叫道:“住手!你不能伤害她!”又转头向单嫣叫喊:“嫣儿!你快走!我帮你拦住他!”

    道士法力高强,哪把胡不为放在眼里,只轻轻一挣,便脱离了胡不为的怀抱。他倒不敢对胡不为下手,还要跟他索要灵龙镇煞钉呢。单嫣之事,稍后尚可委婉解释,若真把他打了,翻起脸来,只怕自己再看不着钉子长什么样。

    见单嫣全身伤痕,料她也无余力反击,便暂时住手,对她道:“怎样?你是自己寻死,还是要我动手?”单嫣如若未闻,缓缓站起身,轻轻一纵,跳过半人高的土墙和四丈远距离,一分不差的站定到单枕才跟前,蹲下了,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些透明束缚之物却立时尽解。片片扬起,碎裂消失。单枕才被绑得紧紧的双臂腿脚登时松了开来。

    道人一见,猛吃了一大惊。他这辟易筋可是修炼数十年的克敌之物,精气所化,展屈如意,长短随心。多年来遇敌,无论法术多高强的对手,一旦被绑住,便不能脱逃。哪知这狐狸精在身负重伤之下,竟将自己恃以傲人的利器看如儿戏,不由的大惊失色。看来她并非表面看来如此柔弱不堪一击。

    单嫣已将单枕才救醒,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上,哭道:“哥——我不是你的亲妹子,你又何苦如此?”单枕才心中悲愤哀痛,又怜惜怨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抚她脸颊,恨恨地看着道士。

    “道长,我并非不能还手,只是不愿伤害旁人,念我身受重伤,便放过我如何?”单嫣向那道人问道。此时虽然衣衫碎裂,血污沾染。但她的柔媚动人却全然不失,说这话时,更多了坚定与刚强态度,刚柔并济,阴阳协调之美,的是勾神夺魄。

    道人‘嘿!’的一声,倒翻一个筋斗,脱离险境。却从背囊抽出一柄绿鞘的剑来,冷然说道:“妖孽,别以为使这苦肉计便能打动贫道!除恶务净,我今日绝不容你逃出生天!”左手立时捏诀。

    “日出东方,赫赫大光,伏魔剑法,出鞘!”随着道士的咒法,钢剑铮然出鞘,阳光下映的灿烂一片光华。那剑跟活了一般精芒暴涨,向单嫣斩去。单嫣侧身急退,仓促间让了过去,秀眉微蹙,叫道:“道长!你当真容不得小女子一命么?我不曾做过害人之事,你也要将我除灭,是否太不近情理了?”

    道人‘呼呼!’又劈出两剑,喝道:“妖言惑众!强辩口舌!妖怪就是妖怪,今日不害人,也必有害人之日,我岂能坐视不管?!”

    单嫣左趋右退,身如风中之柳,姿态优雅。躲过钢剑的冲刺斩劈。道士大感焦躁,眼见这狐狸精衣衫破碎,遍体鳞伤,但在自己的伏魔剑下闪躲趋避自如非常,浑无迟疑阻滞,竟似全不把这把斩妖无数的神兵和法令看在眼里。心中愤怒,手上更是加力,那剑风驰电掣,舞成一道绿影,带出嘶嘶的破空之声。哪知单嫣忽步左,忽趋右,或倒空翻,或侧让,避让姿势曼妙多姿,也不出手抵挡,便跟玩杂耍一般,任那飞剑冲击无功。

    “伏魔剑法!天地人三才,出剑!”空中飞舞的剑听令,呛啷一声,光影浮移,化成三柄一般形状的剑,一红一青一黑,分踞三位,剑尖齐指单嫣。原来道人看到单嫣尤有余力,举重若轻。心下深觉危急,若不趁早将她杀死,只怕又有变故,是以立时便施了绝技,不容她再活命下去。这三才剑是他教中高深术法,红剑得天日之热,青剑得地泉之寒,黑剑则聚人之怨念。习练成后,无坚不摧,威不可当。

    单嫣看到此剑法,愤怒非常,一张俏脸如覆冰霜。单胡二人与她相交二十年,见她天真可亲,待人亲切。虽然对骚扰的少年不假辞色,却从不以如此冰冷神色对人。看来当真动了怒气。单嫣道:“道长,枉你身为学道之人,一不会爱命惜物,二不知进退知趣,三不恤孤弱良善,也不知你学的甚么道!”

    那枯槁道人哈哈一笑,眼中露出残忍的神色,咬牙笑道:“哈哈哈哈!妖孽,任你舌翻莲花,今日也须把你杀灭,身为妖怪,便是天道不容,贫道又何须跟你多言!”

    一旁的胡不为心中一动,心中颇觉流云道士所言之理甚对。他对妖怪憎恶恐惧已极,觉得妖怪便只会伤人吓人,浑没半点可取之处。杀灭净了,倒省得很多事。只是,眼下单嫣也是妖怪……这妖怪妹妹和自己相处了十多年,一直乖巧可喜,善体人意,却又怎忍心看她受到伤害?心中左右为难,不由的大为苦恼。

    单嫣听了道人之言,再不抱幸念,也说道:“好吧,道长,既然你非要夺我性命,我也不能如此就死,不得已,只好跟你斗一斗!”五支素指悠然挥起,在面前一拂而过。带出一道绚烂的光华,七色缤纷,煞是好看。那道人见她出手,抢先制敌,喝一声“斩!”悬空的天地人三剑有如操控在人手,分刺单嫣的眼、胸、颈。去势极速,目不能测。

    单嫣哼了一声,单手挥动,那绚烂的光华流转开来,凝聚不散,却也化成三面手掌大小的青色飞轮,边缘锋利,纹饰古朴之极。七色的光彩在身内流转不息,那三面飞轮锋刃指地,极快的在她身前飞绕一圈,候在三剑所指处。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彩色飞轮后发齐至,同时挡住道士的三剑。便跟一个自行活动的铁桶一般,将单嫣护在中间。

    “道长,我身上还有法宝,但我不想攻击你,就此罢手吧!”单嫣行有余力,劝道。

    那道士面色惶急,‘啊!’的一声,万没料到自己这一击必杀的绝招竟然无功。匆忙下又喝了一声“斩!”三剑环飞,竖劈、横削,斜斩,分三段向单嫣袭去。趁单嫣挥手策动飞轮隔挡之机,脚蹑豁落斗罡步法,口中念开《上清六丁秘法》咒:“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六丁六甲,听召为用,急急如律令!”这咒语颇不短,费了好一会工夫才念完。

    豁然一声鸣响,这方圆之地便似猛然点亮数百盏油灯,那光强猛却不刺眼,忽明乍灭。在他身侧四周立时显出二男一女三名神将来,铁甲铜胄,金光笼罩全身,飘渺如影。却是他招出了六丁六甲来助战,只是功力不足,十二名神将只招来其三,且阳光下看来虚影通透,未结实形,恐怕不能持久。可这六丁六甲原是天帝役使的神兵,善行风雷,能制鬼神。何等厉害!加入战团以后,单嫣登时吃紧,不得已又拿出了一柄剑来抵挡。只不多时,那女丁神在空中击出一道青紫雷光,轰然击中单嫣,焚得她背处一个焦黑的洞。这下受伤,单嫣动作便缓了下来,那几面彩色飞轮光芒渐淡,在两名甲神大砍大切和三才剑上下攻击下,左支右绌,眼看被护在中间的单嫣就要被斩殒命。

    “道长!我不欲与你为敌,一生也无过错,你当真不肯放我一条生路么?”单嫣满眼哀切,再向那道人求恳。道士只嘿嘿冷笑,再不作答。

    单胡二人无处使力,空自着急绝望。哪知那道人狠毒之极,见单嫣鬓发散落,呼吸急促,已近油尽灯枯之象,双指并拢,望单嫣一指,那细小的桃木剑从腰间破囊而出,只听‘咻!’的一声,直夺单嫣左目,单嫣危急间弓身后仰,避了过去,哪知此时后面的甲神正双手握剑,当面砍落。这下便看出单嫣功夫来了,她眼中似乎闪过一道微光,立时,四处空中涌出乌亮的细小之物,快速绝伦在她面目前组成一面小小的黑色盾牌,在大剑砍上皮肉的瞬间挡住。但听“轰!”的一声,劲气飞扬。这甲神的气力好生厉害。

    哪知单嫣却惊叫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腹部。在肚脐间,一支透明的长剑透了出来,剑尖上鲜血淋漓。却是流云道人趁单嫣危乱之际,暗凝了一支气剑,从她背后偷袭。他原就精擅控气之术,先前单枕才便是被他用精气炼化的透明辟易筋捆住了。却不料他如此阴毒,趁人不备,偷出一着竟然奏功。那气剑没体而入,从背后钉入单嫣肚腹。

    这一下奇兵突出,单嫣闷哼一声,抵受不住,痛得跪了下来。她根本不想伤害道士,只是想令他知难而退,哪知他竟然用此手段。伤痛愤恨之下,双手抓入地下,仰起雪白脖子,长长号叫一声。登时,那满头长发由黑色变灰,再转淡,变成纯白,显出真身来了!

    单胡二人吃惊看着,见到这个美丽的女子突然变化,先是头发变白,延长直下,直垂至腰间。脸庞也变了,再不是熟悉模样,清秀不及先前,媚艳却远过之。眼如丝,眉如黛,细长柔滑的颈项如藕。‘丝丝—’的声响中,她身上的青布衣衫寸寸碎裂,掉落在地上。单枕才一心把她当成妹妹,见她一丝不挂而出,赶紧闭上眼睛。胡不为却目瞪口呆,见单嫣圆实适度的臀后又长出一条雪白蓬松的巨大尾巴,这才确信,二十年相交的故友,面前这个绝色绝艳,娇媚不可方物的女子真是妖怪。

    单嫣轻轻的笑了声,如风声叹息。细眼微张,冲那道士瞟去。流云早就胆寒,见她化出真身后,身上的伤口尽数平服如初。那三面彩色飞轮也锋芒毕露,与三名神兵四柄剑斗的旗鼓相当。看来,这狐妖的修为远比自己为强,唉,真不知她先前为何示弱,甘受切肤疼痛?当下咬牙,拼起余力,指挥四支剑再行攻击。他虽然明知无幸,但也不能就此束手。

    过不多时,法力消失,丁甲神身形一晃,化在空气中了,空中便只三把剑三面盾在互相砍斫抵挡。狐狸轻轻站起身,低眉垂眼,一丝烟火气息都不带。流云心中忐忑,步步倒退,不知她要如何对付自己。双眼紧盯着单嫣雪白如玉的双手,生怕她拿出什么厉害武器。那知单嫣双手并不动作,只站定后,雪白的巨尾倏忽卷出,迅疾无比,一下将道士拦腰收勒,拖近身来。道人便跟被蛛网困住的昆虫一般,拖地扯来,一点招架能力都没有,只能闭目等死。

    却听单嫣轻轻叹息,说道:“你虽有害我之心,我却无伤你之意,你去吧,以后不许再来罗唣。”一甩送出,那道士便跟被投石车弹出一般,腾云驾雾,直望天空射去,瞬间便变得豆子大小,没入云中不见。他这辈子修行,只怕永也学不会如此本领,可在云中穿梭,俯瞰村子,那些屋子也只有豆腐块一半差强,当真是仙人飞升情境。那几柄剑也随主遁去了。

    胡不为门前,便只剩下心情复杂的二人一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大恶事)忍看花开却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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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狸精!滚出来!”六个道士排在单枕才家围篱前,高声喝骂道。人人面色凝重,不敢大意。这狐狸精连流云道长都对付不了,不是泛泛之辈,可不能大意之下中了她的招。每个人拳头紧握,剑不离胸前一尺,屏声静气看着单枕才家那扇薄薄的板门,提防妖怪猛然跃出发标。哪知过了许久,那门声息全无,也没半个人走出来。一个年纪轻轻的道人忍耐不住,挥剑在面前虚劈了一下,又叫道:“狐狸精!别以为躲着不出来道爷就拿你没治,趁早识相些,乖乖跟我们走,否则,让我们抓住了,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见仍无动静,一名长髯道士走前一步,沉声道:“截教的道友,如你在屋里听我们说话,不妨现身出来,好好分说,我们决不难为你。”

    胡不为透过窗子,见那几人面色亢奋,显然觉得狐狸精怕了他们,得意非凡,喝骂之声愈是放肆响亮。又有众多村民听到闹事,纷纷围拢过来,要看看几位道长怎生捉妖。一时间门外混乱嘈杂,人气鼎盛。

    嫣儿……姑且还叫她嫣儿吧,说的一点不错,这世间多的是正义卫道之士,断不会容许一个妖精在人间定居的。也不知平日他们都在哪里,但凡听到某处有妖怪出没,忙不迭就赶来了。也不知收了妖于他们有甚好处。当下不禁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朱砂笔,走出门去。

    自从与那流云道士斗法过后,单嫣便离开村子,说她行藏已露,再不能呆在此处,不日必有法术高人前来对付她。果然,如其所料,到了第三天上,便有一个穿月白僧衣的贼秃瓢假意云游化缘,进到屋来讨水喝,一双鼠眼到处乱看,没发现什么踪迹才走了。自此,隔三岔五,便有行踪隐秘之人经常光顾单胡两家,道士和尚剑客,或自重身份婉言求见,或恶形恶状出言詈骂,都想见识狐狸精手段,将之手到擒来,彰显武功。这已是二十天来第九拨来找单嫣的人马了。

    “几位道长怕是误会了吧?此处哪有什么狐狸精,唉,也不知是谁造的谣,这连日来已经有数十位高人侠客到此指名要见狐狸精了。”胡不为看那长髯道人似是领头,便拿眼睛看着他,笑着说道。众道一齐斜目看他,“没有妖怪?”一个精瘦的年轻道人尖声道:“不可能!流云师叔传了火叶符,昭告术界说此处有只千年狐狸精,断不会错的!”胡不为不知那火叶符是他们术界传递声讯的信物媒介,以传警者声誉地位担保,决无欺瞒谎报之事。当下也不争辩,又笑道:“众位道长法力高强,难道看不出此处并无妖气么?”他在流云口中得知‘妖气’一词,料想众人辩查妖怪时,定是以此为推断凭据。单嫣即已不在,那么此处当然没有妖气了。“没有妖气,那狐狸精又怎么可能在此?”

    果然,那长髯道人皱了皱眉头,道:“说的不错,当真没有妖气。我适才便觉不对,如果真有妖怪,决无可能一丝妖气不泄露的。刘师弟,你跟我说说,当日流云师叔的火叶符是怎生传的?”后面几句却是问那精瘦小道。那小道答:“半个多月前,我和闵师弟、安师弟在左近寻找药材,正是中午时分,便看到流云师叔发的火叶传图,说定马村西南单家有妖狐作恶,速去剿灭。我和两位师弟都仔细看过,水月观的切口和钤印都不错,确是流云师叔所发,所以我们便向师傅传了警示。”

    那长髯道人点了点头,道:“嗯,流云师叔是不会撒谎的,可此处并无妖气,妖怪定然已经离开,说不定跑到别处躲匿了。”一个微胖道人听完,笑道:“想是她知道我们今日要来收服,害怕逃跑了,哈哈哈。”另一道说道:“千年狐狸精啊!好可怕,她果然高明得紧,学的逃跑之术果然无人能及!我们甘拜下风。”一众道人也跟着大笑,皆称言之有理。便在这时,‘呀!’的一声,单枕才家门忽然开了,一人走了出来。

    众道正自欢欣,疏了提防,原想妖怪即已离开,屋中定然无人居住了。不意那门突然打开了,尽都唬了一大跳。刹那间‘呛啷!’声大作,六名道人倒身直退到十丈处,都横剑当胸,面色煞白看着单枕才家院子。只是队型不如先前整齐,有一个小道士仓促之下随众飞奔,手足无措之下,长剑脱手,险些将跟在他左近的另一名道人鼻子割掉。

    众人惊魂未定,却见单枕才胡子拉碴当门而立。形容萎靡,但眉眼间尽是讥嘲。“嘿!嘿!好厉害!好胆色!”众道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冷笑?一时又是后怕又是愤怒,都恶狠狠的盯着这个让自己威风顿失的莽汉。“你是哪里跑来的东西?!干么吓唬……干么从屋里突然出来!”一个道人压抑不住怒气,恶声喝问,他原想说“干么吓唬我们”,但话到嘴边,觉得此话大有语病,显得自己一群人胆气不壮,不妥之极,生生停住了,换了一句话喝道。

    单枕才自单嫣离去,一直意气消沉。镇日把自己锁在房中,也不打猎了,莲香的父母催他赶紧筹备婚礼也一概不应,只沽了酒猛劲喝,日日醉卧,胡不为劝他也不听。也难怪,自从父母逝后,他与单嫣兄妹俩相依为命,情致殷切。突然间却听到晴天霹雳,唯一的妹妹竟然是妖怪,而且决然离去,往后永无再见之期。如此大落大悲之事,任是谁也禁受不起的。他每日里烂醉之后回思,觉得此事都是因那个狗道人而起,若不是他,他兄妹骨肉也不会离散。进而化之,对所有学道之人都感极度憎恶愤恨,连带对胡不为也心生不满了。适才这群道人在他门前指名喝骂,他已觉得愤怒,但想双拳难敌四手,自己不是那些道人的对手,当下强忍怒气,缩在被中,捂起耳朵不听。待得胡不为出来与众人辩解,左一句狐狸精右一句狐狸精,心中老大不乐意。虽然单嫣确是狐狸精,但在他心中,却不肯就此承认。单嫣仍是他的亲妹妹,是活生生有血有肉,善体人意的人。他不容许任何人如此诋毁她。后来,听到众道人言词中颇有嘲笑贬低味道,再也忍不住,终于开门出来,反唇相讥。

    单枕才冷笑道:“老子正在睡觉,听到门外有一群狗在乱吠,起来看看,不知道刚才叫的是哪只畜生,声音不好听!”他原就脾气毛躁,此时动怒,哪还管其他,虽见众道士人多势众,打起来自己定然不敌。但怒气喷薄之下,再不遮拦口风,痛骂起来,一泻为快。众道闻言无不大怒,提剑在手快速跑来,便要动手殴打。胡不为一听单枕才说话,便知要糟,看到道士们动作,几只拳头就要打上单枕才。情切之下,举起一臂向外指道:“有妖怪!有妖怪!她在树后面!”

    这一句话果然有效,那群道士面色大变,呼啦一声又聚拢来,一齐看向胡不为所指处。却见晴天一洗,细风如抚。那棵杨树枝叶虽茂,但也只一人多高,决不可能有妖怪藏身。当下又齐头转向,怒目看向胡不为。

    胡不为看到这般吓人眼光,一时心中害怕。这几月来多经锻炼,常见怪异,倒把他的心志锻炼得强韧了许多,急中生智,胡诌道:“是有妖怪!我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那边飞来,一下就躲到树后……钻进地里去了,行动太快,也没看着她长什么模样。”他见那树不可能藏人,只地上一堆大土包,便转折而下,说是钻到土里了,反正死无对证,他们也不能刨开土来验看。见众人将信将疑,又故意问那长髯师兄:“这位长须道长法术高强,刚才定然也感到妖气了吧,是不是?”那长髯道人面露尴尬,见众人都齐目看向自己,忙说道:“是……是啊!我才感觉到一丝妖气,便不见了,定然是钻进土里了!”适才他凝神看众师弟围殴单枕才,心中也一般怒气蓬勃,哪里顾的其他,但胡不为所问极为刁钻,若不顺着说下去,岂不是当着众师弟直承自己‘法术不高强,耳目不聪敏。’那以后还如何建立威信?

    先前那精瘦的刘师弟当即说道:“是了!二师兄,这些时日来附近常有怪兽出没,我和闵师弟已见过几次了。”那微胖的闵师弟也说:“这邻近几个村子一直有怪物出没,我们亲见一个大蝙蝠和一只九节蝰蛇,那蛇已长出四足了,怕也有三五百年道行。”一道士听说,惊叫起来:“啊?真有此事?刚才我们进村来,我在后面,回头时突然看见一个黑东西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原来真有怪兽啊,这……便如何是好?”这道士是在汾州城听到师傅传示,后赶过来会合的,并不曾听到众道议论此间怪事。

    那长髯二师兄面露不悦,对那惊慌道士说道:“张师弟,便是真有妖怪,你又何必害怕,我们此来不就是收服狐妖的么。师傅赐了枯蝶鞭给我们带来,不论见到甚么邪物尽可斩灭,你不用担心。”那枯蝶鞭想来是他门派中厉害宝物,是以他竟敢在听说流云道士失手后,仍带众脓包前来,原来是有此为恃。流云在术界也非无名,只是这一番折戟,于他名声已然有损。众人称呼他已不如先前恭敬。

    当下众人计议,觉得狐妖即已逃遁,而道士除魔卫道,义不容辞,左近既有妖怪出没,那便在周围巡视好了。扫荡群魔,保护村民安危,那原是术师职责。众人谈到后来,无不顿生悲壮豪迈之感,但觉云天广阔,我怜世人,舍身取义之志,堪比大贤大圣。当下一道向村外走去,人人神色激昂。

    这边悲天悯人,慷慨陈词。众村民却看的了无趣味,见一干毛道士光说不练,也没甚精彩表演,纷纷散去了。胡不为看到单枕才关门回去,也默默回转,踱进书房,心中只念着那道士的话,不住的想:“妖怪也进到定马村来了。”

    这群道士也是心血来潮之辈,在村中守了三天,却没见着一只怪兽,当即一腔豪情尽作乌云散。人人都有退堂之意,只是都不宣诸于口。六人拿着亮晃晃的剑,从村南走到村东,从村西走到村北,尽在外围转悠,盼望能碰上一两只胆儿肥的,杀了祭宝。哪知这些妖怪在别人不查之时活蹦乱跳,频繁显身肆无忌惮。真有人要拿他们了,偏又藏的严实,连声都听不着。一干道人死活又撑了两天,一天到晚除了窝里斗争吵就是满村瞎逛。村民看到,都用看白痴的眼光度量他们。到第七天上,终于全线崩溃,灰溜溜离开了定马村。一路上互相诋毁指摘不提。

    道人走后,定马村又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只是有些古怪之事,愈来愈盛了。先是晚上睡觉时,常听到外面有破风之声,似有物极快的掠过。再过得三五天,晚上经过之物愈多。有夜里睡得晚的,已常看到有怪模怪样的身影,来去如电,都往东南方向行走。如是过了六七日。胡不为整日里钻研《大元炼真经》,拿了流云道人无意中透的诀窍比照画符。存思定念,以精气运笔,研朱砂书黄符,自觉大有进境。他妻子赵氏自上回年大成一事后,稍经调理,略微好点重又再犯,整日里病怏怏的,老是恶心呕吐,还总腹痛盗汗。胡不为书了大堆符纸让她服下,却仍旧反复不愈。胡不为此时已知,这书与定神符都是单嫣设局赠与他的,念他当年一番恩德。之所以画定神符有效而其他符咒无效,却是单嫣将一点精神附在他手中,书画些低级符还颇有效验的。

    那日单嫣打败流云后,与他二人叙了一下午。将一直以来他们不甚明了之事尽都告知。说单嫣在九岁时就被妖怪所害,她为了报恩,化身成单嫣,投入单家。长时以来镇保定马村,助胡不为救治伤病。又怕太过招摇,不敢以回天之术济世,怕见不容。到终了,她又说出一番话来,让胡不为心惊肉跳。

    “不为哥哥,东南方向已出大变,有一个阵法被破开,天地阴阳逆转,五行精华散落。左近的妖兽怪物都往那边聚居修炼。唉……我走后,再不能阻住他们进入村子了。哥,你和不为哥哥要自己小心了。”

    胡不为暗自沉思,不知她所说的阵法是不是梧桐村的玄天无极阵,镇煞钉还在他手上,他可也没胆量再去梧桐村,将阵法补全了。

    这一日早间,赵氏身子不适,仍躺在床上歇息。她老娘昨日来看过,见她日益消瘦,甚是担忧,说道要去汾州城找个好医生来给她把脉诊断,这时却未曾来。胡不为却刚吃了饭,嫌看书太气闷,走出院门放风。却听见门前过道声响,转过头去,看见村长满面堆欢,老远就高声叫嚷:“禄儿,禄儿,萱儿好些了没?我这有些稀罕物事,吃了能让人康健的,让她吃吃,兴许便好了也未可知。”赵氏的闺名单字一个‘萱’,自嫁了胡不为后,便不再用,这村长倚老卖老,管谁都叫小名。

    胡不为看他手上,却是一大块肉,洗净了,看不出是狗肉羊肉。村长呵呵大笑,走近来,将肉往胡不为手上一放,道:“今早上年大成几个在村口碰上这家伙,几箭给射死了,嗐!那么老大一只羊,比牛都大!怕不有两千斤了。年大成感你上回救他,又听说萱儿身体不适,就洗了这么一块给你送来。我们吃过了,真好东西!吃完后腿脚有劲,你看我走这老远路气都不喘……”那老儿唠唠叨叨没完。胡不为哪有心思听他,只看着手上的肉。那肉长的玫瑰色,筋膜鲜亮,肉质肥美,却比马肉驴肉好看。胡不为心下嘀咕:“比牛大的羊,那又是什么怪物?”

    当下熬了肉汤给赵氏吃下,那肉虽有羊味,腥膻却淡,味极鲜美。赵氏吃过,略略有了精神,到得午间,正和胡不为在卧室叙话,她老娘却引了个花白胡须的老者进来,说是汾州城最著名的良医段定一。村乡妇女,也不甚避忌,当下那老头伸出三指,把握玄关,给赵氏诊脉。胡不为和他岳母大人在旁屏声不动,只怕声息大了会加重医生断病之词。满屋里只听见赵氏急一阵缓一阵的呼吸,和两颗乱跳的心砰砰作响。

    过了半盏茶工夫,那老医生睁开泡眼,望向胡不为:“你就是这位小夫人的夫婿吧?”胡不为见这老儿面色不善,心中打鼓,忙不迭的说道:“是是是,在下便是她的丈夫……贱内……她没事吧。”那老头却甚是气人,一句话不说,将药箱打开取出纸笔,也不顾在场三人心急欲焦。写了几味菟丝子、杜仲、川断、桑寄生、党参、白术,开个方子递给胡不为。拍了拍他肩膀,道:“恭喜,尊夫人有喜了!”

    “啊?啊!”胡不为大喜,一把抓住那老神医臂膀,连声道:“神……神医!她真的有了?你没诊错吧?你不会骗我吧?”那老头听到居然有人怀疑他的医术,怫然不悦,一掌拍开他爪子,怒道:“我段定一一生替人号脉,从未有错断之事,与你又素无过节,骗你做甚!”胡不为被他斥责,也不以为意,嘻嘻直笑,口中只念叨:“嘿嘿!有儿子了……有儿子了……”冲上前去,搂住他媳妇儿亲了一通,哈哈笑着,跳出门去,在院子里大叫大跳,欣喜欲狂。他胡家一连三代单传,他爷爷、他爹到他,都是独苗自活,眼下有了后,自不怪他喜极如癫。

    赵氏的老娘却皱了皱眉,问那段神医:“神医,她又是肚子疼又是头晕的,这也不是有孕的症候啊,这……真的是喜脉么?”那医生甚有脾气,眼见又有一人质疑他手段,将手中药箱在几上一顿,对她怒目而视:“我说是有喜便是有喜!”老太太赶紧住口了,过去扶着女儿坐下。

    “忌食生冷、辛辣、大温大燥之物,注意风寒,我开的是安胎补气的方子,到药铺抓来按方煎服,一日一次,莫要忘了。”段定一心中不爽,拎了药箱,一手伸到老太太眼前,道:“药资这便付了罢。”老太太手忙脚乱,从怀中掏了些银钱给他,送他出门,看他气哼哼的去了。

    这老医生人是傲慢之极,可倒也确实有些手段。赵氏按着药方吃了,不几日神气便清爽起来,虽仍呕吐,但症状已较先前为轻。屠夫来看过女儿几回,也极高兴,拉着女婿痛饮几遭。他膝下也只这一个女儿,长年来已把胡不为看成是自己儿子,眼下就要抱上外孙,不禁老怀大畅。

    日子过的飞快,到八月时候,赵氏有孕已三月有余了,开始显怀,整日里挺着大肚子走动,掩不住眉间喜气。她老娘离她不远,也日日过来照顾茶饭,赵屠夫仍不时颠来,扯着胡不为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没一点正事。隔壁的单枕才自单嫣走后,消沉了一些时日,经胡不为无数次劝告,也终于放开。又磨不住两个老人家说教,在七月上旬便已成婚,将莲香娶了回来,新婚燕尔,两人粘得跟牛皮糖一般,半日舍不得分离。这莲香倒生的俊俏,皮肉也雪白细嫩,只是挑眉杏眼,颧高嘴薄,略有凉薄刁钻之态。胡不为甚不喜她。

    隔得这几月,妖兽往来踪迹也少了许多,有邻村通风者说,牛临、三茶和青谷几村也和定马村一般,白日里已难得看到怪兽经过。想是经过这么长时日,该走的妖怪都已走完了罢。乡下人家,向来是吃饱肚子便求无他的,惊慌过一段日子,见也无甚大害,慢慢习惯了,便不再感到害怕,照常过日子。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胡不为家中正忙。他决意要过个团圆十五,把屠户夫妇也叫来与儿子同乐。连日来采办物品,甚么鲜果鸡鸭,粉丝萝卜,线香蜡烛,足足备了几筐。又在汾州城六香居定制的月饼,隔几日要去取来。赵氏笑他心热,他只嘻嘻笑着,拿脸蹭她肚子,对胎儿轻声说话,好象那孩子已解人意一般。

    月儿一日一日东起西落,慢慢圆了。到十五那天午后,胡不为吃罢饭,便牵了马上汾州城,取回了月饼。六香居的月饼打的确是精致非常,色泽新鲜,花纹繁复清晰。馅也是用上好材料制成,将花生猪油桂花拌制的跟水晶一般,香气诱人,入口酥化,回味无穷。胡不为定了两盒麒麟送子,两盒寿比南山,一盒月夜鸳鸯。统共费掉四钱银子,少不得肉痛。两盒麒麟送子是用来拜月和祭祖的,那盒月夜鸳鸯他预备留着与赵氏自吃,一盒寿比南山给屠夫岳丈夫妇,另一盒却是给村长和几个与他爹交好的老头儿。单枕才央他买了一盒,却是自己和媳妇吃。

    两家人在院子摆开了桌子,供上煮好的鸡鸭,鲜果汤菜,香烟和蜡烛也插在香炉中了。月饼分叠在碟子中,两边规矩摆着。只等天色暗下后,月色上来,开始跪拜赏看。赵大骅两夫妻下午就过来了,帮着整治鸡鸭鱼肉。老头还拎了小半缸米酒,说是准备和女婿喝个四脚朝天,两个女人不敢说他。胡不为也只能苦笑,又仿以前手段,背着偷吃了几个生鸡蛋。

    到戌时末,天便渐渐暗下了,胡不为夫妇和屠户夫妇端坐在院子中央,各自靠着一张背椅,看那天色由淡转浓,慢慢变得深蓝,天中的几粒小星变的清亮起来。众人对面,便是村东咆狮山,此时却已变得黑魆魆的,夜色下看来,便跟一只昂首咆哮的大狮子一般。只不多时,见山巅的光华越来越盛,咆狮山如顶着一团神光,蕴华穹宇。俄顷,一面圆黄巨大的月亮跳了出来,没有一丝乌云拦阻,柔和淡黄的月光洒入众人目中,却一点不刺眼。月亮却比平日大了一倍有余,月中暗影蜿蜒,那是广寒宫的轮廓吧,倒不知哪棵是吴刚所伐的桂树。赵大骅当先跳了起来,喝一声采,将酒杯擎在手中,往天上一举,喝一声“好月亮!”手一振,酒水化成千万滴水珠,洒在泥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可惜老头儿文才不济,要不再吟出一句什么“高山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必是一番慷慨情景。赵老夫人也将蜡烛点起,香也点着插好了。氲氤烟气中,月下四人,都感喜乐平和。

    单枕才家也欢呼了一声,接着是莲香的娇声嗔怪。小两口又开始打情骂俏了。胡不为听得心动,对妻子看了一眼,却见她也正在看着自己,烛光下眼波流转,唇边含笑,清丽妩媚之态,远胜少年时。不禁看得一呆。赵氏伸过一只手来,将他手握住了,只盯着他的双眼,内中万语千言,无数心事,尽付在微微一笑中了。胡不为胸中怒潮澎湃,直欲裂开,感恩之情油然而生,对着苍天祷告:老天爷,教我过得这一日,得如此喜乐之时,便是立时便死,也不枉了。胡不为当自今日而起,洗心革面,济世为人,再不做胡诓欺瞒,混骗良善之事!

    一家四口半人,在月下细说故事,祥和平淡,其温馨动人之处,却不为旁人所体会了。到亥子之交,月已升到天中,却比之前小了,也亮了许多。如一轮皎洁玉盘,清光泻水,洒遍人间十四洲。毕竟是中秋,跟夏日已有些距离,天气略微有点凉意。单枕才夫妻已躲回房中恩爱。胡不为精神愈长,与老头子左一杯右一杯,谈些古往今来神仙故事,又投其所好,刻意寻了以前听书得来的段子,跟他说些荆轲伍子胥壮事,引得屠夫一阵感慨。赵氏却有些困了,但凡怀孕,极费精神,但见两人谈的畅快,也勉力支持着不去睡觉。

    又过得一会,二人谈得正趣,却听见远处一阵长长的嚎叫,呜呜之声,绵长凄惨。赵屠夫笑道:“月亮圆了,又有野狼哭号了,可惜你筋骨太弱,要不我们爷儿俩拿着杀猪刀杀上去,百十年后也博得个杀狼英雄名号!嘿!”倒了一杯酒,仰脖饮干了。胡不为笑笑,正要说话,却听见嚎声突然大作起来,高高低低,长短不绝。竟似有千万只狼在对着月亮哭嚎。凄声传来,如雷声隆隆不绝,二人登时色变。

    狼哭之声越来越响,村民都觉不对,纷纷出门探视。胡不为觉得害怕,心中颇感不祥。正在犹疑的时候,却听见单枕才‘豁拉’一声,光膀子掀帘冲了出来,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过不多时,莲香也走出门外,身上裹着大红的睡裙。看不出她脸庞瘦削,身材却很丰满。

    胡不为凝神谛听,似乎听到嚎声里有细微的声响,再细听,却又听不着了。他看向他岳父,二人相顾纳罕。猛然,村南远处一声惨叫传来,如遭受了巨大苦痛,在冷夜月光中极为凄厉。这下人人惊惶了,村里‘嘭嘭!’急切关门之声纷纷传来。胡不为几人惊跳而起,将赵氏推在前面,忙不迭的往屋里避去,也不顾院里的蜡烛供桌了。胡不为爷两将门死死闩了,又找来几张桌子顶住。他们不知道出何变故,但想,把门牢牢堵住总是好的。老头子早没了先前英雄气概,一张脸白的跟纸一样。再看胡不为,虽也一般惊惶,但却比老头子强得多了。那是他多经历练的成果。

    先前那细细的声响听的更真切了,‘咻!’‘咻!’之声,隔着厚厚的土墙仍清晰可闻。似乎是大量的箭矢射来。胡不为和赵屠夫一人拿着一张长条凳,守在门口,只等有物冲来便下手砸它。赵氏母女却躲到卧室床上,抱着发抖。

    几人惊魂不定,听那破空之声越来越盛,到最后有如千军万马踏来一般,撕破空气之声极尖锐嘈杂,赵老爷子面色如土,汗顺着胖脸直下。突然,‘喀嚓!’一声,一个乌黑细长之物穿破屋瓦,又‘夺!’的穿过房顶大梁,迅疾的穿透过屋子,望南去了。老爷子出其不意,惊叫一声,长凳脱手掉落在地。

    胡不为眼睛虽尖,但那物快如流星,他又怎能看的清。正自张皇,却听见卧室里镇煞钉‘豁!’‘豁!’鸣响不已,想起此物是镇煞克魔圣器,当即甩了长凳,急跑进去,从被下将钉子取出,也不及安慰妻子,跑到门口守着,防怪物破门而入。

    灵龙镇煞钉响的越是紧切,青色光芒大盛,将赵胡二人眼眉映得碧绿,胡不为哪见过这等状况,虽多经危难,但却从未碰上如此激烈庞大阵势,耳中‘咻!’‘咻!’破空声响传来不绝,不时有折断和破碎之声杂在其中,镇煞钉又响得紧张,但觉得两股战战,双手绵软,几乎要将镇煞钉脱手。

    大难终于来了,但听‘突!’的一声大响,又一细长乌黑之物从门右四尺处透墙进入,泥尘暴散,现出碗口大的一个洞来。镇煞钉清吟一声,青色龙影飞出,如一道长练,将那物穿透。哪知那怪物去势极速,被镇煞钉击毙后余势不减,又‘嘭!’的撞到后墙上,打出一个碗大的凹口,才掉落在地。胡不为来不及紧张,又接连听见两声巨响,却同时有两物撞破他的墙壁,透进屋来!又被青龙击毙。

    胡不为心中狂喊:这是什么怪物!竟能穿透三尺来厚的土墙!

    怪物越来越多,接二连三的击破胡不为家墙壁、瓦片。一时间,乱响如雷,尘土飞扬,房顶的碎瓦纷纷掉落,比地震时更要猛烈怕人。胡不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镇煞钉,此时墙壁已被凿出七八个破洞,风飕飕灌入,将地上泥尘吹入他眼中,他只能闭上了。一家四口,叫喊声起伏,在如巨怪咆哮的隆隆爆破声中却只如雨夜泣声,几不可闻。灵龙镇煞钉大展神威,青色长龙在屋中如飞电来去,上下左右,倏忽便至,将每一只破壁进入的怪兽都杀了。

    胡不为心下着慌,耳中听着妻子尖利的哭叫,赶忙起身,要进到卧室去护她,哪知却已迟了,刚踏进卧室的门,一只怪物穿破窗格,穿透纱帐,带着一蓬血雨正要穿过墙壁,又被青龙杀灭。赵氏惨呼之声陡高骤止,再无声息了。

    “萱儿——!”胡不为目眦欲裂,狂叫一声,扑到床边,却看见他的爱妻,身孕四月的赵萱瞪着圆圆的双目,倒在她母亲身上,胸口被击穿一个巨大的洞,骨肉喷溅,她面前帐纱上尽沾染上了。血如泉涌,淌得被褥一片赤黑。

    她还没来的及做母亲,还没来得及享受育儿之乐,便被这突来的变故夺去生命,当真是死不瞑目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活命还丹)枯木得水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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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儿——!”胡不为嘶声大喊,目中流下泪来,手忙脚乱,用手去堵她的创口,盼望能减少流血,或可救回妻子生命。“萱儿!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他一边哭,一边抱起妻子绵软的身子,用手堵她背后的窟窿。

    “婶娘,你抱着她,你帮我抱着她,赵叔!赵叔——!你快来啊!萱儿受伤了!嘿——嘿——”胡不为语无伦次,眼看着手掌根本堵不住创口,血仍汩汩流淌,热泪终于流下,‘嘿嘿’痛哭起来。自他十六岁成人以来,这是头一次淌下泪水。

    赵氏的身体越来越冷了,老太太抱着女儿的尸身,已昏了过去。赵大骅从门外进来,见到屋内情景,扑通一声跪倒,也哀哀抽泣,老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人间大悲?

    胡不为哭了少停,突然‘腾!’的站起,双眼血红,面容扭曲,口中只喃喃说道:“不行,不行!找医生,我去汾州城找医生!我去找段神医,他一定能救萱儿!”他意识已经混沌,浑没感觉妻子尸身已经开始冷却僵硬。从赵老夫人手中夺过妻子,望门外冲去。赵氏体格颇不瘦小,兼之又有身孕,沉重异常,若按胡不为以前臂力,怕是连半盏茶时间都抱不住,此时他状如癫狂,也不知从哪生的大力,一双细小的手腕紧抓着赵氏的肩膀大腿,一点不觉得疲累,到门边,见三张桌子顶着门,不假思索一脚踹去,桌子‘喀嚓!’折断掉下。那门闩却踢断不了,胡不为瞪红眼睛踢了几脚,没有打开,只得放了妻子身体,一拳砸去,‘嗵!’的震响声中,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他右拳却已血流如注。

    “不为!萱儿死了!”赵老屠夫从悲痛中醒转过来,见胡不为在伤残自己身体,如欲疯狂,赶紧过来抱住,大声叫喊道,眼中老泪纵横。“没有!你骗我!萱儿没死!你让开!我去找医生!”

    胡不为满脸血红,脖子比平日粗得一倍有余,对老丈人大喝大喊,强力挣扎要走。赵大骅呜呜痛哭,他一生刚强好胜,此时突遇悲事,爱女被夺,外孙已夭,终于放下心中强撑的姿态,变回一个普通老者,现出软弱一面来。胡不为兀自不觉,奋力挣脱了,将门闩打开,便在此时,‘咣!’的一声,一个怪物当面扑来,将一扇木门击得碎屑分飞,从胡不为颊边过去了,尖锐的厉声穿过耳边。胡不为脑中登时糊涂,睁着眼睛仰天倒下,终于昏死过去。

    袭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村中每家每户都受损伤。胡不为家中四壁被击成筛子,碗大的破洞一个连着一个,夜风灌进去,屋内与门外一般寒冷无异。怪兽走后不多时,胡不为便醒了过来。他是心神激荡下又被强声震动脑筋,是以昏迷过去了,身体倒无大碍。看到屋中一片狼籍,赵大骅和他老伴儿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年,各坐一椅,木然看着平放在地上的赵氏尸身。

    桌上的红蜡烧得只剩不足半截,烛泪艳红如血,淌下桌面,凝成一块圆脸形状。赵氏眼睛兀自瞪着,满含了惊惧、不舍和不可置信。她如何也料不到,天上不测风云会在如此时候降临到她头上,她还没来的及看看孩子,没来的及抱抱她长时以来一直梦到的可爱宝宝,便被恶怪击死,一缕魂魄归入到枉死城中。

    胡不为看到爱妻血肉模糊的凄惨模样,悲从中来,‘呵呵!’哭着,眼中却淌不出泪水,只觉得万死不足以平其愤,万悔不足以填其膺。自己为何不早些守到她床边,为何省悟的这么晚,眼看那些怪兽可以击穿厚土墙,又岂会穿不透那层薄薄的蚊帐?倘若自己能抢进一步,镇煞钉必能将妖怪毙在床前,那么爱妻就可保住性命了,可如今……悔啊!只是此时再痛悔无已,再自责万千,与事又有何补益?

    胡不为走到尸身旁边,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匍匐着向妻子磕头,嗵嗵砸在地上,额上鲜血淋漓。‘萱儿——!’此时嘶哑的悲声,真正撕扯心肝肠肺,却比早前的狼嚎凄厉绝望的多了。

    “不为哥,你……啊!嫂子!?嫂子她……”听到响动的单枕才从门外进来,说话间已看到赵氏躺在地上的尸身,当即住口,缓缓走近来跪倒,目中流下泪来。赵氏性格温柔,待人极和善,平日对他和单嫣如亲弟妹一般呵护照顾,甚得他们敬爱。此刻看到她遭难殒命,单枕才也感悲痛不舍。

    “不为哥,你节哀顺便,嫂子不能这么放着,我们赶紧帮她把后事办了吧,你这样,嫂子在泉下也不安的。”单枕才哭了一会,见胡不为仍磕头如捣蒜,泥地上被捣出一个坑来,染满血迹,忙靠近来劝解。他知道二人夫妻情重,又道:“嫂子虽然去了,但料想她也不愿看你这般的,不为哥,人死不可复生,你就……”哪知听到这句,胡不为腾的猛然站起,睁圆眼睛,似笑非笑,面上神情古怪之极。

    “复生!哈哈!我有还丹!有救了!有救了!”屋中二老一少三人目瞪口呆,看着他欣喜狂呼着蹿进卧室里,真如一阵风一般,手忙脚乱的翻起衣橱来。红红绿绿的衣裳被他抛的烟花纷飞,还杂着赵氏做姑娘时节的束胸布带,挥出来,跟一条扁平波折的鹅肠子一样,几片锦缎鸳鸯肚兜,灿烂如新。内中又有几本《yu女功》《锁精奇术》《佛坐莲花偏解》《妙药催情验方》等高深法书,啪啪掉落在地,那却是胡不为常日研习的课目。他此时功力大成,细微末技,早不看在眼里了。

    众人深有忧色,均想他还是受激过度疯掉了。赵老太太悄悄拉一下老头子,道:“她爹,不为不会咬人吧?”她看见胡不为张着牙,又哭又笑,涎水掉落在前襟,不禁害怕,故而问道,老头子狠狠瞪她一眼,把她吓缩回去,再不敢提。

    正在犹疑,却听见胡不为在房中一声欢呼,举着一粒小物又奔回来,眉间眼角尽是狂喜。嘴里只念着:“不会骗我的,定然能活!不会骗我的,定然能活!”老头子拉了他一下,道:“不为,你醒醒啊,萱儿已经去了,我们商量她的后事吧。”那边老太太听见此话,又哭了一声,转过面去,叭嗒叭嗒掉泪。

    胡不为愣了一下,却又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还丹,道:“赵叔,看看!这是宝物,能使人复活的,嘿!萱儿有救了!”屋内众人听说,均感愕然。单枕才摇头叹息,心想大哥终于还是鬼迷心窍疯掉了,这般混帐假话,此时还敢跟家人说来。两个老人却不知他底细,素来佩服他的能力,见他这般也不似作伪,心中都暗升起希望。

    当下众人将赵氏抬到卧室,放在床上躺了。单枕才还要再劝,但见三人神色肃穆,眼中热切期望,怕伤了他们心,又忍住不说了。

    胡不为擎着还丹,却又为难住了。几月前赵芙南留给他的绸片上,只告诉他还丹可以肉白骨活死人,却没告知活命之法。是将还丹喂入她口中呢,还是将它放到创口处?或是否要开法坛,是否需念动咒语?其间种种手段,他一无所知,当下又踌躇起来。

    老太太见他发呆,忙问道:“不为,怎么了?快点啊,再晚了萱儿就被灌孟婆汤了!”其时民间传言,人死后魂魄会聚到地府中,十殿阎罗审完罪状,发派轮回。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再转世为人或是鸡犬畜生。老太太自不愿意救回的女儿整日只会汪汪叫,或是拍着手臂跳上围篱。如此便惨了。

    没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治,胡不为将还丹置入赵氏胸腔,静静待着。

    赵氏的胸骨早被震碎,怪物冲势极强,将她脊柱生生击断,贯穿出来,又将肋骨都豁开,带着血肉内脏从正面出来了。她的衣物也被巨力碎裂,淡黄的衣衫下,是一块碧绿肚兜,此时也已掀开,血污混在一起,红红白白,非常悲惨。还丹置入创口半盏茶工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赵老夫人眼见无效,女儿仍是直挺挺一具尸体,又掩面哭了起来。

    胡不为心下仓皇,也开始着急惧怕,难道蔺得岷和赵芙南都在欺骗自己?这细小之物其实并无活命之功?又或者自己原来不懂复活之法,还需另学咒语法术?心中百味纷呈,去拿还丹的手也抖得跟筛糠一般。赵屠夫叹了口气,问胡不为:“不为,这个宝物真能将萱儿救回么?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胡不为见岳父询问,直要哭出来,眼见还丹无效,他也开始恐惧不安,只怕当真要与赵氏天人永隔了,这般伤心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当下咬咬牙,伸出左手,捏住赵氏的下巴,使力要将她的嘴张开。哪知死人肌肉已不受力,他又抖得厉害,一番动作,赵氏的嘴依然闭得紧紧的,脸颊上却捏进去了两个深坑。屠户看他一人难为,便探过身子,用两手扶住了赵氏的下颚和额头,轻轻一掰。赵氏翻着白眼张开口来,胡不为将还丹放入她口中了。

    屋中猛然刮起了旋风,粉碎的黄土和细小碎物尽卷起来,打在木桌木椅上,啪啪作响。房里众人意想不到竟有这等变化,都闭了眼,用手挡住面目。旋风只刮了一会,便转得小了,众人睁开眼,便看到屋内的惊人变化。在这顷刻间便似寒暑交替,时冷时热,有阵阵冷热气息从墙壁破口吹进来,吹过四人腿脚手臂,温柔舒适得很。气息都聚到帐顶,团成一块浮云,又分化成青黄两道淡淡光影,缓缓顺泻下来,覆在赵氏的创口上。

    当真神药妙用,这犯查还丹果是救命圣物,青黄冷暖两道气息源源不绝,都补在血肉上了,便跟有一支神仙妙手,穿天针引地线补纳一般,众人两眼不眨,看着赵氏的前胸伤口慢慢长出粉红新肉来,团团聚拢粘合。沾染在蚊帐被褥上的血迹碎肉,也被两股风卷得干净,一点不漏的尽还原回去。只半盏茶功夫,赵氏伤口平复,前胸一片雪白,又慢慢泛起血色,终于有活人模样了。不再象先前那般冰冷青灰。

    胡不为心中大定,长长嘘了口气。这还丹肉白骨活死人,神妙至斯。无怪人人都要抢夺了。那神仙少女赵姑娘叮嘱的话,看来大有道理。一瞥见,看见赵氏衣服仍敞开着,‘阿唷!’一声,跳起来,两手拦向众人,道:“赵叔、婶娘,枕才,你们先到门外等着,我给萱儿敷药,有事再招呼你们。”众人头次看见如此神妙之事,料想以后再不会看到这般死人复生,都极感不舍,尤其赵屠户夫妇,爱女情切,哪理会得胡不为一番护妻名节苦心,口中抱怨着,不肯爽快就走。胡不为无奈,只得吓唬道:“这般返力回天之事,最怕杂人观看,一个不小心便会前功尽毁,你们都不愿看到萱儿受害吧?”

    二人这才不提,出门去了,虽愤然之态,但看爱女终于救得活转,心情欣慰宁定,眉目间已现轻松,不象先前那般拉长马脸。

    胡不为将门掩了,闩上。回到床边看护。此时赵氏的身体已还转柔软来,先前大睁着的眼睛已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低覆,颊边唇上都泛起嫣红,跟平常睡着一般,此时死后重生,烛光下看来,却更觉可亲可爱,娇艳可人之态无物可比。若不是怕影响她的复转,胡不为便要扑在她身上大哭。

    胡不为把蜡烛就近,仔细验看伤口。怪物透得极精确,刚好从前胸中间穿过,轰出一个巨大豁口。赵氏身型本就瘦弱,人体软硬厚度与土墙又无可比处,这一下破坏将她的心肝脾肺都打烂了。眼下青黄两道光气竟将她的表皮肌理缝合得跟事前一般无异,端是令人惊叹。胡不为看着头上的云团,这半柱香工夫下来,云气已有些朦胧,两道仙气波影流动,泻在赵氏的膻中穴上,也隐隐变得透明,不象先前那样华彩粲然了,想来内脏的修补还原也快完成。

    又过了一会,云气消退,风声止歇。赵氏的伤处回复平滑鲜嫩,再看不出一点受伤痕迹。胡不为不敢造次,只老老实实守在妻子身边,不敢用手触碰她肌肤。猛然间室内一暗,蜡烛却灭了,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碰碰的心跳和长短无序的呼吸。胡不为‘啊!’的一声,摸黑到屉里寻了另一只,又打着火石燃了,放在桌上,烛花噼啪跳荡,跟他此时的心情一样。

    待他再返回床边的时候,微有呻吟之声,已经活转过来了。胡不为方放下心来,看着赵氏轻轻摇头,秀眉紧蹙,五支手指慢慢合拢,攥成拳了,不禁长释出一口气,这片刻间经历了生死循环,爱妻失而复得,如此大起大落之事,他一时又怎能平复?但觉得胸中有无数委屈,无数辛酸和悲伤,随着妻子的活转也涌上心来,一把抱住她,呜呜痛哭,两行热泪如碧落之水,滔滔不绝流下。

    却听门‘咣当!’一声轰然倒塌,激得尘土飞扬,单枕才当先抢了进来,两个老人满面忧急紧跟其后。原来是听到他的哭声,以为有变,赵屠户让单枕才赶紧将门踹开了。赵老夫人心中先入为主,认定女儿当已去世,要不胡不为不会这么大放悲声,三寸脚未进门槛,号啕哭声先至:“我苦命的孩儿啊——你怎忍心抛了娘就走啊——呜—呜—”

    胡不为大惊失色,妻子身上片缕不着,当下跳将起来,连声叫道:“不要看!不要看!萱儿没穿衣服!”单枕才大感尴尬,赶紧扭过头去,但惊鸿一瞥。当下满面通红,疾步走出门去。

    两老闻声收步,屠户也回到厅堂,只老太太关心女儿,径自往前,助胡不为替她盖上被了。

    赵氏直到第二日卯时才醒转回来了,急切间也说不出话。看着胡不为和老娘一夜无眠,四只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鬓发纷乱,一时间不明所以。胡不为早等这一刻,见她睁开眼睛,泪水哗哗又淌,扑上抱住了,把头埋入她胸间痛哭。他原就不是刚毅之人,心肠跟体格一般柔弱,虽为了谋生长时吹嘘行骗,其实本心倒善悯体贴,他与妻子十余年心同一线,恩爱非常,此时经历过这等生离死别大事,自然真情流露起来,哭的一塌糊涂。老太太也自感伤,陪着嘘唏一番。

    赵氏约莫想起昨夜之事,见胡不为哭的畅快,也抱住他头,一手摩挲他的脸颊,面上含着微笑,清泪却潸然滑落。“不为,不要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枉你快做……爹了,还跟孩子一样。”她勉强说话,但喉头艰涩,说出来也断断续续的。她却忘了,这一番死后复生,肚里的孩子是否还能保得住。

    胡不为哭了一阵,心中轻松多了,胡乱搽了搽脸,抹去泪水,跟赵氏叙话。赵大骅跟单枕才也进来了。屠户问他女儿:“萱儿,身上可还有不适之处?”赵氏摇摇头,道:“没有,觉着好好的呢,手上也有力气,就是……肚子有点沉。”胡不为和岳父母两人的心也跟她的肚子沉了下去。这可不是好兆头,这番大变,只怕孩儿已受伤害,还丹救回了一人,却不知还能不能把胎儿保住了。孕了四个多月,到底要流产掉,不知道萱儿的身体能不能抗的住。又是一桩险事!胡不为心又凉了起来,低头看见床脚下死去的怪物尸体,恨的不打一处来,跳起来,一脚狠跺下去,又不住揉踩,口中骂道:“该死的畜生!老子踩死你!叫你穿进我家!叫你穿进我家!”

    那怪物长短粗细,跟人臂一样,通身乌黑如漆墨,一根细毛都不长。光秃的背上,倒长着几根白色尖锐的骨刺,圆耳圆脸,四肢短粗,看来跟貂鼠一样,形貌一点不凶恶。可谁知它竟有如此冲力,竟可破厚壁如穿腐土。眼下被灵龙镇煞钉斩成两截,肚肠流出腹腔,也是黑色。

    胡不为踩了一会,觉得这怪物皮肉极为坚硬,硌着他的脚了。正待换个法子泄愤,却听赵老太太言道:“还是再请来段神医吧,让他看看,可有甚么堕胎引流的方法。大人保住便已万幸了,孩子以后再要也不迟。”屠户听了,也叹口气,闷到一边不言语。他老早就想抱外孙,前些时日看到女儿肚腹隆起,乐的不得了,梦里也笑醒了几回。如今美事又成空,少不得心中烦躁。

    胡不为走了回来,跟岳母商议延请医生之事。单枕才见赵氏醒转,过来问候一番,自回家去给媳妇定惊去了。可倒也怪,这边折腾了一整夜,那莲香也不来看望一眼,问候话也没一句,确是薄情之极。

    一家四口正闷闷谈话,猛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一人道:“师傅,这家给打成这样,定然也有死人,却不知死了多少。”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清玄,好端端的咒人家干么,少说话,进去看看!”那人诺了一声,走进屋来。

    门口一暗,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和一个中年道人走进屋来。那道人身材却不高大,只及少年下颌。面白长须,颇有仙风道骨意味。两人看见地上的怪兽尸身,均惊咦一声,对望一眼。那少年问他师傅:“师傅,此处有高人在场,能杀死这么些铁貂,法力高强的很呢。”那道人“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胡不为等人。

    “贫道青空子,乃洪洲清潭派掌门,敢问是哪位高人将地上铁貂击毙的?”胡不为站了起来,道:“是我杀的。”那道人登时脸现惊异,盯着胡不为的脸看了一会,笑道:“啊,当真是真人不露相,道友原来是术界中人,贫道倒看失了眼,请莫怪。”他见胡不为面色苍白,眼虽漆黑,却无神采,以为他是平常之人,所以料想必另有高人将铁貂击毙。哪知胡不为却说是他杀的,仔细看了一回,见他一点灵气也无,只怕是另学法术隐盖起来了。

    “一潭映明月,光耀四天清,我是清潭派大弟子清玄,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少年眉毛粗重,甚是莽撞,一句切口说的很生硬,想来是初涉江湖。师傅教他见人如此招呼,他却不会变通,见了长者也不会尊一句“前辈。”就照着死记的话念了出来,幸亏胡不为比他还草包,一点听不出毛病来。听见他问,想起以前赵芙南对了蔺得岷的切口,也许这是学法术之人见面的问候词语,可不能失了礼数。

    那少年面色无异,中年道人却脸现惊诧,瞪大了眼睛。他行走江湖已有多年,却从未听说有个定马村一派,有句切口叫什么‘上翻下俯,鼓引得当’的。看来民间藏龙卧虎,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万不能小觑了。

    那道人道:“原来是胡道友,失敬了。”拱手一揖。胡不为学他,也揖了回去。当下攀谈起来。只一盏茶后,那道士便识穿了胡不为本来面目,知他不过是个鬼画符的半道法师,仗一根灵龙镇煞钉杀灭了这许多铁貂,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灵龙镇煞钉之事他倒上了心。“不知胡道友可识得我师弟流云?”他问胡不为。

    胡不为点点头,道:“我认得他,两个月前见过。”那道人道:“嗯,我接到他的火叶符,知道此处有妖狐作祟,特意赶来的。”

    “妖狐想是已走了罢?我没察觉到有妖气。”

    胡不为道:“她走了,流云道长来的那天便已走了,说有人要来害她。”他瞅了一下道人,心中暗暗嘀咕:“也不知狐狸精碍了你们什么,非要将她赶尽杀绝。”道人见他眼色古怪,已然明白,当下笑道:“胡道友不要疑心,我不是为剿灭妖狐来的,听说近期汾洲城左近不大安定,妖怪往来频繁,怕伤害了人命,所以特意过来查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铁貂尸体,又道:“这不,昨夜刚来到此村外树林,便看到这些害人铁貂经过,寻踪过来,在村口抵挡了一阵,到底还是杀绝不了,让它们漏了进来。”胡不为听说,想起自己儿子已被此怪害死,心中痛恨,起身又跺向那死去的铁貂。“我孩儿让它给害死了!”

    那莽撞少年听说,答道:“啊!?真有死人啊?师傅,总共死了二十三人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二章(锄妖)难事但得奇兵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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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玄!不要胡说!”那道人向弟子喝道。转头问胡不为:“却不知令郎……”胡不为面色惨然,指着赵氏道:“孩儿还在她肚子里,被妖怪伤害,想来……想来定是活不了啦!”心中恨极,眼中便要喷出火来,踩碾妖怪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布鞋鞋底薄软,这一下使劲,脚上当然更疼。

    那青空子看了一眼赵氏,见她面色戚戚,颇有愁苦凄然之态,但目光清澈,举动间显得血气完足,精神也健旺,没有一点疾病受伤迹象。当下微一沉吟,转头对胡不为道:“贫道粗通医理,长年来熔金炼丹,对药石针灸也颇有些心得,如道友不介意,贫道想为尊夫人诊一诊脉。”胡不为心中盘算,若骑马到汾洲城请那段神医,一时半会必是回来不得,而且上回请他,言语上颇有冒犯不敬之处,只怕他会借此良机刁难自己,来不来还不一定。这道人虽看不出底细,但既敢自告奋勇,想来也有些本事的,如此便由的他好了,至于采不采他的意见,却是容后再议。心思已定,便拱手向那青空子道:“如此便劳烦道长了。”引二人到床边坐下了。

    赵氏伸出一只臂膊,将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温香暖玉来。五指如葱,纤长圆润,她嫁入胡家十余年,难得胡不为事事周到,不让她干过什么重脏活计,是以保养极好,二十多岁年纪,面目皮肤上看来却象二八佳人。青空子伸出三指,扣在她脉门切脉。只闭目静诊了一会,道人睁开眼来,说道:“小夫人脉中有短、沉、动之象,是悲、惊、恐三情症候。但鼓动雄厚,运行舒畅,并无微、滑、浮、迟等伤损亏虚之兆。想来是小夫人突遇变故,乱了心情罢,身体却是无碍的。”胡不为有些怀疑,道:“身体无碍?当真?”青空子点点头,道:“从脉象看来,确是如此,只是……”他顿住了话头,眉间皱了一下,似有什么不解之事,转瞬间却又平和了,

    “她可是死……吃了还丹才又活转回来的!”胡不为将信将疑,见这道人也象个法术高强之人,且又面目纯和不似恶人,当下不再顾忌,将此节说了出来。青空子一愕,道:“还丹?!她吃了还丹?”见胡不为点头,再转头细看赵氏,见她目蕴神采,面笼洁光,一举一动舒缓得体,甚觉惊讶。笑道:“嘿!当真草泽藏蛟龙!想不到你竟有这等珍奇宝物,嗯,这下错不了,适才我诊脉时,见她内胎颇有异状,此时想来,也必是还丹之功了,胡道友,你不用担心,尊夫人脉象平和,她与令公子都平安无事。”

    胡不为又惊又喜,问道:“当真?你是说……她……跟肚里的孩儿都没有受伤?”见青空子点头,不禁大喜过望,咧着嘴笑了起来,转过身去,也不顾有众多人在场,搂住了妻子,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招得赵氏一顿嗔怪。

    屠户却又来了兴头,问青空子:“道长,你如何知道这孩儿是男是女?”道人笑了一下,答:“贫道用的观中之法,见胎气孕在右侧,正背反视,是以断定是位公子。”屠户呵呵大笑,舒畅已极。他早就打好算盘如何调教外孙,定要将他育成铮铮铁骨的好男子,以酬他年轻时未竟的心愿。就只怕女儿肚子不争气,万一生个丫头,他的愿望可就要顺延押后了。

    当下众人向青空子拜谢,道人甚是谦抑,一一扶住了,却问向胡不为:“胡道友,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胡不为道:“道长但问不妨。”

    “我想借道友的灵龙镇煞钉观看一下。道友必也从我师弟口中得知,此钉与我派有极深渊源,贫道不求能将此钉带走,只想瞻视一下前辈遗迹,如蒙赐视,感激不尽。”胡不为得知妻儿平安,心下舒畅已极,感念他一番好心,也不计较什么。便从怀中拿出钉子,递给青空子。

    青空子伸双手接过了,神色间极为恭敬。仔细抚mo钉上盘龙的鳞甲须牙,不住赞叹,道:“鳞藏北斗,爪张阴阳,长短轻重俱得熔造精髓!嗯,鳞片确是七七之数,前趾为奇而张,后趾成偶而闭,果然分阴阳张合!”又眯着眼细看钉头,端详那井字,伸一手掐算,口中默念什么 ‘心月狐’ ‘毕日乌’,声音极快极低,胡不为却听不清了,想来那 ‘井’字的大小形状也有玄妙之处。

    直过了半盏茶时间,这道人才恋恋不舍将钉子还给了胡不为。胡不为见他神色闪动,目中大有未尽之意,心中冲动,一句 “道长若是喜欢,这钉子便还你好了!”差点便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口边,猛然想起此时方当****,妖魔环侍,自己又无丁点法术,日后还要靠它保全家人性命呢,这才生生忍住了,将钉收了回来。

    当下道人起身向胡不为告别:“多谢胡道友恩情,让贫道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前辈神器。当真感激不尽。贫道刻下尚有要事在身,还要找回流云师弟商量,这便告辞了,日后有缘再来叨扰!”向胡不为作了一揖,胡不为躬身回了。那清玄也学着师傅,做揖完,道:“山长水阔,日后江湖再见了!”却又不伦不类。

    流云此时极为狼狈,衣衫褴褛,身上染满血迹。正在林中夺命奔逃。亏的这林子树木低矮,荆棘枝条又多,那三只巨大的飞猁肉翅拍击不便,才不至于轻易靠近伤害他。只是天上飞的跟地上跑的,速度却不可同日而语。流云脚力也算迅疾,大步流星,一步跨来便有丈余,只是头顶飞猁身长翅宽,只一拍翅膀,便能滑出十余丈,若没有浓密错乱的树枝挡着,只怕他早给抓住。

    流云脚下不停,心中着实懊悔。万不该气盛好事,去撩这群庞然大怪。眼下给追的狼狈奔命,实在大煞风景,大杀心情,大败名声。若让人日后得知,岂不耻笑于他?

    当日他被单嫣抛离定马村,云飞雾荡,在空中飞了许久,离定马村有近六十里后才坠落下来,耳听着边上风声锐响。眼看着地面倏忽扑面迎来,他却一点自主能力都没有,心下自分必死,闭上了眼睛只等落地后听见自己 ‘喀嚓!’的筋骨碎裂声音。哪知单嫣原没想要害他,只是厌他狠毒,存心吓唬吓唬,送他之时,便已在他身上附了一股力道。任他在天上飞抛坠落,直到快要撞上地面之时,那力量方显现出来。流云当时只觉得似乎有一只巨大软和的手掌将他轻轻一托,急落的身形登时便顿住,往下看时,脚尖却已着地。当时濒死而得复生,到鬼门关前转了一遭,直吓的他腿软筋麻,心跳激烈,坐倒在地后久久起不来。这才知道狐狸精果然厉害,先前自己不知死活冒犯于她,若然她当真动气,当时便是有十个流云怕也给她当场毙了。自己竟然还敢洋洋自得让她自寻了断,思来羞愧无已。

    待得惊魂甫定,他心中恨意又生。要知他素来心高气傲,鲜少服人。自十九岁学成下山,走遍群山大川,也不知斗了多少精怪,遇过多少高人。 ‘流云道长’四字,在术界也算是可以砸出响儿的。哪知这番大意铩羽,不明不白被一只狐狸精玩弄于指掌,这股恶气如何忍得?而且,这只狐妖守在那里,自己也不好再去跟胡不为要镇煞钉了,这事可耽误不得,那个什么 ‘寒妇’作狂起来,怕是要死人无算的。当下心肠反复,思前思后,终于燃了火叶符,向同道求救。

    他这火叶符是术界中闻名之物,为清潭派上祖所传,一张黄纸上绘着四字 “迅兵传意”盖着三清大印,四字写得甚是奇怪,转曲抖折,成一块叶片形状,下面结个 ‘疾’字,一旦烧动此符,方圆百里内学术有成之人面前会现出一幅蕉叶大小的火图来,上显他心中所颂字迹,确是传讯神物。因符字形如叶片,朱砂又鲜红如火,江湖都称之为火叶符。那些和尚和游侠道士就是接到他的讯息才赶去定马村寻找单嫣的。

    流云在树林中等待了七天,遇到几只不成气候的小妖怪,全被他杀了泄愤。其实天下兽怪极多,不离禽、兽、介、鳞四大类,寻常如虎豹豺狼,牛马猪犬,那都是俗物。另有高深心志的兽怪,吸日月精华,合五行灵气,要修炼正道。其类庞杂繁复,有伏于草泽的,有隐于深水的,有遁于浮土的,又有藏于空气的,世人肉眼难测,所以竟不知晓。天下大道,万类归之。人间修炼佛法道术,求脱离尘世而得飞升的,自称正教,把那些螃蟹狐狸,藤精树怪都称为截教。就是人们所称的妖魔。妖魔修炼也很不容易,一生要遇三劫,第一劫在六百年左右,内丹成型时,必遇刀兵,称为刀兵劫。第二劫在大道证通,得化人形时,这又跟怪类的悟性根基有关了,有修两千年才得人形的,有修八百年便得人形的,全无统一。到此时便遇上雷劫。天雷轰击,烈火焚体,若能逃过,才能如意转化再求进境。第三劫是心火劫。能度过此节,便可炼成神魔。但看本心善恶了。

    这岁月说长而不长,说短也不短,几百年对人来说,是长的不能再长的日子。对妖怪也不算很短。世间妖怪虽多,成气候者却也少的可怜,大多都是百十来年道行的,炼的皮肉坚厚,体内却只有一股灵气,未凝聚成丹。所以更需日月精华补充,天地灵气滋养,以帮助修为。单嫣说东南方向已起大变,阴阳泄露,灵气四散,左近这许多妖怪便是追寻直去的。

    流云在密林中呆了数日,杀掉几只不开眼的小怪,心中郁闷稍舒,走走停停,围着定马村绕圈子。心中只思虑着怎样拿到镇煞钉,怎样钻研技巧,学得绝技后名扬天下。这一日走到一个山涧边,掬水饮渴,偶然看见离地十余丈的岩壁上有一个大洞,宽窄足二人,乌黑深沉,洞口磨的精亮,想来定然有怪兽隐伏在里面。当下愤慨之心又起,扯着葛藤攀爬上去,要除灭他们。他心地其实不恶,只是平素眼高于顶,抱负宏伟,兼又疾恶如仇,一心认定妖怪除了害人再无他事。所以每见到怪兽野妖,必斩之干净。

    他身手颇为了得,只几下蹬越,便攀到洞口,闻得里面腥臭之极,细凝目看时,见里面一只一人多高的长嘴翅怪正在撕食金钱豹,利齿雪白如匕,只咔咔数声便将豹子一条后腿咬断,连骨带皮都吞入肚中。这怪物眼睛金黄巨大,象两只小灯笼一般,身上乌黑光滑,却不长毫毛,长一双长阔的肉翅,尖端上有一个小小的勾爪,一条巨蛇一样的尾巴,盘在地上。他认得这是飞猁,善能扑服虎豹猛兽,吃食巨蟒。洞里这只年纪还小,不过六七十年修为,杀来自是简单。当下拔出钢剑,跳入洞中。

    那小飞猁见有人来,大吃了一惊,双翅半张,低伏身子向他嘎嘎而鸣,做出扑斗姿势。流云见多识广,哪把它这装腔作势形态放在眼里,长剑一抖,口中喝一声 “斩!”飞剑化成练华,当头劈向那只小怪。小怪只来的及悲鸣一声,便给利剑斩断脖子,倒地抽搐而亡。流云口中哼了一声,心下颇为得意。适才这下出手,却比在定马村与狐狸精对仗时要精进得多了,长剑已可化成虚影,首尾贯穿成一带,不象先前舞动时,仍可辨视出完整剑形。

    他扫了一眼洞穴,到处是鱼骨兽骸,腥臭污秽。这怪兽从也不打扫洞穴,学人类干净过日子,这不是妖魔邪道又是什么,若竟让他们得了道,还不把这腌臜脾气带到人间?那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举世鱼虾一般腥了。当下振一振袖,将长剑插回背囊中,跳上洞口就要离开。哪知猛然劲风扑面,一块乌黑扁长之物迎面扇来,流云正在洞口,蹿越不得,只好翻身退回到洞中,瞬间又将长剑拿在手中了。凝目看时,见洞口一阵黑影压过,劲风扑响,一只大飞猁正拍翅落下,怒目瞪视着他。这怪却有三人多高,皮肉油亮漆黑,展翅收翅时褶纹隐张,长嘴如阔剑,数十只雪白的利牙倒生。看来他原是在洞外觅食,听到那只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小飞猁惨叫,赶回来报仇的。来的真是时候,刚好把仇人堵在洞里了。

    飞猁看到洞中的小怪已殁,不住顿足,粗长的脚爪拍在石面上,吱嘎作响。猛的,它扬起长脖,冲着天空大声叫喊 “嘎——嘎——嘎——”声音凄厉短促,却不知是类似于人的怒喝还是大哭。流云见有机可趁,长剑掷出,喊一声 “斩!”长剑矫如飞龙,带一道精亮白光飞向那猁怪。哪知这成年飞猁却不是死去的小怪可比,反应极敏,见飞剑激射过来,翻身倒退出去,在空中又短促的叫了几声。

    流云见它害怕,更是得意,仗剑跳出,哪知脚未站稳,左右又各有一张大翅拍来,劲风将他压得气喘不畅,不得已,又倒退进洞。却是又回来了两只大飞猁。流云这才吃惊,原来这一窝里,竟有三大一小四只怪兽,自己莽撞进来,倒被封成瓮中之鳖洞中之道了。三只长嘴畜生在外嘎嘎争鸣,嘈杂的很,似是在争论斗气,想来那女怪在哭诉什么 “谁叫你跑的那么远!儿子让这道人给弄死了!你看你看,爽了吧?”那男怪定是在争论:“我怎知竟有一个妖道意图不轨?左近的食物都让你给吃了,我不飞远些怎能找到食?你看你吃的腰都鼓成水桶了,一点都不苗条!”另一怪就不知是第三者还是另一房小妾了,若是小妾,自然帮着老公骂正房。

    流云心中暗暗叫苦,飞猁颇不好斗,这在术界早有传言。若是一只倒也还罢了,他自信斗将起来,三才剑定能杀死一只七百年的飞猁。眼前这几只也不过修炼了四五百年,原不在话下,任一只出来他都能将之击毙。只是自己杀了他们的儿子或者女儿,这不共戴天大仇,想来它们也不会同意跟自己单挑的。三怪合击,他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三十六计,最上计自然是逃。流云思虑已定,趁那几怪争吵,蹑开豁落斗罡步法,口中又念《上清六丁秘法》咒,洞中豁然大亮,三名丁甲神现在他的身边,随他的心意,一起攻出洞外。流云更不等飞猁反应,抽出长剑,展开伏魔三才剑,分化出来击向三怪。

    那三只飞猁躲闪不及,被打得张皇逃避,其中两只的翅上已被划伤。流云趁势冲出洞外,急落时抓住一根藤蔓,缓了坠劲,再轻飘飘一个转折,站到涧旁的土地上。刚从臭洞中出来,闻得空气清新,水响如乐,当真是胸怀大畅。顶上三神与伏魔剑追着惊慌不已的飞猁追赶,流云心中大定,想不到这飞猁如此不济,倒再不用他费力再使辟易筋了。江湖传言,看来也不属实。

    哪知再过一会,三只飞怪宁定下来后,形势逆转直下。先是三怪环飞躲避追击,后来,不知怎的竟通了声气,竟然一起出喙啄掉一个甲神,再飞一圈,又突然回杀,又啄掉一个,只片刻间,空中便只剩了三才剑和一个女丁神勉励支撑。流云哪料的到这几只飞猁竟然已开智慧,竟懂得合击和示假窍要?眼看三神只剩其一,被飞猁爪挠喙啄,已是狼狈万分。心中不觉一凉。伏魔剑加六丁六甲原是他的拿手法术,多年来克敌制胜,莫不顺利。哪知这一月来,先败在狐狸精手下不说,今日遇见几只四五百年修为的飞猁,竟然也对付不动,岂不让人灰心?流云正自失魂落魄,忽然一爪暴来,勾住了他左边肩膀,登时利钩入肉,血出如注。原来飞猁见他慌乱分心,趁机偷袭得手。

    流云疼痛难耐,哪知飞猁一爪得手,一爪又来,当即钩住他的右膀,提将起来,振翅飞起。流云这下受伤,直疼的唇干眼枯,眼看飞猁越飞越高,带着自己直望青天冲去,这可如何了得,让它从高处扔下来,那可就玩完了,看来这怪可没狐狸精那么好心。当下忍住疼痛,凝出辟易筋来,一大长条透明之带凭空生出,环成一圈,绕了几匝便将飞猁双翅捆住,怪物飞翔不得,身体又沉,带着流云象一颗秤砣一样望地上坠落下来。那猁兀自不肯松爪,伸出长喙来啄流云。道人躲了两下,见形势危急,赶紧又凝出一小条气筋,将它的嘴也给捆了。当下再不容他挣脱,忍着痛,探手从腰间拿出小木剑,在伤口蘸了血,喝声咒,木剑得他精血灵气,威力大增,划一道急弧快速一劈,斫在那怪的脚爪上,立时砍断。飞猁吃痛大惊,赶紧松开了脚爪,任流云带着半只九斤来重的乌黑鳞爪掉落到水中。

    那怪不意想他竟还有如此杀着,断了一足,想大声惨叫还张不开口,只拼命扭头,吱吱连声,也扑通掉进水中了。另两怪听到声音,转眼时看见同伴正在水中扑腾,下场凄惨之极,均愤怒非常,撇了三才剑,望潭中的流云头顶抓来。

    流云听到风响,当时警醒,拧身下沉凫入水底。但听得顶上 ‘哗啦!’水响,飞猁长爪钩入水中,险险就要抓住他的头发,其间性命生死,当真是毫厘之差,不由的暗呼一声侥幸。三才剑没了他的操控,也掉落到水中,自回到他的剑鞘里了,辟易筋也解开,任那伤猁拍翅飞开。流云身上伤口巨痛,鲜血化入水中,顷刻便溶淡不见。他吃了这般大亏,大为气沮,再不敢要强出头了,只闭了气,潜在水底顺流下去。

    山涧错落跌宕,水流极速,流云在水底伏了半晌,被颠簸抛落几回,晃得昏头转向。亏的他没掉进瀑布,要不,在嶙峋乱石上碰了一下,不死也要重伤。潜了一柱香,流云料想飞猁再查不着自己踪迹,当下缓缓浮出水面,探头张望。入眼的是红花绿草,蝴蝶蹁跹。一大片低矮青翠的林子,浓荫蔽日。头顶上却没有了飞猁的踪迹,想来它们无法察觉自己在水底的行动,没有追来。

    流云找了一处浅岸爬了上去,坐在地上检视伤口。飞猁的断足他在水中已经扯掉,此时撕了衣服看来,两边锁骨正反,都有几个拇指粗的伤口正在流血,互相穿透。这大猁的爪力当真厉害,只这一爪便将他的骨肉抓个对穿,若让他扑上面目,只怕便要脑破身亡了,思虑至此,流云不禁感到后怕。

    当下叹口气,想在左近寻些止血草药镇敷伤口,哪料想,头顶又传来粗嗄鸣叫,却是一只飞猁在左近盘旋,发现了他的踪迹后,招呼同伴追击。流云又气又怕,再回水中已不可行,自己伤口流血颇多,再不找些有效草药镇住,只怕会精元耗竭。不及多想,赶紧一头扎入林中,找丛茂密灌木躲藏起来了。这是他十余年来首次被妖怪迫得躲避。

    如此追追停停,流云仗着地势之利数度躲过袭击,只是飞猁眼力极佳,想要摆脱它们却也不能,三怪一人追逃斗法,尽在这片林子捉迷藏。

    三天来没有进食,流云直饿的头晕眼花,脚步也虚浮了,见前面一处沟壑,直有两丈来宽,这可纵跃不了,当下顿下脚步。四处寻找出路。猛听见头顶喀嚓折断之声传来,两只飞猁奋力击断十数条人臂粗细的枝干,当头向他抓到。流云无奈,急切间跳入沟中,寻一个内凹的土壁藏身。此时退路尽绝,只要飞猁再将上空树枝都击断,地面一切便尽亮在它们爪牙之下。

    流云身体虚弱,背靠着土壁坐倒下来,呼呼喘气。头上飞猁不辞辛劳,接连不断的拍断树枝。乱叶纷纷坠落,直如绿雪狂下。只要再过半盏茶,头顶这数丈空间便要给他们拆空了。流云心下气苦,却是一点办法没有。正自绝望,忽然一阵惊马嘶鸣之声传来,有几人呼喝勒缰。想来是有路人经过,见到了飞猁惊慌顿住。

    一人道:“啊!有飞猁!嗯……都有四百多年了,恭喜坛主,八祖又有内丹进补了。”又一人道:“恭喜坛主!恭喜八祖洪福齐天!”一个苍老声音呵呵大笑,也道:“当真天助我也!老天知道我们要办紧要事,这节骨眼便送来补力内丹,嘿!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先前说话的两人齐声称颂。

    流云闻言大奇,听这几人说话,似乎并不忌惮飞猁,反而有欣喜之态。他们称那老者为 ‘坛主’,却不知是江湖中哪一个门派。而且,数度提到一个什么 ‘八祖’的,却不知是什么尊崇人物,让他们说来这般恭敬。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已 ‘八’为名头的厉害人物。这几人来历,当真让人费思。他心下思虑,便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待得回过神时,只听见那老者说一声:“如此你们便退下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八祖的威力!”

    流云好奇心起,心想原来这八祖是跟他们一道的,却不知为何却一直不说话,倒要看看他是如何杀灭飞猁的。稍稍伸出脑袋,望头顶看去。

    一只飞猁正奋力钩住树枝,拍翅急升。树木有人腿粗细,颇为粗壮,但在飞猁的钩爪拉力下,登时弯曲折断。飞猁嗄声大叫,正要再折另外一枝,猛然,一条毛茸茸的长物当空劈下,将它卷了开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夺命)巨祸旦夕倏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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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云心下大震。看那长物节肢僵硬,黄褐的硬毛覆生其上,有如虫足,却不知是何古怪兵器。耳中听见飞猁嘎嘎惊叫,不住扑翼,风声沉郁急促,拍得浅沟上空泥尘弥漫。显然它已被八祖制服。这人当真厉害,只一合之下,便将这只成年飞猁轻松制住了。流云与长嘴飞怪动过手,知道它们厉害,自己尽展所能,尚被它们追得狼狈逃命。先前还自信满满,认为能对付一头七百年飞猁,但经此一难后,他再不敢托大。飞猁力大无穷,又因居在山林,习染瘴气,镇日吃食毒蛇妖物,也会喷射剧毒口涎,真不虚江湖传言。

    这连日来他仓皇逃命,无时不刻不在寻求破除飞怪之法,但只想出 ‘快、狠、准’三字,此外别无他法。出手必须极快极狠,令飞猁不提防下便被制住。万不能让它再有机会挣脱。便如他先前先凝辟易筋,一气呵成又请出木剑斩断它的脚爪一样。若他当时还有犹豫,那飞猁就能挣断辟易筋了。不过人力有时而穷,这快、狠、准三诀是每个习武学术之人刻苦寻求的目标,但要能练至娴熟无碍,却又不是短时内可竟功了。

    飞猁既然厉害难缠,能如此轻描淡写便收服它的,必是法力高强之人,而且又用了那般奇形怪状的兵器,按理说来,如此法力高强之人该当不是无名之辈。可是任流云搜尽记忆,也找不出一个与 ‘八’字相关联的人物来。象什么 ‘八龙寺’ ‘七符岗’ ‘六牛破岳山’他倒知到几处,只不过都是地名,跟这人也挨不上关系。

    正在惊疑间,听见那被抓走的飞猁叫声突然拔高,洪亮凄惨,转瞬间嘎然而止,便跟生生被利刃切断一般。林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两怪 ‘伏——伏——’的振翅,以及 ‘咯嚓—咯嚓’的奇怪声响。头上两只飞猁见同伴被拿,不知怎的,竟然不敢下落,长鸣数声便要逃开。流云听见它们急切鼓动飞翼,拍得林木枝叶如波涛一般翻伏,鸣叫之声渐渐远去,心中大感奇怪。他素闻飞猁报复心最重,只要有人招惹了它,必要报复偿还,不管仇人在哪,它追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不死不休。兼又十分重情重义,种群中有一猁被人欺侮,其余所有飞猁都会联合起来报复,是以在江湖中都称它们极为难缠,若无必胜把握,都轻易不敢撩动。

    眼下这两只飞猁看见同伴受难,竟然会抛下不管,各自奔逃开,却不知又是何道理了。他心下糊涂,便钻出土洞出来查看。便在此时,头顶上传来一人冷笑:“嘿!无知畜生,当着我们的面还想跑掉么?真是异想天开!”声音才落,一条细腻光滑的黄红之物倏然飞卷,去势如电,透过密密重重的枝叶追那二猁而去。此时飞猁拍翅数下,距离已远,这细长带光泽之物竟然也伸得极长,速度又快,流云眼中只看到晶光闪亮,那细长物上面似有烂银一般,大量的黏液在日照下甚是鲜明。

    远处 ‘嘎——’的一声长叫传来,飞猁已被卷住,滑腻的长物左右震动,猛然收缩,力量透到末端,将被卷住的飞猁大力收拉回来!飞猁徒劳地拍着巨翅,却一点用处没有,带着轰然风响, ‘豁拉’将顶上一片粗壮树枝压折,带着大片碎枝绿叶砸到浅壑中,登时伸腿抽搐,长喙开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坠落的力道何等凶猛,它的身下土地已被砸出一片半人高的土坑,湿泥翻卷喷射出来,直溅到四五丈外流云的衣衫上。任它再如何铜筋铁骨,此时也必定都碎裂掉了。

    流云心下骇然,还未及反应,那长物又起,片刻间又将先前被他所伤的飞猁也卷将下来,同样在地上砸出土坑,土木纷飞。两只飞猁并排躺倒,大翅弯曲折断,沾着大量泥点,歪歪斜斜支在地上,跟两扇破败的乌黑木门一般。四只黄色的大眼睁得极圆,腿爪不住收拢伸直,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几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流云张目结舌,木然看着地上两只不停抽搐的飞猁。只在片刻间便如风扫残云,将几只令人头疼非常的飞猁格杀,其势之猛,其速之快,端的匪夷所思。流云虽然多年游历,数会名家,但让那些术界成名之人来杀死飞猁,要想这般轻松自如,只怕也很难办到。除非青叶门门主叶蘅或是无心庵的广严师太等前辈名宿,又或是传言中的 ‘排云弓’ ‘青龙士’一干高人,才能如臂使指,呼吸间斩之于无形。

    当下再忍耐不住,提了剑纵出浅沟,要见识一下这几人是何来历。他身在半空,切口先传:“一潭映明月,光耀四天清,洪洲清潭派流云见过诸位……”话未说完,看见林中情境,登时如中雷击,心脏涨满,不禁骇然而呼。

    地上的飞猁早已身首异处,暗黑的血迹将地面染了一大片。它的肚腹、颈部各有一支黄褐色的巨大尖足插着,往上看去,两只长足勾折弯曲,硬毛簇生,却是从一个黑衣老者的后颈衣领处生出来的!那老者站在另两名黑衣人的中间,正面对着流云,年纪六十有余,身子向前半倾着,双臂叉在腰间,睁着一双白色的瞳仁木然瞪向前方。他上身的衣衫已经解开了,露出苍白干枯的肚腹来,前胸向两边张裂,二十四支血迹斑斑的肋骨长长伸出,比平时粗长了十倍不止,如两排怪兽的獠牙,左右咬合,尽插在面前飞猁的尸身上。

    肋骨一张一合,吸取飞猁血肉。便跟一只巨大的昆虫正在咬食猎物一般。

    流云倒吸了一口冷气。任他见惯怪异场面,此时也不由的浑身战悚,一股凉气从腰后蹿到头顶,再回到眉间。四肢百骸便如裸露于滴水成冰的三九隆冬,冰凉颤抖无法自已。他胆气再壮,见到如此妖异邪恶景象,也不禁惊骇而呼。

    那三人没料到此处竟然藏得有人,闻声猛然转过身来。除过那白目老者,另二人目射寒光,错步成弓,手上已抽出兵刃,凛凛看向流云。

    流云只震惊了片刻,精神立即回转,既知三人是邪魔妖孽,再不说话,一拍腰间,小木剑破囊而出,精光幽幽,围在他身边慢慢转动。道人斥了一声,伏魔三才剑铿然脱鞘而出,化成三剑,匹练般向三人飞卷直去。随着手指动作,辟易筋环成透明玉带,贴着地面绕向敌人。他已知此时形式危急,更不稍作停顿,脚行狐步,在地上横踏斜蹑,凌空点虚,按着八卦方位,踏开十二迹禹步法,在绿叶间勾画出一个清晰的凤凰展翅图象来。这步法却与他惯常施展的豁落斗罡步法大不相同,足踏三三之数,合九步,勾出十二迹,头尾接连,宛然成形。是清潭派历代传授高深禹步,名为 ‘九凤雷火破秽斗罡’,极具克魔破邪功效。流云此时功力未臻大妙之境,勉力行来,必大耗精元。只是他见识过几人功力,早料知自己今日必当无幸,但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断不容此妖孽在眼皮底下逃脱害人而自己无所作为。于是拼死相赌,生平第一次使出这耗费精元的召神步法,决意同他们玉石俱焚。

    “凝阴合阳,理禁邪原。妖魔厉鬼,束送穷泉。敢有干试,摄赴洞渊。风刀考身,万死不原。天地有法,九凤聚元,雷火加持,以镇五行!急急如律令!”

    咒语才毕,以流云为圈心,土地登时变成黄红透亮颜色,如烧熔的岩浆一般。热气腾腾直上,地上的新鲜枝叶只在片刻间便给烤的焦黄扭曲,燃烧得直剩灰烬。那几人被突来的三才剑和辟易筋缠住,正自手忙脚乱,猛听见一声高亢短促的鸣叫,似从天外传来,嘹亮震耳。随着鸣声,愈来愈红的地面冒出一大丛火星,篷燃炸开,展在众人面前,却凝成一片鲜艳的翅膀形状!

    流云心下大喜,不意想自己急智之下发威,竟然也得竟功,只这三才剑和辟易筋便令三人忙之不迭,片刻后九凤雷火咒法生效,更不容他们逃出生天了,心中既喜,便疏了提防。看着第一只巨大火凤从地面探出头冠,仰天喷吐火球,另八只火凤鸣声此起彼伏,也开始挥动翅膀,不由的胸怀舒畅,直欲振臂高呼。

    却哪知眼前闪过黑影,胸口一痛。一条黄色滑腻的细长之物趁他不备,迅雷般穿过凤凰影象,已透过他的心窝,从背后翻卷出来!

    抬眼看去,却见左侧那名黑衣人一膝跪地,正阴恻恻看着他。右手平举,这细长的肉索正是从他袖中飞卷出来的。流云口喷血沫,跪倒在地,面对着土地伏了下去。神智渐渐模糊,眼前影象开始重叠,如被浓雾遮掩一般虚幻,身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可叹他一生刚强,对奸邪妖孽从不姑息纵容,又不肯躲避险恶,二十余年行走江湖,屡逢危难,到今日终于遭遇不幸。当真是旦夕祸患常身畔,几人能得保全归。

    流云倒下后,三才剑和辟易筋便自解了,九凤雷火咒未得施展,便没了他精神控制,当即消失,土地又还原成先前黑黄颜色。

    那伸出长索的黑衣人见流云跪倒伏下,身下鲜血汪成一片,料想他已毙命。便收了古怪兵器,向那白须老者道:“坛主,属下不查,让这道士惊动八祖,请坛主恕罪!”另一黑衣人也躬身道:“请坛主罚责!”那白须老头哼了一声,道:“罢了!你们去搜搜他身上,可有什么宝物,若是找到好东西,教主高兴了,大家都有功。”二人恭声应答,走到流云身前摸他背囊。

    流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便是:“这臭道士没多少能耐,倒吓我一跳……”

    胡不为这数月来过得并不安宁,总预感着有什么不祥之事将要发生。只是进入冬季,天气寒冷,妖兽经过的也少了,日间生活也没什么碍眼不顺之处。胡不为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见又无事,便渐渐放下了心。

    这些时日来他潜心研究《大元炼真经》,颇有所得。先前流云点拨的一句画符诀窍,于他而言,确是拨云见物,云开日出。眼下他已能画出土符和火符,虽然法力低微,不能如术法高人一般凝物成形,攻击伤害敌人。但闲暇之时在房前屋后聚几个小土堆,早晨烧粥时隔空烧张符引火还是行的。胡不为喜不自胜,日日演练给老丈人和妻子看,常招得二人侧目相看。

    赵氏的肚子却是越来越大了。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天变的寒冷,下过几场大雪,春节又到了。她已怀了八月身孕,俗说十月临盆,眼看着过完春节,就该张罗着接生婆来替她接生了。一家四口半人其乐融融,都为这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感到振奋。尤其是屠夫,一早就买了大堆棉衣棉裤,并绣花小球鞋,要给外孙穿。老头子还殚精绝虑,拟了一篇训练外孙的计划,让胡不为书了下来,挂在厅堂内。这些训练课目民间多有流传,老头子倒记的清楚,全列了条文,不外乎劈柴扎马,勤练菜刀,又什么挑水潜溺,弓射骑术。还兴致勃勃到汾洲寻武师,讨教拳脚技艺。众人任他老来疯,也不说他。

    小寒过后,进了三九。天气愈发寒冷了,定马村到处覆着皑皑白雪。成了一片冰雪天地。村人都穿上了老羊皮袄子,或是大棉衣,乍眼看来都跟大熊一般,在村中各处串门。这冬里农活暂歇,人人都憋着劲,倒比在夏日闹得欢实了。

    还有半月便是除夕,家家都要置办年货,只是道路堆雪没膝,行走极其不便。走一趟汾洲要花大半天工夫。胡不为家早有远见,在中秋时备的物品还未用完,香烛是法师必备之物,都有现成。家中又自养了鸡鸭,一干物事都不短缺,只让进城的人带些猪鱼回来了。

    这一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外出不便,胡不为召了家人到堂中坐下,要演示舞火术。老屠夫听说女婿又有好杂耍,甚是卖力,帮着在屋中搭了干柴,摞得老高。胡不为得意洋洋,吩咐妻子岳父母大人边上躲好了,从怀中抽出一张火符来,道:“这火符是高深术法,学到极深处,便是烧掉一座林子,毁成白地都不在话下的。亏的我日夜勤练,才有今日所成。嘿!要是一般人来学,料想也不能学得如此轻易。”自吹自擂了一阵,口中喃喃有词,却是按照经书上 ‘咒篇’上的催火明咒来念,他记心甚好,这累日来日夜攻读,倒尽记住了里面拗口古怪的咒法。催火明咒是增加火术威力的,胡不为不知是否有效,但既然要演舞火之术,念这咒法自然对症。

    赵氏找个靠椅,到墙边坐了,看他面色肃然,颇有庄严之态,不由觉得好笑。胡不为这几月来习练控火之符,每每指挥不当,让火苗到处乱着。家中各物遭殃不说,还烧掉了自己的鼠须,额上也给烫出泡来。他索性便将髭胡给剃了,若不是头上涂着疗伤兽油亮晃晃的,又一顶无数烧焦黑孔的青布小帽,马虎一看还算是个俊俏中年人。

    一通什么 “丹书紫字,以镇六宫。内化金由,外降飞龙。琼舆羽盖,玄张轩昂。云骑来迎,四会八通。七曜紫景,悄行太空……”的咒语念完,胡不为便将手臂抖动起来,右手持符,虚成鹤嘴,按着书中所言顺反各转了三圈,左拇指又掐住中指指根,口中喝一声 “燃!”,那符果然听令,暴燃开了,旋出两朵小小火花来。只是燃的不是地方,将胡不为的手掌给点着了。胡不为 ‘嗷!’的一声,跳将起来,鼻涕眼泪尽出,忙不迭缩手,将手拿到嘴边不住吹气。那手却已被烤红了一片,跟红烧乳猪相似。赵氏又气又乐又是心疼,站起来回到房中,拿出备好的獾油给他搽上了。待得收拾停当,再看空中,那两朵小火苗早旋成十几朵了,悬在柴堆上,围成一个碗大的小圈不住盘绕。

    胡不为再续前勇,走近前去,伸出涂了油的亮晃晃一支手指,向着火苗一点,心中默想:“分开……分开……分开……”几朵小火苗果然识趣,一顿一顿分离开了,又听了胡不为心中存思,上下起落,左右跳荡,扭捏顽皮之处,便跟一群小孩儿在跳舞一般。屠夫见到这等好戏,眉飞色舞,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连连鼓掌。

    赵氏见丈夫志得意满,一张脸笑成了花,也感喜乐。她经历过大难,活转来后便万分珍惜目下生活。说服屠户和老娘,都搬来跟胡不为住了,以便日日见着。那边的房子找了一个老嬷看守洒扫。她向来无甚欲求,性情恬淡,只盼这平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生几个孩子,养一群鸡鸭。男耕女织有点困难,男骗女织也行。不求甚么名动天下,加官进爵,只求小日子过的温饱不愁,便不枉这一生了。

    胡不为自不知妻子这些百转柔肠,一心耍着火苗,一双眼睛时睁时眯,眉眼生动,醉心其中。大凡学法术之人都是如此,刚悟得一点门道,便喜不自禁,要卖力向他人展示。

    “赵叔,你看这手耍的如何?”胡不为见老丈人目驰神摇,转过脸去问他,巴望能听到一两句夸赞之词。老头儿不负所望,翘了大指头连声叫好。胡不为心下大乐,将杀猪老丈人引成平生第一知己。当下指挥几朵火苗跳进柴堆,燃了起来。一时屋中明亮耀眼,众人围坐下来取暖。老头儿又将酒壶拿来,煨在火边温了,与胡不为就着腊肉对酌。

    到次日清晨,老头儿起来上茅房,刚进堂屋,猛的绊了个跟斗,一屁股蹲坐倒在地上。正自气恼,却看见胡不为披着睡衣从门外走进来,扶他起来了。曦光下看得仔细,看见屋里屋外,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土包傲然鼎立,原先平平展展的土面变成了十八小伙的脸儿,净是鼓包。胡不为满面愁容,说他早上习练御土之术,弄出这许多土馒头来,只是再也回转不下去了。屠户又气又急,偏又骂不得他,进到茅房去一通乱踢,拿木桩子出气。

    到天亮赵氏母女起床,看到这般景象,少不得又是一番数落。胡不为找单枕才来铲平了事。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还有两天便是除夕,一家人清洗香炉,扫洒庭除,蒸制年糕,忙的不亦乐乎。单枕才和莲香也过的红火,窗前早贴了自剪的童子抱鲤鱼剪纸。又一对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甚是喜庆。这莲香心虽凉薄,手却轻巧,针黹剪纸手工俱佳。只是胡不为经过上回一事,对她鄙夷不已,日常都不进单枕才家门了。单枕才倒时常过来串门,开些未来小侄子的玩笑,帮忙做点粗活。对莲香的心性,却只能摇头苦笑不语。

    胡不为蹲在院子里,口中哼着曲儿,拿了丝瓜络清洗香炉,不时掏出一张符来,在地上鼓一个土包。正学得精彩,猛听门前道上马蹄声响,远远就有人问道:“胡不为胡先生在家么?”抬眼看时,不禁心头大震,手中香炉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一人说道:“哈!这便是了!亏我一番好找!”四骑马扬鬃奋蹄,越过围栏驰进院子,在他面前同时顿步。四人一般打扮,通身混黑,只余一双幽光隐然的冰冷目光望向他!其中一人桀桀怪笑,问道:“胡先生,可还认得在下?”胡不为魂飞魄散,早认出此人正是夏月时在汾洲城外所遇的黑衣人,当日他与圆觉和尚赌腕力被击败,也曾用这等冰冷目光看向自己。却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于他了。那黑衣人冷笑道:“嘿!当日坏我好事,就想这么逃过了?这住的什么破鸟村子?让我找了两个多月!”胡不为脚下打抖,强做镇定,问道:“我……在下坏了阁……阁下什么……什么好事?”他几经危难,胆气已较先前壮大,只是面临惊变,仍不免嗓音带颤。

    那黑衣人双眼眯成一线,唇中蹦出字来:“我千辛万苦寻的蜃珠,还有圆觉秃驴的夜金砂,这两样宝物全让你给搅黄了!你说,你是该死不该死?”

    胡不为心中惊悚,却听见四骑中间的一人喝道:“圆木!废话少说,如果他有宝物,趁早取了来,教主的贺辰不到四个月了,我们还要到别处寻找呢!”那先前说话的黑衣人躬身拜下,道:“是,坛主。”少停,又道:“这人当日不知持着什么宝物,会大声鸣响。属下与那和尚斗力,刚要请出圆祖,听到鸣声后圆祖便不爱出来了。属下是想问出他的底细,知道宝物来历,也好再去寻找。”

    那坛主声音甚是苍老,听见回答,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圆木得坛主默认,再转向胡不为,恶狠狠说道:“姓胡的!识相的就赶紧把宝贝拿出来,别让爷爷们使出手段来折磨你!”胡不为心中惊慌,知道他们要抢镇煞钉,正不知所措,屠夫拎着一把厚实阔大的杀猪刀,从里屋冲出来了,怒目圆睁,喝道:“什么狗东西!到赵爷爷家撒野来了!”原来他在屋中扫除,听到胡不为与诸人对话,心中不忿,到厨房寻了惯用的剔骨大刀冲出来,想把他们吓走。

    这一招他数十年来屡试屡灵,也不知吓跑了多少貌似狠恶内容草包的莽夫泼皮。旁人见他这般威猛声势,大刀当前,往往便是缩头一吓,慌忙远遁。然而这一次屠夫失算了,那圆木眼皮都不抬,只一挥手,一条凹凸不平长满赖疣的乌黑之物从袖中射出,贯入他的大腿中。屠夫哪知这几人心狠手黑,一言不发便施辣手。当时重伤负痛,大声惨叫起来。胡不为见老丈人吃亏,片刻间便见了血,不由得大慌,高声叫道:“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我给你们,我给!我这就去拿!”便在此时,卧室中的镇煞钉嚯嚯鸣响起来,声音尖利已极。

    胡不为快步抢进房去,从褥下拿了钉子走出来。钉子青光极盛,入目耀眼,却比前几月碰上铁貂时明亮得多。胡不为不明所以,拿紧了钉子直奔出门。哪时急变骤生,一脚刚跨出门槛,手中的灵龙镇煞钉豁然吟响,清越入云。一条青色飞龙从钉头暴出,变成一道青色玉带当空斩下!将圆木袖中的乌黑之物当场砍断!

    那乌黑之物冒出白浆,在地上扭曲扑腾,便如蛇虫一般。这下变生肘腋,人人都惊呆了。圆木凄声惨叫,从马上跌落下来,不住扭曲,身上咝咝之声不绝,腥臭的白雾从全身窍孔急喷出来。

    “坛主……救我!”圆木虽身遭巨损,但神志清明,向当中的老者求救,只是反噬之弊一点不等人,话音才落,身上已冒出脓水,片刻间便将他融尽了,变成肉汁渗入土中。只剩了一堆黑色衣物团在马蹄边。

    “你……你竟敢杀了圆木!”一名黑衣人目睹教友惨状,又惊又怒,俯下身来,对着胡不为虚空就是一拳,一条红黄的滑腻物事从他袖中飞出,迅捷直取胡不为的咽喉。胡不为脑子木了,见那肉索袭来竟不知躲避,眼看就要被古怪兵器贯穿咽喉,变成睁目死尸。哪知镇煞钉威力非凡,急切间又飞出护主,一声嘹亮长吟,青龙飞掠,左右翻飞数下,便将那黄色肉状之物绞得碎裂,变成指头大小的肉块掉落在地。

    那人目眦欲裂,却料不到这猥琐胆怯的乡下骗子竟然有此手段,只痛哼了一声,待要求救已然不及,顷刻间雾气翻腾,身体又被反噬吞没,和圆木一般化成了浆液,从马背上淌下,滴滴答答落到土中来。

    剩下的二人哪晓得其中原由,见片刻之间己方便损折了两名好手,惊得面目煞白,急勒缰绳便想转身逃走,马匹受痛人立起来,咴咴嘶鸣。他们远从大理而来,到此处原是要办理大事的。行动程中,听圆木说过赌胜之事,均觉得胡不为身怀异宝,若能强抢过来献给教主,只怕教主会很高兴。一行四人料理事毕,便按着圆木之言,以汾洲城为据点,在方圆百里内

    绕圈寻访一名 ‘身穿道袍,长两撇鼠须,形貌猥琐’的中年汉子。几人折腾了两个月,到底从村民口中得知了线索,顺道寻来了。一路上圆木不住描述胡不为如何在自己目光下心惊胆战,慌忙逃脱。如何胆小怕死,不敢与自己对视。众人心中先入为主,早把胡不为当成一个胆小如鼠的猥琐草包,纵然宝物厉害,己方共有四人,难道还怕了他了?

    哪知见面以后,这猥琐汉子竟然手爪极硬,只一合便毙了两名同伴,心下如何不惊?只恨自己偏听人言,此时莫名其妙便身陷险境,也不知能不能逃得性命了。急怒之下,心中已将圆木的亲属都咒了个遍,圈马回转,越出墙外。这一番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净漂亮之极。那坛主还怕胡不为追击,仓促从腰中摸出一把钩来,奋力向后甩出。他料想胡不为断不会轻易容他们逃遁,定在身后追赶,这回马钩便是盼望能阻他一阻的,原没指望能伤害得他。

    两匹马尚在空中,便听到了胡不为的大声叫喊。那坛主急切回头一瞥,却见胡不为面色痛苦蹲在地上,那把短钩已没入他的腹部。鲜血洒下,染得衣裤一片通红。堂主这下当真是惊疑交集,不知他是不是当真脓包躲避不开,还是假意示弱,引诱自己入套。不及细思,策马远远跑了百丈有余,听得后方并无人追赶,才收了缰,转过马头查看。

    胡不为肚肠已穿,跟着老丈人蹲在地上,长声嚎叫,疼的面色嘴唇一片苍白,豆大的汗珠滚滚直落。这顷刻间经历生死大难,心中这份惶急,又岂是言语所能描述?鲜血怎么拦都拦不住,漫过指缝汩汩而出,地上斑斑点点尽是猩红的血迹。肚中锐痛如千针钻刺,万蚁咬噬,直入骨髓,如何忍熬的住?胡不为万分不可置信,只大张了嘴,声嘶力竭叫喊,泪水鼻涕口水尽滚落出来。

    “爹……不为!”赵氏挺着大肚子,也大声哭叫,从里屋出来踉跄奔前,一把搀住了胡不为。胡不为被这一扶,肚腹又是一阵钻心疼痛,当下呻吟起来,终于放声痛哭,口中叫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爹!娘!你们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谁有还丹?!救救我!我给他作牛作马!救救我啊!”他原就胆小谨慎,怕死非常,可是偏偏厄运加身,眼看着肚中创口血如泉涌,性命一点点失却。自己方当壮年,孩子也快要出世,娇妻温柔贤惠,岳父母待己如同身出,以后还有大把精彩日子等着去过。可是这贼老天竟又开了这样可怖玩笑,再过片刻自己就要闭目死去,变成一具冰凉尸体,再抚mo不了妻子的脸,再感受不到银子拿到手中的欢欣,想来怎不令人痛悲惧怕?

    赵氏母女也跟着痛哭,一时悲声大放,衬着地上星星点点洒落的血滴,甚是凄惨。胡不为悲愤交加,又是惊恐,又感凄凉。心中只是大叫:“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两名黑衣人见到胡家惊惶哭叫状态,全不似做假,当即放心。嘿嘿狞笑着又提马赶来,片刻间又纵过了围墙。那坛主更不收缰,任着马匹四蹄翻飞,重重踏落,踩过胡不为小腿,冲进屋里。胡不为小腿立时折断。伤处剧痛并一番急怒愤恨都涌上心来,一口鲜血飚出,面如金纸晕倒在地。

    那黑衣坛主咬牙切齿,急振手臂,马匹在屋中转了个圈,又扬鬣甩尾向外怒冲。 ‘得儿,得儿。’的声响中,碗大的铁蹄高起重落,踏上赵氏半俯躲避的身体,登时将瘦弱的一边肩膀踩碎!赵氏惨叫一声,就此倒地不起。两个老人愤恨已极,豁出性命来,双双抱向再次落下的马腿,惊马人立踏落,这力道何等沉猛,赵屠夫两夫妇年岁已老,筋骨脆弱,又被踩得当场毙命。

    胡不为气若游丝,四肢再无知觉。他流血过甚,精元耗竭,只在顷刻间就要死去。浑噩恍惚中,听见妻子的惨叫,心中忧急,也不知哪来的精神劲力,倏的又坐起身来,睁圆了双目。正看见坛主策马踏蹄,踩向赵氏的腰间。满腔怒火登时在胸中爆发,大喝了一声:“不要啊!”双手从心而流,奋起箕张,十指乍开。拟势要抱住马腿。他一心只想着要拦住马匹,千万不要让它踏中妻子,脑中自然而然想起这长日惯熟的御土术来,一念存思,精神尽聚,口中只喝了一声:“挡住!”

    一根黄褐土柱在赵氏身边冲天而起,直达长余,粗逾饭桌。登时将上方的一人一马都顶到空中。这冲力极其巨大,马匹禁受不住,膨大的肚子被击的扭曲变形,悲嘶一声,口中喷出血来,当场毙命。那坛主却没受伤,只是事起仓促,不免着慌。他在马尸上颠簸了一会,飘然落下,身形转折轻灵,如一片叶子在风中舞动。

    “死到临头,还敢还手!”那坛主面子大失,愤怒非常。脚一落地,身子立即趴下,双手撑地,跟一只捕虫蟾蜍一般。未已,嗖嗖连声,后颈脖和背后、胁下同时突起,八条巨大锋利的黄褐之物破衣直出,重重落下。胡不为看得明白,这八条长物节肢僵硬,刚毛丛生,左右各四折节立在地上,便跟蜘蛛的巨大毛足一般,只是不知粗大了多少倍。

    黑衣坛主喝道:“都给我去死吧!”两只前足齐出,如铡刀般落下,迅捷无与伦比,登时插进胡不为的肩头和赵氏后脑。胡不为眼前一黑,再抵受不住,再喷一口血,眼睛闭上,终于渐渐止了声息,他心中有万般不舍和愤怒,有万分哀痛和悲切。想再起来帮妻子拔去头上的利足,想为妻子抹去脸上血污。可是,再不能够了。

    在神志就要熄灭的时候,他心中默念:“萱儿,等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四章 (出世) 再死再生终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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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乌沉如铅,透着橘红之色。又有一场大雪要来临了。

    眼见着除夕过后,便要开春。这一场雪下来,只怕又要在先前雪地上再堆得厚厚一层。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该是极好的罢。有了丰沛的雪水滋润,虫儿灾害再少,那便是难得的丰收年景了。定马村中劳事耕种的老农们莫不喜笑颜开,听着朔风吹过枯木梢的声响,便如听到了喜宴细乐一般。

    天气向晚,往时早该黑沉沉一片了。然而在这暴雪来临之际,天上的红光衬着雪白大地,村里村外的草垛竹篱和各家院内的牛马辕驾,一应物事倒看的清晰异常。

    胡不为昏沉沉的,却作了一场险恶恐怖大梦。梦境光怪陆离,先是沉在一片死黑静寂中,四处无光,他大声叫喊却听不见声音。正自着急,猛然间梦境又变,他已脱身出来,在一条黄土道上行走,未已,又发现一忽儿身在梧桐村的怪墓里面,一忽儿又转到自己家中庭院,一忽儿竟又在汾州城外的茶肆中。梦中有无数妖怪穿梭来去,说不尽的恶形恶状。又忽然发现自己手足竟被镣铐锁住了,一只苍老的黑色毛怪拿着绳索绑缚自己,声音沙哑怒骂,又用利刃扎他身体。肩头、小腿、肚腹被尖刀扎穿了,巨痛难以忍受,他大声叫喊,低头看时,竟骇然发现三处地方皮肉翻开,裂出口子来,未及惊呼,伤处又涌出大群蜘蛛,大大小小,争相钻挤,这些红黄杂间的长毛恶虫何止万千之数,都附在伤口上了,用尖利的獠牙吃食血肉。胡不为动弹不得,身上时冷时热,只凄声叫喊。妻子赵氏听到他的呼声,不知从何处出来了,拿一罐獾油走近身边,笑着对他说不要怕。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月饼,喂到他口中,月饼甚是芳香清凉,定是汾州六香居的手艺。胡不为只觉得齿颊生香,口中舒适非常,身上疼痛也减轻了,吧唧了一下嘴,低头下看,却发现竟是单嫣半蹲着帮他清洗伤口。用獾油细细的涂抹患处,轻手轻脚的甚是细致。獾油极有神效,只一搽上,伤口立刻止消,也不疼了。胡不为猛看到自己衣不蔽体,身上有多处露肉,大感难为情,口中讷讷,待要谢她却又无词,忽而,见面前站的仍是妻子赵氏,拿一支雪白手指点他额头,抿嘴笑骂:“呆子,乱想什么?小心我不让你抱孩子。”神态亲昵娇媚。胡不为正感甜蜜,却猛见一条乌黑粗壮的大蛇当空卷下,将赵氏拦腰捆起了,只收力一勒,登时捆得她筋骨短折,香消玉殒!赵氏一张脸血流直下,极为凄惨可怖。这下事出突然,爱妻遭厄殒命,他如何不悲痛焦急,当下嘶声叫喊起来:“萱儿——你不要死!”

    大汗淋漓睁开双目,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正微笑看着自己。娇颜如花,肌肤胜雪,这温柔娇美的绝世容颜,不是单嫣却又是谁?单嫣见他醒来,喜道:“不为哥哥,你醒了!”眼中尽是欣慰之意。将一颗雪白珠子噙回口中了,伸手替他搽去额上汗珠。胡不为脑中昏沉,恍惚间忆起前事,自己和两个黑衣人打斗,被一根巨大的毛足刺死了,妻子也被虫足刺穿头颅,登时神志惊醒,大喊一声:“萱儿!”屋中长声振梁,良久却没听到熟悉的声音应答。胡不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游目四顾,心中暗暗疑惑,难道这便是阴曹地府?阴森鬼蜮中,怎么又有床,又有桌子的,还有一条白中透黄的纱帐,跟自己家中一模一样。而且,单嫣怎么也被卷进来了?

    大梦初醒,他一时神智未得清明。正不明所以,抬头看见单嫣衣衫破碎,染满血迹。粉嫩的右臂裸着,一道深可及骨的创口从肩至肘长长划下,血肉模糊,不由得替她担心:“嫣儿,你……你……怎的受伤了?”急切之下,他倒忘了自己已然身死之事,单嫣能与他对面见着,定然也是死人无疑了。可是死人又怎会受伤?单嫣微微一笑,淡然道:“在路上遇到几名法师,用术符将我伤了。不碍事,过几个月便好了。”

    胡不为不是蠢笨之人,只这片刻间,已知自己并未死去,定然是单嫣赶来将自己救了,如此说来,岂不是妻子也一同获救?当下目中放光,问单嫣:“啊,嫣儿,我知道了,是你把我救了,那你嫂子……她……她……”单嫣侧面避过他的目光,只低声道:“不为哥哥,你……要保重身子,不要太难过。”胡不为听说,心中一沉,满面欣喜登时僵住。却听单嫣续道:“我赶来时,你还有一丝活气,可是嫂子头上……她……已经来不及了。不为哥哥……我真的没有法子。”说着,肩头抽动,双手覆面低低哭泣起来,她与赵氏一向交好,这一番哭泣,一半是自恨,一半也是痛伤。胡不为心中悲凉,想到终于还是与妻子天人永隔,登时灰心,一点生气也没有了。此时再有万千银钞,千里广厦又有何益?缺了那个体贴可亲的爱人,缺了那双时时微笑的眼眸同他共喜共悲,他便再是荣华富贵寿延千年,又有何欢趣?

    麻木悲哀到了极至,脑中便变成空白。胡不为挣扎着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想冲出门外。哪知腿脚绵软,才走了两步,一个踉跄登时摔倒。他被黑衣堂主击得重伤,命悬一线,虽得单嫣施展妙手救回了,但身体精气受损过巨,一时哪能尽复。心中愤恨已极,这身体偏又不争气,胡不为直欲便死,趴在地上双手狠砸地面,呜呜哭出声音。单嫣见状,收了哭声起来将他搀好,仍带回床上躺了,柔声劝解。可是爱妻新死,这忧烦心结是片刻间开解不得的。胡不为圆睁双目流泪,自愤、伤命、恨天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阵爆发,一拳砸到床板,咚咚震响,双腿左右乱蹬,将一床被子都踢到了床尾。

    哪知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将他从心魇拉回房中。胡不为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却见一个瘦瘦小小婴儿,用衣裳密密包了放在床内侧。小家伙满脸血迹,跟一只小猫儿一般大小。头顶软膜跳动,两只眼睛鼓胀还未睁开,被他的大力动作惊醒了,小脸儿涨的通红,张开小小的嘴,唇舌鼓动,开始细声细气哭叫。两只小小短短的手臂,比自己的拇指粗不了多少,粉生生的不住摇动。胡不为呆呆看着婴儿,脑中又迷糊起来。问单嫣:“这是谁的孩子?……你的?”

    单嫣面上微有尴尬之意,白了他一眼,说道:“你的!嫂子用身子将他护住了,他一点没受伤……我用法术将他催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孩子本来还要两月才能出世,然而赵氏已然殒命,生机尽绝,再不能供养他气息。若单嫣来迟些时候,不用法术将他催产,只怕他也永无出世之日了。可叹这小小孩童一生多乖,尚在胎胞之中便已两历生死大难。其命运波折辛苦,离奇坎坷之处,当真令人扼腕。眼下终遇贵人,助他出世,也不知他日后能否应了坊间箴言:大难而不死,必得享后福。

    胡不为又喜又悲,看见孩儿眉眼间果然依稀有妻子模样,眉目清秀,张着小嘴呱呱哭叫。两只小小的拳头紧紧攒握,不住挥动。他身上裹着一件淡紫色衣裳,翠绿的衣襟上绣着鲜黄色丁香图案,这正是胡不为去年春节缝制,赵氏死前身上穿的。胡不为心中百味俱杂,一时不知言语。看着眼前孩儿生机正浓,亡妻却已尸骸冰冷,其生死之隔,止悬一线,思来岂不让人断肠?当下忍耐不住,眼中泪水簌簌落下,尽滴在孩子脸上了。那婴儿双目未开,只会蹬腿啼哭,一点不知他父亲心中的苦痛。

    那边单嫣劝慰道:“不为哥哥,嫂子既已去了,孩儿便只有你来抚养,她在泉下也不愿你难过的。你该谋划一下将来的出路,好好带了孩子,嫂子才会安心。”

    胡不为听了话,搽去泪水,仔细检视孩子。单嫣包裹的甚是仔细,先用软布将他搽得干净,脐带也剪得利索。再用细软的兽绒将他包了,外面裹上赵氏的衣裳。她体会赵氏生前之愿,盼以衣代人,用她衣服裹了,便似赵氏自己抱着孩子一般。可怜赵氏一生待人温和心存悯善。岂知天道不公,在孕期间竟两度罹难,到底也没看到出世的孩儿一眼。亏得单眼善体人意行了此举,托衣为人,也只是聊尽她未竟之愿。胡不为当然不知狐狸精如此心思缜密,这些细微周到之处一无所觉。当下强抑悲痛向她道谢。

    胡不为初为人父,又适逢丧妻恶事,心中惊喜悲痛同时交集,一时心如乱麻,料理儿子时也很显粗笨。看那孩儿不住啼哭,慌的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劝解,学着村中农妇哄睡孩子,口中呵呵有声,哄道:“乖宝宝,不要哭,娘……爹在你身边呢。”一只手轻轻抚mo他头顶稀疏的细发。哪知孩子并不领情,哭得更是响亮。这下胡不为便不知所措了,仓促间伸出右手中指,放到婴儿掌中让他握住了。

    柔软的掌肉温暖细致,略微有些湿润。孩儿见有物进入手中,自然抓住,五支细小肥白有如豆虫儿的手指紧紧攥着胡不为的中指,跟着哭声时放时收,指节处几个小小肉漩,也一时皱拢,一时不见,让他爹也跟着激动不已。

    这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和爱妻的骨肉啊,胡不为端详着孩儿皱皱的小脸,心中顿生柔情,直感责任重大,一时间又觉凄凉又感甜蜜,先前要随妻子同死的念头却已一扫而光。

    单嫣见他脸上顷刻间无数变化,欢欣和愁苦、悲伤与欣慰接踵爬上眉间,却体会不到他内心,见孩子哭的厉害,便说道:“孩子这么哭着,想是饿了罢,却不知到哪找来奶水喂他。”胡不为满心随着儿子的面目变化,哪想其余,头都不抬答道:“嫣儿,你我又不是外人,你便再行好事,喂了他罢,我这就出门去。”恋恋不舍松开手指,眼睛不离儿子的脸。他此时刚得调子之乐,一腔心事都抛到脑后了,哪还顾忌说话的轻重条理。料想单嫣法术高强,变出些奶水来也轻易的紧。然而奶水是人体哺婴时方能分泌,此是造化之理,却非法术所能替代。这节却不是他这个半吊风水师所知了。

    单嫣哪知他的本心,听见说话,当时羞的满脸通红,心道:“我还是黄花姑娘,何来奶水喂他。”狐狸精到人间来,也不过十几年长短,识得许多羞耻为难之处。虽然不象人类女子一般诸事不敢僭越伦常,举动拘泥皆合礼数。到底还知道女子羞于启口不愿示人的许多事情。见胡不为当真下床,一步一回头,频频看着孩子的小脸,真要她给孩子喂奶,不禁又急又羞,待要分说,哪张的出口,当下急中生智, ‘哎哟!’一声,双手抱腹俯身下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胡不为听到呼声,终于转了目光,看见她这般情状,凝目时却见她俯下的后背上衣衫碎如蝶羽,从肩胛骨到腰部,雪白的肌肤全是青红渗透的淤血,肿得老高。一条左腿鲜血淋漓,大腿到足踝间竟布了数十个血洞,半边白裙变成了红色。当下惊叫起来:“嫣儿!你受伤了!怎么这么重?!”他适才一味沉湎悲痛,满心死志。后又被儿子吸引,心中只有那张小小的脸庞别无旁骛。直到此时,才有余力来关心单嫣。

    单嫣心中苦笑,面有痛苦之色,答道:“我刚才赶来时,路上被几个和尚道士用符咒伤害了,这伤口倒不能用法术愈合……你不用担心,把你安顿好了,我找个隐秘之地将养些时日就会回复的。”胡不为心中极是感激,知她为了自己才获此重伤,这个妖怪妹子当真是情义深重之极。但盼日后自己能补报她的一番恩情。讷讷无言,当下到橱中寻了几件赵氏的衣裳,放到床上,说:“嫣儿,你先换穿这些衣服……我去门外走走。”当下推门出去,让单嫣在屋中换衣衫。

    门外庭院中早让单嫣清理干净了,血迹已经不见,平平展展的地面一如先前。

    单嫣见他出门,匆忙间将身上衣衫除了,拿来搽拭身上血污。这一日来她忙得跟滚风车一般,救人搬尸整理庭院,匀不出空儿来料理自己伤势,到此时方缓了些。手指到处,筋骨皮肉俱痛。那几个道人和尚当真下得狠手,不听自己百般分说,仍执意要取拿性命,亏得自己适时出手,击伤几人才能逃脱。单嫣秀眉紧蹙,身上伤痛,心中却惘然。不解这世间的卫道之士为何都这么善恶不分,妖怪也不过同是世间一物,为何便不能容他们自行生灭?一旦发现妖怪踪迹,便往往兴师动众,誓要铲除干净方肯罢休。这对万千妖怪异类来说,又是何等不平之事。

    在夏间时节,她被流云识破行藏,当天便远遁而去。跑到六百里外的相州郊外藏匿。几月来躲在岩洞潜心修炼,不闻外事,倒也平静自足,虽时常想起胡不为和她哥单枕才,但料几人也应当无事。眼下虽然各处大乱,但人间的术师和尚法力高强,知道消息后必然会云集赶来平息祸端,断不容怪兽伤害人命。

    哪知这一日临近除夕,听到山下村民放的零落鞭炮。又勾起前事来,从前在家中年节时过的何等快乐日子,眼下却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对着山石树木寂寞自伤。凡心一炽,再也忍耐不住,终于下山去。在道中时,偶然听见往来旅人说起中秋时铁貂穿村伤人之事,定马村和牛临村尤其损害巨大,共死伤百十来人。当下吃了一惊,心急如焚,再不顾其他,施了腾越术赶到定马村询看。未到半路,便给两群赶去守护阵法的术师发现,第一群人法力低微,被她轻易甩脱了,第二群人却非易与之辈,一个和尚用八宝禅杖将她击落,数人把她围困住了,也不听她赶去救人的原由和哀求,一上来就用符法咒术将她重伤。她见说理不通,愤恨之下终于出手,将六名道士三名和尚都打得昏迷,终于赶来。只是身上已被高深符法伤害,这却非药石法力所能治愈,只等日后休养恢复了。

    她不断穿行飞跃,赶到定马村口时,便感觉到胡不为家方向的强烈妖气,大惊之下,人化飞影,穿过村舍瞬间直达,正看见那黑衣堂主举起毛足要剁向胡不为面目。对这一干害人性命的邪人妖物,她可不假辞色,当即显出本相来,三下两下便把两个人怪驱逐掉了,到底心存善良,没有将之除灭。见胡不为还有一丝游气,赶紧吐出内丹置入他口内吊命,又用疗伤之法替他回神还气,修补创口,终于救得活转。只是赵氏伤在头部,早已气绝,却是一点办法没有了。她看到赵氏肚腹隆起,胎儿不得气息供养接继,形势危急,当下又用催生法术将他延产。虽然婴孩未足产期而产下,元气不得尽聚,日后筋骨瘦弱。但总算是降生人间,好过胎死腹中了。

    单嫣呲着牙搽拭身体,虽全身血迹,仍妙态不减。眼眉如画,青丝叠云,腰腿细长雪白,周身上下匀称适度,可人心意。若这番*让人间男子见到,怕不看的他口鼻流血,眼睛掉落下来。一番除换衣衫,费了半盏茶工夫。单嫣收拾停当后,开门出去,却见西厢偏房木门开着,胡不为正跪在地上对着三具尸身痛哭落泪。单嫣在午间拾掇庭院,将赵屠一家三口都移到了西厢房中,给他们去了血污。眼下看来都面目干净。赵氏面含惊恐,额间有一个细长的伤口,那却是黑衣坛主妖化后利足透破后颅造成。

    胡不为抱着亡妻尸身哀哀哭泣,愤恨老天不公。只数月间,赵氏便被两夺性命,冤屈不幸之处,天下未闻。她到死都没圆了做母亲的愿望,可叹这乾坤造化之无常,当真何其残酷。胡不为将赵氏至死不瞑的双目合上了,想着她生时的嬉笑嗔骂,轻颦浅语。那双替自己煲贴伤痛的纤纤素手,那副亦嗔亦喜的可人神态,并红颜如花青鬓如云,此刻都变做了掠眼浮烟。原都是昨夜活生生事物,只不过隔了一个日月轮替,一切便成空了,地上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不为,你说让我教孩子念书识字好不好?将来考个状元郎回家。”

    “我要教他说话,教他做人,长大可别象他爹一样游手好闲,哼!”

    “太好了,马上就要做娘了……不为,你说,他是先会叫娘还是先会叫爹?我猜一定是先会叫娘!娘疼他啊,嘻嘻。”

    “孩子他爹,你可要小心伺候我了,否则,哼,小心我不让你抱他!”

    赵氏欣喜的话语和满面企盼之情犹在眼前,胡不为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似乎会突然抿起一笑,仍如先前说话一般。

    “萱儿,你等我,我一定要再找一粒还丹让你复活回来。一定让你亲眼看看我们的孩儿,教他说话识字。”胡不为狠狠搽一把泪,看着妻子惊恐哀绝的面庞,心中暗下决定。往后岁月,便纵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他也必要穷尽心力寻找还丹,将爱妻救活回转。

    既已立了志向,悲痛少减。听到身后细碎脚步传来,知道是单嫣走近了,便道:“嫣儿,我要找一粒还丹助你嫂子复活,你可知有甚法子?”狐狸精千年道行,神通广大,或许有什么方法诀窍也未可知。

    单嫣迟疑了一会,道:“我只知在黔南山中多有犯查出没,但那处有一个黑白观和阴阳小乾坤,是个凶险之地……”正说话间,一物无声无息从身后快速袭来,狐狸精千年道行岂是白饶,登时发觉,肩头一让,那黄色扁平之物从身边过去了, ‘嚓’的一声穿破墙壁,留下一道手掌厚度的小缝,二人张目透孔看去,已见到墙外的雪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五章 (月在顶天)起落盈缺固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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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胡二人急忙回头,却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站着四人。三人大袖飘飘,手拿拂尘,却是道人。一个穿白袍的光脑壳却是和尚。胡不为认得一人是先前来过的青空子,另三人却不识。青空子见他转面,向他颔首一礼,道:“胡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满脸黑须的矮胖道人极为暴躁,喝道:“好狐狸精!竟躲的过我的飞符,你再躲这招试试?”双手一张就要动法。那僧人忙张臂拦住了,道:“烈阳真人不要动气,先问清楚了再说。”那烈阳真人双眼一翻,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等妖孽,杀了便杀了,跟她废话做甚!”话是如此,到底还是让了僧人,住手退到一旁,气鼓鼓看着单嫣。

    那僧人面色慈和,合什向单嫣问道:”女施主,今日早间在隆德府,可是你伤害了一干道长?”烈阳真人暴跳如雷,咆哮道:“我的六个徒弟,是不是也让你害死了?!”

    单嫣幽幽叹息,向和尚回话:“人是我伤的,只是神僧为何不问我为何伤的他们?”对那矮胖的烈火真人却不理睬。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下了好重的手,贫僧不知几位道兄与女施主有什么误会,不过女施主即然得承天地造化,能化人身,应当感谢上天恩德,以慈悲胸怀济世救人,为何反而脱离大道,因些微误会而如此伤害人命?”

    单嫣冷笑道:“些微误会?一心取我性命也叫些微误会?神僧只知让我以慈悲救人,为何不让他们也以慈悲心肠对我?”那先前一直未说话的枯瘦道人‘嘿!’的一声,冷然道:“邪魔妖孽,天地不容,对你们也讲慈悲心肠,无异于以身饲虎。妖狐!你也不用再存妄想,今日我们到此,便是要拿你性命的。你有甚么能耐就尽管使出来吧,贫道可不会有妇人之仁,对你手下留情!”他言辞甚是激烈,这话倒把那和尚也骂成‘妇人之仁’了。

    那烈阳真人也喝道:“狐狸精,你就乖乖受死吧,省得皮肉受痛!你害了我六个徒儿,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一个出家道人,居然言称‘老子’,当真奇哉怪也,此人脾气之暴躁,可见一斑。那和尚见几人叫骂,形势再无法逆转,当下叹了口气,口中颂佛退到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再不看众人一眼。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单嫣笑着一捋头发,吟出这句赋辞来。众人不明所以,听她说话。“三百年前,我在山中偶然听到一个老道长说话。说天地间便是一座巨大铜炉。四时阴阳为炭火,因缘造化在炉边鼓风,世间万物都是炉中铜丸。铜丸何其不幸,身受寒暑天气苦楚,又诸多生老病死磨难,人有悲欢离合,鸟兽有饥饿困累,树木有四时枯荣,说不尽的艰辛悲惨之事。若天地一日不塌,因果造化一日不歇,铜丸身上的苦楚也永无止消的一天。”

    三名道人见她自顾自说话,突然间悲天悯人起来,均不知其解,面面相视。单嫣转头看向他们,仍温婉微笑:“几位道长法术高强,翻江倒海说不上,但料想呼风唤雨,延年益寿还是能的。却不知过得几百年后,几位还能不能也还如今日一般康健勇武?”烈阳和那枯瘦道人见问,转头不睬,只拿眼睛看向远方天际。只青空子面有讶色,和尚却宣了一声佛号。

    单嫣见几人情状如此,便不再问。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听过此言以后,我便从此不伤害生命。每食草菜,也只选择老叶烹煮,为的便是不忍再在这些苦楚之物上多加伤害。”胡不为登时想起,每次到她家做客,她总劝阻单枕才,不让他杀鸡杀鱼。煮的青菜也是坚韧难咽,原来却是这个原由。

    烈阳怒气勃发,大声喝道:“那你又杀了我六个徒儿!”

    单嫣摇头道:“我一生从未伤害人命。你的徒弟不是我伤的。只是我不愿与人为敌,人却总想置我于死地。”她凄惨一笑:“从我开了心智开始,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来伤害我。先是猎户屠夫,见我皮毛美丽,就想将我杀害剥皮。到我修成人身,又不知有多少法师说我蛊惑凡人,纷纷追杀。敢问几位道长,不知我究竟犯了何事,让你们如此痛恨不容?在隆德府,我一心着急救人,几位道长神僧不由分说,强行施法伤害我。我为求自保出手救命,又引得诸位前来报仇。难道妖怪便当任人宰割,不得有怨言?”

    那枯瘦道人面色铁青,道:“妖狐,上天有好生之德,只是这德却不是为你们这些异类妖怪而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世间有妖怪以来,又何有妖怪乐善助人之事?你口口声声说从不伤害人命,嘿!我倒问你,可有人见得?我只看到你伤了清云观的一干道兄逃脱,如此心肠狠毒,又何称甚么任人宰割?你也不用强辩,这就出手吧,贫道修的是绝灭道,你再舌灿莲花我也不会动心的。”说着,五只枯瘦漆黑的手指一紧,从腰间取出一物来,掌间振响,一只碧绿的小虎掉落下来,摇头扑掌,瞬间长得比真虎还大。

    单嫣却不惧怕,道:“我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逃脱罪责,只是心中一直不明,想问问几位道长,为何妖怪便当该死。为何世人就不能见容异类?果是害人也还罢了,但是一无过错也要被人杀灭,这却又是什么缘故?”

    那烈阳真人早不耐烦,听她把话说完,‘呛啷!’拔出软剑,叫道:“还为的什么缘故!老子就看你这妖精不顺眼,就认定是你杀的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受死吧!”手臂一振,软剑陡长,如活蛇一般蜿蜒而上,瞬间点到单嫣面前。单嫣见铁蛇来势凶猛,膝盖关节不动,直身后退,‘蓬!’的撞破墙壁,退到墙后雪地上。那枯瘦道人见机也快,呼哨一声,那头绿虎震声咆哮,一个猛扑,竟跃过房顶,如一座小山一般压下,张口咬向单嫣。道人还怕单嫣寻机跑了,从怀中抓了一团红线扔到地面,口中念念有词。红线用奇兽心血浸染过,甚是灵异,听得咒颂自动伸长绕匝起来,只不多时,已将胡不为家方圆百丈围成一个网笼。

    和尚叹了一口气,见众人动手,也不能就此坐视,单掌侧立成峰,放在胸前,口中念动六字真言。几字念毕,左手虚抓成爪,片刻间已凝出一个巨大火球来,内中红流翻卷,烈焰吐灭,竟已聚成实质。他见单眼话含玄机,颇有佛性。心中还在迟疑,不知该不该向她动手。

    单嫣被一剑一虎逼得身形顿滞,吃力非常。她亏在身上负伤,行动极其不便。一举一动都牵动伤处,直痛彻心扉。那虎猛恶的很,巨掌拍来,便是一阵狂风。粗尾甩过,迅捷凶险犹甚铁鞭。一张血盆大口,咬合间腥臭可闻。俗说云从龙,风从虎,这虎威势如此,当得一个风王称号。更有烈阳真人的一支软剑,阴狠毒辣之处,比起毒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招招袭她咽喉、眉目、肚腹****,委实难防。想不到这道人貌似粗豪,却使得这般阴损狡猾剑法。若不是正在拼命关头,单嫣早沉脸斥他卑鄙下流。

    只片刻工夫,单嫣便已吃紧。双手急忙合十,刚拍住了烈阳的袭向左边的软剑,那虎已觋空咬来,硕大的虎头带一阵猛风咬向她咽喉。单嫣无奈,放开了道士的长剑,急身纵跃到十丈外,双手撑地,显出真身来。

    长衫碎裂,银丝纷飞,裸露狐狸的绝美之态,动人心魄。她身上的伤处不能愈合,仍牵制动作。但化出真身后,单嫣已可从容使用法力。见那老虎四掌抓地,猛纵而来,激烈的旋风将雪粒刮得漫天飞扬,如几树飞舞梨花一般。这一纵越,直有十丈距离,威势骇人。单嫣轻轻笑了一下,银白的长发从身后一齐刺出,如枪如戟。恶虎吓了一跳,识得厉害,空中顿形,‘蓬!’的掉落下来,踩得地上一个巨大雪坑。烈阳的剑适时扭曲而至,寒光频动,不撄面目头发,却直取狐狸的肚脐。这道人当真老辣阴险。剑如毒蛇吐信,疾点过去。哪知单嫣长发有如铁丝,由直而折,快速垂落缠住了剑刃。美妙螓首一甩,一股大力传去,烈阳虎口剧痛,几乎拿捏不住,赶紧又伸出左手抓住剑柄,奋力回夺,他的力量哪有千年狐狸的大,嚓嚓连声,被单嫣拉得向前直行。急切间身体后仰,双足插入雪中,在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深沟。

    烈阳哪想到狐狸这般神勇,急怒之下,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到剑锷处的太极图案,喝一声:“兵行烈日,聚火完神!”得了精气的软剑红光暴涨,如一条极长的通红火蛇,炽热逼人,地面的雪被热浪烤着,瞬间融化,腾腾的雾气冒将出来。单嫣不意想这矮胖道人有这等真功夫,竟引动五行之火附到剑上,一头银发给烧着了,急忙放开。

    烈阳得势直追,火蛇改成长鞭,圈到单嫣身后要绕她腰部。他身经百战,知道先机一得便不可放手之理,趁单嫣手脚忙乱时决意行出快招,将她勒死了事。

    单嫣见着道人气势逼人,面覆寒霜,高高跳起,在空中挺直了身子,却定住了。她举起双手环扣按在额上,口中吟哦起零碎语句。众人都没听过这等古怪音节。胡不为看得一呆,面目发热,赶紧低下头看妻子的脸。众人施展了高深术法相搏,他哪插的进去,这片刻间龙腾虎跃,各种道法施展开来,激烈之极。直让他张大眼睛嘴巴,矫舌不下。

    咒语念动极快,单嫣只吟了寥寥数字,在身前一尺处登时涌出一团蓝雾,尽聚拢到她身上,顷刻间已将她身子包在一层淡淡的蓝冰之中。此时铁剑从下卷过,从她腿间一直缠到前胸颈脖。热力发散开来,将单嫣身上的蓝冰烫化,哪知这冰看起来极薄,却很耐烫,剑上的炽热并不能将冰层穿透。但听哧哧的声响中,浓密的雾气激扬出来,倒将剑上红光喷得黯淡了许多。

    那枯瘦道人指挥巨虎再上,见青空子和那僧人仍空手观望,怒喝道:“你们还干吗?赶紧动手了!”青空子望他微微一笑,道:“贫道法力低微,便不妨碍诸位争斗了。”向胡不为说一声:“胡道友,日后有缘再见了。”转头走出院门,对几人都不看一眼,径自走了。那枯瘦道人气急败坏,大声骂道:“叛徒!叛徒!青空子,有你的!”

    和尚却无这等魄力,伸了左手,火球脱锁而出,带一道焰尾冲向单嫣,到近前时,轰然炸开,火块激射四散,巨大的冲力登时将单嫣轰得直飞开去。胡不为见单嫣吃亏,急怒攻心,大声骂道:“以多欺少,你们好不要脸!”在屋里寻了些棍棒杂物,向几个贼秃杂毛扔去。经单嫣救命劝解后,他早把她当成自己嫡亲妹妹,见她负伤,自然关心。只是烈阳三人是何等人物,怎会把他的棍棒放在眼里,闪都不闪,木棒只飞到近前三尺,便被几人斗法释出的气息挡住,掉落了下来。胡不为抓了一个草耙,挥动着几次冲出门去,都被气息挡在一丈之外,无可奈何,只好凭门詈骂。

    和尚一加入战团,单嫣登时狼狈,只半盏热茶功夫,身上薄冰消退,已被老虎、软剑和僧人的火球击出多处伤口,殷红的鲜血洒到雪地上,红白分明,凄艳无比。此时那枯瘦道人的红线已布成阵,围得跟个大红线团一样,她也再无机会逃脱。胡不为看得心疼不已,偏又无能为力,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痛恨起来,为何不学些高深厉害法术,保护亲人周全。再看门外,单嫣正踢开虎头,一挥手,手中散出一片淡蓝的雪尘,刹那间凝聚成三只小小冰箭,向庭中三人击去,三人不意想她在剑虎火球围攻之下还有余力攻击,见冰箭来势如电,赶紧侧身躲避,冰箭极快,突破气息屏障,瞬间飞射到近前了,却似乎有大力猛然扯下一般,突然急坠下来,落到地面,只听‘呼隆—呼隆—’的怒响,三人脚下的雪地如风振林涛,惊澜拍岸,登时象浪潮一般起伏波动起来,厚积了一冬的雪层尽碎裂飞飚开了,以和尚三人为圈心,层层起落接迭,一波一波激荡出去。胡不为家的石墙被雪涛拍上,登时坍塌,磨盘大的石块直滚落到院外数丈远距离。

    三只小小的冰箭竟然有如此威猛气势!和尚与呢枯瘦道人骇然相顾,也不知这狐狸精是不是出手相让,冰箭只落到三人脚下了,看这般威力,若是让它碰到了身体,每人便是再多十条性命怕也全给弄死了。心中顾虑,出手便有些谨慎迟疑。

    “两位道长和神僧还不肯放过小女子么?!”单嫣粉面含霜,两条秀气的眉毛已经竖起。避开了烈阳当面搠来的一剑,嗔目喝道。这短短一日间她屡遭阻挠,早已心情郁愤。又深恨不能及时赶来救得赵氏性命,正自痛悔难过不已。这些道士和尚偏放着真正为祸的妖怪不除,却尽跟自己作对,全然不明是非,出手还狠毒非常,饶是她性情温婉良善,这时也不由得动了怒气。

    那烈阳真人一点时务不识,浑不以狐狸精手下留情为忌,只迟疑了片刻,便又重整神气,运转长剑斩劈她的后颈。一条黢黑的铁剑带着火焰,象条游蛇一般灵活闪动,尽望单嫣的下腋、腰眼、膝盖等难防之处点钻。单嫣身手不便,不住咬牙退后躲避。和尚与道人对望一眼,虽不出手,却也不阻止烈阳行动。两人都存着一般心思,都想让烈阳跟这狐狸精斗法,或许一个意外便将她杀了,如此,两人即不用背负恩将仇报之名,被妖怪饶恕性命的丑事也会变淡一些。

    单嫣愤怒已极,万料不到这几人竟然如此人性全无,自己手下留情,他们不存感激也还罢了,却又变本加厉向自己攻击。道家教义有‘仁’‘义’‘悯’‘慈’之说,佛门也有爱护众生的训言。这几人徒披了一身化外人的衣裳,行事却连平常人都不及。如何不教人齿冷?当下勉强拖动残躯左右避让,不住退却。烈阳的剑上聚着他的真元灵火,威力非同一般,她也不敢轻视。

    黑道人与和尚却到一边负手观望去了。那头绿虎却趴在道人身边,眉吊恶气,睁着一双金黄眼睛看向她。单嫣心中着急,看见胡不为拿着一支草耙在屋中叫骂,想找出路来帮助自己,只是被烈阳的气息隔住了,跟只没头苍蝇一般团团乱转。而且经过这一番酣斗,自己早间被符法击穿的伤口又流出血来了,左腿和后背如被烈火炙烤,又辣又热,锥心的刺痛在毛孔间传递,苦楚难过之处,如诸多大刑同时加身一般。

    忍无可忍,心中涌出杀机来,娇斥了一声,飒然后退丈余,一手握拳,拇指外翻,向天做了个手诀,口中大声喊几节单音‘宁’‘破’‘耶’‘夺’‘智’……刹那间,‘锵!’的一声金铁交鸣,六只银色的飞钹凭空出现在她身侧,边缘锋利之极。单嫣也不动作,六只大圆利器自飞卷直去,外面三人连同胡不为哪看的清来势,眼花缭乱,只见六条白练天上地下嗖嗖穿行,巧女穿梭一般,不时贴着雪地掠过,铲起一排巨大白潮,劈头盖脸向烈阳拍去。只几个来去便将烈阳真人埋成了烈阳雪人。烈阳早顾不得攻击妖怪了,见几朵飞盘寒光凌然,又激射极速,收了剑,右腿盘左膝上,双手反扣守住顶门,摆了个魁星踢斗姿势。念动护身咒护身,免得被劈成两半或者四半。虽然被劈完后变成四臀四臂,听来与三头六臂差相仿佛,似乎也相去不远,而且八支对九支,也不过少了一臂,还甚工整对仗,但为保江湖上日后不出现烈阳一块或者烈阳八坨等等有损他老人家威名的神奇称呼,这等好事可还是万万尝试不得的。

    黑道人跟那和尚勃然色变,看见飞钹纵横来去,尽在烈阳的身前身后数掠过,烈阳的衣衫被护身咒引动的真罩护住了,看来还不如何翻动。只是每次银钹盘过,咻咻声中,地上的雪块却被劲风高高卷起,扬成浓密尘雾,久久不散落下来。

    此时胜负已判,烈阳自在雪中入定了。只有等死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单嫣也不想伤害这固执道人,舞钹片刻,见三人噤若寒蝉,已收功效。料想他们识得厉害,再不敢不自量力来骚扰自己了。当下把钹收了回去,寒着脸问院外的一秃一毛:“道长,神僧,还要将小女子留下么?”二人都低了头看脚尖,似乎脚上长了什么有趣之物。

    单嫣再不理会他们,一瘸一拐走到胡不为旁边,道:“不为哥哥,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你的钉子我从那几个坏人手上夺回来了,埋在你门槛下,你……日后若还有缘,我们再见罢。”短短一日间两次剧斗,她的法力几损耗殆尽,加上身上受损过巨,她已只能勉力支撑。若不能尽快找一处僻静的灵地调息功课,只怕元气难以尽复。只是,半日短聚又行将长别,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从小维护她的可亲大哥?两人是否从此就天各一方?她心中情思千结,有千言万语,但却只字也说不出口。

    胡不为见她裸裎而来,心中微觉尴尬,一双眼睛左右四顾,不知放哪合适。但一瞥间,看到单嫣眼中哀婉凄凉的神色,不由得心头大震。这副表情何其熟悉,虽然妻子两次去世前都没跟他如此诀别,但在他心目中,已自动补全了妻子临死前凄怨留恋的表情,便是单嫣刻下这副忧伤痛苦之色,诸多不舍、悲哀和眷恋尽在盈盈的眼波中了。一时心中恍惚,哪辨得眼前人是单嫣还是爱妻赵萱,朦胧间,似乎看到赵氏正满眼哀绝看着自己,内中有多少蚀骨的柔情和相思,便在这刹那亦如永恒的瞬间,他什么都忘记了,只知道妻子在跟他道别,就要离开他。

    “萱儿!你不要走!”胡不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叫道:“你不要走!”。单嫣心情激荡,却只能苦笑,轻轻挣开一手,又捋下胡不为的手掌,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覆下,两颗泪悄无声息滴落下来,滴进土中了,洇开,消失不见。

    “不为哥哥,你……保重——啊!”最后一句陡然拔高,与之前两句浑不相称,胡不为惊醒过来,看着单嫣猛的睁圆了双目,面上有痛苦之色。下看时,却见她胸前正中如长了肉刺一般,皮肉鼓起,一截乌黑的剑尖穿透出来,鲜血跟着渗出,顷刻间便将她雪白的前胸腹部染得湿漉漉的一片殷红。回头看时,却见烈阳站在两丈开外,持着一把黢黑铁剑,刺入了单嫣左侧肩胛骨,却当胸穿透出来。原来他身在罩中,神志还清明。见单嫣收了银钹来跟胡不为话别,趁她伤感分心,立下杀手。没想到单嫣往时心思缜密,但在跟胡不为分离之时竟然如此神魂不守,一击之下果然得手。当下大声欢呼:“哈!妖精!你去死吧!叫你折磨老子!”适才单嫣的飞钹在他身边来去如电,他心中深以为惧,所以有‘折磨’之说。

    单嫣嘴角流下血来,心中愤怒已到极点,张圆了双目看向烈阳,一字一顿说道:“你—好—卑—鄙!”一手虚托向天,喝道:“金钺前导,雷鼓后轰,冰石参法,千里协同!”一大口血沫喷了出来,便在此时,她掌中油然生起一片明亮之极的青白叶片来,在掌心悠悠翻转,青白的光芒耀如暗夜明灯,映得偏房里面有如白昼。烈阳哪容她施展法术,当下咬牙奋力一扭,掌中剑蛇翻腾开来,将单嫣带得凌空翻了一个圈,脱离了剑尖,‘碰!’的撞到墙上。掉到地上来,血滴纷飞。胡不为目眦欲裂,扑上前去,抱住单嫣嘶声大喊:“嫣儿!”见她面色白极,眼中神采渐渐消退,掌中的青叶光焰也渐渐转淡了。单嫣眼角滑出一滴泪,凄然道:“不为哥哥……看来……看来真的要……走了。”眼中变得决绝,手中叶片也越来越明亮。

    便在此时,烈阳的蛇剑吞吐又到,只是胡不为挡在身前,只刺入了单嫣的肩头。烈阳虽然憎恶妖怪,到底还是修道之人,自以维护天道为己任,见胡不为是无辜之人,也并不想伤害他。只叫道:“喂!臭小子赶紧让开!让道爷杀了她!”他年纪比胡不为要大,但称人为臭小子,殊不礼貌,只是他原本就是这等卤莽粗暴脾气,若不如此说话反倒令人奇怪了。

    顷刻间,单嫣面上神色数变,一会决绝非常,复又平和。几次以后,终究还是忍住了,惨然叹息,摇摇头,低声说一句:“万物为铜……你逃不开的。”手臂一振,青叶子向门外雪地飞去,落在几人站立的十余丈之外。单嫣长长出一口气,在胡不为怀里阖上了眼睛。

    烈阳早抢上来,拧了剑还想在戮她身体,胡不为势若疯狂,分开双手,抱住他的双腿拱头往门外直推,道人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个趄趔,勃然大怒,喝道:“你被妖精迷惑,到此时还执迷不悟!”扬手就想给胡不为一个耳光,哪知话音未消,猛听见院外暴雷频闪,十数条青蓝的电光从天顶豁然下劈,震得耳朵再听不着东西。满屋诸人骇然变色,抬头上望,却见院外天空乱云如墨,聚得乌黑一片,雷光劈完,天上降下无数巨大冰雹,大者如饭镬,尽砸在方圆十丈的土地上,土地隆隆震动,人人站立不稳,都跌坐下来。这才知道,单嫣直到临死,仍不肯向他们释放这可怖法术,宁可当场殒命。其心之善,可见万一。

    胡不为见片刻间这可亲的妹妹又被人害死,只被雷光冰雹震惊片刻,又狂怒起来,在屋中寻了扫把簸箕之物,奋力击打众人,他筋骨极弱,这些东西只怕是连病鼠都砸不死,如何伤得几个修术之士。见三人轻易躲开了,心中更是愤恨,也不多想,从怀中抓出一把土符来,向前一扔,口中念动沉土咒“山神土地,持槌将军,腾天倒地,驱石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聚土沉表,百地传声!急急如律令!”十几张黄符在空中燃成火花,消散不见。屋内屋外的地面却同时震动起来,土墙上垒的石块,挣脱灰泥,咚咚砸落。胡不为见沉土咒有效,当即喝一声:“起!”登时,数百个土馒头汹涌而出,冲破雪层鼓突出来,却比他以前号令的土包要大上数倍。

    只是馒头再大,也还不能伤人,一个圆圆的土包从烈阳脚底起来,将他顶了上去,登时显得比另两人还高。烈阳莫名其妙,喝问道:“你干什么!”跳了下来,向他怒目而视。也不屑跟他动手,转头走过去,检看单嫣尸身。胡不为施术失败,大感泄气,又觉悲痛,见道人到单嫣的尸身旁边似乎不怀好意,又冲了过去,骂道:“贼道士!狗道士!她都死了你还要如何!你滚!”他明知自己不是几人对手,便再攻击也是枉然。于是便逞口舌之利,恶言相诟。

    烈阳牛眼一翻就要发作,但自重身份,又不想和他一介蠢民同样见识,确认单嫣断了气,脉息尽绝,知道已经死透了。重重哼了一声,出门到院外去了。

    胡不为眼泪汪汪,半搀起单嫣,轻轻搽拭她脸上的血迹。“嫣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快点跑开了……为什么不用法术砸死这几个贼秃杂毛!”他呜呜痛哭,口中不择言词。两名道人听见,忍不住齐声喝骂,怒目看他。和尚却转过秃瓢脑袋。胡不为骂了几句,除下衣衫盖住单嫣的尸身。她虽已死去,但总不能让她当着许多人面赤身露体。心中悲怒难抑,再转头时,却见烈阳正用长剑挖他正屋门槛。当下跳将起来,喝道:“你干么挖我家门?”烈阳傲然道:“狐狸精将东西藏在此处,我当然要挖来看看。”也不理会胡不为阻挠,只挖得数下,一支手臂长短的褐色铁鞭和镇煞钉显现出来,又有几个乌黑的瓷瓶,两张乌黑似革非革物事,还有一面白玉牌,那正是单嫣从两个黑衣人身上拿回的。道人喊了一声:“枯蝶鞭!果然是她害死我徒儿!”从坑中取出鞭子,望空一抖,一阵白光闪过,数百只灰褐色的蝴蝶从光中飞起,直向天空飞去,去势极速,顷刻间变成米粒大小点,又消失不见。烈阳咬牙骂道:“该死的狐狸精大话欺人,胡说什么狗屁铜炉铜丸,装的一副菩萨心肠,原来还是害死了我徒儿!”向着单嫣尸身方向啐了一口,将鞭子放到怀中收好了,又想去拿镇煞钉。胡不为一见,赶紧扑上去,将身子伏倒,用胸膛挡住了洞口。急道:“这是我的!你不能乱动!”烈阳乜了他一眼,见左右一僧一道看着,也不好相强自堕身份,便说道:“我只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又不会抢了你的,这么担心干吗?”想想觉得不能自圆其说,又补充道:“老子观中宝物多的是,又怎么会看上你的破铜烂铁。”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登时引来三人侧目。

    另两个出家人检查过后,确信狐妖已毙命,只呆了片刻便一同走了。留下胡不为和一个孩子,以及四具尸体留在当地。此时天色入晚,已有零零落落的雪花掉落下来。村中并无闲人走动,加上胡不为家位置偏僻,这一番打斗倒无几人知觉,便是听到响动,也当是谁家着急过年放的鞭炮了。胡不为回到房中,将单嫣的尸身抱到墙边和赵氏并排躺着,忧愤伤心,又感念狐狸精恩情,自不免又一番涕泗纵横和自恨自悔。

    唏嘘既已,便又愁上心头。这许多尸身后事他可无法自理,须得找人帮忙才行。当下搽泪站起,绕过院墙走到单枕才家敲门。哪知才到门前,却见一只巨大铜锁当门锁住,单枕才和莲香早到邻村丈母娘家过年去了。胡不为心中惘然,大感失望。面临如此大事,这个兄弟却不告而别,真令人伤心。他却不知,早间他一家被黑衣人杀害过后,莲香便死活拉着单枕才远远逃开,再不向后一顾。单枕才架不住妻子的厉声恐吓和百般威逼,终于抛掉兄弟之情,决然而去。

    二十多年亲如骨肉的异姓兄弟,感情竟然如此不堪推敲,还远不如一只异类狐狸精来得真心诚恳,如此际遇,岂不令人叹息伤心?

    耳中听见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叫,胡不为心思愈烦。满面愁容回到卧室,抱起了小家伙,见实在没有可以让他入口的东西,仓促只得将指头放入他口中了。孩子饿得狠了,哪知是诈,当即含了不住吮吸,咂咂有声,待得少停,发现并无物下肚,仍又咧开小嘴大哭。胡不为无奈,只好抱他起来,想到村中找一个有奶水的农妇喂他。

    此时门外早就纷纷扬扬,鹅毛大雪落将下来,望空中看去,绵绵密密的白色碎絮从天幕飘下,无声无息落到村中各处。远处隐有零落的鞭炮声音传来。那是孩童在放烟花。原来,现在已近除夕啊。这家家喜庆祥和的年关大节,亲人团圆之日,他胡氏一家却家破人亡,只余冻饿侵袭的父子,一人饥饿哭叫,一人惶惑忧烦欲死,如此绝悲绝哀不幸事,重墨难书。

    直过了两个时辰后,胡不为才从村东的吴竟德家中回来。吴竟德夏间得子,他的妻子奶水丰足,又一向敬重胡不为,见他深夜求哺幼儿,极肯帮忙。小婴儿吃得直打奶嗝,心满意足睡去了。胡不为百般道谢,望家中回来。见儿子吃得喜乐,他也郁闷稍纾。

    但走到村中后,脚步越来越沉重。家,那还能称是家么?没有亲人了,没有人再跟他说话。偏房中只有四具尸体。家中冷冷清清,他还回去干吗?胡不为停住脚步,痴痴的想,大雪落下,登时将他衣衫头巾和眉毛都覆上一层白绵,他心中冰冷已极。

    婴儿被雪片扑到脸上,细细哼了一声。胡不为才惊醒了,带一腔凄凉慢慢走回家中,风如刀剪,飕飕过耳。院子里水缸上覆着雪,洗衣的木桶翻倒了。偌大的一片庭院没有一丝人气,窗格里一片黑暗,两个时辰里,房中的蜡烛早已燃尽熄灭了。庭前两只没有点亮的大红灯笼,在雪地反光下看来有些苍白。旋风夹着雪花吹过,灯笼吱嘎摇晃。

    这是人间大喜的除夕前夜。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六章(除夕)沧桑自古人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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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慢慢踏进院内,如机械般僵硬。寒风呼啸着舒卷而过,扬起阵阵雪尘。

    天空依然发着橘红之色,浓密的云层深处,星月不知去向,却看不出刻下是什么时辰了。定马村没有打更的更夫,便是有,当此冰寒大雪之夜,也都早回家中,缩在温暖被里酣睡了。哪顾得上给他这个凄凉汉子报时?

    推开房门,‘吱呀!’一声,浓重的黑暗夹着清冷扑上面来。籍着雪地微光,家中物事轮廓隐现。一张圆桌,五张小凳。左边墙面立着两张靠椅。正堂中是先祖的供桌牌位,上面摆着几盘鲜果,几碟香油。雕着先父名号的木牌黝黑深沉,隐在黑暗中几不可辨视。供桌两侧的墙面上,原是两副红纸联儿,右边的书着:金炉不断千年火,左边的对上:玉盏长明万岁灯。在白日里,金字红底的联子看来甚是喜庆。而此时,喜庆之气早让清冷吞没了。本当烟火不断的销香金炉早间已打碎在地,该日夜长明的玉盏油灯也再无人给它点燃。偌大的屋中,只有桌椅茶几等一应死物在冷黑中静默。

    胡不为默默走进卧室,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了,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孩子睡得香甜,冰冷厚重的棉被压到身上,也只打了个颤,挥动小小拳头又自睡去了。他出世才半天,却哪里知道这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苦楚?边上他爹眉头深锁,心如灌铅般沉重,怀着一腔的愤懑和伤痛,这般心事,他更是无从体会了。

    安顿罢儿子,胡不为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蜡,点燃了,在桌上滴几滴烛油,固定住。慢慢坐倒在凳上,睁着眼睛想心事。短短一日间,这世上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离开了他,除了眼前这个尚不能语,闭目无知的小小婴儿,这广大的天地间再没有他胡不为的亲人。胡不为心中哀绝,反复只是想着,这凄凉日子,还要不要继续过下去?

    烛光摇曳,游移的温光在壁上、桌椅上流动。屋中两人,小的含舌酣睡,大的沉默静思。满屋里只有噼剥的烛花爆裂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不为神思恍惚,已觉困乏。这一日里遭遇激烈,又几度大悲大恸。他早就精神耗费。只是心中哀伤,一直倒不觉得困顿。这时闲了下来了,对烛沉思,才渐渐眼皮沉重,骨软筋酥。强提精神回头看时,红烛已燃掉一大半,烛油淌落下来,在光滑的楠木桌面上聚成一大块云纹。

    胡不为长长呵了口气,站起来除衫。明日还要料理几人后事,还有一个小东西要喂食。只好先歇息了,等天亮后再做计较。

    吹息蜡烛后就寝,被窝里颇有温热之感,那却是婴儿散出的热气。胡不为粗心大意,哪知道婴儿最怕的便是冰冷风寒,一个不小心便会招惹来大病。他竟然大胆让这出世不足一日的小小婴儿来替他暖被窝,当真混帐糊涂透顶。若是妻子或是丈母娘有一人在世。得知此事后必然又招得一番斥责。也亏的这小娃娃命硬,被他老子这阵折腾冷落也还完好无损,自攥着小拳安然睡去。

    脑袋挨上枕头不过半盏热茶工夫,胡不为已是鼻息沉沉了。日月穿行,时光流去,此刻已过子时,算来已当除夕之日。四下里静谧非常,落雪之下,家家户户闭灯酣睡。只是,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春夏几家秋,种种悲欢故事,却又尽不相同了。

    胡不为睡到中夜时,已做了一连串绵密离奇的怪梦。正在黑沉乡陷溺之际,却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异响惊醒了。当即坐起身来,侧耳倾听,那声却适时止住了。胡不为谛听片刻,不察有异,想是自己困顿过度,耳中乱鸣罢了。当下倒头又睡,揎了被翻身又欲再会周公。便在此时,听见院外‘嚓!’的一声轻响,胡不为心中一跳,脑子立时变得清醒。那是有人在雪地上蹑足的声息!却不知这神秘来客,深宵藏迹到他胡家来,到底意欲何为?

    胡不为屏声静气,听那脚步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向厢房走去。那人似乎怕让人知晓,每一步都是轻轻踏落,两步间隔时间极长。只是夜中再无他响,他的脚落在雪中时发出的‘嚓!’‘嚓!’之声听在胡不为耳中却甚是清晰。

    胡不为心下狐疑,却也不敢妄动。听那人轻轻推了厢房的木门,走了进去。满心以为这小贼看到四具尸体后,定然会大声惊呼,哪知过了一会,一点声息也无。他放心不下,披衣下床,在墙边捡了根趁手的木柴掩身出门,踩着墙边的泥道,不发一丝声响,一直走到厢房门前查看。

    刚到门口,便听到一个男子压低了嗓门狞笑,道:“……以为瞒的过道爷我么?早知道你有金蝉脱壳的法术,当着法智和尚和松木道人之面,我也不来说破你。嘿嘿!现下我赶回来了,你还想逃脱的掉么?若是识相,趁早把丹乖乖吐出来,献出雷冰诀。免的老子将你割成几片,到死都不得全尸!”胡不为怀疑愈甚,这人口音甚是熟悉,似乎是曾经听过,他在房中又是跟谁说话?什么‘金蝉脱壳’法术?听来全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正迟疑间,听得一阵粗重喘息。一个低低的女音斥道:“烈阳,我两次饶你性命,你不心念感激还罢了,竟然又用这等卑劣手段来迫我,亏你还是个有头有脸的术界高人,难道不怕传扬出去,被人耻笑么?!”那声音竟然是单嫣的!她竟然没有死!胡不为如中雷殛,心中喜悦不禁,一时间只张大了口,呆立在当地。

    那自称老子的道士,自然便是烈阳真人了。他这番回转来,便是要夺取单嫣内丹并迫她交出雷冰诀的。狐狸精千年修为,孕育的内丹正是助长功力的绝妙宝贝,而雷冰诀是术界失传已久的厉害法术。以他这般贪婪性格,又岂肯轻易舍却?只因先前当着另两人之面,实在不好下手罢了。

    其时天下妖孽横生,怪兽极多,修炼有成而孕有内丹者,十有其一说不上,但百只兽怪里面,总有两三只怀有这等助人修行功力的宝贝。而佛道两门以维护苍生为任,以慈悲怜悯胸怀济世。却不容许门人干这等杀妖取丹的伤天德恶行。是以天下自居正道的门派中,向来戒律极严,一旦得知门人犯了‘杀生夺丹’的戒条,轻者逐出门墙,毁其声誉。重者废去功力,幽闭至死。后来,这个戒律引到江湖中,约定俗成,各门各派都严厉禁止杀妖取丹行径,怕是有人假借替天行道之名,行杀生夺宝的残忍之事。

    只是这妖怪内丹实是造化之宝,一般成形的妖兽内丹,可抵得术师二到三年的辛苦修为。内丹成形时间愈长,其功效愈彰。如单嫣这一千四百多年的内丹,便当得术师十余年殚精竭虑的修为了。既有了这般省心省力的好处,自然是人人欲得。是以禁令虽严,数百年来各派中犯禁之士仍屡出不绝。而民间的剑师侠客,更有专以杀妖取丹为生的,那却不消提了。

    烈阳真人和他的火云观在术界中也颇有名气,虽然垂涎单嫣内丹,但当着两个道友之面,到底还不敢造次。因此在昨夜搏斗之时,虽重重杀伤了单嫣,却也不能马上把她的内丹抢来,故意留她性命,好等回来后迫她交出雷冰诀。待得跟法智和松木一道回到汾州后,借口观中有事,寻了个因头心急火燎赶忙回来了。

    此时见单嫣发问,洋洋得意,笑道:“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我把你杀了,又有谁能知道?嘿!你问这话未免天真。再说了,老子向来不被这俗名所累,又岂怕惹人闲话?少说废话,这丹丸你交是不交?不交我可要自己动手了!”说着,‘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再喝一句:“妖精!快交来!老子数三声,不乖乖听话就刺你一剑!”妖怪的内丹都生在体内,若要强夺,只怕要剥腹挖心,扒皮拆骨寻找。少不得一番肮脏血腥动作,烈阳嫌这事麻烦,所以才这般罗嗦让单嫣自己献丹,好省自己一番心力。

    “烈阳!你别逼人太甚!”单嫣声音发颤,显然已是怒极。

    道人更不答话,冷冷喝道:“一!”见单嫣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回答,又道:“二!”他心中怀了怒气,这字喝来甚有威势,吐气开声,洪亮之极。此时他一心要吓住单嫣,哪还想到掩藏行迹。可到底还不算太笨,听这话说完,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知道声音大了,当即警醒。自己现下是在背人做坏事,可不能嚷得人人都知了。脖子一缩,第三句涌到嘴边又压了下去,低声喝道:“三!”

    胡不为听得此节,哪里还忍耐的住,挥着柴棒跳进门去,喝道:“狗道士!恩将仇报,没有人性,你好不要脸!”见那矮胖子背对着门,拿一支铁剑就要刺单嫣。单嫣却靠在墙壁上,毛发已变回黑色,衣衫滑到了腰间。身上血迹斑斑,两手高高抬起,各被一支朱红的钢爪箍进墙壁了。地下大腿处也被两支红爪镇锁。怪道这牛鼻子好整以暇,敢喊数要挟,原来已有宝物制住了她,不怕狐狸精法术厉害。胡不为心中着急,当下一棒子向烈阳后脑抡去。

    烈阳到底是个高人,虽一心整治单嫣,不曾发觉胡不为走近。但临到动手,却还不把这等凡夫俗子看在眼里。那木柴离他道冠尚远,一道紫蓝的小闪电倏忽一亮,已‘喀嚓!’将它断成两半。胡不为一击抡空,重心不稳,登时向前踉跄跌去。

    烈阳转面看时,见胡不为坐在地上,嗳嗳有声。脸上痛苦和激愤之色展露无遗。“叫烈阳道长!”道人面上带着狞笑,教训胡不为:“臭小子不懂规矩,见到长辈真人也不知道磕头请安,这次饶过你,我先收拾狐狸精。听好了,你若敢再直呼我的名号,看老子不打的你满地找牙!”胡不为恨恨看他,眼中直冒火气,骂道:“妖道!你做了这般缺德事,日后定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道人听见咒骂,怒气勃发,一脚蹬上他胸口,直踹到门外去了。这脚劲力何其厉害,胡不为眼冒金星,喷出一口血来,胸骨巨痛直欲裂开。听得屋里的贼道士怒声叫骂:“兔崽子不知好歹,敢咒你道爷!老子踹死你!”

    单嫣哪想到这矮胖子对凡人还这般手黑,原以为他对妖怪狠毒,也是为了维护世人周全。起意即好,行事到底可谅。他是个炼术之士,朝暮闻颂圣贤经书,在江湖中也享得大名,必不会伤害无辜之人。谁料想他一句不合,便将人踢得重伤吐血,这般行径,莫说是修心养气的真人,便是市井泼皮无赖,也无如此歹毒心狠的。

    当下叫一声:“不为哥哥!”挣扎坐起,双臂向外急振。两支钢爪锐响刺耳,冒出红光,神力结锁,仍将她的手臂钉得牢牢的。一挣一扣之下,她两只雪白手臂又平添伤口,热血潸然,滴滴答答落下不绝。单嫣发了狠,凄号一声,长发竦动,由黑而灰再变白,巨大雪尾翻出,又将她的真身显露出来了。再狠命一挣,‘呜呜’鸣叫声里,她两只手自小臂中段断开,划着弧线在胸前拍住,伤口骨肉尽见。两只手掌连着半截手臂钉在墙上,衬着白底血墙,状极森然。

    关心胡不为之下,她竟然舍得断臂脱困!烈阳哪想到此节,大惊失色,剑吐乌芒,疾刺单嫣咽喉。单嫣急切间左手断臂向右横拍,击在阔面上,同时摆头沉肩,向左让去。那剑差只毫厘,堪堪贴着她脖子钉入土壁,剑尖没进逾尺。

    当此生死关头,道人哪还有犹豫,贪图内丹之心早扔到九天外,刻下已是保命要紧了。圈腕回转,抽出长剑,这次却向着单嫣的小腹刺去。这片刻间他心念电转,早想到其中关窍所在。狐狸精上身脱困,已可自由闪避,刺她胸颈面目,一时也难以奏功。可她双腿急切间可还动弹不得的,刺向腹部,她定然无计抵挡。

    果不其然,单嫣伸臂来拍时,却只能将铁剑击得稍稍一偏,乌光迅疾,没贯进她圆润的肚脐,却穿破她盖着的衣衫,切进大腿和腹间的盆骨了。‘嚓!’的一声骨碎,入耳牙酸。单嫣疼的长叫一声,上身强直挺立,却趁势双臂抱击,揽向道人腰间。

    这两下交手,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已交接数招。烈阳自是快极,狐狸精却也不慢,眼看着铁剑还没从她髋处起出,单嫣两只手臂已自圈来,只差半尺就要击中道人腰腹。此时长剑难拔,断臂搂来,烈阳若要起剑,必然要承受单嫣的雷霆一击,若是倒退避让,躲到臂长之外,兵刃自不免落入敌手。其间取舍,当真难以立断。好个烈阳真人,便在这电闪之间,心中另想出一条两全之策来。但听他‘嘿!’的一声,双足一蹬,借力翻身倒立,双手凭住剑柄,立了个蜻蜓栖木式,避开了单嫣险之又险的拢袭。长剑被他身重压下,更透骨下去,刺进地面又深数分。

    这一招当真妙绝,即不失兵刃,又不中拳招,兼更重伤敌手,实是一石三鸟的良策。难为他这毛躁脾气所配的糨糊脑袋,一霎间能想出此招,也当真是极了不起了。可他偏偏忘了,对手狐狸精还有两样趁手兵器。

    见烈阳在半空转旋了一个弧形,单嫣长发飞出,千万根雪白毫毛如银针般,迅疾无比刺向道人。两人距离如此接近,道人又身在半空,再也无可躲避,面目惨白之下,只窝头一缩,护住了头面。‘嗤嗤’的声响中,单嫣白发已尽入烈阳的手臂肩头,一时血雨飞扬。烈阳凄声惨叫,手臂一软,扑通掉落到单嫣腿边,哀号声不绝,又让她雪白的尾巴卷住了,登时包得跟个粽子也似,只剩一张胖脸露在棉堆之外。

    单嫣被这道人欺侮的狠了,眼下擒到,心中恨意难以抑制,慢慢的将长尾收拢,象巨蛇卷象一般,紧紧收勒。烈阳哪还有先前英雄气概,叫的跟杀猪也似,一张脸血气堆涌,憋成紫色,只要单嫣再狠力一收,只怕便要跟个尿脬一样爆裂。

    单嫣心中快意非常,眯着长眼微笑折磨仇人,却不说话。道人给收勒的狠了,气息只出不进,早已不能开口求饶。随着单嫣狐尾收力愈巨,他全身的骨节都格格作响。肩上鲜血涌出,将一条雪白美丽如棉的尾巴染得红艳。眼看着一代阴险无赖高人就要被生生勒死了。

    单嫣到底不欲杀生,这道士虽然屡次见犯于她,激得她恨之入骨。但她毕竟心怀良善,惩治既已,不想害他性命。见道人两眼反白,胖脸已淤成黑茄子,挣扎的气力都没了。将尾巴略略松开,向着门外一甩,又饶了他一命。道人云天雾地,乱抡王八拳向空激射,转瞬不见。这番死里逃生,也不知他能否少悟真义,日后改一改阴险毒辣的秉性。

    强敌即去,单嫣精神立泻。气力耗竭,软软靠在墙壁上,也再无力动弹了。伤处血流不绝,点点斑斑,将不大的一间偏房染如屠场,腥气扑鼻。

    直过了半盏茶后,屋外胡不为胸痛稍减,又不耐冰寒,哆哆嗦嗦挨进来,和她对面坐下。一时冻得嘴唇紫绀,说不出话来。待得力气恢复,胡不为拾起衣衫,仍盖在她身上了。折回屋中点亮蜡烛,回来抱起单嫣也带回卧室中。

    单嫣身子极轻,想不到她身材高挑,抱来却如此轻巧。胡不为感觉怀中狐狸身体微温,心中稍感安定,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盖上了棉被。枕下的镇煞钉轻轻鸣响,青光隐隐透出,却不化出青龙。胡不为‘啊哟!’一声,想起单嫣也是妖怪,怕钉子暴出把她害了,赶忙抽掀枕取钉,远远拿到屋外,看着钉子声息渐灭,这才藏好跑回了,仔细查看她的伤势。单嫣受损极巨,早前胸口被火剑贯穿,肩膀也被刺,连同昨日早间被几个和尚道士伤害的后背腿脚都血肉模糊,并适才髋部中剑、双臂尽断。胡不为心下恻然,如此致命伤害,如是常人早就死透了,亏是狐狸精体质健壮,能捱得这许多痛楚。当下到鸡舍杀了一只鸡,到厨房熬汤。昨日没进食,他肚子早饿,料想单嫣重伤之下,也必须补充些食物。虽然她不忍杀生,但此时鸡也杀了,不能任她性子不吃。这当口救命活人,他暂时将别事放过一旁,手脚殷勤细致张罗,将鸡汤熬好了,又煮上热水。

    单嫣知道自己伤势,见胡不为喂来鸡汤,也不推辞了,吃尽两只琵琶腿,喝了两碗汤后便不再喝,仍躺下休息。胡不为又将热水和止血散端来,拿毛巾替她搽拭伤口。搽完手足,敷药,用白布扎好了。想再洗她前胸伤处。哪知单嫣重伤之下仍然扭捏,满脸通红,不肯让胡不为帮她搽洗胸口。抱着棉被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咬住嘴唇自想心事。胡不为气急,甚怪她在如此救命事急之际仍顾忌男女防嫌,一千多年的狐狸精了,怎么还跟个小丫头一样不懂事。拿着毛巾直欲跳脚。单嫣见他当真恼了,偏头想了半天,终于同意。闭眼躺下,面红过耳,心中只当自己是具尸体了。

    当下胡不为将她身上棉被掀开。一条白羊也似的躯体露将出来,玲珑婉转妙处,直追天工而夺巧。胡不为见了这般旖ni景色,当时心中一荡。强忍了心志,拿毛巾蘸热水在她身上伤处细细搽洗。胡不为虽拼了命不去想它,但手掌推移来去,总触动到那两团雪白细腻之物,绵软酥滑,如脂如玉,动人情致实是难描难画。盆骨伤处离她牝户不远,几分之外,便是单嫣雪白如茵的胜地,胡不为愈发不敢看了,侧过脸搽洗,手指在她晶莹滑白的腹间蜿蜒,随着掌下人呼吸起落,冰肌玉骨妙态,白丝微温柔软,宁不扰人神思?这狐狸精偏还美绝媚绝,闭了眼,长长睫毛覆下,一头青丝凌乱散在半边飞红的雪白面颊上,娇羞之态,不可方物。胡不为一番动作,见单嫣娇喘急促,雪白柔嫩的肚腹鼓动,又一股幽幽香气钻进鼻端,怎止得住心猿意马。片刻间,一人一狐脸红得跟大红布一般,一时尴尬不敢说话。

    当晚,胡不为便在地上铺衣物休息。婴儿夜间饿了,便起来热鸡汤喂他。小孩儿也不挑食,汤水送来张口就喝了,吮嘴咂舌,倒不哭叫。查看单嫣时,除过被符法伤害的地方恢复缓慢,其余伤处都已收口,也觉放心。若非她法力消耗几欲殆尽,修复这点伤处原是轻易。

    到第二日天青放亮,已是大年三十,门外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单嫣身上可怖的伤口已经缩小,皮肉都长回来。胡不为想去验看她胸口腹部,单嫣死活再不肯了,抱着棉被不松手,羞得满脸通红。倒不知这狐狸精,虚过了千年岁月,腼腆扭捏却学得跟人间少女无异。也是她开智太晚,又长时深居山林,在人间浸染也不过十余年之事。若是其他不明之人,听到千年狐狸精居然会扭捏害羞,不肯让人看她胸部,怕也会笑她作态。胡不为无可奈何,只得又带孩儿去乞奶,回来杀鸡整治鸡汤再喂狐狸精。耳听着村中时而稀疏时而紧切的鞭炮之声,胡不为又勾起心事来。想起爱妻尸身冰冷正躺在偏房中,衬着万家幸福平安,这顿悲切,实是焚心摧肠。他蹲在院中扑簌簌掉泪。单嫣看着心疼,故意痛哼一声,引开了他心思。胡不为听见自然关心,抢进房探问。单嫣见他忧急难过之态,又感后悔,又觉甜蜜。

    她却不知,十余年比邻相知,又数次生死间危难守护,芳心可可,自己早已将一丝柔情系在这个长兄友伴身上了。

    凄凉的除夕就这么过去。一日两日,到初三的时候,单嫣已将断去的手臂用神力重生了,狐狸精法力高强,果然不同凡响。此时气息稍复,才敢说话,告知胡不为,原来那日搏斗,被烈阳背后暗算倒地之后,她便将精魄脱离躯体,趁着冰雹法术混乱躲了起来。等道士和尚都走以后才又回归。只是受伤太过,精力是短时不能恢复了。胡不为仍旧担心,想帮她看胸前创口,单嫣害羞,脸上红晕又起,白他一眼,道:“没事了!就知道你想看……”胡不为一听,登时老脸通红,这话倒把他当成浮滑好色的登徒子了。他人虽懦弱胆小,但在忠贞礼防之上却从未有亏于人。听了单嫣之言,不由得暗自警惧。爱妻尸身未冷,他岂能做此负心之事来。单嫣见他不言,倒觉惭愧,深后悔自己说话不知轻重。

    如是过了几日,到正月十三时,单嫣已能行动自如,只是精元伤损,却须重新修炼才可回复。当时积雪极厚,天气寒冷,赵屠三人的尸身放着,也不腐坏。胡不为每日到偏房和妻子说话。民间传言,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如传言是真,那妻子定然也能听到自己言语。虽不能对面互诉衷肠,但好歹也让她知道,她丈夫一心念着她,让她泉下心安。

    单嫣却要走了,她必须寻一个天地灵气场所修补功课,才能回复身体,又惧烈阳道人再搬来救兵上门。两人万分不舍,又无可奈何。再挨得两天,到了十五晚间,家家户户悬花灯过元宵,单嫣眼泪汪汪,看着胡不为,满腔心事却一句话说不出口。胡不为倒无那些复杂心思,他不知单嫣心意,只当她是小妹子。虽然离别苦痛,总不如单嫣那般悲伤不舍。临到走时,胡不为猛然想起一事,急忙叫住了单嫣,道:“嫣儿,你看可有什么法子将你嫂子的身体保存起来,日后好拿还丹复活?”单嫣道:“这也容易,我把她带走吧,用冰魄存上就行,日后……你若找到了还丹,就到家中来,摇这个银铃我便会赶来。”说着,将一枚指头大小的银铃放入胡不为手中了。到底难舍,又哭着扑入他怀里抱住,飞快在他颈上印了一口。终于掩面出门,到偏房用法宝收具尸身。频频回顾,投入茫茫雪原中去了。

    单嫣一走,屋中立刻空寂。便跟胡不为的心思一般。他在此时,才体会到单嫣可亲可爱之处。这数日言谈不禁朝夕相处,单嫣一颦一动早深印入他脑中,一时诀别后,才感自己原来竟也如此依恋这个妖怪妹妹。只是前时不知,此时后悔却已晚了。喈叹未已,看到手中银铃,胸中又升起希望来,天地冥冥,因缘随分。料想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见的。

    踱回卧室中,却见婴儿手舞足蹈,‘哦哦’有声,两只小拳砰砰砸在软被之上。他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瞳仁溜圆,黑如点漆,正好奇望向自己。想来是不明白,眼前这老儿怎么一会傻笑一会发痴的。他当然还不知,眼前的傻老儿正是他爹。

    胡不为向孩子做个鬼脸。此时他放下心事,重燃起希望,已经有余情逗弄儿子。小婴孩见了父亲这般怪状,暂缓了动作,只睁着乌溜溜的双眼,定定看着。胡不为大感泄气,心中直骂自己愚笨,未满月的孩子哪里会笑。正想着,却见那小小婴儿轻轻咧一下嘴,露出粉红无牙的小肉龈来,然后,双眼微弯,如春花开放般,‘嗯哦’一声,小小的脸庞光洁异常,笑得甚是舒畅。

    胡不为激动的直欲掉下泪来,欣喜之情直充胸臆。精神立时大振,和孩子一起傻笑。那婴儿虽不会出声,但眉眼生动,笑得甚是欢畅。胡不为终于头次体会调教孩子的喜乐心情。

    到了晚间,他又想起一事,孩子出生到现在还未给他起名呢,之前赵屠想过要给起个威武之名,但被胡不为的老丈母娘给棒杀了。都说小孩起好名会招鬼神妒忌,不易养大。但要学村中人家起些猫啊狗啊牛啊的,又嫌不响亮气派,赵屠夫到城里课名,课师给起个名叫胡枫,一家人商议,都觉胡枫胡疯不太妙。这事就先撂下了,想等到孩子出世再说。哪知厄运赶来,赵家三口人没一个亲眼见着婴儿。

    胡不为冥思苦想,但他肚中烟墨有限,虽然少时曾上过几天私塾,可也只学些‘风对雨,雾对云。荷花对桑叶,游鱼对飞雁。’另几本《百家姓》《三字经》功底,可也起不出什么高深雅致好名来,正感烦恼,猛然间灵光一闪,却想起单嫣提过的辞赋:“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此句大妙。只是,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儿子变成一粒凄惨铜丸,可若是想变成天地造化,口气也太大些,转念又想,自己学习阴阳风水之术,将来少不得也传给他,既学阴阳之术,何不起名胡炭?胡炭不是什么好名,想来神怪也不会妒忌他,又有了高深天理含在其中,这名字精妙夺人之处,却非阿猫阿狗所可相提并论了。

    对自己的急智极感满意,胡不为自己得意颠倒了一阵,细细推敲想来,更觉精彩。当下向小婴儿哈哈一笑,道:“乖宝宝,你以后就叫胡炭了。”

    婴儿见父亲笑得欢快,也自破颜,含着一支拇指舒畅笑将起来,口中‘嗯哦’有声。一老一少对目相顾,都为起这好名舒展笑颜。

    却不知若干年后,因胡炭之名,引出无数故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推背图) 千年早预尺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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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京乃当朝重镇,人烟稠密,商贾如云。城府大道通畅,香车穿流如急水,宝马轻健胜蛟龙。又有数不清的小贩商户,四方杂耍艺人,放声吆喝张罗生意。卖的雕花小扇、檀木香珠,又许多犀梳钿钗,玩耍的风筝纸鸢。物鼎人盛,竟呈盛世繁华。

    正是暮春时节,百里丽人天气,柳绵吹少,梨花雪树。城中各处植的应时花卉鲜艳开放,迎春、牡丹、芍药、直如琼枝玉瓣,金叶银朵,赏来鲜艳悦目。又解人的暖风和煦吹拂,熏面只欲长醉。

    苏员外看两个女儿在院外荡秋千,捻须微笑。他于知命之年喜得麟子,甚是欢喜得意。去年春时纳的第六房小妾银枝前日顺产,生下一个大胖儿子来。苏员外得知消息后,大赏了医生稳婆,所有家人都打赏三钱银子,空闲半日。此时苏家上下,人人兴高采烈,俱为这新到的苏家小少爷欢欣振奋。

    天时尚早,日头还只悬在东边天空,仰头望去,一轮硕大鲜红的圆盆正悬在一树怒放的李花之上,衬了素白累枝的骨朵和围院女墙上碧绿的琉璃瓦片,这太阳明媚非常,别有一番动人味道。苏员外呵呵笑着,看家仆婢女都喜笑颜开的来回忙碌。两个女儿梳着角辫,坐在院子中对荡秋千,脆脆的童声充满喜悦。这一景人间圆满幸福,天下几人得逢?也不枉了自己这长久以来的慈善胸怀。果然因果循环,善恶各得业报。

    苏员外在西京素有善名,扶危济贫,敬重孤老。又肯折节下交,性情豪迈。人人俱敬重爱戴他,都以结识他为荣。巷陌之中,无论是白首幡然耄耋老者,还是垂髫跳脱的黄口小儿,提起‘苏菩萨’之名,都知是称城西的苏员外苏老爷。每年里涌到他家中,求做奴仆使婢的穷苦少年少女不计其数。因都知道,苏老爷乐善好施,善待下人。如能蒙他青眼,到他门中伺候他,实是修几辈子得来的福气。

    只是苏老爷原先并不事事如意,都因他年入五十以后,膝下仍然没有承欢继脉的儿子。只大夫人和三姨太各生了一个女儿。眼看着百年以后,苏家偌大的家业便要送给旁姓了。只是这生子之事,却不是银钱权势所能买到,若是命中不带男丁,纵是贵为皇室宗亲,也一样无可奈何。

    旁人知道苏老爷苦恼后,也都为他叹息。均说如此难得好人,若是就此断了香烟,当真是老天爷瞎掉眼睛了。谁知天意昭昭,一点不漏。苏员外过完五十寿辰,听了人劝,又纳了一房小妾回来。新婚两月,银枝便即有喜了,传了城中名医来诊,都向他道贺,说怀的是个公子。果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一个白胖的小子来。把个苏员外喜得又哭又笑,发了令出去,从门向外走五百步,只要遇见人,俱赠给三钱银子封赏。

    眼下公子已降生三天,请了三个奶妈六个使女来伺候他们母子,眼下都在房中安顿。苏员外心情舒畅,人也显得年轻。今日早早起来,到房中看过了孩子,便踱出院门看下人忙碌,口中只吟着一句诗:自古梧桐伴凄雨,守得凤凰频传声。

    这诗却原来是他早间即兴而作,书画他此刻心情的。原来梧桐乃自古伤暮悲情之物,多是离别时所托,可谁知安然守住后,如今终于守得凤凰临枝。诗句即用了凤凰非梧桐不栖的典故。隐喻自己善于藏拙忍耐,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扬眉吐气。

    在院中赏玩了一阵,心情振奋,决意回书房将诗句续完。他此时心情身体都佳,更兼才思泉涌,须好好把握,或许能写出千古名句来也未可知。当下穿过正堂,过花苑月门,踩着卵石小径到后院书房。推门进去,一股馥郁的檀香进入鼻端。原来却是书童扫洒完毕,点了醒神线香。

    在桌上铺开宣纸,拿金兽纸镇镇好了边角,磨松烟墨,掂一管极品羊毫,笔走龙蛇,字蕴丰腴,在白纸上写下早间想的两句诗来,片刻后书完,负手细看那字,当真是肥时若懒云堆拥,枯时若长河断流,笔断意连,字字珠玑。雍容正派之处,深切他富贵显赫身份,飞扬跳脱之意,又吻刻下喜悦之情,深得字趣交融精义。

    苏员外越看越喜,围着书桌,捋须反复揣摩,自觉这几字间架结构俱佳,笔致意蕴都足,实属上乘佳品。正得意间,却碰到书架上的一本小册子,啪的掉落到地上。

    捡了起来,看见褐色的封皮上三个鲜红古篆“推背图”。原来是自己前些日子置在手边研读的书本。这推背图乃当朝禁书,相传乃唐人李淳风所撰,预言自唐以后千年之事。书中图文并茂,每预一事,都配上一图一谶一颂。这李淳风也是个传奇之人,自幼便有才名,后学了阴阳观星之术,善断未发之事。当朝所有术师无出其右。都称他预言事件时,有鬼神襄助。这推背图的来历倒也有意思,传说一日李淳风在观星台等人,偶然兴发,当下照着星象,掐指推算。共算出后延千年的事件六十象。还要再算时,所等之人来到,在他后背推了一把,终于停住了。回去后便记下了当时所推之象。便是这本《推背图》的由来。当朝以妖惑世人为由,禁止书本流通。但苏员外央人秘密拿来一本细加参详后,见所预谶语与天下已发之事竟然无不吻合,未有错漏,其推断叙述之准,当真令人惊叹。他已知这本乃是千古奇书,内含天下千年气运。便时时袖在手中,闲暇时推敲感叹一番。

    当下翻开书页,见第三面绘着一图,一个盘发宫装的妙龄女子亭亭立着,娉婷有致,衣袂飘飘,但右手成拳横在腰前,手中握着一把阔面钢刀。妩媚文秀之中,又带着刚烈武功,再看那谶言,写着: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颂词写着: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拔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在颂词下面细细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却是后人批注:此象喻武氏则天当国,武氏自取名“明空(上下结构)”,果然是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乃指雌雄不分明,帝王之位被女子掌握。不文亦武却是直指她的姓氏了。又武氏曾被下到寺庙为尼,后又迎入皇宫,正吻合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之语。遗枝拔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便是说她掌权以后,废中宗于房州,将唐裔杀灭殆尽和当权不是男儿身了。

    此书成于贞观年间,预料百年之事却精准如此,果然如有鬼神襄助,堪称天地奇书。苏员外摇头感叹,续随手下翻,到第九象,却见配图是老少数人横身堆摞在一株大树下。长草萋萋,大木如虬。那几人安然不动,似乎已经倒毙。当下细看谶言和颂。谶曰:非黑非白,草头人出,借得一枝,满天飞血。这谶当真极凶,看颂:万人头上起英雄,血染河川日月红,一树李花都惨淡,可怜巢覆亦成空。

    批注却解说是唐昭宗时黄巢作乱,天下涂炭,果然是死伤无数天下飞血。草头人出,‘黄’字不正是草头么!唐宗姓李,被黄巢搅乱国家,纲常艰难,当得‘一树李花都惨淡’评语,后黄巢余党尽被捕杀,却又合‘可怜巢覆亦成空’之词了。细细想来,已发之事与书本相印,果然若合符节。神妙之处当真令人惊叹。

    苏员外心下暗生敬仰,再翻几页,翻到第十五象。看那图时,却是一个小小孩童,拿着一把笤帚站在一树蜂巢下,群蜂围在巢边乱飞,显然是受惊要袭击人众。那孩童却面露微笑,双手持笤,望上对着蜂群,似乎是要扫落它们。这画配的极是精妙,人物衣衫褶皱精细,面目表情生动如活。再看下面,谶言说道:“天有日月,地有山川,海内纷纷,父后子前。”下面的颂却如是解:“战事中原仡未休,几人高枕卧金戈,寰中自有真天子,扫尽群妖见日头。”这副星象说的显然是四方****,妖魔乱舞。然天地间自有使者,能扫荡群邪,还原乾坤清明来。却不知那谶言上的父后子前是何道理了。当下细看,批注之人解说,天下纷纷是五代末造时天下割据乱象,真天子却是我朝太祖了。此象即是预言我朝太祖扫荡平服一统乾坤之事。太祖小名香孩儿,崛起于乱世,扫除群雄拯救黎民于水火,真是扫尽群妖见日头了。

    随手再翻,见第十七象配图为两人相对,一人身着龙袍立在河边,对岸之人向他作揖。谶说:声赫赫,干戈息,扫边气,奠邦邑。颂上却写着:天子亲征乍渡河,欢声百里起讴歌,运筹尚有完全女,奏得奇功在议和。这图文搭配倒妙,下面却没详细批注了,那批注之人只写道:当是其事未到,不知其详。

    后面的十八象谶是:天下之母,金刀伏兔,三八之年,治安巩固。图象是一素衣女子坐在中庭,神态安然,裙下伏着一头慵懒小犬。此象也是未解之象。颂词写的也甚隐晦:水旱频仍不是灾,力扶幼主坐灵台,朝中又见钗光照,宇内承平气象开。二十一象更是古怪,两人身着龙袍同在前行走,一人跟在身后,苏员外一见,登时一惊,心道:“这不是同朝两帝么?如何得了!”江山只得一主,山林仅容一虎,如此画面似在点出一朝两主,那岂非天下大乱?天下之事如何定夺?心中疑惑,看配文,谶:空厥宫中,雪深三尺,吁嘘元下,南辕北辙。颂:妖氛未靖不康宁,北扫烽烟望帝京,异姓立朝终国位,卜世三六又难行。这象古怪莫名,他哪里猜想得到,绞尽了脑汁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得作罢了。

    瞥眼见,见有一页画着一柄大斧头,并无他物,画面倒是干净简单,却不知何事用这斧头来预,心中大感兴趣,正欲下翻,却听见书房门外扣响,书童问道:“老爷,你在里面么?”苏员外道:“有什么事?”那书童朗声回答,道:“老爷,门外有一个胡先生求见。”员外也不以为异,他素得好善之名,常有落难之人到他这寻求资助。当下便说:“哦,若是求助之人,你带他到帐房支领一两银子便好了。”他身家庞大,对落难贫困者出手也很阔绰。一两银子当得一家五口一月之用了。

    哪知那书童又道:“老爷,这位胡先生不肯接受赠银,说要当面见你。”苏员外眉头一皱,难道这人嫌银子太少么?想见面后求得更多资助?只是现下他喜获麟儿,心情正好。便也不计较,道:“是嫌银子少么?那么你便支取五两吧,跟李师爷说一声,不用回我了。”书童在门外一伸舌头,心想老爷当真大方,对一个不识之人一送便是五两银子。转头见那胡先生面带微笑,眼睛转动了一会,却仍摇摇头。只好又扣房门,叫道:“老爷,他一定要见你。”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员外走了出来,看见面前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汉子,胸前驮着一个小小孩童。却面生得紧。当下抱拳一礼,道:“在下便是苏步雨,敢问先生是……”那胡先生面目温和,看来约有三十上下年纪,细看下倒颇英俊。却见他微微一笑,道:“在下姓胡,汾州人士,听说苏员外近日喜得贵子,特地过来道贺的,并送上定神灵符两张,以为贺仪。”说着,腾出手来,从袖中抽出两张盖了朱砂大印的鲜黄符纸递上。苏员外接过了,见上面扭扭曲曲书画数字,辨认之下,只认得一个‘神’字和一个‘令’字。当下拱手谢了,笑道:“难得先生好心了,多谢先生赠符之意。”心中却大不以为然。也不知这人是哪里来,但看他这般装束,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书画的黄符只怕跟小鬼所画一般全无效验,只是对方一番好意,这表面功夫当然得做足了。

    这一老一少,便是胡不为和他的儿子胡炭了。他们在正月出门,经汾州,顺着汾水南下直到晋州,再折向东来到西京。想要前往黔南寻找犯查,好夺取内丹回去救了赵氏。因胡不为怕小孩受不得颠簸,不敢骑马,只能徒步而行。这一段路程有上千里路,又时时要替小拖油瓶寻找奶水,走走停停的,从正月一直走到了五月末才到西京。

    胡不为又道:“在下刚到贵地,听说苏先生极有好善之名,所以冒昧上门叨扰,还有一个小小请求。”苏员外心道:“来了,送完甜枣,开始打秋风了。”只是这人看得倒很顺眼,如不是太过离谱,便施舍给他便也无妨。当下拱手道:“先生请说。”却听胡不为道:“我这个孩儿饿了一天了,知道先生家新添贵子,必有奶娘,所以,在下便是来求孩儿一顿乳粮的,希望先生成全。”苏员外一怔,原以为他要狮子张大口寻求钱财,哪知却是这等事情。当下笑道:“这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倒让先生当面相求,实在惭愧。”向那孩子看去,见他附在胡不为前胸,被两条布带托住了身体,只露出细弱的两手两脚来。当下心中一动,心中似乎隐隐想起什么,再细思时却又一无头绪。看见那孩子长的甚是瘦小,脑袋大眼睛大,眉清目秀的,颇有他父亲的几分神采。两只圆圆的眼睛黑如点漆,甚是灵动,顾盼间自有一股活泼生气,极招人喜爱。

    他刚生了男丁,心情极佳,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尽是可喜之事。见这两人颇合己意,已有了扶携之心,当下带二人来到正房客厅落座,找来两个奶娘喂哺胡家小公子。

    胡炭早饿得厉害,当下被一个壮大乳娘抱入怀中了,埋头大吸。两那奶娘看他生得可爱,不禁微笑起来,激起了她的母性,见这小小婴儿极其可喜,忍不住低头下来,在他雪白细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笑道:“乖孩子,慢慢吃,不会有人抢你的!”胡炭见这妇人对他甚是亲和慈爱,似乎颇有知觉,嘴含*,却暂停了吮动,张一双眼睛定定看她,又向上伸一只手,五只小小如虫的手指兰花一般展开,轻轻摆动,似乎要抚mo她的面庞。奶娘明知这小小婴孩尚不知事,但见他如此动作,好象也知道自己对他好一样,不禁感动。向他微微一笑,逗他:“乖孩子,笑一笑——来,笑一笑——”哪知胡炭当真听话,松开*,冲她甜甜一笑,小小脸庞上灿烂之极。那妇人不意想这孩子当真会笑,喜极而呼:“啊!他会笑!大家看啊,这孩子真会笑呢!”

    屋中众人见这孩子乖巧讨人喜爱,俱为所感,都微笑起来。

    便在此时,一个青衣小童从门外急奔进来,大声道:“老爷,老太爷不好了!”苏员外面上变色,问道:“他怎么了,你详细说来!”他父亲已入高龄,素患咳喘之疾,每次发作时,声如风箱鼓风,胸腹急动就是吸不进气息,又时常被老痰堵心,半日喘不上气。严重时镇夜大咳,乃至咯血。请了许多医生来都摇头叹息,说苏老先生痰火入膏肓,只怕已百年不远。

    那童子说话倒清脆分明:“老太爷昨夜便觉不适,今早儿起来,喝了半碗粥。刚回床上躺下不久就开始咳嗽,现下已咳了一个多时辰,请几位医生看了也没镇下,刚才喜乐儿来报,说老太爷刚刚吐了一碗血。”苏员外听说,脑袋一晕。他当然知道老人咳痰吐血是何征兆,难不成自己刚得儿子,就殁老子。一张脸变得煞白,挥手喊道:“顾太医也到了么?他也没有法子?!”那青衣童子迟疑一下,回道:“回老爷,小人没进屋里,看不真切,不知顾太医在没在座。”苏员外几乎叫喊起来,道:“你快去看看,若是不在你便去请来,骑我的白云马去!”那青衣童子应声退下了。

    胡不为走上前,微笑道:“苏先生,令尊身体不适,不如让在下看看。在下稍学得一点符咒治病法术,或许有用。”苏员外见他说话,颇为惊讶。但想想父亲多年来延医无数,都不得良法,目下也只是延捱时日而已。不如便让这人试试罢,如若是好了,便是天大的造化。若是不好,唉,眼下都成这样了,便再不好,还能如何?

    当下几人来到后院太老爷所住的房间。刚进堂前水榭,便听到一阵猛烈咳声。一声连着一声,一刻也没有停下,间又‘呕’的一声。进得房来,便见一个白衣秃头的老儿趴在床边向下咳嗽,白须上星星点点染着鲜红血迹。一个青衣小童在边上单膝跪着,吓得面色苍白眼泪直转,正捧着痰盂承接老头子喷出的鲜血。床边还立着几个老医生,一人抱着一个药箱,都恻然看着苏老头儿吐血,纷纷摇头。

    胡不为从怀中拿出定神符来,见窗边几上有一个白色瓷杯,便伸手拿来,灌了半杯茶水。右手食中两指夹着黄符,只当空一晃,那符立着,爆出一团火花。胡不为赶紧将符放入水中了。黄符入水便熄,一层细碎黑灰和半截黄纸浮在清茶上面。

    苏员外和几位家人见他这手干净利落之极,登起崇仰之心。历来苏家做法,也请过不少道人法师,又是烧香又是点蜡的,这胡先生竟然不用设坛便能烧符入水,只是不知这符法是否也跟那些狗头骗子一般一无效验。

    当下胡不为扶起老爷子,灌他喝水。哪知一阵猛咳适时上来,老头子水到喉间登时被驱回,一口符水尽喷了出来,被血溶入了,变得淡红。等他稍稍好转,胡不为把握时机,将剩下的半盏水都灌了进去,连那半张黄符也倒入他口中了。这下却非常顺利。老头子热水入肚,咳嗽当即弱减,又过一会,呼呼喘气,骂道:“他奶奶的,这下……这下……这下真想要我的命啊!”众人绝倒。这老儿少说也有八十岁年纪了,枯瘦的跟一具骷髅一般,两眼深凹,皮肉上布满黄褐老人斑,眉毛尽白,长长垂落到眼角。虽是重病之人,但也颇有慈祥稳重态度。谁也料想不到他活转回来的第一句话是骂人家奶奶。不知谁的奶奶招惹他了,让他如此痛恨。

    老头子哼唧了一会,从嘴里摸出一片黄色之物来,鼓嘴咂舌,道:“这是什么东西,又腥又面?一点也不好吃。”那却是未烧净的定神符纸,让胡不为给倒进他口中了。众人听说,又再绝。想来老头子年轻时也是个真性情之人,当此情境还能出声骂人,能顾旁物而不言生死,必是胸怀豁达之极。苏员外大喜过望,对胡不为之能更深怀钦佩,当下言语恭敬,着实接纳。一干医生更是惊的张大嘴巴,万分不可置信。轮番上前给老先生查脉,发现脉搏洪壮,平稳异常,竟然真是痊愈之象。想不到胡不为这土包子貌不惊人,手底竟然有回春之能。纷纷叹服,再跟他说话,言必自称晚生,恭敬景仰之态,便是见着扁鹊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老头儿欣喜异常,坐在床上,一时长吸,一时咦气,一时振声长叫,一时屏息不语,种种怪诞不经行为,如若顽童。也难怪他如此兴奋,困扰数十年的沉痼一朝得去,便似给他移去了镇在胸口的大石,周身通泰,喘息舒畅,轻松如意之处,委实美妙非常。

    众人围在厅上说话,颂词如潮,把胡不为捧成医仙下凡,神医再生。马屁响亮动听之极,把胡不为喜得抓头挠腮,踌躇满志,笑得嘴再合不拢来。要知这一干人都是在官场上混熟了的,逢迎吹嘘之词最是拿手,这拍马之道,在官家行来更是大有讲究,比之民间俗气的直白不知要艰深隐晦多少倍。常在平凡话中,蕴十分精彩,顺说直下,自然得圆。一字一句,听来都似真心所出,真实所在。莫说是胡不为这等没见过大世面的。便是京城中无数皇亲官宦,多少伶俐聪明之人,从来也不能辨得里面的真假。

    众星捧月了半个时辰,顾太医来到。一个年过七旬的矮胖老头艰难的走上台阶,进到房中呼哧呼哧喘气。待的气息喘匀了,搭手给老头子号脉。片刻间‘咦咦!’连声,眼睛睁得老大,两条灰白眉毛直升到额顶。苏员外笑问端的。那顾太医张口结舌,万分不可置信,道:“他……他……老太爷他好了!”苏员外呵呵笑着,一指胡不为,道:“好教顾先生得知,正是这位胡神医的手段,将家父顽疾给治好了。”那顾太医愕然半晌,猛的扑地下来,求胡不为:“胡神仙,可否将药方赐给晚生一看?”这老头潜心医道,每闻得神奇古怪药方,莫不心生想往,直欲得之而后甘心。这等拜人求恳之事,他一生中也不知道做过几回了。胡不为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搀起,口中支吾,却哪有什么药方给他看,而定神符却是得了狐狸精神力,这更没法说明传授了。

    原来这数月来胡不为全心思索法术,已初窥道学门径。即有了单嫣送给的力量做引头,又自学了那么些土符火符和咒法,累积下来,已颇有点低微法力。后来在汾水徒步时,偶然想起自己当日在妻子死前弄出的那巨大土柱,竟然将一匹大马给生生击死了,而且还不用黄符作引。细细思索之下,似乎当时自己专精一志,全心聚在一处。看来这符咒法术,威力大小全在灌注精神多少。大喜之下,到野外辟了一个安静地方习练,果然,凝神聚思后烧燃土符,地上的馒头比平时大上许多了。他初学皮毛,欢天喜地练了一个晚上,直累的筋骨如泥。回到旅店大睡一天,直到可怜小胡炭的饥饿哭声嘶哑了才醒来。日后按照此法绘画定神符,竟然效验倍增。一路上已治愈了数十人,或跛脚,或瞽目,或内伤不愈,或怪疾异症,一符书来,尽有效验。他怀里的《大元炼真经》原是本异书,里面记述之法,莫不有其高明处,这定神符虽只是里面基础一篇,但仍神妙非常。但凭他一点粗备法力,竟然也能解得许多病痛厄苦。他有了一路的诸多成功经验,所以才敢在苏员外家一展手脚。否则,若按他平时胆小谨慎性格,当此性命危急之事,没有把握是断不肯贸然自荐的。

    众人忙乱了一阵,苏员外早传令下去,晚上大开筵席,庆贺老太爷恢复康健。一应家人听令,在堂里堂外摆着十数张梨木圆桌,厨下繁忙,烹饪香浓。无数珍馐美味,陈年佳酿,流水价般摆上桌来。又令青衣童子数人,到亲朋好友和大小官吏处遍撒请贴,请来共喜。到了晚间,月上树梢,苏府各处张灯结彩,扶疏花木间,男女人等往来熙攘,猜枚喝令之声不绝,丝竹管弦盈耳,牙板秦筝清绝。又梨园美旦,纠纠武生,悠扬唱腔振越屋檐,好一派升平富贵气象。

    苏员外将胡不为尊在上座,向同桌人夸赞他的医术。满座十余人无不心生敬仰,口称胡神医,纷纷向他举杯邀酒。这窖藏数十年的汾酒又香又烈,清亮醇厚,劲力极大。胡不为量浅,被几位邀来的尊客轮次劝饮,只不多时便已眼皮发涩,频频点头了。苏步雨安排使婢搀到厢房睡去了,一夜不提。

    这般尊崇日子过了三天,胡不为终于告辞去了。苏步雨挽留不得,厚厚赠了他几锭黄金,胡不为欢喜非常,假意推辞几下,尽都收了。他自来爱财,眼见这许多澄黄之物,早就心潮澎湃,眼大如牛。哪还有个不要的道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八章 (奇事)离奇当有出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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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得了厚赏,意气风发起来。六锭金子啊,折成银子合有六百两,那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数目。眼下几坨金块沉沉的就压在怀中,温热沉重之感,真真切切,却不是在梦中。胡不为心里快美舒畅已极,看这天青云艳,和风如诉,直恨不得飞上天去与众鸟儿共翱。

    好歹也算个小富翁了,自然不能再穿这身土布行头。当下抱着胡炭,到钱庄兑了一锭金子,换来一个值五十两银的小金锞和五十两银子,包裹起来,入手甚沉。又到成衣铺里买了一身衣裳,紫绸团花长袍,束腰长带,一双低跟快靴,一顶竹简头巾。装扮起来,倒也有几分翩翩神采。给胡炭也买了一身雪绒兽皮小衣,一个大红绒毛毯,将先前的粗布襁褓撤换了。二人衣着光鲜,得意洋洋出门去,只是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无知小童在街上逛荡,毕竟是不伦不类。路人看了,无不再三注目。

    胡不为不以为异,抱着儿子尽览西京繁华风貌。这西京却比汾洲城鲜亮得多,当此暮春季节,轿马如流,风liu学子和美艳仕女往来不绝,看不尽的粉面朱颜,瞧不完的珍奇货物。城郭各处,茶肆酒馆鳞次栉比,男女老幼或匆忙奔走,或一步三摇赏玩。医卜杂耍,四方艺人,各踞一地卖艺。又临街红楼,雕栏镂窗,泥匾金书字,‘翠香楼’‘香趣园’‘玉红楼’。那却是温柔香艳所在,销金深窟。二楼之上,数不清的年轻女子凭栏摆绸洒花,莺声燕语,向往来行人招徕。

    胡不为目不暇接,看人烟稠密,物竟豪奢,耳中听着各种声息不断,唱词歌声,小鼓秦筝,艺人呼喊,街童笑闹。不由的胸怀大畅。正得趣间,忽听后面一人高呼道:“胡神医!胡神医!胡神医请留步!”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褐衣小帽的中年仆役在后面边跑边喊,那人面生得很,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

    褐衣人跑近前来,躬身一礼,道:“胡神医,我们家老爷有请,但请神医移趾枉顾。”胡不为迟疑,问道:“尊上是……?”那人道:“敝上是城南刘佩玉刘老爷,与神医在苏员外家同桌共饮过的,敬仰神医国手妙技,差遣小人来请神医到家中一聚,有事相求,万望不要推辞。”胡不为满头雾水,当日他酩酊大醉,哪记得同桌众人姓名,这刘老爷是何等模样,他是全无印象了。但见对方意诚,也不好推辞,只得随那褐衣人穿街过巷,投他宅中而去。

    刘老爷长的甚是肥壮,一个师爷跟在身后,一同迎出门来。胡不为看了人,约略有见过面的印象,却不记得当时与他说过什么话了。刘老爷满脸堆欢,连连叫道:“幸何如之!请得贵客驾临,胡神医,你总算来了!可把我给等着急了。”上前一把拉住他手,亲热非常,带到堂中坐下了。

    刘老爷笑道:“前些时日在苏员外家见到神医,相见恨晚,早思谋此一聚。谁知员外这么好客,竟把神医留了这许多天,嘿,今天终于让我找到,总算老天念我心诚!”胡不为听他如此推重自己,也甚高兴,当下嘻嘻直笑,问:“不知道在下可为刘老爷做些甚么事?”刘老爷胖手一挥,道:“今日不谈事,有幸请得神医过来,正是大喜,什么事都顺延押后。今日刘某当与神医畅饮一番,以表薄意。”一句话,把个胡不为听得眉花眼笑,听他话说的甚是动听,不禁心下感动。以后便是叫他刀山火海来去,他也会慷慨就赴。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刘老爷深通拢人之道,轻轻一句话,便得胡不为的感激之心,果然是老辣异常。

    这肥胖刘老爷果然言出必践,这一天里,只跟胡不为侃些江湖趣事,四方见闻。他是个极好听众,往往带出话头,便任胡不为口沫横飞谈将下去,听胡不为吹嘘过往故事,惊险处扬眉睁目,连连感叹,听到悲惨处又摇头叹息,状甚凄然。间插一两句评语疑问,逗的胡不为直欲罄尽一生所知,与这个知音细说分教。

    堪堪到了华灯初上,一个翠衫婢女到堂前来请,说晚饭已备好了。几人移步,过去吃饭。这却是一次家宴。刘夫人、两房小妾,两个公子和一个小姐俱都到齐了,桌上鸡鸭鱼*备,酒酿清蒸鸭子,酥香山雉虾皮汤,樱桃烩松鼠,红油煨鹅掌。几道大菜香甜非常,众人一径劝食,胡不为直吃的酒酣饭足,痛快淋漓。胡炭却另有两个奶娘伺候,带到小房哺乳。

    入夜,刘老爷又叫两个美婢来侍寝,胡不为农户出身,哪曾遇过这样的富贵伺候。两个美艳女子替他宽衣拿捏,松骨捶背。房中烛光流转,美人如玉,白皙温润的粉拳落在肉上,受用已极。难怪世人争名夺利,削尖脑袋追寻富贵权势。原来是富贵以后得享这般神仙都羡慕的好处,自无怪他们使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了。

    俟他筋骨尽酥,直欲睡去之时,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躺下。胡不为登时吓醒。身侧两个美人不着一缕,眉画远山长,星眸云中幽。胡不为面上涨得通红,也觉动兴。妻子赵氏自怀孕时起,二人已不叙夫妻事,他当了长发和尚已经一年有余,当此良宵酒后,一时哪易把持的住?要紧当儿,想起妻室来,心中暗念:“莫要负了她!莫要负了她!”面上须臾数变,心念挣扎不决。

    便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一女掩口轻笑,眉眼如丝,妩媚已极。伸一支柔滑长臂到他腹下拨弄,这下子可坏了,她哪知胡不为正在危崖悬卵的当口,柔指才碰,胡不为已打个大震,睁圆了双目,呼吸粗重已极。那瓜子脸的女子更不说话,轻咬下唇,暗忍笑意。心想这呆头鹅敢是没经历过这般滋味,竟然这般反应。臂上玉镯叮当声中,胡不为仅存的一点清明尽都烟消云散去了。

    这一番隔年大战,酣畅处自不待言。直战到天现曙色,才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午间起来,两女看他的神色早大不比先前。温顺恭良并喜爱赞赏之色,尽现眉梢。胡不为危洪得渲,更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又锦衣新袍,整齐爽利之处,比之先前灰头土脸模样,更是天壤之别了。临了,小童隔窗叩请,请胡老爷吃饭。两个美艳女子竟然不舍,一左一右拉住他,眶中珠泪莹然,胡不为暗叫:“惭愧!”想起终于对妻失节,暗感惶亏,又担心胡炭,到底别脸拂袖,出门去了。听后面哀声低泣,却甚觉无奈。

    刘老爷是富贵人家,虽然比不得苏员外家中势大,但大户之中,饮啄举止莫不有矩。胡不为从厢房出去,跟着领路小童穿石径,过曲廊,一路所遇到婢女都向他裣衽作礼,称呼:胡老爷早安。童子杂役,见面也都恭敬躬身。想是刘老爷特意吩咐下人要如此这般的。胡不为头次得这样礼遇,心中惶惑并骄傲,隐隐又有不安,纷乱心情混涌上来。一路频频点头,却完整话说不出一句。

    堂上刘老爷一家早就候住,一大桌子,几碟精致小菜,并一大锅翠绿清香的细粳米粥。胡不为大战一夜,腹中饥饿,见几样食品做的可爱,食指大动,顷刻间放嘴大啖,如风卷残云。刘老爷捻须微笑,连赞他是真性情之人。

    胡不为正吃的高兴,猛听堂外人声喧阗,转头看时,却见师爷领着一群人到后院去了,一众人服饰极杂,有数十人,多数配刀持剑,形貌赳赳。又有持‘医’字布帘的走方郎中,另几名身穿黄色道袍的道士,鱼贯从堂前过去了。一个粗黑拿大锤的汉子呵呵大笑,振臂道:“这众里许多好兄弟,人人武艺高强,高先生不用担忧,管他什么厉害人物,过得今夜,我们定叫他有来无回!”那高姓师爷也笑道:“当然如此,几位壮士勇力过人,今夜便仰仗各位大力了。”众人听他抬举,纷纷叫道:“高先生不必客气,我们定当尽力。”那高先生听众人应和,甚是满意,连说“有劳,有劳。”又道:“刻下众位英雄先去后院进食,敝老爷吩咐了,先请众位好好饱餐休息,到晚间再行除害。这事完后,人人都有重赏!”这师爷也是个惯会捧人的,只轻轻几句话,说得一干江湖汉子群情激昂,自去后院吃饭了。

    胡不为心中犹疑,只不知他们说的除什么害。

    对座的刘老爷见他一时停箸,早猜到他心思。笑着说道:“神医不用怀疑,敝舍稍有些不爽利的地方,倒也无什么大碍。与神医干犯不着的。”胡不为听说,才放下心来。

    待得吃完饭,众人堂前坐着,胡不为便问那刘老爷:“在下蒙老爷厚爱,给这许多好处,却不知道在何处可尽绵力?老爷请明白说来不妨,好释我心中疑虑。”刘老爷胖脸抽动,低眉叹气,登时换成一副愁苦面貌来。胡不为一见,猜想到他必然有甚么不幸之事。

    果然,刘老爷叹息一阵,拱手向胡不为愁道:“既然神医见问,我便不再隐瞒,家中确实有件棘手难过之事,还要承望神医搭救。只是此间不便细谈,借一步说话,神医请随我到书房来。”说着起座让步,请胡不为一道出门向偏院书房去。胡不为见他如此慎重,又避人耳目,倒不知有何隐讳之处,心中疑虑更甚。

    及至到了书房,那刘老爷才礼敬一拜,悲声道:“胡神医!你好歹要救小女一命啊!小女染疾数日,刀石无效,眼见就要归去,我……实在是迫不得已,神医若能将小女救得回转,刘府上下俱感大德!”说着,老泪纵横,又再拜了下来。胡不为大惊,赶紧搀起,细问其中缘由。刘老爷道:“老夫今年五十有三,膝下育有两儿两女。小儿小女与神医都见过面了。出事的正是我的大女儿绣童。七日前早间突然起病,延医多人都不见愈。就承望神医妙手了!”

    胡不为好不尴尬,听他马屁拍的响亮,却是将一副巨大担子扔上身来。眼下自己已成了救他女儿性命的唯一救星,倘若一个救治不好,岂不是要闹的灰头土脸?但他素来面软心更软,听刘老爷言辞恳切,又兼得了他许多好处,只好说道:“老爷先别着急,只要胡某有能力办到,必不敢藏私,一定尽力。”又问:“却不知小姐现在何处,能不能先看看症状?”刘老爷听说,愁容不去,却道:“神医你有所不知,这里面稍微有些曲折。小女所染之病有些古怪,与世间所见颇不相同。”胡不为一听,心中打鼓,直道:“不好!又是一个疑难杂症。也不知定神符能不能把她治愈。”虽然多日来定神符无甚差错,每治必愈,但他到底对符法疗病之道并无心得,心中发虚,也不知定神符到底功用有多大。若是一般常见之症也还罢了。听见是个疑难杂症,便已头大。当下硬着头皮,道:“便是怪病,也有个由头的。先看看症候吧,倒看看离奇在什么地方。”刘老爷听说,打开了门,领他向后院深处走去。一路反复叮咛,此病确实怪异,把胡不为听得心锣连响,紧张得很。

    刘府各处都栽着牡丹花。正当怒放时令,墨绿蜡叶间里,许多粉红大朵灼灼盛开,如火云,如烈焰,雍容富贵并灿烂辉煌之处,果然当得花中之王称号。

    两人绕着曲折的鹅肠小径,来到一处独立的二层小红楼前,两名壮实仆妇正在庭中守着,看见来人,请安过后仍自站定了。刘老爷又再次正色道:“小女这病委实古怪,形貌上已跟先前不同,神医别要嫌弃见怪。”胡不为眼珠乱转,点头答应。

    推门进去,‘呀!’的一声响,一股浓重的药气扑上面来,胡不为看着屋中黑暗一片,深幽幽的。几缕阳光从窗格射入,无数细小飞灰在光中盘旋。心中暗道了一声怪。才踏过门槛,便觉寒意透上身来,这屋子倒冷的非常,当此炎炎夏午,竟然冷浸浸的如若秋冬。

    进到屋中,胡不为举目四看,此时眼睛已适应黑暗,但见许多白绫从梁上垂落,素白如新,也不知所为何用。刘老爷将门关了,一阵风贴地卷来,屋中数十条白绫登时翻动,波折飘扬开来。胡不为见这景色实在诡异,身内身外皆有寒意。

    屋里却再无旁人,胡不为心中打鼓,正待推脱,刘老爷已拉住他手,拾级往上。胡不为骇怕,直欲逃开。苦于右手被攥住了,刘老爷又手如铁钳,料想挣脱不得,只得步步为营,一双眼睛上下左右闪动不停,步上楼去。楼上药气浮动,却比楼下稍亮了些。刘老爷带着他,到一扇雕凤朱门前站定了,道:“小女便在里边了,少停见到异象,神医但请不要害怕。”这话倒说的好笑,胡不为早被他的告诫所夺,此刻紧抿了嘴,双手握拳,面容苍白,已是紧张惊恐状态了,待想不怕,哪还来的及?到底他是经过多次惊险危难的,此刻能强撑着站立不逃,已是大大进步了。

    刘先生举手推门,哪知手未触及门板,门内一阵凄厉尖锐的长嘶蓦然号开,象一把血腥长剑般刺入听者胸口。诡异凄惨之处,如百鬼夜哭,夜枭寒号。这下事起突兀,两人尽都心头一震,踉跄后退,直靠到身后墙壁上,一时相顾色变。

    这一声叫何其恐怖,如死蛙将毙之声,如老鸦哀鸣之声,沙哑夹杂尖利,刺耳又兼腻人,高低起落处,完全不类人声。胡不为面色白成宣纸,浑身寒毛倒竖。心中似有万千滑腻蹦跳之物钻入。这般感觉,打死他都不愿再听第二遭了。亏得心中早有防备,若教一般人,在静夜里听到,便不给当场吓死,也必神志被夺,谵妄错乱。

    叫声响了有半刻时候,门外两人坐倒在墙下,拧眉捂耳,难过欲死。少停,见声止了,那刘老爷脸上肥肉抽动,结结巴巴说道:“叫……叫……叫的便是……便是小女……女……了。”叫的这般凄厉,这还算是人吗?胡不为心中暗叫。寂静下听来,两人心脏都扑扑扑扑跳动,比往时快了何只数倍?他莫名其妙之下又卷入这般诡异恐怖之事来,当下悔得肠子都青了,直恨自己耳根子软,正自怨自艾间,看见刘老爷慢慢走前,推开了门。

    屋里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檀木绣榻,碧绿的锦帐都已拉开了,在两边银钩上挂好,现出床上躺着的人来。大红绣丝菱花锦被,裹着个年轻女子,青丝如云,露出半片雪白脸颊。此刻平平躺在床上,似已沉睡。极平常的海棠春睡图,并无特异之处,何以她竟能发出那般恐怖声响来,委实令人难以索解了。

    胡不为见屋里不是怪物,恐惧之心放了大半,虽仍警惕,到底已不象先前那般惶恐惧怕。当下跟着刘老爷走进屋里,细细打量来。这间闺房不大,摆设甚是简单,一床一桌一台一架,另有几只曲凳,一张小几。梳妆台上,一只镶满珠花的黄金妆奁,一面铜镜,一把玉梳。书架上满是书。看来这小姐素喜读书,小几上还有一管狼毫,一座砚台,以及一张写着簪花小楷的白纸,想来是这位小姐未病之前书写,病倒之后,却没人给她收拾了。

    胡不为慢慢踱步进去,闻见浓重的药草气息,不禁皱了皱眉。屋中几面窗都闭的紧紧的,糊上了黄纸。药味发散不去,熏人欲呛。正在转看,却听刘老爷说道:“神医,请移步过来看看!”

    他走到床边站住了,刘老爷却不靠近,离床数尺,道:“烦劳神医掀开被子,便见症状。”胡不为哪想到其中古怪,依言揭被一看,哇的大叫一声,急振手臂,腾腾后退几步,将后面的茶桌压的翻倒了。

    被中的女子全身不着一缕,然而,在她玲珑躯体之上,彩色斑斓,红黑之色聚如云纹,看来竟如毒虫一般。更恐怖的是,在她肩、胁、腰、腿,一道顺下,竟横生着数十只小小虫足,长短粗细如人指,毛茸茸的,上下起落勾折,直如活物。

    胡不为骇的脸色苍白,张口结舌,指着床上道:“她……她……她……”骤惊之下,哪里说的出话来?刘老爷面带苦笑,道:“神医,你也看到了,便是这个怪症。请来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唉,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得遭此报应。”

    胡不为到底是见过妖怪的,虽然看见那女子形容可怖,心中忐忑。但数次历练,已让他的心志锻炼得坚韧。当下稍复心情,从地上爬起来,问刘老爷:“这病……这病实在是古怪得紧,却不知小姐是如何染上的?”顷刻间他早思虑百遍,看这症候,必不是寻常病变,当是撞邪中招了,却不知定神符对这等妖变可有功效。耳中听见刘老爷说道:“七日前她和两个婢女到后园赏花,也没什么不寻常之处,晚饭时还好好的,但到第二天就起不来了。请过医生来看,都不知是何道理,过得三天,就长出那些怪棍儿来了。”胡不为点头道:“这病不是一般药石所能治,我想,她定是遭到邪祟冲撞了。”

    刘老爷满面惊疑,问道:“西京如此地方,皇气昭昭,会有什么邪祟来作乱?”胡不为摇头不答,只道:“在下也没什么把握,唉,这般症状是我首次得见,我就尽我所能吧,若能救转,是老爷和小姐的福气深厚,若不能,还望老爷另选高明。”说着,也不等他答话,自取了一张符,和茶烧了,靠近床去给刘小姐喂吃。

    靠近看了,却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的甚是美貌,娥眉清秀,睫毛极长。却不知这胖子是如何生出来的,与他浑没半分相似之处。只怕是个绿帽子也未可知。当下不暇细思,将刘小姐半扶起来,把一盏符水灌入她的樱桃小口中。看着符水堪堪饮净,不意想,此时惊变突生!

    但听‘胡!’的一声闷嗥,怀中少女猛然直起上身,棉被滚落下来。只是皮肉上红黑交错,纹路可怖,另身侧两排毛足不住翻动,碜人已极,。胡不为‘啊!’了一声,想涌身后退,哪知却已迟了,那少女双臂环抱,将他抱在怀中。睁着两只凶横妖异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胡不为魂飞魄散,那瞳仁竟作血红之色!

    惊惶之下,自然伸手推搡,两手直出,奋力一挣。刘小姐劲力大的怕人,纤纤素手,环扣如锁。她却不作任何动作,只勾勾看着胡不为,任胡不为在她胸腹之上推动拼命。刘老爷见事起突然,更是吓的直爬出门外,靠着墙壁站定了,只叫:“神医,你小心了,我女儿会咬人的!”

    这话听来,胡不为更是脑袋一炸,他生平最惧的,便是这‘咬人’一词。当初犯查差点就要咬上他脖子,事后想来,每每惊惧,总觉得脖子痒痒麻麻,甚不受用。眼下听说这个红眼百足的女子还会咬人,哪里再想到其他,摇头摆身,不住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正危急之际,猛听怀里灵龙镇煞钉‘嗡!’的一声轻响,身子立时脱缚,收势不住,又一径儿望后退去,踩在小凳上,登时绊倒在地。急切间看一眼床上的刘小姐,却见她头发正由红转黑,已睡倒在床上。这才醒悟过来,她的头发刚才也变成红色了。只是当时着急,却没注意到这节。

    又赖镇煞钉救回一命,胡不为心中暗叫侥幸。只是为何它早不鸣晚不鸣,偏等自己张皇欲死之际才响出一声来。难不成它也会开玩笑么?他当然不知,镇煞钉遇到真妖才鸣,而适才刘小姐被符水引动,正欲化妖,将生未生之际,却被镇煞钉又逼回去了。头发变红,便是她将化妖身的征兆。

    经此变故,两人哪还敢逗留,匆匆跑下楼去,推门直出。庭前两个仆妇见他们出的狼狈,过来搀扶。刘小姐身染怪疾之事,府中知者不多。这两名仆妇却是她自小奶娘,向来伺候她的,尽知道她身上病症,并每日午间晚间的凄厉长号。刘老爷让她们守在楼下几日了,所以见到许多怪事,已不如何惊异。

    两人回到书房,都气喘吁吁,一时不能平复。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只凭桌喘气。挨了许久,刘老爷甚是愧疚,讷讷解释道:“神医……唉,这般怪病吓人之极,倒惊住贵体了,我真不该瞒住……只是……我实在别无他法,还望神医海涵,恕罪则个。”胡不为摆摆手,心中只是惊惧。镇煞钉既然鸣响,那床上的女子必是妖怪无疑了。此非善地,可要赶紧逃跑才成。当下拱手向刘老爷道:“老爷,在下已竭尽所能了,但贵千金之病非我所能医治,老爷还须另请贤能才好,在下留在此地已无什么用处,就先告辞了。”刘老爷见他要走,‘啊!’的一声,待要挽留,却哪里张的出口。

    胡不为又道:“小姐之病定是撞邪了,老爷不妨找来几名法术高强之人,或许能解除。”说完,再不他言,疾步向外去,想抱回儿子就向黔南直去,哪知门外飞快跑来一人,夺门进来,大叫道:“老爷老爷!快去看啊!小姐病好了!”刘老爷又‘啊!’的一声,腾然站起,喜上眉梢,来不及理会胡不为,如一团肉球冲出门去。胡不为见事情蹊跷,也尾随跟去。到得红楼前,看见两层楼上,窗户尽开,十数名仆妇丫鬟往来奔忙,人人掩不住眉间喜气。

    却看见先前两名仆妇在向刘老爷诉说故事,凑过去一听,已听得梗概来。

    原来他和刘老爷才跑出去不久,楼下的两名奶妈便听到楼上惊叫,刘小姐叫道:“呀!我的衣衫呢?!人都到哪去了?吴妈!成妈!翠儿!”那丫头在楼上不住口的叫奶妈丫鬟。两人均惊疑不定。小姐自染病后便不再苏醒来,便是苏醒,也只会抓人咬人,神志却是不清醒的。眼下她竟然会叫唤下人,难道却是已痊愈了?惊疑之下,吴妈大了胆子在楼下回她:“小姐,我们在楼下呢,你要做什么?”却见窗户猛的打开了,小姐用棉被裹了身子,临窗喊道:“我的衣衫呢?你们都干吗去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肚子好饿!帮我弄些粥饭来。”两名妇人是自小喂她奶,看着她长大的,一向当成自己女儿看待,见她吐字清楚,说话清晰,哪还顾什么危险,喜不自禁上去看她,却见小姐周身上下俱都完好如初,身上许多可怖色彩和虫足都已消尽了。当下脚不沾地,叫丫鬟仆妇来伺候,并四处报喜。而刘老爷和胡不为在书房偏院中,所以竟是知道消息最晚的。

    这下喜从天降,刘老爷情知是胡不为的功劳,呵呵笑着,过来拉他手,笑道:“神医妙技,果然非同凡响,这下你不用走了!当此大喜,你不喝醉三天,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言语中喜不自胜,这句话倒确是真心所出了。胡不为哪料的到这般峰回路转,这片刻之间,一事数变,这天下之事,果然不是人所能测的。到底心存犹疑,偕刘老爷上楼去给小姐复诊。

    刘小姐一听这个英俊中年人要看自己身体,哪里肯依。俏脸涨的通红,任刘老爷说破了嘴皮也不肯。磨了半日,又是恐吓又是哄话的,后来到底允了个折中的法子,除去衣衫,正面躺着,身上用被子盖了,止露出身侧来让胡不为看。饶是如此,她已羞得面红过耳,连到雪白颈脖,一并染成红云了。

    胡不为在床边看,见她肌肤莹白,如若腻雪。毛足和彩斑果然都不见了。当即放下心来,知道定神符居然也有驱魔祛邪功效,心中极高兴。当夜众人痛饮,却仍只是家宴。因小姐患病之事,外间无一得知,所以虽然痊愈,也并不如何兴师动众庆贺。胡不为又被尊了上座,刘老爷一家真心感谢他,人人笑面相向,频繁敬酒。只那刘小姐,因午间让胡不为看了身体,一直羞赧。与他同桌吃饭,也深埋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临到她敬酒了,一张白脸又成红布,声若蚊嘤,几不可闻。她是良家女子,自小不乱出闺阁半步,哪知突然之间,自己身体却叫这个男人尽看了去,寻思下来,怎不让人惊羞交集。

    胡不为自然不知这个女孩儿的婉转心思,又饮得酩酊大醉,刘老爷差遣那两个美婢伺候他。两女欣喜非常,眉目流春,忙不迭搀着胡不为向厢房直走,仍恣意挥霍去了。这边老子勾的美人心,儿子也自不凡,俗说将门无虎子,胡不为的儿子又岂是一般人物,只一日一夜,也勾得两个奶娘并几个十几岁随伺丫鬟神魂颠倒。两个奶娘见人尽多,一生也不知抱过几个小孩,却从未见这般伶俐可喜的婴儿。晚上也不哭闹,也不作怪。人笑他也笑,露两颗小小乳牙,一双眼睛漆黑透亮,纯净异常。几个妇人亲了他无数回,跟他说话,直称“心肝儿宝”。一日一夜里眼中竟容不下他物了。

    金兽香销尽,更漏隔夜长。

    胡不为与两名美艳冤家杀得你死我不活的。堪堪到了寅时,听外面街道更夫梆梆梆击梆三声,终于都心满意足,抱在一起呼呼大睡。哪知睡下不过半个时辰,听到花园里长叫呼喊和鼓锣之声频繁作来。登时惊醒,知道又出变化,赶紧穿衣下床,将包着镇煞钉的青布包裹贴肉紧紧藏好了,冲出门去。

    门前过道脚步杂乱,十余名青衣仆童拿着木棒铲儿之类,急匆匆向花园跑去。一个童子道:“这贼当真大胆,竟敢累次到刘府作怪!这下若不把他整治死了,没的让人笑话咱府上没有能人。”边上另一人笑道:“有你这般能人在这,这贼也算是自寻死路了。只是不知善财儿能人武艺如何,比的过护院的孙老大么?孙老大单手能提百斤石锁,还叫这贼一拳打的重残,却不知善财儿老大能挨得几拳?!”那善财儿听说,反讥道:“金锁儿,你也不用笑我,我不济事,难道你便高明了?便是象你这般的,上去百八十个都不够人打。”那金锁儿笑道:“****甚么事,我又没说自己是能人,便是挨拳头,也轮不到我身上来。”善财儿哼了一声,道:“往时你不是跟永福永禄几个学了许多武艺么?怎的事到头上了,却又装成缩头乌龟?”金锁儿见他说的大声,赶紧告饶:“我的好哥哥,你就不能把把嗓门儿?永福永禄几个早让这贼给收拾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学的几样花拳绣腿,济得甚么事?别回头让老爷知道我学拳脚,把我推上前去那可糟糕了。”那善财儿乐得嘻嘻直笑,道:“你也不用害怕,高师爷请来许多好汉……”几人转过弯道,声音渐渐小了。

    听说是拿贼,胡不为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贼也算是大胆已极,竟敢到豪门大院偷盗东西,听几个小童对话,似乎还是多次来的,也忒猖狂了些。”他被惊吓醒了,又装束停当,一时也不欲再回房睡觉。看前院黑沉沉的,仆妇女子们都不起来,料想胡炭不会有甚危害。当下也迈步向后花园去,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飞贼是何模样。

    转了几道弯,看见花园里站满了人,十几个童子提着灯笼,将一大片园子映的如同白昼。园子中央,一个高瘦的男子立在一丛牡丹前,穿一身红色条襟的黑袍子。想来就是大胆飞贼了。另数十名形貌各异的剑客手持武器,齐对着他。正是午间胡不为看到的那群武人。

    刘老爷立在墙边,穿着睡衣,高师爷跟在身后。想来他是仓促中爬起床的,赶来看抓贼。看场中那贼已被团团围困,刘老爷道:“狗贼!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半个月来数次到我门中偷盗,还打伤我几名护院,敢是欺我府中无人么?!你从实招来,究竟是何来历,所欲何为?!”

    那贼弓身驼背,却不抬起面目。也不回答。近前的一个年轻剑士又喝道:“听见没有?!问你话呢!你到底是来偷盗什么东西的?!”飞贼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喉头‘阁阁’有声,听来便跟蟾蜍鼓息一般。众人听得怪异,却听见他缓缓说道:“蜜……蜜……吃……蜜……天……香……”声音粗嗄嘶哑,几个字似乎是从喉头挤出的,一个一个吐将出来,仿佛说话极为困难。

    高师爷低声对刘老爷道:“老爷,这贼似乎是来偷蜜的。你看他的手,正是天香树的蜜汁。”刘老爷闻声看去,见那贼垂落双手,手掌上沾着一些粘稠淡黄的物事,空气里还隐隐有一丝甜香味道,果然是天香蜜。园中栽的几株天香树,是他早年从异域移植来的。形如苏铁,粗茎大叶,植来十余年,快有两人高了。这树每到夏秋时节便会泌出甜汁来,浓香如酒,常引得许多蜂蝶小虫来采。

    可这贼光顾刘府近半个月了,几日前更将护院的几名打手武师打得重伤。若说单为这些区区小蜜而大动干戈,说来任谁都会觉得荒谬。当下冷哼一声,道:“狗贼,你不要避重就轻说混话。当这园里几十人都是傻子么?嘿!偷蜜?我就不信你来我府上这些时日便只光为偷蜜!来人啊,给我把他拿下了,好好搜查身子,看可偷走什么值钱东西!”当时三名青衣童子应了,走上前去搜查,料想这许多人守着他,也不怕他反抗。

    那贼果然并不抗拒,任三个小童在他袖里怀里掏摸。搜查片刻,一个小童骇然惊呼起来:“啊——虫!虫!虫!”踉跄后退,提起手来,火光下看得明白,他的食指上,一只尺许长的大蜈蚣紧紧咬住,红黑分明,展足勾尾。另两个童子也尖叫,抬起手来,一人手上都咬着一只百足虫子,一般形貌可怖。原来他怀里竟然暗藏着毒虫,引几个小童来搜了,不动声色之下便已将之伤害。

    众人哪想到他在围困之下竟然还胆敢搞鬼,听得三个童子叫声惨烈,无不又惊又怒。当下‘呛啷!’之声大起,几个剑客挥动兵器,向他手足斩去,定叫他受伤伏帖了再行搜查。银光如练,带着呼呼声响斫向黑衣贼,那贼却不抵挡,但听‘扑扑’几声,几把长剑中的,如劈韧革。

    几名剑客只觉得长剑仿佛斫在一块坚韧极有弹性的皮革之上。锋刃不能劈进分毫,手掌却震麻无已。当下相顾失色,不知道这贼到底使了甚么古怪法门,如此皮肉坚厚。见怪贼并不还击,又鼓起勇气,加大劲力砍劈下去。这次手下再不容情,但求把他伤了,哪还顾他伤的重不重。

    ‘当!’的一声大震,几把长剑同时砍中,齐响出这一声来,随即,四人啊啊大叫,抓着手掌咬牙后退。原来已是虎口迸裂,震出血来了。看看地上,四把长剑扭曲,刃处缺口,竟然被那怪贼的血肉之躯崩坏了。

    众人哗然,眼看飞贼手足不动,已伤得四名剑客再无攻击之力,不禁惊骇。看来这人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忌惮之下,守在近前的几人登时后退几步,凝神防住,几个江湖郎中忙不迭跑来,开启药箱给剑士们敷药。那贼见众人忙乱,也不攻击,也不逃走,就垂落了双手,低头静立。众人看他也并无甚么特异举动,己方人数又众,只过不了一会,胆气又壮大起来,六七名侠客从人群中腾身而出,四名拿着亮晃晃得钢刀,另两个则握着长枪。分向怪贼的胸腹头颈钻砍直去。刀化白芒,枪点乌光,六件兵器袭去,飞贼再不敢托大,手掌一翻,以掌缘为刃,从上而下劈向当胸而来的两柄铁枪。

    “喀嚓嚓!”两声脆响,两名枪客来不及变招,被飞贼从中劈断枪杆,两截枪尖飞上半空。而杆上大力更是传到手上,将他们的皮肉震开了。恰在此时,四柄明晃晃的钢刀夹风砍下,一破小腿,一破上臂,一向腰间,一向脊背。料想这贼便是生着三头六臂,这般四面合围的打法他也难防。

    哪知那贼行动快极,刀刃堪堪及体,猛然化作一团黑风,迅疾无伦的闪出圈外,一拳一个,登时将四名武客打得飞开数丈。

    场中登时暴出了惊呼。谁都想不到,以众凌寡,竟然还是不占优势,这飞贼当真凶恶。便人人心中打鼓的当口,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哼道:“让开让开!都让开!我来对付他!”胡不为凝神看时,原来却是日间说话的粗黑汉子,从外围迈步进去,提着一柄巨大圆锤。那锤生铁铸成,大如木桶,黑沉沉的怕不有三五百斤。黑汉子单手提着,浑不觉得费力,两只臂膀筋肉虬结,长着浓密的黑毛。果然好一条汉子!

    内圈的十余人登时后撤。这黑铁塔挥动锤来可不是玩的,一个失手,大锤飞出,便是长着八九个脑袋也不够他砸了。一时人潮耸动,都跑到墙边站了,现出园中老大一片空地,尽够那黑汉子舞锤。此时盗贼却动了,想必是看到来者膂力非常,不敢再托大拿身躯承受巨锤。众人看着他慢慢转身,举手,抬腿,身子竟然波动起伏,腰腿颈项都绵软如条,说不出的怪异。只是他的动作僵硬得很,仿佛皮影戏中的人物,一起一落,节折宛然。

    汉子持锤进去,也不多说废话,大锤便当头砸下。风声猛恶,一众牡丹给带得几欲倒伏,这锤在他手中便跟小童手中的秸杆一般,挥动开来举重若轻,写意自然。若非沉郁的风响如若雷鸣,众人直要怀疑是不是用纸糊成的。

    铁锤堪堪临顶,飞贼身子却跟折断一般,两足直立不动,自腰以上,尽平平折倒下来。众人见势险急,又都惊呼。大汉不意想他有此怪招躲避,大锤挥过肚腹之上,却已落空了。他反应倒也敏捷,一招无效,将锤摆过头顶,顺势转个身子,那大锤余势未消,让他转身又一带又重重砸落下来,这下两力叠加,更重铁下坠之劲,击将下来何其威猛!

    但听得‘呼!’的一声闷响,锤化乌光,重重砸向盗贼的腰间。眼看着就是一出血肉模糊惨剧,众人无不惊呼。

    ‘砰!’

    劲气激扬,狂风飞卷过去,一众牡丹登时碧叶尽碎,星星点点,连着许多断枝飞到寻丈开外。离在一丈远处的剑客,被风带到,衣衫鼓动起来,猎猎作响,如在山巅当风之时。

    再看场中,盗贼已上身****,仍平折着身子,双掌抵在锤下,却没受伤。他竟单凭筋骨力气挡住了这威猛无俦的巨灵神力!这份功力,实在可惊可畏。只是衣衫薄脆,早让罡风都撕成了碎片,一块一块布在身侧。

    待得看清他身子,众人忍不住又暴出惊呼来。“蜈蚣!蜈蚣!”一时乱声纷喊,原来,那飞贼的身上,竟是一节一节黑色的垒块,油光映火,如甲如胄。且从颈到腰,上下一般粗细,肩胁两侧,长着数十支细长毛足,看来不是一只百节蜈蚣又是何物?!

    又是妖怪!胡不为心中‘咯噔!’一下,大感不妙,见他身上怪状,竟然和午间看到的刘小姐有八九分相似,心中已自释疑。看来刘小姐所染怪恙,定然是这个妖物所致。

    “咝——你……们……好……讨……厌……”妖怪挡过一招,慢慢折起身,艰难的说出这话来。语调平平,听不出其中喜怒。但每个人听他语调怪异,都觉得汗毛倒竖。他说话之时,嘶嘶有声,便跟耳中有万千毛虫穿过一般,听来满身都长鸡皮疙瘩。

    黑壮锤客甚是武勇,虽然见对手是个妖怪,但只吃了一惊,复又豪气上涌,提着锤略退几步,喝道:“我就不信你身体是铁打的!再吃我这招试试!”双手握柄,向外甩力。脚跟不动,握锤平挥。只挥得片刻,身子已转成陀螺,大锤在身侧盘得如泼风般。象一朵龙旋风望百足蜈蚣卷去,这般借势借力的招法,威猛已胜百人。便是面前挡着一堵铁壁,也必让他砸穿出一个洞来。

    场边众人见他招法精妙,纷纷喝彩。心想妖怪再厉害,终须不能挡住这龙象巨力。众人屏息,都想看着妖怪如何被大锤击死。哪知变起须臾,锤客离妖怪还有一步距离,妖怪已然身体暴长,上身展得极长,在空中弯一道拱形,已从旋风空处破入,攫上汉子的头顶。

    ‘啊——’的一声惨叫传来,劲风立止。巨锤脱离掌控,迅疾无伦望外飞去,‘轰隆!’大响中,烟尘弥漫,蜈蚣身后的粉墙早被撞塌半片,碎砖如粉。妖怪化出了巨长巨粗的真身,百只长足伸展开来,如一株大树般立在场中,刀腭咬合处,正是粗黑汉子的脑袋。汉子的身体却在地上仆着,不住抽搐,断颈处乌血喷出。众人哪想到这威不可当的金刚竟然死的如此凄惨,这妖怪又何其可怖,殊非人力所能胜。登时人心涣散,发一声喊,齐向院外涌去。

    “杀……”又是一声嘶哑的厉啸,伴着千百只死蛙之命,黑色的毒砂如云如雾,漫卷出来,当者立倒。众人推着胡不为向外奔跑,却哪快得过妖怪的毒砂?墨云飞扬过来,场中但只听见一声清越的龙吟。人人仆地麻痹,再不能动弹分毫。

    场中站立的,便只有胡不为一人。此刻怀中青光昭昭,震响不已,却是镇煞钉响出了适才那声龙吟,挡住妖雾毒害。胡不为面色苍白,惊惧的看着眼前身长数丈的怪物。见他一双眼睛如灯笼般,红通通的,衔着一枚人首,在半空瞪视自己。又是一次生死交关的恶事!胡不为双腿站竦,居然没有跪倒下来,也算难得。若以他以前胆气,只怕早昏晕过去了。只是历练即久,经事已多,到底将一颗心锻得坚强,虽见危难,已可稳住心情。

    蜈蚣瞪了他一会,却掉头不顾,向墙边的刘老爷爬去。早前刘老爷行动不便,没来的及转身便被毒砂卷倒了,此时瘫软在墙根边,身下却压着高师爷。

    “你……杀……了……我……妻……子……”妖怪扔了锤客的首级,巨腭频动,却发人语。刘老爷惊得屁滚尿流,连连大叫:“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你妻子是谁!我没杀她!”蜈蚣刀牙交钳,发出‘咔咔’的声响,又道:“你……女……儿……交……配……我……妻……子……”他说话不合语序,但胡不为已听的明白,他的意思是刘小姐交配过后便是他的妻子了。只不知刘小姐足不出户,却如何会跟这个怪物交配的。

    刘老爷自然也听得明白,当下叫道:“我女儿不是我杀的!不不不!我女儿……不!你妻子没有死!她还活着!”蜈蚣摇头甩身,似乎极为痛苦,哑声道:“死……了……活……了……死……了”“你……把……她……救……死……了”这生死关头,人人心智清明,刘胡二人都听的明白,他的意思便是刘小姐救转回来以后,他的妻子便已死了。他的妻子,自然便是化成妖身的刘小姐无疑。

    这下子刘老爷再也无辞,见那妖怪又爬近数分,慌忙又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急切之下,便溺失禁。登时臭气熏来,倒苦了身下的高师爷,闻得一股馥郁的粪气,酸臭不可当,待要掩鼻却哪能够,不住努嘴喷息,伸脖闭眼,直恨不得鼻子再长几分,好放到一边躲避。也无怪刘老爷如此不堪惊吓,他一生养尊处优,何曾遇过这等恐怖紧张之事,没当场吓死,已是天大造化了。

    蜈蚣长足起落,慢慢爬来,到近前定了,牙间‘阁阁’又响。

    “杀……”他说。

    刘老爷听得这般阴森的判命之词,哪里还有其他念头,杀猪般叫起来,连叫:“不是我救她的!是他!是他!”双手不能动作,一双眼睛尽鼓向胡不为。

    “是胡神医杀了你妻子!是他杀的!”听得这句话,胡不为登时心中冰凉。这人为了救命,居然如此恩将仇报。不感念自己救他女儿的恩情,此时却尽将罪责报复都扣到自己头上来了,凉薄如此,亏得自己先前还把他当成知音。这人之忘恩负义之处,与烈阳真人并无半点区别。

    不容他再转念头,危险已经迫近。蜈蚣精甚是爱妻,听了刘老爷一句破坏性极大的言语,立时倒头转向,疾向胡不为行来,目光灼灼,刀牙大张。

    “死……”巨首猛扑下来。胡不为大骇,双足使力往后急退,才跑了两步,听得‘嚯!’的一声尖鸣,一条青龙自怀中飞卷出来,迎上前去。怀中的玉牌和几个黑色瓷瓶给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灵龙镇煞钉又暴出护主了。

    趁这当口,胡不为连跑十余步,回头看时,不禁心头大震。空中一头粗如人臂的青色大龙围着蜈蚣盘旋,身侧青光如莹,地上的灯火一时失色。花园内外,一片青光笼罩。这龙却早不是先前见到的那条细小模糊之物,此刻粗长了三四倍,髯须拂拂,爪牙宛然。身上的鳞片清晰可辨。它围着蜈蚣不住翻动,却不将之击死。蜈蚣便跟僵住了一般,长起半身,毛足不动,一对锋利的刀腭却大张着,与青龙对侍。

    胡不为枉拿着一本炼器宝书,却不知这灵龙镇煞钉的功用。灵龙以人的精气法力为引,遇妖气则鸣,遇杀气则破,对妖是克制利器,对人却一无害处。是以狐狸精与钉子相近日长却不遭其害,盖因她心地纯善罢了。钉子若离了人气的引动,青龙便物化不出,去岁除夕时,胡不为被黑衣坛主伤害,却是那坛主另学奇怪法术,半人半妖,是人时钉子对他无害,化妖时便即斩杀。另两个黑衣人莫名其妙殒命,便是此理。而胡不为后来受伤钉子脱手,灵龙没了指引,不能护他周全了,终于让那坛主妖化击得差点就死。

    此时隔来数月,他身上的法力已经增长,灵龙正是他法力的外显之征。他苦苦修习,眼下法力已是先前三四倍了。青龙比先前壮大三四倍,正是缘由于此。

    胡不为理不清其中关节,只半扶花墙,睁目看着龙虫之斗。看见青龙壮大这许多,料想威力自然也是大的,心中稍稍安定。数次替他解危,胡不为对镇煞钉之能甚是放心。但见青龙盘旋如故,两物僵持不下,又自着急。

    原来天下万物,互有生克。而蜈蚣正是龙蛇的克星。这百节之虫,常善守拙,待觑准机会暴出,便可咬住龙蛇的七寸要害。眼前这只蜈蚣有六七百年修为,又是青龙克星,而青龙以杀煞气息为凭托,破邪镇魔,却又克它妖气,生克正反之下,一时各有忌惮,是以两物对峙,谁都不敢妄动。

    看看天色将曙,半个时辰过去了,龙虫守势依然。场中倒着大片人体,蔚为壮观。胡不为已放下了紧张之心,巴巴的看着自己的青龙,望他暴起发威,剿灭妖孽。忽听得远处一阵破风之声,一团红色火焰由远及近,横飞过来,‘砰!’的砸到蜈蚣胸间,火星散开了。“臭蜈蚣!又咬人了,看我打你!”人未露面,清脆的声音先传过来。

    胡不为错愕未已,看见一个红衣女童和一个白须老者踏墙腾越,只片刻间便跳进花园来,那女童不过五六岁年纪,长的粉妆玉琢。扎两条羊角辫子,稚气可爱。

    蜈蚣正全神防守,哪想到会有人来偷袭,一惊之下,扬身起来,气势立时泻尽。当此良机,青龙又怎会放过?但见青光暴闪,灵龙逶迤如烟,一头撞向蜈蚣的腹部。

    那白须老者喝一声:“好青龙!”声音未消,但听一阵嘶哑悲鸣,‘啪啪’的密响爆豆般传来,场中的蜈蚣节甲断裂,被青龙环飞斫斩成数十块,每块都连着左右两足,落到地上不住折动。青龙杀完,自隐息回去,再不出来。

    那老者看了看胡不为,笑道:“这位道友,你的青龙很不错啊。”他何等眼力,一瞥间,早看出胡不为修为尚浅,只是得的这只青龙却是个宝贝。灵龙镇煞钉原本便是密练宝物,在术界匿迹也已久远,这白须老人虽然岁数很大,却不识得。胡不为听他夸赞,想要笑谢他。可才度过惊变,心情没有平复,哪笑的畅快?一时面目僵硬,笑的甚是勉强,喏道:“多谢老先生谬赞。”那白须老者再不答话,向那小女童说道:“柔儿,你快把丹捡起来,等会人多了又来罗唣。”红衣女童听了,自去蜈蚣的尸骸堆里翻找,只片刻便取回一粒乌黑丹丸,交给老者。那正是蜈蚣的内丹。

    胡不为懵懵懂懂,哪知他们在干甚么事。老者见他仍凭墙立着,毫无阻拦焦急之意,甚觉奇怪,把丹拿好了,转头问道:“我拿走内丹了,你怎么不拦阻我?!”胡不为见问,‘啊!’的一声,道:“内丹?拿……拿去好了,我干么要拦阻?”老者奇道:“你不想要?法力这般……这般……嘿!你不想吃来补强一些么?”他原要说‘你法力这般低微,难道不想吃来补强一些么?’到底及时刹住了,没作伤人之言。见胡不为睁眼不语,转瞬又自恍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们门派不许取这内丹,嘿嘿!嘿嘿!这般迂腐规矩,倒便宜老夫了,哈哈哈哈。”仰头大笑,携着那小女童的手就要离去,一转眼间,看到地上落着一物,白色温润,又‘咦!’的一声,顿住了步,走去捡起反复端详。

    那却是胡不为掉落在地上的玉牌,去年除夕时单嫣从几名黑衣人身上搜来的。

    胡不为看见,登时着急,叫道:“老先生,那是我的!”从花墙处跑过来。那老者大起疑云,面上须臾数变,道:“你的?玉林峰什么时候收了……收了……嘿!”不知为何,他却不愿把话说尽了,面上甚有严峻之意,再看到地上那两张似革非革的物事,登时又变的一脸厌恶,重重哼了一声,道:“罗门教!”一双眼睛如刀锋般看向胡不为,胡不为害怕,但这些东西真是自己的,也不容他就这般夺去,当下仍大起胆子,道:“这面玉牌,确实……确实是在下的。”那老者目光凌厉,看了他少停,却不知心中转着什么心思。

    正僵持间,听得数声衣袂带风声响,已有数人乘风而来。那老者不欲与他们见面,只沉声道:“恕老夫眼拙,不知尊驾来历。嘿!这粒内丹,老夫不要也罢!还给你吧!”说着,宽袖一拂,已将蜈蚣的内丹掷还到胡不为手中,玉牌仍撇回地上了,抱起女童,向相反方向腾升就走。须臾已越数丈,隐隐听那女童脆声问道:“爷爷,干么不要小丹丸了?那位叔叔很厉害,不许你拿走么?”顷刻话音已杳。

    胡不为怕再起变故,赶紧趴倒下来,将玉牌和瓷瓶,连那两张乌黑之物都收入包裹了,藏进怀中。待得收拾停当,听见‘腾腾’几声,几个侠客道人仗剑跳入墙来。

    一人惊疑道:“适才走的那人,你们看象不象苦榕老前辈?”另一人反驳:“偏你眼睛尖!这生会认人。苦榕老儿早死了四五十年了,还魂来见你么!”先前那人强道:“你凭什么认定他老人家已死了?是亲见来的?我看见他身后一条黑白巾子,跟传闻中一般,所以有这般猜想。”那人嗤之以鼻,道:“按你这般说法,我在身后系上一条黑白巾子,也是苦榕老人了。真真荒谬!”两人斗口,却听同行的一个道人叫道:“妖怪死的这般破碎!内丹也让人取走了!”

    众人围拢上来,看见蜈蚣的尸身块块碎裂,均纷纷感叹,直道这人法力当真高强。看见蜈蚣头下第三节尸骸被剥开一缝,内丹已被取走,又都痛骂。甚么“干害天德,杀生取丸,这人行径太过卑劣。”又“便是法术高强,生了这样歹毒心肠,实非苍生之福。”一干人正义凛然,肆意痛骂取丹之人。

    一个道人眼尖,看见胡不为直身立在一丛牡丹边,登时唬了一跳。喝道:“什么人!”胡不为穿着深色衣服,又当黯夜,不则声之下,几个术者竟然不查。

    胡不为走上前去,躬身道:“在下是这府里的宾客,来看他们捉贼的。”一干人仔细打量他,见他眼睛无并无神采,举手投足也粗笨,道是平常之人,便道:“这里有妖怪毒气,你靠近不得,赶紧走开了。”

    胡不为巴不得听这一声,听话转身,飞也似的逃开,自去前院领了胡炭夺门而出。几人见他逃得惊慌,脚步虚浮,都笑话这人胆小得紧,听见有妖怪,跑得魂儿都飞了。当下检查中毒的刘老爷等人,设法救治。这一群武人离中毒倒下已有半个多时辰了,毒气蔓延开来,人人都已昏迷不醒,正是死生不知的时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冤狱)夜中黑白怎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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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天色未亮。几名奶娘睡眼惺忪,起来开门。胡不为不及跟她们多话,抢进房去,抱了胡炭出门就走。他是刘府的尊客,众人不敢问他,眼睁睁看他没入夜色,叫醒门房自出门去了。想到从此便不能再抱着那个可爱娃娃,尽都心下惘然。

    正值四更天,人人酣梦。长街寂寥,远处不时响起更梆和零落的狗吠之声。胡不为不辨方位,只顺道急奔,一路却没遇上什么人。

    奔了约莫两刻钟,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坐倒在一扇木门下呼呼喘气。回头看看来路,微光朦胧,大石板路面沉静的很,没有人追来。他酣战一夜,几乎没合过眼。此时急奔一路,直觉得手足如绵,怀里的胡炭也比往时沉重许多。如此状况,须得好好歇息,将养精神才是,要不明日也不用赶路了。好容易等得气息喘匀了,力气稍复,爬起来又向前走去,盼望能找个客栈歇宿下来。

    西京是个繁华大城,日间人来人往,商贾旅人不绝。这样的城镇自然是旅店遍布。胡不为沿道只走了半袋烟工夫,看见前面道边一间房子灯笼高挂,几串铜铃挂在门首。一张黄布旗子上书着:同来喜客栈。当下疾步上前,敲门进去歇宿。

    预付了房钱,一个走路频频点头的店伴带他到楼上单身客房安睡。客房倒颇雅致,桌椅整洁,也贴着几幅写意山水,几幅文字。胡不为困倦已极,只想倒头长睡,哪还有心情闲赏风雅。将钱袋扔到床尾,也不脱衣,安顿好小胡炭,埋头就睡下了。片刻间鼻息如雷,自与周公交流心得去了。胡炭日间睡得多了,此刻精神健旺,睁着两只眼睛, ‘呀呀’自言自语。小拳不住挥动,跟他爹设坛骗人时乱舞拳脚有八分相似。果然是天生骗人的好苗儿。

    一觉直睡到第二日午时。胡炭饿了,张嘴呱呱大哭,胡不为好梦正酣,恨不得将这个小闹人精掐死了事。趴在床上留恋了好一会,见他哭的实在厉害,只好愤愤起来,口中道:“好了好了!小祖宗!就来伺候你了。”长长伸个懒腰,一阵柔风吹上面来,惬意无比,看看窗户大开,日头晒落到地面,屋中亮堂堂的。心中暗赞这店里伙计伏侍周到,一早就来开窗换气。下会若还来西京,定到此店歇宿。

    待得收拾行李时,不由得大叫一声苦也。原来,昨夜放在床尾的一大包银子,早已不翼而飞。这窗却哪里是店伴来替他开的,而是飞贼光顾后的逃遁之道罢了,顺便开来替他胡家父子通风清凉了。这般巨额钱财到手不足两日便又没了,胡不为懊悔得只欲跳楼。六百两的雪花大银啊,他挣上一辈子都挣不着,这般轻轻巧巧便充了贼资,饱了贼囊,如何不令人激愤直想吐血?胡不为在屋中连连顿足,唉声叹气,不住围着茶桌绕圈子。见面前一个小凳拦路,想也不想,一脚踢飞开去。足上疼痛传来,却哪及得上心中痛苦之万一?他爱财如命,此刻丢了银子,真跟丢了命一般难过无已。心中把贼的祖宗一百八十代骂得体无完肤,深恨自己长个猪身子,睡死成这样。推而上之,又将昨晚两个狐狸精也恨上了。想来自己如此疲累,原是她们播弄所致。两个妖妇渴如经年沙漠,无数次碾榨他,才让他困乏成这样。此刻心中急悔急怒,他那还有甚么清晰心思,但凡跟丢银扯上干系的,都让他骂上了。他倒不想,昨夜跟两个妖妇鬼混时,他胡老爷子神魂颠倒,乐不可支的,只巴不得在刘府再呆上一两年。

    银子是丢了,摸摸身上,怀里的青布包裹还在,钉子和玉牌并蜈蚣内丹等物并未失窃,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此刻胡炭却自止了哭声,他老子心烦没顾的上理会他,小半天工夫下来,小娃娃哭累了,自己吃指头玩。

    自怨自艾了好一阵子,胡不为也感腹中饥饿。刻下盘缠尽都没了,可须好好打点,另寻些银钱来充做路资。胡不为心中盘算,定神符效验极神,自己大可以充个走方郎中,替人治病收钱。每愈一人收取一两银子,穷人便少收些,三钱也可,五钱也可。如此,一日画上五六张,吃饭的钱便都挣来了。只是须制个挂帘招子才好,写上 ‘神医济世’四字,不怕没人送钱上来。然而难处便在这了,偌大的西京城里,他一人不识,却去哪里弄个棒儿和白布烟墨呢?胡不为心中想了几遍,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看着日色渐渐偏去了,担心店家又加房钱。赶紧抱起胡炭,出门下楼。心想:先到外面转转看罢,兴许有谁家不用的晾衣杆儿和破旧衣裳,先简陋制上一幅再说。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许多闲人武师正吃午茶,叙些离奇故事和四方见闻。内中一个面皮通红的老头嗓门尤大,胡不为还在楼梯中段便听到了他的说话:“……你这信州怕是去不成了,看来还要在西京耽搁几天。”有人答他的话:“那却是为何?我赶到信州有急事要办,可不能在路上耽误太长时间。”老头嘿嘿一笑,道:“客官是刚刚睡醒吧?还不知西京城已经出大事了。刻下西京已经封城,所有客商旅人,只许进,不许出。留守大人的通告贴在城门上了,嘿嘿,要想赶路哇,您要长出一对翅膀才成。”那人 ‘阿唷!’一声,甚是焦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竟要封城?告示上有没有说要封几天?”老头嘿嘿一乐,道:“客官,你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我有个侄儿在府衙上当值,所以知道内中的掌故,您要是去问旁人,决计没有我知道的清楚。”话说到这,却卖关子不说了,坐到座上,慢饮茶水。

    胡不为已走下楼梯,听这老儿话里悬而不尽,当下缓住脚步,要听他说完再走。那跟风说话的客人也是个惯行四方的,看见老头把话藏起了,当然知趣,招呼小二道:“小二,给老爷子加一壶铁观音,再来一碟茴香豆,会到我帐上!”小二应了。红脸老头登时色霁,一张脸笑的跟花朵也似,连说:“客官您太客气了,教您这般破费,如何当得?”他是镇日在茶馆旅店中混日子的人物,专以小道消息换取茶饮饭食,口中客气,心中却是暗喜:又蹭得一壶好茶了,这人倒当真大方。当下咳嗽一声,故做神秘,压低了嗓门说道:“客官您有所不知,昨儿晚上,西京城出了四件大事,现下闹的人心惶惶,都说老天爷怪责人心狡诈,要降罪人间了。”那客人道:“哦?却有这等事?不知道发生了哪四件大事?”老头儿得了香茶豆子,再不隐瞒,当下说道:“头件大事,是本城留守家中失窃,丢了一件要贡给皇上的宝物。留守大人雷霆震怒,下令在城里各处严加搜捕,定要把盗贼拿住了治罪。早间两处城门都封闭了,便是因为此事了。”那客人道:“谁这么大胆,竟敢盗到官老爷府中了?还是贡品,唉,要是给抓住,怕是逃不掉株连九族的下场。”

    “第二件大事,是城南的刘佩玉刘老爷家一夜之间死了四十多条人命,听刘家婢女说,似乎是晚上有一条极大蜈蚣把他们害死的。那蜈蚣眼睛有马匹那么大,身子有四五十丈长,嗐!只一喷雾,登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么大的百足虫么?”那客人睁目结舌,骇然道:“这么老大虫子,却是怎生长出来的?让他为害起来,那还了得!”老头儿洋洋得意,道:“可不是么!这蜈蚣到刘老爷家藏了半个多月,刘老爷还以为是贼呢,请来几十名侠客说要拿贼,谁知贼没拿着,却全让它给害死了。”那客人道:“是啊,谁会想到会有这等变故呢……啊唷!那便糟了!蜈蚣定然还在西京城内,万一作乱,又有谁能制的住它?岂不是还要死伤很多人?!”

    “客官不用害怕。”老头儿嘻嘻一笑,道:“西京城离京都不远,皇气极重,正是上天眷顾的宝地,哪能容得这些怪物妖孽为非作歹,昨天晚上,玉皇大帝便已派了龙王将蜈蚣绞杀了,客官您就放心好了。”当下细说西京好处,又将刘家婢女的传述添油加醋说来,一条青龙变成了四海龙王,在天上呼风唤雨,打雷闪电,如何如何将蜈蚣杀得遍体鳞伤,撕成碎片。一招一式,各种法术并惊险激烈情境给他描绘的如同亲见。将那客人唬得矫舌不下,连连惊叹。这老头儿一生以舌头混饭吃,正是舌灿莲花的能人,胡不为听了都不由得钦佩。那蜈蚣虽然很大,但也不过三四丈长,在他口中说来竟又大了十倍,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镇煞钉的青龙更被他捧成玉帝派下的龙王,如是说来,他胡不为倒成了玉帝了。这老头儿却不知,眼下玉帝正空着肚子,抱着孩儿在人群中听他吹牛呢。

    这红脸老头口舌便给,又善引悬念,一番话说来曲折跌宕,比说书先生编得都好听,只不多时,堂中许多茶客都聚拢过来听他胡侃。他是个人来疯的主儿,见听者愈多便愈卖力,当下兴高采烈,又说了下去。

    “这第三件大事啊,实在邪门的紧,唉,也不知是西京百姓做了甚么缺德事,干犯天威,显出这等不祥征兆来。”只一句话,便将满屋人说得鸦雀无声。胡不为听过他吹牛,知道他又瞎编故事,当下再不理会,向门外走去。眼下肚子正饿,盘缠皆无,这事可比什么都大得多。迈出门槛,耳中还听到那老头的话声:“……府衙一对白石狮子全变成黑色了,列位客官,这石狮子是辟邪挡煞……”

    出得门来,胡不为便往偏僻的小巷中寻找。料想那些高门大户是断不会将晾衣杆和旧衣服扔在门口的,往寻常百姓堆里找找,或许会有。哪知在蛛网般的巷道中寻了半天,连根小布条都没捡着,更别说是衣裳了。胡不为大感泄气,饥火又涌上心头,不由得又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起来。如果六百两银子还在手上,哪还用再受这等饥疲交迫的苦楚?早是肥脂香膏满口,锦绣软衾加身了。思虑至此,更是恼恨那盗银飞贼,直恨不得剐其肉抽其筋,拆其骨寝其皮。

    灰心恼恨之下,只低了头走路,也没心思再顾周遭行人的说话。不承想,却一头撞上一个路人怀中了。听得一个男子 ‘哎哟!’一声,喝道:“你是怎生走路的?!没带眼睛出门么?!”胡不为登时惊醒,连忙道歉。那人不依不饶,仍出言责怪:“这般宽敞大道你不好好走,净拣有人的地方撞,敢莫是个小贼!?”胡不为连连告饶,看见两人都着黑衣,腰间佩着长剑,正是习武之人,当下那还有什么脾气,把一腔不快恼恨都扔到脑后了,低眉顺眼,尽赔不是。

    哪知那人 ‘咦!’的一声,问道:“你不是刘府的客人么?怎么跑到此处来了?”胡不为抬头一看,他走路撞上的,原来是昨夜里在刘府捉妖的两个术士。 ‘啊唷!’一声,面色登时苍白,一时说不出话来。昨夜听了他们一顿叫骂,把拿走蜈蚣内丹的人说得罪不可赦,万死不足平民愤,便跟千古罪人一般,早就感到羞惭。刻下赃物正在怀中,看见他们,怎不叫他心中有鬼?

    当下勃然色变,一张脸上红白交替,睁目不知言语。抱紧了胡炭,一手捂住藏在左胸的油布包裹,慢慢后退,防他们抢夺内丹。

    那两人见他现身此地,原先也不过是心中疑惑,不虑有他。但一句问话下来,看到胡不为这等动作,分明便是作贼心虚表情,不由得疑云大起。

    那年长瘦高的术师喝问道:“你干么这般鬼鬼祟祟的?!怀里藏了什么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瞧一下!”胡不为见他变脸,一句话便点中要害,哪还有其他想法, “啊!”的一声,跳将起来,转身便撒腿狂奔,陋巷之中碎石颇多,硌得脚底生疼,但当此要紧时刻,再顾及不上了。叠腹躬身,双手紧抱胡炭,迈开大步在狭窄的巷道间鼠蹿。

    那矮胖的师弟又惊又喜,叫道:“师哥!师哥!内丹定是在他身上!我们快追!”他脑筋甚是简单,昨夜去得晚了,没抢着蜈蚣内丹,心中一直懊悔痛惜。这一夜间满腔念头尽在 ‘内丹’两字上打转。眼下看到胡不为这般仓皇忙乱情状,怀中似乎藏匿着不欲人知的物事,也不想想或许别有隐情。********,自然而然便转到 ‘内丹’上边来了。可也事有凑巧,内丹果然真在胡不为身上。有道是渴行遇见初掘井——当真巧合。他这般荒唐推理居然也有误打误中的时候,想来也是天意如此了。

    当下二人大呼小叫,在后面提气追赶,只不多时,便在巷道拐弯处堵上了胡不为。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压到墙上问话。

    胡不为哇哇大叫,急忙分说。二人一点不顾,嘿嘿冷笑,四只爪子把他抓得牢牢实实的。那师弟将长剑挂好,便去扒胡不为的衣服。胡不为身体单薄,筋软力弱,哪里是两名久练武功法术的术师对手,双手便如被铁勒扣住一般,休想动弹分毫,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亏得有个胡炭绑在胸前,那术士一时倒不易伸手进他怀里掏摸。

    只是胡不为的一阵吵闹和娃娃的哭叫声到底起了作用,几个好事闲民闻声立至,侧在墙边探头探脑的观看,却不敢上来解救。两名术师毕竟心虚,不敢太过招摇,见四周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提着胡不为离开,想再找个僻静所在好好搜查。

    他二人习术有年,高深法术没学会,但长期修身下来,奔跑纵跃时却远胜常人。二人分两侧提着胡不为,尽往日光照耀不到的冷僻之处奔去。胡不为但觉耳边生风,一重一重的土墙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看得脑仁生疼。行不多时,师兄弟俩便找到一处僻静死巷,将胡不为父子推dao在地。转看四周,但见遍地黄矢白溺,臊气扑鼻,这个偏僻空处已成路人解溲之所。

    那师弟嘿嘿笑道:“你倒再跑看看?这下也没人再来救你了罢?”说罢,便欲上前解除胡不为衣物。哪知肩膀一紧,被他师兄一把拉住了,听他说道:“慢来!这内丹只有一个,我们二人却如何分法?须得好好讨论一下,定夺完毕再拿来不迟。”

    师弟软求道:“师哥,你功力比我深厚得多,这粒内丹便让我吃了吧,我感激你一辈子。”

    瘦高师兄大摇其头,道:“不然,不然,师弟,当着你的面我也不说甚么丧气话,你师哥这点本事,对付泼皮小蟊贼是绰绰有余的,但遇见江湖人物,怕是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师弟道:“师哥,你就成全做弟弟的吧,我法力这般低微,出去被人杀了,你也不愿意看到吧?这内丹能长我三年功力,我吃了后,好歹也有个逃跑机会。师哥你法力也算不错了,便是再长三年也不会高到哪里去,若是……若是……以后再抢着内丹,兄弟一定让给你吃,决不眼红,如何?”

    那师哥只是摇头,连连叹气,道:“师弟,我们进入江湖也有半年光景了吧?一直以来平平安安,是我们运气好,没遇上什么厉害妖怪和人物。若是日后遇见几只木鳖或是巨狼什么的,你想咱们打不打得过?我练的 ‘青炎刀’已有小成,若得这粒内丹帮助,便能精进不少,日后打死妖怪也容易些,那时你再来吃内丹岂不更好?”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反反复复的辩说。胡不为听得明白,两人各有私欲,都想说服对方让自己吃了内丹长功力。当下眼珠直转,也不说话动作,只盼他们一言不合,斗将起来,斗个你死我活得,自己就有机会逃跑了。最好两人一起殒命,自己便可从容离去。

    哪知这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虽争得面红耳赤,却不肯动手互殴。胡不为见计不售,只得转头四处查看,另谋脱身之法。

    此处是西京偏远之所,居民杂住场地。左右两排高高的黄土墙,延到前面百步处折成一条小巷。身后是一堵石壁,长满蒿草青苔,不知是那家富户的后院了。三面墙高逾数人,平平整整滑不留手。别说是独力攀爬,就是有人来帮忙怕也极费工夫。胡不为查看之下,暗暗叫苦,这般绝地,倒让他如何逃脱出去?

    看着面前二人指手画脚,口沫横飞对辩,自己被困在此处脱身不得,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麋鹿,生死去留尽操人手,不由得心中凄凉。眼看日光越过身后的乌瓦青壁,投到前边两排黄色土墙上,映得红澄澄的一片,鲜艳灿烂,甚是好看。胡不为心中一动,微微转念之下,却思出一道计策来。

    此时师兄弟两人仍辩得兴高采烈。只听那师弟道:“……日后不论是千年还是万年妖怪,只要我们抢着了内丹,我一定让给你。”师兄道:“这又何必?今日我不吃这粒内丹,别说是千年万年妖怪,只是一头八百年的中等之怪我便抵挡不住,又怎能夺得他们内丹?师弟你好好想想,若是我的 ‘青炎刀’练好了,再练得下一级 ‘飞燕斩’,你还怕日后没有内丹进补么?”

    那师弟还待分说,猛听见胡不为惊叫连连:“啊!啊!妖怪!好大的妖怪!”二人正在思想激荡之际,听到此言,尽都心头一震。浑没想到有诈,随着胡不为的手指齐头看去,前面空空旷旷的,街巷静默,哪有什么妖怪踪迹?正疑惑间,猛听得胡不为呼喊一句:“土柱!起!”

    刹那间, ‘嘭!’的一声大响,前后两面土墙如急龙出洞般,猛的钻出十余支粗如人腿的土柱来,两边交错袭近,又有许多黄色泥尘飞扬,遮得周围一片迷茫。二人哪想到会出这等变故,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满面苍白的废人竟然也会法术!不提防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的,吸入许多腥燥的泥粉,身前身后又同时被土柱击中,这冲力却不小,短短瞬间,两人被激得胸中气血翻腾,疼痛非常。也幸得胡不为法力不够,又兼只顾逃命,骇怕之下不能尽聚精神来施放法术。十余支土柱只将两人击得难受,却不能伤害他们。

    原来胡不为看到两边的土筑围墙,忽然谋得一计,趁二人激烈辩论之时低头暗念沉土咒,一通 “山神土地,持槌将军,腾天倒地,驱石奔云……”咒语过后,将两面的土墙都激活了,找准了时机,大喊一声引开他们心思。随即发动御土术来,十余支大土柱尽打在两人身上,竟然一举奏功。在二人心神大乱的时候,撒腿就望外冲去,拐过了前面巷道,忽奔左忽跑右,尽拣那些看来有人居住的地方躲避。

    师兄弟二人不及防之下中招,急切间护住了头脸,把所有土柱都用胸腹受了,虽然疼痛难当,却丝毫没有受伤。过不多时,泥尘散尽,土柱尽碎成齑粉落到地面,此时胡不为却早逃得远了。

    二人哪肯吃这哑巴亏,怒吼连连,也不顾面上许多黄白泥粉沾染,气急败坏追踪下去,务要将那狗头骗子捉到,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泻心中愤恨。

    他两人脚力甚快,一顿猛追,顷刻间赶过十数条巷口。四面查看之下,哪里还有胡不为的影子?倘若此处是条平川大道也还罢了,胡不为脚力再快,抱着一个孩儿终究也跑不了多远。偏生这是个贫民杂居的地方,没有什么平整好路,许多土房砖屋东一间西一间的立着,三间聚一落,五户成一巷,曲道弯径如蛛网一般,横七竖八交接延伸。

    在这样的地方寻人,不啻于大海捞针。二人憋了一肚子火,挨条小路寻了一遍,问了几个居民,可是人人摇头,均说没见着什么抱着孩儿的中年汉子经过。胡不为便跟突然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没法子可施,四目相对,想到到嘴的内丹又跑没了,俱都懊丧无语。正自失落间,忽听见前方不远处一阵婴儿的啼哭,似乎便是那狗头骗子儿子的声息。哭音才一响起,转瞬又低下去了,显然是有人故意用手掩盖了婴儿的口鼻,不让他出声。若不是刻意躲避,又何必这般做法?

    二人又惊又喜,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发足向前追去。

    那哭喊的声音,果然便是胡炭发出的。

    胡不为逃脱了死巷,在矮房土墙间七拐八拐的,转得昏头涨脑,不辨西东。料想那土柱阻不了二人多久,片刻间他们便会追来。当下强忍了手足的酸麻,抱着胡炭发狠狂奔。约摸一袋烟后,果然听到后面折巷中靴声橐橐,两个恶人一同追来了。当下魂飞天外,抱着胡炭,就近窝在一处猪舍内,佝腰贴墙,不敢稍出声息。那二人粗略扫过猪圈一眼,不查有异,又奔去远了,他才又起身,另寻别路逃跑。

    躲躲藏藏跑了一段,来到一间土屋前,看到一个妇人正在门前土坪采桑叶,坪上摊着几面大竹匾子,许多黑灰细小之物在内蠕蠕而动。原来这是一户养蚕人家,主人正在采集桑叶饲春蚕。转头间,见那妇人一脸惊愕看向自己,胡不为尴尬一笑,待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正琢磨间,怀中的胡炭却猛然哭叫出声来,也不知为的什么缘故。这孩子倒也奇怪,刚才从死巷一路跑来,崎岖颠簸,他安安静静的,不妨害他老子专心逃命。眼下跑到这和平所在,他倒放喉大哭起来了。分明存心祸害他那糟糕老子,再勤练一下腿脚奔跑功夫。谁说只有红颜才是祸水?这小绿脸蛋也一样是坏水。

    胡不为大骂倒霉,一颗心直要跳出嗓子眼来。怒目瞪了胡炭一眼,狠不得将他脖子掐细了。眼下未离危地,两个恶人就在左近,听见啼哭声焉有不追来之理?魂飞魄散之际,赶紧用手捂住了害人精的嘴巴,心中暗暗叫苦。

    正在进退不得的当口,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从左侧数十丈外传来,转眼便要来到近前。那两个该死的恶贼如附骨之蛆,果然闻声追来了。仓皇之下,哪想到其余,躬身冲入屋内,看看右侧墙壁一座梯子搭在阁楼之上,来不及细想,手足并用爬了上去,蜷在一座废旧的织布机杼后面,闭眼默祝,暗求神灵保佑。

    师兄弟两来得好快,胡不为刚藏身下来,他们已追到门前,不见他父子两踪影,便又直追下去。但不多时,又回转过来了,到门口问那采桑妇人。

    胡不为心中 ‘砰砰’直跳,半屈身子,一手捂住胡炭嘴巴,转头寻找脱身之法。这阁楼极低极矮,站直了都不能够。头顶是几面厚重木板搭成的承尘,料想自己抱着孩子也顶不动它。再看前后左右,除了正对着门一面,其余都是墙壁,连个通气窗口都没有。不由的心中绝望。他在阁楼上,距离不近,外面三人的对答一点听不真切,只有那师弟的严厉声音高一句低一句模糊传来。这卤莽蠢人不知问话之法,一味蛮干,听来似乎在吓唬那妇人,要她指点胡不为的逃跑方向。想来那妇人不是什么好汉硬骨头,与自己又没有半点干系,自不会犯险替人遮掩,只怕马上就要提供线索。

    胡不为心跳愈速,片刻后两人把自己擒住,少不得要一顿暴打。若是发了狠,将自己父子杀了也说不定。思虑及此,心中一寒。低头间,看见胡炭眼泪汪汪,小脸憋得通红,不住的挥手蹬腿,一只脚蹬进了自己怀里,将衣襟踢开一个口子。

    一个黝黑之物露了出来。那正是藏着蜈蚣内丹和镇煞钉等物的油布包裹。

    便是为了这粒小小内丹,门外两人才如此穷追不舍的。本是无意中得到之物,哪知今日自己竟因此成为别人猎杀对象,当真是冤天之大枉。胡不为又急又怕,正做没理会处,耳中听那师弟忽然拔高声音喝道:“……我便不信他逃得这么快!刚才分明便在这里的,怎的一忽儿便没了踪影?!定是你在撒谎!不老实说出他的去处,老子砍下你的脑袋来!”说着, ‘呛啷!’一声,拔出长剑。

    那采桑妇人倒有侠义心肠,肯替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遮掩。想来她骗那师兄弟二人说不曾见过自己,那二人却偏偏不信。胡不为心中稍感宽慰,一时又替她担心起来。门外二人可非良善之辈,说要砍她脑袋,只怕当真说得到做得到。这两人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当路劫人,猖狂得很,这里地方偏僻,居民又少,杀上个把人再逃跑,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心中思绪如纷乱雪片一般,眼看那女子为自己身陷性命危难之中,甚觉过意不去,既感她的仗义,又愧自己的懦弱。一时想鼓勇冲出门外,独力斗那二霸,便是让人砍死了,也别要让他们伤了妇人。一时又想跳将出来,严词正义斥责,让他们知道理亏,羞惭离去。但每次欲下决心之时,热血只冲到额际,还没到头顶便又退回了。他素来胆怯怕事,当此性命生死的关口,一时哪易便下决定?

    心中如急火煎熬,喉中干涩非常。心中只道:“怎么办?怎么办?出去?还是不去?”一瞥眼间,又看到怀中的油布包裹。脑中忆起早前二人的对答来。这蜈蚣内丹似乎有增加人功力的好处,吃下便能增长三年功力。却不知他胡不为吃下去以后会有何变化?长得三年功力……他长三年功力便能怎样?能不能与门外的两个恶贼斗上一斗?电光火石之间,脑中迅疾无伦的转过许多念头,数月前家破人亡之惨,单嫣被恶道人肆意ling辱的许多情景又浮上心来。仔细想来,这许许多多的苦难灾害,皆可归因于一处:自己法术太弱,没有保护家人周全的能力。

    若是自己早年痛下苦功修习法术,学得一两样厉害武功,那三名黑衣人又怎能轻易夺去赵氏三人的性命?自己和单嫣联手拒敌,烈阳的卑鄙毒计又怎能得逞?江湖如此凶险,天下如烈阳、如那几个黑衣人这般奸恶贪婪之徒正多,自己护着一个幼子,千里迢迢去寻活命宝丹,若是法力低微,连自保都尚不能够,却又如何能够带得宝贝如愿归来?

    正如门外二人,觊觎自己身上宝物,便不择手段的逼迫抢劫。看眼下这等情状,若让他们抓住了,他胡家父子两必然无幸。两人欲念如炽,抓住自己以后决不会只满足于只要内丹的,看到镇煞钉,必然会下手夺去。他胡不为没了钉子,又有何能力再去杀犯查夺取还丹?

    一时乱想纷繁。但心中一个念头却逐渐清晰明朗起来,便是:他胡不为必须变得更强壮,法术更厉害,才能存活在这乱世当中。单嫣说的诗词未尝没有道理,天下万物,俱为铜丸,每人每物受苦正多,又何必再互相折磨?只是这数月来经历,他胡不为已知道世间正道颓废,铜丸们不知其苦,乐于互相挤压倾轧,孜孜不倦陷害往来。一粒铜丸想要立身天地间,需得不断磨砺,使自己更强壮些,更耐得住冲击碾压。若是铜丸瘦弱无能些,别说要脱出天地铜炉熔炼,便是压在这些铜丸当中,挤也给挤死了。

    反复思虑之下,心意已决,当下一只手抽出包裹,解开了。取出那粒乌黑发亮的蜈蚣内丹来。便在此时,听见那妇人哭喊道:“痛死了!……我说,我说,他望……去了……”胡不为一惊,她到底抗不住折磨,把自己的行踪给招出来了。形势危急,厄运顷刻就到,再不下决定怕就晚了。当下长呼一口气,暗道:“罢了,形势所逼,胡不为今日不得不拼死出去,只为争得一线生机。若是老天怜我,便给我留下活路,不然……不然……我胡家满门,也就这样完了吧。”眼一闭,将那细小之物扔入口中,咽了下去。

    那物又苦又腥,顺着咽道滑入肚中。

    门外那妇人披头散发,坐倒在地大声号哭。师兄弟俩得了消息,着急追捕胡不为,倒不十分难为她。当下便欲举步。哪知巷道深处一阵急乱的銮铃声响。三人举目看时,却见一队骑兵得得策马出来,转过弯道,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勒!’的一声,十余骑齐齐停住了。三人看得明白,那十余个官兵甲胄鲜明,满脸酒色之气,腆胸叠肚骑在马上,傲慢蛮横态度尽现。这正是西京城的巡城兵士,眼下城中颇不安宁,他们奉了留守大人的命令,正在各处街道巡查,却刚好碰上采桑女子被两名术士欺侮。

    那首领模样的军士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女人怎么会哭!?”师兄弟二人哪答得出来,瞠目结舌,相对无语。便在此时,那女子张嘴大喊:“大爷救命啊,这两人是强盗,想要非礼我,抢我东西!”那军士眉毛一轩,吩咐左右:“给我拿下了!”

    当下两名骑兵跳下马来,手拿绳套,便欲绑缚二人。师弟是个直性子,身怀厉害法术,也不怕几个官兵来惹麻烦。只嘿嘿冷笑,只等二人过来行动时便放手开打。几个官兵镇日沉湎酒色,狐假虎威,当真动手便是再来十人也不在话下。

    哪知师兄抢前一步,抱拳笑道:“将军且慢动手,我们二人不是强盗,只是追拿妖怪经过这里,向这位大姐问话罢了。”

    那军士首领道:“胡说!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妖怪?!你别要信口开河!”话是这般说,一张胖脸也早变成青天白日,双手攥紧缰绳,不住的四面张望。却不知他因何事对 “妖怪”二字这般害怕。

    那师兄甚是识趣,点头应答道:“是是是,将军说的极是,不过小的适才在妖怪身上抢到这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大人眼睛明亮,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它的来历。”说着,躬身趋前,将一个黑布小包递了上去。

    那军士将包裹打开,低头一看,登时眉花眼笑,连声道:“好!想不到在此地遇见你这样的良民。马勇,丁三,你们回来。”

    那农妇哪知他们捣了什么鬼,眼看这官差老爷瞬间态度大变,对两个恶人突然亲热起来,全然摸不着头脑,又放声大哭起来:“官老爷啊,你可得给民妇做主啊,这两个强盗欺负我,你看你看,他们把我抓的……”说着,将一支左臂伸出,掳了袖子,但见两道紫黑的印痕赫然其上,却是那师弟逼问胡不为行踪时下的狠手。

    那军士眉头一皱,待要说话,却听那师兄说道:“将军,适才我们看见这妇人与一个长毛妖怪说话,追过来后,那妖怪便不见踪影了。我们疑心她与妖怪有甚么联系,便下手逼问她,可惜什么也没问出来,望将军明查。”他年纪较大,对江湖世故也远比他师弟懂得要多。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虽然凭着二人法力,将这十余个草包收拾干净并不费事。然则当此大乱之时,官府严查。若要被不相干的人漏逃出去报官,那师兄弟俩从此也不用再行走江湖了。西京是当朝重镇,奇人异士所在多有。便在府衙之中,学会法术武功的能人也颇不少。惹了他们,那真是初一十五都不好过的。眼见这几个官差双目昏昏,肚腩肥大,定是酒气财色通统喜欢的人物,于是便将二人的盘缠都奉了上去,果然,那官差口风立改,将二人从强盗身份升格到良民了。

    那军士听了他的话,想也不想,当即喝道:“丁三!你快把这个串通妖孽的女人绑了!自己干了坏事,反倒诬告良民。给拿到大牢里去,竹签板子伺候,看她招不招出妖怪来!”这些人作威作福,草菅人命,这般颠倒黑白之事从来也不知做了多少,又怎会以此为意。当下两人如狼似虎,不顾那女子的凄厉叫喊,用粗绳捆了个严实。临了,又用破布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放声哭叫。可怜这好心女子,满以为看见官差便遇到了救星,哪知天道不良,人心日下,金银之力已远远胜过天理公道。几个官差收了贿赂,竟然反而对她下毒手。人世浊恶如此,岂不是叫人感叹?

    师兄甚是满意,又向那军士道:“将军果然目光如炬,这妖妇还有一个同党,却不知被她藏到哪里了,那人身上似乎带有许多偷来的财宝……”话没说完,听见后面土屋里 ‘嗵!’的一声闷响,又有一阵孩子的哭叫声。片刻,看见胡不为抱着胡炭摇摇晃晃出来,面上红得似要滴出鲜血。不住的大口喘气。

    师兄弟二人大喜,齐声欢呼道:“便是这个小贼了!”便要冲过去拿他。哪知那军士听他说这人藏有财宝,贪心大起。呼喝一声:“你们二人停了!这人是官府追捕的犯人,不劳两位动手,马勇,你们把他擒来,跟这女人一起押入大牢,严刑伺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章 (风波)寒背惊睹非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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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马二人答应,上前扭住了胡不为。

    师兄弟俩心头大怒。本以为这个贪婪官差吃了二人银子,多少做个顺水人情。哪知他刚吃完手里的,又将爪子伸到锅里。才一见面之下,马上就将胡不为说成是官府追捕的犯人了。其意不言自明,当然是贪图胡不为身上的财宝。师弟性子急躁,当即横眉立目,怒骂起来:“你这狗官……”话未说完,又让他师兄给拦住了。

    听他说道:“将军怕是认错人了吧?这个小贼只是跟我们有些误会,偷了我们的银子,怎会是逃犯呢?”他刻意在 “银子”二字上加重语气,便是提醒狗官,莫要忘了刚刚二人奉上的贿赂。看在银子的面上别要做得太过。

    哪知那官差心中自有想法,面沉如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冷冷说道:“官府批捕犯人,旁人无须多嘴!再敢多言,捕到牢里,按同案犯论刑处置!”一句话说来,气势凛然,官威十足,当真是掷地有声。那师弟听说,哪里还按捺得住,提起钵大拳头就望前冲去,这狗官见利当场便忘义,翻脸不认人,当二人是软柿子,好捏得很么?

    十余个骑兵见有人竟敢冒犯长官,齐发一声喊,纷纷抽出腰刀,策马上前,在那首领面前围成一个半弧,刀锋直指干犯者,刃光如雪。

    那师兄到底冷静,见一番吵闹,又引得左近的住民远远观望。当此情景,杀官劫丹之事已成空谈。当下喝住了要施放法术的师弟,向那官差抱拳道:“如此便不打扰将军办案了,山长水阔,若是有缘,我们日后再见。”拽着气鼓鼓的兄弟,转过弯道,投往他方去了。

    一行官差将胡不为父子绑得紧紧的,向城东府衙驰去,此时天色明亮,观者众多,他们却也不敢当场剥他衣服搜刮财宝。

    胡不为被一名官差揪在马上,脑中浑浑噩噩,全不知众人将他捉向何方。蜈蚣内丹性子属火,补力何等猛烈,他身体单弱,法术底子也薄,又不会象一般术士那样运用气息慢慢转化补力,在阁楼急切吞咽之下,便已被猛力伤害。丹丸落下腹中后,才不过半枝香工夫便迅猛发作开来。胡不为但觉自己身子成了一座火炉,热力如火柱般升腾而起,上顶咽关,经口舌鼻眼,直冲顶门百会。又有许多强弱不同的热气在五脏六腑间四蹿,延着经脉四肢奔腾直去。只片刻间,无数热流如熔岩激冲开来,登时催动他的气血运转。胡不为周身麻木,感觉手臂腿脚,并二十个手脚趾头仿佛瞬间肿大了几倍。这一番煎筋煮髓的历练,可比什么刀棒伤害猛烈得多,他长这么大以来,却何曾遇过?周身难过非常,胸中窒息,脑门突突直跳。只不多时,热力冲击脑海,登时 ‘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脑中昏沉,神智已经有些糊涂。

    只是心头到底存着一念,别要让那好心妇人枉送了性命。凭着一线清明,迷迷糊糊便从楼梯爬下来,哪知腿脚不甚爽利,爬到中段便仰面摔下了。适才的一声闷响便是他从楼上翻落的声息。阁楼只一人多高,他又正值丹力发作的时候,不觉疼痛。只苦了小胡炭,震荡之下,登时放声大哭。

    亏得胡不为这数月来勤奋学法,到底立了一些根基。法力运行之道已粗具其形。这内丹进入体内后,顺着渠道一番强力冲击,便自行散化了,透入他各窍灵气中,与原本法力互相融合。只是热力郁结,脑筋一时却还不能马上复原回来。

    得得声中,十余骑穿过小巷,回到大道上来。官差们高声吆喝,挥鞭驱赶挡道的人群。只不多时,便回到城东的府衙院内。那官差首领辟了一间密室,仔细搜刮胡不为。本来还满怀希望,盼能搜出许多金珠宝贝来,哪知他通身上下,只一个油布包裹藏有东西。翻开来看,也没见到什么精彩物事,一棵乌黑硕大钉子,两张人皮也似东西,一本木封书,看不出值什么钱。只一面白玉牌似乎能当得几两银子。另有许多黄纸符咒,是胡不为照《大元炼真经》书画之物。那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大怒之下,一把将胡不为搡倒在地,骂道:“你这狗头骗子!怎么身上一点值钱东西都没有?金珠宝贝呢?你藏哪去了?!”胡不为哼哼连声,双目痴呆,哪里知道答话。官差狠狠踹了他几脚,见他即不躲避,也不呼痛,分明便是失心疯模样。正无计可施之际,忽然想起骗子是从那农妇家中出来的,说不定把珠宝藏在她屋里了。当下唤来两人,将胡不为暂时送进牢里关押。自己翻身上马,点了几个手下,又向桑农家中奔去,定要把藏着的珠宝都搜出来。

    一顿折腾下来,胡不为精神倒略略恢复了些。两个禁军兵士将他送到牢口交接,被两名胖大狱卒领进牢里去了。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脚下渐行渐低,似乎正向地底走去。胡不为探头探脑跟在狱卒后面,不住眼打量这个新鲜所在。此时已不见天光,只凭着前行狱卒手中的火把微光观看四周。但见头顶及两侧都由巨大青石砌成,略微用灰泥固住,并不着意摆放平整了。许多石头突将出来,边缘棱角甚是锋利,若不小心行走,只怕要被伤害。石面上甚是潮湿,许多水滴凝在石上,粒粒分明,便跟虫卵一般。在甬道行了不过一会,他的头脸早让顶壁滴下的水珠淋得精湿。倒补了他早晨未曾洗脸的功课。

    行不多远,转过一处弯道,前面一片火光跳跃,却是几支火把插在墙上,熊熊燃着,照亮前面一排并立的十余个巨木牢笼。西京是临近皇城的重镇,人员又多,这牢房也造得分外宽大。装得下几百号人。

    腐味、霉味、便溺臊气一同灌入鼻来,胡不为登时皱眉。抬眼过去,但见十几个牢笼里装满了人,内中男女老幼,尽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见两个狱卒到来,众囚立时鼓噪,不住的拍打牢柱镣铐,嘶声叫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冤枉啊!大人,我是被人陷害的啊……”

    “行行好,把我放出去吧,行行好……”

    又有许多幼童妇女悲声号哭,一时间,牢里各种声息齐作,哭喊斥骂与哀求诅咒杂作一团。两名狱卒老大不耐烦,声如震雷,怒喝道:“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众囚哪里听他,仍是哀哭不断。蓦的,有人纵声长笑,甚是喜悦开怀,在一片哭骂声中显得极为突兀。

    众人愕然间,听见那人笑道:“有趣有趣,太有趣了!哈哈哈,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事情。”却不知他看到什么事,这等有趣。

    两名狱卒循声看去,见到第六间牢笼里一个黄瘦汉子靠在墙上,满面笑容,正咧嘴说话。心中疑惑,不解他为何这般乐不可支。走近了,一卒发问道:“什么有趣事情?你说来看看。”那人排众上来,一边道:“让开,让开,让我和两位大人说话。”众囚不知他有什么古怪,都避到一侧,让他走到牢前来。

    哪知他才挨到牢门, ‘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大人啊,你就行行好,放了小人吧,小人家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半岁小儿,我若再不回去,他们可要饿死了!”众人哑然,片刻间回过神来,登时将他拖到一旁,重新占位哀求哭叫。原来这人身体单薄,挤不到前面。烦恼之下,想出这条奇计来,标新立异,众人大哭他反而哈哈大笑,果然引得两名狱卒注意。不过害处是显而易见的,当下被两名愤怒壮汉摁到一边,拳拳着肉,不住嘴的呼痛求饶。

    一段小小插剧过后,狱卒将胡不为领到最靠里的木笼,推了进去,又用粗大铁链将牢门捆锁上了。那狱卒从怀中取出一张符来,扔进去,道:“这张护身符你要收好,别要丢了,否则出事全是自找,跟爷们没干系。”

    胡不为听话,从地上捡了符纸,放进怀里。他不曾进过监牢,还以为每一处牢房都是如此发给囚犯护身符的。丝毫不以为意。

    两名狱卒又问道:“还有谁要符纸?赶快说来,晚了可不再给!”当下又有几人跟他要走数张。胡不为察看四周,见这牢笼倒颇宽敞,地上覆着许多麦稻秸杆,是让囚犯睡觉的。此刻虽当夏季,但地底森寒,在冰冷地面上睡得久了,人会害病。同牢的还有二十余人,男女混杂,此刻正忙着向狱卒哭叫申诉冤情,也没人来搭理他。

    正没趣间,一名狱卒忽道:“阿唷!快到酉时了!”另一人登时色变,回头张望。见一切无异,两人如丧家之犬,匆忙提了火把逃出门去了。

    众囚失望叹息,又有人哀哀哭泣,有人喃喃咒骂。却不再大声申辩叫嚷。只不多时,各人回到角落里养神去了,牢内立时恢复了安静,偌大的牢房里,只听见水滴落入地面的滴答声和火花爆裂的哔剥声。

    不时杂一两声无辜小童的低低抽噎。

    胡不为找了一处地方靠墙坐下来。胡炭哭叫累了,此时又已睡去。可怜的孩子整整一日没吃奶水了,又遭受许多颠簸折磨,火光下看来。见他小小瘦瘦的脸蛋上兀自挂着泪痕,一只拇指含在嘴里,想来他是饿得狠了,不住吮吸指头,直到睡去。胡不为看得心酸,忍不住便要落下泪来,小胡炭未满月便跟着他外出奔波,餐风露宿,时常便是这般饥一顿饱一顿的。他一向又不大会照顾人,兼又沉心研习法术,哪有什么心力来看管爱护孩子。算来孩子出生有半年多了,也只在苏府刘府做客之时过得几天安稳舒适日子。较之天下许多同龄小童,他又何其不幸。

    正自唏嘘,听到牢门外 ‘当!’的一声大响,有人喊道:“酉时到了!你们小心了!”众囚登时慌乱,争相挤到角落里,也不知为的何事。

    胡不为见同牢的几个人都面露惊恐之色,将狱卒发给的符纸紧紧捏在手中。齐齐把目光投向最里边的角落的刑房中。

    各个牢笼里的囚犯挤挤挨挨,聚成一团。却再没人说话。胡不为心中疑惑,看到同牢的十余名男女囚犯也是这般缩在角上,惊恐目光齐聚一处。抬目看去,刑房中黑幽幽的,火把光线照耀不到,也不见有什么出奇之处。

    正寻思间,隔壁牢内一个女童 “哇!”的大哭起来,叫道:“娘!我怕!我怕!”她娘赶紧宽慰:“乖囡囡,不怕,娘护着你,他们不会伤着你的。”话是这么说,但嗓音带颤,显然她也是惊恐不已。小女童的哭音一开,短时哪易收住,凄凄咽咽之下,登时又引得其他牢里的小童一片哭叫。

    胡不为笼里的一个少年行动得晚了,没挤进最里,正自紧张,听得四处一片号啕大哭,再也忍耐不住,跳起来,怒声咆哮:“你们都闭嘴!闭嘴!闭嘴——!谁再哭,我捏死你们!”受了群情渲染,胡不为也不禁心中打突,害怕起来。看这数百人的紧张之状,全不似做伪,却不知有什么恐怖之事,让他们如此惧怕。心神慌乱之下,赶紧抱着胡炭也望人堆里扎去。

    便在此时,牢房中平地生风,一阵猛烈大风突兀刮起,带着许多稻草贯入甬道中去了。火把受了气流冲击,不住跳荡,一时牢中明灭不定。这阵风一刮,牢中便似忽然进入三九严冬一般,寒气大盛起来。众人却再不敢说话了,惊惧的父母们大气都不敢出,把怀中孩儿的嘴巴掩紧,不让他们发出一丝声息。

    牢中登时一片死寂。一个小小龙卷缓缓转动,将地上散落的杂物卷将起来。稻杆磨着地面,发出‘嚓嚓‘的轻微声响。

    “呛啷”一声,刑房墙上的铁钩忽然交击了一下,轻轻晃动起来。众人尽都身体大震。那是审讯重犯人时钩锁肩胛骨用的刑具,十分巨大沉重,摆动开来,驳榫处锈铁相磨,发出令人牙酸的 ‘吱嘎!’声音。许久不绝。胡不为寒毛倒竖,只觉得心底发凉。眼见刑室里面明明一个人也没有,那对原本静止的乌沉铁钩却会突兀晃动,似乎有人经过时不小心碰撞了一下。

    正在紧张万分之际,一声低低的呻吟,仿佛从墙壁里挤出来一般,那是濒死者绝望的声息,含着许多痛苦和悲凉,似乎还有愤懑和无奈。听到这一声似乎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痛苦哼声,胡不为心里 ‘格登!’一下,心脏 ‘扑扑’的剧烈跳动起来。一时只觉唇干舌燥,手心汗出如浆。

    呻吟长一身短一声,似乎有个垂死的老人正躺在刑室里面,耗竭气力做最后的挣扎。可是里面明明没有人啊!胡不为突遇这等诡异之事,一时吓得周身麻木,寒气嗖嗖直冒。整个人便如坠进了冰窖中。屏住了呼吸,不敢稍动。

    那呻吟却停止了。众人侧耳细听,似乎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爬出。黑暗中看不真切,只偶尔听到传来的 ‘嚓嚓’碎响。片刻后, ‘扑!’的一声,似乎有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墙面掉到地上来了。人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只不知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便在这时,一阵猛烈大风骤然横摧, ‘呼!’的大响一声,狂风自刑房中激荡开来,如一团柔软却密实之物,猛击到墙壁上,发出 ‘嗡嗡’的沉闷声响。气流翻卷处,登时将墙上的三支火把都吹脱掉, ‘啪!’的撞到囚室顶壁,跌落下来熄灭了。浓稠如乌血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牢房。

    众人骇极狂呼。尖叫声和哭喊声响来不绝。牢房中一时各种声息齐作。胡不为杂在众人中,听到身边的少年和女人都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嚷,恐惧已达顶点。差点儿便欲与众人一起张口狂呼。哪知胡炭被众人哭叫声惊醒了,哇哇哭叫起来,挥手踢足,一拳砸到他的脖子上,倒把他砸得稍稍清醒一些。

    听得起伏不断的哭喊声中。许多细细密密的声息穿杂其中。似乎有物伏地爬行,又似有人慢慢踏步走近。喉咙被割破时发出的漏气,血水滴落在地面上的滴答之声,喘息声,诅咒声,磨牙声。仓促下辨来,竟似牢笼外各处都有东西涌出,然而深沉的黑暗遮掩了一切,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些细碎声响。这片刻间,绝望和恐惧已攫取了全牢数百人。

    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啊!啊—!不要挤!不要动!我的护身符掉了!”话音未绝,一声低沉的咆哮迅疾而至,冲进牢内。众人只听见一声惨烈的叫声嘎然而止。同牢中的囚犯狂喊:“啊!血!血!他死了!他被吃了!”

    天啊!吃人!有怪物吃人!

    胡不为哪还能忍耐得住。跟着众人疯狂呼喊起来。叫得声嘶力竭,想把胸中的惊怕也喊出去一些。隔壁的血腥气传了过来,热腾腾的腥湿味道中人欲呕。

    看不见的东西,正是最可怖的东西。

    与胡不为同牢的那个少年心志最弱,被这么大吓一下,已经神魂错乱了。蓦的狂叫一声,迅疾跳起,又哭又笑,在牢中乱跑,喊道:“死了!哈哈哈哈!完了!死了!呜呜呜……”跃入人群中,不住脚的蹬踏,众人心中惊怕已极,哪还有愤怒之意,只不住的躲闪惊叫。胡不为肩上挨了几脚,也不计较,心中只是狂喊:“那是什么东西!会吃人!”惊骇间,从那少年方向飞来一小团湿软之物,打到他的面上,掉落了下来。

    胡不为 ‘啊!’的一声,惊跳而起。一声厉啸从远扑来,瞬息便到面前。胡不为虽看不见,但黑暗中能真真切切感觉到飞来的东西就站在面前,冰凉有如寒铁。沉重的逼压之感,让他喘不过气。当下急退两步, ‘腾!’的一声,后背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只听 ‘喀嚓!’骨头碎裂的声响。那少年声息立止。

    腥热的血气弥漫开来,同牢里众人哪里还能镇静,同时厉声哭喊,纷纷向四处逃去。胡不为脑中一窒,惊悚不可抑止,骇绝之下,体内灵气转动,右手奋力横挥出去。平时练熟的控土法术自然而流,但听 ‘咯咯’的声响过后,面前土地上已有变化,黑暗中看不到土柱到底有多高,但地皮震颤,似乎不小。

    这法术召动过后,胡不为登时惊醒过来。他会火术啊!当此漆黑恐怖之时,再不使用出来,更待何时?

    牢里片刻之间连伤两条人命,众人都已陷入疯狂之中。只不住的嘶声叫嚷,奋力拍打牢柱。胆小的便溺齐齐失禁,脑中空白。昏晕者不知其数。

    黑暗之中,忽然听到第十三间牢房里有人颤抖着念道:“丹书紫字,以镇六宫。内化金由,外降飞龙。琼舆羽盖,玄张轩昂。云骑来迎,四会八通。七曜紫景,悄行太空……”片刻后,但听 ‘悠’的一声响,明光入目,牢里猛然亮两三个大如菜蓝的火球,悬在半空不住转动,登时将牢房里外照得通明。

    待得看清火光照耀下显形的那些东西,众人更是心胆俱裂。立时便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鬼啊!”

    “救命啊——!”

    那是怎样恐怖的面容!胡不为只盼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只盼自己能把这些恶梦般的景象全都忘掉。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时常在梦中看到那些令人惊骇欲绝的脸面,每每吓醒过来,再也睡不着觉。

    牢外站满了数不清的死物,身穿染满血迹的破烂袍子,或手足残缺,或头颅断折,惨然立着,发出愤恨和诅咒之声。眼睛或碧绿或通红,尽是狞恶暴戾之意。

    跳荡的火光中,一个浑身裹满黑烟的老人在胡不为面前扭曲挣扎,发出死蛙一般的鸣叫声,火光刺目,他不习惯这样明光耀眼的环境,伸出两只乌黑畸形的枯瘦爪子护住了面庞。他的面庞!他的面庞!胡不为心脏欲裂,只尖呼一声,身体大震,手一抖,火球熄灭,胡炭掉落到草堆里。

    那是一个满怀怨毒的老人。脸上皮肉全部溃烂,半是腐肉半是白骨,焦黑断裂的皮肤翻卷成一片片,粘在骨骼上。在眼窝处,腐败的眼球半吊出眼眶外,青绿的液体流下面颊,淌过残缺紫黑的嘴角,和利齿中漏下的血沫融在一起。

    那只唯一的青绿的眼睛凶光灼灼,透过手指注视胡不为。那是一种怎样刻骨的仇恨啊!恨一切人,一切物,一切有生者,只想把眼前看到的所有活物都撕裂吃下!这般恐怖之景,胡不为胆子再大,又怎能冷静面对?和许多妇人汉子声嘶力竭的叫喊,一颗心突突突突直跳,直要撞破胸腔掉落出来。

    听见蛇虫一般的声息慢慢远去了,胡不为脑中兀自空白。那副恐怖妖异的面容仍在他眼中晃动。

    亏得胡炭一阵适时的大哭,把他唤醒了回来。胡不为收摄心神,把孩子抱起来了,又施起控火术,只是心中恐惧已极,身上的颤抖止也止不住。于是众囚便看到一个满面苍白的中年汉子,一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一手虚托,抖得跟筛糠一般,燃起三个慢慢转动的火球。火球受他颤动影响,也是不住跳荡,把一间囚室照得风雨飘摇,明灭不定。

    只是火光既明,那些死物便不敢再来侵扰了。如潮般退却,只不过片刻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两间囚笼里各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众人直以为只发过一场恐怖的噩梦。

    这一夜间,众人便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过去了。牢中不知天光,众人将心弦绷得紧紧的,也不知捱到几时。便在胡不为法力不继,火球越变越小,快要熄灭的时候,牢门外铁锁声响,一个狱卒叫道:“吃饭了!”提着火把走了进来。他手中拎着一个装满馊饭的大木桶。

    片刻后,又有两个狱卒进来,将两具尸体都搬走了,也不擦拭血迹,将稻草胡乱堆上,便算了事。

    众囚大声叫嚷:“大人留步!大人!我要换监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巧舌)三寸天地任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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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狱卒只是收殓犯人尸身的,对众囚的呼喊声置若未闻,提着火把出去了。提饭进来的狱卒从墙边拿起一支粗大柴棒,猛敲牢柱:“安静!都给我闭嘴!谁再说话,今天没有饭吃!”

    吃饭事大,众囚都不敢跟自己的肚子过意不去,登时安静下来。牢里伙食粗砺不说,份量还极少,仅够吊命而已。一干犯人长期积饿,早瘦得皮包骨头,少了一顿不吃,真能要人命的。

    那狱卒见众人震慑,大感满意,将火把插到墙上铁环里,从最里面开始发放饭食。

    先从胡不为牢中开始,狱卒抬眼间,看到监牢里突兀立着一根粗大的土柱,高及两人,直顶到牢顶去了,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众囚面面相觑,却没人答他。

    那是昨夜里胡不为惊骇之下唤出的土柱,形状大小已比他惯常习练时的土柱要大上十数倍。这却是蜈蚣内丹的功效了。那条蜈蚣修炼六百余年,抵得法师六七年的修炼功力。胡不为不知转化之法,浪费掉不少,但饶是如此,仍旧平白得了三四年的苦修法力。眼见这根土柱如此巨大,他心中兀自不解,还以为仍如去年除夕时那般,心情骤变之下使出的控土术更有效验。

    当下见问,胡不为战兢兢答道:“是我……弄出来的。”那狱卒面有不信之色,上下打量胡不为,看不出什么异样,道:“你怎么弄出来?”他当然想不到,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竟是个身怀数年法力的法师。

    这边对答未完,其余牢中的犯人已经开始鼓噪:“快点!快点!要吃饭了—饿死人了!”那狱卒听说,喝道:“闭嘴!再饿一会也饿不死你们!一群人渣,干别的不行,吃饭比谁都多!”掉转头来,一脚踢上牢柱,向胡不为同牢怒道:“你们!吃不吃了?要吃动作快点!拿衣裳兜住!”这根土柱虽然奇怪,但在这里做狱卒久了,他什么奇怪事没遇见过?当下也不放在心上,催促众人拿衣衫兜接饭食。

    与胡不为同牢的二十余名犯人是近两日抓捕来的,心中烦闷,也没甚胃口。只有五六个饿得厉害的人去接了。胡不为一日一夜没吃上饭,肚中饥饿,本来也想去领一些的。但看到几名汉子兜来汁水淋漓的一把馊饭,酸臭之味熏人欲呕,哪还有什么食欲?待看到米食里几只肥大的蟑螂,更是恶心得肚肠都抽动了。抱着胡炭,远远避到一旁,不再看他们皱眉挑拣饭粒的惨状。

    别的牢房却没这么挑食。臭汤臭饭,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在牢房里呆的时日长了,常常忍受饥饿煎熬,莫说是剩汤残肴,便是老鼠蟑螂,看在眼里都是美味之物。

    过了一刻钟,食物分发完毕。还有十余个囚犯没领到伙食,哀声哭求,那狱卒理也不理,拎着空桶扬长出门去。

    片刻过后,昨夜两个狱卒轮值查牢,说笑着走了进来。一众犯人见状,齐声呼喊:“大人!大人!我要换监牢!”

    “换监牢?”两个狱卒都是一怔,显然是想不到会听到这样古怪的要求。

    “换什么监牢?”

    一个满面黑泥的老者嗓门巨大,伸一只黑瘦的手指向胡不为牢房:“我要到最里面的牢房去,大人发发善心,一定会得好报的。”

    众囚都叫嚷道:“我也去!我也要到最里面的监牢去!”

    “大人,我这还有两吊钱,麻烦大人行个方便,让小人调到最里面的牢房。”这是诱之以利的。

    “大人,您就看在老太婆年纪老迈,没几年活头的份上,换我到最里边的牢房去吧,菩萨一定会保佑两位大人长命百岁,多子多孙的。”这是动之以情的。

    “两位大人气宇轩昂,英气勃勃,日后定是人上之人,如果大人肯帮小人一个忙,小人在外面还有一些朋友,说不定会对大人的前程有所帮助。”这是晓之以利害的。

    “大人如此英俊不凡,办事公正,心地善良,解危救难,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啊……”这是拍马屁胡说八道的。

    一时间,牢里一百多名囚犯众口一词,恳求威胁之声同时作来。人人都都渴望换到最里面的牢房去,把两个狱卒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不知这些犯人都怎么了,如此众心一志。他们自不知,昨夜里胡大法师点燃火球驱退死物,抗到天明,把全牢犯人全都震服了。人人都盼与他同一间牢房,有了厉害法师保护,鬼魅近身不得,自然安全得多。

    带着疑惑,两人到里间牢房看了一眼,见着了那根巨大的土柱,同时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东西?谁干的?”

    胡不为挠挠脑袋,道:“是我……不小心弄出来的。”两个狱卒登时色变,这个汉子居然是个术师,倒看不出来。两人暗自庆幸,幸亏昨夜里没怎么难为他,要不惹他发起怒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震惊之下,两人登时把倨傲之色都收了起来,笑道:“想不到法师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唉……我们兄弟两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若有得罪之处,请法师一定多多包涵。”胡不为这牢里的犯人颇为特殊,并不是长关不放的罪犯。只要上头命令一到,就要放人的。两个狱卒自然不敢象对待判成死罪的江洋大盗一般对待身有武功法术之人。

    胡不为何等人物,怎会不知两人口风立改的原因?他本是江湖骗子出身,最善观颜察色,听得两人客气,也拱手笑道:“不敢不敢,两位长官尽职尽责,令人佩服得很,在下怎会有甚意见,两位大人请尽管便宜行事,在下一定遵从。”

    那两个狱卒见他居然如此谦和,暗自都舒了一口气,对面前这个法师大生好感。狱卒官差都是领命行事,向来欺软怕硬,惯会见风使舵。两人见胡不为法术精深,更难得的是十分客气有礼,都起了接纳之心。一名狱卒靠近牢柱,低声道:“多谢法师体谅,唉,这个差事最是得罪人,我们也是没法子,要不早就换个省心的行当了……嗯,这个……要是法师有什么需求,请尽管吩咐,只要不太过张扬,我们兄弟俩帮你跑跑腿,捎个信儿什么的也都能办到。”

    胡不为听说,正要婉辞推谢,一瞥眼间,看到胡炭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又睡去了。心中一动,赶紧笑道:“啊!多谢两位大人的好意了,在下还真有一件不请之情……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要仰仗两位大人帮忙。”

    两个狱卒心中叫苦,面上却显得极为诚恳,一齐拱手道:“法师请说,只要不太为难,我们一定想法子替你办到。”话是这么说,心下早打好了推脱的念头,只要事情麻烦些,两人出去转一圈,回来寻个借口就敷衍过去了。

    “我这孩儿两天没吃东西了,烦劳两位大人,看看哪间牢里有喂哺幼儿的大嫂,行个善心,让小孩儿吃一餐饭。”

    两人一听,登时放下心口大石,一起展颜笑道:“这事容易办,法师吩咐下来,咱兄弟俩怎会不从。”管教犯人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举手之劳,便送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哪知话音刚落,十几个牢房里同时响起数十名女子的声音:“大人!大人!我有奶水,让我去吧。”一干当乳妇人听说法师的公子要乳娘,争先恐后,纷纷推荐自己,都不用两个狱卒来强逼。

    “我上个月刚生了孩儿,奶水多着呢,让我去吧。”

    “我的奶水喂过孙承福孙员外的千金,又甜又香,保管让小公子吃得满意。”

    一番吵嚷,人人争夸自己乳汁甜美充沛。两个狱卒暗自诧异,到底挑了三名年轻妇人,送到胡不为牢中。三个女子欢天喜地鱼贯进去,再不多言,宽衣解袍给胡炭喂食。她们自觉逃离危险,心中都是庆幸万分,给法师的公子喂奶,正是天大的幸运之事,哪会有甚意见。

    胡炭饿得狠了,瞪圆眼睛使劲吮吸,只片刻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胡不为见儿子吃得高兴,也自感动。正唏嘘之际,听见牢门外一人喊道:“张风,陈时朝,钱副都统要提审昨晚送来的犯人!”他要的正是胡不为。那副都统钱大人昨日到桑农家中找寻宝物,连根金毛都没找着,气急败坏之下,当夜便想把胡不为提去拷问。然而牢里颇不太平,他不敢进去。只好忍了一夜。这一早醒来,便着下属去牢房提人,定要严刑拷打,让那诡计多端的狗贼招出实话。

    张陈两个狱卒听说,不敢怠慢,过来打开了牢门,对胡不为道:“法师请了,都统大人要找你问话,请法师原谅则个。”

    跟两人走出甬道,面前一片明光刺眼。胡不为皱着眉头,双手护在额前,等几人交接完毕,让一个禁军兵士押进密室里去了。

    昨日那钱副都统正在房中负手绕圈,心焦之际。一见胡不为进来,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襟,劈头大喝:“狗贼!你把财宝藏到哪里去了?!快说!你要胆敢说假话,看老子怎么把你一身皮肉给剐下来!”口臭与唾沫齐飞,胖脸与猪肝同色。直迫上面前,把胡不为震了一惊。

    “财宝?什么财宝?”胡不为一脸惘然,全不知此问从何而来。昨日被抓时,他正值丹力攻心神志不清之际,哪记得发生过什么事,突兀之下被问得一愣。那钱都统见他否认,登时急怒:“******!当着老子的火眼金睛,你还敢抵赖狡辩!”胖脸抽动,顺手从靠墙的小木桌上提起马鞭,劈头就向胡不为抽去。

    胡不为大骇,见皮鞭来势迅猛,赶紧缩头躲避。皮鞭 ‘啪!’的抽在他的肩膀上了,热辣辣的有若被火炭烧灼。胡不为吃痛, ‘嗷!’的叫唤一声,鼻涕眼泪齐出,赶紧后退,靠在墙上伸手揉搓痛处。这鞭挞疼痛可比刀棒厉害多了,胡不为哪曾遇过,只觉得从肩头一线,直蔓延到左侧后腰胁下,又疼又辣,难当之极。

    “说!财宝放哪里了?!”钱副都统跨前一步,皮鞭又甩动过来。胡不为心惊肉跳,见一道灵蛇也似的黑影当面晃动,猛的蹲了下来,皮鞭落空,抽在了墙壁上。

    “大人!有话好说!先不要动手!”胡不为张嘴大叫,起身远远避到另一角去。这鞭抽之刑痛入骨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受第二遭了。钱副都统怒道:“你把财宝的下落说来,我就不抽你。”

    胡不为哀告:“大人,我真的没有什么财宝啊……”一见副都统又横眉立目,赶紧改口:“钱财本来是有些的,前几日苏步雨苏老爷是送了我几锭金子……可是……可是……都让贼偷走了呀,现在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啊!大人不要生气,我……再去求苏老爷,说不定他肯再给我一些。”

    “狗东西皮薄骨轻,不知自己的分量,就凭你,还骗得了苏老爷的银子?”钱副都统冷笑道, “苏老爷家大业大,庄丁护院无数,你这狗贼能偷得什么东西!”他认定了胡不为是个盗贼,自不会料到眼前此人居然曾是苏老爷的上宾。

    “不不不!大人你误会了,我给苏老太爷治病,苏老爷赏给我银子,不是偷的。”

    那副都统瞋目大喝:“王八蛋!你还胡说八道!看来不给你下点大刑,你就不会招出实话!”转头向门口喊道:“来人啊!把这狗头骗子给我绑上!”

    门响处,两个兵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从两边来捕拿胡不为。胡不为连连叫喊,奋力挣扎,哪抗得住两个正当力盛的汉子,只片刻间,被反剪双手捆到房里的木柱上。钱副都统吩咐架起了火烙刑具,把胡不为的衣襟拉开了。

    看着面前一只火炉上翻卷着焰火,许多火星随着烟气袅袅旋上房顶。十余件见所未见的古怪刑具摆放上去,锥凿锤锯,一应俱全,那些乌铁铸成之物顷刻间便被烧得通红透亮了,灼热之意,远观便能感觉到。胡不为背后冷汗漫出,只不知这些人要如何对付自己。

    那副都统见他吓得面色发白,大感满意,走近了,提起一只又细又长的铁锥,逼到胡不为面前:“这叫 ‘舍命君子’,刺一下,过瘾得很,让你宁愿舍掉性命,也不愿再受第二遭的。”胡不为眼皮眨动,心中骇怕已极,这样通红尖利的东西刺入皮肉中可如何当得?定是痛死了。他惊怖的望着那丑恶之物,心中砰砰乱跳。那钱副都统倒不着急就这么刺他,将 ‘舍命君子’拿了回去,又拿起另一件,那是一条粗大的铁链,上面生有尖刺。

    “这是 ‘富贵十万贯’,缠到腰上,不用一刻钟,你的皮肉就肿得跟缠了十万贯银钱一般,大富大贵,哈哈哈哈,要不要来一下?”见胡不为拼命摇头,那胖子得意非凡,这般猫捉老鼠的游戏,屡试屡爽,过瘾之极。俗话说:“与人斗,乐趣无穷。”尤其是跟这些狡诈刁民斗智斗力,看他们吓破胆子的窝囊样,实在是打心眼里感觉到畅快。

    又拣几样古怪刑具吓唬胡不为,钱副都统觉得开心够了,心满意足,举起一支前端扁平如锅铲的烙铁来,向胡不为狞笑:“这叫 ‘莫求饶’,专门用来烙烫犯人皮肉的,就用它来给你开刑好了。爽一下,保证你下辈子都记着它的滋味!”缓缓靠近胡不为的胸膛。

    眼看着那通红的铁块越迫越近,炙热的气息袭上胸腹,胡不为张皇大叫,忍不住扭手伸腿想要逃脱。但浸了冷水的牛皮绳索坚韧胜过铁丝,他哪动弹得分毫。一股干腥的烟铁之气冲上鼻端,胡不为脑中昏晕,大惊之下,福灵心至,脑中许多咒语一闪而过。火咒、飞刃咒,土咒,那些原本熟记的句子此刻就象烙在黑铁中闪亮的火字,清晰而迫切的冲击他的心头。体内灵气翻转,在五宫间汹涌撞击,顺着气脉源源不息的环流。

    “啊!”胡不为张口叫道,似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喉咙喷涌而出。

    “喀隆!”一声,房子震动了一下,听得 ‘噌噌’之声不绝,地面铺着的厚重的青石方砖纷纷崩碎掀翻,十余支木桶粗细的土笋争相钻挤,暴蹿出来,登时将房里的桌椅杂具都顶翻了,一张小几被激到房顶,两力冲压之下,登时崩成碎木片。那只沉重的火炉被一根土笋从底部大力冲击,带着沉郁的风声向侧边翻飞开去,炽热的炭块散落如红色冰雹,撞到墙壁地面上,迸出火星。

    几个官差哪知出了什么变故,听见乱响杂作,木片炭火纷飞,只片刻之间,房中换了景色,变成一片土柱林立的怪境,身前身后,全都兀立着黄褐色的坚硬土锥。正搞不清状况之际,一支发育比较晚的土柱悠然刺出, ‘突!’的一下,正中钱副都统的尾椎。

    钱副都统尖声长叫,抱着臀部急跳而起,直跃出两丈余远,口鼻俱张,涕泗横流。难为他这么胖大的身躯,居然敏捷如斯,飞纵疾若猿猴。可见人在急境中时,往往能办成许多难为之事。两个兵士见都统大人屁股中招,正自惊慌,忽然间,明光入眼,空中猛然生出十余只膨大的火球,三球聚成一圈,急速转动。一个兵士挨得近了,不及躲避,被一团火球撞上脑袋。只听 ‘砰!’的一声响,焰火骤明而纷散,火球灭了,他的头发却燃烧起来,满面熏得油黑。

    “妖怪!妖怪出来了!救命啊!又闹鬼了!”钱副都统扯来嗓子叫喊。再顾不得屁股上的剧痛,健步如飞向门口扑去。府衙大院近日来颇有怪状,他怎会不知,眼下撞上了这般突兀古怪之事,不消说,定是妖怪作乱无疑。

    两个兵士听见他的叫喊,吓得脸都干了,齐发一声喊,尾随逃去。三人仓促间抽开门闩,纵跃出去,却差点和门口的一个小兵撞上满怀。

    “副都统,留守大人有令,让你带几个人去城西勾栏抓捕嫌犯。”那兵士看清是长官,赶紧报告。钱副都统惊魂未定,哪有心思去办什么案,只是留守大人命令下来,他却不敢违抗,强振了精神,吩咐那小兵将房门关严,自带兵马办事去了。此地危险,不宜久留,钱大人是断不肯等死于危墙之下,待毙于鬼屋之中的。至于房里那倒霉犯人,让他听天由命好了,谁让他不听钱大人的良言相劝,不肯把财宝下落从实说来。

    密室大门锁闭停当,几个兵差惶如丧家之犬逃了,片刻间,门外便陷入寂静之中。

    听得人声渐渐止息,胡不为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眼看面前一片狼籍,他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些粗壮的土柱当真是他召出来的么?怎么可能?以前使用控土术时也不过是弄出几个小凳一般的土包来,短短几日,怎么突然长得如此巨大了?那些火球也是一般,比先前膨大了十倍还不止,刚才看到,倒把他吓了一跳。难道……这便是蜈蚣内丹的好处么?胡不为心头一喜,依稀记得适才危急时灵气奔涌的情景,浑身似有无穷无尽的暖流一般,快美舒适已极,那是他从来也未曾体会过的妙境。

    兴奋之下,他哪还想起他事,闭眼存思,要再弄出几支土柱来验证一下。

    沉土咒语诵念过后,面前土地浮动,便如流沙一般,那些青石碎块纷纷沉陷下去了。胡不为喝道:“起!”话音才落,又是十五六支土锥激蹿出来,粗壮巨大,果然跟先前那些一般无二。胡不为哈哈大笑,纵声喊道:“我成功了!哈哈哈哈!我终于会法术了!嘻嘻嘻嘻!哈哈哈哈!”欣喜之下,笑声古怪之极。亏得此处偏僻,否则有人听到他的叫嚷,保不准会误以为是妖怪袭击,吓得崩溃掉。

    胡不为意犹未尽,几个时辰里,又接连施展控火术,风术、雷术,水术。可惜三年多的法力仍然太浅,只召出了十几个胖大肥黄的火球和一阵有头无尾的小风,雷术水术却全无效验。胡不为也不着急,反正有两三样法术在身,出去诓骗那些无知百姓已是绰绰有余了。配上一副巧舌如簧,不信骗不出他们的钱财。胡大法师素来胸无大志,一腔念头,便只是如何骗人钱财,积敛金银。若能肥肥刮上一笔,再抢得一粒内丹回去把爱妻救活,那便是心满意足,人生无憾了。

    正畅然神游之际,看见左边墙角一张折成两半的的小桌下落着几张黄符,一枚乌黑的钉子已有一半陷入土中了。那正是灵龙镇煞钉。钱副统领不识宝物,昨天傍晚将胡不为怀中的物事搜刮一空后,只拣了一面玉牌,其他各物都当成破烂扔在了密室里面。

    胡不为 ‘阿唷!’一声,甚觉心痛,镇煞钉是维系他一生幸福的宝贝,此刻只可远观而不能捡来,当真让人焦急。胡不为左扭右挣,只盼能把身上的绑缚弄松了,过去捡钉子。一番努力未果,却听见门外有人叫嚷。那钱副统领抓人回来了。听他叫道:“曲瞎子,你给我把门打开了。”

    锁扣声响,大门拉开了,钱副统领一身黄艳艳的站在门外,却一时不敢便进。他在头盔甲胄上都贴满了符纸,只盼妖怪鬼魅能惧怕符法之力,不敢靠近他。

    “去看看!看妖怪走了没有?”

    一个惊惧的兵士在门口张望一下,忙不迭的出去,答道:“副都统,没看着。”

    钱副都统大怒:“妈的!你瞟这么一下能看着它么?给我好好检查!再敢偷乖怕死,老子砍了你!” ‘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吓唬那小兵。这人当真蛮横无比,自己怕死不敢进门,命令手下去查看,却又不许别人怕死。

    那小兵不敢违抗,战战兢兢踏过门槛,挨在门柱边向里屋探头探脑。迫于上司命令,他不敢不进门来,但是妖怪厉害得很,这几日来在牢房吃掉二十多人了,府衙中人人谈之色变。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妖怪肆虐的地方马虎大意。因此背靠门柱,一只脚踏在门外,只要看到一些不对,好方便转身逃命。

    胡不为见一个面上红白交替的小兵慢慢探进门来,瞪大双眼四处查看,甚觉好笑。故意大咳一声。那小兵正在心弦绷紧的当口,哪想到屋里会传出这一声怪响,一震之下,骇得魂飞天外,如中了箭的兔子一般惊跳而起,屁滚尿流爬出门去。

    “大大大大人,有有有有妖怪!”那小兵语不成声,腿都软了。

    钱副都统胖脸变色,与三五个随从惊叫着逃开十余丈远。躲在一堵墙后张望。木门被风吹动,左右摇摆,妖怪却没冲出来。几人惊惧片刻,不查有异,便又大着胆子向房中仍石块。折腾了好一会功夫。那钱副都统到底想出一个法子来,从自己腿上取了三张符,分别交给三名手下:“你们三个给我进去,这是赵师爷画的神符,有了它护身,妖怪就不会伤害你们了。”

    几名手下面如死灰,但熟知上司的脾气,又不敢违拗,只得心中痛骂,将符纸抓好了,三人同步挪进门去。赵师爷符法厉害,三人倒也知晓,因此心中惊惧稍减。前几日夜里牢中突然闹鬼,咬死咬伤了多名犯人,亏得赵师爷第二天开坛设法,画了几百张护身灵符让囚犯们拿着,这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要不然,这几天大闹下来,牢房中怕是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说起来,这次鬼怪作乱当真不巧,正赶在西京能人尽出的时候,搞得府衙上下都手忙脚乱的。也算是一桩天定的劫数了。数月前,听说汾州有群妖肆虐,为害乡民。事情很快便传到了京都,皇上降下谕旨,从各州县调派术法高手前去镇伏。西京专管地方妖鬼事件的奇案司便在征召之列,上下十一人,全都给调到京都守备去了。若不然,只须留得一个人在,也不至于被牢中鬼魅搞得这般灰头土脸。

    三人唉声叹气,拔刀进门,见一片怪柱林立,心中都是一震。他们早前没跟钱副都统一起审讯胡不为,因此不知早上发生之事,看到这般乱象,心中都想:“妖怪果然跑出来了!这可不妙。”惊骇之下,人人屏声静气,全神查看。

    一个兵士眼尖,透过交错的土笋,早看到了房里被捆绑着的胡不为,登时高声叫道:“妖怪!我见着妖怪了!哇——太可怕了!”他心中存了恐怖之意,看到胡不为胸前裸着,排骨嶙峋,只觉得说不出的狰狞骇人。

    那边钱副都统听说,赶紧又远远撤离几十丈。骨突着眼睛静候,只待听到有倒霉兵卒惨叫过后便转身逃离。

    胡不为见那睁眼瞎子敢说自己是妖怪,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道:“大人,我不是妖怪,我是被抓到这来的。”

    待得了解状况,那钱副都统才将信将疑的走进门来。兀自不肯放心,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确认无害,才问胡不为:“你怎么还没死?妖怪呢?到哪里去了?”

    胡不为心中一动:“这都统大人如此怕死,倒不妨骗他一骗。”眼下肚中正饿,若能骗些饭食来,那是最好也没有了。当下眼珠一转,答道:“他……他……走了。”钱副都统 ‘哦!’的一声,跨近前去,正要说话。胡不为又道:“不过……他说待会儿还要来。”钱副都统面色大变,闻声立时停步,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啊?!什么时候来?!”嘴上问话,脚下不停,慢慢移步,一只脚又跨出了门外。

    胡不为大急,料不到这狗官如此胆小怕死,若把话说重让他逃跑了,那可不大妙。连忙续说:“他说夜里再来。妖怪……嗯,这个……妖怪大人说了,若是有人肯拿美酒肥鸡来奉供他,他便不再闹事也说不定。”

    钱副都统松了一口气,对胡不为的说话倒不怀疑。问道:“美酒肥鸡,那倒不是难事,只是……就这么简单么?他没别的话说?”

    胡不为见他入彀,心中暗喜。刚才几句对话下来,又勾起了他的老本行,谎言越说越顺。胡大法师是谁?本是江湖骗子,专以口舌骗人钱财为生的人物,眼下遇着一个对妖怪深信不疑的糊涂蛋,若不好好骗来些好处,岂不是对不起老天赐给的良机?更兼愧对十余年来辛苦练就的唇舌功夫。

    当下翻了一个白眼,哼道:“哪有这么简单!他说……唉!”故意叹口气,沉默片刻,吊他们胃口。话中悬而不决,引而不发,说上句含下半句,这原是江湖骗子诓人的拿手本事,向来屡试不爽,百用百灵。一般人家听到这样的话,必然悬心,若有识得路数的,便会乖乖奉上一些开口费。

    果然,才只片刻,钱副都统已经不耐,急道:“他说什么呀?!你快老老实实说来!”胡不为避而不答,只道:“这绳子捆得我好疼,哎哟,手臂都麻了。”这招叫避实就虚,挟天子以令诸侯。捏准了关节命脉之处,不愁没人不按自己的想法办事。

    钱副都统道:“你把话说完了,我便给你松绑。”胡不为怎会上他的当,这般随口敷衍,胡老骗子早在少年时便已精熟无比了。这兵差居然敢在他面前耍诈,岂非班门弄斧,江边卖水?当真可笑之至!当下 ‘哎哟!’叫唤一声,颤声道:“妖怪大人说……说……要是……要是……咳咳……”话说半句,却咳嗽起来,道:“不行啊大人,我被绑了这么久,血行不畅,手臂都麻了,麻到胸口喉咙,咳咳……哎哟,哎哟—”

    钱副都统无可奈何,眼见这狗贼一双眼睛乱转,精神健旺得很,哪是被捆的透不过气的模样?只是眼下有求于他,不能不顺他的意。只得喝令手下过来松绑。这些时日来,妖怪为祸,于他前程影响不小。留守大人忧心如炽,整日烦恼。眼下若能找到破解之法,正是大大的一桩功劳,还愁得不到留守大人的赏识么?一番思量之下,只得迁就这个刁民。

    “妖怪是怎么说的?要怎样他才肯不闹了?”钱副都统急不可耐,一迭声发问。

    胡不为 ‘嘿嘿’一笑,道:“妖怪大人本来有许多条件的,但经我一番劝导,他才肯放宽了要求。”将一分困难之事说成十分,然后大大表功,这也是骗人诓财的基本套路。钱副都统将信将疑,问道:“他干什么听你的话?”

    胡不为道:“他自然听我的话,我手握玉帝令符,可召动天庭十方兵马……”话越说越顺溜,几句话熟极而流,脱口而出。钱副都统毕竟不是傻子,见他眼中精光大盛,说得天花乱坠,大起疑心:“你说什么?你能召动天庭兵马?”

    胡不为一惊,说得高兴,把以前胡说八道蒙骗无知乡民的话也说漏出来,竟然让兵差起了疑心。不过这也难不倒经验丰富的胡骗子,当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大人不要误会,这十方兵马与大人手下的兵马可不相同,都是看不着的,凭气而生发,因气而湮灭。在一般人眼里,便只跟一阵风一样。”见几名兵差面上疑色不去,胡不为只得强道:“若是大人不相信,在下可以召动兵马让大人看一下,只是你们……这个……肉眼凡胎,想来是看不见的……嗯,至多是感觉到一阵风过去了。”片刻间心念电转,早想到用新学的控风之术来唬骗他们。

    钱副都统道:“好,你使来看看,若是当真有风,我便信你。”他怀疑胡不为是个偷骗钱财的无赖,自不信他会搞出什么玄虚。

    胡不为板着脸,吓唬他们:“天兵天将虽然看不见,但神明自在,等会儿我使法之时,你们可不要发出声音,要不,惹得他们生气了,可没有好下场。”

    钱胖子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反驳。见胡不为拉开架势,两手结扣虚垂到腹间,口中喃喃念颂。片刻后,听他一声大喝:“天兵天将!持仗前行,镇邪伏魔,制服刀兵!”

    胡不为暗中鼓动法力,按照《大元炼真经》所记的控风之法,两手拇指食指捏决,灵气透出风池,从两耳贯出。刹那间,一阵阴风平地生起, ‘呼!’的一声涌动开来,带起许多沙尘碎屑,向门外滚去。几个兵差正在当风处,只觉冷气扑面,冷嗖嗖的有如朔风,衣袂翻动开来,抖折飘动。

    这风力虽小,到底仍是一阵风。

    钱副都统大吃了一惊,万料不到此人当真有些门道,居然弄出一阵怪风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天兵天将,一时心中打鼓。他原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靠着贿赂当上禁军小吏,见少识陋,一向只知道如何盘剥敲诈良民,怎识得这些法术奥妙,让胡不为一番连蒙带唬,早已不分南北。

    胡不为见几人色变,知道计成。肃然道:“刚才过去了六万巡察天河的神兵,都穿着黄金盔甲,拿着黄金枪,你们看到了么?”四个瘦头和一个胖头一齐左右摇摆。

    胡不为道:“我就说嘛,召出来你们也看不见,非要我费这么大工夫。”钱副都统将信将疑,见他说得太过玄乎,委实难以置信。但待要不信吧,胡不为却当真能弄出一阵风来。若非有非常之能,怎能办到?他自不知,胡法师半桶水的法力,临敌实用上是大大不够的,但要用来蒙骗他这样的笨瓜冤大头,却又绰绰有余,比一帮干说不练的江湖骗子高明多了。

    “我没骗你们,这下信了吧?”胡不为斜眼看向几人。几个兵差面面相觑,却不回答。

    钱副都统沉吟片刻,道:“你……你……法师……果然有非常之能,嗯……却不知妖怪说了什么,要怎样他才肯走?”胡不为一听,心中暗喜,听钱副都统改了称呼,便知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下笑道:“他听了我一番劝说,终于不肯再复仇了,放过了几百条性命。”

    钱副都统吓了一跳:“怎么?!他本来要害死几百个人么?”胡不为幽幽叹了一口气,假作沉痛之色,心中盘算着要怎生找个好理由。一转念,想起昨夜里看到的那些恐怖死物,已有计较。

    “那是自然。他本是含冤入狱,死后冤气凝聚变成厉鬼,自然痛恨把他害死的人。他说要报仇,要吃掉所有加害过他的人的血肉。”胡不为说着,突然想起昨夜的经历,那老人怨毒的双眼又出现在脑中,忍不住机伶伶打个寒噤,心中也觉害怕。

    哪知一番胡话,却当真撞到了点子上。钱副都统一听,一张脸登时变得惨白。本来只信得六七分的,这下子更信得十足十了。府中人人都知道,牢中所闹鬼魂,正是以前刑房中冤死的囚犯。

    早在六七年前,西京府衙牢房中便常有鬼怪出没,那都是在含屈冤死的囚犯,怨气所结,杀人夺命。在奇案司众人的大力镇压过后,略有收敛,只是却一直没有停过。后来,调任了现今的留守大人,也不知怎么,从此牢中便消停了两三年,再看不到鬼魅踪迹。直到几日前,夜里突起鬼患,共咬死咬伤了二十多名囚犯,闹得府里人人色变。

    “然……然后呢?”钱副都统嗓音发颤。

    胡不为清了清嗓子,道:“后来我说,这般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就算是把人都杀光了,反正他也活不回来,只会增加罪恶,还不如赶紧找个好去处,再另做打算。”

    钱副都统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一般:“对!对!还是法师懂得道理!他……他……听了你的劝告,又是怎么说的?”

    胡不为叹了口气,道:“他被我说得心动了,但仍旧不甘心。还说肚子饿,不吃人肉不吸人血不行,没法子,我只得把自己的一条魂魄给他了。”

    “啊?!法师你把魂魄给他了?那怎么……怎么……还这样好端端的?”钱副都统大感错愕,问道。

    胡不为乜了他一眼:“人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也没什么打紧,至多是日后时常忘记东西,时常睡不着觉罢了……唉,我若不遂了他的心愿,岂不是要死伤几百条人命?拿一魂一魄换得几百人的平安,胡某便是真的丢掉性命,死也瞑目了。”一番话说得悲天悯人,舍己求全之心当真令人动容。只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若是魂魄当真这么不值钱,青台山少主就不是现下这样了,他只被人拘走了一魄,便已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差别。

    几个兵差暗生崇仰之心,那钱副都统面上颇有愧色,踌躇了片刻,又问:“然后呢……他拿走了法师的魂魄还不满意么?干什么晚上还来?”

    胡不为眼珠一转,道:“变作冤鬼以后,不能超生,他自然走不了,须得大大做一场法事,烧点真金真银元宝和纸钱蜡烛什么的,将他超度走了,日后才不会再来闹事。”

    “鬼魂不是只收纸钱的么?干什么还要金银元宝……法师,我银子也不多。”

    胡不为正色道:“那是世俗无知之人以讹传讹,这个……只有用了金银财宝,才能看出你的诚心,若不然,十文铜钱能买一捆纸钱,那能值得什么!”

    钱副都统转念一想,这话说得也对。若是纸钱这么好用,冥府里的鬼魂人人都成富翁了。只是要花掉自己的金钱,想起来不免肉痛。当下问道:“那……法师……你看要用多少元宝合适?”

    胡不为见计谋得售,心中窃喜,洋洋得意说道:“也不用太多,只要准备两……三……四五锭金元宝,八只雄鸡,一头猪,让我开坛做法,度他升天,他或许便不会再闹事。”他特意加重了 ‘或许’两字,便是留了后路,若是将来驱鬼不成,那也怪不得胡老爷子,当时鬼怪可没说一定不再闹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老拳)五行奇术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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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钱副都统已经心惊胆战,兼又十分相信胡不为,怎敢再说个‘不’字?当下几人商量明日开坛之事。鸡鸭米面,香烛纸钱,钱副都统自安排了几个小兵去集市购买。

    胡不为道:“大人,开坛过后,你便把我放了吧,我又不是强盗。”此时趁热打铁,也该把后路给打点好了。料想这几名兵差有求于己,不敢不答应。

    钱副都统大感尴尬,这话可不好回答。他只是奉了留守大人的命令去抓捕嫌犯,多抓一个少抓一个由他做主,但却没有职权去释放犯人,正是管杀不管埋的差事,哪能轻易应承胡不为?只是眼下有求于他,又不能推辞。皱眉盘算片刻,道:“这个么,法师不必担心,只要能把妖怪除去,留守大人一高兴,自然会放了你。”不欲再与他纠缠,唤过两名小兵,道:“你们两个把法师带回牢里去吧。”转头对胡不为道:“法师先在牢中委屈两天,等我奏明大人,便将法师释放。”一摆手,两个兵士领着胡不为向牢中去了。

    胡不为心中暗喜,想不到在这里遇见几个笨瓜。胡大法师小试牛刀之下,便将他们骗得深信不疑,当真令人心怀大畅。想起明日就要有几锭金元宝进入囊中,不由得满心炽热,精神振奋之下,倒忘了肚中饥饿。反正明天还有肥鸡美酒孝敬,再饿一会倒也无妨。

    行到半路,忽然想起灵龙镇煞钉来,‘阿唷’一声,直拍脑袋。刚才被金钱冲昏了脑袋,竟然把灵龙镇煞钉给忘掉了。眼下再想取来,却已迟了。

    胡不为懊悔了一阵,计上心来,对两名小兵说道:“请跟副都统大人说一声,明日开坛,请把我的法器都给我带来,要不然冤鬼送不走,可怪不得我,切记切记。”两个小兵应了。带他到牢门交接。

    回到牢房中,见自己囚笼里囚犯只剩下七个人,胡不为不由得一怔。这些人都不是昨夜里那拨,两个衣衫破旧的算卦先生,一个粗黑壮大的汉子,一个精瘦干瘪的中年人,一对着紧身短打的卖艺父女,还有一个浑身衣裳都打满补丁的少年,年纪不过十六七,正抱着胡炭逗他说话。除了那少年,人人面上都有郁愤之色,料来也是被冤枉抓进牢里的。

    胡不为从少年怀中抱过胡炭,向他道了谢。那少年笑道:“他是你儿子么?小家伙真招人喜欢。”展眉扬目,仍向胡炭做鬼脸,把小娃娃乐得格格直笑。胡不为点头笑答,低头看儿子,见他含着一只拇指咧嘴而笑,露出两只刚长出的小小白白的乳牙,涎水淌得满脖子都是。

    当下找了一处干净角落坐下来,自和儿子玩耍。他此刻心情振奋,满面欢容,与同牢众人灰心愤怒之态殊然相异。

    “炭儿乖乖,等爹有钱了,爹给你买新衣裳,给你买好吃东西,你说好不好?”胡不为对儿子笑道,似乎这几个月大的婴儿当真懂得自己的话一般。“你想穿红衣裳,还是想穿黄衣裳?对了,爹给你打一个长命锁,炭儿以后戴着它,一辈子好好的,没有坏人敢欺负你。”‘啧’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胡炭把整只拳头都填在嘴里去了,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爹,应答似的,发出‘哦哦’之声。

    胡不为道:“炭儿说,爹好不好?爹对炭儿好不好?”

    胡炭‘嗯哦’叫了一声,蹬了一下腿,忽然咧嘴笑起来,小小的脸庞如春花开放般舒畅灿烂。一丝透亮的涎水从他嘴边缠mian直下。胡不为大乐,把脑袋顶到儿子额头上和他对视,道:“小炭儿乖,叫爹爹,来,叫爹—爹—”

    这边父子两自得其乐,笑声大了些,登时惹恼了那粗黑的汉子。听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道:“笑笑笑笑!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被抓进牢里还这么高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贱骨头,被打进监牢里还笑得出来!”

    胡不为心中恼怒,但看到那汉子两只铁打也似的臂膀,料知回嘴断无好处,只得强压了不快闭上嘴。胡法师向来以口服人,这拳脚功夫么,要想拿来说理却须慎重万千。

    哪知他不敢顶嘴,却自有看不过眼的人。先前抱过胡炭的少年听说,笑道:“人家父子高兴,碍着你什么了?为什么进了监牢就不能高兴?”那粗黑汉子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小狗贼活得不耐烦了么?敢来惹闲事!老子现在生气得很,你再敢多嘴一句,我叫你满地找牙!”说着,一拳击在牢柱上,‘砰’的一声,地皮都震了一下,顶上有细灰簌簌落下。

    那少年却不畏惧,哈哈大笑,正要说话,听得牢门外‘镗镗’几声撞击声响,狱卒提醒道:“又到酉时了,大家自己小心。”

    到酉时了?胡不为心头一震,赶紧把儿子放在腿上,伸手入怀找寻护身符,一摸之下,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怀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护身符!

    惊慌之下,又细细搜检一番,仍是寻找不着,定然是刚才遗失在密室里了。胡不为心中惊骇,将儿子平放在草堆上,一跃而起,奔到牢柱前大喊:“大人!大人!大人留步!我的护身符掉了!我想要护身符!”惊怕之声穿过甬道传将出去,却只换来一阵铁门紧闭和‘呛啷’的锁响。酉时将至,鬼怪夺命,几个狱卒避之惟恐不及,哪肯为了一个犯人而身犯险地?

    胡不为慌得快要哭出声来,没了护身符咒,今晚上岂不是死定了?挣那么些金钱财宝有什么用?要是连性命都丢了,谁来享受这些黄白之物!惊恐之下,又想起昨夜里的经历,那老鬼怨毒的目光似乎就要现在眼前,忍不住猛打个冷战。急跳起来,满牢游走,借着火把光明寻找地面。他只盼老天保佑,护身符并没有带出门去,而是掉落在牢里了。

    地面上散着许多稻杆,杂乱之极,在这样的地方找寻小小一张黄符,何等艰难。胡不为找了片刻,一无所获,正在绝望之际,目光一瞥,看到牢门口不远一角黄符混在一小块湿泥里,不由的心中狂喜。飞扑上前去,一把捡了过来。这张符咒能救他胡家父子的性命,现下可比千两万两黄金珍贵多了。

    颤着手把黄符展开一看,胸口如中巨椎,直欲昏倒过去。这哪是什么护身符,是他胡大法师照着《大元炼真经》习画的刃符!刚才在密室里使用沉土咒,把地底的湿泥都翻出来了,这张符,便是粘在他鞋底下带回来的。胡不为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霎时万念俱灰。心中只道:“完了完了,要死了!”

    听墙上火把油花噼剥作响,一声紧似一声,便似催命的鼓点一般。

    “谁有多余的护身符!”胡不为抬高了声音叫到,话中已带呜咽:“能不能先借给我一张?我胡不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他!”胡不为跪倒下来磕了一个头,哽着声音说道:“哪位大哥大嫂发发善心,我只想……救救我的孩儿。”

    循着牢柱的隙缝看去,十几个监牢里的囚犯人人面色冷漠,有人目中带着同情,有人偏头不顾,却是谁也没有搭腔。这数日来牢中频出变故,一干囚犯自然知道护身符的功效,而几名狱卒又不限制发放,有求就给。因此向狱卒多要几张符纸藏着的定是大有人在。

    然而,此际面对胡不为的哭求,却是人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漠然以对,全不肯将对自己无用之物拿出来救人一命,当真冷血无情之极。昨夜胡不为力抗鬼怪之时,人人都盼望他不吝余力,使尽所能来维护大家周全,但当法师面临危难了,需要援助时,却又人人龟缩不出,置若罔闻。

    只求别人付出,自己却吝惜回报。天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世风退化之时,人间一日不如一日。魅魉横行,敢彰恶迹于化日,馁众气短,吝施援手于沉溺,人情淡薄如此,复有何言。

    胡不为哑着嗓子又哭求了两遍,一干囚犯连正眼看他的都没了,人人钻挤到角落里,惟恐占不了好位置而被鬼怪伤害。至于旁人的死活,谁都没工夫去理会。

    正满心悲凉之际,听牢外风声猛恶,阴气激卷,火光被吹得跳荡起来。

    群囚骇然而呼,一时牢中哗然。

    胡不为收了泪,赶紧回到儿子身边抱起他,心中默念:“儿子,爹尽全力保护你,若是老天爷真瞎了眼,不肯放我们生路,咱爷儿俩就一起下去找你娘吧……”忆及胡家连月来的乖舛多难,腹中酸楚难以遏抑,忍不住又哽咽了一声。

    ‘嗡’的一声闷响,刑房中一股急风冲击过来,撞到粗大的木柱上,直若实物。大片的稻草杂物纷纷卷扬而起,拍在人的手足和面上,甚觉疼痛。

    胡不为将胡炭藏在怀里,默念火咒。只待火把灯光一熄就燃动火球。他已经两日没有吃饭了,兼又几番大惊大吓,身心交疲之下,此刻但觉手足酸软,呼吸短促,直想躺倒下来,再不愿动弹一个手指头。然而,鬼怪顷刻就要来到,为了自己和幼子的性命,他哪能放松心神?两眼不霎的看着牢外,一掌横托在胸前,静待时机。

    风声一阵猛似一阵,在偌大的牢室里来回冲击扫荡,吹动地面的灰土稻草杂物,劈头盖脸向众人抛去。更有恶浊腐臭的气息杂在冷风里,令人不堪喘息。与胡不为同牢的几人何曾见过这样诡异的状况?惊得面色惨白,缩在角落里跟着众人张皇大叫。那粗黑汉子早没了先前的忿怒气概,中气十足,叫得既高且长,十几个人的声响合起来都没他一个人闹的大。相较下来,满牢一百余人里,反倒是没有护身符的胡不为父子最为镇定。

    又一阵怒风激荡,从刑房拐了一个弧度,撞到甬道左侧的石墙上,四散的烈风翻涌开来,登时将墙上的火把吹得几欲熄灭。胡不为见眼前一暗,大惊失色,手掌一抖,灵气从心区绛宫涌了出来。三朵巨大的火花从他掌中跳跃,升到头顶悠悠盘旋,一时明光大放。

    “咦?你是法师?!”同牢抱过胡炭的少年惊诧问道。见胡不为点头,惊喜交集,跳了起来:“哈哈,太巧了,我是豢养师,我养的小玄快要合灵了。”

    “你是豢养师?小玄?”胡不为怔了一下,心中暗思这是什么东西。那少年见胡不为犹豫,颇感难为情,挠了挠头,补充道:“哦……我现下还不是,不过,我的小玄进入八蜕之期有六个月了,要等后天望日九蜕期满,合完灵,我就能成为真正的豢养师!”话中掩不住兴奋得意之情,显然成为豢养师对他来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胡不为满头雾水,哪知他说的什么八退九退的,正瞠目不知所答,忽感一股阴冷之气扑上面来,冰冻之感,有如三九朔风。心神惊动之下,气息顿窒,头顶的火球剧烈晃动,直欲被那阵冷风吹去。

    胡不为只觉得手掌一轻,似乎一个重物被人从掌中移走了,接着撕拽之感传到掌心,便如有几股无形的丝线把他的手掌和火球连接在一起了,火球被风吹动,连带着也牵动了他的手臂。大骇之下,胡不为鼓动灵气,死命相抗,几团火苗蓦然发出炽光,将牢室照得如同白昼。便在他奋力拽夺之际,又一阵恶风吹来,刚劲翻卷处,已将墙上的几支火把都吹脱掉。听得‘啪啪’几响,几只裹着破布浸着牛油的粗大火把飞抛下来,落到地面,在猛风的吹动下焰火熄灭,青烟未聚成形,便已散化。

    满牢中便只胡不为手上的几团火苗照明了。胡不为守摄心神,将法力释放出来,与阴风相抗。这阵烈风比以前所遇不知要猛烈多少倍,若不是他手上燃着的火球是法术生成,明灭全由灵气而定,只怕早就吹熄多时。那阵阴风诡异多变,缓急交替,时而直冲,时而迂回合击,时而上下卷涌,时而翻滚盘旋,这顷刻之间,接连变换了许多角度,只向那几团火球攻击,便如同几只无形活物,千方百计要弄掉这牢里唯一的光源。

    明知这几团火球一熄,自己父子就要死于非命,胡不为哪敢大意。顾不得手足绵软,强振起心力,将身体各处灵窍里的点点温暖之物尽聚到心宫,不间断的转移到手臂上。自服了蜈蚣内丹过后,他体内的灵气已有了巨大变化,再不似以前那样全然无法捉摸。短短两日之内,灵气从无形变得有质,象千千万万粒温暖的米粒一样,散在四肢百骸,随着心念运转,汇合流动,无不如意。

    牢中众囚被妖风吹得心胆俱寒,争相抱头尖叫。看到胡法师又点起火球救命,心中都暗呼‘侥幸’。透过牢笼看去,胡不为怒突双眼,满脸涨红,一只右手高高擎起,虚空托着三团明亮火球。宽大的袍袖垂落到他的肩膀上了,一条苍白干瘦的手臂尽展露出来,皮薄肉少,肘骨突兀。但此刻在众囚眼中看来,这条细小的手臂却何异于精钢铸成!筋肉之间似乎蕴有千钧巨力,令人看到便心感安定。

    一阵怪风奈何不得胡不为的火球,纷纷撤力,在石壁上撞击片刻后便消得干净了,牢房一时又陷入寂静中。胡不为刚呼出一口气,没来得及擦汗,听刑房中金铁交鸣之声铿然不绝,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力,将三团火球向刑房方向推移过去。

    突然,胡不为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似乎有一样尖细柔软的东西,突破他的胸口,刺入他的心脏中。惊惧止也止不住,如燃在纸上的火焰,越扩越大,片刻后蔓延到他全身,手臂胸腹,各处的筋肉都绷得紧紧的,间歇颤抖起来。

    不独是胡不为,全牢中的犯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一股惊惧之意,哭喊之声弱了下去,人人面露恐慌之色。胡不为手臂抖战,几欲控制不住火球,亮光只移到刑房的边墙,便再也转不进去了,他心中的恐慌惧怕便如一波波的浪涛,镇也镇不住,只在胸口翻腾。

    也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惊惧之意竟然如此强烈,直让人恨不得立即抱头缩身,蹲在地上惊慌狂叫。胡不为不是没见过妖怪,数度的生死经历,早将他的心志锻炼得比常人更要坚毅。然而,此际面对空空的一间牢室,内心的惊骇竟然无法遏抑,数度收摄心神竟都无用。

    胡不为自然不知,冤魂鬼怪,正有让人惊恐惧怕之力。此物最擅攻击人的心志,一旦为其所惑,便离死不远了。

    死抗了约莫半刻钟,胡不为慌得两眼发黑,惊恐之意再不断绝,如惊涛骇浪在他脑中翻腾。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掏空了,心胸内,头脑中,什么都没有了,整个人只是一具皮囊,裹着汹涌滚荡的一腔慌乱。

    “不行!”胡不为心底有个声音叫道,“这样下去就死定了。你死了,炭儿也活不下去。”一想到儿子,胡不为神智忽复,强顶着又一潮惊骇之意,大喝一声,催动灵气,将顶上的火焰猛向前推去,三团火焰脱离他的掌握,向牢房另一面飞去。胡不为向后疾退两步,急促喘息,直如大病初愈一般,冷汗将全身的衣衫都浸得湿透了。

    几团火球去势极快,亮光转移,射进刑房里去了。几支牢柱的阴影浓黑如墨,随着火光转动,折过墙角,从那间恐怖的小屋里晃过,又投到边上的石墙上。‘砰砰’连响,火焰在墙上撞得纷散,明光骤亮,便在这一明之间,胡不为已看清了小小石室里的状况,禁不住心神大震,险些便要脱口尖叫出来。边上几个囚犯眼尖,随着胡不为转移视线,早就勃然色变。

    地面上漫着一层猩红的鲜血!墙面、顶壁、地上,血水正不断的渗透出来,汇聚成流,向着低洼处淌去,渐渐积成一汪赤潭。在胡不为火球的照耀下,刑室的四壁湿漉漉的反着光,墙根处,似乎有凝结的紫黑的血块,杂在细小的泡沫中,一点点向刑室中央的血潭移动。

    血墙之上,铁链,铁钩,各种刑具都在摇晃,碰撞时发出‘锵锵’的声音。胡不为心头一窒,慌乱感觉弱减了一些,但震惊之意却又冲了上来:难道这些鬼怪不怕火光了么?为什么在自己的火球之下还这么猖獗?一惊之下,重又旋出三团火球来,猛催法力,将几团火焰烧得愈加猛烈,把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照得如同炎夏正午一般明亮。

    这时,其他牢中的囚犯也把目光投到刑房中,看到这一幕血淋淋的场面,无不骇极而呼。便在众人尖叫声此起彼落的当口,听见‘咯隆’的一声震响,刑房靠里两个墙角的地面同时鼓突出来,长出了两只及人膝盖的尖角,扭曲挣扎,似乎有物被困锁在地底了,想要挣破地面钻将出来。

    两只土角慢慢扭动,移到血潭中间,却渐渐平复下去了。

    未已,又是一阵大震,一波土浪陡然从刑房翻腾起来,突起的波峰直有半人高,冲出刑室,向四面涌去。胡不为见面前一堵苍黄的土墙当头压来,大惊失色,右手端立不变,一步侧跃来到胡炭身边,将儿子搂在怀里了,未及蹲好,便被瞬间涌至的波动拱倒下来,父子俩与众囚一起,被掀得向后连翻几个跟斗,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亏得胡不为紧紧抱住了胡炭,没有脱手出去。但他心神惊动之下,灵气接连不畅,顶上的火球登时时明时灭。胡炭也被震得放声大哭。

    一干囚犯张皇大叫,这一波涌动将牢里一百多号人都掀倒了,手忙脚乱中,立时便有多人符咒脱手,叫骂哭喊响成一片。与胡不为同牢的七人都是新进,不知这牢里的诡异之事,也没象别牢里的囚犯一样跟狱卒多要几张符咒备着。不及防备之下,那干瘪的中年汉子和那卖艺的父亲被土浪高高抛起,重重砸落下来,脊背着地,符咒却也脱手出去了。

    鬼怪何其灵敏,便在胡不为火球顿灭的刹那间,三只细长的白影从刑房中疾伸出来,直向胡不为和另两个倒霉蛋快速掏去。听得破风之声峻急,胡不为大骇,见一道白光当胸刺来,急切间向左侧倒下,险险避开了致命一击,那只冰冷坚硬之物擦着他的右臂透进石墙里去了,刮走了他一大片肉皮。

    另两个汉子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不象胡不为正面对着刑房,能直视攻来之物,刚被震得昏头涨脑,忽然便觉得胸口一凉。两只冰冷的东西透过他们的胸膛穿过去了,只来得及惨叫半声,便已命丧黄泉。

    听两声惨叫嘎然而止,胡不为呼吸都要停顿了,一颗心似乎已没了跳动,只慌乱的挥起手臂,想要格档黑暗中莫名的恐怖之物。

    ‘嘶’的一声响,一只桃子大小的火球曳着细尾从他五指间脱飞出去,疾冲上天空,撞到了顶壁上,一爆而灭,散出许多焰花。

    火球术,这粗浅的攻击法术便在无意之中,让胡不为使了出来。灵气一吐疾收,正是火球术的要旨。

    胡不为正在惊骇欲绝的当口,也不觉得其中异常。和众囚一起尖声大叫,手臂挥舞间,灵气时连时断,手掌中便飞出许多大小不等的火球,大者如饭碗,小则如核桃,尽向四面八方纷飞去,有几个倒霉囚犯被火球砸到,只感一点温热,却不觉疼痛。

    便在着星星点点的明光中,众人都看清了袭击胡不为三人之物。那是三只极长的骨臂,由十余只断骨连成,关节相接,从刑室的墙面伸出来,击杀了两人。

    那少年豢养师离胡不为最近,连中了六七个鸡蛋大小的火球,惊骇之下回过神来,赶紧叫道:“法师!快起来!”见三只骨臂又分袭胡不为头面胸膛,不及细想,一脚疾踢出去,将攻向胡不为右胸的一支给踢高数尺,擦着胡不为的肩头穿进石墙。胡不为正缩头向右边避让,击向他脑袋的骨臂也落空了。余下一支却无可避处,穿过胡炭的襁褓,将胡不为的一条左膀给钉到墙面上。碎肉鲜血飞溅,胡不为惨叫,胡炭大哭。

    “炭儿!”胡不为大惊,顾不得手臂疼痛,伸出右手去摸儿子,见他面上并没有伤痕,料想只是吓着了,心下稍安。这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命根子,是胡不为和赵萱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怎么能够让他被别人伤害?自己活了近三十年,便是死了也没什么打紧的,但是宝贝儿子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受到丁点损伤。在他心中,儿子的一根汗毛都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呼’的一声,隔壁牢里忽然亮起火光。却是胡不为乱扔的火球点燃了稻杆。那牢里的犯人正惊慌失措,也没人顾及,让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待得众人感觉炎热及体,却已晚了,三四十个汉子妇人纷纷跳起,避到另一侧,将燃着的柴草都踢到一边,让火势越烧越旺,再片刻之后,将牢柱也给烧着了。

    胡不为一条手臂被击得骨肉断折,疼痛钻进心间,此刻对儿子的担忧一过,登感难以忍受,禁不住大声呻吟起来。伸出右手去拔那支骨臂,然而慌乱痛楚之下,手上劲力大失,连撸数次都不能拔动分毫,叹息一声便停手了。他平日就身体羸弱,意志不坚,此刻兼受身心两重伤害,早就摇摇欲散,若不是还有个亲生骨血的牵挂,就要两眼一翻,生死由命去了。

    隔壁的稻草越燃越烈,牢中一时大亮。热气传了过来,胡不为只感到身侧一片温暖。那几只骨臂却似很怕热气,‘嚓嚓’连响,从墙中猛然抽离。击伤胡不为的骨臂穿透了胡炭的襁褓,一带之下,白爪挂住布片,却把胡炭给也拉了出去,胡不为见儿子脱怀出去,大惊失色,右手一捞却没抓着,眼看着儿子被骨臂提出牢去,‘啪’的一声,正掉落在牢房与刑房之间。牢房的几根木柱相距颇宽,大人钻不过去,胡炭身体瘦小,裹的绸布又薄,出去却没受阻碍,亏得骨臂离地不过一尺来高,从这样的高度下落,倒没什么大伤损。

    听得襁褓中传来尖细的哭喊,胡不为目眦欲裂,浑忘了周身的许多苦楚,猛扑到牢柱边大喊:“炭儿!炭儿!”胡炭受了震荡,不住蹬腿哭叫,将他爹的心思都搅乱了。然而距离太远,胡不为空自着急,却无法将儿子勾回来。

    刑房中金铁交鸣越来越频密,火光下看得分明,墙上挂着的十几样古怪的刑具在剧烈摇摆,互相交击,发出脆响。一支铁钎突然脱离钉子,平飞出来,化做一团乌光向胡不为当头穿去。胡不为侧身闪过了,哪知又一支铁爪激射过来,仍抓向他的两眼之间。胡不为大惊,脑袋向边上的牢柱后一躲。这下让得仓促,胡不为重心顿失,骨碌一下向后仰倒下去。

    便在这时,听得‘喀嚓’一声,第三样铁器击断了他面前粗壮的木柱,带一股腥臭之气从他鼻尖上飞掠过去,又‘嗵!’的穿进石墙内。击得火星四溅,碎石粉纷落如雨。当真是福大命大!若不是巧合之下倒了身子,这一击便要了胡老爷子的命了!

    胡不为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听见那豢师柳根大叫:“这是什么鬼牢房!?怎么这么多脏东西!”话中充满了惶急。

    ‘呛啷啷’的乱响声中,余下的八九支‘莫求饶’‘上天入地’‘快乐神仙’一齐脱离钉子,极快的插向胡不为。这些鬼怪怨气郁结,恨心不平,对没有护身符的活物从不手软,片刻之间连下杀手,定要将胡不为置于死地不可。

    胡不为眼睁睁看着几道黑气迎面飞射,却已来不及躲避。正瞠目待毙之际,脖子一紧,有人揪着他的衣领向后猛提,拖了六七尺,堪堪又避过一次夺命攻击,几样刑具都插在他脚尖旁的泥地上,没入不见。

    是那少年柳根,他又救了胡不为一命。

    胡不为还没来得及爬起,看到柳根一脸惊疑,望向刑室中,高声问道:“咦?那是什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面原本淌满血迹的鲜红石墙上此刻变成了红黑两截。上面仍是沥血不断,下半部分,从半人高处却变得油黑。许多柔软乌黑之物从墙里生长出来,垂落到地面,如黑色的水流一般,缓慢却执拗的向前爬动。

    此时隔壁牢室的稻草已快燃尽,光亮弱减之下实在看不真切。胡不为眯着眼睛细辨,看到那些黑物上泛着油光,表面上似乎是有一丝丝的纹理。再看得片刻,胡不为才辨别出来。

    那是头发!数不清的人发从墙壁内生长出来,却如活物一般蠕蠕爬动。发丝被血水浸染了,前端变得湿漉漉的,看来碜人已极。胡不为只觉得头皮发炸,浑身不自在。数丈长的头发从石头上生长出来,居然还会向蚯蚓一样爬动!也不知是多少个死人的毛发纠结而成!

    周身酥麻未已,看到那层头发如大片的阴影一般,已经掩过了刑室中的血潭,慢慢向胡炭铺展过去。儿子有危险!胡不为打个机伶,登时忘了惧怕,一骨碌爬起身,又冲到牢柱边,想从刚才被铁钎打出的缺口冲出去抱回儿子。

    哪知一条腿才迈出去,听得‘咻!’的一声锐响,一片灰白之物从血室中飞旋过来,又‘夺’的切进身边的木柱上。恰在这时,隔壁牢房的稻草燃烧殆尽,几朵残余的焰火跳动几下,终于熄灭。黑暗重又吞没了一切。胡不为急切之间‘啊!’的一声,退了回来。听见空气中‘咻咻’之声倏然大作,这一息之间,竟似有万万千千的东西生长出来,在空中急速飞旋,四处攫人而食。

    “燃!”胡不为喝道,乍开右手五指,一团灵气喷涌出去,从指隙穿过。冰凉舒适之感,若有冰敷。三团巨大火焰应声燃烧,在他面前三尺处停顿住了。

    一柱黑烟刚卷到牢柱边上,距离胡不为的身子不过一尺来远。想来是趁着黑暗过来偷袭的,哪知胡不为见机得早,适时燃出了火球。看着那团聚成浓墨色的烟雾在空中扭折转曲,如被斩断的长虫躯体一般翻腾。它的前端被火光照得不断散化淡薄,终于挣扎着退下去了。‘咝咝’的声响中,似乎还杂着不甘的喃喃低骂和恶毒诅咒。

    此刻牢房中似乎成了蝴蝶的园地。红的、蓝的、灰的、白的。数不清的扁平之物在空中翩然翻飞,间或猛然飞掠,切进木柱里,或撞击到墙壁上,慢慢飘落到地面。那少年豢蛇师柳根从脚边捡起一片落地的白色扁物,拿到胡不为身边就着火光验看。那一片手掌大小的柔软之物上,洇着一滩暗红的血渍。

    “布片!?”两人同时色变,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骇之意。这些柔软的布片被驱动过来,竟然硬甚坚铁,切破木头如穿腐土,怎不叫人惊惧?鬼怪的可怖之力,由此可见一斑。

    胡不为面色苍白,看向牢外,见万万千千的布片当空飞舞,五彩灿烂,有如春日群蝶翩跹。然而它们毕竟不是真的蝴蝶,终究是没有生命的,死物类活,此刻看在众人眼中却只觉得诡异和惊怖。一骇未绝,余光瞥处,却看到那片耸动的人发已经爬到胡炭身侧两尺,‘咝咝’划过地面之声,清晰可闻。

    胡不为勃然色变。脑中哪还有其他念头,热血上涌,顷刻之间体内灵气突涌,那些温暖的米粒变得炽热,纷纷涌到心口下三寸处。胡不为顾不得理会体内变化,叫一声“让开!”大步跨越到牢柱边上,单掌急推,灵气猛吐。亮光暴涨之际,面前三团火球陡然长出一条粗壮的尾巴,生成三支头尾一般粗细的火柱,暴射出去,准确落在发丝之上。

    然而火柱的热力虽炽,却燃不起被血水浸漫的发丝。只烤穿了小小一块,捣进地面,激起一片泥点。胡不为大急,右掌急推,又‘嘭嘭嘭’打出十余个火球,尽砸在了发丝之上,烤穿十几个洞口,却仍无法阻拦黑发的铺卷之势。

    看着那层黑油油的乌丝如蛇如虫,距离婴儿不过一尺远,胡不为再也忍耐不住,急跳起来叫喊:“炭儿!”一手凝出火球,冲上前去,低头穿过了牢柱的缺口,要去抱回儿子。

    ‘呼!’的一声闷响,刑房中一团巨大的黑影冲将出来,带着沉郁的风声向他袭击。那是巨大的铁钩。此时儿子命在顷刻,胡不为哪还有什么惧怕避让之念,将火球上抛照明,灵气不换,在胸间自自然然的绕了一小圈,随心意流动贯入脾区。脾脏五行属土,灵气从此转入,正是行控土法术的要旨。

    “土柱!起!”胡不为如忿怒天神一般,瞋目大喝道。十余支粗壮的土柱在刑室前并排激蹿出来,长成一人多高,刚好阻住了铁钩的去路。

    ‘轰隆隆!’泥石飞崩。铁钩带着巨大冲劲,将阻道的土柱拦腰击断,撞击之势不减,仍向胡不为冲来。

    “起!起!起!起!起!”胡不为沉声大喝,威风凛凛。沉着勇毅尽现诸颜色。随着他的呼声,五排土柱在刑室与胡炭中间不间断拔起,立成五面屏障,阻挡铁钩的攻势。那些发丝被土柱冲击,扬上天空,散成细密的丝线,却离胡炭越来越远了。

    被这暴烈的震响所慑,一干囚犯都住了嘴。睁大双目看着胡法师力斗鬼怪。胡不为片刻之间连出火球,土柱之术,明光刺目,暴响如炸雷,大地剧烈震动,威势实在骇人之极。众人只是平凡百姓,何曾见过这么精彩激烈的法术搏斗,看到胡不为衣衫带血,挺直腰板立在牢前,恍若天神一般,无不心中诚服。有素来礼佛敬仙之人,此刻更是如见真神显迹,虔诚跪倒下来,暗自祷告。

    别说是他们,便是往常与胡不为熟识之人,若此刻看到他淡定自若的神色,冰冷锐利的眼神,定然都想不出来,往时懦弱怕死的胡先生居然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当身处绝境时,常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胡不为关心儿子之下,将一腔胆怯怕死之心都收了起来,脑中再无他念,只想着怎样击退敌人,救回儿子。

    ‘扑!’的一声,头顶上的火球掉落到地面,摔成数瓣熄灭了。胡不为将灵气在心脾两宫间转移,抬手又挥出三朵火焰。

    ‘隆隆’的一顿巨响过后,铁钩冲破了三层屏障,终于在第四排土柱前落了下来。那层密发被铁钩击断了许多,又一时爬不过土柱上去,缓缓回撤。胡不为不等尘埃散尽,冲上前去,撇了火球,单手捞起儿子。低头看时,却见胡炭吮着手指头,睁着乌黑溜圆的眼睛安静躺着。小娃娃定力比他爹强多了,耳边杂响频作,土地震动颠簸,他居然没有被吓倒啼哭。

    便在宽慰之际。胡不为忽听到柳根的惊慌叫喊:“法师快回来!小心!”土地震动了一下,似乎土柱后面有什么沉重之物踏步走来一般。胡不为大感惊慌,反转身来,想往牢房中奔跑逃命,哪知却已迟了。脚下一软,土地塌陷出一个方圆四尺的圆坑,胡不为父子再无落脚处,惊叫着掉落下去。

    胡不为张嘴叫嚷,蹬踏之际,猛然觉得足掌似乎有异,惊慌下忍住左臂疼痛,托住儿子,将右手腾出来施放火球照明,低下头来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血水!黑红的血水正从土地中喷涌出来,此刻已漫到了他的足踝。这片地底不知积了多少冤死囚犯的乌血,土坑四壁正‘吱吱’的喷出血浆,大量的黏稠液体旋转涌动,散着湿腥味道。血水越涌越多,渐渐有红白的肉块翻腾起来了,片刻已没到胡不为的小腿上。照着这样下去,只不用多时,胡家父子就要变成血泡人肉了。

    “救我!救救我!”胡不为嘶声叫道,一咬牙,将火球向天空挥击,单手提起胡炭,向坑外轻轻抛去。让儿子脱离恶境,保住胡家唯一的血脉!这是他在生死存亡关头唯一的想法。

    “法师不用慌,我来帮你!”头顶上传来脚步声,那豢养师柳根俯身下来,将一片黄色之物递给他:“快拿这护身符!”那是他拣了干瘪中年人掉落的符纸,拿来救胡不为。

    胡不为依言接过,便在符咒入手的刹那,黄符轰然爆裂,碎成点点纸屑,象一个引信燃到尽头的爆竹。炸响声中,已经漫到膝盖的血水突然冒出一股恶腐的白烟,眨眼之间消退得干干净净了。胡不为连连跳脚,将染在长裤上的液体都抖落下去。伸出右臂叫道:“小兄弟,快拉我一把,我要上去!”陷在这个血坑里,实在危险之极。胡不为只盼快回到那间小小的木笼中,好歹仍有十几根木柱阻着,暂时能抵挡鬼怪攻击。

    听得头上柳根‘啊!’的一声惊叫,那少年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话中带着颤抖:“这……这……这是……”胡不为抬头上望,看见柳根一张面孔变得煞白,将手臂疾伸到他头顶:“法师!快爬起来,快!”话中焦灼恐慌之意流露无遗。

    便在这时,外面的众囚发出震天大喊。叫嚷声撕心裂肺,显然是看到了极其恐怖之物。

    火球掉落,牢房又笼在黑暗中。

    胡不为心头剧震,伸出手掌要握住少年的手臂。哪知黑暗听得一声锐响,一片碎布飞旋过来,切向两人手腕。柳根赶紧放脱了,退后两步,连连顿足:“唉,来不及了!没法子,我来对付他好了!”胡不为大感紧张,忙不迭抬掌燃动火球,抬眼上望,越过土坑的边缘,看见柳根一脸肃穆,双手飞快纠结变幻,拇指和食指各曲成半圆,左手食指又搭在右手拇指之上,其余六指各各相接,结成一个弯弯曲曲的奇怪的手印。

    “小玄!出来!快来帮我!”柳根叫道。

    ‘咝—’一阵悠长的鸣响。胡不为头顶的空气中突然荡漾开来,一团青色的炫光由浅绿变成深碧,越来越亮,射出十余道耀眼的青光,将胡不为的须眉照得碧绿一片。须臾之间,那团光波幻化出许多灼灼闪亮的扭曲的纹路。便如一扇隐藏在空中的镂刻着繁复花纹的铜门,接连着另一端奇异世界。

    青光一闪而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三章(豢蛇师)同生死兮真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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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一道又短又细的灰影蜿蜒爬出。

    那是一条小小蛇儿。胡不为顿感失望。先前看到柳根又是唱咒又是结印,郑重其事,还以为他能搞出什么奇怪花样来。谁料想青光浮动过后,竟游出一条跟胖蚯蚓差不多大小的黑蛇来,长不盈尺,拇指般粗细。量它这点身材,能厉害到哪里去?胡不为大感气沮,听得刑房方向的地面震声不断,似乎一头庞然大物在缓步而行。

    空中‘刷刷’的声响不断。小蛇儿化身出来以后,并不掉落到地面,在空中迤俪而行,绕成一个圈子,摆尾吐信,身躯曲折,便如在水中游动一般。胡不为看了片刻,心中大奇,看来这条细物或有非常之能也说不定,明明身无两翼,却能悬浮在空中,转折自在,活泼写意之极。

    柳根见豢物出来了,大叫道:“小玄,咬它!去咬它!”那蛇儿听命,‘嘶’的一声,弓将起来,大半身子弯成一道半弧,只平拖着短短的一截尾巴以作支撑。便在胡不为瞠目结舌的当口,小玄疾飞如电,向着刑室方向弹射过去。胡不为看不到那边状况,但听得一阵杂乱沉重的蹬踏声响,似乎那头大怪被蛇儿缠住了。

    柳根趁这间隙,将手伸下坑来,道:“法师快起来!再晚可就麻烦了。”两掌相握,少年发力将胡不为拽出坑去了。

    柳根从地上拣起一支火把,交给胡不为:“把它点燃了!摸黑打架,对我们可不利!”胡不为依言点燃,将他交到柳根手中。也顾不得身后战况如何,先将儿子抱了起来,快步钻进牢房里,把婴儿藏到角落里去了,才转过身来。看到一头壮硕肥大的人形大怪在土笋群中拧身挥拳,有两人多高,手足腰身极粗,不由得心中一震。

    那是一头古怪之极的妖物,血肉模糊,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似乎是身上的毛皮被人从头到脚给剥掉了,露出筋脉骨肉。在灰白零碎的肉块当中,有紫黑的血团混杂,常在挥舞扭动手臂的时候脱离出来,偏又不掉落下去,被几条粘腻的血丝吊着,摇晃片刻,又拍到身上的某一处去,重又融在一起。

    那怪便如一只由碎骨碎肉揉成的庞大血袋子一般,不时从身上各处喷出一股细细的血线,间或掉落一两块肉段,但是大脚踩过,地面上大片的血水一漾过后重又凝聚,把掉落的杂物又都粘了回去。胡不为眼尖,看到怪物身上翻动的血肉之间还杂着碎布片和许多稻杆,忍不住一阵恶心。

    不消说,这定是那些冤鬼用自己的破碎骨肉组成了这头有形有质的怪物。浓重的污血臭气一时弥漫周遭。

    血怪不会鸣叫,行动笨拙得很,只是劲力极大,举手投足间沉风翻动,两只拳头在身上捶击,要把小玄砸死。小玄来去如电,只在它胸腹腰胁游动,觑空张开小口,用两只尖利的毒牙咬噬敌人。毒液侵袭处,便有碗口大小的一块血肉变成乌黑之色。那血怪被搅得不胜其烦,不住的顿足弓身,挥起巨掌向周身拂落,却始终碰不到小玄的身子,反把自己砸出许多伤痕来。好在它有自愈之能,一拳过后,在身上捣出巨大的豁口,但片刻间血肉自动填补,重又回复如常。

    胡不为大皱眉头。小玄身法灵动,将怪物搞得手忙脚乱的,似乎占尽了上风。然而它毕竟身小力弱,这般取巧功夫可难得持久。须得想个法子和它联手才好。一低头间,已有计较,大步迈前靠近牢柱,将手掌伸出牢外。适才一度遇险,将他的一腔勇气都吓退回去了,胡不为可不敢再大胆冲出牢去了,虽然面前几根木柱根本挡不住大怪的横手一击,但在胡大法师心中,有这几支东西护着,好歹心里觉得安稳一些。

    ‘呼’的一声,胡不为觑空激出一团火球,向那妖怪小腹轰去。刚才无意之中乱放火弹,他已粗略掌握一些收发灵气的技巧,虽然还不圆熟,但简单扔些大小威力不等的火丸或火球,却已能轻易办到。

    那团明亮的火球破空疾去,一招中敌,在血怪腹上爆裂开了,炽热的炎气将中招部位焚得焦黑。胡不为大喜,叫道:“好!”但见妖怪肚子膨鼓过后,两道血水从两侧腰际横流,漫过焦肉,顷刻间又补成了红白之色。胡不为不服气,抖了抖手,大喝一声:“破!”法力涌动,从心宫喷薄而出,源源不绝贯进手臂里去。

    听得‘呼呼’的声响不绝,十余只火球头尾接连,如硕大的糖串葫芦一般直飞过去,轰向妖怪胸口。

    小玄这时正盘到妖怪颌下,蓦感炎热及身,细尾疾拍之下,借力斜上弹跳,蹿到了妖怪耳际避让。十余只火球毫无阻碍,尽轰击在血怪的胸口了。一时间‘砰嘭’之声如乱雷杂作,大片的焰火向四面纷散。明灭的火光将满牢一百多人的脸色都拓了下来。有人惊骇欲绝,有人欣喜盼望,更多的是迟疑和害怕。

    法师固然是厉害非凡,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法术见所未见。但是,面对这头狰狞恐怖,凄惨破碎之极的鬼物,谁知他能不能保有胜算?若是他输了,满牢百余人的性命可就完上加蛋了。

    先前斥骂过胡不为的粗黑汉子自从牢中突变开始,早就神魂不守,待得看到同牢两个伙伴死得凄惨无比,更是心志被夺,瘫软在地。他缩在最角落里,目睹了胡不为和柳根奋力抵御妖怪的连番动作,满心里只余下乞盼之念,只愿法师大展神威,斩灭妖邪,救回他的一条性命。至于适才轻视法师恶言相向,实是自己狗眼不识泰山,不知两人身怀如此惊世之能,否则,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顶撞两位高人。

    十余只火球爆炸过后,气浪翻卷。那怪被冲劲生生迫退了三大步。庞大的身躯压到土笋群中,将余下的六七支粗壮柱子撞得崩飞。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原本一人多高的柱子齐腰而断,尖端倒飞到刑房里,撞到血墙上,化做齑粉。

    小玄觑准了这个良机,跃到血怪的肚皮上,细尾插入怪物血肉间,卷住了肉筋,张牙连连在敌人胸前啄咬,便如一只生长成条状的啄木鸟在叩啄虫子。便在‘扑扑扑’的穿扎声中,小玄从牙孔逼出大量毒液,尽注入鬼怪血肉里去了,四面碎肉血点零星飞溅,杂着几滴墨黑的毒液。

    柳根喜形于色,眼见怪物肚腹之上一大块黑云极快蔓延,顷刻间爬到颈脖上去了。那是小玄的毒液渗透,侵到肌体里面。妖怪若不能及时清毒,只须盏茶工夫便要毒发。小玄原是罕有的毒蛇铁线虺,毒性厉害无比。柳根在捕捉它时便曾见它咬翻了自己养的大黄牛。从被咬到毙命,只不过眨眼工夫,可见其毒之烈。若不是血怪与一般活物不同,结构特异,只怕早就横倒在地了。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急,右脚向后一步大跨,稳住了身形。一拳带风,从上向下砸击,哪知小玄灵活无比,便在拳头临顶的刹那间,甩过身子横贴在敌人肚皮上。怪物一拳既狠且劲的砸击便落了空。

    看着巨拳从下转向,又捣击过来。小玄不敢再以巧劲避让,赶紧松开尾巴。使劲弹动,象一支哨箭一般跳到两丈外的柳根肩上,贴着主人的耳朵,张牙嘶嘶而鸣,两只细小的毒牙上,还挂着敌人的碎肉。

    妖怪迫退小玄后,伸掌将肚腹上的染毒肉块都抓了出来,扔到地上。他对这些毒液似乎颇为忌惮。扑抓片刻,将腐肉都清除干净了,重又踏步向牢笼走来。

    那边胡不为正眉飞色舞。看到新学的火球术奏功,不由得精神大震,信心倍增。有了这样厉害的火球法术,日后行走江湖可不用担心被人欺侮了。胡不为得意洋洋,一时倒忍住了手臂的痛苦。眼见妖怪站直身子,摆动双臂又向前迫来,只大喊一声:“怪物!看招!”掌间灵气疾吐,又是十余只膨大火球连串出去。

    这数番施法,将体内余力都耗尽了,胡不为只累得两眼发黑。两日不进水米,腹中空空,又连遭损伤失血,他早就身心困乏。但此刻学得异术,兴奋之下却也不觉得辛苦。胡老爷子满怀欣喜,睁大眼睛看着一串巨大火球直线穿行,满拟爆声过后,妖怪肚子上被炸得血肉模糊,只激动得鼻翼翕张,浑身颤抖。

    谁料想,妖怪少了小玄的牵绊,再不把胡大法师引以为傲的火蛋放在眼里,两只手掌交错相拍,三下两下,登时把火球都砸到四面去了。几个牢笼里的犯人纷纷尖叫避让,一团火焰穿进牢柱,‘啪’的落在第四间牢房角落里的稻杆堆中,登时燃起熊熊大火。众囚大呼小叫,起身躲到另一侧。

    柳根看到胡不为已经撤到牢房中了,也不敢独自面对血怪,带着小玄返身回来。听‘腾腾’沉重的踏步之声传来,妖怪两三步起落,便已迫近牢笼。火光下众人都看得清楚,那怪物面上没有五官,原本生长眼耳口鼻之出,只有几块碎肉堆垒,凹凸不平。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人人都感觉得到他身上散出的愤怒怨恨之情。谁都不怀疑,若是让这头血怪逮住活人,定会将之撕成碎片。

    惊慌之下,人人面露惶恐之色,眼巴巴的望向胡不为,只盼胡不为再下厉害杀手,剿灭妖魔。

    “法师……”柳根看向胡不为,等他示下如何联手攻击。柳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小豢养师,一向未和江湖人物打过交道。他见胡不为会使用土术和火术,还以为这个法师身经历练,打斗经验丰富。哪知胡不为近日才得奇遇,吃下一枚蜈蚣内丹,是以灵力增长迅猛,其实也是个懵懂无知的草包,哪有什么狗屁经验来教导他。

    两人大眼望小眼,均等对方说话。

    妖怪却不体会两人的苦处,肯安心等待他们从长计议谋划出圆满策略,‘咚咚’的迈步向前,一步跨开,直有八九尺距离。听得地皮震颤,那怪倏忽便抢到牢前,胡不为大急,叫道:“挡住他!挡……挡住他!”一挥手,灵气连贯而出,却不是火球了,一柱火焰喷射,卷向妖怪。柳根见机也快,看到胡不为动手,侧踏一步,命令小玄:“咬他脑袋!”人身上头部为首脑,最是致命之处,也不知这妖怪会不会跟人一样。

    蛇儿听命,‘嗤!’的弹射出去,飞到妖怪身后,在空中甩尾扭个转折,落到了他的脊背上面。未等小玄游到头顶,那怪已经察觉,右掌向上翻拍,越过头顶来击小玄。这时胡不为的火柱已经炙到了他的胸口,再避让不及,听得哧哧连响,烤肉的焦臭味道散发出来。那怪前胸已被烧出一个黑色大洞。

    怪物浑不觉得疼痛,也不避让,奋力一掌拍在头顶上,这掌劲力极大,登时将一颗大如簸箕的头颅整颗都拍进胸腔里去了,碎肉纷飞。小玄不知道他有这怪招,登失着身之地,掉落下来。便在这时,妖怪又起奇兵,腰际急速突出一团肉块,生成了一只手掌,一把握住小玄!

    众人齐声惊呼。看到妖怪合拢五指,劲力收缩,将小玄攥得紧紧的,不禁替那只小小蛇儿担心。小蛇儿嘶嘶鸣叫,不住的甩动细脖,啃咬妖怪的拳头。惊慌忙乱之态尽露出来。它显然在受着极大的痛苦。

    牢房内柳根却抵受不住了。面上涨红,直要滴出血来,他双手叉着自己的喉咙,踉跄行走,便如喝得酩酊大醉一般。胡不为见少年两眼鼓凸,舌头伸出来了,不由得又是惊骇又是奇怪。他却哪里知道,豢养师与豢物以精神气血接连,生死相托,终身相伴,感对方之所感。一旦豢物死亡,豢养师也必受到巨大伤损。柳根还不是个真正豢养师,在合灵之前,这般共受伤害更要巨大。

    “你怎么了?”胡不为叫道,伸手去扶柳根,手掌刚碰到他的脊背,少年猛的仰天翻倒,口中喷出一股血箭,面如金纸,昏厥过去。妖怪的手力何其巨大,一握之下,已将小玄的骨肉都捏伤了。柳根感受爱物的痛楚,身同其苦,受到的伤害也和小玄一般。

    胡不为大惊,恍惚间若有所悟,放开了柳根的身子,催动体内灵气,转入脾区。

    “土柱!起!起!起!”胡不为瞋目大喊。

    土地震动,听得‘咯隆’的声响,数十支土笋拔地而起,登时将血怪围在樊篱里面。一支土柱从妖怪胯下钻出,正击在他的双腿之间,插进身体里去了。另一支却贴着他的肚皮向上钻动,从小腹一直到胸口,在妖怪身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沟。

    血怪全身震动,也不知感不感觉到痛。两肩上血肉聚集,重又生出一个头颅来,筋肉布片和稻杆混杂,与先前一样恶心难看。他腰间的手臂一挥,将小玄甩到一边去了。两手抓住肚子前的土柱,奋力掰断,向胡不为投掷过来,胡不为大骇之下,赶紧低头伏倒,听风声激响,土笋飞过他的身子,砸到后面的石墙上,崩成许多泥块向两侧迸飞。

    一片干硬尖利的土块去势极速,破进了胡炭的襁褓中。

    胡不为惊惧未绝,听到胡炭蓦然发出哭喊。心中‘咯噔’一下,直吓得呼吸欲止。难道儿子有什么不测么?忧急之下翻身而起,连爬带跑来到儿子身前,看见胡炭身上裹着的绿绸布已经染满了鲜血,不由得心脏收缩,顿时抽紧。儿子小小的脑袋上热血正汩汩而出。碎泥从他右边眉叶到额头,斜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炭儿!”胡不为大叫。惊慌之意涌上心尖,手臂剧烈战抖起来。他的儿子受伤了!这可怎么办!?听娃娃尖利的哭喊之声再不停下,胡不为肝肠寸断,肚腹间紧张得僵硬。他手忙脚乱,拽着自己左手衣袖一撕,扯下一幅布来。更不理会臂膀上的疼痛,赶紧给儿子堵住创口。

    布片吸血,只眨眼之间,紫色的布片已被浸成黑色。胡不为热泪潸然而下。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受伤了!胡不为死死捂着布片,盼望能止住鲜血。那是他的爱子点点失却的生命啊!

    耳旁众囚张皇大叫,木柱崩断之声有若震雷。胡不为却似全然没有听到,他的眼中,只有儿子染着血皱眉大哭的小小脸蛋,一腔心情,只随着儿子的越来越弱的声音一点点沉落下去。

    牢外妖怪此刻已摆脱了土柱阵的封锁,一掌拍断三根木柱,要踏步进牢室中来。小蛇儿见到主人危急,急忙跳起,尾巴在地面一点,疾如流星,一头扎入血怪的背后,在血肉中穿行,大吐毒液。

    妖怪登受其制,一时顿住了身子,专心去对付蛇儿。

    便在两物激斗之际,柳根已悠然醒转。勉力支撑,爬到胡不为身边,道:“法师,快……想办法,把这鬼物驱走,要不……大伙儿可有麻烦了。”胡不为转头看他,一张脸上已淌满了泪水,哽咽道:“我的孩儿受伤了。”他的右掌上染满了胡炭的鲜血。

    柳根急道:“我知道,可是,若不能尽快把妖怪赶走,我们也没法用心救他!”见胡不为仍悲哀难抑,又道:“你去对付妖怪,我帮你按着!”伸掌按在胡炭的额头上。小娃娃此时哭声微弱,几不可闻。

    胡不为哪里肯舍,一双眼睛只看向儿子。

    便在这时,听得‘喀嚓’一声响,妖怪挥舞手臂又拍断了一根牢柱。断木砸落下来,正倒在胡不为身侧。劲风卷动,尘土飞灰各类杂物一齐涌到胡炭的襁褓中。胡炭被呛得涕泗尽出,边哭边咳,可怜之极。

    胡不为勃然大怒,霍然转过身去,见妖怪双臂狂舞,正与在空中不住弹动游走的小玄打斗,不由得将一腔悲哀之情都转成了愤恨,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就是这头妖怪,就是他害得炭儿身受重伤!胡不为胸中怒气涌动,直欲冲破胸腔。一只右拳捏得紧紧的。体内原本快要干涸的灵窍被情绪激发,重又生出点点炽热之物,灵力顺着气脉穿行,汇到胸口,逐渐聚集。

    “狗杂碎!敢伤我儿子。”胡不为咬牙切齿骂道:“我不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对不起我孩儿流的那么多血!”一拳暴出!红光大闪,从他小臂中段直到拳端,突然燃起一丛烈火,焰火被灵气催动向前急蹿,展成一柱火枪疾挑过去,那怪不及提防,‘扑’的一声被火枪刺中小腹。

    火焰着肉即燃。刹那之间,妖怪身上的创口从茶杯大小变得有若脸盆。伤处焦黑如炭。

    那怪不敢怠慢,回过身来,单掌从上劈落,要截断胡不为的火枪。胡不为愤恨不可遏抑,大喝一声,急催法力,火枪瞬间变得粗壮倍余,烈火烧得更旺,眨眼间已将创口扩到妖怪的胸口。这下血怪不得不退后了。大步跨去,两步便离开两丈有余。距离即远,火枪威力便弱减下去。胡不为收回火枪,长吸一口气,猛然断喝,将全身的气力都聚在一起涌到掌上,催逼出去又倏忽一收。

    一团小饭桌大小的火球煌煌生成,脱离胡不为的手掌,‘嗡’的翻涌向前。这是聚集了胡不为全身法力的火球,威力自然比先前的都大得多。妖怪伸臂格挡,只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丈长的焰火翻卷,直舔到顶壁上去了。整间牢房便如瞬间点燃了千百支牛油巨烛,明亮刺目,不可逼视。

    胡不为呼呼喘气,整个人快要虚脱了,摇摇欲倒。他身上法力消耗殆尽,再无能力发出下一波攻击。听得众囚连连惊叫,抬眼看去,见那血怪仍立在当地,只是一条手臂齐肘断掉。料想是被火球炸碎了。

    胡不为心中苦笑。这样的攻击都杀不死他,胡某人可再没别的能耐了来对付他了。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眼下连走动都困难,妖怪杀来,已是必死无疑。

    便在这时,听见柳根喊道:“小玄,咬他脑袋!咬他脑袋!”小蛇儿钻进怪物的身子里,从脚掌伸出头来,‘啾’的钻动,顺着妖怪的小腿蜿蜒上游。妖怪连连顿足,震得牢室摇晃,又伸手去抓小玄。但小玄身子细小,又灵活得很,哪里抓得住它?

    小蛇儿溜滑无比,从他指缝躲过去了,爬到耳侧,一口咬了下去。那怪一手横扫,‘砰’的一声,击在自己耳上,大力冲击之下,又把头颅打到臂膀上去了。只是他身上处处血肉相连,脑袋到哪都能活动。小玄细尾一翻,躲到胁下,却跳落下来。便在身子着地的刹那,尾巴一拍,借势原路弹射回来,一头插进妖怪的腋窝中。

    它的毒液吐净了,只得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妖怪。小蛇儿便似尾巴装了弹簧一般,在地上弹跳回射,每跳一下,便在妖怪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怪缓缓退却,似乎要回到刑房中。胡不为心中大惑,小玄虽然攻势凶狠,但总是不能给妖怪以致命攻击。怪物身上的血肉自有弥补功能,被小玄击出的伤口转眼便能平复,为何却如此忌惮它?为何要退却?百思不得其解,见小玄活蹦乱跳,不依不饶,只在妖怪身周跳跃穿刺。

    小玄身子半曲,又绕到妖怪面前,尾巴一拍地面,快如黑色闪电,一下冲向敌人。谁知妖怪这时已经有备,右臂带出狂风,巨掌舞动,正拍中小玄。这劲力何其巨大,小蛇儿大意之下登时给扫得迅疾倒飞,撞到木柱上,深深嵌了进去。白色的木屑纷飞。

    柳根猝不及防,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摔倒下来。众人一齐大呼,把心都悬了起来。

    胡不为本以为妖怪定会趁机冲来,哪知出乎他的意料。怪物不进反退,踏进石室里面去,靠着墙角坐下了,听得‘咝咝’声响不绝,白烟弥漫,那怪身上血肉慢慢融化,流成瘫软粘腻的一堆脏物,掉落下来,渗透进泥土里去了。只不过半盏茶工夫,地面上便再没留下丁点污痕,石壁也恢复了原状。

    众囚这时反应过来。一个满脸胡子的老汉笑道:“哈哈哈哈!卯时到了!鬼怪又退走了!”胡不为大感迷惘,这些鬼怪出没都有时辰的么?酉时来,卯时便走?

    他怀疑得正是。鬼物原是阴气所化,最喜阴湿霉暗之地,却不能忍受干燥热气。而一日之内,只有入酉时后,天地阳气大消,阴气弥漫。此刻才适合他们活动。而入夜以后,到次晨卯时,晨鸡唱晓,又是一番阴阳轮替。他们便不能在地面多待了。

    胡不为不解其中玄机,心惊胆战候了片刻,见其他牢中众囚都已防备松懈,有人打呵欠躺倒睡觉,有人终于敢说话咒骂了。才确信危险已过。飞步回到儿子身边,见胡炭额上伤口血流已经止住了。柳根抓了一把火灰敷在他的伤处,草木灰颇有止血养伤之效,血便不再流出。

    胡炭攥着小拳又睡去了。只是大哭才止,梦里不时发出几声抽噎。可怜的小童眼角还挂着泪珠,瘦瘦的脸庞染满血迹,都干结了,贴在他的脸上。胡不为心中刺痛,险些又掉下泪来。

    过了半晌以后。柳根才又呻吟着醒转过来,捂住胸口,一脸痛苦之色。适才小玄被妖怪掼飞,撞入木柱间。柳根与豢物同受其罪,脏器都受到了伤损。

    两人背靠墙壁静养,都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牢外铁锁声响,那些怕死狱卒守到日光大亮,终于打开了牢门。胡不为心中一宽。天亮了,少时钱副都统便来领走自己,只要能把自己的定神符拿回一张,儿子的伤势便无大碍了。心神松懈之下,登感筋骨酥麻,疲累无以复加,脑袋一歪,沉沉睡去了。

    梦中怪境频现,或甜蜜或恐怖。直到有人推动他的臂膀,才惊醒过来。

    是那两名叫张风和陈时朝的狱卒。两人面带笑容道:“法师,稍后再睡。这间牢房要休整一下,法师先委屈到隔壁牢里坐一坐。”

    抬眼四顾,见柳根和几个同牢者都踏出门到隔壁牢房去了。几名衣衫褴褛的犯人正抱着铲锄等物,将昨夜自己弄出的土柱铲平拍碎。另有三四名在自己牢门前搬运大木。

    胡不为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嘴角有处刀疤的狱卒陈时朝答道:“刚刚过了巳时。”胡不为‘哦’的一声,爬了起来,但觉腹中鸣响,头脑昏然,手臂上的伤处疼痛难抑,止不住呻吟一声。

    巳时已经过了,钱副都统怎么还不来?莫不是他忘记了约定么?胡不为心中忐忑,又宽慰自己,这般重大之事,料想几人必不会忘。抱着儿子踉跄出去了,转入隔壁牢室。一干囚犯纷纷让道,面带钦佩,腾出一处角落给他们父子。胡不为两日抗击鬼怪,神勇过人,已深得众人之心。

    这间牢室比先前那间可差远了。犯人即多,便溺也多,腥臊气味直冲鼻端。便在胡不为身边不远处,赫然一坨黄物。牢中犯人牛马都不如,吃喝拉撒全在牢中,也没人顾得上给他们辟一处茅房或送来便桶。

    胡不为心中有事,却不大在意。心中只是想:“钱副都统怎么还没有来?”他想尽快把自己的钉子和符咒拿回来。有了钉子在手,料想那些妖魔鬼怪都不能伤害自己。而胡炭头上受伤,更须定神符来治愈。眼看着众犯人忙碌,挖坑,立柱,渐渐把牢笼都修好了。门口却始终没响起传报之声。

    “难道钱副都统看穿了自己的谎言?”胡不为心神一凛之下,又摇起头来,谅那几个草包也不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胡大法师向来蒙人,鲜少失手,他对自己的骗术还是颇有信心的。

    张陈两名狱卒监工完毕,把犯人都赶回牢去了,把胡不为、柳根和另外几人又召了回去。此刻已到巳午之交。胡不为难忍饥饿,在挨近陈时朝身边时低声说道:“两位大哥,在下两天没吃饭了……嗯,这两天与妖怪斗法,耗了不少气力,敢烦两位大哥帮我找些馒头来,日后再图补报。”

    两人笑道:“倒是我们疏忽了,呵呵,法师请稍待片刻,这点小事,实在不足挂齿。”他二人从囚犯口中得知了这两日的情况,对胡不为深感钦佩,对他的要求便也不忍拒绝。胡不为道了谢,带儿子进牢房里去了。片刻后张风兜着一布袋馒头回来,扔给了他。十来个白面馒头里面,居然还有一包熏肉。胡不为饿得狠了,闻得香气扑鼻,哪还忍耐得住?叫了柳根,两人手爪起落,放嘴大啖。只不过片刻,如风卷残云,吃得罄尽。

    看到身边几人喉间咯咯,目中饥光闪动,心中颇感愧然。只是食物太少,却没法分给他们。闭着眼睛假装睡觉,静待钱副都统到来。

    时辰一点点过去了。钱副都统却踪迹全无。胡不为坐卧不安,检视婴儿,见胡炭额头温热,也不哭闹,心中稍安。等他醒来后央两人喂了奶,渐渐安定。

    那豢蛇少年伤势颇重。昨夜小玄两次受击,把他的身子给折腾得都快散架了。少年默不作声,蜷在墙边自己养伤,他的小蛇儿从被拍入木头以后便不再现身,料想又躲到哪里去了。

    一时牢中诸人各怀心事。粗黑汉子抱着牢柱喃喃咒骂,那卖艺的女子刚失了亲爹,缩在一边掩面啜泣。另几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期间换来几名狱卒,从别的牢笼提审犯人,拉到刑房中拷打。胡不为听刑房里面皮鞭着肉之声‘叭叭’作来,又有凄厉的惨号。只觉得心惊肉跳,低头只盼钱副都统快点现身。此时此刻,心中但觉那胖大肥臃的钱副都统可亲可爱之极,让人想念。

    午时过去,堪堪到了未时,想此刻外边日头已过天中了。牢门外有人大喊:“关霄立,徐卓桢!”两名面生的狱卒应了。胡不为心头一跳:“钱副都统终于来了!”心锣连响,支起耳朵细听。听门外那人叫道:“昨夜里冤鬼还出没吧?留守大人有令,把十三牢的犯人都带出去审问。”

    胡不为一听,极感失望。一颗心便如落到腹底,满身的力气全都失却了。听两名狱卒应命,将柳根等几人都押出门去,独留下了他一人。

    这该杀的胖子放人鸽子,实在是千刀万剐都不足泄愤!胡不为心中怒骂,在牢中走来走去,臂上疼痛传来,如锥如刺,如烧如燎,更是焦躁。

    过了一顿饭工夫。柳根被两个狱卒架了回来,一把推dao在牢房里。胡不为见他满身血迹。衣衫碎成条条缕缕,不由得大惊,上前扶起,问道:“怎么了?他们打你了?”柳根目中射出恨光,剧烈喘息,低声骂道:“他们怀疑……我是……偷盗宝物的盗贼,百般ling辱我……******……我先忍了,等明天……跟小玄合完灵,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咬着牙慢慢拖动,爬到墙边。胡不为这才看到,少年的一条右腿已被打断了,白骨错出肉外,触目森然。

    柳根忍着痛楚,从衣衫撕下一条布来,自己包扎伤口。待得收拾停当,已是面唇皆白,满头大汗。

    胡不为心中恻然。只是自己手臂受伤无法使力,却只能看着他自己疗伤。见少年静待片刻,抬头看着房顶似乎寻找什么东西。少停,转到西面,伏倒下来。

    胡不为见他肩头微动,似乎在地面上画什么字迹,不由得心中好奇,移步过去,就着墙上火把的光芒,看到柳根伸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扭扭曲曲的图形。一个碗口大的圆圈,里面另有三条扭曲如蛇的符号,分三侧相对。

    “大蠹大蠹,饮食我血,生则相依,死则同灭,兹奉精神,以饷尔啮,但有相召,勿辞勿却。”柳根念咒毕,将中指在口中咬破,鲜血沥在图案之上。

    空中便似突然响起了鸣叫之声,隐隐约约,如诉如叹。几滴血液渗入土中,泥土泛起了青光。方圆两尺的地面仿佛变成一块通透的碧玉,光华幽幽,聚而不散。内中似乎有一条蜷曲之物蠕动,身子折成一个弓形。那是小玄,在承接主人的热血精气。

    这番哺饲之礼花了足足一刻钟。柳根将五个手指头都咬破了,每个指头滴下八滴血。胡不为见了这样闻所未闻的奇怪之事,心中颇感新鲜,蹲在一边,屏住气息观看。待得柳根收了法,青光消散,那少年早虚弱得睁目都困难了。胡不为将他拖到墙边,回忆先前看到的一幕,心中只感到兴奋。

    这一日间。钱副都统终于没有来。与胡不为同牢的那几个犯人也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是被放走了,还是另外囚禁。

    等到几个狱卒再来查牢时,胡不为多要了几张护身符。给儿子贴身塞了三张,一张自拿,另一张却交到柳根手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慢慢又到了酉时。狱卒拍门提醒,众囚打叠精神,全神防备。胡不为心中紧张,将符咒捏得紧紧的,汗水将黄符都浸得湿透。日间吃了几个馒头,身上力气渐复,只是妖怪狠辣非常,没有柳根协助,自己怎么能够相抗?好在多要了几张符咒护身,想来还不算太过糟糕。

    心中不安,等待阴风到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四章(逃狱)判云泥兮一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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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酉时,鬼怪果然不期而至。这些冤魂执念甚顽,又极守时。时辰一到,便开始刮起冷风吓人,比计时的漏壶都精确。仍如前两夜一般,阴风过处,火把吹脱。黑暗中众囚纷纷尖叫。虽然此刻人人都捏着大把符纸,但妖怪却有让人符咒脱手的手段,当然不能不让人心感害怕。

    胡不为不等鬼怪弄人,将儿子放好了,鼓动灵气先行发难,将身上的点点灵气转入绛宫,龙虎交会,再转进脾脏,顺着气脉运行到手掌。连运控土之术,在刑房门口密密麻麻排起数十支土柱挡道。手中火球不断,越过参差的笋群扔到刑房里。牢室光影跳动,连串的火球从胡不为掌中激飞,如长虹吸水一般贯进刑房中。听得爆响声音轰隆传来,明暗的火光透过土柱的间隙投射在众人脸上,须眉尽映得清清楚楚。那间小黑屋里便跟过年燃放爆竹一般,焰火纷飞不断,热闹非凡。

    一干囚犯看得目驰神摇,暗暗咋舌。均想:这个法师当真厉害,鬼怪不来惹他,他却敢先去撩拨。

    火球扔了半刻工夫,胡不为渐感法力不继,终于停了下来。指头一点,捻出几朵鸡蛋大小的火焰照明。他知道那些鬼物惧怕自己灵气催发的火光,只要有一点火苗亮着,死物便不会现身袭击。众囚大气都不敢出,见法师火球扔尽过后,牢中又渐渐冷冽,旋风卷着稻草细灰慢慢转动起来。

    一股狂风翻卷过后,土地蓦然震动,接连几波土浪翻滚,汹涌的泥涛将胡不为封路的土锥都颠得零落倾倒。胡不为与众囚死捏着符咒,抗了过去。虽然被震动得胸中气血翻涌,救命的符纸到底却没有脱手出去。

    胡不为忍着冲到喉间的血气,正自欣慰,蓦然听到众囚的惊慌大喊,心头一震之下,早看到磷光万点,刑房中数不清的破碎骨爪猛飞出来,向人疾攫!呼啸声锐,声势夺人。密密麻麻的白物分从各处暴射,充塞面前每一寸空间。

    这般天罗地网,却让人上哪里躲避去?!

    胡不为大骇,心中绝望之感油然而生,然而此际再也无暇细思,反转过过身来,向着身后的胡炭扑伏过去,用后背对着万千夺命白骨。

    若是必死,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护得儿子的周全吧。胡不为心中惨然,闭目就戮。

    然而意料中万爪穿身的痛楚却迟迟没有来临。这番骇人场面只是鬼怪搞出的幻象而已。但其他牢中的犯人深受其惑,手忙脚乱之下,有人张手护住面目,有人翻身打滚。一个手握符咒的倒霉蛋惊骇之下,将三张符咒都脱手出去了,让随后暴穿出来的骨臂钉死在石壁上。鲜血顺着那条灰白之物流进刑房中,为鬼物们添了食粮。

    这一夜里,鬼怪们再无停歇,连出种种招式,幻象、惑心之法全施展开了。将委屈、怨恨等念头都传给了全牢人等,让一百来人时而尖声惊叫,时而齐声哀哭,有人跪地伏拜,有人以头撞墙,许多人手中的黄符便掉落下来。但众囚历经多日危难,防备极严,人人将符咒藏在身上,手上的掉了,腰间,头发尖,耳内,也还有保命之符。鬼怪们奈何不得,终于只杀掉了一人,到卯时不甘退去了。

    听杂声隐息,空中飞舞的许多可怖影象都消失无踪了,那少年柳根赶紧挣扎着爬起来。仍在昨日的位置上伸指刻画图形,他又要喂蛇了。胡不为抗了一夜,此时身心俱疲,也没精神再去观摩。听豢蛇师口中喃喃,念着古怪莫名的咒语,又咬破十个指头沥血喂饲小玄,胡不为暗想:这年轻人当真舍得下功夫。

    养一条小蛇儿,如此大费心思。天天咬破自己的指头,多难受啊?十指连心,这上面受到的伤损疼痛更甚于身体各处,也不知他拼了命养蛇为着什么。怪人怪事年年都有,今年尤其之多。

    正胡思乱想间,柳根喂食完毕,地面上那团青光却不退去,一涨一收,有若呼吸。胡不为听见少年伏下身子对着地面吹气,三长一短,终于压不住心中好奇,探过脑袋窥视。越过柳根的肩头,只见变得碧绿通透的地面上宝光纵横,七彩之色灿然,许多扭曲如蚯蚓的光气从地面款款上升,却又渐淡渐散,弭于无形。

    光团正中,蛇儿小小的脑袋从地面钻出来,只露拇指大小的一点。随着柳根吹气愈急,小玄钻出地面的身子越来越长,张牙咝咝而鸣,乌黑的信子吞吐,似乎极为痛苦。胡不为看得有趣,也不知这一人一蛇到底在干什么。

    空气中响起了脆物碎裂的声响,只是声音极微,远隔几步便难以听到。胡不为已被勾得好奇心大盛,哪还坐得下去?一时忘了周身酸楚,移臀过去,这下正坐在柳根侧面,将小玄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那小蛇儿此刻钻出地面约有筷子长短了,身子也比前夜里看起来更粗。劈啪的脆响声中,它的身周不断炸裂开细碎的白光,有一些灰白如冰片的薄物凭空而生,象雪片一样纷纷坠落。方圆两尺的地面上,环成一圈,撒满了这些晶亮的小碎片。

    那是鳞片。胡不为眼力极佳,早看清了地面上覆着的细物。恍惚间突然忆起柳根的话来,今天是十五望日,小玄的九蜕之期!难道小玄正在蜕皮么?怎的与一般的蛇蜕皮不一样?

    柳根突然叫道:“小玄!你还不肯出来么!”运足气力,撮气长吹。胡不为见他腮帮鼓突出来,两眼圆睁,不禁心感好笑。哪知便在这时,一声霹雳声响,震得牢室大晃。平地里便如劈开一个炸雷,虽无电光,然冲击之势却难当之极。狂风卷处,将胡不为的衣襟袖子都激得猎猎飞扬。

    这下出奇不意,胡不为吃了一震。凝目看时,小玄脱土而出,在空中扭动数下,身体瞬间伸展,竟变成一条粗壮大蛇,粗如儿臂。更可异的,是它身上从头顶直到尾尖,竟有一条殷红鲜艳的细线,若涂朱砂,灿然入目。

    胡不为目瞪口呆,听见小玄‘啾!’的叫了一声,长尾甩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却有一样薄薄如冰瀫丝纱的透明之物从尾尖脱落,飘到地面。那正是蜕掉的蛇皮。

    九蜕之期,竟然由一条大蚯蚓般的小蛇儿变成如此长物,果然神妙之极,胡不为心中惊叹连连,听见柳根欢声大叫:“哈哈!成了!成了!”伸出手臂喊道:“小玄,过来!”蛇儿听命,轻轻展动身躯,游了过去,慢慢盘在柳根的手臂上,行动雍容自然,沉着端庄之处,已有大物气象。

    柳根兴高采烈,向瞠目结舌的胡不为笑道:“法师!我的小玄终于长成灵物了!******!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三年六个月,也不知受了多少辛苦!咳咳……等到今天午时,合完灵,我就是真正的豢养师了!哈哈哈!”声震四壁,畅快之极。

    胡不为喏喏应答,看见小玄温顺的把头贴在柳根臂上,眼中闪动智光,似乎颇有知觉,不由得心中大感艳羡。若是自己也有这么一条蛇儿,拿出去蒙骗人钱财,定然无往而不利,马到而功成。

    羡心大炽之下,赶紧向柳根讨教经验。那少年正在得意之时,也不隐瞒,将自己如何捕到蛇儿,如何遇上异人并学得豢养术的经历一一道来。把胡不为听的馋涎欲滴,打定主意,日后若是有机会,定也要弄一样古怪之物来豢养。

    原来,这少年柳根原是江陵府的一个牧牛小童。约四年前,在山中放牛,见一头大牯牛在好端端吃草的当口突然翻身倒毙,从后足处漫起一片黑斑,只片刻就覆满全身了。惊慌下查看,却看到一条细细的小蛇咬在牛足上。

    小蛇在牛足上咬了一小片肉吃了,蜿蜒爬走。柳根为了要跟主人交代,硬着头皮寻踪过去,查到了蛇儿的洞口。然后过得几日,带了雄黄、布袋、抓蓠等物去捕捉了来。刚巧那时候,有一个豢养师去主人家作客,在庭中演示豢养的一头飞貂。柳根在旁听他一番言论,心中颇有所感,又趁客人酒醉套得一些粗略的豢养之法和口诀,牢记在心上了,自己躲着偷偷修炼。后来被那豢养师发觉,觉得小孩童资质尚佳,本着与人为善之念,将一些诀窍禁忌都授给了他。

    柳根就这样半明半暗的修炼了两三年,主人宅中生变,仆童散尽。柳根不得不流落江湖,也见过几只鬼魂怪兽。待得行到西京时,却又无故被兵丁抓捕,投进监牢来了。只因合灵之前,豢物每遭伤害都与主人生命相关,柳根见大成之日愈近,不敢乱了大谋,只得暂忍怒气蒙冤入狱来。前日若不是性命交关,他也不会把小玄驱出来御敌。

    胡不为听了柳根的一番经历,唏嘘不已。一老一少越谈越投机,将各自的故事都分说一遍。柳根听说胡不为的凄惨往事,也代他难过。更怜惜胡炭小小年纪,便遭遇几番生死,实在不幸。爬了过去,将胡炭抱在怀里抚慰。哪知一看之下,小婴儿脸上通红,额头上烫得有如火烧!胡炭本就身体虚弱,连饿带吓,受了伤害又没有良药涂敷,得的正是伤风之症。胡不为夜里只顾着与鬼魂搏斗,没顾得上查看婴儿,竟然不觉。

    听见少年的惊叫声,那不称职的爹赶紧奔过去。看见自己孩儿呼吸急促,却啼哭不出声音,胡不为不由得慌了手脚,变了声音叫道:“怎么会这样?!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冲到牢门猛拍牢柱:“救命啊!救命!来人啊!我的孩儿病了!”

    然而此时天色尚早,狱卒们离鬼牢远远的,哪有人听得到?两人焦灼如锅上蚂蚁,却全无办法,只得巴巴望着牢门,盼那些狱卒能够恪尽职守,早些来开门救人。胡不为空负一身救人的本事,但是没有朱砂黄纸,却也无可奈何,抱着胡炭垂泪。

    正哀哭之际,突然想起,控火控土之术脱离黄符指引过后,仍能奏效,却不知定神符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思之下,赶紧放平儿子,心中默念口诀,将灵气聚到指间,轻轻在胡炭的额头点动。然而这定神符的咒法与五行法术颇有不同,费了半天工夫,却是全无效果。听儿子喘息之声时缓时急,胡不为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的,手足间震抖不已。

    好容易盼到了卯辰之交,牢门外终于传来声响。胡不为一跃而起,扑到牢柱边叫喊:“大人!救命啊!快死人了!”

    两个狱卒提着火把进来,面上冷冰冰的。一个瓦刀脸的高个儿狱卒喝道:“叫什么叫!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这里哪天没有死人?!”胡不为急辩:“不是啊大人!我的孩儿病了,他……我想找些药来治……”这下子心中慌乱,他也没心思逢迎那些狱卒了。

    两人再不理会他,从牢中拖走死尸,话也不多说一句,昂然出门去了。久在这间牢狱里干事,他们早把心肠锻炼得刚硬。天天看到活人变死,对旁人的死活便已习惯。生一个死一个,在他们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不为将喉咙都要喊破了,却没人管他,气急交加,只大喊一声,手掌张开,向两人离去的方向激发法力。大团的火球从掌中蹿出,‘砰砰砰砰’的砸在甬道的石壁上,火星四迸。惹得一干犯人瞠目相视。

    两个狱卒已经出门去了,牢门镗镗声响。又过了顿饭工夫,那发放饭食的狱卒拎着饭桶过来,听见胡不为哀求,倒宽慰了他几句,听得胡不为问及钱副都统,狱卒连声冷笑:“钱大人前日夜里被人暗算,现在正卧床不起呢,也不知一个月后能下床不能。”话中竟有幸灾乐祸之意。胡不为心中冰凉,原来胖子爽约,却是出了事故。他既不能来,却还有谁能带胡家父子出牢去?谁来给他胡不为送定神符?

    思前思后,不由得大感焦躁,满腔郁愤直要爆炸开来,伸臂在牢柱上猛击一拳,咆哮道:“我不管!我的孩子病了,性命危险,我一定要出牢去!”震声嗡嗡不绝,把狱卒骇了一跳,再不敢跟他说话,嘟囔着到下一间牢房发放食物去了。

    胡不为又是焦急又是绝望,又心伤爱儿苦痛,恨不得将儿子的病痛都转到自己身上来。见胡炭小小脸上通红,蹙眉昏睡,恨得猛砸自己脑袋。他爹没有本事,眼看着宝贝儿子被病痛纠缠,却是全无办法,惶愧气急之下,只盼自己立时便死了,一了百了,也不用这样忧心如煎。

    柳根伸臂在他身上拍了拍,低声道:“胡法师,你不要着急,等到午时再做道理。”午时?午时便能如何?胡不为猛揪头发,全然听不进去。

    便在一番煎熬中待过了一个多时辰。算来已是巳末,再有一刻钟便是午时。牢门外忽然传来叱喝之声。胡不为抬眼看去,却见三四个狱卒押着十余名新囚进来。一干犯人面色惶然,从服饰上看,都是些杂耍卖艺的江湖散人,众人身上的器物都被收缴了,低头垂目,让三个凶狠狱卒赶进甬道。

    “你快走!磨磨蹭蹭的,地上有金子拣么?!”一个粗壮的狱卒满面暴戾之气,‘刷’的一鞭,正抽在前面一个傀儡艺师身上,把那老汉抽得惨叫一声,仆地而倒。

    “大人……我们也没犯什么事……您手下留情啊。”老汉抚着肩头哀告道:“老汉年纪大了,眼睛不太中用,请官老爷……多多看顾。”

    那狱卒甚是倨傲,嘲道:“没犯什么事?没犯事我们抓你们干什么?”抬脚将老汉踢了个跟斗,喝道:“你们这些刁民,借杂耍卖艺之名,整日搞些偷摸蒙骗的勾当,留守大人家里的宝物你们也敢眼馋,偷盗了去,害得爷们几个天天早起晚回,你说!该不该打?”‘啪!’的一鞭,又抽在老汉的腿上。

    旁边的狱卒笑道:“伍麻子昨夜没见成喜宝儿,正一肚子火气呢,算你们倒霉。哈哈哈,等他今晚去三笑楼消魂以后,明天就不会揍你们了。”另一个狱卒冷笑:“今晚上?只怕今晚上也见不着喜宝儿了。那娘儿们见着有钱的公子就往上扑,哪还顾得上给伍麻子消火?我听说陈定邦员外今晚在三笑楼摆花酒请客,老鸨难道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挣,反来挣咱们的铜板不成?”

    这一席话更是火上浇油,伍麻子听说,咬牙切齿,鞭落如雨,将那倒霉的艺师抽得哭爹叫娘,片刻后昏晕过去。胡不为等人均感愤怒,这些狱卒草菅人命,如此迫害百姓,当真毒如虎狼。正自愤恨,牢门外有人叫道:“又抓来一个,伍麻子,你们来领走他,我没有火把。”

    伍麻子骂骂咧咧,出门去拉人,片刻后带着一个弓背佝腰的老人回来了。老头儿是个耍猴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儿,一只母猴离他四五步远,四肢着地跟来。一干狱卒本已将他的包裹衣物和猴子都搜走了,哪知两只猴儿恋主,逮空又逃了回来。几人懒得抓猴,也就任他们进到牢中。伍麻子正没好气,多走了一趟来回,骂那老汉:“怎么这么晚?!还要老子单独去请你来,架子倒不小!”老汉不敢回嘴,只老老实实向前走。伍麻子听了猴子吱吱尖鸣,心中大感烦躁,‘刷!’的一鞭,向后面的母猴子抽去:“畜生!就不会安静一点!”

    猴儿敏捷之极,‘吱’的叫了一声,纵跃到石壁上,让了开去。这只猴子原就野性未驯,被无端攻击,心中自然恼怒。抓着壁上突石哇哇直叫,猛然飞落下来,五爪急张,在伍麻子面上挠出了几道血痕。

    伍麻子勃然大怒,叫道:“作死了!连只猴儿也敢造反!”长鞭抖动,又一鞭向猴儿狠抽过去。猴儿逃到老汉脚下,又逃开了。伍麻子性情暴虐,哪里肯就此罢休,面上疼痛传来,更是怒发如狂,一脚将老汉踢个趔趄,骂道:“死畜生!敢伤你爷爷,今天老子不抽死你,我就不姓伍!”鞭化长蛇,向母猴的头上抽劈。

    母猴‘吱’的叫了一声,快如一团烟雾,却蹿到第六间牢房里,在人群中跳跃。伍麻子气得哇哇大叫,追到牢边大叫:“你们给我抓住他!快!快!”猴子奔得极快,只在牢房里面穿梭,从一间逃到一间,众囚有伸臂拦它的,反被它抓挠伤了。

    伍麻子隔着牢笼追了片刻,跑了几个来回,无计可施,正恼怒间,见母猴‘噌’的一下,顺着牢柱爬到顶上去了。坐在木柱里侧挤眉弄眼,显然在嘲笑伍麻子无能之极。那暴怒的狱卒气无处发,一瞥眼间,看到老者身边小猴儿蹲立,正伸出手臂搀抱主人,恨上心头,皮鞭一挥,‘啪!’的一声正抽在小猴儿脊背。

    那小猴出生才只五六个月,行动没有母亲敏捷,哪里躲避得开?只惨叫一声,被抽到墙根边上。伍麻子怒气不消,冲上前去,一脚踏落,登时把小猴儿踩得肚肠出来,手臂短折,眼见是活不成了。

    母猴儿见状,惨声悲鸣,只是惧怕他手中的皮鞭,不敢下来。牢房中人听得一声声紧切的啼哭,无不动容。猿猴啼哭之声原本凄惨,此刻心伤幼子夭折,那猴儿惨声大作,直让闻者心中伤感。另两个狱卒也满心不是滋味,见伍麻子仍持鞭而立,赶紧劝道:“好了好了!伍麻子,怎么越来越不长进,跟畜生斗上气了?咱们快点办完事,哥几个喝酒去多好,这破牢房臭死人了!”

    伍麻子兀自不忿,提鞭对着母猴子叫骂:“畜生你跑不了,这几天大爷就来收拾你!******敢挠我!”摸着面上伤痕,狠狠踢了耍猴老汉一脚:“老东西!快走!要老子皮鞭伺候吗?”老汉满面凄楚,频频回头看小猴儿的尸身。

    便在这时,柳根长身而起,双手交扣成一个奇怪的手印按在心口,念咒道:“小玄小玄,来合吾身,随主吞吸同命,洞射五脏玄冥。奉我心意降到,闻令莫敢不从。”叫喊声响亮之极。几个狱卒闻声止步,一齐把眼光向这边投来。

    ‘刷!’的一声急响,柳根脚底下一柱青光透射出来,将他周身都笼住了,如同一层明亮的薄纱。小玄从地面直直钻动,通身有三尺来长,几与柳根身量一般高矮。贴在他身前六寸急速环绕,风声飒然。

    只顷刻之间,小玄舞得如同一团黑气。胡不为就在柳根边上,看到青光中的少年身子似乎变成透明,正震惊之际,听豁然声响,小玄化成的黑气疾冲上天,又成一道弯弧飞落,贯入柳根的顶门间。青光一时大涨,入眼欲盲。

    空气中霎时响起如钟如磬之声。

    胡不为伸臂护住眼睛,还未回过神来,听见少年的声音叫道:“法师!跟我来,我们杀出门去!”合完灵,他说话也变得坚决果敢,显然对自己深具信心。听得‘喀嚓!’连声,胡不为牢房四五支坚硬的乌木牢柱立时折断。小玄身子硬如坚铁,只一卷发力,海碗粗的木柱在它面前便如稻杆一般脆弱易折。

    三个狱卒大惊,抽出腰刀抵挡。听见柳根冷笑道:“你们这些狗东西,欺侮良善,死有余辜!”也不见他如何命令,小玄已知他心意,电射出去,扭折几下,只听‘啪啪‘数声,长尾翻动,迅疾连点几下。三人的手腕上同时被卷,只感一麻,长刀脱手向头顶激去。再看时,三只手腕软软垂下,已经断了。

    那伍麻子更是凄惨。柳根恼他出手毒辣,命小玄将将他的四肢全都卷折了,翻倒在地,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

    “胡大哥,我们冲出门去,快找地方给你儿子治病!”一语点醒了胡不为,赶紧抱起儿子,跨出牢外,和豢蛇师一起钻进甬道。那干新来的囚犯却不敢动弹,他们只是寻常百姓,逆来顺受,如此犯官之事是决不敢做的。只那耍猴老汉胆气略粗,见两人逃狱,也尾随跟在后面。母猴儿坐在牢顶悲声尖鸣,只看着自己孩子的尸身,也不跟随主人逃跑。

    老汉在甬道前停了下来,口中‘呜!’的叫了一声,向母猴儿招手。众*中都想:“原来他是个哑巴。”猴儿看了老汉一眼,又望望地上小猴的尸体,吱吱尖叫,却仍不肯跳下。老汉跺了一下脚,面上悲哀之色一闪而过,终于掉头不顾而去。

    柳胡二人冲到牢门口,见两扇大门闭着。高达数丈的厚重木门由密实的梨木刨成,门上的铜浮沤在火光下闪着光。门边上,两名守卫的狱卒正坐着喝粥,见到居然有犯人逃狱,均感慌乱,大喊一声,将手中的粥碗扔掉,提起尖枪攒刺。只是震惊之下未免手上颤抖,枪上红缨抖得比胡不为的腿还要剧烈。西京乃当朝重镇,从来也没发生过这样大胆妄为之事,两个狱卒平素只见犯人温顺受刑,却何曾遇过这样不要命敢还手逃狱的?不意之下,全都乱了手脚。

    胡不为心中害怕。见枪尖刺来,赶紧向后一跳。他生平从未做过如此大胆之事,犯官逃狱,这可是大罪,胡大法师一向见风使舵顺应人意,是遵纪守法的大好良民,谁料想今天为了儿子不得不冒一回风险,伤人逃脱。有道是今朝不知今暮事,人生常多变数,果然如此。

    柳根见两支长枪刺来,也不说话,任小玄来去如风,绕了上去,将梨木枪柄卷得节节碎裂,断成一块块棋子大小的木坨散乱一地。两个狱卒目瞪口呆,见那条古怪大蛇张嘴喷息,只觉一股腥臭味道涌进脑里,登时昏晕过去。

    铁线虺的剧毒气息,便是牛马大物都承受不起,更何况是人?

    柳根指挥蛇儿,只在大门上左右一拍,大力冲击之下,两扇厚重门板轰然倒下。他现下已成了真正的豢养师,虽然只是初级,但已不把这些寻常器物兵卒放在眼里。铁线虺本就是厉害非凡的异蛇,一旦成为豢物,更是威力大增。

    两人踏过门板向外逃脱。柳根右腿断了,行动不便。亏得有条飞空之蛇牵引助力,跑起来倒也不慢。

    从牢中跑出才不过十来丈远,两人早被巡逻的守兵察觉了。许多人扯开嗓子大声叫嚷:“来人啊!有人逃狱了!快来人啊!”镗镗锣响,杂乱的声音远远传了开去。胡不为听得四面的脚步声警报声响之不绝,一颗心早跳得没了踪影,面色如土,只抱着儿子亦步亦趋跟在柳根后面,探头探脑向四周张望。

    警讯一起,在各处活动的兵士赶紧集结起来,房舍后面处处有人影晃动。数十名禁军赶紧向各处关卡会合把守,以防犯人逃脱,另有六七个人持枪远远盯梢,及时报告行踪。胡不为见了这般混乱喧闹场面,哪还有什么主意?心中只叫:“完了!完了!让人捉成瓮中王八了。”

    那豢养师柳根显然也料不到这些兵士们集结得如此迅速,满面凝重之色,指挥小玄,不离自己左右,带着胡不为缓缓向东南方向的府衙入口行去。

    正行走间,听得后面脚步声响。胡不为骇然回顾,却见那耍猴老汉一脸惊慌也跟了上来。老汉在后面顿了一下,所幸门口的狱卒已被放倒了,没有人拦阻他。

    几人步步为营,再走得六七丈,便看到府衙大门了,厚重的朱门此刻已经牢牢关闭,门前阻着一排尖木扎成的鹿柴。十余个仆役门房满面惊奇,正向这边张望。

    兵士们在门前排着四个方阵,每个方阵三十六人,两两持枪交叉而立。

    一个身着黑袍长着美髯的禁军首领厉声喝道:“大胆逆贼,竟敢杀人越狱!来人啊,给我上前绑来,若是胆敢抗拒,杀无赦!”众兵士听令,齐声大喝,声震如雷。猛的向前踏步。三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面无人色。胡不为和那耍猴老汉齐步后退,左右探察间,又有数十人从四面绕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柳根心浮气燥,更无打斗经验。远远看见军士们把枪尖对准他们,大感不耐,叫道:“小玄!去!”大蛇急飞如电,向四丈外的兵士游去。一干士兵发出震天叫喊,乱枪疾刺,寒芒吞吐。蛇儿不敢直撄其锋,离枪群还有一尺距离时长尾一翻,‘啪!’的拍在一支伸得靠前的枪尖上,借力又飞了回来,悬在主人面前张牙而鸣。

    柳根连连策动爱物,向兵士们攻击。然而几十个兵卒素习合击招式,守得滴水不漏,一见小玄飞射过来,人人挺轻攒刺,把小玄的进攻路线防得严密之极。柳根又不知打架的诀窍,几番硬攻,全让兵士们逼退了。

    “法师!你也别看着呀,帮帮我!”惊慌之下,柳根向胡不为叫道。胡不为只一只右手能动,还抱着胡炭,哪有余力帮他,听见他叫得惶急,赶忙答道:“我……怎么帮?我的手臂不能动。”少年叫道:“你把小炭先让这位大爷抱着!”胡不为‘哦’的一声,不敢不从,把儿子放到老汉手上,嘱咐他:“拿好别掉了,他……我儿子病了。”急闪到柳根旁边,与他并肩而立。

    此时兵士们已把包围圈缩到了两丈,上百支尖枪一齐对准三人。柳根急不可耐,又叫道:“小玄!走!”

    阳光从天边照落,只见小玄象一线灰色烟雾一般,极快飞去,空气中传来‘咻咻’的声响。正面的兵士重施故计,几排长枪吞吐,不让小玄有可趁之机。哪知便在此时,听见胡不为叫一声:“喝呀!”十余团明晃晃的火焰激射过来,炸进枪簇里去。

    轰然大响中,火球都让枪尖挑破了,火星炸射。但焰火势不断,穿过枪杆的隙缝仍向前舔去。几个兵士被火舌烧到,惊叫连连,长枪登时脱手。柳根大喜,赞道:“胡法师,就是这样!哈哈哈!”精神大振,指挥小玄,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向众兵士袭击。

    再斗得片刻,柳根精神愈长,约略也摸透了一些控制技巧,命小玄向左侧疾飞。一干兵士不敢怠慢,赶紧挺枪抵御。哪知柳根此着是诈,心念一动之下,蛇儿已明其意,快速迫到众兵面前三尺处时,身形陡然下挫斜切,贴着地面向众人卷去。

    这下行动突兀,兼又极快。众兵士哪来得及防守?听得‘啪啪’连响,一干兵卒腿脚中招,齐齐翻跌开去。那兵士首领大怒,呵斥连连,让下属重新排成阵形。可惜不等众兵理解他的命令,胡不为的土柱又已拔地而起,‘噌噌噌噌’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十余支土柱排成一个扇面同时钻出。土锥起处正在兵士面前两尺,巨物激蹿之下,撞击到枪杆上,大力难以与抗,一整排士兵登时长枪脱手,三十余支尖枪同时抛上天空。

    “快去请赵师爷!这几个人会法术!”那首领气急败坏。命令众兵拉开距离,不敢太过逼近。胡不为和柳根合力而击,土火法术交相施为,又一只大蛇来去如电,难防之极。众兵士节节败退,尽成挨打之势。亏得一个首领颇通领军之道,勉力维持着合围的阵形不散。

    胡不为的法力本不高深,土术和火术伤害力都不大。若是他单独与众兵打斗,只怕用不多时便被众人擒住了。但此刻与柳根联手,一个及远,一个防近。众兵忌惮小玄了得,都不敢迫近前来动手,倒让胡法师的远攻法术有了用武之地。一顿酣畅施展,挥出了许多膨大火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上,土柱群东一拨西一拨立着,有如屏风一般。

    胡不为累得呼呼喘气。法力渐感难以为继,只得先停了手。任凭柳根大呼小叫,指挥小玄吓唬众兵士。两个人斗得性发,倒忘了逃狱的真正目的,被绊在当地。柳根是年少气盛,打得过瘾之际,忘了逃脱。胡不为则是害怕兼慌乱,满脑子只是如何打退敌人。明明大门就在不远,却如全没看见。三人里面,便只一个耍猴老汉最是清醒心急,但是他口不能言,又不敢单独闯出去,口中‘呜呜’连声,急使眼色,可惜没人理会他。

    过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高瘦师爷便被请了过来。他与那兵士首领说话,只见那首领连连点头,同意他的什么意见。

    片刻后,一干被胡不为和柳根伤害的兵士聚到了师爷面前。胡不为看那师爷嘴唇翕动,似乎在念咒语,接着,拳头向上一抛,许多细小的米粒从他掌中撒落。一干伤兵欢声雷动,眨眼之间竟全都复原了,胡不为吃了一惊,抬眼看去,却正与师爷的目光相对。那目光里,似乎有一汪极深极冷的深潭,让人看了,便觉得如身在潭边,害怕掉落下去,但又无法挣脱。

    胡不为正感惊惧,蓦然之间,突感一线冰冷之意刺入心尖,顿时浑身大震。这般感觉,便跟在牢房里被鬼魂惑心时一模一样!

    果然,一震之后,心中的恐慌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顷刻之间,便如同心脏里储存情绪的一个罐子被人打破了,惊惧、担忧、恐怖、绝望,许多感觉凭空而生,纷至沓来。胡不为满身燥热,心脏‘扑扑’直跳,全身的骨架便似被人抽掉了,浑身懒洋洋的,没有一丝劲力。那耍猴老汉只是个平凡老者,这时早就抱着胡炭扑跌在地。

    柳根这时也被恐慌所袭,行动慢了下来。亏得他与豢养物小玄心意相通连,这般心术伤害对他要轻微得多。再抵抗得片刻,发觉胡不为两人都已滚倒在地,抱着脑袋呼号。柳根再也不敢逞强,指挥小玄,向左侧墙壁疾冲过去。

    ‘轰隆!’一声,小玄尾巴甩动,登时将砖石砌成的围墙轰出一个缺口。众兵士发出呐喊,围拢过去,却见着一幅奇怪景象:柳根把小玄召到身边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蛇儿突然弹跳而起,一下钻进他手上的虎口,进到他身体里面!柳根便似突然变了一个人,腿上的伤处不药而愈,行动如风,一下逃进围观的人群里,拐过墙角,倏忽便没了踪影。

    那兵士首领命令下属把瘫软在地的胡不为二人押了起来,狠狠鞭打一顿,重新投进牢室中。墙外众人渐渐散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五章(解救)善念终得善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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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兵卒恼恨胡不为出手伤人,鞭打之时对他格外照顾,那拷问的兵士双目圆睁,鞭鞭挞在他的腰身之上。把胡不为抽得哭爹喊娘,昏了又醒,醒了又昏。鞭打两个多时辰,胡不为早已气息奄奄,身上衣衫尽碎,瘦弱的身躯上布满鞭痕。兵卒们更不痛惜,将他两条腿又抽得皮开肉绽,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将两人都架到牢里,踢了进去。小胡炭让一个狱卒给扔到了草堆上。

    胡不为自出生以来,哪曾遇到过这样的挫折?牢中犯人命比蝼蚁轻贱,他这时才真正体会到了。

    俯伏在腐湿的稻草堆里,胡不为又昏死了几遭。自颈项以下,似乎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伤处麻木巨痛,又灼热冰凉之感交替冲击头脑,周身便如置于冰火两重炉里忍受煎熬。这样半睡半昏的,挨过了午后,狱卒们却也不再来罗唣。

    等到时近黄昏,胡不为才缓过了气,头脑略略清醒了些。抬眼四顾,看到胡炭的大红襁褓半陷在稻草丛里,忍着巨痛爬过去,将儿子抱在怀中。忽听得耳边传来‘吱吱’的声响。一团黄物从牢顶飞落下来,四肢立地,却是那只死了孩儿的母猴。

    耍猴老汉背靠在角落里,连连拍掌向猴子招呼。他身上也被抽了几鞭,但比胡不为轻得多了,并不妨碍行动。进到牢里,看到猴儿坐在顶上悲鸣,便打呼哨引它下来。只是母猴儿亲见了小猴惨死,对人更加惧戒防备,面对主人的召唤,仍是迟疑着不肯上前。

    胡不为叹了口气,身在非常之境,这畜生也逃离不出苦难。跟牢中犯人一样,遭人荼毒轻贱,却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猴子虽然愚顽,但料想失去爱儿的悲伤,必定不会比人少多少罢。听它叫得凄切,声声低唤,似乎在跟老汉哭诉。胡不为心中涌起同病相怜之感,低头看看儿子,见小胡炭脸颊两边新泪未干,又已沉睡去了。

    胡不为心中怜惜,抚mo小童的面颊,触手灼如火炭。知道伤风病症已经发作开来,又是惊惧惶急,然而此刻动弹不得,却哪有计策救回儿子的性命?一番忧愤攻心,又垂下泪来。

    这般愁云惨雾的,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听得牢门外又响起了催命的锣声,一个狱卒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喊:“酉时到了,你们小心了!”闭锁仓皇逃去。胡不为心中苦笑,此刻手无拔草之力,足无寸移之能,却怎能抵挡鬼怪们的袭击?看来,今晚当真便是胡家绝灭之日了。一时心中悲凉,但绝望之中,又隐有一丝欢喜之意。人间苦难如此,妖魔鬼怪横行,坏人恶霸当道,原不是他这样安分守己百姓所能悠然自处的。不如早些到泉下去吧,与爱妻别了这许久,她在地下也一定寂寞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又是哀伤自怜又是悲壮。哪知过了许多时候,牢中一点动静也没有。几支火把劈啪烧着,全无被风吹动的迹象。胡不为大感疑惑:难道今日鬼大爷们有酒局,暂时匀不出空来值班吓唬犯人?心中惴惴,睁大了眼睛看向刑房,见里面黑沉沉的,也没什么可异之处。再过得半个时辰,其余犯人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低声议论,惊惧之中,也敢把目光投到刑房中去了。那些冤死幽魂向来极为守时,每天一到申酉之交便出来杀人夺命。谁料想他们今日居然没有准时出现,实在叫人惊讶。

    时辰一分一分过去,牢中众人都屏息静听。火烛的噼剥之声和滴水声音在静默中响得清晰异常。人人都感疑惑不解,却又不知因从何来。难道是鬼怪们见昨日夺命不利,竟然不再来骚扰众人了么?又或是西京留守找到厉害法师,把他们镇伏住了?有心思机敏的犯人想到这一节,忍不住心情振奋,低声把想法告诉邻近者。只顷刻间,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鬼怪不来的原因。原本只是猜测,但传得几遍,到胡不为牢里时竟然已成铁定的事实了,说者眉飞色舞,言之凿凿,仿佛是冤魂们亲口告诉他们一般。

    然而不管真相如何。这一夜里鬼怪们当真便不再来了。众囚喜忧参半熬了一夜,等到门外传来抽动铁链的声响,狱卒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忍不住齐声欢呼,许多人从地面跳跃而起,拍手相庆。更有人喜极而泣,伏地叩拜。

    少了鬼怪们时刻夺命的威胁,这牢房里看起来也便没那么可厌了。好死不如赖着生,能够不死,什么苦难都能承受得住的。

    胡不为强抗了一夜,终于挺到狱卒到来,忍不住满心欢喜,心神一懈,伏倒下来落泪。昨夜里虽然满心死志,到底仍是心中不甘的。他还要教导儿子成材,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呢,岂肯如此轻易就死?

    几名狱卒听得牢里喧哗,不知就里,连声呵斥:“吵什么吵什么?捡到金子了?!这么关着你们还笑得出来,真是贱骨头!”众囚死里逃生,也不计较他的恶语,各各相视而嘻。若是从今后再无鬼怪侵袭,每日便再多受些恶言恶语,那又算得甚么!

    狱卒们四处呼喊镇压,又以不发放饭食威胁。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把众囚都震慑住了,开始每日的例行巡视收拾。待看到牢中一无异状,又不象以前一样有犯人毙命,无不心中惊讶。正要盘问时,却听到牢门外人声鼎沸,几个值守看门的军士惊慌致礼道:“留守大人早安!”“陈大人!”原来竟是西京留守陈大人亲自到牢房来了。

    一个衙役拉高了嗓门叫道:“留守大人查牢——”声音穿过木门甬道透了进来,牢中犯人全都听到了,登时骚动。不分男女老幼,齐身而起,扑到牢柱边抢占位置喊冤。

    脚步沓沓,六七名狱卒拥着几人走了进来。闻到了牢房的腥臊气味,人人都掩鼻皱眉。在跳跃的火光下,众人都看清了留守大人的面貌,不过四十多岁年纪,面上清癯,神色冷峻严厉,穿一身官服,更增威压气势。他身边站着两人,一人锦绣团花长袍,满面平和富贵气象。另一个却是耄耋老者,瘦得跟骷髅也似,颚下一丛白须有如秋茅,稀疏却轻健。

    胡不为伏在草堆上动弹不得,也不知来的什么人。听得众囚长一声短一声的哭泣喊冤,却憋不出一口长气来跟着叫嚷,止不住心中沮丧。若是不能把握这个脱狱的良机,只怕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惶急之下,忍着骨肉剥离之痛,勉力撑起半身,哑着嗓子叫道:“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嗓音低沉喑哑,在众囚的响亮呼号声中全不可闻。

    便在这时,那枯瘦佝偻的老者喊道:“胡神医!胡不为神医!你在牢里么?”连着叫了三遍。胡不为心中狂喜,这是苏老太爷的声音!他来救自己出狱了!直起脖子叫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然而众囚的哭喊之声太过嘈杂,这低弱的叫唤哪能传得出去?苏老太爷听不到回答,又叫了一遍。苏员外也喊道:“胡神医,你在这里面么?若是在的的话,请回句话!”胡不为泪流满面,张嘴大呼:“我在啊!我在这里呀!”只是嗓音粗哑,却只有自己听得到。急乱之下,挥动右臂,猛拍地面,盼望这嘭嘭声响能够引得他们注意。

    几名狱卒见场面混乱,纷纷近牢呼喝:“安静!都安静下来!”举起木棒威吓。只是众囚都知此时是平反昭雪的最佳良机,拼着身上受伤也不肯退缩,人人声嘶力竭叫喊,只盼留守大人听到自己的冤情,将自己释放出去。一时间牢里乱声起伏,竟如有千万人在叫嚷哭喊一般,胡不为折腾出的那点声响,顷刻间便陷在了这片噪音汪洋之中。

    苏老太爷叫了一阵,听不到回音,心中颇感失望。向身边的青衣小童问道:“你当真看准了是胡神医么?”那小童大感踌躇,答道:“那天场面混乱,人很多,我看到许多人拿刀枪压着胡先生……我记着他的面貌的……他穿着紫色袍子……”

    “紫色袍子?”边上的苏步雨大皱眉头,道:“胡先生怎么穿上紫色长袍了?他不是穿着青布衣衫的么?”小童登时慌乱,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呀……”在众人的质疑之下,他也不敢确信自己所见了。

    原来这青衣少年正是苏府的仆童。昨日到府衙附近买办货品,却正巧看到柳根带着二人逃狱,冲破围墙逃了出去。他人小个矮,从围墙外众人的腿缝中看到胡不为被众兵士拿下了,面目神色依稀便是救好苏老太爷的神医,回到府中便呈报上去了。苏老太爷大惊,当日便差人到衙门交涉,哪知留守大人午间外出公干,到晚间才回来。留守大人害怕鬼怪伤害,又托词延到今日早晨才陪同进牢找人。

    苏老太爷原是告老京官,与当朝宰相赵普有师生之谊,西京留守看到他的拜帖哪敢怠慢?一早起来,便赶紧备轿想亲上苏府请罪,哪知苏老太爷极不放心,才一早上便让苏员外陪同着赶到衙门口来了,一起到牢房来要人。他在任上之时,便以刚正著称,既受了胡不为的活命之恩,又明知他并非窃宝之人,当然不能容忍他被冤屈入狱。

    当下看到小童子的迟疑,陈大人笑道:“只怕是小孩子看差了吧。人多杂乱,又隔得远了,看不真切也是有的。”苏老太爷沉默不语,忽道:“陈大人,能把昨日逃狱的那几人给我找来么?我想要看看。”陈大人一怔,沉吟片刻,面上颇有难色,答道:“老太爷的吩咐,下官原来不敢不从,只是……只是……”

    苏老太爷道:“陈大人有什么为难,请直说不妨。”陈大人道:“老太爷一向只在京中,只怕还不知这地方牢狱里的习惯……一旦有人胆敢犯官越狱,行大逆不道之事,就可以当地格杀的。若是昨日当真有人越狱,只怕早就被就地正法了。”转身向几名狱卒喝问:“你们昨日是不是把犯人给杀掉了?埋在哪里了?”连使眼色。

    那几名狱卒哪还不知其意?赶紧答道:“回大人话,昨天确实有人逃狱,伤了我们多名兄弟,属下照着规定,已经把他们杀掉了,尸首已经焚化。”虽然不知到留守大人为什么要隐瞒事实,但顺应上意说话,正是官场上的通则,谁肯冒着身家性命危险去说出真相来?

    苏老太爷长叹一声,向着牢笼走近几步,就着火把的光芒察看牢中囚犯,又惹得一片冤声大作。

    胡不为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苦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空自着急大哭。只是此刻喉咙受损,哭的声音比隔壁牢中的小童都要微弱。

    苏府众人寻人未果,颇觉丧气。苏老太爷向陈大人拱手道:“陈大人公务繁忙,老头子还拿这些杂事来烦扰,实在惭愧,还盼陈大人不要见怪。”陈大人笑道:“老太爷哪里的话,在朝中做官之人,谁不钦佩老太爷的行事为人?下官虽常在京外,但对老太爷也已慕名良久。今日能为您办点差事,正是有幸之极,何来烦扰之说?”

    苏老太爷道:“过奖了,过奖了,如此,今日就先告辞了,日后老头子再整治家宴向陈大人谢罪,到时万望陈大人一定要来。”陈大人道:“不敢,不敢,一定,一定!”笑呵呵的伸手让道,请苏老太爷先行。

    胡不为听得救星就要离开,急愤交激,嘶喊几声无果之后,恨火攻心,一口血箭‘噗!’的喷了出来,洒得地面一道鲜红。那耍猴老汉先前见他情状特异,早就注目已久,待得看到激愤他吐血,已约莫知道其中隐情。当下再不迟疑,伸手掩住嘴巴撸了一下,一跃而起,冲到牢柱边拍木大喊道:“等一等!请留步!等一等!”声音洪亮之极,哪是什么哑巴!

    便在此时,胡不为感到一阵冰冷之意弥漫开来,刺得周身直起鸡皮疙瘩。这牢里倏忽之间竟然气温骤降,令人如当寒风。同时恐惧惊慌之意不可遏止,直冲击到心间,似乎潜意识里察觉到了甚么危险之物,让人不由得不满怀戒备。这般情状,实是生平所未遇。正惊慌疑惑间,听老汉大嚷道:“胡神医就在这里!胡神医在这里!”这老头嗓门巨大,声音远远播了过去,将众囚的呼喊声都盖下了。

    陈大人料不到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一时面上僵硬变色,却已无法阻拦。苏老太爷闻声止步,返向胡不为的牢笼。耍猴老汉赶紧捂住嘴,又躲到角落里去了。胡不为与同牢众人登感压力减弱,冰冷之意也刹那间消失了。

    几人抢到牢柱前,看到牢里一人血迹斑斑伏在草堆上,正转过染满灰泥的面庞,满面痛楚又快乐之色,却不是胡神医是谁?!苏老太爷叫道:“胡神医!你当真在这里!”看到他身上各处血肉模糊,不由得愤怒,喝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无凭无据就这么给人下重刑,眼里当真没有王法了么?!”众狱卒哪敢接口,缩在后面,全都默不作声。

    陈大人面色铁青,向众手下喝令:“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胡先生给请出来!一群饭桶!”他顷刻间早已打好主意,若是当真惹得苏老太爷生气,说不得,只好拿几个狱卒来顶罪了。

    几名狱卒忙不迭打开牢锁,争先恐后上前搀起胡不为,小胡炭也有两个狱卒来争抢着要抱。苏员外上前握住胡不为的手,叫道:“胡先生,你受苦了。”胡不为热泪潸然,想不到善报来得如此之早,若不是当日怀着勉力救人之心,今日定然难逃脱苦海。天网恢恢,虽疏不漏,行事善恶果然各得其报。

    几人小心翼翼,将胡家父子搀了出去。哪知便在这时,听见牢里猴子惊慌之声大作,叫声凄惨之极。那耍猴老汉叫道:“胡先生留步,请留步!”众人转过身去,看那老汉死死的抱住猴子正狠命摁着,一人一猴身上都染满了鲜血。猴儿不知怎么的,此刻竟似非常惧怕主人,‘吱吱’哀号着,不住的扭身张牙,咬得老汉两只手臂全是伤口,十只细小的手指在老汉面上挠出丝丝血痕来。

    胡不为吃了一惊,但感念他的救助,便让两名狱卒搀着回到牢前听他说话。老汉死死搂住母猴,不理它的挣扎抓咬,一双眼睛看着苏老爷几人,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为难。踌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胡不为道:“胡先生,这只畜生野性未驯,我怕它留在牢里会伤害人,烦请胡先生把它带出去放生了吧。”胡不为一怔,料不到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当下点头答应了。

    老汉招手道:“先生请过来,我告诉你调治它的办法,要不它会伤害着你。”胡不为依言靠近,侧耳过去,却听老汉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不要说话,听我说,请帮我把猴子带到永洲吉庆村,还给村长,千万千万,多谢先生了!”说着,跪倒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胡不为心中疑惑,待要说话,老汉已摆手拦住他,大声道:“先生不用害怕,等出去以后猴子就安静了。”从腰间解了围腰的草绳,绑住了猴子的颈项,递给胡不为。

    胡不为见他连使眼色,话中颇有玄机,知道事有蹊跷,当下也不敢多问,将绳子拿了,转身过去,与苏府众人走出门去。老汉似乎结了一桩大事,面上现出欣喜之意。但片刻后,似乎又想到自己的处境,慢慢转成凄苦的表情。

    众人在狱卒的引领下,穿过甬道出门去了。晨日刚悬上树稍,几只黄鹂婉转叫唤,正是一个绝好的春日清晨。一路上陈大人不住自责,声称一定要严办私捕良民的罪魁祸首,这般目无法纪,实在是败德之乱源,害群之劣马。若不好好惩治,只会影响官府在百姓中的威信云云。

    胡不为听他说得热闹,忽然想起钱副都统来,若是这留守陈大人当真然诺严惩违纪之人,只怕都统大人往后的日子可有些不大妙,不知钱胖子被军棍揍上六十棍会是怎样的凄惨模样。幸灾乐祸过后,猛然又想起来,自己的灵龙镇煞钉和一应物事都还在胖子手上呢!若是这么走了,日后就要不回来了。大惊之下,赶紧叫道:“啊!啊!停一下,我差些忘了,钱副都统还拿走了我好些东西呢,我要跟他拿回来!”

    陈大人听他说完经过,面上怒色发作,向身边的衙役喝道:“钱万钟来了么?你们给我把他押过来!”原来胖子名叫钱万钟。一名衙役答道:“副都统大人前日被江洋大盗暗算,好象正在家里告假养伤呢。”另一名衙役却道:“钱大人似乎是来了,早晨我听见他让手下去买猪头肉下酒……”

    陈大人怒吼:“那还说什么?!快把他绑过来!”

    苏员外连忙笑着劝慰:“陈大人何必如此动气,现下西京混乱得很,亏得众位大人全力守护才能保得平安。钱大人公务繁忙,便有些许误会,也没什么打紧,大家好好分说也就算了。”转头向两名衙役道:“麻烦两位把钱大人给请过来,有劳了。”衙役领命去了。

    片刻后钱副都统便跟着过来了。一瘸一拐,胖脸上红白交替。显然两名衙役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他了,知道囚禁胡不为一事惹得苏老太爷和留守大人生气,自然心中惊慌。

    在陈大人的一番疾言厉色之下,钱副都统哪还有先前的蛮横之气,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胡不为见胖子也有如此窝囊时候,心中大感快意。暗自偷笑之下,肚子抽动,又引得身上伤口疼痛,作出一番呲牙咧嘴,欲笑又不敢笑的怪状来。

    在苏员外的劝解之下,陈大人总算收了训斥。命胖子赶快把胡不为的东西都拿回来。钱副都统不敢怠慢,立地转身,飞也似的奔向密室而去。这番心急火燎,他那条病腿竟然不药而愈,奔行如风,丝毫不亚于双腿健全之人。

    在长官的监督高压之下,钱副都统办事效率极高,只不过盏茶工夫,便将胡不为的行囊都收拾过来了。钉子、书本、玉牌,连同两张黑皮一般的物事,几张黄符,一样也没疏漏掉。胡不为检视过后,道:“好了,东西都全了。”见大狱门边一只木桶里有些水,当下再不迟疑,抽出两张定神符,迎风一晃。灵气穿过手指进入符中去了,一团火焰蓬然而起,堪堪烧了一半,胡不为将符纸投入到木桶中。

    众人都不解他意欲何为,睁目看着他,也不说话。见胡不为双手捧水,喂到胡炭口中,自己又吃了一些。定神符原本就治伤极速,这次更是在胡不为功力大进之时,平复伤口更要快些。眼看着胡不为手足四肢上的淤伤一点点缩小变淡,面上绽开的伤口快速收拢,片刻后只余下淡红疤痕,众人直感惊讶非常,数十双眼珠子瞪得直要突破眼眶掉落下来。

    尤其是陈大人和钱胖子,万料不到这看起来萎靡困顿的中年汉子居然有如此实学,尽感震惊。钱胖子对胡不为自称的号令鬼神身份更又深信了一层。

    一盏热茶工夫,灵符的药力便贯通了胡不为全身,暖流激荡缠结之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平复得差不多了,行动已经无碍。只可惜小胡炭头上伤痕过深,又耽误了时日,定神符只将他的疼痛发热给止住了,到底仍在眉间留下一小道疤痕。

    苏员外将胡炭抱过去,用手指摩挲他额上的伤痕,叹道:“小公子年纪还这么小,却经历了许多苦难,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不过古人说大难之后,大福相随,想必胡炭胡公子日后定是个非凡之人,就不知是向文还是向武,到底是个叱咤风云的大英雄呢,还是个纵横书墨的绝世才子。”

    胡不为听他说得好听,心中大乐,苏老爷是见过大世面之人,他说的话是断不会错的。若是儿子将来真有如此辉煌的时候,这些时日来遭遇的苦难又何足道哉?只教有了苏老爷的这句评语,半年多来所遇的家破人亡之悲,颠沛流离之苦便已算不枉了。激动之下,又自盘算,到底是让儿子跟自己学着法术好呢?还是让他多学圣贤书好些?做一个纵横四海的法术高人固然是不错的,但相较而言,将来胡炭之名金榜高题,位列三甲,带着鼓乐队伍回定马村夸官,更要让老胡家扬眉吐气光宗耀祖。

    颠倒了好一阵,胡不为满心炽热。只巴不得小胡炭快些长大,如何如何学作诗文,才气震动天下,好让他老子也跟着沾光长面子。

    陈大人将众人送到门外作别。胡不为心中正自盘算计划儿子的将来,也没听他说的什么话。眼光游移之时,却投在衙门外的石狮之上。

    两头石狮子雕工极佳,一人多高的雕像,勾画得宜,威猛神态毕现。一左一右,相对而视,守卫着衙门大院不被外邪侵袭。然而让胡不为感到震动的是,这两头狮子竟然不是白的,而是黑色!茶馆中那老骗子当真没有说谎!

    细看之下,自狮子足下的绣球往上,整座雕像的墨色由淡转浓,五只脚趾分明还是灰白,可以看出石材的原本颜色。但到了胸口时,已变作深灰了,到了头颅,更是黑得如被墨染。尖牙突睛之上,一片恶黑,反着腻光。

    胡骗子毕竟是在风水上混过场的,如何不知其中古怪?石狮子原是挡煞辟邪的灵物,威猛不可当,但眼下看来,这两只狮子显然已被邪祟侵袭,恶黑之色将原本灰白的石材给染成了这样。

    便在胡不为频频转头诧异之时,他又发现了一桩更可异之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几番比较过后,石狮子身上的灰黑之色忽然又由浓转淡,原本只脚趾上还有几点白色,现下看来,白色的范围已扩到了胸前!

    胡不为惊得目瞪口呆,这算是什么怪事?难道两头狮子竟然有灵性么?还会自己变化?一时张口结舌,指着狮子‘咦咦’连声。

    苏老爷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他这番模样,都感疑惑不解,只陈大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到了狮子变化,霍然色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六章(追杀)恶遇却由恶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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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人借口府中有事,匆匆向苏老太爷告辞。胡不为见他面上颇有疑虑憎恨之态,频频掉头,一双冷厉的眼睛只望自己身上看。也不知他为何会用这样吓人的眼光来看人。莫不是他突然后悔,不肯将自己放走么?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害怕。那牢房里暗无天日,关在里面人命贱如草虫,可万万不能再进去了。低下头来,不敢再看陈大人,随着苏府众人上了车马,一路向苏员外家中行去。

    当晚苏老太爷整治酒席,给胡不为压惊。但胡不为遭了这一番挫折,早成惊弓之鸟,贪图享乐之心已消退了大半,只盼着早日离开西京,避开这官场是非之地为妙。坐在酒桌之上,强颜欢笑,心中却盘算着怎生和苏老太爷告辞。

    及至第二天中午,吃罢了饭,胡不为终于熬不住惧怕,以耽搁了行程为由,跟苏员外百般请辞。众人知道挽留不得,又厚赠了几锭金子,着下人放进包裹送给他了。胡不为万分感谢,将昨日赶画的十余张定神符送给苏老太爷,也让大家高兴了好一阵。

    苏员外陪同着胡不为,将他父子两送到了城门外,拱手作别。胡不为抱着胡炭取道向南去了,行得数百丈,回头看时,见苏员外仍在原地站着,心中极为感动,苏府众人为富而有大仁,实在难能可贵,日后若有机缘,再图补报他们罢。心中想着,再不回头,循着大路向南方直行。从西京到黔南,遥遥万里,这般走着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只怕炭儿他娘在地下也等着急了。胡不为激励自己,奋力赶路。

    城门外官道平整宽阔,向东南方向五百里,便是唐州。此时州镇之外多是林木荒地,全无可行之路,胡不为需得经过唐州,取道襄州和江陵府,穿越荆楚,才能到达黔南。

    此刻季节已进夏初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胡不为抱着孩儿,牵着猴子行在道上,只不多时便热得汗流浃背。路上行人往来,许多车马驰过,将道上的尘土卷扬起来,纬纱笸诺幕莆恚致诳罩芯貌簧ⅰ?

    胡不为在牢中几日,颇受饥饿惊吓之苦,元气已经大伤。定神符只将他的皮肉伤处给修补回来了,精气依然未能尽复。忍着酷热前行,不过十余里,便又觉得头晕眼花,不得已,在左近寻了一处灌木茂密之处坐下来歇息。此处距离西京已远,人也少了许多,胡不为伸手探额,望向前路,但见一条长道笔直伸向远方,道边两侧杂木茂盛,却连一处茶肆住户也没有,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道如此,在苏府时就该带一袋水出来,也不用现在跟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难过。忍着喉中干涩之苦,缩到了草堆深处躲避阳光。那只母猴儿倒也不闹,乖乖在他身边蹲下了,一双眼睛尽转向胡炭的襁褓。

    歇了一柱香工夫,觉得精神恢复了些,又不耐饥渴,正要起身赶路去寻些食水。哪知听得不远处蹄声得得,十余骑从西京方向飞驰而来。胡不为身在浓荫遮蔽处,看不到外面情况,便想伸手拨开枝叶一探究竟。却听一人说道:“快!快!他抱着孩子定然走不远!就在前面了!”

    胡不为吃了一惊。抱着孩子,那说的不是自己么?他们找自己有什么事?一慌之下,哪还敢有丝毫动作,呆在当地,大气都不敢出。

    听得另一人接口道:“许大哥,咱们何必这么着急追赶?他走了才一个多时辰,抱着孩子步行,又牵着一只猴子,难道比咱们骑马还跑得快不成?这左近全是山林,他也没第二条路可走,照我说,咱们还是慢慢追他好了,整天呆在城里面,难得出来走一趟。”

    这些人果然是来追拿自己的!胡不为骇得腿都软了。这些人是什么路数,为什么要来捉自己?胡不为惊疑交集,在西京这几天,他也没惹着人犯着事呀?莫不是……先前想抢他内丹的两个恶贼又聚众来报复自己么?那可大大不妙!

    一人说给他说出了答案。听他说道:“小林子,你真是轻重不分,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玩!留守大人下了死令,要是今日不能把人杀掉抢回东西,咱们全都不用回去了。那时,你想在外面逍遥快活,有的是时候!”

    小林子嬉笑道:“那样倒好!我还嫌天天在衙门里当差闷得慌呢。”

    胡不为如中雷殛,这些人是西京留守陈大人派来取他性命的!那陈大人果然对他心有怨愤!胡不为心中暗暗叫苦:官差人数如此之多,又有健马代步,他怎么能逃得出去?!惊恐之下,两腿酸麻,禁不住打抖起来。在牢狱中几番受挫,已将他的勇气都夺得干干净净了,眼下看到自己又陷入追杀之中,如何不让他心中倍感悚惧?

    几名官差一边斗口,疾奔前路去了。混没发觉草堆里的被追杀之人。

    胡不为听见蹄声杳不可闻了,才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拔足便向西京城中返回。敌人正向前路搜寻,他哪还敢再走这条路?若是不小心遇上,那可就完蛋了。隐迹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迤俪作蛇行,只捡树木茂密可藏身子的地方行走,一边回头张望,生怕那群官差折而复回。

    这次仓促逃命,没顾及到身体疲累,居然也坚持下来了。强撑着跑了两个多时辰,很快又回到了西京城前大道,那伙官差却一直没有折返回来。胡不为不敢迟疑,捡了东面道路,奋足疾行。如此,要想去黔南,就需绕一个大圈子了,路程也比先前多了不止一倍。但胡不为此刻以性命为重,顾不得计较这许多。

    风雨兼程,日夜赶路。胡不为不敢在客栈歇宿,在路边买了一些干粮带着,一路奔向颖昌府。颖昌府距离西京三百余里,位置在东南方向,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胡不为打算经过此处,从蔡州和光州过去,穿越与武汉相邻的黄州一路往南到达洪州,折行向西,经过洞庭湖直达黔南矩州。料想这样变线行路,那伙官差必然追踪不到。

    在路上奔波了四天,行了一百余里。胡不为周身的衣衫让雨水尘土给染得如同一团抹布。加上蓬头垢面,牵着一只猴儿。路人尽把他看成是一个周游四方的杂耍艺人,倒也没人来罗唣抢劫他。

    这次行路不同往日,因距离西京还不算太远,怕有性命之虞,胡不为不敢耽搁行程给胡炭寻找奶娘,遇到胡炭饿了,便用水调些炊饼喂他。胡炭也不挑食,吃得甚是香甜。猴儿只吃几个瓜果,也无大碍。

    路上商贾旅人渐渐少了。平常所见,却多了一些背负兵刃的侠客,行色匆匆南北往来。胡不为不敢多看,只顾专心赶路。

    第五日黄昏后,赶到一处小山前。一条小路从两座山峰中间穿过,形成一道小小峡谷。胡不为从小道进去,行得百十来步,看见道边三间草房傍山而建,房后一片木林蓊郁,清翠欲滴。此刻门边正有一个清秀少妇正在喂哺幼儿。胡不为心中一动,便停了下来。心想儿子这几日来连吃炊饼,也该让他好好喝一顿奶水了。这里距离西京快有二百里,一路又走了几条岔道,料想那些官差必定追不上来。

    当下上前告了个喏,说明来意,那妇人点头应允了,放下手中孩童,将胡炭抱了过去。

    妇人甚是大方,当着胡不为也不扭捏,掀起衣衫给胡炭喂奶。两只白皙饱满的乳房映入眼帘,胡不为不敢多看,称谢过后,低头去看草蓝里妇人的孩子,那却是个小女童,长得白白净净,与胡炭差不多大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明净如若秋潭。胡不为见她长得可爱,禁不住微笑逗她。小女童睁目看了他片刻,察觉到胡不为没有恶意,咧嘴嘻笑,伸臂向他,似乎要让他抱。

    胡不为大喜,心想这小女娃娃当真招人喜欢,把猴子拉到房边的小木林里,找棵矮树拴了起来,就想去抱她。哪知便在这时,听见峡谷口方向一阵杂乱声响,有人在喝问路人:“老头儿!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汉子打这经过?他牵着一只猴子……”声音严厉冷峻。

    胡不为吓得魂飞魄散,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官差竟如附骨之蛆一般追寻到这里来了!那陈大人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而后甘心?

    恐慌之下大跳起来,冲到门口,从那妇人怀中夺过孩子,低声致了歉:“得罪了!”夹路就向屋后逃脱。谁知绕过一排栗子树,才走得几步,面前一堵绝壁却阻住了他。那面山壁高达百丈,左右横展,将道路都堵绝了,万万翻越不过去。胡不为心中绝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山石土地都来跟他作对!

    正惊慌无着之际,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那妇人抱着孩子却追到身后,轻声道:“先生不要着急,请随我来。”转身向房后跑去,胡不为错愕不解,不知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原来,自来官民两立。百姓平素极痛恨官差飞扬跋扈,欺侮良善。只是既处弱势,又不敢与他们作对。绝大多数人家遇着了这样是非事,都是明哲保身隔门观望,两不相帮。偏偏胡不为遇见的是个颇有侠气的妇人,看到胡不为谦卑知礼,料定他不是坏人,又素来痛恨官差们收税极苛,因此肯出手援助。

    此时几个官差追到了门前,拍门大喊:“有人么?有人在家么?”胡不为情知再无退路,无法可施之下,只得蹑足行走,跟在妇人后面。看她在后门边揭开一面遮雨的竹箪,现出一口大水瓮来:“你们躲进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胡不为依言躲了进去,妇人把箪子仍盖好了。稍整衣饰,快步走进堂屋。

    此刻六七名官差已走进屋里,见她从后门出来,都是一愕。一人道:“有人在家啊,刚才干什么不回答?!”妇人道:“我刚才到后山去了,没听到各位大人说话。”

    一个络腮胡子的兵差问:“到后山?到后山干什么了?”

    妇人看着他,从容回答道:“解手。大人有什么事吗?”几名官差默然。那为首的官差咳了一声,问道:“我们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汉子经过这里?他抱着一个孩儿,牵着一只猴子。”

    妇人摇头,几缕秀发从鬓边摇了下来:“我没见过什么中年汉子。”

    几名官差听说,都面露疑惑之色。一个长方脸的官差道:“不可能啊,先前问了几个人,都说往这边方向跑了,才不过一刻钟,他能跑到哪里去?”妇人道:“我在屋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

    那官差首领‘哦’的一声,眼光在她胸前转了转,淡淡问道:“此处还有别的人家么?你的丈夫呢?上哪去了?”

    “没有了,这里就我们一户人家。我丈夫上山砍柴还没有回来。”妇人回答道。转头看见几个官差都死死盯着自己的胸脯,不禁面上羞红,赶紧扯脱了女儿口中的*,拉下衣襟。

    “各位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我的丈夫过一会就要回家了。”

    那官差首领如梦初醒,收回了目光,连道:“没有了,没有了……我们走吧。”转身踏出门去,几名官差恋恋不舍跟着出去了。几人见那少妇容貌秀丽,都颇觉动心。跨出门槛,一个瘦弱的汉子啧啧赞叹,笑道:“这娘儿们长得还真标致,比西京城里那些窑姐儿要强多了。”

    一人笑回他:“左手,你动心了?那干嘛不抢回去做你家的压箱夫人?”那被称为‘左手’的瘦子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啊?等把这单差事料理完了,我就回来找她,你看她能不能逃出我的五指山!”几人猥亵而笑。另一人道:“这个女人确实长得不赖,我看就算是暖烟阁的头牌,也未必能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边上一人点头称是:“难得的是皮肤那么白……哎,刚才那一下,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几名官差越说越放肆,语言渐涉于私。胡不为伏在水瓮里,仍然不时听到他们发出的淫笑声。可以想知,那名少妇被人如此品头论足的羞辱,面色定然难看之极。

    六七名官差出得门来,纷纷上马。那被称作‘左手’的瘦子兀自不舍,频频回望。哪知眼光一瞥间,见草房边上一棵矮树,一团黄物站在顶端正在动作。是那只猴子!

    “等一等!有情况!”瘦子赶紧大叫阻住提缰欲行的同伴,翻身下马来,指着猴子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随着瘦子所指,人人都看到了那只猴子,正蹲在灌木上拿牙去咬草绳。几名官差喜形于色,纷纷喝道:“在这里了!下马!下马!”“好家伙!险些让那美貌娘儿们给骗过去了!”

    ‘呛啷啷’的拔刀出鞘,重又回到草房前围住了。

    胡不为听不见他们说话,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但听几名官差去而复回,大气都不敢出,伏在瓮里不敢稍动。

    妇人尚不知把柄已被人捉住了,从屋中施然而来,蹙着蛾眉问道:“几位大人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么?”那瘦官差笑道:“好你个小娘儿们,三言两语就把大爷们给骗得团团转,你知道欺瞒官府隐匿逃犯是什么罪吗?!”

    少妇假作异色,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小妇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会欺瞒官府藏匿逃犯呢?”瘦官差嘿嘿笑着,道:“是吗?”一双三角眼色光闪动,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妇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强笑道:“那是当然。我们夫妻俩在这里居住多年,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那你说,那只猴子是怎么回事?”瘦官差左手向着灌木一指,眼珠子仍瞪向妇人鼓鼓的胸膛。

    “猴子?”妇人一惊,随他手指看去。见母猴儿也正望向这边,心想:“坏了!这下可糟糕了。”面色须臾数变。她毕竟只是一个寻常农妇,涉世也不深,哪里学得什么高深的应变技巧,当下被问得哑口无言,惟有沉默以对。

    “说吧,你把他藏在哪里了?”那官差首领笑着说道:“你要是想不说,我的手下们可尽有办法让你招出实话。”几名官差相视而嘻,眼中淫光大盛。

    “我……我……不知道。猴子……是我丈夫在山上抓来的……我不知道……”妇人见几名官差面色不善,登时着慌。但仍顾念着救人之心,不肯把胡不为的藏身所在说出来。

    “好哇!这时候你还敢骗我们!当我们是傻子么?”那瘦小官差早就急不可耐,冲上前去,‘嘶—’的一声,将妇人手上的衣袖扯下一大截。半只圆润白皙的臂膀露了出来。他心中早就垂涎妇人的美色,巴不得她抵赖不招。如此刚好给了他上前非礼的借口。

    妇人猝不及防,‘啊!’的惊叫一声,连往后退。那瘦子欲火大盛,叫道:“弟兄们,还等什么!这娘儿们不修理一下是不会说实话的,大伙儿快上啊!”跨步上前,一只瘦爪向妇人摸去。众官差得了首领的默许,再无顾忌,纷纷上前施展禄山之爪,顷刻间把那少妇身上的衣衫给撕掉了大半。

    一个官差嫌妇人怀中的女童碍手,将她抢了过来,扔到装猪草的竹筐里,小丫头登时大哭起来。

    “放手!放手!你们干什么!?”妇人又急又怒,全然无法抵御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掌,几名官差早忘了逼供,美色当前,人人奋不顾身上前揩油。那瘦子觑空,一下拽住了她的前襟,奋力抢夺之下,‘嘶—’的一声锐响,单薄的夏衣从侧面裂开,让瘦子扯了开去,妇人身体再无遮蔽,雪白的肌肤尽露在众人面前。

    “你们这群强盗!”妇人羞愤交加,哭叫道,双手环抱护住了身子。几名官差张狂大笑,又逼进前去。面对这样无助的弱女子,最能刺激他们的威武气概。官差们对付强盗不行,但对付无辜百姓时,人人都是凶猛非凡的。

    “好……好……我说了,我告诉你们他的藏身位置……不要!不要!放手!”面对一干恶贼,妇人到底认了输,想拿胡不为的藏身之所来换回清白。然而此时已晚,几名官差见着了她白皙的肌肤,哪还有什么理智?人人脑中都只想到她的玲珑身段。

    “小娘子,你怕什么?跟着大爷们,日后自会有你的好处!”那瘦官差淫笑道,伸手去拉妇人的裤腰带。哪知便在这时,听得‘呼!’的一声郁响,一团热物向他后脑袭来。瘦子甚是敏捷,虽然沉迷色中,但反应仍然极快,一查有异,立时低头俯下身子。那团火球从他头顶掠过去了,正扑在络腮胡的面上。红焰暴涨,那汉子被冲击之力轰得侧退几步,晕头转脑坐倒下来,面上已焚得油黑。

    是胡不为。他在水瓮中听见少妇受辱,忍了半晌。怕死之念与自责交相冲击心头。待得听见妇人大声哭叫,知道形势危殆,终于忍不住出手了。这善良女子都肯为一个陌生人犯险,他胡不为为什么不能为报答恩情而锐身赴难?豪气勃发之下,一步跨出水瓮,三步两步奔到堂屋中,向背对着他的瘦官差发出一团火球。

    “好狗贼,当真大胆!”众官差纷纷喝道,齐抽出兵刃来拿胡不为。胡不为见了明晃晃的刀子,当然忍不住害怕,但此刻已退无可退,斜向弹跳开,避过了险之又险的一刀。哪知众官差已站成合围之势,一刀落空过后,又有两刀当头搂下。

    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了。容了八九个人,实在难以腾挪。胡不为的法术一向以及远见长,这般短兵相接,实在别扭之极。见白光闪动,长刀带风劈将下来。胡不为大骇,无暇思索,低头一个头锤,向左手前的兵差撞去。这个招式难看是难看,但却很有实效,长刀还没砍下,胡不为已经钻到刀柄位置了,这一砍便对他没有威胁。那兵差大怒,‘腾!’的后退一步,单手抵住胡不为的脑袋,不让他顶上自己的胸腹。

    这时右边的官差腰刀招式已老,但他转念甚快,手腕转力又反劈过来,向外削向胡不为的后臀。这一刀,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官差使正觉快慰,哪知‘秃!’的一声,一只葫芦瓢子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耳根后面,官差向前扑跌,长刀立时转向,挥上天空去了。原来那妇人见势危急,顺势抄起舀水的瓢子砸过来,却正好击中,救了胡不为一命。

    两名官差位置错开以后,人群顿时打开了一个缺口。胡不为不敢本想奔逃出去,却被那官差顺势抓住了头发。头皮刺痛传来,哪敢动弹分毫。那官差大喜,叫道:“哈哈!抓住了!”挥刀又砍了下来。

    胡不为大慌,百忙之中伸右掌穿过耳侧,张开五指对向他的胸前。

    “破!”

    那兵差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汉子在绝境之中还有这样的救命招式,大喜之念未过,突感面前强光入目,一团硕大灼热的火球在极近的距离喷薄出来,轰在他的胸膛之上,这冲击之力何其强烈,那兵差登时脑中空白,五脏如焚,倒飞出了两丈外,顺带着抓走了胡不为的一丛头发。

    胡不为疼得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连滚带爬跑出门外。几名官差齐声呐喊,尾随跟来。奔出草屋后,众人向峡谷涌去。胡不为见众兵越追越近,心中害怕,赶紧把灵气从心转到脾区,突然转身喝道:“起!”

    随着法力运行奏功,‘嚓嚓嚓嚓’的声响不绝,十余支土笋在小道中央拔地而起,但几名兵差早防备他的法术,只一名冲得太近的兵差手腕被击中,长刀脱手。余人都跳跃躲避开了。几个官差庆幸未已,听得胡不为又嗔目喝道:“破破破!”十余只大如菜蓝的黄色火焰并排轰击过来,不由得大骇,纷纷低头闪避。

    “狗贼法术厉害,咱们快用赵师爷给的符咒!”一名官差叫道。那首领醒悟过来,叫道:“对!咱们还有赵师爷给的符纸呢,大伙儿快拿出来!”见胡不为如此勇猛,众人哪还敢犹豫,纷纷从衣襟内抽出黄符来,用刀尖扎破指头,鲜血沥到符纸之上。

    原来,那留守陈大人听说过胡不为的法术后,心中深感担忧,担心众兵差无法对付他让他逃脱了,让师爷画了许多符纸让众人带着,只要形势不利,便要引动符咒来与之抗衡。赵师爷的符纸与胡不为所学大不相同,隔远看来,黄纸之上不是朱砂颜色,却用黑字书写,扭扭曲曲,笔力又瘦又硬。众兵差本身没有灵气,要引动符咒,必须借鲜血的一点生机来做媒。

    见众兵咬牙刺血过后,纷纷抛出符纸。黄符出手即燃,只一眨眼的工夫,五名官差神色变得大异,目中精光闪动,竟如暗夜中伺机噬人的野兽一般,凶恶之态毕现。

    这是什么符咒?!胡不为吃了一惊,眼见那瘦弱的兵差率先冲来,浑不理会隔在两人中间的土笋屏风,急速奔近。胡不为大奇,难道他竟要撞破土堆冲过来么?惊诧之下,凝神看他。谁料想,那瘦小官差冲到土笋近前后,倏然一跃而起,竟越过了六尺来高的土柱群,人在半空,一刀劈来!

    刀声呜呜锐响,看来这符咒不止让人跳跃能力提高,更加沉了手劲膂力。胡不为不及细思,见那瘦弱汉子瞬间已落在面前六尺处,刀锋斜劈向自己面门,单手抬起,接连轰出六七个火球,上下左右,将面前的所有通路都封住了。在这样的情境下,只得用猛烈密集攻击这样的笨法子。

    那官差显然料不到这一招,匆忙中双手交叉护在面前抵御。被三团正面击去的火球轰得不住倒退,两只衣袖尽成焦末,手臂也烧起了燎泡。然而此刻另四名兵差也已变化完毕,呼呼喘息,高叫着举刀冲来。

    胡不为心念电转,灵气不住转换,呼喝连声,接连在面前空地竖起了六七道土柱屏障,这一番全力施展法术,土地震动起来,随着‘噌噌’的声音接连响起,数十支土柱东一簇西一簇的钻将出来,片刻后在胡不为身前排成了许多障碍。

    几名官差引动符咒过后,行动敏捷了许多,力大者气力愈大,脚力健者奔跑愈快。一个白面官差高高弹跳起来,象先前那瘦汉一样,极漂亮的越过了面前一重土堆。哪料想,胡不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算准了人在半空无法躲避,特意弄出这些土柱来挡道,好让众人弹跳。

    眼见着四五名兵差纷纷跳跃,如河中兴奋的鲤鱼一般,却不知渔夫张网等待已久。

    “破破破!”“破破破破!”胡不为全力催动灵气,只在绛宫喷薄。数十只硕大火球准确无误,接连不断的袭向那些倒霉蛋的面目。众人弹跳即高,落地也慢,哪知等待他们的竟是这样的欢迎礼花?在空中这一瞬间,谁都无法腾挪,只能眼睁睁看着六七团明亮火球击向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几个兵差各自挥刀劈开一个火球之后,余下的再也无法拦阻,听得‘砰砰砰砰!’的声响不断,五条大鱼在空中遭到渔夫伏击,呜呼哀哉,爽到极点。

    这些傻瓜哪里知道,胡不为虽然胆小,到底还有些小聪明的。几番濒临绝境,倒把他的智慧给刺激出来一些。此时临场使用,居然大奏其功。

    此时日头已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色沉暗下来。而在浓重的暮色之中,峡谷里却如年关放起了烟花,焰火纷飞,明光大放,五六名兵差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便让一连串火球在他们面上灿烂开放,齐声尖叫着向后面翻跌。烤人肉的味道浓郁之极,散在空中,远远传播开去。

    “起来!都给我起来!”那官差首领气急败坏,捂着面颊大叫:“先用治伤符,再用第三张符咒!快!”众人依言站起,伸手到怀中搜寻。

    胡不为再笨,又怎会不知道痛打落水狗的道理?眼看着众人正在搜寻对付自己的方法,他自不会眼睁睁站着干等,深吸一口气,灵力激荡胸间,抬手又撒出大批火球。众官差手忙脚乱,纷纷躲避,到后来只得躲到土柱后面去,呲牙咧嘴,急忙寻找纸符。亏得赵师爷的符法保护,大大提高了他们的忍耐能力,若不然,先前胡不为的那大串火球足够将他们砸昏好几次了。

    一干兵差缩在土柱后,先燃了治伤符。眨眼间伤愈,又各自拣出一张绘有扭结图案的符纸来,那符形如若盘长结一般,几人仍旧涂上血燃了。胡不为的火球不能拐弯,无计可施,见几名官差施术完毕,又抽刀来追自己,心中暗自纳罕,也不知这几人烧了什么符咒,如此有恃无恐。

    那官差首领当先抢来,距离六七步远便挥刀,凌厉的刀锋刮到面上,隐隐生疼。胡不为不敢托大,先催出两排土柱挡住他的去路,三团火焰轰将过去,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古怪。

    官差面上挂着冷笑,对激飞过来的焰火视若无睹。听得‘嘭!’的一声闷响,火球正击中他的头部,焰花四射开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七章(捉妖)避虎又进豺狼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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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的一声,胡不为只觉得面前一片火红。随即,灼热的感觉在面庞上迅速蔓延,面颊、额头、鼻梁,皮肉似乎受到了利刃削剐,疼痛不可忍。

    怎么会是这样!?胡不为大惊,胸中窒息,几乎透不过气来。明明看到火球炸在敌人的面庞,而痛苦却让应验在自己身上!这算是什么?!胡不为张口结舌,脑中大乱,全然不知天下竟还会出现这样的古怪之事。

    那赵师爷画给众兵差的正是“铁光咒”,专门用来反弹攻击法术的。胡不为不知其中巧妙,一发火球反弹过后,登时懵了,傻在当地,心中只是盘算:完了完了!法术不灵了。

    若是法术不能攻击敌人,尽成挨打不能还手之势,那后果便是死得十足十,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那首领哈哈大笑:“狗贼!你再打呀!?来呀!”长刀挥动,将面前的土柱劈开一个巨大豁口,大步走了过来。胡不为心中着急,又不甘心,抬手又轰出两团火球,一个打在官差的肩膀,一个击在腰间。

    “砰!”的一声,冲击之力反弹回来,胡不为直当其弊。被轰击之势打退三尺,仰面摔倒下来,腰间和肩头,如受刀创。小胡炭受了震动,也张嘴呱呱大哭。几名官差见法术灵验,尽得意大笑。先前还有的些些存疑也全都消散了。胡不为自己中了自己的招数,这般狼狈模样断然不是伪造。赵师爷交符时就跟他们说过了符咒的功效。眼下看来,效果很令人满意。

    胡不为受了两次震荡,脑中已有些昏晕。他在心中暗道:不行!这么打法定然要死!需得赶紧想些办法。他忍着胸中气血翻涌,半跪起来。看到几名官差单手持刀,狞笑着向前逼近。

    “我就不信炸不到你们身上!”胡不为咬牙切齿叫道,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法术厉害,还是我的大火球厉害!”

    “来吧!尽管向我们身上招呼!”几名官差闻声止步,得意洋洋叉腰而立。赵师爷早叮嘱过了,无论多厉害的法术攻击,只要铁光咒还在时效内,全都毫无例外的反弹给施术者,攻击越厉害,受到的伤害也愈大。这杀千刀的狗贼不知死活,正该让他多受些折磨。

    胡不为低头喘息了片刻,脑中清醒了一些。听那几人叫道:“你快发火球呀!怕了么?!”胡不为怒道:“我怕什么!等着,马上就发了!”运转灵气,在绛宫中凝聚,又沉入脾区之间。

    “土柱!起!起!起!起!”

    ‘喀隆隆!’的郁声有若滚雷,大地刷刷剧动。几十支土柱急速飞蹿,在胡不为与众兵差中间密密麻麻的排列,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几名官差被地皮颤动颠得立足不稳,大惊之下赶紧沉腰扎马,站稳了阵形。

    “你们上当了!”胡不为哈哈大笑,抱起儿子,飞也似的向峡谷内奔去。面对如此不利局面,只有傻瓜才会跟他们硬拼。形势不妙,溜之大吉,这正是万金不换的保命真诀。胡大法师在风水界坑蒙拐骗十余年,岂有不明悟这条法则之理?

    “狗贼!脓包!居然敢骗人!”一干兵差破口大骂,纷纷拔刀劈砍障碍。只是胡不为既存心阻挡他们,催出的土柱数量可观之极。待得五六名兵差气喘吁吁杀出一条血路来,胡骗子早跑得远了。暮色之中,只看到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细道弯弯曲曲,哪还有胡不为的半点影子。

    那官差首领气急败坏,叫道:“咱们追!这次不管那狗贼说什么,一定要把他杀掉!”他倒也不算太笨,亡羊后而知补牢,仍是一根可雕之榆木。虽有疙瘩少许,但比朽木要强得多了。

    夜色渐渐降下来了。夏初的山野热闹非凡,许多草虫儿正值求偶,声嘶力竭的鸣唱。草木里,泥层中,蟋蟀,蝈蝈,全都不遗余力展示歌喉。胡不为抱着胡炭深一步浅一步的奔行。夏夜没有月光,侥幸星光不算太黯淡,照耀下来,仍可辨识道路。

    那几堆土笋只怕拦不住他们太多时间。需得趁这个空挡,好好找一处稳妥的藏身所在。胡不为心中盘算着。然而一条羊肠曲道竟似无穷无尽,两边不是深沟就是陡坡,全无可藏身之地。

    再跑得半个时辰,前面隐约现出一团黑色轮廓来。似乎是处矮树林。胡不为心中大喜,有这树林掩藏行迹,活命的机会便大得多了。足下发力,向树林疾奔。听得身后呼哨之声骤响,那伙官差已追近过来。

    胡不为慌不择路,摸黑跌跌撞撞冲进树林中。张开手掌触摸行路,也不知走的是什么方向。好容易缩到一处茂密的草丛中躲下了,理匀了呼吸,再伸手轻轻盖在胡炭的口鼻之上。这小娃娃专以破坏他爹的计谋为乐事,可别到了关键时刻哭闹起来。

    过了一盏热茶工夫,林中脚步沓沓,那群官差持刀追了进来。这下天光尽蔽,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却到哪里去搜寻骗子?众人用刀开路,行了片刻,听见四周杂声四作,似乎有许多东西在喘息一般,远处还有夜枭凄惨的叫声传来,入耳不忍卒听。这下子人人都冷静下来了,愤怒之心渐消,恐惧之念大盛。

    一名官差胆小,见四周黑魆魆的,止不住害怕,颤声问道:“莫……莫大哥,这里不会有妖怪吧。”那姓莫的头领道:“应该不会有,若是有的话,那狗贼早就被吃掉了。他要是死了,定然会先惨叫一声的。”

    那胆小官差听说,舒了一口气。但是细想想,又觉得不心安,仍问道:“可是……要是妖怪很大,一口把他吞下去了呢,那岂不是没时间惨叫?”一干官差被他说得心里发毛,赶紧喝止:“胡说八道!你要是再敢乱说话吓唬人,咱们阉了你!”

    然而恐惧即开了头,便在心中播下种子。人人都觉得四周黑暗之中藏着无数凶险。说不定有多少只妖怪正在看着他们这些美食流口水呢。

    抗了片刻,那胆小官差终于撑不住了,哀求道:“莫大哥……咱们还是走吧,等天亮了……咱们再去追他。”几个官差尽同此念,只是不好开口。听见他说话,心中深以为然。然而那首领却否决了这个建议:“这里黑咕隆咚的,看不见道路,那狗贼定然也跑不远,咱们若是这么跑了,岂不是让他笑话……”话还没说完,听见灌木林中‘喀拉!’的一声轻响,几人便如中箭的兔子一般惊跳起来。纷纷叱呵:“谁!”“什么东西!”

    那胆小官差面唇皆白,杀猪般叫喊起来:“妖怪!妖怪!一定是妖怪!”五六名官差吓得腿都软了,缩在一起全抖成了筛糠。

    几名官差一向只在西京中办事,却哪里经历过如此惊险之事?他们本不知世上有‘妖怪’这样可怕之物的,然而自去年底汾州大乱,似乎一夜间整个天下都变了。冤鬼、妖怪,许多先前只听说过的东西突然变得真实无比,作祟杀人夺命,种种恐怖的传说让人听得寒毛倒竖。

    眼下,迫于上头的命令,他们竟不得不跑到这样陌生险恶的地方撩拨妖怪,怎么能不让他们打心眼里感到惊惧?

    一名官差颤着手点燃了纸煤。一豆温光照耀过去,隐约看见树木后一条大蟒正缓缓爬动。众人见不是恐怖之物,都舒了一口长气,以手扪胸,腔中‘扑扑’的心跳仍然快极。

    “咱们快走吧……再晚只怕来不及了!”那胆小官差几欲哭出声来。

    “等一等!”那官差首领蓦然想起一事,大声道:“有办法了,赵师爷给过我几张搜察犯人的符法,我找找看,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几名官差闻言,将火煤凑了过去,让他查看怀中符纸。

    胡不为吃了一惊。若是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可糟了大糕了。一时间心念电转,看到几名官差把头聚在一起,暗下决定:晚动手不如早动手,与其让人查出自己的藏身位置,还不如趁其不备,抢个先机。当下默念咒语,缓缓将手掌伸了出去。

    ‘呼!’的一声,胡不为推出一个火球,然而距离太远,这团火球只到众人身边便已散化。“他在这里!”几名官差呼喝起来,擎起腰刀便向火球激发方向奔来。

    “哈哈哈哈!狗贼,你也上当了!”那官差首领得意非凡。他适才故意大声说出那番话,便是要让胡不为心浮气躁,自动暴露藏身之所。胡不为哪知是诈,还以为他当真有一样追查犯人的符咒。惊慌之下,果然中计。

    其实象这样追查别人踪迹的法术倒当真存在。然而却要比这个高深得多了。胡不为不是术界中人,交游既不广阔,见闻又不广博,自然难辩真伪。

    几名官差兴高采烈,手提长刀来追胡不为。胡不为大惊之下,连挥出火球阻拦他们。但火球甫一出手,他便后悔了:猪脑子!他们有反弹的法术,你发出火球,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咣!’的一声响,当先一名兴高采烈的官差额头中招。火焰暴燃,将左近的草木都照亮了。那官差还没搞清怎么回事,便已脑中空白,翻倒下去。这下不独是胡不为惊讶,众官差全都傻了眼。

    他们忙着追捕胡骗子,却忘了铁光咒半个时辰的时限已过。以光脑袋对火球,究竟谁会吃亏?

    胡不为大喜过望,法术不会反弹,那料理这几个不成器的官差便容易多了。站起身来笑道:“我在这里,请各位大人来抓我吧。”伸爪弹出一团火焰。面前那官差面露惊恐之色,忙不迭的避让开了。

    胡不为精神大振。运掌如风,凝出许多火球喷射。尽砸在树木上,泥地上,击落了许多细小枝叶,刨出许多土坑。从出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打架时优势一面倒的乐趣。眼见四个官差惧怕他的火球,惊呼着纷纷避让,不由得胸怀大畅。

    那官差首领忙乱中躲到树干后面,惊魂甫定,赶紧从怀里掏出符纸来。只是眼下漆黑一片,已无法辨别是什么符咒。但听见胡不为乐不可支的笑声嘻嘻响起,不由得心中大愤。这狗头骗子小人得志,笑得如此恶心,若不镇压一下他的气焰,怎对得起穿的这身官差衣裳?激怒之下,再没有耐心去挑拣符咒,腰刀在小指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便用伤指往掌中一把符纸上捺去。

    ‘呼!’的一声,六七张符纸在空中燃烧。铁光咒、龙虎符、夺气符等在空中一燃而尽。那官差感觉四肢绷紧,浑身劲力陡增,眼睛视物也清亮了许多,知道龙虎符又已经奏效了。他这边欣喜若狂,那边的胡不为却猛吃了一惊。

    胡不为无由的感到心中慌乱,惊惧之意涌上心田,牵制了他的灵气。他却不知道,这正是赵师爷夺气符的功效。赵师爷习学巫法,最善于这般心神攻击,这一纸夺气符虽不如本人施法那般猛烈,又有时限,但胡不为在不查之下,登受其制。

    恐慌之念愈盛,胡不为只感到说不出的害怕。手足抖战,几发火球越扔越无章法,只盼快点逃离这片树林。

    那官差首领大喜,从树后跳跃出来,提刀在手,向胡不为疾冲过去。

    胡不为见状大惊,死抗着胸中一波铺天盖地的恐慌恶潮,将微弱的灵气转到脾区,一挥手发功,想要拦阻敌人。‘吱’的一声响,三四支细弱的条状土柱有若活蛇,袅娜升起,刚好立在官差面前。姓莫的官差哪知胡不为正受到夺气符的制肘,已陷入绝地当中。借着火球的微光,见几条扭曲古怪之物从地面钻出,不由得暗生警惕,生生顿住了身形。他先前受了胡不为的许多苦头,对这狗头骗子着实忌惮。

    便在这时,林中平地生风。人人都闻到了一股腥臭味道,如狗如狐,骚气难当。就在漆黑之中,林中空地陡然亮起一个暗红的光团,荧荧闪动,暗淡的光芒覆在一圈方圆三尺的泥地上,便如一支行将熄灭的无形蜡烛正在燃烧照明。

    众人惊异未已,便看到了光团覆盖下土地浮动起来。须臾,‘嗵!’的一声,地面晃动。胡不为和几名官差立足不稳,纷纷伸手扶住身边的树干。

    地面的震动一声接着一声,便如地底下有一个巨大心脏在搏动一般,每一次脉动,都震得土地大晃。就在几人屏息观看之际,光团中的土地猛然破开,大片的湿泥翻卷,直若绽开的花瓣。一条长物从泥层里钻动出来,‘呜!’的凄声鸣叫。

    便在这时,胡不为怀中的灵龙镇煞钉尖锐鸣叫,灼热之感深透肌肤!

    “妖怪!”胡不为猛吃了一惊,看那物时,却是一个庞大的狼头,张着牙,口中细舌分做两叉不住伸缩。自它头颈以下,长成巨蛇的身躯,鳞甲反光,狰狞可怖。

    这是什么怪物?!胡不为心中惊骇,见土坑中接二连三又钻出三条蛇狼来,直感心头恶寒。这妖怪长得如此恐怖,定然不是善类。

    谁料想,那姓莫的官差首领一愕过后,不惊反喜,笑道:“我倒忘了,赵师爷给了我一张召唤玄青大圣的灵符,狗贼,你就认命了吧!”看来这怪物竟然是他烧符引动出来的。那赵师爷给了许多提升体力的龙虎符和反击铁光咒不说,在陈大人的一再坚持下,又从锦囊中抽了这张玄青召唤符,一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烧燃。然而适才那姓莫的官差急怒攻心,哪想到这些细节,一把烧光了所有符纸,把这玄青召唤符也给点燃了。

    四个狼头在空中凄鸣了片刻,抽动鼻头,仔细辨别敌人。几名官差在行前被赵师爷洒过符水,满场之中,就只胡不为和胡炭身上带有浓重的人气。

    蛇狼眼中凶光大作,便在胡不为慢慢后退的当口,突然之间群起发难。左右两条极力伸展,弯成弧形绕过树木包抄胡不为两腰,一条在空中如长虹垂落,咬向胡不为脑袋。另一条却一头扎入身前三尺的土地中,长滑的躯体飞速没入泥里,又一径向前钻行,拱得地面一条直线土块纷纷崩裂。显然,它是想从地下袭击胡不为。

    上下左右,将退路都封住了,正是天罗地网,却往哪里逃脱去?!

    胡不为急忙转身向后奔跑,便在这时,怀中青光大亮。炽热的明光穿透包裹,从他衣襟中透射出来。灵龙镇煞钉察觉到了杀气,又一次物化。胡不为奔跑之中突觉一股大力从怀中穿出,盘旋之劲将他带得原地绕了一个半圈,众兵差目瞪口呆,见一条粗若儿臂的青龙游移如电,从胡不为怀中飞出来,左右一射一折,已将两边的狼头射得对穿,两个狼头凄号一声,崩得粉碎,化成黑烟袅袅消失。青龙更不停留,在钉完左右两个狼头后,尾巴翻动,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穿向上空的长物,飞快缠结之下,从那蛇狼首下两丈一直绕到头顶,一收一卷,又将怪物绞成了十余段。

    这时地下钻行的狼头已穿到胡不为的脚边,正待暴出咬噬。好个青龙,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头疾插下来,便如一支笔直的碧绿长枪,迅疾不可目测,‘夺!’的直直钉入地面,正中狼头。泥石激飞过后,地下的怪物发出闷声长叫,不住扭曲躯体,将六七丈长的泥地拱出一道沟来。

    这番惨烈的搏杀,惊心动魄之极,几名官差何曾见过?尽张大了嘴,瞪圆眼珠傻在当地。这狗头骗子竟然有如此实力,实在大出几人意料之外。那条青龙轻轻松松便杀掉了他们引以为宝的玄青蛇狼,那么,要是用来对付他们,岂不是跟踩死几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官差们想到此节,无不心中竦惧。

    青龙杀完四条怪物,在空中又悠悠盘动片刻,终于散化了。几名官差心惊胆战,满面惊惧看向胡不为,生怕他会用青龙来对付自己。他们不知道灵龙镇煞钉只对妖物有效,还以为胡不为藏着厉害杀手锏,只是不知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便在两方相持未决之际。听得林子东南方向呼哨之声大作。有人疾呼:“快啊!快跟上!别又让他跑了!”呼喊之声响之不绝,又有许多兵器碰撞之声。胡不为与几名官差同时色变,听这动静,似乎竟有上百人正向这边涌来。

    “六连山和百云教的众位师兄,你们守住东南方向。凤鸣山、天姥山的师兄,还有十二桥的女侠们,你们到西侧去,准备好水雨法术,一旦畜生喷火烧林,要靠你们来扑灭。”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分派众人做事。几十个声音轰然答应了。

    胡不为登感紧张。他突然间想起了当日在梧桐村郊外的遭遇。当时严台山众人正在抓捕妖兽犯查,也是这般聚众呼喊的。那一次遭遇的惊心动魄之处,至今让胡不为记忆犹新。现下听来,这群人似乎也在抓捕什么‘畜生’,还会喷火。瞧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严密指挥,妖兽定然非同小可!

    听脚步声接连响起。四拨人散成一个大圆,远远的将胡不为与五名官差围在了中间。此时夜黑人静,谁也看不到林中状况。胡不为等人只见许多火把排成长龙,从左右分两线包抄,慢慢汇合。

    形势严峻之极,哪还容他们再细思考?胡不为张嘴大呼:“这里有人!救命!这里有人!”撇下呆若木鸡的几个官差,直向火光明亮之处奔去。官差们一呆过后,醒悟过来,赶紧尾随着奔跑,那胆小的官差更是纵声大喊:“救命啊!妖怪!妖怪!”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说胡不为。

    林外众人显然料不到里面居然会有人。先前那浑厚的声音叫道:“不好!还有人在里面!大伙跟我冲,进去救人!”‘咣咣’的声响,十余个壮汉纷纷握紧兵刃,提聚灵气一同奔了进来。

    胡不为见十几个汉子满面紧张之色,正快步向他迎来,赶紧叫道:“我是人!别动手!”脚下不停向他们跑了过去。一个肩膀上蹲着一头大鹰的中年人问道:“妖怪呢?他藏在哪里?”

    胡不为一呆,答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此时几个官差正屁滚尿流跟来,深一脚浅一脚,一路绊了好几跤。那胆小的官差吓坏了,落在最后面,嘴里仍不停嘟嚷:“妖怪啊!救命!救命!”众汉子撇了胡不为,赶紧冲上去搀住他,劝慰道:“别怕!快告诉我们,妖怪在哪里?”几人臂上筋肉抽动,显然也甚是紧张。

    那官差怔了一下,回过神来,道:“妖怪……妖怪……我也没见着。”几个汉子大失所望,那肩上蹲鹰的豢养师性情甚是急噪,怒道:“那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直娘贼,害得老子白紧张一回!”胆小官差惭然,低下了头不敢回嘴。

    一个身着淡青长袍的中年汉子气度稳重,正是这一伙人中的首领。他问过了胡不为等人的身份后,说道:“好吧,咱们到里面去。刚才妖气从这个方位发出,定然不会错的。”转身向外纵声喊道:“大伙儿慢慢向里包围!要小心了,别被它伤到。”

    近百名江湖人物一同向场中聚拢。胡不为见许多人掌中都悬空燃着或红或白的火球来照明,心中大感亲切。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多人也喜欢用火球。他潜意识里已把自己划入了‘会用火球的法师’这一拨人里面,见着同类,自然喜欢。不过,另一些燃着青绿火球的却又不为他所喜了,胡不为嫌焰火烧得太过阴森,远不如红色火球来得光明正大。

    这一群人物里面,有十余个带着豢物的豢养师。有大鹰,有恶虎,有浑身鳞甲的胖大猪婆龙,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胡不为从来也没见着过。另一些人手握兵器,长长短短,寒光闪闪。另有一些却是空手,双掌拢成球形,聚着一团白光,口中喃喃念咒。胡不为头一次遇见这么多江湖人物,极感新奇,饶有兴味的观察众人。见每一个人面上都是神色紧张,显然,他们知道所追捕怪物的厉害之处。

    一行人走得片刻,终于来到胡不为与几名官差先前打斗之处。看到地面一道深深土沟,那领头的中年汉子不禁皱紧了双眉。

    “都说这孽畜身形非常巨大,怎么只留下这么一道小坑?”

    众人也感迷惑不解。纷纷围在蛇狼扭成的土坑前查看。那养鹰的汉子道:“太奇怪了,难道传说都是假的么?他们把怪物的身长给夸大了?”另一个手握长枪的壮汉却不同意,摇头道:“不可能,我在峡州郊外曾见过孽畜的影子,的确巨大得很,这不是它弄出来的。”

    这时外围的群豪也已聚拢过来,探头窥视。一时空地中人头攒动,燃烧的火球将大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在服色各异的群豪中间,六七名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极为扎眼,身高腿长,容貌秀丽,人人手中一方五彩锦帕,更衬得皓腕如玉。几个官差险境之中色心不忘,见了这般绝色,无不失魂落魄,频频转头张望。

    众声嘈杂,群豪低声议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片刻后,一个瘦高留山羊胡的老者排众来到场中,连连嗅鼻,面上现出惊异之色:“不对!这定然不是那只畜生……这里有人打斗过,我闻到符纸的味道。嗯,还有一股甜腥味,用的似乎是苗疆黑巫的幻蛊法术。”

    听完老者的一席话,那首领汉子和先前十余人登时把目光转向胡不为几人。

    “是你们刚才在打斗?”

    “是谁用的幻蛊法术?”那豢虎师问道,眼光瞧向胡不为。胡不为见他面色不善,赶紧指了指几名官差:“是他们,他们弄出一条长着狼头的蛇妖来。”

    “老子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些阴毒刁钻的黑巫,他奶奶的,老子发过誓,以后见一个杀一个,你们谁是学巫的,站出来,让我的小扁毛抓一抓!”豢鹰者向几名官差喝道,踏步上前。那头大鹰振翅而起,围在群豪上空盘旋,翅展直有三丈多长,铁爪锋利,让它抓一下只怕不死也要丢六成性命。

    几名官差哪遇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没有一个能说出囫囵话来。哪知一干官差不敢反抗,边上却有人不乐意了。八九名穿着黑袍的汉子齐声叱呵,纷纷喝道:“付老三,你骂苗疆黑巫就算了,干什么要牵扯上学巫的,老子就是学巫,你待怎的?!”

    “付师兄,请你说话客气些,什么叫学巫的站出来?学巫的怎么了?”

    显然,这些人都是学巫的,只是与苗疆黑巫派系不同。胡不为不知其中有何相异之处,听得满头雾水。

    眼看着付老三与几个巫者争吵渐趋激烈。那首领汉子赶紧打圆场:“好了好!大伙都别争了,现在不是争论法术派系的时候。妖怪还在左近潜伏着,咱们须把它找出来,免得为祸百姓。”

    众人听说,才沉默了。人群中有人称赞道:“还是刘大侠明辨事理,行业派别之争只是小事,天下苍生才是大事。咱们以后可别再丢人现眼了。”

    那姓付的豢养师本来已经平服了怒气,但听那人说完话,不由得又是怒火万丈:“许是非!我听出你的声音!******,你拍刘师哥的马屁也就算了,干什么说老子是丢人现眼?!他奶奶的,你出来!看老子怎么让你丢人现眼!”

    群豪轰然大乐。有人幸灾乐祸,笑道:“许骗子也有今日,哈哈哈哈,你损人的时候也别忘了改掉嗓音啊!”

    “对,对,不是有个什么‘虎啸龙吟’大法吗?你学了来,保准付老三听不出你的声音。”

    “许是非,上啊!怕什么,是个好汉子就上去跟付老三打一场。”有好事者撺掇道。

    有人讥嘲:“许老头总共就嘴上那点吹牛功夫,让他亲娘儿们是行的,要是论拳头嘛,他那两根瘦骨头哪经得起揍?”

    群豪千嘴百舌,竟是纷纷撩拨两人打斗,惟恐天下不乱。

    片刻后人群分开了。一个瘦小的老汉愁眉苦脸走了上来。胡不为见他脑后梳着一条细细的灰白辫子。身着一件宽大长袍,前黑后白,刚好衬得他的名字:是非黑白分明。听他说道:“付爷,老头子又没说你丢人现眼,你干什么跟我较真,你看我说的话里点出你的名了吗?”

    付老三怒道:“指桑骂槐,你当我听不出来么?!”

    许是非赔笑:“付三爷,你真是误会了。老头子说的这几句话本来就没有含义,付三爷深明大义,天下英雄谁不知道啊,大伙儿说是吧?”他向群豪笑道。哪知却只招来一阵嗤鼻之声。许是非在江湖中口碑极其不好,群豪见他献媚之相如此露骨,心中更是轻视。

    “你不用给我说这些好听的。假得不能再假了,老子听了恶心。”

    许是非大惭,默然不语。

    那付老三兀自不忿,说道:“含沙射影,造谣中伤,许是非,你平常搬弄是非也就算了,今天竟然惹到我的头上,当真以为我是傻子么?”

    许是非见对方咄咄逼人,当着众人也如此不给台阶。不由得也是勃然作色,怒道:“付老三!你积点口德!我哪里搬弄是非了?哼哼,别人怕你的铁毛老鹰,老头子可没太放在眼里。”言下之意便是:你别把自己瞧得太高了,我老人家给你面子,可也不是当真怕你。

    付老三听说,‘托’的跳到一边,叫道:“好哇!叫阵来了!许是非,咱们就别嘴上打仗了,手底下见真章吧。你要能把我的小扁打伏了,付老三给你磕十个响头!”众人轰声叫好,有人鼓起掌来。

    眼看着一场聚众擒妖的盛举,竟然变成众人口角发泄私怨的闹剧。那姓刘的汉子不由得大是头疼。群豪都是临时组合而来,哪能轻易管束得住?他虽然暂时成为众人首领,但面对这样的困局,却也难以排解。一众江湖人物素来极好面子,说到这个份上,只怕不动手是解决不了的了。

    原来,连日以来湖北一带江湖人物都听说有罕见妖物北上作祟。从湘桂一线直上西京,处处祸害百姓。这头妖怪身形庞大,已有多年道行。白日则变化人形,混迹在人群中,到夜间现出真身,到荒郊吐纳丹丸练功。

    众人听说过后,联合了道上的一群人物,组成一支除魔队伍查迹跟来。这夜里,众人正在林外布置埋伏等候妖怪,哪知胡不为等人不巧正在左近打斗,玄青大圣的妖气和土地震动让群豪误以为是妖怪出现,纷纷赶来后才知竟是误会。

    那姓刘的首领见两人怒气勃发,就要对面斗殴,却也无法阻拦。正踌躇之际,听得人群中有人阴恻恻说道:“许是非,你是越老越不知趣,你的人品如何,江湖上自有公论,难道付老三不说,大伙儿就不知道了么?”众人听到这人说话,全都安静下来了。那老头儿许是非一听,一怔,拱了拱手便不说话了。

    听那声音又道:“付老三,你的老鹰是很厉害的,这里面每一个人都知道。不过,在豢养师里面,你算得是第几流?我猜已经赶上青龙士简大侠了吧。”青龙士简方叔是豢养师中公认的第一人,那人如此说他,自然是讥嘲之语。付老三被讥得满脸涨红,只是他似乎很忌惮声音的主人,瞪圆眼珠望向地面,不敢回嘴。

    胡不为大奇,何以这人竟有如此威慑之力?连付老三这样的浑人都不敢反驳。举目向人群中望去,然而人头密密麻麻,却看不出究竟是谁在说话。

    听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了,那姓刘的首领赶紧咳了一声,道:“啊!欧阳先生说话了,这个……咱们就先不要争论别的了。现下找出那畜生的藏身之处才是正事。”群豪纷纷附和。当下计议,要重新查出妖怪的藏身位置。若是妖怪当真藏在左近,必定会有妖气泄露出来。

    那姓刘的汉子说道:“如此,就请八盘山的师兄们辛苦一下,再给大家指一指道路吧。”三四个穿白色短衣的年轻人慨然应诺。他们的门派有一种精确追查妖气的法术,先前群豪察觉蛇狼的妖气,便是他们的功劳。

    这时,却有一个穿着暗红袍子的枯瘦老者行到近前,拱手道:“刘大侠,这次就让小老儿来吧,妖怪隐匿得非常隐秘,只怕查气之术不易找得到他。”人群中有认识的,知道他是川地巴州的成咸风,这老头一向不出没江湖,也不知学的什么功夫。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来,让那老头走到中间去了。胡不为在人堆里探头张望。见他半蹲下身子,口中喃喃有词,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奇怪的动物来。身有八只手足,通体莹白,只有手掌大小。那只小怪便如一只小小猴子一般,兴奋的吱吱尖叫,在成咸风掌下不断扭动身子。

    ‘嚯!’的一声尖鸣,胡不为怀中的灵龙镇煞钉又短促响了一声,它察觉到了微弱的妖气。胡不为不由得的惊叫起来,瞪圆了双目:“这是妖怪!”

    老头儿听说,转脸怒目向他,斥道:“什么妖怪?这是千里一日归!可不要胡说!”一时众目聚集都看向胡不为,显然人人都怪他孤陋寡闻。

    妖怪中有许多形体性情特异之物,有的善能照明,有的天生便会隐迹,千奇百怪。术界中人常有捕捉某一种类的小怪来驯养,或作传讯之用,或以代步。更有一些大胆的豢养师,舍掉低级的怪兽不用,强用武力捕捉一些初长成的妖怪来合灵,使之成为豢物。久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对这样的事都已见怪不怪。而胡不为是个初出茅庐的草包,哪知这些江湖之事?听见灵龙镇煞钉鸣叫,第一反应便是遇见了妖怪。

    当下看到群豪投来鄙夷的眼光,不禁大惭,低下了头,心中暗自嘟哝:“这本来就是妖怪么。”

    老头儿成咸风不再理他,专心念动咒法。那只小怪被他捏着两只透明的细胳膊,‘吱吱’叫着,猛然间,老头松开手指。小怪尖鸣着蹿前去了,行动快极。众人只见一小团白光飞掠过地面,顷刻没入土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传名)插木竟得柳树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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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不过一柱香工夫,那只小怪又叫着返回了。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下扑进主人的怀中。老者满面怜爱之色,在怀里取出两条鱼干喂给了它,轻轻按了按它的小脑袋。小怪物狼吞虎咽吃完两条小鱼,跳回地面上,开始舞动。

    四只细弱的短肢插进泥地里,在土面上左一下右一下,划出几道曲折的直线。这只小怪似乎天生便有穿刺泥土之能,细足到处,土层哧哧而化,不多时便绘出一幅简易地图来。见它在东北角跳了两跳,蹿到西面又跳两跳,最后,奔到地图的最下方,那是往南方向。小怪在那位置上跳完以后,一下跃入老汉怀中,足爪齐动,钻进了衣衫里面。

    老汉细细辨了辨地图,道:“东北方向四里,伏着一头怪。西面七里,有一头。南面十九里,还伏着一头,左近就这些了。”众人见他这查妖之法甚是新奇,纷纷叹服。胡不为和几名官差更是大开眼界,心中均想:这只小妖怪当真好玩,却不知上哪能弄来一只。

    八盘山的几名弟子似乎有些信不过,侧过一边讨论,又运用法术探察,哪知信息全无,人人垂头丧气。几头妖怪都在隐伏当中,妖气泄露得极少,他们便没有办法查知了。折腾了一会,那年长的师兄到底查出了点滴,道:“在东北方向的确有一些妖气,只是极淡,我看不出它的远近来。”

    这下子人人都信服了。那姓刘的首领说道:“这样好了,咱们先挑近的查看,大伙儿先向北面走吧。然后再看西面和南面的,不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纷纷叫好,即刻开拔,分成两线向北面方向行去。

    胡不为本待不去。但听说林子南面还有一头妖怪,那可是万万招惹不得,万一竟然是头超级大妖,胡家父子只怕给人做点心都不够。左思右想之下,只得随着众人仍往回走。他打算回到前路后,另寻他道向西面城镇走,远远绕开妖怪。

    一行人穿过羊肠小道,行得四里有余便停下了。胡不为见正是先前逃命经过的道路,不由得心中后怕,刚才不知不觉经过这处藏有妖怪的路段,当真侥幸。若是妖怪竟然暴起发难,那可怎生是好?

    众人让到两旁,让那老者成咸风去探察。老头儿把那只‘千里一日归’又拎了出来,放在地上。小怪物不等吩咐,飞快的冲向一面陡坡,一撞之后又返了回来,仍钻入老者的怀中。

    “在那里了!”群豪得知妖怪的藏身之所,无不情绪激昂,不待首领发令,争相涌上前去,片刻间便把窄窄的小道站得无法立足。那姓刘的汉子摇头叹气,这些人向来独来独往,不遵命令惯了,要统领他们戮力合作,谈何容易?

    此时几个巫祝已散到人群中了,喃喃念咒,将疾捷术与玄龟护体密法都加持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胡不为错愕之间,突然觉得身子一轻,行动方便之极,空中又有一道细密的网状之物笼下,贴在身上变得无形。

    “动手吧!”那姓刘的首领无可奈何,发令道。

    “大伙儿杀呀!把妖怪逼出来,看它能躲到几时!”众人以众凌寡,胆气极壮,纷纷叫喊道。百多人齐力施为,刀、剑、枪、斧,许多兵器化做诸色光气,砸向那面陡坡。当空又有许多青蓝的雷光,噼里啪啦作响,将长宽十余丈的天空布得如同渔网,防备妖怪空遁逃脱。

    那几个被胡不为引为同类的法师火术要精进得多了,庞大的火球纷飞不断,更有焰云,火浪,火箭等精微变化。另有一人,竟能幻出十余只鸽子大小的火鸟,那是更上层楼了。胡不为看得心中惭愧,自己和这些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亏得自己还腆颜自称是个法师。

    隆隆的声响不绝,顷刻间,群雄的攻击便冲塌了半面土壁。碎泥飞上天空。

    百余人的法术攻击何等激烈?那妖怪虽在潜伏静修当中,到底也被惊动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大如磨盘的碎土崩裂开来。那面陡坡顷刻夷成平地。便在弥漫的烟尘中,一团庞大的黑影激飞如电,直向群豪横撞过来。

    “来得好!”众人高声呼斥,催逼法力,齐向妖怪身上招呼。那七名十二桥女弟子再不袖手,娇叱着扬出大片冰锥,点点寒星向前激射。一干官差在旁看了,都暗暗咋舌。这几个小娘美貌是美貌极了,法术却也狠极,若是一个不讨好,说不定会有杀身之祸。惊竦之下,将一腔淫邪的念头都压回到肚中。

    那妖怪见势不妙,不敢硬拼,接连几个翻滚,向高空飞去。这下众人都看清了,那是一头胁下生着双翅的犬状巨物,浑身披着粗硬的毛甲,足下生爪,一条如蛇的尾巴卷曲自如。

    几名豢养师见怪物似有逃跑之意,纷纷喝颂咒语,一时间,许多青黄的光气暴涨开来。光团中豢物现出了行迹。付老三的铁毛鹰当先飞起,拍翅一下,象一支怒箭一般尾追过去。

    付老三激动得满面涨红,叫道:“小扁,把它抓下来!别让它跑了!”

    猪婆龙身体笨重不会飞空,但却另有奇招,四肢急速爬动,蹿到了一处突岩上,张开巨嘴,‘哗!’的喷出一柱灰绿毒液,直向高空怪物卷去。猪婆龙一向居在沼泽之中,皮甲坚厚,力大无穷。眼下这头豢物更是出自密林毒沼,素年吸收毒气,喷出的毒气毒液厉害之极。

    那怪‘呜—’的悲鸣一声,长尾拍向老鹰,将它迫退了,见猪婆龙的毒液堪堪喷近,两翅急拍,斜向让了开去。

    群豪料不到妖怪敏捷如此,都‘哦!’了一声。此时妖怪飞得太高,众人法力不能及远,都住了手仰头观看。十余名不甘心的炼器者指挥兵器上下砍杀,却始终伤不得妖怪。

    地面震动了一下。听得‘嗷——’‘呼——呼’几声低沉的吼叫。三头奇形怪状的巨大豢物出现在人群之中。引得左近群豪一阵惊呼。三名豢养师面露傲然之色,领着爱物大步走上前端。

    众所周知,豢养师的功力成跟豢物有着极大关系,豢物越是珍奇凶猛,豢养师就愈能发挥威力。举例说来,同是修炼十年的豢养师,饲养老虎的定然要比饲养犬豹的要厉害得多。而饲养鸾凤怪兽的,又要比老虎厉害。

    每一个豢养师生平所愿,便是追求珍奇之物,若能得到一头珍奇怪兽,便能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台阶之上了。许多人一生穷尽心血,进入荒山大泽寻觅,盼望能找得合适的豢物。如青鸾凤凰、麒麟兽、六首啸天兽、闪电蝰蛇等等,俱是上上之选。再往下,飞猁、穿甲狻猊、金角怪等等,则是中上。而一些资质平常的豢养师,则是就近就易找些凶猛动物,如虎豹豺狼,鹰隼大雕等等。那豢鹰者付老三便是其中一人,豢物本性既不特异,便难以与高等豢养师并肩。

    但大凡珍物,所居之地必然凶险,而且天生便有许多厉害攻击招数,想要捕捉他们谈何容易?若无过人胆识和技艺,往往便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每年里也不知有多少新老豢养师被荒山野岭吞没,尸骸无存。

    有了这一层凶险,豢养师们成功的几率便小得许多了。因此江湖之上,百名豢养师中,难得有一两个带着奇兽豢物的。能见着两名高等豢养师同时出现,已是非常罕见的情形。但眼下群豪中竟然有三名高等豢养师,怎么不令大伙儿动容?

    几头豢物模样古怪,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何名称。一头极胖极粗,厚皮上长满了癞疣,便似一只能够学人站立的巨大蟾蜍一般。颈腹下面,象龙蛇一样有一节一节的甲胄。另一头全身覆满密实的白毛,看不见头面,杵在地上,如同一朵硕大无朋的猴头菇,若不是身侧两只长臂摇晃,谁都看不出它竟是一头活物。

    站在胡不为身边的,则是一只乌黑凶恶的秃皮怪物。直有两人多高,身周有许多肉孔不住翕合,看起来如同马鼻子吸气一般。长鼻顶上两只眼睛不住看向胡不为,似乎甚嫌他怀里的钉子响声太过刺耳。

    胡不为心头惊悚。这妖怪看起来似乎不怀好意,会不会竟然突袭,用长鼻将自己卷起来放进口中?瞧它如此壮大,一口定能吞下两个胡不为。害怕之下,慢慢向外移动脚步,要脱离危境。

    灵龙镇煞钉自三头怪物出现以后便不住鸣叫,长一声短一声,似乎在告诉胡不为身边正是妖怪无疑。‘遇妖振而鸣’,点点妖气都能让它反应出来。身边群豪不知他的底细,虽嫌他制造噪音,却只怒目看他,也不说话。

    此时天空的境况已渐渐变得明朗。付老三的大鹰毕竟只是俗物,虽然铁毛尖锐,到底仍不是那头修炼数百年的妖兽对手。若不是还有几支飞剑大斧协助牵制,只怕早让妖兽给扑下来了。

    三名豢养师再不迟疑,低声呢喃咒语,命令豢物上前夹击。顷刻之间,听得三头大怪急喷鼻息,杀机愈来愈盛。

    “上去!”

    “杀!”

    三名豢养师同时喝令豢物。几头大怪急不可耐,便在群雄的注目之中,两只向空跃去,那只白蘑菇却蹲了下来,背上白毛耸动,向两侧分开,显出了皮肉中一排如若利刃的脊骨,显然那就是它的克敌武器。

    哪知便在这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了。

    人群中猛然响起激烈的尖鸣之声,众人都看见了,明亮的青光从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汉子怀中透射出来,象几支锋利的长剑一般向外刺出,闪耀夺目不可逼视,未已,听得嘹亮龙吟,一条粗如儿臂的青龙倏然暴卷,‘扑!’的穿入四丈外白毛怪物的体中,将那刚刚激出三支骨刃的蘑菇怪击穿了一个大洞!

    豢物重伤,豢养师立时同受其害。倒霉的豢养师面上得色未消,胸口如中巨椎,‘噗!’的喷出一口血箭,仰天向后倒去。

    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青龙从白毛怪的胸腹间穿出,又一翻而上,向空中两头惊慌失措的豢物激射。地面上两个豢养师目瞪口呆,全料不到在这当口竟会有厄运从天降临,眼见着一条细长的青龙飞卷向自己的爱物,却来不及作出反应。

    又是胡不为!

    灵龙镇煞钉感应杀机而物化,却不辨敌我。眼见着三头妖物杀机浓烈,便即化做青龙暴射出来,只在一息之间便夺掉了白毛蘑菇怪的性命,又向另两只豢物攻击。而天空中被群豪围捕的那头妖怪此刻情急逃命,没有杀机,却竟因此逃过了一劫。

    青龙飞去如电,倏忽间便射到了黑色秃怪的身前。那怪见势危急,顾不得追击敌人,急速旋转身子,如一枚巨大陀螺一般,从身周的孔洞喷出许多黏液来。液体遇风而结,瞬间变成许多透明坚硬之物,在青龙破来的方向结成几层薄薄的护甲。

    ‘呛!’‘呛!’灵龙毫不理会,一头扎了进去,空中响起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迸。青龙的穿击威不可当,那黑怪结成的薄甲却也坚硬之极。在最前面的两层透明护甲破碎过后,青龙的去势终于受遏,第三面护甲便穿透不了。青龙不等攻势变老,尾巴突然向上翻起,一甩之下,龙头从护甲中脱套出来,几下转折,又扎向不远处的癞疣蟾蜍。

    群豪目瞪口呆,全然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实。看着那条小龙不过人臂粗细,竟然威力如此,眨眼之间击杀了一头珍奇豢物,又迫得另两头仓促应付,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时地面两个豢养师已回过神来,看见青龙在两头怪之间骚扰搏杀,搅得它们狼狈万千,不由得齐向胡不为尖声叫喊:“啊!啊!住手!你到底在干什么!妖怪在上面啊!”

    “快把龙收回来!别伤了我的乌蚪!”

    胡不为早傻了眼。他哪知青龙居然放着外敌不杀,却喜欢搞窝里斗?这篓子捅得也太大了!听见两名豢养师慌乱的叫喊,脑中一点办法也没有。哭丧着脸看向天空,只盼青龙大爷快些回来。

    然而青龙丝毫体会不到主人心中羞愧欲死的心情。上下左右翻飞,尽寻两头豢物的漏洞攻击。两只巨怪被它突如其来的偷袭搅乱了手脚,先机已失,一直扳不回来。嗷嗷怒吼,却只能想尽办法抵御。

    空中风云翻卷,沉声如雷。群豪纷纷赞叹,看向胡不为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敬畏。心中均想:这人深藏不露,竟然身怀如此厉害的实学,差点看走眼了!以后可得小心提防,莫要言语失敬惹他着恼。

    一龙两怪再斗得片刻,那蛤蟆怪终于在青龙的急攻中露了破绽,让青龙一头穿进手臂去了。骨肉碎块散落下来,让那豢养师心疼得直欲大哭。还是另一名豢养师识得机变,再也顾不得剿灭妖怪,急念豢物隐伏咒。空中黄光一闪过后,那头黑皮秃怪便凭空消失了。青龙单挑癞疣巨怪,更是占尽优势,两下转折,又射伤了怪物的一条腿。

    豢养师手足同时巨痛,跪倒下来,但筋骨疼痛却远不及心痛之万一,放声哀号:“小宝——!”眼眶登时红了。眼看着青龙在豢物身后盘个大弧又回卷过来,哪里还敢有丝毫拖延?忙不迭念颂隐伏咒:幽浮兮幽浮,恶邪皆咸伏,速归无穷境,有温嘉赐汝,卸去黄金甲,不得有耽误!

    ‘咻!’的一声响,青光闪处,豢物硕大的身形一晃变作虚影。此时灵龙刚好追到,却穿了个空。

    敌人既已消失,青龙便不再显形守护了。在空中绕了片刻,一头扎进胡不为怀中。这下子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胡不为待想抵赖却已不能了。

    满场一百多人的目光全都聚到了胡不为身上。敬佩者有之,愤怒者有之,更多的人却是幸灾乐祸和惊诧。

    那姓刘的汉子是中原大派铁燕门的高手,叫刘振麾,行走江湖十余年,交游广博见多识广,对江湖上知名人物的面貌习惯都曾有耳闻,但细看胡不为时,见他面目陌生,却是不曾听说。疑惑之下,上前拱了拱手:“胡先生法术高明之极,恕在下眼拙,不知先生出自哪个门派。”先前胡不为曾跟他提过自己的名字,刘振麾记心极好,当时便已记住了。

    饶是胡不为吹嘘已惯,但此刻当着许多法术高人,却也心虚。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众人见他抱着一个小婴儿,浑身又脏又皱,却是不敢心存轻视。刚才人人都已见着,这貌不惊人的土包子一举杀伤了三头凶猛豢物,本钱雄厚之极。

    便在胡不为瞠目不知所答之际,六七名与那几个豢养师相熟的豪客却愤然冲上前来,握拳攥刀,就要与胡不为理论。一名矮小粗壮的汉子情绪最为激动,几步跨到胡不为胸前,骈指点着他的胸口怒骂:“你这狗贼!干什么放着妖怪不打,却来打伤我师兄的养兽?!你知不知道,我师哥为了这头吞云雪猿吃了多少苦头,他一直把它当成亲生孩儿来看待!你……你……一下就把它打死了!”说话间,语音变得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两只钵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这时,只要有人再撺掇一把,他便要老拳挥向胡不为,哪管他是什么人。

    这人性情本就暴躁冲动,一向与师兄感情交好,此刻看到师兄被人打伤了,也不顾忌厉害,直接上前卤莽问罪。

    胡不为慌忙退后几步,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看着边上几个恶客眼中直要喷出火来,禁不住心中感到害怕,又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直视,低头看向地面嗫嚅道:“我……也不想这样。”心中忧惧交集,捅了这么大篓子,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当真棘手!看这些人如此情急模样,断然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几个豪客原本见他出手厉害,心中颇为忌惮,也不敢太过逼迫。但见他居然口头示弱,无不大感意外,气势大涨之下,胆色怒气迅速膨胀起来,同时叱呵道:“你杀掉了平师兄的吞云雪猿,又打伤了陈先生,这里每一个人都瞧见了,还想抵赖么!”

    “恶贼!你还狡辩!你不知道会这样?嘿!当真可笑,你当这里的众位英雄都是傻子么?!”一个额上印着古怪咒符的汉子叫道,他哪知胡不为其实是个草包,全然无法控制灵龙镇煞钉的威力,于胡骗子而言,这样的变故的确是始料所未及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胡不为愧得直欲钻入地面去,面对众人的责问,却是一点计策也没有。他虽有一肚皮的诓骗伎俩,但此刻面对完全陌生的江湖之事,全然不知如何应付。节节败退,三言两语下来,额边已冒虚汗。边上几个官差见他被群豪逼迫得如此狼狈,面上无不露出欢欣得意之态。

    一个瘦子冷笑道:“打死打伤了人家的爱兽,一句‘不是故意的’便算完了么?是个汉子的话,就得按规矩来办事,给大伙儿一个交代。敢作敢当,咱们仍敬你是个人物。”胡不为睁目道:“规矩?什么规矩?”

    瘦子不知他全然不通事务,见他反问,还道他是装傻充愣,愤怒之下,手中铁锤向身边空地奋力一砸,厉声道:“你真要仗持武力,欺人太甚么!?”

    ‘嗵!’的一声巨响,怒风激扬。胡不为吓了一跳,见那汉子身边已多了一个宽深都有六七尺的大坑。一时心中悚惧,哪说得出话来。

    “我说姓阎的,姓方的,姓郑的几个废柴,你们就别在那白费力气了。”人群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挖苦道。胡不为听出正是先前那欧阳先生在说话,却不知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听他继续道:“人家一出手,就杀了平七雁的小猴子,伤了陈果老的青蛙。嘿嘿……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大能耐,就敢上前去叫板?”刚才胡不为青龙发威,将两个厉害豢养师逼得全无还手之力,人人都亲眼看到了。虽听那欧阳先生说话刻薄,倒也没人反对。

    平七雁是海州叩庭门的三代弟子,虽常年隐在山中修炼不涉足江湖,但也颇有些声望,算是北派豢养师中不错的好手,而陈果老是个江湖散人,无门无派,天下独行,实力比平七雁只高不低。能一出手就将两人逼得一逃一伤的人,岂是平常人物?向胡不为问罪的几个汉子虽然身手也不错,但比平七雁两人却差得多了。因此众人听了欧阳先生的话,均在心中暗道:“欧阳毒舌说的倒也不错。”

    几个愤怒的江湖客听完欧阳先生的话,均自心中一凛。胡不为的惊慌之态刺激了他们的胆气,差些让他们忘了这人其实是个厉害非凡的人物。以他的手段,己方几个人联合起来也万万不足与敌的。想到这一层,几人登时气馁。犹疑之下,面上的怒色渐渐平息下去了,只平七雁的卤莽师弟程七尧不识时务,仍愤然大叫:“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法力厉害就可以乱伤人了么?你杀了我师哥的豢兽,就得留下两条手臂来!”

    听了他的话,身边几人同时着恼:“这笨瓜当真不知死活。”情况未明之下,将胡不为逼入死路,可是万万使不得的,一旦惹他发飚,几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只是大家本是同一阵线,这时倒也不便驳斥那陷人于危境的草包。

    一个与陈果老有交的黑袍汉子拦住了程七尧,向胡不为拱手道:“阁下出手不凡,想必有些来历,既然都敢把人打伤了,为何不敢亮出自己的名号?”他暗中寻思,胡不为的法术虽然厉害,但己方所有人手都联合起来,也能凑出十六七人,群狼斗恶虎,未必打不过他,只怕他出自什么厉害门派,背后靠山太过巨大,那就棘手了。

    胡不为见问,‘啊’的一声,瞪圆眼睛望向那汉子。他哪有什么狗屁门派。‘定马村’一派用来唬那些没出过门的土老冒是没错的,但眼前几人都负有高深武力,眼中精光闪烁,见识料想也是不差,他哪敢自讨没趣?

    几人等了半天,却等不到回答。不由得怒火又炽。见胡不为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绿,这一刻间也不知换了几种颜色,又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冷汗涔涔,似乎就要下定决心。然而始终就是口头上不吭一声。

    这时天空的妖怪早趁乱跑得无影无踪。圈外群豪纷纷聚拢来,看见几人只动口不动手,都已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尖声呼哨,有人大声怪叫。一百来人从天南地北过来,素来也没有什么交情,哪有耐心在这看几人演文戏?

    “阎正芳,你们要是不敢打就赶紧给人磕头跪下,叫了半天也没动手,有什么用?!”

    “前天在路上遇到一人,跟我吹嘘‘剪魂虎’是怎么厉害,哪知今日一看,老子真大开眼界了,剪魂虎老实得跟病猫一样,赶明儿我也改外号,叫上天入地追魂夺魄剪魂神龙!保证比那只骚猫要名副其实。”

    ‘剪魂虎’正是那黑袍汉子阎正芳的绰号。听得被人如此贬损,汉子面上怒色大盛起来,正待不顾一切向胡不为挑战,耳中隐约听得场外两人嬉笑说话,登时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凉了。

    一人道:“你想问问人家的来历再动手么?要是人家靠山强大,你们是不是要跪下来叫人爷爷呀?!”

    另一人道:“阿唷!阿唷!那可糟了!这几个菜包子给人当孙子是当定了。我听说……他是疯禅师的私生子,那可万万招惹不得!还是赶紧跪下来拜爷爷吧。”

    先前一人嬉笑之声大盛,显然被这句损话逗得乐不可支。疯禅师虽然在江湖享有大名,但年纪也不过四十余岁,胡不为年近三十,加上满面风尘,看来也快有四十岁了,断然不会是疯禅师的儿子。

    “可别胡说!”那人强抑笑声,故做严肃道:“这人是玉林峰的入幕之宾,梅剑香可日日离不开他……啊!啊!他用青龙,我想起来了!他是青龙士的拜把子兄弟!哈哈哈哈!”两人越说越张狂,得意而忘形,竟然忘了胡不为其实是个高人,须得尊敬三分才是。

    哪知他们俩的胡说八道,不但幸运万分的没招来胡不为的老拳不说,而且竟然还引得有心人态度大变。

    “青龙!他用的是青龙!”阎正芳心头剧跳,脑中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浮了起来:“看他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难道……他当真识得青龙士?”震惊之下,望向胡不为的眼光便也有些异样。青龙士简方叔,这个大名江湖中人哪个不知?人间术界泰斗之一,豢养师中第一人。七年前牛角山树妖作乱,青龙士带着自己的九趾青龙参与伏魔,瞬息杀敌,一战而成名。若是这人当真与青龙士有渊源,那这梁子要不要去结,可得考虑三分了。

    一时心中翻覆,迟疑之下,向胡不为道:“敢问……先生与简大侠如何称呼?”

    “奶奶!”远处有人怪叫着回答,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阎正芳气结,两只拳头握紧了,额上青筋一闪而没。然而眼前事关重大,他哪敢有丝毫殆懈,两眼不眨望向胡不为,盼望从他的神色中找出答案。

    胡不为何等样人?阎正芳前后态度几度变化,他怎会感觉不出来?十余年的诓骗生涯,早将他的一双毒眼磨练得不漏巨细。这几人态度前倨而后恭,先前听到欧阳先生的话时,气焰先压了一压,待得听到青龙士的名号,脸色更是难看之极。他脑中飞速转动,刹那间便归结出两条极为有用的讯息来:这几人不知道自己的底细,不敢贸然向自己动手;青龙士名头甚大,这些人投鼠忌器,担心自己与他有牵连。

    人性总是相同的,一旦弱点被人抓住,便轻易给人予可趁之机了。先前胡不为张皇失措,无计可施,乃是对江湖之事不了解,空负一身欺瞒本事无处施展。正如一头老虎面对全身是壳的王八一般,无处下嘴。待得揣摩明白了这些人的顾忌担忧之处,便有了狐假虎威施展恐吓大法的本钱。刀之在我,割宰随意,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振奋之下,惊慌之念尽收,脑筋急速转动起来。

    “咦!你们怎知我……我……”胡不为假意失声叫道,面上现出一副疑惑惊奇表情,随即面色大变,似乎突然醒悟过来一般,赶紧极力否认:“啊!啊!不不不不,其实我并不识得简大哥……不,简大侠!真的不识,你们可别胡猜!”欲擒故纵之法,胡骗子用得老练之极。

    他深知,有些时候,越是极力否认一件事,越比直承其实更要令人相信。众人先被他的失口之言引入了歧路,再听他的辩解,哪里还肯相信他与青龙士根本毫无联系?人人都把他的辩解解读为:这人原来与青龙士当真有交情,只是不知为了什么机密任务,不好泄露身份。

    “你果然和简方……方……大侠有关系!”阎正芳惊叫道。这一声叫来,胡不为与青龙士相识的身份便当真坐实了。旁人再有疑虑的,都已烟消云散。

    “唉!这个……唉!”胡不为连声叹气,似乎被人识破身份极为无奈。

    那中原侠客刘振麾在胡不为身边注视良久,原先根本没把他与青龙士联系在一起。天下能化出龙虎影象的又不只是他一人,岂能单凭此项就能判定?谁料想,阎正芳担忧之下的随口一问,却换来胡不为的一番否认辩解。胡不为诈骗的功夫何等高明,神态语调,无一不似真有其事。刘振麾虽然精明,却也辨别不出,心头大震过后,不禁暗想:“想不到他竟然识得青龙士!”

    他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此时候,又怎会白白放过结纳高人的机会?只是胡不为毕竟才闯了祸,当着平七雁等人的面,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热心。脑筋一转之下,已有计较,面上现出微笑来,向胡不为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胡先生竟与简大侠有交,难怪如此出手不凡。不知简大侠派先生来,可是为着帮大伙儿除灭妖怪的么?”他这条台阶送得高明之极,不动声色的将胡不为捧到除妖先锋的位置。这样一来,群雄便是再有怨愤不满的,一来碍着青龙士的面子,不好发作。二来,胡不为是受命来协助众人除妖的,众人无形间便欠他一份人情。虽然他不小心误伤了同伴,可大伙儿也没法说他什么了。

    胡不为大喜,这人如此识趣,送的台阶平顺之极,日后脱困了定要烧几柱高香谢谢他。心中乐翻了,面上却是另一副愁眉苦脸表情:“是的……他听说……啊,不不不……我真的不认识简大侠呀……我一点本事也没有,哪能高攀得上他老人家。”这句话若是放在打伤三头豢兽之前说来,只怕人人都要相信的。众人常年行走江湖,眼睛雪亮,如何看不出他其实法力低微,灵气不聚?但眼下人人都被骗得不明真相,对这一番话却有了别的理解:青龙士委派此人办理什么机密任务,又怕他受到伤损,特意送了他一样厉害非凡的器物用以保命防身。

    否则,以胡不为这般微弱的法力,却去哪弄来这么个宝贝青龙?要知道天下良器与良兽一般难求,若说胡不为背后没有高人帮助,只是机缘巧合撞大运,捡了一个法力非凡的宝物来,那是谁都不信的。

    结论得出以后,众人望向胡不为的眼光便温和了许多。刘振麾更是毫不迟疑,立马改口道:“原来胡大侠不认得青龙士,是刘某猜错了。” 群雄一听,哪还有不识趣的?纷纷附和。一人道:“胡大侠姓胡,简大侠姓简,自然没有什么干系。”

    “简大下名震天下,大伙儿都是万分敬仰的。胡大侠身手不凡,虽然与简大侠并没有交情,但江湖英雄惟才是举,是好汉子大家都会敬重的。高某人今日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胡大侠是胡大侠,简大侠是简大侠,我‘舞天刀’赵京前都是很敬重的。日后两位大侠若有差遣,在下一定不敢推辞。”这人在送人情的时候,却也不忘把自己的名号挂上。只盼日后与胡不为相遇时,好提醒他赵某人曾经帮过他忙。

    也怪不得众人如此势利。江湖险恶,仇杀纷纷。各处有妖魔鬼怪作乱肆虐,又有豪客逞勇殴杀。当此混乱之世,人人头上都悬着夺命之刀,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是怎样。多识得一个厉害人物,到需要时便多得一份臂助。胡不为本就法器威猛,身手不凡,更何况竟是天下第一豢养师简方叔的友朋,与他们攀上交情,那可是日后保全性命的关键!

    听得许多江湖人物态度转变,纷纷向胡不为示好,那卤莽汉子程七尧面上怒色越来越重,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胡不为的衣襟厉声喝道:“识得青龙士便怎样!便是青龙士本人亲来,打伤了人也要有个交代!姓胡的狗贼!你把我师哥打得重伤,今日我决不放你走开!你……你……真要仗持武力逃脱,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他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胡不为的手段,跟他硬干定是死路一条。所以先把自己的后路设定成冤鬼了。

    身边群豪见状,莫不大惊失色,心中都想:“唉,这呆瓜自讨苦吃,如此向人挑衅,真是不自量力。”料想胡不为听完这番话,定然大怒动手,青龙施展出来,程七尧不死也要重伤。外围有幸灾乐祸观望的,更是煽风点火起哄:“程七尧!还跟他废话什么,打呀!”

    一时众目聚集,都看向胡不为,不知他要用何种手段来化解这场纷争。

    “这位程大侠关心师兄安危,义气深重,当真令人敬佩。”胡不为直视着程七尧微笑道。

    满场一百多人登时默然。人人大感意外。那莽汉更是吃惊,哪能料得到胡不为在此情形下居然并不翻脸,反而夸赞自己义气深重。一怔之下,手上的力度放松了些。“自古英雄,忠义勇烈,程大侠有勇有义,当得起这个英雄称号。”胡不为继续微笑着夸赞,见程七尧面上一片茫然之色,将一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温声道:“不过你别着急,先把手放开好吗?”

    几句话下来,登时将程七尧烧到额际的怒火都给浇得尽数熄灭,那汉子被他出乎意料的夸赞搅得心中疑惑,细思一下,复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将手松开了,还老老实实退后了两步。

    “咦!?”众人尽皆诧异。谁都想不到胡不为居然这般胸襟广阔,排解困局的手法又是如此高明从容。

    他们哪里知道,胡不为从十九岁起就开始了骗子生涯。实战既多,于各种各样的脱身解困之法也极有心得。无数次被发觉受骗的狂怒村民围殴,无数次尝试说服解围。血与泪换来的宝贵经验,岂是白饶的?

    面对狂怒之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微笑着夸赞他,与他温言商量,先让他冷静下来。这便是胡不为的皮肉经验。此刻对付头脑简单的程七尧,果然一举奏功。

    “我不小心失手得罪了两位大侠,实在过意不去,好在本人对医术还有些心得,若是大家不介意,让我来看看伤势吧。”胡不为微笑道,打架争吵他是不行的,但治疗伤病嘛,那倒是小菜一碟。

    群豪让出一条路来,刘振麾将胡不为引到了两个倒霉豢养师的身边。陈果老正抱着爱兽的一条断腿痛哭,他的蛤蟆怪小宝受伤沉重,十天半月之内怕是再召唤不出来了。平七雁更惨,吞云雪猿被灵龙一举杀灭,伤及主人,到现在仍未醒来,面色苍白得怕人。

    “师哥!”程七尧见了师兄的惨状,忍不住又大嚷起来,瞪圆了红牛眼怒看胡不为。

    “我有治伤灵符,一服下去,不一会就能治好了。”胡不为忙道,赶紧从衣襟里摸出定神符来,四下张望,却不知该问谁要些水来救急。定神符可不比干粮,没水也能生咽下去。

    “胡大侠要找什么?”刘振麾适时问道。胡不为道:“我想烧符水给他喝,不知谁身上带着水袋?”刘振麾扬声问了一遍,群豪都说没有。

    “胡大侠不用着急,这事好办。”刘振麾微笑道,转身向人群中招手:“请十二桥的几位师妹变些水来,有劳了。”三个绝色女子轻轻走了上来,到两人跟前立住了。胡不为见三人肤色晶莹,容貌清丽,美得跟年画中的观音一般。只是不知为着什么原因,她们神色间颇有冰冷平淡之态,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一个衣衫袖口绣有小小粉莲的女子似乎是她们的头领。听她淡淡说道:“齐师妹,你就给胡大侠凝一杯水来吧。”一个女子应了,两指虚捻摆了诀,也不念动咒语,伸出一支笔直纤细的小指来只望空一点。

    立时,身边众人都听到了‘咝咝’的微响,许多细细的白丝凭空变化出来,如活物般曲折流动,向着她的指头汇聚过去。这正是五行术法中的引水之术,借助体内灵气,积聚天地之水。胡不为何曾见过这般精妙的凝水之法,张大嘴瞪着,眼见着万万千千的白丝飞速游向女子的小指,只不过一息工夫,那女子指尖上便笼起了一小团蚕茧般的雾气,莹莹流转,外部的细线不断注入其中,使得那团白物愈凝愈大。随着灵气输出渐剧,雾气的凝聚速度也越来越快,空气开始漾动起来,众人头顶便如一大片透明的湖水一般,层层波荡开来。

    ‘啪!’一小片冰晶在腻指旁边炸裂,冰屑飞散,然而那支白嫩的小指似乎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细碎的白点又聚拢回去,重又凝在一起,结成一小块透明的冰片。便在众人的注目中,两片,三片,四片,冰片飞速生成,凝结得越来越厚,在空中变成一块圆圆的底座。再须臾,更多的冰片依附底座堆垒起来。一个小巧的茶碗已粗具其型了。

    待得胡不为的眼皮眨完十下,那女子便已经收手完工,平端着一只秀气的透明茶碗,递给胡不为:“胡大侠,请。”杯子里面,居然满满盛着水。

    刘振麾当先拍起掌来,笑道:“素闻十二桥的行水之术与青叶门不相上下,今日一见,果然精妙非凡,哈哈哈哈,刘某人又开了一回眼界了!”那姓齐的女子听见夸赞,只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将茶杯放入胡不为手上便归回队中。

    胡不为连声称谢,再不迟疑,两指捏着定神符望空一抖,符纸引燃过后,投入冰碗中。

    豢养师平七雁的伤势颇为严重,他的豢兽被灵龙穿击脏腑毙命,他的内脏便也受到了损害。胡不为在牢中曾听柳根讲解过,略莫知道豢养师与豢兽同受其弊的道理。端水走近前来,见平七雁双目禁闭,面白如纸,也不由得心中打鼓。手中这一碗符水可是关系着胡家未来命运的,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差错……万一,要紧时刻定神符突然不灵,那就是打虎偏逢弓箭折,死定了。

    命程七尧撬开牙关,将一盏符水都灌了进去。

    “啊——”听见这一声叫喊,胡不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定神符神效立显,才服下不到片刻,平七雁已剧烈咳嗽起来,直起身子,张嘴喷出一大口淤血。这时,才把憋在喉间的一句哭喊嚷了出来:“九斤!我的九斤!”

    “师哥!师哥!你好了!”程七尧兴奋得大叫,冲上去扶住了他。然而平七雁此刻哪有心情理会他?双目定定直视,眼中只看到了倒伏在两丈外的爱物的尸身。“九斤——”平七雁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一口气接不上来,仰天又倒了下去。身边的几位师弟赶紧给他掐人中。

    这只是悲痛过度昏晕过去,听他呼喊之声中气十足,体内的伤势到底已经好了。

    这下子,群豪又大大意外了一回。看向胡不为的眼色中,又多了一层敬佩。人人均想:“跟青龙士打交道的人,到底还有些真本事的。

    能在片刻间将半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般手段,江湖上算来算去也只有不到十人能够办到。胡不为懵懵懂懂,又不明医理,兀自不觉其间有何可值惊讶之处,然而群豪都是行家,惊佩之下,许多人登时称颂起来。其中尤以黑白老爷子许是非的嗓门最大:

    “胡兄弟,你不但法力高强,医术竟然还是这般了得!小老儿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江湖上有你这样的国医圣手在,实是大伙儿的福气啊,哈哈哈哈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胡不为虽然明知自己仗的不过是青龙士的名号,但好话听在耳里毕竟受用。得意颠倒了好一阵。心中暗想:“原来我老人家却也不算太差劲。”

    听得群豪颂扬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胡不为大感陶然,又有些受宠若惊,直有平地突飞青云之感。

    他却不知,随着这一夜的遭遇,命运的洪流再次把他抛到了浪峰之上,他再也无法选择平凡和无所作为,他,还有胡炭的生命又一次经历动荡,融入这个让万万千千天下人受尽苦难的乱世之中。

    看客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因为,那包含着无尽激情,无数可歌可泣传说的江湖,那风云与潜流并存,正义与卑劣交锋的江湖,已经在这样突然的时机,切入了他们父子的脚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江湖路)前路迢迢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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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出身乡民,原本胸无大志。从定马村一路行来,眼中所见,脑中所想,只是与自己父子相关的事情,全不理会身外世界如何变化,也无意参与其中。然而正如单嫣所说,天地是一座熔炼铜丸的火炉,既在其中煎熬,谁又能独善其身?只是天下方当大乱初生之际,潜流暗涌,许多苦难尚未严重影响他们的行程罢了。

    其时正是雍熙二年夏末,这一年,有两件事令当朝天子龙颜震怒。其一,西夏党项族首领李继迁以投降为名,于二月诱杀宋都巡检曹光实,聚兵进袭银州,犯会州,令两州百姓饱守荼毒。太宗调遣重兵围攻,将贼兵击溃,才解了北方之危。

    而第二件事,却非常令人头疼了。因事关妖魔,并非勇兵猛将所能解决。

    自去年夏初开始,汾州西南部便开始有妖魔作祟,一年多来,虽经朝廷法师全力弹压,但妖魔兽怪们竟已渐成气候。屡屡聚众侵扰居民,汾州知州急呈快报,称 ‘……邪祟所经,民不聊生,村荒城败,百无一存……百姓受苦如此,臣日夜心忧若煎……’,要求加派高人术师前去镇服。

    当真是祸不单行,内忧外患同时冲击,令太宗甚感烦忧。朝廷中所有术师都已派遣出去了,又颁下圣旨,着各处衙门尽出奇案司捕快来京候命。然而妖魔势大无比,连日来尽听到术师殉职的恶讯。也不知这里究竟聚集了多少鬼怪。

    亏得民间许多游侠豪客闻讯前来襄助,或负弓持剑,或引虎呼龙,正邪两方在方圆百里的土地上胶着较力。群豪攻不进去,妖魔们却也冲不出来,至此,以州东小镇平遥为中心,一带地区竟成了禁地。只苦了生活在中间的百姓,昼夜闭户,心惊胆战,只怕一个不小心便被妖怪掳食。

    然而这一切却与背井离乡的胡不为父子毫不相干了。胡骗子日前受了群豪的恭维吹捧,得意洋洋,现在正发着名满天下的春秋大梦,哪还知道家乡正在遭受飞来之祸?

    前夜里,胡不为仗着青龙士的名头漫天许诺,才打发了愤怒的平七雁和陈果老三人。他答应平七雁,日后一定要青龙士帮他找补一只豢兽,凤凰或者狻猊什么的,以弥补失去吞云雪猿的损失。陈果老要求就简单多了,只要一个青龙卵。胡不为心想,反正青龙士养着青龙,料想下一个蛋也容易,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群豪都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大方,许多人甚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养着一头怪兽也让胡不为打伤了。看到陈果老三人心满意足的模样,人人嫉妒不已。只是众人哪里想到,这只是胡大骗子急于脱身时许下的空口之诺罢了,来日漫漫,也不知过得十万八千年后会不会有兑现的一天。

    债主打发过后,胡不为婉言谢绝了刘振麾的邀请,不再跟他们到西面除妖了。看看天色渐亮,赶紧抱着胡炭循原路返回,要到先前那村妇家中取回猴子,再择路向黔南行进。几个官差为难非常,眼见着胡不为大振声威,那么多法力高强的人都对他恭敬非常,哪还敢上前捋虎须?然而死令在身,又不敢就此将胡不为放脱了。六人挤挤挨挨,远远跟在后边,时时注意他的行动,只要胡不为一露反身追来的意思,几人赶紧四散逃开。

    见到几名官差那么怕死,胡不为大感好笑。一路上作势吓唬他们,看他们大呼小叫作鸟兽散,爽了好几回。只是他知道自己实力不逮,真要剪除这些跟屁虫可不是一件易事。只好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跟着来了。

    行到峡谷中时,见先前施法立起的土柱被砍得七零八落,六七道屏障都被破开了一个巨大豁口。胡不为越看越是心惊,看到许多土柱被从中剖开,刀斫的痕迹从顶峰到地面,一劈到底。由此可以想知,当时几名官差手上力道如何巨大。

    这一夜过得春风得意,差些忘了这几人其实是巨大的威胁。胡不为冷静下来,暗中寻思,须得赶紧把几个跟屁虫打发了,可别让他们看出破绽来,日后生变。

    这般想着,脚下却不停步,从土柱群中穿越过了峡谷,眼看那妇人的草房就在前头了。胡不为偷空后视,见几个官差鬼鬼祟祟跟了上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大吼:“你们几个要找死么?!跟着我要跟到什么时候?!”

    几名官差哪想得到他在这个时候说话,还吼得这么大声,尽吓了一大跳,齐发一声喊,赶紧拔足后撤十来丈,人人竦惧。待得看见胡不为并无追来的迹象,才停了脚步。

    “你把刑兵铁令交还回来,我们就不跟着。”那姓莫的官差大着胆子扬脖叫道。

    “什么腥饼铁令,我没有!”胡不为怒道,一向只有他给别人下套栽赃,没料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诬陷的一天。这滋味当真不好受。

    “胡大侠,你就别不承认了。”那胆小的官差哀声求告道:“前些日子你站在府衙门口,石狮子都变白了,留守大人瞧得一清二楚,怎会冤枉你?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当差的不容易,把铁令交还回来吧,我们发誓以后绝不敢跟着你半步。”

    胡不为又惊又怒,这留守大人如此陷害他,到底是何道理?他要真想杀了自己,可也不用编出这么蹩脚的理由来。一时胸中气急,冲着几名可怜官差大声叫喊:“胡说八道!我压根儿就没见过什么铜令铁令!******……你们……你们再跟着来,可别怪我用青龙伺候!”气鼓鼓的转身,心中不爽已极。

    几名官差向来惜命,听了这般恐吓又岂有不遵之理,哭丧着脸,眼睁睁的看着胡不为慢慢穿过峡谷,快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挪动脚步跟了上去。唉,也难为他们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在府衙当差也不容易啊。

    胡不为拾着台阶走到那妇人的屋前。现下已是凌晨时分,那户人家早就闭门熄灯了。从窗格看去,屋中黑沉沉一片。胡不为颇感歉然,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叩门,忽听到左边树林传来猴子吱吱的叫声,不禁大喜,赶紧奔了进去。母猴儿拴在一株樟树上,正捧着一个残瓜啃食,见胡不为进来,老老实实站了起来。料想那女子因它而受辱,不愿把它领进屋去,但到底不忍让猴儿受饿,喂了一个瓜给它。

    欠这妇人的恩情,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了。胡不为走回大道上,心中充满愧疚。回望那几间草屋,心中暗暗祷告,只盼上天有眼,保佑好心人平安多福罢。

    向前路折回行了六七里,就有一条岔道向西而去。胡不为不熟当地地形,也不知通到哪里。抬头上望,天边已透出薄曦,知道天要大光了,给胡炭整理了一下襁褓,再不他想,一路投向前方。

    几名官差远远蹑着,不敢让胡不为发现自己的行迹,又不敢离得太远,让他走丢了。然而胡不为是何等眼力,岂会看不穿他们蹩脚的隐形技术?他有心折磨这些官差,放着大路不走,偏向荒野地里去,又总钻进树林里,寻些荆棘密布的路段行走。

    如是这般,行得三四个时辰,那伙尾随的官差早已狼狈得不成模样,人人衣衫挂破,腿软脚疼,叫苦不迭。六人和胡不为一样一夜没睡,但他们不如胡不为学得粗浅法术,体内五行已有根基,身体强健胜过常人。而且,胡不为是多日奔波,劳苦已惯,他们却是常年寻花问柳养尊处优,哪有什么好体力来追踪人?胡不为见着几人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暗喜,在前路便返回了大道,脚下加快了速度,借着前面弯道地势阻碍视线的机会,发足狂奔,迳直去了。等到几名官差气喘吁吁追来,哪还有胡不为的影子?六人大眼瞪小眼,懊悔欲死。然而狗贼既已追丢,谁都无可奈何,别无他途了,只好返回衙门洗刷干净等着挨收拾。

    胡不为拔足飞跑了两个多时辰,直觉得腿软筋麻才放慢了脚步。料想几个窝囊官差体力不济,再也追赶不上来,这才解开了胸前的襁褓,把胡炭抱了下来。小家伙正含着指头,专心致志,涎水流得满下巴都是。跟着他爹在路上经历风雨,小娃娃已经习惯了这样颠簸的日子,虽然饿了大半夜,小胡炭却也不哭不闹。

    奔波了一夜,胡不为也觉得腹中饥饿,就近寻了一处隐蔽之处,从包袱中取了干粮,掰一块分给胡炭咬着,自己蹲下来默默啃吃。这一夜间惊变迭起,实在惊险得很。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与一帮法术高人如此见面周旋,遭遇又是这么离奇尴尬。所幸,自己头脑活络善于机变,这才脱了困厄。

    回想起昨夜的经历,胡不为大有隔年陈梦之感,但细思自己游刃于困局的手法,又不禁有些得意。

    “哈哈哈哈,你们法力高强,我老人家骗术高明,却也不比你们差多少。”胡不为心中暗道。

    只是骗术再高,终究有败露的一天,只有真正拥有高深法力,日后才好保全性命。想到这一节,胡不为又不由得惘然。低头间,看见儿子正睁着眼睛看自己,心中暗下决定,日后不管如何,一定要让胡炭好好学些法术,可别象爹一样,每遇危难,总是仗着运气逃脱性命。运气可不能跟着他一辈子。

    吃完干粮。胡不为赶紧将儿子仍吊在胸前缚好。迈开大步向前方直行。

    道上一日无话。

    第二日凌晨,胡不为便走进了颖昌府地界。

    夏季昼长夜短,才刚刚进入卯时,天色已经明亮了。道路上许多乡人赤足负薪而行,这是邻近山区的樵夫,起个大早,要到附近城镇把前些日子伐下的木柴卖掉,换些油盐食物。胡不为夹在人群中行走,也不着急,慢慢观赏山区景致。

    正得趣间,听得后方脚步声急,似乎许多人正快步奔来。有人嚷道:“前面的,让让路!让我们先过去。”众乡民依言向两边散开,分出一条道来。十余个身着绿衫的壮年汉子行色匆匆,鱼贯冲过去了。胡不为只担心是平七雁他们发觉上当来追拿自己的,哪敢造次,不声不响跟在两个樵夫身后,只偷眼去看。

    十余人带着兵刃,飞步向前去了。浑没察觉藏在柴堆后的胡不为。胡不为放下心来。料想这些人不是来追拿自己的,要不,早就向路人询问自己形貌了。

    也不知前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些人如此急于赶路?胡不为边走边想,正犹疑间,听得身后又传来飒飒声响,三名穿白袍的汉子凌空踏步,纵过众人头顶也向前冲去了。这几人武艺高强,提气纵越竟达两三丈。看着三点白影在绿树突岩中纵跃前行,胡不为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前面又有妖怪?

    心惊胆战走了六七里路。又有四拨人从后面赶来,人人行色匆匆,前方果然发生了事故。胡不为暗暗叫苦,怎么这几日如此不太平?似乎天底下的事故都跟胡老爷子有仇,他走哪条路,哪条路就必定会出事。他却不知,现下何止颖昌府,东至苏杭,南至雷琼两州,西部梓州茂州,北方真定河间两府,处处妖声四起,从去年夏末至今,一年间从来也没断过变故。

    抱怨归抱怨,他此时再想回头却也不能了。且不说几名官差说不定仍在后面追赶,而且,纵然往回走,又该向哪行去?难道再回那树林子里给妖怪当食物不成?

    这般硬着头皮走了十余里路,胡不为如惊弓之鸟,时时作好逃命的准备。哪知一路行来,却一直没遇着什么可怖的事件发生。待得爬过一处矮坡,远远望见前面隐约有村镇的模样,胡不为这才放宽了心。有人聚集的地方,料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前面城镇出现妖怪,有那么些人做垫背,他胡老爷子料想也有大把机会逃脱掉。

    重拾了精神,跟一群樵夫涌进城去了。

    这是一座名叫阳城的小城镇,不过二百来户人家聚居,多是些土墙矮房,一条黄土大道贯穿全镇,两边零落开着杂货店铺。胡不为穿过街道,要寻个饭馆好好吃顿饭。这些日子一直没吃过象样的饭食,也该好好犒劳一下肚肠了。

    行不多远,便在镇子北侧发现了一挑酒旗,黄绸布面上, ‘一品香居’四个绣字鲜红夺目,衬着灰墙碧瓦,这栋两层小楼在日光下看来鲜亮无比。这是镇上唯一的一间饭庄,也是造得最金碧辉煌的建筑。胡不为万料不到在如此破落的小镇上居然会有这般奢华的饭庄,远远看到门前立着的的朱漆廊柱和檐前挂的灯笼,不由得大喜过望,瞧饭庄造得这般气派,想必饭食也是不错的。反正他胡不为有的是银子,这饭资倒不用太计较。

    抱着儿子兴冲冲奔入饭庄前厅,看到内堂三扇雕花屏门已经敞开了,里面黑压压的似乎坐着不少人。胡不为暗叹,这饭庄生意当真红火得很,一大早便有这许多人来光顾抢位子,料想定有什么招牌拿手菜闻名于外,才引来这么多食客。这么一想,馋涎登时倒灌入脑,心中哪还容得下他物? ‘咕嘟’吞下一大口唾液,胡不为扬脖叫道:“店家,给我上些好酒好菜,鸡鸭鱼肉,有的都给我上一盘!招牌菜每样一道!”他此刻怀里揣着好几锭金子,暴富而自得,自不会心疼几两银子的饭钱。

    一步横跨过门槛,入眼就看到了房子紧里的方桌边一个白衣男子背对而坐。胡不为急不可耐,眼睛略略扫了一圈,见四围全坐满了客人,全无空处,自然而然又把目光转到了那白衣男子身边。

    正好,他身边几条条凳都空着。

    “这位兄台,咱们并一桌不介意吧?”馋虫勾魂,胡不为现下只记挂着红烧蹄膀和大块叉烧肉的美味,哪还想及其余?拔足飞跃,勇猛的向那男子身边的凳子冲去。这几天吃着生硬寡味的干粮,快把他胡老爷子逼疯了。他只恨不得这饭庄的厨师伙计全是快刀手,快洗快切快炒快送,饭菜立时便端来,酬得口腹一快。

    他却没有发现,入店这么久以来,一直没看到掌柜的和店小二出来招呼,店中也没有点菜传菜的喧闹之声。安静深沉成这样,也太悖乎常理了。

    若胡不为再细心一些,他便会发现,坐在周边的食客人人面色怪异,目光齐聚一处。每个人手上都紧紧握着兵刃,显然正在全神提防。而且,毫无例外的,桌面上都是全无饭食!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便在胡不为喜不自禁的当口,许是非惊喜的叫声从通向二楼的楼梯上远远送了过来:“胡大侠!你怎么来了?!”

    胡不为人在半空,听见叫声愣了一下,哪知,还未等他来得及思考,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听得怀中 ‘豁!’的一声巨响,灵龙镇煞钉猛烈震荡开来,将他的肚皮颤得几欲抽搐麻木,这颗闻妖而震的钉子此刻如同一尾劲力巨大的鲤鱼,狂跳而起,在他怀中剧烈翻腾,发出裂石穿云的巨响,尖锐之声直欲震破耳膜!

    妖怪!大妖怪!胡不为脑中 ‘轰!’的一声响,登时如同被雷电劈中尾巴的野猫,猛跳起来,全身绷紧了,瞪目察看四方,要找出妖怪的方位。真是时乖命蹇!他越害怕什么东西,那东西就越到他身边凑趣。天啊,他万料不到自己竟然这么招妖怪喜欢,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他们。

    别人是命带桃花运,艳福无边。胡老爷子却石破天惊别具一格,命带妖怪运,倒霉透顶。

    同桌的食客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来不过二十三四年纪。面目俊美,漆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银扣结住了披在脑后,更显得儒雅风liu。他见胡不为落到了身边,微微一笑,答他先前的话:“先生请便。”

    胡不为呆若木鸡,傻在当地。哪来还说得出话来?

    这片刻之间,他早看出了那白衣男子正是全场目光的焦点所在。满堂一百多名豪客都在恶狠狠的盯着这边方向,如此,谁是妖怪,还用别人再跟他说明么?

    他脑中再没有了其他念头,心里只是狂叫:“死了!死了!完蛋了!姓胡的王八蛋,你这下自投罗网,自己作孽不可活,可怪不得别人!”这妖怪虽然看起来面目温和,毫无敌意,可谁知道他表皮下面想的是什么?说不定正在算计着自己身上哪块肉最肥最美味呢。

    他这里吓得全身僵硬,楼梯上许是非却全然不知其苦,正在大声夸赞:“你们看胡大侠神情淡定,面对着妖孽竟然毫不退缩,唉,真是艺高人胆大,小老儿对他是越来越佩服了。”

    边上有人问道:“胡大侠?他是谁?怎么以前我没听说过?!

    “啊,他带着一只猴子,那是他的豢兽吗?”

    许是非瞪大眼睛,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叫道:“你们还不知道 ‘圣手小青龙’胡不为胡大侠?连平七雁和陈果老先生可对他尊敬得不得了。嘿嘿,几位小兄弟,你们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前夜里胡不为击伤平七雁几人的壮事添油加醋说来。那几个愣头青被他一番灌脑,无不对立时胡不为肃然起敬。再看向胡不为,见他面如雕塑,眼珠一动也不动,不消说,小青龙大侠定然正在凝聚气息探察妖怪的虚实,以求一击以破之。

    只是,这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些。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白衣男子慢条斯理的挑面条入口,低头喝汤。一举一动自如之极,全不似跟人拼斗气息的模样,不禁大觉迷惘。难道胡大侠……睡着了?

    再等得片刻,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灵霄派弟子终于抑不住怒色,躁动起来。他们的大师兄是个神情彪悍的剑客,手掌在面前饭桌猛的一拍,怒道:“妖怪!你不要在这里消磨时间!我问你,你把我师傅的传教铁剑藏到哪里去了?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可不要怪我掌中的宝剑无情!”他身边的几个师弟齐声鼓噪助威:“妖怪!我师兄问你话呢,快说!”有几人 ‘呛啷’拔出兵刃,雪亮的寒光耀人眼目,果然威风得很。

    胡不为受了这一声激,这才缓过魂来, ‘啊!’的叫了一声,面如死灰,两眼紧紧的盯着那男子,浑身的抖战止也止不住。听怀中灵龙镇煞钉鸣响得如此尖利,为以前所不曾遇过。可以推断,这妖怪必定是修炼了许多时日的超级大妖,说不定比单嫣的岁数还要大。

    楼梯上的几个年轻人看到胡不为浑身耸动,登时欣喜大叫:“啊!胡大侠发功了!他在凝聚法力呢!胡大侠,快杀了这头妖孽!”他们哪里知道,现在胡大侠正在生不如死的当口,心中正拼命劝自己:“冷静!胡不为,不要害怕,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出门去。”

    心是这般想的,两腿却不听使唤。软得跟面条也似,别说迈步,就连站起来也困难万分。

    胡不为惊惧无以复加,但他怀中的胡炭就胆大多了。小家伙浑不知对面坐着的是头厉害妖怪,偏过脑袋看他。眼中闪着好奇,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许是在想:“这人是谁?干什么这样看我?”

    那男子与胡炭对视片刻,见小娃娃全无害怕之意,两眼不霎的看着自己,也甚觉有趣,忍不住扮个鬼脸,惹得小胡炭格格大笑。胡炭趴在胡不为胸前,笑的涎水横流,忽然看见那男子伸手做势来捏自己面颊,乐不可支,赶紧把脑袋埋到他爹的怀里躲避。他倒真把妖怪当成玩伴了。

    他这边玩的兴高采烈,他爹却快崩溃了。瞪眼看着那只修长的魔爪向自己喉下探来,全身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胡不为又急又恨,满以为经历过许多变故,自己会变得坚强一些,哪知等到当真遇见妖怪,竟然还是这般不争气!

    “胡不为!你当真是个脓包么?动一动啊!”他在心中恨骂自己, “这样怕死没出息,怎么杀犯查给萱儿夺取还丹?怎么保护儿子不被伤害?”

    也不知是不是这番自励起了作用,还是担心儿子使然。等那白衣男子手指堪堪触碰到胡炭的面颊,胡不为身子蓦然大震,手上劲力忽复,右手一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

    “孩子……还小,不要……吓……吓着他。”胡不为挤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章(对峙)壮气飞贯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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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多名江湖人物尽耸然动容,眼见着胡不为与妖怪交上了手,人人心中剧跳:“妖怪就要开杀戒了!”人人暗中蓄劲,只待妖怪暴起发难时赶紧抵御。

    只是,这面目陌生的汉子到底是何来历?竟然有胆量与妖怪如此面对面过招,而且气度沉稳,实在叫人敬佩。

    许是非先前看到胡不为惊慌失措的模样,本来大起疑心。待得看到胡不为与妖怪一番格挡,这才释了疑虑。直起身来大声喊道:“胡大侠!杀了他!杀了他!这头妖怪害死不少江湖兄弟了,你可千万不要手软啊!”

    胡不为暗中苦笑,这许老头倒当真看得起自己。胡大侠倒是满心热切,盼望青龙赶紧飞出来将妖怪杀灭,好脱离危境,可是这该死的钉子从来就没听自己使唤过,你却奈得它何?

    眼看着妖怪面上的表情僵硬住了,发难在即,胡不为心中却反倒不如先前害怕。奇怪得很,明明生死就在眼前,为什么,他的心跳却慢慢平缓下来,急促的呼吸也突然平伏了?

    莫不是,害怕到了极点,竟反而察觉不到恐惧了?

    胡不为不知道,也没有去想。这一刻之间,他只看到了一张脸。只有一张温柔的,娴静的面容,正充满怜爱的注视着他。如同过去无数个沉夜的梦中,他流着泪,与她凄然对望时的那样,那张脸有令他发狂的忧伤,有令他止不住泪流满面的哀婉。那深如静渊一般的眼睛啊,分明记挂着永隔阴阳的心爱的丈夫和稚子,里面融着多少令人无法消受的蚀骨的柔情!她面上有着感动,有着欢欣,有着期盼。胡不为似乎已经真切的听到她温柔的叫喊,她似乎就要伸手过来,轻轻揽住他的头颈,象曾经的,许多个喜鹊在窗下婉转啼鸣的早晨那样,用脸,贴住他的脸颊,闭上眼低低呢喃,倾诉一年相别的思念。

    她怎能知道,他也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她啊!那些深沉的,庞大得直欲涌出心脏的情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象熔炽在冰川下面的岩浆洪流,无声无息的翻腾滚涌,常在每一个午夜,在梦中化成冰冷的水,溢满他的眼窝,淌过脸颊,将下面的草叶润湿。

    真情何必争在每个朝暮相对?便只这一刻,便足以让风云失色了啊。

    胡不为忽然有了种解脱般的惬意。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便在此刻失却性命,又何足道哉?

    他已经活了近三十年了,有过两情相悦的贤惠妻子,有过健康活泼的心爱的儿子,有过良朋,有过益友,也经历过许多欢喜和忧愁的日子。这一生过得多彩多姿,夫复有何憾?!

    恐慌和惊惧如同退落的钱塘江潮,极快的消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容淡定的平和之气。当他顷刻间看穿了生死之门,看到了这道虚伪的禁锢后面妻子热切的期待,他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生如夏花而已,既然有过绚烂的一瞬,既然那一瞬永也无法磨灭,凋败便凋败了罢。

    “孩子还小,不要吓他。”胡不为放开了手,向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便在这一息之间,生死迫在眉睫的高压之下,胡不为竟完成了一番天人互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然而这最难改变的懦弱怕死本性,竟在此刻被他生生扭转了。

    被胡不为放开手指,那妖怪面上表情须臾数变,惊讶,疑惑,释然,微笑,最后展开眉头,温和一笑,收回手指答道:“小孩子当真可爱。”瞧见胡炭又偷偷转眼来看他,伸出舌头再做个鬼脸,把小娃娃又乐得尖声大笑,缩头蹬腿,直望胡不为怀里钻。

    一人一妖这里风波不兴,坐在门边的灵霄派诸弟子却挂不住脸面了,人人气冲牛斗,怒目圆睁。那大师兄谭飞贤得不到回答,自觉面子大失,一张脸快憋成了紫茄子。拔剑出鞘,断然大喝道:“妖怪!你真要让我动手么?!”

    “你是安铁鸩的徒弟吧。”妖怪总算把脸转了过来,只是面容镇定,怎么看也不象被他的狠话吓唬住的样子。 “杀你师傅的另有其人,不妨告诉你,我这次下山,也是为他而来。”

    “放屁!放屁!胡说八道!不是你还有谁!铁证如山,容不得你否认!”谭飞贤咆哮道, “我师傅半个月前在沅州遇害,手脚都被咬断了,他就是被妖怪害死的!你半个月前正好在沅州出现,江湖上也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你化出本相了,你还狡辩!”

    “你不相信,我也没有法子,言尽于此,你要有什么打算,都不妨做出来好了。”

    “你……”谭飞贤额上青筋一闪,握住剑柄的手攥紧了。这妖怪身陷重围竟然还如此嚣张,实在太叫人生气了。所幸他还颇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这只修炼近两千年的角蟒精的。

    “众位英雄!大伙儿都看到了,妖孽气焰是何等的嚣张!难道咱们还能容忍下去么?今日如果放脱了他,任他四处为害,日后岂不是要被江湖同道耻笑?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天下百姓?!”谭飞贤倒也不算太笨,激将法用得倒是时候。

    一番鼓动之言登时起了效果,二三十名汉子热血沸腾,都大声叫嚷起来:“说得对!妖孽一日不除,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定!杀了他!”

    “这样的害人之妖,就该见一个杀一个,万万不能放过。”

    只是说归说,众人谁也没有迈出脚步。这头角蟒精厉害得紧,谁敢吃了豹子胆去当打头阵?半个多月来,从沅州到颖昌府,一路也不知有多少冒失的法师武客丧命在他手下了。群豪都不是傻子,自不会把自己送到蛇口去送死。

    谭飞贤见众人都不出手,忍不住又振臂喝道:“怎么?大伙儿都想夹尾巴做人么?上啊!”这话就比较不中听了。也是他气急败坏之下,没好好考虑说话的技巧。

    果然,话音才落,靠近楼梯的角落便传来一人的反讥之声:“我看夹尾巴做人的,只有你们灵霄一派吧?哼哼,掌门人莫名其妙的被妖怪害死,传教的铁剑不知所踪,本来就够丢人的了。哪知一群没出息的门人不思报仇,整日只为着争抢掌门人的位置闹得鸡飞狗跳,唉!说起来我都替你们难为情。”

    这人说话恶毒得很,正揭到灵霄派众人的伤疤。一群弟子登时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拔出武器齐指过去:“哪个王八蛋在胡说八道!有胆子出来再说一遍。”这群弟子果然存着私心,要逼问妖怪查出传教铁剑的下落,好回去争抢掌门人之位。被人如此当众揭发出来,如何不恼羞成怒?

    灵霄派掌门人 ‘苍灵铁燕’安铁鸩一月前在沅州被角蟒妖所害,手足尽断,这件事在江湖上风传已遍。由于死得突然,安铁鸩还没来得及确立下一代掌门,使得门派里各系人马明争暗斗起来,谭飞贤是大弟子,声言师傅死后,掌门的位置便该让自己来当,安铁鸩的嫡系弟子自然全力拥护他。哪知他的六个师叔伯却不干,说道当前应以报仇为第一要务,掌门更应当以能者任之。几拨人争了半个多月了,江湖上传为笑谈。

    只是灵霄派也算是个有实力的大派,众人心中明知,却是谁都不愿当面说出来惹怒他们。

    今天竟有个胆大包天的人,敢来揭短,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怎么!缩到王八壳里面去了么?有胆子再出来说话呀!”灵霄派诸弟子不敢对付妖怪,但对付人就有底气多了。眼见说话那人不敢回答,均是气势大涨。

    “丢人一次还嫌不够,还要丢第二次?唉,灵霄派门人的爱好果然不同凡响,佩服啊佩服。”谁料想,那人竟然真的不知进退,冷冷一句话,又将灵霄派的十余名弟子激得怒火万丈。

    这时谭飞贤已经听出来了,说话的正是鼎州千叶门的门主段光洮。这老儿一向与灵霄派不睦,却想不到他也到这饭馆来了。一时怒不可遏, ‘托’的跳起来,厉声叫道:“段老贼!你如此辱我灵霄派,到底是何用意?咱们的梁子早已揭过了,你还要重拣起来,好,好!有本事就来一决生死!怕死的就是乌龟王八蛋!”

    六年前谭飞贤随师傅到洞庭湖历练,在湖中荡舟时,却因小故与千叶门起了争斗。两派人大打出手,就此结下了仇。后来经过高人居中调停,两派人才按下了怨愤,但段光洮本人气量狭窄,岂会轻易将此事忘却?心中一直存着疙瘩,只是明知自己功力不足不是安铁鸩的对手,这才一直隐忍不发。哪知天赐良机,一个月前安铁鸩竟然被妖怪害死了。失去顶门柱的灵霄派实力大减,那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正好趁此机会羞辱他们一番,一泄怨愤。

    当下听了谭飞贤的挑战,段光洮只冷冷一笑,正要答话,哪知听得堂中群豪齐声呐喊,突然间刀枪之声大作,所有的豪客都把兵刃抽了出来了。四面光团频闪,几个豢养师也慌忙把豢兽给召动出来。

    原来妖怪站起来了。

    胡不为呼了一口气,微微皱起眉头,眼见着白衣男子只不过站起身来,便引得众人严加戒备。这妖怪的恐怖可绝非一般。胡家父子的命运实在看不到有何光明出路。当下默不作声,心中暗自盘算:“却该想个什么法子,赶紧离开这里?”半低下脑袋,一双眼睛不住转动。适才一番心路变迁,将他的恐慌之意驱得干干净净,此刻便有余裕来思考脱身之策了。

    怕死虽是不用再怕了,可也没必要一门求死,如有逃生的可能,还是尽力寻找出逃脱为好。不为别的,只求炭儿能继续活下去。

    谁承想,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圆满的计策,门外又起惊变!众人蓦然间听到了堂外街道居民惊恐的叫喊,随即,一声凄厉的长嗥传来,完全不类人声,负满痛楚、惊惧和绝望,尾音悠悠不绝,令群豪心都抽紧了。

    满堂武客人人面露惊疑之色,听这叫声如此粗野,难道又有妖怪冲来么?十余名法师心中担忧,急提灵气,快速向门边冲去,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知便在此时,听得街道上 ‘噌噌’的拖拽之声不绝,到门口停住了,人影一晃,一高一矮两人封在门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白须老者和一个穿红衣的小女童。老头儿身材高大,皓首皤然,虽然衣衫简朴,但面上一股沉稳刚猛之气,令人一望便生压迫之感。小女童却长得雪白可爱,脑后垂着几根细细的黄髫,用红玛瑙串成珠花扎住了,更见稚气乖巧。

    是苦榕和他的小孙女!胡不为曾在刘府力斗蜈蚣时遇见过的,却不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胡不为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这苦榕老头似乎是个来历极大的人物,有他在场,对付妖怪便更有胜算了,救自己逃出重围的机会也更大。忧的是自己正处在最危险的中心,妖怪被群雄团团围困住了,在走投无路之下会不会凶相毕现先把自己弄死。

    妖怪果然很忌惮苦榕。见他进来,本来漠然的表情登时改变,皱起了眉头。

    “要动手了!”胡不为心中暗自警惕,全身的筋肉崩紧了。趁着妖怪望向苦榕的当口,手指慢慢动作,悄没声息的解开胸前的扣带,将儿子放了下来。只要一会儿动起手来,他就马上把胡炭塞到桌子底下。

    他只盼脱离开妖怪的视线以后,儿子能多得一分活命的机会。

    然而预料中的争斗却没有到来。

    苦榕表情从容,便在群豪的注视中大踏步走到桌前,到胡不为身边坐下了。看到胡不为居然坐在这里,他也大感惊讶。眼中疑色一闪而过,但到底忍住了问话的念头,转向那白衣食客问道:“怎么称呼?”

    “山。贱名山越。”

    “是你杀的人么?”

    “不是。”

    苦榕点点头,直视着那男子说道:“恕我冒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本相是什么?”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神情极为畅快,似乎听见了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既然知道冒昧,那便该知道这话问得没有道理。老先生目光如炬,应当瞧出一些端倪了,难道还用在下再说明么?”

    “好,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

    苦榕浓眉展动,一双眼睛炯炯生光,霎也不霎的看向他。白衣男子却也不惧,微笑着与苦榕对视。两人都是性情坚韧的人物,目光相对,谁都没有退让之意。

    胡不为从旁看着,心中大感紧张。这两人的眼神中虽然看不出丝毫敌对,但那也难说得很,高人和妖怪一样,行事一向是神鬼莫测的。谁能料得到他们什么时候动手?若不趁早做些准备,等到他们大打起来可就晚了。脑中飞速旋转,屁股慢慢挪动,向着墙壁里侧躲滑去。他想先离开两人的视线,等两人察觉不到自己后再行拔足逃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的一番如意念头却全让一个莽撞的年轻人给搅黄了。眼见着妖怪全神贯注与苦榕对视,无暇他顾,坐在他背后位置的几个年轻人登觉有机可趁,一人悄没声息的摸出吹筒来,纳入毒针,轻轻置入自己口中。然后,觑准机会,向山越突然喷去!

    此时胡不为刚刚把右脚抽出凳外,蓦然间,见对面几点乌光迅疾无伦的向这边方向激飞过来,不由得大骇,忙不迭的缩头弓背,登时把长凳给压翻了,和儿子一齐滚倒在地。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四枚毒针才射到山越身前一丈,不知何故竟陡然转向,齐向上飞,钉到了二楼的楼板之上。那年轻汉子万料不到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失手,骇然色变,只惊呼一声,赶紧抽身跳起,向着门外狂奔而去。

    哪知山越竟不追赶。只微微一笑,向着苦榕抱拳道:“老先生还有话要问么?”

    苦榕摇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相信不是你。你走吧。”

    这话一出,群雄登时哗然,许多人叫道:“不能放!不能走!怎么能放虎归山?” “今日让他逃脱,以后再找他就不容易了!不行!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有人又道:“这妖孽两手血腥,咱们怎么能够对他有妇人之仁?快杀了他!”听得群豪的反对声音响之不绝,苦榕重重哼了一声,怒目扫将过去,一干人立时闭嘴。

    “好哇,你们谁觉得自己有本事,倒不妨下来拦他好了!”

    群雄默然。大伙儿人多胆大,但胆大未必武艺也高,这老头将这一军当真要命。恼羞成怒之下,便有人把目标转向,对苦榕冷嘲热讽起来:“老头儿,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别在那指手画脚的,糟老头儿,赶紧让开。”

    苦榕绝迹江湖近四十年,新一辈的侠客们自然不知他的名头。眼见他穿得一点也不气派,似乎不是什么江湖名人。便有人轻视起来:“敢莫是个疯子,真以为自己当上江湖霸主了?”

    无论在什么人中,总免不了有些量衣度人之徒的。众人起先只是偷偷窃笑议论,过得一会,见苦榕全无动作,慢慢的胆子便大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响起来,一些本来遮遮掩掩的话语说得也越来越放肆。

    听见这么些人对爷爷出言无状,那小姑娘宁雨柔终于忍不住了,稚声稚气的反驳道:“你们不要胡说,爷爷不是疯子,爷爷……很好,很好很好的。”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解释爷爷不疯,只能用很好很好来形容。

    群豪听说,笑得更是大声,有人道:“小姑娘,你爷爷不是疯子,他只是个傻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而已。”

    苦榕一张脸上怒色渐重,右手撑在饭桌上,随着心潮起伏,一松一紧。胡不为骇然看到,上好的楠木桌面竟已被他抠出五道深痕来,坚实的边缘,在他掌下如同腐土一般,被捏得木屑纷纷落下。

    此时场外的群豪兀自不知收敛,仍在指摘不停。那灵霄派的大弟子谭飞贤更是猖狂,将段光洮讥刺出的一肚子不爽都转移到苦榕身上,满堂中便只听见了他的高声大笑:“……狂妄的人见多了,谭某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哈哈哈哈,你让他走?你问过我们灵霄派了么?你说话是圣旨么?知不知道师仇不共戴天?老头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给咱们这么发号施令么?”

    一群师弟声声附和,哄堂大笑。

    “别以为仗着年纪大就倚老卖老指使人,咱们都是在刀枪中讨生活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不知所谓的街头小混混。”那汉子兀自在大放厥词,全然看不到苦榕气得胡须乱颤:“你要真想过过这个瘾,到窑子里找个粉头,赶着生出十个八个娃娃来,十八年以后再使唤也还来得及。”

    “他还能生得出来吗?”远处有人遥遥答腔,惹得众人再暴出狂笑声来。

    苦榕慢慢转过脸去,盯着谭飞贤,眼角不住抽动,显然已是怒不可遏:“你是灵霄派的。你叫谭飞贤。”谭飞贤洋洋得意,道:“不错!老子就是谭飞贤,怎么,你老人家有什么指教?”苦榕点头道:“好,好,很好……灵霄派的……”

    “好?当然好!”谭飞贤当真不堪得很,一不知形势,二不知进退,三不知死活。也怪安铁鸩死得太早,还没好好教导他怎么学会看人脸色说话,听他继续讥刺道:“谭某人说话做事,从来都是量力而行,怎么也要比你这个胡说八道的老家伙要好得多……”

    苦榕怒极,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断喝道:“闭上你的狗嘴!”运掌如风,一下拍在面前的饭桌上,只 ‘轰隆!’一下,坚硬无比的楠木桌子登时给震成碎块。劲气狂飙,暴怒的气息如浪潮翻滚般向着四面八方冲击过去,听得滚雷也似的一阵暴响,屋中似乎刚被暴雨横向摧残,墙壁、楼梯全都被碎裂的木片穿出无数小孔。楼梯下的几坛酒瓮尽崩碎开来。

    全屋一百多人立时如当风口,被压迫得气息不畅,哪还有余力来出口嘲笑?

    胡不为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踉跄后退,待得看到面前好好的一张桌子变得支离破碎,眼珠子直要挣破眼眶掉落下来。这是何等力道!坚硬的楠木桌子,此刻竟变成了数百片指头长短的木条!

    那灵霄弟子谭飞贤也被这出其不意的巨响惊出一声冷汗,等到劲风卷完心情稍复,口头上又强硬起来:“拍桌子谁不会,我老人家……”哪知话没说完,便听见 ‘喀嚓!’ ‘喀嚓!’ “喀哧哧!” “砰!”的碎裂声音响之不绝,一连串倒塌声响从堂屋各处依次传来,顺墙摆放的一十八张桌子同时炸碎开,便在群豪的惊呼声中,如同一线牵引的朽木枯槁般,全无幸免,一一崩裂开来,尽散成指头大小的木片!

    威势如此,谁敢与抗!?

    他这时候才真正感到了震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一章(离间)苏秦曾以计齐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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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离间)苏秦曾以计齐宋

    何独是他?见到这样霸气无比的掌力,谁又能够不悚然动容?单凭一掌之力,便将远远分隔各处的桌子震得粉碎,而且还不伤到他人。这份隔空传劲的功力,这份精准的拿捏手法,不是大宗师级别又怎能办到?!

    他们哪里知道,苦榕四十年前便已是纯习武术而有大成的厉害人物。那时便已接近到 ‘大修为者’关口,此时年隔四十,功力更上层楼。岂是他们这些无名之徒所能望及项背?天下术派,抛开法术的佛道传源不说,按其所长,共分 ‘武、巫、术、器、养’五大类。而武、术常为各类学术者培根之基。也就是说,无论是学巫的,还是豢养灵兽炼制法器的,都必定先从修身练武和修心练气开始。

    往后,随着个人资质不同,或早或晚,再抛开这些基础根基,另寻渠道细加钻研。大抵而言,五门流派相生相克,互有牵制。巫者长于制心,术者长于多变。器养两途,借命于他物,进可借两力以攻敌,退可据绝地以逢生。而武者,作为其中最粗浅的一类,原本难有大作为。但自从唐末武人杨元昊参透生死玄关,解出 ‘悬、虚、怒、定、破、离’六层气功运行轨迹,使得武技进展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具体而言,人身上共有六处玄关,天顶百会、喉头十二重楼、胸口膻中、丹田气海,会阴、尾闾。这几处关窍与任督两脉相生相异,相合相分,其气机运行之法也与平常练气大有不同。

    苦榕四十年前便已打开十二重楼的玄关,胸口膻中关破解在即,距离进入大修为者的境界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只是因突生情变才归隐深山,使功力停滞不前。而今日今时,随着年月流转,他体内的气功比四十年前增加了何止数倍?漫说是安铁鸩,就算是灵霄派的开派祖师程俞迁仍然存世,也不得不对他忌惮三分。

    谭飞贤不知死活,随口胡说,终于惹得苦榕暴怒。看着这般惊天动地的奋力一击,哪里还有胆说出不恭之话来?幸好苦榕知道他不过是个口不随心的草包,激怒过后,倒也没有将他碎尸万段的打算。

    群豪面目惨白,惊惧的看着苦榕。这一掌排击,将他们的轻视之心轰得干干净净,再望向威风凛凛的老头儿,眼中只有钦佩和震动,如见天神。

    胡不为此刻也是充满敬意的呆头鹅一员。他虽然早知苦榕来历不凡,但却没想到老头儿功力这般惊世骇俗。 “唉,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么厉害的功夫。”他痴痴的看着身前不远的高大的身影,心中又嫉又羡,胸中隐隐又感豪气涌生。

    “好,好,好。苦榕老前辈宝刀未老,功力还是这般精纯,当真令人叹服。”门口有人拍掌笑道。只是声音粗嗄嘶哑,带着一种古怪的语调,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当真有多钦佩。

    群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品香居的门口已多了一群身着黑袍之人。

    “罗门妖教!”有人惊叫出声来。罗门教行踪神秘,办事极诡,向被江湖正统视为妖邪一流。只是他们一向隐匿行迹,只在大理和吐蕃交界处活动,平常江湖人物多遇不上他们。今日这群奸邪外道竟然明目张胆的到中原腹地行动,却不知为着何事。

    山越见了来人,面色似乎变了几变。向苦榕拱手道:“老先生,在下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一步了。”

    苦榕 ‘哦’的一声,并不挽留,只拱了拱手。

    “且慢!”罗门教当先的头领却在此时说话了,把目光投到山越身上:“兄台何必这么着急就走?老夫几人还有一事想与阁下商讨,不知能否再耽搁一下?”

    山越面上神色不动,道:“哦?有什么指教?”

    那首领笑道:“指教?不敢不敢,阁下气宇轩昂,一定便是近日来把江湖搞得沸沸扬扬的风云人物了,却不知高姓大名?”他说话的腔调原也平平淡淡,只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节奏,令众人听来甚觉刺耳。

    胡不为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毛虫过耳的感觉。登时呼吸急促,身体绷紧起来。这些人,就是和杀害他爱妻的人是一路的!他愤然的盯着那群黑袍之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除夕,又看到了赵萱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他和这些人有杀妻之仇,毁家之恨,大丈夫生而在世,不能雪耻,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

    胡不为原来从也没想过要复仇,他本性平和,与世无争,受了磨难也只想着如何逃脱过去。去年时妻子被杀害,他虽然悲伤欲绝,但却一直没兴过报仇雪恨之念。然而命运竟在今日安排了仇人在这里与他相见,一照面之下,登时勾出陈年旧恨,更激起了胸中血性。 “怎么想个法子,将这些人算计下去?!”胡不为目中喷着怒火,越过苦榕的肩膀看向罗门教的头领。斗笠下面,只有一团浑黑,看不见面目。

    这些人将他害得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岂容他们轻易逃脱掉?只是胡不为素来不以武力取胜,硬冲上去,不啻于以卵击石,徒丧性命而已。只得谋划一个阴毒的法子,将他们一网打尽了,方消心头之恨。

    胡不为在心中盘算着计策,便没听到山越与那罗门教首领的对答。

    这伙人是给山越下请贴而来。

    听过山越报上姓名,那首领向他拱手道:“敝教主听说了山越先生近日的作为,很钦佩先生的勇气,有意邀请先生到敝教总坛一晤,万望先生一定要赏脸光临。”

    山越微笑道:“山越只不过是个粗鄙之人,怎经得起尊教主这么抬爱?”

    那首领哈哈大笑,道:“山先生何必过谦?能把天下搅得风云变色,岂是一般人物所能办到?敝教主时常对属下等言道,天道沧桑,在这世间志者不能遂其志,能者不能尽其长,好好的江山天下尽被一些无能之辈把持左右,实在可惜。窃思山先生之意,也是不能容忍这些愚蠢之徒为填其私欲而搅乱乾坤,所以才出手施加教训。敝教主对山先生的胆识手段非常赞赏,极盼与先生相谋一醉,畅谈天下。哈哈哈,山先生,不知意下如何?”

    山越笑道:“惭愧惭愧,尊教主雄才大略,心极四海,竟对在下一介莽夫如此看重,教山越如何克当?”

    那首领道:“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山先生乃有胆有识之人,英雄识英雄,相信与敝教主定然一见如故。在下传达之责已经办完,下个月初三,敝教扫榻置宴,恭迎先生大驾,如山先生届时能赏面光临,敝教上下尽感荣宠。”

    山越道:“好说,好说。”

    苦榕沉着脸听完他们的对答,面上现出厌恶之色来,冷冷哼道:“一群邪魔外道,到处拉帮结伙,也不知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首领哈哈大笑:“苦榕老前辈想是有话要说。不如我把前辈的意见再跟敝教主说一说?想必教主一定会很乐意跟您老人家再叙叙旧的。”苦榕面上怒色一闪,待要发作。然而似乎想到什么难言之事,终于只叹了口气,牵起小姑娘宁雨柔的手,黯然道:“柔儿,咱们走吧。”

    胡不为大惊,苦榕正是群豪里面最厉害的人物,他若走了,谁来助他报仇血恨?适才他左思右想,却只盘算出一条出路来,那便是怎生使个离间挑拨之计,引得苦榕与这群黑袍罗门教徒拼斗,否则,余者碌碌,谁都不堪担当此项大任。

    “苦榕老前辈!请留步!”眼看着苦榕就要跨过前厅,胡不为慌忙叫道,同时脑中飞快盘算,却该用个什么法子把他拦下来。苦榕一条腿已跨出了门外,听见叫喊,长眉一轩:“你叫我?有什么事?”

    胡不为 ‘啊’的一声,道:“这个……这个……”心中忧急如焚,却该寻个什么借口才好?游目四顾间,看到楼梯上一群武客正聚目向这边投来,许是非杂在其中探头探脑望向自己,登时心中一动。

    “青龙士简大侠让我捎话给你!”胡不为扬声道。

    满堂群豪,连同十余名罗门教徒同时色变。

    “青龙士?我一向与他没有什么交情,他怎么会有话跟我说?”苦榕一脸疑惑之色,但到底碍着青龙士的名头,只得又折返回来,问:“他要说什么?”

    一百多人登时屏住气息,同时支起耳朵。

    胡不为道:“简大侠说了,近来……江湖不太平,这个……妖魔鬼怪,啊……害人性命,嗯,他说,身为江湖……的大侠,他不能忍受邪门外道毒害百姓,决定要……要……要……要……”饶是胡不为平常说谎跟吃饭一般平常,但要他顷刻间捏造出一个跟江湖相关的谎言来,却也委实不易。亏得他头脑反应还快,结结巴巴说了下来,倒还有点条理。只苦了一百多个要听下文的窃密者,被他四个 ‘要’字吊得心悬半空。

    “要与苦榕前辈商量一件事。”胡不为还没想好什么事。

    “啵!”群豪大感失望,一齐吐出气息来,显然人人不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苦榕面上将信将疑, “他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好了,干什么要拉上我老头子?”

    胡不为哈哈干笑了一声,道:“苦榕老前辈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具体哪里不对,胡大侠也是不知道的,但依他平素骗人的经验,若此时不把苦榕搅得自觉理亏,想要取信他可就难了。一时心中找不到理由,赶紧向楼梯上的许是非招手道:“许是非大侠,你过来一下。”

    许是非被人当众称呼做大侠,料来也是生平第一次,受宠若惊,带着一脸得意之色翻身下来。

    “胡大侠,有什么事?”许是非一脸谄笑问道。

    “我跟青龙士简大哥是朋友,你是知道的。”

    许是非忙道:“知道,知道,咱们江湖人物,谁不知道胡大侠与简大侠是好朋友?刘振麾刘大侠和陈果老先生一直对胡大侠赞不绝口呢!象胡大侠这般急公好义,慷慨大方的侠客,江湖上实在太少了。”慷慨大方,自然是指胡不为昨夜里猛许好处而言。

    “简大哥?!”苦榕叫了起来:“青龙士只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你管他叫大哥?!”话中已有不信之意。

    胡不为一听,心道:“坏了!牛皮漏了。”他一直以为青龙士能得如此名声,怎么也该有四五十岁年纪了,谁料想竟然这么年轻!只是他向来被人揭穿谎言惯了,这样的局面又怎会应付不来?当下冷哼一声,道:“江湖尊长,以实力说话,简大侠年纪虽小,怎么就不能当大哥?你说是吧?”后一句却是问向许是非。

    许是非点头点跟跟鸡啄米一般:“当然,当然!那也没什么不妥。”

    苦榕哑口无言,默然了片刻,问道:“好吧,你说,他有什么话要跟我商量?”

    “他说……”胡不为把眼睛投到那几名罗门教徒身上,见他们也正面向这边看来,不由得大感踌躇。要不要就这么把矛头转移过去?本来是想暗放冷箭偷偷挑拨的,可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转成明枪作战,若是苦榕竟不受激,那胡家父子可就遭殃了。

    脑中闪过了爱妻染满鲜血的面容。赵萱临死前,似乎还在担心他的伤势。

    “罗门教罪孽深重,杀人如麻,害得许多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胡不为眼中透出冰冷之意来,一字一句说道。念及爱妻,他的心中立时便被仇恨填满了。 “青龙士让我跟你说,如果遇见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请老前辈务必为民除害,他会对你感激不尽。”

    几名罗门教徒顿时身体剧震,把头聚在一起,显然是在急速商谈交换意见。

    “就这件事么?”苦榕淡淡的说道,面上全无表情,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我可能要让他失望了。”胡不为心一沉,听苦榕继续说道:“请你转告给简大侠,承蒙他看得起老头子,只是,老头子已经年老力衰,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再没有精力来理会这些杂事了……”

    “苦榕老前辈!”胡不为叫道:“难道你当真忍心……”

    “够了!”苦榕打断他的话,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已经没有我们什么事了。简大侠年少有为,也不需要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帮忙。”说完,再不看他一眼,拉起孙女的手昂然向外走去。

    胡不为满心悲凉。难道,他又做错了么?

    待得苦榕行出大门,罗门教众人便把目光齐射到胡不为身上。胡不为虽看不到他们的面目眼睛,但分明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冰冷的杀机。

    “你姓胡?”

    胡不为不答。

    “青龙士当真说了这样的话么?还是你假传其言故意栽赃?”

    胡不为瞪着他,眼中只有怒火。他料知今日定然无幸,便也不再顾忌遮掩了。反正自己已经不想活了,何必再怕他们?

    “你们这些恶魔!”胡不为咬牙说道, “杀了我的妻子,我的亲人,我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就凭你?”那首领明显的松了口气。胡不为这话说来,分明便是承认了自己是为复仇才借用青龙士的名号。不管怎么说,青龙士没有公开与罗门教为敌,都是一件好消息。

    “来,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吧。”黑袍客迎上前来两步,淡淡说道。他早看出胡不为灵气极弱,也不怕他有什么厉害法术。

    被人杀妻仇人如此轻视,胡不为哪里还沉得住气?面上涨得通红,凝聚一身的法力,尽传到心区绛宫。他此刻法力比在狱中时又有精进,感觉到点点温暖的灵气聚在胸口,渐渐团成一个小碗大小的热物。胡不为决意要一击克敌,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火球,破!”他嗔目大喝,右掌横推出去,但听 ‘嗡!’的一声郁响,一团巨大如饭桌的火球从他掌前凭空涌出,疾向罗门教的头领击去。

    群豪本来还是满怀期待,待得看到胡不为撇出这么一个虚张声势的火球,均是纷纷叹气,暗想:原来这人只不过是个法术门外汉而已。

    火球是五行术里最粗浅的法术,未必是越大越好,若能将法力凝聚在一点,小小一发火蛋,也要比胡不为这个硕大无朋的大家伙要厉害得多。

    果然,那首领眼见火球来袭,全无躲闪之意,任火球扑上了他的面门。听得 ‘噗伏!’一声响,火球爆炸开来,热浪翻卷,长达六七尺的火舌直舔到前厅去。

    “就这点能耐么?”胡不为听到对方冷冷的声音,一颗心登时跌到了谷地。刚才一发火球已经耗尽了他身体里的灵气,然而那人竟似全无损伤。实力相差太远了,自己连给人提鞋的份都不够,还谈什么报仇雪恨?罢了,罢了,今生报仇无望了。心灰意冷之下,索性垂下了手。反正敌人要杀自己,也只是呼吸之间的工夫,也用不着徒劳抵抗。

    “你要不动手,那就该我了!”那首领抛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嘴一张,猛的吐出一团灰白之物,迅如电火,直向胡不为喉头噬来。

    怀中灵龙镇煞钉感觉到杀机,登时停了振动,清鸣一声,又一次物化而出!

    那团白物只到胡不为身前丈许便被狙杀了。青龙穿击之势快极,迎头破去,登时将那物炸成一团血雾。

    “青龙!他有青龙!”

    “青龙士!”

    “啊!他是青龙士!”

    待得看清在半空旋转的是条青光荧荧的飞龙,群豪登时惊呼起来。但马上就有人发现了不对:“不是!他不是青龙士,他这条不是真龙!”

    青龙卷出的瞬间,那罗门教首领便已身子后仰,向后平滑三尺避开了锋芒。

    这汉子竟然藏着厉害杀手锏,当真阴险!那首领又惊又怒,待得看到自己喷出的吸血灰蝠被绞杀成碎块,只有一小片翅膀掉落到地面来,只心痛得面上不住抽搐。这是他驯养九年的灵物,花了无数心血才育成今天这样,竟然被这该杀的狗贼绞灭了!

    “你这个,老奸巨滑的骗子!”他恨恨的盯着胡不为,人人都听得出他话里浓浓的杀意 “今天不杀了你,我改成你的姓!”话刚说完,双掌张开,两臂向着左右极力伸展,人也同时半伏而下。

    群豪立时便听到了 ‘吱吱吱吱!’杂乱的尖鸣,从那首领的袍袖之下,数不清的蝙蝠尖利的鸣叫着,疾飞出来。黄色,灰色,白色,红色,那汉子的身子仿佛突然间变成了旷荒千年的溶洞,成百上千的蝙蝠从里飞出觅食,闻到了鲜活的血肉人气,只兴奋得不住鸣叫,急拍翅膀,就要迫不及待的扑向人群啃食。幸得那罗门教首领知道此时不能与群豪对抗,全力镇伏,划出一个长宽十尺的四方防网,不让它们逃飞出去。

    群蝠翻飞,竭力要向人多的地方冲击,但始终冲不破主人布下的防网,不甘的尖利鸣叫。数次无果之后,只得退求其次,从上下左右各处,齐向胡不为三人包围冲击过来。

    胡不为大汗淋漓,眼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灰白之物翻飞来去,直若无穷无尽。空气中振翅之声震耳欲聋。这些蝙蝠丑恶无比,眼小如豆,鼻翼上湿漉漉的,有的嘴边还粘着或新鲜或腐败的血肉。

    “啪!”的一声响,一头形大如兔的白蝠被青龙穿破了肚肠,发出嘶哑的叫声,倒撞到楼板上面,留下一团暗红的血渍。另一只却趁着空隙,从青龙颚下穿来,张开尖利雪白的细牙,向胡不为鼻子急咬。

    好青龙!电光火石之间,长尾一甩过去,青光暴闪,便将那胆大的进犯者拍成碎片。十余只冒失的先行者在青龙迅疾如电的攻击中全无幸免,尽绞成肉块。空气中便浮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然而蝙蝠无穷无尽,直有万千之数,一波被绞杀灭了,一波又如潮涌来,同伴惨重的伤亡并不能让他们退却分毫。

    好一场惨烈的大仗!群豪置身局外,直看得目瞪口呆。在那罗门教首领与胡不为之间,一个巨大的四方空间全被颜色形体各异的蝙蝠充斥满了,便如同一顶硕大灰色的棉布帐,将局中人一同包裹进去。已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状况了,只看到无数蝙蝠的眼,牙,嘴和翅膀。偶尔,在蝠翅拍动漏出的极小的缝隙里,能看到一道青绿的电光倏忽来去,将身子周围的所有来袭者全部格杀。

    局中人里,最闲适的山越,蝙蝠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敢向他攻击。最倒霉的是许是非,满以为在群豪面前大大露脸,哪知却被陷入火坑之中,眼看着许多长满皱纹绒毛的丑陋蝠面从上下左右向这边迫近,无数白色的细牙频频闪动,老头儿快要崩溃了,幸得胡大侠法力高深,青龙了得,象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将那些要命的丑东西都挡在身前两尺。

    地面上蝠尸越来越多,层层叠垒。片刻之中,已有百余只蝙蝠让青龙杀灭。那罗门教首领看得心头大痛。这些血蝠品种极杂,齿上带毒,都是在深山荒洞中栖息的怪物。他花费了巨大精力,数十年来用毒死的****尸体喂饲它们,令蝙蝠们浸染毒素,代代相传,才终于演变成这样令人恐惧的武器。

    眼下让青龙象菜刀切西瓜一般左一个右一个,如何不让他感到心疼。终于,在看到青龙一曲一折,快如流星般一条直线击杀掉六只大蝠过后,他再也沉不住气,手臂环抱回胸前,将大部分的蝙蝠都召了回去。

    群蝠兀自不甘,厉声尖叫,环着他的身子翩飞数匝,这才一头扎入了黑袍之中。便如一条灰龙一头穿入黑潭之中。

    胡不为见四面的蝙蝠减少了大半,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他的背后早被冷汗浸湿了。这黑袍恶客收回蝙蝠,难道是觉得杀不过青龙,死心了么?胡不为有些侥幸的想道。

    然而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一道灰白的巨大扁物从那汉子后脖突生出来,渐渐的展开折叠的翅叶,变成一片上宽下窄剧刀一般的东西。接着,黑烟滚涌,在同一位置,又逐渐聚拢成一片扁平长物。

    那是一黑一白两片巨大的蝠翼。

    群豪同声发出惊呼!谁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古怪的法术。眼见那汉子缓缓扇动着两片八尺有余的巨翅,变得如同一头蝙蝠一般,人人目瞪口呆。罗门教行迹诡秘,他们的法术流源也一向不为江湖所知。群豪做梦也没想过天底下竟然会有这般打破常规的召动之法。

    ****同体。这完全不同于豢养师现有的两个流派。

    胡不为正当其锋,直感到迫人的寒气和腥气涌上面来。他看得到翼膜上隆起的血管,看得见骨撑尖端尖利的勾爪。天啊!这样可怕的怪物……也不知青龙能不能挡得住他!

    “伏!”的一声破风之响,黑袍客将左边的白翅劈将下来,群豪只看到一幕雪白的光墙,向着胡不为当头落下。

    杀机!

    青龙立刻感觉到了,它并不直撄蝠翼的锋芒,却化做一道青影,穿敌首脑!

    群雄又暴出惊呼,看着青龙迅疾无伦向着罗门教首领的咽喉电射过去,无不掌心捏了一把汗。

    “当当当当当当!”一连串爆豆般的密响,那黑袍客急忙间横过黑翼,挡住了这夺命一击。他的身子被冲击之势压得后退丈寻。便在两物交接的一丈多距离中,绵密的火星不间断激飞出来,一蓬未散,一蓬又开,竟连成一道通亮火线。在众人看来,便似一杆丈长的火枪推上了黑袍客的前胸。

    好快的速度!

    青龙一击不中,向上翻开,盘个大旋,又想穿击过去。然而这次的对手再不象它以前遇上的那些敌人了。还未等它调整龙头,一道光刃从上空劈下, ‘呜呜’尖利的风响听来让人心惊。

    蝠翼正中龙身。金铁交鸣之声传来,青龙已被砍下地面。胡不为还来不及吃惊,便见一道白光,向着自己的面门横劈过来!

    便在险之又险的当口,胡不为蓦然感觉到一股庞大无可阻挡的巨力,平托上自己后腰。那股力量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顶上半空。头后仰,提腰,腿上扬。胡不为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法自主的傀儡,让这莫名的巨力抛上半空,向后翻腾开。

    群豪无不大感意外。他们眼中看到的是,胡不为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个极完美的后滚翻避开了致命的一劈。只有胡不为知道,他是被人救了。

    那黑袍汉子一砍不中,心中大感惊讶。然而容不得他多想,被打入地面的青龙已经旋飞上来,重又缠上了他的蝠翼。

    “杀了他!”他撤退一步,向身后的下属冷冷命令道,他不想在这耽搁太多时间。胡不为如此棘手,确实是他始料所未及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须得尽早把他剪除了。十余名罗门教徒听到命令,登时分散开来,向胡不为左右包抄。

    许是非在先前两人的争斗中,全无逃脱的机会。这时,见那罗门教首领攻势减弱,正是千载难逢的逃命良机,哪还有心思再陪着胡不为拼命?口中称歉:“胡大侠,小老儿功力太弱,没法帮你,你……好自为之了!”脚下快得抹油般, ‘哧溜’一下,扑到了身边楼梯下酒瓮碎片之中,双臂使力一撑,穿破楼梯跃上了二楼,逃出了险地。

    此刻胡不为却面临着九死一生的绝境。十余名黑袍客都是罗门教的精锐,法力精深,随便一人都可以当得上胡不为法术的祖师爷,十余人联手对付他,何啻于腾五岳之山来压蜗牛,运四海之水来淹蚊子?不过,既然罗门教舍得浪费,胡不为这只倒霉的蜗牛蚊子也只得承受了。

    “铮!”的一声弓弦绷响,一条碧绿的小蛇从罗门教方向曲折飞来,快得无法目测。胡不为哪里避得开,便在他睁目等死的当口,又一股大力传到胁下,胡不为被推得向右连行六七个交叉步,手臂抱紧了,才没有把胡炭给颠落下来。

    但他到底又躲开了这一次偷袭。

    楼梯之上的许是非暗暗赞叹。胡大侠果然是胡大侠,总有许多让人意外的手段,这么惊险的袭击都没伤得动他分毫,只能用 ‘奇迹’两字来形容。那条小蛇飞行即快,角度又刁,没有绝好的目力和反应速度是决计躲不开的。假若置换一下,是他许是非面临这种状况,只怕早就稀里糊涂的死上十次八次了。

    群豪也和他一般,开始对胡不为这个貌不惊人的土豹子敬佩起来。胡不为的胆气,青龙,纵越身法,无一不是上乘。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以前江湖上从未听说过呢?惊奇之下,许多人开始互相询问,都想了解胡不为的来历。

    然而,更令他们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十余名罗门教高手各出兵刃,从两侧夹击胡不为,一人召出六只黑亮的大蜘蛛,行动如风,尽向胡不为下三路进攻。然而胡不为却竟似突然变了一个人,知觉敏锐之极,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脱大难。十余个黑袍客久攻不果,正自愤怒,猛然间,看见胡不为后滑一步,背靠在墙壁上,左手在面前画个满弧,一缩,五指虚抓向前猛伸!

    一团白光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肘部涌出,迅速漫过小臂五指,冲出手掌。一个硕大无朋的虎头在他掌前幻化成形。

    “嗷——”

    只一声充满杀伐之气的嚎叫,便令群雄惨然变色。墙壁被这一声巨吼震得抖动起来,木板隙缝中的灰屑簌簌落下。

    那十余名罗门教徒那想到惊变骤起俄顷?惊得面无人色,不约而同后撤开去,凝气提防。

    胡不为!他竟然同时身负青龙白虎两大灵兽!他究竟是何来历!?

    群豪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场中那衣衫破旧的中年汉子。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刻间,人人心中充满惊佩之意。

    “嗵!” “嗵!”两只前足重重着地,在地面上踏出两个小脸盆一般的足印。那头巨大的白虎在胡不为面前慢慢的站立起来,碧绿的眼,尖利的牙。如雪的皮毛上,有漆黑的纹路纵横鲜明。

    “嗷——”一声地动山摇,风云变色。烈风骤然而生,在堂屋中扫荡开去。许多先前被苦榕震碎的木片激得翻动起来,移位数尺。

    众人同时感受到了山中之王的威压之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二章(正邪)仲谋壁上观刘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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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正邪)仲谋壁上观刘曹

    罗门教首领此刻与青龙缠斗正酣。看到胡不为又召出一头白虎来,不由得心中一震。他原以为胡不为只不过是个法力低微的百姓,谁料想竟看走眼了。这人同时兼怀青龙白虎两大灵兽,但凭一人之力便与本教十余名高手打得旗鼓相当,早知道如此就不跟他动手了,这样的人才,拉拢过来教主一定会很欢喜。

    唉,只是他与罗门教有着血海深仇,却怎肯接受拉拢?罢了,不能为友,只能成敌。可别让他在日后坏了教主的大计。当下心意已决,向属下吩咐道:“不择手段。杀了他。”

    那操纵蜘蛛的教徒听命,将心意传达出去。六只黑蜘蛛登时意会。 ‘嚓嚓嚓嚓’的四下分散开。两只爬上顶壁,两只在地面潜行,另两只一左一右向胡不为包抄。几只蜘蛛行动快极,毛足几下起落,便已迫近胡不为身前。

    还没等它们发动攻击。白虎却先动了。

    巨大的脚掌一提一顿,只听见 ‘咯隆!’一声震响,便似地底下炸开了霹雳,整间酒庄都震得大晃起来。几头蜘蛛虽然脚下带有毛刺善能附着,却也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震荡。 ‘啪啪啪啪!’四响,在墙上行走的四只蜘蛛一齐掉落下来。白虎一个大扑,两只脚掌同时踩了上去。

    一阵硬壳碎裂的脆响过后,白虎脚下飞出黑色的液体,两只倒霉的蜘蛛还没来得及翻好身子,便已毙命。白虎身高体壮,比常虎大上何止两倍?被数千斤的体重压上,蜘蛛们哪还有不当场破碎之理?

    余下四只蜘蛛更不停留,急跃而起,要跳过巨虎去咬胡不为。哪知还在半空,一条铁棍也似的粗尾已横面扫来。

    几声连成一声,碎壳乌液分飞。一扫过后,空中再无幸存者。

    十余名黑袍客面面相觑,六只蜘蛛才两个回合就全军覆没了,这也太快了吧?一时人人悚然,不敢上前动手。片刻后,一个自始至终负手而立的粗壮黑袍客踏前一步,低声问那首领:“木坛主,贵教似乎不太容易对付它,要不要我来动手?”木坛主一翅迫退青龙,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便在这时,酒店门外传来一声叫喊,一人粗着嗓子叫道:“咦!这里怎么会有一头妖怪?!啊,它被制住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师哥,你来看!”脚步沓沓不绝,又一群人走到门口。

    听他们对答的语气,似乎门外有一头妖怪被人制住了,放在那里。

    胡不为疑惑未解,便见一拨人鱼贯涌进了饭庄。

    是叩庭门的平七雁和刘振麾他们。

    他们前日与胡不为分手后,便南下寻找两头隐伏的妖怪,一一杀灭。许是非因有他事,在胡不为走后不久便也离开了,哪知在此遇见另一拨追拿山越的江湖豪客,得知准信,赶紧发出讯息给刘振麾,一群人马不停蹄就急赶过来了。哪知又在这里遇上胡不为。

    “啊!罗门教!”程七尧一踏进饭庄,立即惊叫起来。他本来嗓门就大,这一声叫来更是尽人皆闻。话音才落,便听得身后 ‘呛啷啷’的拔刀之声响之不绝,有人悲愤大喊:“罗门教!在哪里?在哪里?!”

    门口一阵杂响。八九名身着青衣的年轻道士仗剑涌进门来,一看到罗门教诸人,登时悲呼起来:“是他们!他们害死了我们青云观的一尘师叔和定辉师叔,别让他们跑了!”群豪登时哗然。青云观的一尘道长在江湖上位望颇尊,炼的一口镔铁云叉厉害非凡,哪知竟被这些妖人害死了。群情耸动之下,便有人拔刀聚气,几名豢养师也把豢兽召出来,散在左右,以防他们逃脱。

    胡不为自听到程七尧的叫声开始,心中便一直 ‘砰砰’乱跳。这些人前夜里对自己非常结纳恭敬,现下只怕还会听自己说话。若能好好撩拨他们,说不定便能站在自己一边,与罗门教众人为敌。

    待得听到几名道人的指证,更是大喜,用不着他再煞费苦心编理由了,这伙人原本就与妖人有仇,看来爱妻今日有机会一雪仇怨了。

    激动之下,他便想抬步向平七雁等人冲过去。适在这时,一缕细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胡先生,我先走了。白虎借给你用,一个时辰以后它才会消失。”是山越的声音!胡不为惊跳起来,看向身侧不远的妖怪。

    山越正在微笑着看他。胡不为口干舌燥,万料不到适才一直给自己帮忙的竟然是他!只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还没想出答案,听山越又说道:“你的儿子很招人喜欢,哈哈哈哈,你要好好保护他,别让小娃娃伤着了。”

    “喀隆!”一声,山越冲天而起,穿破了二楼的楼板,将屋顶也豁开一个大洞。众人哪想到他竟在这时脱身掉?齐声惊呼,十余名豪客疾步冲到山越先前站立的位置,却只看到两个大洞敞向蓝天,日光从西面投射下来。

    “当当!”两声响,屋顶上突然掉落下两块金锭子。山越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金子交给掌柜的,这店里的损失都算我的了。”

    “假慈悲!”一名豪客悻悻骂道, “妖怪哪有什么好心肠,哼!”

    真的是假慈悲么?妖怪当真都是害人的么?胡不为心中一片迷惘,那么,他救了自己父子,却又为了什么?他忽然间想起单嫣来。那个善良娇俏的妹子,也是一力维护着自己家人,宁可自己送掉性命也不忍自己受伤的,她又是为了什么?

    胡不为有些思念狐狸精了。

    妖怪既已走开,群豪便把注意力投到了罗门教众人身上。此刻青云观的道人正在向一个身着华丽衣衫的年轻人哭诉:“……两位师叔拼死逃离,挣扎来到泸州慈云观,临终前告诉我们,就是罗门教这些妖人下手杀害他们,请文大侠以江湖正道为任,一定要帮我们讨回公道啊!”

    那姓文的年轻人神情倨傲,胡不为却没见过他。听他哼了一声,道:“一尘道长德高望重,江湖上是人人敬佩的,这些妖人竟然忍心下手谋害,当然不能放过他们。哼,你们放心,文雕宇虽然不才,但心中也还存着 ‘天道公理’四字,这事教我遇上了,决不会坐视不管!”

    几名道人痛哭流涕,道:“文大侠义薄云天,贫道感激不尽。”

    “喂!你们几个妖邪!还有什么话要说?”文雕宇喝道。

    十余名罗门教徒正与首领合力扑杀胡不为的青龙,听见问话,那姓木的首领冷笑道:“一尘这个老家伙不识时务,我好心好意去请他,他却对我胡说八道,老子一生气就把他杀了,你有什么意见?”

    “铮!”的一声剑响,一支朱红的细剑毫无预兆的劈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剑痕,众人都看不到文雕宇是怎么出手的,眼看着一道诡异多变的毫光斩向木坛主左臂,那木坛主却正被青龙压迫,无暇分身。

    一声轻响。木坛主右臂中剑,溅出几点鲜血来。群豪 ‘咦咦’连声,登时大感愕然,明明看到剑光向着木坛主的左臂斩去?为什么却是右臂受伤?这人的剑法当真古怪之极。

    “给你一点教训。让你知道对人说话时,也该有点礼貌。”文雕宇冷冷的说道。他只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但一番话却说得老气横秋。

    “当!” “当当!”青龙一次穿击,却被木坛主两只蝠翼一左一右夹住了颈项,动弹不得。罗门教教徒几人一齐发力,将兵刃都斩在它身上,火星四溅。青龙清吟一声,散成万千青色碎片,消失不见了。

    木坛主缓缓转过身子,面向文雕宇, “好剑法。”他冷冷说道。

    “谈不上什么好剑法。只是用来教训一些狂妄自大之徒,也还趁手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木坛主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抖动,只是谁也感觉不到他的笑声中有丝毫欢愉之意。 “年轻人豪气干云,真是一代人更胜一代人啊。”他慢慢低下头,直视着文雕宇,斗笠下面的一团黑色,深沉得如同潜藏怪兽的深渊。 “不过,你师傅从没告诉你做事之前要先考虑后果的么?”话从他齿间崩出来,冰冷之极。

    “你杀了我们两位师叔,你怎么没考虑后果?!”青云观的一个道人嘶声大叫,抢前一步,手一振,长剑点出六个白花,疾向木坛主面门刺去。

    一只半人高的蝙蝠影像从木坛主胸口突兀飞出,双翅横展,几有丈寻,但听 ‘呛呛!’几响,长剑登时被崩碎成许多钢片,蝙蝠破势不尽,印上了那道人的胸口。众人都听到了骨节碎裂的声音。那道人口喷鲜血仰面后摔,眼见是活不成了。

    “邹师弟!”群道齐声惊叫,冲上去扶住了他。那姓邹的道人前胸尽成焦黑,深深的印痕透入肌肤数分,宛然是一个蝙蝠的模样。

    看到罗门教在众人面前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出手,群雄登时哗然,数十名愤怒的豪客齐提兵器,从四面合围过来。那几名罗门教徒见势不妙,也聚拢在一起,背靠着背。善控蜘蛛的那黑袍人双手飞快结印,低低念颂咒语。

    地面上一波一波的震动越来越强,便在群雄惊疑之间,听得 ‘咯咯咯’的声音,九只浑身缠绕电光的巨大蜘蛛从地底掀破土层钻将出来,把罗门教众人都围在圈里。这几只蜘蛛直有半人多高,长足前红后黑,分成两截,末端尖利如同弯刀。它们苍黑的身体上凸着许多黄色的圆疣,三道红色斑纹如同火焰,从腹下向身体两侧伸展。

    好鲜艳的蜘蛛!群豪倒吸了一口冷气,向后撤开几步,瞧几头蜘蛛长的这么色彩斑斓,定然不好对付,若按颜色属相而言,这蜘蛛竟然同时身负雷火两重属性,它们又是从地底下钻来的,五行土术料想对他们也不起作用,那么,唯一之道,便是用兵器攻击了。然而与这么大的蜘蛛肉搏,谁敢说必操胜算?

    “拿几只虫子来吓唬人么?”文雕宇冷笑道, “那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说话间,从背上解下了剑鞘,这柄剑和他先前那柄朱雀剑不同,剑面很宽,色成墨绿,只一抽出鞘口,众人便看到水流般的冷光四下散开。

    “我师傅没告诉我做事讲究后果,他只跟我说,杀人的人,一定要用性命来偿还!”

    文雕宇一声厉喊,手臂急振,长剑在空中一劈,留下一道绿色的残影。木坛主两翅交叠护在身前, ‘当!’的一声,将攻势阻住了。然而他面前的蜘蛛却遭了殃,背上蓬然冒出火光,一团炽烈的火焰缠着电花燃烧开来。群豪都看到了,蜘蛛背后有一道伤口,淡绿的体液正在汩汩而出。

    战端一开,便如点燃了爆竹的引信,再无收势停歇的道理,群豪齐声呐喊,涌上前去,一齐向场中施放法术。只刹那间,四面八方飞出数不清的火球,冰箭,电闪。地面上,*、土柱,土墙,如同交错的犬牙,齐向罗门教众人钻刺挤压。空中炼器师的各色兵器化成光气,三五只扁毛豢物杂在其间,觑空喷吐毒液,或是探下铁爪抓挠。

    战斗之声何啻于千军万马?胡不为身在饭庄最里,被这震荡之声颠得肚肠翻滚,难过欲死。正惊骇之间,一头蜘蛛快如闪电,从正面急冲出来,长足起落之下,便将两个身着土色长袍的汉子给挥到一边去了。

    怀中又一声清吟,青龙化作飞练,划一道短弧从上往下穿击。白虎也恰在此时向前一扑,脚掌拍向蜘蛛的眼睛。两大灵兽合力进攻,那只蜘蛛哪还有抵抗的余地,登时炸开火花,细碎的电蔟贴着地面向四方散去。它的后背被青龙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身子裂成了两截。前面更惨,白虎带着雷霆之势的拍击将它的一整个脑袋给轰到墙上,拍成脸盆大小的一团碎渣。

    此时前庭战况正酣。十余名罗门教徒都不是弱手,面对群豪排山倒海的攻势竟然毫不畏惧,木坛主又把吸血蝙蝠给催出来了,他的手下也策动大群地蜂、刀臂螳螂、巨蚁出来助战。这些虫子远比平常的大,毒性猛烈,只片刻之间已把群豪蛰倒了大片。

    那少年剑师文雕宇见身边不断有同伴被敌人打倒,怒火中烧,急挥两剑,挡开了木坛主向面门劈来一翅。

    “天传地法,金铁得灵,凝阴合阳,大器飞形!”

    随着咒语,文雕宇手中绿剑极快的画出一个大圈,残影不散,空中便有一个墨绿色的圆环,如同一面巨大的护盾一般立在他的面前。文雕宇手下不停,长剑一横一竖点划起来,灵气传过剑柄,在剑尖耀出一小团白光, ‘哧哧’的声响中,圈内出现了一个大字。

    ‘滅’

    “灭!”文雕宇骈指大喝。

    随着从右上到左下的最后一划写完。汹涌的剑气喷薄爆发,如同冲击河道的山洪,凌厉无匹向前扫荡直去。

    木坛主刚刚被身后再度偷袭的青龙搅得手忙脚乱,听得文雕宇方向狂飙突生,怒风及体,刺得肌肤生疼,不由得大吃了一惊,百忙间伏低身子,双翅在面前围拢,护住面目。

    ‘刷刷!’的声响中,剑气正面冲击上了他的黑白双翅,被阻隔回来了。然而剑气带起的螺旋之劲仍然不止,一层层向前绞去,木坛主黑色的袍子在这惊涛骇浪一般的冲击中片片碎裂,又跟着劲气转圈前进。

    如同千万只黑色的蝴蝶在旋涡中极快翻飞。

    “好!文少侠好剑法!”许是非在远处遥遥喝彩道。老头儿远远离开战局,只偷空向罗门教射冷箭。满场中人就他最悠闲。余光一瞥间,看见胡不为站在墙边,一脸又喜又忧的神色,那头令人艳羡的白虎正挥动巨掌,把大片飞向胡不为的虫子扫荡一空。

    “胡大侠,我来帮你!”眼见是一个邀功的良机,许是非怎肯放过,两步起落便赶到了胡不为身边, “这些蜂子带毒,胡大侠要小心了,别被蛰着。”说话间,两只枯瘦的手臂挥动起来,从袍底卷出烟雾,登时把一只漏网的地蜂熏晕了。

    “胡大侠,你看咱们要不要上前去帮忙?”许是非试探着问道,心中深觉得,能与胡大侠并称 ‘咱们’实在是大有面子之事。

    “啊,帮忙?”胡不为吃了一惊,正瞠目不知所答之际,却听到了群豪的惨叫之声。

    人群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头三人多高的红色火兽。

    那怪物全身带着燃烧的火焰,在群豪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众人大部分的火力都被它吸引过去了,然而火兽似乎覆着极厚的甲胄,全然不受损伤。

    听得群豪 ‘啊!’ ‘啊!’的惨叫声此伏彼起,胡不为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游目扫去,已有十余人被火兽烧成火团,正滚在地上扑灭火焰。几名十二桥的女弟子充当起了救急的郎中,聚出大团水雾给同伴灭火。

    便在这人人慌乱的当口,空中传来一声威猛的断喝:“够了!都给我住手!”每个人耳中如闻巨钟震响,脑子一晕。

    木坛主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见苦榕一脚蹬倒半扇楼墙闯了进来。

    “都给我住手!”

    群豪慑于他先前之威,全都依言向四面散开,只文雕宇毫不理会,兀自咬牙与一名罗门教徒拼斗。那只火兽哪知来人的威力?撒开四蹄,尽向人多的地方纵越。听得两名躲闪不及的江湖客被烧得惨叫起来,苦榕不由得怒从心起,大步迎上前去,当头就是一拳。

    “嘭!”的一声大响,火兽登时失蹄,硕大的头颅给砸进地面,前蹄跪倒下来,后半身被劲力所带,一个大背摔重重翻倒在地。

    木坛主脸上微微变色,喝道:“你又来干什么?你忘了怎么答应我们教主的么?”

    苦榕摇摇头,道:“放过他们吧,你们何苦多伤人命?”

    木坛主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头罩衣衫被文雕宇的剑气削碎了,露出了长满瘢疤的面容,光头上一道十字伤口,盖住了大半个脑颅。他此刻看来有说不出的狞恶。

    “放不放过他们,是我们罗门教的事,用不着你来多管。苦榕老头,你既然当着我们教主立过誓,怎么又出尔反尔,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苦榕咬着牙,道:“不错,我是答应过不再过问你们罗门教的事,我……只是斗胆来向你求个情,放过这些人吧。”

    “你求我?哈哈哈哈!我不答应!”木坛主笑完,阴沉着脸冷冷说道。

    苦榕默然。

    “你若不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还想在江湖上立足,现在就赶紧给我走。至于放不放过这些人……哼!”木坛主用仇恨的眼神一一扫过群豪,扫到堂里,停在了胡不为和那头白虎身上。 “他们惹得我杀性大发,我要……杀得一个都不剩!”

    “伏!”的一声,木坛主看都不看,顺手向门边扇出一翅,劲风狂飙过去,登时将三名来不及躲闪的汉子劈翻。

    苦榕面上抽动,显然愤怒已极。然而当此情境,他又怎能出手?江湖人物一诺千金,向来把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他既然答应过不再过问罗门教的事,又怎能失信于人?这个健壮的老人,此刻竟然象突然间苍老了十年,佝着腰,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看来有说不出的尴尬无奈。

    “你还不走么?苦榕……老前辈?!”木坛主故意把 ‘老前辈’三字重重念来,显然是有意羞辱他。说话间, ‘刷!’的一翅,又劈倒了前厅左侧的两人。那是正在照料受伤师兄弟的青云观众道。

    “你这杀人恶魔!”倒伏的人体中,一个满身是血的道士一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你害死了我这么多师兄弟,我青云观决不会放过你!”他的左片肩膀被蝠翼砍中,深达数寸,鲜血将他的青色道袍染成赤黑。

    “呀!”道士喝了一声,右手一撑,挥出扣在掌间的四张黄符。

    木坛主哪把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见黄符在空中炸开,化成四只黄鼠狼向面门袭来,右边的白翅只一扇过去,便将它们拍到门外去了。翅刀劈劲不绝,又卷向了那道士的头颅。

    “当!”一只手把翅锋托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那悲愤的小道士。 “木坛主,青云观与老夫有些渊源,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放过他们如何?”苦榕沉声问道。

    木坛主收回了蝠翼,冷哼一声,森然道:“好!我就放过他。不过你要记住,下不为例,如果你还敢再阻挠我,别怪我木某人翻脸不认人。”

    那小道士已经急红了眼,全然不顾死活,愤然叫道:“你杀了我吧!我不领你的情!你杀了我一尘师叔,杀了我定辉师叔,我师傅决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青云观便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罢手!”

    苦榕闻言,身子蓦然大震,一手扶在那小道士肩膀上,把他抓得哇哇大叫。

    “你们杀了定辉?”苦榕把眼光转到木坛主脸上,沉声问道。

    “是又怎样?!两个牛鼻子脾气臭得跟茅房里的石头一样,不识抬举,我把他们杀了!”

    “轰!”众人骇然看到,苦榕掌上爆出一团金色的亮光,明亮不可直视。木坛主的蝠翼百忙间倒转到胸前护住,却被一震弹开,人大退了六七步,面上现出又惊又怒的神色来。

    “你决意反悔誓言与我罗门教为敌么?!”

    “你知不知道定辉是我侄子?”苦榕把孙女轻轻推到一旁,转过脸来,冷冷注视着木坛主的眼睛,右手虚抓,掌中的那团金色慢慢延到他的上臂。众人都知道,这是配合武术运用的 ‘千斤拳’。又一声轻响,苦榕足下浮起一层白光,这是疾捷术,能加快施术者的行动身法。

    “你侄子?!”木坛主大吃了一惊。看见苦榕瞬间把两个增加武术威力的法术加到身上,知道这一战再也无法避免,赶紧收摄心神,凝聚法力。

    “让你走,不是因为怕你。苦榕老头,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罗门教可不止教主一人能制服你。”

    “青蝠刹!”毫无预兆的,木坛主蓦然睁目大喝,便在这顷刻之间,青色的光芒从他前胸蔓延开来,染上了全身。一黑一白两只蝠翼也陡然展长了一倍有余。胡不为站在他的身后,只见蒙蒙的青色光团中,一个庞大的蝙蝠脑袋贴着二楼的楼板隐隐浮现轮廓。

    灵龙镇煞钉感应到了浓烈的妖气,振声又尖利起来,白虎也不安的咆哮一声,伏低了身子。

    一大团青色的光团涌向苦榕,带着蝙蝠尖利的嘶鸣。光团行到半途,突然化身为一只长着獠牙的蝙蝠影象,身边还有十二只大如蜜蜂的黑色的小蝙蝠飞速环绕。这是木坛主的致命一击,苦榕不敢怠慢,沉腰扎马,双臂交错,千斤拳的劲力也延到了左臂。

    苦榕体内的劲力在瞬间轰开了十二重楼的关窍,澎湃的内力从身周发散开来,将空气搅得层层漾动。倒在他身边的人,便在这时感受到了泰山当顶的沉重威压。

    两大高手对招,爆破的威力只能用 ‘惊天动地’来形容,随着一声沉闷之极的炸响,一个巨大的龙卷在场中生成,冲破了顶上的板壁,将或死或伤的十余名豪客尽扬上半空。向四周迸发的冲击之势,瞬间轰碎厚重的石墙,一栋好好的二层小楼便在瞬间土崩瓦解。群豪惊叫连连,忙不迭的躲避。

    胡不为最是倒霉,藏在最里面,眼看着阁楼向自己倾斜过来,却全无躲避之路。听得楼板上木桌木椅翻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一时间都快吓傻了。他哪知那两个人打架之余,竟然还有闲心拆楼!

    好在一只白虎不象青龙那样死性只会应妖而化身,恪尽其守护之责,在胡不为身边来去如风,巨掌一扫一拍,便将倒下的大堆东西都推到了一边。胡不为这才反应过来,抱起儿子,牵起猴子迈步就跑。他远远绕开苦榕二人争斗的地方,怕殃及池鱼。谁料想,木坛主激斗之中未曾忘了他,向这边方向激来一只青蝠。

    眼见蝙蝠带着尖利的鸣叫呼啸而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飞快交叉封锁,龙虎再次交会,青蝠在两只灵物的绞杀之下,片刻后便烟消云散了。有两样至宝防身,现下的胡不为当真是人妖都不怕。有惊无险的跑过苦榕身边时,胡不为却听到了小姑娘宁雨柔的哭喊之声。

    木坛主哈哈大笑:“苦榕老头,惹上我们罗门教,你没好日子过了。”

    在罗门教众人站立的地方,突然涌出大团黑雾,苦榕心中暗叫 “不好!”飞快的施放蚁甲护身咒,冲进了云雾之中,一拳奋力捣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三章(同行)英雄皆重同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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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同行

    英雄皆重同道者

    烟雾中一只巨大的火手接住了他的拳头。但立刻便被苦榕狂暴的拳力击碎。

    苦榕运起内劲,急转手臂,旋出一股狂风向前激卷,瞬间便把黑雾给吹散了。然而此刻地面上哪还有了罗门教众人的踪影?那木坛主眼见不敌,竟然使了金蝉脱壳之术,带着部众凭空消失了。

    苦榕破口大骂,见到地上许多燃烧的石块到处散着,知道是刚才罗门教徒临走前仓促召唤出阻击自己的火怪,气得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把足边的大块石头踢成碎末。他此刻全身蕴满劲力,又有蚁甲咒,千斤拳和疾捷术三大辅助法术加身,当真是无坚不摧。这些石头虽然坚硬,但也禁受不住他的一踢之威。

    正愤恨难平之际,听见了孙女的哭喊。小姑娘想是疼得厉害,哭音都沙哑了,几不成声。胡不为正在旁边宽慰她。苦榕吃了一惊:难道柔儿竟遭暗算了?刚才只想着击杀木坛主,却忘了保护她。难道那伙卑鄙无耻之徒竟然当真向无辜女童下手?

    忧心之下,旋身迈步,两下起落便追到了门前。见胡不为正蹲着给小丫头擦眼泪:“囡囡乖,不要怕,哪里疼了?告诉叔叔,叔叔帮你治好它。”宁雨柔坐在地上,放声号哭,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小脸儿涨得通红,却哪有余力来答他。

    苦榕大急,一把抓住了孙女的胳膊,连声问道:“柔儿怎么了?告诉爷爷?”

    柔儿哭道:“疼!爷爷,疼!疼!”伸左手卷开衣袖,但见细嫩的一条胳膊上,六七个红斑高高鼓起,斑点里面,隐约还看到有白色的细物在钻动。

    蛊虫之术!这些邪道妖人,竟然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来对付孩童,当真是丧尽天良!苦榕恨极,凝起全身力气向外一挥。一阵狂暴的声响过后,饭庄尚存的半堵石墙立时消失无踪。

    下蛊之术阴毒无比,比之迷魂夺魄的下三滥行径也不遑多让。苦榕行走江湖数十年,又怎会不知毒蛊的危害?毒虫之卵一般都下了不可解的咒术,在人体内生息繁衍,尽钻向心脉膏肓之间,吸食血肉,针灸药石均无效验,唯一的解法便是施术之人按方喂饲诱虫之药,将之聚到表皮下面割掉拔除,然后辅以解咒术,将身体元气调和回来。

    正因解法繁复而艰难,江湖上人人谈蛊色变。许多人宁愿死了,也不堪忍受虫发之苦。

    苦榕哪里想到,自己一个疏忽之下,竟然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刚才那木坛主在临逃之际,便向躲在门边的宁雨柔下手喷射毒虫。他担心苦榕随后追踪自己,便设法制造障碍拦阻。小姑娘宁雨柔与苦榕同入同出,想来两人必是亲人无疑,用蛊虫把她毒倒了,正收一石二鸟之良效。苦榕若是担忧小丫头的性命,日后必然来求自己,不怕他不受自己控制。

    “爷爷!疼!疼!好疼啊!”柔儿眼泪汪汪看向苦榕,沙哑着嗓子哭叫。胡不为在旁看了,也不由得感到心酸。

    “柔儿别怕,爷爷带你去找大夫,一会就不疼了。”苦榕忍着泪,将孙女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然而天下之大,哪里有良医能治得毒蛊之症?苦榕心中茫然,又感凄凉,低头看看孙女眼中含满泪水,正全力忍受剧痛。

    小姑娘懂事得很,知道哭叫出来会惹爷爷担忧,所以竟然忍住不哭。可怜她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跟爷爷常年行走江湖,经受风霜雨雪之苦,现下竟然又遭受到如此伐筋伤髓的磨难。这小姑娘的境遇之惨,与胡炭相比又可怜多了。

    乱世之中造化害人,此刻天下动荡,四方不宁,茫茫苍天之下,却又何止他们两个受此不幸遭遇?

    苦榕悲从中来,胸中一股郁愤之气再也无法平服,忍不住停下步来,仰天长啸。啸声冲上云霄,向四方滚涌,远远播了开去。云层山岭之中,顷刻间便回荡起这声充满愤怒和凄楚的呐喊。

    英雄,英雄。

    在这不可逆的苦难命运面前,英雄又能如何?

    按下了胸中的悲愤,苦榕迈步欲行。听说洪洲名医邓中良善能除虫去毒,他想前去碰碰运气。苦榕在江湖闯荡之时,本也识得一些高人,医术通神,说不定便能解除柔儿的蛊毒。只是此刻天下纷乱如麻,人人俱有所往,天下之大,却向哪里寻找去?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日后真有机缘遇上,那真是柔儿的造化。

    叹了口气,跨步出门。见数百名豪客站在街道中央,许多人被罗门教教徒打得重伤,正倒在地上嗳嗳呼痛。靠墙边,有十来具尸体,他们是永也不能再见到阳光了。

    苦榕摇摇头,江湖儿女就是这样,今日生,明日死。谁知道自己往后的命运会是如何?然而既然踏入这片纷争之地,便已经身不由己了,想走也要走,不想走也要走下去。是生是死,全操控在老天的手中。

    此刻门外围起的一群人中,平七雁等人正在和许是非说话。

    许是非得意洋洋,向群豪叫道:“受伤的朋友们,大家不用担心,圣手小青龙胡大侠就在里边,有他在,治好你们的伤太容易了。”

    平七雁喜道:“当真?!胡大侠当真在里面?!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平七雁前夜里被胡不为一张神符救回,到天明时内伤便痊愈,对他的医术佩服得不得了。眼下和罗门教拼斗又受伤了,听说胡大侠居然还在这里,岂有不喜出望外之理?

    群豪听说,纷纷叫道:“胡大侠?在哪里?”

    “快救救我,我骨头断了,哎唷!哎唷!”

    “不行啊,先救救我吧,我脑袋撞到墙上了,再不赶紧治,只怕要死。”

    “胡大侠快救我,我的肋骨断了八根,脾脏已经破裂了,刚刚吐了一块肝,手脚全断了,现下还差一口气,再不赶紧救我阎王爷就要来找我了。”众人闻声变色,受了这么沉重的伤居然没死,当真是奇迹,一时众人转头,都要看一看这个受伤而不死的硬汉是谁。

    片刻后,那胡说八道的,本来只折了两根指头的汉子伤势立时加重了三四倍。他本想投机取巧先得救治,哪知却换来这样惨痛的后果?江湖凶险,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了。

    听群豪叫得热闹,苦榕也不由得疑惑:“圣手小青龙?这人是谁?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同时心中暗暗希冀,这人既然有 ‘圣手’的称号,料想医术也很了得,说不定便能解除柔儿之苦。这么一想,立时便停住了,转身过来,要看看这圣手小青龙是怎生模样。

    眼见着许是非满脸欢容,快步迎向走出门来的胡不为:“胡大侠,你没事吧?”刘振麾等人也纷纷聚拢,上前寒暄问话。

    苦榕吃了一惊:“这草包汉子……什么时候变成圣手小青龙了?!”再看到他身后一头巨大白虎探出头来,到身边蹲着了,顾盼自雄。更是心中震动。他没看到胡不为先前与罗门教的拼斗,回来之后,又把全副身心都放到了木坛主身上,全没看到胡不为竟然有了这般巨大变化。

    胡不为从怀中抽出了所有的符纸,却只有三张定神符了,也不知够不够。想了一想,便跟刘振麾要水。刘振麾又指派十二桥的女弟子们再弄些水来。

    只不过片刻工夫,那姓祁的女子就凝出了三大冰桶净水。胡不为一一烧符投了,散发给众人。定神符乃是《大元炼真经》上记载的奇符,素有速疗之功,胡不为又在年前得到单嫣偷偷转接的妖狐灵气,效验何止倍增?

    一众江湖人物饮过符水,立时便感疼痛大消,呼痛之声刹那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下子,人人心中叹服。便连满腹怀疑的苦榕老爷子也不由得对胡不为刮目相看起来。这汉子实力虽然不济,但医术却是很了得的。苦榕心想。

    有心上前去求讨符水,但自己先前拒绝过他,没给过他好脸色。眼下有难了,怎好意思前去问话?苦榕左右为难,他在江湖上曾得盛名,也是个极好面子的人物,眼下竟然不得不去求一个曾经得罪的人物,怎不让他踌躇万分?

    低头间,看到孙女正咬唇忍着剧痛,小小的脸上泪水横流,心立刻揪紧了。刹那间怜惜之念便盖过了自尊,苦榕鼓起了勇气,踏前一步,要舍下老脸去跟胡不为求药。

    哪知胡不为却自己走过来了。胡不为先前看到柔儿受伤,早就有心给她喂下定神符,只是在苦榕面前不敢造次,怕人家更有什么灵丹妙药,那就自讨没趣了。谁料想,苦榕只是武功厉害,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他面上悲愤酸楚和无奈的表情,早就落到胡大侠眼中了。眼见老头儿满腹心事看向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胡不为也猜到了他的顾忌,等得符水烧制完毕,便亲自掬来一捧,送给宁雨柔。

    “苦榕老前辈,我烧的符水还有点疗伤的功效,让柔儿服下看看,也许有点用处。”

    苦榕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这汉子心地还是很好的,比许多江湖人物强得多了。心中感激,却讷讷说不出话来,让孙女张开嘴,胡不为把一捧水都灌到她口中了。

    “还疼吗?”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柔儿抽噎了一下,点点头,想了一想,又用力的摇摇头。 “爷爷,已经不大疼了。明天柔儿就好了。”定神符虽然减轻了痛楚,但其实仍未消除净。柔儿生怕惹得爷爷担忧,才这么说道。

    只是她的一番单纯心事,两个大人又怎会察觉不出来?胡不为心道:“好懂事的小姑娘。”对她怜惜之念更盛。苦榕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撸上她的右臂衣袖。几块红瘢仍然鲜艳夺目,虫子潜藏得更深了,已经看不出来。不过定神符确实还有效验,伤处突起的肿块已经消退许多了。

    胡不为看了看,道:“只怕是符水烧得不够,三张符化了三桶……嗯,要是一张符化一碗水,效果应该比这好。”

    苦榕点点头,问他:“你手里还有符么?”

    “没有了,就这三张。啊!对了,如果镇上有卖朱砂黄纸的,我可以现在就赶画出一些来。”

    刘振麾听过胡不为的要求,派几名汉子到镇中各处询问。片刻后几人便都回来了,这阳城实在太小,没什么象样的店铺,别说是朱砂,连平常的衣纱布料没有卖的。

    “去颖昌府吧,那里定然有。”群豪中有人提议。

    颖昌府是连接南北的要道,城镇甚是繁华,北接东京城,南通唐蔡两州。那里货物定然很齐全。胡不为问明了路线,转头向苦榕问道:“前辈没什么事吧?不如跟我到颖昌府,我画符给柔儿。”苦榕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称谢道:“那就……有劳你了。”

    等到群豪伤势稳定下来,胡不为便与刘振麾等人作别,刘振麾担心群豪伤情还有变化,让许是非跟着他,要到颖昌府拿新画的定神符回来救治。三人一道向南方行去。

    颖昌府距离阳城约有一百来里,若按苦榕的脚程,只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赶到。胡不为就差得多了,以他这般平常脚力,能在黄昏前进城就很不错了。只是现下胡不为身份特殊,正是救苦救难的医神菩萨,苦榕虽然着急,却哪敢现诸颜色?老老实实跟在胡不为后面,只凝神观察孙女的伤势。

    此时一个时辰的时限已经过了。白虎跟着胡不为走出阳城后不久,便已消失。许是非大惊小怪,和胡不为并排走着,一路连声夸赞他法力高强,有青龙白虎两只超级猛兽随身,天下间再无凶险之地。

    走上山道,许是非问胡不为:“胡大侠,你这只猴儿是干什么用的?”胡不为转身看看猴子,见那它双手抓着草绳,摇摇摆摆站立跟来,便道:“是朋友的,托我送到永州吉庆村。”许是非 ‘哦’的一声,低头去想吉庆村是在什么地方。

    “啊?!吉庆村?”他猛然抬头,一张脸满是惊恐震怖, “那是百年鬼村!”

    胡不为吓了一跳:“什么!?鬼村?!”脑中现出牢狱中见着的冤鬼形象来,登感毛骨悚然。

    “吉庆村闹鬼闹了近百年了。胡大侠不知道么?”

    胡不为瞠目结舌,脑中飞快盘算:“天啊,是个鬼村!那可万万去不得。”转念一想,却又疑惑,那老头儿要把自己诓到鬼村去,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要自己帮他除鬼么?那他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此时许是非兀自在说:“……僵尸、冤魂,怨骨,那村子里什么鬼怪都有,戾气冲天,正是江湖一大凶险之地。村民们也不知找过多少人辟邪了,就是没半分好转。咱们经过时,一般都要绕道走。嗯,不过胡大侠跟咱们不同,有青龙白虎护身,料想必能毫发无伤出来。”

    胡不为听得心惊肉跳,退堂鼓早敲得上百遍了。开玩笑,鬼村!那可是鬼村!胡大侠是说什么也不会进那种鬼地方的。虽然青龙厉害,可也难保没有疏漏的时候。

    只是,自己答应过那耍猴的老汉,要把猴子带到吉庆村的。这可怎生是好?

    胡不为眼珠骨碌碌乱转,向身后的母猴儿看去,心道:“最好是它自己挣脱掉,逃入山林,那就万事大吉了。”猴儿似乎瘦了很多,一双眼睛愈发大了。胡不为也没细想,心中只是苦恼着怎生把这要命的任务推脱掉。

    此时身后的苦榕却接过话说道:“要去吉庆村啊,那可要小心一点。那村子颇有怪异的地方,我曾经路过两次,每次都见着怪东西了。”

    连苦榕都这样说了,可见那村子实在不是善地。胡不为更坚定了不去的念头。

    话匣子一开,几人便不如先前那般沉默拘束了。许是非与苦榕都是久行江湖的老手,一路上谈些过往轶事,倒也相得。胡不为是个听众,听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大感兴味,对江湖中的一些禁忌规矩也有了粗浅认识。

    等到华灯初上,几人终于赶到了颖昌府。许是非成心结纳两位高人,都不用胡不为说话,安排客栈饭食,然后买来黄纸笔砚朱砂,又找来小半碗无根水,送到胡不为房中。胡不为将胡炭放在床上了,研朱调水,气贯毫端,一夜间绘出了二十六七张符纸。

    小姑娘宁雨柔服完神符,果然伤痛大减。几个红瘢约略有减淡的迹象了。苦榕大感欣喜,对胡不为的好感又急增了三分。

    当夜里,许是非便带着十几张定神符原路返回阳城了。胡不为与苦榕仍留在客栈,观察柔儿的伤势。

    两个时辰之中,柔儿的伤情数度反复。最严重时全身高烧,神智不清,身体上长满了红疹。苦榕知道那是虫子破壳繁衍的迹象,忧心不已。虫蛊入体,最难熬的有三个时段,幼虫破壳之时,会侵人心智。成虫二次蜕化,集结入脑。最后便是毒质积累而爆发。其中又以幼虫破壳时为最凶险,大多数受蛊者都在此时禁受不住身体骤乱,或疯或死。苦榕叹了口气,握住孙女的小手,心中充满怜惜。也不知木坛主下了什么蛊虫,发作如此之快,若不是胡不为一见有异,便喂符水,只怕柔儿早就遭遇不测了。

    两人守在床边看着,全无倦意。小姑娘昏迷之中仍然感受到苦楚,不时发出呻吟和胡乱的哭喊。胡不为因当了父亲,爱子及人,最见不得小孩子受到苦痛,和苦榕一样,忧心如焚,在屋子里负手转来转去,长吁短叹。苦榕看在眼里,只暗暗感激。

    到鼓交三更的时候,柔儿的烧终于退去了,汗水浸湿了衣衫头发,通红的脸蛋也变回苍白。两人见她不再哭叫,鼻息渐长渐缓,这才放下心来。定神符果然神效惊人,连这般诡秘的虫症都能克制。苦榕拉开孙女的衣袖,见六块鲜红的斑痕已经扩散开来,变成淡淡的墨色。知道她体内的毒蛊已经成虫,开始分泌毒质了。但挺过了幼虫破壳的关口,最凶险的时刻已经闯过去。

    胡不为不知状况,看见苦榕一张脸上阴雨微霁,心下稍宽,急问道:“怎么样?她好一些了吧?”苦榕点点头,道:“最凶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了。”胡不为长长吐了一口气,抹一把额上的汗水,微笑道:“那还好,定神符有效就行。”

    苦榕问他:“你这符法是从哪学来的?”

    胡不为迟疑了一下,却不打算把《大元炼真经》之事告诉他。多日连遭波折,让他对人也有了提防之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苦榕虽然来头很大,现下也很感激自己,谁知道日后会怎样?当日在刘府中时,刘员外不也是把自己当成贵客么?临到危险时,一样出卖自己。当下胡乱应答,只道:“是朋友教的。”

    苦榕 ‘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低头想想,又问:“你这一路是想望哪里去?”胡不为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花板,道:“我的妻子死了,我想到黔南找犯查,找还丹回来让她复活。”

    苦榕浓眉一轩,道:“这里离黔南还有万里之遥,一路上还有许多怪兽,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胡不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现下想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捏了捏拳,坚定说道:“我一定要找到还丹,救回萱儿。”他这话似是对人说,私心里,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苦榕默然,心想:“原来他竟然有这样忠贞之念,他的妻子也当真死得不枉了……唉,当年我若跟他一样,跟小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般局面。”

    一时两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苦榕又问:“不知道……尊夫人过世多久了?”

    “快一年了。”胡不为偏头想了想,道:“去年除夕时……走的,嗯,半年多了。”

    “半年多了?”苦榕吃惊的看着他,心中一个念头升了起来,待要说话,却又怕伤了胡不为,嘴张了张,到底没有说出口,只 ‘噢’的一声,心中对这汉子却着实有些怜悯了。只怕他怀着一腔热忱去求药,到头来只落得一个凄凉的下场。

    但眼见他爱妻如此,又怎忍心打破他的梦想和心愿?

    两人谈话,不觉时光飞逝,月亮从一重浓云躲到另一重浓云中,天色愈暗了。

    再过得半个时辰,两人把各自的前路打算都谈完,正好可以一路同行到洪州。胡不为大为高兴,有苦榕在身边伴着,许多凶险都可以避让开了。虽然绕道洪州又要绕一大圈,但安全第一,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胡不为看了看窗外,想起一事来,便跟苦榕道别:“苦榕老前辈,天已经晚了,你歇下吧,我也回房了。”

    苦榕道:“好的,你也累了一天了。有事明日再说。”

    胡不为出门,在外帮苦榕掩上了,游目四顾,客栈中悄无声息,走廊上黑沉沉的没有灯火,此刻天欲破晓,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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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密谋)奸佞每常貌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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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非在道上飞奔,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

    这一日来,他竟然结识了两个大人物,想来真叫人高兴。胡不为是不消说了,圣手小青龙,哈,自己给他起的绰号日后在江湖上叫响,那许某人也大有面子。若是能借此良机,又攀上青龙士的交情,看江湖上哪个人再敢对他许是非横眉冷目?

    何况,现下又结识了苦榕,瞧老英雄的态度,似乎对自己也很有善意。许是非心中一喜。

    “哼!付老三,你等着,到时候别到我老人家面前巴结!”他在心里冷笑道。先前豢鹰者付老三在人前给他难堪,许是非心中不痛快之极,只是他向来善于藏晦,在面子上却还笑脸迎人。

    “等我在江湖上闯出名号,这样窝囊的日子可就一去不返了!”许是非深吸了一口气,隐约看到了自己前途的光明。

    他在江湖上游荡,已经有二十多年,多年来武艺本事没长进多少,但见识口才却飞速增长。见人说逢迎之话,见鬼说赞颂之话。这是许是非的存身真诀。没办法,江湖上弱肉强食,若是没有足够能力自保,就该另想别的方法来救命。

    若是一枚鸡蛋老把自己当石头,最后的命运无非是蛋黄横流。

    若是把自己当成一坨****,别人睬都不睬,反而能够活得百年长久。

    许是非不是不想成为风云天下的大侠客,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资质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这般庞大的野心和梦想。数百年来,江湖从无一日太平,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法术刀枪之下。人就该学会变通一些,才好留住青山。然后才有柴薪好砍。

    这不,从踏入江湖数十年来,身边也不知有多少傲气纵横的好汉硬汉殒失性命了,可他许是非却仍然活得好好的,这不就是最好的明证么?

    许是非洋洋得意,深觉自己处世之道正确已极。一忽儿转到胡不为和苦榕身上,又被来日风光江湖的豪情搅得心潮澎湃。

    从颖昌府出来,已有四个多时辰了,客栈中的两位大爷早该歇下了吧。许是非有些欣慰的想到。自己这般星夜奔波,来日一定会得好报。至少,在阳城的诸位好汉也该对他有好印象了。

    四周都是密林,有咕咕啾啾的禽虫叫声不断传来。许是非目力很好,虽然天上的浓云遮蔽了月亮,但凭着微弱的一点反光,他也能看到道路。

    快进入阳城地界了。此时刘振麾他们还没有睡吧?一定还在等着自己手中的符纸吧?许是非蓦然生出一股骄傲来。被人如此重视,还是他生平头一次经历,想到此刻百多名豪客正眼睁睁的等自己回去救治,许是非只感到一腔火热。

    翻过一处山冈,极远处的天空隐隐发亮,在乌沉的夏夜中颇为醒目。那应该就是阳城了。

    许是非大喜,正待跃下土坡飞奔。便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狗叫,从前路两射的距离遥遥传来。

    过不多时,又一声狗叫从道路左边的密林深处传出。似乎两只野狗在应答。

    许是非立时顿住了身形。 “是什么门派在这里集结?”他心里有些疑惑。多年的江湖经历,早让他分辨出了两声狗叫正是两拨人对答的暗号。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狗子?更巧的是,居然同时冒出两只来,嘿嘿,这样蹩脚的伎俩是瞒不住许老爷子的。

    许是非想了想,此刻群豪正在阳城养伤,这些人该不是为此而来吧?若是正派人物,何须夤夜匿迹,在这样荒凉的地方见面?许是非越想越不得心安,当下屏息敛气,轻轻缩到一株树木后面不敢做声。

    果然,过不了片刻, ‘嗒嗒’两声轻响传来。那是有人纵跃落地的声响,虽然极微,但在静夜之中却清晰异常。

    “可得听听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许是非想到, “或许得到有用的讯息,刘振麾大侠和江湖朋友会对我刮目相看。”他对自己的谨慎和隐迹身法还是有信心的。只要离得远一些,就没有危险了。

    当下拿定主意,悄没声息施了个三成功力的疾捷术。轻轻踩着落叶向狗叫传来的方向潜去。

    行不多时,许是非便听到了有人重重哼了一声,似乎极为不悦,那人道:“……你们答应我再也不提这事,怎么现在又来翻旧帐?你以为这般胁迫我,就能让我乖乖听命么?”

    许是非一怔,这声音好熟悉。

    那人的话音才落,一人轻笑两声,道:“哪里哪里,我们并没有胁迫你的意思,现下左右都没有外人,咱们说说却又何妨?刘门主,咱们助你登上了大位,你也该享受到门主的乐趣了。但咱们教主的大计却毫无进展,这两个月来,你办的事实在很不令人满意呀。”

    许是非吃了一惊,这是罗门教木坛主的声音!不妙!老家伙厉害得很,可别被他发现,那可糟了。许是非心中打鼓,正待逃离,但那被称作刘门主的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哪有那么快的,我师傅刚刚被杀,门主的位子却不一定落在我手上,我还有两个师兄呢,他们一定不会让我轻易当上门主。至于贵教主的大计,我也在努力行事,但各门各派都很有警觉,实在不容易下手啊。”

    刘振麾!

    许是非听出来了。只觉得脑袋 ‘嗡’的一声响。想不到平日道貌岸然的中原大侠刘振麾竟然和邪魔外道勾结!却不知他们有什么阴险图谋?!

    木坛主压低声音,哈哈一笑,道:“那还不好办?咱们一不做而不休,把你的两个师兄也一齐杀掉好了,你当上门主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谁也不能说什么。不过你要记住,是谁帮你扫清障碍的,日后当了门主,可别忘了报恩。”

    听刘振麾道:“那就太好了。如果贵教能帮我当上门主,刘某人自然尽力办事。”

    木坛主道:“那就最好了。”沉吟了片刻,道:“青云观的一尘老杂毛让我们杀了,争夺观主的人选少了一个,明日下午,我们就去杀了青华老道,你随后过去,观察看看哪一个比较听话,咱们扶他当观主。”

    许是非听得心惊。他们竟要杀掉青云观现在的观主青华道长,另立新人!

    听刘振麾应了一声,木坛主又道:“灵霄派呢?你还没看好谁肯听话么?须得抓紧些时间,咱们下月还要处理天南派、青鸾派等近十个门派呢,手太慢了,只怕到时忙不过来。”

    刘振麾喏喏应答。那木坛主吩咐完毕,放缓了语气,道:“刘大侠,刚才传的话,都是我们教主的意思。教主他老人家对你期望殷切,所以要求也高,你可不要对他心怀怨恨啊。其实这两个月,你立的功劳比教中许多老人都要大,咱们都看在眼里的。”

    “这次你报的讯就非常好,教主非常满意。若能借得角蟒精的助力,对教主的大计可是很有帮助的。而且,你聚来那么多人,也难为你了,只恨苦榕这老东西,搅坏了我的计谋,要不然,再杀得四十个人,我的灵隐飞翅就该有小成了。”

    刘振麾低声答了一句什么话。许是非却没听清楚。他此刻心中纷乱如麻。现下答案是很明朗了,刘振麾勾结罗门教,准备逐个攻杀江湖门派的首领,另立新人。他们是想干什么?

    不行!须得尽快把情报传递出去,要不,天下就将有一场巨大的纷乱了。许是非再也不想听他们说话,掉头向外就走。哪知惊慌之下,脚步踏重了一些, ‘嚓!’的一声,踩断了一小根枯枝。

    林中的布置登时被惊动了。

    趴在各处树梢的树蛙同时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异常声响,一齐鼓息鸣叫。林子中的罗门教众人登时色变, “有人偷听!快!把他抓来!”许是非大惊,哪还顾及其他, ‘刷’的一下,脚下白光骤亮,疾捷术瞬息加身,飞快纵越而起,抓住顶上三丈的一根树枝,象只猴子一样迅疾向外荡去。

    然而一张蛛网行动比他还快。便在许是非脱离树枝飞向地面的当口,一道透明大网从身后包抄,从顶上罩下,一下子拉进了林中。便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许是非当空捏住拉回。许是非哇哇大叫,被网成一个粽子,手足动弹不得。百忙间张口咬住衣领,咬出一枚锋利的小铁片,脑袋一甩之下,便在面前斜划出一道豁口,身子滚落下来。

    许是非深知此是险地,脚一落地,骨碌碌前翻逃开追击,双足使力,又冲天而起。林中众人都料不到他居然还能脱网逃生,都 ‘咦’了一声。那善控蜘蛛的教众见机也快,见许是非向空逃脱,双手连挥,登时在上面封上无数蛛网,把许是非的退路都堵死了。

    许是非久历江湖,反应敏捷之极,眼见前路被封,右手一伸,从袖底伸出一条黑带来,极快的缠住不远处的树干,借力一拉,生生横向逃开,躲过了自投罗网之厄。

    ‘蓬!’的一声响,一团火光在树梢上燃了起来,火光中一只色彩斑斓的巨大蜘蛛展动长足,一下削掉了许是非的布带。许是非暗叫糟糕,然而此时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哪有什么计策?危急中身子一沉,向下直坠,他想蹬足树干从他路逃开。

    然而蜘蛛的行动敏捷之极,一见他的身子转向, ‘哗!’的一声,从口中喷出一团电花,向许是非当面袭击。

    这下子,许是非再也无处躲闪,让那团青蓝的电光结结实实劈中颜面。电流穿过全身,手足身躯瞬间麻痹,象只中箭的大雁般掉落下来。让那黑袍客轻易网了过去。

    “许是非?!”刘振麾惊道, “你怎么跟踪到这里了?”

    “啊!刘大侠你在这!”许是非是个老狐狸,诈骗的功夫不比胡不为差多少。眼见无法逃出生天,只好装作刚刚发现刘振麾在场。只要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发觉了他们的秘密,说不定便能放过他。

    “你一个人追踪罗门……罗门教到这里的么?咱们的人马呢?”

    刘振麾看了一眼木坛主,迟疑道:“我……是……是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许是非苦着脸,道:“我去颖昌府拿符咒,到这里的时候尿急,刚进来撒尿,谁知道就被网进来了,唉,刘大侠,这下可糟了,就咱们两个人,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啊不不不,各位罗门神教的大爷,咱们也不是敌人,小老儿从来也没冒犯过你们,你们武功高强,是真正的好汉子,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许某人一向最是敬佩了。”

    见许是非满脸巴结之色,又开始大送高帽,那木坛主满脸狐疑之色。冷冷哼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啊,看到我们在这里还敢过来。”许是非心中 ‘突!’的一跳,赶紧强笑道:“天啊,我要知道是众位神教英雄在这里聚会……就是杀了我的头我也不来的。”他看向刘振麾:“刘大侠可不要怪我,我说的是实话,小老儿法力低微,就算知道你老人家被他们困在这里,我也不敢来救你的,你可不要怪我没义气。”

    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不知刘振麾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便可大大洗脱偷听机密的嫌疑。

    木坛主阴恻恻一笑,道:“你听到了什么,为什么要跑,嘿,你逃跑的招数可不少啊。”

    许是非 ‘扑通!’一声跪倒,跟着笑道:“我不知道是各位英雄要小老儿过来,否则都不用你们动手,小老儿就自己滚过来了。”见木坛主仍冷冷看向自己,忙道:“我正在尿尿,谁知道突然有东西把我抓住了,唉,说实话,小老儿年轻时做过一些荒唐事,把别人的老婆给睡了……我只担心是他找来报仇……你们也知道,戴绿帽子的人有多凶,小老儿着急逃命,众位好汉可不要怪我。”

    这叫避重就轻,声东击西之法,胡不为若在此时听到,必然会把许是非引为知己。

    木坛主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老头儿的一番表演逼真之极,他也无法确定许是非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和刘振麾的对答。正盘算间,听到那老儿仍在絮絮叨叨悔过:“小老儿也知道这事很难为情,但是当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见那个女人长的漂亮……唉,就犯下了错误。要知道这事会在今天惹得众位英雄生气,小老儿当年就算把是非根给切了,也不敢动那个女人一个指头。”

    “他是什么来历?这老头子可机灵得很啊。”他转向刘振麾问道,故意冷冷说话。

    刘振麾如何不解,也哼了一声,答:“许是非是我中原正派中少有的消息灵通之人,朋友遍布天下,来头可不小的。”

    两人便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把许是非的来历都交代清楚了。木坛主想问的是 “:许是非有没有利用价值?”刘振麾答:“这老头子交游极广,说不定日后有用。”

    许是非假作不知,忙道:“是啊是啊,老头子认识的人多得很,只要众位英雄放过小老儿,日后我一定到江湖传扬众位的大恩大德,让所有的朋友都归顺罗门神教……刘大侠,你可不要怪我。老头子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等着照顾,不象你老人家这样大仁大义。”

    木坛主 ‘嗤’的冷笑一下,道:“让所有朋友都归顺我教?你办得到么?你怎知我们就一定会收你们这些废物?”心中兀自权衡:“到底放不放过他?”

    想了一阵,终于还是觉得教主的大计为重,万一这老儿当真听到了与刘振麾的对答,那可不妙。转向许是非冷冷说道:“老头子,我有心要放过你。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闯进了这里,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许是非心一沉。

    “不管你是不是听到了我们说话,今天我也只能杀了你。”说着,向身边的教众示意。一名黑袍教众领命,从腰间取了刀子,来拿许是非。

    许是非大急,眼见那黑袍汉子手中拿着亮晃晃的白刃,正要过来割自己脖子,岂有不恐怖之理?求生之念盛起,再不敢藏私,口一张,猛的喷出一颗乌钉,向那汉子面门袭去。双腿用劲一蹬向左滚开,待得滚到第三圈,已咬出藏在右边衣领的铁片,划破蛛网跃将起来。

    “五行隐迹,木遁!”许是非从袍下催出毒雾,遮住身形,猛的后滚翻扑到一株大树上。

    待得罗门教众人驱开烟雾,树上哪还有许是非的影子?

    “他跑了?!”刘振麾惊道。

    “他用的是声东击西之法,用的是土遁。”木坛主冷冷说道, “齐兄弟,你用神物下地找找他。”控蜘蛛者听了,默念召动咒,片刻后众人脚下的泥地登时震动起来。三头蜘蛛拱破土层出来,又一头扎入泥中。

    许是非果然在地下。

    他故意说 “木遁!”便是想引开罗门教众人的注意力,让他们在树木上寻找自己。借着烟雾隐身,一个后滚翻过后,极快转到树木背面,垂直扎入地面向外逃去。土遁之法也算一门高深的五行法术,许是非攻击法术不行,但却颇有脱身之道,要不然,他也不能活得如此长久。

    “好险!”许是非心中暗骂,若不是自己还藏着一些救命的小东西,现下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了。心中把木坛主的爹妈骂了个遍,手上不停,连连挥动向前游去。土遁之法便是将身体拟成土性,融入土地之中,人在其中便如鱼在水中,活动如意。

    地下树根极多,行动很不方便。不得已,许是非只得又下沉了八九尺,这里土壤冰冷而坚硬,许是非无法睁眼观察,只凭着土壤的流动来辨别岩石障碍之物。

    正游走之间,蓦感正前方泥层中有奇怪的漾动,似乎有物正在快速向自己逼来。许是非吃了一惊,这些波动剧烈,来者定然是形体不小。正惊慌之际,又感到了两股同样的波动从左右前方快速冲击过来。

    是蜘蛛!他立时便推断出来了。

    他猜得没错。罗门教教徒指挥三头大蜘蛛,分三个方向向许是非迫近。蜘蛛身上负有雷火土三重属性,正是克制土遁的良好帮手。许是非哪能想到,自己这样万无一失的逃命之法竟然被人察觉?一颗心仿佛跌进了深层冰洞,眼见着三头蜘蛛快速划动逼近,形势危殆,再顾不上其他,后仰翻身,向后面逃去。

    蜘蛛在土中的活动比许是非灵活多了,只不多时,便从后路包抄住了许是非。许是非暗暗叫苦,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冲击,似乎一只蜘蛛正挥足向自己削来。无可奈何之下,垂直拔起,向地面冲了上来。

    待得睁眼看清面前的景色,许是非才真正绝望了。

    跑了半天,却又被逼回了原地。

    木坛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刘振麾面目阴沉,也不发一言。

    许是非咬咬牙,今日之局,不拼命是不行了,这些人是断不会放自己走开的。九死中求一生,不管结果如何,总不能束手待毙。转念间,提聚灵气到胸口,准备应战。

    木坛主冷冷笑道:“你还想跟我们硬抗么?我……”

    便在这时,一阵鼓噪的蛙鸣从正南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布在大路前方的树蛙同时发出警讯。罗门教教众闻声而动,惊道:“又有人闯进来了?”

    “是谁?!”一个教徒喝道。

    林中只传来草虫之声,没有人回答。

    木坛主向那控蜘蛛者示意,本来包围住许是非的三头蜘蛛登时又潜入地下,悄没声息的向传警方向游去。

    林中蟋蟀声嘶力竭的叫嚷,仿佛察觉到了危机。许是非一颗心 ‘扑扑’剧跳,只想:“究竟是谁来了?苦榕么?还是什么高人?”

    “嚓嚓!”片刻后,蜘蛛发现敌踪,开始发动攻击。那林中之人发出低沉的怒喝,显然吃了亏。许是非和罗门教众都看不见战况,听得圈外风声猛烈,似乎搏斗正酣。地面上震动之声不绝传来,那人似乎使用了土地法术,可惜蜘蛛天生不惧土术,全没受到伤害。

    “破!”这一声响过后,南方大亮了一下,青色的光芒逼人眼目,声息随后停止。也不知是蜘蛛死了,还是那人死了。捱了片刻,那控蜘蛛的教徒面色灰败,向木坛主道:“坛主,八足神物都……都……死了!”

    木坛主耸然动容。三只雷火蜘蛛,足可以抗衡一位炼术十年的江湖高手,谁知片刻间竟然被来人所杀,由此看来,这人可不简单。

    “尊驾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见面?难道只会做缩头乌龟么?”

    林中安静之极。

    木坛主继续激道:“你若是害怕,就赶紧滚得远远的,别来打扰我们的好事。”

    ‘咯!’树枝踏断的声音。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许是非满手心都是汗珠,再看看身边的罗门教徒,人人面色紧张,显然都知道来者不是易与之辈。

    ‘踏!’ ‘踏!’那人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那轻轻的落足之声在静夜里仿佛夺命的鼓点。许是非心中又是希冀又是害怕。便在众人凝神静待的当口, ‘豁!’的一声清鸣,青光昭昭,南面方向突然间便似亮起了百盏明灯。

    一条粗如儿臂的青龙从枝叶间飞射而至,鳞甲宛然,须发拂拂,覆在一层明亮的青光之下,夺人神魄!

    许是非失声叫道:“胡大侠!你怎么来了?!”刘振麾也是心中一凉,他认得胡不为的青龙,若是这事被胡不为和青龙士知道,那他日后将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

    木坛主破口大骂,眼见着青龙在空中慢旋一圈,赶紧后撤一步,快速展开黑白双翅。在一品香居饭庄和青龙交过手,他深知这只灵物的威力,若不打叠精神,只怕今夜里就是自己的葬身忌辰了。

    ‘咻!’毫无预兆的,青龙一射而至,瞬息已到眼前,木坛主心中的惊骇当真是无以复加,为什么才隔了一个下午,青龙的速度却比先前快了好多?难道早晨的时候胡不为没有发挥出所有实力么?来不及细思,双翅叠交护住正面,硬抗了这一击。

    火星炸开的光芒照亮了树林。每一个罗门教徒面上的惊骇之色都拓在了许是非眼中。 “胡大侠!好样的!快杀了这些妖邪,救我出去!”老头儿欢喜欲死,有胡大侠在此,大局已定。

    木坛主被一击之力打得连翻四个筋斗都收不住步,整个身体都麻了。 “姓胡的!你真卑鄙,竟然偷袭!”木坛主又惊又怒,破口骂道。然而林中的胡不为并不答话,青龙一绕过后,又一次冲击而来。

    好快的速度!木坛主只感到眼前一花,明亮的光线立时又占据满了整个瞳仁。下意识的护起双翼,这冲击之劲更是巨大,木坛主全身如中雷殛,被轰得撞上身后的一株大木,呕出一口血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个瘦弱的汉子半日之间竟得如此恐怖的功力?木坛主不知道,也很不甘心,他凝聚起功力,要全力与青龙碰撞拼斗。然而青龙的第三次冲击彻底瓦解了他的斗志。

    那条夺命之龙如飞练般,飞上半空,猛的一头向惊骇欲绝的罗门教众击杀过去,这穿击速度,岂是 ‘电光火石’就能形容?三名教徒来不及惊骇,便被青龙一线穿过,余势不尽,又将尸体带出了十余丈外!

    许是非被血腥的气味吓住了话头。青龙杀死罗门教徒时,标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面目衣衫。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恐惧。现在的胡不为,与其说是救星,还不如说是杀星来得正确。

    眼见着空中的青龙又一个大弯,把龙头对准了这边,老头儿两腿战栗,同一条青龙,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如此可怖?

    “姓胡的,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木坛主的声音从数十丈外遥遥传来,话中充满了恨意。他竟然逃了。许是非全没有被救的欣喜,惊恐的看着空中那只细长的灵物。

    青光一闪!许是非大叫一声,一瞬间身体向左侧闪避。青龙带着一个罗门教徒的尸体从他身边穿过去了,溅出的鲜血洒在他的面上,竟如石子击中一般剧痛。呼啸的声响直如林涛怒吼,将他的耳朵震得震鸣不已。

    许是非当面被风声带到,如同狠狠的一记闷锤敲在了胸口。 “好……厉害……的青龙。”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身体一歪,向旁边倒去。脑中如惊涛骇浪一般,似乎有万千兵众正在拼命厮杀,许是非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许是非再没有抬起头的能力。他的眼前,甚至连那双鞋的颜色样式也在渐渐模糊,渐渐淡去。

    那是一双破旧的,皂色的低跟快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五章(前路)前路不知何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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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振麾慌不择路,只拼命向外逃脱,铁燕门的秘传功法 ‘飞羽纵跃’此刻在他脚下施展到了极致。

    ‘踏!’一只脚蹬上树干,借力上提,身子瞬间拔高三四丈,象头大鹰一般向前路飞落下去,一越距离直有十五六丈。他这样的奔行功夫,天下没几人能够追赶得上。但此刻刘振麾却仍然不敢回头察看胡不为是否追来。

    那只可怖的青龙已经把他吓得心胆俱裂。连木坛主那样的狠角色都抵挡不住青龙一击之威,可想而知,刘某人便是再刻苦修炼十年也未必能够与之匹敌。好厉害的青龙!刘振麾想到那如练的光华,杀敌于无形,仍然止不住心脏的震抖。他只盼望,以后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条灵物。

    刚才林中交手一开始,刘振麾便已潜身缩到树丛后去了。他见机极早,一觉形势不对,便开始筹谋脱身之策。趁着众人都把目光转到林中,慢慢移身,藏到隐蔽处。待得听见木坛主与青龙两次交手不敌,仓皇逃命,他哪还敢拖宕片刻?当即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向外游去。

    听得身后罗门教众的惨叫一声连着一声,刘振麾呼吸都快停止了。好不容易忍住了立即跳起逃离的惊惧,慢慢游出数十丈远,料想胡不为即使发现也无法立即追来,立即施展救命招式飞羽纵跃,向着前路疾奔。

    “胡不为不是陪着苦榕到颖昌府去了么?怎么又折转回来了?”刘振麾心中又惊又疑,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出龙口,可别被那条青龙杀了。

    此时跑了近半个时辰,离开树林子已有三四十里了。刘振麾才敢把目光向身后偷瞥一下。还好,道路上空无一人,胡不为并没有追来。一知自己逃离了险境,刘振麾精神立泻,收了功力,脚步放慢下来,心下暗觉侥幸。

    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他又跑进道边的树林中,藏起形迹。此时尚未确定姓胡的杀贼是否追来,须得小心行事,可别大意失荆州,竟又着了他的道儿。

    林中风叶吹响,有如潮涌,一波一波的直若无休无止,刘振麾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跟着林涛一齐起伏翻涌。静听了片刻,来路上仍然没有追踪之声。他稍稍放宽了心,举头向前路看去。

    前路黑沉沉的。没有村庄,没有灯火。适才仓促逃命,也不知走的什么方向。刘振麾抬头看看,月亮正挂在头顶左侧,算来已到寅末了。他走的是阳城方向,这里离阳城已不太远了。

    然而,下一步呢?却该往哪里走去?他心中生出茫然之感。

    自己勾结罗门教,弑师夺位的罪名一旦被胡不为和许是非传扬开,江湖上再没有他刘振麾的立足之地。天下之大,他将无所去,无所从。每个人见到他,将痛骂他,指责他。同门师兄弟也会天南地北找他报仇。

    刘振麾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砰!’的一拳击在面前树木上,指骨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心中被愧悔和愤恨填满了。只怪自己求名心切,竟然与罗门教联手害死了恩师……悔啊,为什么那么贪图门主的位置?为什么那么向往号令一呼,万人云从的风光?害死了师傅不说,竟还沦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刘振麾双手捂脸痛哭起来,如同负伤的野兽。没人能理解他此刻内心复杂的感情。片刻后,他又慢慢的抬起头,眼中尽是怨毒。

    是胡不为。若不是他多管闲事,自己断然不会功亏一篑。自己筹谋一年多的精密的计划,竟然毁在他的手上,实在令人不甘。 “姓胡的!你不得好死!”刘振麾恨恨叫了一声,一拳又向树干捣去。

    那个狗贼杀完罗门教的人,现在定然正在向这边走来。他是准备向群豪揭发自己的罪行,让自己再无容身之所。刘振麾心中想道。明天过后,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勾结邪魔的叛徒了。

    转头看向阳城方向,隐约看到零星的灯火。刘振麾心中蓦然转过一个念头。

    他走在胡不为的前头!这可是挽狂澜于即倒的绝佳良机!

    他目中透出冰冷的杀机来,既然左右都是死,那就拼个鱼死网破。看看谁的手段毒辣!事不宜迟,现下每一刻钟都是宝贵万分,可不能再延误了。只要抢得先手,黑的就会变成白的,死的也会变成活的!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刘振麾从林中蹿出,飞羽纵跃加到十成,奋全力向阳城方向跑去。

    月亮又隐到云层中去了。天边现出一线亮色,曙光开始照落大地。

    从床上起来,胡不为看着投在窗格上的阳光发怔。

    他脑子里面还记得起梦中那些凶险的打斗。许多黑袍的罗门教徒来追杀他,他和胡炭毫无退路。正在惊险之际……

    ‘扣!扣扣!’门外传来敲击之声。

    胡不为定了定神,坐了起来,道:“谁啊?进来。” ‘呀’的一声门响,一个伙计拖着茶盘笑嘻嘻走了进来:“客官睡得还好吧,这是茶点,等一会早餐做好,我给你送上来。”

    胡不为笑道:“啊,好,太好了。”低头间,见自己一双脚染满了灰泥,指甲都长得有寸许长了。地上,那双在西京买的皂色低跟快靴也已经破败得不象样,左右倒着,象两只刚从泥塘捞出的小黑狗。他皱了皱眉,叫住了正要出门去的伙计,问道:“现下附近可有开门的服装衣袜店?”

    小二道:“有,出门南行百十来丈,就有百色衣庄和蝶满园衣庄,现在都已经开门迎客了。”胡不为道:“你帮我买一套文衫过来,头巾一顶,快靴一双,我要置换这身行头,你看着买。”从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抛了过去,道:“这些钱你拿去,买东西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小二欢天喜地,接钱买办去了。昨夜里胡不为使唤过他一回,让他给胡炭找些吃食,小二万分不情愿,可胡不为有的大把银子,如何不知道指使人办事的诀窍?一两银子打赏,小二态度立变,到厨里热了些饭菜端来。他吃了甜头,不等吩咐,今天一早就来伺候胡不为了,盼望着多得点赏钱。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赏钱的激励,店小二办事麻利之极,片刻工夫,给胡不为买回了一身玄青色文衫,一顶同色直板方巾,内衣裤,鞋袜具备。还给小胡炭也买了一身崭新的衣衫。胡不为喜他心思灵巧,体人心意,又重重打赏了三两银子。那小二何曾遇见过这般慷慨大方的主?直恨不得跪下来亲他脚趾头了,爷前爷后叫着,把饭菜茶水,洗漱用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胡不为洗刷完毕,吃了饭食,苦榕也走了进来。

    “苦榕老前辈来了,柔儿怎样了?”胡不为问道。

    苦榕道:“现在稳定下来了,三两个月之内还没大碍。”胡不为 ‘哦’了一声,又问:“往后怎么办?谁能把这些病症给彻底拔除掉?”

    苦榕沉吟不语,片刻,摇头叹道:“我想不出天下有谁能够治疗这样的蛊虫术……不过,我觉得你的定神符或许有效,它既然能克制住幼虫发作,料想对毒虫也颇有效力。只是很麻烦你了。”

    胡不为道:“前辈哪里话来,柔儿得了这样的病,我心里也很难过,举手之劳而已,我没什么麻烦的。”苦榕点点头,道:“好,等会儿我再多买点黄符朱砂,你多画几张,咱们前路带着。”胡不为应了。

    到午间,苦榕果然买回了一捆黄纸,一罐朱砂和无根水。胡不为裁纸画符不提。

    两人在客栈中住了两日,胡不为每天耗费灵气书画定神符。到第三日,画了一百来张,让苦榕都带着了。两人再不停留,会了餐宿费用,一路出城,向洪州去了。

    道上风霜颇苦,两人谈谈说说行了十八九日,踏进蔡州,竟然结成了好友。苦榕原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见胡不为对妻子坚贞情长,实在大获我心。更兼两人都有惨痛的过往,同病相怜,在路上时,一人低叹则一人皱眉,一人无语则两人相对,一来二去,竟将胡不为视成了生平第一知己。

    此时柔儿的伤势却好得差不多了,定神符的神效实在令两个人惊讶。短短数日之间,柔儿身上的虫斑已经消减了许多,人也慢慢肥壮起来。苦榕欣慰之余,连对胡不为竖大拇指,道:“胡兄弟,你有了这样救人性命的绝技,在天下行走永远不会吃亏,谁都有伤病的时候,天下良医又极难求。哈哈,只要知道你有这手救人本领,只怕每天都有一百多人等着让你救命。”

    胡不为却想:“原来定神符这么宝贝,哈,每天一百多人来买符,老子就发大财了。”

    这一日天刚薄暮,两人行在一处山道上。见天空中群鸦飞霞,不下百只,嘶哑的鸣叫响之不绝。苦榕叹道:“都说乌鸦是不祥之鸟,每闻其鸣,必主凶兆。可天下之人,又有谁知道它们竟是绝忠绝孝之鸟?”

    胡不为本来心中打鼓,听了他的说话,问道:“绝忠绝孝?乌鸦是这样的么?”苦榕点点头,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这话你应该听说过吧。”胡不为怔了一下,小时候听长辈说过这些俚语,可惜一直没深究其中涵义。

    “乌鸦长大后,会捕食虫儿反哺给年老的父母,小小羔羊刚出生,便知父母的深恩,吃奶时都是跪着吃。”

    “我记得本草纲目中好象有说乌鸦的。”苦榕续说道:“此鸟初生,母哺之六十日,待其长,则反哺六十日。嘿,禽兽都知道父母抚养的深恩,知道反哺报答,天下间却有几个人也这般慈孝?”胡不为知道苦榕又勾起了伤心往事,也不好劝解。听老头儿愤愤不平,大骂多年来所见所闻的许多忤逆不孝故事。

    “照我说,天下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人人都该杀!”苦榕恶狠狠说道。胡不为吓了一跳,忙道:“老前辈,天下有许多人凶狠愚昧,打骂亲娘,的确是禽兽不如,可也不能一杆子扫落一船人。对了,刚才你说乌鸦还是忠鸟,那是怎么回事?”

    苦榕瞅了瞅他,问道:“胡兄弟,你的夫人没了,你有没有想过要再娶第二个女人?”胡不为茫然道:“娶第二个女人?还有谁肯嫁给我?”苦榕道:“先不要管有没有人肯嫁给你,我是说,万一有这样的机会,你会不会娶第二个女人?”

    “不会的。”胡不为摇摇头,天下间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萱儿? “我不会娶第二个女人。”说完这话,胡不为脑中忽然想起狐狸精来。除夕给她洗伤时的旖ni风光,元宵临别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胡不为心乱如麻,待要摇头不想,可心底下一个念头止也止不住,慢慢冒了上来:“万一……嫣儿想要嫁给我,我娶是不娶?”单嫣的娇媚可喜之态蓦然变得清晰异常,浮上眼前,胡不为口干舌燥,心中突突乱跳。

    “嫣儿肯嫁给我么?”胡不为被这个念头搅得心中不宁。 “那日被烈阳恶道所伤,嫣儿那样看我……她……好象是喜欢我。她舍不得离开我。”

    “十五元宵,嫣儿要走了,又扑到我怀里,亲了我一下。”他似乎又看到了单嫣在雪地里频频回望的流泪的面容,那眼睛里面有许多要说的话。

    这片刻之间,胡不为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猛然惊悟到了妖怪妹子的感情。以前曾经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眼前。

    单嫣每次看到他,总会很害羞,不肯说话,可眼中却又分明透着欢喜。

    在院子里遇上时,单嫣总是低头不看自己,只时不时偷偷把目光投过来。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却不愿出嫁,每次单枕才谈她的婚事,她总是很生气,还总瞄向自己。

    被烈阳伤害时,她眼中刻骨的眷恋和不舍,那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呀,可那时胡不为心伤爱妻之逝,竟然不觉!

    “她肯的,嫣儿是很肯嫁给我的!”

    胡不为心下震动,一时怔住了。胸中一股沉重的,无法抑制的情感,油然升腾开,积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可亲可爱的妖怪妹子,带着一腔心事独自养伤去了,她现在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此时苦榕还未察觉他的异样,点头道:“胡兄弟,你是痴情种子,一万人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老哥我很欣赏你这一点。我只知道,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权贵,只要有机会,人人都想娶小妾,一个不够,两个,三个。这还罢了,还要上青楼鬼混,通奸……嘿!照这些人的活法,就是杀一百个头也不够的。”

    “可是乌鸦就不同。”苦榕抬头看看天空正在环绕群飞的黑点,话中带着感情:“它们一生坚守一夫一妻之道,至死不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它们很讲义气,族群中每有乌鸦死了,所有的乌鸦都会守到身边,把同伴衔到临近的池塘中,把它埋葬。”

    胡不为收回了胸中泛滥的情感,看向苦榕。老头儿此时呆住了,静静的看着鸦群。胡不为心中忽然生起怜悯,别看苦榕武力高深,坚强得很。可这老人似乎受了许多打击,一直单身一人,也不知他少年时受了什么样的创伤。

    “哑——”一只乌鸦嘶鸣着,飞掠下来,一头扎进了前路山坡后面的树林。群鸦齐声而鸣,片刻后,更多的乌鸦也飞扑了下去。暮色比先前沉一些了。

    “走吧。天要晚了,咱们先找个歇宿的地方。”苦榕叹口气,当先迈步。胡不为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

    从弯道转过来,树林后一个小村的轮廓渐次显现。胡不为喜道:“啊!这里有村子,晚上有地方借宿了。”话刚说完,一眼瞥见前方道边树林一排黄色之物甚是碍眼,齐齐整整的,但沉暮之下看不真切。胡不为快行了两步,要看清是什么东西。

    坟。新坟。

    见两人走近过来,鸦群纷纷惊起,飞上天空。

    那是数十座新堆的土坟,密密麻麻,黄土未干,堆满了整座树林。坟间许多零碎的衣物和森然白骨,看来触目惊心。十数只心有不甘的乌鸦,正在掠食地上零散的肢体。不时抬头向两人投来警惕一瞥。 “死了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胡不为惊道,苦榕却不答话,把眼光投向不远处的村庄。

    此时天色向晚,正是做饭的时候,然而村庄中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狗叫,没有炊烟。只林叶间依稀透出的几点微光,告诉路人这里还不是个完全的死村。

    两人行过村中大道。见许多房屋已经损毁,敞着门,里面的箱笼家什隐约可见。八十来户民房,荒败了大半。两人走了一圈,只有不到十间房中点着油灯。胡不为叩响了其中一间,房里一个老妪惊恐问道:“谁……谁?是谁在外面?”

    “大娘,我们是路过的,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晚,成吗?”

    房门开了,一个满脸鸡皮的老太太端着一盏油灯出来,把几人迎进去了。

    屋子甚是狭小,土罐木箱占据了大半空间。屋子靠墙处有一张木板支起的小床,蚊帐打满了补丁,被烟火熏成黑色。一个老汉穿着单衣坐在上面,惊讶的看向走进来的一行人。

    “你们几位随便坐,房子小了一些,你们……你们……”老婆子局促的说,伸手拿起搭在箱子上的两件粗布衣衫:“没有凳子,你们坐在上面吧,我给你们热点饭……”她踮着小脚,到偏屋中整治冷饭去了。

    “家里就你们老两口么?”胡不为问那老汉。抬头看看,房顶上茅草覆得很严密,似乎刚刚修葺过,雨天倒漏不下来。

    老汉揩去鼻尖上的一滴清涕,颤声道:“本来有一个儿子……刚刚死了。”

    胡不为默然。见老汉起身下来,穿上草鞋道:“来,来,你们行路累了,先到上面躺一下,饭菜一会儿就好了。”苦榕连忙阻拦:“这位老哥,你不用起来,咱们倒不累,坐坐就行了。”老汉一再坚持道:“这哪成啊,这哪成啊,客人进门,就是亲人,来,来,小伙子,把两个娃娃带上来。”

    胡不为见盛情难却,只得把胡炭解了下来,放到床上,柔儿也坐到床边。

    “我在村口看到许多新坟,出了什么事了,死这么多人?”胡不为把老汉搀着坐下,问道。

    “唉,都是命,都是命。”老头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黯淡的油光下显得凄然。 “都给妖怪害死了,福安村一百多口人,现在就剩下不到二十人了。”

    “妖怪!?”胡不为吃了一惊, “你说……他们是给妖怪害死的么?!”

    老爷子脑袋几乎垂到地面,频频点头,道:“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老天爷不让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法子?”

    “妖怪什么时候来的?”

    老汉抹去面颊上两滴老泪,嘴唇哆嗦:“快一个月了。老大一条蛇,从村里过来,唉,唉,我苦命的孩子刚刚出门,也……也让它给害死了!”说着,老汉哀哀痛哭起来。老婆子此时站在偏房门口,听见了几人的对答,也偷偷抹泪。

    贫苦无依,老来丧子,正是人间悲绝之事。他们日后的生计,可怎么办才好?

    胡不为看得满腹辛酸,原以为自己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已是人间最凄惨的境遇,哪知道这对老夫妇临到入土时,却又失去唯一的儿子,这样悲惨遭遇,与胡家相比又幸运得多少?

    这满村之人,十停死去了九停,正是家家添新坟,户户有亡魂。乱世之中为人,苦难何其之多。

    被这沉重的话题压着,一时房中人人沉默,都不说话了。只小胡炭不谙世事,小拳头 ‘砰’ ‘砰’的砸在权做枕头的乱絮堆中。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也饿了,来,吃点饭。”老婆子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说道,从偏房端来两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稀薄的杂谷粥,掺着老菜帮子。 “家里没别的粮食,你们先将就着吃,等明儿早上,母鸡下了蛋,我给你们煎。”

    胡不为鼻中一酸,将饭碗接过了,低头大口啜饮。粥食虽然粗糙,但却是两个老人的好意,他不忍心不喝。

    等晚饭吃罢,老婆子又把长木箱上的杂物搬下,在地面铺几件旧衣权作歇卧之床。

    然而这一晚间,苦榕和胡不为又哪能睡得着?

    听得门外鸦声渐息,夜枭和野犬的呜声又响起来了。那些流离的不幸之物,正在坟间争夺死人尸体吧。几人就这么睁眼待着,默想心事。

    夜一点点沉下去了。屋中各处开始传来耗子悉索的碎响。猴子拴在桌子腿上,也不睡觉,睁着一双硕大的黑眼到处打量,不时 ‘吱’的轻叫一声。那对老夫妇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在床上躺了片刻便已鼾声如雷,和着门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听在胡不为耳里便如雷雨之将至。

    躺到中夜,胡不为后背被地面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翻了一个身,听见木箱上的苦榕轻轻叫了一句:“胡兄弟,你还醒着么?”

    胡不为应了一声。苦榕轻轻翻下身来,道:“你起来,外面情形有点不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六章(刑兵铁令)凶兵悍铁多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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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胡不为一惊坐起。

    黑暗中苦榕摆摆手,道:“别说话,你听。”

    风声紧切之极,时而尖利时而沉郁,刮得木门上破旧的年画嘶拉作响。胡不为听了片刻,没察觉到异样,低声道:“没什么啊?就是风声。”

    “你没听见哭声么?”

    “哭声?!”胡不为唬了一跳。这些话是他做风水先生时,恐吓无知村民的惯用招式,哪知今天被苦榕用上了,效果竟然显著之极。“什……什么哭声?我没听见啊。”

    “很多人在哭,老人,小孩,女人……就在坟墓那边。”

    胡不为听得心中发毛,道:“我没听见……我只听到风声了。”

    苦榕道:“哦,我忘了,你的功力还浅……一会你就听到了,他们正向这边过来。”胡不为心中又‘咯噔’的震了一下,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是吧,他们过来……干……干什么?”一手伸入怀中,握紧了灵龙镇煞钉。

    门外风声更怒,呼啸的声响直如万马千军踏过。过不多时,胡不为便也隐约听到了风声里面微弱的凄咽,禁不住面上变色。苦榕说得没错,许多人,老人,小孩,汉子,妇人,许多人哀哀哭泣,正向这边走来。

    哭声时远时近,便似游离在空气中一般。渐渐的,声音转大了,凄惨的声音有如一只冰冷的小手,摸上胡不为的胸膛,抓进他心里,捏得心脏发紧发疼。

    “唔——”猴子就在这时响亮的叫了一声,把胡不为悬在嗓子眼的心吓得快要突破喉咙蹦跳出来。胡不为狠狠的瞪了一眼猴子,心中暗怒:这死畜生也赶在要命时候凑趣!

    苦榕轻轻走上门前,手上‘嘶!’的一声轻响,瞬间覆上一层金色光华。籍着这微弱的光辉,胡不为看到脚边不远,猴子正不住抓挠右肩,它呲着牙,围着木桌绕了几圈。

    胡不为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冰冷异常,当时气候正值夏夜,可眼下房中气温竟变得有如秋冬一般寒冷。当真是怪事一件连着一件,都赶在这时候发生了。他抖着身子,给儿子掖好襁褓。

    这时,趴在窗边察看的苦榕轻轻喝了一声:“好家伙!”向他招手,低声道:“胡兄弟,你过来看看。”

    胡不为不敢怠慢,稳了稳心情,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窗前一看。

    ‘刷!’的一下,他的一张脸登时变得如同白纸。

    此时门外不远,三五个人形之物正在古怪的蹦跳。双臂直直垂落在两股边,便如几根木头桩子一般,直起直落,行动僵硬之极。“这些是僵尸。”苦榕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胡不为寒气爬上脊背,一时僵硬住了,眼中看到那些可怖的东西没声没息的跳跃,淡青色的脸庞,猩红的血迹,这般剧烈的反差在微弱的天光下愈发显得狰狞阴森,他们身上的破碎衣衫如片片死蝶,在风中胡乱舞着,却又全无声息。

    他们正慢慢向小屋纵来。

    “你再看树林那边。”苦榕指着先前的来路说道。

    胡不为骤然见到这等闻所未闻的恐怖之象,便如着了梦魇,哪能轻易拔出眼睛。心中寒气大盛,刺得他肌肤麻木,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了。“见鬼了,真的见鬼了。”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中说。好不容易,把眼光从僵尸身上移开,转到林中坟地。黑沉沉的林子中,十数点青蓝的幽光漂浮不定,胡不为知道,那是磷火。以前在山中夜行时也曾遇过,只是没有这么多罢了。

    等等!鬼火后面是什么?!胡不为睁大眼睛,仔细辨视。

    许多灰白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高矮错落,凄声不宁。

    天啊!是冤鬼!胡不为险些叫出声来,只觉得头皮发炸。饶是他曾经看开了生死,但面对这样诡异阴森的景象,也不由得心底发凉。那些鬼魂影子模糊,有的极小极矮,有的却是极长,间或幻化成一张巨大的痛苦的脸,空洞的眼眶正向这边瞪视!

    在如此风声凄厉的沉夜,在一个刚死了无数人的村庄听见许多人悲切的凄喊,见到如此众多的阴森鬼影,天下又有几人能够镇定得住?一瞬间,胡不为只觉得自己正活在噩梦之中,恨不得马上睁开眼睛醒来。

    “爷爷,我冷。”柔儿却在这时候坐起来了,睡眼惺忪,向苦榕说道。

    “有些古怪!”苦榕喃喃的说:“怎么会这么冷,难道是它们搞出来的?”他大步走回来,拣一件老汉的旧衣裳给孙女盖上了,安抚她重又躺下。一瞥间,见脚边的猴子臂上一片血红之色,在微光下鲜艳狰狞,禁不住‘咦’的一声,走近前去。

    猴子自己绕着桌腿转圈,此刻被绳子缠住了,动弹不得。它的右臂被自己被抓穿了,皮肉脱落下来,鲜血染得稀疏的黄毛一片红。

    “胡兄弟,你看看你的猴子怎么了?”

    胡不为快步跑回,借着苦榕掌上的光芒查看。在猴儿鲜红的筋肉之中,一片黑色之物露出小角,方方棱棱,如肉中长出的尖刺。胡不为也大惑不解,一手压住猴儿,伸出右手两指捏住了。

    猴子知道主人正在给自己拔除伤痛,也不挣扎,只呲着牙轻轻哀叫。胡不为手指才触碰到那片黑物,登感一股冰寒之意袭上身来,禁不住牙齿打颤,身体大抖了一下。

    “好冷啊!”他惊叫。说话间,呼出的气息竟结成了白霜。

    “让我来。”苦榕蹲了下来,伸指去捏。只听‘哧!’的一声响,一小片方形之物已被他拔了出来,猴儿痛得吱吱尖叫。

    门外鬼声齐作!哭嚎之声陡然变得响亮起来。

    胡不为还来不及惊骇,蓦感恶寒及体,寒气此时竟同实质一般,变作无数尖利的细针,扎到他的躯体上,让他血行不畅,肌肤发僵。房中气温在一瞬间达到冰点,听得‘啪啪啪啪’的细响不断,房中有水的地方都开始结冰。小木桌上,老婆子给他们倒的两碗茶水早就冻得透底,变成冰坨,小碗的瓷面也覆满一层白霜。

    胡不为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恐慌,便如一只无形的巨锤隔着空气向他心脏敲击,他只感到有说不出的惧怕,半分也不愿呆在这间屋里,一心只想冲出屋外向天空大喊大叫。

    好熟悉的感觉!

    柔儿在这时又被冻醒了,牙间格格打战,说:“爷爷,冷……好……冷……”胡炭也开始大哭,哇哇的叫声直欲掀破茅顶,合着猴子的尖叫,门外凄厉鬼声,屋中一时间乱作一团。床上的老两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梦中惊醒,刚从蚊帐中伸出脑袋,便被寒气刮得面如刀割,一惊之下,想问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快!快!收……收……起来。”胡不为死抗着遍体的恶寒叫道。心中一波恐惧涌来,登时眼前一黑,摔倒下地。

    苦榕哪知这片薄物竟有如此威力!听见两个娃娃哭叫不绝,胡不为更是翻倒下来难过欲死,也不由得脸上变色。仓促间无处可放,只得又将它拍到了猴儿的伤口中。可怜的小兽刚刚脱离了苦厄,马上又还报回来,吱吱厉叫,不住挣扎,只是苦于身子被绑动弹不得,翻着白眼,亮出两只尖牙。

    登时,屋中夏风回暖,冰寒立消。门外的尖啸也安静下来。

    苦榕与胡不为面面相觑,均是面上变色。

    “这是什么东西?”苦榕问。胡不为摇摇头,他还未从恐慌中缓过心神。

    “那是一块小铁片。”苦榕回忆道,适才短暂一看,他记住了那片黑物的形状:上窄下宽,形如春秋古钱铲币,钱币两面,在正中位置都雕着一个兽头,兽头之上,一边阳文刻着‘刑’字,另一边却是阴刻‘兵’字,钱币不大,两指来宽,但入手却甚是沉重,也不知用什么东西铸成。

    “刑兵铁令!”胡不为听完苦榕的描述,惊叫道。他万料不到,先前那几名官差当真没有说谎,自己竟然身带着这样古怪的东西,而且还不知不觉逃出西京来了,让陈大人一路追杀。

    “刑兵铁令?那是什么东西?”

    胡不为没有答苦榕的话,他心中被震惊占据住了。

    这算什么事!若不是自己运气还好,只怕到现在死了都不知道为的什么。胡不为心中暗骂,被人当成盗贼追杀,却连自己偷了什么东西都不知到,这贼当得也真够窝囊的。他心中愤愤不平,一时又觉疑惑,这东西是怎么藏到猴儿臂上的?

    胡不为苦苦思索,回忆在西京坐牢时,得到猴儿的经历。那日,耍猴老汉把猴子拴住,交给了自己,一路上也没发生什么变故。难道……是放在那妇人草房时被她嵌上去的么?胡不为想了想,又摇头,那妇人没理由这么坐。

    是了!一定是那耍猴的老汉干的!胡不为一拍大腿,恍然顿悟。想起当日耍猴老汉送自己猴子的情景来,老头儿显然是知道后果,料想出不了牢房了,眼见胡不为被苏老太爷解救出狱,便将铁令拍进猴儿的肩膀,托胡不为带到吉庆村。难怪那天猴儿鲜血淋漓,在他怀里挣扎,胡不为当时还奇怪这猴儿怎么会惧怕主人呢!

    刚才铁令取出来的时候,胡不为所感所受,便跟在狱中时一模一样。想来当时也是这片刑兵铁令在作怪。“该死!”胡不为拍了一下手掌,却又不知该跟谁生气,怒目看向猴子,见那猴儿张牙嘶鸣,不住伸出细小的爪子去挠肩膀,显然,铁片嵌在它的体内让它痛苦非常。

    只不过数日之间,猴儿比先前瘦得多了。胡不为注目看它,见它身上毛发大片脱落,背后也秃了一大块。两手两足,瘦如枯柴,胸前已经看到肋骨节节的轮廓。猴儿睁着惊慌的眼睛,看向胡不为,温润的黑瞳此时填满了深深的恐惧。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又被主人这样折磨。

    它在狱中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又接连遭受皮肉之厄,它一定非常不解吧。为什么苦难总会在不期之间就降临到它头上。

    命运,岂不正是这样?常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候,给你带来或喜或悲的结局。然而不管结果怎样,其过程,你都无法抵挡。

    胡不为深深叹息,怒气渐渐平服下去。在这样的时候,不只是人间受苦,连这些本应逍遥山林的野兽,竟然也逃离不开苦难。

    一时心中不忍,见猴儿右半边身子已被血水染得通红,赶紧从怀中抽出一张定神符,挥指燃了,置入茶碗之中。猴儿见他端碗走近,赶紧挣扎,吱吱叫着,只想拼命逃脱去。它心中对人已经完全失却了信任。

    胡不为捏住它的下颚,把一盏水都灌了下去。片刻后,猴儿伤口快速收拢,皮肉渐渐结合。只是,刑兵铁令还嵌在它体内,那只能日后取出了,现下可没什么好法子抵御它的恶寒。

    苦榕喃喃自语:“奇怪,这片小铁令怎么会有这样浓重的煞气。”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提山村中被群鬼围困的两人,此刻,西京的牢狱中,另有一拨人也在遭受鬼患。

    自从胡不为被苏老太爷解救出去,牢房中便再无一日安宁。刑房中的冤魂每到酉时便准点出没,吓人的招式层出不穷。只是众囚经过多日危难,已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天临到鬼怪出没,人人便捏好保命的神符,缩在墙角,任鬼怪如何折腾就是不撒手。半个多月来只有六七个倒霉蛋受伤,却再没有人死去了。

    牢房中放了一大批人,又关进来一大批人。只是,跟在胡不为后头进来的那几人,却始终没有释放。

    耍猴老汉初时几日也被鬼怪折腾的难过欲死,他手中有符,鬼怪不能近身伤害,但它们弄出的土浪术却颇能伤人,老汉腿脚不便,接连几日被摔得七荤八素,亏得他一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倒没折断。

    最夸张的却算的先头进来的傀儡师了,这老头怕死得很,每天跟狱卒要三张符,全身上下贴得满满的,便如披着一身可笑的甲胄,他的衣兜,头发,衬衣裤内,无处不藏符,口中居然还塞了一张,只到吃饭时才拿出来。然而此刻人人自危,却也没人嘲笑他。

    这一夜并无异常,鬼怪自然不甘寂寞,又来卖力表演了。

    众囚听过狱卒的警告,早早缩到墙根处等待。一到酉时,冷风骤起,众囚马上把稻草堆到身上了,抵御严寒。然后,火把吹脱,凄声四号。众人如练兵般,一一应对,堵上耳朵,双手抱胸,脑袋埋到两腿之间。耍猴老汉今日抢了个绝好位置,正在牢房最里,身前挡着无数的肉盾,心中大感充实。

    “哭什么哭!叫什么叫!一群死鬼而已,不赶着去投胎往生,却在这里鬼混吓人,你们也太窝囊了。”

    老头儿自胡不为走后,哑症不药自愈,每天说的话又多又响亮。他嗓门巨大,这一番指责说来,只震得空荡荡的牢房回声不断。众囚见怪不怪,老头儿如此辱骂鬼魂已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冤鬼们听明白了没有,多日来兀自不知收敛。

    “生前没志气,死后仍然没出息。我要是你们,还不如找块结阳石撞死算了。”老头儿骂兴不减,仍在数落。众人谁也不知结阳石是什么东西,可也没人问。人人心中都感好笑:老头儿病得不轻,又说胡话了,这些鬼魂死都死了,难道还怕死么?它们还能再死一回不成?

    群鬼毫不理会,在刑房中折腾得正起劲。大片乌黑的血水漫将出来,顷刻间把牢房弄得腥臭扑鼻。

    “呸!呸!脏鬼!臭鬼,你们在地下是捡大粪的么?!”老头儿捂鼻骂道。

    墙根处破开豁口,红白的肉块涌了出来。这些冤魂又恶心又死性,除了肉就是血,再多变点花样就是布片和骨头,也不知花点心思琢磨唬人的新法子。

    “见的鬼多了,没见过你们这样低级的,你们要有点本事,变成怨骨也好啊,至少比现在干净得多,白白净净的,看着也让人喜欢。”

    群*中窃笑,老头儿还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看成大姑娘了,白白净净,却不知白白净净的鬼魂是怎生模样?

    他今天又说到一个新词了。怨骨。众人都暗中琢磨,比对他以前提到的僵尸、红衣、白绫、青杀、恨无由,老头儿似乎知道许多鬼怪的名称,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喀隆!’牢房震动了一下。群囚不等吩咐,都知道老掉牙的土浪术又来了,同时把手伸出,攀在了最近的木柱上。

    一个波圈从刑房方向漾了出来,土地变成波涛,层层推动,颠得众囚立足不稳。土波滚涌了片刻,‘哗!’半人高的土浪在牢柱前掀起,拍到粗大的木柱上,溅进的泥点击得众人肌肤生疼。这就算是高峰了。

    鬼魂催出的土浪翻腾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渐渐止息,土地也回复了平整。

    众囚都屏息等待,下一个招式该是飞爪幻象了。

    哪知,预期中的‘咻咻’风声还没有听到,却先听到牢门方向传来锁链声响。‘呛啷!呛啷!’门上环绕缠扣的铁链被一层层解下,接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向两边分开。

    真的有人来了!群囚登时骚动起来,顾不得头顶上空无数森然的白骨影象飞扑,一齐把眼光投向了乌沉沉的甬道。要知道,深宵开牢进人,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黑暗中亮起了一团白光。脚步沓沓,三个人慢慢走了进来。开门的几个狱卒却站在门外,缩头缩脑,并不跟着进。

    一个神情彪悍的中年汉子走在最前,掌中跳跃着一小片叶状的白光,带着两人走进牢房中。后两个似乎是他的随从,身材高大,身披厚重的甲胄,看来威武非常。那汉子并不理会当空飞舞的万千骨爪,凝目端详片刻,便举步走向刑房。

    众囚目瞪口呆。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二个法师。但这个法师看来比以前的胡法师厉害多了,也不见他施展什么手段,鬼魂们涌出的大片血水却在他脚下哧哧化成白烟,忙不迭的收缩退回墙根,那些令人心魄震动的尖声厉啸,自那人进来便再没响过。

    “震将军,怎么样?”一名随从问道。

    “怨气很重,这里死了不少人。”那震将军说道,“看来镇魂石也克不住他们,我用五虎封山阵法好了。”群囚默不作声,都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听另一名随从惊叫:“五虎封山阵法……将军,这些鬼魂有这么凶吗?”

    那震将军点点头,道:“这些鬼魂怨念久积,凶气很重的,加上这里阴气很盛,最能养鬼,让他们成了气候,嗯,还有,这多年来杀害犯人,得了不少血食,也让他们增加法力了。”

    “那也不用五虎封山阵吧?犯人的鬼魂再凶,到底也还没有战场上的战鬼厉害。”

    另一人却道:“将军,你的五虎封山阵才刚学成不久,这……”

    “没问题。”震将军挥手阻住了部将的话,道:“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你没听陈大人说么,这牢房找过许多人来做法,都没能克制得住,我想下面肯定还有古怪。五虎封山阵虽然才是新学,但我还有把握。用别的阵法只怕克不住这些怨魂,日后再来一趟那就麻烦了。”

    两个部从都不说话了。震将军负着一只手,在刑房中慢慢查看。

    牢笼中的耍猴老汉听见他们的对答,眼中露出兴奋之意来,待得听到那震将军提到‘五虎封山阵’,更是大感震动,嘴张了张,待要说话,却到底没有说出来。眼见三人慢慢转圈,不知在找什么东西,老头儿双目炯炯发光,口中喃喃:“高人,真的有高人来了。”蓦然间,见刑房顶壁悄悄突出一片白色之物,无声无息,在那震将军头顶慢慢拱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白物。

    “小心!”便在老头儿出声示警的刹那,那团白光已飞射下来,击向震将军的脑后,这下事起突兀,距离又近,却怎能躲避得开?!众囚齐声惊呼。只听‘啪!’的一声响,那物结结实实撞到了震将军头上,爆炸开来,崩出无数骨屑。

    哪知房中三人竟似全无知觉一般,仿佛落下的是只小小飞蛾,没一人向后回头。

    “关彪,小林,你们找到了么?”震将军问,语气平淡,好象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找到两个。”“我找到三个。”

    便在几人对答间,土地再次大晃,鬼魂们似乎知道来者不是寻常之辈,又发动了第二次进攻。在刑房与牢笼中间的空地上,‘噌噌’声响,数十支骨爪钻破土层伸了出来,越伸越长,向着刑房中三人攫去。便在同时,挂在墙上的铁钩脱钉而下,带着沉郁的风声向三人横冲。

    “不知死活!”站在震将军右边的随从哼了一声,猛的抬腿向后蹬开,龙纹战靴上一道白光闪过,两物相接。只听‘当!’的一声,那只撞近前来的铁钩登时倒飞,猛砸进石壁当中,碎石与火星四溅。

    墙壁上流下浓稠的乌血,一层绵密的人发也忙不迭缩进石壁里去了。

    那三人看都不看一眼,数十支骨臂刚扑到面前,不知怎的竟同时节节碎裂,散落了一地。

    “乾坤定!”那蹬飞铁钩的部将脚下一跺,土地的震动立时停止,空地中央的一个波圈还没漾开便已平服下去了。群囚目瞪口呆,哪还说得出话来?听得其后三人低声说话,蹲下来施展封印之法,红光,白光,虎啸,鬼哭,许多古怪之象,想都想不到。

    半个多时辰之后,那三人便离开了,再看向刑房中时,分在左右三壁的墙根处各插着一片小木牌,共有五片,木牌之下,一个古怪的图形印在青砖上面。

    从牢狱中出来,那震山关震将军便带着关彪林铎军两名部将向陈大人府中走去。几名下人提着灯笼引路,将他们带到饭厅。

    “来来来,三位将军远道前来相助,下官感激不尽。”陈知府满脸欢容,快步迎出门来。

    “府中茶饭鄙陋,实在难以待客,只好请三位将军将就着用了。”

    震山关扫了一眼,见黑石雕花饭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两坛陈年花雕已拍开封泥,诱人的酒香直冲鼻端。心中颇不是滋味。军中伙食如何,只有当兵的才知道,尤其是远戍边关和征战中时,因辎重物资一时难以到位,许多兵卒往往一日一餐,冷面和雪水,窝头掺野菜,艰苦之极。

    可这些州府朝官,顿顿大鱼大肉,美酒艳婢,丝竹管弦,穷尽奢华之能事。想来怎不让人生气?这陈大人只半个多时辰便弄了这满满一大桌,可知厨房里物藏极丰,他竟还说难以待客,这么说来,自己往常吃的东西又算什么?猪粮狗食么?心头有气,面上便显得不冷不热的。

    “陈大人不用这么客气,小将只是受命而来,军人本分,应当的。”他淡淡说道。

    “哈哈哈哈!”陈大人似乎很高兴,道:“你们袁将军近来还好吧,可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定州戍边将军袁继忠与陈大人是旧识,震山关等三人都是他的佐将。四人原是戍守在宋辽边界,但此时两国并未开战,袁继忠收到陈大人急传的信件后,以两个月为期,派三个部下来协助他。

    “托陈大人的福气,袁将军身体很好,精神也不错。”震山关拱手道。

    “好!好!好!”陈大人似乎很满意,伸手请三人落座:“三位兄弟到我这里就不必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与你们袁将军是朋友,跟你们也是朋友,来来来,这桌酒席就是为你们接风的,咱们今夜不醉不归。哈哈哈哈。”陈大人深通拢人之道,这几个战将法力高强,日后正要多多倚仗,因此话里显得极为热络。

    “多谢陈大人美意了,我与几位弟兄酒量一向都不大好,这酒只怕是……”

    “不饮酒岂能尽欢?众位兄弟都是万军中勇猛破敌的好汉,若说酒量不好,我是不大相信的。”陈大人满面笑容说道。“可惜我计谋武功都不足以为国担当重任,若不然,在战场上与几位兄弟联手抗敌,驱除外贼,宁非人生一快!?”

    几个战将听他说得豪迈,心中对他好感大增。

    震山关拱了拱手,道:“陈大人言重了。”

    “别叫我陈大人。”陈知府摆手道,“若是看得起我,称我陈大哥,若是觉得陈某薄情寡义,不值得相交,直称我姓陈的也无妨。”

    震山关到底是个军士,哪有这些在朝京官这般心计多端?听了他这般一扬一贬,心中的不满渐渐消退掉了。席间陈大人更是频频劝酒,捡些他们爱听的豪言壮语来说,不多久,三人便也放开了,觥筹交错,一番宾主尽欢。

    饭后,陈大人亲自带三人去厢房就寝。震山关蓦然想起一事,问他:“陈大哥,我在军中时,听袁将军提过,你身边好象有一个厉害的高师爷,怎么今日没见到他?”

    陈大人道:“他这几日身体不舒服,我准他告假了。”震山关‘哦’的一声,不再言语了。

    一夜间无话。

    翌日,吃罢早饭,震山关便问:“陈大哥,你把我们叫过来,想来不只是镇伏冤鬼这件事吧?还有什么事请直说不妨,咱们三个一定尽力。”

    陈大人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过了片刻,叹口气,道:“不错,兄弟是个明眼人,看出我的心事来了。我确实还有一件大事要拜托你们去办。”手指敲在在饭桌上,沉吟良久,似是有什么事情难以委决。

    “事情很棘手么?”

    陈大人点点头:“不错,这事有些凶险。你们一定要非常小心。”

    三人一齐抱拳道:“大哥请说。”

    “我要你们帮我杀一个人。”

    “谁?”

    陈大人慢慢把脸转过来:“这人绰号叫‘圣手小青龙’,半个月前偷走我府里的刑兵铁令。我要你们帮我把这枚铁令找回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七章(前夜)黑云暴雨蓄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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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嚏!’胡不为打了个喷嚏。引得身前走着的一个胖村妇侧目相看。

    “怎么了?”苦榕转脸来问他, “昨夜里着凉了么?”

    “不知道。打一早上喷嚏了。”胡不为闷声说道,鼻子确实有点堵了。想到昨晚上铁令甫出时那股冰寒之意,止不住浑身长满鸡皮疙瘩。那比冬天刮朔风时都要冷,是钻入骨髓的冰冷。 “这片刑兵铁令定然有古怪,怎么能这么冷!”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这个东西怨气很重,似乎跟冤鬼冤魂有关系。”苦榕慢慢说道。昨夜里铁令起出时群鬼喧哗的情景出现在脑中。 “能把煞气和怨气凝成冰冷实质的东西,我也从来没见过。”

    这片铁令,来历定然不凡。

    昨夜里群鬼哭叫了一夜,但却只是围在屋前五六丈,没有一只敢向前走半步。苦榕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后来问了那对老夫妇,都说以前没听见过鬼哭。

    昨夜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呀?难道,竟是这片铁令把它们引来的么?那它们为什么又不进屋?

    苦榕不知道。这片铁令秘密太多了。

    听身后 ‘唔—’的一声,猴子又叫了。胡不为缩了缩肩膀,看看它。现下是大白天,猴子看起来更瘦,几乎是个用皮毛包裹起来的髑髅,眼窝深陷,尖嘴突唇。刑兵铁令封在它的血肉中,煞气没有泄露出来,但猴子就遭殃了,气血剧耗,只不过数天时间就瘦成这样。

    “须得想个法子,怎么把铁令给起出来。”胡不为心道, “要不然猴子就要死了。”他不敢看猴子那双似乎含着无数哀怨和悲伤的眼睛。

    “为什么铁令藏在猴子身上,我们就不觉得冷呢?”

    “这是至阴之物,而血肉是正阳,两相抵消就不觉得冷了。”

    胡不为 ‘哦’的一声,又问:“那……有没有什么至阳的东西,可以把铁令装起来?”

    “至阳的东西?”苦榕努力在脑中搜寻,他当然知道至阳之物。不过那些多是名剑武器,象越州大光寺净缘和尚的大日飞轮,蜀山凌飞老道的天罡剑,疯禅师的啸魔杖……可惜就没有一个容器。

    “不必找至阳的东西。只需要阳气旺盛就足够了。”苦榕到底有过数十年的江湖阅历,念头一转,登时想到这节。 “只须有个阳刚的东西来中和阴煞之气,冷气就不会有了。”

    “那什么东西是阳刚的?”胡不为巴巴问道,他对阴阳知识的了解实在太少。虽然曾经冒充过风水先生,跟被骗的凯子们说些南阳北阴的玄妙,可那也是无师自通加胡思乱想捏出来的,说不上当真知晓。

    当下苦榕对他讲了些阴阳道理,大抵而言,举凡天下之物,莫不分为阴阳。天时、地势、人物、器件,有阴必有阳,相生又相克。阴阳之道,分之又合,合而又分,此消则彼长,一衰则一盛。

    “单从人来分,男人是阳,女人是阴,这你是知道的了。”苦榕道, “再往大里说,死人的魂魄为阴,而活着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又都是属阳的。”

    胡不为点头,心中颇有明悟。

    “世间之阴阳,只有相对,没有绝对。正如这片铁令,虽然冤气依附,属于至阴之物,但往远里来说,相对于虚无飘渺的东西,它又是属阳的。”

    两人边走边行,一人教得起劲,一人听得高兴,一个早上走了十六七里,苦榕的一番阴阳知识却全进到胡不为脑中了。胡不为情知前路艰难,凶险正多,也打叠精神虚心求教,把往时一知半解的东西都提问出来,让苦榕解答。

    长路寂寞,两人便这样说说谈谈打发时日。苦榕腹笥颇广,对一些法术武艺颇有独到见解,一一指教给胡不为,让胡不为一个睁眼瞎子渐窥堂奥之境,欢喜得不得了。

    苦榕多年独行江湖,难得碰上一个说话的人。哪知才一见到胡不为,先为他的痴情心折,再又为他的悲惨遭遇扼腕,深觉天下有情人多遭磨难,对他怀有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意。更兼胡不为出身偏门,言语活泼,善于观颜察色,把老头子一路捧得酣然大畅,谈兴大开,直欲将一身本事见识倾授而后快。

    待得一个月后两人踏进光州境内,胡不为已经明了许多五行术的出诀方法,先前学会的火球术、控土术大有进展,连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飞刃符、风雷之术也已明晰其理,虽然灵气不能速进,依然微弱无法施展,但较之以前,已算是大大跨上一步台阶。

    此时刑兵铁令已经起出来了。照苦榕的想法,两人在途经一处城镇时便找了一家珠宝店,挑一块向阳而生的璞玉让掌柜雕琢,做成一片长生锁,内部中空,正好容得下刑兵铁令。因那块玉石多年吸取阳光,阳气极盛,正好抵得消铁令散发的阴森之意。

    前后花了五十两银子,加上先前留给那两个老人的五十两,一锭金子已经没了。胡不为心疼得很,差幸那家珠宝店手工还不错,将一枚双麒衔芝长生锁雕得精致非常。胡不为将玉锁挂在胸前了,果然感觉不到冰冷。

    一路上倒还平安,只在行经密林之时偶尔遇见过几只不开眼的妖兽,全让青龙给杀灭了。有时静夜之中,也会有荒葬山林的孤魂远远跟随。这更让苦榕坚信了刑兵铁令的引鬼之能。等胡不为用玉锁封住铁令之后,夜间再没有那些惨白的影子在身后漂浮。

    这一日午间,两人穿过百岐镇,已经进入光州境内。这里树林依然极多,只是道路却比蔡州平整宽阔,村镇的规模气象也略略有了些起色。

    “存神提气,祖气运于肝宫,抽铅添汞而金精炼顶,气九周而归元,铅汞交会于坎离,升上山岳,透出神庐则云生,升顶门,吸喝出,则雷成。”胡不为边走边喃喃念颂,这是苦榕教给他的起雷诀。

    “老前辈,我试过这个,可是气息提到人中就再也上不去了,那是怎么回事?”胡不为记得以前按《大元炼真经》里的祈雷符口诀念颂,欲升灵气聚于顶门,可惜灵气始终徘徊在眉下三分,一直便没召出过雷电。

    苦榕道:“雷法是五行术中最精深的法术,需要的灵气也高。你现在连控风之术都难以施展,更不要说使用雷诀了。”

    “又是灵气不足……”胡不为心中有些失望。若是别的原因也还罢了,可法力灵气乃是施术的最根基,半分取巧不得,灵气不够,就只能干记着许多精妙的法术口诀,一点也放不出来。

    “不过这个起雷诀,我倒有办法。”苦榕忽道。

    “九年前我在大理遇上一个异人,灵气和你一样微弱,但却精通五雷召动大法,甚至许多法师都及不上他。”

    “啊?!是吗?那又是怎么回事?”胡不为心中一喜,赶紧问道。

    “其实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苦榕哈哈大笑,道:“这里面有个诀窍,只要说穿了,放出雷术就简单了。”

    “你看看我。”苦榕平伸出右手来,掌心向着地面。胡不为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他的每一个动作。

    “劈。”也不见苦榕如何捏出指诀,只听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平地里寒风骤生,前方的半空中突然聚起一团墨黑的雾气,如一个硕大的黑球悬在空中。未已,只 ‘豁啦!’一声大响,一道雪白的电闪当空劈落,斩在道边的一株老树上,四面映得惨白。

    瞧着那株大木从中劈开,枝桠尽断,胡不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早就知道了苦榕是个习武者,灵气并不算太深厚,但老头子竟然仅凭一点灵气就召出了这样骇人的电闪,怎不让人惊奇万分?

    “好!老前辈,这一手太漂亮了!”胡不为拍手喝彩,眼热不已,心中盘算道:“怎么让他把这个诀窍教给我?”

    “哈哈哈,这还差得远呢。要是我灵气再多一些,只怕前面那八九株树木都要被劈倒。”苦榕陶然自得,捋须笑道。

    胡不为笑道:“想不到了老前辈单习武功,法术竟然也这样高明,两头兼而得之,天下只怕再没有第二人也这样了吧?”苦榕摇头笑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天下间藏龙卧虎,真有也说不定。”

    “啧!啧!太让人意外了。”胡不为赞叹,从面上看来,他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惊奇。 “要是跟人对阵之时,出其不意的打出这么个雷电,那人定然来不及防备,那就稳赢了!”

    苦榕向他投来赞赏的一瞥。胡不为的说法虽然未免异想天开,高手对敌,容不得半点疏忽,双方都是全力以赴,哪有余力再使出电闪术来?但他顷刻之间知一而推三,想到如何在实战中使用这支奇兵,的确心思灵敏得很。

    “这么厉害的法术,柔儿会不会?”胡不为恭维过后,找到了突破的口子,转向前面蹦跳着的小姑娘笑问道。

    柔儿摇摇头,答:“不会。爷爷怕我乱用伤到人,不让我学。”

    胡不为哈哈大笑,道:“那是爷爷想得太多了,柔儿这么乖,怎么会乱伤人呢。”眼珠转了转,又道:“等柔儿长大了,跟爷爷学会这个法术,再教给小炭弟弟好不好?”

    柔儿仰头道:“好,我教给小炭弟弟,让他打坏人。”

    胡不为道:“是啊,小炭弟弟没有妈妈了,叔叔法力也不高,只怕会有很多恶人要来欺负他,柔儿以后学好了,可要好好保护他喔。”柔儿扑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坚定的点点头,似乎当真看到了胡炭被许多人殴打的场面,仰头道:“柔儿一定保护好小炭弟弟的。”

    胡不为抚着她的脑袋,赞道:“柔儿真乖。”

    一番旁侧敲击,果然收到了效果。听苦榕笑道:“不用她教了,我现在就教给你。”

    胡不为心中狂喜,猛转身来,声音都颤了:“当……当真?!”

    这个方法果然简单得很。

    江湖上历传的雷术,无一例外都要求施术者灵气提聚至肝宫,从胸口上行到人中,突破额上神庭,再行顶门而出。这原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法子。但苦榕的雷术另得巧妙,灵气不足,到人中时冲不过印堂,便横绕两侧颞颥,重会于玉枕。此时玉枕离脑颅更近于人中,气息不受阻滞,升上顶门便成云雷。

    这方法说来简单,其实却是冒了极大风险。变线行气历来是施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精元剧损,乃至殒命。江湖人物向来都是传习师授,无人敢近雷池。这巧妙行雷法的始出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冒了生命之险,竟然变线成功了,也算他福大命大。

    当下胡不为听了苦榕的传授,喜不自禁,便照着方法运行灵气。片刻,一股暖流从胸口紫宫冲上,穿天突,过唇下承浆,涌到脑海,意守之下,热气只到人中高度停住了。胡不为先正面强冲泥丸,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提升,热气始终蹿不上印堂,但觉眼眶上下的四白、睛明、承泣诸穴酸麻热涨,丝丝气息透穴而出,但额间却是冰冷。

    胡不为情知这是自己灵气不足,无法冲关的缘故,只得缓缓降了下来,意守之下,横向绕开,斜转颊车,到玉枕,再上行到百会。灵气毫无阻隔,一一融了过来,到顶门聚集。

    “劈!”

    一条小雷柱从天劈落,眨眼又消失无踪。

    但那顷刻间的闪光,已经印到胡不为的瞳孔中了。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虽然细微,但却真实无比的叉状闪电。

    “哈哈哈哈哈!我会用雷术了!我会用雷术了!”胡不为欣喜若狂,转脸过来跟苦榕叫道,两只眼睛炯炯放光。

    “哈哈哈哈,太棒了!妙极了!我会用雷术了!”

    胡不为仰头大笑。这时的心情,也只有当日得知妻子怀孕时那番兴奋欲颠才能比得上。

    苦榕只微笑看着,并不说话。

    胡不为激动过后,兴致勃勃,又提聚灵气劈雷。他对灵气的运用还不熟练,只劈了六道,便将全身的法力都耗尽了,周身疲乏欲废。但见空中的雷光一道比一道明亮,形状也由先前的小牙签变成筷子粗细,他心中欣喜无尽。

    “一天工夫,能练到这样的就不错了。”苦榕笑道, “我刚学会那时候,灵气比你现在还要低,练了六天才……”话说到这,苦榕忽有警觉,眼光如电向前扫去。

    在两人前面八九丈外,道路右边的一株大树上,树叶难以察觉的抖动了一下。

    “胆子不小啊!”苦榕心中冷笑道。抬头上望,一头兀鹰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鹰在空中已经飞了三个多时辰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看得起老头子。”苦榕不动声色,转头仍与胡不为说笑。

    “雷法你先不用着急练,先知道方法就好了,来,胡兄弟,我教你两样有用的法术,疾捷术和蚁甲护身咒,学会这两样,以后遇到凶险时更有把握逃脱。”

    两人边走边谈,渐行渐远,转过树林看不不见了。这时,两人先前走过的地面上,慢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只蟾蜍从泥中钻了出来,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缓缓鼓息。

    “将军,马儿已经受不了啦,咱们要不要停一下?”

    西京通向蔡州的道路上,震山关三人正策马狂奔。他们已经奔波多日了,昼夜不停,胯下的健马都已累得口吐白沫。

    “再望前赶四十里,就有驿站,到前面再换马吧,咱们在西京耽搁得太久了。”震山关骑在马上,头也不回。

    两名部将不再说话了,扬起鞭来,再次激励坐骑赶路。一时间道路上只有 ‘驾!’ ‘驾驾!’的策马之声和得得的蹄响。

    “将军这次也太奇怪了,既然着急,为什么不用缩地法术?却要骑这样劳神劳力又麻烦费时的破马。”两名部将对望一眼,心头都存了这样的疑惑。

    “七天之内,咱们一定要赶到光州。”

    三匹马风驰电掣,奋蹄扬鬣,带着团团黄尘奔入树阴之中。

    南方,洞庭湖畔。

    许多渔人此时正在岸边收拾渔具。鱼网、鱼篓,都摆放齐整了,放到船上。时不时有年轻人吼上两嗓子。满脸沧桑的老渔民,坐在船头端着大瓷碗饮酒。

    在他们看不到的君山山颠,一群黑袍人正坐在山石上,看一个教徒在白帛上作画。那人手法极快,毛笔几处勾勒,便将一个面目清雅的中年汉子画得形貌毕现。图中那汉子约摸三十岁年纪,着文士衫,戴一顶直板方巾,身前吊着一个布兜子,里面一个婴儿正在沉睡。

    “颜坛主,你过来看看,是这人么?”一个声音冷冷说话。

    教众中一人躬身走上前来,伸手拿过画帛。他的手腕上有几道伤疤。

    “不错,就是他。”那颜坛主仔细端详了画上之人,恭声答道。

    先前说话那人 ‘嗯’的一声,道:“你没看差么?”

    “属下确信就是此人。”

    那首领点了点头,道:“木坛主被这人打重伤了。我们好几名教徒也已经死在他的手上。”

    “啊?!”颜坛主大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眼光里充满了讶色:“木坛主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会被他伤害?这人虽然有一个宝物,但也没这么厉害啊?属下去年差点就把宝贝抢过来了,若不是……出了变故,他早就该死了。”

    这个颜坛主,正是去年除夕时杀害胡不为一家的黑衣老者。当日单嫣将他击伤,却放过了他的性命。他的手臂上至今还留着狐狸精发丝绞下的伤痕。

    听那首领冷冷说话:“木坛主传来讯息,玄黄双翅在他的青龙下抗不住两下冲击。木坛主全身经脉受损严重,你说厉不厉害?”

    颜坛主眼中尽是疑惑,道:“他用的就是青龙,可是……啊!难道他吃了很多妖怪内丹快速增加功力么?”黑袍首领却不理会他了,转头去问作画之人:“他们什么时候到光州?”

    “禀堂主,若按他们的脚程,七天之后就该进入光州了。”作画者毕恭毕敬的回答。

    “好!我们下山。”那堂主挥手道, “今夜开始向光州进发,一定要把宝物给抢过来。”

    一行人从山后下坡,十余个黑袍人中,杂着三名红袍之人,看来极为醒目。

    胡不为两人浑然不觉风云正向前路滚涌,依旧谈谈说说,叙些不干紧要的故事。但每日早晚,苦榕却比往日督促得更勤了,也不说明原因,只让柔儿和胡不为努力习练疾捷术和蚁甲护身咒。

    胡不为正得趣其中,全然不以为苦,提气,聚气,外放,在苦榕的指点下倒学得有板有眼。两样法术都是容易上手,学得三两日,连胡不为这样的草包都渐得其法,聚气起来,已隐约有黑色的颗粒依附在肌肤衣物之上。

    如此缓慢行走,到第七日凌晨,一行人终于来到光州郊外。

    天时尚早,才刚寅时过三刻,然而光州的城门早就打开了。胡不为和苦榕行在城外的大道上,身边许多车马飞驰而过。苦榕留神每一个匆匆经过的江湖客,然而这些人对他们并无兴趣,背负刀剑,头也不回的向南面城门方向疾行。

    夏季昼长,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了。许多商贩百姓赶着牛马驴车慢慢前进。光州是方圆数百里范围内最大的城镇,这些邻近的百姓们每日里源源不断向城里运送菜果柴薪。

    “大叔,前面到光州还有多少路程?”胡不为拉住一个走在身边的老汉问道。

    “还有二十多里就到了。”老汉答。

    “只有二十多里了。”看着前面一条大道,胡不为心里安定了些,寻思着到城里该买些什么东西。衣衫才买了不多长时间,不用再买新的。干粮吃完了,要置办一些。还有,记得给柔儿打一个银项圈。

    “老前辈,你们有什么东西要买的么?”他问苦榕。

    苦榕摇摇头:“没什么要买的,咱们吃完饭就上路吧。”他看了看胡不为身前的胡炭,又道:“咱们这么行路实在太慢了,到城里买两匹马代步,你看怎么样?炭儿我来抱,不用怕颠簸。”

    胡不为点点头,道:“好。”心想有匹健马代步,前路就好走多了。

    “对了。”苦榕转过脸来,说:“你的定神符快用完了,回头帮我再画些,路上好用。”此时柔儿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臂上的虫斑几不可辨。定神符原本治伤极快,但这毒虫不在腠理骨肉,却深入膏肓,药效难达,是以以定神符的神效,仍然只能抽丝般疗伤。

    但便是如此,也已将柔儿身上的毒虫都清去了十之八九,料想再服下几十张符咒,就该彻底拔除毒患。

    胡不为点头应了。两人随着大群乡民,慢慢向前走去。

    此时的光州城热闹非凡,人头熙攘,杂声鼎沸,一条铺着宽阔石条的主城道上站满了人。商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艺人们敲着锣鼓吆喝吸引路人。走方的郎中和相面先生都挑着白旗招子,在人群中寻找各自的主顾。

    离城门一射距离,绣着 “赐福酒楼”四个大字的酒旗在栉比的屋檐中高高竖起,迎着朝阳炫示富贵之气。这是光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做的 ‘卤水九式’堪称天下一绝。

    才刚开张不久,酒楼内已经有很多富贵闲人上门光顾了,遛鸟的,架鹰的,许多人在大堂上笑闹吃茶。小二提着香茶壶在人群间穿梭。

    酒楼二楼也坐满了人,但比楼下要安静文雅得多了。这里用八九扇檀木屏风分成十余间隔断,客人相互之间都见不着面。许多隔断中不时传来女子的嘤嘤娇笑和清脆的琵琶声响。

    此时,临街的一间隔断内,聚满了身穿黑袍的罗门教徒。那堂主居中坐着,三名红袍客分列周围,余人都是靠墙站立。

    “堂主,他们进来了。”趴在窗台边打探的一名教徒在人群中发现了苦榕和胡不为,立刻向首领报告。两名被窥视者浑然不觉远处楼房投去的冷电般的目光,杂在人群中慢慢走进城来。胡不为面上还带着喜色,探头探脑,四处观望。他最喜欢这样繁华太平的景致了。

    “老家伙还跟在他身边?”那堂主皱眉问道。

    “是,堂主。”窥视者恭声答完,转身继续履行职责,看胡不为领着苦榕从一个人堆中钻入另一个人堆,奋力抢占位置,神采飞扬的采购物品。面人儿摊,杂货摊,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胡不为都要停上片刻。待了半晌,等两人终于走到赐福酒楼楼下,柔儿和胡炭手上已拿满了糖人儿、粘糕、豆饼,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吃食。连无可奈何的苦榕手上,也多了两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

    “高堂主,这两个人……很厉害?怎么,我,看不出来?”看着胡不为带着一老两小眉飞色舞走向街道另一端,一名红袍之人满脸疑惑之色问道。他似乎不经常说话,舌头发僵,语调生硬得很。高堂主默不作声,冷冷看着猎物渐渐走开,才压低声音回答:“尊使不要小看他们,这两个人绝不是容易对付的。”

    转过脸来,向下属吩咐:“就按先前的计划来做。刘兆兄弟,你到前面阻击他们,把老家伙引开。记住了,只打那个小姑娘,不用管她死活,得手后快点跑开。”一个身材瘦弱的教众出列应了。

    “颜坛主,还有你。”

    颜坛主闻声上前踏了一步,仍是躬身,眼睛望向地面。

    “能不能将功赎罪,就看你这次的表现了。”高堂主冷冷说道, “若是再办砸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颜坛主身子一颤,低声道:“属下一定尽力而为,不辱堂主的期望。”

    “你接应刘兆兄弟,等苦榕去追他的时候,你马上把小姑娘的尸体抢过来,向城门逃跑。”高堂主说完,不再看他。

    “曾兄弟,你上到房顶,跟着颜坛主走。然后用请出毛祖阻断老家伙的去路。只要能把他拖住片刻就行。”

    他正指派间,猛听窗台前探视行踪的教徒 ‘咦!’的一声。

    “堂主,事情有变化!你快来看!”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化面带微笑,在人群中飞快奔跑。他手上拿着一块鲜红之物。人山人海,许多男人女人老人闲人堵在他的面前,堆成一道又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但这难不倒他,做小叫化久了,他知道有许多方法可以让他轻松走出藩篱。

    “让了让了!跳蚤来了!臭虫来了!”小叫化得意的高声大叫。染满黑泥的脸上,隐隐还有兴奋之色。

    “臭虫来了!不怕脏的就站着!”在他充满稚气的欢快的脸上,全然看不到这几句话给他带来的屈辱和自卑。也许,他年纪还小吧,还不知道这些字眼背后所隐含的辛酸意味。又抑或,流浪过多年以后,尝尽了人情冷暖,他早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群人嫌恶的皱眉,极快的让出一条道来。小叫化毫无阻碍,撒开光脚丫飞跑。在人缝中几个转折,他已经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大爷多福多寿多子多孙,大爷善心得善报。”小叫化到苦榕面前停住了,深深的鞠了一躬,立直身子笑道。

    “有人让我交给你这个东西。”他把手上的鲜红之物递了上去。

    那是一块沉丝锦帕,鲜红如新。绸面正中,绣着三朵素梅花,花蕊用金线挑织。

    “他说,在城东青关渡等你。”

    苦榕面色大变,一把将锦帕抢了过来,胡不为但闻鼻端送来一股馥郁的清香。这锦帕似乎是女子所用之物,却不知苦榕为何一见便这么紧张。听他颤声说道:“这……这……是什么人给你的?”

    小叫化摇摇头,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一见到他,就知道原因了。”

    苦榕面上现出又欢喜又苦恼的神情,更不答话,心念一转,疾捷术立时展开,足下的白光如若莲花绽放。 “胡兄弟,你在这里等我,自己小心!”这话说完,他已带着孙女跑到十余丈外。

    小叫化哪知老头儿行动如此迅捷,一晃眼便失了的踪影,心头大跳之下,还当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见晴日朗朗,路人都是面露惊骇之色,老头儿却是当真不见了。

    “啊!啊!”他指着苦榕先前站立的空地,眼睛瞪得溜圆,只会发出这句叫喊。

    “小兄弟,来,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些吃的。”胡不为可不象苦榕那样不通世故,从怀里掏了一小锭银子给了小叫化。便在这时,听到周围的人群齐声喧哗,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惊讶之事。

    立时,空中飒然风响,几团黑影从上空扑落。

    六个气度稳重的中年汉子,分在六个方位围住了他。胡不为吃惊之下扫一眼过去,却是谁也不识。

    “阁下就是圣手小青龙胡先生吧。”立在他正面的着蓝衫文士拱手问道。

    “你应该知道咱们为了什么事而来。”

    “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胡不为摇头道,抱紧了儿子:“我也不认识你们。”

    “在下是龙爪门的江平鉴。”那蓝衫文士道,伸手一指站在右边的汉子:“他是灵霄派的孙重进大师。”孙重进拱了拱手,却不说话。

    “密州万泉门,我是鲁开。”身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那是个粗豪的汉子,眉目间颇有威色。

    “江宁府,程半轩。”

    听六个人一一报上姓名,胡不为全然不知所措。这些人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为什么会在这里堵截自己?瞧他们流露出的愤然神色,定然不是敬仰他胡法师医术高明而专程来请他吃饭的。

    “海洲派。”最后一人道出了自己的来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八章(风云)乱雪常趁风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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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洲派!”那年轻道士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海洲派的。”

    他身边的十六七个小道士面露傲然之色,同时挺了挺胸。海洲派在江湖上声名显赫,门人弟子深以为傲。一向以来,只要他们提起自己的门派,听闻者哪有不立时动容的?

    只可惜,和他们对话的老村长显然是太孤陋寡闻了,听到这个名称后居然没记住,又让他们重复了一遍。然后,瞪着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也不知是思索还是在回忆。

    眼看着老头子眼光中的茫然之色越来越明显,十几个年轻弟子心中也越来越失望,直恨不得上前掐住他的脖子使劲摇,然后大声告诉他:海洲派是名门大派!非常有名气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老家伙从来不踏足江湖,看来远不知这个名称背后所含的分量。

    那说话的小道士罗佰成叹了口气,对老头儿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大声道:“老人家,你们村里还有多少人,快叫齐了,我带你们冲出去。”这里深在妖怪重围之中,他可不敢耽搁得太久。

    “出去?啊……你们……是来救我们出去的?!”老村长眼中终于有了一线亮色,那是让一干弟子心花怒放的感恩之情。罗佰成笑了笑,道:“当然。我们身为江湖正派,就是以保护黎民百姓为第一要务。急人之所难,方是大侠士本色。”这话是他师傅说的,他一个字不差的全照搬来了。未等老村长感动,他的下一句话马上又打回了原形:“别说废话了,再晚妖怪就来了,我们可不能在这里等死。”

    “贤文!贤官!你们快出来!”村长惊慌起来,放开喉咙大叫。梧桐村陷入妖患已经快有一年了,今天是破天荒的有外人进来救命,他哪还敢耽搁时间?

    “爹,你叫我们?”两个年轻人从厢房跑了出来,问道。村长挥了挥手,他的嘴唇激动得直哆嗦:“快,叫上二狗,虎子,小豆,你们挨家挨户叫门,让大家带点值钱东西,快点聚到祠堂,咱们要全村搬迁出去避难。”

    “爹……”大儿子贤文欲言又止。 “爹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他心想,举村搬迁?这几个月来想逃离村子的人还少么?可是有哪一个能落到好下场了?村东的祥风,是第一个冲出村子的,他在数十个村民的眼中被一只大怪吞进肚中。隔壁的二喜,家里没粮食了熬不下去,两个月前决定拼死一搏。只可惜跑到山坳那边才不远,就只留下了一声惨叫。

    “爹,这样不好吧。咱们还是等等好了……”二儿子贤官也有同样的疑虑。看看屋中围坐的十余个毛头小道士,岁数还没自己大,他们能担当得起重担么?可惜老头儿不知是吃了秤砣还是怎么的,现下已经铁了心了,大叫道:“叫你们去就快去!别耽搁!再晚就完了!”

    两个儿子不敢违拗,答了声 “是!”就出门叫人去了。

    一顿饭工夫,屋中的海州派诸弟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人人焦躁之情溢于言表。眼看着日光一节节的爬过窗格,黑夜正在慢慢逼近,他们哪有不紧张的道理?月黑风高,正是妖怪最快乐的时候,要是当真拖宕到那时,别说救人,只怕在座的一干人等都要被羁绊在这里了。

    终于听到院门外的急步声响,一干小道终于放下了面上的紧张之色,急忙催促:“快!快!咱们快走!”

    “爹,都通报完了。”贤官闯门进来,气喘吁吁说道。

    “就只有乌大叔不在,祠堂门还关着呢。”

    老村长大皱眉头。这老乌头早不跑晚不跑,偏在这节骨眼上逃离祠堂,这不是成心为难他么?怎么办?等,还是不等?他负着手,在屋内快速踱步。

    老乌头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奈何谷里面的寒妇墓室。可是,端午才过不久,离七月十四也还有些日子,他跑去那里干什么?

    老村长忽然想起老乌头前些日子说的话来。听他说,好象墓室里面丢了什么东西。什么钉什么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之物。可是,那好象是几个月前,清明时的事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以前虽然很害怕寒妇,总担心她会冲破封锁出来害人。可是,现在害人的妖怪还少么?更何况,现在都要搬离村子了,就算寒妇再凶恶也害不着他们了。

    “快走啊!还等什么?再磨蹭我们就先走了!”小道士罗佰成跟师弟们走出门外,见村长几人仍站在屋中,不禁急道。他们是踩着别人的足迹闯进来的,可不是当真有能力杀进重围来当英雄。

    一干海洲派道士都是派驻在禁区外围的。与一群江湖人物一起,负责巡查外线,将落单的妖兽杀灭。今日早些时候,凌晨时分,一名起夜的小道发现林中有人搏斗,立刻报给了罗佰成,众小道快速集合,远远跟着那团不时亮起的青光前行。

    那人是个厉害非凡的人物。众人跟在身后,一路上只看到了许多妖兽的尸体,都是一击毙命,胸腹头颅,炸得碎裂。众人惊叹之余,对这神秘人物又敬又怕,不敢太过靠近,远远蹑着跟了进来。跟到梧桐村,眼见那人一路杀向西面,罗佰成便不再跟踪了,牢记着师傅的教训,凡事以百姓福祸为先,找着村长想带他们冲出重围。

    梧桐村离他们驻守之地并不太远,只十来里路,而且,刚刚打通了一条缺口,情况还算乐观。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冲得出去,便不用再担心。

    “还想什么?!快走!”罗佰成又跺了一下脚。老村长终于下了决心,让儿子回房把早收拾好的衣物器皿都带上了,领着众人向祠堂走去。

    祠堂门外人头攒动,众人听过贤文贤官的通报,赶紧收拾财物赶过来了。事关性命生死,谁都不敢耽搁。村长带着罗佰成走到祠堂门前,向台下望去。经过近一年的妖怪危害,村中人口剧降,一百多户居民,现在只有一百三四十人了。

    当下人人停了说话,默默看着村长。

    “大伙儿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村长道,下面众人都点头。

    “这十几位小英雄法术高强,要带我们到外面去,我觉得这是咱们逃生的机会。”老村长见过罗佰成演示法术,凌空飞剑,将他们家的土墙扎成筛子。是以说他法术高强。

    众道士得意洋洋,都挺起胸来。看来做侠士还是很爽的,看着下面六七个小姑娘满脸崇仰之色,小道士们心花怒放,只恨不得身边立时出现一只妖兽,让他们现场演示法术,一展小英雄的风采。

    远处的山峦传来郁雷般的闷响,似乎一个霹雳落在了群山之中。

    众人举目望去,见数里外的一座孤峰,顶上云气缭绕,纷散的白气象一顶斗笠般将山峰围住了。峰上的林木还在晃动,碧绿的碎片随着气流卷上半空,如若一条绿柱连接天地。

    “那是什么?!”众道士都是心中一震。村民们更不用说了,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 “妖……妖怪?”大家用眼神传递着彼此的疑惑,渐渐的,讯息变得越来越确切,恐慌随着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也不知是谁,终于叫了一句:“是妖怪!妖怪又来了!”

    一百多人临时搭建起来的心理防线登时崩溃,站在外线的几个人开始抬步,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只不过片刻,祠堂外陷入杂乱之中,众人惊慌哭叫,呼儿唤女,象沙子般四下散开,冲回各自的房子。

    一众道士竭力呼喊,让大家不要慌张。然而此刻危急,还有谁肯听他们的?才只半盏茶工夫,村民逃得干干净净。连村长也已不知去向。罗佰成又气又恨,跺脚连声怒骂:“胆小鬼!全都是胆小鬼!怎么都这么怕死!”

    峰顶上的震声一浪高过一浪,猛烈的风波将几个山头的树木都拔了起来,随着旋转的狂风舞动。

    越过层层林木,在距离海洲派弟子六里开外的山头上,一场激烈的战事正在进行。

    处处是断折的巨木。两物对阵的空地上,土地被生生掀翻了一层,潮湿的泥土和灰白的岩石碎块散落四周。

    一方是粗逾四丈的巨大蟒蛇,周身鳞甲直有木盆大小,带着繁复的青红花纹。蛇头生角,眼睛藏在一圈通红的骨质褶皱之后,直起数十人高,勾身下视,威压之势尽显。另一方则是一头同样硕大无朋的白色猛虎,四足踞地,背上筋肉高高坟起,与巨蛇对峙,分毫不让。

    “山越,你奈何不了我的,为什么还不死心?”蟒蛇慢慢俯下身来,说道。两物都是修行逾千年的妖怪,开智已久,会口吐人言并不奇怪。

    阳光从顶上照落,将蛇身上的鳞甲映得如同黑铁一般,青红的纹路愈加鲜艳。

    “我不知道旋刺派你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蛇顿了一顿,又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去的。你也打不过我,难道还想杀了我回去复命么?”他轻松的吐出信子,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在微笑。

    山越喉间响起低沉的咆哮:“九丈,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想逃离惊马崖?”

    “为什么?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闷了,想出来走一走。”

    猛虎眼中光芒一闪,沉声道:“你是不是被敌人收买了?”

    “收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蟒蛇狂笑起来,乌黑的信子随着 ‘咝咝’的吐息不断进出。他仰起头颅,显出了颌下细小柔软的白色鳞甲。 “天底下什么人能收买我?又拿什么东西来收买我?这么愚蠢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

    山越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诮之意,缓缓说道:“现在正当大乱之时,群敌环峙,我们更应该联合在一起,你这一出走,对惊马崖的损失非常大。旋刺是想让我问问你,你为什么要离开,难道是对大伙儿不满么?”

    蟒蛇收了笑声,只摆摆脑袋,并不说话。

    “六百年前,大家说过什么话,你还没忘记吧?”

    “我当然记得。”九丈偏过头去,慢慢爬动。他的瞳中闪过一线微光。

    “现在没有旁人,九丈,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山越收了扑跃之势,身形收缩,重又化成一个白衣男子的模样。九丈叹了口气,也收了原形,变成另一个白衣男子,衣衫装束和山越一模一样,只在袖口、衣领处纹有一圈淡青色的花刺。他的肤色比山越沉暗一些,面容也更瘦削。

    “二十年之内,这片中原之地一定会丢失掉。”他望着山越,面目变的阴郁起来。

    “为什么?”山越看着他,淡淡的问。

    “旋刺是一个很好的同类。但是,他的顾虑太多了。”九丈并不直接回答,拢起手来,慢慢踱步。 “他希望每一个妖怪都安守天命,在庇护地里度过劫难。希望大家一团和气,谁也不要再妄动干戈。”

    “那样不好么?难道你喜欢天天生死搏斗?”

    “你也是这么想的?”九丈转过头来,盯着山越的眼睛。他的目光锐利,含着深深的嘲讽, “你以为敌人也是这样沉默等待的么?”

    “东方,西方,南方,北方,每一个敌人都在想尽办法提升能力。可我们这里,只能死守着一潭地阴泉。不能杀生,不能抢地,你自己想想,这几百年的时间里,自己的法力提高了多少?”

    山越不答。

    “一头妖怪,偏偏学会了人类的仁慈。这算是甚么?”九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一只孤鸟正在缭绕的云气中奋力拍翅,想要突破汹涌盘旋的气息。然而两头超级大妖对仗,挥斥的劲气何等凶猛,鸟儿便如沧海中的扁舟,时浮时沉,只能长声的叫唤,猛振羽翼。九丈道:“你还记得童山大战时那只负鼠吧?”山越点点头,道:“记得,他好象到大理去了。”

    “我几个月前遇上他了。”九丈吐了口气,乌信从唇间舔了出来。 “我已经没有把握再次打赢他。”

    山越这时才吃了一惊。九丈口中的负鼠他知道是谁,五百年前,中原妖怪为了争夺灵气地盘,在童山大战一场,以旋刺为首的惊马崖群妖扫荡乾坤,将余类打得纷纷败服。这负鼠便是当时大战中的一员,那时负鼠才不过九百年的道行,被山越和九丈追得满山乱跑,全无招架之力,谁料想,短短六百年间,这头妖怪竟然变的如此厉害。

    “他到大理吞噬人类,吞噬各种妖怪,现在的法力只怕比我还要高上一些。”

    山越说不出话来。妖怪们的法力不但可以通过吸取日月精华提升,也可以吸收地气,通过吞食同类,吞食凡人或者修道者来增加。可是惊马崖在占了地阴泉之后,旋刺便不让手下再做这样的事了。

    “另外,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是负鼠无意中说出来的。”九丈说道, “旋刺的老对手,正躲在吐蕃修劫,再有一二十年,就该参关出洞了。”

    山越心中一震,听九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下次交战,惊马崖还能不能守住这片土地。连负鼠都变得这么厉害,其他妖怪呢?”他深深的看了山越一眼,道:“我对大家并没有什么不满,我只是不想就这样任人宰割。你们用你们的地阴泉,我自己想办法提高法力。要不,等到交手的时候,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山越喉头动了动,语气有些无奈:“可是,象你这样杀伤人类,终究不太好。”

    “我不杀他们,也会有人动手的。”九丈说道:“你也已经看见,现在天下是什么状况,与其让那些不入流的小兽怪吃掉,还不如让我吃了,增加法力,到时候还有机会跟敌人拼搏,保住他们的后代子孙。”

    山越默然,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指责他。现在四方****,人类与妖怪相互杀伐,低级的小妖小兽趁火打劫,局势已经渐渐失控了。平民们和禽兽动物身处争斗的最低层,受到的伤害也是最大。九丈的话虽然偏激,但也言之成理,他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来阻止他。

    “山越,你也出来吧。”九丈看着他,热切说道:“这里的灵气不比地阴泉少多少。还有那么多的兽怪,咱们联手扫荡一下,比在惊马崖好多了。”

    山越摇摇头,正要说话,突然间一股异样之感涌上心间,西面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九丈这时也感觉到了,霍然转头,向着西面的密林大喝一声:“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树林中响起几声锐利的鸣响,似乎许多铁片在快速击打。明亮的青光在白日照射下仍然夺目非常。

    “豁!”数响连成一响,激越的鸣声如同波纹,层层荡漾开去,方圆十几里的范围,无人不闻。

    此刻,六里外的梧桐村口,海洲派众道士正在撤离。

    “师兄,你听见了么?”一个年轻道士问身边的罗佰成, “他们好象又开打了。”

    罗佰成停了脚步,抬头望向远方山峰。那几声细微的金铁之声就是从那边发出的。蓦然间,云层间光芒频闪几下,天地忽明忽暗,未已,听得嘹亮清吟,一柱青光象锐剑般直刺天幕,身后的众师弟都惊呼起来:“啊!龙!龙!”

    一条巨长巨粗的黑龙从山峰的树林冲天而起,向着云层飞去,它的身后,几支细弱的青光曲曲折折,也尾随而上。

    “范师弟!用千里目!看那是什么!”罗佰成看不真切,赶忙转身喝令。他身后的一个胖道士踏步出列,以手加额,口中念咒,片刻后眼中闪起了橙黄之光。

    “那……好象不是龙,是一条大蛇。”范师弟说, “它后面的才是龙。六条小青龙,追着一条大蛇……啊!快追上了!”

    “小青龙!”罗佰成心中震动,眼看着几条长物在空中追逃片刻,蹿入云层中去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难道是圣手小青龙?!他不是已经跑到南方去了么?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圣手小青龙。海洲派上下,四百多弟子,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名号的。

    两个月前阳城血案,海洲派便有七名弟子死在圣手小青龙手下。当时中原大侠刘振麾奋勇搏斗,却被圣手小青龙和许是非联手打伤。等到众人闻得房中呼喝之声,赶来相救时,胡不为和许是非已经跳窗逃脱,刘振麾躺倒在血泊之中,而在屋中养伤的数十名江湖豪客全无幸免,俱被两个恶徒杀害。

    罹难的群豪当中便有七名海洲派弟子。

    当时的各派豪士都可作证,确是听到了房中刘振麾和胡不为许是非的争吵对话,然后开打的。

    海洲派掌门听说此事以后,雷霆震怒,派了四五名法术高强的师叔去追拿他。却不料想,在这样偏僻的北方山村,会让罗佰成几人看到传闻中的小青龙。

    “不知道是不是他,须得赶紧出去,跟师傅禀报这件事。”罗佰成心中想着,看看远处,云层如墨,越聚越浓,那一蛇六龙已经不见踪影了。

    “当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么?”听见胡不为的话,六名江湖客俱在心中冷笑。那海洲派高手莫传寿冷冷说道:“你既然敢作出事来,为什么不敢承认?圣手小青龙……哼!铁证如山,你再狡赖下去又有何意义?”

    胡不为看着他,心中大有惊慌之意,面上却强做镇定:“做了什么事了?我狡赖什么了?”

    他背后万泉门的鲁开抑不住怒气,喝道:“你杀了几十条人命,还想不承认么?!阳城一百多名豪杰,人人都指证是你下的手,你……你……当真大胆!”

    胡不为大吃了一惊,叫起来:“胡说!我什么时候杀人了!你……可不要含血喷人!我给他们画符救命,干什么要杀他们?”被人冤枉的感觉,他之前已在西京陈留守那里体会过了,没想到,事隔两个多月,竟然又一次被人冤枉。而且黑锅是如此之大!

    “你勾结罗门邪教,妄图胁迫众位英雄加入,他们不从,你就狠下杀手!姓胡的,你再抵赖也没有用,咱们也不是来跟你辩道理的,你要当真有能力,就打赢我们逃开吧。”众人再不说话,快速聚集灵气。

    “就这时候,快!”不远处的赐福香居酒楼上,罗门教高堂主眼见六人就要动手,赶紧命令下属:“别让他们把宝贝抢了!”

    三个黑衣教徒越窗跳下。几名红袍怪客跟在身后,正待跃落街心,哪知便在这时,听得 ‘砰!’的一声大响,身后隔断的檀木屏风炸得粉碎,一头红色的火牛猛冲过来,登时将面前挡着的两名罗门教徒顶翻,又冲破墙壁,向掉落下去的三名红袍之人冲击。

    事出突兀,众人哪里来得及防备?几名倒霉教徒连声惨叫,烈火烧得衣衫顷刻变成焦末。眼见十余名身着暗红衣衫的客人冲进来,不理会罗门教众,纷纷跳下街道,追击那三名红袍客。

    “你们背叛了真神的光明教义,投进黑暗,我们奉总坛的命令来追拿你们,阿玛丹,你们投降吧。”

    先前掉落下来的三名红袍客又急又怒,惊慌间,召出一头火象挡在身前,把火牛的攻势抵遏住了。

    “普拉姆!你们竟然偷袭!真卑鄙,你们这样的行为哪里算是光明和善良?!我看你们才是投进了曼纽的怀抱!”

    十余名鼻高额耸的异邦人叽叽咕咕对骂,旁人谁也听不懂。

    他们是西域回鹘的拜火教教徒,正为光明与黑暗的教义辨证立场。此教向来在中土难现其踪,只在西域传播,回鹘国,吐蕃,西夏,都设有圣火教坛,教众十余万,信奉光明清净的善神阿胡拉。而凶神曼纽则是代表着黑暗与污浊。罗门教徒这次大举进入中原,更秘密联手了拜火教中的一方势力,谁料想,火教总坛居然得到消息,还派出队伍来追拿他们。

    这边对骂未休,光州城门外,另一拨人也赶上来了。

    “不行!他们动手了!”听得天空中鹰鸣三响,震山关面上现出着急之色来。 “你们快下马,抓住我的手!”

    三人凌空倒翻,从马上跃了下来,手把手抓在了一起。

    “千里缩地!疾!”念咒过后,震山关喝出真诀,两名部将只觉得身边景物快速倒飞,道边树木的枝叶树干,化成一道道绿线褐线,齐刷刷向后飞射,耳边风声如雷,脚上不着土地,然而数里的路程便在这一瞬间走完了。

    “缩地!疾!”第四次喝咒过后,三人便穿越了十余里路程,冲进光州城门。震山关面色苍白,看来这缩地法术确实很耗费灵气。

    大街上,百姓们早四下逃散开了,路边倒了许多摊铺,水果,吃食,玩物,器物,零落掉在各处。原本热闹的道路此刻只有几拨人在对阵。

    “停住!有拜火教!”待得看清了大街中央几只火兽在咆哮着厮杀,震山关面色一变,拉住关林两名手下缩到一堵墙后,只凝神观察。这几年征战,辽国的军阵中时常有拜火教的教徒混杂其间,令宋军兵士大感头疼。这些人善控火术,杀伤力极大,袁继忠一直不知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们。

    眼下十余个拜火教徒聚集在中原重镇,也不知为了什么图谋。

    “关彪,你带我的印信,去找知州大人。告诉他有紧急军情,跟他借两队捕快来。”

    关彪接过印信,领命去了。

    街上好一场恶斗,两边的拜火教徒都不是庸手,召出许多奇形怪状的火兽来,猛烈对撞。时常听见 ‘砰砰’的巨响,炎星四射,热浪灼人。一干罗门教徒维护盟友,也纷纷加入战团,与后来的十余名着暗红袍拜火教徒相抗。

    地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虫尸,拜火教的法术正是这些飞虫爬虫的克星,地蜂、斑蝥、蝎子,蚂蚁,许多细物根本无法与几头身形庞大的火兽对抗,想要冲击那十几名教徒,人家挥手就是一片火云,杀伤无数,再打得片刻,罗门教的虫阵已是大大受损。

    高堂主看得暗暗皱眉,负手立在窗台上,将目光向胡不为那边投去。

    地面上一个长阔各有丈寻的深坑,胡不为却已不见踪影了。

    他在坑底。

    程半轩一个陷地术把父子两抛落到坑底去了,亏得胡不为在众人聚气之时赶紧施了蚁甲咒,稀薄的黑色颗粒凝成一层薄甲,将他和胡炭包裹起来,抵御住了掉落震动的伤害。

    这土坑当真很深!胡不为看着头顶一方出口,心中一沉。心随念转,才学不久的疾捷术在足下生成,两道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白光,象莲花一般在他脚下一瓣瓣合拢,胡不为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嘿!’他发力一蹬,向坑口跃去,然而疾捷术毕竟才学不久,功力实在太弱,才跳起两人多高便又掉落下来,还不及深坑的一半高度。胡不为不死心,聚足力气,又向上一蹬,哪知脚下突然一滑,几乎将他摔一个跟斗。

    他这才发现,脚下的土地正在横向移动。

    不知程半轩使了什么法术,四面土壁飞快向中央聚拢,眼看就要将胡家父子挤成肉饼。胡不为大惊失色,这片刻间脑筋电转,灵气快速集向肝宫,最拿手的土柱术应声而出。

    “土柱!起!起!起!起!”

    一丛又一丛的土笋从两侧泥土穿刺出来,象一群又一群出洞的黄龙, ‘噗!噗!噗!’的穿入对面土壁,抵住挤压之势。胡不为更不停手,在坑底大叫 “起!起!起!起!”只片刻之间,数百支粗壮的土柱在他身前身后,上下左右飞贯而出,纵横来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四面土壁的收缩之力给硬生生顶住了。

    胡不为又慌又喜,脚下不停,一纵跃上一根土柱,逐级向上跳跃。这些土柱此刻还成了跳板。

    眼看着就要跃上地面,胡不为心头狂喜。足尖一点,脑袋已冲上坑口,谁料想,听得头顶 ‘哗啦’一声大响,一股怒水兜头灌下,冰冷之意立时传遍了他的全身。胡不为大骇,感觉那团水流越聚越紧,竟然不掉落下地,象粘稠的沼泥一般裹住他的身子。万泉门可不是徒有其名的,鲁开的五行水术深得精奥,才只不过瞬息,便聚了大片水流封住胡不为。在旁人眼中看来,便如当空一个巨大水泡困住了胡家父子。

    胡不为不会水性,差点呛得窒息过去。他一只手仍牢牢抱着胡炭,另一只手慌乱划动,想要钻破出去。正惊慌之际,听得 ‘喀嚓嚓!’的脆响,冰寒之意逼上身来,一大团水在鲁开的法术下,凝成一块巨大冰砣。

    身边的水流越来越沉,才只不过一会,胡不为便被封在冰块里面了,手足全然动弹不得。胡不为心思机敏得很,一向很得苦榕称赞,虽然法力不强,但他的反应能力可非常人所及。在这瞬息之间,他立时又想到脱离冰封的法子。

    体内灵气上升到绛宫,火术又成。

    一团火苗从他掌上升腾,炽热的气息慢慢烤化了冰块。

    六名豪客都想不到胡不为竟然如此机变,眼见冰块之中亮起黄红的火焰,都是 ‘咦!’的一声。江湖上传报,圣手小青龙法力并不高强,但却有两样宝贝,一个是青龙,一个是白虎。众人忌惮他的灵物厉害,是以一上手便将他隔绝进了这样的地牢水牢之中。却不料想,这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居然心思敏锐之极,实在出乎意外。

    这时冰中气息尽绝,胡不为难过欲死,更是发狠催动。明亮的火柱如若长枪,在他体内灵气的催逼之下向着一侧钻刺。

    冰层在快速融化。

    便在胡不为憋得两眼反白的危急时刻, ‘啪!’最后一片冰壁被融开,空气从孔洞中涌了进来。胡不为只觉得胸中有说不出的畅快,仿佛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一下子被移开了,浑身快美之极。这次生死轮回,让他真正体会到了窒息而亡的恐怖。他宁肯日后被人凌迟处死,也不要再领教一回这样的感觉了。

    几番拼命发力,他体内的灵气已消耗殆尽。任凭四周的凉气象尖锥一般刺进身来,胡不为只能心中苦笑。

    怀中的胡炭也感觉到冷了,哇哇哭叫,可是他爹却已黔驴技穷,一点办法也没有。冰冷,黑暗,恐惧,担忧,便在这些纷至沓来的感觉中,胡不为意识逐渐混沌,快听不到怀中的胡炭的声响了。

    然而围困的六人俱在心中忧惧,谁也不知道胡不为已到强弩之末了,眼见他一只手穿破冰壁,只怕就要施放青龙白虎。鲁开急喝:“冰刺!”

    一道水流从他身后无端涌出,穿过他放在肩头的虚抓的手掌,顷刻之间,一支前端锐利的晶莹冰矛立时在他掌握中成型。

    “破!”鲁开叫道,蕴足气力,冰矛化做一道白光,向裹在冰块中的胡不为穿刺过去。 ‘咔嚓!’冰层抵受不住一击之威,崩成碎块。胡不为的蚁甲护身咒正要消失,也无法抵抗这样的攒击。 ‘嗤!’利矛入腹,又从胡不为的身后穿了出来,带着一蓬红雨掉落街心。

    胡不为在半昏迷中喷出鲜血,身子象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

    海洲派的莫传寿兀自担心他还有余力攻击,一记六合开劲,内力如同狂涛,卷上胡不为,锋利的气刀将他的双腿割得鲜血淋漓,碎布纷飞。莫传寿也是个学武者。

    “住手!”远处有人喝道。

    六人久历江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瞥之下,便发现两边街道同时有人正飞快穿来。

    这两人的速度好快,一黑一白,象两团虚影般向场中冲击。

    “什么人!”

    “站住!”

    莫传寿和程半轩同时沉喝,一齐转身出手阻挡。

    莫传寿的一击落了空,那着白衣的怪人在接触到他劲气的刹那,突然腾空而起,象头大鸟一般越过众人头顶,落在胡不为身旁。程半轩却闷哼了一声,硬生生被震退六七步,他的右手从指端到肘部已骨肉分离。他的三记风刀非但没有击中对手,反而被人伤害。

    一个黑衣人,身边带着一头黑豹也站在胡不为的身前。那是罗门教的高堂主,他见胡不为被几人击翻,担心宝物旁落,顾不得脚下拜火教众人的搏斗,飞快赶来抢夺。

    “让开!”高堂主喝道,一掌推向面前那白衣男子。那是个年轻人,粗眉大眼,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黑豹闻声而动,后足发力,快得如同闪电般,猛的向前一扑!

    好快!莫传寿等人都吃了一惊,这黑豹直如一只幽魂般,行动间无声无息,叫人无法防备。眼见着一团黑物极快扑跃,利牙划成两点白色弧光向年轻男子的喉头咬落。六人尽在心中惊呼。

    然而预想中年轻人的惨呼却没有响起。

    那人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开莫传寿的攻击,自非寻常之辈,手出如电,一下捏住了黑豹的咽喉,单手将它举了起来。

    黑豹蹬腿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象铁扣般的五指?它粗壮的脚掌不住抓挠,拍到年轻人的手臂上,将衣袖给撸了下来。

    晨起的阳光从天边照落,那年轻人的手臂上泛起熠熠微光。江平鉴便在这一瞥间,看到他的手臂上竟然覆着一层苍绿色的鳞甲,象一条青蛇!

    高堂主想不到敌人如此硬手,吃了一惊,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圣堂六祖,显!”

    地上铺的青石条被拱了上来。地底下传来 ‘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六个江湖豪客立足不稳,均是面上变色,闻得空气中腥臭之味骤浓,也不知要爬出来什么怪物。

    “豁!”胡不为怀中的镇煞钉也感应到了强烈的妖气,霎时尖鸣。然而此刻谁都没工夫理会它,人人都把目光投到了高堂主身后的空地上。那里,一个巨大的土包正被高高拱起。

    “崩!”几片长长的石条向天空激飞。一个潮湿椭圆的背甲在泥层中显出轮廓。

    “你竟然修炼幽虫密法!?”那白衣男子面上涌起怒色,冷冷说道:“这样的惨酷法术,也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命才能练成,你……你……当真是天道不容!”

    地面上的震动愈加激烈了,六七丈宽街道上的石条已经全部崩飞,泥土象沸腾的水粥般涌动,藏在泥层之下的怪物,将它拱形的厚甲顶上土地。

    ‘啪!’一片沾满泥浆的前鳍从土层中伸出来,拍在街道上。街道两侧的楼房在怪物拱动之下快速坍塌。

    一声锐利的叫喊,震得江平鉴六人耳膜直欲破开,怪物的叫声难听之极,令人恍生身在屠宰场之感,如同身边千百头猪羊正被屠杀,正拼命发出濒死的惨叫。六人面色惨白,摇摇欲坠,正在惊慌无着之时,看见那年轻男子也是突然张口!无声的呼啸立时飞卷开去。

    众人听不到声音,但却感受到了加剧的威压。怪物发出的暴戾之鸣转瞬平服下去了。

    高堂主勃然作色,急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并不说话,愤怒的看了他一眼,一举手将黑豹远远掷出十余丈。宽袖垂落,数百片青鳞大小排列,紧紧依附在整条手臂上。

    一道碧绿的弧线划过半空,年轻人捏拳砸向地面。

    只一拳。

    泥水喷飞上天空,怪物拱出的泥坑便如温度骤升的铁锅,锅中水急沸而高腾,象一柱高高的*立在街中,转瞬又洒落成点点泥浆。坑中黄水波荡,冒起一股暗红的血纹,那块巨大的背壳却缓缓沉下去了。

    高堂主伸手阻拦,却在这一合中受了重伤,口角溅出血来。他步履蹒跚,再也无心恋战,向着来路倒退。白衣男子也不追赶,看他奔入巷道之中消失不见。

    “我要带走他,成么?”那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呆若木鸡的六个豪士。 “你们的人,应该不是他杀的。”

    余人被他威势所夺,哪说得出话来。喉头滚动,却没一人能吐出字句。众人在江湖上享有声名,一向自视颇高,对自己的武功法术也深具信心,谁料想,今日遇上两个劲敌,都是想象不到的厉害,要是当真过招比划,六个人联手起来未必能抵挡住人家的一击,想到这里,实在叫人气馁。

    眼看着那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掰成两半,分别喂给了胡不为和胡炭。片刻,他将昏迷的两人抱了起来。 “我走了。”他看向六人,说道。

    “等等!”鲁开胆气粗豪,眼见那人迈步欲行,赶紧出声拦阻,哪知身边的江平鉴却又拦住了他,摆手道:“鲁大侠,让他们走吧。”

    “可是……”鲁开欲要争辩,江平鉴却快速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男子再不理会他们,抱着两人跳上屋脊,几个纵越便消失不见了。

    江平鉴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房顶上层层青瓦,眼神中藏着一层落寞。

    “你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么?”他说。

    “谁?”

    “是谁?”

    “他是……”江平鉴摇摇头,脑中想起年轻人衣袖垂落的刹那,那条长满鳞片的手臂。没错的,应该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征状,还有这样惊人的法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九章(岔路)生死急迫抉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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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个捕快挤挤挨挨站在前厅,谁也不敢进来。人人低着头,象霜打的茄子般。

    震山关在房内快速踱步,面上蕴满怒容。

    “这些饭桶,什么事都办不成!”震山关看了一眼局促的捕快们,心中怒骂。过去两天时间了,非但胡不为不知去向,来拜火教落脚的地方也还没查着,两队捕快不知是不是瞎子和聋子,虽然日夜巡逻,卖力察探,却仍旧没找到一丝线索来。不由得他不生气。

    “震将军,你先别着急。”知州贺大人坐在一旁赔笑道, “老神捕带人到城外寻找去了,料想必能找到线索。”他口中的老神捕是光州府最有盛名的捕快,年过六旬,早已辞了六扇门的差使。昨夜里贺大人好说歹说,终于把他请动出来协助搜查。料想以他多年的捕快经验,定能寻出端倪来。

    当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前庭脚步沓沓,一行皂衣捕快陆续走进门来,走在先头的是个白须如银的老头儿,眼神锐利,正是神捕张传鹰。

    “张爷回来了!”

    “张爷回来了!”厅内的几名捕快见救星来到,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赶紧传报。

    贺大人从座上立起,抢前两步,面上堆上笑容:“老神捕,刚刚谈到你呢,你就回来了,怎么样,找到贼人落脚的地方没有?”

    “找到了。”老头儿年纪虽大,嗓门却不小,口气中透着自傲。 “按着路人指点,我们找到拜火教落脚的地方了。这些龟孙子跑到城西破庙去住,难怪这两天找不到他们。”

    城西七里,有一处废弃的文王庙,一向少有人迹。藏在那里果然不易被人发觉。

    震山关喜上眉梢,一拍大腿,道:“好!老神捕果然是老神捕!一出马就立了大功。话是怎么说来着?姜还是老的辣啊,哈哈哈。”贺大人也跟着笑起来。

    八九名年轻捕快低下头去,面有惭色。

    “多谢将军夸奖。”张捕头笑道, “这都是弟兄们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老头儿一人的功劳。”

    “好!好!都好!”震山关连连点头,找到贼人的下落,他胸中的不快便也消散了。

    “还有另一伙人,我们也查到线索了。”老捕快又道。

    “在什么地方?”震山关急问。军士一向最守信诺,他既然受了陈大人的委托,就务必要把胡不为弄死,抢回刑兵铁令。因此听到胡不为的消息,登时关切。

    老捕快迟疑了一下,道:“问了几十个人,有人说看见他们朝南面方向去了。确切的落脚地方我们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么?”震山关微微有些失望,语调低了下来。

    老捕快感觉到了他的不满,忙道:“将军,你别担心。这一带的地形我都熟悉,再去找上一两天,定然能找到的。”震山关皱皱眉,道:“万一他们竟然向别的州镇去了呢,那可怎么查找?”

    老捕快笑道:“将军多虑了,如你所说的,那人受伤严重,定然要找个养伤的地方,一两天之内只怕是行不了远路的。”震山关想了想,这话果然有理,略略舒了心结,拱手道:“如此就劳烦老神捕和众位大哥了。”

    捕快们谦辞诺诺,均称为朝廷办事,正是职责所在。

    胡不为果然没有走远。他仍然沉在昏迷之中。

    他在冰块之中损伤了元气,又被一支冰矛穿破肚腹,身上还印了重重一掌。没有当场毙命已算是夺天地之造化。年轻人给他喂了一粒灵丹吊命,但灵丹比他的定神符功效又差得远了,止能提住一口气息,对他的伤势却是丝毫无益。

    胡不为在沉梦之中时时听到儿子的哭喊,杂乱无章的幻象碎如片羽,涌入他的脑中,不成片段。一忽儿是妻子哀怜的面庞,一忽儿似乎又听见单嫣坐在身旁,抚mo着他,发出低低的叹息。身上时冷时热,伤处时疼时痒,几日之间,竟如万年长久。

    堪堪到了第三日,伤情略略恢复了些。胡不为感觉额间微凉,终于睁开眼睛。他头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

    “你醒了?”那年轻人展眉笑道,笑容淳朴亲切。他正拿着一块蘸水布片冷敷胡不为的额头。

    胡不为动了动,目光向四周急切搜寻,哑着嗓子叫道:“炭儿!炭儿!”

    “砰!”胡炭用一只小拳来回应他。小家伙正躺在他的身边,手舞足蹈。胡炭在争斗中全然没受到伤害,这两日来哭叫够了,刚刚吃完年轻人喂的小半碗米粥,正努力挥动王八拳,咿呀自言自语。

    得知宝贝儿子没事,胡不为放宽了心。精神懈下,立时便感觉到四肢百骸象散了架般,无处不疼。肚腹间的创口更是剧痛无以复加,有如千百支小刀正在细细切割,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重又闭上眼睛。

    这是一间简单的草房。四面用竹篾席子围住了,遮挡风吹。天光从万千细孔中透射进来,照得屋里明亮非常。胡不为看到房顶上遮雨的茅草还很新鲜,叶片黄红,很干净。判断这间小棚子建造还不足一年。

    “这是……哪里?”胡不为慢慢吸了口气,问道。

    “这是别人的草棚。”那人道, “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到这里治疗。”

    “哦。”胡不为侧过头,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疲惫。耳中嗡嗡鸣响,脑袋象灌了铜水般沉重。这样的大伤,他是生平头一次遇到,果然痛苦得很。

    “你好一点了么?能不能自己画符?我的药不大灵验……”年轻人搓着手,似乎有些难为情。他给胡不为敷上的只是简单的疗伤草药,疗效极微。

    胡不为说不出话来,昏黑如潮,一浪接着一浪的涌上他的脑海。

    片刻过后,终于又清醒了些,耳中的锐鸣减轻了。他问那年轻人:“你是谁,为什么……救……救我。”

    “我是简方叔。”那年轻人咧嘴笑道,很开心的样子,一口白牙很整齐。

    “简方叔?”胡不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伤痛加身,他各方面感知也大打了折扣。胡不为皱着眉,仔细的搜索记忆。简方叔,这个名字当真很熟。

    他终于想起来了。

    “简方叔!”胡不为猛的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鼻翼快速翕动。然而震惊带来的力量支持不了片刻,钻入心尖的疼痛又将他放倒回床上,胡不为呲牙咧嘴,咝咝抽气,这仍然没有阻隔他冲出喉头的一句话:“你是青龙士……你……你……你……你是青龙士!”

    这番出乎意外,他话都说不囫囵了。

    胡不为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的神话一般的人物竟然当真坐在自己面前。他惊得张嘴结舌,然而疼痛又逼得僵硬的嘴舌不断活动。一时间,心中慌乱,惊喜,愧疚,许多感觉涌上心来,同时,激动之下的疼痛也大大加剧,骨头也疼,皮肉也疼,脑袋,眼眶,连脚指头都疼得麻木了。胡不为不住吸气,作出种种古怪面容。

    这样的经历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心神与皮肉同罪,魂魄与剧痛齐飞,当真是百味俱杂,又痛楚又慌乱,又难过又欣喜。胡不为便发出这样的怪叫:“青龙士……咝……哎唷……哎唷……你是……咝……青龙士……哎唷……哎唷……”

    想到自己曾冒青龙士之名,招摇撞骗,胡不为只愧得老脸通红,恨不得立时变成一只蛀木虫儿,钻进床板里去。

    好在简方叔并没有追究他擅冒之罪的打算。微笑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胡不为总算把澎湃的心潮给镇伏下来了。他硬起头皮问简方叔:“我……用你的名儿骗过人,你不生气?”想到两月前借青龙士之名慷慨许诺,胡乱应承,忍不住又是老脸大臊。只是难为情归难为情,事主就在当面,胡不为却也不能赖帐,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简方叔笑道。

    胡不为心中突突乱跳,暗想:“糟糕,他果然是算帐来了。”若在平时,还可以便敷衍边寻找脱身之策,可是眼下连动个手指头儿都很困难,便跟一堆待割之肉放在砧板上没什么两样。青龙士真想报仇,他可是一点辙也没有了。

    “两个月前,听人说有我的朋友在颖昌府出没,还打伤了人,我就很纳闷。”简方叔笑道。胡不为心中大愧,偷眼看他面容,却察觉不出恶意。

    “我不是有意的……”他低声辩解。

    “我的朋友不多,实在想不出会有谁这么做。”简方叔似乎没听见他的话,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就赶紧跟过来了,要看看是哪位朋友落难,好帮上一把。却想不到是你。”

    “我在蔡州郊外就跟上你们了,你们都没发现吧?”

    简方叔笑得象个孩子,眉目间闪着快乐,似乎这样的事情很让他骄傲。 “我只担心有坏人用我的名号去干坏事,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没有跟你们打招呼。”

    胡不为努力回忆,这两个月没做出什么坑蒙拐骗的事情让他发现吧。

    “不过,你们很好,是好人。”简方叔看着他微笑。一路上看到胡不为和苦榕怜恤贫苦百姓,很让他感动。从颖昌府到光州,许多难民背井离乡,胡不为两人都是施以援手,或送符治伤,或赠给银子,这一切事都看在他的眼里了。

    胡不为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我只是想不到你的功力竟然这么差,你不是有青龙和白虎么?怎么不放出来?让那几个人给打伤成这样?”简方叔只听过江湖人物传述,并不确知胡不为的能力,所以竟然看走了眼,等到发现胡不为让六名豪客打得吐血昏迷,才赶紧现身出来搭救。

    好在胡不为福大命大,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然没有被一击而亡。

    “我的青龙不能打人,只能……杀……妖怪。”胡不为艰难的说。

    简方叔浓眉展动,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那……白虎呢?”胡不为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钉子就……是这样,只对……妖怪……有作用……白虎……也不是我的。”

    简方叔见胡不为说完这几句话,鼻息渐粗,似乎耗费了极大力气,知道他元气损伤尚未复原,赶紧说道:“好了,你先别说话。你身上还有治伤的符咒么?我给你烧化服下。”

    胡不为摇摇头,所有的定神符都在苦榕那里,他身上是一张也没有了。

    “你等等我。”简方叔转身走向门口,道:“我给你买朱砂黄符过来,你再画些。”胡不为拿眼看他,目光中深含着感激。这青龙士如此平易近人,实在令他意想不到,在他的想象中,青龙士这样名震天下的人物,应当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貌威严冷若冰霜,天下独行,叱咤风云……看来,他想得错了。

    青龙士行动快极。出去不过一顿饭工夫,便将一应物事都买回来了。光州几日前刚下过雨,屋外的洼地还有积水,无根水也不成问题。只是胡不为毕竟重伤在身,别说运灵气画符,就是坐得久一点也费劲。简方叔看出了他的困难,走到床边,道:“你侧过身去。”

    胡不为依言侧翻身子,简方叔伸一只手来抵住他的后心。

    鼻端只闻到一股新鲜的腥味,仿佛背后凭空堆满大群鱼虾。胡不为感觉到青龙士温热的手掌抵住自己脊背,一道温凉交替的气流从他掌中透出,注入魂门,上行神堂、魄户,循着足太阳膀胱经运行。绕行三周之后,气息从首穴睛明透出。

    恍惚中,胡不为似乎看到一条碧绿的小龙,背生烈焰似的红鬣,在身体内快速游动。小龙所经之处,病痛俱去,手足间劲力顿生。

    身后传来简方叔的声音:“我把青儿的元气过嫁到你身上,只怕不能撑得太久,你快点画符。”胡不为深吸一口气,身上的伤痛果然不如先前那样难熬。

    等到胡不为奋笔画咒,书到第三张的时候,转接过来的元气便消散掉了。胡不为委顿在地,疼得面色苍白,简方叔赶紧把温水送来,让他颤着手烧化灵符,喝了下去。暖气入肠,胡不为的精神便好了许多。

    一张定神符下去,胡不为的性命算是得救了。眼看着他的创口皮肉收拢,粉红的新肉生长出来,简方叔也不由得大感惊讶。他见识颇广,但这样疗伤神速的事情,也是头一次看见。

    从早晨到下午,胡不为连服了两帖符水,给小娃娃也灌了一盏,等到酉时将至,他周身的疼痛已大大减轻,腹部的刺伤也结了一个淡红的疤痕。简方叔见他行动如常,便也放心了。推扉出去,要到光州寻些吃食来。

    胡不为伸展手足,觉得身体没有大碍了。也推门出去,查看地形。

    天刚入暮。一轮红日悬在西面,映得彩霞如火。胡不为看清了身处之地,这是一个小小的山坳,围在绵延的群山之中。望四面看去,林木蓊郁,许多大木直有数人合抱之粗。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从小草棚延伸出去,穿过周围种满的果木,一直向南铺展,远远翻过一处关隘,落了下去。

    原来这竟是附近村民种植果树的地方,柑橘树上还只挂着青色枳果,远未到收获季节。他住着的小草棚,是守夜人临时搭建的简易歇宿之所。却不知青龙士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看着天高云淡,四野风清,胡不为胸中蓦然涌起愁情来,无端便想起一首诗词:“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时代久远,他早忘了这是谁写的诗,但大意却还记得,依稀便是他目前这样的状况,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山岭上,看着日落西山,飞霞追逐,心中涌起思念和忧愁。

    胡不为真的感觉到忧愁了。

    现在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旅途之中,身在客乡无亲无故,又是大病初愈,几乎所有的倒霉事都压到他的身上来了,怎不让他愁绪满怀?

    胡不为瞳中的悲凉慢慢扩散,青蓝色的天空,在他眼中变的愈加深邃。穿越层层林木,目光投到远处,胡不为看到薄暮笼罩之下,群山苍茫,山里山外,此刻也不知有多少不幸的人家正在命运中挣扎,也和他胡家一样,在莫名的灾害之后,各奔前途。胡不为心中一酸,忍不住撮起口来,纵声长啸。

    他的法力内力没有苦榕深厚,喝出的气息不能传远。但宛若叹息的一声长啸,却把他长久以来郁积的悲愤和无奈尽融合进去了。

    叹息过后,胡不为举步就要进入房中。但就在这顷刻之间,他看到山下树林一群惊鸟,聒噪着,拍翅飞上天空。

    “有人过来了?!”胡不为吃了一惊。苦榕曾教给他许多江湖经验,这辨别禽兽动向便是其中一项。眼见着一群小雀飞快投入远处,不敢少停,可以判断来者不只两三人,而且速度极快。这里地点荒僻,会有谁在入暮时赶来呢?

    胡不为心中狐疑,想不出答案,但却已不敢再呆下去了。返身回房,抱起了胡炭。一瞥眼间,看到床板上画完的十余张定神符,心中一动。此时身处非常之机,定神符可不能少带了。手忙脚乱,把符咒都揣入怀中了,连简方叔买回的毛笔朱砂黄纸,也一并卷起塞进衣内。然后,伏低身子出门,借着果木的掩护,快速向南面的树林跑去。

    十余名皂衣捕快策马翻过山坳,沿着小道一路奔来。当先一人,正是光州名捕张传鹰。这两日之间,他们察访了临近的许多村子,得到线索,追到这边来了。也是胡不为见机得早,若不然,就要被堵在草棚里了。胡不为大病初愈,法力运转不灵,说不定便被擒下也未可知。

    众捕快挥鞭急赶,只片刻便来到了草屋之外,纷纷下马。老捕快一脚踹开虚掩的柴扉,里面空空荡荡,哪还有胡不为的影子?

    “刚刚还听到有人叫喊,怎么这一会儿就不见了?”一名年轻捕快满脸疑惑问道。

    张老头不答他,跨进门里,看到了地上散落许多黄色碎片。那是胡不为书画定神符时,剪碎的黄纸边角。老捕快看了看,不禁面色一沉。快步走近床前,探手入被,温热的气息传到指尖。

    “向四面搜索,他还没有走远!”张捕快扬声大喊。连跑到树林边上的胡不为都听见了。

    一众捕快齐声应诺,抽出腰刀,三人一组向四面搜查。只片刻之间,空地上种植的数百棵果树便被他们砍得七零八落。若是胡不为藏身在这里,只怕难逃被捉的厄运。

    胡不为伏在一丛茅草之后,留神观察众人的动向。见一干捕快四面找了十余丈,又都回去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那须眉雪白的老头儿从门里出来,向四面张望。片刻后,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果园四面都是山峰树林,但胡不为这边的树林却是距离最近的。

    胡不为屏住气息,把脑袋缩到草后。虽然明知这么远的距离,那些人定然听不到声响,看不见自己,但不知为什么,胡不为对那身着黑衣的老头儿深怀戒惧,心中惴惴,不敢有丝毫大意。透过草叶缝隙看去,老头儿正吩咐手下,不知低声说了什么,立时,八九名捕快飞身上马,向着这边猛冲过来!

    胡不为大骇,哪还想到其他,霍然站起,忙不迭的向树林深处逃去。他怎么也想不到,那诡异的老家伙是怎么找到自己踪迹的。

    身后蹄声越来越响了,胡不为惊慌失措,在树木间七拐八拐,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走。再过得片刻,那伙捕快终于追近,看到胡不为经过时触动的草叶仍在摇晃,不禁大喜,一名捕快从怀中摸出哨箭,向天空放去。这是给后面的同伴放讯号。

    “站住!看见你了!”

    “不要跑!”

    听得身后不远处蹄声骤烈,一众捕快已经追近了来。胡不为胸中气血浮动,上气不接下气,接连几个跟斗,把胡炭也颠得大哭起来。他的元气尚未回复,一番动作过后,直感周身欲裂,脑门突突直跳。

    人终究是跑不过马匹的。胡不为心中绝望,他已经能听到身后马儿的喷息了。

    突然,脑中一个念头升了起来:“你不是会疾捷术吗?笨瓜!”慌乱之下,他竟然忘了这条逃命的绝好法术。胡不为心中大骂自己该死,一面强提灵气,沉入腹下,灌注双腿。

    九名捕快兴高采烈,不住的挥鞭策马。那个逃犯眼看就要不行了,一瘸一拐的跑在前面,也不会找林木杂密的地方躲避。他难道不知,在这样树木稀疏的地方最好施展马术?他真是死定了。

    望前一射之地,还有一条宽有三四丈的深沟,众捕快心中都知道,除非逃犯突然生出翅膀来,否则,说什么也跑不到沟壑对岸去了,那处深壑就将是他的被擒之地。

    奔波了好几日,今天总算到头了。想到捕回逃犯,知州大人和震将军定会好好嘉奖,设宴庆功,说不定还有银子奖励,一干捕快都是心中炽热,恨不得立时提住那逃犯的颈脖,锁上十道八道沉重木枷,缠上十条八条粗大锁链,带回光州巡街,好让满城百姓都知道他们的丰伟功劳。

    追得片刻,已将距离迫近过来。一名捕快从鞍前的皮囊中取出捕叉,形如细长剪刀的铁制之物闪着乌光,顶端裹上牛皮。这正是骑马捕人的绝好工具。他已经看到逃犯那条苍白瘦弱的颈脖,藏在散乱如草的黄发后面,也不知这一夹会不会把它掐断了。捕快心中欢喜,举起夹来,满拟这一叉下去,这该死的逃犯便立时跪倒,细脖子也该断得两三成了。

    谁料想,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听得 ‘嘶’的一声轻响。逃犯脚下突然冒起两团白光。在暗黑的树影下极为刺目。九片菱形之物有若莲花瓣,自地下缓缓生成,一层一层的合拢开来,融入逃犯的足踝之中。

    “咻!”胡不为身形骤然加速,一步迈去直有两丈。

    那捕快一叉下去,竟然夹空,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鸭子奔行如风,一下子抢到前面五六丈去了。九名捕快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这样诡异的事情,成败就在一息之间,哪知逃犯竟然象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行动敏捷之极,几步起落,又将距离拉远了,与胯下的骏马跑成不胜不败。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众捕快慌忙叫喊,猛夹马肚子。然而胡不为的疾捷术既然发动开来,已不是寻常的健马所能赶上。看着他脚下两团流星交替划动弧线,三两步起落,已跳到深沟跟前。

    然后,双足一蹬,象头大鸟一般飞到对岸。几名捕快齐声大喊,心中着急,但见那狗贼直如脚不点地,嚓嚓几下,便蹿入林木之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见鬼了?!”几名捕快心中大骇,在沟壑前勒马停住了,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刚才的事情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众捕快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胡不为怎么看也不象个法术高手,可谁竟能想到,就在抓捕成功的瞬间,逃犯突然如同鬼上身一样,只呼吸之间就逃得影子都不见!

    这可不是做梦!九名捕快就这么傻坐着,一个看着一个,心中古怪之感油然而生。

    胡不为自不知身后众人的心思。耳旁风响,景物飞快转换,他猛催灵气,脚下的白光越来越盛,行动也变得越来越快。这番夺命施法,疾捷术发挥到了极致,胡不为但觉身轻体快,闪避树木时也敏捷之极,再跑得片刻,终于兴发,胡不为浑忘了被人追捕之事,只一心一意催气跳跃奔跑,体会急速奔行的快乐。

    等到沉暮笼下,圆月上天。胡不为的灵气也损耗殆尽,找到一处树窝躺下,心中快慰已极。身后,追兵已被远远抛开数十里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章(野游)深山避绝人间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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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身酸痛。

    胡不为靠在树干上,抚mo手臂双腿,疼得呲牙咧嘴。

    休息了三个时辰,非但没有恢复气力,连愈合的伤口都开始崩裂了。手足酸疼,轻微的活动都引得骨肉打颤。

    “该死!这些杀千刀的狗贼,为什么要追赶老子!老子杀过你们老娘,要来报复么?”胡不为心中恶毒的咒骂,两手翻开衣襟。

    借着叶隙间投下的淡淡的月光,他看到肚皮上的创口又开始流血了。早上定神符本已将伤处收拢住了,谁料想,一顿狂奔之下,又将肉皮扯断开来。

    “到哪里寻些水来?”胡不为心中焦躁,游目四顾,却只看到一丛丛灌木的暗影,如同静伏的怪兽般伺立四方。这破林子古木参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进人了。胡不为先前跑得兴发,全没发觉自己竟然跑到这样荒无人烟的深山中来。眼下后悔,却已晚了。

    “不行,须得赶紧找到水流,要不然,这伤可不会自己愈合。”胡不为咬牙站了起来,抱起儿子,向南面走去。他的灵气损耗巨大,火球术也燃不起来了,只能籍着月亮的微光寻找路径。

    所幸怀中的灵龙镇煞钉还在,并没有随着奔跑被颠落下来。胡不为感觉到怀中那根坚硬的长物,略略放宽了心。

    走了三个多时辰,月亮已经偏到西面去了。胡不为没有找到水源,伤处的疼痛却愈来愈甚,五脏庙也开始聒噪了。这几日昏迷,他粒米未进,当然饿得厉害。只是先前忙于逃命,忘了这一回事。

    高大的衫树,樟树和柞树,如同一排排铜墙铁壁拦在四周。无论向哪个地方看去,景物都几乎相同。阔叶的野菜,如巨蛇般的老藤,丛生的矮树。胡不为感觉自己跑进一个迷宫中去了,走得昏头涨脑,也不知出路究竟在什么地方。

    再走得半个时辰,他终于泄气了。抱着胡炭缩到一个草窝中,忧郁的打量四周。黑夜之中在密林里寻路,那是疯子才干的事情。没法子,只能等天亮再说了。胡不为自怨自艾了一阵子,终于熬不住疲乏,在夜枭‘呜—呜—’的叫喊声中沉沉睡去。

    夜间胡炭哭闹了一次。胡不为将他搂在怀里,轻拍他入眠。小家伙一向很懂事,跟着他爹闯荡江湖餐风饮露,却很少啼哭。

    一夜间无话。

    第二日早晨,天色微明,天空却下起雨来。胡不为睡梦中被雨水浇醒了。咒骂着逃离那露天的栖身之所。林中山风很大,胡家父子给雨水浇成落汤之大小公鸡,冻得直打哆嗦。胡不为嘴唇发紫,弓着身子,用后背给儿子遮挡雨水。

    前行了一顿饭工夫,终于让他看到了理想的避雨所在。前方土地上,横突着一块巨岩,象只老龟般斜望天空。巨岩离地有半人高,底部被两块巨石托住了,前探出三四丈长,形成一个天然的屋檐。石块下面刚好塞得下人,虽然局促了些,到底比立在露天挨雨水冲刷强得多了。

    胡不为脚不点地,抱着儿子钻了进去。等到身上寒意稍减,他又跑进雨中,摘了一片阔大树叶折成漏斗承接雨水,又抱回大捧枯枝枯叶,放在地上,用火球术点燃。就着雨水服下定神符过后,胡不为伤口又收拢回去了。衣衫在篝火的烘烤下,也慢慢变干。

    石屋里外,分明两个世界。一面是焰火跳荡,温暖如春。带着树木焦味的温热的气息在岩石下翻涌,驱走清寒。另一面则成了水的天地,雨水不间断的刷刷而下,如万千白色的箭矢射落下来,阔大的野芋叶子在打击下发出‘扑!’‘扑!’的声响。地上堆得厚厚的枯叶下面,许多小虫在忙碌着,蚯蚓们蠕动身躯,将被雨水浸漫的泥土拱得更松软。

    胡不为恍惚又回到年轻时节,那时还是少年,跟单枕才和单嫣到山里采摘果子,也是这样遇到骤雨。三人躲在巨树下面,兴致勃勃讨论日后打算。单枕才说,日后要当一名厉害猎手,捕捉虎豹,把他爹的遗志给承传下来。让定马村上下都知道,老单家还是后继有人的,而且一代更胜一代。

    单嫣却不说话,只微笑着看他们两人,那时,她已经不是原先的嫣儿了,是狐狸精化身过来的。

    胡不为自己呢?当时说了什么,他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似乎念过一首诗,那是几日前私塾先生教授的的功课。里面有一句:“……奋提银弓射霄汉,敢叫日月换新颜。”

    好大的口气!记得当时兄妹两都不说话了,吃惊的看着他。诗句果然很有豪气,但那可是反诗啊!要是让官府听见,只怕要杀头的。只是胡不为当时年少气盛,也不理会诗中真义,随口说出来,假装一下豪迈。

    不过从那以后,单嫣两人看他的眼色却变了许多,平时笑闹,也多了一些拘谨。也许狐狸精真的以为他胸怀大志,是个能扭转乾坤的好汉子吧。

    胡不为摇头苦笑,想起前事,只觉得心中惭愧。英雄!嘿,看看现在的样子,是什么英雄好汉?被人追进这样鸟不拉屎的深山密林,饿得前心贴后背,算是狗熊到家了。若要诌一句诗来描绘此刻心境,当是“长捧瓷碗瞄桌上,敢叫肉饭一扫光。”

    肉。这个字眼一进入脑海,肚肠立时抽动,胃部剧烈收缩,锐利而清晰的饥饿感焚心摧骨,实在难熬,然而眼下却上哪里去找充饥的东西?

    逃亡的生涯,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胡不为叹口气,双手捧腹蹲了下来。这样挤压肚子,饥饿的感觉便不那么强烈。

    夏日的急雨,来得快散得也快,胡不为冻饿了四个多时辰,外面雨声渐渐小了。老天爷终于开了笑颜,满天的阴霾尽都消散掉,露出一轮白日来。胡不为急不可耐,抱起儿子赶紧冲了出去。他要寻找食物。

    空气中有湿漉漉的新鲜草叶气味。头顶不时滴落下水珠。胡不为瞪眼张望,只盼能找到一只野兔或者山鸡什么的。只可惜,豪雨过后,动物们都不爱走动,胡老爷子象只没头的苍蝇般四处逡巡,两个时辰下来却是一无所获。

    他有点后悔年轻时没跟他爹学习捕猎的技巧了。

    “小兔儿,快出来。”胡不为饿的更慌,心中胡乱的念叨。蓦然,他顿住了身形。

    前面十余丈处,碧绿的草叶后面,一团黄色之物正站立着,黄澄澄的眼睛望向他。

    漆黑的纹路如若剑戟,印在灿烂的皮毛之上,鲜艳刺目。

    那是一头成年的大虎。

    胡不为吃了一惊,他可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大家伙。眼看猛虎膘肥体壮,怕不能有两千多斤。这肉是够多的了,但胡老爷子却还没胆子要想消受它。

    ‘嗷!’猛虎咆哮一声,腥风顿起。胡不为心神一震,忙不迭的提升灵气。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先求自保要紧。随着灵气渐聚,蚁甲护身咒快速施放,空气中便响起微不可闻的细密声响。许多黑色的颗粒凭空涌了出来,如同万万千千只小蚂蚁一般,极快的贴着胡家父子的身躯蔓延开。只片刻,便在胡不为和胡炭身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色软甲,不影响他们的行动,但有外力击来时,却能瞬间变硬,抵抗冲击。

    胡不为还想再施展疾捷术。但猛虎却不等他了,两步纵越,已飞扑过来。

    见一只粗大的脚掌拍击过来,胡不为赶紧侧身闪避。但此刻伤痛未愈,行动间毕竟没有老虎敏捷,只听‘咔’的一声响,恶虎锐利的脚爪擦过他的左臂,凶猛的拍击将他带得趔趄一下,滑倒下来。

    蚁甲护身咒果然有用。胡不为并不觉得疼痛,手臂也没受伤。他刚想坐起身来,哪知眼前一暗,猛虎第二扑又下来了,他只看到两只锐利的长牙向自己头面噬来。饿虎口中的舌头在他面前飞快迫近。胡不为魂飞魄散,心中只道:“完了!要死了!”这一刻间不容发,哪还有施放法术的余裕?

    ‘咔咔!’两响。猛虎一口正咬在胡不为的下巴上。这时,便可看出蚁甲的真正价值了。细小的颗粒从各处快速聚到胡不为颌下,瞬间变成一蓬粗厚的大黑胡子,阻在虎牙和胡不为的皮肉之间,将咬合之力给抵消得干干净净。

    胡不为叫得一声,惊魂未定,赶紧要抽身离开。可猛虎千斤的体重岂是他能翻动的,两只脚掌压在他的双肩,那虎一口一口的咬他面庞和颈项,却全给护身甲给瓦解了。

    “火球!破!”胡不为惊慌大喊。生平头一次用法术来对付猛兽,也不知成不成。一团明亮的光芒从猛虎腹下亮起,‘砰!’的一声,正中胯间。老虎万万没有想到,脚下的美食竟然还能还击!剧痛传来,只‘嗷!’的一声长叫,急跃而起,它的肚子早被轰开一个焦黑大洞,五脏六腑都漏出来了。

    “破!破!破!”胡不为可不敢丝毫大意,火球一个接着一个从掌中飞出,串成连发,直向老虎的身躯招呼。那虎先前还发得出几声痛嚎,挨得八九个火球以后,终于毙命,倒在地上不动了。身上华丽的皮毛已经烧得惨不忍睹。

    胡不为还不放心,拼起余力,催出好几丛土柱,从猛虎的身下穿刺出来。眼看着笋尖上鲜血淋漓,猛虎被土柱穿体而过后也不动弹,他才放下了心。

    当真是好险!又从鬼门关前走过了一圈。胡不为只觉得快要虚脱了,刚才若不是先施放了保命的蚁甲,只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胡家父子。

    是夜,父子俩有了入腹之餐。

    老虎肉真的好吃。

    特别是在饿得两眼发绿之后,尤觉如此。

    胡不为用火球轰断了老虎的后腿,架在篝火上烤。爷儿俩美美的吃了一顿。胡不为将虎肉嚼得烂了,变成肉糜喂给胡炭。小家伙也吃得津津有味。

    有了这一次打虎的经历,胡不为胆气壮了许多。他也想不到,自己的火球术居然会有这样的威力,倒是一向看低自己了。

    第二天,三发火球过后,就杀掉一只岩羊。

    第三天,没用火术,胡不为催动土柱术合拢成功,把六七丈的圈子围成一个牢笼,将一头香獐的退路都给封死了,生擒宰杀。

    胡不为的捕猎技巧一日比一日精进,火球术射击的准头也越来越好了。在山里行得十六七日,父子俩已经不用再为食粮烦心。林中飞禽野兽极多,尽够他们吃的。胡不为也不贪心,随需随取,不去多伤性命。

    当然,山林深处,什么东西都有,怪物自然也不少,只是,有了灵龙镇煞钉这颗保命法器,胡不为全不受到伤损。一路上杀掉八九只不成器的小妖,他先前的恐慌之意已经大大减少了。

    第二十日,胡不为终于遇上一个砍柴的樵夫,在他的指点下,迂回攀爬六七里,找到了他所在的村子。然而这一次重回人间的经历并不好,胡不为从村民口中得知,连日来已经有许多人来打听过他的下落了。官府的,罗门教的,还有许多江湖门派,人人都想擒之而后甘。

    胡不为胆战心惊,当夜里又潜回了山林中。外面的世界险恶,还不如在山林里行走得自在,虽然山中兽怪极多,但有一个钉子仰仗,还好度过劫难。在人间就不同了,自己法术低微,只怕下一次遇上,再没有先前那样好的运气。

    胡家父子的野游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每日里,胡不为捕猎烧食过后,便照着苦榕传授的方法修习灵气,把学到的东西一遍遍温习。这般心无旁骛的习练,进展极快,过得两个多月,疾捷术,蚁甲护身咒法,雷电术,还有以前就会的控火控土五行术,渐渐使得纯熟了。

    山中不知岁月。胡不为潜心学法,也忘了计算时日,每天辨别日头,只向南方行进。期间偶尔想起人间,偷偷下过山两次,但获知的信息很不乐观,仍然有人在找寻他。胡不为终于撇掉重进人间的希望,安心藏在山林中行走。每日捕食野兽,习练法术,调教幼子,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很充实。

    密林中行走,不比平整道路。有藤葛野树阻隔,有深沟断崖挡道,许多地方都是人迹不曾踏到的。胡不为两人的衣衫全给荆棘挂破了,到后来便自己烘制兽皮,用韧藤穿连来缝制衣裳。皮衣皮裙皮帽,父子俩全副武装,倒比以前暖和了。

    这样每天寻找吃食,步步为营,走得更缓慢了,从夏末走到秋末,天气一天天变凉,父子俩也没走出多远。

    日子是一天天过去。胡不为与外世隔绝,不闻点滴音讯,功力却在飞速提升。道路上遇过几只成型的妖怪,被青龙杀灭后,胡不为取了内丹服下,对灵气增长大有裨益。等到第一场冬雪飘下,他的雷电术已经颇有成就,超越过苦榕先前示范的威力了。控土术也不再是以前单调的土柱,胡不为已经掌握了更精深的用法。

    还有一件事情很让他欣慰。胡炭,他的儿子,也在这样艰辛清贫的旅途中渐渐长大。小家伙每天跟着父亲吃食兽肉,长得敦实茁壮,挥拳揍他老爹的力道也一天比一天沉重。只有一点,因出生时元气未能尽聚,又终日少见阳光,胡炭的皮肤有些苍白,不如平常孩子的红润。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朔风将满山的树叶都吹凋下来。处处白光耀目,银妆素裹。

    冬天行路更是困难,积雪极厚,胡不为每天必须运起疾捷术来,才能不致陷落下去。后来,他担心儿子在风中受寒,在行到鄂州境内时,索性躲在兽洞中过冬。此时,距离他的家乡汾州,已有数千里之遥了。到目的地矩州也还有相近的路程。胡不为也不着急,潜心研习法术,等待春天到来。

    日月交替,昼夜轮回。一百多个晨昏夕照飞快的流逝掉了。

    天下的局势便在许多人的等待中慢慢演变。

    胡不为并不知道,在他藏迹山林的过程中,江湖上发生了许多变故。先是罗门教联合西域诸教逐步侵占中原术界的阴谋被捅漏出来,惹得天下哗然,青叶门、仙都观、蜀山派高举义旗,说动中原群豪组成盟派追讨奸邪,罗门教退守南方,吐蕃总部又派出大群教徒支援,两线人物只在沅州、邵州、永州一带拉锯相斗。南北相抗格局已经成形。

    此时,中原数十个大小帮派首领已被罗门教清除掉了,换了新主。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人是罗门教的走卒。这成为了中原群雄的隐忧。

    胡不为的老相识,中原大侠刘振麾,在阳城一事之后,如愿以偿的当上了铁燕门的门主,借讨伐恶贼圣手小青龙的名义,聚起大批义士,隐成北方豪杰的领袖。

    这时人间的妖患,比数月前更要剧烈了,太宗皇帝迫不得已,从前线军中抽调法术高强的军队回来镇伏。汾州的禁地在军民两方合力下,圈子慢慢变小,靠近外围的梧桐村,四有村等几个村子已经安全。村民都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寒妇的墓穴也被层层推进的侠客们发现了,清潭派掌门青空子亲到现场查看,却发现玄天无极阵已经被彻底破坏,八颗灵龙镇煞钉主钉全被人偷偷起出,惟余三百多颗辅钉。那是一点功用也没有了。

    一干江湖人物大惊失色,赶紧加镇新的阵法,并在梧桐村设立了一个驻守点,日夜有人巡守。

    另有一事不得不提,梧桐村看守寒妇墓的老乌头,被发现死在墓穴中,鲜血渗入土里,青空子也担忧会不会对寒妇有影响。

    而圣手小青龙胡不为之名,在江湖中响过一阵之后,随着新的纷乱不断出现,也渐渐隐没下去了。

    雍熙三年,注定是风云变幻的一年。

    正教邪教之间剧斗不断,人间与妖怪陷入热战。而此时的家国政治,也在酝酿新的冲突。

    太宗皇帝在经过前几年的休整,深觉收复燕云十六州失地的良机已经到来,积极部署,委派将帅,欲图与辽国一战。

    是年正月,宋朝举兵三路,向辽国进攻,辽国萧太后闻讯,快速部署防军,在涿州、幽州、平州几地列兵等待。

    三月,便在胡不为迈出兽洞的那一月,征伐开始了,宋西路军出雁门关北上,攻克寰、朔、应、云四州。中路军以田重进为主将,拿下飞狐,击败驰来的辽国援军,直取蔚州。东路军由枢密使曹彬统帅,率主力十万,一路破敌,麾旗直插固安和涿州。

    战争对呈现出对大宋一片倒的优势局面,深深鼓舞了朝野上下的信心。

    在此战前后,西夏、回鹘、吐蕃几国壁垒分明,各援一端。西夏李继迁联合辽国,东西策应,围攻大宋,派遣法术高强的术师随军,屡屡进犯宋国边境。而回鹘吐蕃两国则投靠宋朝,从旁协助牵制。

    私底下,加盟的两国也有不少势力加入辽夏联军中。战争中常见拜火教和哭神教的教徒,召动火兽,扯起白煞幡与宋军对敌。

    新的一轮劫难,又将笼罩大地。四方百姓在乱世激流之中,更是饱受摧残,不提兵马交战的前线村庄,许多无辜平民枉作刀下之鬼。便是宋朝中原内地,辽国南北各镇,百姓们节衣缩粮,交出苛税,忍饥受冻,常常有体弱的老人和幼童在贫病交困中死亡。

    而这一切,身在山中的胡不为却是一点也不知道了。父子俩脱身其外,全没受到这一场风云激荡的影响。

    眼看着冰雪消融,万木回春,苍白的日头变得越来越红,热气也渐渐适人心意了。

    三月。

    四月。

    人间芳菲销尽,山林中百花才刚盛开。

    这时的胡不为,法力比先前深厚得多了,疾捷术使动开来,速度极快。两月之间从鄂州翻越数百里,穿过洞庭湖,来到鼎州。眼中所见的树木,叶片越来越大,风物景色,已经和北方大有不同。

    胡炭已经一岁半了,开始学会说话,他比同龄人要聪敏得多了。胡不为牢记着数月前西京苏员外的话语,盼望儿子能够入学致仕,日后金榜题名。在满心热切的同时,又怕儿子身无长技,被恶人欺负,便在两难之中,他想出了一个好法子:让儿子跟他记诵《大元炼真经》的法术口诀,一来权作启蒙书本,二来,兼学法术,两不相误。

    胡炭一开始很不情愿背书,但胡老骗子要达到目的的手段极多,摘几个山桃,捉只松鼠,作为背书的奖励。小胡炭懵懂无知,哪是老头子的对手,每每被诱饵勾动,老实就范。如是,四个多月之后,不管他情不情愿,小脑瓜中已经记下小半本经文了。胡不为心下窃喜,更兴致勃勃要教儿子习练灵气,只可惜小娃娃毕竟太小,不能领会穴道和法术的奥义,只索罢了。

    山中孤寂。胡不为也时常想起妻子和单嫣。

    他心中矛盾非常。一方面,理智强令自己要对妻子坚贞,不要心怀绮想,但是,思绪却由不得他,常在不经意间,脑中突然显出狐狸精温柔的笑貌。那个可爱的妹子,在他心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胡不为满心焦躁,在自责过后,却又怀着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时日在他这样古怪的情感中又过去了一些。父子俩开始向西行进,这里的山岭比北方又自不同,时常是险峻的高峰,有着斧削般的绝壁,山峰互不接连,各各独立,中间错落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峡谷。树木也比先前的要稀疏了,开始出现子京树、粗榧树、高山榕这些奇怪的树种,迷蒙的雾气缠绕在林木之间,终日不散。

    父子俩行路更是辛苦。山路崎岖陡峭,尽是圆滑的石块,覆满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下去,万劫不复。胡不为不敢大意,把疾捷术提到十成,轻轻落脚,慢提慢放。这般行进了五天,终于走到鼎州外围。

    这一天夜里,胡不为和胡炭在一处山崖下歇宿。夜风如潮,一波又一波撞击着崖上石壁,发出沉郁的声响。山中虫鸣切切,喧闹得很,许多禽兽也在夜色中发出不知是喜是悲的叫唤。胡不为安顿完胡炭,也躺倒下来默想心事。

    ‘呜——’峰顶崖壁有猿猴凄厉哀婉的啼啸。它们也感到山风的冰冷了吧。胡不为没有听见那些可怜畜生的叫唤,心思悠悠,又转回了那个熟悉的小山村,回到那个让他魂系梦牵的家。

    毕竟是行了一天的山路,躺下不多久,疲累便彻底俘获了他。胡不为鼻息沉沉,脑中景物飞快变幻,片刻,如同浪潮般,家乡稔熟的风物绵绵密密不绝而来,涌进他的脑海中。

    小轩窗,蔷薇花。

    明亮的阳光从窗格投射,落在窗前的小木桌上,一把菱花铜镜,一只红木梳子。

    那张脸在看着他微笑。眼波流转,里面闪动着欣喜和温柔。

    是她么?真的是她么?胡不为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怔怔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夫妻俩就这样无声的对望,彼此的心情就在对方目光中读出来了。于是,眼眶红了,眼睛湿润了,一些东西不受控制,慢慢的润出来,顺着面颊淌下。

    良久。

    凝固的时间慢慢化冻了,赵萱含笑说出第一句话。

    “不为,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好好……看着我们的儿子。”妻子说,她美丽的脸庞分明蕴着哀伤。“我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看不到你了。”她笑了一下,一大滴晶莹的东西却从长长的睫毛下滴落下来。

    胡不为哪里想到她竟是来诀别的?“不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的叫道:“我等了一年,才看到你一面,你哪里都不要去!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

    “不为,”萱儿阻住他的话,仍然微笑,笑容中是无奈和悲伤:“生死各有天命,不能强求。我们已经阴阳相隔,你应该看得远一些……”

    “不行!我不放你走!不能让你走!”胡不为几欲疯狂。他等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才等到夫妻相聚的这一天,怎能让她再离开自己?他踏上前去,把那娇柔的身躯揽入怀中。

    赵萱没有阻拦。却在胡不为耳边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为,你要好好保重,我……真的走了。”

    胡不为看着怀中妻子慢慢变得淡了,变得透明,那凄绝的面容就要化成烟气消失。他歇斯底里的叫喊,他疯狂的去抓妻子的手臂,然而却只是徒劳。

    一丝丝的白雾从他怀里升腾,向远处飞去了,妻子已经不见。

    “不为,看好我们的儿子。”那语音如同飘渺的云气,远远传来。

    胡不为目眦欲裂,使尽全身力气发出叫喊:“不要走!”

    “萱儿!萱儿——”

    他从梦中惊醒过来了,才感觉到两颊冰冷,已被泪水沾湿。

    这梦境何其真切,竟如当真发生过一般。胡不为心中震抖,依然清晰的记得妻子临走时绝望的面容。“幸好只是做梦。”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

    然而不知为了什么,这安慰的话此刻变得非常苍白,胡不为仍然无法忘怀梦中的惊悸。也许,是梦境太过真实的缘故吧。

    一只小手从身边伸出来,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爹,你又梦见娘了?”

    胡不为点点头,把儿子抱了过来,轻轻抚mo他的头顶。小胡炭被他的叫喊惊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注视他的面庞。

    “娘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胡不为心口一痛,险些又流下泪来。他回答儿子:“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几年炭儿就会看到她了。”

    “噢。”胡炭应了一声,低头思索,他小小的脑瓜里,也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娘为什么离开我们?是觉得炭儿不乖么?”他问胡不为。

    “炭儿很乖,娘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胡不为说着,想到妻子到死都没能看到儿子一面,不禁鼻中酸楚。天妒红颜,厄运竟然如此垂青这个柔弱的女子,这世道何其令人憎恶?!

    夜色仍然很浓。天上墨云堆涌,将月亮深深埋藏起来,胡不为不知道刻下是什么时辰了。一番惊梦,搅得他心乱如麻,再也睡不着觉,索性爬起来,带着儿子走出崖洞。

    远处是绵延的山脉,在深蓝的天幕下浮凸。树林的轮廓和也和黑色的山峦一样,形成一道道曲线蜿蜒起伏。

    “也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矩州。”胡不为叹了口气。从家乡出来,已经一年半了。爱妻在地下已等了许久。或许,是她思念在世的父子俩,所以频频托梦过来吧。

    峡谷入口传来‘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似乎有人累得精疲力竭,一边走一边喘气。胡不为心中一凛,收回惆怅,把目光投向那边。夜色中看不真切,只看到几团黑色之物正快速走来。

    是熊。一头母熊带着两头小熊走过洞前,想是正在觅食途中。它突然闻到了生人的气息,警觉的站立起来,鼻头抽动,喉头发出低沉的咆哮。

    胡不为毫不在意。在山林行走多日,他遇上过许多猛兽,别说是熊,老虎豹子也打死过几只了。

    “呜呣—”母熊不安的叫了一声,两只小熊赶紧躲到它的身后去了。胡不为并不想伤害它们,眼下还不觉得饥饿,何况,见到这样带着幼崽的野兽,他也不忍心下杀手。同是天地生养的生灵,它们也有母慈子孝,也有通人性的一面。

    譬如西京的那只猴子,小猴儿被踩死后,母猴心中的伤痛,料想也不比失去儿子的人类母亲轻多少吧。还有乌鸦,知道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宁肯自己挨着饥饿,也先把年老的父母给喂饱了。

    谁说畜生无知?这些令人动容的事情难道还少么?

    胡不为叹息一声,转身走向崖洞内。

    然而,他一动作,母熊便理会错了。它简单的意识里,哪里想得到竟有人会不愿伤害它?保护幼子的本能让它把敌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当成了危险的挑衅。它怒啸一声,猛冲过来,速度快逾奔马!

    胡不为吃了一惊,听得身后怒响,已然躲避不及。仓促间生生拧转身子,母熊的一爪已擦过他的后腰抓过去了,带走几缕肉片。胡不为又惊又痛,来不及思考,听得母熊咆哮,第二抓又当头压到。

    “砰!”百忙间,他后仰下来,后背顶到了一块突岩上,好不疼痛!

    那熊狂性已发,一爪击空过后,又把目标转到了胡不为身前站立的小胡炭身上。这下子,胡不为再想不动手已不可能了。眼看着那团黑影正向宝贝儿子迫去,胡不为吓得心脏直欲跳出腔外,血液骤涌,全身的灵气瞬息聚到胸口。

    “破!破!”胡不为声嘶力竭的叫喊。

    两团硕大无朋的烈焰呼啸着冲过去了。不再是以前虚弱的红黄,而是明亮的白色。宛若两道火流星穿过黑暗,眩目的光芒在一瞬之间把岩洞照得亮如白昼。胡不为经过数月的专心修炼,又服下了几枚妖怪内丹,此时的功力岂是当年所能比拟?

    “轰!轰!”两声沉闷的声响,两发火球一中腰椎一中头颅。那头倒霉的大熊脚爪还未碰上胡炭,便被击断了腰椎,脑袋也脱离脖子。冲击之力更将它数千斤的躯体轰击到八九丈外!

    一击之威!如斯惊人!

    但此时的胡不为浑不以此为喜,他心中只有懊悔和恐慌。好险!只差一点,他的宝贝儿子就要伤在巨熊的掌下了!那可如何使得!儿子的一根头发都比自己的性命重要,他自己宁愿死上百次千次,也不要儿子有丝毫的伤损。

    若是……刚才大意一些,竟然教小胡炭遭了伤害,日后到地下可怎么跟孩子他娘交代?!

    胡不为双腿颤抖不已,冲到胡炭面前,一把将他搂入怀里,慌乱的查看。“炭儿,你……没受伤吧?!你没事吧?!”震惊之下,胡不为喉中已经哽咽了。

    “爹,我没事。”小娃娃胆气极壮,虽然险些就要遭难,竟然不觉害怕。这一点,可比他爹强得多了。

    “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胡不为语无伦次,但觉心脏仍然跳得如同快鼓一般。

    岩洞之外,两头小熊‘呦呦’的悲鸣,围在母熊的尸身前转动。它们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吧,许是在叫:“娘,快起来,起来……”

    小熊不过五六个月大,没有母亲的照拂,只怕也活不久长了。

    胡不为等到心情平定下来,又为母熊的殒命感到惋惜起来,他把儿子抱在怀里了,缓步走出洞外。两头小熊眼中闪着恐惧,逃开两步,却又不肯舍母亲而去,仍一声长一声短的叫着,声音凄惨之极。

    万物恋母,总是不变的道理,两头小熊吃了母亲数月的奶水,早就依赖它爱恋它了,虽然看到胡不为满含威胁,却仍不肯独自逃离。

    地上,硕大的熊头浸在血泊中。腔中流出的黑血把地面都染湿了。胡不为看到母熊眼睛仍然大睁着,也不知是带着悲哀还是不舍。它也是个母亲,它到死后,定然还记挂着尚未独立的两个儿子吧。

    这么死去,它定然不甘之极。

    然而,有什么法子呢?命运有两条道路,一条向着平安,一条向着舛难。它偏偏被死亡的那一条选中了。

    真的很不甘。胡不为甚至能感受到它临死前的惦念。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苍天之下,有多少人是生活得心甘情愿的呢?就是他胡不为,也不正是被逼迫到这样绝望的道路上来的么?除夕之日,举家被人屠戮,然后,带着未满月的幼子四方奔波,这样的日子,距离他心目中美满的生活不知要差上几千万里!

    他胡不为当然也很不甘心。

    再想想,苦榕,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难道也不是活得不满之极?谁也不想临到快入土了,还孤身一人在天下闯荡吧。胡不为又想起当日柔儿被蛊虫伤害,苦榕眼神中那样悲伤的绝望的眼神。是的,苦榕活得也很不如意,他也很不甘。

    还有,妖怪妹子,单嫣。

    十五元宵节,那晚上的情景就如发生在昨日,单嫣满含泪水,边走边回望,她很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自己的啊。可是,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个法力高强的妖怪,竟然不得遂自己所愿,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呢?

    天下之物,似乎都活得很不如意。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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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解救)造化催生不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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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息既已,胡不为对两头小熊也毫无办法,只能任他们自生自灭了。

    虽然天色尚黑,但经历过这样的变故,他一点也不想再呆在岩洞之中,带着儿子,赶紧逃离了那处地方,他要找到水,服下定神符疗伤。穿过峡谷很久了,他似乎仍旧听见两只小熊低沉的抽泣之声。

    胡不为运气不错。附近正有一处溪涧,让他可以烧化符水。胡不为休整罢了,从南面攀缘而上。到得崖上,前面又是一片树林横亘。胡不为叹息一口气,轻轻迈步进去。他心中仍然存着疑问,不解天地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如意之事,也没心思燃放火球照明,只在天光下慢慢走动。

    胡炭在他的怀抱中又已睡去了。小孩子不知道这么多伤人脑筋的问题,实在幸福得很。

    走了一个多时辰,看看月亮的位置,算来快到寅初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人语声。

    胡不为吃了一惊。在山中行走几个月了,这是头一次碰上有人。难道,是罗门教或者官府的人查到自己踪迹,追来了么?胡不为一慌之下,就近躲在一丛灌木后,不敢稍动。

    一男一女正在快速走来。

    “没有啊,宗师哥,这里哪有四节地狸?”那女子声音听来很娇嫩,似乎年纪很轻。

    “快到了,再往前走一些,就该找到了。”男子含混的回答。

    透过草叶间隙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和一个男人并肩而来。她手中燃着一小片淡青色的火焰。光芒照耀下,胡不为看清了那姑娘的面貌。

    好秀美的女子。胡不为暗中赞叹,她面目间颇有温婉之态,可以猜想性格会很温柔。眉目流转间,妩媚横生,肤色莹白如玉,两道弯眉生得秀气非常。说话时,抿嘴微笑,现出颊上两个酒窝,更增风韵。

    “你真的看到过么?”那女子转头查看四周,口气中充满疑问,“这里不象是会有四节地狸的地方。”

    “当然有了,我骗你干什么。”那男子说道。

    胡不为透过叶隙,把两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眼瞧着两人在前面八九丈处停住了,那女子说道:“不对,这里土地很干,决不会有地狸生活的,它们喜欢在潮湿的地面活动。”

    那汉子面上堆起笑容,道:“秦师妹,我怎么会骗你呢?上个月我就在这里看到过地狸。还不止一只!”

    “你上个月不是还在衡州么?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那汉子登时语塞。胡不为看他低下头来,两只眼珠乱转,登时心中一动:“这人只怕会有古怪。”

    听见他强笑道:“我是记错了,应该是在前月,我路过这里时见过的。”

    “前月?”那姓秦的女子口气中疑惑更甚,“前月里龙爪门的过师叔独立开宗,你不是跟段师叔跟去道贺了么,怎会经过这里?”

    “嗨!傻师妹,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啊!你看那里,那不是四节地狸么?!”胡不为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中黑沉沉的,哪有什么天狸地狸?

    那女子不疑有他,也转头去看。哪知便在这时,那姓宗的汉子运指如风,几点白光从食指间飞射出来,两点击中肩头,两点射向膝窝。那女子不及防之下,只惊叫一声,摔倒下来,掌中的照明火焰便也熄灭了。

    “宗师哥!你干什么?!”

    “秦师妹,我想你想得好苦,你……你……一点都没发觉么?”

    “你说这个干什么?咱们是来抓捕四节地狸的……你快放开我!”

    “放你也行,但那得等咱俩成了夫妻以后。等我们好了,我不仅放开你,连我的性命,也都是你的。”

    “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姓秦的女子又羞又怒,“要是让段师叔知道了,你……你……就不怕受到罚责么!”

    “知道就知道!我不怕他知道!”汉子顿了顿,又道:“只要有了你,便是死了,我也欢喜。”

    “不要,宗师兄!咱们……两个门派一向都很要好,你这么做,让我师傅知道了,只怕会有影响。”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咱们两人都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小苏……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把持不住自己……你……你……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每天夜里,我都念着你的名字……”那男子换了称呼,显然那女子姓秦,芳名是‘苏’字。

    “宗师哥,咱们都亲得跟兄妹一样,我……一向把你当成亲哥哥。”秦苏显然也意识到了危机,赶紧打断他的话,“咱们快回去吧……师姊们发现我不在房中,会来找我的。”

    “不!我不要当你的哥哥,我要当你的情郎!”那姓宗的汉子叫道,呼吸急促起来。“我再也受不了啦,小苏,你今日不从了我,我……我……真的会疯掉!”

    “啊!不要!不要!”秦苏惊叫起来,那姓宗的已经开始动手了。胡不为眼力极佳,便在黑暗中,也看到了地上两团人影纠缠在一起,那姓宗的汉子拦腰抱住秦苏,伸嘴去吻她。

    “宗师哥,你放手!放手!”秦苏惊慌失措,伸手去推他面庞,然而手足穴道被制,她哪里挣脱得开。再挣得片刻,一手腾空出来,沿着她的腹部向上摸索。

    “啊!”秦苏惊叫,“不要!不要!不要!”

    “小苏!苏苏!你……答应我了吧。我一辈子好好养你……我好生伺候你。”姓宗的汉子,只觉得心神大震,唇舌间干燥之极,哪还听得见身下玉人悲惶的痛哭。手上使力,只‘嘶’的一声轻响。

    “小心肝儿,你……从了我,我日后定会好好报答你。”汉子喘着粗气,双腿压住了秦苏。“宗师哥,不要,不要!”秦苏哪里想到竟然会遭遇这样的厄运,哭得声嘶力竭,却无法阻挡非礼。

    胡不为看得形势危急,不由得大感为难,这个姓宗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法力是不是高强,若是自己贸然出头,只怕救不了秦苏不说,还白搭上两条性命。只是,眼睁睁看到一个无助女子被ling辱而不去解救,在良心上又过意不去。

    胡不为这边权衡未已,但形势已渐转危急了,片刻后,拉开自己束腰的布带,要褪下裤子。胡不为心中踌躇,正待运转灵气发出火球,低头一瞥间,忽然看到胸前挂着的白玉锁片,那是装着刑兵铁令的玉锁。立时,一个法子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他轻轻的把玉锁顶端的扣盖揭了开来,冰冷气息如同铁剑,从孔洞中刺出,激得他面颊生疼。

    胡不为打了个寒战,把玉锁上下倒置过来,晃动几下,那片黑色的铁片便掉落到地上。

    瞬时,寒气如同浪潮向四方蔓延开,带着令人发狂的恐怖之意。胡不为冻得直打哆嗦,细针般的冷气一根根深刺入肌肤,一直钻到心底。而最难熬的,却是魂灵深处涌起的绝望和恐慌,使他如中雷击,呼吸艰难。他就象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面前临着深深断崖,背后饿鬼一重重追赶上来,环伺四周,他能听得见幽怨的尖啸和强烈的恨意。

    感觉,就身处在那生机尽绝的刹那,没有退路,没有援助,只能等死。

    这般精神折磨,远比肉体上厉害得多了。胡不为死死抗着这股莫名的心潮,强守灵台一点清明。一年多的意志磨练,便在此时显出功效来了。

    胡炭也被寒气和恐怖惊醒了,刚要哭叫,但被他爹捂住嘴巴,发不出声息。

    林中空地上,汉子肌肤便被刺骨的冰寒冻得麻木了,肃杀的气息更是无法抗拒,如怒潮般冲击他的魂魄。

    “谁!是谁!?”汉子猛吃了一惊,仓皇提裤跳起来,向四周查看,神情紧张之极。毕竟做贼心虚,被人揭破了,自然免不了气馁。“是谁在这里躲藏?!快出来!”汉子声色俱厉,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慌张。

    没有人应答。寒气还在加重,这方圆数丈的土地瞬间进入严冬,地上的草叶只片刻间便给冻蔫了,一条条软垂下来了。“再不出来,我……可要动手了!”汉子惊慌的叫喊,奇怪的恐惧之意在他心中翻起怒涛,他不知道由从何来。

    才不过片刻,他便抵受不住了,手一挥,光芒闪处,地面上便凭空召出了两只青色的大狼。

    原来他是个豢狼师。

    然而刑兵铁令的煞气何等厉害,便是青狼这样凶狠的灵兽也不敢与抗。两只青狼在寒气中待了片刻,‘呜呜’叫着,快速向他方逃离。这下子,姓宗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惊惧、绝望跟寒气一起在心底蔓延,他来不及扎好腰带,便低声咒骂着向着来路飞奔而去。

    好事未成,他当然不甘得很。但是,连借以仰仗的灵物都不堪抗衡藏在暗处的神秘之人,他哪还有胆量再留在当地?

    寒气愈重。胡不为都快冻成冰雕了,他看到草叶上已经凝起一层薄霜,连空气中的水气都被这冰寒冻结!

    秦苏牙间格格打战,她已坐了起来。身上衣不蔽体,她在寒气中瑟瑟发抖。险些就要被冻晕过去了。听得前面草丛声响,救她的神秘人物正在动作。

    须臾,寒气顿消。那股令她窒息的惊恐之意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仲春的温暖气息终于又包拢回身上,暖洋洋的舒适。

    “你怎么样,格……格格……你……还……还好吧。”有人说话,牙间格格作响。

    看清了走过来的两人,秦苏吓了一跳。一人身上披着黑褐相间的虎皮,头上带着金钱豹皮帽子,牵着另一个也同样装扮古怪的小童向她走来。她从来也没见过这样不伦不类的打扮。

    “山神?还是妖怪?!”秦苏脑中冒起这个念头。

    “你的衣服……”那奇怪的人说道,眼光转落,投向地面上的一堆白绸碎片。

    秦苏一时羞急无已,只惊叫一声,双手环抱护住胸部:“你不要看……你……你不许看!”

    那人依言转身,道:“姑娘,你先把衣服穿上吧。”他身边的小童却毫无顾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眼光中尽是好奇。秦苏手忙脚乱,探手摸索面前的碎衣物。可是那姓宗的汉子手力极大,一番冲动撕扯,早将薄薄的绢衣给撕成碎片。

    秦苏急得哭出声来。心中又惊又愧,又慌又怕。直恨不得立时便死了,总好过这样尴尬羞人的局面。

    “衣裳没有了!”秦苏哭道,“全撕烂了!我……穿不上……啊!啊!你不要转身!不要转身!”她慌乱的叫道。这次遭遇之事,实是她一辈子都不曾想到的。她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心中其乱如麻,继而又羞愧交加,再片刻,又感悲愤难抑。

    虽然没有遭人ling辱,得保清白之身。但这样被人大肆轻薄,已足令她直欲断舌自尽。

    这样的羞辱之事,让她跟谁倾诉去?

    秦苏呜咽起来,珠泪涌落。在她年轻的记忆里,向来只有别人的尊敬,喜爱和赞赏,何曾遇上过这样难为情的时候?她慌乱的找寻,却再也找不到一片合适的绸片。

    听得那人长叹一声,解开束腰的青藤,把身上的虎皮罩衫解下,反手扔了过来。他瘦弱的脊背,在树影中显得苍白而单薄。“你先穿上这个吧。”他温言说道。

    秦苏稍稍收了惊惧。这人看来不象坏人,并没有趁她之危来占便宜。若不然……她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将虎皮拿起来了,裹在上身。腰间也缠着衣片,不至外示,令她安定了一些。只是两条长腿毫无遮掩,让她感到很不习惯,不时的拉下裙裾,却又担心使力大了,将布片扯脱。

    “好了么?”那人说道,“我转身啦。”

    是一张不让人厌恶的脸,虽然嘴唇四周布满胡须,潦乱得很。但他的眼睛中闪着温和和同情的光芒,目光诚挚而……聪敏?秦苏见他盯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很平静,不时的眼珠一转,似乎脑中念头闪得极快。不过,大抵而言,这人是正直的,基本让人放心。

    “多谢大哥相救。”秦苏低声说道,心中有股想哭的冲动。

    “你能站得起来么?”胡不为问道。秦苏摇摇头,那姓宗的全名宗奇,是名门之徒,他们派中最擅长这样以灵气制人行动的法术,若无高人解救,是一辈子都无法解除禁制的。秦苏手足间都被封住了,虽然能够曲折如意,但已使不出力道。

    “你受伤了?”胡不为又问。秦苏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被人这样禁制,算不算受伤。“伤在什么地方?”胡不为踏步走近来,面容更是分明。若是把胡须都刮了,头发好好束束,倒是个很不难看的男子。

    “腿……还有肩膀……”秦苏的答话细若蚊声,这男子要给她看伤,让她心头鹿撞,脸红得跟红布一样。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刚刚从惊险中逃脱出来,本该不拘小节才是,可是一听到胡不为要来看伤,她的一腔念头却全转到羞涩上去了。只是想:“他要来看伤,要摸我的腿……啊!好羞人!不要想!不要想!”

    两条秀气丰盈的腿,没有一丝暇斑,皮肤光滑而细腻。

    秦苏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好在林中黑暗,胡不为看不到。

    胡不为不是圣人,见着这样暧mei的情景,自然免不了心跳。他抖着手,摊开掌心。‘嘶’的一声微响,一小点火光从掌纹中跳跃出来,照亮了四方。掌握过火焰的凝聚之法后,胡不为已经知道控制灵气的收放,这一豆光芒虽小,却很明亮,比以前大而无当的火球要精进得多了。

    火光跳荡,秦苏的腿在温光下如两截白藕,粉生生的,柔和而饱满的曲线蚀人心魄。胡不为不敢斜视,看秦苏的膝窝,那里被宗奇的灵气击出两处红斑。表皮未破,捏捏骨头,似乎也不象折断的样子。

    “奇怪。”胡不为搔搔脑袋,道:“你没受伤啊?”

    秦苏声音几不可闻:“我被……法术禁制了,不能走动。”

    “啊?!那可怎么办?”胡不为大感为难,转头向四面查看。这里正在山林深处,草高树密,不象是会有人居住的样子。可怎生安顿这个大姑娘?他心中踌躇起来。

    “你们从哪里来的?怎样才能送你回去?”他问秦苏。

    “向西南八九里,就是仙峰镇。麻烦……大哥帮我带个讯,让我的师姊来救我,她们住在心雅阁客栈,我是玉女峰的弟子,我叫秦苏。”

    胡不为皱皱眉,道:“我走了,你遇上野兽怎么办?你会法术么?”

    秦苏哑然,抬起一张红白交替的俏脸,她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不用担心虎豹兽怪什么的,可现下行动被制,灵气也发不出来,那些原本不成威胁的东西已经变得凶险了。

    半个多时辰后。

    秦苏趴在胡不为背上,面红过耳,羞不自禁。她听得见他得快速心跳声,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心乱如麻。

    胡不为运起疾捷术,背动两人倒不觉得为难。秦苏身材虽高,但却很轻巧。相形而下,倒是手中托着的两条腿让他心浮气躁。秦苏行动不得,老老实实的趴在胡不为身上,两手环住他的颈脖,胡不为两只手后抱,托着她的大腿。

    随着行路颠簸,胡不为裸着的后背更感觉到令人眩晕的揉动。真是令人心醉,又是何其难熬的感觉!

    秦苏咬着唇,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眼前之事,只心道:“师姊们在等我,师姊们在等我……”但胸前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男人的体温,搅得她思绪乱飞。这一天中经历的变故,比她过去十九年岁月所遇到的事情总和更要撼动心魄。

    “姑姑,你疼么?”耳边传来小孩童稚气的声音。秦苏睁看眼睛,看到胡炭正伏在胡不为前胸,小脑袋探过肩膀来张望她。

    小娃娃长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灵动。很招人喜欢。秦苏笑了一笑,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闭上眼睛?还咬着嘴唇?”

    两个大人怦然心动。一抹飞霞从秦苏脸上晕开,慢慢爬到耳后去了。胡不为猛然发力赶路,风声骤然响了许多。

    “炭儿,不要跟姑姑说话,姑姑累了,要休息。”胡不为说道。

    胡炭‘喔’的一声,当真便不说话了,只睁着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的注视秦苏。

    八九里的路程,在胡不为的发力之下半个时辰便走完了。其时天刚破晓,山下村庄有雄鸡喔喔啼鸣。胡不为轻手轻脚,把秦苏放下地来,虎皮开合间,让他心中剧跳。

    “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找两件衣裳。”说着,胡不为纵越下山,向民宅区奔去。

    “这个人,心肠真的很好。”秦苏看着天光下胡不为精赤的后背,心中暗暗感激。

    胡不为偷了两套农户的衣裳。可惜全是男子装束。秦苏穿上后,显得太过肥大了。但是没有办法,敢于在天气多变的春季里,把衣裳隔夜晾晒户外的,只有两户懒汉。闻得衣衫上传出的浓重的汗味,秦苏直皱眉头。

    两人穿衣停当,仍是胡不为当苦力,将一大一小两人背在身上,翻下山去。在镇中找到了心雅阁客栈。然而让秦苏失望的是,她的同门已经早一步动身,在卯初便已经出发了。留了一张纸条,托小二转交给她。

    “敌人现迹沅州,接讯速来。”

    “敌人?会是谁呢?”秦苏皱着眉想。“难道是把师叔打伤的那个怪人?”

    玉女峰一向很少有仇家,但一个多月前,秦苏的师叔,玉女三莲之一的白瑞卿被人设计伤害,手足尽断,体内还中了莫名的毒,一直昏迷不醒。为了解救她的性命,掌门下令门下弟子到各处寻找药材,要炼制密药。其中‘四节地狸’便是其中一味,秦苏和几位师姊要到南疆找寻,却在仙峰镇上遇到了旧交,宗奇得知众人的目的,便偷偷约会秦苏,告诉她说知道附近有地狸的踪迹。让她夜间一个人到客栈外等候。

    秦苏没有江湖经验,又极相信他,哪知竟然是诈?跟着宗奇远远跑到密林中,险些便被污辱了,若不是胡不为刚巧经过,只怕已经铸成大恨。

    当下拿着纸条反复查看。秦苏红着脸,对胡不为说道:“大哥,多谢你了,你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我……再找人联系师姊她们。”

    胡不为应了一声,向门口走了两步,想了想,又走回来,从腰间取出包裹。里面的钉子、书本、玉牌都摆放整齐。几锭金子,银子还是完好无损。胡不为爱财,便在深山逃亡中也没忘了把金钱收好。

    胡不为把一锭银子拿出来,偏头想想,又换成一锭金子,递给秦苏:“这些钱你带着,只怕会用得着。这里没有亲人,自己照顾自己,没钱可过不下去。”一句话触动了秦苏的担心,她猛低下头,咬住唇,眼眶一红,眼看就要泫然落涕。

    这次是她的头一次出山,哪里会想到会遇上这样的景况?先是受了惊吓,然后手足受制,附近还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这样毫无防守之力的时刻,让她一人守着空房等待,由不得她心中不害怕。她嘴上说得轻松,可是,在这样偏僻的小镇子,却哪里找到人给她报讯去?她内心深处是极盼胡不为留下来陪她等待的。

    哪知胡不为这呆头鹅全然不知女人家的婉转心思,说完话,想也没想,转身就踏步出去了,关上了门。秦苏登时失望,委屈涌将上来,大滴的泪珠便叭嗒叭嗒掉落。滴在床榻边上了,碎成晶莹的数瓣。正是:“愁绪万缕上心头,悲恨俱在,只是却无由。”便在这一刻间,她倒深深怨怼起胡不为来。

    她这边哭声未已,听得踏步声响,房门拉开,胡不为却又转回来了。秦苏慌忙收了哀声,转头向床里,把满脸的泪痕都藏起来。“你又回来干什么?”她闷声说道,“还有什么事么?”语气不善,心中却是又惊又喜:“难道……他看穿了我的心事?他……终于肯留下来陪我了?”

    却听胡不为说道:“秦姑娘,差些忘了,刚才路过镇口时,那里有一家衣铺……”

    秦苏一颗心又掉到了谷底。

    胡不为说道:“你这身衣裳没法再穿了,我让小二帮你去买,一会就……”他突然顿住了话,因为他看到秦苏单手撑在竹席上,另一只手捂住脸,肩头急剧耸动。

    “咦?咦!你怎么哭了?”胡不为手忙脚乱,全然不知所措。他一生遇上的两个女人,都不是这样扭捏娇弱的,眼下看到一个大姑娘在他面前无端哭泣,登时傻了眼,手脚都不知道摆在什么地方好了。“你……你……伤口疼么……我给你看看……”

    秦苏再也抗不下去了,捂住脸的手一松,“哇—”的哭出声来,泪水滚滚,把一张雪白的俏脸打成梨花带雨模样。

    胡不为呆在原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停留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只嘟囔道:“你哭什么呀……哭什么呀……是我做错了么,那……我走了,我现在就走了……我不跟人说你的事,你……放心好了。”

    秦苏更是放声号哭,心中的委屈,悲伤,无奈尽涌上心头,化作滚滚泪水宣泄出来。胡不为面上臊得通红,赶紧抬脚出去,合上了门板。听得客栈走廊门户开合的声音不断响来,客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开门出来查看。

    向前小跑了两步,胡不为又踌躇起来,听房里秦苏哭得死去活来,她……当真能一个人呆在这里么?唉,女人……有时候遇上女人比遇上妖怪还要麻烦。

    等到天将过午。一番喧闹才终于收了尾。

    胡不为到底琢磨出了秦苏哭泣的原由。无可奈何,只得满口应承,答应她带她去沅州找师姊会合。好在沅州不算太远,施展疾捷术六七日也该赶到了。唯一让他担忧的是,沅州,会不会有人想跟他算帐。

    吃罢晚饭,天色终于晚下来了。三人才开始动身出镇。这是秦苏的要求,她不愿大白日里被人看到趴在胡不为身上。女孩子家的羞涩,胡不为也约略体会得到,安安静静守在房中,洗浴,除换衣衫。再见到秦苏的时候,秦苏几乎不相信面前之人竟然真是胡不为。

    胡不为面相本来就不恶,随着人情洞达一日甚于一日,眼中便略略带有智者的风采。秦苏当然不知道,这个闪着智慧光芒的整洁汉子其实满心狡黠,一肚子坑蒙拐骗。

    从镇口绕出来后,三人在道上飞驰。

    胡不为的灵气持久度比先前强得多了,疾捷术施展开,已可维持四五个时辰。这时道上江湖人物很多,因沅州是正邪两派胶着较力之处,两方人马不间断向当地聚拢。在秦苏的一再要求下,胡不为又绕开大道,重进山林中。姑娘家面皮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随着几日相处,秦苏对胡不为更是感激。这个大哥从不曾拂逆过她的要求,性格温和得很。更难得的是,两人独处,他竟能不欺暗室,对自己守之以礼,免了路上许多羞耻为难的尴尬。拿人品卑劣的宗奇来比较,胡不为是好得太多了。

    “胡大哥,你到这边来访友,不觉得太远了么?”道路上,秦苏问胡不为。

    胡骗子诓她,谎称自己是汾州人士,要到南方来访友。他还诌了个假名,叫胡玄。胡玄胡玄,便是把妻子的‘萱’字化音过来的。

    遭遇过一连串的变故,胡不为不得不为自身安全考虑,不敢再轻易泄露自己的本名了。他并不笨,那日在光州被人围攻之事,他并没有简单视之为偶然。程半轩等人能叫出他‘圣手小青龙’的名号,那就表示,这些人了解他的来历。只是,六个人一口咬定他伤了几十条人命,那却令他费解得很了,这里面定有蹊跷,在答案得出之前,他必须处处小心。

    当下见问,胡不为答道:“他要住得这么远,我也没有法子。”

    秦苏叹息一声,道:“胡大哥……你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换作是我,可不一定有这耐心来找人。”

    胡不为大惭,自己可当不得这样的夸奖,万一日后秦苏识破自己的身份,那就糟了。老脸一红过后,赶紧转移话题,道:“等咱们找到你的师姊,她们能帮你治好么?”

    秦苏道:“能的。她们会找到段师叔,让他帮我拔除禁制。我一定要跟段师叔说,宗奇这个坏人干的事!”

    胡不为默然,片刻,道:“你……要把那晚的事告诉他们么?”

    秦苏面上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那晚上的事,她是想也不愿再想,提也不愿再提的。可是,不提,又有谁知道宗奇曾经干过什么?!

    一时两人无言,便这么默默赶路了。林中离大道有四五里的距离,树木倒不算很密,胡不为眼力极佳,籍着些微的天光便能看清道路。

    “胡大哥,我……”秦苏欲言又止。

    “我遇上了这样的事,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把我看成轻贱的女子?”

    黑暗中,秦苏面上发热,直蔓延到颈脖上。她鼓着勇气说完这句话,便觉得心头剧跳,屏住气息,等待胡不为的回答。

    “不会!不会!你又没有错!”胡不为忙道,“只怪宗奇……”哪知话没说完,猛觉得怀中一振!许久没有动静的钉子此刻强烈摆动,直欲穿破他的衣衫蹦跳出来。

    尖鸣声豁然振响,声音高亢而嘹亮,青光从怀中透出,直达丈寻。

    胡不为面色苍白,立时收步。“不要动,不要说话。”他低声说道,“有妖怪。”

    妖怪。而且还是头厉害的老妖怪。从钉子的反应程度可以判断出这一点。

    树林中黑沉沉的,看不清周围的景况。胡不为任由钉子厉声尖鸣,只凝神查看四周。数度生死经历,让他对钉子很有信心。只要不是特别恐怖的妖怪,灵龙镇煞钉还是可以帮他们逃脱出危难的。

    “爹,在那里!”还是胡炭眼睛尖,向着东面方向一指。胡不为和秦苏一齐偏过头去。

    高大的云柏树,象一支粗壮的标枪般立在土中,树高六七丈,直插上黑天里去。便在浓密的枝叶深处,一团黑影静静站立,他的一双脚仿佛生在了枝桠上,整个身子随着风吹浮沉起落。

    依稀是个人的模样。胡不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分明可以感觉到他阴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刷!”的一声响,那妖飞掠下来,两臂展开,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

    杀机!灵龙镇煞钉立时便感应到了,悠然一声响,冷光怒射,青龙物化。

    这龙躯体比先前大得多了,快有胡不为拳头那般粗细,身长两丈有余,飞在空中直向妖怪的头面穿去。

    “青龙!”

    “青龙!”

    两个惊呼声音。一个是妖怪的,一个却是胡不为身后的秦苏发出。

    “呛!”火星四射。妖怪一只单手抵住了青龙的冲击,反身飞回,仍站在了树颠之上。青龙不依不饶,飞快一个转折,又向他猛冲过去!便在龙头就要破入的刹那,妖怪身子突然拔起,高飞上天十余丈,让了开去。

    胡不为抬头上望,见妖怪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淡黄色的光芒在他手指间跳跃。他看不到的是,妖怪口中喃喃念动,似乎在和什么人对话。青龙敬业得很,一击不中,再击,再击不中,三击……但往时威力无俦的克魔圣物,此刻却全无斩获。那妖怪行动迅捷之极,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脱开,让青龙无功而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妖怪居然还有闲情说话,很让胡不为感到震惊。见他挥挥手,面上露出了笑容。“行了,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龙又一次冲击而上,穿向妖怪的颈脖。

    这次,妖怪却不再躲避了,口中低喝一声,一条手臂泛起大片金光,一个掌刀,斜切向青龙颌下。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金色与青色的光芒蓬然变亮。青龙悲鸣一声,散作点点碎片消失掉了。

    胡不为目瞪口呆。他的青龙!他用来保命的青龙!竟然被杀败了!

    寒气从脊背透上,瞬间冲上头脑。

    见那条黑色人影慢慢落下,重又站到树巅上,胡不为一咬牙,急提灵气。就算是青龙守不住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死,也要拼一拼后再死!

    “嚓嚓嚓嚓!”的碎响,大团的黑色细物从空中飞快涌出,贴上胡不为的喉头,蚁甲护身咒发动开来,绵密的甲蚁便向三人身上蔓延。胡不为不知道,面对这样可怖的,前所未见的敌手,蚁甲是不是能抗得住攻击。虽然眼下的蚁甲已比往时大有进步,变厚变浓了许多。

    然而胡不为的忧惧却是白担了。那妖怪杀退青龙过后,却没有再向他动手的打算,站在树颠上静立片刻,便转身投入了苍茫的夜色中。

    胡不为便如做梦一般,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呆立在当地,蚁甲慢慢消融掉了。林风吹过,将他吹得通体生凉。原来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把他的衣裳全部浸透。

    “爹,他不见了。”胡炭说。

    身后传来秦苏的扭动,“放我下来。”

    “把我放下来。”

    胡不为依言,找了一处平整地方,慢慢放手,将秦苏放倒在草叶之上。秦苏呼吸声很重,起伏不停,她低着头不看胡不为,情形有些异样。

    “秦姑娘,你怎么了?”胡不为奇怪的问她。

    秦苏不答话,低头看向地面,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音。显然,她心中烦乱已极。

    “难道……妖怪打伤你了?”胡不为吃了一惊,走近她身边。

    “你别过来!”秦苏忽然说道,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再也不是以前常见的盈盈笑意和羞涩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你不是胡玄,你是胡不为!你是‘圣手小青龙’胡不为!”

    秦苏叫道,浑身震抖,她面目变得一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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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隔阂)仇隙每因传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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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隔阂)

    仇隙每因传言起

    天色渐渐亮了。

    胡不为和秦苏就呆在原地上,默然无语。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盯着地面默想心事。

    早晨的山风比夜间弱减了一些,但仍很激烈,呼啸着摇动林木,发出萧萧之声。许多新叶枯叶便在这样的摧残下脱离枝条,落下地面。

    胡不为看看秦苏,见她板着脸,侧过一旁不看他。心中叹了口气,道:“秦姑娘,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有做过这件事。你要不信,我也没有法子。”秦苏不睬他,只一圈圈的用细草缠结手指,细白的一支食指被草叶勒得失了血,她却浑然不觉。

    “我要走了。”胡不为哑着嗓子说道,站起身来,拍去裤子上沾的乱草。“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么?”

    又一次被人冤屈,他心中实在很不好受。人间是非如此扰人心神,还真不如单独行在荒林中痛快。山林中虽然有妖怪有恶兽,但杀过之后便也清净了。不会象目前这样,说也说不得,杀也杀不得,一腔不平之气堵在心头,却难以宣泄。

    秦苏更不答话,把头扭过身后,将他视同无物。胡不为长吸一口气,放弃了劝说的念头,抱起了儿子,默默向南方走去。他已经没有办法了。秦苏顽固得象块石头一样,任他百般分说也不肯相信。胡不为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单纯得象水一样的姑娘,竟会有这样执拗的性子。

    她认定自己就是那个淫贼了。

    “淫贼!”胡不为一阵懊恼。想起昨晚上秦苏骂出的这两个字,他心中就不痛快之极。胡某人虽然怕死,虽然法力不高,虽然为了生计骗过人家的钱财,但在这方面的品行操守却从未被人质疑过,谁料想,刚刚被人栽赃背了几十条人命的黑锅,接踵而来的又是欺杀玉女峰女弟子的罪名!当真是福气无双至,祸名不单来。

    胡骗子骗术再高,对这样的莫须有罪名却也无可奈何。看来圣手小青龙的名号算是污浊到底,再无翻身之日了。

    胡不为心中愤懑,一脚把面前的一朵小蘑菇踢飞开去。

    既然说理不通,那就只能离开了。胡不为不是闲着无事之人,他还有大事要办。可不能耽搁时间在这些无谓的杂事上面。妻子还在地下等着呢。

    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胡不为忍住回头再看秦苏的念头,心中劝慰自己:“走吧,她不会听你说话的。”胡炭不住转头去看秦苏,问胡不为:“爹,姑姑怎么不走了。”

    胡不为黯然道:“姑姑……累了,她不想走,让咱们先走。”

    身后的秦苏身子颤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转过头来。

    清晨的山林开始变得喧闹了,鹧鸪的叫声在树木间回荡。

    胡不为埋头前行了百十来步,终于放开心结,迈开大步向前行去。他没有施展疾捷术。

    夜露将地面上的枯枝草叶沾染得非常湿滑,他得十分小心才行。十丈,二十丈……胡不为一咬牙,再不他顾,投入山雾之中。

    听到胡不为踩动草叶的刷刷声响向远去了,终于微不可闻,渐渐止息。秦苏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终于放下冷峭的面具,双手掩面痛哭。她心乱如麻,千头万绪无从理起,当真是剪也剪不断,理了还更乱。同门师姐妹被人污辱,她应当痛恨这个恶贼才对,应当拼了性命,与恶人玉石俱焚,……然而,胡不为是她的救命恩人啊!是胡不为将她从绝境中救援出来,又不带一句怨言,带她去寻找师姊……这番恩情,却让她怎么去生出恨念!?

    她一点也没怀疑过胡不为的动机。虽然江湖上人人都说,圣手小青龙如何如何穷凶极恶,如何如何无耻。但是,直觉告诉她,胡不为其实是个好人。从他细心照料她,细心照拂胡炭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而且,如果胡不为当真有心,这一路上早就不让她有清白身子了。

    “为什么你偏偏是胡不为……为什么,偏偏是你!”秦苏心中苦涩,两行泪水又流了下来。本来,在她的私心深处,早就把这个看到过自己身体的男子看成不二选的良人了。可是,一夜之间事情全变了……恩与仇,水与火,这两个完全陌生的东西竟然同时横断到她和胡不为中间,这教她情何以堪?!想到烦忧处,秦苏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鹧鸪‘咕咕’的叫声,也变得低沉悲切。风声过耳,幽幽如叹。

    胡不为脚下不停,向前方跨步。他仿佛要逃离什么东西,但又不肯施展疾捷术,让自己走得更快。穿过一重重茂密的荆棘,胡不为手臂上给挂破了几道口子,却不觉得疼痛。

    “见鬼!我这是怎么了。”心中的烦扰涌将上来,让他心神不宁。胡不为恼恨的一脚踹向一株小树。停了下来。

    已经走开三里路了。

    “不知道……秦姑娘会不会有危险。”胡不为烦乱的想。这个林子里什么野兽都有,刚才一路上,胡不为已经见过一头巨大的山猫和一只老虎了。万一这时刚好有一只经过秦苏的身边……胡不为不敢想下去。掉转头来,刚回走得两步,却又顿住了。

    他叹口气,对自己说:“胡不为,你又何苦表好心?人家不领你的情,你就算回去了,她也不会理你的。”想了想,又转身,向前方迈步。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了。胡不为唉声叹气,快一刻钟了,他还在附近大绕圈子,却下不了决心前行还是转回。他害怕再面对秦苏冰冷的目光,而良心上,却又不忍就此把她扔在荒山野林中。

    “妈的,女人真麻烦!”胡不为心中愤愤的骂道。气无处发,只得蹂躏脚下可怜的植物。一丛石楠被他踩得支离破碎了。“怎么办?”胡不为望望前路,又向身后看去,委实拿不定主意。

    两个方向都是迷蒙一片,林木影影绰绰,看不清前途。

    秦苏呆呆的望着胡不为离去的方向,却只看到浓重的雾气。南方山岚极重,数十步之外,便看不真切了。穿林之风并没有把水雾给卷出去。

    许久,那边林子仍然没有声音响来。秦苏摇摇头,想:“他真的走了。”是啊,被自己伤得这样重,他怎么能不走?想起昨夜里胡不为赌咒发誓,那番恳切的言语,秦苏心中微微觉得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对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嚓嚓。”两声细微的声响。秦苏心中一跳,险些欢喜得叫出声来。自胡不为走后,她自悔自责半天了,细想一下,也很觉得胡不为可怜。明明一番好心要带自己出去,却被自己冷脸对待……他只怕很伤心了。秦苏心中暗道,只要胡不为当真走转回来,一定不再给他脸色看。

    “嚓嚓。”又是两声轻响。胡不为似乎很难为情,不肯就此过来,还在小心的挪动脚步。

    秦苏心中柔情滚涌,忍不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说话:“是胡大哥么?你……回来了?”

    胡不为没有回答,静默了片刻,又“嚓嚓”的向前走了两步。

    一只四足动物在迷雾中慢慢显出了轮廓。尖尖的嘴,棕灰的皮毛。

    是一只谨慎的草狼。它嗅动着鼻头,慢慢向秦苏这边移动。“不是胡大哥。”秦苏的心沉了下去。她并不担心这只野兽会给自己带来伤害,草狼不同于一般的野狼,体型很小,只跟狐狸差不多大。

    “破!”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迷雾中忽然响起了这声惊慌的大叫。随即红光大亮,一团火球飞快射来,正击在草狼身边的土地上。胆小的野兽吓得惊跳起来,一溜烟蹿入草丛中,望远去了。胡不为脚踏两团白光,飞扑而至。“秦姑娘!你……没事吧?”他抱着胡炭,气喘吁吁,显然是不停歇的快步奔回。

    可也奇怪。没见着胡不为之前,秦苏还一心体念他的好处,盼望他赶紧回来。可等到他当真走到面前了,女人的心里却又变成另一番念头。她冷冷的说道:“你回来干什么。”

    胡不为叹口气,道:“我弄了些吃的。怕你肚子饿。”他把手上的兔肉轻轻放到秦苏身边。父子俩在回来路上猎着了两只野兔,已经烧烤吃过了。

    秦苏看都没看地上的食物一眼,只道:“我不吃。你快走吧。”胡不为皱起眉头,默然不语。呆立片刻,见秦苏没有抬头看他的意思,便慢慢转步,将胡炭抱到十来步远放下了,又走回她的面前。

    “你的六个师妹,是我杀的。”

    秦苏霍然抬头,一双眼睛闪起亮光:“你说什么?!”

    “你的六个师妹,就是我杀的。”胡不为面上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微笑,低着眼不看她,道:“他们说得没错,就是我下的手,我把她们……污辱后,就杀掉了。”秦苏脑中眩晕,她紧紧的盯住胡不为的面容,深深吸气:“你再说一遍。”

    胡不为抬起头来,注视她的眼睛,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感情,道:“我说,杀你师妹的人,就是我。”

    “我不信!”秦苏叫道:“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胡不为嘴角泛起讥嘲的微笑,道:“我在阳城杀掉了几十个人,在路上又遇见了你的师妹,怕她们泄露我的行踪,我就把她们杀掉了。嗯,几个小姑娘长得都很不错,所以我就……”

    “够了!”秦苏叫起来,”我知道不是你!你不要乱说话!”她疲倦的摇摇头,说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要再看到你。”

    “我不走。”胡不为居然坐下来了,直视她的眼睛:“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怎么能走。”

    “你不吃这些东西,不跟我走,我就……哈哈哈哈,当日宗奇怎么对你的,我就怎么对你。”

    秦苏又羞又愤,眼中燃起了怒火。她冷冷的看向胡不为,胡不为也正挂着冷笑看她。

    “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要是老实听话,带我找到你的师姊,我就放过你。”

    “你休想!我就算死了……啊!”秦苏惊慌的看着胡不为,他正伸手作势,抓向她的裙裾。胡不为恶狠狠说道:“你不想给师妹报仇么?你死在这里,又怎么报仇?”

    “真的是你杀的?”秦苏心中有些惊慌了。现在的胡不为,跟昨夜里那个谦恭知礼的汉子千差万别。若说杀人的是面前这个凶恶的胡不为,她倒是有些相信的。

    胡不为仰天打个哈哈,笑道:“那还有假!告诉你,我一年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想当年,老子不高兴时,一天杀……”谎话一开了头,自然又兜回老路上去了,亏得胡不为当即发觉,咳了一声,把后面的半句话给咽了下去,没有把日杀三千人的牛皮给说出来。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也会杀了你!”胡不为凶恶的盯着秦苏说道。只是眼珠乱转,半点也没看出有杀机。若非秦苏出道经验尚浅,早已辨出他说话的真假。听他说得狠毒,秦苏心中又惊又怕,胸腔里怒气起伏,只是自愧:“我真是有眼无珠,怎么会把这个骗子看成好人了?!唉,若是……竟然跟他……跟他……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去再去见地下的众位师妹?”

    “你吃不吃?!”胡不为仍在吓唬,”再不吃我可要动手了!”

    秦苏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腿一软,却又摔倒在地。她咬紧了嘴唇,重又爬起来,面上现出坚毅之色。“我不饿,不吃了。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的师姊。”她的语气变得平静了,在顷刻之间,当仇恨取代感激在心中发了芽,她便从一个柔弱的女子变成了坚强的战将。秦苏明知眼下硬抗不得,索性将计就计,同意带他去见师姊们。

    胡不为心中叹息。这误会可很难澄清了,只是眼下为了救她性命,也顾不得这许多。反正沅州城他是不进的,秦苏的师姊妹他是说什么也不见的。到了地点,把秦苏放到客栈中,再花钱托人传话好了。

    秦苏不肯让他背着了,坚持要胡不为折了一根树枝来支撑行路。一个多时辰里,两人才走了几百步,胡不为急得直跳脚,眼看着日头升将上来,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沅州。胡不为恶上心来,想:“既然做了坏人,何必顾忌这许多?就凶恶到底好了。”不由分说,将秦苏一把抄起,背上了,不理她的爪拧牙咬,施展疾捷术,仍向沅州飞奔。

    道上风波不提。等到第七日上,两人终于奔入沅州地界。天刚过午,站在城北郊明峰山头,俯视下去,见一带碧水由西向东,穿流而过。这正是沅州城凭依得名的沅水,昔时屈原流放此地,曾临岸采芷,有文道:“沅有芷兮澧有兰”,佳句流传千古。

    城邑中店肆林立,舟船相衔,高墙峻宇,巷陌纵横。好一座繁华城镇!自古以来,沅州因其“滇黔孔道,全楚咽喉”的绝佳位置,向为兵家争夺之地。罗门教知其地势之利,一旦占据此城,便可镇守咽关,扼住南行的所有通路。进可兵行楚越,与正派群雄中原逐鹿。退可休养黔滇,蓄势待发。因此正邪争端一开,教主便发令门下所有教徒全力赶赴沅州拼斗,而蜀山诸派被动应战,失了先机,虽调集大量侠士赶赴荆楚,却一直没能夺回沅州。

    此时太宗皇帝与辽国征战正忙,也没工夫管上南疆发生的这一场争抢。任由两派人马斗得天翻地覆。

    胡不为和秦苏并不知道沅州刻下是什么状况,见到城镇,都在心中松了口气。胡不为心中动念,只想怎生找个偏僻的客栈把秦苏安置下了,再托小二去找寻玉女峰诸人。自己就此撒手不管,一路奔向矩州。

    秦苏伏在他的身后,也在筹谋,要怎样稳住胡骗子,让他带自己去见师姊们,然后将他拿下,一雪仇恨。

    两人各怀鬼胎,都不说话了。胡不为将灵气沉入双股,展开疾捷术,从山背寻路下去。

    南方景致果然与北方大有差异,四面看去,但见云岭相接,奇峰射日,竹林一片连着一片,青翠而茂盛。蓊郁的林木之中,突石孤岩飞踞,森然之状,动人心魄。胡不为无心浏览风景,在树林中奔跑跳跃,行到山峰中段时,突见绿叶丛里,一角竹楼隐现轮廓。

    草房顶上,却站着一个黑衣之人,正警戒的查看四周。

    “罗门教!”胡不为慌忙收步,双足在泥地上滑出了两丈多远。秦苏不意想他会在急跑中停步,惊叫了一声,立时引来敌人的目光。胡不为一个侧闪,忙向灌木中躲藏,见那汉子轻飘飘从房顶跃落,向这边奔来,不由得心中叫苦。

    当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唉,时运不济,背到家了。

    眼下已经没有退路。身边带着两个累赘,他可没把握跑得过黑衣汉子。一边叹气,胡不为一边凝聚法力,施出蚁甲护身咒来。只顷刻间,乌黑发亮的薄甲便将胡炭和秦苏都包裹在内。

    那罗门教汉子甚是谨慎。奔到胡不为前面二十余丈便收步了,口中念诵。听得虚空中闷响一声,便似空气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只小小的猴儿凭空跳跃出来,伏在地上。猴儿全身鲜红之色,艳丽之极。

    胡不为大感紧张。他见识过罗门教众人的手段,深知他们的厉害。这只小红猴看起来玲珑可爱,说不定却是可怕的杀人利器。见猴子”吱吱”轻叫两声,四足着地向这边跳跃而来,胡不为心跳愈急,两眼不霎的望着它。灵气凝聚胸口,急转绛宫。他把一只手掌对准了猴子。

    这样躲藏的日子,胡炭经历得多了。不用胡不为吩咐,他自己叠起两只小小的手掌,捂住嘴巴,意是在说:“爹,我不说话。”

    眼见着那只猴子纵跃到两丈开外,胡不为浑身颤抖,热气已催到掌心,只待猴子再前进几步,便发出火球将它轰杀。

    猴子全然不知危机正在面前,“啪!”大跳了一步,便在此时,碧叶丛里,一发鸡蛋大小的火球激飞出来,正击在它的面门之上。这是胡不为山中修炼数月的成果,威力比以前要大得多了。胡不为满拟猴子中了这一招后,便当仆地而死。可是他想错了。

    那团火球打在猴子身上,一个火星也没砸出来,便瞬息没入了猴子体内,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便跟泥牛入海一般。胡不为傻了眼,哪里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听见猴子‘唔!’的尖叫一声,又发急弹出两团火球过去,击中了,仍是肉包子打狗。

    背后的秦苏心中暗骂:“这个淫贼真笨!猴子身子是红色,分明便有防火属性,你还用火球去攻击它,真是傻到极点!”她哪里知道,倒霉的淫贼从来也不曾履足江湖,空自冤枉背了两口沉重之极的黑锅,经验见识其实却是低得不足让人一笑。

    火球术没有用?怎么办?胡不为全没想到猴子居然能够抗拒法术,只道自己胡乱习练,这火球术的威力反而变低了。眼见猴子已发现自己踪迹,就待张口尖鸣,不由得大急,灵气急沉直下,转进肝区土宫。”落!”胡不为轻叫道。

    “波”的一声轻响,猴子站立的地方突然陷下,一个刚好容纳住它的泥坑将它吞没了,柔软的湿泥瞬间没过头顶。小猴儿来不及发出声音,刚张开口,便被泥浆灌进去,瞬息活埋在地下。

    地面上漾动了一下,泥土又回复坚硬。胡不为的这个陷地术是从程半轩那里学来的。山中无事,他每天便琢磨法术,把所见过的各类火土之术都模仿了一遍。他生性既敏,又善于推证,几个月时间,倒真让他琢磨出一些东西来,还触类旁通,自己实验出许多古怪的控制之法,就不知威力大小究竟如何了。

    那汉子也不是个草包,眼见着探路的猴子只叫得一声,莫名其妙就给坑杀了,觉得不妙,立时把手指放入口中吹响,呼哨声尖利之极,远远传了出去。只不多时,山林各处便响起呵叱之声,‘刷刷’奔进许多黑袍之人。

    胡不为哪里还敢逞勇?‘刷!’的一下,疾捷术提到十成,两团白光在足下生起,抱紧了两人,一个急纵又向山峰逃去。

    “他跑了!快来啊!”敌人踪迹一现,那些罗门教徒纷纷叫喊,各自施展轻身之法尾随跟来。这些人驻守外围,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大呼小叫跟在后面,却一时追不上来。胡不为在树木中七拐八拐的纵跃,只捡灌木茂密的地方奔行。

    翻过一个土包,前面一片开阔。黄泥地上只丛生着低矮的蕨草。这片地方可藏不住身形,胡不为一慌,听见身后追兵之声渐近,一个念头却突然冒了出来:“不知道在这里造个陷阱,会不会有效果……”

    三名罗门教徒脚力甚健,奔在当先。看到逃跑的敌人翻过土包便不见了,足下发力,便也追了上来。三人鱼贯跳起,身子轻飘飘的如同三片落叶,姿势优美而轻巧。

    哪知,脚才落地,听得波波波三声连响,脚下黄土全不受力,一漾过后,大意的追踪者登时陷身泥浆中,浮动的黄泥直没到胸口了。

    “狗贼!……”三人破口大骂,眼睁睁看着胡不为三人在竹林里一转一折,向山峰逃跑,而身下的泥沼愈来愈稠,渐有凝固之象,不由得大慌。没等他们来得及发出呼救之声,听见头顶飕飕连响,又几名追尾的教徒纵跃过来。

    结果当然是一样的。只片刻过后,胡不为放养的泥潭里便插上了七八只大眼瞪小眼的人鱼。有一只还是四足落地俯跌下来的。泥浆过不多久便完全恢复原状了,几名罗门教徒被压得胸口发紧,哇哇乱叫,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追来的教徒甚多,分出三四人来,拔萝卜一般将他们都解救了。只可怜那条跳跃前滑了一跤的兄弟,在土中闭气了好一会,被挖出来时,已经两眼直向上翻白。

    众教徒鼓起余勇,呐喊着向山顶跑去。

    胡不为毕竟是行了一天的路,奔到峰顶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呼呼喘气。秦苏见了他这般模样,只是冷笑,心想圣手小青龙的名声何等响亮,岂会这么轻易就疲累的?定是诡计!说不定是想使苦肉计来骗自己……

    追兵之声又清晰起来了。胡不为稍事喘息,便又咬牙向山背奔下。借着眼角余光,见山腰两边都有黑衣教徒飞快奔走,要翻过山脉合成包围。天知道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罗门教徒,自己真算是自投罗网了!胡不为心中暗骂,脚下一点不敢松懈,发力狂奔。

    脚下的白光在一点点减弱。到最后,几乎暗淡得无法察觉了。灵气已经不足以维系身上的蚁甲咒,那层薄甲渐渐变薄,终于消失掉了。

    “咻!”的一声锐响,身后一支竹箭电射而来。胡不为听风声峻急,慌忙向左侧一让,那箭擦着肩膀从身边穿过去了,‘夺!’的钉在一株松木上,尾羽悠悠颤动。沅州有许多白蛮乌蛮罗门教徒,这些人最擅长绷弦造弓,箭术也极了得。眼见隔了百丈距离,这箭射得仍然极狠极准,可见其中一斑。

    一箭过后,嗖嗖的声音再不停歇。许多箭矢如群蝗般向三人激射。落空的箭枝射断顶上木叶,将胡不为身前身后弄得如同绿雪急下。胡不为听声辨位,仓促躲避。只是他不曾受过训练,哪里避得这许多,只不多时,身后的秦苏便发出惨叫,腰侧和右肩各中了一箭。箭矢穿透出来,又刺伤了胡不为的肌肤。

    “秦姑娘!你怎么样?!”胡不为顾不上自己,偏头惊慌叫道。感觉秦苏温热的血水漫过脊背,渗到后腰里去了,也不知她伤得怎样。秦苏痛得两眼发黑,咬牙低喝:“快……跑!别分心!”

    胡不为如奉圣旨。当此生死存亡关头,他哪里还会吝惜体力,鼓气猛催,将所有的灵气都逼到了脚下,白光猛然一炽,高起急落,胡不为再也顾不上寻找适合得逃亡路线,一条直线直蹿出去,只片刻间,又把追兵的距离给拉远了好些。

    奔得不多时,已到后山腰。但眼见着山峰下面又有黑衣人飞纵迎上,胡不为急得直骂娘,不得已,旋转身子又向横里奔逃。

    路越走越荒凉了。树木渐稀,却多了许多岩石土块。胡不为一顿急奔,最后逼出的哪点灵气也终于枯竭。摇摇晃晃的逃到一处山壁后面,再也支撑不住了,扑地跪倒,后面的秦苏也摔落下来。

    “完……完……完了。跑……跑……不动……了,咱们……死……定了。”胡不为喘得如同抽风箱一般,眼神中已透出绝望。秦苏哪里想到他这么快就不行了,忍住疼痛,问他:“你的青龙呢?干什么不使出来!”

    胡不为摇头苦笑,喘息片刻,道:“事到……如今,我也不……不瞒你了。”他将怀中的包裹取出来,放在地上摊开了。青布里的钉子书籍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的青龙……不能伤人,只能杀妖怪。”

    秦苏一脸不信,道:“不能杀人?那阳城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我的师妹又是怎么死的?”胡不为叹了口气,说道:“秦姑娘,这时候我也没必要再跟你说假话。你看我象是会乱杀人的人么?我是被人冤枉的,阳城的命案,还有你的六个师妹都不是我杀的。”

    秦苏默然,这几天路程中,胡不为温和的性子都落在她眼里了。她心里也一直在怀疑,一个对儿子这么亲切的人,怎么会狠得下心来杀害几十个人。

    秦苏低下头,嗫嚅道:“那……你怎么跟我说,我的师妹是你杀的?”

    胡不为凄然一笑,道:“我若不这么说,你肯跟我上路么?把你放在哪里,我怎么放心得下。”

    秦苏猛的咬紧嘴唇,抬起头来,盯着胡不为的眼睛。那双瞳里,此刻满含着无奈和落寞,还有悲伤。

    原来,他一直在想法子帮助她!为了救她,他宁可背负上那样沉重的罪名!一路上,她还对他冷脸相向,嫌恶他,在心里恶毒的诅咒他。

    秦苏胸中的感激和自责再也无法遏抑,泪水夺目而出。

    “胡大哥……”她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喉头被哽咽住了,说不出来。

    胡不为低着头,没有发现秦苏的失态,从包裹中拿起钉子,道:“不过,冤不冤枉,也没什么要紧了,反正……今天咱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他摩挲着胡炭的头顶,语气中满含哀怜:“只可怜我的孩子……唉!”

    生生死死,几度磨难,到今天终于又转回了起点。胡家父子就象被猎人追赶着转圈的猎物,想尽办法逃脱,可是到了最后,仍然跳进先前的陷阱中。而这一次,猎人再也不会让他们幸运逃脱了吧。

    身后追兵之声又响起来了。胡不为闭上眼睛,只觉得心灰意懒。甚么名利,钱财,甚么名扬天下,光宗耀祖,全都如同云烟,一点都不重要了。若是让他选择,他只盼时光能够倒流,回到一年前的那个中秋之夜。那时,他的萱儿还在世,赵屠夫妇也在,他们对生活还有一个期待,儿子快要出世了……

    生活只要还有希望,便再苦累一些,过得也甘之如饴啊!

    秦苏泪眼婆娑,看胡不为呼呼喘气,他肩头上的伤口也跟着起伏动作涌出血水,将长衫染红。秦苏心中充满了柔情,浑忘了自己也已中箭。在她年轻的生命中,胡不为是第一个待她这么好的男人,在仙峰镇客栈时,少女的心思已略微有了朦胧之意。待得一番误会销尽,她心里的好感和感激之情,又猛增得几分。

    目光垂落,见地面摊开的青布包裹中,一块玉牌和两张黑皮甚是扎眼。“咦?这是什么?”秦苏伸手将那两张人皮似的物事拿了起来,放到手中端详。是薄薄的两张皮革,被胡不为叠起来,成了巴掌大小的方块。沉黑的质地,表面上有几点颜色较浅的灰斑。

    “这是罗门教的寿者皮。”秦苏闻到皮革上的微膻之味,说道。

    “胡大哥,你能逃得出去。”

    “什么?!”胡不为惊喜回头,一把抓住秦苏得手臂,激动得声音都颤了:“你说……咱们还……有救?!”秦苏笑了一笑,神色却有些悲哀。她轻轻挣开胡不为的手掌,把一张黑皮放到胡不为头顶,对他说:“你念‘千玄万圣,来合吾身。’”胡不为依言念了,听得‘咻’的一响,头顶的寿者皮瞬间展开,披落下来,将胡不为全身都包裹上了。

    从外表看来,这不是一个黑衣罗门教徒又是什么?

    原来,这寿者皮正是罗门教独有的装束。因教众多习练蛊虫毒物,为防损伤,罗门教主便特意制了这些寿者皮来保护下属。教众一旦入教,便获发一袭。当日颜坛主六人外出办事,在途中时,损折了两人,颜坛主便将他们的寿者皮都拿回了,到后来又被单嫣夺去,交给胡不为。

    “咱们藏起来。”秦苏说道:“等一会他们过来搜查,趁乱时你和炭儿就逃出去,混在他们中间,他们分辨不出来的。”

    胡不为大喜,拿起另一片寿者皮,交给秦苏:“快,你也穿上,咱们趁乱一起逃出去。”秦苏凄然摇头,道:“我手足都动不了,不行了。等会我大声叫嚷,引开他们注意,你们就趁乱出来,然后……逃得远远的,不用再回头。”

    胡不为哪想到她是打这个主意,叫道:“那怎么成!我不能把你放过一边不管,咱们一定要一起走!”秦苏眼中涌出泪水,道:“胡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今日之局,只能这么办,带上我的话咱们谁也走不了。”

    胡不为兀自不肯,把寿者皮放到秦苏头顶上,坚持让她念咒。秦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哽咽道:“胡大哥,你的恩情,小妹记住了,这辈子不能报答,只能等来世……”胡不为急得直叫:“你说这个干什么!快穿上,你和炭儿躲起来,我出去把他们引到别路上去。”

    追踪者呼哨的声响越来越近了。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相让。秦苏心中怀满了感激,眼见胡不为争得面红耳赤,兀自不肯舍己逃生,心中对他哪还有什么怨怼和怀疑,只念:“若是老天怜我,下辈子教秦苏仍遇上胡大哥,便是……做不成……夫妻,给他做牛做马,秦苏也心甘情愿。”

    胡不为又一次见识到了秦苏的执拗性子,长叹一声,放弃了劝说的打算,只能低头苦笑。敌人追来只在转眼之间,若再找不到躲藏的好地方,今日就是三人一起被擒了,前途凶多吉少。可是,眼见前后左右只有一堵石壁遮挡,其余三面都是开阔地,哪有什么好藏身所在?胡不为低头一瞥眼间,见土地上一个小洞,蟋蟀藏在洞里,只伸出两条细细的触须。

    除非变得跟蟋蟀一样大小,藏在地下。

    蓦然,胡不为心中一动,心中猛然浮出一个想法。脑筋极速转动之下,顷刻间已推算清楚其中关节。“秦姑娘!”他叫道:“咱们藏到地下!”不等秦苏回过神来,他已跳了出去,折下两支拇指粗细的木枝,把一支交给秦苏:“咱们藏到地下去,用这根木棒开孔透气!”然后细细吩咐胡炭,一会儿要怎样憋住气息,不要乱动。

    敌人呼喝之声开始清晰了。胡不为不敢耽搁,将刚刚恢复过来的点点灵气都转进肝区,默念沉土咒,只片刻,便在身前土地上咒出一个一丈见方的泥潭。”快!吸气,仰面躺进去!”胡不为叫道,见胡炭鼓起了嘴巴,忙抱着他仰面躺倒,脑袋和自己并放一处。

    黄泥浮动,只片刻间,胡家父子便沉入泥中去了,泥浆一漾过后重又荡平,两人头面处只留着一根树木开孔。秦苏见机也快,看到胡不为的动作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喜之下,慌忙也吸气躺倒下来,把树枝竖在鼻尖上,地面上留着半截。

    这次灵气不足,泥坑开得也浅,三人沉下不过尺余,便触到了坚硬的土块。泥浆恢复速度也比先前要快,而这点不足,刚好救了三人一命。

    等到罗门教众人追来,浮动的地面早已凝固回来。两人都把木棍撤到泥里了,除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孔,谁能看出这片土地上竟然藏有古怪?树木乱土,摆放依旧。便是离胡不为头顶不远的那只蟋蟀,仍是藏在洞中,只把触须晃动得更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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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选择)去留应当果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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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地底下呆了近半个时辰。胡炭终于不耐,咧嘴要哭。

    胡不为赶紧吓唬他,说外面有大妖怪,专门捉小孩子吃。只要听见声音就要来咬他鼻子。小胡炭马上安静了,闭着眼睛缩在胡不为腋窝下,大气都不敢出。

    土层中却传来了沉重的颤动之声。似乎顶上千军万马正在踏过,胡不为不知发生了何事,不敢稍动。听得喊杀之声不绝响来,似乎搜寻自己的那伙罗门教徒遇上了对手,两拨人拼命厮杀。便在几人藏身处不远,就有人在用五行土术拼斗,胡不为和秦苏都感觉到了泥层的震动,孔洞中碎土簌簌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胡不为再捱得一阵,终于双手撑破地皮,直起身来。外面天色已经沉暗下来了。

    地面上一片狼籍,血迹,衣服碎片,倒折的树木,还有几样亮晃晃的兵器。看来这一场厮杀非常激烈,胡不为看到五六具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多是罗门教徒。这些人都是罗门教为应对形势而新近招入的,法力并不如何高明,在战斗中只能充当炮灰。

    四野岑寂,只有喧闹的虫鸣。胡不为探头探脑观察了一遍,没察觉到异常,便叩响土地,想把秦苏给叫出来。谁知叩了半天,秦苏竟然全无动静。胡不为才醒悟到她手足无力,不能自己推土起来。当下双手使力,在秦苏躺倒的地方刨开。

    片刻后,秦苏苍白的面容便在泥土中显现出来。胡不为小心翼翼,将她托起来,道:“秦姑娘,他们走了。”秦苏微微睁开眼皮,却不说话,又把眼睛合上了。胡不为正自不解,蓦感扶在她身后的手臂一阵湿凉。偏头一看,只“啊!”的惊叫一声,喊道:“秦姑娘!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秦苏背后的衣衫已经被血水浸染成紫黑之色!她在地底静躺半天,断箭更扎进骨肉中去了,几个时辰流血下来,任是铁打的人也要禁受不起。”秦姑娘!”胡不为见她眼睛已有微合之象,更是大慌,叫道:“你别睡!我带你去服药!”手忙脚乱缚好胡炭,把秦苏背起,催逼灵气向山下奔行。他记得山北四里处有一条小溪,须得赶紧跑到那里,用定神符给秦苏疗伤。

    在土中静待了几个时辰,灵气也恢复了一些,胡不为顾不上肚中饥饿,发狠催劲,足下的白光闪得极亮,三两步起落,便是八九丈距离。奔行不多时,便听到了淙淙水流之声。

    胡不为大步跨到溪边,放下了秦苏,回身扯下一片野芋的阔叶,快速折成漏斗形状,跪在石上舀起水,再抽符激燃,化入水中。

    连服两帖定神符,秦苏的面上才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迹象。胡不为满头大汗,长吁了一口气。半跪下来,在后面将秦苏扶住了。

    两支普通的竹箭钉在她的背后,一中肩胛,一中腰侧,大半已经没进秦苏肉中了。胡不为伸手去拔,却只拔出腰侧的那支,射入肩胛的竹箭折了小半,留在皮肉上只有寸许长短。胡不为指力不行,哪能拔得起来?试了几次过后,只听到秦苏的痛苦之声,胡不为便住了手。

    抬头张望,到处黑沉沉的。但这黑沉之中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凶险。胡不为深知这里尚未脱离险地,眼看着秦苏好了一些,不敢耽搁,重又将她背起,一路向北退去。他可不敢再去招惹罗门教那些人了。

    在山林中步步为营行了六七里路,已经走到树林边缘。胡不为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又缩了回去,只寻山石突立的地方纵越。跑得半晌,看月亮升到中天,将清光幽幽洒落,算来已入亥时了。背后的秦苏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话:“胡大哥,停……一下,放……我……下来。”

    胡不为停步,问她:“怎么了秦姑娘?伤口又疼了么?”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秦苏喘息片刻,面上现出忸怩之色,道:“胡大哥,你帮我……找一处偏僻的地方。”胡不为一听便明白了,秦苏内急。当下举头张望,眼见前方数十丈远,一块巨石横卧,周围又有乱石遮挡,是处隐蔽好地,当下负着秦苏飞奔过去,将她放下了,又抱着胡炭退出十余丈远。

    秦苏细细看了看周围,听听声音,这才单手褪下裙子。

    月光照落,虫鸣更切。待秦苏净手完毕,目光也逐渐适应了黑暗。游目四扫间,她猛然看到岩石的阴影深处,一个人影正面对着她!秦苏骇极而呼,忙不迭的拉过裙子遮挡。”胡大哥!快……来!这里有人!”

    胡不为吃了一惊,心念电转,蚁甲咒瞬间附到身上。只三两步飞跃,胡不为便站在了秦苏身边,不敢看她,只问:“哪有人?!”秦苏指向暗影深处:“那里!你看!”

    果然。岩石缝中端坐着一个人形,只是沉暗之中看不真切。若非秦苏蹲坐下来,又目力适应黑暗,便是经过了也发现不了他的。”嘶!”的一声响,胡不为掌中跳起火光,喝道:“是谁……躲在那里!?快出来!”说着,向前踏出一步,挡在秦苏面前。

    秦苏心中一甜。胡不为平素看来性子温和,但临到危急时,却也能挺身而出,看来……他真的很看重自己。

    岩石中那人却不答话。胡不为又喝了一声,见对方仍是沉默应对,忙叫道:“你再不说话,我可要……出手了!”可惜,那人也不知是聋了,还是已经看出胡不为色厉内荏的本质,全不为这恫吓之语所动,依然沉默以对。

    胡不为顶不住了,凝聚法力,逼出一个小小的火球来,不疾不徐的向洞中飞去。这人来路不明,他倒不敢一上来就下重手。

    “死尸!”待得看清洞中之人,两人同时发出这声惊叫来。

    火球击在岩壁上,明光四射,便在这一瞥间,秦胡两人都看清了,端坐在石洞中的竟然是死尸!而且,不是一具,而是三具,平排坐在暗影深处,如老僧坐定。每具死尸穿着都不同,面色成铁青,额前各贴着一角黄符,想是甚么定魂符镇尸符之类的。

    胡不为只觉得头皮发炸。他虽然是作惯死人工夫的,但一向只在人数众多的场合出入,便是开棺迁葬,灵坛设法,也须有多人陪同才行。他这一辈子里,何曾有过这样沉夜荒郊独对死尸的恐怖时候?而且,看这几具死尸头上镇的符咒,定然不是甚么善良货色,只怕是诈尸或是尸暴……想到此节,胡不为哪里还敢耽搁,赶紧抱起秦苏,飞快跳跃出去:“快走……这里……这里……太诡异了。”

    秦苏一声惊叫:“我还没系衣衫!”她单手使用不便,还没系好腰带,被胡不为拦腰抱起,裙裤又脱落下来。胡不为老脸通红,赶紧放下秦苏,侧立过一边,但觉后脑勺都臊得发热了。

    再停得少停,秦苏终于收拾停当。胡不为是一分也不愿再呆在这里,二话不说,抄起秦苏迈步便行。哪知便在这时,看到前方一道人影飞快跳跃,正望这边疾冲而来!那人身子未显,声音先传:“好小贼!趁我老人家不在,竟然来偷我的宝贝!”声音甚是沙哑粗犷,听来已经上年纪了。

    胡秦二人错愕未已。那老人已经追至,立在一块岩石上,厉声喝道:“你们动我的宝贝了?他奶奶的,老子藏得这么隐秘,你们居然也能发现……真是气死我了!”他旋风般的冲到岩洞前,把头向里一探,看到几具死尸并无损伤,忽又奇道:“咦!你们没碰他?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猛的又转过身来,满面已换成戒备之色:“难道你们竟是守株待兔来着?!阿唷!糟糕!老头子中计了!”“腾!”的一步后翻,跃到了巨石顶上,两手顷刻间已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你们是罗门教的么?到底要干什么?!”他看胡不为身着黑袍,把他看成是罗门教的了。

    胡不为见他片刻之间说了这许多话,竟不给人插嘴的机会,不由得苦笑。这是个性如烈火的老人,料想性子也是暴躁的,若是一个应答不好,只怕要吃苦头。当下抱拳一笑,道:“老前辈,我们……”

    “你们不是有意的?好,我原谅你们,你们走吧。”老头儿果然急噪得很,从胡不为神色中察觉了此意,便不等他说完话,立下逐客令。

    胡不为求之不得,当即闭嘴,背起秦苏,立地转身就要走。

    哪知老头儿一呆过后,却又拦住了他:“慢着!刚想起来,你们是不是有阴谋?见我老人家回来,知道无计可施,所以就想逃跑?好小子!要是让你逃了我还怎么见人。”话刚说完,又象旋风般刮到胡不为面前,叉腰站立,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为什么见了我就要跑?”他一双冷电般的眼睛在胡不为和秦苏面上转来转去,一蓬浓密的花白胡须随着呼吸抖动。

    胡不为忙道:“老前辈,我……”

    “你们没有阴谋?!真的没有?”老头子一脸不可置信,又一次打断胡不为的话。

    “没有!”胡不为学乖了,只说两个字。

    “那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奇怪,太奇怪了。”

    “我们……”胡不为想解释说是路过的,可惜,老头儿一点都不给他阐述立场的机会,听他说完两个字,一叠声又急问道:“难道你们是路过的?可是大路那么多,怎么偏偏会找到我老人家藏宝的地方?”

    胡不为道:“我们……”

    “就算是路过,可为什么这么巧刚好站在这里?奇怪,你不觉得奇怪么?”

    “不奇……”

    “这还不奇怪?你看天下大路何止千条万条,你们却偏偏经过这里了,这还不奇怪?天下还有更奇怪的么?”

    胡不为郁闷得直欲吐血。生平谈话,以这一次为最艰难。饶是胡不为舌头上长满金莲花,素有夸活死人骂死活人的辩才,可对手只给他说两个字的机会,他又怎能施展‘天花乱坠’大法?怎能语成悬河滔滔而不绝?

    他这边直翻白眼,老头已自问自猜絮絮叨叨说了八九句了。

    “你们是从南方来?北方来?西方……哦,西方是山,东方也是山。”

    “北方。”胡不为总算逮空说了句完整话,大有胸臆豁开的畅快。

    “北方好,我喜欢北方,北方人爽快,不象这些南蛮子,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会这么巧路过这里的。”

    “我……”胡不为瞠目结舌。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真是碰巧路过的。”老头子挥挥手,作了结论。胡不为无可奈何,仿佛喉咙被人捏住了一般,满腔说辞全都憋在胸口,直恨不得冲着天空大叫大嚷宣泄一番。

    “没什么事你们快走吧,别来打扰我老人家干活。”

    胡不为又气又乐,明明是他在这里咕咕唧唧说了半天,还敢说是自己打扰他干活,当真是岂有此理。只是明知辩无可辩,索性便不说了,立地转身,迈步。

    “好小子!好!好!我老人家最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了,不象别人那么罗嗦。”老头儿哈哈大笑,神出鬼没,一晃身又拦在胡不为身前。”你先别走,你既然来到我老人家藏宝的地方,怎能不见识见识我的宝物?天老爷答应,地老爷也不答应,地老爷答应,我也……”

    “老前辈!”这下换胡不为打断他的话了。”我不……”

    老头儿满脸紧张的表情,把话头又夺了回来:“你真的不想?不想看看天下最奇妙的法术么?不想看看我的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不为斩钉截铁答道:“不想。”

    “你一定想的,不看就可惜了,你看,现在是亥时,只要等到子时就好了。”

    “不看。”胡不为迈步。哪知老头儿满面惋惜之色,双手伸开拦住了他:“看吧,看了你定然不后悔,我是千尸老人,你应该听过吧,我的法术百年难得一见,别人想看都看不着,你怎么会不想看?”老头儿此刻就象一个有了好玩物事的孩童一般,非要到人前炫耀。胡不为越不想看,他越是热心推荐。

    胡不为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老头儿兀自不死心,又道:“我好不容易找了六个高手的尸身,三个邪教,三个正教,他们生前斗得你死我活,你不想看看他们死后又是怎样么?”他满脸希冀之色,只盼胡不为也面露惊喜好奇。可惜他失望了,胡不为从来也没对江湖有过兴趣,哪管什么高手的死活?

    胡不为一声不吭,反身另寻道路。老头儿面现诧异之色,显然想不通胡不为为什么还不想看他的奇妙法术。低头懊恼了片刻,又纵到胡不为身边,一把拉住他手臂,故作神秘道:“这里面有龙爪门的掌门过百风,有钢镖大侠刘广镐……你真的不想看看?”

    秦苏惊呼了一声。过百风是龙爪门的掌门,声威显赫,谁料想竟然死了?

    胡不为被他一支铁钳般的手掌抓得无法动弹,叫道:“你松手,哎哟!”老头儿显然并不想伤害他,忙不迭松手了,道:“我只想让你看看我的法术。死尸打架,你没看过吧?”胡不为见这老人并无恶意,略略放下了戒备,偏头想一想,道:“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看你的法术。”千尸老人登时色霁,放脱了手,连声道:“好!好!你说!你说!”

    “你帮……”

    “好!我帮你,杀人还是救人?到哪里去杀?是在沅州城里么?能不能等看完我的法术再去杀?”

    胡不为噎得直翻白眼,干脆不说话了,将秦苏放了下来,拉开她脊背上的衣裳,露出那支断箭。胡不为看看千尸老人,又指了指箭杆。千尸老人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个,好办!”走近前来,双指捏住了,只‘哧!’的一下,已将带血的竹箭拔了出来。

    秦苏坐在地上,疼得香汗淋漓。千尸老人却不管她了,拉着胡不为的手臂,把他引到石洞前。“我让你开开眼界。”老头儿眼中闪着快乐之光,伸指一弹,两点青色的磷火从他指尖射出,附在石壁上了,将洞中几具尸体照亮。

    共是六具死尸。两具黑袍,是罗门教的。一具蓝袍,还有三具着长衫的,不知是什么来历。在磷光的照射下,这几具尸体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狰狞怕人。面色铁青,七孔流血,尤其是那具蓝袍死尸,面容本陋,偏又死不瞑目,大睁着一双死鱼眼,狠狠的盯着胡不为,胡不为心中发毛,只担心他会揭掉额上的黄符过来抱咬自己。

    “他们都算是一方豪杰,本事很高的。”千尸老人在旁得意洋洋的介绍,“生前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现在全落在我手里了……”胡不为没听他说话,眼光只惊恐的盯着一具着月白长衫的死尸。那具尸体也是七孔流血,可怖异常,颈上环着一圈血迹,污血还在从断口不断流下,显然是他被人枭首而死的。令胡不为骇怕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刚才他的手臂好象动了一下。

    千尸老人还在滔滔不绝说话:“……等到子时,阴气最旺,我就可以调集生魄……”他话没说完,忽听远处依稀传来呼啸之声,长短错落,似乎三五人正在吐气叫喊。千尸老人面色一变,侧耳倾听片刻,忙向外推胡不为:“不好不好,有人要跟我老人家捣乱,你们快走,不要在这里碍事。”

    听得啸声渐响,越来越近,胡不为心中也不由得犹疑,也不知是追谁来了。千尸老人举头向天空看去,深沉的天幕中,一个极小黑点正在盘旋。老头儿直跳脚:“糟糕!糟大糕了,他们发现我了,还来得这么快!”一眼看到胡不为还呆在原地,“阿唷!”一声,急道:“你们怎么还不走?等在这里看热闹么?唉!年轻人办事罗嗦,一点都不爽快。”他倒忘了,刚才还一再夸赞胡不为爽快来着。

    胡不为才没心思理会这些争斗呢。蹲下,负起了秦苏,疾捷术展开,向另一个方向逃去。千尸老人却缩到石洞里去了。

    长啸声一声连着一声,分几处方向传来。似乎几拨人正向此地汇集。胡不为不敢怠慢,伏低了脑袋俯身蹿行。过得片刻,啸声中又多了一声尖利高昂的呼喝,似乎是个女子。她的气息比先前几人充足多了,啸音悠悠,在高音处还换了几个转折。

    秦苏大吃一惊,忙拍胡不为的肩膀:“胡大哥!快停下!是我师傅!”她听出那转折音调正是玉女峰的传讯之法,面上惊喜交集,对胡不为道:“想不到师傅也下山来了,胡大哥,你快带我去见她!”

    与这些江湖人物见面,可实在大违胡不为的本意。眼下冤情未了,黑锅加身,胡不为半点也不愿意接触任何一个江湖豪杰。万一他们竟然跟光州的六个白痴一样,不给自己辩驳机会,一掌就将父子俩震死了,那可冤枉大了。

    胡不为思虑及此,不由得大感踌躇,停住了步。秦苏心思敏锐,立时也感觉到了,低声说道:“胡大哥,你怕我师傅会误会你么?不用怕,我师傅很疼我的,我跟她说明经过,她……一定不会怪你。”

    胡不为心中一动。是啊,冤仇宜解不宜结,这么放着,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昭雪。现下刚好有这个机会,让秦苏替自己求情,那可比自己空口无凭强得多了。想到此节,便也同意了秦苏的建议。

    当下带着二人回转身去,向啸音传来的方向飞奔。

    夜色中林木尽呈黑色。胡不为前行不多时,便见着了发出呼啸的几人,行动快极,星丸跳掷般向前纵越。“师傅!”秦苏叫道,带哭音的叫喊传了过去。一个灰色的影子顿了一下,转向这边而来。“是苏儿么?”苍老严峻的声音,却带着关切之意。

    “师傅!”秦苏再也抑不住心中委屈,呜呜哭泣起来。那灰影奔得更快了,借着月光照明,胡不为看到了来者的面貌,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着一身宽大灰袍,面貌颇为清秀,只是颇有严厉冷峭之态。这正是玉女峰的掌门,玉女三莲之一的青莲神针。

    另几名同行者此时也发现了异常,一齐转向朝这边飞奔过来。

    “罗门教淫徒!是你欺侮我门下弟子么?快放手!”

    见秦苏的师傅目射冷电,一手前探,五爪间凝起一团蓝光。胡不为赶紧摆手:“不是我!大姐……呃……这个……”胡不为不知怎么称呼对方才好,眼见她杀气腾腾迫来,急道:“我不是罗门教的,是我救了她!”

    “哦。”那女子面色一缓,顿住了脚步,偏头去问秦苏:“苏儿,是这样么?”

    秦苏使劲点点头,道:“是啊师傅,胡大哥是个好人,他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没报答他呢。”青莲神针一双锐目又转到胡不为面上,上下打量,不带丝毫感情。胡不为不敢与她锐利的目光相接,垂下了眼帘。

    “阁下怎么称呼?”冷冰冰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激的口气。

    这时与青莲神针同行的几人也陆续赶到了,都是江湖上颇有头面的人物。信州百义帮的帮主全一雷问道:“隋掌门,发生什么事了?”青莲神针真名隋真凤,与几人都是旧交。隋真凤不答全一雷的话,仍盯着胡不为,等他回答。

    “我……”胡不为大感为难。看这老女人面色不善,只怕‘圣手小青龙’的名号一说出来,立时就招致一顿暴打……他这边沉吟未决,背后的秦苏却抢先说出来了:“师傅,胡大哥就是‘圣手小青龙’啊,他是被人冤枉的,林师妹她们不是……”

    “圣手小青龙!”

    “你是胡不为!?”

    隋真凤几人登时面色大变,同时后退,隋真凤五指立刻虚拢,一团明亮的光芒由蓝转白,在指间吞吐闪烁。后到几人也快速聚集灵气,瞬间加持了防护的法术。

    “狗贼!你究竟有什么阴谋!放开我徒儿!”隋真凤厉声喝道。眼见沉夜之中各种光色闪耀,四名江湖首领竟相施法,转到胡不为身后几处站立,封住了他逃脱的退路。圣手小青龙名声何等响亮,她们哪敢有丝毫大意?中原大侠刘振麾一再提醒,遇见此人,务求一击格杀,不要听他辩驳。胡不为诡计多端,阴狠狡诈,阳城群豪就是被他骗得疏了提防才遭到毒手的。

    秦苏大惊,哪想得到事情会是这样结果,见师傅顷刻之间已把最得意的法术‘冰雷针’凝聚到掌心,发难在即,赶紧急道:“师傅!胡大哥是被冤枉的,林师妹她们不是他杀的!”

    “你住口!”隋真凤厉声喝止徒儿。”宗奇已经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苏儿!我真的很失望……你怎么能这样糊涂啊!”青莲神针面上现出又恨又怜的神色来,“这人是杀害你师妹的仇人,你怎么反而和他一起对付小奇?”隋真凤眼中的沉痛之色,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确实很喜爱秦苏,也很为徒弟犯的过错难过。

    秦苏的心瞬间变成冰冷一片。在她印象中,师傅一直对她疼爱有加,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可眼下,师傅看自己竟然是这样惋惜难过的神情,难道,宗奇在师傅面前说了什么坏话?

    她想的没有错。宗奇早已抢在她前头下了蛆。那日被胡不为逼退之后,宗奇便赶回仙峰镇,想要恶人先告状。可是不巧,玉女峰女弟子刚刚离开客栈。宗奇担心事情败露以后,受到师傅罚责,一路上只琢磨着怎生颠倒黑白。

    也当是恶人时运到来,中原群豪攻克沅州不果,又遣令大批侠士上前线填补。玉女峰掌门青莲神针也随着大队一起过来了。听说到师傅火麒麟段丁同也来到沅州,宗奇大喜过望,连夜赶到半路与之会合,当着青莲神针和火麒麟的面哭诉,说那天夜间带秦师妹出去散步,哪知秦师妹竟然设了埋伏,找一个神秘人物来杀他,他为了自保,不得已才对秦苏下了禁制手法。

    宗奇也是个惯会撒谎之人,话中掩掩藏藏,暗吐对秦苏的爱慕之意,让两个长辈把事情看成是儿女私情引起的纷争。宗奇更是不住口的为秦苏开脱,说秦师妹看不上自己,自己一点不怪她,倒让青莲神针夸赞了他几句。

    眼下夤夜荒郊,让隋真凤看到徒儿竟然趴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后,神态亲热,不住口的夸他,早已心生不满。待得听到这个男人竟然是江湖上声名狼藉阴险狡诈的圣手小青龙,她心中哪里还有冷静心思?当即恶语相向。

    秦苏哭叫道:“师傅!是宗师哥欺侮我,胡大哥才出手相救……”

    “苏儿!”隋真凤喝住了她,面上现出悲哀之色,“你怎的还执迷不悟?!这人是个骗子啊!他杀了你的六个师妹……”说话间,见胡不为急急忙忙施展蚁甲咒,立时住口,五指一抓,一蓬蓝白相间的光芒疾吐而出,千百支冰针雷针快如电火,正击在胡不为腹腰之上。

    胡不为的蚁甲咒才施展了一半,蓦感冰寒入腹,一股绝大的力道将他冲击得跌飞数丈,口喷鲜血昏迷过去。隋真凤的力道拿捏得极好,并未伤及小胡炭,胡不为翻身跌倒过去,背后的秦苏和胡炭却原地摔落下来。隋真凤快步滑动,将他们接住了。

    “不要!师傅!”秦苏哭得声嘶力竭,两手无力,却死死抱住隋真凤的手臂:“胡大哥不是坏人,他救了我好几次啊!”

    “傻徒儿。”隋真凤见胡不为已经重伤昏迷,不能再放出青龙白虎,便劝慰徒弟,“骗子要拉拢人心,自然会假装待你好。”秦苏泪眼婆娑,猛烈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胡大哥是真心待我好,师傅,你不要杀他……求求你……千万不要杀他。”她放声大哭起来。

    是她,是她一力保荐,胡不为才甘心来到这里,被师傅重伤。他是一番好念啊,可是竟然得到这样得惨报!

    隋真凤目中涌起杀机,冷冷说道:“这样作恶多端的恶贼,怎能放他生路?今日让他逃脱出去,以后玉女峰将永无宁日!”她确实害怕胡不为的两只灵兽。今日不知为了什么,这个杀千刀的狗贼竟然没有抵抗,实在叫人大出意料之外,但此人诡计极多,说不定只是假装示弱还是使用苦肉计……嘿!他也真看低青莲神针了,要是被他这样就蒙混过关,玉女三莲日后也不用在江湖上行走了。

    她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讥嘲,五指虚抓,跳跃的蓝白光线又聚拢到手中。

    “不管你玩什么花样,死了就施展不出来了。”隋真凤在心中冷笑。

    秦苏看出了师傅面上的神色,心中惊骇欲绝,死死拉住隋真凤的手臂直叫:“师傅不要!师傅!不要杀他!不要杀他—”她全然不顾自己四肢无力,双腿盘将起来,扣住了隋真凤的右腿,想拦阻师傅行动。

    眼看着弟子如若疯狂的叫喊,隋真凤也不禁面上动容。她甩了几甩,仍然没甩开秦苏的手臂,厉声怒喝:“放手!你想护他到什么时候?!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就该杀掉!你放开!”

    秦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汹涌的泪水淌过脸庞,把几缕秀发****粘在脸上,形若癫狂:“他不是坏人!他不是!不要杀他!不要杀他!师傅!求求你!放过他吧!”哭得太急,嗓子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呜咽。

    隋真凤又气又急,奋力抽开手臂,哪知平日温顺可人的秦苏此刻竟如疯了一般,手臂甩脱以后,又揽上了她的右腿,柔弱的手臂上不知哪来的劲道,如铁锁般扣得紧紧的。

    “师傅!”秦苏抬起泪发纷乱的面庞叫喊:“你今日若杀了他……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做鬼也不原谅你!”

    隋真凤僵住了,她想不到一向疼爱的徒儿竟然说出这番决绝的话来,这……还是当初那个乖巧识事的乖徒弟么?这就是她辛苦培养出来准备接掌玉女峰的得意弟子么?隋真凤胸中思绪起伏,一眼扫将过去,看到胡不为仍平卧在地上,一只手正怪异的扭在腰间。顷刻间,匡扶正义的责任又将体惜徒弟的念头驱赶下去。

    她暗下了决心。

    纵是惹得徒弟怨恨,也绝不能把这个杀人淫贼放了。秦苏这孩子心软,日后再开导她便了。而且,要消除圣手小青龙这个祸患,也不用非得把他杀死,有的是法子整治。

    “好!我不杀他。”隋真凤说道,撤了掌中灵气。

    秦苏心中一喜,仰起脸庞看师傅,颤声道:“真的?”隋真凤面无表情,冷冷说道:“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了他,他手上染了许多人的鲜血,奸恶不除,我们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江湖同道?”她拱手向身右的灵飞观黄石道长说道:“就请师兄施展拘魂术,帮我拘掉恶贼的一魂,别让他再危害天下!”

    黄石道人拱手笑道:“隋掌门有命,岂敢不遵?”

    秦苏如被天雷击中,放脱师傅,跌爬着过去阻拦,凄惨的哭声远远传荡:“黄石师伯!不要!你不能拘他的魂!他是好人啊!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可是黄石道人并不理会她的哭叫,快步走到胡不为面前,结印,念咒,片刻,两手虚成爪形,对着胡不为的印堂。无声无息的,一缕淡白色的烟气便吸到了他的掌中。

    秦苏早哭得哑了,伏在地上努力爬动,可是手足被制,她哪能再拦阻黄石道人的动作?眼见着道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色的小瓷瓶,将胡不为的一魂封了进去,交给隋真凤。秦苏停止了爬动,双手猛然捏成拳,握紧了掌中的乱草泥土。

    她失声痛哭,悲愤和自责化成灼热的两行泪水,冲破眼眶,散落到紧贴面庞的的土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二十七章:落花之意(补) 春水东去总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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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我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还说什么!” 贺老爷子喊着飞出门去:“我们快追!可别让她想不开犯了傻事!”

    “咕咚!”两个老人跑出门去不久,胡不为便突然昏厥过去,一头栽在棉被上。小胡炭吓得大哭。

    夜深了。

    秦苏抱膝坐在山头上,看着远处的江宁府城,灿烂的火光隔着泪水,模糊的闪动。

    胡大哥不要她了。

    万点灯火万户人家,人家可以在夜深时鸾凤合眠,恩爱缱绻,可是她呢?什么都没有了。秦苏心里一阵绝望。她叛出师门,一心只为了这个男子,可是,这个负心汉竟然如此薄情!他一点都不考虑自己的心思。什么不离不弃,莫欺莫负,全只是她秦苏怀着的一厢情愿而已。胡大哥根本就不喜欢她!秦苏把脸埋在双膝之间,****的绢布贴得肌肤冰凉。

    身后草叶微响。贺江洲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秦姑娘,夜这么深了,你别哭了……我们回去吧。”贺江洲的话中有一丝担忧。他跟随秦苏一路跑到这里,在后面看着她痛哭了五个多时辰。

    秦苏纹丝不动,似乎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沉湎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胡大哥不要你……可是天下男子那么多……”贺江洲小心翼翼的说,可是秦苏突然放大的抽泣声打断了他的话,贺江洲赶紧住嘴。看见秦苏肩头不住起伏,花花公子心里深深自悔,怎么把这么伤人的话给说出来了。“贺江洲!你该杀!”他在心里骂自己。

    轻轻走到秦苏身边,贺江洲忍不住心下怜惜。多好的女子啊,温柔,美貌,一腔深情,可是这天杀姓胡的!得到了如此佳人却不知珍惜,居然还敢拒却出门外!癞蛤蟆佩宝玉,不知其珍!

    他握紧了双拳。要是胡不为刻下就在眼前,贺公子只怕马上就要以老拳饲而饱之,大脚踹以甘之。

    “秦姑娘,”贺江洲柔声说,秦苏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贺江洲只担心她会象玉片一样碎掉。“你别伤心了……天下何处无芳草,你这么美貌,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钟情于你,你又何苦为了……为了……”贺江洲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有把辱骂胡不为的话给说出来。

    “他不知道你的珍贵,可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啊,秦姑娘,其实我……我……”贺江洲犹豫看着秦苏,不知道这时候把心思吐露出来合不合适。

    秦苏停止了颤抖,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话。贺江洲一咬牙,范叔叔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成于不成都于心无亏。“秦姑娘,其实我……我……我……”

    夜色里秦苏白衣白裙,卓如仙子。

    说了三个‘我’字,贺江洲又停住了。“喜欢你。”这句话想着容易,但要说出来,何其艰难!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啊,她是秦姑娘……她是贺江洲一生中头一次倾心相予的女子,这层窗纸一日不捅破,他还有个真真假假的希望,一旦说穿,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贺公子,”秦苏说话了,仍然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话里听不出悲喜。她的十指交扣抱住双腿,在暗影的衬托下尤显苍白。“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愿不愿意娶我?”

    “啊?!”贺江洲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的说。

    “我说,我没有父母没有师傅,没有嫁妆,你愿意娶我么?”秦苏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晶晶亮,看不出埋在其间的感情。只是,红肿的眼泡,颊边未干的啼痕,告诉他这个女子刚才真正是伤心欲绝。

    贺江洲如坠梦中。秦苏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从耳朵传到心里时,这些字词外面,好象又都包裹着层层迷雾,让人听不真切,不敢相信。

    “你……想嫁……嫁……给我……”贺江洲吃吃的说,看着秦苏的脸。现在是做梦吗?

    秦苏叠衣而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年纪也不小了,总要找个夫婿,可是我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天下间别的男子我也不认识……”

    贺江洲已经听明白了,他猛跳起来大喊道:“我娶你!我娶!”不管秦苏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嫁给他,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成为她的妻子!贺江洲幸福的几乎要眩晕过去,他一迭声的喊道:“我回去就禀告爹爹,趁早挑个黄道吉日,把你娶过门!我一定要把你风风光光的迎入贺家庄!”

    “不用挑日子了。”秦苏说,眼睛却不看贺江洲,“就后天吧,后天八月十五,也是大庆之日,就那天成亲。”

    “好!好!后天好!中秋!中秋!后天我就用八抬大轿来接你,十二头喜狮子开道,九班细乐吹奏迎亲!”

    秦苏把脸转到山外,广阔的天幕下面,灯火灿灿。这是人间烟火啊,多少人的欢趣和相思,曾经在这样温暖的灯光下上演过呢?未来也许还会有吧,天下本多痴情儿女,爱如流水,从古到今是从没有一日间断过的。

    只是,花是人家头上戴,曲是他人耳中听,那些荡气回肠的恩情与她无缘了。她的一腔热爱,已在今日尽数幻灭。贺江洲待人温和,相貌堂堂,身世也不差,定是个好丈夫,他比胡大哥……秦苏心中一痛,这分明是金砖与木条的比较。她不是贪恋珠玉啊!她倾心于那根不解风情的木条,可是那根木条偏偏不肯要她!

    山下的火光开始在双目之中跳跃,渐渐聚拢,成为大块菱形的光斑,最后模糊一片。

    回到贺家庄,院里已是一片沉静。胡不为的房间里,仍然亮着灯。

    贺老爷子几人守在前庭中,早等得望眼欲穿,看见秦苏和贺江洲相跟着进门,才总算放下了心。几人略略宽慰几句,无非是些“时日方长,将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的话。可是秦苏哪里听得下去,前事旧景涌上心来,满脑子里只回荡着胡不为神情款款叫唤“萱儿—萱儿—”的声音,他那么爱妻子,事隔三年,在听到妻子无法救回之后,他仍然激愤吐血……便是那个‘萱儿’已经成了鬼,秦苏仍然没有半点信心可以争得过她。

    算了吧,不离不弃,莫欺莫负……就当成是去年的残花,看过便算了。

    几个老人说教过后,都回房里去了。贺江洲送秦苏回屋,经过胡不为的房间时,秦苏心中那一股无名的委屈和愤恨又涌将上来。“他若知道我后天嫁入贺家庄,会怎么想呢?是不是会后悔和难过?”想象着胡不为茫然看人,然后抱头垂泪的情景,秦苏心里有一种残忍的快意,然而快意背后,又是深深的痛楚和悲哀。

    “江洲,你明天就去布置凤冠和婚裙吧,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你!”秦苏故意放大声音说道。

    “好,我一会儿就交代下人让他们准备,明儿早上找人,让他们一天赶出来!”

    “八月十五是天下团圆之日,我们要让明月来见证姻缘。秦苏不是没有人娶,就在后天!我要抛掉过去的一切,安心的做贺家的新娘!”

    “……”贺江洲疑惑的看着秦苏,看见她高昂着头,很决绝的走入黑暗中。

    胡不为房间的灯光,通夜不再熄灭,一直亮到天明。

    负罪者言:稿件交接延宕,致使更新停顿.读者请厉声呵骂,十三垂头闭目,甘作炮灰.

    另,我的VIP作者号找不着,不能把这些免费章节录到VIP里,只能放在这里.明日更新二十八章(上),亦如是.各位读者见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随水转) 葬尽两岸有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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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此事万万不行!我不答应!”贺老爷子怒冲冲的喝道,身子转得跟旋风一般,在堂上走来走去。贺江洲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秦苏也默然不语,站在一边咬嘴唇自想心思。

    “趁人之危!夺人妻女!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你想要娶谁都成,就是不能娶秦姑娘!”

    “爹!”贺江洲哀求道:“我男大未婚,秦姑娘也是女大未嫁,怎么娶不得!?你就答应吧!她跟胡先生又没有成亲,怎么算是夺人妻女!我就要娶她!除了她,天下女子我谁都看不上,谁都不要!”

    “放屁!你这个混帐东西!”贺老爷子气冲牛斗,冲到贺江洲身前抬脚,眼看就要踢下去,贺江洲毫不退让,反而把胸膛一挺。旁边的丁退赶紧拉住了老头。老爷子骈指大骂:“我教了你二十多年,忠信孝悌礼义廉耻,你倒好,现在连最基本的为人之德都给忘了!我贺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畜生来!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老爷!”座上的老夫人觉得话不中听,不满意了,看了盛怒的丈夫一眼:“江洲喜欢秦姑娘,男欢女爱的,有什么错……”

    “你闭嘴!”贺老爷子回目大喝,颤抖的两根手指象两支剑般指着贺老夫人,“平常我教导他,你总在旁边遮风掩雨!现在好了!这小狗崽子竟然做出这等事来!把我贺家庄的脸都丢尽了!你要负责!我告诉你,以后我教导儿子,你还在旁边胡说八道的话,我连你也一道给休了!”

    贺老夫人当即噤声,眼见着老爷子脸都气成了猪肝,显是怒到了极点,哪还敢说半句话。哀怨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就此别过脸去不顾。

    “唉!江洲。”范同酉慢慢走到贺江洲身边,蹲下,温言道:“你爹说的没错,若在往常时候,秦姑娘想嫁给你,范叔叔肯定是赞成的。这么贤良淑德的姑娘做我侄媳妇,老头子欢迎都还来不及,怎会反对?可是现在不同往时啊……你也知道,胡先生刚刚塑魂回来,只怕神智还不大清醒,他说的话不能相信的……”他看了一眼秦苏,下面的话就不说了。

    秦苏当然知道,这话其实就是说给她听的。

    “范叔叔,”贺江洲昂着头说,“我听你的话,跟秦姑娘表白心迹,这又有什么错!婚娶之事不比其他,秦姑娘没有父母师长了,这件事就由她自己做主,她愿意嫁给我,你们怎么反倒不乐意了!她嫁胡先生是嫁,难道嫁给我就不是嫁么?”

    “总有个先来后到啊,”范同酉说,“君子不夺人之美,若是人人见到好东西都一古脑儿去抢,那天下还不乱套了?”

    “我没抢!我也没偷!秦姑娘是人,可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我喜欢她,她也愿意嫁给我,这碍着谁了?”

    “气死我了!你这小畜生……气死我了!”贺老爷子哇哇大叫,从桌上抓过鸡毛掸子,上去照着贺江洲劈头盖脑就打,不过片刻,贺江洲脸上,颈脖,处处是深红色的鞭痕。可花花公子居然甚是硬气,丝毫不肯躲避,就咬着牙忍受。

    “老哥!算了,别打了!”栾峻方上去抓住老爷子的手,劝道。

    “打死他!这畜生违背人情,趁人之危,你们都不要拦我!今日打死了,免的以后干更大的坏事来,为害天下!”贺老爷子脸涨得通红,见掸子抽不出来,一脚就蹬在了贺江洲肩膀上。

    “打吧!打吧!打死我也要娶她!”

    秦苏再也看不下去了,木然的表情瞬间崩解,哭道:“贺老前辈,你们不要打他了,都是我的错……你饶了他吧,我不嫁了!”说着就要跑出门去。哪知贺江洲从旁伸出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贺江洲满脸涨得通红,瞋开双目大喊:“不!不要!秦姑娘!你别走!让他打吧!打死我也要娶你!我不怕!”

    秦苏掩面大哭,“贺公子,我对不住你。我……我……你让我走吧!”透过泪眼看去,贺江洲面上神色坚毅之极,眉毛纠结在一起,一道一道紫红的鞭痕横七竖八布在面上,让他看起来分外悲壮。贺江洲显然是下了决心,一定要排除万难娶上她。

    可是……值得么?她值得他这样做么?

    哀怜涌上了秦苏心头。

    自始而终,她从没有喜欢过贺江洲,她的心里,只有那个男子,只有那个披着虎皮向她微笑的男子。她原以为,嫁不成胡不为,就嫁给贺江洲吧,反正她心已经死了,嫁给谁都一样。至少贺江洲待人体贴,比不认识的人要好得多。

    谁料想,这么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今日一早,贺江洲刚把这件事告知父亲,便招来四个老人家的激烈反对。贺老爷子更是暴跳如雷,大骂贺江洲败坏门风。秦苏心中气苦,想不到自己命运竟然如此不济,连随便找个人嫁……这都不行。

    “秦姑娘,按说你上门是客,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话。可是这小畜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日后被人戮脊梁骨。”贺老爷子气呼呼的说道,“我不同意你嫁给他。”老爷子心里确实有怨气。可是秦苏毕竟是外人,他也不好拿太重的话来说她。“你跟胡先生有恩怨有矛盾,我们都可以帮你调解,可是你不能这样,我们贺家庄决不能对不起胡先生!”

    秦苏泪水横溢,咬牙想要挣开贺江洲的手掌,可是贺江洲的手,抓得如同铁勒。

    堂中纷乱未已,门外一阵惊慌的叫喊又传了过来。

    “老爷!老爷!胡先生走了!”外面一个家仆急冲冲的跑过回廊,闯进门来,手中拿着一张纸,“他没在房间里,就留下这张纸条!”

    “什么?!”堂中人尽皆变色,几人抬身离座。秦苏更是摇摇欲倒,顷刻间脸色煞白。

    贺老爷子一把抓过纸张,展开一看:

    “贺先生,我走了。叨扰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抱歉。胡某人身无长物,也不知该怎样报答几位老前辈的大恩大德,范老先生使在下再世为人,此恩此情,只能记在心里了,日后遇到山神寺庙,我一定进去跪拜,乞求上苍保佑众位平安康健。

    秦姑娘和贺公子明日大喜,我就不能当面致贺了,也没有贺仪。只能在路上遥递祝愿,祝两位鸾凤和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秦姑娘是个好人,来路上一直照料胡某,千辛万苦,苍天动容。我心里惟有感激,恨不得粉身碎骨相报。只是在下本性粗鄙,总是惹她难过,贺公子,你就多多担待了,这样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天下再不多见,盼你珍之重之,不要欺侮她。

    另:秦姑娘的金珠盘缠我都放在桌上了,钉子和铁令我带走。留下定神符十五张,此符对医疗伤病痈毒还有一点用处,只愿众位平平安安的,永远也用不到才好。”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很清晰,用墨极重。显然胡不为久不握笔,手力不支,却仍然认真誊完了。贺老爷子看完,把纸递给秦苏,秦苏颤着手接过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贺老爷子问那仆役。

    “蓝宝说,一大早上胡先生就跟他要笔墨,卯时刚过,就带胡公子出门去了,说是出去散步,我们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走……”

    秦苏手剧烈抖着,一目十行急忙把留言看完了。待看到“……秦姑娘是个好人,来路上一直照料胡某,千辛万苦,苍天动容。我心里惟有感激,恨不得粉身碎骨相报。只是在下本性粗鄙,总是惹她难过,贺公子,你就多多担待了,这样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天下再不多见,盼你珍之重之,不要欺侮她……”这一段话,哪里还忍耐得住?心仿佛受了重重一锤,直要破裂开来,眼前的每个字都象一把刀剑,锋锐无比,一撇一捺都斩落在她心里了,让她跟着起伏的笔画把心脏抽紧。

    胡大哥走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一瞬之间,什么怨恨委屈,什么婚姻嫁娶,秦苏通通忘却掉了,她只知道,胡大哥要离开她了,他再也不会在她身边了。“不——!胡大哥——!”秦苏长声哭喊,一把抛掉手中纸张,仓皇扑出门去,远远还听见她长长的大哭。

    “我还没给胡先生贴锁魂符呢!”范同酉也惊叫起来,“本想等两天稳定了再说,谁知道他今天竟然走了!贺老鬼,我去追胡先生了!如果回不来,你欠我的两坛酒就先存着,我明年再来!”

    “回来!回来!该死!”贺老爷子大骂,“你要把他带回来!”可是范同酉早翻过院墙,直追秦苏去了,也不知听没听见。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春旺!春旺!快给我叫上二十个弟子,去查胡先生的去向!”

    庄园里鸡飞狗跳,一时大乱。

    总管迟迟没有应声,贺老爷子满心焦灼,快步抢到门边,扯着嗓子喊:“春旺!春旺!你死了么?!”一瞥眼却看见旁边廊柱前两个陌生人正张头望脑的,巴巴的向这边看来。贺老爷子怔了一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事么?”

    那穿着一身簇新衣裳的胖老头赶紧堆上笑,跑上跟前说话:“老爷,我是锦绣纺的掌柜,贺公子明日不是要大喜么,着令小店今天做出婚礼衣裳来,我把新娘的凤冠衣袍式样带来了,不知道这些合不合适……”

    原来是作衣袍的商户。贺老爷子满心不耐,挥手喝道:“不结了!没大喜了!婚礼取消了!”

    “啊?!”那掌柜惊慌的看着贺老爷子,全不知此话因从何来,与旁边的伙计对觑了一眼,迟疑道:“那这凤冠……”

    “婚都不结了还要什么凤冠?!你们都快走吧!走走走走!”贺老爷子推着两人出门。这时地上跪着的贺江洲却突然站立起身,木着脸,大步走来,一把夺过了那掌柜手中拿着的凤冠。

    凤冠华丽之极,鲜红翠绿,镶着许多美玉宝珠。冰纱作底,饰着泥金彩绘,两只凤从左右两侧抬颈对飞,银制的羽翼在额头位置护成半圆交接,捧着一粒指头大的圆润珍珠。

    贺江洲默不作声看着,不住的展转,细珍珠串成的面帘便在他掌下泠泠作响。

    慢慢的,他把凤冠带到了自己头上。然后,象个木偶一样僵硬的移步,走到堂屋左侧的净面水盆架前,看铜镜里面的形容。

    彩云压青鬓,明珠映娇靥。镜子里面,分明是秦苏温婉含情的笑貌,笑得那样甜,那么脉脉温情。这个是他妻子,是秦苏……贺江洲痴痴的看着,半晌,突然间破颜微笑,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

    “秦姑娘,我们明天就成亲了,你……高兴么?你不知道吧,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盼着这一天了……连做梦都想着,天天都想。”

    贺江洲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向前伸,想要触摸镜子里秦苏的笑脸,手指碰到冰冷的镜面,停了下来。

    “秦姑娘,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真的!看到你哭,我的心疼得都要碎了,我只愿自己能帮你忙……让你别流眼泪。”贺江洲轻声说话,跟镜子里的秦苏吐露心事,他的眼里涌起了柔情。

    “可是你眼里只有胡大哥,从来都不肯好好瞧我一眼……我也不敢跟你说。你不会笑我吧?现在好了,明天我们就成亲了,我今天告诉你,总算还不太晚……”

    镜里人温存微笑,镜外人却已泪痕满面。

    马匹‘得得’的在大道上疾驰,四蹄撒开,跑得象风一样,后面扬起一溜黄烟。

    “爹爹,我饿了。”胡炭说。

    胡不为勒一下缰绳,坐骑的奔行速度缓了下来。

    从卯时跑到现在,四个多时辰过去了。胡不为腹中也很饥饿。只是他担心贺家庄众人会追寻自己过来,所以不敢稍做停顿,从南门一路跑来,也不辨方向,就顺着大路猛冲。

    辨了辨日头,已值午未之交,别人家午饭都吃完了,父子俩却滴水未进肚中呢。

    贺家庄的几个老前辈都是法术高强之人,他们的脚力,远比马匹为健,胡不为情知现在还不是安心吃饭的时候,便跟胡炭说:“炭儿,我们到前面再吃东西,爹爹给你买鸡腿吃。”

    “噢。”胡炭说,想起油汪汪的鸡腿,肚子便‘咕’的一声响。小娃娃极听话,虽然饿的厉害,却并没有哭闹。“爹爹,”胡炭的小手紧紧的拉着马鬃毛,说:“那我还要吃炸糕,好多好多炸糕!”

    “好!一会爹爹给炭儿买好多好多炸糕,让炭儿吃得饱饱的。”

    父子俩重新策马,马匹咴咴而鸣,扬起蹄来,一路烟尘滚滚顺着大道急驰。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路上胡不为给胡炭买了几个果子,小娃娃居然就靠着这几枚酸物权充饥肠,忍了下来,也不再跟他爹抱怨肚子饿。

    前方的绿树,终于全被沉暮染成了黑色,天空中群鸦纷飞,衬着苍灰色的天幕,一片一片象裹在烟气里面沉浮的飞灰。

    身下坐骑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跑了一整天,可怜的畜牲还没吃过丁点草料呢。胡不为略略收缰,让马儿慢蹄前行。回头向来路上张望,背后再没有行人了,只看见逐渐稀薄的烟尘向四方扩散。

    看来,贺老爷子他们一时是追不上来了。胡不为长呼出一口气,紧张之情稍稍减缓了一些,只是心里面却仍旧沉甸甸的,浑没感觉到解脱后的轻松。

    一夜未眠,又颠簸了一整天。胡不为有些吃不消了,感觉周身疲累欲废,手足有些麻木。可是他不敢下马休息,他总感觉身后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压迫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他要远远离开贺家庄,越远越好。

    “我在贺家庄里是个生人,现在痊愈了,自然不能再打扰人家。”胡不为用这话来跟自己解释。这倒是个理由,可是在他潜心里,却深知自己离开贺家庄的原因,并不仅只于此。那个原因,他不敢多想。

    “本来就是背井离乡的流民,我们父子俩就该这样过活。等到前路有了好林子,我和炭儿就钻进去吧,让别人谁也寻不着。”

    展目向前望去,一条土道贯穿荒野。秋风扫荡长草,尽是寒蛩之声。这很象去年夏夜行路中的景象,那时秦苏受伤,胡不为抱着儿子,负着她在荒野中乱跑。

    “秦苏……”刚念起这个名字,胡不为就象被马蜂蛰了一下,陡然挺起背来。猛摆脑袋暗骂自己:“怎么又想起来了!”发狠抖了一下缰绳,那匹四两银子换来的白马只道主人在催促行路,嘶鸣一声,渐渐又加快速度。

    风声过耳,幽幽如诉。好象是秦苏温柔的叹息。胡不为烦躁的夹一下马肚子,努力的想要把思绪转到他事上去,可是脑海里面,那张雪白的脸却怎么也甩不掉了。

    整整一天。他刻意的回避着‘秦苏’这个名字。每一刚要想起,就赶紧劝戒自己:“她就要嫁给贺公子了,两个人郎才女貌,般配之极,实是天作的姻缘。”然后赶紧抛过一边,凝聚精神去想别的事。

    然而,人心就是这样奇怪东西,很多事情,你想努力去记忆的时候,它偏偏就消逝掉了,总也抓不住。但若你强要去遗忘一些片段,这些东西却愈发涌上心来,一景一物,一言一笑,历历呈在眼前,甚至比发生当时还要清晰。

    胡不为从早上抗拒到晚上,最终却苦恼的发觉,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那个名字,“秦苏,秦苏,秦苏……”这个名字象万千蜜蜂一直飞舞在他身周,不时的飞下一只,蛰入他的脑海。而当年和秦苏一起逃难的经历,更是一幅连着一幅,在眼前闪过。

    胡不为觉得,秦苏似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就默默坐在他的身后,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唉!胡不为啊胡不为,你太荒唐了。”他怔怔的看着前路,淡淡的失落感觉,终于浸漫上心间。他不再作徒劳的排斥和自我欺骗了,任由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翻滚上来,肆意的冲刷着心情。

    离开贺家庄的原因,是他不愿意看到秦苏嫁作他人妇吧。是他不愿意听见那催人合卺的喜乐,不愿意看见秦苏披着大红头巾迈进贺家的大门吧。

    可是,他为什么那么在意秦苏嫁不嫁人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胡不为叹了口气,心乱如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马匹再跑两个多时辰,戌时已过半,在前方道上终于发现了一处村落。胡不为打马绕了一圈,找到一个饭庄,下马打尖。

    “天黑了,再过几个时辰,明天就来了,那时秦姑娘就成亲了……”胡不为嘴里吃着饭食,却察觉不到滋味。

    “我走了,秦姑娘会难过么?”胡不为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脑子里面便浮起了秦苏低着眉毛的面容。“会的,一定会的,她只怕还要大哭。”想象着秦苏听说自己离开后哭得凄婉欲绝的模样,胡不为吃不下饭了。他怔怔的立着筷子,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跑过许多画面,很多场景似是而非。

    秦苏照料了他一年,他的神魂没有记住,但他的身体和七魄却记忆住了。模模糊糊的,胡不为依稀看到,在他神魂缺失的岁月里,秦苏怎样把他抱到床上,拿热水毛巾帮他擦拭身体。又怎样在拿着蒲扇守在他身边,驱除蚊虫。秦苏坐在身边,那个样子很亲切,胡不为恍惚间似乎觉得,这个影象跟当年妻子在灯下给他补纳衣裳时的神态很相似。

    “吃饭!吃饭!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胡不为捏紧了筷子,从碗里搛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也不细嚼,直起脖子就咽,却让没想到夹的竟是块鸡骨,卡在喉咙里,老骗子难过得直翻白眼。

    一阵剧烈的咳嗽,终于把那块东西吐了出来。胡不为呼呼喘气,被这意外引转了念头,心情渐渐平复,便有意把心思转到前路上去,不再想秦苏。“一会交代给掌柜的,让他多做点干粮,明日带着,看看合适就入山吧。”

    回忆着去年山中行路的情景,秦苏的影象慢慢淡隐下去。刚舒了一口气。

    吃得满脸油污的小胡炭说话了:“爹爹,姑姑呢?她为什么没有跟来?”

    “啵!”胡不为废然叹气。这小东西!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秦苏的轻颦笑语又一古脑的撞进心来。

    结婚,喜乐,贺客的笑脸,秦苏木然的表情……无数画面。胡不为扔下筷子,忧愁的看一眼小胡炭,再没有心情吃饭了。“秦姑娘,南门!南门!他从南门走的!”范同酉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秦苏。那伤心的姑娘正象没头苍蝇一样,站在车马如流的道路中间,放开所有矜持和尊严向身边经过的路人询问胡不为的行踪。

    “南门。”秦苏都顾不上看范同酉一眼,也不理会什么惊世骇俗了,念起纵越术咒,足下白光旋生,飞快的向南奔去。范同酉跟在她背后跳跃,两个人便在众人瞠目之下星丸跳掷般飞腾起落,扑向城门。

    展到极致的纵越术,速度何止是快逾奔马!道上行着的路人只见着一白一灰两道人影高起高落,不过片刻就消失在黄烟之中了。“快!快!”秦苏不住的催促自己,面上全是焦急之色。好在从南门出来,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并无岔口,胡不为父子的行踪还可追寻。

    “他买了一匹马,从早上跑到现在,最多跑出一百多里。秦姑娘你别担心,再追几个时辰就能追上。”范同酉没用动物之魄塑身,脚力只与秦苏相当,两人一前一后跑着,从江宁府取道正南,只发狠猛追。

    前方遇上了麻烦。从江宁府出来,南行到七十里时分出了三岔口来。秦苏在三条路上飞快逡巡,不住的发出呜咽之声。“是那条路啊?到底是哪跳路啊?范前辈,胡大哥走哪条路?”范同酉答不上来。秦苏焦急万分,想到胡大哥正在策马狂跑,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一颗心便猛烈震抖,忍不住猛跑进右侧的岔道去,可是才跑出十来丈,又拿不定主意,再次跑回来,哭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胡大哥走哪条路了?!是哪条路?!”

    昏光照林,四野岑寂,却能有谁可以回答她?

    一番折腾,终究没有遇上过路之人。秦苏哀声哭号,旋风车一般只在三条路上徘徊,黄土道上全是她的脚印。泪落如雨,星星点点尽滴在尘中。范同酉锁眉看着,也是愀然不知所措,向三条岔路张望,前方茫茫,更是一点踪迹也无法寻见。这般扯心动肺的苦熬着,直等到一个多时辰以后,天快黯下,左近买卖收市的路人渐渐多起来,范同酉一一询问,终于得知讯息,取道左边,跟秦苏一阵风驰电掣再度追赶。

    秦苏头发纷乱,被泪水粘在脸庞上,她都分不出手去拂开,两个眼睛紧张的望着前路,只提了气猛追。她一直盼望着胡不为的身影就出现在道路中。

    酉时,大地完全被沉夜罩没,两个人已经跑出三百余里路程,一路问了许多人,循道跟踪,却仍旧没有看见胡不为的马匹。秦苏心里又惧怕又惊慌,情知今日再追不上胡大哥,就当真成为永诀了。想到深处,又忍不住放声啼哭。范同酉在旁边拼命劝她,却哪里劝得住。

    很快的,戌时又过去了,夜一点点的转深,风中薄有寒意。道路上行人尽绝,若是前面还追不上,也再没有人告知胡不为的去向。秦苏心中悲苦慢慢转为绝望,边哭边跑,凄咽声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号,让后面跟着的范同酉都忍不住替她伤心。

    情痴如许啊,这个姑娘。若是她当真追不到胡不为,老天爷怕都不忍。

    秦时孟姜女失夫,一哭倒倾长城,这是传说。但古来多少痴情女子,失却伴侣之后投水自缢的,却是多不胜数。范同酉毫不怀疑,若是秦苏当真寻不着胡不为,恐怕当真能走上绝路去。

    “别出现岔路,别出现岔路……”范同酉在心里默默祷告。这么深情善良的姑娘若是因情而销殒,这天下大地,当真就是太过惨淡无色了。

    瞪着前方,一条细细的黄泥路穿在荒野中间,路边尽是半人高的蒿草。两边杂木渐远渐稀疏了,遥远之处,沉黑里依稀有方正的块状土地。

    若是有人家居住,前头可不好找路了。范同酉心头猛的一沉。村镇之地,往往多有岔路,当此夜深之时,却该跟谁问道?这事可不能跟秦姑娘说。范同酉压下心中焦虑,展动身法,蹿上一处平冈,前面视野略显开阔,远远的,几点朦胧的橘黄之光跃入眼来,那是灯光,前方果然有人家。

    “前面有人住,我们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看见胡先生经过。”范同酉强颜笑说,话没说完,秦苏早一阵风似的飞扑直去。“唉!她好象一点都不累……”范同酉苦笑,跺了跺酸麻已极的脚,忐忑不安的也跟随上前。

    “马匹!”跑进村口,向西张望,两人就看见前面一射之地,一间亮着灯光的房屋前,柳树下有马在慢慢转蹄。范同酉心中突然间就充满了期待,或许老天爷也不忍心看着这两个人生生分离,竟在这样的绝境时现出奇迹来呢!

    白马,铁镫,鬃毛被剪平了。随着奔跑愈近,笼在黑暗里的物事渐渐显现。马鞍下面,悬着的布袋子上,丝线绣的麒麟一点点变得清晰。秦苏借着微弱的灯光,分辨出了袋子上绘的图形,忍不住喜极而泣:“是他!是他!是胡大哥!我们追上了!”欢喜的呜咽声堵住了嗓门,她变着声高喊:“胡大哥!胡大哥!”脚不点地,人几乎化成了流星,一头就扑进门去。

    老天爷!范同酉猛的立住了脚,看着柳树下那只温顺的白马,胸中如浪涛翻卷。苍天造化!原来你也有开眼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了泛上眼角的激动。他却浑没发觉到,此时自己的两个拳头已几乎捏成了铁团。

    这是个通夜经营的小饭庄,专为过往旅人提供食宿。秦苏劈帘闯进门中,一眼就看清楚了里面吃饭的所有客人。那端坐在正中木桌前,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的,却不正是胡不为!

    “胡大哥!”

    万千委屈,万千欣喜,此刻全都涌上心来了,还有责备,还有庆幸,还有后怕,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泪水顷刻间就模糊了秦苏的双眼,她哽咽着,飞奔入内,再也顾不上其他客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一把抱住了胡不为,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口,肆意滂沱:“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你这个骗子!我不许你走!不许你走!我就要嫁给你!”

    胡不为手足无措,如坠梦中。看着怀里天外飞仙一般的秦苏,脑里全是茫然。“她不是在贺家庄么?怎么……忽然就飞到这来了?”

    秦苏哭得畅快淋漓,泪水把他的前胸都打湿了。可怜的姑娘一点都不顾及形象,什么贤良谦恭,什么笑不露齿哭不显泪,全都抛到九天云外,她今天担了一天的惊怕,那种绝望和痛悔的感觉,可再也不要受第二遭了。那当真是生不如死。秦苏再也不肯放脱这狗头骗子,只怕自己稍一放松,胡不为又跑到十万八千里外,那时她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她双手紧紧揽住胡不为的腰,头深深埋在他怀中,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全都使劲的抹在他衣襟之上。

    “秦姑娘……”胡不为张着两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秦苏颤抖的肩膀就在前面,把手放在那里是最合适的,可是胡不为又怎么敢。“你……你……”

    “你这个混蛋!骗子!为什么要扔下我不管!你要娶我!不许不娶我!”秦苏哭着说,狠狠一拳捶在了胡不为的胸口。

    情是炉中火,情是冬里寒。坚铁遇情也化绕指柔,弱水得情可凝万丈冰。

    秦苏幼受师训,从来便是温顺贤淑的样子,正如幽谷中的清溪一般,脉脉自流,本不该有这样激烈外放的时候。可是,她遇到的是情啊,情到深时,蜡炬甘成飞灰,春蚕丝尽气绝。谁又说,涓涓的溪流之水,永远都只有柔弱的一面呢?当前方是绝壁千仞,原本温良婉转的清溪,便肯涌身直落,化成滔天巨瀑,势可碎铁断金!

    看着号啕大哭的秦苏,胡不为只觉得胸中一股暖流浸漫。她竟然舍掉贺家庄的富贵追自己来了……三百多里路,脚力轻健的骏马也要跑上一天才能跑完。秦苏是人啊,纵然身怀法术,毕竟骨肉不比长跑的畜生,可是,她真的竟然追来了!人就在眼前!

    秦苏,秦苏,胡不为何德何能,能够得你如此青睐?我又该拿什么回报你呢?胡不为心里被感激充满了,有些欢喜,有些骄傲,有些慌乱,隐隐然,还有一丝伤感。也许老天爷一直都是公平的,给予人的,并不全然都是苦难。

    秦苏发上,风尘堆满。脸蛋灰扑扑的,泪水流成两行清晰的线路蜿蜒直下。

    “秦姑娘……真的为我受了很多委屈。人家对你好,正该好好感恩,怎可反去伤害她?”胡不为面上的尴尬表情慢慢隐去,目光变得温润平和。他把手落在秦苏满头青丝之上,轻轻捋顺她凌乱的刘海。

    一直站在门口的范同酉看到这一幕,唇边终于显出一丝微笑。他反身走出门外,看着头上天空,捋起了长须。薄云不掩明月光,堆了两天的阴霾正在向四方散去,明日中秋,该是个好天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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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一沙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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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一沙一世界

    昔有佳人,皎皎如玉,美目盼兮,俄倾人国。

    岁已去兮,曷得其所?芃芃荒草,不见石碣;

    爰知勇士,赳赳莫御,据关横槊,三军气夺。

    岁即去兮,曷寻其向?莽莽山阿,寂寂白骨。

    从古到今,曾有多少绝世红颜?又有过多少英才良将?

    今安在?

    都成黄土了罢。天下人事,终是不能长久的,红颜易老,壮士难仍,经过滔滔岁月冲刷,一切便都成了飞烟。昨日金瓯玉盏陈案,今日却成瓦砾曝荒山,一任从前惊才绝艳,到如今只能成冷僻传言。

    而时间却又过得飞快的,由不得人来把握。寒暑年年替换,花开花又落,雁去雁又回,山头的野草青黄交替过几次,少女姣好的容颜便生出沧桑了,忽数年,连鬓边也结了白霜。这时谁又能记得她从前的艳名?勇士不消提,再英雄的人物,总有后来人的,三年五载,就有人抢过前辈之名成为当时风云。而往者,也渐渐从众人记忆中淡去。

    岁月诚如流水,滔滔东逝永不回。天下人物纷纷,便都尽如近岸的落英,被白浪卷起,让浊流吞没,从此沉入河沙之中不复可见,细说下来,能够在残苛的岁月冲洗下长久不变的,也只有那日日升落的日月星群,以及巍峨挺立的高山了。

    淳化二年冬,距离雍熙四年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已经过去六年了。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这时间未必足够使小树长参天,巨木化腐土,却已能令一个垂髫稚子变成少年,能令病老变成坟茔里的枯骨。期间有人终,有人娶,有人成名,有人在众人言论中消失。大事小事也说不完许多变化,只是世间人最善偷安,只要这些大大小小的变化不给人们带来无法弥合的灾难,大多数时候,人们是不会再想起它们的。因此上,此时南北各地,坊间街市,除过茶余饭后的谈资大换特换之外,其余的景象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

    时值腊月,寒风呼号。天空纷纷扬扬的落着雪,太行山南麓远看去一片苍茫。

    太行山位在晋翼地区,正处大宋国北端,湿气寒气原本就重,尤值这一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得厉害,自霜降以来,大雪便几无停时,下了一场又一场,百里银霜,满山的树木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住了。

    太行南端的王屋一带,也是同一番景象,重云遮蔽了天光,鹅毛般的大雪在烈风鼓吹之下高旋高落,挟着浓重的寒意卷向四面八方。山下的济源县,也被这冬寒影响,虽在白日,街上仍然冷清冷清的。只除了为生计所迫的游方之客,路面上几乎看不见多少行人。

    时候还早,城东的通南花瓷店此时还没有开张。一个盲眼的老者坐在店前雨檐下,正向过往行人求乞献艺。那老者看来年纪很不小了,形容落拓,穿着一身泛光的粗布棉衣,到处露出絮口。一蓬疏乱的胡须上沾满白雪,让他看起来平白老了几岁。石阶很冷,老者冻得抖抖瑟瑟的,清涕不时地向下掉落。显然,那一身单薄破旧的袄子并不能助他御寒。听见前方巷里倏忽传来鸾铃声响,马蹄疾行踏雪,老人顾不上寒冷,匆忙调了调琴弦,张口唱道:

    “风波扰扰,海内茫茫。

    天如重盖遮云上,地成坚壁火煎忙。

    造化鼓阴阳,众生相积炭,万物是铜丸。

    千古黎民同一难,哀怨只向红尘看,钟鼎寒闾共悲欢。”

    这歌诀曲调甚悲,伴着刚硬短促的琴音,听来尤其凄凉。一时邻近经过的行人尽被所感,齐都把目光投到了这里。

    那老者似也知道自己这歌诀会引人注意。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轮匝几下,弹出几声急音,又复唱:

    “忧何急急,乐何姗姗。

    百计始将饥寒断,白发却把青丝换。

    病来眼昏黄,愁重鬓成霜,老迈叹凄凉。

    身萍寄世多随乱,天灾罔测最难防。千金求取终不还。”

    这第二节的词曲比第一节更要不堪,直指人悲,琴声又繁复清瘦,令人顿生凄怆之感。两个路人听得心旌哀哀欲倒,不敢再闻,掉头匆匆离去。

    “爹爹,这个老公公唱歌好可怜。”‘嚓嚓嚓嚓’的马蹄踏雪声驰出巷外,在前方数丈处骤然停住了,一个女孩儿如此说道,声音清脆,话里满含同情,听来年纪不过八九岁。

    “哈哈,好啊,”后面的两匹马也随之止住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笑意答道,“我的女儿小小年纪就知道体恤贫困,心怀慈悲,到底不枉我清澈湖居的名声。”

    “老爷!你又夸她!”另一个女声嗔怪道,“出一趟门,你就夸几十遍!小小孩儿哪禁得起这么多夸奖,别把她赞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男声呵呵大笑,连声道:“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以后我不夸她了。”停了一停,又道:“这样的大雪天还出来卖艺,也是个辛苦之人。碧箐,你想给他银子就给吧,这歌听来还有点意思。”

    那女孩儿喜道:“谢谢爹爹。”说完,悉索掏摸零钱,片刻后,听见“哧哧哧哧”的破风声响,几粒碎银子划空而来,齐落在瞽目老者面前的瓷碗上,只‘当啷’的作了一响。这女孩儿似乎身有武艺,隔远投钱,竟然毫发不差。

    盲者扣住了琴,微微顿首,道:“谢姑娘恩赏,谢大爷恩赏,谢夫人恩赏。只盼老天保佑善人,三位一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那女孩嘻嘻一笑,道:“谢谢你啦!你也平安。”男子也大笑,道:“借你吉言!咱们走吧!”挥鞭声响起,三匹马振缰起蹄,‘咯咯’的踏远去了。

    “……爹爹,外公……贺寿……人多么?”隔着两条巷子,盲者还隐约听见那女孩儿如此问道。“当然多……你外公……厉害……天下英雄……”答话的是那女孩儿的娘,话里掩不住自傲。

    绵绵密密的落雪声,簌簌入耳,终于掩盖了周围的声息,老者摸索着将银子收入怀中了,扣琴呆想了片刻,才又重新勾弦,唱出下一节:

    “日始营营,夜复役役。

    心机犹计细参详,青钿黯淡羡金环。

    穿荆期绫缎,居草慕华堂,朝夕索枯肠。

    待计身后非心愿,由来百年无人算,但见眼前便恣狂。”

    歌声琴声,到这一节又有变化,隐含了悲悯和责怪,铮铮纵纵的勾弦声直如万千铁马入河,滔滔不息。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刚从穿风空巷跑来,抖瑟瑟的缩在墙角,还没来得及回暖,便让凄凉的琴歌唱得心酸不已,低头唾了一口,骂道:“倒霉天气!倒霉瞎子!”仓促就要离开,哪知一阵大风从旁边穿街而过,扬起大片雪尘,把前路都遮得看不清了。

    乞丐不敢当风受寒,悻悻站了一会,实在无法忍受,便问老者:“瞎子!停一停!停一停!你唱的这是什么破歌!要死不活的,让人倒牙。”

    瞎子见问,便又把琴住了,微微稽首道:“尊官见问,这歌名叫《乱世铜炉》,曲调果是有些悲凉,只是里面颇有些警世之言,善听者听来或会有所得益。”

    乞丐道:“什么铜炉铁炉,不好听!我站这一会都让你唱难受了!你想挣钱,干么不唱些《眉儿翠》的,或者《灯霄会》《月鸳盟》,这些歌还好听,好歹有人高兴了出钱周济你。”

    老者摇摇头,答道:“老头儿年纪大了,唱不得这些。况且现今这些歌也太多,人人都在酒楼里听过,才子佳人,财官两旺……这些曲子自是对人胃口,只是现世终非妄曲,岂可教人一味沉溺?老头儿此曲不求人人爱听,只盼有一二人听了或有所感,改掉浮躁之气便有功德。”

    乞丐道:“人家爱浮躁,爱沉溺又干你甚么事?你只管唱曲求财,唱他们爱听的便了,哪来这许多酸酸调调的!无不无聊?”

    老者叹息:“风气之成,事关人人。只为了满足听者不劳获利之欲,狂妄痴想之心,而为贪婪风气推波助澜,老汉不敢为。见利失义,岂不愧对良心?”

    “良心!良心!”乞丐嗤嗤冷笑,把头掉到一边去了。老瞎子固执又无知,他到这时已不欲与之辩驳,只是风雪依然极大,不敢动身。当下沉默了一会,才道:“说良心么?良心值多少钱一斤?你良心如此之多,也没见你吃上可口饭菜,身上添一件光鲜衣裳。现天下不讲良心的多了去了,你自己讲又有何用处?没的自己耽误口食!”

    老汉正色道:“浊浪滔天,须有清流。知耻知义原是一个人立身之本。去除掉良心,人与禽兽何异?恶邪不讲良心,难道普通人便也跟着丧失清明么?”

    乞丐哼了一声,咕哝了一句:“普通人丧失清明的,那还少么?”

    这话说得很低,那盲目老者却未听见,仍在说话:“你我都存于青天下,算来也有濡沫之缘,相济之德。倘若每一个人都不讲良心,见恶助恶,见善欺善,则天下危矣!且不说人人助纣为虐危害如何了,只需大多数人临事时选择明哲保身,见奸邪而不敢怒,遇不公而不敢鸣,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届时恶贼无人干预,便敢光天行抢劫,路人噤声。难者求救于广庭,而行者只当不闻,试问如此之世,岂非道德沦丧之日?万民齐哀之时?!”

    乞丐叹了口气,无话可说。时当乱世,人人自危,天下间奸邪猖狂,正道颓废,又何止于老汉所说的那些不足之事?老瞎子耳目闭塞,想来也不知道那些夫妻出卖,手足相残的惨恶。只不过,这老头儿能够安守贫困珍视良心,还有可敬之处,是以不愿恶言相向,只悻悻说道:“你道理多,我也不跟你辩了。良言相劝,你不听便罢,要唱就唱吧,可别把自己给饿死了,那时甚么正义良心说来都没有用。”

    老者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告罪,勾动丝弦,又唱:

    “谁又知!天下名利终虚幻,高权巨富岂久长!

    见可见,朱蟒玉笏延高纪?闻尝闻,豪奢隔世用余钱?

    梦后醒黄粱!

    生不离死,兴不离亡,算权势张天,曾换寿命多一晌?

    算尽机关,耗了韶光,只辛苦一场,毕竟空手见无常。”

    罢了,把琴曲调到中音,那歌调忽然变得空远起来。便如满江急雨,倏忽间烟水全收,月色重在中天明放。

    “不变惟有青青山,山外高岗,岗上斜阳。

    澹泊明月入寒江,江花照岸,岸隐苍苍。”

    歌声琴音,在街巷里远远荡了开去,袅袅不绝。边上那乞丐听得不耐烦,又着实被寒冷冻得难受,见风势略小了些,便跺脚说道:“老头,我不跟你抢这避风地儿!你继续唱这酸歌吧,我走啦!”听见不远处茶肆牙板帮帮响得急切,有人说书,又有茶客欢声起哄,便想趁人兴高,过去蹭些残炙冷羹。

    此时天刚入辰牌,许多店铺尚未开张,这家茶馆的生意却甚是兴隆,一大早上,已有许多客人光顾。望里看去,热茶水汽烟腾腾的,堂里十余桌几乎快要坐满了。茶博士提着大铜壶在过道上快速奔走,挨桌添水,一迭声的喊话。乞丐勾着腰踅到门口,正看见书案前那说书先生把檀板一合,高声说话:“……雨下得更大,密集的雨点就象箭石一般从天上落下,砸得人好不疼痛!人人浇得跟落汤鸡一样,行走更慢。众人心中叫苦,可是时局容不得喘息,且战且进,渐渐深入到树林里面去了,妖怪的攻势也变得愈来愈急,天上飞着,树上爬着,地面上还不时钻出几队,也不知几千几万。将士们浴血拼杀,以一当十,铁甲下的汗衣全都被血水染红了。精锐的虎翼营到这时也颇有损伤,这般苦苦争杀,望林中又前进了数里,来到石良峰下,仰头已可看见双剑峡的高坡了,距离妖乱最烈的翔村不过四十里。统领前锋部队的莫将军听见不断传来伤亡情况,好生烦恼,正斟酌要不要派人到帅营请求援军,忽听马前一迭声的急报,探子来禀,前头又发现了怪异之事!万千火急,须作定夺!”

    “咚!”的一声鼓响,伴说的小童不失时机地在此时敲上一鼓,听得紧张的众人都禁不住心中一抖。这说书先生口舌便给,极善调动悬念气氛,一部《雍纪平妖传》说的千回百转,听众的心弦一次次的被绷紧。

    “好家伙!又发现了什么事?!”茶客中有人紧张的问,“难道……难道……前面竟然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妖怪?”

    “一头两头妖怪有什么稀奇的?”茶客中另一人撇嘴,道:“虎翼营是京畿守卫军中最厉害的部队,精兵良将,跟皇上出生入死打过无数仗的,妖怪见得多了,又何惧它们?何况,还有那么些英雄好汉随军,等闲妖怪是成不了什么事的,照我看,大伙儿定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众人议论不休,还在猜测,那边说书先生已经饮完茶水,把板子在案上敲了一记,说道:“有道是‘树欲停时风尤烈,人心盼晴天又雪!’听完探子禀告,连一向老成持重的莫将军,都忍不住变了颜色!各位看官,可知道前头部队发现了什么?”

    “快说!快说!发现了什么?!”众人都催道。

    “探子报回,在前面的山涧颇有怪异,溪水沸腾,腥气满天,他在山溪边上,发现了十余座诡异的尸堆!”

    “啊!尸堆!?”听众们尽都骇然而呼,这个包袱果然骇人之极。听那说书先生往下说道:“探子骑的快马,爬上高处哨探,居然在前头七里处一道溪涧边发现了十几座巨大尸堆,从远看去,正有数不清的妖怪藏在中间,万头攒动,高声怪叫,也不知正在做甚么诡异图谋。那军探看到如此紧急情况,焉敢再迟宕半步?当即掉转马头回来禀报,莫将军听完传信,面上须臾数变,片刻作了决定,让传令官喝令前军原地止步,结成阵法,人人加持防护法术严阵以待。同时派出法术高强的侠客急向帅营通报求援。”

    “莫不是……大伙儿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妖怪的老窝里去了?这可了不得!”茶客中有人说。

    说书先生没有应答,沉着脸续说:“照莫将军的想法,这些妖怪定是发觉我大宋勇士骁勇善战,难以抵挡,所以在背地里暗使阴谋诡计。妖怪众多,法力又厉害,可不得不防。”

    “哪知派去的令官才走了不过一柱香工夫,妖怪们便已开始行动了。先时,前军的数百匹良马不知何故,竟然惊惶躁动,任人怎么拉都拉不住。连莫将军胯下的追云逐电黄龙驹,也都镇静不下来,不住惊跳。众人还未明所以,突然间只听见‘隆隆’的惊雷之声,滔滔滚来,便似千颗焦雷炸在头顶上一般!”

    “只在顷刻,天地全变了!风也大张大作,雨也骤然暴烈,那雨夹着指头大的雹子,从天上倾落,就象五湖大洋之水兜头滚下一般,让人睁开眼睛都难!头顶的大片树枝树叶,都被急雨打碎了,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军士们看到这异象,都忍不住恐慌起来。四处张望,总是看不到这奇异的源头是什么。莫将军见军心浮动,便让法师给众人又加隔水术,同时收缩阵型,防止妖怪分路偷袭。哪知一令未毕,整个山峰都摇晃起来了,人人耳中都听见了千军万马冲锋的动静。”

    “随军除妖的好汉中,有一个项山派的弟子,名叫罗鼎异,目力最能及远,当时遵了将军命令,飞上树头,探目遥望,当望向双剑峡时,你道他看到了什么?!”

    “镗!”的一声锣响,满堂皆静,啜饮茶水声,咀嚼声,呼吸声,在一瞬间突然都听不到了。人人屏息不动,齐齐望向了说书先生。

    “双剑峡的瀑布之口,此刻白浪滔天!蓄了十余天的山洪崩发了!立壁千尺,从高处冲下,何等骇人!所经之处,无论是百年大树,还是千斤巨岩,都被瞬间冲倒!更可畏的是,滚滚水浪之中,竟然还有数不清的巨大妖怪,面目狰狞,高逾数人。原来却是妖怪布阵引动了水眼,召唤出无数水行兽,数不知几何,跟着万顷巨浪,此刻正急速向前锋部队吞没过来!”

    “啊!这下完了!”众人哗然。

    “高山洪流,速度何其之快!众人此时待想退却,哪里还能够?!更何况这么多的洪水,躲到哪里都来不及了,莫说离得近的前锋部队,便是后面数十里的帅营,只怕用不了多久,都要被这洪水和怪物淹没掉。”

    “莫将军情知今时之境,已经无可挽回。只待闭目等死,哪知大国神眷,这运道自然与别个不同,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天上降下英雄!众人忽然感觉不到雨滴了,呼呼的风声虽然远比先前剧烈,却一丝也吹不到人身上。大伙儿看见头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了,忍不住心下奇怪,抬头上望时,却见四下里白云乌云猛烈翻腾,金光闪烁之处,一条巨长巨粗的庞然大物露出峥嵘头角,一只眼睛比十匹马还大,身上的鳞甲一片便有数百尺宽窄,张口只一吸,漫天暴雨便倒卷,尽入口中,霎时风云齐动。”

    “青龙!青龙!”茶客中有人兴奋的叫嚷起来,“一定是青龙!青龙士大侠也来了!啊哈哈哈!他老人家竟然也到了!”

    “不错!正是青龙士大侠!”说书先生震声喝道,一板击中木案,发出清脆之声,他的声音也变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此刻滚滚洪流已经迫在眉间,再晚得片刻,便要吞没我万千军将,青龙士驾御着坐骑一经飞下,立即令其张开巨口吞食风雨,便在水流冲到近前百丈之时,只听“哗”的一声巨响,白雾遮天蔽日!青龙从口中喷出大团冰息,触水立地成墙,硬生生拦住了巨洪。这些冰块寒冷异常,那些洪水遇到冰墙,瞬间也被冻结,便这样越积越厚,在众军将面前筑起了一道数十人高的堤坝,保住了众人性命。”

    “当真好险!”众人都呼了一口气。

    “哈,青龙士大侠既然到场,大局已定!”

    “青龙士真乃神人也!大宋国有此好汉,真是苍生之福。”

    满堂之中声音欢悦,每个人都对青龙士心声景仰。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稍片刻,客中却又有人发出疑问:“等等!不对!事还没完呢!水是挡住了,那些水行兽怎么办?不是说还有成千上万怪物跟在水中的么?到哪里去了?”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道:“还是这位客官仔细!正如前言所说,洪水之中,还有无数的吞水妖怪,众人可知道,这些水兽是万年压在深渊之中的,憋得久了,自然凶残,而且生性最喜欢血气。它们被召动出来,岂肯不杀一人便无功而返?跟着水流颠簸过一会,立即回头,爬上青龙筑起的冰墙,黑压压累成一排,看着墙下数万英雄,口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都流成一道小洪水了,眨眼就要扑下来咬杀。”

    “啊?这可怎么办?”茶客们又忍不住紧张。水行兽那么巨大,又是数量众多,单凭一条青龙能够对付他们么?青龙士大侠闻名天下,自然法术高强,只不过人力有时而穷,遇到这般局面,料想也不好对付。

    说书先生解开了他们的疑惑:“若是面对它们的是旁人,那结局如何可真不好说,只可惜,他们遇见了青龙士,天下一等一的好汉,人间不世出的英雄。一条青龙旷绝古今,他老人家一人之力,可抵千军万马,虽然怪兽凶恶,又怎容他们逞凶?”

    “便在妖兽们纷纷扑下来的当口,青龙尾巴一甩,众人只见当空一道黑云笼罩下来,寒气逼人,雷电轰鸣,数不清的闪电从天空劈落,那些站在冰墙上的,飞身下来的怪物,一瞬间就被击成了飞灰!”

    “好青龙!”堂上采声雷动。

    “要知道,龙生于水,挟风乘云,这闪电霹雷最是拿手的,这些水底的妖怪碰到祖宗了,哪还有个不倒霉的道理?”

    “只是妖性不通人性,绝不畏死,死了一拨,又上来一拨,千千万万,也说不完那许多,青龙杀得兴起,长吟一声,张口又喷出一大片冰锥。众位尊官,这道吐息有分教,道是:‘龙王天降退狂澜,一怒削平石良山!’一排尖利的冰刺吹过去,妖怪们怎能当面其威?叫都来不及叫,迎锋立毙。这冰锥余势不绝,直冲出去,齐齐切中了石良峰山头,将立了千万年的四座石峰尽数切断到洪水之中……”

    “啊!原来是这典故!”客人中有人跳起来,双目闪光,面上激动得通红,“前年我去过石良山,那山头果然是被削得平平的,原来却是青龙士大侠的杰作!”

    有人证实故事,这下众人都骚动起来了,议论声嗡嗡不绝,莫不交口赞誉青龙士法力无边。内中却有一人摇头叹息,等到左近声息少歇,听他说道:“先生!你这故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杜撰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罢?我听过雍熙四年朝廷出兵平妖的经过,怎么跟你说的是两样?”

    “啊?两样?”客中有人惊奇,问他:“难道咱们听的都是假的么?你听说的是怎么样的?”

    “前锋部队杀妖经过石良山,遇到连日暴雨,山洪崩发,这是事实。只是什么行水兽怪物什么的,都是胡说。”

    “没有怪兽?那山头被削平了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亲见的!”先前说去过石良山的那汉子却不同意了,跳出来涨着脸辩驳,“山头被齐齐削去一整块,平平整整的,跟一面镜子一般……这定是法术造成的后果,若没有怪物,谁会无聊去砍山头玩?”

    “是啊!”众人都应和,“谁会没事耗费偌大法力做无聊之事。”

    那人道:“我没说削平山头不是真的,当时山洪暴发,形势危殆,有人将山头荡平了,落下土石阻住水路,挽救了前锋部队。我听说事后莫将军将此事上报朝廷,要给那位英雄封赏的……”

    “什么英雄?不是青龙士么?”有人又问。

    “不是青龙士。”

    “你这才是胡说!”旁边有人笑他,“青龙士大侠真真正正是到过现场的。《雍熙英雄传》我听了不下十出,内中三个典故最精彩,一个是‘全一雷帮主义气舍良徒’,一个是‘刘振麾大侠月夜策英雄’还有一个,便是这‘青龙士弹指退群妖’,你说不是青龙士做的?可有来历?”

    那人摇头道:“我是听当时在场的一位好汉说的,这便是来历。青龙士法力高强,超出你我想象,若说他能让青龙吹平石良山头,这毫无疑问,自然可以办到。只是,当时平妖之时,青龙士却没在现场,那时青龙士大侠还在南方呢。射冰退洪水,冰箭削平石峰的,其实另有他人。”

    “胡说八道!天下除了青龙士,还谁能有这样厉害法术?”

    “你们不信也罢,那人叫叶台,便是江湖上称作排云弓的,炼器师里面的绝顶之人。”

    “不然!不然!”台上那说书先生听他说完这段,大摇其头,连连敲击手中檀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叶台其人我也知道,他本名不叫叶台,而是耶律台……”

    “耶律台?那不是契丹名字么?”客中有人惊叫道。

    “说的可不是么!”说书先生道,“这耶律台正是契丹人!混迹到我大宋国中,改名叫叶台了。这些年是闯出一些名声,嘿!不过是不是浪得虚名,那可不好说。咱们先论这一件事吧,我也不说别的,大伙儿想啊,契丹狗贼狼子野心,凶狠残暴,亡我大宋之心不死。怎么可能在危机时刻援手帮助咱们的军将?只这一条,就可证明叶台退洪水之说不可信。”停了一停,又重重哼了一下,傲然道:“更何况,除我大宋千年传承,法术积淀深厚,其余的什么契丹回鹘,黑汗吐蕃,这些蛮荒夷狄之地,又能有甚么象样功夫?又怎能生出象青龙士大侠这样的厉害人物来?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的叛贼乱党倒是生得极多。”

    “先生此言大大有理!”客人们听了这大涨志气的一番话,都哈哈大笑,“穷山恶水的地方,从来便只能生出刁蛮之民,他们能有什么厉害人物!”

    “也不能这么说,”先前辩驳那人说话,“契丹人果然穷凶恶极,不过并非人人如此,里面还是有好人……”他一句话没说完,猛听头顶上方“嗡!”的一声巨震,似乎两个巨大沉重的东西猛烈碰撞,空气传来了不寻常的波荡,众人一时呼吸停窒,耳中便似被一阵热潮冲袭一般,热辣辣的难受。还未明所以,二楼上面忽然有人发出尖利的怪笑,如黄钟大吕同时震鸣,楼板被这一震,簌簌便向下落灰。

    “中原之人,狂妄,自大,坐井,青蛙,可笑!可笑!”这一句话说得生硬非常,便似有人嘴里含着坚硬木条呼喊一般,偏生尖利高亢,刺人耳膜。

    堂下声息尽被这一声笑压制下去了,人人面色苍白,惊愕抬头上望,却见朝北的一间厢房,门口的青布卷帘无风自翻卷,怪笑声正是从里传来。

    两个人出现在了厢房门口。一高一矮,全身白色,每人手里捏着一个白玉茶杯。

    众人先前听到说话声尖硬异常,又兼嘲笑中原人,心中已有怀疑了,此刻照面,更是认定无疑。这二人都是三十上下年纪,眼深鼻耸,鬓角连胡,蓬蓬的下垂到前胸。身上作同样装扮,宽大的白布帽,正前缀着绿玉壁,身着雪狐皮裘,前胸挂满了松绿石,宝玉玛瑙等珠串。瞧模样,也不知是哪一国来的富商胡人,到茶店落脚饮食的。

    两个人冷眼睥睨大堂,也不说话,片刻,那个子略矮的汉子鼻中哼出一声,手一挥,身后的布帘子登时高鼓,“嘶!”的撕脱出来,飘飘荡荡,直向一楼坠落。

    围坐茶桌的几个客人不晓得对方要用什么手段,眼见布帘当头罩来,齐声惊呼,忙不迭的赶紧跑离了,待得跑到安全位置再看,却也没发现再有什么惊人的变化。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惊疑不定,互相用眼神探询。正奇怪间,忽然有人惊呼:“啊!帘子!帘子!”近百双眼投去一看,登时人人勃然色变,那横盖在茶桌上的布帘子,刹那间如同被鬼魅之手揉动一般,颜色瞬息数变,原本深蓝色的布面,忽然便褪成了灰白,接着皱缩变成黯黑,整齐的边缘,渐渐蚀出细小的孔洞。

    “嗡”的一响,堂中突兀的卷起旋风,那布帘子当时便被吹得扬起细灰,顷刻碎成了万千布片。原来只在这片刻工夫,这布帘便象经历了数十年岁月一般,竟然枯腐了!

    “好可怕的法术……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堂下每个人的心,都被震骇填满了,不自觉的都收起了声息,惊恐的望向两人。有胆小了,已经顾不得茶水,悄然逃出门去。只是这两个胡人却不再有所动作了,目不斜视,从容的步下楼梯,然后头也不顾,那脸颊瘦削的汉子向后抛出一小锭金锞子,正正落在柜台算盘之上。

    “这是茶钱,不用找了。”丢下冷冷的这一句话,两人便踏出门去,没入风雪之中。

    大堂中一时安静,没人敢说话,只听后房大茶锅哧哧的蒸气声响。静默了好半晌,还是那说书先生开口先说的话,“哈哈,哈哈,这两个西域胡人……嗯……法术是不错的……”话说完,见堂中众人还是没有回过神来,仍频频向店门张望,那先生眉头一皱,重重咳嗽一声,把檀板一拍,道:“只不过,西番蛮夷,学的东西到底上不了台面。他们也只能走这样邪异不入流的路子了,比起我大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法术,却又差得远!不用提青龙士他老人家,单拿出我中原任何一个门派,门徒过百人的,教授的法术便是这手三脚猫所远远不及。”

    这说书先生极会煽动人心,语气语调,无不以涨人志气为目的。只是这次,拍掌应和他的人就少得多了,只因受过先前一次惊吓,众人的热情已经大大下降。而那些常年在外见多识广的行客,或是对武功法术知道一二的,更是对他的话撇嘴以对。

    人间所传法术,水,火,雷,金,土。而适才两个胡人施展的法术,显然不是这五大类中的任何一项。而且与巫祝之术,豢兽养禽,炼器锻兵等更有明显差别。如此奇特的法术,如何能用三脚猫来形容?这说书先生不知其中奥妙,信口胡说,实在浅薄得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杀场)腥血流河经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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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崎岖的山道上,一行队列在蜿蜒而行。

    夜色沉重,浓密的霜气如同一重重白纱般布满天空。四野也被这层冰冷的水雾笼盖住了,四周朦朦胧胧,隔着十数步远,便已看不清前方的景物。一长队人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长蛇,穿行在曲折的道路上,前方和后方都融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呛呛。”从队列中传来铁器碰撞的微响。穿过白雾,隐约可以看到他们身上铁甲反射的乌光。

    这是一队兵卒,从北向南急行。数百人沉默行走,没有人说话。

    在前面领头的是个骑着黑马的中年军士,面容冷峻,双目定定注视着前方。一个副官随行在他的马匹旁边。

    “鼎骐,雾气大了,让大伙儿加快速度,咱们要赶在寅时之前走到束龙关。”看看前方越来越模糊的路径,那军士皱着眉说道。

    副官应了,低喝着将命令传递下去。不多时,众人便加快了脚步,四周只听见脚胫摩擦长草的刷刷急响。

    丑时三刻。雾气愈发大了,如团团棉花般聚拢四周,伸开五指,几已辨视不清。

    正是仲秋时节,霜降天气,南方时常有这样遮天盖地的大雾,让人无法行路。那骑马的军士眼见着道路被团团白气侵吞,众人如同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布袋之中,全然不知危险会从何方而来,不由得将眉头紧皱起来,重重呼了口气。

    那唤作鼎骐的副官立时察觉到了上司的不快,低声说道:“都尉,不如让兄弟们放些风法术出来吧,这样的大雾,可没法行路。”

    都尉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害,片刻后,下定了决心,道:“好,吩咐下去,让会控风的兄弟放法术来。注意分散位置,别把后面的给落下了。”

    副官领命,跑步下去安排。

    片刻后,十余名学会风法的兵卒便分散在队列各处,两两分距数十步,齐相施法。片刻便将紧裹在队列身周的迷雾给驱散一空。

    有了法术的帮助,众兵卒的行进变得更快。那都尉策马行在最前,默声不语,只留神前路的地势。

    行得一个多时辰。眼看前方道路渐窄,一壁是光秃秃的土山,临路一面直若斧削,另一面是深深陡坡。那都尉不由得心中有些犹疑。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若是有敌人在这里埋伏,可不易打通过去。他勒了马,皱眉察看。

    “鼎骐,派人到前方看看。”

    鼎骐毕恭毕敬应了,心中却大不以为然。想:“都尉也太谨慎了,现在在国中行路,哪有敌军?难道辽国狗子竟然生了千里眼顺风耳,知道我们在这里行路?再说,便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又能生出翅膀来,飞几千里来伏击我们?”摇摇头,吩咐手下,安排两名兵卒上前探路。

    两名手下在雾气中渐行渐远,刚驱赶掉的白雾又迅速聚拢来。

    “报——前方正常。”

    “报——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听两名哨兵从数十丈外遥遥传来的信报,都尉心中安定了些,他抬起手,对副官说道:“好,吩咐下去,继续行进……”话刚说完,听得头顶风声有些异样,他心中警兆突生!

    “呼!”的一声闷响,一团庞大的黑影从左侧山坡上猛冲而下,低低飞掠过去。刚猛的风劲随之而来,将毫无提防的兵士给激得立足不稳,纷纷摔倒在地。浓密的雾气也受不了这逼压之势,向四面快速退却,瞬间消散一空。

    好重的腥气!

    那都尉闻得空气中浓烈的恶臭气息,大吃了一惊。他见机也快,单手勒缰,收束住了就要扬蹄嘶鸣的惊马,一连串的命令从口中叫喊出来:

    “敌人来袭,警戒!”

    “第一队列分散,摆一字长龙阵!”

    “第二队列压上,保护侧翼!”

    “第三队列,组团兵阵自守!会控风术的马上施展,把雾气吹开!”他不知袭来的敌人是什么,但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小心一点还是好的。

    众兵士收住了惊慌,快速行动起来,第一队列的一百人两两叉开,分成两列交错而立。不等吩咐,队中的巫祝便开始吟诵护身咒语,一时间山道上白光频闪。跟在第一队列身后的第二队列脚不停步,快速抢上前方,在道路两旁排成侧翼,护住中军,人人提枪斜对天空,满面戒备之色。第三队列的兵士则原地驻守,每二十人环成一圈,持枪对外。这正是最佳的防御阵形团兵阵,对付突发袭击和群攻时最为有效。

    起起落落的念咒之声响起来了,十余名学会控风法术的兵士捏决施法,只片刻之间,风声呼啸而起,或柔和或刚猛的流风向四面排击出去,把众人身周的雾气涤荡干净。

    那黑影想不到众兵士行动如此迅捷,眼见藏身的浓雾突然消散,慌忙一闪,遁入了远处的雾团中。众人只看清了它一对宽大翅膀和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那都尉暗自惊骇。他收了收惊慌心情,重又布置下去。

    “辅佐小队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防御,一组负责加持攻击,快!”

    十九名巫祝在小队长的喝令下分成两组,散到队伍各处给士兵加持玄龟咒和神力咒。低低的吟哦过后,金色和白色的光点便闪动在队伍中间。

    眼见着头顶上一角阴影极快飞过,一名刚加完神力咒的兵士大喝一声,扬臂急掷,手中的铁枪化作一道乌光,直向天空射去!

    中了!天空传来一阵厉鸣,那头大物竟然被击中了,连声悲鸣。点点血液洒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雨。

    还没等兵士们欣喜,听得风声猛恶,劲风临顶,沉重的压力将众人逼得气息不畅。恼怒的怪物从空中急落下来,硕大的躯体如同一座小山般压向右翼的第二队列。众人齐声呐喊,毫不退却,如林的枪戟一同刺向天空,黑影哪知这些兵士竟然如此难缠,不敢再落,长翅一拍重又飞上天空,趁这间隙,粗壮的肉尾却横抽下去,将三名正撄其锋的兵卒打得臂骨尽碎,惨号声一时填满整条山道。

    “阵形收缩,武器一致对外!”那都尉心神微乱,发布命令道:“第三队列,保持阵形,向第一队列并拢!”

    众兵闻声而动。负责防御辅助的巫祝小队人人面色苍白,往来奔走,不惜法力给兵卒加持法术。刚才的一番交锋,他们已看清了怪物的样貌。那是一头巨大的负鼠,身有两只肉翼,粗长的巨尾直有磨盘粗细!这样庞大的妖怪,怕不早有了千年气候!他们可没把握对付这样的东西。在平地上还好些,但在这样狭窄难行的山路上,根本组不成阵法,却教他们如何是好?

    那都尉显然也意识到无法组阵的问题,狭窄的山路上并不适合群体作战。他不住声的发布指令,让兵士们聚在一起。努力要收缩成一个有前军后军,左右两翼的完整阵形。只可惜,地形不假其便,三四人宽的道路无法容纳这么多的兵卒,再怎么收缩,三百多人仍然拥成一长条,人人持枪戒备,但能发挥巨大威力的方阵却怎么也组不起来了。

    “提枪!保持戒备!”他在马上半立起身来,声嘶力竭的叫喊:“一旦发现它的踪迹,投枪攻击!”刚才那名莽撞的军士一击中的,铁枪射中了妖怪的翅膀,倒给他引出一个应对办法来。只要不出意外,加持了神力咒的兵卒也能防住天空。唯一担忧的,就是妖怪会用法术攻击……

    他转念未完,猛听头顶一阵郁雷滚过,未已,‘啪嚓!’一声震鸣,一道雪亮的霹雳从天而降,劈开浓密的雾气,如同一把巨大的长剑直插入人群中。立时,五六名兵士被击成了飞灰。

    都尉心中暗暗叫苦,他早该想到,开了智力的妖怪是不会守成蛮干的,自己能看出的弊端,更聪明的妖怪又怎会看不出来?

    “全军听令!”他听到头顶又是一阵隆隆之声,赶紧叫喊道:“队列分散,转向下山,跑!”然而,他的命令被巨大的炸雷声给淹没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喊。又倒下十余人过后,队列中出现了骚乱的迹象。

    “大伙儿跑啊,到山下集合!”都尉顾不得选用词句了,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身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喊道,他的嗓音在几番呼喝过后已经变得喑哑。兵士们没有犹豫,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学会了不加思索的遵从命令动作,众人立即转向,向着来路飞奔。然而三百多人的行动,毕竟不象几个人那么好指挥。前方跑了十几个,更多的人却堆积在后面,动弹不得。

    便在这个时候,‘喀隆!’一声响,大地摇晃起来,身边的土山如同变活了一般,慢慢转动臃肿的身子,都尉感觉到了土地的强烈振颤。他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绝望的感觉,瞬间攻破了他的心城。

    “防护!防护!组龟甲阵……”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一块巨大的山岩从天而降,将他连人带马砸成碎块。

    这是一场灾难。

    在妖怪咒语的驱动之下,高高耸立的山坡剧动起来,开始崩塌,厚重的土层被层层错开,数丈宽的裂缝在兵士们的脚下快速张合,如同魔兽森然的巨口,吞下步经的每一个人。头顶上,无数飞石泥块夹着猛风坠落,将不及逃开的兵卒砸成肉泥。

    妖怪趁乱打劫,快速扑飞,每掠过一次,就有一枚人首衔如口中。

    顷刻间,惨叫之声向四方远远传送出去,浓重的血腥气味,也飞越山脉向各处弥漫开来。

    **********

    “吁——令!”

    “吁——令!”

    雾气中每间隔数息便有人拉长声音高喊道。

    南边,距离兵卒们搏斗处四十里的的山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向北而行,恰与兵士们走个对向。

    这支队伍人数要少得多了,只有十几个人,隐在浓雾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行进方式非常诡异,隔远看来,十余个影子全身直立,跳跃前行。跳跃时,膝部不弯,直起直落,如同一群僵硬的人偶一般,落地嗵嗵有声。跳在头前的,是一个极高的影子,身材浑不成比例,比身后的伙伴要高出一大截来。

    一群人默不作声,就在荒僻的道路上无声跳跃,一下一下的,向着高处纵行。行得顿饭工夫,影子们终于跳到了山岗的高处,雾气散开,一行人渐渐显出了身形。

    一片青色的衣角从雾气中显了出来。领头那个高瘦的怪人跳到了坡顶。

    勾着金线的快靴,青色长袍,质地非常不错。那人的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再往上看,更奇怪了,他的胸前竟又垂下两条腿来,草编的鞋子灌满了黄泥,一只硕大的大脚趾还在不住的勾动。

    “吁——令!”雾气中有人说话,是从束玉带者头顶发出的。

    一阵风吹过,雾气消散了些,这下便能看清领头者的全貌了。

    原来是两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骑在另一个满面是血的汉子肩上,让那汉子背负前行。汉子面貌恐怖异常,面色铁青,眼眶中一片灰白,两条黑色的血线从他眼角流了下来。鼻下、唇边、耳边也有同样的两道。

    他竟然是七孔流血!

    再望后看,身后十余人也是一般,面唇灰败,一脸死色。只是人人额间多了一道镇魂的黄符。原来,这是一群尸队。那坐在僵尸头上的,料来便是赶尸人。

    “胡!”正行间,不知发现了什么,打头的僵尸突然鸣叫起来,抬头向天,面上僵硬的皮肉绽开,皱鼻张嘴,露出了口中森然的白牙。

    “咦?有血腥气?”骑在头上的老人大声说道,目中透出惊讶之色。他一掌拍在坐骑的头顶,身下的僵尸立时停步。

    “好重的血腥!哈!又开始杀人了!不错不错,运气真好!”老人伸鼻在空中狂嗅,知道前方发生屠杀后,面上竟然闪过惊喜之色。他兴奋的拍打着身下僵尸的脑门,哈哈大笑:“小鬼们,跟我老人家冲啊

    ,我领你们吃饭去!”两眼炯炯放光,双手快速结印,一团碧光在他掌中骤然亮起,将他颌下的白须染成碧绿之色。

    “无生无知者,接我符中意,迅足奔行!急!”将十几团绿光一一送入僵尸们的额头,老头儿念动咒语,立时,原本行走缓慢的僵尸行动大张大作起来,口中胡胡鸣叫,如同十几支强力弹簧般,全不停顿,迳向北方疾行而去。

    浓密的雾气涌动,在他们行后不久又重新聚拢过来,把地上深深浅浅的足印尽都掩藏。

    北宋,雍熙三年。

    这是一个被记成乱世的年代,战乱烽烟未熄,妖孽又开始四处横行。苍天之下,哀鸿遍地,凄声不断。千里土地之内,村寨荒败,野盈鬼哭,天下的百姓同受乱世荼毒,无数人家破人亡,无数人离乡背井。天地之间正如一座炭火炽热的大铜炉,喷薄着汹涌的热流,不断地将烈焰卷向生存其间的生灵。

    九月仲秋,发生在岳鄂两州之间的这一场官兵与鬼怪的厮杀,只是天下无数纷乱的其中之一罢了。随着霜气聚拢消散,日头升腾起来,厚重的露水便将血迹带入了地下。几日暴晒冲刷过后,黄土地上便只看到一些紫黑的印记,更多的地方,血水全渗到土地中去了。除了道边许多副被僵尸啃食后残剩的尸骨,昭示着这一场劫难,没有人会发觉这条山道曾经吞噬过三百条生命。

    日升月落,霜降,结露。天地照常运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四天过后,残雾散去,朝阳又起,山路上那丝淡淡的血腥气也销褪干净了,不远处的山麓上,又迎来了新的一拨旅人。

    那是一头青骡,在道上慢慢行走,背上负着三人。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最后边,手拿着一本厚重木书正在说话:“炭儿,跟姑姑念‘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她拉长了语调念书,话中满含着诱惑鼓动之意。只可惜,她的鼓动对象,坐在骡子前头的小童睬都不睬她,嘟着唇,嘴边到颈下挂着一丝缠绵透亮的涎水,正专心致志的揪着骡子的鬃毛。

    “炭儿乖,跟姑姑念书,姑姑给你吃果子。”女子无奈,只得改哄骗为利诱,刚才费了一番唇舌,小娃娃连头都不抬,实在让她有些失望。

    “炭儿不喜欢吃果子么?姑姑有好吃的果子,炭儿吃不吃?”她攥起拳头,探身向前,隔着身前的男子在小童右耳边晃了一晃,示意拳中藏着好吃果儿,要引那小童读书。

    谁知那小童胡炭甚是乖觉,瞥了拳头一眼,嘟囔道:“没有果子,姑姑骗人。”这一招,女子早在路上用过三五次了,先前胡炭听信她的话,老实就范过两回,可是两次背书后都没得到奖赏,胡炭便学了乖,以后便说什么也不上当了。

    女子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这个小娃娃如此精明,看来,想要让他念书,可得新想个法儿了。

    她收回拳头,翻了翻手中的木封书本。明亮的光线下,木封皮上五个鲜红的篆字鲜艳非常:《大元炼真经》。

    选了其中一篇,她念道:

    “……熔金之时,斩一身妄情邪想,使无患。口鼻观心……哎,这书真难,姑姑都快忘了,我猜炭儿肯定也不会念,嗯,我看下句是什么……”

    小胡炭不为所动,小拳头抓住骡子的长毛,揪了一下又一下。随着马行颠簸,他脑后的三条小发髫便向左右跳荡开,如同顽皮的虫儿在跳舞一般。小童年纪只不过两岁上下,眉目清秀,看起来稚气可爱。他的肤色有些苍白,小小的脸蛋上,隐约可见肌肤下几条细细的血管。

    “唉,阳明剑的口诀太难了,炭儿那么笨,怎么能背得出来?”那女子假意叹息,偷眼看看胡炭,见他仍然没有反应,又道:“那么,更简单的咒明心经呢?气—运—诸—脉—节—节—寸—进……小炭儿该不会是记不住了吧?”她念一下顿一下,只盼小胡炭好胜心强,接着背下去,只可惜一番如意算盘全落空了。小娃娃正沉心于拔毛大业之中,没工夫理会她。

    小童先前几日倒还听话,让他念什么就念什么,可是自从过了洞庭湖,也不知犯了哪根筋了,任她说破嘴皮都不肯再跟着念书学字。

    这般顽劣的小童,可怎么教导才好?

    无奈涌上心来,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本。

    “炭儿不乖,不听姑姑话。姑姑不理你了。”

    小胡炭嘴角动了一下,那条涎水裹着一小团唾泡终于淌入脖中,他似乎嘟囔了几个字,可那女子一个也没听清。

    她抬脸看看坐在身前的汉子,心说道:“胡大哥,你儿子又不听话了,我教不动他,怎么办才好?”

    汉子端坐不动,双目直直望向远方。

    他仿佛没有看见发生在身前的一切,面上波纹不兴,呼吸平稳,任由一重重的云天树影投落到瞳仁中。一枚银针别在他的发髻上,从身后看过去,只见他梳理整齐的鬓发,半片苍白瘦削的脸庞,汉子就这样严肃的瞪着前方,然而,他的眼眸中,却空洞洞的毫无生气。

    女子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了,她垂下头,幽幽叹息。心中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胡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好?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一时沉默无语,道上便只有行路畜牲‘得儿得儿’的轻微蹄响。

    行过一个拐弯,走在背阴处,清寒的秋意便卷上了骡背上三人。地面上露水打湿了泥土,道边峥嵘的突岩上,湿漉漉的一片。女子不自禁的缩了缩身子,便在此时,那小童胡炭却自顾自背起书来,小手还不住地拉扯着骡毛:“……熔金之时,斩一身妄情邪想,使无患。口鼻观心,心循天地,则圆明之体自现。心镜朗然,神珠廓明,可以使诸相顿离,纤尘不染,心源自在。须知天物自有其性,而灵性交汇,非纯净灵台莫得其准……俟紫烟落入丹鼎,宝气纵横炉室,咒‘上师秘法传承百物应性知命,合身,疾!’撤丁火,噀丹精气喷之,再四十九日,午三刻,开炉器成。”

    长长的一段口诀,他记得一句不错。那女子哑然,怔怔未已,听小童又自行背起习练灵气的咒明心经:“……气运诸脉,节节寸进,补则当损之,寡而当益之,若满池秋水,平流溪涧之下也。不温不燥,不急不缓,是为正途。间或断穴跳跃,或隔脉飞生,比如高崖飞瀑,邻峰接流,此入魔之先兆,切勿急功而冒进,使身受冰炭煎熬。宜镇意收束,守元玄关,铅水七周返本,金液九转还真……”

    小娃娃口齿不清,把‘溪涧’念成‘鸡涧’,把‘断穴跳跃’念成‘断穴叫跃’,只是除此之外,余字一丝不差。这是女子一个多月前教给他的玉女峰灵气运行口诀。难为胡炭在不识字的小小年纪,只记读音,竟把拗口的一篇咒语给记得如此精确,不由得人不惊叹。

    “到底是胡大哥的儿子。”那女子心想,”胡大哥这么聪明的人物,生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差。”她呆呆的看着汉子的侧脸,脑中闪过记忆中的面容,闪过那两道温和而睿智的目光。只是,眼前人再不是三月前那样聪敏睿智的模样了。

    眼下,他就跟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他的思想感情,他的记忆,已经被深深封藏起来。

    女子闭上眼,心中泛起深深的愧疚,她在心中低声道:“胡大哥,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她身前的汉子姓胡,叫作胡不为,西北汾州人士,托称风水,专以招摇诈骗为生。胡不为心本善良,只可惜命运乖蹇,他在前年除夕时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只带着幼子胡炭颠沛流离向南方寻求复生之药,要解救爱妻。可谁知时运不济,一路上遭遇了许多坎坷风波,背上一身恶损名声,还引得黑白两道江湖人物一路追杀。

    女子名叫秦苏,本是江宁府玉女峰的门下弟子。数月之前,胡不为在逃亡路上遇着秦苏被奸人暗算欺侮,使计救下了她。当时秦苏手足被制动弹不得,胡不为万般无奈,只得背负着她前往沅州寻找同门,哪知在郊外时,遇着了秦苏的师傅青莲神针。青莲神针刚愎自用,听信传言,误以为胡不为便是杀害她门下六名弟子的元凶,愤而出手,将胡不为的一缕精魂给强行拘摄封藏了。胡骗子便成了现下无知无觉的凄惨模样。(详见《乱世铜炉前传》)

    后来,秦苏在押解途中寻得良机,偷偷放走了胡家父子,并与他们一同逃出沅州。因此时整个南方都陷入动荡之中,一行人别无他途,只得选了偏僻的山路,向北进发。

    秦苏是自小上山学艺,对人间之事极为陌生,一路上也不知闹出了多少尴尬。买东西不知给钱,住客栈不挑地方,带着老胡小胡进了两三回黑店,亏得她法术不弱,又佩有防毒防迷的灵珠,几次危难都能逃脱出来。如是,颠颠簸簸,在道上行了一个多月,秦苏才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胡不为神魂缺损,无法言语思想,但身体运转却丝毫没有停息,吃喝拉撒,一如往常。他此时便跟一个刚出世的巨大婴儿一般,需要时时照料。秦苏这三个月来什么苦脏羞人之事全都做遍了,给胡不为洗澡换衣,服侍便溺,无一事不让她羞急交煎。亏得她本就对胡不为生出暗许之意,又兼不明世事,所以才捱下了这么些苦难。

    相较之下,小胡炭倒好照料多了。小娃娃虽然年纪幼小,但自出世以来便多遭磨难,早就习惯了这样居无定所的流离生涯。不哭不闹,不挑吃喝,让秦苏很是省心。随着相处日长,秦苏对一应生活之事渐渐熟习,便有余裕来教导胡炭的功课了。

    三人在鼎州之时,秦苏便开始教胡炭习字背书,一方面延循胡不为的教子方法,让胡炭背诵《大元炼真经》上的咒语口诀,另一方面,按自身经历,教胡炭《三字经》和《百家姓》,让小童辨文识字。

    小胡炭记心极佳,颇有乃父风范,几个月强记下来,倒把《大元炼真经》上的咒语读音背住了大半。也识得了一二百个文字,只是过完洞庭湖,没有父亲的诱骗,小孩童便不怎么爱听话了,每每让秦苏绞尽脑汁对付后才肯上当念书,如不然,按着先前的进度,这整本经书早就该记诵完了。

    从弯道拐到直路上来,日光骤然入目。秋日的晨阳仍然还很温暖,金色的光线明亮夺目,秦苏闭上眼睑,片刻后慢慢睁开,才又重新适应了亮光。她默想着心事,便没怎么注意道路。

    胡炭仍在左一句右一句的零乱背诵,童稚的声音跳荡在山野秋草之上。此时念的经文却转到《火牛牌》上去了。

    “……心宫离火,注神阕上行,渐入风府,不缓不燥,若断若连,七周而结丸。此时当吊息培本,默念‘天火金光咒’,引动五行入炉中……”

    前面一样白色的物事引起了胡炭的注意。他停了念诵,睁目呆呆的看着伏在道边乱草上的一具骨骸。一副精铁盔甲,扭扭曲曲覆在白骨之上,上面满是血迹和凹痕。骨头被截得不成模样了,半段尺骨抛在躯体的四尺外,完整的肋骨之下,断裂的脊椎和胫骨堆在一起。颅骨单独放着,上面残余的血肉让露水打湿,重又现出淡红之色来。

    这是一个不幸的生命,死得如此凄惨。

    胡炭呆呆看着,默然不语,半晌,忽然摇头道:“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唉!”这一声叹息,拉得又慢又长,把胡不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秦苏猛然一惊,从沉思中醒转过来,听胡炭还在摇头荒脑的说话:“连禽兽都活不下去,人更没法子了,这个世界,可怎么了得!”语气稚嫩,可是一番老气横秋的语调,却跟他爹学得一模一样。

    原来,数月前山中行路,父子俩偶然遇见一副猿猴新鲜的残骨,胡不为忽然发兴,借着故人单嫣说过的诗句喟叹一番。当时胡炭便记住了,现下一字不漏的学来,直让秦苏错愕。

    “骨,骨头,这是白骨。”胡炭伸一支手指,指点着那副军士的骨殖,满脸严肃。当日胡不为把这个字教给了他,让他印象深刻。秦苏抬目看去,远远的数十丈外,泥石坍塌,巨大的山石埋在泥土之间,把狭窄的山路都给堵住了,道路边一片凌乱,枪支,铁甲扔得四处都是,一面绣着‘戍’字的军旗披在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染红了竹制的旗杆。

    秦苏皱着眉头,看到衰草丛中,许多新鲜的人类残骸掩藏其间,长长的一断道路,处处有不成形状的盔甲器物和人骨。许多断头的躯体垂落在陡坡上。可以想知,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烈屠杀,而且施暴者嗜食血肉,竟把几十人给吃得干干净净!

    “难道是妖怪?”秦苏想道。她忍住恶心,警戒的抬头看看四周。天空一碧,草叶微响,鹧鸪在山坡上紧一声慢一声的鸣叫。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清晨,宁静而安详,并没有什么异样。正看着,几行足印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群杂乱的印记从来路上一直走到这里,踩到了旗布上,把前方的泥土踩得稀烂,又一路翻过数十丈外堵路的泥石,辟成一处缺口往前去了。奇怪的是,这些足迹两两并拢,似乎行者常常把双腿并立一起,站一步,走一步,站一步,又走一步。

    秦苏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走路。按着脚印判断,这些人从这里经过,停留勘察了一番,又向前走了。

    秦苏屏着气息查看片刻,被许多惨不忍睹的尸骨触动了心神,不敢在此地多作停留,略略扫过一眼,便催动骡子,向前走去。

    那道缺口是后来开成的,塌下的泥块原本填满了十余丈长的道路。也不知是谁有这样的大力,竟然在这样的绝路上硬生生的挖出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窄窄细道来。秦苏心中惊骇,牵着骡子过去,眼看着脚下泥石间许多血肉模糊的躯体,也不知这堆泥土中埋住了多少性命。

    她忍住惊惧,目不斜视,跨过了一具又一具尸身。

    十多丈长的道路,让她走得汗水淋漓,直到重新翻上骡背,秦苏才敢长长吐气。这如同炼狱般的杀人现场,她是怎么也不愿多呆了,策动骡子,一路小跑,翻过前方的高坡,又一路急奔下去。

    仿佛身后有催命的饿鬼,秦苏不敢稍停,白着脸猛赶了二三十里路,眼见着前方是一处关隘,似是人工堆成,心想该当有人居住,这才放下心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剪径) 围谷正遇草寇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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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将过午。原本微温的日光又变得凌厉起来了,灼在裸露的肌肤上,隐隐生疼。

    骡子跑得累了,这时放缓脚步,慢慢沿坡直上。秦苏注目前方,盼望着视野里出现人家居住的村镇模样。适才一番惊吓,让她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从沅州城一路行来,路上也不知见过多少倒伏的逃难百姓。许多江湖人物在争斗中身首异处,曝尸野外,死状也极其凄惨。只是当时秦苏看来,只觉得悲哀,并没有恐惧。

    可是,象刚才那样……秦苏打了个冷战,快速眨动眼睛,要挥去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片段。

    视野中处处是残尸骸骨,截成两断的尸身,腹腔中流出黑色的脏腑,大群虫蚁聚集在暗淡失色的眼球处吸食,许多躯体断裂,扭曲成麻花躺在路边,面上是令人恐怖的凄厉神情……这样的经历是绝无仅有的,秦苏只愿自己从来也没见过这些场面。

    坐在骡前的小胡炭似乎也被刚才的场景吓住了,隔了这半天,居然一句话也不说。

    秦苏强压下那些令人惧怕的记忆,强振起精神,策动骡子向山隘行去。

    越走越近了,隘口下面的景物一点点呈现出来,秦苏的满腔热望也一点一点的沉落下去。关隘下面是个凹处,然而却没有人家,一条土路翻越下去,弯弯曲曲,在一射之外又拐入山坡中去了,半壁突出的岩石,恰在那里阻隔住了秦苏沿路张望的视线。

    秦苏失望未已,猛然间,听得头顶风声锐响,一条笔直的细长之物从眼帘上方急速迫近。她心中一惊,急忙间低下脑袋。

    那支长物却不是攻击她的,在半空划个弧度,坠落下来,”嚓”的一声响,插入了地面。原来是一支长矛,正斜插在骡前三步处。

    便在这时,关隘两边的土坡上同时响起了紧切的锣鼓之声,杂着许多人高声的叫喊。打眼看去,杂草灌木丛中,数十幅颜色各异的布旗正在摇动,也不知其中藏了多少人。秦苏吃了一惊,勒住缰绳,把骡子拉后了几步。

    听得有人粗豪的大笑:“乘轿子要交轿钱,坐车马要交车钱,过水路交船钱,过这山路嘛,哈哈哈哈……”

    一众喽罗齐声嚎叫:“就要给咱们山大王们交钱!”

    先前那人厉声叫道:“来人听了,交出钱财,饶命不杀!”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山贼呐喊着从草石中蹦跳出来,人人手持两旗。原来刚才那番看似人数众多的壮观摇旗是他们合力装成的,意在夺人心神,立下马威。只是这支队伍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除了立在当先的胖子手里拿着大刀,其他人手中的兵器不是抓篱就是锄头,一个瘦弱的山贼居然拿着一把绣花剪,还作出种种狞恶的怪模样,张手张脚的作势,也不知是准备帮人剪头发还是剪指甲。

    这只是一群贫苦农民组成的乱军,实在不足为惧。秦苏沉心观察了片刻,放下心来,缓缓提聚灵气,升上额间。她的法术再弱,对付三五只虎豹猛兽也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不用说这些平常乡民了。

    一群山贼得意的大笑。眼见骡子上三人僵立不动,定是给吓住了。山大王们威仪万千,慑被四乡,这些旅客们焉有不立即束手就范之理?

    不过,怎样从山坡上下来,委实是个问题,三人多高的山隘,可不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能够轻松跳下的,十几人七手八脚,架下梯子,一部分人顺着绳子滑落下来,跟在胖子后面得意洋洋的来抢劫财物。

    “骡子,钱财留下!山大王们不会不讲道理,定会给你们留下性命的!”那胖子头领粗着嗓子叫道,刻意腆起肚子,让胸口那一丛茂密刚猛的胸毛完美的展现在猎物面前。

    听了这么多人乱七八糟的叫喊,小胡炭不禁有些害怕,他反手抓住胡不为的衣角,问:“姑姑,他们是谁?”

    “他们是山贼,要抢咱们东西。”秦苏答道,心思略略一转,这是胡炭半个月来首次提问,可得抓紧时机教他念书。当下又道:“炭儿还记得山水的山么?”她指了指远处绵延的山脉。“山贼就是藏在山里的贼。专门抢人东西的。”

    小胡炭似懂非懂,“噢”的应了一声。

    “贼,是左边一个贝壳的贝字,右边……”她停住了,小胡炭还没学过‘贝’字,这个‘贼’字结构太过复杂,还是先放下好了。当下又改口道:“他们是山贼,也叫小蟊贼。”

    “长矛的矛,炭儿还记得怎么写吧?”她低声问胡炭,见小童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长矛下面,是两个小虫儿的虫字,这就是小蟊贼的蟊。”

    胡炭‘噢’的一声,偏头去想两只虫儿拿着长矛是怎生模样。又偷眼去看那些越走越近的山贼。他实在想不出拿着长矛的虫儿跟眼前这些恶形恶气的汉子有什么联系。

    “呸!什么小蟊贼,我们是山大王!”那胖子已走到骡前,见胡不为仍大剌剌的坐着不动,不禁心头有气,手中砍刀虚劈一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风响。“叫你呢!再不下马交钱,大王我赏你吃板刀面!”

    “板刀面?那是什么面?”秦苏心中微感好奇,从胡不为身后露出脸来。她哪知这是山贼们的戏虐之语。

    一众山贼看到她俏丽的面容,一时尽都呆了。先前秦苏躲在胡不为身后,众人并没见着她,待她闻声转过面来,才瞧了个真切。当下便有魂飞天外的山贼手中兵刃落地。

    “这个小娘好漂亮。哇!兰心蕙质!”一个山贼低声赞道,居然还知道用上成语。身边另一个读过书本的同伴敲了一下他脑袋:“笨贼!兰心蕙质是这么用的么?这叫美若天仙!天生丽质!懂不懂?狗贼!”他倒忘了自己也是狗贼中之一。

    那胖头领山贼早看的傻了,提刀立着,喉结滚动,猛吞馋涎。眼见着那张娇嫩的俏脸由探询变成好奇,又由好奇变成羞赧,变成恼怒。心中只想:“美人儿为什么会生气?她……她……唉,生气起来还那么好看……”

    秦苏双颊晕红,又缩回胡不为身后去了,被一群汉子这样直勾勾的注视,实在不是一件美事。

    胡炭忽然叫了起来:“小蟊贼!”他揪着鬃毛,高兴的叫道:“小蟊贼!”也不知什么事让他突然兴奋。孩童的喜怒原就难以捉摸,谁都不知他会在这时叫唤。

    一众山贼出其不意,都从遐想中回过神来。那头领定了定神,恼怒的喝止:“什么小蟊贼?!小娃娃别乱说话!小心大爷我割掉你的舌头!”他拿起刀来,比划着威吓了一下。把小童给吓回去了。

    “喂!你!还不下马来么?真要大王用刀去请?”胖子扬脖冲胡不为叫道,他不知胡不为与秦苏有什么干系,不敢口出恶言伤害。同时又不肯堕了威风,故意板起脸来,把一句话说得杀气十足。

    哪知,胡不为身后一支雪白的手掌微微扬起,如葱的嫩指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胖子销魂未已,只‘咻!’的一声,一道透明的波纹形如半月,从那纤细的五指间飞出,层层波荡,极快的击中他掌中的大刀。

    这一股大力如何相抗?胖子手臂震麻,大刀脱飞出去,横插刀右侧的山壁上,刀柄不住抖动。众山贼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转变,人人惊呼起来。

    秦苏理了理额边的乱发,探脸出来,轻轻说道:“你们还想要我们的钱么?”胖子捧着伤手直吸气,泪水都疼出来了,哪里还有心情回话?

    正在这时,山隘上面一个山贼快步跑来,隔远就高声叫嚷:“大大大大大哥,不不不不不好了,有有有有人……”这是个结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俯身立在隘口上,只把手臂往北方一指。他是山贼们设下的哨探,发现有人过来,赶紧来禀报,好让大哥们快些动手。

    “有人过来了?”胖子提手咬牙问道。话没说完,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入了他的耳中,让他登时变色。

    那马行得好快,重重踏落的声响如同击鼓般,倏忽而近。一干山贼都是惊疑不定,人人都感觉到了地皮的微微振颤,也不知这匹马是在奔行还是在砸山。“得儿,得儿”蹄声来到关口了,人人都把目光向那方向投去。

    好快!一匹黑马如同闪电,瞬间冲出隘口,众人们还看不清马上乘客是什么模样,马匹已瞬间奔下十余丈,裹着滚滚黄烟扑面而来。那乘客显然料不到山隘后面竟然聚了这么多人,一惊之下,倏然抬起身子,大叫:“快让开!军情急报!拦路者格杀勿论!”

    众山贼慌忙闪躲,可是,他们把守的正是山路上最狭窄难行的地段,却叫他们向哪里躲去?这里地势险要,两处土坡左右夹来,形成一处关隘,山贼们为了打劫方便,更将原本低矮的一面土坡垒高起来,将一条宽容三人的道路变成小段峡谷,好让行路的客商排成长队进入。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又能预想到今日之局?眼见着那匹恶马飞快迫近,人人魂飞魄散,惊叫着向秦苏这边飞奔。

    马匹的速度到底比人快多了,眼见着就要撞上山贼,那乘客虎然起身,半立在马镫上,双手快速结印。

    “天行地法,土地,排!”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土路正中如同被巨大的尖锥破开,深深刨出一道土沟来,沉厚的泥浪向前翻飞,如一重高高激起的波涛,直向山贼们当头压下。湿泥一潮连着一潮,只在眨眼的瞬间,后浪推动前浪翻滚填没了前方的道路,泥流冲势不断,拍在两边土坡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法术当真凶猛之极,就在这片刻钻开了八九丈长距离,原先的土路被生生刨深三尺,翻起的泥土又在前路堆成小丘。

    惊变起俄顷,山贼们哪能躲避?惊慌大叫着,全让汹涌的泥涛卷过,埋到地下去了。秦苏惊慌之下急忙提气跳跃,一手拎着胡炭的胳膊,一手抱紧胡不为,翻到了左边的土坡上。身下的骡子被这一坠之力压得前足跪倒,转瞬也被泥流冲击,和山贼们裹到了一块。

    好厉害的五行土术!

    黑马片刻也没有停留,风驰电掣,踏过刚刚堆成的埋着一众盗贼的土丘,留下一行清晰蹄印,迳前去了。秦苏心中惊疑不定,站在岗上看那乘客,却见他也诧异的向自己望来。两人就这么匆匆对视一眼,马匹急冲下山,片刻后便让弥漫的黄烟淹没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士,英姿勃勃。看他身上乌黑的铁衣,便知是常年戍守边界的。秦苏想不到军中竟然有这样的法术好手。瞧他这样急匆匆的赶路,定是负有十万火急的任务,难道……是跟先前被杀的那群兵卒有关?他们是什么人,军队怎么会跑到这样的荒山里来?

    秦苏茫然的看着远方越来越淡的烟尘,她单纯的头脑里想象不出其中的奥妙。如此,呆立了片刻,岗下土包里传来的响动又把她吸引了过去。

    三名跑在前头的山贼只被薄泥掩盖,此时正奋力的从泥堆里拔出脚来,口中大呼小叫,显是余悸未消。

    看那三名面无人色的汉子在惊慌过后,又急忙寻找工具刨挖同伴,被泥浆染透的身子看起来狼狈之极,秦苏心中忽然有些不忍。这些人多半是邻近乡村的贫民落草而成,瞧他们纳满补丁的衣裳和可笑之极的打劫兵器便可看得出来。时局不靖,他们没法子在土地上刨得生存之食,只得走进这样的偏门来。

    乱世之中,万物都身不由己,这也怪不得他们。

    秦苏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师傅在山中时常对她说起的。师傅还说,天下大乱,最受苦的正是这些平凡的百姓。他们无依无靠,逆来顺受,一生只在几分薄田上辛苦耕耘,遇着兵荒马乱的年代,便是他们命运不好了,忍受着猛甚于虎的苛捐杂税,忍受着官府的欺压,还要时时提防不知名灾难的降临。

    一念及师傅,秦苏心思悠悠,又转到从前在山上听师傅教导的日子来了。想起那些温和的话语,那些赞许的眼神,禁不住心口一阵温暖。师傅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对待一众门下弟子都是很和蔼的,玉女峰数十名女弟子,她待之如同己出。可是……她对胡大哥怎么如此绝情?丝毫不让他有抗辩的余地,就下了重手。

    秦苏摇摇头,努力甩去责怪师傅的念头,心中只想:“唉,胡大哥当真冤枉,听信了我的话,去见师傅,哪知却得到这样的下场。”

    愧疚涌上心来,她眼眶有些湿润了,偏头去看胡不为,胡不为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沉静如石雕。

    他看不见玉人投来的自责自怨的眼神,看不到面前亲生孩儿面上茫然的表情。他只是在看,无数浮云来去,无数林涛翻涌。眼中峥嵘着险峻的山崖,如怒剑直指天宇。一重重淡青的山脉,在他眼中蜿蜒。青天之下,一切生者死者,动的,静的,只投影在虹膜之上,并没有通过他的眼,进入他的心。

    身边有风激荡,呼啸的穿林之风能撼动千百棵巨木,却不能让这双眼睛眨动一下。那双明净的眼睛,已经不能再表达他的思想了。天下苍生,万事万物,仿佛已经与他毫不相干。他就那么沉默的坐着,有呼吸,有心跳。然而他的感情和记忆,已经被封藏起来。

    “胡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要让你回复以前的样子。”秦苏心中轻轻说道,她拉过他的手,慢慢的摊开,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胡不为瘦瘦的手掌上,骨节突兀,老茧横生。

    “我带你到江宁府注去,咱们就在玉女峰下躲着,我要偷上山去,把你的魂魄给拿回来。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只要秦苏活着,总教你回复得好好的。”秦苏哽咽了一声,一滴透明的东西穿过她的指隙,落在了胡不为的掌中。

    胡炭在旁看了,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他看到秦苏肩头抽动,知道她在哭泣。“姑姑为什么哭?她是怪炭儿不听话么?”两岁孩童的面上,显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严肃。

    许是早产的缘故吧,又或许是出生以来不间断的奔波生活,让他早早学会面对苦难。小胡炭要比正常的同龄孩童识事得多了。他不发一声坐着,看着秦苏默默饮泣。

    一只失侣的林雀在山中声声凄鸣,与秦苏遥相呼应。

    山岗下忽然传来了山贼们惊慌的哭音,伴着‘噗,嗒,噗,嗒’的声响。泥土埋得太厚,他们挖不出自己的同伴。

    “葫芦!葫芦!你挺一下!马上就好了!你不要闭眼睛!”

    听那些汉子一边哭着叫喊一般奋力挖土的声息,秦苏猛然醒转了,泥土下还埋着人呢!现在可不是伤感的时候!她慌忙收了泪,站起身来。

    四个汉子正在发狂挖掘。道边上,还有三个萎顿的山贼靠山壁坐着,一个稍稍恢复力气的瘦子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帮忙。那座高高的土丘已经被挖开一小块了,碎土之中,现出一个覆满黄泥的脑袋,一支手臂,一条鞋子不知去向的腿。十多名山贼都被埋在这里面,不知生死如何。

    四个大男人稀里哗啦的哭着,一边选地方刨土,一边给土中的同伴打气。只是,瞧他们这样挖掘的进度,只怕等不到挖开土丘,下面的人全都死光了。

    “几位大哥,你们歇一下,让我来吧。”秦苏轻飘飘的从山岗上跃落。白色的裙幅展开,如同一个凌波仙子般。四个汉子见了她这番身手,哪还有不立即从命之理,忙不迭的退到道边,眼巴巴的看着这个不计前嫌的救命仙人。

    灵气凝聚上来,秦苏把气息转入耳后,微凉的感觉在烈日下很舒适。她不擅长控土之术,不能用土咒将面前的小山破开。想来想去,只得用自己最拿手的凝气化形术了。

    “风无影兮气无踪,生天地兮穿山林,我是使者承天意,号令行动莫不从!疾!”

    “嗡!”的一声颤响,如同勾动琴瑟的丝弦,众人耳中听得嘶嘶之声不绝。峡谷中流风四起,波荡的空气堆涌潮动起来,把射下的日光也给搅得颠浮不定。明暗跳跃之间,一个巨大的透明之物在秦苏头顶上方不断凝聚,浮凸的形状,像一块阳刻的图形。

    一把偃月刀生成了,只是其大无比,比平常的兵器不知要大上几倍。一干山贼张目结舌,连惊叹的话都说不出来。

    “嚓!”秦苏指挥气刀横斩过去,登时将山头的大块泥土给削了下来。再左右来去几下,那座土丘便象被菜刀砍削的地瓜一般,处处是光滑的切痕。未几,土丘便被削得七零八落,秦苏用劲十分小心,眼看着土中露出了一人的头发,立时停手,改凝出铲状的气物挖掘。

    法术的功效要比人力强得多了,只不多时,原先立起一人多高的土丘便已消失不见,十几个倒霉山贼裹着不多的泥土显出了身形,一旁看着的山贼惊喜交集,不等吩咐,叫喊着冲上前去,用手去抠同伴身上的泥土。

    十三个山贼让泥土埋得久了,闭气过去。差幸没有人丧命。不过,若是没有秦苏援手,那结果如何就未可知了。秦苏叫人拿水来,挨个喷洒,又让他们掐昏死者的人中,直过了顿饭功夫,一群人才悠悠醒转来。得知自己死而复生,到鬼门关前溜了一遭,许多人喜极而泣。

    秦苏微微一笑,飞身上岗,把胡不为和胡炭抱了下来,看看骡子伤得不重,牵起来就要离开。

    “姑娘……请留步。”那头领在后面叫道。他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近前来,满面羞愧之色。

    “啪!”毫无预兆的,胖子伸掌在自己的胖脸上狠抽了一个嘴巴,皮肉上立时一个红印。

    “你这是干什么!?”秦苏惊讶之下刚想阻拦,却已晚了,胖子已在另一边面颊上重批了一记。

    “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实在死不足惜!”胖子看了胡不为的反应,早看出他神智不清,因此话中只跟秦苏道歉。

    “多谢姑娘不计前嫌,救了咱们几个人的狗命,这番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你……”秦苏脸上胀了又胀,红到脖子根了。她一向就不知如何与人打交道,见这人这般悔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在村里被恶霸压迫,租不到田,只得出来干这打劫的营生……姑娘不要误会,我说这话,不是请求姑娘原谅,我是想说,咱们庄户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他日姑娘要有什么难处,莫要忘了告诉咱们……”

    “姑娘法术高强,料想咱们泥腿子也帮不上忙,这份恩情,咱们就先记下了,日后但有所命,我关金锤拼死也要遵从,请姑娘受我一拜!”那胖子双手过顶,朝秦苏跪了下来。

    “不不不!大哥,你起来……”秦苏慌忙去扶关金锤。哪知‘扑通扑通’,关金锤身后又跪倒了一片,秦苏傻了眼。

    “坏人,打坏人!”胡炭捡起一粒小石,扔到了关金锤面前,又躲到秦苏的腿后去。胖子没有说话,伏在地上频频叩首。

    “炭儿别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变好了。”秦苏拉了一下小童,赶紧上前去扶起了关金锤。这次关金锤不再阻拦,站起来了,抱拳深深一揖。后面的喽罗有样学样,都作了揖。

    秦苏忙道:“众位大哥,我……我……我走了,你们都起来吧。”见关金锤一副恭顺表情,又加一句:“你们别再跪了……”说完,把胡家父子置到骡子上,牵起来逃也似的离开峡谷,她羞得满面通红,不敢回头看。

    直到转过突岩,拐进了弯道,秦苏才长长吐了口气,擦擦额头,竟然出了一层细汗。

    片刻后,心情平复,便沉下脸来对胡炭说道:“炭儿不乖,刚才为什么捡石块打叔叔?”

    胡炭不说话,睁眼看她,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他哪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秦苏见他一脸疑惑表情,叹了口气,缓和声音说道:“那些叔叔本来是坏人,后来,姑姑帮了他们,把他们从泥土里面救出来,他们感激姑姑,就变成好人了,炭儿不能用石块打好人,明白了么?”

    胡炭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小小的脑筋里,哪里知道好人坏人还有这样的转换分别。一会儿是好人,一会儿是坏人,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心中不解,只是,秦苏的责怪他倒是听懂了,姑姑不高兴,是因为他刚才扔了石块。

    原来,朝人扔石块就是不对,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胡炭心想。

    见小童默声不语,秦苏又跟他耐心解释:“有些坏人没有饭吃,肚子饿,所以才去做坏事。炭儿肚子饿了,是不是很难受?”

    小童用力点点头,委曲的看一眼秦苏。跟爹爹走路,经常饿肚子,小胡炭实在是印象深刻。

    “他们饿肚子了,又没有办法,就只好去作坏事。要是炭儿对他们好呢,给他们东西吃,他们就感激你,以后就不做坏事了。炭儿明白了么?”

    胡炭‘喔’的应了一声,仍然似懂非懂。不过,秦苏的一番话语,却深深印在他脑海中了。

    ○注:江宁府即南京,原为南唐京都,北宋初期(975年),宋朝攻灭南唐,将江宁府改成升州,直到1018年才又复名江宁府。若按铜炉故事发生的年代(986年),此时江宁府该称升州,只是为了文字读感及后续之需,仍取前称。有认真的读者请勿以此为笑。文中地名大部分来自史实,也有杜撰,皆为行文需要。后篇若非情形特异,不再说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正传 第三章 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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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越来越瘦了。

    长时间的僵坐不动,让他四肢筋肉开始萎缩。骑在骡子上,便跟一个纸糊的竹人一般,摇摇晃晃,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下来。秦苏看着他日渐瘦削的脸庞,每每暗自垂泪,却又无可奈何。

    从沅州行到舒州,三人花了整整半年时光。多日的风霜劳苦,都在行路的三人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胡不为状况愈差,胡炭却飞速成长,而秦苏……三人之中,变化最大的应当便是她了。

    娇嫩的面上,已渐有了风尘之色。眉梢眼角,常蕴着愁苦。一双活泼温润的眸子,不复是当日温情脉脉的神采了,此刻变得冷静世故,多了许多沧桑意味。

    三丈红尘,向来最催人变化,在这些时日里,秦苏每天打点行程,照料胡家父子的起行坐卧,一应饮食所需。又要教导胡炭的功课,时时督促不停。买食,住店,换洗衣裳,抓药煎药,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她亲自动手去做。她一个初涉人世的小姑娘,原本便不知该当如何生活,现在更要负起重责,每天独立照料这样一大一小两人,重复着忧惧和痛苦的日子,其中艰辛实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

    随着苦难经历日长,秦苏的性子也改了许多。她不象以前那般易感易伤了,待人接物,已经渐感自如。

    秦苏已经变得更加成熟,应对变故能够略显从容。然而,现在眼看着胡不为每况愈下的身子骨,却仍时时让她心忧若焚,难能展露笑颜。

    进入寒冬,朔风呼号,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走在旷野上尤其容易受寒。因此时正在隐行途中,秦苏怕被江湖人物发觉,不敢行在闹市,跟庄户人家买了厚厚的冬衣,装成一家三口行路。

    荒野的风雪总是毫无阻拦的吹袭着三人。朔气刮在面上,如同刀割。

    胡不为裹着四五件棉衣,臃肿得象头熊般,冷气灌不进体内。然而便是这样,他也常常感染风寒。

    此时魂舍空旷,胡不为全然不知动作。狂风卷到他的面上,他不知闪避。雪花扑入他的眼帘,他只眨动一下,任片片白絮堆在眉头,胡须,结成冰碴。一整个腊月里,他都这样白眉白须,鼻下挂着一溜稀鼻涕,空洞洞的直视前方,让寒气冻得抖抖缩缩。

    秦苏看他时,又心疼,又可怜。

    到了舒州地境,眼见胡不为愈发瘦得不堪,抓起手来,快成皮包骨了。秦苏忧惧之下,终于带着他去寻医生诊治。那诊脉的老头儿倒有些名堂,开了些凝神补气的方子,又许多温燥之物,让秦苏照方抓去煎服。他吩咐秦苏,每日用热水给胡不为搽洗肌肤,然后用力拍打他的手足,使血行通畅,才保无碍。秦苏一一记牢了,回去后便照法施为。

    到客栈里,掀开胡不为的衣裳,看到皮下一节节的排骨,棱棱分明,秦苏不自禁的心酸。她不敢再耽搁,帮胡不为裹好棉被后,烧水擦洗,揉搓他的四肢。直到胡不为两手两腿被揉得通红发胀才放下。

    如此这般。每天多了这样的功课,又担心胡不为受不了风雪,三人走得更慢了。眼见着年关临近,三人仍羁绊在小村镇的旅店内。

    只是那老医生的法子渐渐显了功效,胡不为让秦苏这样暖血活脉,不几日便精神许多,虽然仍是毫无知觉,但面色已一改先前的灰白,略略有点恢复的模样。

    五六日过去后,小胡炭见秦苏每天这样揉搓他老子,也被勾得好奇心起。这一天向晚,三人宿在一户农家,秦苏跟东家讨得铁镬烧水擦洗过后,在床上给胡不为拍打手臂,小胡炭站在床边,目不转睛看了片刻,便吵着也要上床,帮爹爹捏手。

    秦苏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不过条件是他必须先背完午间教授的一篇咒文。胡炭高兴坏了,忙不迭的点头,不等秦苏叫开始便叽里呱啦背诵下来,急得连气都不换。秦苏见他这样,又好气又好笑,便也没指摘他背诵错的几个毛病,让出一个角落,小胡炭滚到里面蹲了下来了。

    他伸出一支小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一时倒不敢触摸胡不为的手臂,胡炭轻轻问秦苏:“姑姑,爹爹会不会疼?”胡不为这些时日神魂缺失,不再说话动作,小娃娃已经知道爹爹不太好了。

    秦苏道:“不疼。”手上不停,用力捏着胡不为的十指,帮他舒活关节。小胡炭屏声静气,看秦苏动作,片刻后,学明白了,便伸手去拉胡不为的手指,象拔鸡毛似的向外抻。小娃娃只道自己在帮爹爹减少病痛,心中似感责任重大,小脸上一片严肃,居然并没有捣乱。

    揉完了双臂,又到双腿。胡不为的腿脚瘦如干柴。胫骨的方棱看来极其显眼。小胡炭跟着秦苏一起动作,挤到她身边也想去捏他爹的腿。这便碍着秦苏干活了,秦苏一皱眉,道:“炭儿,你给爹爹捶后背去,爹爹说后背疼。”

    小童哪知是诈,‘噢’的应了一声,转到胡不为身后捶背。小拳头一下一下轻轻落下,不敢太过使劲。秦苏暗自好笑,想:“到底是亲生孩儿,知道心疼爹。”转头对他说:“用点力气,爹爹不疼。”

    小娃娃听话,手上加力,‘砰砰砰’的落在胡不为的脊背上,倒颇有些力道。这般捶得十五六下,胡炭脸上胀红,小拳头上已有酸麻之感。秦苏见小童捶击的力道小了下来,知道他累了。料想小娃娃没有长性,新鲜劲儿一过,就该另寻好玩的物事。

    可谁知,小胡炭竟然十分坚韧,坚持着捶了二十多下,呼呼喘气,蹲在背后休息。再片刻,重又‘蓬蓬蓬蓬’的卖力捶打。从胡不为胁下看去,见小孩儿鼓着腮帮子,大睁着眼睛,显然正在竭尽全力捶背。

    秦苏十分惊讶,心想:难不成这小小孩童已经知道尽孝了么?他才只不过两岁年纪,如何可能?便算是苦难催人成长,可也不能这么早就识得爱护父亲了吧。

    惊奇之下,问他:“炭儿,爹爹睡着了,想不想爹爹?”

    胡炭点点头,坚定地说:“想!”

    “为什么想?”

    小童一呆,拳头顿了下来。为什么想?他哪里知道想爹爹还要为什么?爹爹睡着了这么久,也不跟炭儿说话,炭儿心里害怕。炭儿只盼爹爹快点醒来,给自己捉蝴蝶,捉萤火虫,买好玩的东西……可这些,小娃娃又怎知说出口来,一时不知作答,看了看秦苏,摇摇脑袋。

    眼看着小童蹲在黑暗中,灯火微弱的光线只照见半边脸颊,那双明净的瞳里,似乎早早就有了忧郁的痕迹。秦苏母性的心弦被狠狠勾动了。

    她顿下了动作,柔声问道:“炭儿跟着姑姑,害不害怕?”

    小胡炭点点头。他心里害怕,便直接承认出来,也不知道怎样作伪。

    “炭儿乖,别怕。”秦苏道,想想这句安慰没有什么说服力,又道:“爹爹很快就醒了,那时,又可以跟炭儿说话……”

    小童的眼睛闪过殷切之光。秦苏暗暗叹息。

    胡大哥真的会很快就醒么?这次江宁府之行是否会如预期般顺利?她在心下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换来心乱如麻。

    只是小胡炭当真被她的话激励了,捶击胡不为的拳力也变得大了起来。秦苏苦苦一笑,小娃娃真好骗,说说也就信了。倘若他明天便即得知,他的爹爹被人夺走魂魄了,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也许一辈子再没有复苏的希望,他会作何是想?

    秦苏默然。这个小童的境遇,是她从前想都想象不到的。一二岁的年纪,旁人还在父母的怀中享受关爱,他已经流离失所,颠簸在道路上。每日里,风霜雨雪,饥饿病寒。天知道他是怎样生存下来的。

    秦苏曾在道中询问过胡炭,得知胡炭的娘已经不在身边了。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每一个失去伴侣的父母在应答孩子时统一的说辞。

    秦苏判断,胡炭的娘不是已经过世,便是舍弃两人而去。窃私心里,她为胡不为没有妻室而高兴,然而,天生温柔的性子,又让她深深同情胡炭这个失去双亲的孤儿。

    “可怜的娃娃,还那么小,娘已经没有了,现在连爹爹都变得生死不知……”秦苏鼻头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胡炭并没有看见姑姑面上的悲伤,他还在为那虚假的希望而兴奋。他哪里知道,前途波折正多,苦日方长,眼下经历的乖蹇命运,只不过是他苦难历程的前潮罢了。

    乱世人命贱如狗,连生命都可能随时失去,谁还敢奢谈希望?

    小房子里,油灯亮着一豆微光,将三人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大得异乎寻常。门外风雪依旧,呼号的狂风卷起万千冷雪,冲过村镇,山林,河流,将一年中最后的余威发泄给天下万户人家。

    将近年关了。年终岁末,本应吉庆的时候,然而当下争杀混乱,时局不靖,谁又有真的热情去庆贺新年呢?

    谁能知道,明天,生活又会变得怎样?

    不过这一切,现今的小胡炭是全然理解不到的了。他捶累了半夜,缩在秦苏的腋下呼呼睡去。秦苏整治完胡不为,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沉思了一阵,也和衣睡着。

    第二天天亮,三人顶着风雪重又上路了。从舒州向东北直行,途中过完除夕,一个多月后便赶到了江宁府。

    江南风物,毕竟与来途不同。虽然正处乱世,但此地偏安一隅,并没有遭受劫难。江宁府数朝古都,佛道鼎盛之地。也不知有多少个门墙帮派藏在山林市肆之中,潜龙隐凤既多,各路妖怪和西域邪教也还不敢即时进犯。

    胡炭和秦苏走进市中,眼见着人流如织,无数杂耍,看得眼都花了,秦淮十里珠帘,画舫管弦不断,茶坊十四五,酒楼八九家,尽拥在方寸之地,这样的繁华所在,实在难描难画。

    秦苏长这么大了,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繁盛景象。她虽然自小便生长在江宁府边上,但一来玉女峰距离尚远,还隔着数十里距离,加之门派戒律又严,一干弟子若无任务,都不许擅自下山游玩。因此,十多年来,除了十四岁时跟师傅去过北方一趟,她其余时候都躲在山中静静修炼。

    摸摸囊中,胡不为千辛万苦藏匿的六锭金子,却只剩下几块碎银了。秦苏不知花费,来路上消耗掉大半,现下才刚知道银钱重要,哪知却已晚了。

    胡炭两眼不错的看着道边叫卖的小泥人儿。一个黑脸汉子在道边搭个小桌,竖着草秸杆子,上面插着花花绿绿的泥塑人儿。桃园三义,渔翁,樵夫,将军。难为他捏得形神俱备。小孩童看到了这样有趣的东西,哪还能走得动道?看看胡炭眼中的渴望之情,秦苏咬咬牙,豁出去了,小胡炭这些时日受够苦难,也该让他有些孩童的玩物。当下买下两支小人,带同两人宿了客栈,然后领着小童到街上买玩物,糖葫芦,面饼,豆糕,一应吃食。

    两人一发不可收拾,品完了小吃,秦苏又带着胡炭上酒楼吃饭,反正穿着一身粗布棉衣,也不怕被人认出来。不过进酒楼之前,秦苏到底提起防备,用一块毛巾围住了口鼻,才进去了。

    吃得一顿香甜。小胡炭心满意足,在他内心里,这一天实是生平最快乐的日子。吃得肚腹滚圆,手中攥着大把玩物,口袋里还有名色繁多的各种小吃食。他蹦蹦跳跳的拉着秦苏的手,舔一口糖球,又咬一口花糕,乐不可支,两人向客栈走去。

    秦苏却快乐不起来了。再买完胡不为的口粮之后,银钱已经所剩无几。若不快寻些挣钱的法子,只怕过不得几日,三人就要饿肚子了。

    好在现在已经到了地头,倒不用再担心其他花费。秦苏看着小胡炭乐成桃花的脸庞,也渐渐胸臆豁开,钱财身外物,没有再挣便罢了,那有什么要紧,看看小娃娃高兴成这样,这些钱花得再多也值了。

    三四天后,当几人在玉女峰临近的村庄住下来。秦苏才终于发现身外之物的可贵。借宿的东家是个老婆子,倒好说话,要的银钱也公道。只是一番花费下来,秦苏的钱囊终于见底了,她抖着布袋里的五六个铜板,满耳朵里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凄凉之声。

    偏生胡炭玩兴未消,这一日又腻上她的膝头,央求:“姑姑,炭儿要吃糕。”

    “还吃糕,以后有稀粥喝都不错了……”秦苏愁眉苦脸对胡炭说:“炭儿乖,今天不吃糕,姑姑改天再带你去吃。”

    小童死活不依,求恳不行,开始赌气,赌气未果,又开始大哭。秦苏无可奈何,只得又拿出两个铜板,到村中买了两个果儿,才算打发了他。

    可是,以后该如何生活?这个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在这片刻之间便已经压到她眉头上了。终不能三人一起喝西北风吧。

    晚上秦苏跟老婆子讨教方法。老婆子问:“你会刺绣女红么?”

    秦苏摇头。

    “你会用机杼用梭织布么?”

    秦苏再摇头。

    “浆衣做饭怎样?”

    秦苏猛摇头。给胡不为父子洗衣服都累得半死了,还要以此谋生,那还真不如去死好了。再说,秦苏从前没下过厨,连烧烤食物都是半生半熟,这样的手段给人帮佣,只怕当天就让人赶回家。

    眼见着秦苏一样女人家该会的东西都不会,老婆子不禁沉吟起来。

    “这些都不会……嗯,看你模样儿还周正,要是会说话,到富人家去做个使女也还行,不过……”她看了一眼秦苏。眼中的意思让秦苏愧得无地自容。秦苏惜口如金,连怎么哄人都不会,怎么给人当使女去?这活儿让胡不为男扮女装去做还成。

    秦苏万料不到,自己空负一身法术,却连一样谋生的技能也没有。法术当不了饭吃,而且,这里正在玉女峰附近,她可不敢冒险运用法术。

    看着秦苏苦恼的模样,那老太太叹口气,道:“孩子,你要是不嫌辛苦,就跟我老婆子上山砍柴吧。你身子骨这么弱,就帮我绑些藤儿,咱两抬下山来,这样,老婆子有口吃的,你们也能混上饱饭。”秦苏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竟然以砍柴为生。

    这样,秦苏三人便在这个叫旁泉村的地方落脚下来了。每日天还不亮,就要跟老婆子上山砍柴,束成整齐的垛子,拉到山下去卖,换得极少的铜板,买回来油盐粮食。

    秦苏才知道,原来,生存是这样艰难的事情。

    老婆婆快七十岁的年纪,还要每天爬山攀林,砍下柴薪。然后,背着老大一捆湿柴下山。路途中间,不知有多少险峻之处,一不小心失足,就要命丧高山。而这些用性命换来的柴草,只能换了十几个铜板!买完一天的食粮,便剩不下什么了。

    难以想象,这样的日子老人家已过了数十年,没有一日停息。中间或有病痛,或有灾难,那就会一直饿着肚子,直到拼死再砍回柴草,口中的饭食才有着落。

    这苦难的人世啊,秦苏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以前只听道理,觉得百姓辛苦,谁料想竟然辛苦如斯!他们每日都在用性命来换取吃食啊!油灯下秦苏看着老太太忙里忙外准备晚饭,只觉得喉头被一样坚硬的东西鲠住了,鼻头酸楚,让她不自禁的要潸然下泪。

    自从有了秦苏的帮手,老太太干活麻利多了,秦苏跟她进山三五日后,已不肯再闲坐着,拿着斧子找个僻静地方,再运法术砍柴。老婆子现在每天运下山的柴垛,比以前大上三倍还不止,奇怪的是,这么大堆的柴草,反倒比以前背下山的还要轻。老太太只道自己越老越硬朗,气力更大了。她自然不知道,每次秦苏跟在她身后,都会用控风之法,卸去压在她身上的压力。

    每日进帐比以前多了,老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可秦苏并没有满足。她到这里,不是为了多挣钱财的,只是每日为衣食奔忙,让她无暇去做正事。

    时光匆匆飞逝。十天,一个月,三个月。胡不为状况如前,不好也不坏。胡炭仍每日背诵咒文,学书念字。《大元炼真经》他背得滚瓜烂熟,秦苏教授的玉女峰法术他也记得数十篇。文字进展更快,眼下记得数百字了。

    可是秦苏忧惧日重。过了这么久,师傅早该回到山中了吧,也该是时候回去偷取魂魄了。这样过日子下去,可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般想着,她便跟老婆子告假,只借口说外出有事,把胡不为和胡炭托付给她,便出门去了。

    视野中那座巍峨的山峰,在晨曦下如同神女初醒,峰顶大片的白石,熠熠闪着光。这就是玉女峰,秦苏十余年来居住的地方。

    强按下心中翻涌的波涛,秦苏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我回来了。她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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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四章 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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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还象刚下山时的样子。

    山前竹林青翠,路石薜苈覆满,盘旋飞上山门的石阶整洁依旧。正是清晨,三名外堂女弟子正用竹笤扫除落叶,看见秦苏上山,都是一怔。

    “这位姑娘,上面是玉女峰,不是观光之地了,你请留步。”一个年级稍长的女弟子扔了笤帚,急忙跑来劝阻。她看到秦苏穿着一身粗衣,只道是邻近跑来游山的乡女。

    “玉蔻,你不认得我了?”秦苏向她微笑。

    “咦!你……你……你是……?”玉蔻听见秦苏叫出自己名字,面上现出惊讶来,她细细打量着秦苏的面貌,依稀有似曾相识的模样。可是秦苏近一年来多历风霜,面目神色变化极大,她一时认不出来。

    片刻后,她到底辨别出来了,双目蓦然睁得巨大,惊叫道:“你是秦师姊!你是秦师姊!你……回来了!”转头向台阶上喊道:“林师姊,范师姊,许师妹!你们快下来!秦苏师姊回来了!”未几,台阶上声响,五六名女弟子从山中急奔下来,连同那两名扫洒弟子,都扔了笤帚跑过来。

    “师姊!你去哪里了,这么久不回来!”那姓范的弟子范雪湄与秦苏向来要好,冲近前来,一把抱住秦苏哭道,“师傅下山找了你好几次,让大家也下山寻找,就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眼看着众人七嘴八舌询问自己,面上都现出关切之色,秦苏也不由得心中感动。十余年的同门之谊,到底比外面的人情要深沉浓厚得太多了。这些师姊妹,才是真正担忧自己苦难的。她忍住了心中澎湃,红着眼圈微笑道:“我去了几个地方,没发生什么事,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回来就好了!师傅要知道你回来,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师姊林文竞笑道,“她老人家前天刚回山,听说是到洪州找你去了,你都不知道,她想你想得快疯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见秦苏咬住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赶紧住口,道:“咱们说这些干甚么?师妹刚刚回山,应当好好休息,走,咱们别在这里站着了。”

    众人拥着秦苏向山上走去,一路话不停口。

    高大的文秀坊出现在眼中了。再往里去,就是玉女峰前殿洒花殿。这些自小便熟稔的景物,此刻如同利针一般,一根根刺入秦苏的眼中,让她不敢张目。时隔近年,她又回来了,然而此时心境大迥于往时,这次回来,她是有事要做的。

    林文竞的一番话也在她心里涌起了波涛。

    “师傅……一直在找寻我。”她默默的想。“她是担心我呢?还是要找到我,好问清胡大哥的下落?”想着,又摇摇头,林师姊说师傅想自己,那定然不是说谎,从小起,师傅就对自己爱护有加,她定然是担心自己在外面被人欺侮。

    “她是不是还在怪责我?胡大哥的魂魄呢,该怎么跟她开口拿回来才好?”

    心中纷乱如麻,一时又是惶惑,又是愧悔,感动中夹着期盼,欣喜里别有恐惧,种种心情,不一而足。

    洒花殿正门已开,此时一行六七人正快步行来。秦苏举目辨视,却见是大师姊白娴,她听到讯息,领着一群师妹来迎自己。

    “秦师妹!你回来了!”白娴远远就笑着打招呼。

    “你这一次下山,就消失了九个多月,让我们好想!”她一把拉住秦苏的手臂,道:“好妹妹,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走,我带你回屋休息。师傅晚上要见你。”带着她进入洒花殿,摆摆手,让另一群弟子在门前止步了。进入殿里,她压低声音在秦苏耳边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师傅先前刚回来时,还很生气,后来,想你想得不行,带着大伙儿下山找你好几趟,这不,前天刚刚回来。她知道你回来了,高兴得……”她叹口气,道:“苏苏,师傅待你这样好,你可别要再伤她的心了。”

    白娴是玉女峰弟子中年纪最长的,一向呆在师傅身边,待人从来都是温容相对,不笑不说话,很得人缘。秦苏听见她劝告,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想不到师傅竟然是这样的关心自己。自己先前还提防着她,倒是理会错了。一时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白娴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师傅没有怪责你,你也别想得太多了,先好好休息。”

    几人过了洒花殿,穿过绫飞楼,向正殿玉华堂走去,玉华堂之后,再过碧叶洗心堂,便是众弟子休息的所在了。玉女峰房舍颇多,多散布在殿堂两边,那些外堂执事女弟子,寄居的僧尼女道,都是住在两边。秦苏和白娴等一干嫡传弟子,都跟师傅师叔伯住在后殿。

    回来从前的小屋,看着屋里妆镜梳子摆放如前。秦苏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屋子里扫洒得很干净,小木桌上还放着自己爱吃的松子果儿。想来都是师傅的授意,床上的锦被,是前年夜里师傅给自己一针针纳的被角。

    师傅待自己就像亲生的女儿一样,可自己呢?净做些让她伤心的事,这次回山,竟然还是别有图谋!一时之间,秦苏只觉得羞愧欲死,深恨自己为何这样自私。她现下只想好好跪在师傅面前,忏悔过错,求师傅罚责自己,然后,一辈子留在山上,好好学艺,侍候师傅。

    可是……胡大哥呢?炭儿呢?秦苏又狠狠的咬住嘴唇。

    她整颗心似乎被绞成了万千碎片,那是痛彻心扉的无奈和无助啊!情义难以两全,谁能告诉她,到底,怎么样作才是对的?

    时辰就在她的矛盾煎熬中过去了,天很快就晚了下来。

    白娴到房前叩门,问:“师妹,你起来了么?师傅让我来叫你。”秦苏从床上起来,拉开了门。白娴一见她,吓了一跳,秦苏哭了整整一天,两只眼睛肿成了通红桃子。

    “你还好吧?”白娴问她。秦苏点点头,稍整了一下衣饰,跟着白娴向师傅房中走去。

    师傅的房间离洗心堂不远。秦苏跟白娴穿过庭院,绕过花池,眼见着那排房间越走越近,不由得又踌躇起来,心中七上八下。待会儿看见师傅,该说什么?跟她告罪?还是痛哭?抑或是直接央求把胡大哥的魂魄拿回来?秦苏放慢了脚步。她实在没有勇气就这么去拜见师傅。

    那夜里罗门教在路上伏击,自己非但不帮师傅他们抗敌,反而偷偷放跑了胡不为,思虑及此,秦苏就愧得无地自容。也不知师傅会怎样责怪自己……

    秦苏咬住嘴唇,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白娴前走了几步,发现秦苏没有跟来,转身奇怪的问她。

    秦苏摇摇头,心中思绪反复。就在白娴纳闷走回的这片刻间,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反正事情已经做下来,再逃避也没有用,还不如跟师傅好好说说,师傅若要怪责,就让她怪责好了,自己让她伤心,正是该罚。只是,胡大哥之事,须得跟她辩说明白,胡大哥是好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秦苏是相信他的,他决不会是杀害玉女峰几个师妹的凶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拢拢头发,面上现出毅然之色,跟白娴来到师傅门前。

    “是苏儿么?进来。”听了白娴的叩门,里面一个声音说道。是师傅,声音里面有疲惫,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激动。

    “啪!”的一声,秦苏心中仿佛有一样东西破碎了。这个声音仿佛有甚么巨大的神力,顷刻间扫光了她所有的顾虑和勇气,扫光了她刚才筑起的坚强壁垒,让她忘掉所有拟好的说辞。她心中只被委屈给填满了。

    眼泪不听控制,‘哗啦’直淌下来,秦苏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门。

    “师傅!”叫完这声,她的嗓音便被呜咽堵住了,任由面上滚烫的水流汹涌四溢。这是她的师傅啊,是从小每个朝夕都与她相对的师傅,养育她疼爱她的师傅,在师傅面前,她还能有什么怨怼和怒气?所有的坚强和决心,在师傅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你回来了。”隋真凤看着徒儿微笑,她的眼中,也微微闪着光。

    师傅老了。四十多岁的年纪,本不应有这么多白发。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秦苏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终于跪倒下来,放声大哭。她看得见,师傅在看到自己时,面上分明有一种如负重释的轻松。秦苏明白,师傅一直在担忧自己,直到亲眼看见自己仍好端端的,才真正放下心来。

    “傻孩子,别哭。”青莲神针从座上起身,到下面扶起了徒弟。“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象什么话?”她替秦苏揩去面上的泪水,微笑道:“别怕,回来就好了。”

    秦苏抱住师傅的腰,哭得畅快淋漓,这一年来的辛酸和委屈,此刻方得宣泄。等到片刻后被劝慰起来,她的泪水已经把隋真凤的衣襟都打湿了。

    隋真凤吩咐下去,在房中安排了晚饭,让秦素陪她一起吃。

    师傅没有怪责她,也不问她这一年的经历。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微笑,夹着秦苏喜欢吃的东西放进她碗里。然而,这更让秦苏感到羞愧。

    默默扒了半晚饭,秦苏决定跟师傅明说。

    “师傅,我……”秦苏放下碗,想跟师傅解释自己的缘由,“我知道错了。我放走胡大……胡……不为……不对,让师傅伤心……”

    青莲神针摆摆手,微笑道:“苏儿,你已经长大了。对很多事情也有了自己的主见,师傅不想对你做的事做评论,你自己把握便好了。”

    秦苏心中一沉,后面想为胡不为开脱的话便忘了说出来,她眼圈一热,险些又流下泪来,问师傅:“师傅,你为什么这样说?我错得太厉害了么,你……不肯原谅苏儿,不要苏儿了么?”

    青莲神针摇摇头,面上仍挂着微笑,但秦苏看得出来,她心情有些沉重。

    “师傅一直把你当成小孩子,不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她望着碗里的菜,微笑着出神。片刻后,才转过头来说:“师傅没有怪你,你能自己拿主意,敢做决断,师傅很高兴。”

    “但是师傅希望你,以后做事之前,多考虑一些。以后你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不会变轻,”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秦苏一眼,道:“你的决定,可能会让很多人的生活有不同的结果。”

    秦苏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这样说话。急得泪眼婆娑,求道:“师傅……苏儿知道错了,苏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在这一瞬间,看到师傅脸上的落寞表情,秦苏确实发自内心的悔恨,她一时忘了胡不为,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只盼望,师傅能原宥自己,能减去一分对自己的失望。

    “苏儿!”青莲神针柔声道。秦苏的记忆中,从来没见过师傅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

    “能做决定是件好事。师傅会给你更多作决定的机会。”

    秦苏没有发觉,此时低头坐在师傅另一边的白娴面上,凄然之情已经换去,变成僵硬的微笑了。

    再往后的几天里,青莲神针果然不再询问秦苏过往一年的经历,只是重新督促她的法术,教她一门新的功法。秦苏心中忐忑,一时不知师傅这么做的缘由。

    她又开始担心胡不为父子了。最初的恐惧过后,她开始有余裕去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仍然相信自己的感觉,胡不为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可是,该怎样拿回魂魄呢?先前打算的偷盗之法她已经不敢再想了。她可不能让师傅再伤心。

    唯一的法子便是跟师傅好好解释,让她知道胡大哥是好人。

    不过,眼下看来还需要几日,师傅很放心自己,对自己也很好,只是秦苏不知道这当口提起胡不为的事情会是怎样的结果。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等一等好了,等摸清了师傅的想法再作决定。

    半个月过去了,青莲神针交到秦苏手上的任务越来越多。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她说,与她一道分析。秦苏不敢问师傅,只是在看到同门越来越恭敬的神色,师叔伯们对自己更亲切的态度,心中疑惑愈甚。

    从师傅口中,秦苏知道了过去一年中发生在江湖上的许多大事。

    去年秋,宋朝出兵辽国不克,三路大军全部败退,据守边关,由攻转守。南方,沅州城一度被罗门教掌握,中原群雄数争未果,后来,朝廷从国斗中缓出手来,遣出法术高强的部队前往弹压,终于将邪众击溃。罗门教全线退回吐蕃和大理,从明争改成暗斗,令教中党徒潜入中原,伺机作乱。

    秦苏这才明白,那日在岳鄂山道上看到的军卒死尸,原来是朝廷派往沅州镇压的军队,只是不知被谁所害,竟然全军覆没。

    只是,师傅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呢?她传授给自己的法术,似乎也有古怪之处。

    秦苏怀着疑问,又过了三四日。这一天牵挂胡不为胡炭,秦苏心中苦闷,躲在房中没有吃饭。白娴把饭菜给她带过来了,神情热络得很。这个大师姊自从自己回山后,不知为何突然变得亲近了许多,常跟秦苏在一起说体己话。秦苏暗中忖度,也许师姊同情自己,因而对自己才变得这么好的罢。

    午后,秦苏呆得气闷,便到正殿中散心。刚好看见师傅在殿前庭院教导众师妹学法术。看到秦苏过来,青莲神针很高兴,对众弟子说:“这个凝气斩龙诀并不好练,我派成立三百余年,传人千万,只有不足三成学会了这个招式。你们的秦师姊刚好是这其中之一,让她给你们演示看看,开开眼界。”

    秦苏见师傅这么说,无可奈何,只得上前去演示。

    凝气斩龙诀威力巨大,以纵横十四道风刃封锁克敌,只是其中指诀和咒语灵气的拿捏繁复无比。秦苏四年前从师傅那里学会这个法术,便一直没有用过。

    默息,念咒,聚气。秦苏按照心法,灵气聚到耳后,十指快速结印,七星诀,天罡诀,荡风平诀,伏龙诀……七个指诀极快的施展开,层次清晰又有条不紊,耳后的灵气便在指诀调控之下旋转盘绕,秦苏一一调度,咒一声:“上承命法风网搏龙,如令!疾!”

    众弟子只见眼前白光闪耀,无数光点在空中跳跃,秦苏头顶便似突然现出白日星空,耀人眼目,未已,听得‘嗤嗤’数声,白点急坠而下,落入庭前砌地的青石条。一时石粉飞扬,纵横来去十四道刨痕凭空出现,深勒入石面两指来深。

    便如一张巨大的网格笼罩在方圆四丈的石板上。

    “苏儿,近来技艺长进了不少啊。”青莲神针显然很满意徒弟的表现,笑着说道。凝气斩龙诀可按施者心意,将攻击范围扩大到十丈,秦苏把范围压缩到四丈,正好落在师傅和众师妹面前,距她们的脚尖各有两尺。这份拿捏火候,算是很不错了。虽然现下威力不算惊人,那也是秦苏年纪还小,灵气不足所至。

    “看来这一年你很用功,没有把师傅的教诲都忘记。”

    见师傅兴致很高。秦苏决定趁热打铁,把胡不为的事情提出来。“师傅。”她叫住了青莲神针,道:“徒儿有件事情,想要请教师傅。”

    隋真凤看到她面上的表情,约略便明白她要问的话题了。这个徒弟从小就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心中想着什么事,全都写在脸色中了。眼下看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想来定是和去年之事有关。当下淡淡说道:“什么事,你说吧。”

    两人一道进入玉华堂正殿,秦苏便嗫嚅问道:“师傅,你还记得胡大哥么?他的魂魄被师傅拿走……”

    隋真凤眉毛一扬:“你叫他胡大哥?你还记挂着他!”她一直以为秦苏救完胡不为后,便害怕惩罚不敢回山,哪知这个弟子到了今天仍然念念不忘那个恶贼。她缓了缓心情,点头道:“我记得他,你说,你想问我什么?”

    秦苏低下头,片刻没有说话。再一会,毅然抬起头来。轻轻说道:“师傅,把魂魄还给他吧……”

    隋真凤满面震惊,退后一步,瞪着秦苏,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你!”她用手指着秦苏,“你到了今日还看不清么?那个姓胡的杀了你六个师妹!你怎的还这般维护他?!”

    秦苏辩道:“师傅,不是的,他没有杀师妹,他是好人!”

    “住口!”隋真凤喝道,看见秦苏又是一脸泫然,缓和了口气,道:“我知道,他曾经对你有过恩惠,可是苏儿,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世上人心险恶。他这样做只是另有目的,想借你之手做更多的坏事。”

    “不是的。师傅,不是的。”秦苏猛摇头,泪如雨下。“胡大哥决计不是坏人,他救了我,待我很好……”秦苏顿住了,这些原因,当然不能证明胡不为当真就不是坏人,可是秦苏却无由的坚信,她胡大哥是个难得的好人,决不会是杀害师妹的凶手。为什么呢?秦苏也不知道。

    “坏人都会施人小恩小惠,好让人甘心替他办事!”

    胡大哥是这样的么?秦苏摇头,胡大哥是真心待自己好,他也不是给自己小恩小惠。

    隋真凤兀自在说:“刘振麾大侠昭告天下,说这个恶贼心计深沉,善使阴谋,难道还有假了?阳城那么些前辈好汉都被他蒙骗过去了,你一个小小姑娘,哪里识得这些人心鬼蜮?你不要想那么多,他现下被我封住魂魄,再也无法兴风作浪,正是苍生之福。师傅答应你,不再赶尽杀绝,任他自生自灭便了,他给你的那些恩情就算两清了。”

    “师傅!”秦苏叫道,“胡大哥真是冤枉的,他真是好人!”

    隋真凤料不到这个弟子会是这样的执拗。稍稍压下的怒气又猛蹿上来,叫道:“你凭什么这样肯定?!他救了你,待你好,只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这个淫贼无恶不作,看看对你师妹做了什么?!”一想起被圣手小青龙奸杀的六个弟子,她便恨得两眼冒火,她很狠盯着秦苏的眼睛:“我没有把他当场杀死,便是因为他曾经救过你,若不然,我定要将他锉骨扬灰,碎尸万段!”

    “师傅!”秦苏哭叫,心中凄苦无比,她料不到师傅竟然是这样憎恨胡大哥。“胡大哥宁愿丢了性命也来救我,他不是坏人!”

    “闭嘴!”隋真凤怒气冲上来,再也无法压抑,怒视着秦苏喝道:“你百般替他辩护,到底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失身给他了,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傅么!”

    秦苏跪倒下来,满眼含泪:“秦苏永远记得师傅的养育之恩,可是……可是……胡大哥真是被人冤枉的,求师傅开恩!”她重重磕下头去,粗砺的石砖登时染上了一抹血色。

    “求师傅开恩!”秦苏一下一下的以头捣地,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

    眼见着徒弟如此顽固,隋真凤暴怒愈甚,她疾言厉色叫喊:“那姓胡的罪恶滔天,天下人人指证,你仍然一力维护着他,苏儿,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宁肯忤逆师傅,宁肯对不住地下的师妹,宁肯不要玉女峰的掌门位置,只是……为了这个男人!秦苏!你对得住我么!?”

    秦苏不敢回嘴,只是含泪磕头:“求师傅开恩。”

    毕竟是爱惜徒弟,看到秦苏这样,暴怒的隋真凤仍然心中不忍,她停住了旋风般走动的身子,冲外面喊道:“你们都死了么?!还不快带她下去敷药!”众弟子不敢则声,上来搀着秦苏就要离开。便在这时,一个执事女弟子从绫飞楼快步跑来,道:“掌门!掌门!”

    隋真凤正自恼怒,听见叫喊,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说!”那弟子张了张口,低下头,把手中的拜帖递上来,禀道:“青龙士下了拜贴,他在山门下求见。”

    “啪!”隋真凤手上的拜帖被她的暴怒的掌力震成碎片,她豁然抬头,向山门方向喝叫:“好哇!又是一个给胡不为求情的!你们是不是约好了,今日一起来挤兑我?!”

    “青龙士便怎样?名头很大么?来欺侮人么?!”

    她对执事弟子厉声道:“玉女峰不欢迎青龙士!回他:不见!你们用乱棒把他打出门去!”那弟子瞠口结舌,那知如何是好?被掌门怒目一喝:“还不快去!”愁眉苦脸的跑了。

    看看那可怜弟子跑出殿门,隋真凤到底觉得不妥,又把她叫了回来,压抑着怒气,道:“你去告诉他!说我不在山中,让他改日再来!”弟子领命跑去了。

    看到掌门生气,一干女弟子哪里还敢久呆,赶紧把秦苏带回房中敷药,远离了是非之地。

    隋真凤气呼呼的站在玉华堂中,过不多时,先前禀报的女弟子又飞奔回来了,仍报:“回掌门,青龙士不肯离开,他说久仰玉女峰景物优美,也想顺便拜访一下雷手紫莲师伯。”

    “放屁!放屁!他这是欺人太甚!”青莲神针暴跳如雷,骂出粗口来。胸中怒气无处可发,脚下一顿,刚猛而冰冷的灵气透足而出,登时把青石板给踩得粉碎,大殿四周温度骤降,细密的冰屑快速生成。

    只是,青龙士的名头实在太过巨大,便是以隋真凤的狂傲自负,也不敢当真忤了他的意愿。她跳脚怒骂片刻,咬牙对知事弟子道:“你去迎他入山,请师伯来跟他见面。记住,别说我在山中。”

    眼见着执事弟子跑进绫飞楼去了,她才对门外守候的两名弟子道:“静叙,玄珠,你们跟我去后山走一走!”

    她要避开青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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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五章 空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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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士在山中逗留半日,终于告辞走了。隋真凤不肯见他,青龙士也无可奈何。

    秦苏在房中养伤,又是八九日过去了。额头上渐回光润,可心头之伤却越来越重。白娴仍每日来陪她,跟她说话。

    江南三月,莺****长。天气一天暖过一天,算来回到山中已有一月了。也不知胡不为父子现在变得怎样,秦苏归心似箭,镇日里如坐针毡,唉声叹气。白娴把她的忧急情状都看在眼里了,也不问她,也不劝慰。

    这一天午后,白娴拿着一包茶叶从门外走来,放在桌上,抿嘴笑:“师妹,师傅让我把这包碧螺春给你拿来,你趁新鲜喝吧。”秦苏正坐在床头生气,看了茶叶一眼,道:“放在那儿吧,我没心思吃。”

    “又不高兴了?”白娴把茶叶放下,走近前来,挨着她身边坐下了。“还在跟师傅生气?”

    秦苏摇摇头,道:“没有,就是觉得气闷。”

    “别骗我了。”白娴笑道:“我都知道了。师傅这两天也是气哼哼的,刚才有人来拜访,送两包当季新茶叶过来,她就让我给你拿一包,说:‘给苏儿那死丫头拿过去,她要是还没死,赶紧起来练功课,都荒了十天了!’”

    秦苏没精打采,不过心里却轻松了些。听师傅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太责怪自己。可是……胡大哥的事,却怎么办才好?终还要再说的呀?可是师傅这样憎恨胡大哥,怎么肯把魂魄还回去?唉!想到这节,她立时又是心忧如焚。

    白娴还在笑说:“屋里人都乐了,看看你们俩个赌气,就不想和好了?还有,师傅让你练什么功啊?怎么闹别扭也没忘了督促你?”

    秦苏低头道:“我也不知道,师傅没跟我说明白,只把口诀传给我,让我……”她猛然止住话头,因为她想起,师傅嘱咐她,让她别把口诀再传给别人。眼下可不能告诉白娴,要不只怕白娴会不高兴。

    白娴兀自探究,问:“让你怎么?”

    秦苏强笑一下,道:“让我勤加练习。我也不知道为的什么。”

    白娴将信将疑,又不好再问。听秦苏道:“是谁来拜访师傅了?”

    “不知道,我看师傅对她爱搭不理的,估摸是来求办事的。”眼珠一转,向秦苏问道:“你怎么又跟师傅吵起来了?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么?我听师妹说,你又给那姓胡的求情……”她看了看秦苏的脸色,叹口气,说:“师妹,师姊只盼你能好好的,你看师傅多疼你,咱们满山里近百个人,也没见师傅对谁这么关心。我看,她好像是要想让你当掌门。”

    秦苏吓了一跳:“掌门?别开玩笑。我哪能当什么掌门。”

    白娴似笑非笑,道:“难道你没发觉么?现在师傅什么事都跟你商量,上次在她屋里,她怎么说来着:‘师傅会给你更多作决定的机会。’这不明摆着么,让你做掌门,做决定。”

    秦苏摆手道:“师姊,你别逗我了,我连自己都没管好,怎能做掌门。”

    白娴叹口气,道:“你不想做,师傅可不这么想,现在她就在锻炼你的能力啊,她传你的法术,定是嘱咐你别传给别人吧?”看看秦苏面上的表情,白娴便知道自己猜得没有错,续说道:“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么?玉女峰由掌门亲传又保密的法术,除了冰雷玉诀还有什么?”

    秦苏越听越是心凉,经白娴这么一提起,她才想起这回事来。这次回山她心事重重,整日里只想着胡不为两父子,竟没有发觉师傅的一番苦心。现下推敲起来,师傅果然有这个念头,上次在玉华堂中,似乎听师傅说过什么‘宁肯不要玉女峰的掌门之位。’的话,那不正是师傅的想法么?

    白娴说道:“你看,师傅这么看重你,甚至都愿把掌门位置留给你。你也该顾惜一下她老人家,多顺着她的意,可别总让她不开心了。”

    秦苏默然,片刻后,摇摇头,对白娴说:“师姊,这个掌门我说什么也做不来的,应当让你来做,我明天就跟师傅说,让她改变主意。”

    白娴叹气道:“师妹,你的心师姊心领了。不过师傅是不会轻易改主意的,师姊也不想做什么掌门,你还是好好学会冰雷玉诀,日后坐好这个位置,师姊会在背后辅助你,把玉女峰发扬光大。”

    第二日,秦苏到师傅门前叩门,进去了。

    看见是她,隋真凤有些意外。她问:“怎么了?”

    秦苏红着脸,道:“师傅,你……教我的法术是不是冰雷玉诀?”

    隋真凤道:“哦,你知道了?”

    秦苏咬咬嘴唇,道:“师傅,我想……我什么事都不会,我怕我当不了掌门,所以……”

    隋真凤笑了起来:“不知道哪个碎嘴丫头跟你学话,看我查出来不收拾她!”顿了顿,道:“不错,我是想让你当下一代掌门。师傅年纪大了,而且,现在天下动荡,妖孽四出,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山而去,说不定便没有机会再回来了。所以,我把这付担子交到你肩上,只盼你能把玉女峰持掌得比师傅还好,你可别让师傅失望啊。”

    “可是师傅,我什么也不会,我觉得白娴师姊更适合……”

    “谁天生便会的?”隋真凤把手一挥,道:“不会便学,这有什么难的?我正想呢,一个月后百义帮全帮主摆寿,我想带你去见识一下,把你介绍给长辈们,日后师傅若不在了,让他们也多照顾你些。”

    “乓!”的一声,里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隋真凤皱了皱眉头,道:“白娴,你又把什么打破了?”

    白娴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师傅罚责!弟子不小心把一只瓷马碰倒了。”

    隋真凤哼了一声,没再责骂,只道:“你小心些,别再弄坏别的东西。”

    ************

    回去过后,秦苏越想越是不安。师傅要把掌门的位置留给自己,这可怎么能够?做了掌门,谁来照顾胡不为?谁来教导胡炭?可是,不做掌门,却怎么去跟师傅说?师傅用那样殷切的眼神看自己,就只差没把乞求的话说出来。秦苏只愿把自己伤害了,也不愿再去背师傅的意。

    夜色渐深,窗外虫儿吵闹不宁,秦苏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了许多事情,心中有许多疑问,可却没有一个得出答案。

    “胡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望着帐顶,青纱的蚊帐在黑暗中如同一团淡白雾气,胡不为的脸隐约出现其中。“我还要在这山上待下去么?我不想做掌门,可师傅非让我做,我不能让她再失望了……可是胡大哥,你的病还没好,秦苏怎能把你扔在一边?”秦苏叹口气,心越来越乱了。

    第二日,丽日晴天。秦苏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前许多师妹在放纸鸢。秦苏百无聊赖,便住了步,留在走廊看她们玩耍。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曾经这样放过纸鸢,那时年纪幼小,没有现在这么多烦心事……

    白娴在一边看她半天了。见她面上时而欢欣时而愁苦,便跑过来,问:“秦师妹,要不要和大伙儿玩?”秦苏抬头见是她,摇摇头,道:“不了,昨儿睡的晚,头有些晕。”

    白娴听说,把自己手上玩的给了师妹,到秦苏身边蹲下,打量她的表情。“不对,你有事瞒着我们。”

    秦苏哪里肯认,只拼命摇头。

    白娴套问不得,也不生气,她开玩笑说道:“莫不是春天到了,咱们秦大姑娘想桃花了?也不知谁家男子那么好运,能得我们大掌门的垂青。”

    秦苏面上羞红,啐她一口。心中微有甜意,却又夹着担忧。她念兹在兹的那个男子啊,现下正寄身贫家,等着她回去救命呢。

    不能再等下去了。离开这一个多月,也不知他们两个会不会饿肚子,外边的人会不会欺侮他们。秦苏心中实在担忧,她决定再去找师傅说明,若是还不行,只好想别的法子了。

    旁边白娴逗她:“师妹,我猜猜你的如意郎君姓什么……赵钱孙李,周王郑吴……”秦苏羞红上脸,道:“你快别胡说!”伸手去拉她手臂。白娴飞快起身,一个空翻躲到走廊大梁去了。“胡说……嗯,嗯,我知道了,原来郎君姓胡……”

    秦苏面上一热,跺了跺脚,佯怒道:“我不和你说了,我去找师傅!”

    师傅却没在山中。听师伯讲,她一早就下山去了,可能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秦苏呆呆立在师傅的房门前。还有半个月,这可怎生是好?她魂不守舍的看着雕花红漆的窗格,心中只想:“还有半个月,才能见着胡大哥……”

    怀着心事,稀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走回到了自己房中,秦苏在床边呆呆坐着,心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眼看着日头一点点沉落下去,夜色浸漫上来,晚饭时间过了。秦苏浑不觉得肚中饥饿。

    房门叩响。白娴拿着托盘走进门来。

    “你没吃晚饭,我给你拿过来了。”白娴笑道:“秦大掌门心忧江湖大事,咱们做帮手的,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尽自己能力做分内之事。”秦苏心中感激,看着白娴,道:“我胃口不好,不想吃饭,倒麻烦师姊了。”

    白娴笑道:“这说的哪里话来,同门师姊妹,说这些多见外。喏,汤还是热的呢,你快来吃吧。”秦苏摇摇头,现在心里乱得跟一锅粥般,她能吃下什么饭。

    白娴叹口气,走近过来,道:“师妹,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姓胡的?”

    秦苏面上一热,却没再摇头否认。白娴道:“你不说我也看的出来,师姊也是过来人,知道想念一个人的痛苦。”秦苏惊讶的抬头看她,却见白娴正在苦笑摇头:“九年前,我也有过像你现在这样的经历。”她摆摆手,阻断了秦苏的问话,低头沉思半晌,才又续说下去:“那时候,我才十九岁,跟你现在一样的年纪。我跟师傅下山,要到青州去杀一个恶人。在路上时遇上了他……”白娴抬头看着窗外,目光变得空濛起来。秦苏知道,她一定在想那个在她心里留下影子的人了。

    白娴出神了好久,才用哀伤的语气低低说话:“我第一眼见到他,我便知道,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他了。”窗外传来低低笑语,那是师妹们在玩闹。白娴仿佛被这些声息惊醒了,她佯装低头揉眼,把眼角的泪花给揩掉。她强笑道:“咳!我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

    秦苏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一阵冰凉。

    “师姊,你还在想着他,是么?”

    白娴幽怨的看了秦苏一眼,眼中又笼了一层雾气:“隔了这许多年,每次想到那个人,我的心……仍然像被针扎一般疼痛……唉!”

    秦苏看着这个看起来整天笑嘻嘻的师姊,想不到她曾也有过这样的痛苦经历,一时同病相怜之念大盛。听白娴道:“师姊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欢喜一个人,想一个人,本是人之常情,并没有过错。”

    她对秦苏强笑道:“师姊当年没有机会,到现在仍然悔恨,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落到你身上。”

    秦苏默然。不希望落到自己身上……可这有什么法子?师傅那么憎恨胡大哥,是断不会把魂魄好好还回去的。

    “只是,”白娴话风一转,道:“你喜欢的是那个圣手小青龙吧?”

    秦苏情知隐瞒不住,点了点头。

    白娴道:“我听师傅说,他杀了咱们六个师妹,又杀了江湖上许多好汉,这样的恶人,你怎么会去喜欢他呢?”

    “这里面有误会。”秦苏摇头道,“胡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待人是真心的好,他决不会乱杀人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苏打断她的话,道:“师姊,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可是,我就知道他不是坏人。不是的。”说着,仿佛要再给自己信心似的,又坚定的重复一遍:“他不会是坏人的。”

    “是么?”白娴沉吟。她看着秦苏的表情,忽然点头道:“我相信师妹的眼光,你既然这么肯定,料想不会差了。”

    秦苏惊讶的看着师姊,想不到她竟会认同自己。她不是来劝阻自己的么?白娴看见她的眼光,摇摇头:“你也别问我为什么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那个姓胡的一样,师姊也相信你。”秦苏胸中感激,深深望了她一眼,心中只想:“想不到师姊待我这么好。”

    白娴问道:“可是,我听师傅说,已经把他的魂魄给封起来了,是吧?你跟师傅求恳,便是为了这个?”

    秦苏心中一阵委屈,眼眶儿登时红了,她点点头,胸中酸楚,说不出话来。

    “唉,这可有些麻烦。”白娴皱眉,“师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想好了要怎么办么?”秦苏泫然欲泣,她猛摇脑袋。这些时日来担心的正是这事,哪有什么好法子?师傅说理不听,就认定了胡大哥是恶贼。现今看来,想要让胡大哥恢复原来的样子,除了去师傅房中偷盗外别无他法……可是,师傅这么信任自己,自己怎能再辜负她的心意?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姓胡的?”白娴在房中踱了半天,忽然问道。

    秦苏点点头。这还用说么?

    “师妹,”白娴道:“天下之事,很多时候都分不清是非。没有人能说自己是一直对的。”她转向秦苏:“师傅她老人家见多识广,看人肯定要比咱们有经验。

    秦苏急辩:“可是……”白娴却不让她把话说完,续道:“可是,这不代表师傅就不会出错。”

    秦苏讶然看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姓胡的是清白,确信他是个好人,那你就不要太顾忌师傅。”

    秦苏睁大眼睛,料不到师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师姊是在试探自己么?白娴不理会她的目光,自顾自说话:“师傅的性子非常固执,她只相信自己。你想改变她的想法,千难万难。所以,我劝你还是打消了再跟她求情的念头。”

    秦苏心一沉。她当然知道白娴说的没错。可是之前心里一直存着侥幸,盼望能用自己的哭诉换来师傅施恩。可是从前次的状况来看,显然很一厢情愿,师傅当真是水火不进的。

    “那……怎么办?”秦苏茫然了。

    “那就看你了。”白娴转脸过来看她,眼中熠熠闪亮。

    “看我?”秦苏一时不明她话中所指。白娴道:“对,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姓胡的。肯不肯替他做些事情。”

    “师妹。”白娴说道:“这件事的出路,只有一个,凭你的心行事。如果你不想一生痛苦,不想一辈子在后悔中度过,你就要下定决心。”

    秦苏隐约猜到白娴说话的含义了。她心里很害怕,也不敢相信。她望着白娴,后者也正温婉的看着她微笑。

    “师姊,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偷?”

    白娴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就看你自己了,如果你坚信那姓胡的是个好人,那么你就去做,这样,师傅固然会生气一时,但日后有事实说明,她还是会原谅你的。”

    “相反。”白娴续道:“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你怎么能指望师傅相信呢?那就趁早罢手了吧,任他自生自灭,死活再跟你没有干系。”

    秦苏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她哪知白娴给她出的是这个主意?难道,真要让她在情和孝之间非选择一样不可么?

    “师妹,你自己想想吧。”白娴冲她微笑,临出门前,似在开玩笑,道:“又或者,你舍不得这个掌门位置,那这事就不用去做了。”

    秦苏苦笑。掌门?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当掌门。只要能把胡大哥给救转回来,秦苏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在意一个掌门之位呢?她担心的,只是让师傅伤心啊。

    夜色又涌上来了。秦苏就这样坐在床头,呆呆想着心事。窗外师妹们喧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被唧唧的虫鸣所替代。桌上的蜡烛,在白娴走后一个多时辰便已熄灭了,秦苏浑然不觉,她心中两个想法在反复缠斗。一边说:“胡大哥是好人,他为了救自己才被害成这个样子,秦苏,你不把魂魄给他拿回去怎么对得起他?”另一边说:“胡大哥待你好是不假,可是师傅也待你很好啊?她二十年来养育你,疼爱你,教你法术,你还没有报答她老人家的恩情,怎么反而去做伤害她的事情?”

    前一边辩道:“恩情当然要报,可是也要分对错,难道师傅做的不对,弟子也要跟着错下去么?明知胡大哥被人冤枉却不替他做事,良心上如何过意得去?”

    后一边道:“你这么做,对胡大哥是很好了,可是师傅呢?你有没有想过师傅?她对你一片期望,还盼望你广大门楣,你偷了魂魄,让她怎样想?你不是太残忍了么?”

    两个念头互相冲撞,将她的脑袋想得生疼。一直到天色大明,秦苏也没得出个决定来。灶房的老嬷子送来早粥,弄出声响,才把她从沉魇中拉了回来。

    午间白娴又来看她,给她带来一个消息。晚上众位师伯要去玉华堂设坛礼敬,师傅房子周围空无一人,若是错过今日,以后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师妹,”白娴说:“若是你决意去师傅房中,趁着夜黑,穿上黑色夜行衣,白色的太显眼了。”

    “晚上的礼敬你就别去了,我给你留门。”她说,不待秦苏反对,转身出门去了。

    秦苏站在窗前,心如鹿撞。昨夜里反反复复的想法,现今变得简单了。“去,还是不去?”秦苏唇干舌燥。她万料不到,一个决定竟然如此难下。眼见着白日从东往西,渐渐落入山背后去了,她仍在这两个抉择之间犹豫。

    “当——”玉华堂的大钟响了,悠悠的颤声在山峰殿宇间传荡。秦苏知道,师伯们已经到玉华堂中礼敬。她的时间不多了,若不能在两刻钟之内找回胡不为的魂魄,她就只能再等下次机会。

    仿佛为了催逼秦苏一般,又一声巨大震响从正殿传来,秦苏隐约能听到模糊的吟哦赞颂之声。她双手捏成拳,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已经湿漉漉一片。秦苏止不住身上的震抖,如筛糠一般,她侧靠着小妆桌,上面的铜镜也被颤得叮叮作响。

    “师傅!请原谅苏儿不孝……”秦苏闭上眼睛,咬牙想道。这片刻之间,对胡不为的歉疚到底战胜了孝念。秦苏飞快转身,冲到床前拉出了衣箱,以最快速度换上了一身黑衣,口鼻处也缠上了黑纱。

    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全黑,秦苏象只敏捷的黑猫一般,从窗口穿越出去,隐到一丛牡丹里。

    秦苏敏锐的目光没有看到,在十余丈远处,花池的另一面,斜对她房间的一丛罗汉竹后面一双眼睛细眯起来。

    秦苏很谨慎,小心探查了片刻,确定无人,借着花木的阴影飞快移动,向师傅房间飞奔而去。罗汉竹后那双眼睛静静看着秦苏变成一粒黑点向远去了,才慢慢现出身来,长发尖脸,眉心有一颗痣,却不是白娴是谁?她面上温婉大度的一贯表情已经变了,变成了浓浓的讥嘲。

    她快步走到弟子歇宿的房舍,叩响一扇门板。

    开门的弟子见是她,笑道:“是大师姊啊,怎么不去跟师伯礼敬,跑到这里来了?”

    白娴笑道:“今早上练功练岔气了,腿脚有些不便。葛师妹在么?”

    那弟子道:“葛师姊去玉华堂了,师姊找她有事么?”

    白娴道:“没什么大事,找你也是一样。晚饭的时候,大师伯跟我要麝香泥金鼎去礼敬,当时我忘在什么地方了,刚才才想起来,原来放在师傅房中。你帮我拿出来给大师伯送去吧,别耽误了开坛。”

    那弟子道:“好,就在师傅房中么?”

    白娴道:“对,就在书案上,这是钥匙,我把门锁得紧紧的,没钥匙你可进不去。”

    “锁那么严干什么?”那弟子吐舌笑道,“难道我们还会偷师傅的东西么,谁会这么胆大妄为?”

    白娴肃容回答:“家贼未必有,但外贼难防。师傅房里那么些宝物法器,外面人不知道有多眼馋。你以为咱们有了防护阵法便万无一失么?天下间卧虎藏龙,比师傅法力高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他们随时都能闯进山来,所以,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那弟子料不到一句笑话招来师姊的数落,接过了钥匙不敢再问。正待出去,白娴又拉住了她:“回来的时候记着把门也锁了。”

    弟子点头。

    “还有,”白娴想了想,又道:“把这个拿去,我刚才去找东西的时候,把师傅房里的阵法关了,你拿回金鼎后,再把阵法引动吧,别要忘了。”那弟子诺一声,接过那枚白色的骨锥飞跑而去。

    白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

    白娴没有说谎,她果真给秦苏留了门。秦苏推门闪进里面,合上门板。心中暗暗感激师姊帮忙。

    时间不多,秦苏可得抓紧寻找。她知道师傅一向把贵重之物放在书房,不再耽搁,直向后面书房蹿去。借着门外灯笼透入的微光,秦苏小心摸索着,一路轻提轻落,不敢碰响了桌椅。

    师傅的书房里,原本布着一个守护阵法,名为三妖护宝阵,专门用来陷绊外贼。可白娴说已经把它消除掉了。白娴整日在师傅房中走动,服侍师傅,她说的话秦苏当然相信。

    果然,推门进去以后,房中毫无动静,秦苏原有的一点顾虑也全都打消了,她蹑手蹑脚进去,看见房中游弋着一些跳跃的亮光,把屋里物什照得清清楚楚。扫视一眼博古架,见里面许多金玉器皿,是师傅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法器,一面硕大的青铜照妖镜置在正中,暗处里看来仍是幽光冷冷,这面铜镜是师傅的得意之作,费了九年时间才炼制成功。

    一面通红的铜牌被悬空挂着,用乌金丝悬住。这是禁火五行牌,吞吐的火舌宛若活了一般,房中的大半光亮由此而来。往下,虎盒,暖玉,聚灵宝塔,小飞剑……许多珍物摆满了四层博古架,可秦苏却没看见那个小瓷瓶。

    她把目光投到了师傅的书桌上,桌角上置着一个碗大的鼎炉,外面雕着古朴的花纹,鼎耳铸成麝鹿模样,两只麝鹿向空跳跃,左右相对,身上转动着彩色华光。

    这是麝香泥金鼎。秦苏暗暗奇怪,今日礼敬典礼,师伯们怎么忘了把炉鼎拿去?以前不是每次都用上的么?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奇怪的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封着胡不为魂魄的瓷瓶找到,送下山给他,然后等师傅回来再面陈己罪,任师傅罚责。

    书桌上倒有三五个小瓷瓶。只可惜都是放着丹药的普通瓷瓶,那个封魂瓶却不知去向。秦苏掩不住心中失望,不肯死心,又回到博古架前,上上下下再搜索一番。

    几札书笺,数本册子,也不知是什么法术秘籍。秦苏无心翻看,从顶层翻检到底层,零碎物什找到许多,就是没有胡不为的封魂瓶。“难道师傅竟把瓶子带在身上?”秦苏想着,又摇摇头,师傅一向不喜欢带着零碎东西,封魂瓶对秦苏来说是意义重大,但对师傅来说却全是废物,她老人家是不会带出门去的。转头四顾间,见墙边有个小箱子,秦苏心中一动,便想过去打开,哪知便在这时,听得走廊外响起脚步声,一名弟子哼着小曲正向房间而来。

    “坏了!有人来了!”秦苏心中大慌,转头四顾,要寻个躲藏的地方。可是隋真凤性本约简,书房中摆设极少,哪有容人之所?秦苏叫苦不迭,待想跑到外头躲藏,却已来不及了,脚步沙沙,那弟子已经走近房前。

    她果然是到师傅房中来的。到门口开门,哪知却发现房门并没锁着,那弟子‘咦!’了一声,嘟囔道:“门怎么没锁?”也没细想,推门走了进来。

    秦苏大惊。听脚步声迳望书房而来,仓促之下,无法可想,缩身躲到书桌下面,屏住了气息。

    一颗心直欲跳出胸腔,秦苏甚至能听见急促的‘通通’之声,在这黑暗中尤其响亮。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这样下去非被发现不可。秦苏情急智生,长吊一口气,不再呼出,一手狠压着心口,终于将那沉闷的搏动之声给压下去了。

    那名女弟子粗心大意,倒没发现房里有人。秦苏听她从桌角搬动炉鼎,向门外走去,心中略略宽慰。

    “原来她是来拿金鼎的。”秦苏想,慢慢呼气,待得那名弟子走到外间,确信不再发现自己,放下了心。这才发觉背后衣衫粘住皮肤,已被汗水浸染透了。

    “做贼当真不容易。”秦苏擦一把额上冷汗,暗想天下飞贼何其不幸,不说被擒住后押到刑厅夹手指吃杖责坐大牢,就是偷盗之时,这般提心吊胆,大耗心神,寿数也定要损折。

    须得快些办事,若下回再有人来,便不被人抓住,秦苏吓也要吓死了。她从桌下钻出,躬身来到小箱子前面,见一把紫金锁从外扣了,打不开。秦苏心中为难,这可怎么办?她可没学会空空开锁之技。

    正犹豫之际,听外面‘喀喇’一声响,有人又冲进来了。秦苏听声吓得直欲瘫倒,快要惊呼出声来,一颗心瞬间蹦到了嗓子眼。她慌忙几个翻滚,又缩到了桌子下面,冷汗涔涔,感觉腿脚都麻软成了面棒。

    还是适才那女弟子,她却没进书房,只在门角站住了。秦苏听她嘟囔:“险些忘了……”悉悉碎碎,似从衣袋中掏出什么物件。

    未几,‘嚓嚓’数声快响,秦苏突闻面前微风拂动,‘嗡嗡’如同小虫拍翅的微声从房间各处震响起来。石板地上,慢慢冒起了一团淡淡的蓝光。

    “守护阵法!”秦苏如受当头一棒,眼前黑了。心瞬间掉入到谷底,脊背变得冰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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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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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儿,你在干什么?”老婆子在厨房煮粥,问胡炭。

    小娃娃正在房前抠泥玩,嘴撅着,两条鼻涕青龙从鼻子出来,伸缩游走,随着他的呼吸不时冒出一两个透明大泡。“炭儿?”老婆子听不见回答,侧头张望一下,见他正跪着玩泥,放下了心,道:“炭儿去看看爹,告诉爹要吃饭了。”

    “噢。”小童在喉间咕哝应了一声,看看面前的泥块仍旧塑不成小狗模样,小手拨拉,将那块不知所谓的破泥三按得稀烂,颠颠跑到草房里去看胡不为。

    胡不为仍是原来样子。盘膝端坐在床上,两眼无神。自秦苏去后,他的衣衫一直便没能换洗,油光泛泛,已经腌臜得不象话了。老婆子求生计忙,每日只顾照料他的粥食拉撒,也没余裕来替他清洁。

    小胡炭跑进来了,趴在床前看他爹。他也不会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着胡不为的脸,满屋里一时只响起胡炭‘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不时‘波’的鼻涕泡破裂声响。

    一个多月时间,胡炭彻底成了脏孩儿。衣裳沾满泥草,膝盖处磨穿了洞。脸上黑的黄的,说不上许多古怪名色,又鼻中两条粗壮夺命青龙,从腊月到四月里再无间断之时,伸缩灵活非常,若让富贵人家的小姐看到了,怕不真被吓到。

    两父子在这里无聊相对,全无言语。一只小蠕虫从房梁上垂下丝来,慢悠悠的转动身子。它落到胡不为的头发丛里,又吐白丝,悬下来吊在他眼前摇晃。小胡炭饶有兴趣,看那只虫儿荡来荡去,展动短足,够上了胡不为的鼻尖。

    那只小虫不过面条粗细,都没指甲盖长短,它爬在胡不为面庞上,几次努力,到底攀附不了油光锃亮的皮肉,掉落下来,却正掉在胡苦主的胡须上。

    胡不为只是丢魂,皮上麻痒可还能感觉得到,被那只虫儿在他胡须堆里爬来钻去,好不难受!身上无法动作,那皮肉便自己颤抖牵动起来。床前的小娃娃看了,睁大眼睛,他看到他爹笑了!

    此时老婆子正把稀粥端上,道:“炭儿,帮婆婆拿碗来,咱们吃粥。”

    炭儿指着胡不为道:“婆婆,你看爹。”那婆子转脸去看,正看到胡不为似哭似笑,歪着一边嘴不住抽动皮肉,倒唬了一跳,问:“咦!你……你醒了?!”

    胡不为不答,仍在做着怪状。片刻,那只小虫子却从胡须中钻出来,小头频动,要寻道路出去。老婆子这才明白缘由,把粥盆放了,上去捏掉,道:“原来是只小虫儿,我还道你醒了呢。唉。”

    吃饭当口,老婆子问胡炭:“爹爹脸上有虫子爬,炭儿怎么不替他摘掉?”

    小娃娃哪里知道回答,嘴里噙了半口粥,直瞪瞪看着老太太。“虫子。”他说,“爹脸上有虫子。”片刻后,吃不下饭了,手里拿着两根筷条搅粥玩,嘴里念着童谣:“虫儿飞,飞上草,草里热,热烫头,头不见,见蜗牛……”嘟嘟囔囔自己学了半天。

    老太太没工夫理他,吃完晚饭又喂胡不为,胡不为早饿了,闻得粥香到嘴边,张口就含,也不咀嚼,直吞了下去。这一年多来他都这么吃饭,先前在道上时,秦苏不知照顾,让胡不为一口吞了大块烧獐子肉,险些没把胡老爷子噎死。亏得他还命硬,翻白眼咽半晌不下去,被秦苏重又抠出来。

    那边胡炭又念了三四首童谣,零零碎碎,不成章法。这是他跟村中孩子学的,老婆子每日上山伐树,便把他托付给村人,与一群孩童玩耍。两个月来着实学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捣牛粪,吐口水,骂脏话,偷瓜果,许多捣乱尽跟大孩子们学全了。村夫村妇的恶俗泼骂,也让他学得几句。

    再念下个,老婆子却听到:“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床坏了,看一看,石头捡成大鹅蛋,鹅蛋大,咂一咂,不酸不甜象冬瓜,傻子肚饿想吃饭,咔嘣咬断大门扇!”

    村里有个傻子,常被孩子们欺侮。胡炭整日跟他们厮混,便也学会了这些恶毒的咒人之话。小娃娃年纪尚小,不明是非,哪知自己的老子也正是歌谣里的嘲笑对象?老婆子当下叫住了,问:“炭儿,你跟谁学的歌?”

    胡炭道:“跟喜哥儿学的。”

    婆子叹口气,道:“炭儿乖,以后别再念这首歌了,这首歌不好。”胡炭睁眼看她,不明所以。婆子解释道:“这首歌骂你爹爹,说爹爹傻,吃石头,炭儿记住了么?以后千万不要再念了,让人笑话。”

    ********

    “三妖护宝阵”顾名思义,便知阵法守护者乃三只妖怪。

    秦苏心胆欲裂,看见蓝光倏忽大盛,书房中忽然便浮动起如兰似麝的浓香。无数符印显亮出来。地板,墙壁,房梁,乃至秦苏身边的桌子腿上,金黄色的咒符骤然激活,光色流转,荧荧夺目。秦苏认得这些刻符,桌腿上一排符字书着:“敕令:九皇圣力镇恶破邪。”对面墙壁上,千百金字当中,鲜红的一竖条:“玄女行风雷天地乾坤守持。”

    九皇破邪咒和玄女乾坤咒,正是玉女峰最紧要的三道符咒之其二!

    秦苏魂飞魄散,便是从来没见过这个阵法运转,此刻猜也猜想到了它的厉害。

    这时阵法已活,偷魂魄之事早成空谈,秦苏只盼望能够逃出门去,免被同门发现。便在杂声涌动的那一瞬间,她从桌下翻滚出来,足下一蹬,身子借力弹起,直向书房外飞冲。此时奋力逃命,她哪还敢留有余力,快如穿花蝴蝶,眨眼便掠飞丈寻。

    门口便在眼前了!秦苏心中一喜,出得门口,这守护阵法便伤害不到自己。眼见着外房桌椅极快迫眼而来,秦苏情知正是判死生的时候,空中换气,卷足弓身,就要翻滚出去。哪知便在这时,空中豁落一声,虚空里猛然伸出一条巨大的绿色毛臂,一把攫住了秦苏的足踝!

    完了!秦苏心中一寒,感觉脚踝处直欲碎裂,百忙间左足连踢,要想脱困。“啪啪啪啪”四响连作一声,四脚都踢中了,可那只手臂全无知觉,绝不放脱,一股大力传上,将秦苏就直扯了下来。

    “嗵!”的一声,秦苏摔得眼冒金星,被直掼到里面墙根,胸背手足,无处不疼。余光瞥处,刚看清那条手臂横地里拢肘抱来,房上承尘又极快挥下一截巨大的尾骨,银鞭一般向她当头劈下。

    好快!倏忽劲风扑面,只如铁锤冲击面目,饶是秦苏多年学法,竟然当不起这威压之势,口鼻呼吸不继,额上如被巨灵神劈面一掌,登时昏了过去。

    “要死了。”临黑前,秦苏想道,耳中依稀听见有人叫喊,胸间一股大力飞腾出去。右边手臂上一阵灼热。

    书房中的一番搏斗,早惊动了玉华堂中人。

    咆哮之声如同虎啸山林,震得神坛上烛花摇晃。一干弟子惊疑不定,俱不知声从何来。

    “有人入山偷盗!”这是雷手紫莲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她立刻停了手中礼拜,喝道:“有人入侵!惠安,你去敲钟示警!各弟子到关口守住位置,三人一组作散花接力,惠德惠喜惠静,你们跟我来!”说完,灵气一振,身上礼袍自动脱结,涌身便向掌门房中飞去。她的三名亲传弟子也跟后去了。正殿中六十余众,三三结队,分赴各处关口等待敌人。

    散花接力,是玉女峰为弟子传下的法术。三名弟子各个拇尾两指相扣,齐念咒语,灵气输入掌中,任一人便得共用三人之力,在防御强大敌人时极为有效。

    此时,整个玉女峰全都听到了洗心堂附近传来的震荡。惠安撞响了警钟,咣咣的巨声里,三两声尖锐的咆哮刺破天霄,令闻者无不悚然变色。白娴坐在自己房中,听见守护妖的鸣叫,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浮起微笑。

    雷手紫莲行动极快,化作一道灰影飞纵,将三名弟子远远抛落后面。玉华堂到掌门房间有百五十丈距离,她十数步跳跃便已跨至。

    一进院舍,惊天动地的咆哮之声便灌入耳中。抬眼看去,院落顶上青气蒙蒙,那是凝成实质的妖气,时涨时缩。房上两处飞檐角的啸风兽已得灵性,此刻受到妖气激发,通身发出夺目红光。

    ‘嗷!’的又一声怒啸响来,守护妖似乎发了性子,雷手紫莲知道,这三头妖怪一旦被引动出来,可难能自己回去,若不能将敌人尽数杀灭,他们绝无休止。

    可敌人究竟是谁?在三头巨妖的合力围捕下竟然能支持这么久?雷手紫莲不敢托大,灵气急涌,瞬间给自己加了护身咒,通身罩上一层白光,掌中凝聚五雷诀昂然迈进门去。

    前房瘫着一个女弟子,雷手紫莲没有理会她,直向隋真凤书房走去。透过半掩的房门,隐约可见房中的战斗。

    三头妖怪正在追赶一样东西。那物却不是人,巴掌大小,行动极快,雷手紫莲眼中只见一条黄色光线上下翻飞,在窗格梁柱之间穿行。三头妖怪均不以速度见长,是以竟一时收拾不下它。地上倒着一个黑衣之人,料想正是侵入者,只是已被守护妖镇住心神,雷手紫莲也不再细看。

    那黄色之物飞行时发出‘刷刷’的声响,眼见顶上露出空隙,一个直折,从横飞转作上射,要从承尘间隙脱困而出。谁知这正是守护妖设下的局,故意让出来破绽,见它转到上空了,一篷红雾从上喷下,阻住它的冲势,接着,一条银色骨尾突然从横劈杀过来,登时将它扫落在地。

    等到惠德惠喜三人追到,三只守护妖已经消隐回去了,来晚的几人只看到一段巨如梁木的银色骨尾沉入地下,被地板吞没不见。三人暗暗咋舌,也不知这尾巴前面连着怎样的巨物,它又是怎样在小小的书房里面腾挪。守护阵法自玉女峰成派以来便已刻下,有二百多年历史了。可多年来局势平静,绝无外敌入侵,是以众弟子们都未曾见过开动的阵法是怎生模样。

    雷手紫莲等风声都停息了,走到门首,念了解缚咒,在门框上雕着的兽头里取出灵骨。守护阵法一时消退,房中闪烁的符字又暗淡下去,墙面木皮尽恢复本来颜色。

    数十年来,这是守护阵法第一次被激发。赶来的众弟子们都大感新鲜,三三两两围在外面庭院,窃窃私语,都猜测这个偷入房中的敌人究竟是谁。

    雷手紫莲板着脸,与惠德三人一同走进书房,到那黑衣人面前站定了。

    “咦!师傅,她有我们门派的护身印!”惠静俯看窃贼,见她右小臂上衣衫破开,露出的皮肉处灼着一圈焦黑色印记,依稀成个莲花形状,不由得惊讶叫道。

    “嗯。若不是这个护身印,她早就让守护妖给杀死了。你们把她面巾摘下,看看到底是谁。”

    惠静依言,将秦苏面上的纱巾摘下了。

    “秦苏!”

    “是秦苏师妹!”

    三名弟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惊呼。连雷手紫莲面上都是一愕。

    “怎么会是她?!”师徒四个面面相觑,全是意外万分。雷手紫莲在看到秦苏倒地的时候已经知道偷入者是内贼了。玉女峰门人手臂上都有一道护身印,专为防这个三妖护宝阵。外人若不请自进,三妖可不会客气,撕碎了吞下,渣滓都不剩下,哪还会让她安然卧在地上?

    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里面的竟是秦苏。隋真凤早就知会过两个师姊,要扶持秦苏当下一任掌门,按说来,日后秦苏当上掌门,这山里的一切东西她都有权动得拿得,她又怎会急切贪图东西,干冒风险进来偷盗呢?

    雷手紫莲百思不得其解,让弟子把她唤醒了。

    秦苏受了惠喜的灵气,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师伯正满面严肃看向自己。

    “大……师伯。”她低低叫道,一时神智没能尽复,也不知大师伯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待得目光垂落,看见自己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才猛跳起来:完了!自己是来偷东西的!哪知偷盗不成,反被大师伯捉住了!

    她面目变的煞白一片。再看到房门外无数探头探脑的师姊妹们,人人面露疑色,只愧恨得直欲吐血亡去。“完了!”秦苏心中绝望,只想:“这下子,师傅肯定要知道了!”

    “苏儿!你跟我解释,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穿成这样?”雷手紫莲皱眉问道。

    “师伯……我……我……”秦苏面上红一阵青一阵,泪水早涌出来了,哪还能说出甚么子丑寅卯。做贼不成,反而被师伯捉了个正着,她此刻的感觉,真跟被炸雷劈中一般,六神傻掉了三双。

    门外的众弟子都挤进房里来,看到秦苏穿一身黑衣坐倒在地,无不讶然。那名一向与秦苏交厚的弟子范雪湄满面焦急,轻轻叫道:“秦师姊,这是怎么回事呀?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秦苏双手捂住脸,只顾低头饮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般。

    雷手紫莲见她这样,也觉事情蹊跷,眼看众弟子在门外议论,怕对秦苏名声不利,便道:“大伙儿都回去吧,惠德,惠喜,你们把秦师妹带到我房里来。”说着,踏步出门,回到自己房里。三惠把秦苏搀起来,也带过去了。

    “苏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在房间里,雷手紫莲叹口气,问她。“你想要什么东西,师傅能不给你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苏哀哀哭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师伯,你罚责我吧,苏儿作错事了,你狠狠地罚责我吧。”

    “犯了戒律当然要罚。可是,先要看看犯了什么事!”雷手紫莲板着脸说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掌门房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师伯!”秦苏委屈的叫一声,抬起脸来,面颊上泪水染了一片。“弟子不能说!”

    “苏儿愧对师傅,犯了门规,情愿用命来偿!”秦苏磕了一下头,猛然低头一个直冲,便向墙壁撞去。亏得身边的惠喜眼疾手快,百忙间拉住她的衣领,只撞破一块油皮,晕过去了。

    “胡闹!胡闹!”雷手紫莲又惊又怒,跑下座来,察看秦苏的伤势,“问句话就寻死,这倒变成我的错了!惠喜,快拿丹药来!”惠喜去拿药匣来,捏了一粒元气丸喂入秦苏口中,灌水服了。雷手紫莲探手去搭秦苏的脉搏,察觉无碍,才放下心来。只是经此事变,她也怕把秦苏逼坏,不敢再问,吩咐两名弟子道:“惠德,惠静,这孩子性情刚烈,只怕想不开要自尽,你把她送回房里,好好看着,别让她做傻事,等掌门回来了再做处置。”

    两名弟子应了,带着秦苏回她房中。

    雷手紫莲叹息片刻,从袖中拿出一样黄色物事来,正是在隋真凤房中被三妖拦下的小东西。

    那是个黄纸折的小纸人儿。灯火下看得明白,小人儿手足展开,摆个‘大’字,面目用黑墨描成,画成个笑嘻嘻的模样。它左手写个‘魂’字,右手写个‘寄’字,翻检开来,折页里面还弯弯曲曲画了几个古怪咒符。雷手紫莲把纸人拿近鼻端,只闻得一股狗血腥气,脸上登时换成一副厌恶表情。

    “寄命人!邪魔歪道!苏儿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弟子寓所此刻一片纷乱。

    众弟子都在议论晚间的偷盗之事,谁也没心思睡觉。大群人聚在庭院里,花池边,交换各自听闻。那名被白娴派去取鼎的弟子严秋叙此时被八九名师姊妹围住了,正惊魂未定的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刚走到门边,阵法就已经动了,我就听见房间里面有东西叫唤,嗷嗷嗷的!”严秋叙抽了一口冷气,旁听者似感其遇,也都一齐缩脖子。

    “你们都不知道那叫声有多吓人!我当时腿都软了,只寻思是不是有妖怪跟在我后面。恨不得多长两只脚逃跑出来。”

    一名弟子笑出声来,道:“若是真有妖怪,你想你跑得出来么?”

    严秋叙身材丰满,行动原本不甚敏捷,听她这么玩笑说话,不满的看了她一眼。旁人纷纷催促:“别理会关师妹,快说!听见叫喊以后呢?又是怎样?”

    “听见叫喊,我马上回头去看,就看见秦师姊向门口冲过来,当时她穿着黑衣衫,面上蒙着黑布,我没认出来,心里慌得紧。”严秋叙咽了口唾沫,续道:“我倒是想叫嚷的,可是当时偏偏叫不出来,站在那里,这时候,我就看见了守护妖!”她的语气变得低缓沉重,众人被其触动,一时尽屏住了气息。

    “哗啦一声,一条老大老大的碧绿手臂在天上落下来,一把抓住了秦师姊的脚,把她拉到房间里面去了!”众人齐声惊呼,虽然明知秦苏其实并没有受到伤损,但被严秋叙的语气感染,人人都为当时的惊险感到心颤。

    “然后,又有一条老粗老粗的骨头梁子从上面拍下来,要砸秦师姊的面门,差一点就打中她了,这时候我就叫起来了,我叫:救命!救命!”她捏着嗓子,学自己当时尖锐的呼救之声,一干听众尽勃然变色。

    “可也奇怪,我刚叫完,师姊身上就飞出两样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围听者皆摇头。

    “先是一大团红通通的东西冒出来,挡在师姊面前,那根大骨头打在上面,又弹回去了,然后它就显出身子来,哗!好大一只!”严秋叙两眼瞳孔张开,双手比划,要向众人描述那头守护妖的体型,可左近没有参照,一时不知怎样做比。

    语气滞了滞,转眼看见弟子们居住的房屋排成一列延伸入山,黑魆魆的,便道:“它的一条腿,便有咱们住的房子那么大……”

    先前取笑过她的那名关师妹不信,‘嗤’的哼了一声,道:“师傅房子才多大?守护妖一条腿都比房子大了,站起来还不把房子戮穿么?它还怎么活动?”

    “我骗你干什么!”严秋叙急道,“它就是那么大,一条腿站在房子里,上半身通不见……”想到这里,连自己也禁不住怀疑起来,一条腿已经顶上承尘了,那它上半身又在哪里?师傅的房子虽然高大,但按比例来说,那屋脊也还远远藏不住那么大的妖怪,如此便费解了。

    众人正怀疑之际,白娴走过来说道:“严师妹没有看错,银节守护妖身高七丈,青鬃守护妖身高三丈,都是很巨大的。”

    见是大师姊说话,众人都信了,只是,想象一下妖怪的身量,人人都暗自咋舌。一丈便快有两人高了,七丈……乖乖,还不要顶破天啊!

    那姓关的师妹问道:“大师姊,它身子那么大,在屋里怎么活动啊?那也展不了手脚呀?”

    白娴道:“三妖护宝阵发动开来,阵中自有乾坤,一毫之地,可化成一里。别说三头妖怪,便是千头万头,也尽能住得下来了。何况,守护妖法力高强,可以身藏虚空玄境,你在阵外当然看不见。”

    顿了顿,又道:“秦师妹偷入房中,被守护妖当成外来的敌人了,她触动阵法,应当能看见守护妖的真面目,等她醒来,你们去问问她便知道。”

    众弟子‘哦’的一声,再没人有疑问。片刻,一名弟子问道:“大师姊,秦师姊为什么要进入师傅房里,她想要什么东西呀?”众弟子也都存了这个疑惑,一齐看向白娴。

    白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从没跟我说过。瞧她穿着夜行衣,似乎早有预谋……唉,只盼师傅回来时,别要把她罚责得太重。”众弟子尽默然。若秦苏穿着平常衣服,还可解释说是偶然闯进去拿东西,可是,她竟然穿着夜行衣,这显然便是有心盗取了。师傅回来,还不知道要怎样大发雷霆呢。

    众弟子们议论了半个多时辰,看看天色,已值戌末,催寝的钟声悠悠敲响了,近百名弟子带着疑惑返回房中,与同屋姊妹继续讨论。

    当夜,惠德惠静便宿在秦苏房中,看护着她。

    第二日午饭时,白娴带着饭食来到秦苏房中,哪知三人已经吃过了,刚才灶房里的嬷嬷刚把饭菜端来。秦苏没吃,正蜷作一团,缩在床里啜泣。惠德惠静在旁边劝她:“秦师妹,你吃些东西吧,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呢?”

    看见白娴进来,两人都道了安。白娴摆手,问道:“秦师妹不肯吃东西么?”

    惠德道:“是啊,怎么说都不肯吃,唉,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白娴走近床边,轻声问一句:“秦师妹?”秦苏动了动,却仍然没有抬头。白娴能听见她断续的哽咽,显然,她还在为昨夜之事伤心自责。

    “你吃些饭吧。”白娴柔声道,“事已至此,你再责怪自己也没有用。进房去拿东西,那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罪责,师傅回来定会饶过你的。”

    秦苏哭声大作。

    师傅罚不罚责倒在其次,经此一事后,秦苏的名字已经染上污点了,却教她怎么去面对师傅?怎样面对同门?想象到师傅失望的神色,秦苏只恨不得立时咬舌自尽了,倒也省事干净。可是不知惠德使了什么法子,让她咬合无力,别说咬舌头,便是咬只虫儿也未必咬得断。

    白娴坐着又劝慰了半天,却终没有把秦苏劝转回来,只激得她阵阵大哭。白娴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嘱咐惠德惠静好生看着她。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期间雷手紫莲来看过一回,也没把秦苏劝动吃饭。而此时整个玉女峰上下,全都知道了秦苏昨晚穿夜行衣偷窃之事。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疑惑,更多的人却在鄙夷。

    第二日,仍状况如前。秦苏缩在床角动都不动,绝不肯饮食。惠德惠静无可奈何,请雷手紫莲来劝,却只把老婆子气得摔门而去。

    第三日,秦苏已经有些萎顿了,惠德急得直跳脚。白娴来看时,秦苏已经不再哭泣,只象个石雕一般,把头埋在膝间,对外面之事不闻不问。惠静跟她诉苦:“大师姊,这可怎么办才好,她什么都不肯吃,这都是第三天了!唉!唉!这丫头性子这么犟,我可真头一遭遇到。”

    白娴沉吟片刻,对惠德惠静道:“两位师妹,让我来劝劝她,你们到门外去,别让别人进来。”

    惠德迟疑道:“可是,师傅让我们看着她……”

    “你们信不过我么?”白娴微笑看她。

    “不是的大师姊,我不是这个意思……”惠德急忙辩解,“师傅让我们看着她,我们不敢擅离职守。”

    “她这样饿下去只怕会死掉,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么?”

    惠德不敢回嘴,脸红了又白,权衡再三,只得应了,和惠静走到门外去了。

    白娴确认门外再无别人,靠近床边,道:“师妹……”

    秦苏缓缓抬起头来,两个眼泡通红,一张脸白得吓人。她摇头苦笑:“大师姊,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白娴叹息一声,道:“唉,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去偷东西。”

    秦苏摇头,却不说话。

    白娴想了一想,道:“你怨恨师姊么?”秦苏道:“没有,师姊帮我忙,我心里很感激。只怪我自己太笨……我没偷到瓷瓶!”说着,又痛哭出声来。白娴赶忙劝慰:“傻师妹,别再想这事了,你在担心师傅责怪你么?怕她回来骂你么?”

    秦苏哭着,断断续续回答:“我……这样做,师傅……一定……很伤心,我不争气……净犯错事……”

    白娴安慰道:“偷窃也不是甚么大错事,你是为了报恩,师傅也不会太责怪你的。”

    秦苏痛哭。看得出来,她此刻自悔已极。

    白娴道:“你不用担心师傅,她不会怪责你的,她早年误伤过你父母,对你怀有歉意,估计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你好生吃饭,别做傻事,伤了身子谁来替那姓胡的说话……”她还没说完,却见秦苏霍然抬头,大睁眼睛看她:“师姊,你说什么?我父母被师傅误伤了?”

    白娴‘啊唷!’一声,赶紧掩口,显然为自己说漏嘴而懊悔。急急起身,道:“你别胡思乱想,将养身子要紧。”这时秦苏却不知哪来的大力,从里爬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问:“师姊,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白娴支支吾吾,只道:“唉!唉!我不知道,我胡说的,你去问师傅好了。”抽身就想离开,哪知秦苏不肯饶她,手攥得如同铁勒一般,道:“师姊!你别骗我!你定是知道的!你快告诉我,师傅和我爹娘怎样?”

    白娴矢口否认:“哪有什么事!你别瞎疑心,我要回房去了。”挣扎着要将秦苏的手扯脱开。秦苏不再相强,把手放了,瞪着她叫道:“师姊!”

    “你若不告诉我,我就撞墙!”

    白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也是偶然听师傅说的,唉,师傅要是知道我把事情告诉你,怕不要剥了我的皮……师妹,你还是去问她老人家好了……”

    秦苏摇头道:“你告诉我,我绝不跟人说出来。我可以立誓,若违誓言,教我秦苏天诛地灭……”白娴连忙拦她:“我怎会不相信你,唉,好吧,我就告诉你!”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道:“你千万记住了,别要让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若是有人问,你就说……在山下听人说好了。”秦苏点头。

    “我也是偶然听说的,”白娴低声说道,“去年夏天,你没在山上的时候,师傅去外面找你刚回来。我记得那天下雨,我去看她老人家想给她请安,哪知刚走到她房门外面,却正巧听见师傅和大师伯在谈话。”

    “师傅说:‘……苏儿这丫头,从来没下过山,不识人间险恶,我心里实在担忧。’师伯说道:‘玉不琢不成器,让她受些磨难,对她未尝没有好处。苏儿法力不弱了,自保已经足够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看见秦苏正凝神谛听,白娴续道:“师傅说:‘师姊说的话,我也知道,可是这心里却由不得我,我总担心她被坏人骗了,被恶人伤了,这孩子心眼实,爱相信人……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欠她家的恩情,可再没法子去报了。’当时,师伯沉默了一会,问:‘你还为误伤她父母的事难过么?’师傅说:‘唉,怎能不难过?只是为了天下大局,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师伯说:‘嗯,就只怕苏儿知道这件事,会想不开,反过来跟你为难。’师傅当时叹了口气,回答说:‘她真要不肯原谅我,那也由得她,我但求自己心安。只盼她好好的,别受到什么伤损。”停了一会,师傅又说道:‘师姊,山上的事就劳烦你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再过两天我就下山去看看,只怕她现在还躲在沅州……唉!要能把她找回来,我就开始授她冰雷玉诀吧,别再耽搁了。’”

    白娴说到这,便停住了。秦苏看她:“完了?”白娴点点头,道:“嗯,我怕师傅她们发觉,没敢再听下去,听到这里就离开了。”

    秦苏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小便无父无母,师傅云游四方,恰好碰上她,把她抱养了。可谁知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听师傅和师伯的对话,似乎师傅曾为了什么不得不为的事情,把爹娘伤害,以至于师傅抱愧于心。也许,她现在待自己好,便是为了补偿当年犯下的错吧。

    秦苏心里直感虚脱,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小可亲可敬的师傅,竟然是伤害她亲爹娘的凶手!她一手撑着床沿,粗重的喘气,努力要在纷乱的思绪里找出一条线索来。然而多日的饥饿也侵蚀了她的头脑,她猜想不出其中的关节,想不明白师傅因为何事而伤害爹娘。

    白娴离去很久了,惠德惠静回到屋来。秦苏浑然不觉。

    直到惠德把手探到她额上,在她耳边大声喊话,她才从无边的臆想中回过神来。惠德问她:“秦师妹?你怎样了?你说话呀?!”

    “惠德师姊。”秦苏轻轻说了一句。

    惠德‘呵’的吁了口气,心放下来,原来秦苏没有傻掉。她没有发觉,秦苏面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平静了,那是心中有了决定的样子。

    “我有些饿了,帮我把饭菜端来好么?”

    惠德惠静互相对视一眼。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秦苏转变得那么快。也不知道大师姊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惠德把饭菜端来了,看秦苏坐在床头大口吃喝。秦苏竟似完全放下了心事,吃完饭,翻身便躺倒下来睡觉。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大感诧异。

    月升月落,天明天黑,日子很快过去了。从那日以后,秦苏的饮食坐卧开始恢复如常,只是不愿出门去。每日吃过饭后,她便一个人站在窗前思索,对外事不闻不问。惠德惠静受了师傅指派在旁监视她,不敢暂离左右,但也不上前去干涉,任她一个人在那沉思。

    半个月的时间,秦苏想了许多事。回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师傅说过的话,想要在其间寻出一点线索来,可惜时隔长久,那些对话言语朦朦胧胧,似是而非,让她未能如愿。看来,想要知道真相,只能去问师傅了。

    五月初五到了,正是端午节。玉女峰的弟子们一早就起来采艾草和菖蒲,有人缝香囊,有人扫除庭院,处处喧声笑语。灶房的嬷嬷们挨个房间送雄黄酒,秦苏的房里也领了一碗,只是没人动它。

    此时房里只剩惠静和秦苏两人,惠德不知去向。秦苏这些时日来变得孤僻冷漠,惠德二人也懒得自寻钉子,不愿跟她说话,一屋子三人象是不相识一般,各行其是,眼下剩了惠静秦苏,惠静更不理会她,自己坐了凳子在那里剪桃枝。

    “秦师妹!”门外有人叫喊,惠安从外面飞跑过来,闯进了屋子里,呼呼喘气:“秦师妹!掌门回山了,她要见你!”

    房中的两人同时转头,惠静脸上一副释了重负的轻松表情,而秦苏脸色已经雪白一片。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她捏了捏紧握的拳头,原本苍白的手背上,血色尽无。

    师傅在洗心堂。秦苏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鱼贯走出门去。惠喜惠静在后边走着,秦苏在前面,三人齐向洗心堂行走。见秦苏出门,门外登时安静下来了,众弟子都停下手中活计,投来诧异的眼神,可是三人视同不见,神色肃穆的沿着青石板道慢行。

    看见洗心堂高叠的飞檐了。秦苏心中百味杂陈,说不上是苦是涩。此时此刻,她想的是胡不为,万千柔情混杂在悲戚愧疚之中,让她柔肠寸断。今日,今日,今日是个绝局,胡大哥,苏儿违约了,不能给你带回魂魄,你别要怪责我……秦苏心中低喊,闭目流下眼泪。

    隋真凤已经坐在洗心堂上了,雷手紫莲也在。白娴站在师傅身后,面上表情看来有些不安。看到秦苏三人走进堂来,两个长辈停了说话,齐把目光投注过去。

    秦苏憔悴了很多,脸庞变得瘦削了。在进入堂中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收起了哀戚,此刻面上全无表情。

    隋真凤眼中变幻着光芒,神色复杂已极。她略略压下心情,用尽量和缓的语气问道:“苏儿,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

    秦苏答:“回师傅话,弟子过的还好。”

    “今日端午,怎么没和师姊师妹们要些艾草菖蒲?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

    “弟子最近不爱出门,所以没要。”

    “哦,”隋真凤蹙着眉,考虑下面该怎生问话。她咳了咳,问:“我刚刚回山,听你师伯说……前些日子,你进到我房间里面了,还不小心触动三妖护宝阵,是这样的么?”

    “是,师傅!”秦苏答道,仍是那平平淡淡的语气,“弟子想进去偷东西,不过被阵法绊住了,没偷着。”

    隋真凤心中每听见一个‘偷’字就‘嗵!’的跳一下,暗骂秦苏白痴。这么快就招认出来,都不等自己给她台阶下,现在可怎么把事情描白?“死心眼!”隋真凤肚里痛骂,“蠢丫头!”

    “偷什么偷,”隋真凤不动声色说道,“你是玉女峰下一任掌门,这些东西日后也该当由你继承,你现在去拿,只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算得上偷么?不过没问过师伯就去拿,未免与道理不合,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白娴一听师傅这话,脸色当时便已难看之极。

    堂下秦苏低眉道:“是,师傅。可是弟子以为,弟子现在还不是掌门人,不经长辈便私自进房,犯的正是戒盗的律条。弟子认罪,甘领罚责。”

    隋真凤吃惊的看了一眼秦苏,心中直想:“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脑子变傻了么?蠢了么?这样不辨形势?”只是眼下还不是教训蠢丫头的时候,此刻要紧的,是赶紧寻个因由,把秦苏偷盗一事给消除掉。隋真凤心中飞快盘算,片刻,说道:“哦,是这样啊,我记得临走时给你布置功课,考验你的观察和应变能力,你是不是拿这事来锻炼了?傻孩子,三妖护宝阵威力非凡,你怎么敢去触动它。”

    这句话的护短之情,便是傻子也该听出来了。白娴站在身后,面色苍白。

    隋真凤不顾边上的雷手紫莲频频侧目,也不愿细思这个蹩脚理由满是漏洞,满面热切的看向秦苏,只盼她快些警醒,顺应自己的话说下去,便可万事化无。

    只可惜,秦苏当真是个榆木脑袋,全然不理会师傅的保全之心,说出一番话来险些没把隋真凤气死:“师傅给我布置过这样的功课么?我不记得了,我进师傅房里,是想把圣手小青龙的魂魄偷出来,给他还回去。”

    白娴窃笑,雷手紫莲吐气,隋真凤面上由红变紫,再紫涨而变黑。

    “混账!”隋真凤怒道,“一天到晚不知勤练功课,只想着给人报答恩情。那姓胡的狗贼对你有恩,师傅对你便没恩么?你想报恩,为什么不直接跟师傅要,偏偏要做这样的事情,惹得师伯生气?”为了给弟子开脱罪责,隋真凤也顾不了这许多了,直接把秦苏的偷盗原因引到报恩上去。为报恩而去偷还东西,以后众弟子只会敬仰秦苏的大义,不妨碍她做掌门。

    秦苏摇摇头,道:“师傅,弟子去偷魂魄,不只是为了报恩,胡大哥被人冤枉,他是个好人,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

    秦苏一念及胡不为,心又软了,央求道,“师傅,你把魂魄给他还回去吧,他就在山下的旁泉村寄住,弟子犯了门规,甘愿受罚责,可是胡大哥是无辜的。”

    隋真凤只想减轻爱徒的罪责,哪想过返还胡不为的魂魄。她大摇其头,道:“苏儿,你为了报恩而私自去拿东西,事情尤有可原。师傅不怪你,你回去吧。那姓胡的狗贼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师傅自有道理,你不用再说了。白娴!徐燕!你们把秦师妹带回房去!”

    堂下的徐燕应了,上来扶秦苏的手臂。白娴却慢腾腾的走下来。

    “师傅!”秦苏甩开徐燕的手臂,反向前踏了一步,道:“弟子不想走,弟子……有话想问你!”

    隋真凤一怔,道:“什么话?你说。”

    秦苏身子晃了一下,脸色变得雪白。片刻,她把倔强的眼睛抬起来,迎向隋真凤:“我爹娘……到底是谁害死的?!”

    隋真凤面色一变,她抬起眉头,目光炯炯看着秦苏,沉声答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自小父母双亡,师傅云游时恰好遇见你……”

    “你骗人!”秦苏大叫,浑身颤抖起来,眼中噙着泪花,“我爹娘是不是你误伤的?!”

    “嘭!”的一声巨响,座旁的小茶几被隋真凤掌力震碎,茶水溅飞。隋真凤霍然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谁这么跟你说的?!”她怀疑的眼神看向雷手紫莲,雷手紫莲赶紧问秦苏:“苏儿!你可别胡说!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秦苏一脸倔强,毫不畏惧的看着隋真凤:“别问是谁告诉我的,师傅,你说,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隋真凤眼角直跳,她注视着秦苏的眼睛,却看不见里面有丝毫退缩。片刻后,隋真凤到底缓和了下来,她缓缓坐倒,挥了挥手,低声道:“苏儿,你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些是非曲折,师傅答应你,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现在你先回去吧,师傅有事要跟师伯谈。”

    “不!师傅!你现在就告诉我!”秦苏摇摇头,丝毫不肯让步。

    隋真凤面上蕴起怒气,喝道:“你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么?!我说日后再告诉你,自然会找日子说,你现在乖乖的,快跟师姊回房!待会儿我再找你!”

    徐燕听说,便又上前去拉秦苏的袖子,哪知秦苏却再次把她的手甩开了。

    “师傅!”秦苏叫道,“苏儿今日到这里来,便没想过要回去了!”她惨然笑着,泪水滑落脸庞。“弟子犯了门规,辜负师傅的教诲,若师傅可怜徒儿,便把事情都告诉我,让我死了也作个明白鬼。” 说着,手腕翻动,已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堂上众人大惊,谁能料到秦苏竟是舍命而来,一时人人变色。惠静和惠安更是张皇相顾,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秦苏什么时候偷藏起了一把剪刀。

    隋真凤和雷手紫莲同时起座。隋真凤喝道:“苏儿!你别做傻事!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快把剪刀放下来!”雷手紫莲也道:“苏儿!你别冲动!把手放下!”

    秦苏泪眼婆娑,缓缓摇头,锋利的剪刀扎破了她喉头娇嫩的肌肤,鲜血淌了下来。“师傅,你不说,徒儿就真去了。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弟子……是不能报了。”隋真凤素知这个徒弟性情执拗,说到便当真做到,赶紧拦阻:“好!好!我告诉你!你先把刀子放下!”

    “你说,我听着!”秦苏胸脯起伏,面上却慢慢平静下来,除了泪痕未干,谁都看不出她先前想着什么。

    隋真凤不敢再劝,两眼不霎的看着秦苏的手,道:“你的爹娘……确是伤在我手里……”

    秦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下渗出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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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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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雷手紫莲大惊,转脸看向隋真凤。

    隋真凤摆摆手,阻住了师姊的问话,她看秦苏。秦苏双目紧闭,泪水不停淌下。喉头那把剪刀比先前又深入数分了。

    过了好久,秦苏才低声道:“你说。”

    “你爹……名叫秦南宇,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炼剑师,”隋真凤吐口气,慢慢叙开了往事,“你娘叫鄂红苏,是跟我自小长到大的好友。”

    “秦南宇,鄂红苏……”秦苏苦涩的想。近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生身父母的名字,可是,却是在这样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说起来真是讽刺之极。秦苏秦苏,她的名字原来正是爹娘姓名的结合。

    堂上隋真凤继续说话:“你父母少年成名,但是生性淡泊。他们相识成婚后,便退隐江湖,躲在唐州的山中过安静日子。我跟你娘感情很好,便时常去拜访他们,跟你娘说说话解解闷。你爹有个忘年之交安老英雄,也时不时去找他。”

    “事情发生在十九年前,那时你刚出世,还没满月。我得知讯息后便偷偷下山,采买物品,要赶去给你摆满月酒。可我没有想到,你爹在江湖上惹下的仇家已经盯上我了,一路跟着我找到了你们家。”

    “那个仇家心计深沉,并不止于想把你爹除掉,他要把你爹娘都害得身败名裂,让天下人都不齿后,才肯让他们死。”隋真凤面上抽动起来,显然这一段回忆并不让她愉快。

    “他隐忍了很长时间,布置了许多机关,可是当时我们都蒙在鼓里,不知道已经被人暗暗算计了。我给你过完满月就回去了,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做了几件侠义事。哪知,等我快回到江宁府的时候,却听见江湖上有人纷纷议论,说唐州出现吃人僵尸,法力高强,已经有不少百姓和江湖同道被吃掉。我很担心你爹娘,便又赶紧跑回了唐州。”

    “那时,江湖上许多侠士也闻讯赶来,我和他们一起,听到了当地百姓的证词……”隋真凤说到这里,紧紧闭上了眼睛,秦苏看见她的眼皮在剧烈抖动。只可惜,仍然没有泪珠沁出来。

    满堂中静得如同沉夜。一干弟子都垂头立着,雷手紫莲也面露戚然,目不转睛的看着脚下的方砖。

    隋真凤连着深呼吸了几下,将稍稍有些激动的语调给强压下来,继续叙述:“每一个证人都说出了行凶者的身材样貌。我越听越害怕……他们说的僵尸,竟然和你爹长得一模一样!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可是每一个人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于是,当天夜里,我便和安老英雄相约,要一起到你家里去看看究竟。”

    “房子里面没有开灯,我们刚踏进院子,便有一个人从房子里冲出来,跳上房顶,手里抱着一截人腿,边走边吃,还哈哈大笑。当时月亮很亮,我看他的背影打扮跟你爹一模一样,心里便很怀疑了。安老英雄也说,那个人就是你爹。”

    秦苏心中‘咯噔’一下,睁大眼睛,想:“难道……爹真的疯了?竟然吃人肉?”

    隋真凤续道:“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们一般,从屋脊上跳出去了 ,我和安老英雄在后面喊:‘南宇!南宇!’可是他不回头,飞快的跑到树林里面去。我的纵跃术不高,便没有追赶,让安老英雄一个人跟去了。我担心你娘的安危,施展火术进入房子里面,你知道我在房子里面看见了什么?”隋真凤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面上皮肉抽颤。众弟子都心想:“只怕房里发生了甚么大变,连师傅都感到害怕。”

    果然,隋真凤说道:“里面躺倒了一地的死人!新死的,死了几天的,从堂屋到厨房,堆得满满的,好多人的皮肉都被割下来了,锅里还蒸着三四碗人肉,灶上的铁镬里,用人头骨熬汤……”

    堂中人听了叙述,无不面色惨白,脊背发凉。这件事情的诡异远超她们想象,几名弟子已经开始按摩胃部了 ,更多地人把目光投向秦苏,只想:“原来她爹竟然吃人肉!”

    秦苏想象那些情景,也有些作呕。她见过尸横遍野的场面,知道那是怎样的可怖和血腥。只是,她心里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他爹竟然是个食人狂魔。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离开才不过十几天的工夫,你家就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你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担心你娘。挨个翻检死尸,我心里很害怕会看见你娘也在里面……”隋真凤呼了口气,抬眼向殿顶,道:“从死尸的伤口上看,都是被你爹的三尖金剑所伤,而且……你满月时我送你的长生金锁也被扔在死人堆里,那时候,我便认定你爹真是杀人吃人的元凶了。”

    “回到唐州以后,我便把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江湖同道。跟他们商量对策,怎样对付你爹。我决意要亲手杀死他,别让别人动手。”她望向秦苏,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决定么?”

    秦苏点点头,她知道,师傅性情刚硬,善恶分明,但也极重感情。她想亲手杀死爹爹,不让他命丧别人之手,一来想给爹爹一个干净了断,二来,也有维护爹爹名声的念头在里面。

    隋真凤也点点头,续道:“可是,我们还没有商议出结果来,马上又得到了消息,说你爹正在赶往邻近的小村庄,要去屠村,大家一听,知道形势危殆,便立即动身,要在半道阻拦他。”

    “很不幸,我们真的阻住他了 ,还有你娘……”隋真凤摇头苦笑。

    众人都想不明白,既然已经遇上了,应该很庆幸才对,怎么还用‘不幸’这个词?难道掌门是后悔这次拦截,其实本心里是想偷偷放跑他们的么 ?

    这和掌门一向的性子也不相符啊?

    “我们在一个小峡谷那里碰上你爹和你娘,”隋真凤续道,“他们很惊慌,身上全是血迹,两个人手里面都拿着一支人手。当时众位江湖同道都纷纷喝骂,怒斥他们滥杀无辜……”秦苏忽然打断隋真凤地叙述,问道:“我呢?那时我在哪里?”

    隋真凤深深的看她一眼,目光中有赞许,这个弟子果然没有白费她的信任,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的疑点。只是她没有回答,仍续前话:“你爹娘也不争辩,只是着急的想冲过峡谷,向那个村庄跑去。”

    “当时好几位英雄都跟你爹动手了,却被他打伤。你爹只用一支新炼的铜剑,这些人便都抵挡不住,他真的很厉害。后来,我看见形势渐渐混乱,便现身出来,挡住了你爹娘。你娘看见是我,很是高兴,对我叫道:‘真凤!快!快!苏儿让坏人抓走了,你快让我们过去!让我去救她!’,可是我没有答应。我心里面已经认定你爹是杀人凶手,怎会放他们过去屠杀无辜?我说:‘南宇,红苏,你们收手吧,杀了这么多人,你们不觉得惭愧么?’”

    “你娘睁大眼睛,显然不相信我会这么说话,她叫道:‘真凤,你信他们说话,却信不过我么?’我说:‘我只相信事实,我都亲眼看到了,你不用再骗我。’我们说话的时候,你爹不住的看月亮,面上很焦急,可是当时我没细想原因,也没想想他的金剑为何没在手中。”

    “我和你娘越说越凶,开始吵架,谁也说不下谁。你爹看到我和你娘说僵了,便硬从我身边冲过去,一边说:‘真凤!现在没空说,等日后再跟你解释,我现在想去救苏儿。’”

    隋真凤摇头叹息,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哪里肯信他,当着身前数十位江湖人物,还有先前发的誓,我当然不能让他就这样过去,于是我发了一道风刃,只想拦他下来,可是……可是……你爹太相信我了,他料不到我真会跟他动手,而且距离那么近,他竟然来不及躲避,那道风刃直接斩进他的胁下,切断了他的脏腑……”

    “不——!”秦苏撕心裂肺的哭叫了一声,蹲倒下来,一手捂着面目痛哭。

    “我现在都能记得,你爹靠在山崖上看我,那样不可置信的眼神……”隋真凤哽咽了一下,雷手紫莲向她投去关注的一瞥,却到底没说出安慰的话。隋真凤仰了仰头,不让泪花溅出来,续道:“你娘发狂般的冲上去,抱住你爹,大声的哭。当时我也很难过,只是,我知道我是为了大义不得不为,所以我仍站着,说道:‘南宇,死在我手里边,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不能看你再错下去了。’你爹当时说不出话来了,很悲伤的看我,一会儿就死了。你娘抱着尸身放声大哭,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永生不忘。”

    “她说:‘真凤,你相信你的耳朵和眼睛,却不相信你的心,我早知道是这样。可是,我仍然料不到,咱们二十多年的相知,在你眼里是这样不值得信任。’”

    隋真凤这次沉默了好久。隔了半晌,她才自嘲的笑笑,道:“我是这样的人,你娘没说错。”

    “后来,你娘对我说:‘看在咱们相交一场,苏儿就托付给你了,她被尸门的人抓走,你帮我救她回来。’说完,便一头撞到山墙上,死在你爹身边。”

    秦苏悲声凄绝,她一手捂着脸,汹涌的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滴落颌下,与献血混流。她这才知道,自己的爹娘原来遭遇如此之惨,自己身为人女,却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得知晓。

    隋真凤长长吐气,对秦苏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后来,咱们在那个山村里面找到了你。那个尸门的人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伤害你,我把你带回玉女峰,教你读书,学习法术……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完了,你爹娘背负着滥杀无辜的罪名,让江湖人物不齿。在先头几年,我也常想几个细节,你爹怎么变疯,谁给我们报的讯,还有,他打斗的时候为什么不拿金剑……但一直想不明白。直到六年前,雅州尸门内斗分裂,那两名合伙陷害你爹的恶人反目成仇,才把这件事披露出来。当年,他们两人潜伏在家周围,暗地里下手把你劫持走了。一人乔装打扮成你爹的模样到处去杀人,败坏你爹娘的名声。另一个设计让你爹娘跟着他的布置行动,拿你的性命威胁,让你爹娘在时限内到某个地方去找你。还要拿着人手人脚……这时我们才知道,当时你爹娘那么着急去小山村是为了救你……只可惜,当时我们都没看出来这个借刀杀人的计划。”

    秦苏颤声问道:“那些死在我家里的人,是不是他们杀的?”

    隋真凤道:“是他们。你爹娘心地不坏,一向留人活路,便是在峡谷的打斗中,他们也没害死一个人……唉,其实你娘说的都是实话,只可惜当时我先入为主,认定你爹……”

    “你不要说了!”秦苏哭喊一声,“我爹娘都死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跟我娘那么好,为什么当时不相信她?现在再来假惺惺的说话,我娘还能活转回来么!”

    隋真凤面上一片惨白。面对秦苏的质问,她只沉默以对,没有辩驳。

    秦苏呜呜痛哭。雷手紫莲见她分心,忙示意惠静惠安,让她们从旁过去,夺下秦苏的剪子。哪知秦苏在悲哀之中警觉不减,两人刚刚迈得两步,她便猛站起来喝叫:“都不要过来!再来我就扎下去!”

    眼看着秦苏毫不痛惜自己,剪刀的刃尖刺破更深,血流更多,惠安和惠静全都吓得止步了。秦苏呼呼喘气,她的目光扫遍了面前众人,再看到隋真凤时,面上表情一忽儿痛恨,一忽儿悲伤,最后换成了绝望,她把剪子撤远喉咙,遥遥指向了隋真凤,雪白的掌背上,血迹纵横,殷红刺目。

    “你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我恨你!”秦苏恨恨说道。“枉我爹娘把你当成知交好友,你……你一点都对不住她们!”

    隋真凤没说话,面上青红交替。

    “你还教我信义为先,除恶以匡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秦苏声嘶力竭叫喊,泪流满面。

    “苏儿,这里面的是非,你现在还理解不到。”隋真凤等弟子说完,缓缓解释道:“误伤了你爹娘,我心里很难过,当时我甚至想自刎死在你娘身边。可是你要知道,师傅这么做,是为了大义,为了保全黎民百姓……”

    秦苏瞪着她喘气,颈上血流不断,她的雪白衣襟已经染红了大片。

    “在那样的时候,我不能有丝毫心软。要是你爹真是疯了,我放他过去,岂不是要害死许多无辜百姓?那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跟世人交待?”

    秦苏忽然惨笑起来,她刀指着隋真凤,眼中透出深深的悲哀:“师傅,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么?为了你的大义,你误杀了我爹娘……现在,你又误伤胡大哥,你还想误杀多少人?是你不肯相信别人,你只相信你自己!要是你肯听信我娘的话,我爹娘就不会死。”

    “苏儿!”隋真凤话中加重了怒气,“你才十九岁,能知道多少事?”她顿了顿,道:“你当信任是这样容易么?用千万人的性命来赌一个人的信任,我决不会去做!我当年伤了你爹爹,固然心怀歉疚,但我并没有后悔,今日若让我再选择,我仍旧会阻拦他!我宁肯误伤一个好人,也不能放任一个坏人不管,让他荼毒百姓。这里面孰轻孰重,你一定要明白!”

    “误伤你爹之事,全是意外,这我不会否认。”她看向秦苏道,“但今日诛杀胡不为,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个恶贼恶名远播,凶狠毒辣,天下无数英雄都可以作证,难道还有假了?你别要再被他迷惑了。”

    “胡大哥凶狠毒辣,你亲眼见着了么?”秦苏轻轻一句话,激得隋真凤老脸通红,怒道:“这还用亲眼见了才算真么?一个人的善恶,自有天下悠悠之口来评说。”

    “听人说你便信么?那我娘说的话你为什么不信?我说的你为什么不信?要是有一日天下人都说红莲师叔是你伤的,你信还是不信?”

    “住口!你放肆!”听见弟子竟然如此辩驳,隋真凤再也抑不住怒气,拍案厉喝道。“纵然我对不起你爹娘,也由不得你来评说。你年纪尚小,不知道其中利害,你只要听师傅的话就成了!我养了你十九年,等你还完这份恩情再来说我不迟!”

    她扫了秦苏一眼,道:“你这孩子心肠软我知道,那姓胡的恶贼救过你,你便一直不能忘情,千方百计想要偷回他的魂魄。今日我索性绝掉你的念头!”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色作明黄,正是封存着胡不为魂魄的小瓶。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隋真凤看着秦苏,秦苏脸色微微有些变化。“我让那恶贼再没有复原的希望!”说着,隋真凤双掌一拍,只‘啪!’的一声,一团烟雾从她合着的掌缘升腾起来,那个瓷瓶已经被拍成碎末。

    “现在,听师傅话!你快回到自己房中休息!”隋真凤说道。趁着秦苏心神大乱之际,‘啪嚓!’一声,一道快捷无伦的青色电光从她袍袖之下****出去,正中秦苏的手臂。秦苏握着的剪刀‘呛啷!’掉落下来。两旁的弟子见状,便纷纷上前,要抓住秦苏。

    谁料想,这时惊变又起。秦苏左手一翻,指间又扣上了一把锋利锥子,仍旧抵住咽喉。一干人投鼠忌器,顿时又停步。隋真凤心中震惊,想不到这个弟子竟然如此花样百出。

    她哪里知道,秦苏从白娴口中得知父母遇害的真相后,便大受打击。伤害亲生父母的,却是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傅,一边赐她生命,一边却有多年养育之恩,这叫她怎么办?恩仇不能相容,爱恨岂可共立,秦苏在半个月中考虑再三,到底不愿把复仇之刀架在师傅的身上。她已决意以死相报。在来洗心堂之前,秦苏便已做好了自绝的准备。

    可眼下,隋真凤为了动摇她心神的一番恩威相逼,却弄巧成拙,反而激起了秦苏的怒气,改变了她的想法。

    “师傅?”秦苏冷冷一笑,她盯着隋真凤缓缓摇头,“我不要你做师傅,我不要伤害我爹娘的人做师傅。”她慢慢向后退步。

    “我欠你的恩情,我会报还!”秦苏手臂一落,尖锥划一道雪亮的寒光扎向右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血花四溅。

    “这一下,是苏儿还给你的恩情,师傅!”秦苏咬着牙说,“你养了我十九年,我用血肉来给你偿还!”她原本秀美的脸上溅上猩红的血点,此刻看来蕴满杀气。手臂被尖锥洞穿了,两个手指大小的伤口汩汩流血,可秦苏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隋真凤面色铁青。她一向只知道,秦苏这孩子性情很执拗,爱认死理。可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这样刚烈的一面。

    雷手紫莲从座上猛站起来,失声叫道:“秦苏!你疯了么!快住手!惠喜,你快去……”哪知她话还没说完,又看见秦苏扬起手臂。寒光一闪!

    “嗤!”的轻响,是利器穿透骨肉的声音,白娴等一众弟子全是面色发白。

    “这一下,是秦苏从此脱离玉女峰,跟玉女峰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嗒嗒嗒……”血水连成串,滴落在石砖上,发出声响。秦苏的脚下宛如绽开了无数血莲花,殷红之色漫成一片。

    “嗤!”寒光闪了第三下,秦苏雪白的手臂又多出两个血洞。

    “这一下,是秦苏向爹娘立誓,只要秦苏还活有一口气,就一定要为爹娘报仇雪恨!”她把锥子奋力一抛,那枚凶器便带着一道血弧落向地面,清脆的叮当之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分外刺耳。

    秦苏不再说话,她只深深的看了隋真凤一眼,眷恋,痛楚,愤怒,绝望,在一瞬间接连显在双瞳之中。终于,她掉头出门去了,步伐迈得沉重而坚决。

    没有人拦她。

    等到秦苏的身影消失在玉华堂中,走下庭院去了。朱红的门槛渐次遮没她的头顶,隋真凤才突然‘哇!’的喷出一口血来,身子晃了晃,重重躺倒回椅子中。她的手掌中,紧紧捏着那张黄色寄命人。

    “掌门!”

    “掌门!”

    众弟子大惊,慌忙抢上前去扶持,可却被隋真凤暴躁的挥手阻止了,“你们别管我,快去拿药!”她厉声叫喊,胸前起伏不定,“秦师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快追上她!拿最好的药给她敷上!”

    一干弟子都吃惊的发现,以前从来没有流过泪水的掌门,此刻泪水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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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假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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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正在哭泣。

    他站在胡不为的床前,大声的哭着,脸上鼻涕污迹一大片,如同戏中的小花脸。

    大门洞开,老婆子却不在家,门外只有一群小童起哄唱着歌谣:“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床坏了,看一看,石头捡成大鹅蛋,鹅蛋大,咂一咂,不酸不甜象冬瓜,傻子肚饿想吃饭,咔嘣咬断大门扇!”

    “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这也不知是第几遍了,六七个小娃娃敬业而且毅力非凡,围堵在大门口,毫不厌烦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胡炭有个傻爹!”一个小童大声说道。

    “嗷!嗷!傻爹!傻爹!傻爹!”群童高笑,喧哗声乱作一团。有人捡了石粒,‘当’的扔中门板。胡炭吓得身子往里一缩,一时止住了声。待得见到那粒小石只落在门口,跳两跳混在草棍中,又抽抽嗒嗒哭起来。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前几日,胡炭与一众小童到村口捉蛐蛐儿,又碰上了村里的疯汉,孩子们围着他连笑带骂,又扔石子。胡炭因受了老婆子的教诲,只道这首童谣是骂他爹爹的,扬手就拍了身边的大孩子一下,道:“不许骂我爹爹。”交恶由此而来。

    一帮孩子也不过五六岁年纪,哪知道什么是非观念,更不肯从善如流,那日把胡炭搡倒哭了不算,又每日相约,到胡炭家门口来辱骂吐口水。小胡炭已经因此好几日不敢出门了。

    “咳……”有小童蓄痰。立时,众人一齐动作,争相捣动唇舌,门外‘阁阁’之声接连响起来。

    “呸!”“呸!”“呸!”

    胡炭抓紧了他爹爹的脚趾,惊恐的看着门外,只怕那些坏孩子冲进门来打他。哪知他惊吓未已,听得小童们突然喊声大作,也不知见到了什么,竟然哗然而散。

    “咣!”门口一暗,一团白色物事结结实实的撞到门上,压得破败的木扉吱嘎作响。

    小胡炭出其不意,一哆嗦之下,又吓得尖声大哭起来,“爹!爹!”他高声叫道,小手握着胡不为的脚趾猛摇晃,只盼爹爹快点醒来救他。

    “炭儿……别哭……”那白色东西说话了,声音有些熟悉。胡炭错过泪眼看去,那人白衣白裙,瓜子脸庞,却不正是秦苏!只是身上处处血迹,兼且面色惨白,与先前文静娴雅的模样殊不相同。

    “姑姑!”胡炭扁着嘴哭,张手就想迎上前去,但又害怕她身上的血,犹豫着不敢踏步。秦苏喘着气,摇摇晃晃走进屋来,重重坐倒在床上。她身右侧的衣衫上,大片血迹已经干结发黑了,如一幅云纹绣在白绸之上。

    胡不为端坐在床正中,须发蓬乱,油光锃亮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苏侧过眼去看他,眼圈儿慢慢红了。她咬住唇,心中只道:“胡大哥,我回来了。”她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跟他倾诉,但此刻哪能说得出来?一颗心如煮在杂味汤中,酸甜苦涩,样样都有了。

    时隔两个月,胡不为比她离家时更要消瘦了。那老婆子忙成热锅里的蚂蚁,没有工夫照料他,每天只煮两顿薄粥来糊口,胡不为和胡炭天天半饥半饱过活,当然只能掉肉。秦苏看着他油黑尖峭的脸颊,一时难过无已。但潜私心里,却又隐隐觉得欣喜和平和。

    胡不为唇舌不可发声,眼目不能传情,只是一尊肉雕菩萨。但秦苏就觉得,进到这屋子,见着了胡不为,一颗心便骤然放松下来了,有说不出的安定喜乐。眼下,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有这个脏汉在眼前,秦苏就敢直视面对。

    秦苏浑忘了自己臂上的疼痛,定定的看着胡不为,面上表情变幻,时喜时忧。两个多月,数十个漫长日夜,她也不知把他的名字念叨了多少回,也不知在脑海中回忆过多少次他的面容,眼下,终于又看到他了。虽然他现在看来全无生气,也许,永远也没有再复原的可能了,但在秦苏眼中,这个痴呆坐着的人啊,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在秦苏眼中,胡不为仍是那个穿着虎皮罩衫,从黑暗中向她大步走来的那个汉子。他展目向她微笑,目光中有吸引人的睿智和机敏。他性情平和,从不忤逆她的要求。为了她,他宁肯背负冤名,宁肯舍弃生死……这就是她的胡不为,她的胡大哥啊。

    “胡大哥……”秦苏心中涌过甜蜜,她感激的注视着胡不为的眼睛,眼前又慢慢蒙上水雾,渐渐变得模糊。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苏儿很笨,没能把你的魂魄抢回来,反而让师傅打散了……”秦苏低下头,咬住嘴唇,只想:“胡大哥的魂魄散了,日后再没有复原的希望,那可怎么办才好?”

    散了魂魄,这便意味着胡不为永远都是痴痴呆呆的样子了,饮食便溺不可自理,口不能言,心不能想,直到老死。

    她这样失神了好一会,直到胡炭挨到她脚边,碰着她的腿才惊醒过来。“姑姑,炭儿饿了。”胡炭鼓着嘴说,眼中泪花未落,看来有说不出的可怜。秦苏心中柔情滚动,便在这刹那之间,她已经作了一个决定。她伸出左手,轻轻抚动胡炭的脑袋,眼睛却看向胡不为。

    “胡大哥,你不用害怕。秦苏决不会再离开你的,我帮你抚养炭儿长大成人。”秦苏的目光中,坚定而安详。

    就这样,秦苏终于绝掉了帮胡不为复原魂魄的希望,安心在旁泉村住下来。因伤势未愈,她不能进山,便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老婆子仍自己去伐柴,换取饮食之资,顺便带回来些草药给秦苏敷上。

    这些草药疗效极微,秦苏敷了三四天,伤口仍未复原。眼见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胡家父子还穿着两个月前的衣裳,胡炭天天挠虱,胡不为从头到脚油光水亮,成了一头巨大水貂,秦苏再也坐不住了,待到第五日上,感觉伤处不再疼得紧切,秦苏便将两人的衣裳都剥了,放入桶中带去河边浆洗。

    阳光耀目。秦苏一走出门外,便觉得肌肤如被火针刺入一般,又疼又辣。已是春季末月,快到夏时,该是热火肆虐的时候了。

    矮房隐高林,碧树点玄峰,江南的农村景致,看来别有一番风味。秦苏走在稀疏的树木中间,听着鸟声啁啾,看着天气晴好,她的心情也变畅快了许多,一时抛掉了对来日的忧虑,轻轻向村西小河行去。

    旁泉村人家很少,几十户散落住着,绝少毗邻相居。老婆子的房屋更偏在村角一隅,左近邻居更少,百丈范围内只两家居住着。秦苏沿着弯弯曲曲的草泥小道走了半晌,见前面一射之地两户人家挨着,门前的土坪上却立着几个白衣女子,正围着一个妇人问话。

    是玉女峰的弟子。秦苏心中一震,赶紧隐到树木后面,心想:“她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是师傅派来捉我的?”

    几名女弟子都没有带兵刃,看来也不象要捉人的样子。秦苏心中疑惑,偷偷探出头来查看。此刻那屋主模样的妇人正在不住摇头,似乎不知道众人问话的答案。又问了片刻,她突然抬起手来,向着西边,西南,南边方向各指了一下,显然正在指路。玉女峰众弟子一起抬头,这下秦苏看的清楚了,惠安,惠静,还有几位师妹,范雪湄也在中间。

    “她们要干什么?”秦苏皱着眉头想。见几名弟子低头商量了片刻,便向西面走去。范雪湄面上颇有焦急之态,冲在当先,一行人片刻后便消失在树林中。秦苏惊疑不定,却不敢再去河边了,转回头去,跑回了房中。

    老胡小胡正在屋里。父子俩都穿着贴身汗衣小褂,胡不为露着的胳膊细得跟甘蔗一般,秦苏已经帮他把油皮刮洗净了,须发也梳理整齐,脑后绾髻,长髯瀑水,眉眼间也平和安详,此刻看来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胡炭见她回来,欢声道:“姑姑!姑姑!”挥动两个小泥手就跑过来。秦苏没心情理会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就四处寻找躲藏之所。

    惠安她们来的蹊跷,秦苏知道事情定是和自己有关。十之八九,定是师傅差她们来劝自己回去的。可是,事情已经如此,秦苏怎能还跟她们见面?眼下只好先躲一躲了,等得自己伤势愈合,再做日后打算。

    房里干净得很,秦苏焦急的扫视着屋子,却找不到一处容身所在。老婆子以命换食,买不起箱柜,家中便只床锅桶灶,四面墙壁,靠床还有两堆干柴垛,可让她们躲藏到哪里去?正仓皇失策之际,惠安她们终于转到这边来,范雪湄远远就叫喊:“秦师姊——秦师姊——你在哪里?”

    秦苏一咬牙,对胡炭道:“炭儿,有恶人要来捉我们,我们快躲起来!我们从后门出去,藏在树林里。”说着,伸左手抱住了胡不为,半扶半搀的从后门过去。三人悄没声息躲在墙后,听几人的脚步来到屋前,料想已被房屋挡住视线,才敢伏低身子,向八九丈外的小林子蹿去。

    几名玉女峰弟子果然没有察觉,惠安在篱墙外喊道:“秦师妹,你在这里么?师傅说让你回去,她有话说。”侧耳听了一听,又喊:“师妹!秦师妹?!”

    范雪湄见大门开着,急不可耐,飞身便冲到了门口。看见地上一个木桶放着,两张木床靠墙,房中却一个人也没有,掩不住心中失望,道:“惠安师姊,这里没人。”惠安点点头,道:“算了,我们去别处找找吧。”一行人出门,望远去了。

    等到惠安几人消失在远处,秦苏才敢站起身来。她低头沉思:“师傅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瞧惠安等人的神态,师傅好像没有为难自己的打算,莫非,她仍然希望自己抛掉嫌隙,重回到玉女峰门墙之内?秦苏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件事永不可能了。

    玉女峰上,此刻也有一个人正在烦恼不堪。

    秦苏跑下山去已经五天了,可派出去寻找的弟子却仍然没有带回消息。隋真凤坐卧不安,脾气愈发暴躁起来。弟子们都离她远远的,连雷手紫莲也寻个因由,避出门去了。

    隋真凤百无聊赖,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听门外蝉声吵得紧切,只恨不得一把火烧光满山野树。她怒气冲冲,向门外叫道:“白娴!”

    门帘响处,白娴探头进来,问:“弟子在,有什么吩咐吗师傅?”

    “外面这么吵没听见么?你给我把这些破知了都给赶走!用风法术!”

    白娴迟疑了一会。这满山遍野都是树,却叫她怎么赶知了?只是明知师傅的命令不可违逆,低声应了,躬身转出门去。

    “算了算了,你回来!”隋真凤也觉得自己命令发得无理,招手将白娴叫回了,道:“你给我冲碗凉茶吧。”

    白娴应了,出门去,过不多一会便泡了一碗百花茶来,还用法术将茶水给冻冰了半碗。隋真凤冷水下肚,火气也稍稍压下了一些。她叹了一会儿气,问白娴:“师妹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回师傅,”白娴答道,“说不定已经找到秦师妹,她们正走在路上呢,师傅不用担心。”

    “唉,你叫我怎能不担心?秦苏这孩子……唉!”隋真凤摇摇头,道:“她受了伤,又没有人照顾,她可怎么办才好?”

    白娴微微一笑,道:“秦师妹那么聪明,又在江湖上历练了一年,料想这点伤也算不得什么。师妹们带了药下去,只要能找到她,她的伤就好得快了。”

    隋真凤火气又上来了,手掌在椅靠上拍了一下,急道:“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人带上来?!是不是准备等明年夏天?!”她瞟了一眼白娴,道:“办事拖拖拉拉,能办成什么事?!”

    白娴不敢应声,片刻后说道:“师傅……那么,让弟子下山去看看吧,说不定能遇上秦师妹。”

    隋真凤想了一会,点点头道:“也好,你办事比那群饭桶强多了,那就快去快回,把你秦师妹好好的给我带回山来。记住了,她是你们下一任掌门,你们要尽全力保护她,她要是受到什么损伤,我惟你是问!”

    “我知道了师傅。”白娴笑道,给师傅拜了一拜,转身出门去。刚把门合上,她的脸立时沉下了。“掌门?”白娴在心中冷笑,“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让她做掌门么?”她的眼中透过一丝寒光,抬头看看天际,那里一重暗黑的雨云正缓慢压上天空。白娴不发一言,把呼吸调匀了,面色变回亲切模样,向洒花殿纵身疾去。

    天很快便暗下来了,燠热的天气带来了雷雨。一阵狂风刚吹得天地昏黄,便有大颗的白色雨滴从天空急急砸落。

    旁泉村里,老婆子挑着一担柴薪刚刚进门,便让一阵穿堂急风卷起尘灰迷住了眼睛。秦苏赶紧过来,轻轻把她肩上的担子卸了,笑道:“阿婆回来了?还好,雨还没有下。”老婆子连揉眼睛,不住的嘟囔。

    “轰隆!”一个大闪,地动山摇,天地变得雪亮惨白。透过窗格看去,门外乱得不成模样,许多草叶在空中狂舞,漫天的尘沙,如一重黄布卷将起来,高高扬上天中,与浓密的阴云接成一片。

    胡炭在野外经历得多了,倒不害怕这样的天变。自己坐在饭桌前,捧着大碗喝粥。秦苏关了门,帮老婆子吹眼,把她领到桌边。老婆子从怀中取出一把草药来,笑道:“这是断尾草,他们跟我说用来治伤极好,我就采了这一把来,等吃完饭我给你敷上。”

    秦苏收了,也坐回到饭桌前。

    一声风响,大门‘咣当!’一下猛地被吹开了,油灯登时被吹熄灭。屋里人大惊,齐把脑袋转向门口,却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白衣人。老婆子出其不意,直吓得毛骨悚然,“啊!”的叫了一声,手中筷子落地。

    “呀!风好大!”那人笑道,慢慢走进房中。“再晚来一会,我可要淋雨了。”

    老婆子颤着手赶紧吹动纸媒,又把油灯点燃了。秦苏这才看清,来者却是白娴。“大师姊!你怎么来了?!”秦苏惊叫一声,收了戒备,起座去迎她。

    “怎么?我来不得么?”白娴笑道,看一眼桌上,忽然掩口:“啊唷!你们正在吃饭,我来的太不巧了?”秦苏微微一笑,道:“是啊,师姊你吃过了么?不如……”她看一眼桌上的清汤白粥,忽又摇摇头,道:“算了,师姊吃不惯这些的。”

    白娴笑着,没有答话,牵着秦苏的手,看看桌边没有凳子,便到床沿坐了。打量了一下房间,看见胡不为正坐在床上,双目直视。问道:“他便是圣手小青龙么?”秦苏点头。

    白娴站起身来,走到了胡不为的身前,皱着眉头打量片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瘪瘦如人干的汉子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她怀疑的问秦苏:“就是他?你喜欢的就是他?!”秦苏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一朵飞云直飞到耳朵根,她一把拉住白娴,忙道:“师姊,先别说这个,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师……师……她也知道了?”

    白娴道:“我循着你的血气找过来的。”白娴与其他门人不同,在江湖行走日久,学得一些奇怪的法术。秦苏听她这么说,也不觉得吃惊。

    “至于师傅……她……她……”白娴看着秦苏,却欲言又止。

    秦苏淡淡一笑,道:“师姊,你说吧,她怎么想的,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我这一走,她一定是很生气吧?”白娴肃容看她,道:“师傅是很生气,但却不是为了你的出走。”秦苏讶然抬头,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她房中少了一尊灵骨佛像……她怀疑是你拿的……”

    秦苏霍然起身,脸都气红了,蹙眉喝道:“什么!她……怎么能这样想?!我怎么会贪图她的东西!我秦苏是什么样的人,她难道还不清楚么?!”白娴道:“我们也不相信是你拿的,可是师傅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一旦认定你不好,便把所有的错事都放在你身上了。你跟她争吵,惹她生气,她当然不高兴。何况,发生了前几天那件事,师妹中间这么想的也大有人在,闲言闲语的,传到师傅耳中,本来不是的,也变成是了。”

    她见秦苏面色大异,歉然道:“师妹,都怪我,若不是我给你出这个主意……唉!”

    秦苏摇头,道:“师姊,这不关你的事,就是你不跟我说,我迟早也会进房去偷的。但是,我只是想偷还回胡大哥的魂魄,其他的东西,我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说着,秦苏眼中露出毅然之色,断然道:“不行!这事我得跟师傅当面对质,我什么都没拿,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白娴吓了一跳,忙道:“我估摸着,师傅的东西太多,定是忘在什么地方了,这一两天之内我就帮她找还。你跟她翻脸了,又何必再回山中受她折辱?她可是下了命令,一旦见着你,先打断你的手足,再押你回山讯问。”

    “什么?!她竟然下这样的命令?!”秦苏叫道,她怀疑的看一眼白娴,道:“真是这样么?师……师……怎么变得这样狠毒?”有一重话秦苏没有说出来,便是:再怎么说,我也是她抚养了十九年的弟子,当得大半个女儿,师傅怎能忍心下手?

    不过话说回来,师傅性情暴躁,生气之下说这样的话也是有的。上个月她不是还叫着要把青龙士轰出山门的么。

    白娴摇头苦笑:“师妹,你虽然是师傅养大的,但却不了解她的脾性。”她叹口气,脑中飞快思索,道:“师傅一向很护短,这你知道。她不能容忍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破坏……”

    白娴深深的看一眼秦苏,道:“在她心中,咱们都是她私有的弟子,别人谁也不能抢走,一旦被人抢走了,她就会憎恨和愤怒……你选择了那姓胡的,反而跟师傅翻脸,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生气,那天你刚走,她就气得吐了血……所以,她宁肯把你毁掉,也决不会容你逍遥自在的活下去。”

    叹了一口气,白娴劝秦苏:“师妹,你还是先躲一躲吧,躲得远一些,别让师妹们找到你,若不然,只怕……”

    秦苏默然片刻,笑了一笑,道:“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手足折断么?我不走,我也不怕师傅对我怎样。”

    这次换成白娴默然了。她偏过脑袋去,看见门外天色全黑了,暴雨如注,万千雨水如白浪奔腾,从天空冲击下来,撞上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房间里面灯光飘摇,不时有横飞的雨滴穿过窗格打进房来。老婆子正忧虑的看着屋顶,只怕失修的茅草房顶经受不住这样的急雨冲刷。

    只有胡家父子,能在这样的时候仍然面不改色。小胡炭从出生那一日起,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震雷夏雨了,早就熟视无睹。而胡不为更不用提,此刻神魂失散,比老僧入定更要心如止水,哪怕再厉害十倍的炸雷轰在他头顶上,他都不皱一下眉头。

    白娴心中有了计较,她对秦苏说道:“师妹,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不替他想想?”她指了指胡不为,道:“你若被师傅捉上山去,以后还能再见到他们么?你这样千辛万苦的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把这姓胡的治好,然后跟他在一起?”

    秦苏一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心中只想:“师傅生气的是我一个,她不会这么狠毒,当真要对胡大哥和炭儿下手吧?”

    白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道:“师傅早就认定了这姓胡的是罪魁祸首,你觉得姓胡的再落到师傅手里,还能活着出来么?还有这小娃娃……嘿!你也知道师傅的手段,除恶务净,斩草除根……”

    秦苏打了个冷战,忧惧霎时涌上心头。她可以不怕生死,可以坦然面对惩罚。可是,她却不敢让胡不为父子以身犯险。白娴说的没错,师傅恨胡不为当真是恨到骨髓里了,要是再让她捉到,这两人只怕全无幸免。

    她面上一闪过犹豫之色,白娴便即捕捉到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师妹,你又何必跟师傅斗气呢?”白娴继续鼓动,“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干出点什么事来,只怕你要后悔莫及。不如现在先找地方,远远的避一避,别让她找到你们,等到三五年后,她怒气消了,说不定便原谅你的过错,要把你重新迎入山门也说不定。”

    秦苏摇头道:“重入山门之事,不用再说了,我没有再回玉女峰的打算。”她深深看了一眼胡不为,道:“不过,师姊你说的对,我不能让胡大哥再受伤害了。”

    “明天我就动身。”

    白娴心花怒放,面上却只淡然一笑,她握住秦苏的手,柔声道:“这就委屈师妹了,唉,碰上这样的事情,咱们也没有法子,等我回山再跟师傅求情,让她早日原谅你吧。”

    “我不用她原谅。”秦苏冷冷的说了一句,“我已经和她恩断义绝,从今再没有瓜葛了。她养了我十九年,却又杀了我爹娘,害了胡大哥……我跟她再不相欠。”

    白娴本想说:“要是师傅听到你这句话,只怕会很伤心。”但转念一想,还是别要刺激秦苏的好,要不弄巧成拙,让秦苏又生出愧疚之心来,明日不肯走了,那就糟糕了。她拍了拍秦苏的手臂,以示安慰,哪知秦苏‘嗯’的低哼一声,原来正拍在伤口上。

    “师妹!你没事吧?”白娴的紧张,的确是发自内心。她担心秦苏伤势沉重,万一明日上不了路,那可是大计毁于一旦。手忙脚乱从怀中翻出药来,赶紧给秦苏敷上了。玉犀散是玉女峰的疗伤妙药,功用自然不同于秦苏现用的草药。

    才一抹上伤口,秦苏疼痛立消,感觉手臂又恢复了劲力,不再是先前肿胀无力的感觉。

    白娴问:“师妹,明日一走,路上多加小心,你还有什么难处,跟师姊说,我尽量帮你忙。”秦苏摇摇头,感激地说道:“师姊,不用了,只要我的手臂医好,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白娴点头道:“那就好。”想了一想,又问:“你带的盘缠够么?”

    这一句提醒了秦苏,行路可是要花钱的。她张口结舌看着白娴,一时说不出话来。白娴便明白了,在怀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个青布包裹,那是隋真凤日常所用的盘缠,白娴作为掌门随身大弟子,便理所当然的照管这些钱物,替师傅的每一样开销付账。

    揭开青布,一阵宝光耀眼。包裹里原来是几锭金锞和许多金珠宝物,白娴拿了主张,先拿四锭锞子放在秦苏手中,说是起程零用,然后,又取了一枚绿意通透的碧玉簪,一个拇指大的光润明珠,再几样稀奇财宝,对秦苏说:“这枚玉簪,到珠宝店可卖得六千两银子,这颗深海珍珠,可卖得八千两,其余的也能换得二三千两不等。你在道上行路,处处需要花用。师姊帮不了别的忙,只能送你这些了。”

    秦苏明知推辞不得,另外也确实需要钱用,便不再客套,当下受了,红着眼圈对白娴道:“师姊的大恩大德,秦苏永志不忘。”说着,泫然欲下。

    白娴笑道:“咱们十几年的姐妹,再说这个就生分了。明日一早,天不亮你就动身,路上多小心些,师傅把弟子们都派出来了,千万不要遇着她们。你先到江宁府去,然后向南方走,那里动乱已经平定了,师傅不会再去,倒是北方,那个妖怪窟窿近来颇不太平,师傅说不定会过去,碰上你就不好了。”

    秦苏哽咽着,一一应了。

    白娴见大事已定,心中放下大石,看看骤雨已消,便着急着要回山复命。跟秦苏再叮咛一遍,终于出门去了,临走时,看到小胡炭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带有考究意味看她,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再看一眼胡不为,那汉子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纹丝不动,神秘而严肃,不知道底细的人只怕真被他的镇静所夺。白娴肚中暗笑,兀自想不明白,如花似玉的秦师妹到底看中这个傻老头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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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身江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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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秦苏便跟老婆子辞行。她给老太太留了一锭金锞和一片金抹额,近三千两银子,足够老婆子下半辈子过活了。老太太涕泪纵横受了,抱着胡炭亲了又亲,万分舍不得。她早年寡居,又无子嗣,在半年多的时光里,早把胡不为三人当成自己的亲儿亲孙。眼下行将长别,宁不令人断肠?

    几人嘱咐了再嘱咐,别了一次又一次,一路送到村外十里,老太太兀自不肯就回。秦苏看天色将曦,怕晚了行程,到底硬起心肠,跟老婆子再抱一下,带同父子两人洒泪而去,重踏征途。旁泉村没有好牲口,秦苏用换得碎银买了一头驴,让胡不为和胡炭坐上了,自己走在前头牵着。

    玉犀散效验非凡,才只一夜,秦苏的手臂便消尽肿胀。秦苏知道,只要再过六七日,伤势便能好得九成了。

    三人行在林间小路,按着白娴的指点,折向南方,一路向江宁府走去。玉女峰数十名弟子分成四拨到山下寻找秦苏,却只在散在几处村子里,白娴尽知她们的布置,给秦苏指点了一条道路,果然没有遇见人。

    走到日上树梢,时进辰牌,胡炭便大嚷肚子饿。秦苏看看前路,知道离江宁府已经不远了,便道:“炭儿,你先把功课背了,等一会姑姑带你吃糕。”小胡炭两眼放光,馋涎淌下快有一尺。不等秦苏吩咐,唇不接舌背起咒明心经和天罡烈火咒。小娃娃为求奖励,又自己背上了前日新学的《上清指剑诀》。

    秦苏暗感好笑。心想小娃娃当真好骗,有点奖励便能卖力念书,早知道当日用这个方法,到现在胡炭也该把《千字文》和《百家姓》记得差不多了。

    三人再行得三刻多钟,终于进入江宁府城。天色尚早,城门却已大开,各地商贾如蚁群运土般,排一条长龙进入城内。三人随众进去了,看着杂耍猴戏,无数小贩,胡炭只喜得眉飞色舞,嚷着要下驴跟姑姑走。秦苏拗他不过,只得允了,买一把糖球糕点放在他手中。小童攥得紧紧的,在前头蹦跳行走。

    宿了客栈,卖掉驴子,秦苏又找一家珠宝店铺,把一副镶珠耳饰换成金银,才又带着胡炭逛街买吃食。这一番阔气出游,与前次的拮据困顿却又不同。秦苏大开杀戒,只要胡炭喜欢,二话不说就买了回来。小胡炭生平哪曾得过这种待遇,口中,手上,衣兜裤袋里,全都塞着满满的吃食玩物,小娃娃欢叫不停,一时之间,心目中只觉得秦苏比亲娘还亲上三分了。

    两人玩在花花世界之中,当真是乐不思胡,兴致上头,早把枯坐房中的胡骗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秦苏领着胡炭连吃带喝,连买带看,消磨掉了一整天。看完杂耍,两人又去看船。十里秦淮正是天下最繁华富丽之地,大小楼船堆云接天,彩舫画舟争奇斗艳。许多盛装女子凭舷撒花,向两岸观者摇手欢笑,逐艳的公子墨客带同友伴驱舟相戏,佳句工词有时而发,宽阔的江面上,笑语声,丝竹声,牙板唱词,铮纵琵琶,响彻云霄。

    天色初暮,凭江万家灯火齐明,光跳波心,映得水面如贴上片片金鳞,瑰丽之极。

    秦苏看的目弛神摇,心中只想:原来人家的日子是过得如此精彩多姿的……唉,真可惜了当初十几年岁月,守在空山上,半点也不知天下竟有这样好玩好看的物事。

    现下脱离玉女峰,终于无拘无束,能看到这样繁盛诱人的美景了,只是,一个人来看花灯船歌,未免有些孤单无趣,若是胡大哥魂魄能够回身,能与他手牵手同立在岸边观船,岂不是人生至乐?

    秦苏想得心头一热,腔中便扑扑乱跳起来。双颊之上抹一道羞红,更增娇艳。

    便在此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赞叹道:“绝色!真是绝色!唉,云鬓堆青堪闭月,皓玉羡绝东江雪。纵然罗敷再世,也不过是如此了。”秦苏一惊,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着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瞪直双目看向自己,一边不住口的赞叹。那人见她转头,忙收回惊飞的神魂,深深一揖,诺道:“小生贺江洲,冒昧唐突姑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秦苏“啊!”的一声,哪料到他竟会跟自己说话。一时怔住了,片刻,不发一言,面红耳赤拉着胡炭转身就跑。这个男子好大胆,竟然这样跟陌生的姑娘说话。秦苏知道他先前吟的两句歪诗是在夸自己漂亮,可是,这样冒昧夸人,不觉得太轻浮了么?

    “姑娘!姑娘!请留步!”那年轻人在后面连声叫喊,秦苏哪敢回头,羞颜如红布,脚不点地般,拖着胡炭就向客栈跑去。她没有往后看,但分明感觉那男子仍注视着自己,两道目光如同炽热的火剑,绕过人群刺到她身上,灼得她脊背生疼,浑身发热。

    秦苏惊羞交集。没想到这次素容出门,竟会遇着这样的轻薄无赖。亏得逃脱及时,若不然,让他再口不择言的调笑下去,那可不知有多难堪。

    七拐八拐跑过两段巷道,发觉那人没有跟上来,秦苏才呼出了一口气。放缓脚步,与胡炭慢慢前走。胡炭见她一脸仓皇神态,问:“姑姑,那个人是坏人么?”秦苏摇摇头,道:“不是。”这事解释不明白,可不能跟小孩子说。

    胡炭‘噢’的一声,没有再问。两人走不多时,重又转回大道上来。路上人群看起来比白日更要密集,三五一堆,摩肩接踵的,中间还杂着车马轿子,让行人几无落足之地,河岸两边黑压压一片,那都是观船看灯的闲客,把空处全都占满了。

    小胡炭一手牵着秦苏,一手抓着糖糕蹦跳走路。薄笼的暮色之下,华灯初放,一派升平富贵气象。街两边的店铺茶肆都点起了灯笼,可竖在屋顶的招牌和幡子都隐在朦胧之中,俱看不真切。秦苏正打量着,那家客栈才是自己的投宿之地,没发觉前头一人迎面走来,交错之际,两人肩头撞上了。

    “啊唷!对不住了。”那人道,却不转身来,急匆匆又向前走了。秦苏不疑有他,与胡炭仍移步慢行。走得七八丈后,胡炭看到一个扎花灯的摊子,站住又不肯走了,一边拿眼不住的看秦苏。秦苏摇头苦笑,这小娃娃狡狯得很,现在想买东西都不出言求恳了,只用哀怨的眼神看人。秦苏最受不得他这样委屈的表情,每战必败。也不知小胡炭什么时候学会用眼神杀伤人的。

    小小年纪便精乖如此,长大以后可怎么了得。

    秦苏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入怀去拿钱。可手一伸进衣襟,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钱袋子没了!所有的银子盘缠都在上面!

    惊慌之下,赶紧搜察衣袖衣衫,再向来路找去,可那包钱囊却如凭空生了翅膀一般,彻底蒸发不见了。怎么可能?!秦苏骇然想道,难道是有鬼了!?刚刚还想着给胡不为买点吃食回去,秦苏特意掂了掂银子……那才不过半盏茶之前,怎么一忽儿就没有了?她脑中快速回忆,立时便想到,那个与自己相撞之人极为可疑!

    依稀记得那人身材矮小,穿着青色衣帽,秦苏猛转过头去,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眼角瞥处,却正看到一人飞快跑进十余丈外的巷子里面,似乎正是青衣青帽。

    “站住!”秦苏急喝,一见两旁人群都把目光投射过来,只羞得脸红到脖子根。不敢再说话了,施展身形纵跃追赶。所有的金珠财物都在钱囊里了,要是追不回来,三个人哪里都去不了。秦苏心急火燎,也顾不上胡炭,六七步起落便追到巷子口,遥遥看见那人正拐入另一处窄巷,提气一纵,跟后追去。

    那贼身手灵活得很,又熟悉地形,秦苏空怀一身本领却一时拿他不住。眼见他越走越荒僻难行,在前头又折向江边,秦苏怒从心起,默念咒语,提聚灵气,‘咻!’的发出一小记风刀。

    无形的风刃急如电火,带着尖利风声飞前而去,擦边划中盗贼的小腿,又‘扑!’的切进地面。那贼受伤,痛哼一声扑到在地。

    秦苏飞纵几下,落到他身边,喝道:“把我钱袋还我!”就要去扳他肩膀,哪知就在这时,那贼突然转身,扬手撒出一大篷白雾,遮得面前一片迷茫。秦苏反应倒快,一见白光撒来,接连两个空翻,远远跳了开去。免了眼目受迷之厄。但闻鼻腔中一股刺鼻辛辣的呛味,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是石灰粉!刚才若是大意拿他,躲避再晚片刻,只怕现在两个眼睛都要被烧伤了。“好阴毒的盗贼!”秦苏又惊又怒,见他快如兔子,又一头蹿进岸边的树荫里,行动敏捷之极,浑不似受伤的模样。

    “让你跑掉,我就没脸去见胡大哥了!”秦苏沉下眉头,灵气催逼入足下,展开了纵越术。

    那盗贼身手灵活,可毕竟不如秦苏的法术厉害。一逃一追,只片刻后又让秦苏衔尾跟上了。听得背后风声飒然,盗贼只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再直跑,转成迂回变线绕弯,尽向那些乱石烂草之所扎去。

    秦苏发了三刃风刀,都打在盗贼身上了,但却似乎没有效果,那贼只停顿了一下,仍然跑得飞快。秦苏奇怪之下,暗暗积蓄劲力,只待再追上两步就发劲将他击倒。突然,那贼叫道:“我不要了,还给你吧!”手臂一扬,将钱袋远远抛向江面。秦苏大惊,足尖一点,折身便向钱袋落处飞去。那盗贼在暗处几个起落,消失不见了。

    ********

    胡炭立在大街上,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行来走往。

    杂声喧天,却全是陌生的声音。人面千百,却没有一张脸容识得。

    他才两岁半,小孩子心性,哪肯老老实实呆着的?站了片刻,不见秦苏折转回来,胡炭便向她追去的方向寻找。

    “姑姑!”小童叫着,一边走,一边举头四顾。害怕之下,也忘了吃手中的糖糕。身边高高矮矮的行人,或绸袍光鲜,或着布衣百纳,都在各忙生计,没人听得见他恐惧的呼叫。间或有人匆匆一眼,也只漠然擦身而过。

    “姑姑!”委屈的声音被身边的洪流淹没了,灯火耀夜的江宁府城各种生息齐作,他的叫喊只是浪涛中的一个小水泡。小胡炭越走越远,看看天色全黑了,陌生之感和害怕无助尽涌上心来,小童开始哭泣,眼泪汪汪的边走边喊:“姑姑!爹!”

    “姑姑!爹——”没有人应答。胡炭在一家店铺的墙边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记得已经走很久,腿已经酸麻。他呜咽着又叫了一声,但墙里一阵猛烈的狗吠,又把他吓得赶紧站起来远远逃开。胡炭不敢再哭,攥着一支糖糕重又漫无方向的找寻。

    “姑姑——”他拖长了声音叫喊,向经过面前那些络绎不绝的人群。

    有人来了,慢条斯理踏步走来。蓝色文士衫,脚踏玄青绣丝革翁鞋。胡炭抬头上望,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庞。正是先前跟姑姑说话那恶人。

    “小娃娃,你找不着姑姑了?”贺江洲蹲下来,看着胡炭问道。其实他跟在胡炭身后转了半个多时辰,早把小胡炭的一番惶急恐惧都看在眼中,他心中另有打算,却直到此时才站出来问话。

    胡炭看见是他,眼中颇有戒备之色,只看他眼睛,却不回答。

    贺江洲微微一笑,轻声道:“姑姑坏,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你很害怕是不是?”这句话登时大获胡炭之心,小娃娃扁了扁嘴,眼眶一红,又抽嗒起来。

    “叔叔知道你姑姑在哪里,你要不要跟我去找?”

    胡炭点点头,又摇摇头。贺江洲笑道:“姑姑正在吃饭,吃鸡腿,很好吃的,你想不想吃?”此时距胡炭吃完晚饭已有三个多时辰了,胡炭肚中早饿,听见恶人形容得诱人,他心中已大有松动之意,只是小孩子家天生提防陌生人,不肯轻易就相信他。

    小孩儿毕竟好骗,再片刻工夫,小胡炭便被食物击败了。老老实实,让贺江洲抱起来,去吃鸡腿,吃果子,吃炸糕……当然,顺便‘找姑姑’去。

    他哪知道,那个不称职的姑姑现在正忧心如焚,也在满大街寻找他呢。

    秦苏现在的感觉,就如同落到荒井中一般。井上面无人经过,让人绝望;自己身陷烂泥,腐臭气味熏鼻,让人心情烦躁;想要叫喊,无人听见;想要揍人,没有对象;当真是处处不如意,事事皆煎心。

    偷银子的盗贼扔出一个钱袋,使金蝉脱壳之计逃得无影无踪。等秦苏千辛万苦下江捞回一看,只恨不得吐血当场。那个钱袋里哪还有银两金珠?只有一把碎石头!料想正是那盗贼先前跌倒时,抓入怀中换掉的。

    秦苏全身皆湿,提着一个空钱袋欲哭无泪。她摇摇晃晃循原路回到街中,才发现更令人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小胡炭竟然走丢了!

    这下子,秦苏连跳河自尽的心都有了,急如风火,在街道上来回寻找了无数趟,却终无果。秦苏身心俱废,颓然坐倒在江边,吞声饮泣,万念俱灰。

    她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大意,为什么拿着大票盘缠却疏于提防,以至被贼人所趁。为什么钱财被偷掉以后,不先想着安置小胡炭,却先着急追夺那些身外之物……老天待她当真残忍,客居他地,盘缠失窃已经是人间悲惨之事,谁料厄运不单行,现在连小胡炭都走丢了,秦苏想到悲愤处,‘啪!’狠狠一掌拍在大腿上。

    热辣辣的感觉,很不好受,但却仍然消弭不了一丝一毫对自己的愤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客栈的。面对胡不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直感心虚万分。胡不为空洞的双眼此刻似乎也变得出奇犀利和苛责,不管秦苏坐在那里,都感觉胡不为正悲哀的看着她,让她坐立不安。

    “胡大哥,你别生气……我再去找炭儿,我一定要找到他!”秦苏心中低声道。歇了一小会,到底压不住忧心如煎,又冲下楼,到胡炭走失的街道上重新找寻。

    长夜寥落,喧嚣繁闹也终有落幕的时候。丑时刚过,不夜的秦淮两岸也渐次静消下来,许多店铺酒楼已经熄灯打烊了,大街上一下变得空阔许多。秦苏噙着泪,口中低声唤:“炭儿——炭儿——你在哪里?”一边沿街寻找。

    这般疯狂的找了四五个来回,路两边的黑暗处都翻查无遗,然而就是没有小胡炭的踪迹。秦苏终于抑不住心中哀恸,一下坐倒在大街中央,大放悲声。

    天中轻云掩月,地下万户安眠。偌大的江宁府城开始进入养息之时,为明日的哗者云集积蓄生气。这个繁华暂收的富贵所在,此刻变得空寂而冷漠了。大道上再无旁人,只有秦苏坐卧长影,高一声低一声的凄咽,和着城中零零落落的失眠狗儿的吠声。

    连着两天,秦苏再睡不着半点,也无心吃食,镇日只在江宁府的大街小巷上逡巡寻找。心忧之下,她到底放下了矜持和羞怯,开始向路人询问胡炭的下落。然而两日过去,却仍没得到一丝线索。问的人都摇头不知。

    怀中只有先前换的几两碎银,不够住几天客栈的了。可秦苏不敢结账出去另寻更便宜的住处,她还希望胡炭是被好心人带走了,还能记得这个客栈,再找回这里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秦苏的希望也一天天破灭。她终日郁郁寡欢。早晨黑着眼圈出门问人,夜深方归,但倒在床上又睡不着觉,自责与担忧如同两条毒蛇,无时不刻不在咬噬她的心。

    到第八日,终于囊中见底,没奈何之下,只得带胡不为搬离客栈,寄宿到城郊的尼姑庵中,为求生计,秦苏又花两天工夫,在城里寻了一个帮闲活儿,好伺机打听胡炭的下落。

    而她的这一切行动,全落在一个人眼中了,那人便是贺江洲。

    却说那天晚上,贺江洲抱着胡炭来到城南的一所大宅子中。胡炭左顾右看,不见秦苏的身影,连叫:“姑姑!姑姑!”

    贺江洲哄道:“姑姑吃完饭,出去买糕饼去了,你先吃鸡,吃得饱饱的,姑姑就回来接你了。”说话间挟着胡炭穿过前堂,到庭院中去。

    扶疏的花木之间,灯火掩映。其时夜色已渐深,庭中仍有几人在练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是师傅,三个徒弟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最小的是个小女孩,四岁多,着一身白色练功装,在师傅的厉声喝斥下念咒捏决,从掌中催出一蓬火花来。

    胡炭大感惊奇,当时便收了哭声,睁大眼睛看几个小孩。那小女孩也瞪圆眼睛滴溜溜的在他脸上转。

    老头儿见贺江洲抱个哭闹小童进来,大为不悦,皱眉头问道:“江洲,这个孩子哪来的?”贺江洲哈哈一笑,道:“是朋友的孩子,我要带他来住几天。”说着就想望屋里钻。哪知老头儿一声:“站住!”把他喝止住了。

    “我话还没问完呢你就想走?”

    贺江洲无奈,只得住了步,转身道:“你还想问什么?”

    老头儿看了胡炭一眼,肃容问道:“这不是你在外面生的孩子吧?你把他带回来?”贺江洲苦笑:“爹,你把你儿子看成什么人了?我要是有这么大的孩子……我就……我就……嘿!反正,他不是我孩子,是朋友的,过两天我就把他送回去。”

    老头儿放了心,又再告诫:“你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沾花惹草,不好好练功,过一段时间丁叔叔他们来考较法术的时候,你可别给我丢人。”

    贺江洲笑道:“当然不会,我现在只是觉得累,等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有这几个根器上好,资质奇佳的小师弟小师妹,足够给你挣脸面了,丁叔叔他们羡慕都还来不及,你又怎会丢人?”

    老头儿面有得色,看了一眼正在和胡炭对眼的三个幼徒,掩不住心中自傲。但他话里可仍不容情:“师弟是师弟,你是你,你是他们的大师兄,若是做不好榜样……”老头儿还想再说教下去,可贺江洲摇晃脑袋,连嚷“知道了知道了”,快得一溜烟般,带着胡炭到饭厅中去了,老嬷子把饭菜端上来,让胡炭吃得油光满嘴。

    次日一早,贺江洲把他练完早课的小师妹诓了来,和胡炭关进小屋里,自己大摇大摆出门去,一日不见人影。

    房中两个小童怕生,一个靠在门板上,一个背靠墙壁,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小女童想起师兄交代的任务,一定要跟胡炭好好玩,让他舍不得离开这里。便自顾自说起来:“咱们院子很大,很好玩的,有小鸡,有小鸭,花池里面还有金鱼,我最喜欢了。”

    胡炭骨着嘴,含着一泡唾沫,大睁眼睛看她,也不回答。

    小女童道:“师傅待我很好,从来不打我,有一次我弄坏了他的花瓶,他也没有打我。”

    “……”

    “叔叔阿姨也很好,他们总给我们做好吃的,我喜欢吃葡萄,他们就给我买。”

    “啵!”胡炭吐口水。低下头,专心致志看爬在衣襟上那条透明的黏丝,研究里面究竟有什么奥秘。

    小鸡和小鸭关在同一个笼子,除了对眼相看,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上午时间便这样过去了。小女童说了片刻便再没话说,两人大眼瞪大眼,谁都不敢挪步。等到中午临近,怒气冲冲的老头子推门进来,大喝道:“璇儿!你躲到这里干什么?不去练功?!”

    小女童倒没什么,胡炭却被他恶形恶状的模样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涕泗滂沱,好不凄惨。老头儿没理会他,牵起小女童出门就走,也不闭门,任胡炭畅快飞洒泪水磨练声带。

    胡炭待在房中哭了半个多时辰,发现没有听众,自己便抽噎着渐渐止住了。见大门敞着,慢慢挨出去,上了走廊,却正看到庭院中那坏老头正在训练徒弟。

    三个孩子一字排开,闭目端坐在蒲团中,老头儿满面严肃,负手慢慢巡视。胡炭不知道他们正在静思练气,但见三人坐得古怪,便不霎眼的看着。

    半个多时辰后,胡炭百无聊赖,又想念姑姑,扁着嘴就想抽嗒哭泣。余光瞥处,看见老头儿眉峰一耸,把一道严厉的目光射来,小娃娃吓得赶紧躲到廊柱后,立时住嘴。

    未几,庭中师兄妹三人收功敛气,老头儿开始考较他们的功课。“敬义,”他点着九岁的徒弟说道,“你先把青衫度云诀给我背出来,我看看你记到哪里了。”

    那孩子不敢怠慢,面无表情,朗朗背出口诀:“古有善足者,登萍可度水,踏草可腾空,时人尝异之。千里俊骥,锐足趁风,尤难望其项背,扶摇飞隼,轻翼翻云,不得衔其尘烟。其行也,电光急掣,恰凌波之顿闪,其隐也,渺渺无踪,若高天之回风。祖三舟公同闻其异,矢志求于四海,终未获真章。公郁郁,甲酉六月,诚念感达天听,遇仙师于太行之顶,始得度云术法真诀,记诸青衫,传于后世,称青衫度云诀。”这是开篇的纲述,敬义记得一字不漏,见师傅微微颔首,便又开始背正文:“天生人,阴阳纠结,气血归藏,……捷足之道,惟气脉中求,朱汞沉金鼎,银液下玉池,行取天枢之法,意守丹田八卦……”毫不停顿背了顿饭工夫,到详解飞空换气的《飞鸿篇》时,终于停住了。老先生点头赞许:“不错,不错,两个月工夫就记得这许多,也难为你了。”再考较下去,六岁的弟子查飞衡却只背到《浮游篇》,小女徒易璇更少,青衫度云诀一十三篇,她只记住三篇多些。

    老头儿很满意徒弟的表现,道:“好!两个月里背住这么些,真是很不易了。但是师傅知道,只要你们再用功一些,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他扫了一眼三个爱徒,道:“再有两个月时间,有个丁叔叔要来咱们这里做客,我希望你们再加把力,把这篇口诀给我背熟了,到时候念给他听,你们能不能做到?”

    三个孩子响亮回答:“能做到!师傅!”

    胡炭躲在廊柱后面偷眼看。那三个孩子又开始演练控土控火之法了,一时庭中震声如雷,火焰翻卷,胡炭看的精彩,倒忘了他事,从廊柱后慢慢走出来,越挨越近,后来就干脆坐在小女童易璇的身边傻看。

    三个小童有名师指点,比当初胡不为自己瞎琢磨强多了,虽然灵气不足,但一招一式使来都中规中矩,颇有火候。易璇的灵气最弱,但放出的火云也有芭蕉叶大小。

    胡炭兴高采烈,早把寻姑姑之事忘到九霄云外。看那三个徒弟一忽儿筑起土墙,一忽儿撒出连串火球,眼都花了,开着嘴巴再合不拢来。一个多时辰后,那师徒四人收工吃饭,小胡炭的口水也已经把前襟滴得湿透。老头儿见他年纪幼小,不怕他偷师学艺,便没赶他走开,令灶房嬷子把饭食端来分一份与他吃了,再不管他,自己回房去,任三个徒弟在庭中自由玩耍,领悟功课。

    那六岁的小童查飞衡,听师傅说过学法之时不许有外人偷看,先前见胡炭旁边坐着呆傻傻看自己三人施术,早就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师傅在跟前,不敢造次。等待师傅离身去了,便快步走过来,推了胡炭一把,叫道:“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们练功?”

    胡炭哪知道回答,傻傻看他,也不知道他问得什么。

    查飞衡双手叉腰说道:“偷师学艺是犯了江湖大忌,你知不知道?你快走开,要不然我就废了你的眼珠!”这是他跟师傅学来的江湖口吻,照学照搬,听来老气横秋。胡炭懵然不知所言,当然就不会退开,反拍手道:“朱汞沉金鼎,银液下玉池,行取天枢之法,意守丹田八卦!”

    这是三个小童刚才背的《青衫度云诀》,小胡炭在旁听了三遍,倒记住了一些。

    查飞衡道:“好哇!你真的偷学了!我要告诉师傅,让他砍掉你的手脚!”拉着师兄唐敬义的手臂告状:“师兄,他偷学我们的法术,我们要不要打他?”

    唐敬义年纪稍大,略懂得点事,便没同意,自己找地方练功去了。查飞衡很不甘心,问问师妹,易璇也摇头说不要打人。心中好生没趣,便将胡炭拉到假山边,将他弄得背转身去,警告道:“你不许偷看,要是我发现你偷看了,我就拿竹板打你。”

    可怜的小胡炭哪知他的敌意,只道是跟他玩呢,眉开眼笑,还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眼睛。

    片刻后偷偷岔开手指,张开眼睛向后看去。一直监视他的查飞衡登时发现了,飞跑过来,一边叫:“喔!你又偷看了!我看见了!你又偷看了!”

    小胡炭见他来追,乐不可支,哇哇叫着撒腿就跑。可是他人小步短,哪跑得过年长数岁的查飞衡,才只一会便让查飞衡抓住了,揪住脖领向地上一推。一粒尖石扎破了胡炭细嫩的手掌,鲜血立刻涌出,胡炭受疼,厉声嚎哭起来,泪水滚滚直下,这次他是真伤心了。

    从房中出来的老爷子刚好看见这一幕,大惊之下飞快跑来,抱起了胡炭,见一块石片仍插在手掌之中,小娃娃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流得满脸都是,一时心中怜惜之感大盛。一叠声叫下人去拿药物了,沉下脸来,喝问查飞衡:“衡儿,你为什么推他?”

    查飞衡哪还敢答话?一见到胡炭出血,早就吓得脸色苍白。

    “说!”一声顿喝。

    查飞衡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答道:“弟子……见他……他……偷学法术,就……就……就……”说话间急得哭出声来了。

    “你就把他推成这样!”贺老头儿怒气不减,脸都泛红了,喝道:“他年纪这么小,能偷看到什么?!你下手这么狠……”看了胡炭的手掌一眼,见石片被血浸染透了,伤口血肉模糊,怒气激上心头:“你……倒真忍心!”

    “春旺!”他向后堂叫道,“把竹板子给我拿来!”

    一顿板子,查飞衡疼的呼爹叫娘,可老头儿居然就硬着心肠,足足揍了他二十大板。末了,怒冲冲问他:“你现在知道错了么?”查飞衡哭着答不出来,只委屈的点点头。

    “学法术之人,最忌心术不正,欺压良善。这样的人,每多学的一样厉害法术,黎民百姓便要多受一份苦难。师傅是想让你明白,咱们学控火,学控土,不是为了让你们拿去炫耀,拿去欺侮别人的,你听明白了么?”

    “罚你晚上不许吃饭!”扔下这么一句,老头儿背转身去,察看胡炭的伤口。

    查飞衡大声号哭,屁股上疼得快麻木了,却没有人来给自己看伤,而那个罪魁祸首呢,却有大帮人在照顾。透过泪眼,查飞衡看见胡炭也正挂着泪珠哭痛,一群下人围在他身边,师傅正抓着他的手,疼爱的给他手掌吹气。

    一时之间,不平和愤怒立时便填满了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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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章 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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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后绝会山前云

    不平和愤怒之感,是每个受到挫折的人都会生出来的。先不说查飞衡此刻委屈无已,江宁府巍巍大城,往来人众成千上万,正所谓人闲嘴杂,磕绊必多,城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因邻里不睦买卖不公所愿不偿所欲不遂也正心怀怨气,怒发如狂。

    就中还有一人,姓路名通,此刻也正在城镇西郊的一处房舍里破口大骂:“臭小娘!死女人!杀千刀的狗歪货!”声音嘶哑,直如公鸭之吊嗓,破锣之频敲。只是这房子住得偏僻,临近也没别的人家居住,所以尽管路通叫的惊天动地,居然也没人来一查究竟。

    望房子里面看去,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伏在条案上,年约四五十,满面乖戾之色,薄薄一层头发,黄白掺半,小小的发髻已经散了,纷乱垂落到额前。他就是路通,江宁府人称“快无影”的。身上也不知被谁打伤了,惨白瘦削的后背上,有三处结痂的伤痕,如同三条大蚯蚓打横趴在他身上一般。

    一个胖壮的黑汉坐在路通身边,给他涂抹金疮药膏。胖汉手掌粗厚,有如蒲扇一般,搽药动作实在说不上是温柔细致,一推一揉之间,便跟一把钝重的钢刀刮过肉皮相似,路通只疼得浑身绷直,嘶嘶抽气,眼睛瞪得直要挣破眼眶掉落出来。

    “啊——!马爪你******……啊——!你就不能轻点儿?!”让那胖汉触动到伤口,路通声嘶力竭惨叫起来,一边痛骂那汉子。“你手上长刀子了……哎哟!我说轻点儿……你******……啊……啊——!疼!疼!好了好了不搽了!狗贼……我看你是成心要我的老命!”

    马爪面上怒色一现而隐,眼神中颇有不屑之意。可是路通伏着身子,全然看不见。他有气没力的呻吟着,一边断断续续的仍在责怪马爪:“脑壳里……缺筋……呼呼,光长个子,不长……心眼……也不知你娘怎么把你生成这样……”

    马爪也不与他辩驳,简单收拾了一下药物,面沉如水,问道:“首领,还有别的事么?要不我就先走了。”路通看也没看一眼,胳膊挥了一下,示意他可以滚蛋走人了。等到马爪昂然走出,快到门口了,路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把马爪叫住了,恶狠狠说道:“你把狗头这骗子给我叫来……******,他给我的钢筋铁骨符一点用处都没有,老子要找他算账。”

    马爪没吭声,也不转头回来,静默听了吩咐,便直直出门去了。顿饭工夫后,狗头就被传唤来了。这是个瘦如竹竿的汉子,枯槁黢黑,偏生还喜欢穿着翠绿袍子,勒着鲜红腰带,鹅黄的领子将他一张长脸衬得如同被墨汁染过了一般。

    绸袍色彩斑斓,光鲜灿烂,可是穿在他身上,却是一点也抬不起气势。看来便似花叶丛里裹着一根木炭,格格不入之至。

    狗头一路小跑进门来,便半躬腰身堆笑道:“首领你叫我?”

    路通乜了他一眼,喝道:“你!”狗头赶紧哈腰,赔笑道:“是是是,是我。”

    “你******。”路通骂了一句,怒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喝花酒抱粉头,该你干的活儿一点都不上心,你给我的那些破纸符咒算什么玩意儿?你看你看!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指点着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怒目瞪向狗头:“老子让人给打成了血袋子,全是你这狗贼干的好事!”

    狗头愁眉苦脸,一时答不出话来,只想:“爷爷……我的符咒不灵,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这……这怎么能怪到我身上来。”狗头是一众盗贼伙中的军师,早年学过一些粗浅法术,很得路通重用。时常绘些甚么神疗符,飞快符,大力符,钢筋铁骨符来让众贼服用,偶尔也有点用处,只是功效不大。

    眼下听了路通责怪,狗头也无可奈何,知道首领在外受挫,又准备迁怒于人了。

    路通骂道:“我看你们一大帮子,全都是装饭的桶货!是不是都巴着老子快点死掉,好分我钱财?他奶奶的,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不如趁早散了,你们赶紧夹尾巴滚出去自己找食吃!”狗头默声不语,面上一副虚心领教的表情,然而心中情思悠悠,却早又转到散花楼相好的姑娘身上了。

    路通兀自絮絮叨叨,口沫横飞责骂,历数自己三四年来如何劳苦功高,接过首领职责之后,不论风霜雨雪都要外出寻钱,辛苦无比。而手下众贼又如何如何好吃懒做,技艺差劲,无能之极,大事小事全让他一个人操心。

    这些话,狗头早就能够倒背如流了。此刻听训,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可是面上的恭敬功夫却仍做足了,不时“是是是”的应上一句,让路通怒火得渲。

    正训责之间,门外沓沓声响,一个满面精干的盗贼急冲冲跑进门来,路通住了口,两人一起向来人看去。那盗贼年纪尚轻,向着路通施了礼,道:“首领,你要找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路通眉毛一扬,忙撑起身子,急问:“好!她躲在什么地方?”

    那盗贼道:“就在城郊的慈音庵里,她好像还带着一个同伙。”

    “同伙?!”路通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哼!管她是不是有同伙!惹到老子了,就算把天王老子带在身边也不成!割了老子四刀,我要一刀一刀找补回来!狗头,你给我把牛喷香叫来,咱们今晚上要干活!”

    狗头两眼放光,也不知心中盘算的什么,兴高采烈出门去了。路通仍沉在仇恨之中,想象着晚上怎么逮到那个恶女人,怎样把前几日的仇一一报还到她身上。心中想着痛快,面上便忍不住露出微笑,口中叽叽咯咯,发出小公鸡打鸣般急促的声响。

    *******

    江宁府南郊,慈音庵。

    秦苏正在喂胡不为喝汤。房间里面充满了浓重的炖萝卜气味。出家人聚集之地,戒见荤腥之物,秦苏无可奈何,只得随她们吃素。十天来只吃青菜萝卜,脸都饿成菜色了,秦苏不替自己烦恼,却很心疼胡不为。

    此时胡炭仍然渺无消息。每每想起那个小童叫自己”姑姑!”的模样,秦苏就觉得心口发疼。一年多的相处,江湖奔波路长。她在心里早把胡炭看成是自己的亲孩儿了。可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秦苏找遍江宁府的大街小巷,问了成百上千路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胡不为‘呃’的打个逆嗝。萝卜是通气之物,对他身子有益。秦苏用手轻轻擦去他嘴边的汤水,低声道:“胡大哥,你再吃些,身子就好了。”她忍住酸楚,看胡不为眼眶深陷的脸。多日来奔波找人,她又把胡不为给冷落了。常常一天才作一顿饭喂他。晚上回到庵中,总看见胡不为饿得喉头滚动……可怜他说不出话,又不能行动,饿了也只能干忍着。

    夹了满满一筷萝卜,放到他嘴边,胡不为张口就含住了,也不知咀嚼,抽舌顿喉,将食物都吞下肚去。

    已经是晚间了,尼姑们大多已经睡觉。秦苏和胡不为寄宿在偏殿中,一个小铜壶正在咕咕冒气,里面是秦苏炖的萝卜块,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偏殿也不算小,只是由于庙宇香烟不盛,这偏殿也没有经费来翻新。大红的立柱都斑驳失色了,破旧发黑的大幅幔布从梁上垂落,将青铜油灯微弱的光线遮挡住了,堂中大片地方都隐在阴影之中。一尊不知是什么佛的泥像端坐正堂,布满尘灰。他面前的供案上,摆着几副香油果品。

    佛在微笑,细长的眼睛满蕴慈悲,看着偏墙处的两人,似乎对他们的苦难都了然于胸。

    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一样的吧。生不能遂其欲,死不能舍其情。每一个生命莫不如此。佛眼看世界,千万年来,这天下又何曾有过始终遂意的人和兽呢?得者欲更得,失者不甘其失,芸芸众生只能看到身前身后的短浅之物,为了一点虚无的东西纷争杀伐,生出许多变数来。

    轮回六道,人间道正是欲望之道,只教他们心中的欲望消除不去,那人间的苦难仍还要继续下去,无休无止。

    幽灯黯淡,那两个还在五行中挣扎的人没有佛的眼睛,看不穿这迷障。

    “胡大哥,我还没有找到炭儿的下落……”秦苏喂给胡不为一口萝卜,垂下眼睛低声道。似乎胡不为还听得见她说的话,还会责备她一般。

    “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可是就是找不着。”她的话中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担忧。这么多日子不见,小胡炭究竟去了哪里呢?只怕被人拐了去,说不定让人天天打骂,甚至杀掉……秦苏心一慌,脑袋急摆,赶紧要把这些可怕念头都抛掉,连连劝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炭儿那么可爱,谁会忍心对他下毒手?”

    “炭儿吉人天相,不管遇着什么事,总会逢凶化吉……”她心中胡乱的想着。

    可是他人呢?见不着人,一切猜想都没有证据,同时,也都有可能。

    秦苏心乱如麻,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喂胡不为了,她忧愁的看了他一眼,只盼胡不为能突然醒来,指点出一条明路。她这边想着心事,便没察觉房中发生了异样。

    正对着秦苏背后,有一扇窗,密密糊着的窗纸上,此刻已经洇湿破开了一个小口,一只凶狠的眼睛凑将上来,看到了房中两人,便眨也不眨的瞪着,杀机顿现。

    房中人心陷迷局,正无法自遣。

    一支乌黑的铁管却悄没声息的从纸窗孔中伸了进来,淡蓝的烟雾如同一条细细的小蛇,从喷口游出,向房中爬去。只顷刻之间,微甜的香气便弥满了整个偏殿。

    秦苏兀自沉在担忧之中,闻得淡淡的香气入鼻,只道是寻常花香檀香,浑没在意。牛喷香制作迷香的手段确是高明之极,曼陀罗配安魂草,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配方,居然把安魂草的浓香气味给掩盖得点滴不剩,被迷者往往闻到迷香后无法察觉,待到发觉时已是昏迷倒地。他担这喷香的职司以来,四五年间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其中不乏法术高强的江湖人物。有他一出马,路通一向就只等入室拿钱了。

    只是,今夜的情形却颇有特异之处,迷香吹进去有半盏茶工夫了,可房中一男一女仍然没有倒下,实在令牛喷香大惑不解。他自不知道,秦苏佩着师傅给的防毒防迷灵珠,不怕侵害,而胡不为丢掉了精魂,居舍空旷,这迷魂香又怎能找到魂魄来迷他?

    眼见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房中的叹息却一直没有断绝,牛喷香也失了耐性,从怀中又取出一管吹筒来,揭去了端口的锡箔,轻轻置入窗孔中。这管迷香号称“鬼点一炷香”,比平常迷香更要强效,心想这一喷下去,便是老虎猛兽也要四脚朝天了,凡人再无不倒之理。

    可谁知,房中两个猎物竟然顽强之极。秦苏愁吁阵阵,时长时短,更无停息。从窗孔中看去,她居然还有余裕拿蒲扇给胡不为驱散蚊子,显见清醒非常。胡老爷子更不待说,半片脸隐在黑暗中,端坐不动,看来也丝毫没受到迷香影响。

    窗外群贼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明所以。路通早就急不可耐,目光中的杀人之意直让牛喷香脊背发凉,熬了又差不多有半刻钟,不敢再拖宕,从怀中取出四管吹筒来,这是他所有家当了,眼见敌人全不受迷,牛喷香决意孤注一掷。四管吹筒中那管点着红漆的最是厉害,名叫醉神仙,配制极费功夫,耗材也不菲,牛喷香轻易不敢使用,但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若此次办事不力让路通记恨上,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当下一一揭开封盖,向着房中一顿猛吹。红的绿的白的烟雾,四散弥开,偏殿中的光线霎时便给遮暗了许多。

    秦苏正回忆与胡炭失散当夜的情形,猛闻一阵奇香扑鼻,接着脑袋一晕,似乎一只手从脑后抱来,勒住额头脑门,封住她眼睛一般。正大骇之际,渐渐的十个指头也变得麻木了。

    “迷香!有人偷袭!”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面前不动如山的胡不为‘咕咚’一声斜栽在地,秦苏大惊猛跳,哪知腿脚不听使唤,一站起又跌下。听得房外一阵欢呼,有人道:“好了!这两个狗贼终于倒了!”接着有人桀桀阴笑,声音颇为熟悉,听他说道:“大功告成!哈哈哈哈,******,惹到老子就没好果子吃!今天要让这臭小娘知道,太岁头上动土会有怎样的后果!”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响,六七个人鱼贯走了进来,当前一人又矮又瘦,眉吊三角,满面凶戾之色,却是不识。

    “知道我是谁吗?”路通得意洋洋,问秦苏。

    秦苏不答,目光从众贼脸上一一扫过去,只见到几张陌生的脸庞和猥琐躲闪的眼神。“莫不是,这些人跟炭儿失踪有关系?”秦苏心中想到。自己到江宁府这么久,也没惹过什么仇家,这人为何这样憎恶的看着自己?

    胸口的灵珠传出冰凉之意。一条凉线如同细针般,穿行于血脉之间,所到之处,麻痹尽解,只须再过得片刻,身上的麻软就该尽数解除掉了。秦苏假作无异,盯着路通说道:“阁下是什么人?小女子与众位无怨无仇,你们为何用迷香暗算于我?”

    “无怨无仇?”路通哈哈大笑起来,笑毕,恶狠狠说道:“那天晚上你砍了老子四刀,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他指着自己的脚,“老子待在床上休养好几天,疼得睡不着觉,这全是拜你所赐,你还说无怨无仇?”

    秦苏猛然醒悟:“这人原来便是那夜偷走钱袋的青衣飞贼!”难怪声音听着这么熟悉。好家伙,自己没去找他,他倒先抢上门来了,这贼胆子也太大了。

    心中又惊又怒。想来今日如此局面,都是这个恶贼害的,若不是他,炭儿怎么会失踪不见?自己和胡大哥又怎么落魄潦倒,寄身于这个小尼庵,每日吃着萝卜青菜?一时恶从心生,眼中便透出恨意来:“原来是你!你偷走了我的钱袋,居然还敢反咬一口找上门来,恶贼!你当真不要脸!”

    路通面色不变,傲然道:“贼偷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自己管不好东西,又赖得谁?天下人千千万万,为何我不偷别人,却只偷你?”他倒忘了,既然贼偷东西是天经地义,那苦主发现被窃,继而把贼打伤了,岂不更是天经地义?只是路通本是个极端自私的浑人,决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众贼听到首领如此辩驳,都哈哈大笑起来。秦苏气得浑身乱颤,只苦于手足麻痹未得尽解,不能立时起来捉住恶贼。当下仍使延缓之策,沉住气,低声道:“你偷走我的钱袋也就罢了,怎么今日又找到这来?难道不怕我再打伤你么?”

    路通尖锐的大笑,回头相顾众手下,指着秦苏道:“你们看你们看!她都成这样了还想再打伤我!哈哈哈哈!”逼近到秦苏身边,狞笑道:“来呀!你来呀!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你快动手呀!”秦苏积蓄劲力,瞪着他,缓缓说道:“你别太得意,做事还是小心点好。”

    路通笑道:“小心?要那么小心干吗?”他走上前来,伸手要捏秦苏的下巴:“难道你现在还能咬我不成?”秦苏偏头避让开了,感觉手足血脉已畅通,说道:“可别教我恢复了法力,若不然,你还得再受伤。”

    路通鼓掌笑道:“说的好,多亏你提醒了我,事不宜迟,现在老子要割肉报仇!”伸手从手下盗贼掌中接过一柄利刃,恶狠狠说道:“臭小娘不知死活,******,你砍了老子四刀,我也不多割你的,背后三刀,腿上一刀,全都给我还来!”吩咐众贼:“把她衣裳给我脱了!”

    狗头早等这句话了,斜刺里冲来,第一个跑在当先,两眼放光连说道:“我来我来!这套路我拿手!”禄山之爪急不可耐,迳向秦苏胸口抓去。谁知他的手指还没碰上秦苏的衣裳,只“嘭!”的一声巨响,劲气激荡,万千碎布飞如彩蝶,向殿中四面散去。再看狗头,已被震得衣衫破碎,前胸裸露仰跌数丈外,再也爬不起来。这阵气流当真强劲,满室人一时尽感呼吸不畅,看到空气晃如浮烟,一层层堆叠开,撞上墙壁,发出‘伏伏’的闷响。

    路通大骇,看见秦苏捏着个指剑诀站起,冷冷注视着他,腿都软了,只惊慌大叫:“见鬼啦!见鬼啦!牛喷香你******……这破迷药怎么……”话没说完,秦苏手一扬,一道风刃急速而至,接着膝窝剧痛,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下翻倒在地。

    果然又受伤了。不听人言,吃亏眼前,诚不我欺。

    路通心中惊怕欲死,懊悔欲死。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先挑断臭小娘的手筋脚筋,那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了。“都是牛喷香这狗东西误事!”路通一腔愤懑无处发泄,拿眼去找造成这个灾难的罪魁祸首,“拿的什么狗屁迷香,把人迷得越来越精神!”一眼扫去,殿中空阔,哪还有那老狐狸的影子了!手下众贼眼见大难临头,早一哄而散了。谁也没耐心留下来陪他这个首领受罪。

    “你这个恶贼,当真欺侮人!”秦苏眼中喷火,慢慢走近。

    “慢来!慢来!”路通慌忙摆手,小眼睛急得要瞪破出来,向着秦苏说道:“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千万包涵,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姑娘……我……我姓路的认栽!认栽!以后见着姑娘,咱们先绕路走,决不敢再碰姑娘一根汗毛……”

    “这样就行了?”秦苏看他,虚托着手掌,一团气球便在她掌中慢慢凝聚。路通哪还会不识路数,趴伏下来连连叩头,“前日跟姑娘借的钱,我马上就还,分文不少!姑娘但请放心……”偷眼看见秦苏面上神色不变,赶紧又说道:“姑娘若是银钱不凑手,咱们手上还有一些,与其吃喝浪费掉,还不如拿来孝敬姑娘了。姑娘一看便知是侠义人物,又长的这么漂亮……唉,姓路的瞎了眼,竟然敢偷……偷……借姑娘的钱……当真该死!”说着,啪啪两下,在自己左右脸颊各批了一记。

    破财消灾,此时的路通再也不敢强项,********只想着怎生脱离苦厄。几句话中,又送高帽又是自贬,心想小姑娘到底心软,这一番功夫应当能够奏效。

    果不其然,秦苏看见他这番模样,便再下不去手了,缓缓撤了灵气,喝道:“还有个小孩子呢?你们把他弄哪去了?”

    “小孩子?”路通一怔,一时不明所以,呆呆看着秦苏:“什么小孩子?”

    秦苏柳眉倒竖,喝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小孩儿呢?你们把他藏到什么地方了?你们使这调虎离山的计策,不是为了把他带走么?”路通愁眉苦脸,连声叫屈:“姑娘,没有啊,咱们只是偷钱,也不会偷人。那位小公子是什么模样,我见都没见着!”

    秦苏凝目看他,见老贼急得脑门出汗,果然毫不知情。心中顿时大感失望,气息一泄,缓缓坐倒下来。

    “炭儿,你究竟去哪里了?”她眼中涌出泪水。“难道你真的遭遇不测了么?”

    胡炭在哭。哭得声嘶力竭,满院里只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老头儿一脸烦恼,负手在门外转着圈子。

    “江州呢?他怎么还没来?”见一个下人从曲廊那边跑来,老头儿赶紧喝问道。

    “回老爷话,少爷没在房里,说是一早又出门去了。”

    “啪!”的一声响,老人一掌拍在身边的栏杆上,精致的护栏立时劈开了一个缺口。“这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带个哭闹精回来却又撒手不管!等他回来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房中小童哭声陡高而顿消,便似突然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老头儿吃了一惊,忙道:“快去看看!他怎么了!”未几,胡炭带咳嗽的哭泣才又传了过来,原来是背过气去了。

    “冤孽!冤孽!”老头儿唉声叹气,转头看看庭中,三个徒弟正排成一排眼巴巴等他授课。可是眼下心情烦乱,却哪有心思来教授经文?胡炭的哭喊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就如同一把锯子般,折磨人心神。常在你跟着他渐低的哭泣回复情绪时,一声高叫,让你又把心提到嗓子口。便如一个技艺高超偏又喜欢恶作剧的戏子,让人的心情随他调门忽上忽下,不得平复。

    “罢了!你们先自行练习。”老头儿停住了不知绕过多少圈的脚步,说道。三个弟子齐声应答,自己到庭中温习法术去了。老头儿在房门前停住了,听胡炭在里吵着要姑姑,止不住摇头叹息:“小魔星,真是小魔星。”也不知为什么,明知道他已不是自己亲孙子了,可这心里,偏偏还忍不住要去关爱他。这小娃娃身上也不知有什么惹人怜爱的东西。

    踏步走进门内,三四个嬷嬷正围着胡炭打转,又是哄话又是擦脸的,可小娃娃毫不领情,坐在太师椅上嚎啕大哭:“爹!姑姑!呜呜呜……”小脸儿涨得通红,连哭带呛,说不出的可怜模样。

    “你们谁都劝不住他么?这都哭了一个时辰了!”贺老爷子面蕴怒色,瞪着几个嬷嬷。妇人们哪敢吭声,排成一排,低眉顺眼等候发落。“走走走走!这不要你们,你们回各自房里去!”

    打发走了妇人们,老爷子走近胡炭身边,皱着眉看他。小胡炭也怕这个面容严厉的老头儿,把哭声收小了一些,边哭边拿眼睛看他。

    这般对看了片刻,贺老爷子叹了口气,温言道:“孩子,别哭,告诉爷爷,你爹爹是谁?他去哪里了?”

    胡炭哪肯答他,泪眼婆娑,只咧嘴啼哭不止。老爷子又问了几句,始终不得其法,没奈何,只好吓唬道:“外面有恶妖怪,专门抓哭闹的小孩子吃,你不怕么?再哭,它就要冲进来咬你鼻子了!没有鼻子很痛的。”

    胡炭掉头看门外,睬都不睬他。妖怪?小娃娃早不知已经见过多少只了,又怎会以此为惧?在山林中胡不为说的比这还要吓人,什么咬手咬脚,半夜跟小孩子同睡,相较之下,贺老爷子的这番吓唬不过是隔衣搔痒而已,自然吓不住胡炭。

    一计不成,又换一计。老头子说道:“好汉子只流血不流泪,你看外面的两位哥哥,他们就从来不哭。”看了胡炭一眼,老爷子说道:“只有没用脓包才没事乱哭,小娃娃,你是想做好汉子还是想做脓包?”

    “哇——”哭得更凶了。

    胡炭显然更想当怕死脓包。

    这下子贺老头真的是瞠目无策了,呆立在胡炭面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原就不善管教孩子,再遇上了这等哭闹精,当真是黔驴技穷,仰天长叹,无可奈何。

    正愁郁之际,听得身后脚步微响,房门被推开了。查飞衡站在门边叫道:“师傅,师妹掉进花池里了!”老爷子大惊,喝道:“怎么会这样?人救上来没有?!”再顾不上安慰胡炭,大步流星直向庭中赶去。胡炭也被这变故吸引注意,一时收了哭声,抬目向门外张望。

    此时查飞衡也正把目光向这边投来。四眼相对,两个小童都是无言。有过先前的争斗,芥蒂早在胡炭和查飞衡心中生出来了,虽然小孩儿尚不知恩怨,然而人意好恶,却已能明白分辨。

    两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提防戒备,查飞衡靠着门板,就这么瞪着胡炭,也不说话。胡炭也停了哭泣,安安静静坐着,留意查飞衡的一举一动。

    隔膜,早早的就在两个不懂事的娃娃中间生成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正传 第十一章 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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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苏瞠目结舌看着满满一屋子抚着肚子的尼姑。

    十八位出家女尼,东歪西倒靠墙坐着,一手按着肚腹,一边有气无力的呻吟。连一向老成持重的主持念因师太也顾不得仪表,盘坐在蒲团上,弓着腰,两只手全压在小腹上了。

    “怎么会这样?”秦苏满面震惊,向师太问道。“你们怎么了?”

    “井水……让人……下……药了……嗳唷……嗳唷……。”

    秦苏这才注意到念因师太脚边放着一桶水,一枝银筷掉落在地上,前端灰蒙蒙的,与其余部分大不相同。水中果然有毒,但从银筷的试色看来,这毒性倒不甚猛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知道是谁干的么?”

    念因师太摇头呻吟,说不出话来。是墙边一名女尼答的话:“也就是午间……的事……做早课时还好好的,到中午吃罢饭,就……开始……肚子疼。”

    午间,正是秦苏出去给胡不为买吃食的时候。昨夜里从路通手中拿回了银两,秦苏兴奋得一夜没睡着觉,盘算了一晚上,到天色刚亮,就兴冲冲跑到城里,订了客栈,然后给胡不为买回好些东西。却不料想,会有人趁这个时候到庵里下毒。

    秦苏抄起桶中毒水,放到鼻下嗅了嗅,却闻不出什么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秦苏皱着眉头心想,十余位出家人并非江湖中人,一向与世无争,多年来平平安安,也没听说跟人有过什么争执,此时怎么会有人来投毒?“难道是为财?”秦苏马上摇头,这小庵里香火不盛,谁会觊觎功德箱里那点子铜钱?众尼姑都是自种自吃,更是身无余财,最穷的盗贼都不会跑来偷窃的。

    既不为仇,又不为财,那为的是什么?秦苏想不明白。

    殿中群尼呻吟之声一刻也没有停止,看到念因师太面色苍白的模样,秦苏只得暂收了猜测,说道:“师太,你们先忍一忍,我到城里找个大夫来看看,开个方子给你们解毒。”说罢疾步出门,直向江宁府奔去。

    不多时分,便带个老郎中赶回来了。此时尼姑们早被折磨得不成模样,人人面色蜡黄,内急里重,脚不点地轮着向茅房里奔。老头儿验过井水,又逐一给众尼诊脉翻看眼睛舌苔,说道:“这中的是虎狼草之毒,虽然麻烦,但还不算厉害,只需每人服下一碗生鲜羊血,这毒性便可解掉大半,我再开个三黄汤,照方煎下,连服五日便该好了。”说着打开药箱,取了笔墨,在纸上写下黄芩,黄莲,黄柏,甘草几味药,交给秦苏。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食荤腥……我们不能喝羊血。不知道施主可还有别的解毒良方么?”念因师太宣了声佛号,低声说道。老郎中如梦初醒,从秦苏手中夺回方子,连拍自己额头:“错!错!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嗳,不喝羊血……也还有别的法子,就是麻烦些……”低头想了想,说道:“好,我再给你们开个方子。”手下不停,在黄纸笺上又开了几副药。仍是先前的三黄汤,后面再写上碳灰、绿豆,芦参。

    “先取几桶净水来,”老郎中吩咐道,“让她们都喝下,喝吐为止。”他指着手中药方,对秦苏说:“然后每人服下二钱碳灰,三个半时辰后,服下芦参汤催吐催泻,这体内的毒质便消得七八分了,日后喝三黄汤绿豆汤慢慢调养,驱除余毒,便无大碍。”

    秦苏听他说得自信,心下稍慰。当即应声出去了,寻思着到邻近人家去,雇请几个青壮来帮忙抬水。眼下众尼姑中毒事急,秦苏虽然挂念胡不为,但却未得其便进去照看他。差幸胡老爷子不饮不食,这中毒之苦倒与他无干。秦苏先前买回东西时已回过房中,知道胡不为没有中毒,所以倒不如何担心。

    秦苏想着心事,一脚跨出院门。正在这时,猛然瞥见右边墙角青影一翻,依稀是片衣角的模样。似乎有人看到她出来,缩到一侧去了。秦苏心下起疑,不知道会有何人在这里隐藏行踪,当下拔足飞纵过去,拐过墙角,却正迎上一个汉子错愕慌乱的眼睛。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秦苏喝道。

    那汉子“啊唷!”一声,不敢答话,回身就跑,哪知秦苏手臂一伸,便已扣住了他右边锁骨。

    那汉子身上全无武艺,哪里抵挡得住秦苏的进招,肩部登时被拿实了,疼得连声叫唤:“姑娘行行好,我……只是路过这里,我没干什么……哎哟……哎哟……轻些!轻些!”

    秦苏哪里肯信,冷笑道:“路过这里?这里荒僻无人,左近又无道路,你怎么会路过这里?而且,既然什么都没干,为什么会看见我就躲?鬼鬼祟祟的,定然不是好东西!”汉子答不出来,只是哀声叫唤。

    “说!你到这里干什么?!”

    “没有……哎哟……哎哟……疼!”

    秦苏见他一边叫痛,眼睛却滴溜溜四处乱转,似乎要寻找脱身道路,手上加劲,指间的力道立时加重了一倍。那汉子出奇不意,感觉肩头直欲碎裂,半身都麻了。一时长声惨叫起来:“啊!啊!饶命啊……我不是来偷看,我是来解溲的……”眼见秦苏不为所动,而肩膀却如插了千百支钢钉般难熬,汉子再也忍受不住,情急之下,智慧顿生,一手拉下裤带,乱嚷道:“不行了!憋不住了!再不放手我就当真尿裤子了!”

    眼见那人裤子从腰间急速坠落,秦苏吃了一惊,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啐了一口回身就走。她哪里想到这人会用这样无赖下流的法子脱身?心中又慌又气,面上红白交替,虽然明知这人定然和投毒之事大有干系,可是当此情形,她却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有道是:猛虎山林威难当,落进平阳也枉然。遇上这样的无赖汉子,秦苏只能是束手无策。掉头向着庵门跑去,心中只盼离那下流贼远一些。那汉子倒也不敢耽搁,看见秦苏转过身去,忙一手提裤,向另一个方向狂奔,片刻后消失在草叶中了。

    “这人是谁?他会不会就是投毒之人?又为何事投毒?”秦苏脑中一堆疑问,却仍然不敢转身回看。适才那一幕惊心动魄,她是生平未遇。大姑娘家面皮儿薄,又素来守礼,又怎能强求她能够安然以对?秦苏一颗心怦怦乱跳,感觉腿都有些软了,心中只是后怕:“他会不会跑近我身边来?他那样子……啊!太羞人了!”

    一口气跑到尼庵门口,听到后面再无声息了,知道那人并没有跟来,秦苏才长呼出一口气,宁定心神,回身快速扫了一眼,只见长草飒飒,四野俱静,汉子早跑得不知所踪了。

    秦苏呆立在门外的菜畦中,兀自不能从震惊里摆脱出来。直到门里群尼呕吐之声响得紧切,声声入耳,才如大梦初醒般,重拾了心情,大步向府城奔去。庵中尼姑正等着她的药方救命呢,可不能耽搁得太久了。

    半个多时辰后,秦苏提着一大包药,领着四个青壮闲汉,两个小药僮儿回到庵里来了。殿中诸人都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她回来,俱是喜不自胜。当下老郎中唤过僮儿,细细吩咐了煎药法子,把一应细节都解说明白了,跟秦苏讨了药资,离庵而去。

    几个闲汉在重酬之下,干活加倍卖力,只不多功夫,从左近村子担了十余桶水来,让尼姑们放口猛灌。

    那老郎中悬壶行医数十年,手底下倒有些真功夫,开得方子对症得很。一干女尼饮过净水后,腹中雷鸣,不住脚的向茅房里奔,虽然麻烦,但如此这般一个下午过后,那些腹中绞痛呕吐发汗的征状却已消减下去了。看着念因师太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秦苏也终于放下心事。回到偏殿中照顾胡不为。

    胡骗子被冷落了整整一天,早饿得前心贴后背。秦苏喂他吃饭,一口素馅饺子未到嘴边,他的馋涎早淌下有一尺长了,喉结急速滚动,显然已是饥不可耐。秦苏看得难过无已,一边自责,一边想:“等明日把客栈退了回来,给胡大哥买些卤食吧,这半个多月不吃肉,他的身子可怎么复原?”

    明月穿窗,蛙声伴眠,一夜间杂响无数,秦苏累了,服侍完胡不为后便和衣沉沉入睡。

    等到次日一早,时刚入卯初。睡梦之中猛听到外面呼声大作。有人扯着尖利的嗓门惊叫:“蛇!蛇!好多蛇!”

    秦苏一惊而醒,一骨碌爬下床来,跑到门前抽开了门闩。

    刚推开殿门,登闻腥气扑鼻。

    秦苏魂飞天外,看着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也不知多少条蛇在游动盘踞。尼姑庵在一夜间变成了蛇窟。宽阔的庭堂,此刻变成了蛇的天下,无数黑黄之虫蠕蠕而动,缠结在香炉,石柱,小树之上,吐着黑红的信子。

    正对着秦苏门口的小石板道上,此刻六七条黝黑铮亮的大蛇盘结成团,伸展作势,曲项吐舌,咝咝的吐息之声传入耳来,仿佛一条条湿腻冰冷的小触手抚摸上心尖一般。

    “啪!”秦苏忙不迭把门扇合上了。背靠住门板,只觉得浑身起刺,不自在之极。适才匆匆一瞥,她早看到台阶下,门槛边,井口,菜地,乃至树梢、窗棂、房梁,处处皆现冷血长虫的踪迹。如此众多,怕不有个百八十条!也不知这些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

    门外惊呼之声此起彼落。

    女人天生害怕蛇虫,虽然已经出家为尼,但这天性却如何能够轻易改掉?一干女尼们连叫带喊,齐向房中躲避。正慌乱无着时,听见念因师太喝住众弟子:“慌什么!都给我住嘴!智通!智能!你们去后院拿竹笤来,智慧,到我房里拿那包雄黄。”

    有了住持镇场,一干女尼都不敢叫喊了。三名倒霉弟子硬着头皮,去取笤帚雄黄。过不多时东西拿来,念因师太拿供桌上的酒水调了雄黄,给弟子们搽手擦脚,这般防护周全了,才让她们拿着笤帚去驱赶蛇儿。

    吵吵嚷嚷,又叫又跳,这一场驱蛇大业当真惊险刺激万分。十余名尼姑手持笤帚,想把蛇儿扫出门外。群蛇中有性情凶猛的,便盘身弓颈,与尼姑对峙,寻空跳起一咬,惹得满院惊叫。这般折腾了好一阵子,蛇群给赶走了大半。等到快近晌午了,烈日高悬,热浪袭卷下来,余下的蛇儿才终于不耐热毒,向草堆里逃尽了。秦苏和众尼姑们挨个房子搜查,只怕有漏网的长虫躲藏。战战兢兢的,把十余间屋子都搜查遍了,果真又挑出十余条来。

    正搜捕之际,外面一个尼姑叫道:“师傅!师傅!你来看!这里有几个口袋,不是咱们庵里的。”

    屋中众人蜂拥而出,看到一个小尼姑正指着墙根说话。秦苏低头去看,只见三个粗布袋子散乱扔在墙角,空瘪叠折起来,里面已经没有容物了。

    “这是装蛇的袋子!”有人辨认出来了。

    尼姑们恍然醒悟,一名法号智义的女尼愤然说道:“有人要放蛇害死咱们!”她踏前一步,用竹笤撩开了布袋口,只听“嘶!”的一声,一条长物从袋中暴长而起,一口咬上了笤帚!

    果然是蛇袋子!秦苏和群尼同时色变,不自禁的后退一步。智义手忙脚乱,赶紧翻转笤帚,把蛇缠了几圈,压到泥地下去了。一眼看见念因师太正沉着脸从屋里出来,忙说道:“师傅!咱们惹上仇家了!有人捉来蛇儿,却扔到咱们庵里来!”

    念因师太看了一眼蛇袋子,喝道:“别胡说,咱们跟人无冤无仇的,谁会来害咱们?”

    智义急道:“哪里胡说了!你看这些袋子,不就是证物么?我就不相信几百条蛇儿会这么巧,同一天到咱们庵里来,还有啊,昨天井水被人下毒,那难道也是假的?”

    念因师太瞪了她一眼,道:“就你知道的多!”

    正说着,在另一边搜索的尼姑们又发现了新的蛇袋,叫唤起来。智义一蹦老高,叫道:“你看!你看!师傅,真是有人扔的!这下你相信了吧!?”念因师太没有看她,默然不语,只皱着眉看那条压在竹笤下不住盘曲的蛇。

    这是条黑草蛇,头钝圆,身上覆满黑鳞。别看长相凶恶,其实蛇的毒性倒不大,咬中人至多是疼痛肿胀数日。这次庭中发现的多是这样的蛇儿,水蛇,草蛇,泥蛇,都咬不死人的。也不知谁会这样恶作剧,找这么些微毒之蛇来投放。

    念因师太低头思索,还没得出一个合理答案,边上一个弟子也发出了疑问:“师傅,咱们从来也没跟人有过纠葛,怎么会有人给咱们下毒呢?会不会是有什么图谋?”

    念因师太摇头不答,倒是智义把话接过去了:“有图谋那是定然的了,就不知是为财还是其他,瞧他们行事如此阴毒,只怕图谋之事也是卑鄙无耻……”

    “啊唷!”智义猛然想起一事,惊叫起来,“莫不是为色?!庵里几个师妹姿色都挺不错,还有秦苏姑娘,我看他们定是贪图……”

    眼见弟子口无遮拦,越说越是不堪,念因师太赶紧喝止住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哪还在乎这些皮相分别?智义,我看你俗念未了,尘根未净,罚你到佛祖跟前悔过,念诵一千遍《佛说菩萨念佛三昧经》,天黑之前,不许出门!”

    智义老大不愿,嘟嘟囔囔回大殿中去了。门外众人都陷入沉默中。

    片刻后,另一名女尼说话:“师傅,咱们跟人没有恩怨,会不会是……别……别人……”她迟疑了一下,偷看秦苏一眼,后面的话低了下去,终究没有说完。

    秦苏心中雪亮,如何听不出那尼姑含下的下半截话?其实早在昨夜里,她就已经怀疑了,一干尼姑身无余财,又是跟人绝无交往,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有人跑来下毒?想来想去,也只有她秦苏才会惹来仇家。

    可是,自己来到江宁府城,也没冒犯过什么人呀?跟盗贼路通的梁子,也在前夜里解决干净了。路通信誓旦旦,说以后再不敢上门找麻烦了。难道……是师傅?玉女峰知道了自己的踪迹,要下毒来害死自己么?

    她想了想,又缓缓摇头。若是师傅知道自己躲在这个地方,决不会用这样的手法来害自己的,以师傅的性子,多半会领着师姊师妹,跑到这里来痛斥一顿。说到下手伤害,秦苏倒坚信师傅不会如此绝情。

    那么,还有谁?秦苏抓着头皮,苦苦思索。

    难道……竟是胡大哥的仇家?!秦苏一惊,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好险!胡大哥虽然现下没有知觉,可当年也曾是名动江湖的(想到这,秦苏倒隐隐有些自傲,觉得自己钟情之人不是平庸之辈,受到这许多人的重视,可见能力了得。至于“圣手小青龙”声名不佳,跟骗子、叛徒,杀人狂,淫贼等罪名相伴相生,秦大小姐自然一点都不记得,从脑海里给抹掉了。)

    若说昔日的仇家找上门来,这事倒极有可能。胡大哥虽然丢了魂魄,但仇家可未必就肯轻易放过他。以他先前招受的冤名,所惹仇家定然为数极众。说不定前几日进入江宁府时,刚好被敌人看见了,这两日察明踪迹后,前来下手加害。

    秦苏越想越是心慌,一时间登感危机四伏。跟念因师太匆忙打个招呼,赶紧跑回偏殿中去了。看到拼凑起来的桌床上胡不为正襟危坐,不动如山,她才暗舒了一口气。

    然而既已知道了危险的源头,她自不敢再马虎大意了。走到胡不为身边坐下,一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感觉胡不为掌心温热的气息传来,心中暗暗发誓:“胡大哥,只教苏儿还活着一日,决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谁要想伤你一根寒毛,得先把我杀了才行。”

    然而这一日里,不管秦苏如何提起精神戒备,如何假装漏出破绽诱敌。敌人却始终没有到来。秦苏惶惶不安,守在胡不为身边一直到夜深。夜色笼下,殿外杂声喧天,秦苏更坐不住了,感觉到阴影里处处伏着杀机。她马不停蹄,围着两人栖身的偏殿转看了许多遍,各处角落也搜查干净了,没有发现敌人,可她却仍然不能够安心睡眠。

    这般杯弓蛇影的,熬到天色将明。秦苏脑子都发木了,眼见那些假想的敌人始终隐忍不发,她已累得精疲力竭。没奈何之下,在前后殿门,各处窗格布下警戒,才倒头睡去。

    第二日清晨,待尼姑们作完早课,秦苏便来向念因师太辞行。念因师太事事随缘,也不挽留她,只道:“红尘之世,苦难良多,现在天下乱象已生,在哪里都会遇上风险。施主在外间行路,可要多加小心了。贫僧能力有限,无法帮助更多,惟有在佛前顺祷两位事事平安。”

    秦苏谢了,从怀中取出两锭金子来,放在了念因师太的榻前,歉然道:“小女子前日落难,多蒙师太好意收留照顾。却想不会因此而给诸位师父惹来麻烦。小女子实在感到不安,这里有二百两银子,就当是小女子谢恩的一点心意,请师太勿要拒却了才好。”

    师太微微一笑:“既然相遇,便是有缘。慈音庵合该有这一场劫难,这不是施主的错,你不必过于自责,至于银子……”她看了榻上金子,低声宣了佛号,道:“眼下咱们要给佛祖重塑金身,正要外出化缘。施主的布施可让咱们暂解了难题,阿弥陀佛,施主的善举定会得到善报的。”

    秦苏一听,赶紧又从怀中取出三锭金子来,放在榻上。

    “小女子身上还有一些银子,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修金身还需要多少钱?”

    师太道:“够了,够了,五百两银子,便是把庙庵重修一遍也够了。”

    秦苏想了想,道:“师太,这三百两银子不是我捐的,是……我代胡大哥捐的。若是佛祖开恩,盼他能保佑胡大哥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罢。”说完,跟念因师太行了一礼,回到偏殿中去了。

    不多时候,背着胡不为从殿中出来,念因师太领着众弟子来送行,秦苏和十余位女尼都作了别,便向府城走去。她计划到城里找个繁华所在住下,一来仗着人多,敌人不敢贸然下手,二来,在府城里也好打听小胡炭的下落。

    慈音庵离江宁府有八九里路,道上甚是荒僻。秦苏步步为营,只取开阔之地行走。都说暗箭难防,她可不敢再走进山林里了,万一敌人设了伏,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在这样的开阔之处,还能察觉敌人的踪迹。

    这一片荒野鲜有人迹,长草灌木都茂盛非凡,快有半人多高。人行在其间,时时被草丛淹没,根本看不清脚下的坑洼。好在秦苏身负法术,背着胡不为八九十斤的瘦弱身子,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提气纵跃,每一步起落都有两丈距离,这般行不多时,远远便看见江宁府的轮廓了。秦苏心中暗喜,心想只要进入城中,便不用再担心敌人的阴谋暗害。

    “刷!”的跳过一条沟堑,正欲发足狂奔。猛听身后草声急响,有人叫道:“姑娘!姑娘!请留步!”

    秦苏心头大震,暗想:“果然来了!就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脚下哪里肯停,发力催入足下,头也不敢抬,一头只向城门急冲。这里离城门不过一里多路,若是全力奔跑,不用一会便可看到卫兵了。虽然那些官兵平素可恶之极,而且面对术界中人时,全然不是对手。但此刻别无他途,惟有这一支力量可资借助。秦苏只盼敌人投鼠忌器,或许因顾忌官府而罢手也未可知。

    后面追来之人哪料到秦苏竟然不停反进?只一错愕间,秦苏又已掠飞了十余丈,慌忙提气跟上,叫道:“姑娘!你等等!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给你报讯的。”

    秦苏恍若不闻,左一下右一下,像只蚱蜢般跳跃。身影起伏在草叶中,似乎顷刻就要消失无踪。那人别无他法,只得喊道:“胡姑娘!你不想知道你侄儿的下落么?胡炭胡公子。”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有效。秦苏闻声止步,旋风般转身,又急纵了过来。

    “好贼子!原来是你们捉走了炭儿!你们把他藏在哪里……咦!咦!”秦苏这时看清了追踪者的面目,登时收住脚步,惊叫起来:“原来是你!”

    那人文士蓝衫,唇角含笑,眉目间一股戏谑神色,却不正是那日在江边跟搭讪之人!她惊愕过了,想到面前正是敌人,一张脸转瞬又覆上寒霜:“你把我的炭儿藏到哪去了?你们到底想要怎样?我告诉你,他要是有什么伤损,我跟你绝无干休!”

    贺江洲双手连摆:“慢来!慢来!姑娘你误会了,我可没有绑架胡公子……你看我这样子,象是坏人么?”他摆个笑脸,神色间果然毫无恶意。

    秦苏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全神戒备。

    “别!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胆子小,经不得吓。”贺江洲眉毛一展,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好心好意来给你报讯,你却这样对待我,唉,真叫人伤心。有道是流水不知落花意,空负一片坠枝情……”

    听他杂七杂八的又胡说了一通,秦苏恼了,喝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么?炭儿呢?他在哪里?!”

    “不敢,不敢,”贺江洲陪上笑脸,道:“我是想告诉姑娘,已经有仇家盯上你了,要你小心些,这些坏人阴险狡诈,正在图谋怎么……”

    “这个不劳你费心。”秦苏打断他的话,冷冷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把炭儿弄到哪里去了?”

    “胡公子么?”贺江洲看了秦苏一眼,见她正在凝神倾听,说道:“他……”

    只说个‘他’字便停住了。

    秦苏见他说话极不爽快,支支吾吾的,心中惊疑不定,忙追问:“他怎么了?”

    贺江洲摇了摇头,却不肯再说话了。

    “他怎么了!你说啊!”秦苏这下真着急了,一纵过来,站在贺江洲对面喝问。

    贺江洲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嗫嚅道:“他……现在……在一个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眼见贺江洲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向自己,话中又吞吞吐吐,大有躲闪之意,分明便是来报恶讯的。秦苏一颗心登时凉了,不好的预感霎那间占满心房。她颤声问道:“难道他……已经……已经……”话未出口,泪已汹涌横流。

    ‘死了?’这两个字何其艰难,秦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却始终没能把它说出来。她盯着贺江洲黯然的面容,一颗心急转直落,片刻间已变得花容惨淡,摇摇欲坠。

    “炭儿,炭儿,难道你真的遭遇不测了么?”秦苏在心底下狂喊:“不会的!不会的!炭儿吉人天相,定然不会的……”一时间心乱如麻,如中雷亟。这个噩耗来得如此突然,却叫她如何承受?炭儿是她弄丢的,倘若真的遇到了不幸,她可怎么能够原谅自己!

    贺江洲见她脸上猛然失血,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倒有些不忍,歉疚涌了上来,不自觉的便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安慰道:“姑娘你先别担心,一切答案,片刻后你便知晓了。”

    秦苏一把抓住贺江洲的手臂,细长的手指此刻竟如铁勒一般,攥得报讯者骨肉生疼。

    “你快带我去!他现在在哪里?!”她几乎是在叫喊了。

    贺江洲不敢挣开秦苏的掌握,只柔声道:“你别着急,事情也许不如你想的那么糟糕。”

    “你说什么?!”秦苏猛抬起头,心中油然生起希望,捏住贺江洲的手突然又加重了许多力道,“你是说炭儿没死么!你说!他是不是还没死?!”她的眼睛熠熠闪光,眨也不眨的看着贺江洲,只盼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乐观的答案。

    贺江洲摇头苦笑:“我什么也没说啊。”虽然让美貌姑娘抓住手臂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尤其是自己心仪的女子。但若是这抓的力道能够碎石折铁,却又是另外一说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手?”贺江洲咝咝吸气,缩起了肩膀。

    秦苏才发现自己竟然捏住了他的手臂,忙不迭放脱了手。她此刻顾不得害羞,只连声追问贺江洲:“你快说!炭儿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没事?”

    贺江洲避而不答,皱起眉头抚自己的手臂,道:“姑娘,你的手劲好大!看来你师傅定然很有来头,你是不是青叶门的?”秦苏想也没想,道:“不是!玉女峰的,你快告诉我炭儿究竟怎么样了?!”

    “哦,玉女峰的。”贺江洲心中窃喜,暗为计谋得逞而得意。

    “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地方,到时候你自己看。”贺江洲和秦苏并排站了,慢慢向前走,心中开始搜刮关于玉女峰的记忆,要找个话题。“你们的掌门是谁?我记得似乎是叫……叫……叫……”他停住了脚步,抬头向天,作思索回忆之状。秦苏哪知是计,见他不走,急道:“叫青莲神针!她是我师傅。你快走啊!”

    “原来你是青莲神针的徒儿!”贺江洲心中暗道,喜滋滋的想:“我还知道你姓胡。”他侧眼去看秦苏,见她青丝微乱,粉颊生香,长睫之下啼痕犹湿。这一番惶急伤心的神情,不惟不减她的娇媚,更增许多楚楚之态。

    好一个美貌女子!

    如此绝色当前,贺江洲的三魂七魄哪还能安生住着?早就飞到了不知哪重天之外去了,色心一炽,登徒子的本相登时又恢复过来,他一边行走,一边笑道:“想不到玉女峰竟然如此人才众多。嗯!玉女峰,玉女峰,名字取得真好,像胡姑娘这样的人物,若当不得玉女之名,天下还有谁能当得?能见着姑娘,实是小生前世修来的福气。”

    “他在哪里?离这还有多远?”秦苏问。

    贺江洲登时哑口无言。看来秦苏压根就没听见他的赞叹。对花问情,花尚能解语,可这如同天仙般的美人儿眼里竟全然没有他,把他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了,想想确实让人沮丧。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现在人家心急如焚,哪有心思来听自己的赞美,那不成了空心花瓶么?贺江洲想了一想又释然了。心中更觉秦苏的重情难得。他又素知“好花常生悬崖角,好果只挂高梢头。”的道理,愈是要经历磨难和挫折的,愈是真正的珍物。

    当下并不气恼,只是笑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何必现在着急问我?”

    “我担心他。”秦苏说道,直直瞪向前方。

    “我找了他好久,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说着说着,秦苏又哽咽了,咬着嘴唇,面颊上两道水痕淌下。“我只害怕他被坏人捉走,折磨他,伤害他。这十多天来我没一刻不记挂着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摇了摇头,将泪水摇落。

    贺江洲住了步,满心怜惜的看着她,一腔杂念全抛到身后去了。

    这女子如此重情重义,当真难得。对侄儿尚能如此记挂关心,那么,日后呢?对她的夫君和儿子岂不更是……他心中一荡,不敢再想下去了,硬生生把想法从脑中除去。这个念头实在太过亵渎秦苏,想想都觉得罪恶。这女子如此冰清玉洁,正当好好珍惜爱护,万不能和过往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了。

    见秦苏背着胡不为,两手不得便,他真想上前给她擦泪。若是以前,他也早就这么作了,给女子献殷勤的机会,贺公子一向善于察觉利用的。可是在秦苏面前,不知怎么他竟有些畏缩,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等秦苏情绪平复了,才走在前边引路。

    这般沉默走了片刻,已经看见江宁府的城门。

    贺江洲收起了浪荡态度,看着胡不为问秦苏:“胡大哥是生了重病么?需不需要找个郎中?若是需要,我可以找个最好的过来……”他听胡炭哭喊时叫姑姑和爹,只道二人是亲兄妹了。

    秦苏摇头,低声道:“多谢你了,不过不用。你只要把炭儿的下落告诉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其他的事,不用劳烦你。”

    贺江洲点点头,领着秦苏一路前行,在路人惊讶的注目中向家中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正传 第十二章 休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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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山上一窝草,七十二年长不老,吾奉命取庄天地,诸师邪法搬解了。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山上有老虎,老虎爱咬人,喂它大红薯……”

    胡炭蹲在一株石榴树下,拿着石片在地面胡乱划图形。口中咿咿呀呀,一会儿是法术咒语,一会儿是童谣歌诀,夹缠在一起,全不成完句。

    贺老头儿刚刚教完徒弟,从长廊处经过,听见胡炭的自言自语中居然还夹有《鲁班书》中的真诀咒法,不由得大感惊奇。立定在廊柱边上再走不动了,也不上前去打扰他,任他自己嘟嘟囔囔下去。

    胡炭毫不知情,含着一泡口水自说自话。他在地面上画了个鸡不象鸡,狗不象狗的动物,忽然拍手道:“马儿颠,马儿跑,跑到喜哥儿小床头,站住了,踩一脚,踩成乌眼鸡,踩成断尾猴,踩得喜哥儿哇哇叫,从此不敢再胡闹。”这是他在旁泉村跟众小童学来的歌谣,互相取笑打闹的。

    老头儿听他唱的天真,忍不住面上露出微笑。

    胡炭反反复复的,把马儿跑的歌诀念了几遍,把‘喜哥儿’换成‘小三子’再到‘铁豆儿’‘小黑鱼’旁泉村的一干玩伴都让他取笑完了。末了,拿起石片,在那只是马而不象马的动物后腿处划拉几下,意是打断了马腿,又唱:“腿断了,腿跛了,爬不了树,下不了河,呜呜呜呜,小猴儿哭了。”

    “喜哥儿是小猴子!”胡炭放大声音叫道,一边拍掌,一边发出笑声。

    原来他在假想跟以前那些玩伴们玩耍呢。庭院中寂寞,他小小孩儿没人陪着玩,只能回忆以前的片断来自娱。这般自己热闹了一阵,胡炭又沉静下来了。片刻,贺老爷子听见他低低说话,侧耳听,隐约听说:“喜哥儿,这碗饭是你的,这碗饭是我的。咱们吃完,就去村东捉知了,你说好不好?”

    小胡炭拿石片盛了几朵榴花,递给面前臆想的喜哥儿,道:“你不想去么?那好,咱们不捉知了啦,咱们去河边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好玩东西,有小鱼儿,有小虾,还可以玩沙子。”

    见小娃娃沉在自己的世界中,和不存在的小伙伴对话,贺老爷子颇觉心酸。这院子里没一个是胡炭的亲人,他原就缺疏疼爱,自己的三个徒儿又被严厉管着,更不能跟他玩,倒真难为这个可爱的娃娃了。

    童年时期便这样孤独,于他的将来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些,老头儿暗暗作了决定:日后把功课放得松一些罢,让衡儿小璇跟小胡炭多亲近亲近。

    胡炭自不知身后有个老头儿正为自己唏嘘感叹,又轻轻哼着童谣:“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床坏了,看一看……”他忽然停住了,把小脑袋摆的跟拨浪鼓般,自言自语说道:“不好,不念,婆婆说是骂爹爹的,炭儿乖,炭儿不骂爹爹。”

    他细心的剥着手中的石榴朵,一边轻声说话:“炭儿做饭给爹爹吃,爹爹睡着了,吃完饭就醒了。”

    待到细碎的花蕊堆满了石片,他双手捧起来,递上前去,似乎胡不为当真就在面前一般:“爹爹,这是炭儿给你煮的饭,好吃不好吃?”他努力的伸着两只小手,小心翼翼的端平了,只怕有丁点花朵落下来,爹爹会吃不饱:“等你吃完饭,病就好了,炭儿想跟你去捉蝴蝶,炭儿想吃糕了。”

    小童忧郁的眨着眼睛,动也不动的看着面前的树干,满脸乞求。他面前仿佛当真就坐着一个胡不为,正慈爱的看着他,为他的懂事而欣慰,要伸出手来抱他。

    可谁又知道,他的爹爹已经一年多没跟他说话了。

    胡炭,想爹爹了。

    “好孝顺的孩儿。”贺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暗感动。才两岁便知烹粥孝亲,如此天性纯良,当真难得。老爷子心中赞叹,对小胡炭的喜爱又更深了一层。

    对比一下便知道了,江洲这小畜生什么时候为他老子这么打算过?他到十岁时还不肯老实听话呢,说一句顶十句,忤逆作乱,当时几乎没把老爷子给气出好歹了。想要让他跟这小娃娃一样孝顺懂事……到现今老爷子都没办到。唉!老头儿在心中叹息,当真一个人一个命,老贺家怎么没这样好运气,生出小胡炭这样的儿子来。

    正愤愤之际,听得前门声响。贺江洲不合时宜的叫声从那边传了过来,他在喝斥下人:“还傻站着干嘛!不长眼睛么?快把胡大爷扶到客房去!”

    “这小兔崽子又把什么猪狗朋友领到家里来了?!”贺老爷子心中怒火‘腾’的就冒起来了,怒眼圆睁,大步流星向前门赶去。

    见了胡炭小小年纪,就知道这般心疼爹爹,他心中哪还能平衡下来?只恨不得把儿子掐脖拉到胡炭跟前,让他学学人家是怎生孝敬长辈的。

    那边贺江洲还不知已惹了大祸,正指挥几个小婢去搀扶胡不为。“快快!把西厢的客房收拾收拾,”他跟下人说道,“从暖阁里拿床新被,茶具桌椅都给我换成新的……”猛然间,看见老爷子一脸怒容,旋风般的从后院门里冲了过来。

    “小兔崽子!你还没死么?!”这一声如炸雷轰响,满院人都给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动弹。

    贺江洲哪知老头儿受了什么刺激这般大光其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说道:“爹!你怎么了?”

    “你上哪去了?”老头儿喝道,“一早上没见你的人影,你的推山排云掌练了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功课?!”

    贺江洲赔笑道:“我去接一位朋友。”他伸掌要介绍秦苏:“这位是胡姑娘……”

    “我不认得你这些不入流的朋友!”老爷子一点不客气,打断他的话说道,一边伸手肃客:“姑娘你回去吧。以后别跟我儿子来往纠缠。”他见秦苏是个年轻美貌女子,只道是贺江洲在外结识的青楼歌妓,话中说得一点也不客气。

    “他在你身上该付多少钱?“

    “什么?”秦苏一时不明白他的话。

    老爷子不再理她,仰脖向后院大喊:“佟总管!你过来!”佟管家忙不迭跑过来了,听老爷子吩咐:“你带这姑娘到帐房支取银子,跟她到老鸨那里交付了。跟她们说,以后见着这小畜生,给我用乱棒打出来!门都别让他进!”他怒目瞪向儿子。

    听到‘老鸨’这一句,秦苏才终于明白:自己是让人当成青楼卖笑的下三滥女子了!

    ‘轰!’的一下,血尽往脸上涌去,秦苏的脑子仿佛瞬间胀大了几倍,眼前一片血色。她长这么大,何时让人这么羞辱过?女孩儿家的清白名声,竟然被这糟老头当着许多人的面肆意玷污了!

    ‘呼呼’的劲风急响,尘土和石粒被烈风激扬起来。灵气和怒气同时在秦苏体内沸腾,她身周的气流立时感应,狂暴旋转,在左近转成了好几个风涡。秦苏怒视着贺老爷子,喝道:“那老头!你我素不相识,怎能一见面如此羞辱我?!”

    贺江洲大惊失色,心中只是叫苦:“坏了!坏了!这误会可怎生澄清!”

    贺老爷子见秦苏居然身有灵气,而且修为颇为不弱,一时也大感惊奇。把目光投注过来,正看到秦苏捏个‘风火动’的指诀,出手在即。

    “我是玉女峰门下弟子秦苏,你报上名来,咱们一决生死!”

    “胡姑娘!先不要动手!”贺江洲这时哪还顾得上留意秦苏的真名,飞身挡在两人中间,苦笑道:“我爹他不是有意的,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看到秦苏秀眉倒竖,面覆寒霜,显然没有缓和的迹象,他情急智生,急忙又道:“你是来找胡公子的,何必节外生枝?跟我爹耗费了气力,就把正事给耽误了。”

    秦苏点点头,看着贺老爷子,慢慢撤了灵气,道:“好,我们先去救炭儿,这事我以后再来跟你算帐。”

    “咦!你认识小胡炭?”这下子该贺老头儿吃惊了,他看向自己儿子:“她是谁?不是你在青楼认识的……”

    “爹!你别乱说!”贺江洲赶紧拦住。那边秦苏怒火又迸:“老贼!住嘴!”

    “她是胡炭的亲姑姑!胡姑娘你别生气。”贺江洲两头做人。

    “啊?!”贺老爷子傻眼了,一时倒没计较秦苏话中的不敬。“你是炭儿的姑姑?”秦苏仇恨的看着他,哪里肯答他的话。

    “这可误会啦。”老爷子搔搔脑袋,满脸歉然之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得讪讪解释:“我这儿子生性风流,在外面总结交些不干不净的女子,我还以为……”

    贺江洲一听,脑子都要炸了,急骨着眼连叫:“爹!爹!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快进去吧!”

    老爷子没脾气了,想跟秦苏道歉,可是老脸上实在挂不住,张不开嘴。静默了片刻,只得给自己找台阶:“我……去厨房看看……看早饭作了没有。”

    这时天已过午,过吃早饭时间已经好久了。

    “炭儿在哪里?你怎么把我领到你家里来?”等到贺老爷子拐进里院,秦苏才问贺江洲。

    贺江洲道:“你先别急,胡大哥病得这样重,我觉得应该先找郎中给他看一看。我爹识得一些江湖名医,或许能助他调养过来……”

    “这不用麻烦你。”秦苏道,“我只要知道炭儿的下落就行了。”

    四个婢女站在秦苏身边,想搀下她身上的胡不为,可秦苏不让她们碰,只看着贺江洲:“你说吧,炭儿被坏人藏在什么地方?”贺江洲无计可施,只得说道:“好吧,你随我来。”

    两人循着石板小径,穿过花园进入庭院。秦苏看见池塘边的空地上三个小童正在练习法术,地上丛生着一簇簇尖锐的冰锥,在烈日下反着亮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身短打装扮,象模象样的步罡,存思,捏决,然后清脆的念出咒语,从掌中催生出一篷火焰,吞吐的红光如一条长龙卷过了冰锥,瞬间便把冰锥烧融了小半截,只可惜小女童年纪幼小功力太浅,法力不能持久,未能把冰锥一息融尽。

    “姑姑!”花丛深处传来一声叫喊。怯怯的。

    “炭儿?!”秦苏浑身大震,旋风般转身,循着呼喊传来的方向急切张望,看到六丈开外,一丛如焰火般灿烂的石榴树,奔腾着燃向高蓝的天空,树下一个灰灰的小童,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眼泪汪汪,扁着嘴要向自己扑来。

    这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胡炭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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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二章 休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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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儿!”秦苏惊喜大叫,震惊和狂喜如潮般瞬间填满了胸腔。此时,滚烫的泪水再不受任何约束,挣破了自律,挣破了眼眶汹涌而流,她忘情的呼喊着小胡炭的名字,浑忘了身边还有旁人,负着胡不为只飞步两纵,便跨到胡炭身边,一把把他揽入怀中,抱头痛哭。

    “炭儿!你想死姑姑了!”秦苏揽着胡炭一遍遍的亲,一边畅快哭泣。压抑在心中多时的担忧和惧怕,尽随着泪水飞泻出来了。她胸腔中被巨大的感情压堵着,让胸口发疼,眼眶一酸再酸,怎么也止不住那些自由的液体涌出坠落。她狂喜,她心有余悸,在她一生的记忆中啊,从没有一天象今日这样灿烂。在她眼中,鲜红的榴火,雪白的花墙,蓝莹莹的天,无一不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甚至于身边那个微笑着的贺江洲,已不像初识时那样讨厌了。他眼中甚至有一些泪水,让秦苏一时改变了对他的印象。

    一时之间,秦苏胸臆大豁,只觉得天下之事,皆无足虑。生死也罢,舛难也罢,都变得鸡虫般微小不足道。因为,她的炭儿没有死,又好端端回到她身边来了!天下幸事,何如此甚?

    秦苏紧紧的抱着胡炭,半分也不愿意松手,脸贴着他的小脸蛋,只是怪责自己:“姑姑错了,姑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半步。”

    胡炭低低的哭,把头埋进秦苏怀里,鼻涕口水全糊到秦苏胸前了。多日不见自己的亲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了十余日,小娃娃心中的恐惶也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一大一小就这么抱头哭着,悲与喜,哀与乐,庆幸与辛酸,尽在吞咽之声中宣泄出来了。

    等到二人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贺江洲才慢慢走近两人。

    “那天晚上,我看见炭儿在街上一个人走,一边哭一边喊,我想他定是跟你走散了。”贺江洲笑说道,神情不再浮滑。“所以我就把他接到家里来,然后出去找你,可惜一直没找着。直到两天前,问了很多人,才终于知道你在城外慈音庵落脚。”

    “多谢你了。”秦苏正视着贺江洲由衷地说。“你的这番恩情,我真不知何日才能报答。”

    “姑娘不用这样见外。只是举手之劳,何说什么恩情。”贺江洲道,心里却别是一番想法:“是的是的,这恩情多重啊,你一定要报。也不用等到什么时候,今日就能报答啊,你跟我拜堂成亲……做了夫妻,我再救十个胡炭给你都成。”

    秦苏自不知他心中转的鬼胎,拭了拭泪,拉起胡炭辞别:“贺……公子,我们要走了。多谢你了。”

    “啊?要……要走了?”贺江洲手足无措,仓促之下,脱口说出一句:“你……你还没报恩呐?”

    秦苏清亮的眼睛惊讶看了他一眼,贺江洲马上低头改口赔笑:“不不不不!我是说……胡大哥的伤势没好,小弟勉为地主,想要一尽同道之谊。胡姑娘,你总不会让我连略效绵力的机会都不给吧。”

    “不是的。”秦苏摇头,转首看了眼伏在肩头的胡不为,语气变得落寞:“你救不了他的。天下……只怕也再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说到这里,话中又有了凄楚之意。

    胡不为的魂魄让师傅给拍散了,纵是大罗金仙下来,只怕也难得唤醒他了吧。

    贺江洲不知其中缘由,见她说的伤悲,忙拍胸脯说道:“姑娘何必这样绝望?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你就让我尽心医治吧。贺家庄虽然名气不大,但也还认识几个名医,只要我爹叫一声,他们决不会推辞的。有他们出马,胡大哥便是死了……呃……呃,也……也定能活转过来。”

    秦苏摇头。天下良医纵多,可谁又真有回天之手,能把散掉的魂魄重新封合?婉拒道:“贺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事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一般郎中是治不好的。”

    “可是……他们不是一般郎中啊!”贺江洲大叫,他只想把秦苏留下来,然后方好施展手段,赢得美人心。若是秦苏一意要走,他的所有努力可全都泡汤了。“江南七十二针是我爹的至交,你总听说过他吧?你先在这里住下来,等我爹把七十二针叫来,保准让胡大哥药到病除!”七十二针名叫陆浦,针灸之法天下无双,传说靠着手中七十二枚银针,对一应疑难杂症都是针到病除,这名头果然大极。

    可秦苏仍然摇头:“没有用的。”

    “那么悬脉郎中呢?一丸神医呢?生死薄呢?他们都不成么?”

    秦苏仍然摇头,满怀感激说道:“贺公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大哥的病并非药石能够救治,你就不用费心了。江湖山长水阔,日后若是再有机缘,我……再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不行!不好!”贺江洲摇头道,至于反对的理由,他可万万不可说出来。

    “你离开这里,还能上哪里去?外面正有仇家等着你,你还要自投罗网么?”

    秦苏一怔,这倒是可虑之事。敌人躲在暗处,自己身在明处,果然难以防范。身边一大一小皆无抗拒之力,如果敌人强行袭击,三个人是一点半法也没有。

    只是秦苏心高气傲,却不愿就这样托庇于贺家之下,当下说道:“没什么关系吧,我找家住客多的客栈,谅他们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动手。”

    “错了!错了!”贺江洲大摇其头,“这些坏蛋阴险之极,他们又下毒又放蛇,性情狠毒,难道还会有什么顾忌么?等你一个疏忽,那时可就晚了,你想啊,胡大哥没有力气抵抗,炭儿也一样,如果他们一下来二三十人,你怎生应付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啊!”

    秦苏被他说的害怕,一时倒没注意到这个事实:贺江洲怎么知道有人又下毒又放蛇?看了一眼胡炭,小娃娃也正看着他。一时心里踌躇难定。贺江洲说的果然有道理,可是……这贺家庄毕竟是个陌生之地,贺江洲是个初识之人,她怎好就住在别人家里?

    贺江洲见她迟疑,知道自己的话已说中地方,心中暗喜。正要趁热打铁,把秦苏挽留下来,便在这时听见身后花架‘簌簌’声响,贺老爷子一头花白头发从树后探了出来。

    “你大哥得的是离魂之症吧?”

    秦苏一惊,想:“这老头子倒有些眼光。”尚未回答,听他说道:“他目光聚而不凝,有形而无神,气息若断若续,这是精魂离舍之状。离魂症虽然难治,却也不是什么绝症,天下尽有人可以治得,姑娘为什么说不能救治呢?”

    秦苏道:“这不是普通的离魂之症,便是用招魂法也治不好的。”

    “哦?这样?”老爷子目光炯炯,细细观察了胡不为的脸,忽然道:“他是被人拘了魂,是吧?!”秦苏知道瞒不住他,点了点头。

    “被拘了魂,难怪你说招魂法也救不了他。”老爷子笑道,捋了捋胡须,问秦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法术,叫做夺魂术?”

    夺魂术,秦苏当然知道,当日胡不为被拘走魂魄,她一路便问过许多江湖人物,知道夺魂之法可以将被封藏的魂魄夺回来,使失魂者恢复常态。只是其法高深难学,会者极少。秦找了很久,始终寻访不得,只得回山伺机偷出封魂瓶,却没料想功亏一篑,反让师傅把胡大哥的魂魄拍散了,眼下便纵再有夺魂术师帮忙,也已经无力回天。

    “我知道。”秦苏低声道。她素不记仇,既已找回了胡炭,便不再记恨这老头儿先前的冒犯。“但是……夺魂之法也夺不回胡大哥的魂魄了。”她苦涩的说。

    “什么?!还有这等事?!”贺老爷子浓眉耸动,“连夺魄之法都治不好,那是什么道理?除非……除非……”他睁大了眼睛。

    “是的,胡大哥的魂魄已经散了。”秦苏忍着心痛说道。心口真的很痛,说出这个事实,就如同在心尖上扎下一刀一样。

    “魂飞魄散!”贺江洲脸都白了。这算是害人的终极手段了,魂魄散掉,死了连鬼魂都做不成。灵识尽无,太可怕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还有一种法术。”老头儿面容镇定,仍看向秦苏。

    “什么法术?”

    “塑魂大法。”

    “塑魂大法?”这下换成秦苏睁大眼睛了,她吃惊的看了一眼贺老爷子,后者面容严肃,看不出是在说笑。“魂魄同源同根,有人可以依托六魄而返造三魂,也可以凭借三魂而重塑六魄,这项天下奇法,恰好我知道有一人学会。”

    秦苏心神激荡,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她怎么也料不到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机。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贺老爷子一下跪倒,‘嗵!’的一声磕在青石板上,悲声道:“请老先生告诉我,是那位高人学会塑魂大法,只要能把胡大哥的魂魄给聚回来,我秦苏下辈子给他做牛做马,再无半句怨言!”说完,凄咽不止。

    “姑娘!你快起来!这可使不得。”贺老爷子赶紧跳出花丛,跑过来搀起了秦苏,说道:“可千万不要行这样的大礼,老夫受不得。”

    “我可以告诉你这人的名字,”待秦苏站定了,贺老爷子说道,“但是……我……我想……”他吞吞吐吐,迟疑的看了一眼小胡炭,眼中光芒变幻,一会儿热切,一会儿欢喜,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神色复杂之极。

    “老先生有什么话请说。”秦苏见他欲言又止,只道其中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忙说道,“就算这事有什么凶险,小女子也决不退缩,请老先生赐示。”她却哪里知道,那老头儿现在百般为难,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要把小胡炭网罗到门下来当徒弟呢。

    老爷子跟小娃娃处了几日,极喜胡炭的伶俐可爱。早晨间又见了小童一番孝心流露,更是欢喜赞叹。只恨不得自己有回天之力,将小娃娃改籍换祖,变成自己的亲孙儿了。

    他有心要跟秦苏把胡炭讨了来当自己关门弟子,可是又想,现在人家有求于己,当此时刻提出要求,未免有要挟索报之嫌。贺家庄也算是堂堂名门,岂可施人小惠而收受回报?因此大感踌躇,心中难以决下。

    内心挣扎了片刻,到底舍不下脸面。讪讪说道:“事情倒没什么凶险,那人名叫范同酉,住在熙州剜牛关。只要他出手,便是魂飞魄散也能救得回来。”

    “多谢老先生指点!小女子受此大恩……实在不知怎样报答……”秦苏欢喜得声音都哽咽了,裣衽一礼。她原本心中绝望,只道胡大哥将要一辈子无知无识,混混沌沌的过下去了,谁料想天无绝人之路,现下竟然有了复原的希望,如此绝好消息,怎不令她心神激荡?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贺老爷子言不由衷说道,不甘的看了眼小胡炭,心说:“终有一天,你会进我门下来,等着吧,好娃娃。”

    秦苏擦了一把泪,挽起胡炭便欲起步辞行:“如此,小女子就先告辞了,待日后有机缘,再来补报两位的恩德。”

    “别忙,别忙。”老爷子摆手道,“你这么去他是不会理你的,老家伙脾气大的很,可不肯轻易会见陌生人。”

    “啊?那怎么办?”秦苏一急,心又乱起来了,刚刚得到的一点希望又慢慢沉落。高人侠士大多性情乖僻,这点秦苏知道。想要求这样的闲云野鹤帮忙,向来是千难万难。

    “老先生与他相熟么?可知……怎样才能求见到范老前辈?”

    “等等,你让我想想……”老爷子摆摆手,皱眉说道。

    “这老家伙从来就不知自爱,沾酒就发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了,这几年我跟他也不知打过多少场架。”

    “原来你们是仇敌……”听到这里,秦苏掩不住心中失望,欣喜之情逐渐消退掉了,一张脸由满怀希冀变成凄苦,愁郁慢慢爬上眉头。“胡大哥,难道真的再无法复原了么?”她看了一眼胡不为,后者无觉无识,清瘦的脸上没有一毫表情。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顷刻间已经波折三起,在他空白的世界里,或许,希望和绝望都同样不重要吧。

    “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要带你到剜牛关去。”秦苏看着胡不为的眼睛,暗暗想道。“要是范老前辈不肯见我,我就跪死在他门前。胡大哥,最多咱俩死在一起,苏儿到地下陪你,省的你一个人寂寞,没有人照顾。”她凄然一笑。

    那边贺老爷子还不知秦苏在这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仍在喃喃咒骂:“……上一次到我这里,老东西借酒发疯,把我多年收集的酒具给砸坏了好些,我没给他面子,直接给踢到大门外……”

    “爹!你别说了!”贺江洲一直在注意秦苏,看到她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赶紧叫住了他爹。

    “好吧!好吧!”见秦苏哀云锁眉,老头子不敢再说,叹气道:“我把他再叫来吧,大不了我再重建贺家庄。”

    “啊?!”秦苏一时没回过神来,睁大眼睛,“你跟范前辈不是仇敌么?怎么……把他叫来?”

    “仇敌?谁说我们是仇敌?”贺老爷子莫名其妙的看着秦苏,“老东西脾气是臭一点,可他还不敢把我当成敌人。”老头子得意的大笑。“我跟他几十年的交情,岂是打几架就算完的?……等会我就给他写帖子,让他下个月一起过来。你们三个人就在贺家庄住下等好了。”

    秦苏傻在当地。一时间如中巨槌,身心皆被重重震撼,她脑子有些眩晕,然而只在瞬间,狂喜便如海潮,涌遍了她的全身。

    胡大哥,有救了。幸福竟然来的如此突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正传 第十三章 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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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秦苏!?”房间里,贺江洲坐在椅子上,一脸古怪的看着秦苏。后者正在给胡不为擦脸。小几上一碗老参炖鸡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是啊,怎么了?”秦苏答道,手上不停,给胡不为仔细的擦耳朵,颈脖和手臂。她没看见贺江洲眼中的失落和怀疑。

    “你不姓胡!你不是胡炭的亲姑姑!”

    “这很重要么?”秦苏回身看了贺江洲一眼,惊讶的问。那责问者赶紧低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重要!太重要了!”贺江洲在肚子里狂喊,可全身八个窍里,连一点多余的声息都没敢放出来。他努力压服了自己的情绪,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问道:“那么……你和胡大哥……也不是亲兄妹了?”

    “不是。”这次秦苏回答得干脆利落。可听在贺江洲耳中,这答案带来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虽然已经猜想到了事情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是秦苏亲口的承认还是让他绝望得几欲要吞金自尽。

    他嫉妒的看着那双细嫩雪白的手,拿着毛巾在胡不为身上擦拭,每一次肌肤相贴,都让他感到锥心的疼痛。“男女授受不亲……”他在心中叫喊,“你是冰清玉洁的良家女子,怎能不避嫌疑,给夫君以外的男人擦拭身子?”想到秦苏也许擦拭的不止是胡不为的手足,甚至是胸腹,大腿,或者……贺江洲嫉恨得整个人都要炸裂掉。

    他‘霍’的猛然站起来,眼中怒火几乎要把眉毛点着了。

    “你怎么自己给胡大哥擦洗!这样的粗活,交付给下人做就好了!”

    秦苏头也没回,她没听出贺江洲话中语气的异常,也想不到说这话的人此刻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还道他当真好心为自己打算,摇了摇头,道:“不好,胡大哥长时间不动,筋肉有些僵坏,我怕别人伺候不好,把他伤到了,这事还得我自己来。”

    “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贺江洲大声喊道,看见秦苏投来惊讶的眼光,赶紧转身,把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用后背藏起来。

    “你怎么了?”秦苏问他,不解他为什么这样生气。

    贺江洲哪回答的出来,恼怒的生了半天闷气,终究没有法子,瞪着眼一头冲出门外,一路撞倒了两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也毫无知觉。

    贺老爷子正在庭中教弟子功课,听见走廊上‘咣当当’和惊呼声接连响起,抬起头来,正看见他儿子一团旋风般冲出前院。一个端着木盆的仆妇躲闪不及,被他一肩膀撞到庭下栽树的花圃中去了。

    “江洲!你干什么?!”老爷子威严的喊。可贺江洲此时心里只有绝望和怒火,眼里只有秦苏抚着别的男人雪白的手,哪还能听得进他的说话?蓝色影子一转一折,拐进前院去了。似乎又撞到了谁,那边又传来‘哎哟’一声叫喊。

    “小畜生!小畜生!”贺老爷子摇着头喃喃咒骂,“长这么大了还不让我省心,唉,你要有别人儿子的十分之一好,贺家就算烧高香了。”

    别人的儿子,这指的当然是小胡炭。

    老爷子心中恼怒,却不知怎么骂出口来,瞪着贺江洲离去的院门长叹了好几口气。待得转回身子,看见三个徒弟排成一排正眼巴巴看着他,不敢再抱怨,只是也没有心情再教授功课了,咳了一声,道:“你们先自行练习去吧,师傅现在有事,等到下午再来教你们新法术。”

    “是,师傅。”三个孩子乖巧的躬身回答,在庭院里自己找地方练习去了。

    “别人能生出那样的好儿子,我老贺家怎么就不能够?”老爷子呆在原地暗暗的想,难道当真象俗话所说的,‘豪门多生不肖子,贫困常成伟丈夫’么?

    他摇了摇头,一头花白头发让风拂动,这刚强的老人,此刻看来真有些衰老之象了。

    直过了半个多时辰以后,老爷子赏完后院花园盛放的牡丹,让一番新红肥绿陶冶心情,才终于忘掉不快,慢慢恢复了神采。看看天色,才只辰牌不到,现在等吃中午饭未免太早了些。左近无事,却该上哪消遣呢?老爷子低头还在想着,脚却已不听使唤,轻车熟路,一步步向小胡炭住着的厢房走去。

    走到隔院的月门,霍然一惊。

    “怎么又走到这来了!”老爷子连连摆头。生生顿住了跨进一半的脚步,心中告诫自己:“不行!不行!这几天来找小炭儿也太勤了,该等一等,可别惹人家生憎。”

    秦苏三人住进来不过三天,贺家父子就找过无数借口进来探望,每日少则六七次,多则十数次,连端茶递水的粗活都包揽下来,只为跟自己属意之人说说话。老爷子一算起自己这几日进门的次数,就忍不住脑门出汗。心太热可不是件好事,初时几日,尚可解释说成主人好客,但长久如此,就难免给人居心不良的印象了。

    他沉闷的叹了口气,看向院里,那扇雕着‘夫子迎远客’浮绘的厢房木门半掩着。里面绝无声响,也不知小胡炭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算了,现在不是时候,还是……等晚上再来好了。晚上就跟秦姑娘提收徒之事。”老爷子不甘的想,迈步欲行,可心底下却哪里舍得,走两步,折一步,一柱香的时间里,也只在原地绕了几个大圈子。

    唉,谁说只有男女相悦才有一日三秋之说?遇着一个人品资质都上佳的好徒弟,却不能随意见面,这份煎熬,比之也不遑多让啊。

    老爷子在园门口来回踱步,频频掉头张望,只盼着小娃娃会突然从门里蹦出来,向自己展颜一笑。

    结果,他没等到小胡炭露面,却先听到了秦苏的声音。

    “炭儿,别玩了,该作功课了。”

    胡炭很不情愿的低应了一声,片刻后,嘟嘟囔囔的背书之声便响了起来。只是小娃娃似乎还没从玩耍中收回心神,背书也大不用心,声音高低不匀,语速时快时慢,以贺老爷子耳力之佳兼且全神偷听,仍然听不清楚他背的是什么。

    秦苏当下便发觉了胡炭的偷乖之举。喝道:“好好念!爹爹等着听呢。你先别背《勤龙五术考》,把《天王问心咒》念一下,我看你记到哪里了。”

    “天王问心咒?”贺老爷子心头‘咣’的一声响,一时张大了嘴僵在那里。小娃娃学的是《天王问心咒》?!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天王问心咒》相传为西晋时所成,是术界大家傅易齐的传世之作。咒中对体内五行生克详作论述,教习者如何以冲旺之法修炼法力。更可贵的是,咒法独辟蹊径,首提通连内五气与外五气,以‘吸,贯,通,冲’四说,借天地阴阳为术者增功。

    书成数百年,不知成就了多少名家。只可惜自晋以来,战乱频仍,这篇奇文便在民间逐渐湮灭了。到如今,天下也只极少几家门派藏有,奉为珍物,绝不肯示知外人。却不知秦苏几人是什么来历,竟然能拿到这样珍贵的法书。

    他震惊未已,便听见胡炭朗朗的念诵之声从房门后传了出来:

    “五行之说,源出《洪范》,金水相生,土木相诲。此洛法遗术,其用无穷也。世已多知生克循环,天演物理,课卜星占,皆取其是。有禹以来,传脏腑之器,弊用亦适金土,一宫一脏,合之有序。术法源本,气血藏在,举动辄引风雷。齐习《素问》,曰:五脏应于五行,显于五色,合于五味。内五行之说,盖由于此也。”

    小胡炭这次背诵要正经多了,字字清晰,顿挫有序,贺老爷子不用支起耳朵也听得明白。想是秦苏用胡不为来镇场,小娃娃便老实就范了。

    “然观今之论,天地金土与内宫五行绝相异也,两者惟同其名。外不涉内,里不溢表。犹隔墙之母女,对望之君臣。一应运术行功,固传五气之法,乾坤抱守,不及大道。人曰:内对五脏,外在五官,心动勇气生,肝动火焰冲,气行血脉,惟表于眼目之色,不及其余。此诚谬哉!既知五行有法,五宫外应,尤自绝于陈论,不亦悲乎?”

    “……阴阳天地,四时轮更,皆功及肝肾,而外应五行,又岂相离于心肺?所传术法,势由气转,气从意生,无不牵连器内……肺金肾水,合于土地,出则山石崩裂,江河翻滔,引则沉脉规象,玄水归元……”

    小胡炭毫不停顿,将一篇奇文背了半刻时辰。贺老爷子听得又是欣喜又是沮丧。《天王问心咒》果然无愧于所传其名,咒中所传之法精妙非凡,听小胡炭把前篇的几点要旨背出来后,贺老爷子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多年来纠缠着他的许多疑问,按此参详便可望一一解开。然而,烦恼却又因此而生。

    如果徒弟学的东西高明非凡,甚至于能都给师傅解惑……那他这师傅当得还有意义么?他还能作人家师傅么?

    强烈的失落之感涌上心来,先前为功力可获提升而得的欣喜便给冲得干干净净了。贺老爷子一时豪气尽丧,慢慢挪步,到左近找块石头慢慢坐下了。

    他已经老了,功力再升上一成二成,又有什么趣味?半只脚入土的人,介乎半鬼半仙之间,生死名利于他都不是太重要的事了。他在乎的,只是找到一个可心的徒弟,能够传承衣钵,能够把贺家这棵大树再延承下去,开枝散叶。

    然而眼下……这希望似乎又落空了。

    江洲是自己儿子,本是最理所当然的人选,然而这小畜生贪懒好色,性情浮躁,学的武功法术刚好只够跟窑子里其他嫖客争风吃醋而已,又怎能把贺家的未来寄望在他身上?敬义和飞衡当然也不错,一个沉稳一个聪颖……然而,和小胡炭比起来……贺老爷子怔住了,前日小娃娃在树下为父烹粥的情景又涌上心来。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术道即心道,心有多宽,在法术上能走的路便有多远。这孩子在两岁时便有如此纯孝性情,日后呢?若有明师指点,兼济天下,胸怀四野,谁又说不可能?

    唉,不能比,不能比。贺老爷子痛苦的闭上眼睛,伸手猛揪自己胡子。

    “为什么,好东西总是别人家的!?” 他恼恨的想。但觉胸腔中一股无名阴火慢慢烧起,炙得脏腑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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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三章 人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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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日一天天过去。胡不为在秦苏的细心调养之下,渐渐又长肉了,虽不能说是白胖富贵,但比起年前行路时那样凄惨瘦黑的模样,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秦苏有的是大把银子,采买珍贵滋补之物全没有顾忌。更何况现在在贺家庄中,一干用物,更是足备。

    看着胡大哥一日好过一日,秦苏心怀放宽了。心想只要再过得一段时日,塑回魂后,胡大哥就能醒来,就能跟她说话……秦苏每每抑不住心潮激荡,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羞赧。只想:“胡大哥醒来后,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好?”

    她仍然足不出户,每天照常给胡不为洗脸束发,按摩筋肉。早晨起来敦促小胡炭背书写字。服侍胡不为三餐饮食。

    然而有了期望的日子,终究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秦苏知道,她现在的每一天都象在过节一般啊。走路行动时,轻快如风,面上愁郁尽去,显得神采飞扬。而且,每常在做事的时候,会忽然停顿下来,含着微笑陷入沉思。

    美好的等待,总是能给人予力量。

    当然,正所谓‘三尺红尘多变事,有人欢喜有人愁’,无论什么时候,天下愁闷的人永远要比欢喜的人多得多的。此刻的贺家大院中,也不是每个人都象秦苏一样心情振奋。

    贺老爷子自听了胡炭背诵《天王问心咒》以后,心灰意懒,彻底打消了跟秦苏开口要收胡炭为徒的念头,每日里再不去厢房中串门了,早晨起来,便板着脸不露笑容,发狠的磨练着三个小徒弟。

    “笨鸟先飞早入林”,这是老头儿心中想的,既然资质不如人家,那就只好拿刻苦来填补。三个孩子现在功课大大增加,本来每天有三个时辰的玩耍时间,全让老爷子取消了。

    他这一番争强好胜不要紧,只苦了三个可怜的小徒弟,每日的学习负荷加大不说,练功背诀时,还不许出错,稍有差池便会引来疾言厉色的责骂。易璇已经被骂哭过许多回了。

    另一个愁肠百结的人是贺江洲。

    半个多月了,庄里每有人要找大少爷,白日里是决计找不到的。那失意人现在惰性大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比赶食的农夫还要勤快。然后在城里随意找个酒楼,左一杯右一杯,长一吁短一叹,聊舒愁绪。他喜欢秦苏,在他而言,以前从没有一个女子象现在这样打动他的心扉,然而,老天不欲成人之美,就这么一个让他倾心的人,偏偏名花有主了……那幸福的花主竟然还是个黑瘦潦倒的傻子……天下之不幸不公,何尤此甚?老天爷之瞎眼确凿,何如此凭?

    “唉!好鲜灵的一朵花,好大坨一堆牛粪。”

    酒楼里,贺江洲自斟独饮,夹起一粒花生米,举在半空出神的看。那下酒物现在却不算下酒物了,泛泛油光之中,显的是秦苏温柔照拂胡不为的情景,那样款款深情,那样体贴入微,却不是为他风流倜傥的贺大公子而发,而是为了那个枯槁的老傻瓜……

    贺江洲愤恨突起,酒气如决堤之潮,一下子涌上心来。

    现在是午后,算来他到酒楼也该有五六个时辰了。两坛六年花雕入肚,他酒量再好也已经醺然欲倒。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贺江洲惨然唱道,将花生向天棚上奋力一抛,哈哈大笑,一下伏倒在酒桌之上,再不愿直起身了。爱念成空,从来都是最伤人的,即便是贺江洲这样没心没肺的花丛高手。

    他闭上眼睛,把下颚贴在酒桌上。妒忌攻心,酒毒入脑,他觉得脖子已不堪脑袋的沉重负荷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喷着酒气,再睁开眼时,对面墙上几列褐黄之物却映入眼来。那是不知何年何月,某一位踌躇满志的酒客题下的诗句:

    东风

    名在千秋志在空,九州大地载誉隆,

    未行前路题联满,待动宇内连鞭声。

    山宽何足盈一握,雪腻只吹便消融,

    雨露生发凭随意,百花抱尽我怀中。

    诗中满含自傲之意,大意便是自己名声在外,人人逢迎,甚至比成新春之初,东风欲动时,天下万户都写楹联燃爆竹来迎接他。后半段写的甚是露骨,想是这位名士到江宁府后,镇日拥红偎绿,绻缅花丛,故有“百花尽抱我怀中”之句。

    “雨露生发凭随意……百花尽抱我怀中……哼哼,不就是抱着几个歌妓么?这样的日子,我贺某人也有过……那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只要你囊中有银子,那些残花俗叶任由你拥。只是真正的奇花,料想你这自大东西也见不着。”贺江洲乜着眼想道。

    唉,奇花,奇花,贺某人倒是见着了,可结果怎样呢?贺江洲苦笑,混沌的脑海里,那个温婉女子的面容猛跳出来,竟然清晰异常。

    “那姓胡的……有什么好?长相不及我,家世不及我……你怎会喜欢上他?”

    这,就是天命吧。强把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配给如此可憎可恶的傻子,却让迟到者扼腕长叹,惋惜不已。这贼老天向来是不愿成人之好遂人之意的。要不天下怎会有“好汉无好妻,赖汉聚花枝”的不平之鸣呢?

    “可惜!可惜!可惜啊!”贺江洲心中一阵苦痛,险些便流出泪来。夹手抢过酒壶,也不倒进酒杯里,直接把壶嘴置入口中。只求烈酒能够冲刷喉咙,绞割肠胃,让胸腔里那个破碎的东西好受一些。

    然而温软的花雕,并不象别的酒那样猛烈,只微有辛辣之意。贺江洲喝一大口,大觉不快意,奋力将酒壶一掼,掷在了对面的屏风上,‘哐当’的碎响中,那面绘着精致花鸟的裱帛屏风禁不住一投之威,被撞飞到墙壁上,崩然碎裂。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秦姑娘,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啊!只可恨,为什么我不能早一步认识你,让那姓胡的抢了先手!”他恨恨的看着满桌菜肴,便待聚力一掌,将酒桌拍裂。

    然而掌在半空,他却突然停住了。

    “恨未相逢未嫁时……”心中玩味着这句话,贺江洲猛然悟到一些东西,面上一阵古怪。

    秦苏尚是处子之身,以他惯戏花间的毒辣眼光,又怎会看不出来。从秦苏对胡不为的称呼来看,显然也还没有嫁给他。只是贺江洲先前见了她对胡不为的爱护体贴,嫉妒攻心,竟然忘了这一层。

    既然还没有拜堂成礼,也没有圆房之实,这女子便仍是无主良花,天下人人都可追得。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伤心的?虽然‘君子慎乎德,不夺人之所好’,但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任由秦苏被姓胡的傻子欺霸,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无德之极!

    “哈!大幸!大幸!”贺江洲两眼放光,酒意一下醒了八分:“我怎的如此糊涂,错把莺莺当红娘!险些误了一生幸福。”跃将起来,在房间里团团踱步,只想:“天可怜见!我这份痴心总教天老爷也不忍了!”一时心中激动,恨不得大跳大跃,尽情宣泄一番。

    正如一个本以为陷入绝境之人,在万仞绝崖间却猛然发现了一条通天大道,这份惊喜,岂是笔墨所可形容的。

    不过,欣喜过后再转念一想,他立时便感到了时机紧迫,现下时间可不多了,再有一个多月,范伯伯就要来到,那时姓胡的傻子被塑醒过来,可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

    他贺江洲要想赢得美人心,便当在这短短一月之中,用尽一切手段取得秦苏的信任,然后循循善诱,横刀夺爱……至于那姓胡的傻子情敌该怎么对付,便该动动脑筋用些策略了。最好,傻子永远是傻子,再也不用醒来。

    贺江洲满心炽热,似乎已经看见不远的将来,秦苏柔情万分的投怀送抱。浓情激荡之下,哪里还有耐心再喝酒,高声叫了声“掌柜的,算酒钱。”把两锭银子置在凳子上,也来不及从楼梯下去,直接冲到窗前,翻身而下,跃入街心,拔腿便向家中赶去。

    贺家庄里,眼下却又闹成了一团。

    小胡炭不知因为什么事,又让查飞衡给打哭了。贺老爷子听说后,不知怎的竟然怒火勃发,将查飞衡拉到院子里绑实了,藤条抽得象暴风骤雨般,把徒弟揍得惨声不绝。贺家院里一干婢女仆役,人人心惊肉跳,都在暗中寻思:老爷近来不知有什么烦心事,性情反常得很,可别犯了什么差错让他罚责,那可糟了大糕。

    贺江洲赶到家中的时候,风暴刚刚平息。查飞衡被抬到他自己房里去了,正在声嘶力竭的大哭,满院里只听见他“娘,我要回家!”的哭喊。贺老爷子怒气未消,铁青着脸在院子中央生气。

    贺江洲刚想踏进门,立时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瞥眼间,见花树丛中贺老爷子标枪般杵着,哪里还敢在他老子眼前现身?忙不迭把跨进一半的脚收回去了,灰溜溜转到后院,翻墙爬进去了。抬头向厢房那里张望,只寻思:不知道秦姑娘现在在干什么?

    秦苏闭在房里,正在宽慰胡炭。

    听小童抽抽噎噎的把事情经过哭诉出来,她却只能叹息。打闹的起因原来是为了摘一朵花。

    胡炭在花园里见一朵牡丹生得旺盛,心中喜欢,便想去摘,哪知查飞衡散课到花园玩,正巧看见了,便奔过来拦住,说花是贺家的花,不让野孩子摘。争执由此而起。胡炭年纪幼小,哪是年长数岁的查飞衡对手,拉扯几下,又被推哭了。

    秦苏听完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寄人于篱下,又有求于人,更复有何言?温言宽慰了他一番,只反复叮咛:这里是是别人家,可不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性子来。以后出门,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说的话别说。

    胡炭含着眼泪答应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又一次敏感的察觉到,这天下并不是人人都待自己好的。

    便在一大一小两相愁叹的当口,听得房门叩响。秦苏应了客,贺江洲捧着一个盒子笑吟吟闪进门来。

    “炭儿,身上还疼么?”他对胡炭说话,眼睛却一溜儿瞟向秦苏的脸。“贺叔叔给你带来好玩东西了,保准你见了,身上马上不疼。”他把木盒掀开,色彩斑斓的,却是一堆玩物:几个憨头胖脑的瓷娃娃,一个竹马,一个牵线动作的偶人,还有几样希奇古怪的小孩子东西,也不知他短时间从哪里弄来。

    小胡炭一见,眼光立时便给吸引过去,止了哭泣。

    “小炭儿来,跟不跟我玩?”贺江洲变着声音引诱道,摇晃线偶,那假人儿便挥手扬足作出一番动作来,滑稽得很,小胡炭大感有趣,格格笑着,把所有的不快都扔到脑瓜后面去了,过来抓偶人。贺江洲扯着线跟他绕圈,玩了一会,才将偶人交给他了。起身来,走到了秦苏身边。

    “秦姑娘,这些日子过的还惯吧?”

    秦苏道:“劳贺公子费心了,我们住的很好。”

    贺江洲道:“我这些天心情不大痛快,没来看你们,你可别要埋怨我才好。”秦苏微笑道:“怎会呢,贺公子帮了我们这么些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埋怨你。你心情不好,正该出去散散心。”

    贺江洲心里嘀咕:“我心里不痛快,正是为了你,你还让我出去散心……难道你不知道见了你我这心事才能好?”口上却说:“些微小事,你不用老跟我道谢。江湖儿女,本就该互相伸手扶助,我就不信,要是有朝一日我落难了,要饭要到你家里,你会不肯收留我。难不成那时我还要天天谢你?”

    秦苏听他说的可怜,忍不住抿嘴一乐,娇媚之态,立时横生。

    “公子说笑了。”

    那花花公子巧言相逗,要的便是这展颜一笑。只是他却没料到,秦苏微笑起来竟然会是如此勾魂夺魄,当下见了,哪里还把持得住,脑袋‘轰!’的一下,满身血液仿佛都被抽到脚底下去了,眼睛瞪直,傻呆呆看着秦苏的脸,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只剩下一个念头了:“这辈子,我贺江洲若是娶不到你为妻,我……我也不用再活了。”

    秦苏被他盯得害羞,别过脸去,低声问道:“公子到这里来,可是有事么?”

    贺江洲定了定神,道:“呃……是这样的,刚才听下人们说,小炭儿跟我师弟打闹,被弄哭了,我过来看看他打不打紧。”

    秦苏黯然摇头,道:“小孩子家,有些争吵是常事……他没什么打紧的。”转头向小娃娃看去,胡炭正提着线偶左一下右一下的牵动,玩得兴致盎然,显然已经把所有的不快都忘掉了。

    小孩子就是好,了无牵挂,有什么不如意之事哭过便能忘了。

    贺江洲见伊人愁颦,赶紧转换话题:“胡大哥身体还好吧?我在市上见了一支老参,想来对他身子有好处,便买回来了,你看。”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个长方盒子,揭开来,一阵异香扑鼻。红绸布里裹的是一支近尺长的干参,身粗须壮,碗密芦长,主根下螺旋纹细密之极,一环环的深勒入内,果然是支极品好参。

    “过半个月后范伯伯来到,胡大哥就能醒过来了。这些日子给他好好调养调养,这些老人参能固本培元,该让他多吃些。”

    秦苏见东西贵重,哪里肯受,连忙推辞道:“不不不!贺公子,你帮了我们这些大忙,我们还没来的及道谢,怎能再受这样贵重的礼品?贺老先生年纪大了,也需要这些东西滋补,你该拿去孝敬他才是……胡大哥这里,我还有些银子,我再给他买去。”

    贺江洲佯怒道:“怎么?还把我当外人是么?这是我送给胡大哥的一点心意,要你推辞甚么?我敬重胡大哥的为人,一见他就欢喜,觉得他就是我多年失散的亲兄弟一般,难道你真不想让我们兄弟两亲近亲近?”

    秦苏哑口无言。贺江洲见惯人情,说出的话又岂是她轻易能够辩驳得倒的?虽然明知事情不妥之极,但让贺江洲把话挤兑到了,也不知找什么理由来反对。当下默不作声,把盒子接过来了。

    贺江洲展颜一笑,道:“这还差不多。我只道你不愿意我跟胡大哥作兄弟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姓贺的薄情寡义,这么久没来看你们,所以生我的气了?”

    秦苏忙辨道:“不不不!贺公子为人很好的……要是……胡大哥醒来,他定然很感激你。”

    贺江洲长声一笑:“哈哈哈,感激就不用了,到时候他肯认我作兄弟,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这些天自困心境,没来看望他,这支参便算是我致歉之礼。”

    秦苏道:“贺公子这样多礼,我们怎么当得。”

    贺江洲笑道:“有什么当得当不得的,不过是一支人参,要是你还这般客气推辞,我每天还来,明儿我就换一支百年茯苓,看你怎么说。”

    秦苏哭笑不得,道:“贺公子,你又说笑了。此事万万不可。”

    贺江洲道:“好吧,我也不想你为难。不过日后胡大哥好了,怪我不够亲近,不肯我和金兰结义……哼,那时你可要替我说话。”秦苏知他说笑,便只微笑着,不再答他。

    贺江洲又亦假亦真的开了几句玩笑,看看时候不早,便拱了拱手告辞:“好了,秦姑娘,时候不早,我也不呆在这里惹人厌了。刚才说的话都是玩笑,你别放在心上。我只真心盼望胡大哥能尽快把身子养好回来,别到时候范伯伯来了,他身子骨太弱不能塑魂,那才叫麻烦。”

    秦苏点点头,心中感激,道:“多谢贺公子挂念……我……我会好好看着胡大哥的。”

    贺江洲微笑转身,到门边了,却又转回头,仔细看着秦苏的脸,叹口气道:“我知道住在别人家里,诸事不便。其实……你不用太过拘束的,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下人就好了,若是觉得还为难,那就叫我来吧,我真心把你们当成朋友……盼望你别要拒却我一番心意才好。”

    秦苏应了,心里感动,也不知该拿什么话谢他,只给贺江洲投去感激的一瞥。想:“这人虽然生在富贵人家,但心却极好,待人如此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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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四章 狭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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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江洲果然言而有信,从那日后,每天都要提着礼物来看望胡不为。秦苏初几日还谦声道谢推辞,但让贺江洲佯嗔假怒的几次责怪后,便不再说了。胡炭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贺叔叔,因为每次他来,总忘不了给小娃娃带些好吃好玩物事。

    眼见着贺江洲谈笑风生,豪爽诚恳,常常不辞辛劳,一同照顾胡不为。秦苏对他的好感也与日俱增。她看得出,这人是真心对待她们的,一次胡不为被热风侵袭,鼻涕不止,贺江洲恰巧正在边上,竟然面不改色,亲自用手为他揩清脸上污物。这件事大获秦苏的好感,终于把戒心都撤消掉了。以后再跟贺江洲说话时,也不象以前那样的有问才有答,言中必致礼。

    如是六七日后,贺江洲已成厢房中熟客。每日过来串门走动,秦苏也视之为平常。贺江洲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已经走对第一步了,心病俱去,又变回到从前那个能言善道的贺江洲,观微着而知人意,对付秦苏更是裕如。

    平和的日子,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和无心人的默受中又过去了一些。小暑过后,进入大暑,天气愈发热了。贺府上下都换上了新的消夏衣裳。贺老爷子没忘了做客的三人,着仆役给他们送来几套绸衣,秦苏得的是两件细青布大袖衫,两条不同色的碾绢纱缀璎珞褶裙,鞋袜罗巾不提,胡不为父子各是两套月白绸衫裤。

    秦苏很高兴,帮胡不为沐浴过后,装扮一新,老骗子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白中透红,几缕长髯垂胸,须发乌黑,隐隐又有了当初一点超脱凡俗的风采。秦苏又是伤悲又是欢喜,想起年前旧事,恍若迷梦,少不得又有一番洒泪感慨。

    贺江洲被他老子触发了灵机,趁此机会大肆采买,大包小包,什么妆镜头带,胭脂水粉,一古脑儿都买来送给秦苏。又千方百计,要引诱秦苏出门去玩,但秦苏挂念着胡不为,执意不肯离开身边,因此数度未果。

    花花公子哪肯就此甘心,秦苏要是不肯出门,他的勾引大计可要搁浅了。于是一计不成,又生出第二计来。

    这日早间,秦苏刚给胡不为喂过粥食,忽然听见门外走廊脚步声沓沓,贺江洲兴冲冲喊着跑了进来:“哈!喜事!大喜事!胡大哥要有福了!”

    秦苏转过脸,惊讶看他,问:“什么大喜事?”

    “我在外面见到一个道人,叫卖几颗叫什么泷珠的白色珠子,说是可以拿酒送服,最能培固元气,对魂寒体怯之人非常对症。你说,这珠子对胡大哥不是个宝物么?”

    秦苏又惊又喜,忙问道:“啊?那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外面。”贺江洲喘了口气,答道,“我当时听他一说,就赶紧把他拦下来了,让他在酒楼里先等着,我回来跟你报个讯。”

    “跟我报讯干甚么!?”秦苏跺脚急道,“直接买回来不就成了?万一被人抢先买走了呢,那胡大哥岂不是……岂不是……吃不着了?!快!快!你快跑去跟他买回来……对了,他要多少银子?”秦苏说着便要掏出包裹拿盘缠。

    贺江洲拦住了她,笑道:“你别怕,我把他藏到酒楼里面去了,好酒好肉招待着,别人谁也见不着他。”

    “只是那道人顽固得紧,说什么灵物只济有难人,他存身方外,不为求财,只为结缘,我跟他说家里有失魂病人,他却怎么也不肯相信,所以我回来找你,你对胡大哥的病征比我了解,说不定他相信你的话。”

    秦苏还在犹豫,贺江洲却拉住她的衣袖向外就走:“哎呀,别想了,再晚人就跑了!”

    秦苏不由自主的跟他向外急走,一边说:“等等!等等!让我先安顿好胡大哥……”

    “不用安顿了!”贺江洲头也不回,对她说道:“我已经叫下人来服侍他了。”

    “什么?”秦苏还未明所以,听他向门外喊:“你们快进来吧,好生伺候胡大爷。”外面四个婢女齐声应答,推开门扇,端着水茶面巾等物鱼贯走了进来。秦苏哪料到贺江洲竟然准备得这么周全,一时无话可说,只想:“他怎的……连人都叫好了?”也不疑有他,不说话了,跟他跑出门去。

    “你们小心照顾他,可别出了什么差错!”贺江洲吩咐过后,拉着秦苏向外院急走。过中庭时,他眼睛一转,忽然想起一事,停了下来。让秦苏在原地少等,他自己却又跑回厢房,把还在睡觉的小胡炭也抱了过来。

    秦苏问他:“怎么把炭儿也带来了?”

    “炭儿在家里憋得久了,趁这机会,也该让他出来透透气,小孩子本来就好动好玩,可别让他呆得傻了。”

    秦苏听他说得在理,便没作声。小胡炭一听说姑姑要带他去吃炸糕糖豆,更是睡意全无,一迭声的欢呼叫好,让秦苏更加无从反驳。

    三人迎着朝日前行,向城中秦淮走去。

    从贺家庄出门,北行半里路,便是通衢大道。宽阔的长街上,商客云集,喧声震耳。眼下才不过辰牌时分,但行走处熙熙攘攘,已有瞧不尽的人山人海。

    金陵六朝古都,烟花繁盛之地,盛名岂是虚致的?更何况现在正处乱世,江宁府偏安一地,就如同世外桃花源一般珍贵,各处的武人纠夫,商贾游士莫不争相前来。秦苏让贺江洲拉着衣袖,在人群里寻路前行,听着嘈杂的人声,一时恍生隔世之感。

    三人左拐右拐,往北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淮河边的一座酒楼前。见青幡旗上几个斗大绣字:青琴酒楼。店首挂着两排宫灯,图画内容也尽是古代美人韵事。

    秦苏知道青琴原是古代一名绝色女子之名,见了酒招,还在寻思:这酒楼起的名倒很别致,敢莫这酒楼的掌柜爱色成痴,是以取这店名来明志?忽听见店里娇呖之声传来,两名明艳少女上来请安迎客,敛衽道:“公子万福,小姐万福,尊步枉顾敝店,是不胜之喜,请两位慢上二楼,雅间有座。”

    秦苏惊奇万分,想不到这酒楼会以这等方式招徕顾客。进门来环目四顾,楼下大厅早已济济满堂,不见虚座,看来酒楼生意作得极好。在呼酒斗拳的上百食客当中,六七名及笄少女如穿花蝴蝶般,轻盈来去,端着酒食送到各桌面。原来她们竟是店伴。

    贺江洲见秦苏吃惊,呵呵笑道:“怎么样,秦姑娘?这酒楼有特色吧?它可是江宁府的一个招牌呢。当地人都说,到江宁府不访青琴,算不得游过江宁府。所以我带你来看看。”

    秦苏点头道:“嗯,果然与众不同,她们的店伴酒保都是女子么?”

    贺江洲答道:“是的,就连她们掌柜的也是女子,等会你就能见到了。”

    两人说话间,上了二楼。立在楼口的引路女童见了贺江洲,齐作礼说道:“公子来了,按公子吩咐,酒菜都已备齐,现在要上来么?”贺江洲道:“先不忙,等会我再叫你们。”拉着秦苏到右首的厢房中,推门进去。

    这间雅室甚为宽阔,一张木嵌大理石食桌立在中央,几张红木靠凳团团围在四边。临街一面是四扇木窗,都打开了,看外去但见淮河如玉带,从右至左穿窗而流。河中大小舟船闲渡,浆声欸乃,果是一番美景。此时桌旁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道人,坐立不安的,看见贺江洲进来,似乎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道:“贺公子,你怎么才来?!我还着急有事……”一眼瞥见后面跟来的秦苏,赶紧把下句话给吞进肚里去了。

    贺江洲面上有些变色,向后偷看一眼,见秦苏面色无异,才咳了一声,拿腔拿调说道:“道长,刚才我跟你买药,你说什么也不肯,现在我把病人……家……属带来了,让她跟你说吧。”

    那道人‘哦’的一声,看了秦苏一眼,结结巴巴说道:“我这个药……只……只……卖给有用的人,要是……没病,给千金……也不卖。小娘子……你家里……真有病人么?”

    秦苏见他不称呼自己“女施主”而称作“小娘子”,心中颇为着恼,只是眼下有求于他,却不便作色,当下敛衽道:“是的道长,我有一位兄长,因遭遇变故得了离魂之症,现在正在病痛之中。听闻道长有妙方灵药,小女子特来讨求。盼望道长以救人为念,肯抬贵手,将灵珠卖给我们吧,敝兄长与小女子俱感戴恩德。”

    道人道:“这样啊……我这保一泷珠可不是一般东西,是南海……螭龙腹中结出来的神物,天下难求的。京城里多少王孙巨富,要出千金来买,我都没有答应。”

    秦苏道:“这个自然,神物必有所值,我们愿出相等的价钱,决不让道长空手而回。”

    道人道:“这个钱嘛,其实老子……呃,老道我是不太计较的……”

    “老子?”秦苏听他说得粗俗,吃了一惊。从来没听说过哪个道士自称‘老子’的,难道这道士不拘小节竟到了如此地步?一时面上疑惑,看向道人的眼光也带了几分警惕。她却没有看见,此时立在她身后的贺江洲,脸色早已变得如同猪肝一样。

    道人兀自不觉,还在得意洋洋说话:“我道人云游四方,身在方外,要那么些钱有什么用?我只不过是觉得……觉得……这个……凡人……呃……百姓……受苦比较多,不象我们一样快活……不对不对,怎么说来着,贺公子?”他偏头问向贺江洲。

    贺江洲哪料到他有这一问,面上‘腾’的登时红成一片,直要挤出血来。

    道人被他恐怖的眼神吓坏了,后退一步,连忙摆手:“呃……呃……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凡人……凡人……都有病,我们做道士的应该怜惜……他们,要对他们好,有药就给他们治……那些大官王孙就算有钱,我也不卖给他们的。”

    秦苏听他说得错漏百出,语句全无章法,眼中不信之意更甚。只是兹事体大,关乎胡大哥的康健,心中宁愿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当下说道:“那是道长厚德,关心天下百姓疾苦……小女子想借道长的宝物看一下,不知道长能否答应?”

    那道人呼了口气,抹了抹脸,道:“当然!当然!宝贝就是卖给你们的……呃,我是说,你们有病,我才卖给你们,没病的我自然不卖……”

    秦苏大皱眉头:“什么我们有病才卖给我们……这道长当真不会说话。”见那道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裹,摆到酒肉狼籍的饭桌上。

    绸布一一抽开,四颗指头大小的乳白珠子便呈现出来。这些珠子圆润之极,几乎都一般大小,聚在一起,似乎笼着一层雾气,散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这便是保一泷珠么?当真能够聚复元气?”秦苏心中想着,拿手捏起一粒。那道人却不阻拦,只把眼睛看向贺江洲,被贺江洲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了。

    “贺公子,你帮我看看。”

    贺江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跟秦苏一起验看。秦苏检视了片刻,不得要领,抬头问那道人:“道长说这些珠子是南海螭龙所结,却不知道长怎生得到的?”

    “我……”那道人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又把脸看向贺江洲。贺江洲摆过头,自己又欣赏窗外风景去了。道人讷讷半晌,才说道:“是……我打的,好大一条龙啊,费了我三天三夜工夫,才把它杀了。”答完,不耐烦的问秦苏:“喂!问了这么多,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走人啦!”

    “要!要!”秦苏道,她心里可不怎么相信这道长真的能够独自杀死螭龙。想了想,问道:“却不知道长要收多少银子?”

    “既然你家中有病人,那就好说了,刚才这位公子求了我半天,情深意切,道长我也很感动,不过为了确保他没有骗人,我才让他回去叫你过来……这样吧,银子我也不收了,看在这位公子的面上,把宝珠都送给你。”道人说到这里,上前拍了拍贺江洲的肩膀,道:“年轻人心地善良,不错!不错!天下间象你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说完也不向秦苏告别,竟自扬长而去。

    秦苏见他前后两番说话,神态大不相同,心中本已奇怪。待听到他竟然不要银钱,更是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原来他不是想骗我银子……”秦苏喃喃说道,“我倒错怪好人了。”

    只是这位道长说话颠三倒四,前后矛盾,兼且满面酒肉之色,灵气半点也无,实在太象骗子了,难免让人猛生疑心。

    贺江洲看着那道人出门去,下楼不见了,那张紧绷的脸才总算放松下来。暗自吐了口气,转回跟秦苏笑道:“这位道长……说话当真……当真……风趣,哈哈。”

    秦苏点点头,道:“我先前听他说自己杀了螭龙,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呢。却没料到他竟然不要我们的钱……我倒是太过小心了。这位道长不拘小节,胸襟宽广,想来也是个江湖异人,唉,险些错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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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四章 狭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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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江洲仰天打个哈哈,道:“哈哈,是啊……刚才他还夸我情深意切,实在叫人惭愧。我只是崇敬胡大哥,心里盼他早日康复回来罢了……倘是别人得了病,我可未必能对他们这样。唉,也是我跟胡大哥一见如故,只愿自己些微绵力,能助他减缓苦痛。”

    秦苏低声道:“嗯,你对胡大哥怎样,我心里也明白。那位道长说的没错,你心地……真的很好。”

    贺江洲费尽心计,要的便是这句评价。当下听秦苏说完,快乐得心都要蹦跳出来在地上画圈跳舞了,一张脸笑成牡丹花形状,连连谦辞:“哪里!哪里!秦姑娘你可愧杀我了,我只是见不得胡大哥难受……我觉得他就象我亲兄长一样,一奶同胞的弟兄,怎能看着他受折磨。”

    秦苏低头微笑,道:“他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真是他的福气。”

    贺江洲大声咳嗽,笑的嘴都咧到耳根了。满身上暖流荡漾,手尖脚趾,无不受用。但觉得生平之美,再无过于今日。

    秦苏收拾珠子,把包裹提了,道:“珠子拿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别让胡大哥等得太久。”

    贺江洲‘啊!’的一声,急忙拦阻:“不用这么着急回去吧……咱们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秦苏道,“胡大哥一个人在家里,我不大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让四个丫头伺候他,决不会有事的,你还担心什么?”

    “我……”秦苏答不上话来。她也知道,胡不为现在无意无识,照料起来并不太困难,有四个丫鬟在边上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可是一年来朝夕相伴不离左右,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眼下乍然离开,她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一大块东西。

    贺江洲见她犹豫,赶忙趁热打铁:“这家酒楼的饭菜极有特色,来了不尝一尝多可惜。何况,你还没见着她们的女掌柜呢,这女掌柜可是个传奇人物,长得很漂亮……是江宁府大大有名的呢。”

    秦苏还没应答,那花花公子又转向小胡炭开刀了:“炭儿,想不想吃酸梅糕?这里的酸梅糕可好吃了。保准你一吃就喜欢上。”

    “吃!我要吃!”胡炭道。他自进门来,早让酒楼里弥漫的酒饭香气给勾得馋涎三尺了,食虫儿入脑,现在满心里只有旺盛的食欲。

    “你看,炭儿也想吃,咱们就留下来吧,难得出来一遭。”贺江洲看向秦苏。

    一大一小,两人的眼神满含着企求。秦苏又怎能拒却?当下无可奈何,只好答应。贺江洲喜上眉梢,赶紧向外招呼:“来人啊!把酒菜给我上了。”

    门外店伴答应了,不大一会,房门拉开,六七个清秀的女子鱼贯而入,收拾清桌子,摆上酒菜。这些菜肴都是贺江洲早间吩咐过了的,色香俱绝,滋味佳美。一时间房里异香扑鼻,小胡炭急得从秦苏怀里挣脱下来,两手并用,顷刻吃成小油脸。

    “这道菜叫‘范郎横笛’,这道是‘羞见西子’,这道是‘丽姬扶花’。”贺江洲一盘盘指点着菜肴给秦苏介绍。“这道菜叫‘决骤’,秦姑娘,你知道是什么肉么?”他含笑问秦苏。

    秦苏摇头。伸筷夹了一口,觉得肉味甚是鲜美,却不知是牛还是羊。

    贺江洲面有得色,摇头晃脑说道:“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他看了一眼秦苏:“知道了吧?”

    秦苏笑道:“啊?原来是鹿肉啊,我以前从没吃过呢。”伸筷又吃了一口,滋味介乎牛羊之间,但鲜美过之远甚。

    贺江洲停下了手中筷子,道:“这是《庄子》形容绝色女子的用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秦姑娘,这些辞赋用在你身上也合适啊。”

    秦苏羞涩一笑,道:“你又说笑了,我算什么绝色……”

    “怎么不是?”贺江洲正色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若是曹子建有幸活到今日,定然要作篇《淮神赋》给你。可惜我贺某人才疏学浅,要不然也仿一仿名士,给你写一篇赋文,好让后世之人知道今日有佳人,姿色不弱于毛嫱和宓妃。”

    秦苏听他夸赞自己美貌,心中自然喜欢。虽然明知这样被他评价不大妥当,但天下女子,谁不愿意别人夸自己容貌美丽呢?当下含羞低眉,不说话了,也不敢再看他。

    可这一番绝妍之态,又让贺江洲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已。花花公子努力压抑着胸中怒涛滚滚的爱慕之情,猛喝一大口烈酒,低声吟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

    秦苏眼波流转,含笑看他,问:“贺公子,你学问大,这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贺江洲摇头不答,这是出自《诗经》的诗句,原句本来是“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说的是一个女子天天盼望着丈夫回到身边。可贺江洲心中想的下句是:婀娜女子,归哉归哉!这话可不能跟秦苏表白了。

    两人这么引经取章,一捧一受,乐也无穷。待得回过神来时,胡炭早把满桌的“貂禅月下”“范郎横笛”还有什么“决骤”都吃成了残肴。贺江洲见计谋达到,满心欢喜。重新整治杯盘,努力劝饮,不时的旁侧夸赞秦苏两句,让单纯的姑娘喜悦不胜。这一顿饭直吃了半个多时辰才算完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宫装妇人在酒柜后面迎客,姿容甚艳,贺江洲说这便是“青琴酒楼”的掌柜,秦苏看了两眼,也觉得这女子气质不俗。只可惜席间她一直没到雅座来。

    三人沿着淮河慢行。看看天色还早,贺江洲便要带胡炭去看花船。秦苏本拟不去,但见小胡炭欢呼雀跃的样子,心想小娃娃这些日子当真憋坏了,只得暂收了对胡不为的牵挂,跟着贺江洲向桃叶渡方向行去。

    桃叶渡为江宁府名胜之地,相传东晋大家王献之有爱妾名桃叶,一日渡江而回。王献之到渡口相迎,写了一首诗:“桃仙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此事传成千古佳话,桃叶渡的名称由此而来。

    渡口水面极阔,望远去长天射水,点帆飞鹜。近岸汀芷逐波,锦鳞跳跃。美景悦目,果然不愧秦淮第一景。贺江洲将桃叶的故事跟秦苏说了。秦苏道:“以前在山中练功,师傅跟我们说过王公的故事。说他曾为练字,写掉十八缸墨水,其人毅力坚忍,实非常人所及。却不料他还有这样儿女情长的时候。能写出这样委婉诗句,想来这位献之大人也是个真情真性的。”

    贺江洲道:“是啊,你道这桃叶是谁?她本姓陶,是个砚匠之女。子敬在购砚时看见了,爱她姿容,竟不顾门户之规,将她娶回家去了。这位王公的脾气和我爹一样,敢作敢担,当真豪迈呢。”

    秦苏幽幽叹息。心想桃叶何其有幸,遇着这样的一个男人,恩爱珍重如斯,她的一生过的不枉了。再想起自己和胡不为,境遇坎坷,年来所受实称离奇。都说恩爱从来是患难中生,不知自己同胡大哥未来是否也有这样妾往郎迎的时候,一时柔肠百结,看着烟柳间跳跃的雀儿,竟又痴了。

    那边贺江洲极目远眺,心中也别有一番滋味。想象当年白衣才子临水投目,舟上红袖舒招,这一幕缠绵之剧,羡煞天下人了。偷眼看一眼秦苏,只想:“若舟上是你,我便天天在这里等候。纵然变成望妻之石,我也甘心。”

    此时渡口几个士子正在赏景,接岸之处,泊着几艘画舫。里面隐约有歌舞之声。

    贺江洲辨了辨词,微微一笑,低声对秦苏道:“你听,他们也在说桃叶的故事呢?”收起折扇,忽然开口唱道: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恨,感郎独采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橹,风浪了无常,没命江南渡。”转着拍子,连唱了两节。

    贺江洲是术家子弟,法术武功本有功底,这一番运息唱曲,声音响彻河面,余韵悠悠,竟在波岸之间旋绕不息。河边的众人都大吃了一惊,齐声喝彩。那边画舫的管弦也都停了,男女十余人都从舱里跑出来,要看看是谁唱出这样好歌。

    贺江洲得意洋洋,侧目去看秦苏。秦苏也被他的曲子镇住了。这首陈时传唱的《桃叶歌》本由王献之情诗所编,曲调靡丽,句蕴浓情,不由得听者不醉。

    “公子高雅!得闻清音,深感钦佩。想当年韩娥雍门绝唱,曼声震动数里,料来也不过如此了。在下斗胆想请公子移步,到舟中长谈,不知公子可否赏光?”舟中一个游客远远相邀,只是声音沉重,隔远听了飘如云外,只是个平常士子。

    贺江洲笑了一笑,遥遥一揖,朗声道:“恐怕要愧复兄台高意了,在下有伴同行,不敢叨扰。”拉着秦苏向柳荫中去。也不顾那边人家极力相请。

    “给你。”柳树下,贺江洲折了一支细柳交给秦苏,秦苏茫然不解,接过了。

    “秦姑娘,若是有一天……你们离开江宁府,我就到这里送你们。”他微笑道,“桃叶渡可不止是个迎人之渡,也是个送人之渡,等胡大哥病好了,你们定然要离开,那时我就到这里送你们。”

    “我没有献之公那样的好福气,可以有个牵挂心间的红粉佳人相迎送,不过也不要紧了,你们是我贺江洲珍重之人,我心里的牵挂,也不比他少多少。只盼你们日后在外行走时,也想着有我这个朋友。”

    秦苏听他说得怅然,心中也有些惋惜之意。贺江洲这些日来表现大佳,体贴入微,关心知意,又能挥洒自如,秦苏把早他当成良友了。想到或有一日要分别,自然难过。

    “自古来每有离别,必定折柳相送。古人盼着这弱柳条能留住自己倾心之人,唉,可是真正如意的,又何曾有过一次呢?”贺江洲深深的看了一眼秦苏,道:“我只盼望你……”他特意咬重了‘你’字,再续道:“和胡大哥,能永远留下来。”

    秦苏没有答话。

    “可是我也知道,这样的奢望何其可笑。”贺江洲见秦苏沉默,笑着掉开了头,“既然离别难免,那就让我们在相聚时多珍惜一些吧。我要在这半月之间,带你们把江宁府好玩的地方都游遍,把好吃的东西都吃完。小炭儿,怎么样?”后一句话却是跟小胡炭说的。

    小娃娃当然叫好,他可不知道,眼前人心思万千,计谋层出,正在拼命挖他爹爹的墙角呢。

    以后时日,秦苏再难拒绝贺江洲的邀请。贺江洲说只怕往后再也见不着她和胡大哥了,要趁此机会,带同她们把金陵赏遍。又时时拉出小胡炭来作托词,秦苏无计可施,跟出去了好多次。八九日之后,秦苏心思放开,也渐渐被秦淮繁华吸引了,和贺江洲赏花观船,饮酒听曲,乐趣无穷。

    这一日晚间,三人从李白曾饮酒的“孙楚酒楼”出来,过西门水关时,贺江洲说着当年诗仙令杨贵妃斟酒,高力士脱靴的典故。秦苏听得忍不住好笑,说:“这位太白先生也真狂傲,干什么这样捉弄人家……”猛见一射之外,飞桥上三个白衣女子正在向她注目而视。

    “秦师妹!”

    “惠安师姊!惠德师姊!”秦苏大吃了一惊,险要惊呼出来。赶紧避过头去,拉着贺江洲回身就跑。“糟糕!她们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下完了。”她心里暗自后悔,这些时日乐极忘形,频频抛头露面,竟然忘了自己还在逃匿当中。江宁府离玉女峰那么近,自己怎么想不到也许会碰上同门姐妹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贺江洲云山雾罩,被秦苏拉着急跑,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师姊!她们看见我了,我不想她们知道我在这里!”秦苏低声答他,拽着他一路拐七拐八,尽往荒僻小巷里钻。桥上的惠德三人在初遇时的震惊过后,也回过神来,衔后猛追。

    “秦师妹!你别跑,我们有话要说……”

    “师傅一直在找你,秦师妹,你快回来吧!”

    秦苏哪里肯停下来,脸上苍白,没头苍蝇般四处躲藏。到后来贺江洲明白事情严重,仗着熟悉地形,在大道小巷中几番出入,才终于将三个追踪者摆脱了。

    “怎么回事?你的师姊为什么要追你?”在往贺家庄回走的路上,贺江洲满腹狐疑的问秦苏,“你为什么不肯见她们?”

    “你先别问了,我有苦衷。”秦苏满心烦躁的说。心里面确实担忧,知道自己在江宁府的踪迹后,师傅定会找上贺家庄来。那可怎么办?此时距胡不为返魂还有半个多月时间,正是要命的时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悔之晚矣。

    贺江洲被顶了一句,也沉默了。两大一小就这样无声的快步行回贺家庄,快到家门的时候,秦苏心情略略平复了些,才对贺江洲致歉,道:“这里面缘由一时也说不清,刚才我心里乱,没跟你好好说话,你别怪我。”

    贺江洲哈哈一笑,道:“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其实我只想帮你出些力。但你要是觉得不好说,那就算了。”

    秦苏欲言又止,想了半天,终于缴械,进庄后将贺江洲邀到房中,遣散了一干仆役,把胡不为怎生因“圣手小青龙”之名而被隋真凤拘魂,自己又怎样带他从南到北,怎样混到山上偷盗,继而与师傅反目逃下山来的经过源源本本都告诉了他。只隐去自己被辱和父母的恩仇两节。

    贺江洲哪知两人的故事如此惊心动魄,听完后呆了半晌,才道:“原来……你们的经历是这样坎坷……”干咽了口唾沫,兀自不能消去心中震惊。再侧头看向胡不为,见那汉子干瘦无神,怎么也不象个经历过如此风波的大人物。

    听秦苏言之娓娓,胡不为似乎心性纯正……一时间,他对自己算计于这样的好人颇有悔意。然而再转眼看见秦苏淌泪的芙蓉花面,心立时又刚硬起来了,想:“自古无毒不丈夫,为了我后半生幸福,只好作个小人了。姓胡的,你别怪我狠辣。”

    当下两人计议,俱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秦苏坐卧不宁,在房中走来走去,只是责怪自己:“都怨我,要是我不出门去,师姊们就见不到我了,她们也不知道胡大哥的行踪……现在又是我把胡大哥害了,若是胡大哥返魂不成,我……我……就只好以死谢他了。”

    贺江洲在旁宽慰,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他心里面哪里真有难过忧愁,此刻早乐开了花,暗想:“老天爷开眼!这节骨眼上送来刀子!既有这等机缘,正好使个借刀杀人之计,免的自己动手,有愧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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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五章 江湖死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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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乃流火之时。

    天道循环,四季往复,寒与暑年年接继而来,从不倦息。在太平年代,这样的天气总是要让人抱怨的。普通人家没有法术避暑,常只能躲在家中浇水降温。另一面,又担心酷热杀苗,会让田中庄稼渴水,误了来年生计。当真是心身俱受其害,煎熬难当。

    只是,在雍熙四年这一年里,天上烈日烘烤之毒更甚往年,但此时抱怨的人却极少了。

    从西京向南直至沅州,千里土地之内,荒废村庄无数。大片的田地野艾丛生,茂密直如人高,时有森森白骨埋藏其间,万绿丛里一点白,却是悲凉之景。州县道上,逃荒难民从无一日或息,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向南向北,如寄水的浮萍般,把生命的方向交由天公裁断。

    烈日无情,每天晨起昏落,毫不怜惜的炙烤着地下万千众生。

    在这样的时候,能开口抱怨天气太热的,除了少数地方的巨富豪门,也只有那些衣食无忧,又被闲愁憋闷的人了。

    江宁府。正值午时。

    贺家院内,贺江洲着一身蓝色团花绸衫守在厢房门口,抬头看看天色,直怪道天气太热。他明明已用冰术附身解暑了,哪里真觉得燠热,只是景由心生,心中不美,这样炎炎之日在他看来便也热得难熬了。

    他在苦候秦苏出门。可秦苏自前日被师姊们撞破行踪后,正万千悔恨,哪里还有闲情陪他出去游玩?贺江洲心中着急,却又无可奈何,赔了许多好话,又一再许诺隐藏形迹出门,但秦苏已经铁了心了,死活不肯开门,让他只能苦着脸望门兴叹。

    而在同一时间,距江宁府二十里的南边,玉女峰上,另有一人也正因秦苏的讯息而心情骤起波澜。

    “什么!她在江宁府?!”隋真凤从椅子上霍然站起,隔着桌子向前急探,书桌被她撑得摇晃了一下,一座精致的玉雕笔架跌落下来,“啪!”的摔得粉碎。

    “是的,掌门师叔,我们在江宁府办事时,看见秦师妹和一个男子走在一起,身边还带个小孩儿。”

    “男子?那会是谁?”隋真凤偏头想了想,目光炯炯,问道:“你们没看错么?”

    “没看错,师叔。”惠安恭恭敬敬答道,“我们喊了她一声,她发现是我们,掉头就跑了。”

    “干嘛要跑?干嘛要跑!”隋真凤负手走出来,怒冲冲的喝道:“难道她当真不想再见我这个师傅了么?!”发了一会脾气,转头又质问几个弟子:“她跑了,你们怎么不把她拦住!难道你们跑不过她?!”

    惠安三人面面相觑,俱答不出话来。最终还是惠安低头说道:“我们对地形不熟,追了她半天……就……就……找不到她了。”

    “饭桶!都是饭桶!”隋真凤奋力的挥着手,喊道:“平时看你们几个都挺伶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秦师妹比你们晚入门这么长时间,你们的轻身术难道还比不过她么?说什么地形不熟……哼!都是借口!就算追不上她,先把这死丫头打伤了给我押回来,难道都不会?!”

    几个弟子都低下头,心中暗想:“秦师妹是你的掌上宝贝,谁敢打伤她。”只是明知师叔在生气的时候全然不可理喻,因此也不敢辩驳,都默默受着训斥,半点声息不敢出。

    隋真凤在书房里走马灯般绕了好几圈,把几个倒霉弟子痛骂了一顿,终于暂解了怒气,喝道:“去召集你的师妹们,全给我到江宁府去,挨家挨户的给我查,要是查不出来,你们也都不用回来了。”

    “是,掌门师叔。”惠安三人躬身回答,转身到玉华堂,鸣钟召集师妹们不提。

    “死丫头!回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隋真凤口中恨恨的骂,只是心里面却没有愤怒,惟担忧和欣喜各掺其半。喜的是,到底知道了秦苏的下落,她仍然活的好好的。担忧的是,秦苏这孩子不解世故,轻易相信人,可别被人骗了。

    跟她随行的男子是谁?难道是胡不为?

    “不可能。”隋真凤摇了摇头,想:“那狗贼的魂魄还在我手里,他怎么可能苏醒?”想到这里,她转头向书桌后的壁橱看去,在第三层的木架上,一堆法书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明黄色的小瓷瓶,瓶口封着红绸锁定符,那却不正是存藏着胡不为精魂的封魂瓶!

    原来当日洗心堂上,她拍碎瓶子的行动却只是在作戏,只想绝掉秦苏的痴念,并没有当真散掉胡不为的魂魄。只是老练如她,终究也敌不过造化的变数,没料到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秦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父母的遭遇,两相交迫之下,竟演出那刚烈的一幕来。

    隋真凤在心中叹息,着实有些后悔当日的催逼了。若是慎重一些,也不会闹成今日这样。

    她默默想了片刻,不能解开心中烦忧。向门外喊道:“白娴!你进来。”

    伶俐的大弟子脆声应答,轻轻推门走了进来,道:“师傅,你叫我?”

    “来,白娴。”隋真凤招手道,“你跟秦师妹一向交好,可知道她在江宁府有什么亲戚朋友么?”

    “她一向没下过山,哪有什么朋友。”白娴一脸讶色,问师傅:“已经找到师妹的下落了?”

    “嗯,刚才惠安说,看见她在江宁府。”

    “啊?!真的么?那真是……真是……太好了!”白娴欣喜的叫喊,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激动和喜悦。“原来那天她一直在骗我,说什么要远离这里,我还听真了呢。”当日白娴眼看着秦苏三人乘驴走远后,才回山禀告,谎说秦师妹心灰意冷,已决意离开江南,自己无法可施,只得回山求援。隋真凤和雷手紫莲听讯后赶去拦阻,却哪还赶得及,扑了个空,秦苏早走得远了,待想找人问话,连那农家老妪也已不知去向。回山跟白娴询问,白娴只说自己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千般劝说,可师妹神情决绝,就是不松口,到最后竟以死相逼,让她无计可施。

    两个长辈何虞有他,隋真凤在暴跳之际除了大骂秦苏忘情忘恩之外,也指摘不出白娴的毛病,反而对这个大弟子更加倚重。

    “师傅,师妹现在住在哪里,咱们去把她找回来吧。过了这些日子,她的气也该消了。”白娴说道。

    隋真凤摇头叹气。“我就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所以才找你来问话。”她心事重重的皱着眉头,似在自言自语,“这孩子从小就待在山上,也没机会跟人交往……那……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男人。”白娴心中冷笑了一声,低下头来,想:“秦师妹,这么快就耐不住寂寞了么?换相好了,看来你在山下一年,什么都学会了啊。”

    “白娴!”隋真凤忽然喝道,白娴吃了一惊,慌忙抬起头:“师傅。”

    “你到玉华堂去,交代惠安她们把江宁府所有的客栈旅店都细细的查一遍,然后马上下山,拿我的名帖到各个武林世家拜会一次,说什么话你自己相机行事,留些心思,把秦苏这死丫头的行踪给我查出来!”

    ************

    “砰!”

    空气一阵爆鸣,蓝色和红色的亮光闪了一下,化成流火散化了。两个年轻人在空中拼了一招,翻身落下地来。一个双爪箕张,马步稳扎,摆的是个火虎夺令诀,另一个单腿直立,却是个青鹤撩翅姿势。

    这是江宁府兽形门院内,数十名年轻弟子分成两排站在大堂之上,看厅中央的两名师兄弟较量武艺。

    掌门张白陶一脸得意之色,端坐在正中的座椅上,捋须微笑。正在较量的两个弟子显然已得‘虎势’和‘鹤天翔’两套拳法的精髓,举手投足之间罡火涌动,红蓝的灵气在掌指之间伸缩。眼见两个爱徒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火候,他这当师傅的当然高兴。

    “嘿呀!”两人对目蓄气片刻,那使虎拳的弟子忽然低吼一声,右爪紧握成拳,从头顶圈转,便在空中自自然然的换了个诀,到胸前抱定的时候,已换成‘啸岗’之势。使鹤拳的不敢怠慢,单足使力,‘托’的猛跃到空中,双臂伸展成飞翼形状,十指不断变幻,也极快的转换指诀。

    “喝!”使虎拳的弟子猛喝一声,双目瞪圆起来。额上隐隐便有黑色的纹路显现,随着喝声,厅堂之上烈风飚起,一道明亮的红色光幕直如数丈红绡,从激扬的劲风中突破过去,疾卷向那使鹤拳的弟子。

    堪堪快要撞上足踝的时候,那弟子指诀却正好捏完,‘白鹤三叠水’展动开来,他的身形陡然拔高尺许,让过了这一招凌厉的攻击,然后,不退反进,单足微弓,猛然前翻一个大筋斗,象一只巨雕一般向使虎拳的弟子当头搏下。

    这次攻击居高临下,速度峻急,又当对手招式用老的时候,哪能容易抵挡。一干围观弟子俱在心里惊呼,那使虎拳的来不及收回气力,见师兄大脚已破面门而来,没奈何之下,再断喝一声,双臂交叉护住面目,身子微弓起来,黑色的纹路突兀的从他身上裸露的肌肤处延展开来,原本宽大的袍子也迅速被肌肉撑满。

    “哒!”一只脚轻轻的踢在他的双臂上面,风雷之声倏然而消。那看似蕴满力气的一击便这么轻轻巧巧的收回去了。再看看堂上,那使虎拳的弟子竟然在顷刻间身子胀大了一倍,而他的手臂颈脖处,黑色条纹布满皮肉,看起来正跟一头猛虎相似。

    “师弟,承让了。”那使鹤拳的微笑着,拱手合了一礼,转身退回到弟子中间。使虎拳的满面羞愧,向师傅行了个礼,也回到队列中去了。

    “好!”座椅上的张白陶拍了一下掌,说道:“看来还是召儿稍微强些。登云步和白鹤三叠水用的极好。”他转向那使虎拳的弟子,后者正缓缓撤力,变化出的形状慢慢消隐,虬结的筋肉一圈圈缩小,那布满全身的黑色条纹也重沉进肌肤里去了。

    “刚儿刚开始时虎势用的也很好,攻守并重,柔里带刚,看出你学这功夫很用心了。但从中段开始,渐渐偏重于刚力和猛劲,把虎势的精义都忘到脑后了。我看你越到后面越不成样子,竟然被师兄用三叠水逼出化虎形来。”他顿了一顿,道:“你终究是改不了那毛躁性子,这么急于击倒对手,可怎么了得?斗拳比的可不只是力气,还有耐性。若是今日并非同门较艺,而是江湖搏杀,你早就死过好几次了,哪还有机会再听我教训。”

    那使虎拳的弟子大惭,低声答道:“师傅教诲的是,弟子谨记在心。”

    “我跟你说过许多次,刚出柔守,劲留三分,你总心不在焉。”张白陶满面严肃的教训,站起身来,身上的外袍自动脱扣,落到椅子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短打。

    “你看好了,我再演示‘啸岗’给你看看。你自己琢磨这里面到底有何不同。”老头儿纵身跃到大厅中央,微挽起衣袖,右拳慢慢转到胸前立起。正是‘啸岗’的起手诀。

    微风旋地而生。

    众弟子屏息注目,看师傅演示这一招。场中的师傅果然和刚才的师弟不同,虽然起手姿势一般无异,但那无形的威压之感却强得太多了。

    “如睁似闭踞开元,重火延烧太乙关,膻中一虎留守子,九兽冲过紫宫栏。”

    “呼隆—”一阵郁雷似的炸响卷过大厅中央,震得屋梁簌簌抖动。张白陶右臂急伸出去,却不尽展开来,肘部弯着,显然留了一分势。“看好了,这是刚劲!”红光暴蹿而出,在张白陶身前数尺急弯一个大弧向地面直落,然后,自环成圈,迅疾无伦的绕着转成一个巨大龙卷。一干弟子只觉得烈风扑面,眼睛险些要睁不开了。

    “开元穴气息回绕,你要好好领悟一下什么是如睁似闭。”张白陶淡淡的说。但这并不响亮的话声在如风雨欲来的厅堂中字字清晰,每个弟子都听的见。

    “重火延烧太乙关,这我就不多说了,但‘啸岗’的精义,在末后两句:膻中一虎留守子,九兽冲过紫宫栏。你方才和师兄较量,把十分劲都用死了,胸藏空虚,怎么不被他的攻势所趁。”

    说话之间,张白陶功力所化的红色龙卷越旋越大,地面上厚重的青石板被磨成无数碎石随风狂舞。

    “啪!啪!”一连串的敲击声响如爆豆,百十颗石粒脱离旋风掌控,带着急速撞向张白陶刚才坐着的檀木椅子,在油亮泛黑的表面上撞出许多深坑。

    张白陶瞧见众弟子眼中又羡慕又兴奋的表情,一时豪气尽发,有心显露功夫,当即沉喝一声,鼓气震荡,面前的红色龙卷登时在一瞬间猛扩一倍,风力陡然增剧,这下整块青石板都被掀飞起来了。

    众弟子哗然,一齐后退三步,看场中师傅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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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五章 江湖死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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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藏玉枕雷藏顶,满蓄真功莫显影,六周去来脘上下,挟势推山举若轻。这是‘冲山势’!”

    万千石片如同归巢的青鸦,挟着厉风急飞,一条直线撞向檀木椅子,震耳欲聋的声响过后,尘烟弥漫。那张坚硬的檀木椅子早给撞塌了,连背靠的隔墙也被撞开一个大破洞。

    一群弟子俱是心怀敬佩,看向张白陶的眼色中,敬畏如见天神。

    “这是九分刚劲的‘冲山’势,是‘啸岗’的下一招。”张白陶板着脸说,“召儿,师傅今天就把这一招传给你。不过你要记住,书上虽然说冲山和啸岗以刚力为主,但你切不可拘泥于成法。在对敌之际,纯刚的气势自然有其好处,但若说破坏之力,这九分刚劲,却远远不及一分刚劲。”

    一干弟子都感奇怪,不知师傅为何这么说,难道一分之力还比九分之力厉害不成?

    “我说的一分刚劲,并非以一分刚去迎敌,而是九分阴力……”正解说之际,猛听见前门‘咣当!’一声响,两扇木门脱枢飞起,如两片风筝般高飞十余丈,重重拍落在大堂之前。

    “张师傅好功夫!好口诀!哈哈哈哈,受教受教。”随着大笑声,四名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在门口慢慢显身,一步步踱进院来。他们都带着斗笠,遮住面目,看不见长相如何。

    张白陶心中微惊,知道有仇家找上门来了。面上一点声色不动,缓缓转身,盯着踏步进来的不速之客。

    “张某功夫粗浅,原本不值江湖同道一笑。只是几位尊客枉顾敝府,却不知有何见教。”

    “哪里哪里,张师傅的兽拳炉火纯青,当真是实至名归,我们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哈哈哈哈,你看,‘风藏玉枕雷藏顶,满蓄真功莫显影,六周去来脘上下,挟势推山举若轻。’这口诀太精深了,我们想破脑袋也作不来。张师傅就不必过谦了。”

    张白陶瞳孔微缩。立时便知道了这几个敌人扎手之极。

    原来适才他传功时,控制声息,不让这些口诀密法传漏出五丈方圆。却不料这些人远在数十丈的院门之外,竟然能够透破壁障,将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其间功力差距,当知一斑。

    心中既起提防,便不由的慢慢在丹田聚气。

    “一月之前,我们曾给张师傅送来书信,传达了敝教主对贵派的恳切之意。只是……我好象听说张师傅没太明白道理,误会了教主的意思,竟然把话说错了。你看,我们教主多看重张师傅,马上让我们四人过来,再与张师傅商议大计,定要促成这样的千古美事,不知道张师傅现在想的又怎么样了?”

    “或者……”那说话的黑衣人微微抬起头来,“当师傅的想不明白,却有徒弟想明白了?我们不会嫌麻烦,反正兽形门人人都是精英,谁来当掌门都会让门派发扬光大的。”

    “你们是罗门教的!”张白陶面色陡然一白。

    “呵呵,是啊!张师傅还算没太健忘,罗门教声威日壮,一统南方,与我们共同携手造福江湖,定然不会辱没贵门的声望的……”

    “住口!妖魔邪道,我堂堂正派,岂可与你们这些贼子同流合污!上个月我回信骂了你们,这个月答案仍然一样,罗门妖教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骂得痛快!张师傅真是性情中人!”黑衣人话中竟然还有一丝笑意。“只不过,兽形门让你当掌门,实在是大大的失策了。你光图着自己嘴上痛快,却全不考虑这么多弟子的性命,这也太说不过去。”他‘嗤嗤’冷笑,目光从一干弟子面上逐一扫过。“弟子中间,有没有一个明事理的?只要愿意合作,我们就帮你当上掌门,放过你们的性命。”

    “兽形门弟子听令,化形迎敌!”张白陶语气严峻,不容敌人再离间中伤。

    众弟子早知来的是敌人了,当下听了师傅命令,没人有丝毫迟疑,迅速蓄气贯体,一时堂中衣衫撕裂的‘嗤嗤’之声响之不绝,满堂三十多名弟子尽数化形,狼熊虎豹,猴马鹰隼,或趴或蹲,济济堆满一堂。

    兽形门的功法大有特异之处,独辟蹊径,立基于武功,却又旁涉到法术,豢养两域。每一个弟子正式入门后,兽形门的长者们就会按其资质禀赋,为其选择适合的兽拳教授。等弟子长到十五六岁,筋骨渐壮,气血方刚之时,便开始进行融魄。

    所谓融魄,便是参照豢养师的****同体之法,生取飞禽走兽的精气融合入体。其间经历许多仪式法术咒语,那是兽形门的不传之秘,外人便无从得知了。待得融魄完成后,弟子们方可修习更深层的功法,随着功力日深,便渐渐可以变化成七分肖似的野兽形状。

    “好!好!好多野兽!真精彩。”那黑衣人连连鼓掌,见满堂弟子虎视耽耽看着他,丝毫不以为意。“只可惜,这么多野兽,却没一个能听懂人话的,唉,真辜负了我一番苦心。张师傅,你很让我失望啊。”

    张白陶再不答话,劲气急提,一层油黑之色从胸腹处蔓延开,瞬间把他的四肢,颈脖,面目都染遍了,刚硬的细毛从毛孔窜生,贴着肌肤层层覆盖,尖利的钩爪也从足掌之间伸展出来。等到那罗门教黑衣人说完话,他已化形完毕,瞳孔变成金黄之色,口鼻探出,犬牙尖突,宛然便是一头巨大的黑豹。

    “兽形门绝不会与你罗门妖教沆瀣一气,正邪之壁垒,如天地之差别,你们如果想要硬来,兽形门上下,誓死相抗。”张白陶说完,咆哮一声,先发制人,向着前庭飞窜,化作一道黑线直冲那罗门教徒。

    众弟子们见掌门动手,齐声呼喊,各种嚎叫尖鸣之声响彻庭院。后院的警钟也‘宕宕’的震响起来了。

    二十丈的距离,五步跳跃就可以袭击到了。张白陶周身百骸蓄满劲气,只待最后一扑作佯攻时,在空中施展鹞鹰化形,用‘千钧爪’柔劲绞杀敌人。

    ‘咻’的一声急响,黑豹快如电火,第四步落地后极力一蹬,腾空而起,两手十指快速转换手剑,要把拟态换成鹞鹰,然而就在此时,他发现了一点不对。

    门边的四个黑衣人仍然立在原地,如四支乌黑的钉子般动也不动,他们的影子,被长长的向前拉开了,象四把尖锐的长矛一般指向大堂。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对,晨昏之时,阳光原来可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是,现在既不是早晨,也不是黄昏,是正午时分。

    张白陶从空中掠过,他俯视地面时,正看到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如一只无助的飞鸟投向四把直立的枪戢。

    两丈,一丈。“刷!”张白陶咬牙下足,脚下激出凌厉的气芒,挟着奔腾之势,斫向那为首的黑衣人。虽然已经知道情况不妥,然而,势如箭之在弦,他满绷了劲气,却已不能不发。

    四条影子都活起来了,原本细长的投影瞬间聚拢,环成一个四尺见方的圆圈,围在四人周围。这个时候,张白陶才看到了点点细碎的波动。

    那是无数只乌黑的甲虫。甲壳沉黑,看来竟然不反射光线。张白陶还在骇然,猛觉足心一阵麻痒,似乎数十只蚊蚋齐力叮咬一般,心头大震之下,满身的劲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然后,他便觉得右小腿的皮肉之下,宛如生生被人插进了一把利刃!

    ********

    “风师叔请留步,我一定将话带给师傅她老人家。师傅性子急,我想,说不定过几天,她就会来庄上作客的。”白娴含笑和几名白衣女子辞别。

    从扬箭庄里出来,她便收了温婉的笑容,深深吐了口气。回头看看庄院门首牌匾上三个虬劲的镏金大字,面上露出了讥嘲的微笑。“第十六家。秦师妹,你真有能耐啊,走都走了,还能让我这么不安生。”

    “啪!”她紧紧握住了拳头,纤细的指上,一只银戒从中断开,掉落在地上。

    “贱人!别让我等到那一天。到时候我要让你这****臭名扬满天下!”白娴‘格’的咬了一下牙,慢慢低下头去。等到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贯的笑容又已回到了她的脸上,甜美,恭顺。单从表情看,谁都不会想到她心里正在骂的话。她轻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优雅的翻开,匆匆看了一眼,对着面前微笑道:“下一个,兽形门。可爱的秦师妹,你不会是异想天开,喜欢上老虎狮子了罢?你要是藏在这里,我可害怕,不敢来找你。”

    **************

    “万圣今天总算吃饱了。”一名黑衣人轻轻笑道。眼光投落,在洒满血水的青石地面上,许多米粒大小的黑虫子蠕蠕而动,尽向尸体倒伏处聚拢。

    兽形门已经成了修罗地狱。尸横遍地,处处是一小洼一小洼的血水,许多脏器肢体散落在地上,浓重的血腥气味被高温烘晒掀扬,愈发的难闻。张白陶分成了七份,手足四肢被尽数撕碎。一条腿连着半块胯骨,弯曲蜷在大门处。他的头颅,很完整,仰面朝上,眼睛大睁着,两行血泪顺着面庞淌落。

    他的目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也许,还有不甘吧。

    他方当盛年,功力正在飞速上扬之期,而门派整顿得宜,弟子争气,兽形门好久都没有这样昌盛蓬勃的景象了。满门老少原本都满怀期望,趁此机遇,要在江湖上闯出大大的名堂来。可是,谁又能想到,雄心未酬,却先等到的这样覆巢的结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悠悠千古之叹,又岂是字面上这寥寥笔墨如此简单。

    前有无数人,后将有来者。为刍为狗,成鱼成肉,被天地造化置到了砧板之上,全无抗拒的能力。

    而,这可怕的造化,可憎的命运,究竟从何而来?张白陶到死都没有明白。

    “师……傅……”一个垂死的弟子喑哑着嗓子叫道,他伏在地上,哀伤的看着他敬爱的师傅的头颅,圆睁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他是那名使虎拳的弟子,此时已经全化成虎形了,额上黑纹成王,脸颊两边,有黄褐的粗毛覆盖,上面同样有黑色的纹路。只不过,他的腰已经断了,左侧腰间被豁开了手掌大的一个缺口,血正从开合处涌出。凝成块的紫红的血堆里,是成团的黑虫子在钻挤争抢。

    他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就在濒死的刹那,他看见一只脚,重重的踩上了师傅的头颅,骨血四溅开来。

    “不识好歹的东西,敢跟我动手,我让你满门都不留全尸。”

    “蒋堂主,我们下一步要去哪?”一个黑衣人问。

    那姓蒋的堂主将脚慢慢收回,在地上蹭掉了肉屑和头发,道:“不用着急,我们先到客栈住上两天。兽形门被灭了,江宁府定然要起一场大波。我们就在旁边看着,看看这些名门正派到底怎样反应,另一方面,等等云堂主和洛堂主他们,等外十八堂的人都来齐了,我们再动手不迟。”

    “是,堂主。”三个下属恭声回答。

    蒋堂主不说话了,抬起头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迷醉的叹道:“你们不觉得好闻么?天下气味万千,但我就觉得,这么多味道当中,还是血的味道最美。”

    阳光照落,兽形门院落上空,蒸发的血气氲氤一片。而地下,醒目的满堂红。

    四人前堂后堂细细察看了一遍,确认再没有漏网的生还者了,才又慢慢踱步走回前院去。

    “好了,把万圣都请回来吧,我们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这里虽然偏僻,但血腥味道传得远,只怕已经有人发觉到了。”蒋堂主压低了斗笠说道,迈步便向门口慢行。

    ‘踏,踏’两声轻响。

    院门外的石街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声息。似乎有人慢慢走路,正在向大门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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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六章 震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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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黑衣人一齐转头。

    缺了门板的大院门,如同一只张口的巨兽,吞吐着干燥暑气和血腥味道。一条平整的青石小道从门前一横而过。从院里看出去,可以看见远处荒芜的草野,贫民的几间破落的草房。数只昏鸦被血气吸引,远远的旋在低空,不时发出难听的聒噪。

    门口几株杨树耷拉着叶片,有焦躁的蝉在拼命尖鸣。

    罗门教四人屏着气息等待那不速之客出现,然而过了良久,他却始终没有露面。“难道这人闻到血腥气,吓得不敢现身了?”四人不约而同的转过这个念头。

    “你去看看。”蒋堂主示意右边的一个属下,一边把甲虫都聚到了自己脚边。那属下领命,刚迈步欲行,门外又‘踏,踏’的响了两声。他马上停住了脚步,屏息蓄势。

    又过了半晌,就在四个人心中不耐的时候,又是两响传来,这次,声音就在大门口。

    一个影子慢慢显在门边,半弓着腰,似乎是个佝偻的老者。他扶着门框,慢慢探脚进来,四个人都看清了,他穿的是一双开了帮子的破烂草鞋。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高堂主淡淡的问。

    面前这人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破旧的青布衣衫,他也戴着斗笠,遮住了面目。从露出的下颌看来,他似乎年纪也不轻了,一丛短粗潦乱的花白胡子,如野草丛生。蒋堂主冷冷的看着他,并不因他不起眼的外貌而掉以轻心。这人看见满院子的尸体竟然不动声色,显然不是个平常之辈。

    “说吧,你找谁。如果是找这些野兽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我全杀掉了,一个都没留下。”蒋堂主说着话,一边注视对方的动作表情。然而那老头就象一块枯朽的腐木一般,虽然浑身散着颓败气息,但杵在那里,仍然纹丝不动。

    “或者,你找的是我们。”蒋堂主目光如同尖锥一般,冷冷射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说话:“那就把来意说清楚。”

    “阁。”老者喉头响了一声,一寸寸的慢慢抬起头,尖突的喉核上下窜动。“我……跟着你们……很久了。”斗笠下的面容慢慢显现出来。蒋堂主猛然看到,眼睛!那是一双蕴满讥诮的眼睛!这老人,怎么会有这样狂热而犀利的,只属于年轻人的眼睛?!

    不祥的预感瞬间便填满了他的胸腔,蒋堂主急步后退,将足边的甲虫一脚踢飞起来,米粒般洒向老者,另半片却被他真劲激扬,高高直树起来,合成屏障挡在身前。然而,他的动作还是太迟了,听得‘嗡!’的一声震响,明亮的青光骤然暴闪,从那老者的手边忽然亮起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映得场中众人须眉尽碧。

    那些凶恶的虫子让青光照到,瞬间便化成白汽消失掉了。然后,如同匹练一般,一头青色大龙悠悠长吟,从袖底下飞射,半空化出鳞甲爪牙,快如电火,一头穿进刚刚合拢的虫盾之中,瞬间旋破,贯入了蒋堂主的胸腔。

    骨肉的碎渣从后背喷了出来。而同时发出来的,还有四个人的齐声惊呼。

    “青龙!”

    他们看到了,那老者手上,拿着的是一枚乌黑粗大的古怪钉子。

    “圣手……小青龙,你……是……胡……不为。”蒋堂主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不可置信的瞪着那老者。他没来得及低头去看胸口凭空出现的大洞,睁着眼睛仰天摔倒,登时毙命。浓重的血水象漏了一般,汩汩而出,瞬间在他身下泊成了一汪赤潭,那些嗜血的虫子更不理会这究竟是敌人的还是主人的血,纷纷聚拢来,再次争食。

    剩下的三名黑衣人看见堂主被一击毙命,哪里还有斗志,惊骇欲绝看着那老者。一人反应较快,当即跪倒下来,连连叩头:“胡大侠饶命啊,我们不知道是你驾到,你大人有大……”

    “呜!”的一声尖鸣,空中青龙再次穿刺而下,从他的后颈一扎而过,登时把他剩下的话给截断了。青光所过之处,血液变干,虫子蒸发,土地炙成焦色。

    余下两人面如土色,待要挣扎逃跑,却哪挪得开步?深深的恐惧占据了心脉,连动个指头都不能够了。物化的青龙更无怜悯之情,在半空中悠然滑了一圈,忽作电闪,左右两下穿刺,便将两人胸口扎漏,冲击之势更将他们带得远远扬起,落到先前遭他们毒手的兽形门众尸身上。

    新鲜的血气,立时便又吸引住了众多的虫子,才不过片刻工夫,新殁的两人胸口便聚起了大团黑色,涌动着,争抢着,钻进他们的内脏,肆意的吸食血液。

    “胡……不……为。”那青衣人伸手收回了青龙,低沉着嗓子自言自语。他抬头看看天外,喃喃说道:“原来,剩下的那颗钉子,是在你手上。”

    **********

    “有这等事?!”隋真凤霍然站起,一双眉毛倒竖了起来。“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全被人杀了?”

    白娴白着脸,一个劲的点头。她此刻尚未从震骇中恢复过来。

    “江宁府其他门派都知道消息了么?”

    “我……不知道。”白娴干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到里面转了一遍,没看到有活人,就先赶回来了。这件事情重大,弟子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先回来禀告师傅。”

    “作得好!”隋真凤喝道,面上神色冷峻之极。“咱们即刻下山,通知各门各派,到兽形门去好好察探一下。罗门教这次大举前来,定然还有更大的动作在后面。”

    “师姊,山上事务就交给你了。”她转头跟旁边的雷手紫莲说话,“我预感到将有一场巨大风波要来临,咱们要及早作好防范。从今天起,不许弟子们再下山了,各处哨岗守备,增派弟子严密侦察,山上的守护阵法全部打开,勿要错漏。”

    “等等,”雷手紫莲道,“我觉得这事情很蹊跷。”

    “什么蹊跷?”

    “白娴说,在门口有四个罗门教妖人的尸体,被虫子爬满了,按罗门教以前的行事习惯,他们怎么会让尸身留下?寿者皮也没收走,虫子呢?这些是他们的宝贝东西,又怎么可能留在原地?”

    隋真凤想了想,道:“可能是罗门教在和兽形门拼斗时死了四个人,可这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让他们不得不弃尸而逃……不对!兽形门只是个三流的小门派,绝无可能杀得了四个妖人,难道当时还有高人在场?”她蹙眉沉思了一会,拍了桌子一下,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不到现场去看,是万万猜不出真相的!白娴,你快准备一下,我们马上下山。”

    “是!师傅。”白娴应了,准备转身出门。

    便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掌门师叔,我们找到秦师妹的消息了!”惠安和惠喜兴高采烈的冲进门来。“你看看这个。”惠安伸手把一张白纸递给隋真凤。隋真凤接过,展开一看:

    玉女派诸尊叩安:

    迩来闻名,未敢擅冒。素悉贵派刚正严阿,誉满宇内,清规苛守,闻名四方。既承仙姝之名,复行仁义之事,是谓感体天德,泽恩世界;隐居神山妙寓,心悬天下苍生,又昭侠义之道,世所难能。此感悯之襟怀,端慈之仪范,天下百姓无不交口称颂。街巷江湖,时有称道。

    某常慕名而神往,窃思异志高人,餐霞饮露,形容举止,人间难睹。有心叩陈微念,却望山而愧止,执函而顿步,踌躇无措,愧惶难禁。诸尊修道静养,几登名于仙籍,无名小子,岂可妄扰清修?每故驿边羁马,亭前止步,未敢轻表敬意。

    此番冒昧修笺,为惩奸除恶事。有恶贼圣手小青龙者,犯当诛之鄙行,背千夫之骂名,伤无辜者于危难,辱贞洁女于青天。即受圣女裁决,便当思过养心,广修善缘。然胡贼阴狠狡诈,不念留命之恩德,反取意潜藏,以图后日之仇报。狼虫之性,诚可诛也。

    某幼受父训,也知忠孝正义。岂可忍奸邪容身于眼前?一旦识破,便当戮力抗衡,不使祸事绵延。胡贼现藏身于敝所贺家庄上,同行有仙派玉女秦苏者,被贼矫情迷惑,虽足具善恶之识,然心神所钟,已无知人之能。某为之痛心流涕,不胜彷徨。

    企众位仙姝闻讯速来,除恶扬善,既拯迷途于水火,重昭正义于苍天。

    叩首百拜。

    晚进贺江洲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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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六章 震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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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庄?”隋真凤皱了皱眉头,道:“这门派和我们没什么交情,秦苏这孩子怎么跑到人家那去了?”展开信笺,又细细看了一遍。

    “嗤!这贺江洲真会说话,把玉女峰上下都说成仙女了。看看这句:‘诸尊修道静养,几登名于仙籍,无名小子,岂可妄扰清修?每故驿边羁马,亭前止步,未敢轻表敬意。’这敬意还没表么?都表到天上去了。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信给了雷手紫莲,跟白娴道:“刚好,咱们下山去,先去看看你秦师妹,然后到兽形门。”

    白娴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苍白了,她勉强笑着应了一声,便心事重重出门去,收拾东西。

    到薄暮沉下时,隋真凤带着白娴和另外几名女弟子便走出山门,向江宁府城疾行。

    一路过去野外荒僻,草深树密,也没见着几个行路的人。夏季入晚,正是虫儿争闹时节,听着或远或近的唧唧之声,途中几人的心情哪能平复下来。

    行到半途中时,白娴忽然道:“师傅,师妹会不会现在还在生气?”

    隋真凤怔了一下,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沉默着奔行了片刻,又说:“以前她心思单纯,想的什么,八九不离十我都能猜的出来。可自从她再上山回来,我就不知道她的想法了。”

    “我觉得,师妹变得越来越倔强了。”白娴道,“一旦她认定了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看了一眼隋真凤,吞吞吐吐说道:“师傅,你说……万一师妹……仍然不原谅你……她会跟我们回来么?”

    “不原谅我?”隋真凤眉毛一扬,刚强的性情又开始占据心头。“她敢不回来!”她大喝道,“我拆了她的骨头!在外面野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想怎么样?!还嫌闹腾的不够么?”

    白娴沉默了。看着气呼呼的隋真凤聚气飞腾,跑得越来越快,禁不住心中打鼓。半天,到底放不下心中忧虑,道:“师妹现在在贺家庄里面,算是他们的客人,万一师妹不愿意跟我们走,咱们也不能硬抢啊。”

    “怎么不能!?”隋真凤狠狠瞪了大弟子一眼,“玉女峰的弟子,我这当掌门的再没有管教之责,谁还有?你说!?”

    “师傅,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这样硬抢,当着那么多人……会不会……影响咱们门派的名声?秦师妹又是个木头性子,现在只能安抚她,如果师傅要硬来,只怕她以后再也不肯原谅你了。”

    “你……”隋真凤气急,一时找不到话来辩驳,只能喝道:“白娴!你在教我道理么?我作什么事还用你来告诉不成?!”‘啵’的吐了口气,忽然加速,远远的跑到前面去了。其实在她心中,何尝不知道大弟子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在感情上,她却不能接受。师傅的反被弟子教诲,简直岂有此理。

    隋真凤本不是个糊涂的人,然而事关自己最喜爱的徒弟,关心情切之下,竟然一再乱了分寸。

    白娴被师傅训了一句,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孟浪了。只是现在势成骑虎,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师傅和秦师妹见面。否则一对质起来,她先前所有的谎话都要被拆穿,那时的后果,她是万万不敢想象的。

    白娴在后面奋力追赶,把功力都提到了十成。可隋真凤憋着气也在狠跑,可怜的弟子哪追得上?眼看着江宁府城就快到了,白娴心中愈加焦急,终于忍不住喊道:“师傅!等等我们……”

    “师傅—”

    “师—傅—”

    隋真凤不管不顾,板着脸越行越快,渐渐的,小路变成大路,茂密的树林越来越稀疏。已经看到零星的住人草房了。

    数十里的路程,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几人的脚程算是快的了。

    戌时三刻,已经跑到江宁府的外围了。望远过去,庞大的江宁府城灯火通明,正值喧闹之际。夜空中隐约传来悠扬的乐曲和游客的笑声,夜幕下欢乐的人们啊,何其幸福,他们似乎永没有忧心之事,夜夜良宵,纸醉金迷。对衬南方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活的简直就是在天堂中一样。隋真凤叹了一声,把脚步放慢下来,改成了跨步走。隔了约有一盏热茶功夫,白娴带着哭腔的呜咽声才又远远跟了上来:“师—傅—,等等我们啊……”

    隋真凤心中一软:“白娴也是为了我好,这孩子知晓大体,温柔善良,怎能让她受了委屈。”想到此节,便停下了脚步。听见身后‘踏踏踏踏’的急响,知道大弟子正在拼命追赶自己。

    回过头来,正看见白娴眼泪汪汪跳跃,脸上涨得通红,显然是着急得很了。一时心中柔情大盛。她等弟子来到跟前了,温言道:“我知道了,白娴。等会秦师妹那里,你就跑一趟吧。师傅脾气不好,就先不见她了。我直接到兽形门去,处理那里的事情。其他事我们回山再说。”

    白娴嘴张了张,料不到师傅竟然转变了态度。只是这个决定实在最合意不过了,为防师傅变卦,赶紧顺势直下,擦了一把泪,道:“师妹脾气犟,我怕她见到师傅后,乱说话又惹你生气,外人看了只怕会笑话咱们。我跟她好好说说,若是师妹通了情理,她会跟我回山的。”

    隋真凤道:“嗯,白娴,好好劝劝师妹。我让惠德和惠安跟你去,你们千万要把她哄回来。现在外面大乱,她不在山里,我放心不下。”

    白娴本意是要自己去的,听见师傅要安排惠德惠安跟去,迟疑了一下。后来转念一想,有的是办法支开两人,只要师傅不执意跟去,那就好办。于是便应了,等到几个师妹都跟来后,分成两拨,隋真凤带着弟子直向北方兽形门而去。白娴和惠德惠安便向城中寻访。

    贺家庄是个大庄院,在江湖中也享有名声,三人问了不到一刻钟,便有路人指点方向。在往贺家庄行走的路上,白娴对惠德惠安道:“等会到了地方,你们在外面等着我,秦师妹在人家府上做客,可不好就这样去唐突他们。”

    惠德迟疑道:“可是掌门师叔让我们跟你一起去……你自己去成么?回头让师叔知道了,还不要怪我们偷懒。”

    “怎么?信不过我?”白娴微笑。“秦师妹在里面好端端的做客,咱们三个人闯进去,算什么样子,咱们可不是去打架的,人多就有用么?”

    惠安摇头道:“不成。师叔让我们跟你去,可不能违背她的话。”

    白娴停住了脚步,道:“那好,咱们就一起进去。不过话说在前头,万一师妹不愿意跟我们回山,你们是不是准备上去打她一顿,然后抓回山去?”

    惠安和惠喜对视了一眼,道:“干吗打她?她要是不肯回山……不肯回山……”想了一下,却找不出对策来。

    白娴道:“秦师妹本来就赌气,看到你们两个,心情就更不好了。你们忘了,当时秦师妹偷东西被关时,是谁监视她的?”

    惠德大声叫屈,抗辩道:“这怎能怪我,我师傅说怕她想不开,让我们守着她,谁监视她了。”

    “我知道是师伯吩咐的,可是秦师妹知道么?她脾气一上来,看到你们就想起被监视的日子,心里不痛快,铁定不肯回山,到时候掌门问起来,为什么师妹不回来啊?哼哼,我可就把实话都跟她说了。”

    惠德和惠安都沉默了。

    “你们俩都太老实,平素也不怎么会说话,等会见了秦师妹,还能说什么?就说:‘秦师妹,快跟我们回去吧,掌门师叔想你了。你不在山中的时候,师姊妹们常常念叨你。’这样她就会跟我们回去么?”

    两人又再对望一眼。从互相惊异的眼神都看的出来,她们果然便要想这么说的。惠安踌躇了一下,道:“可是……咱们不听掌门的话……还是有些不妥。”

    白娴见计划初成,展颜笑道:“好了好了,别愁眉苦脸的,我跟秦师妹感情好,我慢慢开导她,她会听我的话的。你们两个在旁边,有些话我倒不好说出口了。掌门那里你们也不用担心,有我呢。到时候她真要怪罪下来,我就把事情都跟她说明。”

    惠安惠喜面面相觑,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闷声应了。三人商议定后,赶到了贺家庄,惠安惠喜便留在门外十丈处,让白娴自己上前去拍门求见。

    ********

    见到白娴的时候,贺江洲眼睛又几乎挪不到别的地方上去了。花花公子肚中暗吞口水:“乖乖,这玉女峰的姑娘怎么都这么美貌……等我跟秦姑娘成亲后,一定要去拜访下师尊大人。”当然,醉翁朦胧之意,岂在酒乎?拜见师尊是名,品赏秦苏的美貌姊妹们方是本心。

    领着白娴来到厢房门口,贺江洲拍门道:“秦姑娘,秦姑娘,你睡了么?”

    房里秦苏给胡不为擦完脸后,正在脱袜洗脚,听见贺江洲又来,只道他是来约自己出门看灯船的。谎说道:“是啊,天都晚了,我们都要睡了,贺公子你也去睡吧。”

    贺江洲侧耳倾听,却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响,胡炭低着声音在哀求:“姑姑,炭儿不要睡觉,炭儿要跟你玩皮影儿。”白天贺江洲给小娃娃买了一套皮影小人,胡炭翘着脖子就等晚上了,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掌灯,哪里就肯睡觉。

    贺江洲嘿嘿一笑,道:“秦姑娘,你别骗我了。有人来找你,你见不见?”

    秦苏道:“什么人来找我,我没有朋友,你去告诉他,说我不在。”

    “秦师妹,你不想见我么?我都来了。”白娴听出确是秦苏的声音,便微笑道。

    ‘咣当’一声,房里水盆打翻了。秦苏颤着声说道:“师姊!”然后,一阵忙乱,过了半晌,房门打开了,秦苏趿拉着鞋子迎了出来。面上掩不住惊慌之色。“师姊!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谢谢你了贺公子,我有话要跟师妹说,你能先回避一下么?”

    见了白娴的嫣然一笑,贺江洲骨头都快酥了,哪还有个拒绝的道理。走出院门时,心中直想:“唉,这个师姊笑的当真勾人,看起来比秦姑娘还要美貌……要是能把她也娶过来,双星伴月,这日子能有多美啊……让我作神仙我都不换。”被这宏伟的抱负困扰,心神哪里还留在身上,瞪着眼睛直行,也不知道拐弯,几乎便要撞到了院墙之上。

    厢房里,秦苏收拾完椅子让白娴落了座。白娴看她把门都掩上了,才沉下脸:“师妹,你怎么还在这里?”

    秦苏道:“我……前些日子出了一些变故,没走成……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半个月……不,不,十一天……”

    “出了什么变故?”白娴哪里肯信,心中暗自冷笑,一句话冲到口边了,到底没有说出来。她心里想的是:“你是不是还舍不得掌门的位置,不想逃了?”

    秦苏大感为难,前段日子遭遇纷杂,一时哪能解释清楚。银两被盗,胡炭走失,这些话说起来千头万绪,可怎么跟师姊说明?白娴见她说不出话来,心中愈发坚信了自己的猜测。站起身来,假意叹口气,道:“师妹,我知道你还念着旧情。舍不得师傅她老人家。可是,事已至此,你还想回头么?”

    秦苏摇摇头,低声道:“我从没想过要回头。”

    “那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不是盼望着师傅再把你带回山上?”白娴霍然转身,眼睛亮亮的看着秦苏。秦苏没有看出她眼神里复杂的感情。

    “师姊,我留在这里,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完成。只要十几天,最晚不会超过二十天,事情结束后,我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江南了。”

    “你呆不到那时候。”白娴摇头说,“师傅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要是现在不离开,那就没机会了。她很快就会过来,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秦苏握紧了拳头。

    左思右想,愈感忿然,她抬高声音说道:“我都躲到这里了,她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么?”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白娴:“师姊,我真的没拿她的灵骨佛像,那东西怎么用我都不知道,拿了干什么。”

    “灵骨佛像?”白娴怔了一下,一时不明所以。“什么灵骨佛像?”

    “师傅……她……她不是说我偷了一尊灵骨佛像么?我向天起誓,我绝没有碰过玉女峰的任何东西。”白娴这才想起月前自己诓骗秦苏的言语。她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没拿。”

    “师姊,我现在决不能走。就算……她要过来,我也不会离开的。”秦苏斩钉截铁的说道。这片刻之间,她心意已经决下,无论情况怎样,她一定要先把胡不为的魂魄塑好,要是师傅执意要捉拿自己三人,说不得,只好恩仇了断,一死罢了。

    白娴心中暗暗吃惊。“师妹,你又何必呢?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跟师傅硬干,对你有什么好处?”

    秦苏摇头苦笑:“我现在是没有退路了。”

    “怎么?”白娴问她。秦苏把哀伤的眼光投注到旁边不远的胡不为身上,心中充满了悲凉。有道是厄运连绵,祸不单行,胡大哥眼看着就有复原的希望,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竟然又生出突变,形势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

    胡大哥的命运会是怎样,此刻又变成了悬念。

    “师姊,你不用再劝我,这次我是说什么也不离开了。师傅要来的话,就让她来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白娴默然了,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眼见着秦苏一脸凄然之相,显然是下了死志。她看着胡不为的眼神还是款款深情呀,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竟然不顾忌到三人的性命,一定要死守在这里呢?

    在房中踱了好几圈步,白娴想不明白其中关窍。问道:“师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师姊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或者你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解决。”

    秦苏摇头,泪水扑簌簌掉落下来。

    “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办,是在这里解决么?”

    秦苏点点头。胡大哥重塑魂魄之事,干系重大,可不能泄露给别人听,虽然师姊对自己极好,可她终究是师傅身边的人,万一不慎漏了口风,那就完了,因此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那……你想见到师傅吗?是不是有话要跟她说?”白娴试探着问,这下秦苏摇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原来这样。白娴暗暗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既明白了两方的态度,那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只要让师傅相信秦师妹已经不在这里,那就解掉了谎言被揭穿之厄。她眼珠转了转,活动心思,顷刻间便想出一个主意。

    “师妹你来,我告诉你一个法子,让你不用见到师傅……”

    次晨。

    听见秦苏遣下人来请,贺江洲大喜过望,挺身起榻,好好装扮了一番。兴冲冲跑到厢房来候命。秦苏面覆冰霜,把他让进房中了。劈头就问:“你说!为什么要这样作?”

    贺江洲吃了一惊,强笑道:“怎么了?我……我没作什么呀。”心中打鼓,面上便惊疑不定。此刻他肚中鬼胎万千,也不知是哪个破漏出来让秦苏发现了。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秦苏咬牙说道,“枉我这么信赖你,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可你……竟然给我师傅报讯!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在这里住下来,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留着?”秦苏越说越委屈,后来气得流了泪。

    贺江洲心中‘咯噔’一下,暗暗苦笑。想不到这件事这么快就露了馅。定然是昨晚上那个美貌师姊告诉她的。贺江洲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象这样的告密之事,怎能具名打报告,古往今来,没见过检举揭发别人还洋洋签上大名的笨蛋。

    唉,偏生自己鬼迷心窍,为了在秦苏的师长面前留个正义勇武的好印象,绞尽脑汁写出那么一篇杂骈俗骊之文来。原意本是讨好人家的,可现在倒好,她们不领情不说,反呈之出来,成了无可抵赖的铁证。

    见秦苏落了泪,一番梨花带雨模样。贺江洲心中好不难受,着实痛恨自己做事欠考虑了。好在花花公子多年来游戏风尘,经历过无数争风吃醋的场面,已炼得嘴皮子甜滑无比,当下细一计较,又生出解脱之道来。

    “秦姑娘,你误会我了,我这是一番好意。”

    秦苏掉过头去不理他,暗自抹泪。

    “你知道天下最不幸的事是什么吗?”贺江洲低沉着声音说道,拿眼去看秦苏,听见她抽泣之声减弱了,知道她在听,便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下最不幸之事,并不是流离失所,衣食无着。而是因为些些的误会,造成父子同堂,却形如陌路。夫妻反目,往日的恩爱变成仇怨。”

    “我不想让你和你师傅就这样互相仇视下去,我知道,现在这样的局面,你和她都很难过的。”

    “而且,你要相信,我敬爱胡大哥的心,和你一般无异。”贺江洲诚恳的说道,压低了声音,把语调转成苍凉。“我听了你和胡大哥的经历,在心里就敬重胡大哥的为人了。见义勇为,这份侠义心肠值得人人尊敬。可是,这样的好人,竟然被天下人误会,背负着骂名,我怎能装作看不见,任由他被人四处追赶和唾骂?”

    “那你……为什么在信里还要骂他?”秦苏心里凄苦,忍不住哭喊道。贺江洲的话又一次勾动了她的记忆。一年多前,沅州明峰山上那一幕,又历历回到眼前。亲爱的胡大哥当时确是忘死的保护着她啊,这份深情,她如何能够报答。

    “我是想把你师傅请过来,由我爹爹出面,帮胡大哥化解了这段误会。”贺江洲说道。见秦苏肩头微微震了一下,便继续说下去,“可是你也知道,你师傅恨胡大哥恨到骨子里了,我要一开始就说胡大哥的好话,她能不在心里疑忌我们么?只要她心里对贺家庄存了反感,我爹说什么话,她都只听三分了。倒不如一开始就先把胡大哥说得极坏——反正在她心里,胡大哥已经是这样了。这样,你师傅心里就觉得我们贺家庄也是跟她同一条心的,我们说话,她也肯听了。那时候,我爹再慢慢讲道理,说事实,一点一点把胡大哥的冤情都洗刷掉。”

    “我只是想帮你们作些事情……都怪我,我事先没有先告诉你,是为了怕你反对,秦姑娘,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你就打我骂我吧,我决不逃开。”贺江洲说着,起身跪倒下来,‘哧’的撕破了身上华丽的绸袍,露出了胸膛。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秦苏哪能辨别真假,眼见贺江洲满面沉痛之色,更愧悔的跪倒求责,她再也说不出责怪的话了,只跺脚道:“你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让人见了,还以为……以为……”

    贺江洲心花怒放,情知一番假话已收奇效。但他脸上表情却更显哀痛,跪行两步,一把抓住秦苏的手,拍在自己头上:“秦姑娘,我是甘心领罚,你如果还生气,就使劲打我吧。”‘啪啪’打了两下,秦苏待要挣脱,贺江洲却抓得稳稳的,哪能挣得开。

    捏着秦苏的手掌,丰腴温软之感传来,贺江洲神魂飘荡,三魂七魄险些便要脱壳而出了。小巧的手掌,鹅脂般滑腻,纤纤五指,如春葱圆润。贺江洲闻到馥郁的脂粉之香,见着那一截如雪如玉的手腕,心都要醉了,一时间脑中哪还有什么清晰思路,口干舌燥,浑身火热。只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顿下来,千秋万载,永远凝固不变。

    “放手!放手!”秦苏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使力抽出了手掌。“你不要这样,我相信你了。”

    贺江洲心中大赞自己。

    “不过,以后你不许再写信给我师傅了,我和她的事,你一点都不了解。”秦苏顿了顿,道:“还有,帮我找一间偏僻的房子,我一会搬过去。”她盯着贺江洲:“我要躲我师傅。要是你再把我的行踪告诉她,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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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七章 青龙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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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人数定然不少,只要我们调出人手来,在江宁府城各处严密侦察,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我建议各门各派立即抽调好手,组成一个监察小队,日夜轮休,把守住城门和水道入口,监察一切可疑之人……”

    秦淮河畔,老英雄‘六臂螳螂’安镇寇的府中灯火通明,江宁府大小门派的掌门人和成名侠士齐聚一堂,共同商议如何防范罗门教的侵袭。安镇寇的家学与兽形门颇有渊源,算是兽形门的外门弟子。此次师门遭难,他理所当然的便成了召集者之一。

    白娴悄悄的进入堂中,扫了一眼,看见隋真凤坐在主座右侧顺下的第三把椅子上,神情专注听一个老人说话。她不动声息的慢慢靠近了,立在师傅后面,把一张纸递给了隋真凤。

    “情已断,义已绝,前事种种已成旧念,何再苦苦相逼?”

    字写得很缭乱,显是仓促而成,然而让隋真凤震动的是字的颜色。暗红,那是蘸着血写成的。

    “啪!”的一下,隋真凤满面怒色,重重的合拢两掌,把那张潦草的血书合在掌间。只是忿怒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声音大了些,登时把满堂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边来。

    “隋掌门有何意见?请直说不妨。”说话被她打断的一名老者满面不悦发问道。他正在详细说明各门派按人数比例抽调哨探之人,却让隋真凤拍掌打乱了心神。隋真凤定了定神,吐口气,抬身起座:“没什么意见,谭老英雄说的极好,这次罗门教动作极大,显然是想在江宁府大闹一场,制造动荡。他们的人数一定不会少了。我们预先防范,严密侦察,是可以提早发现他们的行踪的。”

    那姓谭的老者听见隋真凤附和他的意见,面上不快便缓和下来。听隋真凤继续说道:“不过,单只侦察监视还不成,一旦发现了罗门教的动向,我们将如何把情报及早传送出去?”

    扫视了场中众人,隋真凤说道:“我觉得当务之急,应作好两件事,一:象谭老英雄说的,每派按人数比例,抽出人手来作哨探,守住各处出入口;二:建起传讯途径,一旦受敌进攻,可以尽快通知其他门派。”

    “传讯通知之事,不用担心,”这时候,坐在末二座的一个胖子得意洋洋笑道。众人侧目看去,说话的是“针华堂”掌门尤平。“针华堂”半医半武,在江湖中籍籍无名,门中弟子也少。只是现在江宁府遭遇敌袭,需集结所有力量,所以才把他请了过来。

    众人都知道,江宁府占地极广,数十个门派分散各处,相互间走动一向就很难。如何建起警讯机制,让方圆数十里的门派首领尽快得知消息,可是个大大的难题。可这老儿竟然大言炎炎,把这事说得极易,也不知他有什么高招,可以迅速贯通消息。

    看众人都看着自己,尤平满面红光,笑道:“众位都不相信是吧,我只说一样物事,保准大家心服口服。这东西大家想必也久闻其名……”

    “尤郎中,有什么话就快说,现在正在紧急时刻,你还卖什么关子。”有人冷冷讥嘲。他不叫尤平为‘尤掌门’,而称他为郎中,显是心中轻视。

    尤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咳嗽一声,道:“要说传讯警报的东西,天下间还有什么比‘火叶符’还要迅疾?”

    “火叶符!”这下换成群豪动容了。这东西是传讯神物,闻名天下,谁会没听说过。可火叶符是洪州清潭派的秘传宝物,外人哪能轻易得到。就算清潭派慷慨大方,愿意给出,可洪州离江宁府千里之遥,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别说不着边际的话。”有人说,“火叶符好是好,可仓促之间却到哪里弄来?”

    “好教众位得知,清潭派掌门青空子乃在下知交,近日刚好在舍下作客。”尤平满面堆欢,起身侧立,指着坐在最末座的一个道人说道:“这位就是青空子道长。”

    青空子满面笑容,站起来跟大家拱手作礼:“众位掌门,有礼了。”

    “原来这位就是青空子道长!久仰,久仰!老夫多年来久闻大名,今日总算是见着了。”主人安镇寇两眼放光,下了主座过来见礼。“刚才尤掌门也不给大家引见一下,唉,怠慢!怠慢!道长请恕过老夫招待不周之罪。”

    “老英雄见外了。”青空子微笑道:“贫道此来本是为了访友,昨日刚到江宁府。却不料想因缘际会,能与在座众位英雄一起联手抗敌,实在是荣幸。”

    “哪里哪里!青空子道长太客气了。”先前说话的老者谭希忡哈哈笑着,也离座过来说话。“值此大变之际,道长能够借与助力,解掉我们一个大难题,实在是幸事。江宁府百姓得到道长的恩泽,当真是福气深厚。”

    说话间,各门各派掌门都过来寒暄见面。安镇寇一一给青空子引见了。待介绍到隋真凤的时候,青空子眼中亮了一下,细细打量一下隋真凤,道:“江湖传言,玉女峰侠义传派,豪杰辈出,青莲神针巾帼不让须眉,豪爽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隋掌门,青空子有礼了。”说完,深深作了一揖。

    隋真凤回了礼,笑道:“道长过誉了,跟清潭派众位成名道长比起来,玉女峰的些些名声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青空子道长修持精深,法术高强,天下早已知名,道长这么说话,真让我等汗颜了。”

    众人大笑,恭让落座,继续商议计划不提。

    会后,时入亥末,夜已颇深了。住得远的几派掌门便在安镇寇府中住了下来,以便情况有变时互相知会。

    隋真凤的房间里,烛光一直亮着,她还没有安寝。

    白娴也在房中,站在师傅的下首。隋真凤紧锁着眉头,一遍遍的看手中的血书。二十个字,写得急迫潦草,沉重之极。字虽乱,却无枯干笔画。浓浓的血滴凝固成渍,从头到尾,字字猩红醒目。显然秦苏在写时下了狠心,毫不吝惜血液。

    “她不愿回来,还打伤了你?”

    白娴点点头,蹙着眉一脸痛苦神色。她的手腕处有一道血口子,已经包扎上了。隋真凤拿着纸条注视了好久,默然不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立定了,呆呆的把目光投向庭院。

    “情已断,义已绝……苏儿,你真的如此绝情么?”那行字仿佛化成了泰山之石,沉重的压到了她的心间。

    “师傅,弟子是不是不该跟师妹动手?”白娴低着眉说道。半晌,见隋真凤恍若未闻,又道:“可师妹当时就要夺门出去,弟子怕她跑了再也找不着,就拉了她一下,可师妹她……”白娴声音低落下去了,黯然说话:“也许是我当时动作大了一些,可师妹她应该知道,我怎会当真跟她动手呢?”

    隋真凤疲倦的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心中暗道:“这孩子,真的变了……”

    “扣扣—”有人敲门。

    隋真凤略一定神,沉着声音道:“进来。”

    一个小厮领着一个道人走进门来,“隋掌门,有人求见。”隋真凤看时,却是在堂上见过的青空子。

    “隋掌门望安。夜中冒昧到访,失礼了。”道人拱手作了一礼,隋真凤谦辞回了,请他落了座。白娴知道两人有事商谈,跟青空子告歉后,转身出门,合上了门扉。

    两人略略叙了些江湖之事,青空子才犹犹豫豫说道:“隋掌门,贫道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一事要请教。”

    “道长何必这么客气,请直说不妨。”

    青空子微笑着想了片刻,终于说道:“隋掌门是否还记得……胡不为这个人?”隋真凤心中微微一震。她略带惊异的看向青空子:“记得。”

    “听说在年前,隋掌门曾经把他魂魄拘了……贫道想了解一下,他与掌门有过什么仇隙么?”

    隋真凤想了想,便把当年怎样听说圣手小青龙的恶事,自己几人怎样前往堵截,下手除害的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青空子听完,低头沉吟:“隋掌门,会不会是传言有错?胡不为这个人我认识。”

    “道长认识他?”隋真凤眉毛一挑。

    “三年前,贫道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只是个普通的乡村农夫。”

    “乡村农夫?未必吧。”隋真凤冷笑一声。

    “贫道三年前云游过汾州,在定马村里遇见过胡施主。那时他确实是个寻常农夫,家中还有妻子……”

    “不用说了!”隋真凤打断他的说话,急速的喘息几下,道:“乡村农夫能够器化龙形,平七雁和陈果老两头豢兽都挡不住它一击之威。乡村农夫能召出青龙白虎两头灵兽,独自跟十几个罗门教妖人拼斗而毫发不损。乡村农夫能杀了几十名江湖好汉之后,逃脱追捕近一年之久。”

    “眼下,这个乡村农夫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又迷惑了我门中弟子,跟我斩断恩情。青空子道长,请问,要是有这么厉害的乡村农夫,要咱们这些学武功法术的来干什么?”

    “隋掌门,不必激动。”青空子苦笑一声,道:“贫道此来,并非替胡不为讨什么说法,只是心中存了疑问,来跟隋掌门探讨一下而已。”

    “道长。”隋真凤脸上却没笑容了,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长名垂天下,四海同钦。按道理来说,道长所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该怀疑。可是,在胡不为这件事上,绝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恶贼与我玉女峰不共戴天,辱杀我门人,证据确凿,因此我只能辜负道长的一番好意了。”

    青空子见话不投机,知道已经无法说服这个固执的掌门。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准备告辞。

    临出门前,问道:“却不知是谁告诉隋掌门,是胡不为杀了贵派弟子?”

    “我门中弟子在外出寻药时,被那恶贼偷袭。其中两名弟子不甘受辱跳崖自尽,却侥幸逃脱大难。她们亲眼看见的,伤害他们的是头虚化的青龙,你说,天下间除了胡不为这恶贼,谁还有这样的东西?”

    “唉!那就错了!”青空子一听,猛拍了一下大腿。

    “隋掌门可知道胡不为的青龙是怎么来的么?”

    “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胡施主拿的,是一枚钉子,叫‘灵龙镇煞钉’。是我清潭派数百年前遗失的宝物。这颗钉子只对邪祟感应,并不伤人。”

    “不伤人?那就怪了。”隋真凤冷笑,“我的弟子……”

    青空子打断她的话:“这指的是钉子的原本状态。但如果有高深的炼器师得到钉子,就可以重开洪炉,滴血入契,将它炼成厉害的法器。”他看着隋真凤的双目,说道:“刚才,隋掌门说的话与事实有些出入。天下间并不只胡施主一人拥有青龙的。”

    隋真凤睁大了双目,震惊的看着他。

    “灵龙镇煞钉共有八枚,原本用来镇守汾州梧桐村的一处墓穴。可是两年前,这些钉子便全都被人偷偷起出,下落不明了。”他一双眼睛清亮的看了隋真凤一眼,缓缓说道:“也就是说,除了胡施主外,还有另外七人,可以唤出青龙。”

    暗室里很沉闷。

    说是暗室,倒不如说成地牢更确切一些。

    小小的一间斗室,几无摆设,一床一凳而已。四壁全由精铁铸成,出入只能通过顶上一个开合的闸板。而这隐秘的入口,又藏在厢房里的一个茶几之下。如不是有心人细细检查,决不会发现房间里还有这么个地下牢房。

    已经入酉时了,太阳已经偏向西去。厢房正处在背阴位置,随着天色将暮,房间里的光线便显得暗淡了。几道微弱的光线从头顶一方小小的铁栅栏射进暗室里,投在两样苍白的物事上面。

    那是胡不为的手。

    秦苏在拿剪子给胡不为铰指甲。

    胡不为的手很瘦,筋节突立,指甲也很短,原本是不用修理的。可秦苏呆在暗室里无所事事,只得拿这样的琐碎来消磨时光。她细细的翻检胡不为的十指,皮屑,指甲的边叉,盖里的泥垢,一点点的清理掉。

    胡炭睡着了,就倒在胡不为的身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串糖炸果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投在胡不为手上的那点光线终于难以让秦苏继续工作了。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胡不为的眼睛。

    黑暗中,脸庞的轮廓若隐若现。尖,瘦,仿佛被不知名的神奇力量精确剪裁过一般,棱角平滑而锋利。秦苏怔怔的看着,看不到那张脸上有眼睛闪烁的润泽的光芒。她没有燃起火球术,就这样静坐着,沉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有人进到厢房中来了。踏步之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暗室里嗡嗡的有点震动。

    “秦姑娘,我把饭给你们带过来了。”

    是贺江洲,他搬动了茶几,掀开闸板,跳荡的烛光便涌进铁室中来。秦苏默默的接过他递下来的饭盘,却没有胃口吃,就放在了凳子上。听他说道:“今天下午,你师傅又来找你了。”

    “怎么样?”

    “差点和我爹打起来。”

    “啊?!”秦苏吃了一惊,问道:“他们……没事吧?打了么?”

    “差一点了。”贺江洲的语调显得沮丧之极。“我爹的脾气够固执了,想不到你师傅更固执……我真没想到,女子中间还有这样的火暴性子的人。”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秦苏心中默默想道。

    自从那天见过白娴之后,秦苏便依计划,写了血书,然后央求贺江洲给自己换房间,料想白娴回山禀告后,师傅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亲自到贺家庄来找自己。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师傅的怒气会这么大,这七天以来,师傅竟然到这里来找了三次。

    “那封血书她没看么?上面都说恩仇两断了……她怎么还不肯饶过我?”秦苏心里有些气苦。也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这么仇恨自己,非要捉住自己而后甘心。

    那天晚上,白娴出了留血书绝情义的主意后,秦苏还很犹豫。因为如此一来,自己将永远跟玉女峰划清界限了。她的心里到底仍有牵挂,毕竟,那是养了她十九年的师傅。可是白娴把话说得很厉害,再不这样办,师傅决不肯甘休罢手,定要亲自过来,杀掉胡家父子,然后再把她捉回山上关押。那时,天人永隔,鸳鸯分飞……那些可怕的话秦苏想都不敢再想起。

    秦苏怎肯再让胡不为再受到伤害?眼见着距离塑魂的日期愈来愈近了,此时便是再有天大的事,她也只能先割舍不顾。

    无可奈何之下,终于让白娴割腕,秦苏蘸她的血写信。一字一句,都是白娴的指点。白娴当时满口应承,说回去后就跟师傅解释,两人怎样动手,她大意之下不敌秦苏的招式,被秦苏点了穴。然后写完血书就带着胡不为跑了,已经不知去向。

    唉,可惜,两人的这番密谋,仍然不能劝阻师傅的仇怨之念。她仍然要找自己。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就认定是我们把你拘禁起来了,非要我们说出你的下落,然后又想闯进你住过的厢房里搜查。我爹说了她一句,她就大发脾气,说我爹不守江湖规矩,私藏玉女峰门人……我爹当然不肯受这不白之冤,就吵起来了,要是当时左右没有旁人拦着,只怕早出事了。”

    秦苏默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时心况之烦乱,头绪之复杂,又岂只‘纷乱如麻’这几字所能尽括。

    好在,这样痛苦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还有三四天,就该到头了。

    贺江洲走后,夜转深了,一夜狗吠梆声。

    接着,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江宁府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除了各处城门码头,多了一些目光犀利的买卖人,客栈旅馆,不时有身手矫健的人进出,这日子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在这经意和不经意之间,三天时间不疾不徐流走了。第四天,秦苏盼望的日子终于到来。

    “咚咚咚咚。”一大清早,贺家庄门前就敲起了迎客的大鼓。长长的红毡布从大堂一直铺到大门外十丈。十余头舞狮子聚在门外空场上,正卖力的表演。院门里面,两侧坐满了数十名乐师,琴萧鼓瑟,轮流不断的吹唱喜乐。

    这一天,贺家庄所有留守在江宁府的门人都召回到庄中了,帮忙整治宴席。

    贺家庄是江湖上颇有名声的门派,门下传人数百,都分派在各处州镇建立外事堂。家业既大,声威又显,这样有声有势的名门,在迎接远客之时,自然免不了许多铺张场面。门里门外的,张灯结彩,宾朋贺客如蚁群般往来络绎。

    当然,就如青天之下,总有些微地方藏着阴影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会有叵测的危机隐伏着。就在贺家庄一派祥和喜乐的气氛之中,几股看不见的暗流也在同时涌动。

    门外聚了一群围观热闹的闲人。人群中,一个着灰衣的年轻女子不动声色看着舞狮子。

    此时大门七丈外的老槐树下,坐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心不在焉的看着贺家庄大门。时不时的目光一溜,只瞟向周围人群的腰间,看是不是挂着值钱的宝玉环佩等物。

    “团子,发现羊儿没有?”

    被称作团子的少年满脸不耐烦:“没有!正找着呢。”

    另一个少年不说话了,伸长了脖子,使劲朝贺家庄里探看。

    “那个娘们不会是嫁在这门里头了吧?可别一辈子不出来,那咱哥俩可要耗死在这了。”他忽然拉一了把团子:“团子,你说,这不会就是他们的婚宴吧?吹吹打打的这么热闹,不是娶媳妇是什么。”

    团子反手一个暴栗敲到他脑袋上,骂道:“你是猪脑子啊?不会好好想想,娶媳妇能不打花轿么?能不贴些龙凤剪纸么?这些东西都没有,怎会是娶媳妇?瞎眼雀儿!难怪首领派你来干这没出息的活儿。害得我也跟你倒霉,这几天连个铜板都没见着。”说着,愤愤站起来,向大街走去。

    “哎—你干什么去啊?”

    “拉屎,吃饭。”团子没好气的答他。

    “那这里怎么办?”

    “管他那么多。臭娘们八成是死在里面了,这么些天都没出来。我想她今天没这么巧,能赶在这一会出门。”

    “噢,原来这样。”那少年恍然大悟,跳了起来,道:“那我也饿了,先找东西吃。”赶上团子,两人抠头缩脑的,踢踢踏踏去得远了。

    等到辰巳初交,日头爬起来很高了,贺家庄才终于迎来了客人。

    泸州‘火绵掌’栾峻方,密州隐龙窟执事陶确,还有‘风行万里’丁退,三人都是贺老爷子的多年知交。多日舟马困顿,今日总算一齐赶到了江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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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七章 青龙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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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三匹枣骝并辔驰来,贺江洲赶紧吆喝,众乐师们振作精神,卖力吹打,细乐声登时大作。贺老爷子早一步知道消息,已经领着三个未出师的幼徒到门口迎接。几人相拥大笑,叙礼完毕,相携着进了庄内。

    当时筵席即开,十余桌接风酒宴在正院一线排开,熟识的亲朋俱来捧场。酒如流水,拳呼震天,说不尽许多快意喜庆。

    秦苏藏在暗室中,听到外面笑声盈天,炮鸣鼓声齐响,知道客人已经到了,浑身便打摆子似的止不住的颤抖。她紧紧的握着胡不为的手,感觉掌心又潮又热。一颗心更如小鹿奔突,砰砰撞击着胸腔,怎么强令都停不下来。长时的盼望,到今天终于可以看到结果了,就如同沙漠中久渴的跋涉者,突然间见到了村庄,其时之紧张和兴奋,担忧及惧怕,可想而得知。

    不过秦苏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现身的时机。越到最后关头,越要沉得住气,否则功亏一篑竟让师傅跑出来搅乱了局,那她可真是万死无着了。

    当下努力束守心念,安抚着小胡炭,静等贺江洲安排完后来叫自己。

    这一日等候,竟如万年之久长。

    忍着如煎如沸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人声渐消静,夜色也晚下来了。可贺江洲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会是……事情出了变故吧?”秦苏心中隐隐的浮起惧怕。“要不然,夜这么深了,贺公子怎么还不带我们出去?”念头一开,许多令她不安的猜测便接二连三的出现在脑海中,挡都挡不住。

    “是不是师傅已经知道了我的下落,赶来劝阻贺前辈,不让他们给胡大哥塑魂?”

    “又或者,范老前辈也听信谣言,自己就不肯帮胡大哥复原……”

    “要是范前辈不肯塑魂……那可怎么办?要跟他解释么?”

    她满心的焦灼,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不过片刻,马上又站起身,走马灯似的围着小凳绕圈。

    “贺公子,你倒是快来啊。”秦苏不住的跺脚,满心的盼望,就只化成这句哀求了。

    她却不知道,花花公子现在也很不好过。

    “小兔崽子,你这几个月功夫都练到哪去了?‘三分拂花’半年前你能作六个空踢,现在四个都作不了……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贺老爷子瞪圆了怒目,气的胡须直抖。两根手指颤颤的指点着败家儿子,眼看就要冲下座来饱以老拳,修而理之。

    贺江洲哪敢回嘴,老老实实垂手立在下面,耷拉着脑袋听训。

    坐在边上的丁退笑着赶紧劝阻:“好了好了,老怪物,贤侄这等身手,在年轻人当中算是很不错了,你又何必太过苛求?眼下少年一辈,有几个是正经学功夫的?便是近来名声雀起的几个新秀,哼哼,照我看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三分拂花能作六个空踢,比你当年还厉害些呢,我记得你在二十岁上下的时候,也没有贤侄这样的火候。”

    “是啊,你着什么急,贤侄反正年纪还轻,有的是日子锤炼。”另一侧的陶确捋须附和。

    “他还有个屁日子锤炼。”当着至交好友,贺老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性情。也不惧于暴露家丑,指点着贺江洲的额头骂道:“这小狗一天到晚寻花问柳,忙的是怎样跟别人争粉头,洒钱摆阔气,有什么时候是正经学法术的?你们问他,这半年多来他在庄里待过多些时候?胭脂楼里的鸨母龟公他倒见得勤!”

    三人一齐大笑。都道:“少年心性,血气方刚,这也算不得什么。”

    真真假假的劝了好一晌,老头子才终于隐息了怒气。陶确问他:“贺老哥,你这么着急的把咱们几个都叫来,不只是为了叙叙旧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咳!还能有什么事。”贺老爷子笑道,提起酒壶,给三人斟满了。“好几年没见着你们了,这心里头怪想的。所以叫大家都过来聚聚。”举起杯来敬酒,几人一道干了。

    丁退道:“不象,老家伙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哪有这么好情义。以前找我们不是被仇家追杀就是要去找人寻仇。这次我打死都不信,你想我们了才叫我们来。”

    贺老爷子呵呵大笑,一迳劝饮:“喝酒!喝酒!”

    喝了好几杯,听陶确又再问起,才叹口气,道:“有道是,岁月催人老,年纪不饶人啊,不知不觉,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看看咱们几个都六十好几了,老胳膊老腿的,也不知道哪一天躺进棺材。再不趁着埋进黄土前见你们一面,以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了。”

    三人见他说得伤感,都对望了一眼,心里暗觉蹊跷。

    陶确笑道:“贺老哥今天怎么了?这样意气消沉。这不太象你啊。”

    “没什么象不象的。”贺老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人嘛,总有老的时候,可不能再逞强学热血少年了。暴刀逞一快,哼!再过三五年,连刀都提不动了,拿脑袋给人快去吧。所以啊,这天下之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咱们老家伙也该退到幕后,享享清福了。”

    这下陶确听明白了。道:“老哥是说,你要退隐了?”

    “是。下个月,我就要封关锁手了,在庄里选拔新秀,另立庄主。所以把你们几个都叫过来,到时候帮我把把关。”

    满堂人的震惊,这下实是非同小可。贺江洲一蹦老高,失声叫道:“爹!你怎的要退隐啊?现在不是好好的,你要退了,谁来主持局面?咱庄里可没人能撑起这一大摊。”娈峻方和陶确也劝阻,说事情重大,可须好好考虑。

    “我考虑很久了,这庄主之位我老霸着,也不象回事。长江后浪推前浪么,现在不下去,非得等到走不动了再下?”

    丁退骂道:“老家伙脑子糊涂了。你贺家庄现在是青苗未长,黄苗未收,下面这些弟子都还没经过大事锤炼,谁来帮你看家?你就不怕把贺家庄百年基业给弄碎败么?再说你六十四岁的年纪卖什么老,大好年华,功力正在颠峰,怎好就此退隐?!”

    贺老爷子不以为意,自斟自酌,美美喝了一杯,道:“老的不下,小的当然上不了位。没经过大事锤炼不打紧,等他们坐上位置了,自然就有事情找上他们,经过事后,自然就有经验。”

    “再说了,怎见得我封手之后贺家庄就要碎败?”贺老爷子傲然说道。扫视一眼堂下几名弟子,“我亲手调教的徒弟,纵然不算十分人杰,但七分八分总还有,只要他们戮力合作,又有什么大事可以难得倒的?”

    “我新收的这几名小幼徒,资质禀性,无一不是上佳,等我封手之后,就全力教授他们,把我的所知所学都倾囊相传,你们就等着看吧,过得十年以后,再看看天下风云之端有几个我贺家庄的儿郎!”

    “呸!呸!”丁退大唾。“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他指点着贺江洲道:“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看出你的意思,你想收手以后,让江洲来挑大梁是吧。”

    贺老爷子捻须微笑不语。

    “江洲武功法术,近年确是有进步了,但真要放在江湖上跟一流好手相比,他还差着一大截。你是不是还认为江洲的应变机智,足可以带着贺家庄闯过危难?那你就做梦吧。”

    贺江洲大惭。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这几个老家伙跟他爹是换命的交情,敢在他老子面前肆无忌惮说他,他纵有不满,也不敢稍露。

    丁退面有忧色:“你一直躲在江宁府,是不是还不知道现在什么局势?”

    “大乱之将生,风云之欲变,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这么多年来江湖也没太平过。”贺老爷子悠然回答。

    “什么大乱将生,早就生了!眼下南方北方都闹得不成样子……哦,对了,我今日才听说,罗门教好象把兽形门给灭掉了是吧?”

    “差不多了,兽形门现在还剩三个弟子,在外面办事时侥幸逃脱的,不过这跟灭门没什么差别了,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已经无法光复兽形门。”

    “罗门教既然都敢把爪子伸到江宁府来,你该知道南方的形势有多严峻了吧?跟你说吧,朝廷派驻沅州的督官已经被他们杀掉两个了。第三个还没来得及任命。老哥哥,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你搞什么急流勇退那一套,时机还不合适啊。”

    “你们都别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安排。现在这样做,也是着眼于江湖的未来。现在再不培养出好苗子,等十年二十年后,谁来接过我们肩上的重担?”

    听见他这么说话,三个老友都只能叹息。

    贺老爷子看出他们心事沉重,笑道:“别这么扫兴,还没让我的徒儿给你们演武呢,等看了过后,再评价不迟。”当下唤出弟子唐敬义,先考较了背诵功课。这孩子记心颇佳,抽选了好几篇,都能背诵如流。

    丁退问他:“你师傅都教你背了什么法术口诀?”

    敬义看了一眼师傅,见颔首了,便答:“回丁师叔话,弟子学了《三南经》、《本元净虑经》、《炎火基义》、《中线开息法》……《漏天枢妙法》、《青衫度云诀》、《大乘掌》、《佛陀手印》”。

    “大乘掌!佛陀手印!”三人惊呼起来。丁退吃惊的看着贺老爷子:“老不死的,你去哪弄来妙善山的秘籍?是真品么?”

    “哈哈哈哈!”贺老爷子呵呵大笑,得意非凡。他要的便是众人这样震惊离座的效果。眼见目的达到,心怀大畅。“怎么得来的,说来话长,改日再跟你们细说。敬义,你给几位师叔练一下《佛陀手印》的功夫。”

    敬义想了想,道:“那好,我先练几招莲花掌吧,请诸位师叔指正。”鞠了一躬,走到屋子正中,跷起单腿,合拢两掌,立个单弓朝拜姿势。

    才只一个起手,屋子中间便隐隐有光华波动,如水中烛光,粼粼晃荡,把地板窗梁都映到了。唐敬义阖目过后,眼观心胆,照真诀运息,面容渐渐变得肃穆凝重起来了,庄严之宝相,妙善法体,看来便如大雄宝殿的佛尊金相一般,连座上的几位师长也不由得生出敬意。

    缓缓的一掌拍出,如推动千斤之巨岩,凝重沉滞,半点风声也不带。然而,异象便在敬义的手掌静止过后发生了,他合拢的手掌边缘立时闪起一层金色光亮,然后,数层掌影急冲而出,直去不断,如波纹互推一般,一层推动一层,然后‘砰!’的一下,门扇震荡。再看时,一个边缘整齐的手掌形状出现在窗格之上。连糊着的两层纸都象被利刃齐切过相似。

    栾、丁、陶三人心中惊佩,一时俱说不出话来。

    再看看敬义,两手虚抱,在胸前转个法轮,第二招又出了,仍是带着几层清晰的残影,这次是连臂带掌,外缘都带着三层虚象,烛光下看来,这岂不就是个千手观音!

    劲气狂飙,直接从门槛下穿过去了,地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手掌形状,打出一个黑洞钻入地下。原来位置的石板、木质,齐刷刷被切去。在这无坚不摧的掌影面前,石头等物竟然都变得如同豆腐一般不堪一击。

    “老家伙!真有你的,这样的好东西也让你拿到了。”丁退说道。三人心下叹服,这等奇妙功夫,果然比平时所见之术高明得多了。

    而后,查飞衡,易璇又演了几样新鲜法术,都有其独到之处。

    见老友个个赞叹羡慕,贺老爷子乐得直要飞上天去。笑道:“怎样?我这几个徒儿年纪虽小,可还上得台面吧?便是拿去跟蜀山,仙都,青叶这几大门派比较,料想也不会差多少。”

    丁退和陶确道:“不错!不错!几个小娃娃只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贺老爷子捋须大笑,道:“这下都服气了吧?有了这两本奇书,让我再精心调教他们十年,哼哼,放出门去,天下哪还……还……”他本想说“天下哪还有人可堪敌手?”可眼前忽然晃过小胡炭的影子,这话便滞住了。那小娃娃虽然没经过明师指导,可是璞玉之质,未琢已显。何况,胡炭学的《天王问心咒》,也未必逊色于《佛陀手印》。现在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只怕日后闪舌头,当下赶紧把话掐了,道:“那时候,能够和他们打对手的,就不多了。”

    “不错。很厉害。”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栾峻方说道。贺老爷子大喜,知道这老儿话虽不多,但金口一开,说的话却很具分量。徒弟能得到他这两句夸赞,显然真的是相当不错了。

    “只不过,一定要记住天外有天,切不可骄傲自大。”栾峻方续道,“扎扎实实学好功夫,方是正道。”

    “还不赶快谢过栾师叔教诲。”贺老爷子老怀大畅,笑眯眯的指点几个徒弟。眼见自己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得到老友齐相夸赞,总不枉一番苦心。心里得意,话便不由得多起来。

    “世间都说明师难求,可谁又知道,好徒弟也是一般难求啊。”他扫了一眼三个徒弟,掩不了面上慈爱,“这几个孩子是我四处查访,辛辛苦苦寻觅来的,根器,悟性,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嘿,几个老家伙,你们走了那么多地方,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吧?”

    陶确和丁退都点头,只栾峻方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也是机缘巧合,三年前我拿到了妙善山的功法秘籍,嘿嘿!一代狂僧宝真和尚的遗世书籍,多年来不知道惹得多少人争抢,偏偏就落在了我的手上!你们说,以这等绝佳资质,再习学如此绝代法术,会是怎样结果?”老头子两眼放光,话越说越大声。

    “我敢说,便是蜀山派和仙都观,也未必能教出我这样的弟子,哈哈哈,都是老天助我,要让我贺家庄来个大翻身。”老头儿热切的看着几个好友,道:“我贺家庄历代以来,出过不少高手侠士,但真正走到顶尖之列的,却还一个都没有。我的希望……就着落在这几个孩子身上了。我盼望他们能在我手下成长,摘掉贺家庄的灰帽子,十年以后,真正的名扬天下,把贺家庄之名传遍江湖每一个角落。”

    “得了,别吹得没谱了。”丁退笑骂,“现在说十年后的事,你不嫌太早了么。”

    “什么叫没谱!”贺老爷子笑道,“这都是实实在在的预测,你要不服气,也教出一个来,若是也能象敬义和飞衡这样,我老头子二话不说,马上跳秦淮河去。”三人拊掌大笑。

    栾峻方道:“贺老哥,别太乐观啊,现在可不同于以前了,都说乱世出英雄,这话一点都不假,我看外面能及得上敬义的人,应该不会没有。”

    “怎么?老栾也看着眼馋了?我知道你们都羡慕我。”贺老爷子嘻嘻笑着说话。“随你们怎么说,我的弟子我知道。”

    “你见过蜀山的传人么?怎么就知道他们及不上敬义?”栾峻方说。

    “没见过,不过照我看来,他们未必就强到哪里去。看看别的门派就知道了,江宁府大小几十个门派,他们的弟子怎样,我比你们了解。由一斑而窥全豹,蜀山和仙都的弟子再强,终究也有限,不会比这些人强得多少的。”

    “但是我这三个徒弟不同。”贺老爷子把目光投到三个爱徒身上,目光变得柔和,“从他们进我庄子那一天起,我每天耗费灵气,帮他们推血扩脉,一日三顿,让他们服食补气增益的药物,你知道这些年我购买人参熊胆这些药材花了多少银子么?十七万两!除了我贺家庄,有哪一个门派可以舍得用这么大的财力来培养弟子?”

    这话倒说得实在,贺家庄半商半武,财资雄厚,天下间真没几家门派可以赶得上的。

    “我敢跟你们打赌,十年之后,这三个孩子要不能在术界排名前十,我情愿把庄子输给你们……”

    陶确三人瞠目结舌。看来这傻老头儿真是孤注一掷了,如此煞费苦心。

    “唉……贺老哥,”栾峻方叹息说道,“刚才我还劝敬义说不要骄傲自大,看来这句话我先要拿来规劝你了。”

    “怎么?有这样的好徒弟,还不让我骄傲?”

    “你们知不知道‘搏浪云蛟’马绩辽?”栾峻方问道。

    众人都不解他为何问起这人,贺老爷子答了:“听说过,但没深交。”他疑惑的看一言栾峻方,才发现这位老友今天的神情颇为奇怪,从刚才开始,他的面上便一直没有露出过笑容。似乎怀着什么心事。“你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他的功力怎样?”

    “这个……不太好说。”贺老爷子想了想,“他在两湖一带闯出过一些名堂,应该还可以吧。”

    “比起你我,怎么样?”

    丁退和陶确对望一眼,均觉得栾峻方的说话不同往时。贺老爷子倒不疑有他,笑道:“该是差一些吧,马绩辽是因杀了渭水飞盗四人而成名,几年来再没听过他有大的动作。渭水飞盗什么脚色我倒知道。”

    栾峻方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敬义和他比起来,又怎样?”

    “你疯了?!拿敬义跟他比。”贺老爷子骇然失笑,看见栾峻方面容严肃,一点说笑的意思都没有,赶紧咳一声,道:“这怎么能比,一个是九岁的孩子,一个是成名数载的壮年汉子……这……让敬义再练个八九年还差不多。”

    “马绩辽十天前跟人对打时死了,我亲眼瞧见的。”栾峻方把脸转过来,语气轻轻的,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似乎是担忧,也象是惧怕。然后,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从他嘴里说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的对手,就是个十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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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八章 波涛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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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贺老爷子三人齐声惊呼。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就算这孩子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过是十年的功力,怎可能打得赢这样一个成年人。”三人眼里都写满了不信。当然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离谱了,但凡是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十岁的孩子,能学到什么高深法术!修为的高低,一般来说,是不能仅凭借资质就可以弥补得了的。那需要很长时间的习练,方可有足以克敌的真力灵气。马绩辽成名数载,功力当然不会十分差劲,十岁的孩子想要打赢这样一个对手,实在是千难万难,近乎于绝无可能。

    天下之法术武功,固然有许多速成之道,诸如摄丹、换气,改形。然而在座众人都知道,这些方法,仅可适用于成年人。《黄帝内经》有云:女子十四岁天癸至,男子则须长到十六岁,此时任脉通,血气壮旺,阴阳调和,方能通过外力来洗髓易筋,获取功力。而年岁不足的孩子若要想追求这样的方式速进,是要冒着生命之险的,稍一不慎,轻则筋脉败坏,残废终身。重则裂肤崩血而亡。

    当年胡不为服下一枚蜈蚣内丹,尚且难过欲死,以骨血未均的孩子来作载体,所受风险何止倍徙。没有谁会干出这样杀鸡取卵的蠢事。

    这件事情,于常识、情理上说来,都是全然不合。然而贺老爷子三人又都知道,栾峻方从来不说笑话的,他既然说亲眼看见,就决不会是听别人说而转述,他既然说那孩子只有十岁,那年纪也决不会是九岁或者十一岁。

    两个不可能撞到一起了,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呢?

    三个人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栾峻方,盼望他给出答案来。

    栾峻方沉默,自己给自己倒酒,闷闷喝了两杯,才终于说起了他的遭遇:

    “三个月前我就接到贺大哥的传书了,但泸州那边一直不甚太平,吐蕃的贼子常常到邻近侵扰,所以,一直捱到上个月,我才开始动身。一路走走停停的,心想顺道拜访几位老朋友吧,叙叙旧。跟他们也都有好几年没见着了。”

    “半个月之前,我就赶到了黄州。当时距离江宁府已经很近了,我也并不着急。就在何顾其的庄里住了下来。何顾其你们都知道吧?他专精的也是火术,绰号叫‘焦手’的。当时我们一谈起来,觉得彼此的功法都有共通之处,双方的见解正可相互印证。我就留在那里跟他切磋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我们吃完晚饭又开始对打,何顾其打得高兴了,停下手来,提议说不如找个精通控水术的朋友来,水火交济,说不定在功法上另有领悟。当时我们就去找了马绩辽,他住在郊外江边上,正在潜心修习一门水功。”

    “可是,等我们找到了他住的草屋,马绩辽却不在家中。”

    “何顾其推断他肯定正在练功,便带着我又一齐沿着江边寻找,寻了半个多时辰,到底在一处滩头发现了他。”栾峻方急促的呼吸了几下,显然,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心里仍然很激动。

    “当时,马绩辽已经全身是血了,摇摇晃晃的,看样子站着都很艰难。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小孩子,又黑又瘦,穿得也很破烂,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何顾其拉着我赶紧躲在芦苇丛里,猜想马绩辽碰上仇家了,敌踪未现,我们不能大意。”

    “可我们粗略察看了一会,四周都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就在我们疑惑的时候,马绩辽开始动手了,他的控水术的确颇有称道之处,我们在远处看,见他从江里抽了许多水,在自己身上铺冰屑甲,面前也凝聚起来四层冰壁,手上还拿了一个水盾。”

    “这是纯防护的打法,不求伤敌,只求自保。这时我们都还没想到这些东西是用来防那孩子的。”

    “何顾其悄悄跟我说,看来马绩辽碰上厉害敌人了,让我蓄起灵气,留神四边的动静,可别着了别人的道儿。可是他话还没说完,我们就听那孩子说了一句话:‘你还是认输吧,我只要东西,不想杀你。’”

    “我和何顾其都呆住了,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马绩辽大声笑,笑得很悲伤。他说:‘你不想杀我,可我已经没有面目再活下去了。虚活了三十多岁,苦练二十余年法术,却打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难道还不够该死么?来吧,你也不用手下留情,我现在使的是冰波壁障,是我法术里防护最强的招数,你就来打吧,真把我打死了也不怨你,东西你带走,若是还能看顾,杀完后把我尸身扔进江里,那我就很感激了。”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扔在了旁边的空地,道:‘东西在这里,打赢了我你就可以拿走。’”

    “那孩子不说话了,低头不知道想什么,过了好一会,马绩辽催他动手,才说:‘你这招数也防不住的。我的钉子连两丈厚的花岗石都可以打穿。’”

    两丈的花岗岩也能打穿……听着的几人都在心里盘算起来,自己要用什么法术才能把两丈的花岗岩打穿。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这样的火候,委实可惊可怖。

    栾峻方道:“马绩辽又笑了,他激那孩子:‘你别把石头跟我法术相比,我的冰盾要比花岗岩坚硬得多,光说没有用,不来试试我说什么也不信的。打不赢我,你就别想拿走东西。’”

    “那孩子受激不过,只好说:‘那好,我打了,如果你死了,可别怪我。’马绩辽说:‘我死了,你就把我扔进江里。’说完又催动法术,可是四层冰壁好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第五重模模糊糊刚显出一层光影,没有凝成冰。那孩子伸手起来,我看见他手上拿着一根黑色的小短棒……是不是他说的钉子我也不知道,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我还在想呢,这孩子到底会用什么法术武功,能把马绩辽打倒……”

    贺老爷子三人这时果然也在想:“这孩子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把马绩辽杀死。”

    “就看见……从他手上飞出一道青色电光,正面冲进马绩辽的冰壁里去……”

    “啊?正面攻击?”贺老爷子三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竟会是硬碰硬攻击,三人刚才一直盘算,如果十岁孩子真跟成年人对打,要想取胜,惟有在‘巧’‘智’两个字上下功夫,却不料想,大家都猜错了。

    “当时就听‘啪’‘啪’的响声,马绩辽护在外面的四层冰壁全部破碎,冰片飞出很远,可见那道电光的冲击力极大。我和何顾其手心都捏了一把汗,盼望最后的两层护甲能够防住,可是,电光太过厉害了,只在一眨眼的工夫,马绩辽手上的水盾又被冲得水花四开……”

    “眼看着马绩辽被撞得倒飞到空中,我们觉得再也不能旁视不管,何顾其跳起来叫喊:‘住手!手下留情!’就跑过去。那孩子看来也不想伤害马绩辽的性命,把手抬高,那道青光在马绩辽身上绕了几个圈子,就贴着身子飞到天上去了,马绩辽身上的冰屑甲这时候也已经全部破散。”

    “看来,这孩子是个炼器师……却不知他怎么炼出这样厉害的法器。”丁退三人心中骇然,互相交换一了下眼神,都从另外两人眼里看出了震惊。

    “那孩子从地上拿了东西,看都不没看我们一眼就跳进江里走了,我们去扶起马绩辽,他伤得很重,身上被扎漏了许多口子。我们想给他上药,他却不让,惨笑说:‘到今日,我总算明白了,三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妄想里面,什么扬名天下,什么武林称雄……可笑啊可笑,井底之蛙,坐井不知外面天地,竟还敢妄自尊大……”

    “我和何顾其心里头震惊还没有消除,也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安慰他。马绩辽哭笑了一会,说:‘我连十岁的孩子都打不赢,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趣味?!还不如早死早托生,下辈子生成一个天才出来,再说什么抱负吧。’他显然是死心了,我们怎么劝解都不听,后来趁我们不备,竟然自己一掌拍到天灵盖上,就这样死了。”

    堂中众人都沉默了,贺老爷子面上的得意笑容早就散去。大家既为马绩辽绝望自杀感到惊佩,又在思索,那个神秘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十岁年纪就能够把法器练出形影……这样的急进实非常理所能忖度。

    两百多年前,蜀山门下也曾有过一位不世出的炼器师江寒,真正的天纵奇才,兼又刻苦用功,在当时‘器圣’的倾囊教授下十三岁便已学艺大成,名震天下,靠着一柄‘九牛踔雪’折扇打遍南北,只可惜,天妒英才,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销声匿迹了。到如今也不知道下落。

    回到眼前,这个孩子的确很让人震惊。才十岁年纪便掌握了炼器的精妙奥义,虽然还只能炼出光带,还没有化成形状,比起当年的江寒显然颇有距离。但就这样的程度已经很可怖了,举目天下,又有几个同龄人可堪匹敌?别人怎么样还不好说,反正,贺家庄里的三个弟子是给人家提鞋都不够的。贺老爷子面色灰败,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几岁,自夸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的得意徒弟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哪还好意思再说什么名扬天下的呓语。

    “我觉得……”丁退皱着眉说道,“这里面定有古怪。我不相信那孩子只有十岁。”

    “会不会是什么什么江湖人物用的诡计,用易形术来假扮?”陶确也说。

    “易形术?天下间能学会易形术的有多少人?要是连易形术这样高深的功法都学会了,要杀马绩辽还不容易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

    “我是怀疑……他会不会有什么图谋,不肯用真面目示人……”陶确辩道,可是想想,也觉得自己这怀疑不大可能。学会易形术的高人,不是名震天下的侠客,就是归隐已久的宿老,纵然有图谋,也不会用易形这样容易被人追查的法术来害人。

    四人低头沉思,都在猜想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

    “贺老哥,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打击你,只是希望你能摆正心态,能有个清醒认识。敬义,飞衡和璇儿都是好娃娃,若能去除浮躁心态好好用功,将来必然有出人头地之日,倒是老哥,若然一味想要徒弟扬名天下,只怕会在督促上操之过急,而这样反而会害了他们。”

    贺老爷子叹口气,点点头表示知道。

    “看来,庄主这个位置,我一时半会是不能下来了……”贺老爷子闭上眼睛说道,话里有说不出的疲倦。再睁开眼来,里面已经没了先前的神采。

    “好了老贺,别这么灰心丧气,大至一邦一国,小至一门一派,从来都不是单靠一两个人就可以繁荣昌盛。你贺家庄多年来没有绝顶高手,但是你看看,不是仍然很兴旺么?”

    “是啊贺大哥,我听说,你的外堂都开到罗门教的眼皮底下去了?这是不是真的?”

    三个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开导老爷子,想让他开心起来。

    便在这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沓沓沓’几响连作一响,从走廊南边一路走过来,然后,到门口停住了。

    安静了片刻。‘嘭嘭嘭’那人用力拍门。

    “谁呀?!今日不见客!”贺老爷子皱着眉不耐烦的说道。他早就吩咐下去了,晚上只与老友叙阔,外人一概不见,为了防止下人打扰,他把这门都闩上了。

    “嘭嘭嘭!”

    没有回答,那人只执拗的拍着门。

    贺老爷子怒火上蹿,站起身来大喝:“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没听见我说话么?江洲!你给我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贺江洲应了,跑过去拉开门闩。

    “秦姑娘?!”他惊叫起来,“你……怎么……怎么……”

    门外站着秦苏,面色苍白,满眼泪水,一只手把胡不为的手绕过后颈来拿着,用肩膀掮着他,另一只手,环住胡不为的腰。小胡炭拉着她的衣角跟在旁边。秦苏眼睛快速的在屋里扫过一遍,没有发现师傅,便一步踏进房间里,‘扑通’跪倒,悲声哭求:“哪一位是范老前辈?求求你救救胡大哥!胡大哥声名不好,可他是被人冤枉的……他是好人……”说完,泣不成声。

    贺老爷子哪料到是她,忙不迭跑过来搀扶:“秦姑娘你先起来,起来,不要哭。”

    秦苏不肯起来,仍旧跪着,伏地磕头。旁边的小胡炭看见了,已有所感,不用秦苏吩咐,自己竟然也跪倒下来,跟着说:“救救我爹爹。求求你,救救我爹爹。”脑袋一下一下的磕着地面。

    眼见着小小孩儿眼睛中满含着早熟的忧郁,为了爹爹折下稚嫩的膝盖,贺老爷子心都要碎了,多懂事的好娃娃啊!他一叠声的叫道:“孩子!起来!起来!秦姑娘你也起来,范同酉还没来呢……他来了我一定让他帮胡先生治病。”

    “你放心,他要是敢不治,我跟他绝交。”仿佛为了给秦苏信心,他握了一下拳头说道。

    “孩子,来。”贺老爷子满怀怜爱的看着胡炭,搀起秦苏后,伸臂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擦去额上的灰土。小胡炭这次没有拒绝他。“炭儿,想爹爹了?”老爷子柔声问他。

    “嗯!”胡炭用力的点点头。想,他当然想。爹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说话了。小娃娃把十个手指绞在一起,回过脑袋去看他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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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八章 波涛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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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面无表情,正斜靠在秦苏身上,两个眼睛空空的直瞪前方。贺江洲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座上。

    等到贺江洲给大家引见完毕,问秦苏:“你们怎么来了?”

    秦苏低下头,道:“我见你好久都没来叫我,还以为……以为……”

    原来,秦苏他们一直躲在地牢里,看外面天色渐暗,来道贺的客人渐渐都走光了,可贺江洲却始终没有到来。秦苏满心焦灼,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她在心里想了无数可能性,只以为有人拦住了范同酉,不让他给胡不为塑魂。

    这般心惊胆战的,等到外面敲起三声梆响以后,她再也捺不住心中害怕,决意带上胡不为,亲自到范同酉面前辩解求情。

    在她设想里,定是师傅知道了自己的计划,特意赶到这里来作梗,在范老前辈面前说胡不为的种种不是,好让范老前辈打消帮胡不为塑魂的念头。所以,从推闸出来以后,她便怀着一腔悲愤的心情,来到了门前拍门,也不说话。只待进去后,与师傅来个面对面的质问辩答。

    只是房间里的情形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师傅竟然没在房中,只有三个陌生的老人坐着。这时她又想到了第二种可能性,范老前辈一定听信了江湖上的传言,认定胡不为是个坏蛋。因此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当下听完秦苏的叙述,房中几个老人都大笑起来。

    丁退笑道:“你把姓范的想得太复杂了。这老家伙才不会被别人的看法左右行动呢。他毫无立场,毫无原则,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贺老爷子和陶确听他这么说,也笑起来,连栾峻方面上也罕见的露出笑容。

    “老范的那点嗜好,这几年来只怕更变本加厉了,一个人躲得那么远,也没人管他,尽由他性子来。”

    “前些年,我听说他把自己的院子弄成了酒坊,雇了十几个工匠天天给他酿酒,门里门外全堆满了酒瓮。”

    贺老爷子呵呵笑,道:“我跟他说,等他来了,我就把我爹留下的一百六十年汾酒送他一坛……你猜老家伙怎么回的话?他托下人跟我哀求,让我送他两坛吧,他情愿到我庄里当个打扫的仆役,刷锅碗也成,要生要死,由我处置……”

    “噗—”陶确含到嘴里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完了!老范酒虫钻进膏肓,这下没得救了……”四个人一起叹息,想起酒鬼老友的过往种种,尽忍不住莞尔。

    “你跟他定的是什么日子?”丁退问贺老爷子。

    “没说确切日期,老醉虫说最晚一个月到,算来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看来他已经在道上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江宁府外面了,秦姑娘你耐心等吧,不会太久的。老醉虫渴酒渴得厉害,听说有好酒喝,还不拼了命的跑来。”四个人又大笑。

    他们没有说错,范同酉的确已经来到江宁府外了。而且还是酒瘾上脑,正在拼命的跑。

    拼命的逃跑。

    夜间山风很大,跑在密林里头,根本看不清脚下道路,亏得他负有一身本事,刷刷急行,也没有撞到树上或者跌落山坑。他心里很着急,抬头看看头顶,浓密的树叶遮挡了他的视线,但从些微的漏隙里,他仍然把月亮的轮廓完整的分辨出来了。

    一轮玉盆清亮的高悬天上,伴星寥寥。今天是十五,满月。月华大盛之际,天中阴气最烈之时。更糟糕的是,现在还是子夜。天阴地煞,阳气尽消。

    “胡—胡—呜”身后十余丈处,传来此起彼落的鸣叫,那些死尸追得更近了。范同酉叹了口气,轻身行路不是他的长项,虽然已经给自己加上了豹魂,但这仍然比不上被施了急行术的僵尸。

    脑后风声峻急,范同酉赶紧低头一让。一段长物盘旋着从顶上飞过去了,还带着呼啸风声。那是一段完整的手臂,上臂下臂连在一起,弯折着,象个流星锤一般,‘啪!’的撞到树干上,碎肉四飞。这些破烂僵尸毫不吝惜自己的身体,眼球牙齿,都抠出来当暗器,现在连手臂都用上了。

    “哈哈哈!范师父,又找到你了,这次还想跑么?”遥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嘲弄的叫道。

    “你老老实实的把口诀传给我,我帮你把法术发扬光大,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抢呢?这多伤咱们师徒间的和气。”

    范同酉咬咬牙,没有说话,翻开手掌,月影下看的明白,他的五只利爪中间,有一只翠绿的肥胖知了。

    最后一只了,范同酉叹口气,伸手到腰间,‘啪!’的捏破一个瓶子。一团淡淡的金光,在他掌心中间闪动起来,象一个金球一般,从四面将知了包裹住了。

    瞬间,那知了突然膨化,在范同酉的掌间一尺一尺的扩大身躯,它甲状的皮肤噌噌开裂,显出苍黑色的硬皮。透明的薄翼被突拱的脊梁顶分到两边去了,头上垂下蒲扇般的耳朵,两只复眼中间,一条曲折的长物飞蹿出来,象条长蛇一般摆动。

    融了野象之魄的知了,体形之巨,堪与真正的大象比拟。才一息之间,知了融身完毕,被范同酉一脚踢到后面,“罕—罕—”咆哮着,滚入尸群之中,左冲右踩,乱成一团。

    两个追赶之人厉声怒骂,范同酉再不理睬,只鼓了劲急奔。

    又过了半刻钟,僵尸的低鸣再次充斥耳畔。

    范同酉不胜其烦,而喉咙间一阵刀割似的干渴更难忍受,心跳加快了,肉尖儿上,有个柔软的地方仿佛千百只虫儿蠕动,痒极难搔,范同酉知道,该死的酒瘾又上来了。可他身上除了腰间缠着的一百零八个封魂瓶,再没有其他东西了。他用了几十年的酒葫芦,在寿州时已经被僵尸打碎。

    “噗——”身后又是一阵急响。僵尸又迫近过来攻击。

    声音古怪,范同酉一时分辨不清是什么形状的武器,声音从大面积范围传来,似乎此物很大,但从轻微的声息来看,却又仿佛很小很轻。来不及多想,他捏破了腰间布带里,最下层一行第九个小瓶子,同时默念秘咒。

    毛鳞介羽虫。最下一行正是虫囊。

    只顷刻之间,他的背后迅速隆起,从颈项根处一直到臀部,两长瓣饱满的半月形之物撑破表层衣衫,鼓突出来,暗淡的微光之中,可以辨出两片圆物乌黑深沉的质地。

    蜣螂之魄。

    生出的是两片极厚的甲虫壳翅。象两片合拢的盾牌,护住他的背部肌肤。

    他没有抵御敌人武器的东西了,只能把蜣螂之魄融入体内。亏得以前没有看轻这些滚粪球的小脏昆虫,现在还要依靠生出他们的翅膀来保全性命。

    “嗤!嗤!嗤!”如急雨洒落一般,袭来之物纷纷洒洒的落到背壳和身周的草叶之中,发出细密的声响。随着一股熏人欲呕的强烈臭气钻入鼻中,范同酉也感觉到了背壳上火辣辣的疼痛。而身边的草叶,更象被严霜打过一样,迅速枯萎。

    “是尸水!”范同酉又惊又怒,暗骂自己大意。这些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只用不了一会,就会溶穿身上的翅壳,进入他的肌体,最后把他整个人溶烂。“下三滥的东西!”他咬牙切齿的骂,一步大跨,足胫用力,登时象头大鸟般腾飞而起,冲破了树叶叠成了重重屏障,跃到了树颠之上。

    月光柔和,洒落在虫鸣唧唧的大片土地上。范同酉没有心情欣赏月色,极目远眺,分辨着方向。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江宁府城,不夜的灯火把天边一块映成了淡红之色。

    “喝!”他喊了一声,调整身子,一脚蹬在前面的树冠之上,阻住了下坠之势,同时借力又跃起了三尺。晚风拂面而来,他唇边的白须象流水一般向面颊两侧顺去。

    两片甲壳以他背后肩胛骨为支点,向两边缓缓分开,一层透明的薄翼显了出来,在月光照射下,星星点点散耀着彩虹的七色光华。他象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蜣螂,振动着飞翅掠空而行。

    只是,他毕竟是个人,不是昆虫。巨大的重量是薄薄的膜翅所承受不了的,他飞得很慢,还要时不时的蹬踏就近枝条,借力弹起。

    身下的树林,‘胡——胡’的鸣叫一直没有停息,从声音散布的范围来看,数十只僵尸已经在自己身子下方合成了一个圆形包围圈。只要自己不慎落下去,就会瞬间陷入困境。

    脊椎的左侧,一股火烧般的灼热之感让他心神不宁。他知道,没有完全闭拢的背壳没能把所有尸水都挡住,到底有一滴从间隙里渗进来了。

    这是经过尸门强化过的尸水,比镪水的腐蚀之力何遑多让?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滴毒汁怎样慢慢把他的皮肤烫红,烫黑,然后烧穿糜烂,烧成一个流出脓水的深坑。他必须找个僻静的地方清除一下,若不然,腐烂的皮肉会生成更多的毒水,那时再要救治就晚了。

    “师傅,你还要飞么?赶紧下来吧,我是诚心仰慕你的法术,想继承你的衣钵。”那沙哑的声音跟在后方,不急不徐说道。

    “我带艺投师还不成么?有我这样的人作你徒弟,将来流芳百世,你何乐而不为?”

    “住口!施足孝!”范同酉终于忍受不住那人的聒噪,叫骂起来:“漫说我生平不收弟子,就算我真的要收,又怎会收你这个老不死?放着这许多年轻机灵的孩子不挑,却挑一个欺师灭祖,年纪快和我一样的糟老头儿作徒弟,好让天下人笑话我么?”

    “那都是无知之人的浅陋识见!”施足孝在下面说道,“年轻人有什么好,懒惰,毛躁,怎能专心学师傅你的法术?我的领悟力,经验和求艺决心,他们万万赶不上的。再说了,老夫我纵横江湖数十载,朋友满天下,一旦知道你成为我的师傅,岂不互相转告,传成美谈?”

    “呸!呸!放屁!臭不可闻!比你那些见鬼的死尸还臭一百倍!一千倍!”

    “唉,师傅,你明知跑不出去的,何必这样呢?反正你愿教也得教,不愿教也得教,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让我一天好茶好饭的伺候着不好么?非要选择皮鞭刀子才甘心。”

    范同酉背上疼痛越来越剧,他每一个动作,都引得胁下肌肤锥心的疼痛。这让他心头怒火愈甚。“连尸门这样的邪魔妖道都不愿收你,把你踢出门来,施足孝,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拜师,嘿!天下第一不要脸的名号,还有比你老人家更胜任?”

    “胡说!”施足孝怒道,“谁说尸门不要我?是我自愿跑出来的,我跟常敢当那老儿不对头,他当了掌门,我自然不肯在他手下听使唤。”

    眼见着树林越来越密,拦路的藤葛灌木众多,僵尸们行动很不方便了,施足孝终于把耐心用完。

    “尧清,别让这老头儿再飞了,叫醒白尸,把他打下来。”

    “是,师傅。”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

    落足之处没有任何活物。范同酉焦急的向四周快速查看,心中暗暗祷告,哪怕是有只蚱蜢也成啊。

    脚下的树林闪过一阵短暂的光芒。淡青色的,才一亮起就又灭了。范同酉听见一个非人的咆哮响了起来,似乎一个人遭受着巨大的痛苦,抵御不住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喊。

    那年轻人在低声念咒,语调短促凄厉,如怨如詈。

    “轰!”的一声震响,一团庞大的红色光焰从底下飞蹿出来,从范同酉的身前擦过,拖着长长的焰尾射上天去,象一个灿烂耀眼的烟花。

    “糟糕!他们唤醒会法术的死尸了。”范同酉心中暗惊,不敢再作直行了,调整身姿,左一下右一下的折行。跳飞了一会,那僵尸竟又判断出了他运动的轨迹来。便在他脚步踏离树冠的同时,‘轰!’的一下,枝叶纷飞,又一个火球呼啸着从脚下扑来。

    这下来不及躲闪了!范同酉大骇之下身子前倾,同时两臂竖起来伸向天空,尽量减少被袭面积。背部一阵撕裂般的巨痛,一整片甲翅被齐根打断了。火球划过身侧,带出的呼啸的尖声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轰鸣,一时听不见别的声音。剧痛过后,他才感觉到了肌肤上强烈的烧灼之感。左边一侧,膜翅已被熔穿,皮肤上也烧起无数了燎泡。

    “真该死!”范同酉再也止不住身体的下落之势,眼见着下面草叶刷刷急响,僵尸行动的轨迹形成数十条直线,齐向他落脚之处聚拢过来,他想:“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此时,在范同酉正前方五里,一间简陋的草屋之内,另一个人也在这么问话。

    “蒋堂主,桑堂主,莫堂主,连同他们所带的部属已经全部遇难。外十八堂现在只剩下十五个堂主了,康香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请你示下。”

    九个人恭恭敬敬的低着头,只敢用眼睛的余光投向坐在凳子上的一个黑袍老人。

    那老人纹丝不动,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在陷在沉思中。金线勾绘的繁复花纹,象两条张牙舞爪的龙一般绣在他两边袍袖之上。这说明了他的身份。下遮的斗笠盖住了他的面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垂落在胸襟前平静的灰白胡子来看,他或许并没有被这个消息震动。

    良久。

    八个堂主一个坛主就这么安静的等候着,不敢再发出丝毫声息。房间里面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十个人仿佛化成了十尊木雕。

    烛花‘剥’的炸了一下,房间里微微闪亮。康坛主象是突然被惊醒一般,抬起头来,轻轻呼了口气。深沉的暗影之下,渐渐显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声音象是叹息,柔和又充满慈爱:“他们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九个人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收敛自己的呼吸,惟恐身上一丝颤动会让自己显得比别人醒目。

    “林坛主……”老人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定格在他正面的一个黑袍汉子身上。那汉子袖边只纹着三道曲折的银线,职司比另外八名纹金线的堂主要低。

    林坛主身子震了一下。“属下……正在派人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夏宴堂,夏宴堂,嘿!你们这通联传讯的任务作得很好啊。”

    林坛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们死了多久?”

    “三……三天……”

    “三天。”老人缓缓吐息,声音听起来,象一个慈祥的老者正在责备心爱的孙儿:“你作为通联前五组的负责人,这么晚才跟我报告,很好。”

    林坛主声音抖了起来,牙间格格作响:“属下这两天……正在作清剿外围的任务,但碰上几队扎手的人物,耽误了一些时间,没来得及跟先遣队伍联络……”

    “嘘—”康香主竖起食指,放到嘴边,阻止住了林坛主的辩解。“你应该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

    “绞杀外围是你的任务,通联前五组也是你的任务。”

    “属下知错了!求香主开恩!”林堂主哪里还能镇定得住,跪倒下来,整个人抖成了筛糠。“念在属下多年来忠心耿耿,为教主尽心尽责办事……求香主网开一面!不要把我送进进虫洞里面受罚!”

    康香主笑了,灰蒙蒙的眼睛里面似乎闪过一丝亮色。他柔声说:“罚不罚你,不在我。我只管督促上报之责,具体怎么定你的罪,是虫鸣堂的事情。”

    林坛主面色灰败,哀声求道:“康香主,属下斗胆请你……晚些报给虫鸣堂……属下以后一定听香主的话,赴汤蹈火,找机会将功赎罪,求香主法外开恩!”

    “我现在不罚你……”康香主话没说完,便听到外面林子一阵鼓噪的蛙鸣。

    这是警鸣蛙的叫声,外面出现变故了。

    房中众人一起把目光投向窗外,见一个负责警戒的教徒象只敏捷的猿猴一般,从林木的枝条间纵越跳荡而来,急冲冲跑到门前跪下了:“禀告香主,众位堂主,四里外有一队人正向我们冲过来。速度很快,估计不到一刻钟就能到达这里。”

    “有多少人?什么来路?”一个堂主问道。

    “数目不详,正在查探之中,最少不会少于三十人。据……属下得知,这里面有相当数量的死尸。”

    “哦,赶尸的。”康香主站了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深沉的夜色,看见远处的场景。“不知是信鬼呢,还是雅尸……鬼师,尸官……呵,很有趣的故事。”

    众人都不知道他所说的鬼师和尸官究竟怎么回事,见他立在窗前陷入沉思中,先前说话的那名堂主便吩咐探子道:“你再去查探,分辨清楚他们的目的,速速回报!”

    “是!高堂主!”那教徒应了,翻身一个筋斗,重又钻进茂密的枝叶之中。几个堂主各司其职,吩咐部属,只片刻之间便妥善安排了岗哨和防卫人手。

    此时四里外的施足孝和范同酉还不知道,前方已经出现了巨大的障碍。

    忍着巨痛,范同酉扭转腰身,伸臂勾住了一条树枝,终于免了落地被擒的厄运。然而他的好运没有维持多久,目光一瞥之间,看见树下一丛旺盛的野茶中间,一个年轻人骑在僵尸身上,冷冷注视着他。年轻人的身边,一个衣着华丽的高大死尸正在折动双臂,十个手指如莲花瓣合拢,僵硬的勾画着指诀。

    “风火动。”

    明光骤然而亮,一条火鞭如同活蛇一般,从僵尸掌中飞蹿起来,直向这边急扫,炎热的气浪隔远仍然感觉得到。范同酉大惊,双足使力一蹬,后仰翻跃扑向另一株树木。

    两只脚刚倒挂住一根伸出的枝干,“笃!”的一声闷响,仿佛铁枪刺入木中。粗长的火鞭一下扎进他刚才吊着的位置,火星蓬然炸开。火鞭的高温瞬间将树木的枝干烤焦,黑色的焦块在一眨眼间便扩到木盆大小。枝干熊熊燃烧起来,连上空数丈的叶子都不能幸免,被热气卷到,快速卷曲干枯,也燃成火焰。

    深夜的林里第一次亮起耀眼的火光。

    一击不中,僵尸又把火鞭卷了过来,范同酉赶紧伸直了脚尖,整个人便向地面急坠。地面上的僵尸登时都伸出手臂,呲着破烂的牙齐声鸣叫。

    “胡——胡——”

    可惜,他们的猎物并没有如愿落下来。范同酉身到半空时一个鲤鱼打挺,双臂伸出,十指如钢锥一般齐刺入树干内,扣稳了,生生把身子平拉了过去,象只大甲虫一般附在树干之上。这一下险中求活,又躲过了法术僵尸顺势抽下的第三次挥鞭。

    那白尸厉声尖鸣,把火鞭收短回去,又换了个指诀。

    这次指诀比‘风火动’要复杂得多了,用时也久。范同酉得空连纵出七八丈外,偷眼回视时,正看见僵尸把双掌十指箕张开来。“啪!啪!”的火星炸裂之声,六七只头羽俱全的火鸟翻飞着猛冲出来。

    范同酉心里发苦。火鸟!这僵尸能将火焰幻化成型,功力已经很高了,他生前定非无名之辈。跟这样棘手的敌人打仗,一向是范同酉要竭力避免的事情。可是,今夜局势却不由他掌控,他没得选择。

    困局。正如棋坪争锋,对方的车马已经迫临城下,他除了应战再没有别的出路。

    没法子了。看见几只火鸟焰色由红转青,明亮异常,嘶叫着向自己扑来,范同酉知道必须硬抗了。成型的火禽火兽,锁定敌人之后便再不放松,除非敌我之中有一方消亡。

    “啪!”忍着心痛,范同酉捏破了第一行第三顺位的瓶子。

    这是避火猴之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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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九章 突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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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江洲帮秦苏把胡不为搬进密室中。

    没有烛光。夜太深,秦苏不忍叫醒仆役,借着些微的光线就回来了。

    狭窄的空间和浓重的黑暗,向来最能激起人的欲望。贺江洲闻着身边淡淡的女儿香气,好一阵心猿意马。他机械的行动,把胡不为放倒,搬起他的腿,盖上被。脑海里却一遍一遍的勾绘着,自己怎样转身,怎样把秦苏压到角落里,然后抱住她,怎样环住她丰腴的身子,疯狂的追索她温柔的唇。

    秦苏并不知道黑暗能把人变成野兽的箴言。她还在担忧,如果范老前辈不能如期到来,胡大哥怎么办。她答应过白娴,要尽快离开江宁府。可是如果范老前辈不来救治,她半步都不能动。现在的每一分每一刻都是要命的,她非常害怕突生出任何变故。

    最怕的,是师傅的突然造访。如果师傅发现她的踪迹,那胡大哥塑魂之事就变成空谈。

    黑暗中贺江洲的鼻息变得粗重了。他的身子紧挨着秦苏,感受到薄薄的绢衣下,她肌肤的温热和绵软,心中一阵焦躁,喉咙也变得干渴异常。

    “不怕!没事的!”秦苏忽然低声说出这句话。语气短促而坚决。

    贺江洲被这突来的声息弄得愣了一下。感觉到秦苏悉悉索索动作,摸索着抓住了胡不为的手,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道:“胡大哥,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贺江洲的脑筋在片刻间清醒了一些。他听见秦苏给自己鼓气的话,忽然便想起她早前说过的叛下玉女峰的经历来。这个女子的性情中有坚忍刚烈的一面,跟他所见的烟花女子差如天地,他可不能用强手来对付她……再说,秦苏重情重义,他可是打算明媒正娶把她迎进门的,怎好现在亵渎于她?

    查点被这点****害了!

    贺江洲定了定神,将脑中的绮念赶了出去。恋恋不舍的,再挨着秦苏磨蹭了一会,他才跟秦苏告辞。

    走出来,合上厢房大门。贺江洲仰头向天长长叹了口气。

    圆月。

    明亮的月面之上,广寒宫,桂木的轮廓依稀可辨。这清冷的东西,困锁着两个因为一时欲望而千万世受累的人。

    不知道现在的月里,嫦娥是不是还在后悔当初偷吃仙药的贪念?吴刚也在自责吧,为了偶萌的欲望,被罚累世砍伐桂树,这代价够大的了。

    刚才他就要再踏吴刚的覆辙了。贺江洲伸手轻批了自己两个嘴巴。这欲望之月,圆满时真能害人啊。

    今夜要失眠了,贺江洲苦笑。理智让他暂时压住了邪想,然而汹涌的****岂是说赶走就赶走的?他依然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里的冲动。

    “有日子没去春风楼了……”烟花巷里,温柔之乡,向来是收治他这样失眠人的绝好场所。贺江洲没有叫醒门房,轻轻的翻墙落地,迳向秦淮河方向走去。他并没有看见,他家门外,老槐浓密的阴影之下,一双惺忪的眼睛睁开了一下,看清楚是他后,咕哝着又闭上了。

    在老英雄安镇寇的宅里,此时隋真凤也正在失眠之中。

    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瓷瓶。明黄色,圆肚长颈,封印的咒符密密的绕了几匝,把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这正是封着胡不为魂魄的封魂瓶。早前跟青空子的一番对话,让她对自己年前的行事产生了怀疑。

    她特意查证过青空子的话。江宁府里有几个当年追随群豪进入汾州扫荡妖窟的同道,证实了八枚灵龙镇煞钉的存在。如此说来,她门下的六名弟子受辱,就不一定是胡不为下的手了。

    她心里面有些踌躇,长时以来一直坚信的事实,顷刻间竟被人给颠覆了,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但是,不管她接不接受,证据表明了,她隋真凤的确很可能冤枉了那姓胡的汉子了。

    而苏儿……她……她……

    “唉!”隋真凤心里一阵绞痛,这个冤枉,不仅让她错伤了一个无辜的人,还让她失去了一个徒弟,一个心爱的女儿。掂着手中的封魂瓶,隋真凤但觉得沉重异常。“等江宁府这事完了以后,到刘振麾那里去问一下吧,看看当初胡不为是怎么回事。”她想,“要是真的不是他下手,就把魂魄还回去吧。”

    可就算这样,苏儿还能回来么?还能回到从前那样的日子么?

    她只有黯然长叹。

    烛光摇了一下,穿窗的晚风带来一丝木叶燃烧的焦味。隋真凤没有察觉异常,只道是庄院里的下人们在烧柴薪呢。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烟火气息是来自于十几里外的山林之中。

    火烧得很大。

    刚才燃起火苗的地方,已经烧成大片白地了,翻卷的火舌直有四五丈高,伴着浓密的白烟冲向天空。施足孝师徒只顾着追赶范同酉,也没有心思做护林防火工作。任由火焰一烧再烧,终于燃成大灾。

    三个人两追一逃,在这一段时间里又跑出了四里多。

    “咯咯—”前方传来几声蛙鸣,在静夜之中尤显响亮。范同酉大喜过望,终于听到有活物的动静了。他拽着一条细枝,敏捷的翻到树顶之上,重又跳跃于树冠之间。现在的他,和刚才的形貌又有所不同。

    避火猴之魄完全融入他的体内,取代了先前的蜣螂。

    背上的硬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火红刚硬的粗毛。他的颈项变短了,从玉枕穴位置起始,沿着脊柱一条直线顺延下来,是一簇如钢针般耸立的鬣毛,明亮鲜红,艳如玛瑙,与身体各个部位的毛发都不相同。更奇异的是,丛生的鬣毛之间,频繁的闪动着点点火星,细小的焰苗,不时从间隙之中卷动出来。

    “师傅,别逃了,下来咱们谈谈不成么?”施足孝仍然没有死心。

    回答他的是一只迎面砸来的黑色青蛙。

    是砸,不是掷。因为这头青蛙……体形实在太庞大了。被强行注入棕熊之魄,它在脱离范同酉的手掌之后,身体在瞬间便撑大了数百倍,象一口装满米面的巨大麻袋一般向施足孝扑去。

    “阁——”青蛙前肢挥动过去,利爪从吸盘中生了出来,伸臂欲拦的两头僵尸当下便肢体分离。“噶嚓嚓”的骨碎声音闻之牙酸。棕熊的力道直有千钧,这些临时驭使的死尸何足相抗,夹着猛恶的风声,青蛙转瞬又砸飞了两头僵尸。

    眼见熊蛙张牙舞爪向师傅扑去,那骑着僵尸的弟子赶紧先放过范同酉,命令白尸向青蛙攻击。

    一列尖叫的火鸟,象炽热的铁线一般飞起,解了主人之困,白尸重释火鸟之术,六只飞羽衔尾相跟着破进青蛙的肚腹,将一个膨大的肚子炸得四分五裂,肚肠下水飞得四处都是。

    损失了一只火鸟。余下五只又去自动追击范同酉。然而有避火猴护体的范同酉并不躲闪,任由它们一只只钻进背部,便象泥牛入海一般,连个火星都没炸起,便悄无声息湮灭掉了。

    青蛙,蝓蛞,蛇,螳螂……这一片小树林里生物之多实在出乎范同酉的意料之外,他飞快的捕捉着昆虫爬虫,捏破瓶子强行为他们融魄,一时之间,长出翅膀的竹叶青,披着斑斓皮毛的蝓蛞,咆哮震山的螳螂,象簸箕大小的,长出了獠牙和粗壮尾巴的甲虫,一只接一只的被投入僵尸群中。

    突然出现的昆虫军团,成功的延缓了施足孝的前进步伐,这些被重新赋予体魄的怪物不惟体型增大许多,战斗力更不容忽视,以一只抗数只,一时竟不被杀灭。尤其是那只被融入虎魄的螳螂,站起一人多高,两把刀臂如铡,力气又大,来去之间将拦路的僵尸都拦腰砍断。

    范同酉哈哈大笑,趁空又荡出了二十余丈。心中正暗喜终于逃脱了危难,不期然,“啪嚓!”一声霹雳声响,正前路的树杈之中猛然冒出几团明亮的火光,四头浑身缠绕着电光的巨大蜘蛛,左右布成犄角,凭空出现在眼前。

    范同酉生生顿住了身子,眼光极快的扫了四周一遍。

    无数只吊着细丝的小蜘蛛齐刷刷从树间垂落。身前身后,数不清的拍翅之声变得越来越响,似乎大团苍蝇正在向这里靠近。

    心中正暗呼不好,猛然感觉抓住树枝的手一阵强烈的麻痹,只眨眼之间,从五指到小臂,麻木得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转头一看,登时骇得魂飞天外,所有的树叶的背面,此刻密密麻麻,全让密集的小甲虫填成了黑色,一条粗如儿臂的虫队,沿着树枝飞快爬行,就要通过他的手臂扑到他的面目上来!

    “陷阱!”范同酉明白了,撒手放开树枝,用没有麻痹的左臂揽住了树干。然而,没等他附稳身子,一大团‘啪啪’作响的电火花便炸在他的后背之上,而同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出现了。“砰!”的一声,正对着他肚腹的位置,树干上突然炸开一个大洞,数不清的白色蠕虫象一把银枪般钻挤着突了出来。

    范同酉心凉了。整棵大树便在他呕血翻倒的一瞬间左右两开,纷纷散散的白点如米粒一样向地面洒落。这棵树的树芯早被蛀空了!只余二指厚的树皮里面,藏着的是一柱堆摞起来五六丈高的白虫!

    “空!空!……”接连不断的声音传入了范同酉的耳中,周围几十棵树木同时炸裂,中藏的白虫如潮水瞬间将地面铺高三尺,只一个浮漾,便把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白涛之中。

    而此时,数十丈外的施足孝师徒也陷入了危急。

    师徒两聚起僵尸,合力把所有变成怪物的蛇虫扑杀过后,施足孝忽然发现,本来蟋蟀声响之不绝的树林,突然变得安静异常了。

    不,不是彻底的安静,风声里面,隐约有沙沙的细响,象是水流……他支起耳朵努力谛听,想找出声音发出的来源,才猛然发觉,这声音传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白了。万千只乌黑发亮的蜘蛛吊着丝线从顶上垂落,头顶上早变成一片雪白,所有枝叶的缝隙已经被蛛丝封严,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他和徒弟仿佛被封进一个巨大的茧壳之中,转头查看四面,土地之下,处处都有细物钻动的迹象。

    是罗门教的虫阵!久在江湖行走,他怎会不知道罗门教的大名,见到这样奇特的控虫之法,他立时就判断出了敌人的身份。紧迫的危机之感,让他来不及说出完整指令,只大喊:“尧清!红尸!烈炎焚天!”

    话喊完,自己也立即动作,脚尖在地上重重一顿,踩破了前端暗藏的毒囊,飞快的绕着徒弟和自己画了一个圈。黄绿的尸水从脚尖流出,嗤嗤渗入土层。

    “尸令!护壁!”手上快速结个咒,尸水瞬间便冒起了浓烟,烟雾聚而不散,薄薄的结成一个壁垒护在两人身周。

    那边厢,徒弟程尧清听出了师傅话里的仓皇,也开始行动了。多年的默契,使他迅速领悟了师傅的指令,右手捏成二指剑诀,足下踏罡,先布了护煞阵法,然后伸指到嘴里咬破,将血在面前飞快的洒成一个符号。咒:“召我火炎大将军,持玄兵命,持真阳命,持不死命,向所四方,御动天雷离火复咒!疾!疾!疾!”

    指诀向着正前,左,右各点了一下,飞扬的血点瞬间闪起亮光,洒在地上聚成一个奇怪的符号。瞬间,喷薄着烈焰的虚空之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穿着铁甲的红色僵尸一步迈了出来,四周的气温骤然升高。

    烈炎焚天咒。红黄的焰火竖成两人多高的火墙,一环一环的向外急荡,仿佛十余重烈火搭成的活动藩篱,绕成一圈又一圈,不断将范围扩大。方圆十丈的所有树木,全部被剧烈燃烧,虫子,蜘蛛,也被焚成焦末。

    师徒二人立在火圈中心,已经无暇顾及火圈外僵尸的存亡了。但见火焰过后,顶上仍不住的吊下蜘蛛,烧成焦黑的土层依然涌动,黑色的小甲虫直如无穷无尽,爬着厚厚的虫灰,仍然迫来。

    烈炎焚天咒威力极大,然而持续时间也短,一波攻击将周围扫荡一空后,红尸便耗竭法力退回虚空里面,焰火也消散尽了,再看场中,程尧清耗法过大,跪倒在地不住呕血。施足孝面色铁青,听见空气中又响起嗡嗡的蜂鸣之声,只叹了口气,低声道:“尧清,寄命走吧。”

    “是,师傅……”尧清艰难的说完这句话,便和他师傅一道,两手交叉抚在前胸,密念寄命回魂咒。

    黑暗之中嗡鸣愈切,嗜肉的地蜂显现在各处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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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十九章 突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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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万千甲虫拱破土层,如喷出地表的泉水般涌出,前仆后继,瞬间咬破尸气之壁,爬到二人身上,开始啃噬,师徒二人面上、手脚,肚子,只在一眨眼工夫便被咬穿了几个大洞。

    战场十余丈外,十几个黑衣人站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着战局的演变。“有古怪。”康香主皱着眉说道,“他们被万圣降体,怎么动都不动一下?”

    “是奇怪,按说临死了,至少应该叫一声的呀?”一个堂主也说。

    “想是因为香主亲来坐阵,万圣得以大展神威,速度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就……”一个堂主恭声道,一眼看见康香主正冷冷的注视他,不自禁的打个寒噤,下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场中的师徒二人果然姿势古怪,身边残余的僵尸让蜂虫攀附,都滚成了一团,惟他们两个人单膝跪着,仿佛在拜见什么神圣似的,岩石一样岿然不动。罗门教众人静静看着施足孝二人,皱紧眉头,全然不解其中奥妙。

    同一时辰,八十里外的安义村。

    七名年轻男子趁着活闲,偷了一条狗杀掉吃肉。几个人在水边剥洗净了,围在火堆边喝酒划拳。正酒酣耳热之际,其中两个男子突然大跳起来,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头疼!啊!疼!疼!”

    “呼!”火焰骤起,他们脑后的辫子猛然燃烧起来。

    “有信!有义!你们怎么了?”同伴们惊慌大叫,然而那可怜的两兄弟惨声不绝,已经抽搐着伏倒在地。两样黄色的物事从他们脑后飞出,象蝴蝶一样翩然拍动。火光下看得明白,那是两张黄纸叠成的小人形状,一干人错愕的看着,见两张纸人舞了片刻,“啪!”的一下在空中化成了烟雾。钻入了地下二人的头顶百会。

    “有信……有义……你们……没事吧?”

    没有回答。

    同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赶过来扶起了兄弟二人。然而令他们惊异的是,句有信和句有义……两个人的面容似乎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你们……你们……”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人慢慢变化,其中一个皮肤慢慢干瘪沉暗下去,脸上似乎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削剪,宽阔的下巴变得尖峭,原本的浓眉大眼,也渐被半秃的白毛和耷拉松弛的皮肉覆过。

    迅速变老的句有信变得阴鸷之极,他大口的喘息着,看看身边手足无措的几个人,突然狞笑一声。

    河滩上传来了惨不忍闻的悲嚎。刚好五声。

    “走吧,尧清,我们先找个坟地补补元气。”

    “是,师傅……”

    两个人蹒跚着走入了黑暗。

    八十里外的山林战场,暂时与他们无干了。那里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拼命求生。

    当施足孝师徒召动的红尸退回虚空之时,范同酉正好同时捏破了龟魄瓶和铁线蛇魄瓶。两物都是甲胄坚硬的鳞类,融魄过后,他的肌肤表层便生成了片片苍黑的鳞甲,硬如坚铁。一个沉重巨大的拱形甲壳从骨节里突生,横向合拢接扣,将他躯体护住。范同酉把手足一起缩入壳中。

    这下防是暂时防住了,但范同酉也走不了了。背壳太沉,行动太慢,龟魄的最大弊病正在这里,这也是他先前被施足孝攻击时,宁肯用蜣螂魄也不用龟魄的原因。缩在甲壳里面,听虫蚁在身上各处死命啃噬的声音,范同酉暗暗发愁。背后被尸水溶开的伤口已经有茶杯那么大了,疼得他眼前直发黑,他能感觉得到,脓水顺着脊背淌下,把他后腰腰带都浸湿了。

    更糟糕的是,他能用的用具,已经不多,多年来辛苦收集的一百另八枚封魄瓶子,经此一役后已经十去其九,所余无几。

    “该怎么办?”他焦急的想着,感觉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啃噬的声音愈加密集。不行!纵然龟背坚硬,但也禁不住万虫啃咬,更何况,看不见的敌人还隐伏在侧,须得下个决断了,他犹豫着把手伸到了衣领位置,却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

    “啪!”一块龟板被咬开了。

    范同酉象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拱起身子来。右手两指飞快的捏住了藏在衣领中的那枚封魄瓶。

    如果此时有人正在他对面,便可看到他脸上一副又焦急又心痛的表情。

    康香主脸上表情同样也很不好。几个下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跟着他的目光投向地上的两堆白末。

    所有死尸的血肉骨骼全被甲虫吃得干干净净。只有施足孝师徒二人,骨头还没被咬,就散成了这样。

    “他们跑了!”康香主面色铁青说道。“尸门和鬼家最擅长这些死里逃生的把戏,下次再遇见这两个门派的弟子,一定要给我活捉一个过来,我要严刑讯问!搞明白他们到底用的什么法子。”他的面上皮肉抽动,再把目光投向三十丈外的另一处战场。

    白虫高高堆起,已经成了一个小山丘。大团的地蜂充斥满了周围的空间。

    “不管这个是什么人,再不许他跑掉,如果他跑了,我让你们……”话没说完,便看见两人多高的虫山突然爆裂开来,气浪呼啸着向周围冲击,万千甲虫被激得象铅弹一样四面急射,打穿树叶,‘夺!夺!夺!’的深入木中逾尺。

    在这狂飙面前,合抱粗的大树都无法抵御,离得近的,被连根拔起,当空飞舞,离的远的,也被拦腰吹断。整座山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晃了一下。

    滚滚蒸腾的白色云气之中,一团青光如练,射上了天空。

    这是一头奇怪的大鸟,头生肉冠,浑身披着翠绿色的毛羽。流转着华光的尾翎直有丈许之长。但它的整个躯干,仍然象一个人的模样。

    这个三人象人,七分象鸟的怪物究竟是什么,罗门教中无一个人识得。

    眼看着大鸟飞上高空,象一颗流星般向着江宁府的方向划去,康香主怒极,右爪如钩,一下抓在身旁的树干上。“******!让他跑了!”

    怒气形成了威压。众人都看不见康香主目中射出的如利刃一般的精芒,然而却都感觉到了沉重而致命的杀气。如同沉重的磨石压上胸口一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气息不畅,而最难熬的,是源起于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如同牛马碰上猛虎时,面对天敌的与生俱来的敬畏和绝望。

    几个原先颇有不服的堂主,此刻才惊骇的发觉,这个看起来衰朽如风中残烛的老人竟然如此恐怖!

    “哗!”被康香主抓中的大树,连枝带叶,突然散成了万千焦黑的碎粒。

    “行踪暴露了,计划全部取消!夏宴堂通知所有潜入城中的人手,分批出城,到舒州集结候命!”

    “是!香主!”这次的回答,人人心服口服。

    “嗵——!”“嗵!嗵!”

    睡梦中的贺老爷子被近在耳畔的炸响惊醒了,从床上霍然坐起,听见头顶上乱响如雷,断梁碎瓦正劈头盖脑的落将下来。

    “什么刺客大胆来袭?”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多年习法的本能却使他的灵气先于头脑运转,落冬掌施展开,千百个如虚如实的掌影便朝天拍去,旋风应掌而生,所有碎木泥尘瞬间倒飞,象被一个巨大的鼓风机掀扬起来一样。

    “是谁?!”贺老爷子象个怒目金刚一样跃上屋脊。

    贺家庄占地颇宽,主舍,厢房,别院,厅堂园林紧密挨着,这是一户绝好的富贵人家布局。然而现在,好景成了残垣,从正门斜右位置起始,一直绵延到后舍的花园,一道烟尘滚滚,仿佛被巨大的天刀砍过一下,巨大的豁口形成直线,劈开了经过的所有房间,精美的门窗碎折,坚实的花墙坍塌,房舍中破,陈年的灰土四处弥漫。

    就在豁口的尽头,培花室的顶棚凭空消失了,惊骇欲绝的花匠****着上身,还躺在倒塌的床上,瞪大眼睛看着身旁的天外来客。

    说不清是鸟还是人,那怪物周身冒着游移的青蓝之光,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庄丁仆役们叫嚷着跑起来了,庄中守护的十余名弟子矫健的翻上屋顶,贺老爷子看见自己的三个老友也在其中,便踏步向敌人那里飞纵过去。

    “老贺头……救……我……”那似人非人的怪物听见脚步落地的声音,艰难的张开了眼睛,看着贺老爷子说道。他那被绒毛覆盖的眼里,已经渐有迷乱之象。“救……我……中了……尸……毒……”

    听出那尖喙里说出熟悉的声音,贺老爷子猛然张大了嘴巴。“是桐油!”他张皇的大叫,惊骇之下把老友少年时的绰号都叫出来了。“春旺!春旺!快去把陆浦叫来!”

    “九生!去我卧房里,把保心丹都拿过来!”巨大的嗓门如霹雳炸响,众弟子仆役从来没见老爷这么惊慌过,知道事情危急,忙不迭的按指令快速行动。

    “丁退!峻方!你们快来按住他心宫,我给他过气!”

    到底是法术世家,应急之时效率极高。只不多一会,丹药咒符,毛巾热水,全都备得妥妥当当。四个老家伙把范同酉庞大的身体抱到了堂屋当中,厚厚的盖上锦被。

    “老鬼!睁眼睛!别闭!”贺老爷子急得满脸通红叫道,给范同酉灌完保心丹,贴了暖气咒后,手上便抓起一把糯米,按到了范同酉后腰的伤口之上,腐臭的焦烟哧哧而起,伤处的皮肉如同活物,猛烈收缩了一下。范同酉痛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别闭眼!别闭眼睛!”见他两个眼皮耷拉下来,就要昏然睡去,贺老爷子大喊,忽然间情急智生,急蹿两步飞到墙角,一脚横扫,登时踢破了码在那里的十余个酒坛。

    哗啦啦的碎响声中,酒花溅飞,香气顷刻间弥满了厅堂。

    “你不想喝我一百六十年的老酒了?”

    范同酉耳朵听到酒字,喉头便“阁”的响了一声,喉结快速抽动。“酒……酒……我……要……喝酒……”他挣扎着挪动身子,耷拉下一半的眼皮马上又强撑起来。

    老友性命交关之际,贺老爷子哪里还会吝惜身外之物,着弟子飞快拿来了珍藏的美酒,一掌把坛口连同泥封截去,甘醇的气息浓烈甜美,登时令场中所有人都闻之欲醉。

    窖藏一百余年的极品汾酒,果然不同凡品。

    连一般人闻到这股酒香,都生陶然微醺之感,更不用说嗜酒如命兼且已经渴成旱苗待雨的范同酉了,他眼中冒着狂热的炽光,凭空生出力气,一把抢过贺老爷子手中的酒坛,双手平抱举了起来。酒浆倾下,但在范同酉的劲气控制之下,半滴也没有外洒,象一条白线直贯进了他的喉咙。

    好一阵虹吸鲸吞!眼见着已经半死的老头儿憋着一口气猛灌不止,两个眼睛瞪得比鹅蛋还大,下人仆役们尽惊得目瞪口呆。

    “呼!好酒!”一口气饮了半坛,范同酉眼中终于有了亮色,满足的叹口气,抱着酒坛疲倦的闭上眼睛。贺老爷子蹲在一旁,紧张的帮他清理伤口。尸毒发作的时间过长,老头儿的后腰上已经蚀穿了拳头大的洞口,隔着薄薄一层肉膜,里面的脏器已经隐约可见。

    去腐生肌灵膏,虎尾膏,天指回阳符,回春符。好在贺家庄藏着的药品符咒极丰,一瓶接一瓶,一张连一张的招呼上去,不多时便阻住了伤势恶化。

    在旁的几个老者都知道,范同酉这条命,总算是让酒给冲回来了。

    等到陆浦赶来,施展七十二针绝技,给老头子活血散气,疏通脉络,范同酉终于脱离了凶险,慢慢收回变化的形象,伏到床上让大家用糯米给他解清余毒。

    “贺老头,你这汾酒不错,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再来一坛成不成?”范同酉涎着脸问道。众人又好气又好笑,酒鬼酒鬼,酒字在前鬼字在后,便是成了鬼也要以酒为先的。这老头儿刚从阴司里绕了一圈回来,又开始念念不忘杯中黄汤了。

    “不成!”贺老爷子板着脸道,看见范同酉捡回性命,他心情也变得大好,只是姓范的不知自爱,认酒不认人,现在把酒给他只会贻祸四方。

    “别说只是病人,就算你现在死了,我一口也不会给你。”

    “啧啧!老家伙,这么多年了,你还改不了一毛不拔的本色。认识你真是倒尽八辈子霉,好吧,我不求你,你只要把答应给我的那坛还来就行了。我这个人很知足。”

    “那坛酒……刚才你不是已经喝完了么?怎么还好意思跟我要?告诉你,现在连马尿都没了!别说一坛,半坛也没有,一口也没有!”

    “放屁!”范同酉大怒,霍的撑直身子起来,“刚才那坛怎么能算?那是给我救命用的,又不是专门送我喝的……简直岂有此理!当药用的酒怎能跟喝的酒相比?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答应的事可不许赖帐!快把酒拿过来,我现在就要兑现。”

    “我才不管什么药用的还是喝着玩的,反正就那一坛。你已经喝光了。”

    “呸!呸!”范同酉怒极,向地上大吐唾沫,“该死!该死!老家伙你……你……欺人太甚!气死我了!”他狠狠的瞪着贺老爷子,“你要是敢反悔不给我酒,我……”他急得鼓突两眼,飞快的向左右查看,想要找寻报复的物件。

    怒气勃发之下,叫道:“你敢不给我酒,我把你这贺家庄砸个稀巴烂!”

    “嗤嗤!”贺老爷子冷笑。“你已经把我贺家庄砸得稀巴烂了。”

    “那就再砸一次,说!给不给酒?!”

    “酒是一滴也没了,你有本事起来砸呀?站不起来吧?……噢……居然站起来了……腿还打哆嗦吧?”

    “乓!”酒坛子被盛怒的范同酉掼到地上,散成碎片。“给我酒!不给酒我真翻脸了!保证比翻书还快!”

    丁退,陶确,栾峻方同时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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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章:魂兮归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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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后。

    “……就可惜了我的青鸾之魄!白白糟蹋掉了!”躺在床上,范同酉痛心疾首的说道。他在跟众人解说当日脱逃的情形。“那是我从吐蕃僧人那里买来消息,千辛万苦捉来的幼鸟,本打算把融魄法术的疑义都解释明白后,固化在身上用的……那可是天下难求的宝贝啊!”

    众人点头。青鸾跟凤凰和龙一样都是极难现迹的圣兽,无数豢养师毕生追求的目标,就这么被糟蹋了,果然十分可惜。不过也没法子,青鸾魄虽然珍贵,但比起人命来,孰轻孰重自不待言。更何况,能在关键时刻救了主人性命,也不能说它是白白浪费掉了。

    “施足孝这杀千刀的狗贼,在剜牛关的时候就一直对我的法术图谋不轨,半年前就来到我谷前,求我收他为徒,让我痛骂了一顿赶出山去了,但他不死心,又破不了我玲珑锁魂大阵,不敢进去找我,就只能天天在外面哀求鬼叫。”

    “后来贺老鬼派人送来书信,到底让他等到机会了。我为了避开他,特意在山谷里布置了假象,本来是骗过他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等我来到凤翔府时,他竟然又跟了上来,一路撵着我追到江宁府。”

    想想自己这宝贝丢得冤枉,范同酉不禁又气冲斗牛,冲着贺老爷子大喊:“贺老鬼!你赔我青鸾!全是你那通狗屁书信惹的!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姓胡的,救什么救!魂丢就丢了,有什么了不起!你拿两坛……不!三坛!……不!五坛百年汾酒来赔!我才饶过你,少了我跟你没完!”

    “啧啧!”贺老爷子咂着嘴说道,“你夹着一泡屎,好不容易忍到鸡叫天快亮了,偏偏顶不住又拉到了床上,这赖得了谁?明明已经到了地头,差一步就进城了,却让人逼得放出青鸾魄,唉,说到底还是你没本事。”

    “放屁!放屁!臭不可闻!”范同酉暴跳如雷,哇哇大叫。他现在伤势大好,比三天前强多了,因此大动肝火倒也无碍。“换你试试看!这些杀千刀专使阴招的狗贼埋了陷阱等我,我有什么法子,******连树都变成虫子,蚂蚁都躲在叶子背后……”想起几天前让陷入虫阵的遭遇,范同酉至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下流不要脸的招数!******不知道哪个乌龟王八门派,用这样的诡计害人。”

    “老鬼你是多年不出山,不知道罗门教。罗门教就专门使这样的招数,对付你这样头脑简单的老东西最有效。”

    “罗门教?那是什么狗教?等我伤好了,我不把他们整得死去活来……”

    “得了。”贺老爷子笑道,“你已经让人整得死去活来,差点把老命都丢了,还说什么大话。”

    “放屁!那是他们暗算我。”

    “就是不暗算你,凭你那两招变猫变狗的功夫,还想跟人打?春旺!去后院把小黑牵来,看看姓范能不能打过它,如果能打过,再把拉磨的……”

    “我看出来了,你不服我。”范同酉说道,眼皮开始危险的跳动,“以前打那几架没分出胜负,来来来,咱们再比划比划。”他瞪起眼睛,眼看又要和贺老爷子放对。便在这时,房门扣响,秦苏走了进来。

    “范老前辈,你好些了么?”

    范同酉看见是她,哼了一声,把脸转过一边不理睬。就是这个女人,害得他的宝贝青鸾变成小鸟飞走了,看见她当然心中不快。秦苏红了一下脸,看见贺老爷子,丁退几个人正在给自己使眼色,便道:“我听说范前辈喜欢喝酒……”

    某个字有致命的诱惑力。范同酉的耳朵尖不由自主的摇动了一下。

    “……特意去买了这瓶翡翠冰火来孝敬你老人家。”秦苏象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起一方锦函,打开盖子,现出一小瓶羊脂玉壶来。壶身不过拳头大小,通身光润洁白,壶颈细长,造型极美,瓶口封着包金沉香木软塞,单从外表来看已见其贵重。

    “这是唐时暹罗工匠酿的,专门进贡到皇宫的贡品,藏了几百年了,我费了很大的工夫才买下来。这瓶酒曾经被六户人家收藏过,一直没舍得打开。酒叫翡翠冰火,听说入口时醇香清爽,有如三九寒冰,入肠时又辣口烧心,如同火刀……”

    那边范同酉听她解说酒的来历,心尖儿上早就痒了几分,“咕嘟—咕嘟—”的吞了几大口唾沫,待得听说酒的滋味妙处,哪里还能忍住等她把话说完,一叠声叫道:“啊!有这样的好东西?!拿来我看看!我看看!”

    双手紧紧抱住了秦苏递过来的盒子,生怕被人抢走似的。范同酉仔细的抚摩着酒瓶,止不住赞叹:“好家伙!真好!真好!玉增酒色,木益酒香,这做酒瓶的深通至理,定是个大师。”想了一想,又喜的抓耳挠腮。“连酒瓶都造得这么精美,这酒不用说定是极好的,太好了!太好了!可惜!可惜!”

    一帮服侍的仆役听得摸不着头脑,一会太好了,一会可惜的,也不知道是喜不喜欢。只有四个老友相顾莞尔。这老酒鬼定是见酒极美,高兴坏了,是以连声赞叹。只是终究欲壑难填,觉得酒实在太少,他恨不得有一大缸盛着过来送给他才好。

    轻轻剥开外面的金箔,小心的旋开塞子。

    浓郁的醇香刹那间飘满内室。

    范同酉只在瓶口闻了一下,欢喜得尿都要飞出来。珍重万分的把木塞再旋上。“好!好!好!”他一叠声的叫道。“老夫一生饮酒无数,却没见过这么好的酒!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

    旁边的丁退笑了一下,道:“人家秦姑娘知道你喜欢酒,特意送来这样的礼物,你不觉得该作点什么吗?”

    “作什么?”范同酉愣了一下,打量一眼秦苏,突然间恍然大悟。“不就是给姓胡的塑个魂么?没问题。”老头子满不在乎的说道,哪里还有丁点不快,“过三五天后我伤好了,就给他设坛回魂,保证让他变得活蹦乱跳的。”他两个眼睛仍然盯在酒瓶子上,欢喜赞叹,显然神魂已被美酒勾引去了。

    秦苏低下头,微笑着。却有两滴泪水掉落到地上。

    “要塑魂了……怎么办才好?”贺江洲象头犀牛一般,瞪着眼睛在自己房间里焦躁的转圈子。

    三天时间过去,明后两天就是给胡不为塑魂的日子了。范同酉经过悉心调养,伤毒已经痊愈,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碍他给胡不为开坛。

    眼见着情敌醒来的日子一天天迫近,贺江洲急成了火烧眉毛,他有心要阻挠这次开坛,却怎么也找不到由头。“该死!该死!”贺江洲大骂,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蹿上顶门,烧得他浑身不爽。

    真是流年不利,事事不遂人心。

    几日来看见秦苏一往情深的模样,他心中早就满不是滋味,而贺府上下,杂役老妈子,毫不顾及他贺大少爷的感受,忙里忙外的为明后天的开坛张罗,更让他看了满腔酸气。这三天时间,实在是贺江洲生平最郁闷的日子。他心中有万千怒火,又不知该向谁发泄,他恼恨一切人,仆役婢女、秦苏、范同酉、丁退、甚至于他爹贺老爷子,这些人此刻都成了敌人,似乎人人都存心跟他过不去。

    至于,胡不为,这个得到秦苏青眼的情敌,众人众星捧月虔诚侍奉着的受难者,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痛恨!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痛恨。他无一日不想亲自上前去,捏着胡不为苍白细弱的脖子,一遍接一遍的掐死他。

    “敢跟我抢老婆!”他忿然的想:“这傻棒子凭什么得到秦姑娘的心?年纪又老,长得又难看……还是个带孩子的鳏夫!和我相比简直天差地远,秦姑娘天仙一样的人物,凭他也配!”想起秦苏,心中便忍不住的懊恼:“唉……唉!秦姑娘,你睁开眼睛,看看玉树临风的贺公子!放着眼前好端端的风流少年不挑,偏偏喜欢上那么个下里巴人……你这不是捡了芝麻不肯换西瓜么?”

    埋怨完秦苏,他又开始不满他爹来。“爹爹也真是,这么热心干什么,帮着外人张罗,这不成心让儿子娶不到媳妇么?我娶不到媳妇,将来贺家没人传宗接代,可别怪我!”

    “砰!”想到可恼处,一脚蹬翻了围在桌前的锦墩。那墩骨溜溜滚到门边,被门槛一抬,居然又盘旋着立了起来。“姓胡的!你还不服?!”贺江洲怒眉上挑,眼中已把这倒下还不肯服帖的墩子看成胡不为的化身,大步上前,就要上去踩上几脚泻泻怨愤。

    门外传来秦苏的话声:“贺公子,你在么?贺公子?”

    秦苏看来心情很好,声音都显得喜孜孜的。

    贺江洲心中不无妒忌的想:“那老傻子要塑醒了,所以你高兴成这样。”赌气之下,便不肯回答。

    “贺公子,你在房里么?”秦苏轻轻叩响窗格。

    “贺公子?”

    听秦苏叫得几声,贺江洲绷不住了,缓了缓心情,慢慢拉开门扉,故意板着脸说道:“你叫我贺公子,我是不答应的。到现在你还当我是外人,连‘江洲’两个字都不肯叫。”

    “原来你在!”秦苏笑道,“我不是把你当外人,只是……不习惯这么叫。”她的眉眼中都透着快乐。

    “我知道你还在为上次的事情埋怨我。”贺江洲故作幽怨说道,“怪我没有提前通知你,就告诉给你师傅。”

    “没有!真的没有,你一番好意,我怎么会怪你。”

    “我不信。”贺江洲摇摇头,面上的沮丧便跟真的一般。“除非你肯叫我的名儿,我才信你。”

    “江……江……”秦苏叫了两个‘江’字,到底还是叫不出来。“贺公子!”她脸上微红,跺着脚嗔道。

    见一抹飞红掠上秦苏雪腻的粉颈,爬上耳垂,贺江洲心跳又加快了。血液快速倒流,心魄摇动,几乎便难以自抑。念兹在兹的意中人就站在面前,他脑袋里哪还有地方装下别的东西,先前所有的抱怨瞬间全扔到了爪哇国去了。

    “我想给胡大哥买一套新衣裳……想让你陪……”秦苏转移话题,想绕过这难堪的叫法。

    贺江洲哼了一声,倒退回房中,作势要合上门。“贺公子没在家,江洲倒在。”

    “哎—别!”秦苏赶紧伸手撑住门板,“江……江……洲……你陪我去买好么?”声音细若蚊蚋,等把‘洲’字说完,脸已经羞成大块红布了,长长的睫毛低覆下来,不敢再看贺江洲。

    贺江洲双目瞪直,又变傻了。

    情之所钟,落花随水转,唏哩哗啦,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此刻,他满眼,满心里只有秦苏忸怩难为情的娇羞之态。整个人似乎泡在酒缸里,暖洋洋快美,醉死还复生,又似一瞬间血肉被人掏空了,整个人变成一具空壳,听不见他响,闻不见他香,手中扶着的木门,似乎穿透了他的手掌,横在烟气之中,他的全身上下再没有其他感知,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见这绝美的玉人。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美人含羞低目时,连天都塌了。

    “她为我脸红了……”一时间,这个想法如同黄钟巨吕,一遍接一遍的轰鸣,震荡他的魂魄。让他几欲流下泪来。情之于人,痛快若斯!若是他贺江洲,能够每日博来美人一羞,他情愿折寿六十年!

    “贺公子,你怎么了?陪我去买衣裳,好么?”看见贺江洲仿佛木雕一般,直瞪瞪看着自己,秦苏有点不知所措。贺江洲现在的情形,跟胡大哥颇有相似之处,难道他突然也丢魂了?“贺公子?”秦苏试探着再问,那直勾勾的眼神……有点让人害怕……

    等到秦苏叫到第四声之后,失魂落魄的贺大公子才终于捡回魂来,“走吧,你要买什么衣裳?”他合上门板说,感觉喉间仍然干燥。一颗心变成了几百颗心,在胸腔里乱跳。

    “胡大哥要醒过来了,我想让他忘尽过去,过新的日子,给他买新衣裳……刚才你怎么了?也不说话,害我吓一跳。”

    “没什么……突然想到一些事。”贺江洲勉强笑道,镇力压服着已经滚涌到喉头的那句呐喊:“我喜欢你!你还不知道么?”

    两人乔装打扮,从后院里偷偷溜了出去。到贺家庄外半里的成衣铺挑选长袍。

    “金紫色的好看。”秦苏说,“胡大哥皮肤白,穿起来显得富贵。”她拿袍子在贺江洲身上比了比,贺江洲赶紧捻开折扇,摆出微笑,挺挺胸膛,竭力表现温文尔雅。

    “你太胖。”秦苏皱起眉毛,贺江洲微笑的脸马上变得僵硬。

    “不如胡大哥瘦得有精神。”

    听见这话,花花公子哪还有不上道之理,趁秦苏转身再找衣服的工夫,收起微笑,严肃的瞪大起灯笼眼。心想:“这下该炯炯有神了吧?”

    “贺公子你丢东西了么?”

    “没啊?”贺江洲奇怪的问。

    “那你干嘛把眼睛睁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在找东西。”

    “……”

    花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挑了六套衣裳,赶紧又回到了庄中。

    “多谢你了,贺公子。”

    “叫江洲!”贺江洲板着脸说。

    “好……多谢你,江……江洲公子。”秦苏含笑低眉,羞涩的跑进房里。留下一只呆木鸡在走廊中又悲又喜,天人交战。

    临晚,吃过晚饭,范同酉便抱着酒瓮出来视察设坛状况,旁边跟着贺老爷子和丁退等人。

    “二、四、六……十六、十八,嗯,十八只竹桩,布成阻灵篱,这可千万差不得。”他数完设在厢房门前的十八只青竹桩,满意的说道。十八只桩子两两参差,在临时辟成法室的厢房门口护成一个半圆。桩子上刻着符咒,弯弯曲曲象小蛇一样。

    “这是防止孤魂野鬼跑进来的第一道屏障,万一破了,可保不齐会让厉鬼趁虚而入。”

    踏进门内,两副牛油巨烛高高燃着,将房间里照得通明。门窗所有可开合的隙缝都贴上了符咒。

    地上摆满白色的磁碟。各各相距尺许,有空有缺,间或开口,列成一个巨大的正方之阵。地面书写了无数符号,碟子里面都已经盛满燃油。

    “三百六十个守命灯,按生、死、伤、景八门排列,这是我们的最内层屏障,固若金汤,绝无可破之理。到我作法的时候,那里,中间位置将成至阴之地,以利精魂活泼。”他指着阵图中心的四个蒲团说道。屋子正中留了一小块空地,一个大水缸突兀立着,四个蒲团将它围在中间。“塑魂时最怕野魂侵扰,又怕刚塑成的生魂消亡和逃逸。所以这里至关重要。”

    范同酉俯下身子,细细查看阵法之中的通路,绝路,伪路是否全无错漏。“这是根据诸葛遗法演化而来的九宫八卦锁魂阵。知道我为什么不要香油而用葵花子油么?”他得意洋洋的问丁退几人。四个老者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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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章:魂兮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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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文指引》上说,阴地生魂,利善在滨,就是说,鬼魂也好,精魂也罢,都要在极阴之处方能存身,水边最适合他们。我们要给姓胡的塑魂,也只能先把他设在纯阴的地方,把他身子变成纯阴之体。但是,天下所有阴物,最喜欢这样的地方了,我们要造出一个来,他们岂有不马上飞来之理?看见纯阴姓胡的,估计鬼牙都要笑掉,左一个右一个的扑上去,呜呼哀哉,塑魂变成塑鬼,一个身子藏住几千几百鬼魂,精彩之极。”

    “那会怎样?”贺江洲紧张的问。

    范同酉乜了他一眼,道:“想试试?我还不知道结果怎样,不如下次找你来验证一下?”

    贺江洲忙不迭缩了回去。

    “所以我们要防住这些东西,他们喜阴怕阳,我们就用纯阳之物来阻隔他们。”他指指厢房的顶棚,七样兵器按七星北斗之序悬在上空,那都是贺家庄能找出来的纯阳兵器,用狗血浸过的红线吊起来。“葵花向阳而生,所以葵子阳气最重。而狗血是恶燥恶阳,这两样东西对付阴物最最有效。我还在油中加了燧石末,保证万无一失。”

    “我这锁魂阵以至阳之物布成至阴,你们想都没想过吧?哈哈哈!施足孝那老东西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这些玄妙,他们尸门也就只能摆弄些死尸野鬼,想尽办法去找背光临水的坟地,怎知这阳极生阴的道理?”

    “故弄玄虚。”贺老爷子看不惯他得意嘴脸,骂道:“塑魂就塑魂,怎么一会厉鬼一会死尸的,有甚干系?我看你顶多就是个假把式,沾点儿边的东西你都拿过来说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高深莫测。”

    “呸!呸!你懂什么?!”范同酉鄙夷的看一眼贺老爷子。“鬼是什么?魂是什么?鬼魂的叫法从何而来?干什么‘魂’字旁边有个‘鬼’字?料想你这老不死也不知道,跟你说也白说。”

    “还有,”范同酉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打不过我,又不肯服输,这我知道。不过这不打紧,但你可要千万记住,塑魂法术可是逆天而行的大法,一点错漏都不能有,要不然,哼哼!后果很严重!”

    “我作法时,”范同酉点着贺老爷子,“你,姓贺的,和丁退在身边给我护法,门外由老栾和江洲把守……用控火术,给我把外面都点亮……啊!对了,昨天你跟我说敬义学了佛陀手印,这法术刚正纯明,克阴魂最好……”

    “真歹毒!”贺老爷子咬牙。“连我的小徒弟都不放过,他才练了两招功夫你就想使唤他?”

    “那算了,反正有你们几个就足够了。”范同酉仰脖喝酒,“明晚子时,准时开坛。”他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抱着酒瓮扬长而去。

    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了。期间有人欢喜,有人忧,自在不言中。

    秦苏闭在房间里再不出门。她整日守着胡不为,一遍又一遍的看他。看他安静的面容,看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要把胡不为的每一处发肤皱纹都拓印在灵魂中,永远也不要忘记。两天时间,她几乎记住了胡不为每一根发丝和胡须的位置和颜色。

    因为她不知道,苏醒之后的胡不为会变成怎样。

    “胡大哥醒来后,会跟我说什么?”这个问题在她脑中问了无数次,却有千百种答案。有她想要的圆满,也有她不能承受的结局。胡不为是个好人,重情重义,这她知道。如果胡不为得知自己这一年来的辛苦和委屈,他肯定会很歉疚,会感激自己。她甚至能想象到胡不为当时会用怎样的眼神来看自己。

    可是秦苏不需要这些,她不想要他的歉疚和感激。

    长久以来,她心里有个朦胧的愿望,却一直不敢让它浮凸出来。这个念头日渐强烈,但她拼命抗拒,竭力躲避。每一次都用同一个借口来劝服自己。“胡大哥救了我,我现在这样做,只是为了给他报恩,我不想得到他什么。”

    但渐渐的,这个开给自己的谎言已经没有说服力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开始有所期待,满含着愧疚,又有深重担忧的期待。随着胡大哥醒来的日子临近,这个期待开始面临考验了。

    成,或败,两个不同的命运同时摆在了面前。而结局如何,她看不清方向。

    秦苏仿佛陷在泥沼之中。进,不敢进。退,后面已没有退路。她徒劳的想让自己站直起来,却更深陷其中。

    一天。两天。

    时间从来就是个奇怪的东西,同样时长,有的人会觉得很久远,有的人会觉得很短暂。且不论现在天下百姓如何深受煎熬,过两日时间如若经年了,在江宁府,两次日升月落之后,给胡不为塑魂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一日是七月廿一。入晚,从戍时开始,贺家庄便开始闭门拒客了。一应家眷仆役,全都赶到东厢房呆着,与设了法坛的西厢房保持距离。逆天改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贺老爷子纵然性情粗豪,也不敢拿家人弟子的性命开玩笑。他召回了方圆百里内所有外事堂的门人,守在院内各处,负起守护之责。

    秦苏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搞得紧张起来,怀着一腔忐忑,只想:“原来塑魂这般紧要,先前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把胡炭托付给贺老太太照管,自己打叠精神,从天一入晚就开始盘膝打坐,养息灵气。

    到亥时,夜寒渐重,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各人便分赴其位,范同酉把三百六十个守命灯都点燃了,吩咐秦苏把胡不为放进阵图中央的水缸中,待秦苏和丁退、贺老爷子在蒲团上坐定后,便合上法室木门,让贺江洲在外面用灶膛炉灰横着堆堵门槛。门板上密密封贴铁幕符和阴法调魂符,再用红线勒死。

    “都不要慌,出什么事都别离开自己位置,听我的话去做就行。”看看室内布置再无遗漏,范同酉便跟众人说道,自己回到蒲团上坐倒,低头默息,指上慢慢捏起天罡诀。

    整个庄院在一瞬间都安静下来,虽灯火通明,却绝无一丝杂响。人人贯注精神,等待子时到来。法室里面,秦苏四人阖目调息,连呼吸声都听不着了,只有守命灯里燧石末燃烧发出的‘嚓嚓’微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梆—梆梆——”

    庄园外雇请的更夫终于敲响了更梆,拉长声音喊道:“子—时—已到—,夜—行—小心—!”

    “梆—梆梆——”

    乾坤倒换,天地间最阴之时来临了。

    “老栾,江洲,开起火焰术!”范同酉蓦然张目喝道,门外等这个命令已经多时,应声发出轰鸣,明亮的焰光从窗格射入,法室里骤然亮起许多。

    “天幽幽兮地灵灵,檀香一柱敬神明,乾坤合我扭阴阳,速降坛前不留停!”指诀飞快转换,范同酉在一息工夫,换了金刚指,鬼神指和三昧真火印。法力显功,他蒲团下的符咒便微微冒起了青濛的微光。

    平地里似乎一阵风刮过,房间里冷了许多。九宫锁魂阵的开口处,焰火逐一摇动起来,火苗仿佛被人一点点吹气,沿着通路方向一个接一个慢慢倾斜偏移。到第一个绝路时,停住了。

    “拜请五阴神,五阴来降临,绳法来降下,寸尺起风云。”天罡指戳入地面,蓝光闪了一下。从范同酉并起的两指指尖,一道极亮的电光贴地向前直飞,沿着狗血连通的线路一个个激活地面符咒。只一息工夫,所有的符咒由暗显明,都亮起了青绿的光芒,房间里仿佛在刹那间又点燃了百盏纱灯,烛光,咒光红绿交映,亮极一时。

    “法破可破法,咒通绝通咒。”蘸起一点朱砂,砂粒在指尖瞬间熔化,范同酉一指点在胡不为的印堂之上,原本僵如木偶的胡不为,立时浑身大震。

    “胡大哥!”秦苏险些叫出来,满脸紧张看着他,见胡不为象得了疟疾打摆子一般,两唇不住颤抖,脸上皮肉上下抽动,然后,那双一直空洞睁着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阴极阳长阳长阴生!布下阴阳道,教令听从!”范同酉喝道,食指变成碧绿之色。一点冷光突进胡不为的额头。

    风波不兴,似乎很安静。

    但秦苏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胡不为体内,一场巨大的替换变革正在迅速进行。接通了天地阴气的法力如同水灌河渠,正在冲刷胡不为的奇经八脉,正面一道,阴气从印堂下注人中,过承浆,绕廉泉,穿过天突穴后通入任脉。背面一道,上涌神庭,沿着卤会,上星,百会直落脑后风府,注进督脉。

    双龙交会,气海翻腾。两股法力重合于丹田,如两头缠颈交绕的飞龙直扑五宫,心火受不住至寒之压,逐渐隐伏熄灭了,而后,肝、脾、肺三宫渐次安平,独有肾水被法力引导,再沿着已被扩通的道路流遍全身。

    循环三次流通无碍,水缸中胡不为的面色,手足开始变得莹白光润,隐隐有通透之象。

    至此,他的身子已成全阴。

    而此时的门外,整个贺家庄庭院,已经不复安静了。一门隔断阴阳,室内四人专注于给胡不为改形,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息。但正如范同酉前日所说,他这次逆道塑魂,要重置阴阳乾坤,一旦至阴之地生成,定会招来附近的游魂离鬼。随着九宫八卦锁魂阵吸收阴气渐剧,左近所有游荡的阴物,已被强烈的气息吸引过来。

    有细心的弟子发现,贺家庄院的墙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几道时隐时现的淡白影子了,夜中的寒气,全然不似中秋时节,反有初入隆冬的迹象。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墙头上飘忽着的,只是众多异物中极少部分而已,更多看不见的东西,正从他们眼皮底下穿过,裹着冷气,堂而皇之的飞进偏院,慢慢围住法室。

    门前,栾峻方和贺江洲一左一右立着,两人平摊掌心,都催起火焰。但栾峻方掌中的火球仿若固化之物一般,亮光稳定,绝无摇动,足见其掌控火候。而贺江洲手中的就差多了。花花公子正想着来日怎生勾引秦苏,郎情妾意,绵绵消魂。随着情绪波荡,手掌上那个黄不拉叽象鸡蛋又象桃子的东西便一忽儿上蹿下跳,一忽儿装死雌伏,时而明光暴涨,时而奄奄一息。

    空气冷冽起来了。

    感觉到肌肤被冷风砭得突起鸡皮,同时也感觉到内心隐隐的焦躁不安,栾峻方知道不该来的东西已经到来。

    他轻轻呼了口气,扫一眼庭院。面前仍然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心中无端涌出的悲哀、凄切、愤懑感情,告诉他,身边的确有异物存在。鬼魂依托执念而生,它们无时不刻不在把临死前的情绪散发出来,侵扰人的心神。

    “炎浪,燃!”栾峻方双掌快速交擦一下,掌面霎时变得如同通红的铁块。他忽然俯身下来,两只手掌带着风声重锤一般拍入地面。“砰!”强大的气浪带着灼热气息向四面排去,指缝中万千火星乍闪。泸州“火绵掌”的赫赫声名,岂是虚假功夫博来的?随着“哗啦!”的爆鸣之声,仿佛燃起千堆火,偌大的庭院瞬间变成火海,汹涌的火焰象排岸的巨浪一般,贴地向前方奔涌直去,一重推着一重,怒涛相拍,直扑到四丈外的雪墙之上,被墙壁阻碍了,火焰瞬间扬起九尺许,长长的火舌‘伏!’的舔上天空。

    五名站在墙上警戒的弟子暗暗咋舌:“栾师叔好厉害!”

    火堆之中,六七团透明之物再无处遁形,奋力的扭曲摆动着,在烈焰中翻滚。栾峻方和贺江洲耳中同时听到了如歌如泣的嘶鸣。悲哀的感觉再次袭进两人心头。

    贺江洲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啊?啊!来了?!”他大惊失色,直直的瞪着火堆中的几团似人非人的形状,猛力催发灵气,手掌上那团本来快要熄灭的火球瞬间蓬勃,又大又亮。他惊恐的扫视四面,惟恐看不见的东西会偷袭自己。

    不期然,一缕如冰寒冷的气息象丝带一般,从他后腰穿过去了。

    “空!”

    立在贺江洲后面,门枢前的一只青竹桩炸裂开来。两点仿佛液体的东西洒在门槛前的炉灰上,袅袅冒起黑烟。

    “别分心!守好了!”栾峻方喝道,换动指诀,两个食指架成十字,冒起炽烈的白光。“我让它们都显形出来。”

    白光入目欲盲,贺江洲惊慌的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一只,两只,三只……十余只茶杯大小的火蝶从骤烈的光芒中飞出,列成一队绕飞一个大圈。然后,四散飞去,它们轻盈的舞着,亮翅带着流光,在空中灿如飞灯。

    一团冷气从屋檐慢慢滑下,立时便被贺江洲头上的一只火蝶感应到了。那蝶快速拍翅,瞬间划成一束流焰穿了过去。

    “啊!”贺江洲叫了一声,看见一滩软泥般的东西熊熊燃着向头顶扑落下来,忙不迭的向外跳一步,掌中火球击了出去。“破!”

    “噗哧!”鬼魂烟消云散了,火球余势不尽,又炸穿了厚重的铺地石板。石屑飞扬过后,阻灵篱的竹桩却也被震倒了两个。

    “厉害!”栾峻方说道。贺江洲老脸一红,情知栾叔叔不是夸奖自己火球术放得高明,而是破坏阵法的力度比所有鬼魂都厉害。讪讪不敢答话,跟着飞蝶去扑杀被火焰附着的鬼魂。

    房间里,范同酉的塑魂已到要紧关头。右手按在胡不为脸上,食中两只,点在两眶中间,而拇指和无名指在下面捏住鼻翼。他的整个右手掌都变成了通碧之色,丝丝青线透进胡不为的鼻目中。左手结成山神印,扣在胡不为的胸间,五指分拿五宫。

    缸中的水已经沸腾了,水泡‘咕咕’的不断冒出,蒸汽密如帘幕,几乎看不见被裹其中的胡不为了。

    胡不为却全身冰冷,象块坚冰一般坐在沸水之中,秦苏还惟恐有丝毫热气侵蚀他的身体,让新塑的精魂不能留存,把手掌按在他头顶上,源源催动灵气,施放控冰术给他降温。塑魂法颠倒阴阳,胡不为变成纯阴之体,他体内的热气尽被缸中水吸收,所以会有这样一冷一热的怪象。

    “空!空空!”这三声响得怪异,是竹桩爆了。丁退和贺老爷子都展眉看向大门外,见外面又是红芒暴涨,隐隐传来栾峻方的沉喝。阻灵竹桩在顷刻间破了三只,可见阴物冲势更切了,阵中阴气越来越盛,对鬼物的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

    还没来得及琢磨,又‘嗡!’的一声震鸣,门窗俱被摇动,向室内突了进来。梁上簌簌落灰,三张封住窗隙的符咒也被激爆了,无火自燃。两个老头子都暗抽一股冷气,贺老爷子想:“姓范的弄这法术有点门道,声势搞得不小。”

    “火鸟!”门外栾峻方气喘吁吁大喝,接着尖锐的鸣声响了起来。敌人太多,太难应付,他连火鸟术都施展出来了。

    范同酉遭遇阻碍了,发狠叫了一声,额头青筋隐现。从老头儿焦躁不满的脸上可以猜想出来,事情似乎不大顺利。“怎么这么难?!”他低声骂道,“他的神魂真的被拍散了么?往时我塑魂可没这么费工夫!”

    一道白气从胸口延伸,一直到胡不为的印堂,紧贴肌肤浮动,这道魂线象一条白色蠕虫般。似乎有表皮,还有内容之物,蠕蠕动着,体内光华流转。

    “神庭关口这么难开,我送进不进他的识海。”

    秦苏心中一跳,赶紧说道:“范老前辈,就差一点了,等你把胡大哥救醒,我再给你买几瓶好酒。”

    好酒!几瓶!

    这句承诺带来的动力是显而易见的。范同酉喉头‘阁!’的响了一声,咬牙使劲,指尖青芒再炽。胡不为额上的魂线又升起半寸。

    “范老前辈,差一点了!”秦苏欣喜的叫喊,“等开坛完成,我就去问问谁家还藏有翡翠冰……”

    “啪!”——便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炸响。

    范同酉,丁退,贺老爷子同时听见这个声音。

    秦苏也听见了。距离很近,象茶碗撞碎的声响。她感觉自己的怀里,似乎有只小兔动了一下。

    刹那间的沉静。

    “轰隆!”狂飙突起!

    浓密的白气象一把巨剑怒拔而起,剑锋直指天空。一股强大、充沛、无可抵御的冰冷气息,如同沉重的铁块,涌生出来,瞬间扫荡了整间法室。

    “砰!砰!砰!”头顶悬着的七柄至阳神兵,刹那间散成了万千碎铁向四面射去。顶上承尘被大力掀开,连同整片的瓦梁拨到两旁。房间没有屋顶了。

    “糟了!”范同酉大喊,但马上被一股如同重锤般的心神冲击砸得两眼发黑,声音嘎然而止。他几乎无法呼吸了,绝望、惊恐、愤怒、哀伤,这许许多多的情绪如海如潮,将他所有的感知都淹没,心脏在瞬间膨大了无数倍,容装着猛灌直入的负面情绪,外面,隔着空气,似乎还有一只巨大如鼓的铁锤每隔一息就重重敲击胸膛,让他骨肉分离,魂魄欲散。

    “哐啷啷!”耳边声音仍然没有断绝,胡不为身周的滚水瞬间停止沸腾,“咔咔咔咔咔”的迅速结晶冰冻,又在一瞬间撑破了瓷缸。

    灯光变暗了,霸绝的冰冷的气息压制住了九宫锁魂阵的灯火,所有火苗几乎被压得贴向地面打横燃烧。

    “我们快跑!”竭力顶抗着快要让人倒地昏厥的心神冲击,范同酉嘶哑着声音拼命发出这声叫喊,“阵法完了!”

    “啪!”三百六十个守命灯同时炸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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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一章 逞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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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快入秋。

    七月下半旬的月亮,过完十五便由盈满慢慢转成亏蚀了。但夏末秋初,气候适合,此时的月色也还是很宜人的,如果不惧怕夜里露水太重,这时候真是饮酒赏明月的佳期。

    江宁府数朝都城,积淀即深,又坐拥一条流金之水秦淮河,文采豪奢并竞,历来是不缺少才情高绝的文人和品景吟宵的雅士的。

    夜赏秦淮水,灯火浮浆声,两岸泊渔色,波影耀江花。

    有佳境如此,自不免常有流连忘情之客。

    当然,江宁府美景不胜收,并非只有秦淮可以游玩。更何况,值此朗朗之夜,银蟾射雪,万里澄明,在哪里品赏都有味道。

    所以,这时的江宁府城,还有千百不眠客,沉醉在明月高天里。有人树下斜倚,有人江边抱膝,有人持杯登楼。北门的城墙上,此时还有一人半躺在塔楼上,望着深蓝的天幕,赞叹不已。

    这是个轮值守夜的兵士。隔他六七丈外,紧挨着城门的墙下有一间哨房,亮着灯光。

    已进子时了,寻常的百姓进入安眠,江宁府的几个城门也都已经关闭。往来客商若无加急通行文牒,在这样的时候是不能进出城的。兵士们都在哨岗里面饮酒,吃肉,无所顾忌。料想这样的夜里,长官们也不会过来巡查,更不会有冒失的行人来叩门请求放行。

    “踏踏”远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看来,往常的惯例今天可能要被打破了。

    明亮如水的石板道上,走着一个挺拔的人影。他在快速的行走,方向正是北门。“踏踏”布鞋蹬在青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四五丈的距离两步就越过去了。这人行动很快,但是步态急而不乱,不失从容,看来是个颇有造诣的术界中人。

    他看见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却丝毫没有顿住脚步的意思,仍是快速掠飞,不一刻,奔到了城门下,“铮!”的一声微响,他肩头负着的长形包裹响了一声,人便象头巨大鹞鹰一般,直直拔高三丈,轻轻松松越过城门出去了。

    守门的军士听见了金属之声,嘟囔着出门张望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便又缩回去继续拼斗酒肉。

    城门外嘈杂得很,各种虫声齐作。两边道上都有旅人客商睡卧,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赶在城门关闭后到了,又没有出入文牒,所以只好睡在路边,等待明日一早开门再进城。

    一条石板道铺到前方里许就变成黄土道了。道边开始出现稀疏的树木。那负着兵刃的汉子似乎并不太着急赶路,慢条斯理的走着,前行了六七百步,他突然发现了什么,猛的顿住了身子,两只眼睛炯炯注视着左侧前方的一株杨树。眼神变得戒备起来。

    “哼!障眼法么?连气息都掩藏不尽,还想用这点把戏来骗过我?”他在心里冷冷一笑,屏息静虑,仔细的搜索四周,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陷阱和埋伏。

    只有一个敌人。他放下了心,佯装毫无察觉慢慢的向前走去,然后,毫无预兆的,他整个人弹跳而起,化成一道黑影,飞快的向那株杨树扑去,人在空中,已“铮!”的抽出背后的兵器。

    月光下看得明白,黑布包裹着的,是一柄长达七尺的长柄两刃巨斧,刃面闪动寒光。

    “藏得不好!下辈子记住要改正!”他眼里露出讥诮,大喝一声,斧头两刃冒出电光,带着一道弧光向前飞斫。

    “啪!”离地十二尺的位置,杨树被斩断开,变成两截倾倒。烟尘弥漫中,一阵光影浮移,障眼法术的伪象被破去了,显出背后的真实之景来。

    杨树果然并不是表面看来那样只有枝干树叶,它的树身中段,居然还绑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那斧客提着兵器,怔怔仰看着面前的战果,有些哭笑不得。这并不是他的敌人,严格说来,也应该不是任何人的敌人,因为他早已经是死尸了。从青绿的腐肉和爬满身子的蛆来看,这人死得该有一些时日了,被人离地绑在高处,又设了障眼法,想来是被人仇杀曝尸的。

    也不知是谁跟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杀完人后,还把他绑在这样的要道路旁晾尸。斧客心中暗叹,眼睛从死尸身上扫过,深为这不幸的倒霉鬼抱屈。

    等等……不对!

    斧客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警惕再次从心底泛了出来。

    这尸体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后退了一步,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死尸,从头到脚都不遗漏。死尸的两手两腿软垂,很符合死人的特征。肚子被刚才的斩击破穿大洞,脸上看不出表情,残缺的嘴唇,鼻子,啊!是了!是了!

    他终于找到了让他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了。是眼睛!

    看起来,那其实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既不大,也不小,既不上挑,也不下弯。眼珠子有黑有白,还有润泽的反光,似乎在和蔼的看着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

    但是,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在一具高度腐败,脓血四流的腐尸上面发现这样一双眼睛,毫无损坏,润泽灵动,仿佛还是活着的一样,那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正常现象。

    斧客沉着脸,平擎起巨斧,指着死尸的眼睛:“我不管你弄什么花样,全碎以后,你就再也作不了怪。”劲力急吐,斧尖上一团青蓝的电花便喷射而出,正中死尸的前额。

    骨血象烟花一般四散飞去。

    “该死!该死!这是什么人?多管闲事!”离江宁府三十余里外的一处坟场,盘坐着的程尧清突然打了个跌,低声咒骂道。

    “怎么了尧清?”施足孝蹲在徒弟身前六尺处说话,他正从坑里提出一具楠木棺材,拉开板盖。月光透射下来,棺材里华丽的裹尸锦缎亮如烂银。

    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六具不同程度腐坏的死尸。

    “师傅,我们放在城北的眼探被人发现毁掉了。”

    “哦?”施足孝头也不回,赞叹的看着棺中的女尸。“是什么人?能看穿我们的尸气障眼术,本事应该不低啊。”

    “我认不出来。”程尧清摇头,走过来到他师傅边上,看棺材中的死尸。那女尸年纪甚轻,穿着华丽,脸颊一侧的破口烂穿了,已经看见里面的骨头牙齿。“他拿着一柄长柄斧子,三十岁左右年纪,对了,他的头上,左边秃了一块,师傅你知道江湖上有这人么?。”

    “不知道。”施足孝并没有给这个人予足够的重视,“天下间杂虫那么多,谁能记得尽。”他欣喜的抚摩着女尸的颈部,那里有一道深青色的勒痕,“这尸是被人勒死的,太好了。怨气这么重,可以炼成青杀了。”

    “七个了,加上前几天挖的,我们有二十九个。师傅,我们还要再挖么?”

    “挖!当然要挖!”施足孝说道,“越多越好!”

    程尧清‘噢’的一声,便不再言语,拿起锄子,在左近另找新葬坟墓挖掘。

    “这次我要让姓范的老贼插翅也难飞!******,害得我们师徒两个各折寿三年,这仇怎能不报?这次再也不要存有妇人之仁,问他一句,再不肯教我融魄法术,就把他杀了,抢来秘籍我自己修炼。”

    “那罗门教怎么办?”尧清问,“咱们也要去报仇么?”

    “现在还不行,”施足孝叹了口气,“等我把融魄法术学通后再说吧,那时才有能力跟罗门教抗衡。”

    他定定的看着棺材中的女尸,筹谋着未来的复仇之路。渐渐的,被将来可能会出现的辉煌前景弄得激动起来了,忍不住问徒弟:“姓范的老贼人不怎么样,可他的融魂融魄法术倒真不错,尧清你想想,要是咱们的尸可以随便重置魂魄……比若说,把青杀的怨魂融进红尸里,或者给红尸加个豹子魄,老虎魄什么的,那会怎样?”

    尧清呆了呆,答道:“我想不出来,师傅。”

    “哈哈哈,”施足孝放声大笑,“你只要想想范老贼就好了,他的本身功夫也不过二流,但融魄化成野兽之后,给咱们造成多大麻烦!我可以告诉你,要是咱们的尸可以融魄,哼!别说是罗门教,就算正反两派联手,咱们也不怕!******,到那时候,我要打进他们罗门教总坛,把他们教主捉来炼成仆鬼,一雪前日之仇!”

    尧清‘噢’的一声,却想象不到那一天会是怎样。问师傅:“师傅,咱们的尸可以融魄么?”

    “应该可以。”施足孝并不确定,语气也显得有点犹疑,“尸门是有这样的传说,但实物却没人看见过。我师傅……就是你师祖,曾经跟我提到过以前有一种光尸法术,那好象就是跟再注魂魄有关系……咦?咦?!这……”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刹那间好象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绷僵起来,急速的把脸转向南方,面上全是震怖之色。

    不独是他,程尧清也是满面惊骇,同时停下手中工作,飞快的转向同一个方向。

    江宁府。

    “那是什么?!”施足孝骇然大呼,全然忘了这声呼喊可能会引来敌人。

    此时的玉女峰。

    所有女弟子全被山峰微微的震颤惊醒了。

    隋真凤和雷手紫莲站在书房门口,吃惊的看着房中符咒逐一显亮。三妖护宝阵竟然未启自开,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隋真凤急问。可是雷手紫莲也不知道,两人紧张的看着房间嗡嗡抖动,带得整座玉女峰也跟着不住颠颤。房间里面,银节守护妖已经显形了,正辗转着庞大的身子,一截藏身虚空,一截现身实境,银色骨肋填满了小小的书房。

    “嗷——”这是一声充满焦躁的咆哮,一只巨大的绿色手臂从梁间探下来,撑住地面。青鬃守护妖也显身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刚强好胜的隋真凤,这次语气也显得有些惊慌了。

    同一时间,江宁府城。

    城东的林员外宅里,钟铙齐响,哀乐不断。灵堂里十余位僧人正在给林老太太作超度法事。孝子孝孙都跪在灵床前哀声哭泣,向火盆中投烧纸钱纸马等物。

    老太太是昨日新殁,要作七天法事才能入土安葬。庙里的僧人应付这一套已经很熟练了,给老太太面上涂了金粉,唇上染了胭脂,又换上一身齐整衣裳,躺在扎着许多白色绢花的灵床上,看起来比生前还要健康和蔼。

    “娘啊,你怎么就忍心扔下我们走啊!呜呜呜呜呜……”林员外和夫人,以及一众丫鬟哭得声嘶力竭,两个眼眶通红。过来吊唁的亲友莫不闻声流泪,林员外真是孝子,唉,跟他娘的感情竟然这样深,看来以前听说那些忤逆不孝的事情都作不得真。若不是真心悼惜他娘,怎么会哭得这样死去活来?

    林夫人更是悲痛欲绝,穿着一身缟素,哭昏了好几次。若不是几名丫鬟在旁拉着,她就要挣命的扑上前去,要跟老太太一道下去了。听她凄咽难抑,气息都哭不顺畅了,想来跟婆婆从来没红过脸,相敬相亲。

    唉,这也是个敬奉公婆,纯善纯孝的媳妇啊。以前不知道哪个碎嘴泼妇,竟敢造谣说她骂婆婆是死娼妇不得好死?恶毒的悍妇怎会哭得这样肝胆俱碎?

    坐在院中的族老尊长都叹息。林老太太有福气,生前有子媳孝顺,死后还有人诚心摔盆哭哀,去得也不枉了。

    “娘——!你回来啊!你怎么舍得扔下我们走啊——”林夫人又一次甩脱丫鬟,要扑上去抱住林老太太的遗体。

    “夫人请节哀,你哭坏身子,老太太在泉下也不忍的……”丫鬟哭着又把她拖了回来。林夫人涕泪满襟,在丫鬟的扶持下扭得象根麻花。

    “娘——!”她冲了灵床叫喊,“你再睁开眼睛,再看看我们啊……啊?!啊——!”

    仿佛戏剧里面的变声,三个“啊”字居然有三种变化,前后反差之大,令所有人都侧目。第一个带着咽抑余音,颤颤欲断,第二个却哭调嘎止,仿佛声带突然被人剪断一般,带着惊讶和疑惑,最后一个“啊!”字,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恐尖叫。

    因为林夫人看见,灵床上的老太太硬梆梆的坐了起来,真的张开眼睛看她了。

    面上涂成金色的林老太太狰狞之极。唇上胭脂猩红醒目,如若人血。

    这下林夫人后悔死了,惊怕死了,腿都软了。哭得太投入,真把这死老太婆哭醒回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想起从前不许婆婆吃饱饭,三九寒天只给婆婆一件夹袄……种种虐待往事,婆婆能饶过她么?她的寒毛瞬间倒竖,冷汗浸湿了后背。

    孝子,林员外,面如土色瘫在一边,尿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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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一章 逞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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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诈尸了!诈尸了!”埋头诵经的和尚,这时才发现异常,这一声惊呼叫开来,恐惧如潮水蔓延,所有吊唁的亲朋,客人瞬间逃得一干二净。丫鬟也惊叫四散走了,灵堂里便只有骇怕得半死的孝子孝妇,亏心太重,碰上这样的尸暴显灵之事,哪还能迈得动腿?

    灵床上悉悉索索,老太太在僵硬的动作。绢花发出的声音在此刻刺耳恐怖之极。林员外受不了这刺激,尿水象开闸一样流出之后,腿一弹,翻着白眼昏了过去。林夫人还强些,虽然身子抖成了筛糠,却不象丈夫那样彻底瘫倒。

    “娘……你……你……回来了……”她努力要摆出亲切的微笑,却怎么也摆不出来。然而老太太并不理会儿子和媳妇,象把折尺一样,僵硬的躺下,坐起,在灵床上徒劳的动作,想要转向走下地面。

    “轰——”南面方向一声爆响。仿佛受到这声响动的吸引,林老太太登时象支强力弹簧般一跃而起,“胡——”的撮唇鸣叫,‘蹬蹬蹬’踏过林夫人身边,跳跃出门去了。

    林夫人终于也昏晕过去。

    安镇寇的宅里,还有几位掌门人寄住着。

    他们没有睡觉,正在商谈今天得到的消息。眼线报称,有几拨可疑的人物偷偷出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罗门教有所动作。正商议着要不要把消息发出去给所有门派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了远处一声剧烈的爆鸣,余波震来,门窗俱摇。

    “发生什么事了?”

    安镇寇身体虽胖,但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院子中的人,他抬头向声音传来的城南方向张望,登时勃然色变,一刹间身子绷硬如铁石。

    “怎么了安大侠……”

    “是什么发出声音?”几个掌门相继飞出院来,顺着安镇寇的目光看去,也顿时话声立止,震骇的张大嘴巴。

    两里之外,一柱灰云连接天地,如同一蓬巨大的蘑菇般冲上天空,还在不断的扩展蔓延。在万里澄澈的天空下看来,这一团云气有说不出的突兀和诡异。云层在涌动,向四方翻卷,便在不断膨胀的云气里面,有许多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东西围着旋飞,划成长长的光带,象万千细线在盘绕捆勒住云团一般。虽然距离尚远,但隐隐然,凄惨哭声,疯狂笑声,如骂如诉的诅咒似有又还无,听在耳中,令人心中冰冷。

    那是鬼魂。千鬼之云。

    江宁府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谁都答不上来。因为在这一瞬间,每个人心中都被巨大的震怖占据满了。

    “胡—嗷———”不知什么地方,遥遥传来这声咆哮,如远雷滚动,在江宁府上空久久回荡,山林里所有的禽鸟都飞起来了,铺天盖地,一片一片象白的灰的云,嘈杂惊鸣,向远方逃离。

    南方六十里,未通人迹的一处老林子里,一条巨大的直线飞快的向前直蹿。所有当路的巨树一触即断,巨大的声响不间断的发出来。前面是一处八九丈高的土石秋,被直线一冲而过,激起的泥石高高扬上天空。

    西方,一座普通的山峰,山体突然间剧烈摇晃,未已,轰隆巨震,山峰从中分破,一头巨大的红色怪兽穿过石土冲天而起,直向月亮飞去,只瞬息之间就便成了一粒黑点。

    ……

    而造成一系列事变的中心,贺家庄里,哭声笑声震天。

    婢女仆役们象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奔走呼号,他们的心神全被引乱了。千鬼之云散发出来的威慑,狂暴,悲愤情绪,岂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便是离贺家庄百丈之内的十余户邻居,此时也开始传出哀恸的哭泣和狂怒咆哮声。

    负责守护的弟子们声嘶力竭呼喊,在努力维持庄内秩序。到处是尘沙弥漫,震天的风吼几乎掩盖了一切声息。冷气卷破屋舍,冲塌石墙,将一应器具都刮到天上。地上磨盘大的石头跟着龙卷盘旋滚动,轻若无物。天上,瓦片断木齐飞,铁锅花树共撞,沉重的檀木箱柜、茶几床架,在万千泥石碎叶中舞成乱影。

    贺老夫人是平民家的女儿,没学过一天法术,此时也被惑住神智,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般再不停歇,若不是身边有弟子拉着,她就要跟先前几个婢女一起,冲向西面方向去了。那里是辟成法室的厢房,现在不知有什么东西,令人万分恐惧、憎恨,想要竭力躲避,但却又从心底下渴望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到它身边伏倒哀哭。

    胡炭和敬义师兄妹跟在老夫人身边向门外急走,四个小孩子心防溃破,只是大哭。六个贺家庄弟子努力抗衡时时侵来的狂乱情绪,护着几人向门跑去,他们来不及理会一个接一个从身边飞过去的灰色白色之物,两个弟子当前开路,用法术轰击扑头盖脑落下的杂物。一整面花墙被压塌了,拦在前路。一人喝开气刃,白气如刀,划起一道半人高的光幕直斩过去,‘噌!’的从中豁开一道通路。

    “哗——”群鬼突然齐鸣。

    尖声里面,有一声清亮的龙吟间歇响起,声破重云。

    灵龙震煞钉握在秦苏手里,亮得不同寻常。炽烈的青光把周围一切都照成了绿色。

    整间房屋四壁全都倒尽飞空了,周围早成了空地。头顶大豁,只能看见天上浓密的鬼云腾腾滚涌,夹着无数的白影石木。身边一应器物都不翼而飞,地面上只有狼狈的几个人,还在苦苦抵抗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心神撞击。

    秦苏情况要好一些。灵龙镇煞钉不愧镇煞圣物,温暖之气从指掌间传入心脉,让她心神不受迷乱。当然,惊慌是在所难免的,碰上这样的突发灾难,纵是圣人也难免吃惊震骇。

    刚才,就在惊变初生的那一刹那,秦苏险些也要昏倒了!在一刹那间,似乎有一把冰冷之极,尖利之极的东西,象利刃一般直切她的脏腑。让她全身冻僵,无法行动。若不是灵龙镇煞钉及时贴肤传上浑厚平和的热气,此刻什么情况,秦苏不敢想象。

    是一块小小的铁片,两边摸着都有突起之物。秦苏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时候多出这个东西,但直觉告诉她,就是这片入手沉重,冰冷远胜寒冰的小东西引发这么多灾难!她把铁片扔到了地上。

    纵是不知道铁片的来历,但在自己扔出手后,群鬼齐声喧哗,地面上又猛喷出白色烟气将铁片轻轻托住落地看来,此物定非寻常。

    算了!不管怎样,眼下要紧的是赶紧救住胡大哥。秦苏抛开思虑,拦腰抱住了封在冰坨中的胡不为,想要向外逃去。感觉一股又一股冷冽的气息从自己手臂腋间飕飕蹿飞,刺得肌肤生寒。

    “呼!”头顶无数白影扑面而来,秦苏大惊,举起手来遮挡面目。感觉掌中的钉子蓦然一热,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赶紧走出这是非之地!秦苏想,只是道路究竟在哪呢?风沙太大了,迷住眼睛,连身前两尺的景况都看不真切,秦苏只能照准了一个方向迈步。

    前面传来陶确的嘶哑喝声,“喝!”的一下,一片白色的光幕如风中破絮,刚亮起又暗淡下去了。虽然近在咫尺,但秦苏也只能看见光芒下两个模糊的轮廓。

    贺老爷子的猛烈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扶住儿子缩在残余墙根的一处角落内,落冬掌幻化万千,不住击向身前身后的白影。他的状况也不好,吼声连连,但声息粗重而杂乱,料想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栾峻方使出了火牛术,盘膝坐在地上死死相抗。两头青红带火的庞大之物守在他身边,护成一面火墙。

    “破阵!破阵!快把……阵法破去!”陶确拼起余力,忽然大声喊。范同酉在昏倒前跟他交代任务,让他把九宫阵破掉,斩绝阴气。

    栾峻方听见老友‘噗!’的一声吐血,知道他也倒下了。

    时机不容多待!再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危险。栾峻方摇摇晃晃站起来,催动法力,全力护住心火,一时肝脾肾肺四宫气息尽停,手太阴肺经、足太阴肺经、足厥阴肝经上一应穴位全无知觉。

    “天为我覆,地为我藏,灵兽摄炎,祝融同往,急急如律令!”咬破舌尖,一口阳血喷出。

    两头火牛“哞——”的吼叫,八只火蹄高扬起来,踏着火星向九宫锁魂阵中间急冲而去,那里,地面上无数符号还在喷薄着明亮的青绿光线。。

    “嗵!”高跳起丈许后,火牛带着猛烈冲势倒头扎向地面,半身都刺入土中去了。立时,大地震动,数百束火苗在方圆九丈的地面上喷射出来,树起一人多高,地板层层碎裂,裂缝的间隙,尽是熔得通红的焰流。

    “胡—呜——”群鬼再次尖鸣。

    所有的符咒全都暗淡下去了。秦苏刚感觉身边的冷气弱减一些,眼角一瞥间,一团红色的影子直向她急扑过来!

    “气盾!”法随心显,一层透明的气盾护在她和胡不为中间。那红雾一扑过来,秦苏便感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两人‘蹬蹬蹬’一连后退几步,胸间气血翻腾,气盾也快要消散掉了。

    那是个面色惨白的女鬼,五官仿佛绷在一层薄膜之下,轮廓鲜明却又看不真切。秦苏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灵龙镇煞钉。钉子声响很大,但怎么不化出青龙呢?难道只有胡大哥才能用么?秦苏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看见那披着红色绫带的女鬼再次冲击过来,不得不咬牙又凝出一层气盾。

    心口仿佛有一团东西爆开了,秦苏甚至能听到体内‘嘭!’的一声闷响。感觉手上气盾顿然消失,秦苏慌了,忙不迭再运转法力,哪知眼前一黑,脏腑五宫如若刀剜,竟然聚不起气来。

    看见那女鬼飞速扑近,一闪而没,秦苏只大叫一声……然而弱风过耳,幽幽如叹,竟然什么也没发生,身周烈啸倏止,她听见了栾峻方粗重的呼吸和贺老爷子的喑哑的咒骂。

    风停了,头顶上恐怖的阴云开始消散。外面聚成一重又一重围墙的鬼魂也散去大半。

    冷气仍然很重,恐惧和绝望仍然难以忍受,但比起刚才来,这一切都减弱很多了。至少精神之波撞击心扉时,不再象刚才那样撼人神魄,让人感觉如置身在狂涛骇浪之中,无法逃避,无法抵御,只能等待最后时刻的形神俱散。

    贺家庄,真应了范同酉先前的乌鸦预言,毁得稀巴烂了。总算庄园占地颇广,房舍也多,前院剩下四间大屋,后院还有几排下人住宿的房间,足够众人将就安顿。

    刑兵铁令没人敢靠近拿起来。问秦苏也得不到应对之法后,栾峻方用阳明指和火神指勾诀,聚集刚才震碎的阳兵碎块和秦苏身上的破玉布成一个小小的离火阵,围住铁令,用绵绵热火来对抗冷煞气息。这时众人才感觉不到刚才的种种不适了。

    刑兵铁令的气息一被中和掉,群鬼便也四散干净。

    有许多江湖同道过来造访,想要询查事情根源。但贺老爷子身心疲废,一点气力也没有,哪有精神陪他们说话,栾峻方、陶确、范同酉几人或伤或倒,需要料理,十几个家人昏迷不醒,更需要及早救治不容耽搁,当下便令门人封门止客,待明后日再说。

    一番收拾完毕,已值丑末。

    受伤的几个人,都在后院辟开独室让他们休息下来。余人都安顿在前院大屋中。贺老爷子一面着人急请陆浦和江宁府的几位名医过来诊看,一面吩咐仆役门人都不能闲停,重新收拾庭院。

    秦苏把胡不为安顿到后面墙角一间房里,便去前院寻找胡炭。

    小娃娃受了半日惊吓,早成惊弓之鸟,只是当着生人之面不敢啼哭。直到在人群里看见秦苏了,才终于嘴一扁,“哇!”的放声大哭,眼泪扑答扑答掉落,好不伤心,让秦苏半天劝慰才慢慢抽噎着止了。

    现在乃非常之机。小胡炭需要人看管,可是胡不为刚经过塑魂法术,情况不明,更需要秦苏照顾,所以秦苏好说歹说,许了无数糖果奖励,才终于把小娃娃劝服下来了,让两个老嬷子照顾,自己脚不点地,赶紧又回后面去看胡不为。

    这一场变故,范同酉昏了,陶确倒了,贺江洲也神智不清,贺老爷子和栾峻方强些,但也被耗得几近油尽灯枯……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因她,秦苏,身上带着一片小小铁令导致的!

    秦苏含着一眶热泪,在走廊里快步行走,心中被惶愧和伤心填满了。她一心只欲撞倒在廊柱上,香销玉殒,就此不再受到负罪心的折磨。

    以一死来弥补这不可饶恕的罪衍,那便一了百了了,只是……现在怎么能够?她怎能这么轻易就抛却性命呢?她的胡大哥还没有醒来,还在病床上等待她的照顾。

    无数个日夜,她发过的誓言,此刻象灼在骨中的烙印一样,烫得她浑身剧痛。

    她不能死,为了让胡大哥醒来,她什么都能忍受。年前的扶危之德,共难之恩,以及一年多来朝夕相伴之情,秦苏没有忘记。那个裹在虎皮罩衫里的男子,从黑暗中走来,曾经用微笑和宽容点亮她的生命,眼下他遭难需要人帮助了,秦苏又怎能因这小小挫折便弃之而去。

    胡大哥……念起这三个字,秦苏心里便一阵热潮涌动。她仿佛还能看见,胡不为解下虎皮时背转过身时,那两片瘦削突起的肩胛骨是怎样的让人放心和宽慰。他向秦苏展开的,其实是他诚恳的心怀啊!

    这是个谦恭的男子,谨慎知礼,但却又重情若斯!秦苏闭起眼睛,似乎又听见胡不为在她耳边说:“咱们一定要一起走!”

    他的眼神那么着急和坚决:“我不能把你放过一边不管!”

    傻子……胡大哥,当时罗门教包围四方,她身负重伤,他也灵气枯竭了,为什么不穿上衣裳自己逃生去?!巴巴的守着她,一个恼恨他,敌视他的陌生女子,值得么?

    秦苏胸中涌起甜蜜和痛楚,象滚烫的铁液,灼痛她的心壁。她的这颗心啊,就是在那时沦陷的。

    天下间有这么个男人,忍受千重罪,背负千夫指,生死然一诺,只为了让她能够活命下去。这个男人,有让她安心的温情,有不让她厌恶的脸庞,有不强壮但却坚实的肩膀,让她可堪依靠……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倾心相许?

    少女的心,早在日复一日的默化中深深植下情根了。

    “如果胡大哥肯娶我……”这个念头如同灼热的电流涌遍全身,秦苏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欣喜和期待震骇住了。这是同行一年多来,她心里第一次冒出这样鲜明的想法。“不能想!不能想!”秦苏告诫自己,一面努力要把这个念头忘记掉。

    “胡大哥不会要我,我也不要他给我什么,他待我这么好,大恩大德,秦苏作牛作马只是为了给他报恩。”秦苏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可是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可是……你真的不想么?”

    “跟胡大哥到洞庭湖泛舟,月光下水色清亮,波光跳荡,他微笑看着我,我们两个都不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风吹过来,君山的木叶簌簌飞过我们身旁……”

    “我们去秦淮河边赏灯船,炭儿拿着果子在前面又蹦又跳,我闭上眼睛偎在他肩头,让他领着我信步走,耳中满是悠扬的丝竹和滚珠落玉的琵琶声……歌女唱的歌好听么?哼,不许他听,我要自己唱给他……”

    “我们云游江湖,买一辆骡车,也不拘要去哪里,我渴了,他给我采来露水,象以前在沅州那样,小心的喂给我。饿了,他打野兽帮我烧烤,我困了,他就把车停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让我靠着他睡觉……”

    令人心神迷乱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如同走马灯一样涌进脑海里来,怎么也挡不住。那是怎样让人心醉的甜蜜日子呵!秦苏口干舌燥,心头如同揣了一盆火一般。

    “如果能够跟他作夫妻……”秦苏的手,在门环前悬停住了,柔情蜜意,天长地久,鸳鸯白头,比翼双飞……这些好听字词和美好感觉会让自己多幸福呢?她怔住了,良久,长长的吸口气,稳住颤抖不停的身子,将一腔热望都压到心底下去了。

    “不知胡大哥现在怎么样了,经历过这样变故,他的神魂塑回来了么?”这才是真实,仍然裹着象外面的夜色一样的黑暗,不管心中有多少期待和愿望,也只有等到天明以后,才能翻检开来,看哪一个有实现的可能。

    “吱呀—”一声推开门扉,月光从她身边穿过去,照在地上,象铺了银一般。

    房间里没有点灯,透过窗纸的几点朦胧光线投射在床中锦被上,被面突耸,胡不为显然还在睡觉。秦苏叹息一声,看来,情况如何,要等明后天才能知晓了。她轻轻插上门闩,走近床边,低声唤:“胡大哥,胡大哥……”她心里还抱着一点希望,只盼胡不为听见自己的声音,会有一点反应。

    关上门的房间,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床帐里面黑沉沉的,什么声息也没有。秦苏暗笑自己太过心急,才刚塑魂不久,就想看见胡不为恢复回来,这不是才栽树苗就想吃果么?她温柔掖上被角,凑近枕头,要看胡不为是不是睡得沉。

    咦?!枕头上竟然没有头发!胡大哥的头呢?!

    秦苏惊出一身冷汗,手一颤,赶紧抖开被子。

    一团毛毯绞结在一起,折成长条摆在被中,原来是它制造了有人睡觉的假象。

    可是胡大哥呢?!谁把胡大哥带走了?!

    秦苏仓皇回头,张口欲呼,便在这时,梁上一阵猛风压顶,一样沉重的物事向她直坠下来。秦苏心中立生感应,身子一矮,手掌上翻,灵气在体内窜动,瞬间,一叠浮浪般的光层脱掌而出。

    “是谁!?”秦苏轻喝一声,那叠波动的光影激冲过去,正中来袭之物!

    碎衣如蝶。那竟是个人,被秦苏一掌打得撞到墙上,痛哼一声。

    “胡大哥?!是你!”秦苏惊叫起来,墙根下坐倒的,素衣玄袍,面目清瘦,却不正是胡不为!秦苏那一掌打得好重,胡不为胸前衣襟碎开了,露出月白的内衣和嶙峋肋骨,他半跪在地上,抚着胸膛不住呕血。

    “你怎么也不说话!?”秦苏又是气急又是心疼,急奔过去,看见胡不为惨白的颊边血沫不断,心中如万针齐扎,刺痛无已,只恨不得将自己的手掌拍到墙壁上震碎掉。“病刚好你就胡闹!你不要动!我来看看!”秦苏哽咽着埋怨胡不为,帮他抹去唇边的血迹,轻轻拉开衣裳,胸口两个深陷的紫红掌印让她悔得差点又要咬舌自尽。

    “傻大哥!你干什么不说话!让我打得这么重!”秦苏哭出声来,真的伤心了。用手抚着胡不为淤血的伤口,感觉自己身上比他还要痛上千万倍。“你什么都不要做,等着我!我给你找药去!一会就好!”她站起来就想冲出门去。

    胡不为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拉到怀中!

    秦苏惊叫一声:“胡大哥!”感觉胡不为的手劲大的异乎寻常,捏得她的手腕生疼,她有些疑惑,“你……你……”

    黑暗中,胡不为仿佛没有感觉疼痛,他粗重的喘息,把下颌垫在秦苏肩上,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抱得紧紧的,两只手臂如同铁勒。

    两个人的心脏贴近在一起,咚咚搏动。在一瞬间,秦苏恍如坠入梦中,从未曾有过的幸福之感,涌遍了她的全身。

    胡大哥……抱住她了。这是真的么?秦苏不敢相信,她一动不敢动,只屏息立着,生怕动一下,这场梦就真的醒了。

    湿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颈,胡不为似乎很冲动,这个吻粗暴而狂热,只片刻,便在纤长的玉脖上吻了个遍。秦苏沉醉在前所未有的欣喜和感激之中,她快要融化了。

    今夕不知何夕,迷乱之中,秦苏感觉胡不为在疯狂的亲吻自己的脸颊,熟悉的男人气息,如潮水般淹没她的理智。

    “腾!”她被胡不为抱到了床上,男人的重量压上身来,秦苏感觉清醒了一些。“要……我要……”胡不为喃喃的说,声音粗哑。一口封住了她的唇。血腥气息送进了檀口之中。

    直到那只手,摸索着抚到秦苏的胸前,插进束胸的白绫里,冰冷的指腹让秦苏打个激灵,她才突然惊醒。“胡大哥!不要!”她松开环在胡不为腰上的手,压住了摸到胸前的手掌,将它抽下来,坐直身子。“不要这样,你该好好休息……”

    “要……”胡不为如若不闻,喉间‘阁’的一声,扑上来又一把抱住她,两人重又滚到一起。“胡大哥今天有古怪,不象从前……”秦苏挣扎中想,然而她没有余裕再思考这是不是塑魂后必有之象了,胡不为两只手分开外衣,都钻进了她的胸绫之间,“不要!胡大哥!不要……”秦苏身子一阵酸软,情知这样下去定要糟糕,情急之下,抗拒的手掌生出三分劲力。

    “嘭!”胡不为又被击得离床而飞,口中喷出的血水在空中洒成脱线珠子。

    “胡大哥!”秦苏心痛无已,失声叫喊道,跳下床去看胡不为。

    “秦姑娘,有事么?”门外,值守经过的弟子隔着门板问,秦苏赶紧掩起衣襟:“没事!没事!你……去看看贺前辈他们吧。”等那人走后,扶起翻在桌上的胡不为,秦苏痛哭出声来。“胡大哥……你不要这样……我不是真的想打你……你不要这样……”她一遍遍的擦胡不为的脸,把所有血迹都擦拭干净。

    胡不为的脸象雪一样白,他的身子仍然冷如坚冰。秦苏胸中涌出柔情和难过:“胡大哥还在病中,他怎禁得起这么打?我……我……这是怎么了?”

    “胡大哥,你哪个地方疼?”她忍着泪柔声呼唤。怀里的胡不为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目,眼中不复是当年温和微带狡黠的神采了,此刻已被赤红,狂热,迷茫所替代。“胡大哥……啊!”秦苏一声轻叫,胡不为再一次抱住她的腰,“砰”的压到了墙壁上,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两次重伤,可胡不为竟然全不知觉,他脑中此刻似乎只有欲望。

    “嘶—”长衫撕破了,肚腹上微凉。秦苏握住胡不为的手,哀求:“胡大哥,你别这样……你病刚好……”然而那只手全不因她颤抖的求恳而犹豫分毫,扯脱长袍后,又直下抓住了她的束腰裙带。

    “不行!”在一瞬间,秦苏有过坚决的念头。她掌中真劲再次提起,掌缘微动的波纹激得胡不为面上长须向两边拂开。可是……可是……看到胡不为连咳带喘,唇边又开始涌血,她那刚刚变得坚决的心马上又软化下来了,这是她亲爱的胡大哥啊,是她宁死也要维护住的胡大哥,她怎能下得了手?!秦苏收了气息,柔荑轻落在胡不为颊边,温柔的帮他抹去血沫。

    裙带崩断了。

    秦苏心中一颤,猛咬嘴唇,双手急落握住胡不为的手,不让他撕开自己的裙幅。“胡大哥,不要这样,不行的……”但她既不忍心再击伤胡不为,又不敢动作太大惹外边生疑,怎能抗住胡不为突生的蛮力,抵抗挣扎片刻,“嗤啦——”一下,整幅裙子都被扯脱下来了,粉白的长腿裸裎出来,如柔美的玉管,在暗中,弧线圆滑而流畅。

    “胡大哥……停手……你……你……”

    胡不为没有说话,一只手强硬的勒住了她的腰肢,两个人鼻尖相对,声息相闻。

    梦境一般的感觉再次包围了秦苏。

    被他抱得紧紧的,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却不敢去要的梦想。她刻意的压制自己,不让自己有所求,有所待。然而,自律自苦能在清醒时束缚自己,但却不能拦住沉夜梦中的思绪放飞。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无数个醒回午夜,她曾有多少次为自己梦里的幸福淌过泪水?又有多少次被这样相似的情景悸动过呢?记不清了,很多很多,多得让秦苏几乎忘了,那些让人意乱情迷的情景是不是曾经真实的出现过……今天这一刻,秦苏一点都没有感到陌生,她似乎在久远以前就体验过了,一样的迷离和矛盾,一样的苦恼和欢喜,每一个情景每一个动作和细节,都和脑海中回流的片段一模一样,若合符节,稔熟无比。

    心中长喜也矣,深忧同存,而更多的,是期待和感激。原来,胡大哥也喜欢她啊。

    她突然停止了抗拒,放开握住胡不为的手。

    “嘶—”胸前白绫尽解,黑暗中,两朵馥郁的兰花开放了,莹白无暇,婷婷羞立。秦苏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探了上来,托住她封守的禁地。她轻轻颤抖一下,身体僵直绷紧了,然后慢慢舒展放开,变得柔和。

    如果一切必将到来,那就让它早些到来吧。

    当胡不为撕破她身上最后的挂碍,秦苏并没有再阻拦,在她心中,有一个东西碎裂坍塌了,那是她长久筑起的牢狱,土崩瓦解,湮灭于尘烟。被困囚其中的愿望奋力挣开枷锁,带着夺目的光芒,无比鲜明的跃上她的心间。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人间一百年,就让她和他一起度过吧。不管他曾有什么过往,也不管未来前路会有多少障碍和磨难,她,秦苏,只想和他一起度过,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她泪水潸然,热烈的张开了手臂,反过去抱住胡不为,深深揽住他的头颈,将他的眉眼口鼻都紧贴在自己胸前,用温软的肌肤拓下他的面容,一生留在心里。用自己温柔的胸膛包容住他的呼吸,让他和鸣她的脉搏,直到永远。

    胡大哥!胡大哥!胡大哥……

    秦苏在心里纵情的大声叫喊。她的脸上,泪水已经肆无忌惮,挣破重重束律汹涌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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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二章:附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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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情感,正如江河中水,堵之愈久,积蓄之势愈大。等到终于冲破心防,它汹涌奔腾之状便愈加震骇人心。

    有曰:守情者,若筑坝拦川,贮之愈久,则浩荡无涯,波涌愈厉,终一日溃堤直下,长流千里,竭五岳之石不可守也。

    秦苏从来不知道,自己心底下竟然埋藏着如此热烈的情感。一旦解除了种种顾忌,她竟会这样倾情于一个男人,浩浩荡荡,汹涌澎湃,这情感让她每一想起,就幸福得直欲眩晕。这不同于她以前抱守的感恩和虔诚,而是一种振奋她的,让她甘心炽烈燃烧的感情。

    犹如火之于烛。

    当夜里,阻碍她本真的衣物都被撕开以后,她得以挣脱桎梏,第一次用妻子对丈夫的目光审视胡不为,并为自己如此爱慕一个男子而震惊。

    也许,是一年之前胡不为披着虎皮救她的那个场面太过鲜明,让她时隔多日后仍然历历在目。

    也许,是沅州郊明峰上,胡不为说的同生共死之言激昂热烈,让她一字一句,每一个语调都记下来了,清清楚楚,犹如昨日耳畔。

    又或许,一年多来,两个人患难共生,同行千里,情愫在朝随暮处中萌芽茁壮,到最后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现在的秦苏只知道,她的一生,已经和这个男子分不开了,如果有来世,再来世,她愿意跟他无数次牵手,不拘阴阳路,永世同行。

    房间里,淡淡的散着胭脂香粉气息。夜色仍然很浓,抱在墙边的两个人都没再动作,仿佛变成了雕塑。

    胡不为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衣衫仍然穿得好好的。撕完秦苏的衣裙,他便忽然软倒,抱着秦苏,呼吸平稳而悠长,象是睡过去了。秦苏细指如梳,慢慢捋着他脑后的黑发,眼中闪烁着满足和喜悦。

    轻轻捧起胡不为的脸,看见他真的闭上眼睛睡过去了,秦苏心中轻笑一声。“胡大哥……你说的想要……就……就……这样么?”她脸上飞红,啐了自己一口,为自己心中的想法而羞臊。然而不一会,她便被胡不为的脸吸引过去了。

    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秦苏怎么看都觉得不够,还回魂魄的胡大哥,眉目是如此生动可亲,比以前瞪瞪直视的模样好太多了。

    干瘦,白净,五官分明。便是在沉睡之中,他的眉目也蕴着一股温和亲切态度,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要微笑。秦苏又想起年前往事,那个眼神灵动的汉子,手忙脚乱的劝慰痛哭的自己,心中刹那间漾满温情。

    “睡吧,胡大哥,等明天醒来,一切都好了。”秦苏轻轻的在胡不为额头印上一吻,心中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噗!”怀中的胡不为喷出一口冰冷的气息,秦苏的身体上便冻起了一层小疙瘩。

    “胡大哥?”

    胡不为似乎感觉很冷,身子不住颤抖起来。秦苏暗怪自己粗心,胡大哥病体未痊,身子仍然冷得象冰,她竟然思绪飘飞想到十万八千年后去。“你冷么?胡大哥,我抱你到床上去。”

    皮包骨头的胡不为,身子竟然这么重。秦苏以前可没感觉过,难道是自己光身子影响力气了?秦苏把胡不为放到床上摆好了,重新收拾一下自己的碎衣物。看到地上条条缕缕散落了一地,秦苏面上大热。胡不为的手力好大,衣衫被撕成这样,再也不能遮蔽身体了。秦苏在床边的衣匣找了找,只有一套小厮的衣裳,她赶紧换上了,把碎绢都扔到里面。

    轻轻的来到床前,秦苏没有迟疑,象条游鱼般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身子贴紧胡不为,紧紧搂住他。“天下夫妻,都是这般同床共衾的吧?”秦苏害羞的想,“胡大哥,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怀中的胡不为,触手一点温气都没有。秦苏抱了片刻,非但没把他捂暖过来,连自己也被冰得簌簌发抖,不得不催起灵气抗寒。

    “咯噔!”一下,胡不为身子大震,象条鲤鱼般打一下挺。秦苏更冷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燃起火焰,仔细看胡不为的面目,那象覆了白霜的皮肤中间,眼窝、人中,一切凹陷的地方,竟然隐隐透出碧绿之色来。“胡大哥?你怎么了?!”秦苏骇了一跳,撇开火苗,两只手按在胡不为心脏位置,自己体内灵气运行周天,注入心宫,然后再从手掌贯出。

    热气把秦苏的手腕手掌都变成粉红之色。“啊!——”胡不为忽然大叫一声,那声音……

    秦苏吓得寒毛倒竖,登时停止了动作。

    他发的竟然是尖锐的女声!

    “老爷!太太!放过我,我不认识他,他骗人……啊!啊!我不要被淹死……救命……”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黑暗,象一把冰冷的长刀一般,把秦苏原先的喜悦一斩而断。

    “我不要被淹死!”胡不为一跃而起,扑到墙边痛哭道。

    “秦姑娘!发生什么事了?”门外火把光芒骤亮,几名值守的弟子听见异声,都跑过来询问。然而秦苏现在浑身僵硬,全然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哪里答得上话来。

    “砰当!”门扉被一脚蹬开了,四个弟子冲进屋来。

    “救命——!不要淹死我!我是被冤枉的!”胡不为撕着嗓子喊,声音当真惨绝人寰。眼见着满面胡须的胡先生竟然发出这样尖利的女声,四个弟子也震惊了,面色顿变,立在门口谁也挪不动步。

    胡不为大哭着,蹿到床边,抱住床腿惊惧的看着门口四人。

    “太太!太太!你求求老爷……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胡不为看着秦苏叫喊。

    一瞬间,看见胡不为面上凄婉欲绝的表情,秦苏的心被狠狠勾动了。这是胡不为,不管现在哭的人是谁,但身体,表情,都是胡不为,是她钟情的男子,他正在向她哀求。

    “不要怕,你坐下来说,”秦苏柔声说,“我相信你是冤枉的……”

    “不!不!你骗我!是你!”胡不为直往后退,真象个受了冤屈的小丫鬟一样咬着嘴唇,摆着脑袋哭泣。“你自己勾引了他,却把罪名都让我来背……凭什么!?老爷!老爷!是她!”胡不为指着秦苏,大声咳嗽,忽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面上涨成紫色,“救我……我不要被……淹死……”

    “胡大哥!”秦苏扑下床,去拉他的手。然而那双手此刻如同铁铸,哪里拉得开!眼看着胡不为舌头被捏出来了,秦苏向几个震呆的弟子哭喊:“你们还看着!来帮忙啊!”

    几个弟子如梦初醒,抛了火把,过来一起拉住胡不为的手臂。那条细弱的手臂好大力气!四人竟然不能扳动分毫,听见胡不为喉头‘阁阁’有声,眼睛直向上反白,秦苏柔肠都要碎了,“胡大哥!不!不!我不知道你是谁!害你的人是别人,你找她去!别来害胡大哥!”

    “啪!”胡不为的一掌,结结实实的掴在了秦苏面上。娇嫩的粉颊上登时肿得老高。“是你!是你!”胡不为咬牙切齿骂道:“你自己不守妇道,干什么让我来给你抵命?”他一只手想再扬起,这次却被四个弟子牢牢握住了。

    “放开我!是太太害人!你们淹死她!”胡不为暴跳如雷,忽然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一名弟子的手臂上,那弟子痛呼一声,奋力抽开手,上面牙印宛然,血潸潸直洒,皮肉已掉了一块。

    “砰!”的一拳,那弟子愤然出手,“该死的东西,竟然咬人!”

    “别打他!别打!”秦苏哭道。看见胡不为额上鼓起鸡蛋大的一个包,心疼如刀割。“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打他。”

    门口忽然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是栾峻方,他听到这里响动异常,也过来探看了。“发生什么事了,秦姑娘?”

    秦苏指着胡不为痛哭:“栾老前辈,你看看胡大哥……他……他变成女人了……”

    “老爷!老爷!”看见栾峻方的面容,胡不为忽然大叫道,声音里面带着惊惶。“你不要杀死我,是太太!是太太跟那个男的……”一阵剧烈的颤抖截住了他的话头,抓住他胳膊的几个弟子感觉到胡不为象是被雷电劈中,整个身子剧烈颠动,仿佛里面的骨头都抽紧了。

    “糟糕!”栾峻方皱着眉说道,“他被鬼魂附身了!”

    “啊?!”秦苏面色苍白,几乎要站不稳了,“鬼魂附身?!”

    “要等范大哥醒过来才有办法,对这些鬼魂,我一点招儿都没有。”

    范同酉卧在床榻上,还在昏睡之中。

    江南七十二针陆浦给他诊过脉象,眉间颇有忧色。“他在这几日之内,接连耗竭精元,唉!可不太好应付啊。”

    贺老爷子正在喝人参养荣汤,听见陆浦这么说,不由得长长呼出口气,将汤碗向桌上重重一放,负手站起来,“陆浦,你就算把脑袋想破了,也要帮我想办法把他救活回来,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就算真要龙肝凤胆,我贺家庄散尽家财也要给他买到。”

    陆浦苦笑,“有些病症,不是单靠药石珍贵就能起效的。范老头这次是五宫离位,伤在神魂,我们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看他是不是福大命大,自己能逃过这一劫了。”

    “放屁!”贺老爷子急怒之下,骂出口来。“你的意思是说,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这样任他自生自灭,咱们什么都不作?!”

    陆浦一向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生气,沉吟了一会,道:“也不是什么都不作,这样……你派人把针华堂的尤掌门请来,我跟他参详参详,我这里有一个古医方,但不知道是否管用,跟尤掌门谈谈,或许会有所启发。”

    “快去快去!救人如救火!”贺老爷子忙不迭的催促弟子,“拿我的名帖去拜会,千万要说好话,一定把他请过来!”弟子领命,去针华堂延请尤平。

    半个时辰后,尤平胖胖的身子便出现在贺家庄门前,他的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道人,是青空子。

    贺老爷子欢喜不禁,倒履相迎,把两人都请进到范同酉的房里。当下几人谈起了事情的经过,尤平惊得张大嘴合不拢来。“刚才我和青空子道长正在弈棋,突然就听到你们出事了,跑出门来看,天上竟然有一团云……贺庄主,到底是什么东西闹成这样?”

    贺老爷子摇摇头,向前庭方向指了指,“在那边,”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对了,青空子道长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知道此物的来历,我们过去看看。”几人离座,到刚才的法室位置去看。

    地面上,八九片还没被彻底震破的残铁和几十块碎玉结成一个八卦图阵。震坎兑离,南水北火,在北向离火方位上,有一片乌黑的小铁片,跟一个秦时铁铲钱币一样,只是朝天一面雕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兽头之下,有一个浮刻的‘兵’字。

    “道长,认识这个东西么?”

    青空子皱着眉头,看阵法里面,焰火滚动,七个方位的地面已经被烧得失却原色,变成通红一片,惟有放置着铁片的‘离’位烟火不兴。按理,‘离’位是真火的本位,应当是火气最重,阳气最旺的地方,然而在这里,竟然被铁片的阴杀之气抵消干净。这还不算,众人走进法室不久,便感觉到冰冷的寒气逐渐蔓延开来。

    离火阵竟然阻不住阴气蔓延!

    “好厉害的阴煞气息!”青空子抽一口冷气,摇头说道,“我也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一阵器物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砰!喀嚓!咣当!”似乎大量的木器瓷器在短时间内断折破碎,未已,秦苏惊惶的哭喊便传入众人耳膜中来:“快来人啊!贺老前辈!陶前辈!快来啊!胡大哥不好了!”

    众人大惊失色,急施身法,向后院飞去。

    “砰!”一个人被人从房里掼了出来,撞到廊柱上,‘喀嚓!’‘喀嚓!’两声响,两根酒瓮粗细的梨木红漆廊柱从中断折。被掷之人咳嗽着半跪起来,支撑不住又伏倒。竟然是栾峻方!

    “老栾!”贺老爷子心中惊骇,大叫着上前去扶住他,“到底怎么了?”话音刚落,答案便自己出来了。

    一个全身红色的人影在众人眼前一晃,倏忽便从房门闪到上方屋脊上去了,快得几乎看不见形状。月光下看来,那一团红色成了暗褐,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他全身披裹着红色绫纱,就如穿着一团血色之衣,但在下身,却是一条玄色的袍子。秦苏被他单手叉着喉咙提离地面,两足蹬空正在不断挣扎。

    “红衣?!”青空子惊疑不定的问了一句,面上现出紧张之色,一反手,抽出了背后的青钢剑。“很象红衣!九大厉鬼之一,大家小心了!”

    “九章律令!借法!”

    南斗罡步踏动开来,青空子布鞋边缘都闪出光芒,左右穿插,快如穿花蝴蝶。“啪!”几块碎石激飞出来,双足踩落之处,瞬间碎出一大片龟裂纹路,等到他七步踏完,房屋齐相震动,那些裂纹如同火蛇般一尺尺分叉开裂,瞬间直延到各屋门槛之下。

    便在裂纹之中,隐然布出七个奇怪的符咒形状。

    “缚!”青空子并指捏成并五阴指。

    屋脊被震塌了,尘土碎块齐飞,两道白色长物如同雪龙般穿梁刺瓦,将红衣立足之地整片炸空。便在红衣和秦苏一齐掉落下来之际,两道长龙一左一右,从足胫向上缠绕,瞬间如老藤缠树般将红衣绑得结结实实。秦苏扑落到地上,抚着喉咙不住咳嗽。

    一声尖鸣,让在场众人都变得面色如土!

    仿佛怒涛卷起俄顷,万丈层浪没头没脑的压将下来,谁还能立足得稳?小小的庭院变成了海上孤舟,土地剧震,门墙摇晃。人人气血浮移,魂魄都要脱体而出了。红衣果然不愧九大厉鬼之一,这一声排山倒海的音浪便让众人都生出了危急之感,便是从来没听说过它的名字,此时也知道这鬼魂的恐怖了。

    陆浦没学过法术功夫,当先抗不住冲击,“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扑地倒落。

    针华堂掌门尤平和九名在院里值守的贺家庄弟子是第二批受难者,几人苦苦相抗片刻,感觉轰鸣之声愈来愈大,胸腔之中仿佛万鼓齐擂,耳边如有万马踏过,两眼顿时发黑,耳中,鼻中,眼中同时一热,细细的血线飚飞出来,再也抵挡不住了。

    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全倒下去,庭中花木尽卷,屋顶碎瓦齐掀,如浮叠的浪涛般震跳起来,碎响不断。青空子和贺老爷子尽勃然变色。

    “推山排云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正传 第二十二章:附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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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鸣的声息一时盖过了夺命之啸,贺老爷子催出了体内所有真劲,一招脱胎于控风法术的拳法打得气象万千,层层迭错的掌影在月光折射下如无数飞舞之蝶,遮蔽住了前方视线。

    “不……”秦苏的话被咳嗽声压下去了,着急之下,又几滴血珠从鼻中滴落下来。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青空子踏开豁落斗罡,刚把《上清六丁秘法咒》念出两句,两个响在耳边的炸雷之声便打断了他的守念,咒语登时滞住。红衣受了贺老爷子一击竟然没有受到伤害,还震破了绑缚在身上的白索来阻他施法。

    头顶白芒闪动,来势快得几乎看不清。青空子心中一寒,来不及念动咒语了,低头一缩,掌中青钢剑舞成一团雪花迎上一挡,“呛——!”长剑悠悠震鸣,剑面被不明的硬物击出一蓬明亮的火花,青空子手都震麻了。

    贺老爷子目眦欲裂,手腕一转,“喝!”的一声又推出一掌,他经过先前法室的剧斗,灵气几乎耗费殆尽,眼下只是竭尽生平之勇,激出最后的残气。

    “砰!”这一掌击在了红衣的咽关下三寸,气浪涌动开来。红衣注意力登时转向,放了青空子来追老爷子。一幅红色长绫如同活蛇,迅捷之极向贺老爷子扎去。亏得贺老爷子反应甚敏,抬脚及时,绫布贴着他绷直的脚尖一头扎进泥中,深入数尺,碎泥纷飞。便在这时,边上红光耀眼,嘈杂的声息如同群鸦归巢,一列横飞出来的火鸟解了贺老爷子之围,将绫布从中段烧焦,断成两截。

    是栾峻方。他的情况比贺老爷子还要糟糕。灵气枯竭,更在刚才被掷出房门撞成重伤。勉力使出最后一式火鸟术,他便摇晃着跪倒下来,一时是站不起来了。

    六只突然冲出的火鸟,体型要比正常功力下催出的小得多了,喳喳鸣叫着,象一束焰火向红衣穿飞,立时又把红衣的注意力给转移过去。贺老爷子和青空子压力顿轻。青空子不再犹豫,掌中长剑一抛,三才剑分化,同时脚下不停,蹈开豁落斗罡步,《上清六丁秘法咒》也完整的念了出来。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六丁六甲,听召为用,急急如律令!”

    “呛呛!”金铁盔甲相撞之声响起,空中仿佛打开了一扇门,金色光芒从顶上洒落下来,庭院中亮如白昼。四个丁甲神像从虚空跨步出来,感应阴煞之气,立时便有动作。四柄巨大的兵刃激荡风声,场面何等激烈!那红衣刚刚被火鸟三才剑逼得忙乱,又让四个混身金光通透的巨大金甲神像夹击,顷刻间形势转危。

    “嘭!”最后一只火鸟从下往上斜飞,正中下颚,火星迸射开来,烈焰突起向头顶蹿升,瞬间包裹住了红衣的头颅。

    一个甲神大剑也劈中了右边肩膀,巨大的伤口腾腾冒出白烟,红衣发出了哀鸣,青空子、贺老爷子、秦苏同时感受到了鬼魂发出的哀伤和愤怒。

    “不要……”猛烈的咳嗽声再次打断秦苏的呜咽乞求,秦苏恨得一把扣住咽脖,手掌狠命挤压气管,用变声的嘶哑音调厉声哭喊:“不要打!他是胡大哥!住手!”

    青空子吃了一惊,原来这个红衣竟然是人化的么?仓促之下不及多想了,看见一丁一甲两个神像正抡圆手臂,一人操刀向红衣腰间横斩,一人腾空高跃,双手握着足有两人身高的巨大叉戟向头颅直劈,这两式任一样都足以将红衣击得魂飞魄散形神不留。青空子双手齐相动作起来,喝令三才剑分向拦截。

    “当!”这一声交击当真震耳欲聋!斩向腰间的阔剑被硬生生挡住了,而当空那一劈更是惊天动地,两柄分去拦截的人才和地才剑被砍成四段,翻卷的气浪把劫后留存的几间房屋瓦片掀得一块不剩,蓬然炸开的火焰,灿如满城灯火堆积,更将众人面孔都照成一片雪白!

    “甲神丁神,消解除形,疾!”

    刚好一柄剑刺向红衣面目,消解令及时生效,那巨大宽阔的金剑晃成一团虚烟,穿过胡不为的头颅消散去了,六丁六甲又隐入虚空里面,庭中又恢复到先前的沉暗。

    “胡大哥!”秦苏捏着喉咙叫,挣扎站起来,向落到地面嘶鸣挣扎的胡不为奔去。胡不为肩部受伤甚剧,白烟一团团向外冒出,浓密却又冰冷。秦苏奔行愈近,愈感觉到附身红衣的不甘和强烈恨意,那是个怀着多大怨念的鬼魂啊,生前遭受了巨大的冤屈,受过难以想象的折磨,所以一直到死,她都不肯归附幽冥而留在人间游荡。她想要报复,她想要毁灭,她悲伤而愤怒,然而长久的岁月使她积蓄起疯狂的仇恨,却让她失去了报复的方向。

    她的强烈怨恨完全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哀伤愤怒。

    秦苏越跑越慢,红衣残剩的怨气侵袭心脉,让她心里也生出一股愤恨来。她有种想要仰天尖呼的冲动,又想畅快淋漓的痛哭,然后操起刀刃,将身边的所有活物都刺成对穿,将所有器物都剁得粉碎。

    白烟慢慢淡了,胡不为身上的红色绫布象是正被无形的火焰吞噬,跳跃着越变越小,最后终于完全消失。秦苏这才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心中仍然萦回着莫名的哀伤,摸摸脸颊,泪水已经把两边都****了。

    胡不为的伤口没有血。刚才是红衣附身,是她承载了绝大部分伤害,但作为载体,受一剑之击的胡不为也难逃筋骨断折的厄运。眼见着一道创口几乎将胡不为的右臂砍断离了,秦苏的心又象是被扎了一刀,咬着牙奔回屋里,也来不及收拾掉落在地上的镇煞钉,翻开包袱拿出玉犀散,从衣匣抓出碎绢衣回到庭院中包扎。

    那边青空子帮栾峻方几人推血过后,也快步走到这边来,要看看被红衣附身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咦?!他……他……”青空子指着胡不为熏成油黑的脸发出惊呼。“他是胡道友!”

    那张脸,被火鸟的烈焰焚净了胡须,鬓角也有几处被烧卷了。眉头皱着,似乎还在抱怨着造化不公。四年的颠簸流离,让这张脸发生了许多变化,老了,瘦了,更沧桑了。然而那唇边眉角,深深眼目,依稀仍是故人模样。

    “胡道友……想不到我们竟会在这里重遇!”青空子慢慢蹲下身来,面上是掩不住的震动。贺老爷子跟他转述塑魂时发生变故,却没告诉他受塑者正是胡不为。

    胡不为,那个在定马村拿着灵龙镇煞钉阻杀铁貂的汉子,那个愤怒不禁,伤痛胎儿之逝的父亲,青空子在这两年中不知曾为他感叹过几回。阳城被诬投敌杀人,沅州遇上隋真凤灵魂被禁,命运让这个庄户汉子碰上一连串不幸的遭遇,想想就觉得可怜。

    青空子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他与胡不为见过两面,绝不相信胡不为会有实力和胆量杀掉阳城几十名江湖豪客。他也曾试图给胡不为正名,然而困难太大了,身为北方术界领袖的中原大侠刘振麾言辞振振,说亲眼看见胡不为和许是非联手杀人,更有十余个门派的弟子跳出来作证。以一舌对百口,青空子又怎能对质得过?

    青空子只能藏下自己的怀疑,深深同情胡不为的遭遇。

    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这里再遇见那个冤名缠身的汉子。眼见胡不为模样凄惨,还在承受着苦难厄运,他心中的唏嘘感叹,三言两语不能尽述。

    “胡道友在这里,你一定就是玉女峰高弟秦苏秦姑娘了。”青空子低声问秦苏。

    秦苏哽咽着点头,却答不出话来。

    “你很好。”青空子肃容说道,“能够洞明是非,力排万人诬斥,只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份勇气实在难能可贵。胡道友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秦苏一听,心中油然涌出委屈。赶紧把头低下来,然而片刻,急速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呜咽声便怎么强压都压不下去了。

    青空子见她哭得悲伤,叹息一声,运指如风,指上闪耀白光,依次点中胡不为创边天池、胸乡、云门、气户几穴。又从背囊中取出一瓶黄色粉末,洒在了伤口之上,一粒淡红色丸药喂进了胡不为口中。

    “玄阴之体……”感觉到了胡不为仍然冰冷的身体,青空子喃喃说道,面上愁郁之色更重了。他搭起胡不为的脉搏,替他细诊脉象。

    凌乱,狂暴,毫无头绪,时塞若沉沼,时急如泻水,这些脉象在医学一道中任一个都是致死之征。他忧郁的看了一眼秦苏,后者也正满怀期望的看着他。青空子无奈的摇摇头:“很不好,他……被很多野魂寄生了。”

    秦苏身子一颤,两条热线从眶中涌出,又一次模糊视线。她问青空子:“道长,那怎么办?”

    “我没有法子。”青空子说,“对魂魄一道,我知之甚少。不过范老先生应当有办法,他既然能开阴阳之门重造魂魄,定然有办法驱逐鬼魂。我去看看他吧,或许可以帮手一二,让他早点醒来。”

    青空子站起身,看胡不为面上憔悴之极,憋在心中很久的一句话终于说了出来:“令师青莲神针名传侠义,但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错得太大了。让一个无辜百姓受到这样的苦难,岂是我辈所为?!”

    “若没有你代师补过,坚持照料胡道友,青莲神针的名声只怕要蒙受许多污点。”青空子扫了一看秦苏,叹息一声,“我看得出你的想法,你是担心师傅背上滥伤无辜之名,所以坚持照顾胡道友,以减轻师傅的罪责,是吧?”

    “只是你一个年轻姑娘,这么做实在太难为你了。若是撑不下去……你就别坚持了,等胡道友痊愈之后你就回到师傅身边吧,我看青莲神针全不理解你的苦心,她还跟我抱怨过你呢。唉!作师傅的一心刚硬,徒弟却纯善纯孝,可惜啊可惜!可叹啊可叹!”说罢,振袖离去。

    秦苏没有答话。

    直到青空子扶起尤平,和栾峻方等人进到范同酉的房间里去了,她才轻轻的说:“我……不是代人补过。”

    青空子误会了。他以为秦苏是为了师傅才来照顾胡不为,他并不知道胡不为和秦苏之间发生过的往事。出家人修道养性绝情惯了,又怎会理解男女之间的****?

    这个男人……秦苏哀伤的看着胡不为,这是她的胡大哥啊,她还用为了别人才来照顾他么?

    “胡大哥,你快点好,我等你……”

    秦苏闭上了眼睛。一个让人激动的世界在她闭合的眼帘内展现出来了,逐渐鲜明。那是秦淮河璀璨的灯火,身边过客似水,船中清歌如烟,如星如尘的光里,万丈广幕之下,只有两个人在深情凝望。

    不离不弃……秦苏刹那间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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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三章:其言也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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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贺家庄便被看热闹的闲客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正门两面高墙都被震塌,院内处处残垣,几乎片瓦无存,每一个看客都在心里感到震骇。昨天夜里接连响起的爆鸣声,满城人都听见了,也不知是什么神秘力量,将偌大的贺家庄毁成如此创痍之地。

    传言在悄悄流传,无数版本在茶客俗妇的牙舌之间越传越离谱。

    一个说,贺家庄院所占的这块地皮,正是鬼门关,是阴阳两地的出入口。昨天夜里,月华大盛,已经封闭很久的鬼门关不知怎么竟突然打开了,无数厉鬼从地底下冲出来,咬死咬伤了贺家庄里的许多仆役家人。不过幸好贺老先生及时察觉,把周围堂口的弟子都召回来守护了,所以庄里人并没有死绝。

    持这一观点的人言之凿凿,说可以找到某某某来作证,曾在夜里看到无数白色鬼魂围满贺家庄,哭叫了一晚上。

    又有人说,贺家庄现在正在建立召魔之坛,想要召唤地底妖魔到人间来作乱。昨夜里开坛做法,使得妖气冲天,终于引来天兵天将,杀退妖魔,把贺家庄里野心勃勃的老东西恨得直抓狂。不相信?来来来,某某某昨晚某时看见妖气冲天,到某时又看到天降神兵,将贺家庄砸成稀巴烂……

    昨夜里,看到千鬼之云的百姓实在不少,使得这些传言越说越恐怖,越来越象是真有其事。

    江宁府府尹派人前来查问,幸得贺老爷子多年行商,在官口上路途还行得通,一群兵丁到后来,居然变成帮贺家庄维持门外秩序了。

    左近大大小小的门派自然也听到了消息,赶来了解真相。然而贺家庄弟子仆役人人守口如瓶,谁都不说一个字,贺老爷子更是拒绝见客,让所有人都失望而归。

    到时近中午,贺老爷子拒绝见客的禁令终于打破了,不是自愿,是有人硬闯进庄。

    两道白影凌空跃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轻飘飘落进警戒线之内。贺家庄的几名弟子奔过来拦阻,却让其中一个白衣女子两掌推得翻跌开。

    “师傅,咱们这么做不好吧?同是术界同道,我们这样硬闯不太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那推翻贺家庄门徒的女子喝道,“他们先坏了规矩,私藏起我玉女峰门徒,我担心弟子的性命过来问问,有什么不对?贺老头拒不见客,哼!闯进庄去,我倒要看看他见不见我!”

    “师傅……”那年轻的女子还待哀求,被她师傅一声喝断停住了。

    “白娴!你到底在想什么?!一路上你就三番四次的劝阻,你是到底玉女峰的弟子还是他们贺家庄的?你在帮谁说话?!”她沉着脸瞪了一眼白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歪七歪八的道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听师傅命令,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出玉女峰!”

    这样刚硬的口气,除了玉女峰掌门人隋真凤,还有谁能说得出来。

    大弟子这下真的寒心了。她咬住嘴唇,强忍半天才没让眼中泪水洒落下来。当着大庭广众,师傅竟然要把她赶出师门!原来,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努力和小心都是白费……在师傅心里,自己整个儿都不及秦苏的一根头发!

    “秦苏!秦苏!”白娴面上呆板僵硬,看不出一丝表情,然而双目之中蕴藏的杀机,越来越浓。

    “我看看谁敢拦我!”隋真凤面沉似水,掌中扣着一团雷火大踏步向庄内走去,四名奔上前拦阻的贺家弟子全让她击得昏厥倒地。“别找罪受,把你们庄主叫出来。”

    一个人影斜刺里飞出,挡在大门口。

    “隋掌门请止步,我们庄主闭门养伤,谢绝见客,你请回吧。”这次出来的是个分堂的管事,两足微分,拱着手在门前挡住了去路。隋真凤哼了一声,冷冷对着他的目光,脚下更不见丝毫滞慢,向着大门急步走去。两人眼见就要撞上了,那管事弟子微喝一声:“站住!”伸臂去格隋真凤。

    才一触到隋真凤的手臂,隋真凤五指间的雷球便突然一缩,电光如蛇,瞬间把跳跃的青蓝之光都导到他整条手臂上去了。那弟子面色大变,大喝一声,灵气从心宫涌出,全身骨节‘啪啪’作响,一条手臂瞬间变成通红。激发的红色火焰围着手臂环绕对合,在外面结成一层屏障,散发的高温把衣袖上下都焚烧殆尽。然而隋真凤成名多年,雷火掌岂是虚致,强烈的电花闪亮一下,渗破焰火之罩,仍然导入肌肤之内。

    那弟子虎吼一声,抽身急退,片刻向后滑出了四丈距离,‘扑’的单膝跪倒。全身麻痹,他不能再站起来了。

    “苏儿!你出来!”隋真凤纵声喊道。再不看那弟子一眼,大步向后院走去。

    左右房门齐开,一群丫鬟仆役听见声音,都涌出门来查看究竟,其中一个小童引起了隋真凤的注意,她顿住脚步。

    那孩子年纪甚幼,瘦瘦的,两只眼睛漆黑明亮,正滴溜溜的看着她。是那姓胡的孩子!隋真凤目光变得尖锐起来。虽然隔了一年有余,孩子形貌有了很大变化,但隋真凤仍然能够一眼认出这个只见一面的孩童。

    哼!果然不错!秦苏仍然藏在贺家庄!

    隋真凤心中暗暗冷笑,向后院大声喝道:“姓贺的!今日我要看看你有什么话说!”突然间人化飞影,向人群里一扑,众弟子仆役齐声惊呼,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小胡炭已被她提着衣领跃回到了庭中。

    “胡不为的儿子在我手中!你们还要骗我么?再不出来说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在后院中照看胡不为的秦苏闻言,面色陡然一白。她站起身来推开门,就要冲出去跟师傅理论。

    对面的门恰在这时也打开了。贺老爷子面色铁青走出来,看见秦苏的脸色,贺老爷子哪还不明白她的想法,摇摇头,将手用力一摆,意是告诉她不要冲动,他自己踏步走出庭院去。

    “怎么?!真的不出来么?”隋真凤在前院仍然挂着冷笑,旋足转身,道:“那好!我把这小鬼头带回去关上几天再说。”

    “放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围墙后面传了出来。贺老爷子满面怒容,负手踏步出门。“这里是贺家庄,不是你玉女峰!隋真凤,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你总算出来了。”隋真凤收了笑容,将胡炭往地上一放,两眼不错的盯着贺老爷子的眼睛,冷冷说话:“还有什么话说,姓胡的孩子在这里,你还要骗我秦苏没在贺家庄么?”

    贺老爷子瞳中燃着愤怒,沉喝:“你把孩子给我放回来。”

    “嗤!”隋真凤把脸转过一边,“你把秦苏交出来,我就把孩子还给你。姓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稀罕他的坏种儿子。”

    “隋真凤,枉你还是一代名门领袖,拿无辜者来作要挟,不觉得太过无耻么?”

    “没你贺家庄无耻!废话少说,我只问你一句,秦苏在哪里,你交还是不交?”

    “你玉女峰的弟子有手有脚,想上哪上哪,我管得着吗?我一没偷她,二没藏她,没什么交给你的。”秦苏是自己上门来作客,贺老爷子一番好心收留了她,可不觉得自己有何理亏之处。“但是,你冲撞我贺家庄,伤我门下弟子,又在我家属中抓捕无辜幼童,这等卑劣行径,已经严重挑衅我门派尊严。”

    “呸!呸!”隋真凤喝道,“无耻谰言!”她凤眼中闪过一线浓重的杀气,“你门中还有尊严么?你问问自己,做的事情对不对得起你贺家庄的名声!我几次到你庄里讨问消息,你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现在让我捉到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她揪的胡炭的衣领,向下微微一压,小童颈脖受痛,登时厉声大哭起来。

    “把秦苏交出来,要不我就把这小鬼带走。你自己作决定吧。”

    贺老爷子听小童哭得凄厉,再也阻不了胸中怒气涌生。这女人几次到他贺家庄来撒野,实在是放肆之极。先前他还碍着秦苏的面子,没有跟她当真计较。谁料想隋真凤根本不识进退,把他的忍让当成了软弱!现在竟然又闯上门来,想要强抢小胡炭,这何异于在贺家庄的颜面上掌了一记耳光?若是让她就此出门,贺家庄以后也不用在江湖上立足了。

    “你若不把这孩子给我放回来,就是在向我贺家庄挑战。你想过后果么!”

    隋真凤把手一挥,“挑战就挑战!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藏我玉女峰弟子,辱我在先。我今日带走这个孩子,就当是给你下的战书好了,我不怕你贺家庄的功夫!今日念你功力未复,我也不跟你动手,等你什么时候伤好再来找我,我随时奉陪。”说罢,提起胡炭的衣领向外就走。

    “隋真凤!”贺老爷子一声怒吼,将她脚步喊停下来。听得出来,老爷子真的愤怒到了极点,他的眼角已经在剧烈的跳动。“今日你如果敢把孩子带出庄门,就不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贺家庄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累次三番到我庄中捣乱,伤我弟子,今日还敢强抢我庄中客人,这等耻辱我决不能接受!贺家庄从此将跟玉女峰势不两立。等我伤好后,我会召集门下六百弟子,杀上玉女峰,踏平你碧叶洗心堂!”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斩钉截铁,再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隋真凤勃然大怒,急速回身喝道:“吓唬我么!六百名弟子便又怎样?我门下也有弟子!好啊,本来我是不想带走这小娃娃的,但你这么跟我说话,我玉女峰又怎会跟人服软求饶?!你尽管来好了!到那天我亲自打开山门,恭候大驾!”

    边上的白娴脸色刷的白了,哪知道顷刻之间,两个门派已升格成为生死仇敌?师傅脾气硬得象钢一般,可谁知姓贺的老头竟然也是宁折不弯,两人针锋相对,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仇恨来,这场戏可没法收场了。

    “把他放回来,你不是找我么,我出来了。”

    “苏儿!”

    “秦师妹!”

    “秦姑娘!”

    三个声音一齐叫出来。隋真凤放开了抓住胡炭的手,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白娴一脸惨白,看一眼秦苏,再看一眼师傅,整个人似乎变成了风中纸人,摇摇欲倒。

    秦苏面上平静如水,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情。“我跟玉女峰已经恩断义绝,在给你的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苏儿!你不能这样!”隋真凤叫起来,话里已经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师傅养了你十九年……你怎么……能够这样绝情?我作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为了一个男人跟我断绝关系,苏儿,你到底把师傅、把玉女峰放在什么样的一个位置?”

    秦苏心中泫然,不敢再直望前面,把头扭过了一边。

    “苏儿,不要再跑了,跟师傅回山,师傅以后再也不说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么?”隋真凤的话里,第一次带上了哀求的语调。在她一生里,这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吧。

    秦苏坚硬的城墙又开始掉落碎片了。纵然眼前这个人杀伤了她的父母,曾经不顾阻拦,执意夺走她心上人的魂魄……可是,她怎么能恨的起来?一十九年的养育之恩,数千个朝朝暮暮,她是在这个人的微笑和注视下成长起来的。那些往事象是带着温度的浪潮,冲刷上她的冰墙,把她武装起来的冷漠和绝情慢慢融化。

    “是啊!师妹,师傅都亲自来找你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吧。”白娴看见秦苏的表情,也在边上插话道,“你就别管那个姓胡的了。他跟你本来也没有关系,让他自生自灭好了。”白娴一边说,一边偷看秦苏的脸色,当看到秦苏听见‘自生自灭’时脸色陡然一寒,心中暗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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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三章:其言也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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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既已达到,大弟子便不动声色,开始打上师傅牌:“师傅找了你好多次,不知道往江宁府跑了多少回。你纵然不念我们师姊妹的感情,也要想想师傅怎么对你的,师傅养育你十九年,怎么能让她伤心呢?师妹,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果然,隋真凤听见白娴这几句话,心中暗想:“还是白娴这孩子通晓大体,知道体恤我的心情。”

    “你们走吧,我不会再回去了。”秦苏冷冷说话,双目直视着隋真凤,不再回避她的眼光。“胡大哥不是别人。他是我的丈夫,我要照料他一辈子。”

    “丈夫?!”这句话不只是隋真凤吃惊,连白娴都有些惊讶。想不到秦师妹竟然放开所有包袱,真把姓胡的当成丈夫了。这实在是太好了!这下秦苏自绝生路,谁都救不了她了。白娴心中压力骤消,窃喜涌将上来。

    隋真凤掌中本已消失的雷火之球重又喷薄而出。她愤怒的盯着秦苏,目光中尽是杀人之意。“丈夫?!你真要委身给他么?秦苏,你实在太不争气了……你对得起我么?”隋真凤一字一句的咬牙说话。随着掌中光球越来越亮,场中威压之感愈来愈重。

    白娴不自觉的退后两步,连贺老爷子都在心里暗震:“这婆娘可不光是嘴上厉害,法术也不是盖的。”警惕之下,暗暗积蓄灵气,提到五宫之间,只待隋真凤抓狂时出手阻止她。

    秦苏视若不见,看着隋真凤,面上又回复成刚出来时那样平静无波。

    “他是我丈夫。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污蔑他,伤害他。他比我性命都重要。”

    “住嘴!秦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秦苏淡淡的说。

    “出什么事了,叫得这么大声?”便在这时,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说话,“有麻烦事么,贺先生?”随着话声,后面院墙转出一个人来,锦帽绸褂,乌黑长衣,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却是个眉诈目刁的师爷。

    贺老爷子回过身子一见,把面色缓了缓,拱手说道:“陈师爷怎么出来了,新沏的香片茶味道不好么?”

    “茶很好。”那师爷拿腔拿调的说话,“只是你们把话得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要震聋了,哪还有心情再品茶。”

    贺老爷子笑了一下,略略告歉,道:“这可失礼了。我这庄院上下,都是学武的粗人,比不得师爷你们读书人斯文。有时候说话大声,师爷可不要见怪。”

    “那也没什么。”师爷说道,“现在茶也喝了,差事我也办完了,就不叨扰你们,我也该回府跟何大人复命了。”

    “哦,那还是公事要紧,我就不敢再多作挽留了。春旺!给陈先生包上两盒香片,新来的蜜泉春也包上一盒。”院后的总管爽快答应了。贺老爷子笑道:“唉,俗事太多,不能亲自跟师爷好好坐下品茶论道,当真遗憾,只好捡几盒新到的茶叶,让陈先生回去尝尝鲜了。”

    那姓陈的师爷眉开眼笑,连道:“这怎当得起!惭愧!惭愧!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就让你们这样破费……”贺老爷子拱手道:“今日有不速之客打扰,实在抱歉,改日我再让弟子带礼物到先生门上回访。”

    “礼物”两字入耳,当真比什么提神灵药都有效。那师爷目中熠熠闪光,一排黄牙都笑露出来:“唉!贺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什么回访不回访的,你我又不是外人,不用带礼物!不用带礼物!”转过脸来,一眼看见前面隋真凤正怒气冲冲看着自己二人,立时便意识到了她便是那‘不速之客’,笑容倏收,把脸翻成硬板壳模样。

    这招翻脸功夫,真的比翻书还快。

    师爷既受人之惠,又岂有不助人撑腰之理。当下拿起官腔,问贺老爷子:“这女子便是不速之客么?她是什么来历呀?”

    “江湖上行走的,玉女峰掌门人。”

    “哦?玉女峰么?还在我江宁府的管区内嘛。”一听这女子还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师爷胆气顿豪,勇气涌生,两个眼睛瞪向隋真凤:“喂!你手上那孩儿是你的么?干什么这样捉着他?”他在后院时早把几人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女人是来捣乱抢人的。

    隋真凤额边青筋一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却不回话。

    师爷被她瞪得心中一寒,只是想想自己身为官府帐下幕僚,不该害怕治下之民,又瞪视回去。“怎么?你不服气么?把孩儿放回来!胆敢抗命的话,可别让我奏报知府大人,告你私闯民宅之罪!”想想,觉得这罪名还不够大,又喝道:“你们这些学法术的,一天到晚舞刀弄枪,不为官府出力也还罢了,竟然还敢骚扰良民。小心我告你聚众谋反,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你可知道后果!”

    隋真凤怒极,眼见这师爷双目昏昏,一脸贪婪奸诈之相,竟敢向自己这样喝令,只恨不得劈掌过去,将那狗头打个稀巴烂。不过,这样一来可就糟糕了。玉女峰杀官谋反的罪名便当真坐实,那结果跟灭派没多大区别。

    其实累世以来,武人术士占山结党,早已经成为每个朝代的默许之事了。因天下妖鬼同存,各地时有怪物伤人事件发生,光靠朝廷是不足以尽数镇压下去的。因此,本着‘治民间事,借民间力’的原则,各朝各代都允许天下百姓开设门派学武传术,以为朝廷臂助。

    井水不犯河水,各善其事。这样的默契在两方之间已存在了数百年,但是,这一股庞大力量散落在外不受掌控,仍然是朝廷不愿看到的。于是朝廷在各个州县都设有一个奇案司,一职是负责管理当地的鬼怪事件,另一个职司就是和术界门派互通声气,将朝廷的禁令规章传发下去,使这些门派约束在可控范围之内。

    那陈师爷说的话,恫吓的成分居多。就算他真的奏报上去给知府大人,告玉女峰谋反,知府也不敢轻易发兵攻下玉女峰。因为象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引起天下哗变,一旦激起天下门派反戈相向,后果极其严重。所以,除非有了确凿证据,才能层层上递,报到兵部和刑部,由两部合议作出回复,方可兴兵征伐。而且在除灭叛乱门派之后,还要昭告天下,列数该门派的种种不臣之事,以正出师之名,并安民心。

    隋真凤当然也看出那师爷的虎皮羊质,不过,她更相信一条道理:民不与官斗。天下最大的道理,就是权势。如果今日贸然行事,触了师爷的假虎之狐威,以后玉女峰命运怎样可就难说了。纵是官府不发兵来扫荡玉女峰,那师爷从中作梗,随便贴个通缉告示什么的,让玉女峰门人不能随意行动,那也是难受之极。

    所以,在受了那师爷的一喝之后,隋真凤只好放弃今日要挟贺家庄的打算。她恨恨的瞪贺老爷子,瞪着秦苏,低声道:“白娴,我们走。”一掌把小胡炭推到贺老爷子身前,扬头转身,喝出一声晴天霹雳,足下电光团生,她存心在师爷面前扬威,一掌把手中雷球压下地面,“格隆格隆——”的一连串暴烈的炸声,强光入眼欲盲,向四面激荡开去的劲风沉重如同实物。便在那师爷大惊小怪呼喊的时候,冲力忽然都消失了。飞扬的尘砂散尽,地面上一个宽深都有丈许的巨大地洞赫然入目,隋真凤跟白娴却已经不见。

    那师爷哪知道自己喝退的是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被隆隆不断的炸声吓得面如土色,看着地面的深坑半天说不出话来。贺老爷子一番道谢,着下人送他回去了。

    以后几天,隋真凤倒真没再过来罗唣。她寄住在安镇寇的宅院里,只严令弟子,密切守住贺家庄的各个出口,一旦发现秦苏出门来,要马上回报。

    贺家庄里,经过数日细心调养,受伤较轻的贺江洲、陶确已先后醒转过来。江南七十二针陆浦和尤平细研过古医方后,施用在范同酉身上,已将老头儿被阴气激斜的五宫一一导归原位,看来再过一两天,范同酉也该醒转了。

    此时胡不为却在癫狂之中。不知多少个鬼魂寄住在他身体里面,轮番出来现世。他一天到晚上蹿下跳,时骂时哭,上一刻还是男人语,下一刻却变成女人言。种种奇言怪谈,离奇行径,令人匪夷所思。秦苏光照顾他就忙得不可开交,再无余力顾及其它。

    秦苏变得更沉默了,从早到晚待在胡不为房里,一有空闲就坐着发呆。

    她又让自己气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吧。听见心爱的弟子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她应该是死心了。

    唉,丈夫,丈夫……秦苏只能苦笑。她有丈夫么?胡大哥算是么?秦苏心中烦恼之极。

    那天晚上,在黑暗中搂抱她,抚摸她女孩子清白身躯,是胡大哥,却又不是胡大哥。

    每每想起这个,秦苏就痛苦得直想跪倒下来抱住脑袋呻吟。她倒不是担忧自己的身子被别人玷污了,因为秦苏知道,她这辈子不会再属于任何别的男子。那晚跟她亲密接触的,自始至终都是胡不为,是胡不为的手,胡不为的唇。只要是胡大哥的身体,秦苏便不会觉得让他触碰是多大的亵渎。

    秦苏难过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离真实更近一些的梦而已。她的欢喜和期待,仍然悬浮在虚空之中。

    她向胡不为敞开了胸怀,向他倾露女孩儿家的婉转心事,跟他交付自己的一切……然而很可悲,当她以为那人听到了,认同了,并张开手臂接受她了,但在这时天却亮了,梦也跟着醒了。错误被错误证明,事实被事实推翻,这教人情何以堪?

    她无数次的想要把自己再次封闭起来,回到那晚之前的状态。但她怎么也做不到了。每次闭上眼睛,她就会感觉到,胡不为的手臂好象又穿过她的两腋之下抱在她的腰间,抱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就响在她的耳畔。每到这时秦苏整个人便似要炸裂开来,巨大的欣喜,莫名的狂热和期待又一次潮水般涌进她的心间。

    天下间有些东西是打开以后再也收不回来的。

    不离不弃,莫失莫忘。这个约言既已让她铭定,又岂能轻易剥离?

    秦苏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守护胡不为的时候,每次倦极而眠,她总会在梦里再次重温那一夜的情景。那个热烈的,带着血腥的吻,那个结实而强硬的拥抱……以及那时候她心底下躁动的热情,那个令她眩晕的期待,无一不鲜明的再次复活,将她抛到群涛骇浪之中。

    带着酸楚睡去,带着满足和甜蜜醒来,然后重又陷到失落中去。

    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患得患失之间,秦苏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想看见胡不为睁眼醒来,对自己温柔一笑。

    时间不是一个人所独有的。便在秦苏困在矛盾中时,贺家庄已经开始重建。

    靠着家大财雄,短短几日间,贺家庄便召集起许多工匠来重建庭院,每日里刨木声,挖掘声,雕琢石块之声不绝于耳,毁塌的庄子渐渐又要回复旧观。

    同一时间,陆浦的针灸之术用在范同酉身上,终于把他身上阻断的气脉一一连通。

    到七月廿九凌晨,丑末寅初的时候,范同酉终于悠悠醒转。

    负责照料的弟子赶紧飞报给贺老爷子等人。等待已久的老嬷子在庭院中架起了火炉,淘米、下冰糖燕窝,给老头子熬煮粥羹,婢女们都端来水盆毛巾香草物件,进门细致照料。十余个下人在院子里无声的忙碌着,紧张而有序,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进出的每一个人各司其职,互不牵绊。

    便在这井井有条的秩序之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秦苏房间里,哭咽声从丑时开始便抽抽搭搭响起,再不停歇。众仆役都知道,胡先生又作怪了。连日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大家也已见怪不怪。谁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对那令人肝肠欲断的哭声恍若未闻。

    只有秦苏,最受不得那一哭一抑的凄咽。在房间噙满泪水。她此刻坐在床沿上,胡不为哭得涕泗滂沱跪在她身边,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在哀求。

    “娘,不要把弟弟换掉。”胡不为哭着说,这次是个少年的声音。“不要让别人吃弟弟,弟弟那么小。”

    “我们先吃观音土,好不好?等到城里就有赈粥的了。我们求求官老爷,他们会给我们一些剩饭的,娘,好不好?我一口都不吃,都给你……你看弟弟都哭了,他才两岁,吃他也没有肉。”

    “娘!别换!别换!弟弟不愿意走,娘!换我吧,不要换弟弟,娘——!”胡不为哭的扯心撕肺,秦苏哪还能忍耐得住,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易子而食。这样的惨事秦苏以前只听人说过,想不到在会这里遇见一个亲身经历的冤魂。

    这孩子是在乱荒中饿死的。受兵马之乱,无数人家背井离乡成为流民,然而田地既废,天下大荒,哪里有让他们维持生存的粮食?树皮草根,都让先到的人吃光了,观音土吃得多也会腹胀而死。为了能够多活一日性命,能够坚持走到可以给他们赈施薄粥的城镇,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交换自己的孩子,上锅烹煮,求得果腹一餐。

    附在胡不为身上的少年,成为了这个动荡年代的万千祭品之一。他到临死都没有忘记母亲把弟弟换给别人当食粮的情景。

    “娘!把弟弟拉回来!别让他走!弟弟——!”

    秦苏别过脸去,把手绢塞到嘴里,这才堵住了呜咽之声。

    “砰砰!”门外有人敲门,贺老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没事吧秦姑娘?”秦苏赶紧收了泪水,挣开胡不为的抱腿大法,跑过去开门。

    贺老爷子面上颇有喜色,范同酉醒转过来,他心头上压的大石便也被卸下了大半。看了一眼跪在床下的胡不为,他说道:“我来跟你说一声,范老头已经醒了,他说有办法把胡先生身上的鬼魂驱逐出去,你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秦苏欣喜的说道,“多谢两位前辈,大恩大德,我……我……”她胸中充满感激,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看秦苏一脸泫然,又感动又愧悔的神色。贺老爷子可太熟悉下面将会发生的事了,他最怕的就是秦苏跪下来谢恩,忙不迭的抽足转身,仓皇逃离门前,头都不敢回。“秦姑娘你不用客气,没别的事了,你也回房吧,让范老头休息几天,等到八月初三的时候,我们再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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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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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炭儿又被打了!?”秦苏一惊起座,手中捧的老参鸡汤泼出一小半,洒在胡不为身上。秦苏心慌意乱,将汤碗随手搁在茶几上,跟着报讯的小厮急冲冲跑出门外。

    刚到中院隔墙,就听见了胡炭伤心的哭声。

    前庭小花池边,此刻围一大群婢女,唧唧喳喳议论,人人面色恻然看向池中。

    池子是昨天刚刚修缮好的,还没来得及细做雕琢,池中假山未作分毫修饰,砌边的大圆石上泥迹未清。

    池里面本来有小半池清水的,但现在,这半池水都被人用法术冻成锋利的冰锥,象一丛丛刺棘般刺向天空。胡炭现在就躺在冰刺里面,倾斜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十几簇尖利的冰刃在他身边峥嵘锋芒,胡炭整个人就象被挑在刀山上一样。他的两个手臂,肩背,双腿,都被封冻进冰块里,手臂脸上血迹潸然,那是让冰锋割出的伤口。

    “炭儿!”秦苏喊了一声,心中慌痛如受锤击。远远的一步跃起,落入池中。足下涌动起白芒,登时把脚下所有尖利棱角都踩得粉碎了。

    看见姑姑赶来,胡炭哭得更伤心了,可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热泪哗哗滚落。

    一个贺家庄弟子正在烤化冰块,只是害怕伤到胡炭,他不敢动作太大,只能慢慢把热气透入冰层之中。

    “我来吧!”秦苏心中着急,让那弟子闪开了,踏步前去,一个切掌先把胡炭身周所有尖突的棱角都斩断。“炭儿别怕,姑姑放你下来。”

    “姑姑—”胡炭眼泪汪汪,脸上不知是伤心还是冻伤,通红一片。秦苏心中锐痛,想不到这几天没工夫照看,小胡炭就让人欺侮了,自己这姑姑当得失职之极。看看花池边上,贺老夫人在一群丫鬟的团团簇拥下,面上微有关切之意,也正向她看来。她的身边,查飞衡咧着嘴笑,手上摇着从胡炭手里抢来的皮影小人。

    胡炭泣不成声,跟秦苏告状:“姑姑,他……抢……抢……我的皮影,呜呜——。”

    秦苏心中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刚才报讯的小厮把情况跟她都说了,说查少爷和胡公子在花池边玩耍,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少爷不小心就把胡公子推到池子里。但胡公子在落水的时候刚好揪住了少爷的衣袖,两个人都跌进池里。查少爷上岸以后,就用冰法术把池水都冻住,胡公子被陷在里面上不来。

    原来却是查飞衡在欺负胡炭!

    “砰!“双掌按住冰面,绵密的气劲象蛛网一般延着冰层扩展开来,片刻就将胡炭身周的冰块都覆盖住了。秦苏含怒催力,把这困锁胡炭的冰块当成了面对面搏斗的敌人,一腔怒气都随灵气传了进去。“嘣嘣!”的密响,气网绷如铁丝,收缩深勒入冰内,所有成块成坨的大冰瞬间被切成指头大小的碎粒,细碎的白屑受气劲迫压,向天高突,扬起一树两丈余高的雪雾。

    贺老夫人极疼爱查飞衡,这在贺府里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查飞衡的母亲和贺老夫人有姑表之亲,有了这层关系,老太太对查飞衡一向事事袒护。

    事情很清楚。定是查飞衡眼馋小胡炭手上的皮影,跟他索要未果后动手强抢的。有了老太太作靠山,小孩童还有什么顾忌的,一发狠就把小胡炭推到池里冰冻住了。小孩子打架,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作为长辈,贺老夫人竟然对犯错的查飞衡一句呵斥之词都没有。这就很让人不快了。

    身为长辈主母,却不能做到赏罚分明,这跟纵容作恶没多大分别。

    秦苏心头有气,小胡炭这几日不知道还受过多少委屈呢!握着胡炭小小的手掌,冰冷的触觉让她再次感到难过无已。

    “姑姑,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走吧。”小胡炭哭求道,他躲进秦苏怀里低低啜泣。

    从降生下来,胡炭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不知道天下其实本应该有一个可以遮避风雨,可以在受伤后躲进去休憩的地方。年来匆忙,他跟着胡不为和秦苏走遍了天下南北,却从未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在什么地方受到委屈了,难过了,也只会跟秦苏说:姑姑走吧,不要再住了。

    在胡炭看来,无法遮挡风雨的风尘路上,有时候比有人聚集的宅舍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心安。

    风霜催人老,苦难易人心。虽然年纪尚幼,但胡炭已能辨别清人情善恶,从记事以来的奔波途中,他早早的尝到了世间辛寒。见过人间形形色色的苦难,体验到了在平常年代里同龄孩子绝不知道的悲凉,小胡炭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砺之中成长了,在他心中,世界的形状在慢慢的变的清晰。

    秦苏心如刀割,轻轻揩去小童脸上的泪珠,却只能在底下幽幽叹息。“炭儿乖,听姑姑话,以后他再跟你抢东西,你给他就好了,不要跟他打架。”还没到八月初三,胡不为还没有塑回魂魄,他们怎能离开?

    胡炭在她怀里摇头抽噎,“那是我的皮影,是贺叔叔买给我的,我不给他。”从来没有人买礼物送给过胡炭,这几个小皮影人儿在他心中的珍贵可想而知。在胡炭单纯的心中,只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是不应该抢走的,他不愿意别人抢夺他的东西。

    小孩子还不知道,有时候,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妥协和放弃,原本就是天下人为求生存而学会的处世之道。

    “炭儿,皮影儿我们不要了。”秦苏黯然说。

    “要!那是我的,不许他抢走。”胡炭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还不要,姑姑为什么不帮他把皮影拿回来,反而要让他放弃掉。“贺叔叔给我的,我要。”

    “炭儿,”秦苏柔声说,“你想不想爹爹?”

    想,当然想。所以胡炭抽噎了一声,用力点点头,说:“想。”

    “可是你要皮影儿的话,爹爹就不能回来了。你要爹爹还是要皮影儿?”

    这是个很艰难的问题。

    胡炭没有哭闹打滚耍赖,非要秦苏顺从己意。艰苦的生活已将他身上娇稚气息都砥砺尽了。他的抽泣声低了下去,真的在认真思索,到底是要爹爹呢,还是要皮影儿?爹爹不回来,炭儿很害怕,可是……皮影真的很好玩,他也不舍得给别人。他矛盾了,权衡到底哪一个对自己更重要。小娃娃倒没有想到,为什么要了皮影就没有爹爹,而要爹爹就必须放弃皮影。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还不能理解的。

    为了一个,就必须放弃另一个。这就是秦苏教给胡炭的第一个道理。造化总给人选择命运的机会,在岔道路口,人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而不管你选择了哪一条,同时也是在放弃了其他道路。

    而在这一次的放弃中,还包含了忍让,妥协。压下自己的不愿意,去选择更重要的东西。

    三岁的胡炭,苦恼了。

    在往后的悠悠岁月,妥协和放弃都曾无数次的摆在他面前,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使他的生命轨迹发生偏转,引入到另一个方向去。但那是后话了,现在的胡炭,还没有接触到那么复杂的事件,他眼前只有两样东西可以选择,要爹爹,还是皮影?

    他终于作出了选择。爹爹只有一个,皮影却还有一套。虽然白脸曹操的皮影人儿是里面最好的一个,但他还有关羽张飞,黄巢周瑜,爹爹呢?好久都没跟炭儿说话了,炭儿想听爹爹唱歌哄自己睡觉,想让爹爹帮自己捉知了和蝴蝶,想让爹爹摘草叶编帽子来戴……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查飞衡手中的皮影曹操,到底舍掉了不甘,掉回头来,拉着秦苏的袖子,说:“姑姑,抱。”

    “好孩子。”秦苏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悲凉。让一个心如水晶的三岁孩子开始进行选择和放弃,是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只是,形势由不得她啊,她没有法子,为了胡不为,秦苏自己已经放弃掉很多东西了,现在该轮到胡炭了。

    看着秦苏抱起胡炭飞上池边,贺老夫人叫住了她。

    “炭儿,你疼不疼?让奶奶帮你看看。”贺老夫人把声音变得柔和慈祥,靠近过来问胡炭。胡炭却不愿意从秦苏身上下来,坚决不让老太太抱。“我已经备好药了,擦上就不碍事。”这句话是跟秦苏说的。

    贺老夫人叹口气,“衡儿年纪小,太淘气……秦姑娘,你千万不要怪他。刚才我已经狠狠的说过他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被‘狠狠’说过的查飞衡高举起皮影人儿,冲着胡炭作个凶恶鬼脸,胡炭转过头不去看他。

    秦苏心中苦笑,只能点头说是。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她还能怎么说?拂袖而去?严词相向?不,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耽于一时意气,胡大哥就有麻烦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你……”贺老夫人说,“在老爷那里,你千万不要说起这件事……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知道衡儿这么做,只怕……会……会……很不好。”

    贺老爷子训徒极严,查飞衡先前因殴打胡炭已经挨过好几顿揍了,这次事件的恶劣更远胜从前,如果让老爷子知道,那后果真的很可怕。

    秦苏一一应了,谢绝了老夫人送来的一大堆龟苓疗伤膏、封血三黄贴,带着胡炭向后院走去。再不能把炭儿交给那些人照顾了,秦苏心想。还有两天工夫,就自己带着他吧,虽然让炭儿看见胡大哥疯狂哭闹的模样很不好,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扔在陌生人里,让别人欺负他好。

    后院里很安静。秦苏穿过月门,看见后院里除了值守的两名弟子象标枪一样在走廊立着,一个伺候茶水的婢女都没有。所有房间的大门都关紧了,在里面的伤员估计还在睡觉。

    经过连续几天的加紧修建,整个庄院基本都已复原旧观,后院也修得差不多了。花树重栽,假山、景石都摆设到位,所有倒塌的石墙也已砌好粉刷一新,只除了一些雕工绘彩细活不可短时完成,原本的雕镂木窗暂用实板来替代,门楣横檐也光秃秃的。

    这里本是用人们住宿的地方,因上次作法后暂辟成疗伤室,一直没有换置回来。

    范同酉的房间正门左边,顺数过去第四间就是,此刻也关上了,门板上贴着两张符咒,雷神符和火神符。听到里面绝无声响,秦苏知道他们还没解开那块铁片的奥秘。

    “算了,先不想了,还有两天就是八月初三……等到后天,胡大哥塑好魂魄,我们就搬到客栈去吧,别在人家家里待了。”秦苏想着,抱着胡炭走进了房间,闭上门扉,取出玉犀散给他疗伤。

    范同酉的房间里,贺老爷子、丁退、陶确都到齐了,还有青空子和针华堂掌门尤平。六个人围席而坐,双目不暇分顾都死死盯着前方地面。

    铜钱、暖玉,阳结石,这些东西布成一个小小的离火阵,外面套着青空子的合阳符局。八张朱砂黄符贴住地面,各用红线接连绑住阵法中间的刑兵铁令之上。

    脸盆大小的离火阵法中,烈火翻腾,橘黄的火苗里不时出现青白色的几抹。这些精心挑选的道具比先前的碎铁碎玉阳气旺盛多了,离火阵的功效也远比先前为强。在这样的高温烘烤之下,就算金铁,放到里面不到一息就会熔成汁液。

    但刑兵铁令的四周,碗口大小范围内,一丝火焰都没有。仿佛铁片上包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壁障,所有焰苗烧到这个范围就自动向两侧偏转,在六个人眼里看来,仿佛阵中有个空眼一般,所有的热气都围在阵眼四周旋成焰涡。

    “厉害!厉害!”范同酉睁大眼睛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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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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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苗一聚又散。布在阵法八方的铜钱阳结石等物又不易察觉的向外移动几分。

    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刑兵铁令的冰冷之气已经把离火阵范围生生扩大了一倍有余!范同酉想不明白,这片古怪的铁令上究竟藏着什么力量,能将冷气聚得几如实质。它时时散着绝望、恐怖之意,虽被两层阵法阻隔,但仍偶尔钻破空隙传到众人心间。也不知道里面封着多少个鬼魂。

    “好了,看我能不能剥出一个来,大家看看它的本质。”

    轻轻抽出一块阳结石,离火阵法登时破了,焰火瞬间消失。阳合符局成为直当阴煞的主要阵法。八张黄符上的咒印和红线同时亮起光芒。范同酉两手端起四个盛满香油的磁碟,向阵中一送。

    半空中,守命灯的火焰就被煞气激燃了,四个碟子盘旋着飘飘直落,分当朱雀和玄武之关。范同酉扣起请神指。

    “天法镇地法镇,祭起心剑镇元神,玄令导归烟坛里,诸邪应命需显身!”

    “呼!”的一下,守命灯的火苗凭空涨高尺许,八根连接锁杀符的红线贴着地面震动。刑兵铁令之上,阳刻的‘兵’字边缘似乎裂开一条线,闪亮之极的红色光芒突然透射出来。

    绵密的雾气凭空涌生,从上而下,团团裹住了铁令。众人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划空之响,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雾气遮蔽了视线,谁都没有看见刚刚出来的东西,然后,只在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清明。

    “不行!”范同酉颓然的解开手印,他的脸上,因耗气过度而显得苍白。“我的功力不够,打不开上面的密锁。”众人面面相觑,在魂法解咒之道,范同酉是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连他都解不出来,谁还能解得开?

    “这制造封印的人是个奇才,法力之高实在不可想象。”范同酉脸上沮丧之极,“唉!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这片铁块上的秘密,就足以让我用剩下的生命来参悟。”

    “老酒虫,连你都解不开……天下还有谁能解的开?”贺老爷子问他,看着铁令,脸上全是震撼之色。范同酉在魂魄学上钻营既久,造诣也高,天下间能比得过他的,实在不知道还能有谁。

    “鬼家,尸门。”范同酉简单的说:“拿到这两家去,应该可以解开。”

    “算了,还有个最现成的法子。”他挥掌扑熄守命灯的火焰,把刑兵铁令放进新雕的阳玉长生锁里,“把胡先生救活后,直接问他这片东西的来历,那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屋中寒气骤消,没有煞气的冲激,合阳符局便也失效了,所有闪亮的咒字重新变回沉暗。

    *************

    “笃笃——”

    “师傅,你在么?”窗格上微微扣响,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外面说道。

    隋真凤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手指一弹,一小团火星便准确的击中了九尺外的烛台,房间亮了起来。

    “我在,什么事?”

    “山上出事了,大师伯在光州被人打伤,刚刚回来……她伤得很严重。”

    隋真凤脸色变得惨白,一步跨到门边,霍然拉开了门。“师伯不是在山上么?怎么去光州了?!”

    门外是她的弟子范雪湄,此刻一脸焦急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师伯在四天前下的山,好象是找人去了。刚才几个双林派的弟子把她抬回来了,说在道上看见……”

    “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山再说。”隋真凤喝止住她,右手虚抓一下,挂在床前衣架上的外袍便飞到手中。隋真凤匆匆披上,也来不及跟安府的人通报,足下生风,直接越墙出去。

    山上乱成了一团。内院里面,白娴指派师妹们招呼客人,烧汤熬药,竭力维持着镇静。只是人人面上掩饰不住的惊慌和难过,显示这件事情的严重。

    隋真凤板着脸,脚下急如风火,直接进到雷手紫莲的房间里,里面的八九个女弟子都站起来了。“掌门师叔……师傅她……她……”惠喜和惠安几个当场淌下眼泪来。

    轻轻拉开棉被,看到满身是血的雷手紫莲,隋真凤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

    雷手紫莲的左侧胸腔被抓穿了一个大洞,到现在没有断气,已经是夺天造化的奇迹。双林派很重同道之义,对老太太很用心思,用了几味珍贵药品给她疗伤,从她身上能闻出了冰片、虎骨、鹿茸等物的味道。一条止血符封在伤口之上,灵气却不甚强。

    隋真凤上床盘膝坐定,先把师姊伤口的几处脉穴封了。取来玉女峰自用的止血符咒换过,又上了灵药玉犀散,开始给她推血过气。对习术之人而言,灵气正如血液一般重要,灵气充沛,则伤损可愈,灵气枯竭,新肌不能生。所以一旦受了伤,必先补救灵气,使之可以调节机能,慢慢恢复。

    隋真凤和雷手紫莲的功法同出师授,同脉同源,因此灵气进入雷手紫莲体内后,便如海回江河,瞬间与雷手紫莲几欲枯竭的灵气汇在一起。

    按着回元法的要诀,隋真凤引导师姊的灵气在体内绕行九大周天,一步步将欲断欲连的灵气接继完毕,使之得以自存。然后,再鼓荡真劲,强行扩通已经变窄的任督两脉,这两步完成以后,引灵气重归五宫,降心火,平肾水,稳肝土,将内宫逐个激活。最终才把灵气导归入气海。

    等到一番功夫作完,已经是雄鸡唱晓,到隔日早晨了。

    隋真凤面色苍白,全身灵气十去其八,却还不能马上就寝。看看师姊面上有了红润之象,略微宽下心,便让弟子领着到厢房给客人道谢。

    双林派的六个弟子年纪甚轻,见隋真凤过来道谢,脸都涨红了,赶紧起座回礼。内中一个年纪较长的姓丰的弟子位序最高,便由他来跟隋真凤叙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三天前,双林派在门口见着了躺在地上的雷手紫莲,当时她已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身上经过简单包扎,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速送至江宁府玉女峰。掌门不敢怠慢,拿出了门派最好的伤药和符咒给雷手紫莲敷上,连夜派弟子护送来玉女峰。因为怕路上颠簸使伤势恶化,众人不敢运法术赶路,只得雇个马车,在路上走了四天才赶到。

    隋真凤细细问一些细节,得不到一丝线索。当下致了谢,请几人用完早饭,便写了一封谢函让他们带回去给掌门。

    等到当日天色暗下,隋真凤将自己一身余气都过度给雷手紫莲,老太太才终于迈过了生死之坎。只是毕竟伤势严重,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得话。隋真凤怕伤情有变,不敢离榻半步,便让弟子在床边铺了个简易绷床,打坐蓄气,亲自给师姊守夜。

    第二日天刚初亮,寅时刚过,隋真凤睡梦中忽然听到微弱的声息。“师……妹……师……妹……”睁开眼睛看时,见是雷手紫莲在说话。

    “师妹……掌门……师……妹……”

    “我在这,师姊……”隋真凤过去,握住了师姊的手。“怎么了?你好些了么?好好休息,先别说话。”

    雷手紫莲左右摇头,喘息片刻,吃力的说道:“快……去……光州……”

    隋真凤见她呼吸粗重,说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便道:“师姊,你先别着急,纵有什么大事发生,你也要先养好身子再说……”

    雷手紫莲猛摆脑袋,不让她把话说完,手上竟然生出劲力,紧紧握住她的手。“眇目………青……云……剑……”她瞪圆眼睛,拼尽全力说完了这五个字,便又重新倒下,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眇目!青云剑!

    隋真凤脑中如受重击,一时轰轰作响。她听明白了。

    敌人在光州!她霍然站起,目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白娴!惠喜惠安!”

    门外三个弟子齐声应答,白娴轻轻推开门扇,领着两个师妹走了进来。

    “你们在山上看好师伯,我要到光州去一趟。”她扫了一眼三个徒弟,道:“我不在山中的时候,白娴你暂代掌门之位,一切便宜行事。惠喜惠安,你们负起辅佐之责,帮着白师姊处理事务。”

    “罗门教那边,一定要派人紧盯,时时跟江宁府同道互通消息,有动静时,先守好门户按兵不动,等我回山时再作处理,如果安老英雄那边有话过来,你就说师傅有要事在办,等几天回来。另外,白娴,你再找十个师妹,在贺家庄给我严密守着,一定要盯住秦师妹的行踪。有什么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我带走一只信鸽。”

    “是!师傅。”

    “是。掌门师叔。”

    隋真凤头也不回,迎着微光的曙色便飞下山峰。她必须加紧脚程,因为她不知道,敌人还能在光州待多久。

    眇目,青云剑。很奇怪的两样东西,本来风牛马不相及。在外人听来,两物没有任何联系,一应在人,一为兵器。但在玉女峰弟子心中,这两样东西的意义就非同寻常了,五个字仿佛已经烧成了烙印,刻在她们每个人心中。

    是仇恨的烙印。

    青云剑,剑长三尺六分,重九斤九两。剑面隐刻云纹。

    它的特殊,是因为它是玉女峰前数四代师祖的成名兵器。

    师祖是玉女峰多少年来少数的炼器师之一,心无旁骛,专精于斯,三十岁时便以一口青云剑扫荡群魔,慷慨豪迈,享受隆誉大半生。然而名垂可久,人身易灭。在师祖九十三临去之时,榻前感受到众弟子的依依之情,如同醍醐灌顶般,她才倏然顿悟到,自己赢来的盖世声名尽是虚幻,而真正应该重视的,是她一再忽略和淡漠的亲情。

    师祖愧悔万千,又万分不舍门下爱徒,竟然不愿再归身幽冥,而化魂入剑,作了剑灵。留下遗言,要永世守护玉女峰门下弟子。

    青云剑因此成了不平凡的兵器。

    一代接一代,大家向来把青云剑当成她的化身一样,供在碧叶洗心堂中,虔诚祭拜。然而在四年前,一夜之间,青云剑如秋水般的剑面上竟然裂出一道深深断纹。隋真凤当即命弟子四处探访名师,想要让青云剑恢复旧观。查找了两年,终于得知庆州有个炼器高手蔡锷,在器魂器形一道深有造诣,隋真凤大喜过望,便命自己的师妹,玉女三莲之一的玉莲大士带着青云剑前去拜访。

    谁料想,江湖风啸,恶浪总在不经意处涌生,玉莲大士在行经河南府之时,竟被奸人暗算,手足折断不算,还被人下了莫名之毒,令玉莲大士深眠识海,至今没有恢复清醒。而青云剑也就此失踪。

    事情发生之后,隋真凤广派弟子,一拨外出寻药,一拨到河南府查访仇人。当时秦苏就跟着师姊妹们到南方寻找九节地狸,在树林里遇上了胡不为。而在此期间,仇人的消息也逐渐被察访到了。

    多方查证得知,玉莲大士在河南府一家酒楼用饭过后,便被一伙人盯上了,尾随着她上了道。这伙人中,有一个人生相奇特,秃头眇目,鼻如鹰钩。

    所有的线索,尽断于此。不难猜想,这些人纵然不是直接伤害玉莲大士的凶手,也定跟此事有所关联。玉女峰常年有十余名弟子在江湖走动,为了便是早一日找到这眇目人的行踪,查明真相,尽快夺回青云剑。

    隋真凤猜想,四天前,雷手紫莲定然是从外派的弟子口中得知敌人消息,又见自己忙于对付罗门教无暇分身,便独自上路去查访。只是中间又出什么变故,被敌人发现了,将她打成重伤。

    那么,打斗当时,到底是谁救了她?又是谁将她送到双林派门前,留下纸条?这其中还有许多疑团未解,只能等回山以后再问师姊了。眼下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敌人,查清他们的来历。

    隋真凤怀着一腔愤恨,日夜兼程,才四日便赶到了光州。来不及喘息,便具帖拜会了当地同道,说明来意,要求协查。光州有十余个门派,一众掌门人听完隋真凤的要求后,尽都慨然允诺,共派了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分赴光州各处渡口、城门、客栈、茶肆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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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四章 苏醒(免费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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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三日,便在莫名的惊喜中过去了。秦苏掰着指头数日子,对八月初三充满期待。

    这一日正在房中给胡不为喂饭,一个冒失的小厮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进来,喘着气传话:“秦小姐,胡公子……被查少爷推到花池里……呼……呼……你快去看看……”

    “什么!?”秦苏一惊起座,手中捧的老参鸡汤泼出一小半,洒在胡不为身上。“他在哪里?!”

    “在前面花池,胡公子和查少爷在池边玩耍,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

    秦苏心慌意乱,将汤碗随手搁在茶几上,跟着报讯的小厮急冲冲跑出门外。

    刚到中院隔墙,就听见了胡炭伤心的哭声。

    前庭小花池边,此刻围着一大群婢女,唧唧喳喳议论,人人面色恻然看向池中。

    池子是昨天刚刚修缮好的,还没来得及细做雕琢,池中假山未作分毫修饰,砌边的大圆石上也泥迹未清。

    池里面本来有小半池清水的,但现在,这半池水都被人用法术冻成锋利的冰锥,象一丛丛刺棘般刺向天空。胡炭现在就躺在冰刺里面,被冰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十几簇尖利的冰刃在他身边峥嵘锋芒,胡炭整个人就象被挑在刀山上一样。他的两个手臂,肩背,双腿,都被封冻进冰块里,手臂脸上血迹潸然,那是让冰锋割出的伤口。

    “炭儿!”秦苏喊了一声,心中慌痛无已。远远的一步跃起,落入池中。足下涌动起白芒,登时把脚下所有尖利棱角都踩得粉碎了。

    看见姑姑赶来,胡炭哭得更伤心了,可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热泪哗哗滚落。“姑姑—”小童委屈的哭叫。

    一个贺家庄弟子正在烤化冰块,只是害怕伤到胡炭,他不敢动作太大,只能慢慢把热气透入冰层之中。

    “我来吧!”秦苏心中着急,让那弟子闪开了,踏步前去,一个切掌先把胡炭身周所有尖突的棱角都斩断。“炭儿别怕,姑姑放你下来。”

    “姑姑—”胡炭眼泪汪汪,脸上不知是伤心还是冻伤,通红一片。秦苏心中锐痛,想不到这几天没工夫照看,小胡炭就让人欺侮了,自己这姑姑当得失职之极。看看花池边上,贺老夫人在一群丫鬟的团团簇拥下,面上微有关切之意,也正向她看来。她的身边,查飞衡咧着嘴笑,手上摇着从胡炭手里抢来的皮影小人。

    胡炭泣不成声,跟秦苏告状:“姑姑,他……抢……抢……我的皮影,呜呜——”

    秦苏心中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刚才报讯的小厮把情况跟她都说了,说查少爷和胡公子在花池边玩耍,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少爷不小心就把胡公子推到池子里。但胡公子在落水的时候刚好揪住了少爷的衣袖,两个人都跌进池里。查少爷上岸以后,不许胡公子上岸,还用冰法术把池水都冻住,胡公子被陷在里面上不来。

    原来却是查飞衡在欺负胡炭!

    “砰!“双掌按住冰面,绵密的气劲象蛛网一般延着冰层扩展开来,片刻就将胡炭身周的冰块都覆盖住了。秦苏含怒催力,把这困锁胡炭的冰块当成了面对面搏斗的敌人,一腔怒气都随灵气传了进去。“嘣嘣!”的密响,气网绷如铁丝,收缩深勒入冰内,所有成块成坨的大冰瞬间被切成指头大小的碎粒,细碎的白屑受气劲迫压,向天高突,扬起一树两丈余高的雪雾。

    贺老夫人极疼爱查飞衡,这在贺府里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查飞衡的母亲和贺老夫人有姑表之亲,有了这层关系,老太太对查飞衡一向事事袒护。

    事情很清楚。定是查飞衡眼馋小胡炭手上的皮影,跟他索要未果后动手强抢的。有了老太太作靠山,小孩童还有什么顾忌的,一发狠就把小胡炭推到池里冰冻住了。小孩子打架,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作为长辈,贺老夫人竟然对犯错的查飞衡一句呵斥之词都没有,这的确很让人生气。

    身为长辈主母,却不能做到赏罚分明,这跟纵容作恶没多大分别。

    秦苏心头有气,小胡炭这几日不知道还受过多少委屈呢!握着胡炭小小的手掌,冰冷的触觉让她再次感到难过无已。

    “姑姑,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走吧。”小胡炭哭求道,他躲进秦苏怀里低低啜泣。

    从降生下来,胡炭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不知道天下其实本应该有一个可以遮避风雨,可以在受伤后躲进去休憩的地方。年来匆忙,他跟着胡不为和秦苏走遍了天下南北,却从未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在什么地方受到委屈了,难过了,也只会跟秦苏说:姑姑走吧,不要再住了。

    在胡炭看来,无法遮挡风雨的风尘路上,有时候比有人聚集的宅舍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心安。

    风霜催人老,苦难易人心。虽然年纪尚幼,但胡炭已能辨别清人情善恶,从记事以来的奔波途中,他早早的尝到了世间辛寒。见过人间形形色色的苦难,体验到了在平常年代里同龄孩子绝不知道的悲凉,小胡炭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砺之中成长了,在他心中,世界的形状在慢慢的变的清晰。

    秦苏心如刀割,轻轻揩去小童脸上的泪珠,却只能在底下幽幽叹息。“炭儿乖,听姑姑话,以后他再跟你抢东西,你给他就好了,不要跟他打架。”还没到八月初三,胡不为还没有塑回魂魄,怎么可以现在就走?为了胡大哥,现在只能先委屈小胡炭了。

    胡炭在她怀里摇头抽噎,“那是我的皮影,是贺叔叔买给我的,我不给他。”从来没有人买礼物送给过胡炭,这几个小皮影人儿在他心中的珍贵可想而知。在胡炭单纯的心中,只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是不应该抢走的,他不愿意别人抢夺他的东西。

    小孩子还不知道,有时候,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妥协和放弃,原本就是天下人为求生存而学会的处世之道。

    “炭儿,皮影儿我们不要了。”秦苏黯然说。

    “要!那是我的,不许他抢走。”胡炭哭声大了一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还不要,姑姑为什么不帮他把皮影拿回来,反而要让他放弃掉。“贺叔叔给我的,我要。”

    “炭儿,”秦苏柔声说,“你想不想爹爹?”

    想,当然想。所以胡炭抽噎了一声,用力点点头,说:“想。”

    “可是你要皮影儿的话,爹爹就不能回来了。你要爹爹还是要皮影儿?”

    这是个很艰难的问题。

    胡炭没有没有用哭闹打滚来逃避回答,艰苦的生活已将他身上娇稚气息都砥砺尽了。他的抽泣声低了下去,真的在认真思索,到底是要爹爹呢,还是要皮影儿?爹爹不回来,炭儿很害怕,可是……皮影真的很好玩,他也不舍得给别人。他矛盾了,权衡到底哪一个对自己更重要。小娃娃倒没有想到,为什么要了皮影就没有爹爹,而要爹爹就必须放弃皮影。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还不能理解的。

    为了一个,就必须放弃另一个。这就是秦苏教给胡炭的第一个道理。造化总给人选择命运的机会,在岔道路口,人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而不管你选择了哪一条,同时也是在放弃了其他道路。

    而在这一次的放弃中,还包含了忍让,妥协。压下自己的不愿意,去选择更重要的东西。

    三岁的胡炭,苦恼了。

    在往后的悠悠岁月,妥协和放弃都曾无数次的摆在他面前,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使他的生命轨迹发生偏转,引入到另一个方向去。但那是后话了,现在的胡炭,还没有接触到那么复杂的事件,他眼前只有两样东西可以选择,要爹爹,还是皮影?

    想了小半刻,他终于作出了选择。爹爹只有一个,皮影却还有一套。虽然白脸曹操的皮影人儿是里面最好的一个,但他还有关羽张飞,黄巢周瑜。可爹爹呢?爹爹好久都没跟炭儿说话了,炭儿想听爹爹唱歌哄自己睡觉,想让爹爹帮自己捉知了和蝴蝶,想让爹爹摘草叶编帽子来戴……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查飞衡手中的皮影曹操,到底舍掉了不甘,掉回头来,拉着秦苏的袖子,说:“姑姑,抱。”

    “好孩子。”秦苏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悲凉。让一个心如水晶的三岁孩子开始进行选择和放弃,是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只是,形势由不得她啊,她没有法子,为了胡不为,秦苏自己已经放弃掉很多东西了,现在该轮到胡炭了。

    看着秦苏抱起胡炭飞上池边,贺老夫人叫住了她。

    “炭儿,你疼不疼?让奶奶帮你看看。”贺老夫人把声音变得柔和慈祥,靠近过来问胡炭。胡炭却不愿意从秦苏身上下来,坚决不让老太太抱。“我已经备好药了,擦上就不碍事。”这句话是跟秦苏说的。

    看见秦苏一脸木然神色,贺老夫人叹口气,“衡儿年纪小,太淘气……秦姑娘,你千万不要怪他。刚才我已经狠狠的说过他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被‘狠狠’说过的查飞衡高举起皮影人儿,冲着胡炭作个凶恶鬼脸,胡炭转过头不去看他。

    秦苏心中苦笑,只能点头说是。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她还能怎么说?拂袖而去?严词相向?不,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耽于一时意气,胡大哥就有麻烦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你……”贺老夫人说,“在老爷那里,你千万不要说起这件事……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知道衡儿这么做,只怕……会……会……很不好。”

    贺老爷子训徒极严,查飞衡先前因殴打胡炭已经挨过好几顿揍了,这次事件的恶劣更远胜从前,如果让老爷子知道,那后果真的很可怕。

    秦苏一一应了,谢绝了老夫人送来的一大堆龟苓疗伤膏、封血三黄贴,带着胡炭向后院走去。再不能把炭儿交给那些人照顾了,秦苏心想。还有两天工夫,就自己带着他吧,虽然让炭儿看见胡大哥疯狂哭闹的模样很不好,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扔在陌生人堆里,让别人欺负他好。

    后院里很安静。秦苏穿过月门,看见后院里除了值守的两名弟子象标枪一样在走廊立着,一个伺候茶水的婢女都没有。所有房间的大门都关紧了,在里面的伤者估计还在睡觉。

    经过连续几天的加紧修建,整个庄院基本上已复旧观,后院也修得差不多了。花树重栽,假山、景石都摆设到位,所有倒塌的石墙也已砌好粉刷一新,只除了一些雕工绘彩细活不可短时完成,原本的雕镂木窗暂用实板来替代,门楣横檐也光秃秃的。

    这里本是用人们住宿的地方,因上次作法后暂辟成疗伤室,一直没有换置回来。

    范同酉的房间在正门左边,顺数过去第四间就是,此刻也关上了,门板上贴着两张符咒,雷神符和火神符。听到里面绝无声响,秦苏知道他们还没解开那块铁片的奥秘。

    范同酉醒来过后,贺老爷子就把当时情景都告诉给他了。得知竟是一小块铁令惹的祸,范同酉又是自恼又是吃惊,让贺老爷子跟秦苏讨了过去,想研究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竟然有如此强烈的阴杀之气。

    唉!都是这片烂铁!若不是它,胡大哥早该醒了,小胡炭今天也不会被人欺侮。秦苏摇摇头,努力摇去脑中那些令人生气的想法。

    “先不想了,还有两天就是八月初三……等到后天,胡大哥塑好魂魄,我们就搬到客栈去吧,别在人家家里待了。”秦苏想着,抱着胡炭走进了房间,闭上门扉,取出玉犀散给他疗伤。

    便在她合上房门的瞬间,斜对面范同酉的房间里,正闪过一阵微弱的亮光。

    不大的一间房里,贺老爷子、丁退、陶确都到齐了,还有青空子和针华堂掌门尤平。六个人围席而坐,双目不暇分顾都死死盯着前方地面。

    铜钱、暖玉,阳结石,这些东西布成一个小小的离火阵,外面套着青空子的合阳符局。八张朱砂黄符贴住地面,各用红线接连绑住阵法中间的刑兵铁令之上。

    脸盆大小的离火阵法中,烈火翻腾,橘黄的火苗里不时出现青白色的几抹。这些精心挑选的道具比先前的碎铁碎玉阳气旺盛多了,离火阵的功效也远比先前为强。在这样的高温烘烤之下,就算金铁,放到里面不到一息就会熔成汁液。

    但刑兵铁令的四周,一个碗口直径的范围内,一丝火焰都没有。仿佛铁片上包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壁障,所有焰苗烧到这个范围就自动向两侧偏转,在六个人眼里看来,仿佛阵中有个空眼一般,所有的热气都围在阵眼四周旋成焰涡。

    “厉害!厉害!”范同酉睁大眼睛喃喃说道。这个离火阵虽小,但功效可不弱,以太乙之术借引天地火气,它的烧蚀之能可比铁匠的熔炉强多了。但刑兵铁令能与这些真热真阳相抗,委实令人震骇。

    火苗一聚又散。布在阵法八方的铜钱阳结石等物又不易察觉的向外移动几分。

    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刑兵铁令的冰冷之气已经把离火阵范围生生扩大了一倍有余!每一次焰火压缩,铁令都会生出更强的对抗之力,反把离火阵给逼得向外扩动。范同酉想不明白,这片古怪的铁令上究竟藏着什么力量,能将冷气聚得几如实质。它时时散着绝望、恐怖之意,虽被两层阵法阻隔,但仍偶尔钻破空隙传到众人心间。也不知道里面封着多少个鬼魂。

    “好了,看我能不能剥出一个来,大家看看它的本质。”

    轻轻抽出一块阳结石,离火阵法登时破了,焰火瞬间消失。阳合符局成为直当阴煞的主要阵法。八张黄符上的咒印和红线同时亮起光芒。范同酉两手端起四个盛满香油的磁碟,向阵中一送。

    半空中,守命灯的火焰就被煞气激燃了,四个碟子盘旋着飘飘直落,分当朱雀和玄武之关。范同酉扣起请神指。

    “天法镇地法镇,祭起心剑镇元神,玄令导归烟坛里,诸邪应命需显身!”

    “呼!”的一下,守命灯的火苗凭空涨高尺许,八根连接锁杀符的红线贴着地面震动。青空子面色一紧,抽出了青钢剑,栾峻方的两个手掌也瞬间变作暗红之色,余人急提气息,都各自戒备。刑兵铁令的骇人之威他们已经见识过了,现在范同酉要剥离封印之魂,可难说会不会出差错。

    “天清地灵,兵鬼疾行,押犯前来,勿作羁留!疾!”

    双兵押解符,是召鬼通灵之符。两张符咒在范同酉指间快速燃烧,烟气袅袅,却不向上升腾,反而象被刑兵铁令吸引,凝成两道白线向阵法中间急落。守命灯再次爆起亮光,落入阵中的烟气迅速收缩,似乎聚成了小人的形状,但众人只看过惊鸿一目,两道烟气都没入土中消失了。

    刑兵铁令周围,三个指头大小的文字却亮了起来。“显”“疾”“令”。

    “咝!”很象是冷水浇到热铁上的声音。刑兵铁令之上,阳刻的‘兵’字边缘似乎裂开一条线,闪亮之极的红色光芒突然透射出来。

    当空如同爆开一团雪,浓密得象棉花堆的一团雾气凭空涌生,从上而下急蹿,团团裹住了铁令。众人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划空之响,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雾气遮蔽了视线,谁都没有看见刚刚出来的东西,然后,只在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清明。

    “不行!”范同酉颓然的解开手印,他的脸上,因耗气过度而显得苍白。守命灯的火苗又变成点豆大小了,地面上三个文字还原成为黑色。

    “我的功力不够,打不开上面的密锁。”

    众人面面相觑,在魂法解咒之道,范同酉是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连他都解不出来,谁还能解得开?

    “这制造封印的人是个奇才,法力之高实在不可想象。”范同酉脸上沮丧之极,“唉!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了,这片铁块上的秘密,就足够我用剩下的日子来参悟。”

    “老酒虫,连你都解不开……天下还有谁能解的开?”贺老爷子问他,看着铁令,脸上全是震撼之色。范同酉在魂魄学上钻研既久,造诣也高,贺老爷子实在想不出来天下间还有谁比他更能胜任。

    范同酉苦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只不过是机缘巧合拿到塑魂谱,才入的此学。四十二岁才学魂灵术,接触此道前后不过二十年时间,天下有的是比我厉害的。”

    “远的不说,那个把我打伤的尸门败类施足孝,说不定就有法子解开。”范同酉懊恼的叹气,“人家是累世习学,我们半道出家,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在魂魄学上敢问天下的,也只有尸门和鬼家的传人。”

    “雅尸门,信鬼家……我倒忘了。”贺老爷子突然醒悟过来,拍了一下脑门。“可他们也不能帮我们解开这铁片的秘密呀?这铁片很有意思,我刚刚让你说得有点兴趣……你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有。”范同酉挥掌扑熄守命灯的火焰,把刑兵铁令放进新雕的阳玉长生锁里,“有个最现成的法子,把胡先生救活后,直接问他这片东西的来历,那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八月初三。

    从早间开始,仆役们又开始奔忙。贺老爷子特命泥瓦师傅在后院培花圃里筑了一间房,专为胡不为塑魂之用。这次可隆重得多了,法室外面,真正按五行和八卦法布了一个离火大阵,栾峻方亲自监工,让工匠们在周围建起八座半人高的方台,贴上符咒。高台用熟土和糯米混和夯筑,中空一小洞,是留给引动阵法所需的真阳之物的。

    青空子也出了力。胡不为算是他的故人,在他塑魂之际,青空子岂能束手旁观,听范同酉讲解过塑魂会发生状况过后,青空子便在法室外面,围着房间绘了九凤破秽咒,只待范同酉把九宫阵引成至阴,便引动九凤守护法室,避免恶物冲击。

    天快过午了,阵法所需的一应物事都已准备完毕,只待时辰进入子时。

    这时候,有个人开始焦躁不安了。

    范同酉的房间外面,贺江洲眉头紧锁,嘴唇抿着,不住的来回徘徊。好几次想到门口敲门,但总在最后时刻把手停住。看得出,他心里有个问题难以决定。

    两个下人从月门走过去了,他们欢快的说话声让贺江洲心里一阵焦急。他重新鼓起勇气,慢慢走近紧闭着的房门口,举起的手迟疑片刻,终于落了下去。

    “笃笃……”

    范同酉在午睡。打开门看见是贺江洲,老头子脸上又罩起困倦之意。这个贤侄向来不务正业,来找自己也没什么大事,所以范同酉很放心的猛打哈欠,两眼惺忪的又向床榻走去。“怎么了?大中午的找我干什么?我还要睡觉呢。”

    “范叔叔,你想不想喝酒?”贺江洲涎着脸笑。

    象是突然被扎了一针,范同酉精神猛然一振,比刚才清醒多了。“喝什么酒?”

    “我把我爹藏的汾酒偷出来两坛……”

    “啊?!”范同酉又惊又喜,哪里还有困倦之意,瞌睡虫瞬间被淹死在口水之浪中了。他甚至等不及转身,直接一个倒翻站在了贺江洲身后,双手牢牢抓住贺江洲的肩头。“好!好!江洲!我早说过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跟范叔叔最好了,你最了解范叔叔想要什么!”他喉头急动,两个眼睛飞快的前后左右检查,要看看贺江洲把酒放在哪里。“酒呢?你把酒放在哪里了?”

    “我没带过来……就带了一小瓶……”贺江洲被抓得呲牙咧嘴,忍住疼痛在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来,被范同酉夹手夺过去了。

    “好酒!”抽开瓶塞,清冽的气息让范同酉美得打个喷嚏。老酒鬼眼中满是急切欢喜之意,手一抬大口一张,一条白线从瓶中倾下,半点酒星都没外泻,全落入口中。

    “啊!好酒!”范同酉再赞,满足的叹息。把酒瓶子凑近嘴边,舌头伸了进去,吸得嗒嗒有声。“你爹太小气了,有这样的好酒都舍不得给我喝,******,亏我跟他还是六十年的交情。”酒瓶早就空了,范同酉仍然舍不得扔下,紧紧抓在手里,放到鼻中猛嗅。

    “到底还是侄子体惜叔叔!哈哈哈,江洲,我一定要好好的奖励你!”范同酉满意的拍打贺江洲肩头。“剩下的酒呢?都拿过来,你想要什么?学功夫?还是要宝贝?”

    “范叔叔,我今年都二十三岁了。”贺江洲说。

    范同酉没理解他话中之意,不住点头:“是啊!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记得你十岁时候的模样,好象还在昨天,谁知一晃眼这就十多年过去了。”

    “别人家十六七岁就开始婚娶,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妻子……范叔叔,你不想早点喝到我的喜酒么?”

    “好啊!好啊!”又是一个‘酒’字。范同酉何止是精神百倍,两个眼中冒出的喜悦几乎只能用狂热来形容了。“娶亲好啊!你娶亲了,你爹能不请我么?他能拿老白干来对付我么?哈哈哈!太妙了!妙极!你结婚那天,我不把他的汾酒喝个精光……我就对不起范同酉这个名。”范同酉咬牙切齿,脸上又是得意又是痛快,显然神魂已经飘到贺江洲娶亲那天,他如何逼迫贺老头打开酒窖,自己就此长住在内,以缸为榻,以瓮为床,稀哩哗啦,鲸吞虹吸,将百坛美酒尽装腹中。

    “唉!”贺江洲在心里面叹息。这个范叔叔脑筋和血管里面流淌的都是酒,只要一听到‘酒’字,他就没有心思再想旁的东西了。贺江洲决定说实话:“范叔叔,我看中了一个姑娘,我想请你帮忙……”

    “没问题!”范同酉拍着胸脯说:“你把酒给我,我帮你作大媒,舍掉这张老脸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月底圆房怎么样?……对了,那两坛酒呢?先给我拿过来,我又口渴了,喝完我就帮你抢媳妇去。”

    贺江洲从怀里又抽出一小瓶酒。“可是范叔叔,这里面稍微有点难度……”

    范同酉目光马上又被那个拳头大小的酒瓶子吸引住了,‘咕嘟’一声咽下大口唾沫。一劈手又抢了过来,有酒在手,就是天大的困难也不在话下。“什么困难,你说!叔叔没有儿子,一向就把你当成自己孩儿一样,不帮你撑腰还能帮谁去?”

    “多谢范叔叔!”贺江洲喜得长揖到地。“只要你帮我把她娶到手,我天天帮你偷酒!我爹藏的九坛三百年花雕,十四坛二百年沐风酒,两百零七坛汾酒,我全都给你偷过来!”

    三百年花雕!九坛!

    范同酉鼻中喷着粗气,将手中酒一口饮尽过后,两个眼眶似乎瞬间撑大了一倍。若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他激动的字眼,也只有十坛,四百年花雕。

    “走!谁家闺女?我现在就帮你问去!”

    “不用问,就在这庄里,秦苏……秦姑娘,我喜欢上她了。”

    “哦!她呀?好,我就给你说媒去……可她要是不愿意……那……那……”范同酉猛搔脑袋,才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婚娶之事,原本就是两方合意方能达成的,万一秦苏心中另有所想,这事可不一定能成。

    “不用说媒,范叔叔。只要你帮我作一件事,秦姑娘就肯嫁给我了。侄儿求你了,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是娶不上秦姑娘,我这辈子就要打光棍了。”贺江洲哀求道,一面又从袖里抽出第三瓶酒……

    范同酉接过酒瓶,却没有马上拔出瓶塞就喝。他隐隐猜想到贺江洲想要他做的事了。在几日相处里,秦苏对胡不为的细致照拂都落在众人眼中,如此温柔体贴,连瞎子都能看出她对胡不为怀有情意。

    现在贺江洲想要横刀夺爱,这个贤侄想要作的事情,可不就呼之欲出了么?

    果然,贺江洲说道:“晚上塑魂,叔叔你帮我一个小忙,做点手脚,千万不要把姓胡的救醒过来……他醒来就糟糕了。你也看见了他什么模样,一点都配不起秦姑娘,范叔叔,你一定要答应我,我给你磕头了!”说着,趴倒下来,在地上飞快磕了三个头。

    范同酉看着地上的贺江洲,没有扶他起来。他脸上的激动和兴奋已经沉隐下去了,眼睛里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感情。贺江洲听不到回答,抬头上望,却看见范同酉深沉的眼睛也正注视着自己。“范叔叔?”他迟疑的问。

    “江洲,”范同酉说完这两个字,便良久没有下文。显然,他正在思索自己要说的话。

    “一个人贪花好色,并不是特别严重的缺点,”再次开腔,范同酉的话中开始含有一股沉重的味道了,他说,“年少轻狂,血气方刚,在烟花之中失去分寸,那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你爹爹盼望你成材,名震天下,为贺家庄争光,这个你也知道,小时候不用功,你可没少挨他的揍。”

    “但是,人各有命,贵贱自安。你生在豪富家里,每日浸染声色,当然不能和普通人家的孩子相比。所以经常出去花天酒地,你爹虽然很不喜欢,但也没有因此就丧失志气。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时常跟你爹说:‘江洲虽然一时分心,但他心地善良,天资聪颖。将来若是肯回头了,法术造诣必定要比我们强得多。他也能当得起这个家。’”

    “你知道么,我们一直在等着你回头。”范同酉看着贺江洲。

    “贺家庄的家训是什么,你还记得吧。”

    贺江洲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忘了?那我来告诉你……”范同酉说,“扶困济危,侠义当先,倘有艰险,一往直前。尊师敬长,友爱朋辈,奸邪佞恶,勿与交结……”他一字一句的念出,声音仿佛有种奇怪的魔力,让贺江洲听得心底大寒,只想尽快逃离这间屋子。

    “一个人可以不拘小节,可以放浪形骸,但是!”这声低喝已经满含着严肃的味道了。“他的心里,必须存有公道天理,必须存有慈悲正义!”

    “贺家庄百年侠义之名,你以为是怎么得来的?有多少个前辈为了维护这个名分,慷慨赴死,锐意就难。你说,你动这样的念头,对得起‘侠义’两个字吗?对得贺家庄这个名称吗?你对得起贺家的列祖列宗吗?!”

    贺江洲伏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喜欢秦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向她表白?大丈夫立世,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喜欢一个人就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成于不成都于心无亏。你用这样的手段,就算一时赢得秦姑娘,等她日后发觉真相,她能饶过你么?!”

    “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爹。”范同酉挥挥手逐客,掉头向里,不再看贺江洲。“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以后怎样为人,才对得起你爹的一番期望。”

    “至于这瓶酒……”

    冷冷的看着掌中的玉瓶,范同酉眼里再没有丝毫想喝的欲望。“我希望你记住,一个人该固守些什么东西,那是万万不可出卖掉的。”

    ‘啪!’的一声响,香气骤然弥漫开来。碎玉酒液如万千雪点,尽从五指之间迸散。

    *******

    时间飞快。吃过晚饭不久,夜色就降临了。

    贺家庄上下如临大敌。贺老夫人和唐敬义等几个重要弟子都暂时避到尤平的宅中,小胡炭哭闹着要跟秦苏。但秦苏经过前事,已知塑魂时状况凶险,把他托给一个老嬷子,跟着众人先到尤平宅里住下。

    到临近戌末,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几十名弟子便走出庄院外,封锁贺家庄前后路口。防止闲人误撞进来受到惊吓。

    胡不为又被抱进法室中。但这次与上次略有不同,范同酉需先把阵法设成至阳,用驱鬼法术将他身体里寄住的冤魂都赶走,然后才能重新塑魂。

    驱魂比塑魂简单多了,只需要引动九宫守魂阵,以正乾落坛,再从胡不为额中点开泄气之路,鬼魂们忍受不住旺阳催逼,自然从通道上逃离。法术很成功,只半个多时辰,坛上的一个檀香还没点完,胡不为身上便慢慢回暖了。一阵又一阵的阴风从身边刮过,众人少不得又遭受心神被扰的苦恼。

    秦苏万万没有想到,胡大哥身体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东西。范同酉告诉她,有些鬼魂没有形体,只是一股冷气……于是,在半个多时辰的驱魂过程中,冷气便一直没有停过,一团接一团,间或带着三两道灰白影子向天冲去,秦苏心中震骇,这么多,只怕能有上百之数……如果不早点驱走,他们一个个都附上胡大哥身子去泻怨,自己就不知道还要听说多少个悲惨故事了。

    从上月廿一以来,秦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个附体鬼魂。这些不肯归入地府的魂灵各有其不能解脱之事。饿死,冻死,病死,这三大不幸造成的冤鬼最多,仇杀,情杀,屈杀令亡者饮恨至今。他们时时散发自伤之心,哀怜身世,让守护在胡不为身边的秦苏也大受其扰。

    每每听说家破人亡的惨事,秦苏总是忍不住垂泪伤心,愈来愈觉得造化冷酷。这些冤魂最老的直溯千年前的西汉,最新的就在上月之初,因征战杀伐,因天灾人祸,种种苦难使不同朝代不同出身的百姓同受荼毒。

    不幸之事,从千万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从未有过一日停息。

    秦苏忽然发现,原来天底下承受苦难命运的人是如此之多。相比而言,他们要比自己和胡大哥痛苦多了,秦苏有些怜悯这些守着执念不愿再入轮回的野魂了。

    当最后一个迟缓的淡红影子慢慢飞出九宫阵,踏着几百朵跳跃的火焰孤独没入虚空,她身上满负的愤恨、绝望、哀怜和委屈如潮水般涌入每个人心间。秦苏终于再次落泪。

    这是已经支离破碎的红衣。她为什么会怨呢?为什么会委屈?

    是因为她受了不公的待遇。因受屈而生怨,因怨而生恨,终于自沉其中,无法自拔。

    红衣,是由不公而造就。若天下清明,人人乐善,又怎会出现这样愤恨的冤魂呢?秦苏心中仿佛突然间打开了一扇门,她似乎看到了造成人间许多苦难的真相。虽然还没有看穿最后答案,但在那一刻间,她真的,隐约看见了事实的轮廓。

    胡不为的脸,由青白之色慢慢变红了,他的手在秦苏的掌握中慢慢变回温暖。秦苏慢慢收住悲声,心中略感喜慰。不管天下间还有多少苦难,总有一些理由,或是人,或是事,让人们坚强的留下来,继续勇敢面对。

    秦苏的心,便在胡不为一声一声悠长的呼吸中慢慢归复平静了。

    直到子时,墙外‘梆梆’的敲更之声传入耳内。

    “子——时——已到,天——气——阴晦,梆,梆梆……”

    天气阴晦,多日的晴天终于结束,明日要下雨了。秦苏心中想着,一边提集灵气。听着范同酉的指令慢慢将冷气渗入重置成纯阴之体的胡不为身上。

    天罡指、山神印,鬼神指,一切仍如前历。范同酉从胡不为身上慢慢抽取魄识,提炼魂魄相交的部分凝聚成线。胡不为的思想经历在七魄中都有记忆,返造三魂法就是从七魄中寻出这些细微的记忆,重新捏合成魂。

    好比一棵树上,某根枝条被人折断了,塑魂法术作的就是用法术催长,在被损的位置上重新造出一根枝条来。

    这次再没有其他干扰了,虽然最后把魂线送入识海时仍旧困难万分,但范同酉使出吃奶的力气,半寸半寸的把胡不为神魂逼向神庭,终于使一条白线贯入天顶,自行运转开来。体内阴阳既已接通,水火开始调剂,剩下要作的,就是等待了。

    当然,其间过程并不象说来那么简单。范同酉并不知道,胡不为的神魂其实并没有被拍散掉,还封藏在瓶子里。空旷的魂舍仍能感应到主魂的存在,所以不肯接受范同酉为其重造的新魂。

    范同酉还在奇怪呢,以前塑魂时,从来没象今日这样困难。胡不为的识海里似乎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千方百计的要推阻他送进去的魂线。房子明明都空了,却不愿意接收新主,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哪里想到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一番艰苦缠斗,到底让范老爷子得了手。新魂注入识海过后,便迅速与精气两魂相融,重新掌控身体。

    法室里面是这等状况,外面可也并非波澜不惊。便在塑魂的两个多时辰中,有几波鬼魂又被至阴之气吸引过来了。只是,外面有了五行离火大阵和青空子的九凤破秽斗罡,那些怕热之物哪能靠近法室半尺?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内,烈火滚滚,地面尽成通红。浓密的焦烟气息中更翻飞着九只毛羽鲜亮的火凤凰,这些至阳圣物正是阴魂的克星,谁还敢上前找死?不小心飞到边缘的十几只鬼魂成了牺牲品,离阵法还有三尺许,便让那些凶恶的凤凰感应到了,带着火粒的喷砂一吹过来,当者即时湮灭。

    “好了,带回去静养三天,差不多也该醒了。”范同酉搓着手说。

    水缸里胡不为面色苍白,脸颊上带着病态的嫣红。当身边的沸水冷却掉,他的肌体上也开始慢慢回温,脉搏也渐渐洪壮了。秦苏痴痴的看着他的脸,当看见胡不为开始有节奏的呼吸,眼皮底下,眼珠时而快速的向两侧滑动,秦苏终于相信,这次,她的胡大哥真的复原了。

    千恩万谢,秦苏含着泪水跪拜在场的每一个前辈。让大家一顿劝说过后,才抱起胡不为,用准备好的袍子将他裹住,带回到屋子里静养。

    穿过走廊,听到了一阵隆隆的郁雷声响,沉暗的天幕上一道微弱闪电正吃力的放射亮光,青蓝之色一闪而过,重重阴云的轮廓都被照亮出来了。时在秋夜,吹到身上的风已经微有寒意,但苏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心已经被巨大的欣喜和期待填满了。

    胡不为在沉睡着,神色平和而宁静。走廊上每隔九尺就悬着一个灯笼,随着秦苏走动,光芒便在在胡不为脸倏忽闪过,时明时暗。

    檐下铁马被烈风卷过,清脆的铃声一时变得杂乱。“叭嗒!”第一颗白色雨点终于落下来了,重重的击在庭中的芭蕉叶上,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这些积蓄了一夏的雨点仿佛要在一瞬间释放所有的力量,呼啸着从千米高空急坠而下,象坚硬的石子般击在瓦片上,叭叭作响。

    雨在顷刻间就落大了,清寒气息带着白日的腥臊土味扑面而来。胡不为受到寒冷,不自觉的收缩一下身体。秦苏抱紧了他的身子,低头间,看见胡不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萱儿……”

    天空一个大闪,雪亮的寒光照亮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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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五章 迷津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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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的阵雨,来时凶猛,消减得也快。

    等到天将破晓,一线微明的曦光穿过窗板缝隙穿入屋来,外面的雨声已经变得淅淅沥沥,不再象昨夜那样,风狂雨骤直欲摧房拔舍。

    经过一夜风吹,房间里清冷了许多。门窗闭着,屋里仍然很暗。秦苏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一只潮虫儿出神。

    胡不为轻轻哼了一声,秦苏立时被惊醒了,转过头去,轻轻掖上被角。胡不为蜷在被窝中,背对着她向里睡。一头乌发凌乱披散在枕头上,象许多细小的蛇。

    “胡大哥……你在做什么梦呢?”

    秦苏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心里微微有些不安,有些期待。她把细白的手掌轻轻按在那万缕黑线上,没料想,在黑暗中黑白的反差仍然如此鲜明。“你在梦里,可曾记得秦苏?还记得那个……你不肯离弃,说过的要与她同生共死的姑娘么?”

    胡不为鼻息悠长。他没有听见背后良久之后的一声幽幽叹息。

    蔷薇花,小轩窗,他又回到西北那个偏远的村子里去了,回到那个熟悉的家。一年多失去魂魄的苦难,他并不知道。在他的意识中,这漫长的一年,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只记得自己还行在寻找妻子的路途之中。

    梦里风物一如前时,暮春时节,天上晴日正好,灿烂的蔷薇开在矮窗之下。妻子坐在窗下描眉,看见他回来了,赶紧放下手中铜镜和牙梳,面上灿起喜悦的微笑,张开双臂向他跑来。

    “萱儿……”胡不为被巨大的幸福填满胸腔。原来妻子没有死,原来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记忆里那些无法言明的痛苦和折磨,原来只是一场令人惊悸的噩梦。

    他胸中涌出了委屈,流着泪叫喊,也张开双臂向妻子扑去。在一瞬间,他已经忘了漫长岁月里所经受的苦难,他忘了所有的一切,他的眼里心里,此刻只有这曾经属于他的幸福,象温暖的阳光包裹住他。妻子还在,两情相好,儿子快要出生……那些黑暗和阴霾,只是个梦吧,只是个噩梦吧,现在这一刻才是真实吧?

    “萱儿!”他忘情的呼喊,冲向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女人。他心里有千言万语,他想问妻子这么长时间到底去哪里,为什么不跟在他的身边?难道她不知道他一直在找她么?她不知道他每一个晚上都想着她么?然而,语言在此刻没有作用了,吐字太慢,不能承载自己胸中汪洋一般浩瀚的情感,喉管太窄,甚至连呼吸都被凝噎阻在喉头,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用眼睛贪婪的,急切的看着妻子,生怕那张脸会再次烟消云散。

    他把那个温软的躯体迎入怀中,便在四只手臂交穿而过的刹那,在他灵魂的深处,在无限远的高空之上,一道闪电亮彻四方。

    有什么样的语言,能形容这刹那间的狂喜和狂悲,又有什么样的文字,能说明这一刻的坚贞和诺言?

    千篇歌咏作无声,万卷诗文尽失色。

    什么生死相许,什么海枯石烂,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这一瞬间成了永远。

    一滴泪从他眼角渗出,慢慢滑落,变得冰冷,然后洇入了早就湿成一片的枕布之中。

    “萱儿……”胡不为在被窝中颤抖,一声呓语跟着泪水说了出来。

    “二十一……”

    背后的秦苏顿住了呼吸,她紧紧的咬住嘴唇,眉头已经锁上了,她在心里数着这个数字:“二十一……”

    从昨夜到现在,胡不为已经叫了二十一声“萱儿”,叫了五声“嫣儿”。

    可他没叫过一声“苏儿”。甚至一声“秦姑娘”,“秦苏”,都没有。

    一点酸楚的滋味,在秦苏胸中慢慢扩散。她痴痴的看着那个埋在暗影中的瘦削的肩膀,忽然感觉自己离他很远。“胡大哥……难道在你心里……我一点影子都没有么?”

    胡大哥是在做梦,然而梦里没有她。他梦里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叫‘萱儿’,一个叫‘嫣儿’。‘萱儿’该是胡大哥妻子的名字吧,他那么重情义,在魂魄初复的这一夜间,就叫了二十一声。

    可是,‘嫣儿’是谁?为什么一句‘秦苏’都没有,却有五声‘嫣儿’?难道这个女人比自己还重要?秦苏忽然间发现,自己对胡大哥的身世,了解得竟然这般贫乏。

    他的世界里有两个女人,完全没有自己……那这一年多来的无怨无悔,痴心暗许都只是镜花水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么?

    不!不是的!不是一相情愿。秦苏告诉自己,仿佛要给自己安慰。胡大哥愿意和她生死与共,他很看重她,在他心里,秦苏很重要的。

    “很重要的……”秦苏重复着这个念头,想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不要被别的思想左右……可是,思绪由不得她,在念了三句‘很重要的……’之后,那个她不愿意想起来的事实又无情的浮上来,无法阻挡的凸显在心间。

    既然很重要,为什么……他一句‘苏儿’都不肯说?

    秦苏的脸瞬间暗下去了。那个从昨夜里一直怀着的不安和期待,不知什么时候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在心境中的人,是不记得时间流逝的。

    玉壶光转,在层云上。被潇雨笼罩的江宁府城,此刻谁都见不到那个锁着两个痛苦神仙的囚禁之月。然而层云再厚,能遮挡住月光洒落,终究不能暂缓一下漏壶中细细泻下的白沙,天很快就亮了。

    卯时一刻,贺家庄里催食的钟声便响了起来。沉睡了一夜的众人,又开始忙碌活计。

    灶房的嬷子端来早茶和清粥小菜,秦苏没有心情吃。胡乱搽了把脸,便又合上门板,坐在床边自想心事。

    贺江洲来看过她。但见秦苏一脸悒悒,似乎怀着沉重心事,花花公子识趣的没有表露心意,只关切的问了胡不为的状况,秦苏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贺江洲心里直纳罕……发生什么事了?连讨好胡不为都得不到秦苏的笑脸。

    午后,范同酉偕同贺老爷子来探望。细细看了胡不为的状况,老头子不置可否,只教秦苏好生照料他,别让胡不为感受风寒。

    两人出去不久,青空子也来了。他带来几粒碧绿的丹药,说是可以培筑精气的。这事倒提醒了秦苏,她赶紧收起哀伤,从包裹里翻出前些日子从青琴酒楼买来的泷珠。那卖药道人说这些泷珠对魂寒体怯之人最有效,胡大哥现在用了正合适。

    “那是什么?”青空子看着她手里的乳白珠子说。

    “保一泷珠,两个月前我跟人买的,说是可以保养魂魄,我想给胡大哥服下。”

    “拿来我看看。”青空子把珠子接过去了,放到鼻前嗅了一下,却皱起眉头。“化多少银子买的?”

    “他没跟我要钱……怎么了?”

    “没要钱?”青空子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我还以为你被人骗了呢,这不是什么保一泷珠,而是一种禽鸟结的骨丹,叫白毛子。”

    “啊?!不是泷珠?”秦苏吃惊的看着道人,“那……吃下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那倒不会。”青空子说,“不过这东西没什么效用,拿来给小孩子玩玩还成。”

    秦苏傻了。她哪知道自己珍藏了一个多月的宝贝竟然这么不值钱。可是……那道人干什么费这许多工夫来骗自己?还没跟自己要银子,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秦苏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贺江洲为勾引她出门而设的道具罢了。

    她这边想不明白,青空子却已将丹药喂到胡不为口中了。细细诊了胡不为脉搏,青空子又皱起眉头,“不好,”他说,“脉搏壮弱交替,这不象正常征状。”

    秦苏一颗心沉了下去。

    “很不好。”就在此时,斜对的秦苏房间的范同酉房里,老酒鬼也踱着步说出同样的话。他的脸上罕见的笼着一股凝重之色。

    “他的身子先是闲荒一年多,魄识都很微弱,然后前次又让鬼魂的死气侵袭,伤了元气……唉,现在塑回魂魄,终究不能恢复成以前状态了。”

    贺老爷子坐在一边,问他:“那会怎样?”

    “主不镇仆,仆不服主,神魂离舍,七魄分治……”

    “说简单点,”贺老爷子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还装什么高深,说这些玄虚词语来考教我么?”

    范同酉叹口气,“他不能时常保持神智,一时混沌一时清醒。这个状况可难说捱到什么时候……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你不是会塑魂塑魄么?没有法子对付这个?”

    范同酉苦笑摇头。“要是我会这个法子,先前的青鸾魄早让我塑到身上了。我就是不会固化七魄……”贺老爷子无语,想了想,看见范同酉仍在自责之中,便安慰他:“算了,那也没有办法,咱们都尽力了。事情到如此地步,都不是你我的错。”

    范同酉叹息一声,默默点头。看向窗外,亭台栏杆都被绵雨浇得湿漉漉的。

    *******

    入耳是一片潇潇之声。

    胡不为大叫一声从床上坐直起来。他刚才梦见一个女人用雷电劈中他的腰间。那个梦境何其真实,胡不为甚至能清楚的回忆起,雷电在她手掌间尖锐炸响的声音。

    她劈在自己腰间,真可怕,她是谁,为什么要打自己?

    腰真的很酸,很疼。不只是腰,肩膀,大腿,手臂,脖子,身上几乎无处不疼,胡不为惊骇的发现,自己的手足竟然软得跟面条似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惊惶的想叫,然而僵硬的喉舌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音。

    一年多静坐不动,他的血液沉积,筋骨萎缩,一时又怎能恢复如初。

    胡不为不明所以,混混沌沌的,又一头栽在枕头之上。帐纱如雪,两边吊着明晃晃的金钩,翠绿的丝坠连着美玉雕镂的盘长,吊在鹅黄的流苏之中。锦被纱帷,金钩玉坠,这是大户人家的器物,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胡不为闻得枕上一股淡淡的幽香,思绪又错乱起来。

    这是苏员外家?自己跑到西京给儿子找奶娘,然后救了苏老太爷……在这睡觉么?

    可是记得已经离开了呀?后来又去了刘佩玉刘老爷家……这是刘老爷府上么?不对!不对!在刘老爷家已经碰上了妖怪……妖怪!

    胡不为惊出一身冷汗。意识深处对这两个字的戒惧是什么都消弭不了的,受过这一激,经历的一切便如同走马灯上的图画,飞快的涌入他的脑中。监狱、追杀、猴子、刑兵铁令、鬼魂……这些瞬息爆发的记忆汹涌不绝,胡不为只觉得脑袋快要装载不住了,又疼又胀,似乎要炸裂开来。

    门口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减缓了他的痛苦。胡不为支起耳朵听她说话,一时倒忘了头疼。

    “多谢你了,贺公子。这事还要麻烦你。”

    “嗨!这时候还跟我说客气话!”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你盼着胡大哥早一日恢复,难道我就不是一样的心思?这里庭院开阔,景色最美。把胡大哥搬到这里,对着花木美景,他的病才能好得快些。”

    先前那女子笑着说:“嗯,是你有心。胡大哥醒来,一定会很高兴。”

    那男子哈哈大笑,道:“好了,先不多说,你给胡大哥喂饭去吧,待会儿我让丫鬟把用具给你送来。”脚步声沓沓,他匆匆离开了。

    胡大哥?他说的是自己么?自己怎么又病了?胡不为脑中一阵迷糊。听见门口步声微响,一阵风吹着香气向房中涌来,很淡雅的温香。那个人轻轻关上门,登时把潇潇的雨声都阻隔在外面。

    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床边。胡不为偏过脑袋去打量她。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很年轻,她捧着一个瓷碗靠近床头。一张温柔的脸在金钩下慢慢显现,秀气的鼻子,雪白尖俏的下颌。眉成细柳,目蕴深情,这女子顾盼之间有一股温婉的妩媚,只是,她此刻似乎怀有心事,眉目间笼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如薄云掩月般,让她微生楚楚之态。

    这张脸,好象在哪里见过……而且,感觉很亲切……

    胡不为努力的搜索记忆,想要找出跟这女子相关的点滴,他刚要抓住点什么,可在一忽间,那点线索又断了。

    不等他得出答案了,那女子已经靠近过来。她低着头呵气,一边用汤匙轻轻搅动碗中清粥,动作细致而轻柔。袅袅的热气将她的脸掩得时隐时现,胡不为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刷子般微微眨动。片刻,粥凉了,女子抬起头来,清亮的眼光扫到他的脸上,她这时才看见他已经睁开的眼睛。

    仿佛戏剧一般。胡不为看着那女子身子震了一下,倒退两步,香唇微张开,两个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圆。‘叮当’——辛苦吹凉的粥羹就这样直接从手中掉落,瓷器清脆的碎裂之声,和她失声惊呼同时响起来,“胡大哥!你醒了?!”

    “啊……”胡不为只能发出这两声粗哑的呼喊。他疑惑的看着她,看见那张脸由惊讶变得喜悦,由喜悦变成委屈,由委屈再变成感激,然后感激再变成悲伤和欣喜交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胡不为看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在她脸上一一闪过,还没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那个温婉的女子已经流着泪扑近床边,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扑到他怀里,但她忽然间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猛然顿住了,脸上泛起红晕,微微咬住嘴唇。

    “胡大哥,你……你……”她嘴张了张,好象有话要说,可却说不出来,两个眼睛重新蒙上雾气,却低下去了,不敢和胡不为对视,一瞬间,羞怯和哀怜再次浮在女子的娇靥之上。她跺了一下脚,终于不甘的向外跑去,“你等着,我把炭儿给你叫过来。”她飞快的拔出门闩,淅沥的雨声再次传入耳中。

    “炭儿……”胡不为的神智又清醒了一些。他的儿子,名叫胡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躺在这里,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为什么身边会有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表情好奇怪……可胡不为并不觉得突兀,在他潜意识深处,感觉到自己跟这个女子很熟悉,似乎她一直就伴在自己身边,他不知道这个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还有……儿子胡炭怎么也跟过来了?

    想不明白,头疼,颅内万针攒刺的痛苦再次侵袭了他,胡不为忍不住呻吟一声。自己不是在给萱儿找药的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记忆生了断层,胡不为只记得自己带一只猴子跑出监狱去了,已经和苏老太爷他们分手了……好象,后面还有一些事……胡不为紧皱着眉头,额间紧绷的感觉,似乎给他一种绞着脑筋找到答案的力量。

    苦榕……青龙士……白老虎……秦苏……

    “啊!秦苏!”醍醐灌顶一般,胡不为瞬间记起了所有的往事。“她是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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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五章 迷津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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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都接通了。给妻子寻药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被人冤枉追杀,救了秦苏,然后,被她师傅打伤。原来先前那个梦不是梦,那个恶女人真的用闪电劈中了自己。难怪现在全身酸软。唉,胡不为啊胡不为,流年不利,背着几十条人命的冤名,外面还有很多人在追杀自己吧。

    忽然间明白到自己的处境,胡不为不由得苦笑。他胡乱的想:“不行,这人间是不能再行走了,还是回到老林里去安全一些……”

    只是,事情仍然有些不明白之处,秦苏不是穴道被封了么?她师傅给她解开了?她怎么逃脱?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似乎跟自己相处了很久很久,这种感觉好奇怪……啊呀!不好!难道这里竟然是她师傅的房间?!自己被锁到贼窝里来了?!

    一想起暗夜里那个冷酷女人的凶恶言语,胡不为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完了完了,一只……不,两只猴子,一只老的,一只小的,跟一头老虎住在山洞里,猴子的命运还能有个好下场?胡不为着急起来,两个眼睛飞快的在四周寻找,想要筹谋脱身之策。可是头很疼,脑筋不怎么灵光,而且身体沉重之极,一点都不听使唤,这可怎么了得?!他想要抬起手臂,都是千难万难。

    “该死!你倒是动一下……”胡不为脸憋得通红,竭尽全身之力想要把手臂抬高,然而那条软东西好象不是生在他身上,只抬起半尺就落了下来,还牵连肩膀一阵扯动心肺的剧痛。

    “踏踏踏踏!”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让胡不为登时气窒,他紧张的绷紧身体,心里咚咚剧跳,只是想:“糟糕!坏女人来了,她……她想怎样对付我?”

    白影子又出现在视线里,不过不是恶女人,仍是秦苏。

    秦苏的脸凑近床头,这时眼中不再混有其他情感了,只是闪亮着纯粹的喜悦。“胡大哥,我把炭儿给你带来了,”她向床外边说话:“炭儿,爹爹醒了,叫爹爹。”

    一个小孩子从帏帐后面转过来,手脚并用爬上床,轻轻说:“爹爹。”他眼中还含着泪花,脸上是一副委屈的表情。看见久病的父亲醒了,小娃娃就把眼睛滴溜溜转着,盯着他老子的眼睛,带着究寻的意味。

    胡不为这一下受的刺激不小。两个眼睛睁的快和张开的嘴巴一样大了。

    这个……是他儿子?

    糊涂再次占据了大脑。他的儿子,刚刚从襁褓中拿出来,换上兽皮……怎么一忽儿就变得这么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胡不为惊骇的看着他儿子,眼睛再不眨动一下。一老一小就这样瞪目相对,互相惊讶的打量着对方。

    那脸,那唇,眉峰上那道淡淡的伤疤,甚至那机灵活泼的眼神都很象自己。这……真的是他儿子!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自己错过了什么?“啊……啊……”胡不为吃惊的喊,他象条僵硬的鲤鱼打了个挺,又打了一个……却没能坐直起来,床榻被他摇得一阵乱响。

    “啊……”胡不为把探询的目光投向秦苏,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声带:“齐……齐……情……秦……锅……拿……昂……啊……啊……”

    秦苏平静的脸庞一瞬间再次涌起波澜。她听懂了,胡大哥在叫她,他想说‘秦姑娘’,他在沉睡了一年之后,仍然记得自己。

    美丽的姑娘侧身坐在床沿上,伸手把滑落的被子盖好,“胡大哥,你刚醒,先不要说话。”她温柔的看着胡不为的眼睛,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情绪。胡不为眼中有茫然,有迷惑,然而那快速转动的眼珠子,仍然和秦苏记忆中那个机灵汉子一模一样。

    两个相隔年余的形象渐渐在眼前重叠了,最终合在一起,秦苏心情激荡,忽然有种想痛哭出声的冲动。

    她快速的眨动着眼睛,然而脸上那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胡不为的观察。

    胡不为的目光,不住的在胡炭和秦苏的脸上换来换去。想要在两个人的神态容貌上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爹爹。”胡炭又叫了一声,展开短短的五个指头,去抚胡不为额上飞出的几根头发。

    “大……大……炭……”胡不为说。“啊……啊……踏……”

    破舌头!硬得跟木棒一样!胡不为恨得直欲把口中那条僵硬的肉条咬断,从前灵活得可以灿生莲花,现在连自己儿子的名儿都叫不出来,留着有什么用!“踏……踏……烫……”真是越着急越出乱,胡不为又努力了一次,这次舌头干脆抽搐一下就不动了。急得胡骗子又打挺又睁目歪嘴,好一番可怜神态。

    “踏……踏……暗……烫……”

    秦苏到底听出来了。她收了哀戚,嫣然一笑,对胡炭说:“炭儿,听见了么?爹爹叫你呢。”

    “噢,”胡炭说,“爹爹。”他把目光落到胡不为通红的脸上,伸手轻轻的抚摩他爹的额头。姑姑在很久以前告诉过他,这样摸着爹爹,爹爹的病就会好得快些。小娃娃鼓着嘴,随着呼吸声,几个哭出来的鼻涕泡便不时的炸破。

    “爹爹,炭儿不要住在这里。”小孩童忧郁的乞求,“我们走吧。”

    “我们去找娘。”

    胡不为眼中闪过疑惑之色。他看见了儿子脸上的委屈和泪痕。

    “情……情……”胡不为吃力的说话,把目光转过来,想从秦苏脸上找到答案,却看见秦苏一脸愁容,眉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锁上了。

    胡不为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贺老爷子的耳中,几个老家伙——陶确、栾峻方、范同酉都跑到房里来看望胡不为,少不得一番劝慰勉励之言。胡不为思维何等敏锐,虽然神智初复机灵大不如前,但从他们只言片语透漏的讯息中,仍然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他已经沉睡了整整一年!

    真是个玩笑,然而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未免太恐怖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自己无知无觉的活着,那会是个什么模样?没有魂魄的躯体,那还是自己么?那不跟庙里的泥塑菩萨一样了?无法言语无法行动……胡不为后怕了,惊惧了。在那样全无防护之力的时候,万一途中有点什么闪失,自己岂不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忽然感到一阵虚脱,再也不敢想象下去,心情一瞬间也变得和外面的雨天一样糟糕。

    送走了客人,房中便安静下来了。秦苏默默坐了半天,腹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在房里呆得尴尬,便到厨房煮了鸡粥,回来喂胡不为。胡不为心怀他事,吃饭也就不大用心。

    一番糟糕情绪,一直带到了晚间。

    酉时过后,天渐沉暗,贺家庄内便掌起了灯。秦苏跟下人要来热水毛巾,给老胡小胡都洗了手和脸。将小娃娃安顿到里床睡了,扶起胡不为让他斜靠在锦墩上,帮他洗脚。

    这时胡不为才想起来,自己这一年多来,正是因为这个女子的照顾才得以延续生命。她把自己和儿子从沅州带到江宁府,迢迢千里,一路也不知经过多少苦难和凶险。她以柔弱的肩膀,竟然担起一副重担,这样的大恩大德,自己该怎样感谢她呢?

    秦苏低头慢慢揉搓他的脚趾,温柔而细致。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小婴儿不堪重碰的脚掌。她没有看见头顶上,胡不为注视着她的复杂的眼光。

    “秦……姑……姑娘……”胡不为终于说话了。一整个白天个鼓喉顿舌,到底已能简单表达心情。他心里有许多感触,有许多念头,但要冲到口边时,却没一个能成为完整句子。想了好一会,他才嘶哑的说:“多……多……多谢……你……了。”

    秦苏心中一涩,一抹苦笑现在唇边。她没有抬起头,只轻轻说:“不用客气,胡大哥。”

    浸在水里的手掌,细长,莹白,丰润,在烛光下看来,通透得如同美玉一般。胡不为看着面前女子,如云青丝下,一截白皙纤长的柔颈,感觉着足上肌肤仿佛鹅毛拂过的温软滑腻,心中禁不住一荡。

    秦姑娘竟然给自己洗脸洗脚,这……是不是太过亲热了?虽然……朦胧深处,似乎这样的场景曾经出现过……可胡不为现在是清醒的,他何德何能,敢让这个姑娘如此对待自己?胡不为局促的掉开眼睛,假装把目光转到帐内去看儿子。

    胡炭已经睡着了。但胡不为心不在他,目光只在儿子平静的脸上扫过一圈,注意力又回到秦苏捏着的脚掌上来。他一动都不敢动,眼睛也不敢落到秦苏身上。心中如乱鼓急擂般只是想:罪过,让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子这样照看左右,这怎么敢当!秦姑娘的清白名声可要坏在你手上了。

    房中燃着的蜡烛一寸寸的短下去了。

    房中两个人谁都不敢看对方,谁都没有说话。微微晃荡的水响,给这静夜厢房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便在胡不为神离魂合之际,秦苏心中也是一番天人交战。她在盼望着。

    她盼着胡不为会用温情的目光注视她,对她展颜微笑,跟她说让人耳热心跳的情话。她盼着胡不为会把手掌落到她头顶上,摩挲她的头发,抚平她长时以来的委屈和不安。

    只要胡大哥有点表示就行啊,秦苏不用他说出怎样的海誓山盟,只要他稍稍表露一点爱意,甚至,他只要向白日里那样,低声的唤自己“情……情……情……”那时,秦苏就会放下所有的矜持,放开所有的羞涩,投进他的怀抱中,畅快的痛哭,然后把自己完整的情感都毫无保留的吐露给他。

    苦苦等待的讯息终究没有到来。秦苏咬着唇,随着时光悄逝,她心中的期待也一点点沉落下去。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吧。胡大哥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秦苏叹息一声,给胡不为洗完脚后,又帮他揉捏筋骨。这个功课是每天晚上必须做的,胡不为长时不动作,四肢萎缩得厉害,躺了一天仍然没有恢复丁点力气。

    头,肩膀,双手,双腿。秦苏虽然让沉重的心事压着,却没有马虎了事,认认真真的,胡不为身上的每一个关节肌肉都不放过。胡不为看着她脸上专注的神情,心中极感过意不去,而让一个年轻女子如此亲昵的触摸自己肌肤,他心中更感不安。秦苏的柔掌在他肩膀和颈项上慢慢游移时,胡不为紧张得身子绷僵,快成木石之体了。

    庄院外遥遥传来唱更之声:“天—色—阴—晦,明—日—有—雨——梆,梆梆——”

    原来夜不知不觉已经转深了。

    夤夜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外人会怎样看?胡不为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秦……姑娘,不用……麻……烦了。”胡不为结结巴巴的说,呼吸急促,脸上一阵潮红,他紧张的盯着秦苏慢慢揉上大腿的手。“我腿……不……不……不疼。”

    “不行,胡大哥。”秦苏说,仍然没有抬起头。“你这么久没站起来,筋肉都不象以前了,再不好好调理,怎能早日恢复?”

    胡不为身子一阵微颤,秦苏掌中的热气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燥动。这是个善良体贴的女子,胡不为怎能忍心让她为自己而名声受损!他歉疚的看着秦苏:“好……好了,天这么晚,你……也……回去……休……息吧。”

    秦苏怔住了,她的手僵在胡不为膝头上。把目光上抬,看见胡不为正飞快掉转视线。

    回去?回哪里去?

    秦苏猛然醒悟过来:是了……胡大哥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自己一直跟他住在一间房里。自从他失去魂魄以后,秦苏便成了他的贴身保姆,不敢轻离半步。白日照拂左右,晚上便守在榻旁,困了就和衣躺在他身边。胡大哥当然不知道这些,可秦苏是个女儿家,又怎能告诉他?

    在一瞬间,秦苏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胡不为胸口起伏,也不敢看她了,他的目光落在帐边金钩上,话中带了一丝关切:“秦姑娘,好了……你别太累,快……快……睡去……吧。”

    “嗯……”秦苏只得低低应了,却仍不起身。此时夜已深,却让她上哪里去?

    胡不为并不知道这些,还在为自己耽误了秦苏的睡眠而歉疚。他摆了一下自己的腿,催促她:“走吧,快……去睡吧,太……晚了,不好。”

    “他一直叫我秦姑娘,不肯叫我苏儿……他要我避嫌……”秦苏不说话了,心中的气苦浸漫上来。这时她已经感觉出来了,胡大哥是在对她守礼。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对自己谦恭如昔。

    “胡大哥,你……你……”秦苏咬着唇想,“你还对我这么客气……你一点都不记得那晚上的事。你忘了,我们……已经……已经……”

    秦苏低头站起身来,快步走近门边,拔开门闩跑了出去。

    合上门板,清冷的气息和浓重黑暗一瞬间便裹住了她的身躯。秦苏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两行清泪悄悄流下。

    是入秋了,秋雨带幽寒。

    在这冷寂的雨夜,有家的人都熟睡了吧。胡大哥赶自己离开……她该去哪里呢?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夜进三更,整个贺家庄都陷入沉静之中,所有的使唤下人都进入安眠了。现在,满院近百个人,恐怕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清醒着,还找不到归所吧。

    雨水无情,仍然长一声短一声的敲击着蕉叶,“扑—扑—”的闷声听来如此枯涩和单调。檐下的铁铃被风吹动,也不时发出冰裂般的玲玲细响。风吹过,灯笼都摇晃了,黯淡的微光飘摇在空阔的庭院中,照不到三尺之外,看来也快要被黑暗吞没。

    好久,好久。

    房里的烛火燃到尽头,终于熄灭掉。

    秦苏感觉冷了,她慢慢拢紧双臂,蜷着身子,背靠门扇一寸一寸的蹲坐下来。

    满院俱寂,惟余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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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二十六章 白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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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风啸动乾坤变

    秋夜穿庭雨,泠泠瓦击声,咽风吹如泣,鸣和似管筝。这是闲诗。

    对衣食无忧的朱户人家而言,中秋前下一场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风扬歌声舞色,雨助画意诗情。只要这场雨不是下得没完没了,耽误了他们中秋赏明月,这一场薄寒甚至很得人欢心。

    情寄闲愁,写些“红残香满径,川寒碧烟浓”的诗词,画个秋塘野鹭图,枯苇两三茎,涟漪四五点,孤鸟曲项勾足,独立微雨中。澹泊中意蕴微阑,字墨里又有高远志趣,何不怡人!愁是心上知秋,人间喜怒哀乐,羡妒慌愁,八情之中,若少了‘愁’字,那可是大大的缺憾,算是白来一世了。

    不过,也就仅只于此了。赋悲画愁之后,一番歌舞,所有的愁怀也便烟消云散。食肉穿绫的贵人们,存安于所,是绝不会想到雨水之下,还有无数冻饿交袭的苦难百姓的。

    入秋的雨,对于天下万千贫民,无居无所的流离之客来说,带来的不仅仅是愁,还有痛苦。

    无数人,老人,妇孺,贫弱,残障,被兵争驱离了家园,他们头上没有片瓦遮顶,雨水来了,也只能默然承受。就近有大树的,便蜷缩在树下躲避,更多的人只能滚落在泥泞中,缩紧身体,颤抖着,用褴褛的破衣来遮挡湿寒。

    饥谨、疾病、暑冷。对万千众生而言,造化给予他们的绝没有温情,只有一天天勒紧颈脖的绳套。

    乱世里这样的事情多不可计。人的命运总被牵引向绝望和苦难。看不见出路,看不见将来,期望总被失望替代。痛苦和悲哀如同车马的两轮,滚滚不停,载着他们的命运一路驰向深渊。

    人人乞求上天,人人憎恨命运。然而他们终不知道,让他们苦难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又因何降落在他们身上。

    命者,人之生。运者,命之动。命是天给予,运却由何来?

    没有人去探究这个问题。感慨世事不是生活的主线。人还要考虑许多实在之事,饮、食、坐卧,无一不是费心费力的大事。而在饥寒交迫的雨夜,还有困倦交袭,这时谁还有心情去思索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

    漠雨笼罩下的江宁府,正在夜深时候,浓重的黑暗掩盖了表象的一切。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冷清之时,许多人都暂时忘掉压在他们身上的命运。不夜的秦淮两岸,灯火已经阑珊了,大大小小的街巷之中,也绝少有人行走。

    安镇寇的宅院之内。客舍厢房中,隋真凤刚刚睡下,她还在琢磨着晚间跟众位掌门合议的事情。

    罗门教早前已经分批撤离到舒州,江宁府暂时解除危机。但江宁府各门派领袖并不自安现状,他们想趁着敌人气势衰减之时,联合舒州同道,给罗门教以反戈一击。联络的人马已经派出了,料想明后两日,就会有消息陆续传回来。

    隋真凤在床上辗转,始终不能入眠。脑中思索之事实在太杂太多了,有许多更是毫无头绪,让她剪不断,绕不开。她睡不着了,索性并股沉肩,催息运功。

    “笃笃——” 窗格上微微扣响,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师傅,你在么?”

    隋真凤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手指一弹,一小团火星便准确的击中了九尺外的烛台,房间亮了起来。

    “我在,什么事?”

    “山上出事了,大师伯在光州被人打伤,刚刚回来……她伤得很严重。”

    隋真凤脸色变得惨白,一冲纵到门边,霍然拉开了门。“师伯不是在山上么?怎么去光州了?!”

    门外是她的弟子范雪湄,此刻一脸焦急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师伯在五天前下的山,好象是找人去了。刚才几个双林派的弟子把她抬回来了,说在门前看见她被打伤……”

    “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山再说。”隋真凤喝止住她,右手虚抓一下,挂在床前衣架上的外袍便飞到手中。隋真凤匆匆披上,也来不及跟安府的人通报,足下生风,直接越墙出去。

    山上乱成了一团。内院里面,白娴指派师妹们招呼客人,烧汤熬药,竭力维持着镇静。只是人人面上掩饰不住的惊慌和难过,显见此事震动之大。

    隋真凤板着脸,脚下急如风火,直接进到雷手紫莲的房间里,里面的八九个女弟子都站起来了。“掌门师叔……师傅她……她……”惠喜和惠安几个当场淌下眼泪来。

    轻轻拉开棉被,看到满身是血的雷手紫莲,隋真凤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

    雷手紫莲的左侧胸腔被抓穿了一个大洞,到现在没有断气,已经是夺天造化的奇迹。双林派很重同道之义,对老太太很用心思,用了几味珍贵药品给她疗伤,从她身上能闻出了冰片、虎骨、鹿茸等物的味道。一条止血符封在伤口之上,灵气却不甚强。

    隋真凤上床盘膝坐定,先把师姊伤口的几处脉穴封了。取来玉女峰自用的止血符咒换过,又上了灵药玉犀散,开始给她推血过气。对习术之人而言,灵气正如血液一般重要,灵气充沛,则伤损可愈,灵气枯竭,新肌不能生。所以一旦受了伤,必先补救灵气,使之可以调节机能,慢慢恢复。

    隋真凤和雷手紫莲的功法同出师授,同脉同源,因此灵气进入雷手紫莲体内后,便如海回江河,瞬间与雷手紫莲几欲枯竭的灵气汇在一起。

    按着回元法的要诀,隋真凤引导师姊的灵气在体内绕行九大周天,一步步将欲断欲连的灵气接继完毕,使之得以自存。然后,再鼓荡真劲,强行扩通已经变窄的任督两脉,这两步完成以后,引灵气重归五宫,降心火,平肾水,稳肝土,将内宫逐个激活。最终才把灵气导归入气海。

    等到一番功夫作完,已经是雄鸡唱晓,到隔日早晨了。

    隋真凤面色苍白,全身灵气十去其八,却还不能马上就寝。看看师姊面上有了红润之色,略微宽下心,便让弟子领着到厢房给客人道谢。

    双林派的六个弟子年纪甚轻,见隋真凤过来道谢,脸都涨红了,赶紧起座回礼。内中一个年纪较长的丰姓弟子位序最高,便由他来跟隋真凤叙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三天前,双林派在门口见着了躺在地上的雷手紫莲,当时她已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身上经过简单包扎,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速送至江宁府玉女峰。掌门不敢怠慢,拿出了门派最好的伤药和符咒给雷手紫莲敷上,连夜派弟子护送来玉女峰。因为怕路上颠簸使伤势恶化,众人不敢运法术赶路,只得雇个马车,在路上走了三天才赶到。

    隋真凤细细问一些细节,得不到一丝线索。当下致了谢,请几人用完早饭,便写了一封谢函让他们带回去给掌门。

    等到当日天色暗下,隋真凤将自己一身余气都过度给雷手紫莲,老太太才终于迈过了生死之坎。只是毕竟伤势严重,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得话。隋真凤怕伤情有变,不敢离榻半步,便让弟子在床边铺了个简易绷床,打坐蓄气,亲自给师姊守夜。

    第二日天刚初亮,寅时刚过,隋真凤睡梦中忽然听到微弱的声息。“师……妹……师……妹……”睁开眼睛看时,见是雷手紫莲在说话。

    “师妹……掌门……师……妹……”

    “我在这,师姊……”隋真凤过去,握住了师姊的手。“怎么了?你好些了么?好好休息,先别说话。”

    雷手紫莲左右摇头,喘息片刻,吃力的说道:“快……去……光州……”

    隋真凤见她呼吸粗重,说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便道:“师姊,你先别着急,纵有什么大事发生,你也要先养好身子再说……”

    雷手紫莲猛摆脑袋,不让她把话说完,手上竟然生出劲力,紧紧握住她的手。“眇目………青……云……剑……”她瞪圆眼睛,拼尽全力说完了这五个字,便又重新倒下,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眇目!青云剑!

    隋真凤脑中如受重击,一时轰轰作响。她听明白了。

    敌人在光州!她霍然站起,目中射出逼人的寒光。“白娴!惠喜惠安!”

    门外三个弟子齐声应答,白娴轻轻推开门扇,领着两个师妹走了进来,三人也一夜未睡,面上颇有憔悴之态。

    “你们在山上看好师伯,我要到光州去一趟。”她扫了一眼三个徒弟,道:“我不在山中的时候,白娴你暂代掌门之位,一切便宜行事。惠喜惠安,你们负起辅佐之责,帮着白师姊处理事务。”

    “罗门教那边,一定要派人紧盯,时时跟江宁府同道互通消息,有动静时,先守好门户按兵不动,等我回山时再作处理,如果安老英雄那边有话过来,你就说师傅有要事在办,等几天回来。另外,白娴,你再找十个师妹,在江宁府给我好好守住贺家庄,你秦师妹有什么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我带走一只信鸽。”

    “是!师傅。”

    “是。掌门师叔。”

    隋真凤头也不回,迎着微光的曙色便飞下山峰。她必须加紧脚程,因为她不知道,敌人还能在光州待多久。

    眇目,青云剑。很奇怪的两样东西,本来风牛马不相及。在外人听来,两物没有任何联系,一应在人,一为兵器。但在玉女峰弟子心中,这两样东西的意义就非同寻常了,五个字仿佛已经烧成了烙印,刻在她们每个人心中。

    是仇恨的烙印。

    青云剑,剑长三尺六分,重九斤九两。剑面隐刻云纹。

    它的特殊,是因为它是玉女峰前数四代师祖的成名兵器。

    师祖是玉女峰多少年来少数的炼器师之一,心无旁骛,专精于斯,三十岁时便以一口青云剑扫荡群魔,慷慨豪迈,享受隆誉大半生。然而名垂可久,人身易灭。在师祖九十三临去之时,榻前感受到众弟子的依依之情,如同醍醐灌顶般,她才倏然顿悟到,自己赢来的盖世声名尽是虚幻,而真正应该重视的,是她一再忽略和淡漠的亲情。

    师祖愧悔万千,又万分不舍门下爱徒,竟然不愿再归身幽冥,而化魂入剑,作了剑灵。留下遗言,要永世守护玉女峰门下弟子。

    青云剑因此成了不平凡的兵器。

    一代接一代,大家向来把青云剑当成她的化身一样,供在碧叶洗心堂中,虔诚祭拜。然而在四年前,一夜之间,青云剑如秋水般的剑面上竟然裂出一道深深断纹。隋真凤当即命弟子四处探访名师,想要让青云剑恢复旧观。查找了两年,终于得知庆州有个炼器高手蔡锷,在器魂器形一道深有造诣,隋真凤大喜过望,便命自己的师妹,玉女三莲之一的红莲大士白瑞卿带着青云剑前去拜访。

    谁料想,江湖风波险恶,浪潮总在不经意处涌生,红莲大士在行经河南府之时,竟被奸人暗算,手足折断不算,还被人下了莫名之毒,令红莲大士深眠识海,至今没有恢复清醒。而青云剑也就此失踪。

    事情发生之后,隋真凤广派弟子,一拨外出寻药,一拨到河南府查访仇人。当时秦苏就跟着师姊妹们到南方寻找九节地狸,在树林里遇上了胡不为。而在此期间,仇人的消息也逐渐被察访到了。

    多方查证得知,红莲大士在河南府一家酒楼用饭过后,便被一伙人盯上了,尾随着她上了道。这伙人中,有一个人生相奇特,秃头眇目,鼻如鹰钩。

    所有的线索,尽断于此。不难猜想,这些人纵然不是直接伤害红莲大士的凶手,也定跟此事有所关联。玉女峰常年有十余名弟子在江湖走动,为了便是早一日找到这眇目人的行踪,查明真相,尽快夺回青云剑。

    隋真凤猜想,几天前,雷手紫莲定然是从外派的弟子口中得知敌人消息,又见自己忙于对付罗门教无暇分身,便独自上路去查访。只是中间又出什么变故,被敌人发现了,将她打成重伤。

    那么,打斗当时,到底是谁救了她?又是谁将她送到双林派门前,留下纸条?这其中还有许多疑团未解,只能等以后回山再问师姊了。眼下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敌人,查清他们的来历。

    隋真凤怀着一腔愤恨,日夜兼程,才两日便赶到了光州。来不及喘息,便发出召集令,要分派在左近的弟子速来见面。然而隋真凤失望了,等了四五个时辰,没有一个弟子到来。想来这几个眼探也已经被敌人发觉拔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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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二十六章 白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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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具帖拜会了当地同道,说明来意,要求协查。光州有二十余个门派,一众掌门人听完隋真凤的要求后,尽都慨然允诺,共派了六十七名弟子,分赴光州各处渡口、城门、客栈、茶肆查找消息。

    到中午,消息便陆续送到寄居在双林派的隋真凤手中。

    光州位在淮水之南,虽然城区面积和人口数量均不如江宁府,但因其地理位置优越,北近蔡州,南通中原重镇鄂州,是连接南北的要道,因此每日进出光州的人也多不可计。好在隋真凤指明要查的人形貌鲜明,眇目之人,千百人里也难有一两个,所以一群弟子问遍城内的花子,守城军士、游医卜者等人过后,到底查到了一些踪迹。

    眇目者八天前到达光州,同行的还有九人,他们在四天之前已经离开。在光州期间,一伙人住在城东的富商陈老爷家,有花子说,曾看见这些人在夜里频繁出行,也不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时机紧急,已容不得多待。隋真凤问明敌人出城的方向过后,便恳求双林派在当地帮忙留意陈老爷的行动,自己拜别众人,重又踏上征途,向南方急追过去。

    出城的敌人当中还随行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不知道是什么人乘坐。隋真凤知道,受到此物限制,这些人是无法施展疾捷之术的,三天时间走不了太远。只要她加快脚程,便能赶在敌人进入鄂州之前截住他们。隋真凤并不急于一时报仇,她只要得知这些人的来历就足够了,确认敌人过后,慢慢再图计划。

    道上风波不提。追了两天时间,已入楚荆地界,隋真凤知道距离敌人已经不远,不敢太过逼近,到边缘小镇七里坪过后,跟当地农妇买了一套衣裳换上,暂停了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叠的小鹤来,施法术放上天去。这是查行纸鹤,专作远程查探敌人踪迹之用。

    一道暗淡的白光飞上天空,瞬息没进浓重的黑暗中。查行鹤飞离地面十余丈,体形又小,在地面单凭肉眼是极难察觉的。隋真凤在左近找了一处僻静之所,坐倒下来,缓缓阖上双目。眼前一黑过后,又慢慢显亮了,纸鹤飞行所见的景色一点一点浮显在眼前。

    地面上大团大团的暗影在向后飞掠,那是被夜色笼罩的山林。查行鹤急行在天空中,穿越云气,身下的人物风景便飞快向后倒退。到处是山林,间有几片开垦的田地。一条细细的黄土道如鹅肠子般,被错落的密林两边夹着,蜿蜒向前延伸。因是夜中,路上行人近绝。纸鹤飞过二十余里地,只见过一个夜行者。

    村庄倒不少。沿路两侧过去,已经看见四五个人烟聚集之地了。

    洞庭湖南北两地,自古来便是中原鱼粮的主要产地,幅员既阔,人烟也密。宋辽两国经年杀伐,百姓人数本是一天天在减少,北方交界之处,所经之处最常见的景色便是荒弃的村落和路边森然白骨。但楚荆位在大宋中心位置,远离了硝烟,又有朝廷派驻重兵守着,百姓远比其他地方丰足。

    飞三十四里了,再往前走十余里就是另一个镇子红安。

    “难道他们已经走过红安了?”隋真凤心里有些焦急。查行鹤最远不能飞过六十里,若不能在此范围内看到敌人,隋真凤就必须动身再向前走。

    眼中所见,山林暗影已被一片一片方整的灰块所替代。已经到了人间稠密之地,左近全是水田。隋真凤控制查行鹤循道急飞,已经穿过了四十里路程。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前方道路上,终于出现了一列行人。

    九个人,中间拥着一辆马车,正在慢慢前行。

    “找到了!”隋真凤双掌一拍,蓦然睁开眼来。前方飞行的纸鹤失去法力牵引,登时飘飘坠落。敌人能够打伤师姊,法力定然不低,隋真凤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若让他们察觉到查行鹤身上附的那一点法力,知道自己在跟踪他们,那就糟糕了。

    “四十多里……”隋真凤望望前路。此时是凌晨,已值丑末。一刻钟的工夫她就可以赶上他们。那时侯,距离红安已经很近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投宿在那里。

    白光从足底旋生,如同踩着两个旋转的太阳一般。隋真凤提起精神,纵越术提到极至,拔足飞起,三两个起落便是二十丈距离。

    “你们跑不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凶顽,如此对付我玉女峰!”

    一番提气急行,在离红安八九里路的时候,隋真凤终于衔尾追上了那伙夜行者,她远远的躲在道边草树中间,暗中跟随。此时夜深人寂,道上再没有旁人,隋真凤可不敢自暴行迹。

    九人一车步行很慢,并没有在红安歇宿的打算,隋真凤看他们从东路进了红安,没有分毫停顿,又从南路出来,看样子,他们是想往鄂州去。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隋真凤皱眉苦思。九个人杂色穿着,高矮胖瘦,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黑夜中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其中六个人空手,三个人背着兵刃,似乎也不象同门师兄弟的样子。“难道是流匪?”隋真凤看看他们,却又摇头,流匪性情暴烈张狂,决不会象他们这样沉默行路不发一言的。隋真凤跟着他们快有两个时辰了,没看见他们交谈过一句话,途中惟有一次,一个矮胖子略缓脚步,到马车边躬身说话。看他必恭必敬的神态,可知车中之人正是他们的首领。

    能够将雷手紫莲打伤,这些人决不是无名之辈。可隋真凤搜尽记忆,却找不出江湖上关于这些人的点滴传闻。身负高深法力又隐匿如斯,非大恶即大奸,隋真凤知道,自己又卷入一桩迷雾重重的事件中来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距离红安已有八十余里。天欲破晓,厚重的铅云遮蔽住了晨光,低低压在前方岭脉之上。因是秋雨初收,山林之中雾气仍然浓密,一行人循路难下,渐渐又走入人烟稀少之地了,身前身后全是树木灌丛,更方便隋真凤隐藏行迹。

    “他们究竟有何图谋?抢走青云剑,又连伤师妹和师姊,如此疯狂对付玉女峰,难道是以前惹下的仇家?”隋真凤正思索着以往有过节的敌人,忽然发现前方一行人突然都停住了脚步。三个人已经拿出兵器,立在路中若有所待。

    “怎么了?有人堵截?”隋真凤心念微动,侧身闪入路边一株大树之后,直上纵跃,半点枝叶也没震动,躲进了绿荫之中。

    直过了半柱香工夫之后,隋真凤才隐隐感觉到了空气的微微震荡。

    这些人竟能比自己早半刻钟察觉情况有异!

    隋真凤这时才惊出一身冷汗。她惊骇的发觉,自己追踪的是怎样敏锐和恐怖的敌人。说不定,他们早就发现她的行踪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来揭穿。隋真凤背上一寒,满腔的愤恨全被震动所替代,一时尽压了下去。

    震荡之声越来越大,把左近的空气也都搅动起来了。过耳的风如涌动的潮水般一阵一阵的浮漾,树叶也开始有韵律的慢慢摆动。有物正向这边飞来,隋真凤却全然无法判断他们的距离。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来者形体庞大之极,而且速度极快。听他们穿行时带出的呼啸之声如若震雷,滚滚不绝的从天边传来,可知威势不同一般。

    “隆隆隆隆……”沉闷的巨响越来越近,间有突兀的爆鸣之声。隋真凤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南方极远的天际,灰蒙蒙的群山之上,灰黑的云层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滚涌翻卷,如同一锅正在烧开的粥。

    来了!隋真凤心中一凛,看见山天间隙的云幕极快的挑动了一下。

    便在滚滚激荡的灰色白色之间,两道长线挟着万钧风雷穿刺而出。他们飞行的速度太快,行动轨迹竟化成里许长的残影,飞如电矢,瞬息数里。“这是什么?!”隋真凤心中震动,不期然,“豁落落!”一声炸鸣,眼前蓝光耀眼,目中所见的半片天空全被光芒布满了,两条长线相接的地方,凭空炸开一团巨大的雷球,一时天地尽皆变色。

    “轰隆!”随后而来的破空之声何等剧烈!隋真凤胸口窒息,脑中如被重锤撞击。震耳欲聋的巨响快把她的思绪都撕成碎片。“什么妖怪……来头如此之大?!”隋真凤心房快要爆裂了。感觉大地剧动,立足的大树跳了两跳,身边绿叶刷刷急落。

    两物飞过头顶上空,极速撕破空气,狂烈的风涛又将下面层林吹得四面翻伏。隋真凤喉头微甜,血气直要喷涌出来。她赶紧催动灵气护住了心脉。仓促间抬目一瞥,暗影从眼角晃过去。她只看到一黑一红两样东西,黑在前逃,红在尾追,两样东西只能看到大概轮廓,翅展数十丈,划着长长的光带瞬间远飞。

    路上的九个人,有四个已经盘坐下来运功。看来他们的功力还不如隋真凤。但其余五个都跑到两匹马的旁边,伸掌按在畜牲身上,输气帮助它们定惊。装饰华丽的马车更是动也不动,帘帷如黑铁铸就,看来车中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便在隋真凤左右两惊的时候,一阵隆隆的震响又从前路传过来了。

    又有一个庞然大物向这边急奔而来。隋真凤心中暗暗惊疑,听落足之声如此沉重,此物怕不快有万斤之重。她抬头望向南方,数里外的远处,有一团碧绿之色在飞扬起落。那是无数碎叶被风卷到半空形成的碧叶之云。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妖怪行动如此猖獗。而且都是这样前所未见的超级大妖,举动间就令风云变色,实在可怖!这样的妖怪如果为祸人间,不知道需要多少人手合力才能把它们制服。

    “噗—腾!噗—腾!”后来的这头妖怪显然不会飞空,只在地上奔跑。但这踏动之声如同地震,比先前两妖为害更甚。每一次听见它踏足,地面都要跳一下。隋真凤紧扣入树木中的手指都快被震麻了。

    “噗—腾!”一团白色之物在林叶之间起伏,越来越大,渐渐变得清晰了。碧绿的眼,长长的牙。雪山一样的躯体上黑色纹路如同怒剑伸张,随着它跑动时鼓胀的筋肉时放时收。

    这是一头巨大无比的白虎,称为雪山实在不为过。跑在树林之间,数丈高的树木只能及其半身。它撒开四足飞快向前纵越,身边怒风激扬,如无形的利刃般削切着身周的所有树木灌草。虎是风王,乘风落步,这张狂的威势如何相抗?隋真凤看见它一路急行过来,左近数十丈的土山尽皆崩解,树木连根拔起,被卷到它身后高高飞上天空,绿叶黄沙遮天蔽日。

    林中鸟兽尽四散逃开,惊惶的鸣叫再无停歇。

    遇上这样的妖怪,十个隋真凤也未必打的过它。刚强自傲的隋真凤头一次感觉到了气馁。忙不迭的从树上飘落,避到另一边林木中去了,以免被这象剃刀一样的白虎殃及。白虎急驰过来,在无数惊飞拍翅的惊禽当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头微微偏转,碧绿的目光投向了道路中央。

    那里,是纹丝不动的马车,静悄悄的绝无声息。拉车的两匹马只是俗物,但此刻见到白虎居然并不惊跳欲逃,温顺立着,悠闲的打着响鼻。

    白虎顾之良久。然后,终不停顿,向先前两妖追斗的方向跃去。

    声息逐渐消隐了。道上几人略略休整,便又重新上道。隋真凤经此一事后,已觉前路凶险。但看对方全无异常,九个人谁都没把目光投到自己这边来,心中又暗存侥幸。或许,敌人匆忙赶路,自己又行动小心,他们没察觉自己也未可知。

    但再次跟踪,隋真凤已不敢象先前那样衔尾追着了,把距离拉远到百丈之外,装成一个行路的旅客,埋头慢行。

    天渐渐明亮。前方一路过去,都是被白虎踩成平地的树林。有许多巨木倒伏在道路中间,拦住去路,但当前走的几个人用法术开道,车队一点不见停顿。

    到临近中午,一行人来到一处大湖边。停下来休整,众人都拿出干粮吃饭。隋真凤藏在树上,腹中也觉饥饿。她追的匆忙,一路上却忘了买些干粮备着,此时看到敌人吃饭,却只能干忍。

    一行人默默坐成一排,也不摘下头套和面巾,就微掀着面帘把食物送入口中。隋真凤凝聚目光,也没看出哪一个才是秃头眇目。堪堪忍了一柱香工夫,隋真凤看见湖边的几人又警惕起来,他们都停了吃食,站起身来,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端。

    不知道又有谁来了。隋真凤把目光抬远,见湖面烟水茫茫,目光穿透不了这层天然屏障,只能看到半里之外。

    片刻之后,白雾微分,隋真凤终于看到了来人。

    一条白色水线笔直的穿过湖面,象一个锋利的箭头一般急刺过来。那是一个人,隔远了看不清面貌,但隋真凤看见他右手平举,腋下似乎托着一个黑色的长物,正在踏水而行。他的速度也很快,每次一踏足水面,水破浪涌,余流便斜向两边分开,形成一个前尖尾宽的箭头形状。

    这人功夫不错,隋真凤心想。这般凭空渡水,隋真凤可万万作不到。让她一口气全力破坏,在湖面上捣出一个十丈大洞倒还成,但象这样绵吐气息拿捏精准的换气飞空,隋真凤自问难能。

    半里距离,那人用了不到片刻就渡过来了,快到岸边时,手中那条长物微微亮了一下光。隋真凤只听见一声铿然声响,那人便象头大鹰一般腾空踏步,空中几个翻滚,瞬间跃过数十丈距离,稳稳的落到了岸上。

    原来是个炼器师。隋真凤看着他,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眉目英挺。他似乎也很惊讶岸上居然有人。把手中长兵拍入鞘中,向几人拱手道:“云涛雾海,华莲生辉,在下蜀山派斐墨昀,见过几位。”

    九人中一个高瘦的老者答的话,声音很苍老:“原来是斐少侠。这一手借器渡水功夫俊得很啊。蜀山派果然不愧执掌术界之牛耳,如此功夫天下难见。老夫几人都是江湖浪荡之客,籍籍无名,今日总算有幸见到蜀山派的门人了。”

    斐墨昀笑道:“谬赞了。”跟和老者说话:“几位从北方过来,路上可曾遇见一头白虎?”

    “见到了。”那老者说道,“不只一头白虎,还有两个妖怪,从我们头上飞过去了。唉,天下大乱啊,妖怪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出来现世,现在我们就只能看蜀山派豪杰的手段了,只盼望众位大侠力挽狂澜,让乾坤四海早一日恢复清明。”

    斐墨昀道:“老丈有心了。”

    转头顾盼间,见坐在地上的一人身边,放着一柄古朴巨大的兵器,用黑布重重包裹,形状如同加阔锋刃的连柄两面大刀,又似缩窄了牌面的铁牌。一时大感好奇,拱手向那人说道:“阁下也是炼器师么?这兵器倒很奇怪。”靠近两步,细细感觉那兵器上的灵气,面上突然现出惊疑之色来:“不对!”

    “你们真是江湖浪人么?”他看向说话的那个老者,眼神中已经带上浓浓的戒备:“器上都带着凶杀气息,几位的来历很让人生疑啊。”

    “咴—”拉车的马在这时嘶叫了一声。斐墨昀足步拉成微弓,单手按在兵器上,利刃一般的目光转到被黑绸遮盖的车厢门口,似要穿透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到这里干什么?”

    那枯瘦老者干笑一声,拱手道:“斐少侠多虑了,江湖上行走,刀头舐血,谁手上不带有一点血腥?我这兄弟生性警惕,见到生人难免提防,斐少侠不要误会才好。”

    斐墨昀冷冷一笑,话音变得低沉:“果真是这样么?几位为什么带着面罩头巾?怕人仇杀?大白天的不敢示人面目,只怕有些不合情理吧?”

    “当!”一块虎头铁牌扔到了斐墨昀的脚下。

    “奇案司执行公务,秘密缉捕犯人,好象还用不着你蜀山派来审查吧?” 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冷冷说道,“斐少侠,蜀山派名头虽大,难道就敢犯官犯法?”

    斐墨昀吃了一惊。低头看那面虎头牌,果然确是真物,无话可说,只好拱手道:“抱歉,那实在是冒犯了,斐某告辞。”抽开囊中兵器,一时掌中光华如电,斐墨昀轻轻跃上兵器,再不后顾,一迳向前飞掠过去了。

    隋真凤藏在树后,暗自惊骇。这些人是朝廷中人,奇案司的捕快,为什么会专挑她玉女峰的麻烦?民不与官斗,那玉女峰岂不是永无报仇之日?

    不对,未必!隋真凤的目光尖锐起来。仇或许可以不报,但这些人行事狠辣,绝非善类,若是容忍他们逍遥下去,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为害百姓。玉女峰既已追随侠义的大旗,以惩恶除奸为己任,又怎能见事艰难而退却?当然,这些人身负皇命,公开去找他们麻烦当然是行不通的,不过整治人的手段万万千千,只要查实这些人的来历,她总要想出办法来把他们逐一除掉,既安天下百姓,又给师妹和师姊报仇。

    湖边几人默默坐着,似乎没有察觉到百丈树林外,还有一个满怀愤恨的仇人正怒目瞪着他们。

    一盏茶工夫过后,九人才又重新起辕。隋真凤远远的看他们走上大道,才飘飞下树,借着茂密的长草潜身跟进。

    黑夜来得很慢。尤其是跟踪一群默不作声的敌人时,愈觉得时间漫长。隋真凤在途中跟农家买了几块干粮,一边走一边胡乱充饥。路上经过的术界人士不下数百,都是风闻妖怪行踪而追寻跟去的。不少人跟隋真凤问路,但隋真凤哪有心思回答,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一行人的身影。眼见着夜幕渐渐笼下,九人一车走过小镇南坝里之后,舍弃了大道,转入小路中去了。

    隋真凤急步跟上。路越走越荒凉,附近村民开垦的田园,渐渐被长草荒坡替代了。

    前面是一个高峭的斜坡,隋真凤看见九人依次下去过后,又等了一会,料想他们已经走远了,才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她脚步很轻,纵越术提了三成,看似轻描淡写的踏步,却比平常人快步走还要迅捷。

    走在斜坡上,慢慢爬顶。看到一角方形之物慢慢显现,隋真凤的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那辆马车,就停在山坡中段,立在道路中间,离她不过十余丈距离。九个人就守在车边,或蹲或坐,把目光向这边投注过来。

    “被发现了?!”隋真凤心里微微有些乱,但立刻就镇定住了。事已至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假装是夜行之人,他们未必当真察觉自己。隋真凤不动声色的收了功法,脚步丝毫不乱,慢慢走下坡去,走过那辆马车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九个人静静的看着她迈步前走,没有人阻拦。隋真凤心中暗喜,他们果然以为自己是赶脚的旅客,亏得这身衣裳!

    看她一步不乱的走过了二十多步,一个叹息般的声音在后面幽幽说道:“这就走了么?你从红安一路跟过来,不想跟我们打个招呼么?”隋真凤身体顿时绷僵,她霍然转过头来,看见一众敌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们是什么人?既然早发现我了,为什么还要让我跟着?”隋真凤盯着那辆黑沉沉的马车,冷冷问道。一边虚勾起五指,默念冰雷玉诀。敌人强大之极,她可不敢有丝毫疏忽,若是动手起来,她必须求得一击必杀。

    “你追了我们这么久,到现在还看不出我们的来历,这侦察之术实在不怎么高明啊。”那个叹息般的声音不紧不慢说道,是立在车边的一个瘦子说的。隋真凤哼了一声:“狐狸再狡猾终归是狐狸。猎人纵有失手时,仍然是猎人。”

    “不知道现在,谁是狐狸,谁是猎人?”瘦子话中微微带着一丝笑意。“阁下功力不俗,应当不是江湖无名之辈,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可否将来意赐告一下?”

    隋真凤留意着敌人的动向。看见就在对答的当口,三个人分到自己身后去了。看来是想堵尽自己的退路,当下身子一滑,脚步交错向左侧切去,仍然把背对着空阔的荒野。那三人见机也快,见状又飞出两人,扑到隋真凤后面去。

    不动手是不行了。隋真凤清叱一声:“你猜吧!”掌中一勾,万千冰针和雷光登时凝聚在五指之间。她脚下急速错开,一个晃身又转到道路上去,这时面对的,就只剩刚才追来又没分出去的那个人了。

    “喝!”万千冰刺夹着劈啪作响的雷电,如一蓬大网般向敌人散了过去。那人哪知隋真凤一招之间就使出搏命招式?蓦感蓝白耀眼,大惊之下两手交叉护在面前,灵气飞蹿上心宫,登时,一柱赤极变白的火光冲天而起,直达三丈,周围的黑暗全给照亮了。炽烈的火焰喷薄着,围着他的身子形成一道护壁。

    “啪啪啪!”细碎的电光瞬间爬满了火焰之罩。蓄势已久的攻击和仓促应变的护盾自然不能同日而语,那人消解掉了冰雷神针的一半攻击,另一半却突破进去,扎入了肌肤。淡蓝色的一层冰屑顷刻间就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眼见着敌人火焰骤消,被蓝色的冰壁封在里面,隋真凤哪还有不见机而趁之理,大喊一声,足下白光涌生,纵越术提到了十成,抱头一个急翻,已经晃过了那尊冰雕。后面的攻击者急冲上来,不意想,兜头又是一大片冰针雷针!

    便在刚才走下山坡之时,隋真凤已经开始计划这脱身之术了,一见自己被围,马上打开了缺口,同时阻缓敌人的后着源源不绝。那九个人大意之下,登时由主动转为被动。

    “砰!”马车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膨胀后又收缩回去。

    隋真凤刚刚掀起一层土浪,竖成一堵高墙隔断敌人的视野,忽然觉得头顶一阵风响。一样凌厉而冰冷的锋芒当头切下,好快!她百忙间向前伏倒,双掌撑上地面。就在她刚才的头颅位置,两道雪白的闪光交错一击,又收进虚空里去了。

    控虚之术!这人会操纵鬼魂!隋真凤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耽搁了。手上使力,一撑后身子向后翻飞,右掌便在翻腾间向前伸出,“三妖护主,收令!”她嘶哑着嗓子喊道。

    “啪!”

    右手掌上,小指齐根炸断。戴在中指的玉女峰掌门之戒盘旋着绕出了一道青光。光中有微小如米粒的咒字闪亮。

    这时一个汉子双手刚好撕开土墙踏进前来,他是先前扔虎头牌给蜀山斐墨昀的那个捕快。没料想,当头风声峻急,一截巨大无比的银色骨尾恰在此时蹿过虚实之门,带着冷光从空中急速劈下。捕快的心,瞬间就变得冰冷了。

    生死之间,人的反应往往不是平常时候所能相比的。厄运突至,那汉子仓促之际身子向****去,避开了夺命一击,银节守护妖的尾椎只切中他的左侧肩头,把整条手臂都斩下来了。

    “咦?”马车里发出了一个娇媚的声音。是个女子,她似乎很惊奇隋真凤还有这样保命的招式。眼见着空中一截银色的长物如同巨蛇般卷曲垂落,其余身子却藏在虚境之中,当真奇怪之极。

    身在局中的捕快是没有工夫表达惊讶的。手臂被切,剧痛涌上心来,若是一般人早就该昏晕在地了。但他极为硬气,虎吼一声,眼见着第二鞭又横胸击来,当即顺势向右倾倒,尾骨掠着他的耳尖打空了。那汉子五指探如铁棒,深深插入土中。

    “锁!”随着喝声,火红的叉状符光从掌下奔腾出去,如同万千活蛇,贴地向前蹿生,只不过一息之间就把四丈余宽的土地都覆盖满了,打眼看去如同地面上左右纵横流淌着无数道熔火岩流。

    那截可怖的尾椎,第三次当头劈下!

    “起土!”汉子目眦欲裂,五指急收,被法力控制的整片土层登时被提动,厚及半人,让他单手掀起来整片扬向天空!漫天的黄雾,直向四面八方蔓延,沉闷的交击之响如同两山相撞,震动人心魄。银节守护妖一劈之威,不是厚重的土层能够抵挡的,一道雪亮的弧光势如破竹从中切开了土壁,把那汉子的另一条手臂也连带着给削掉了。

    此时,隋真凤已经跑了近百丈的距离。

    一道无声无息的漆黑长线,追着她直射过来。这如同长发一般的烟箭,在夜色中尤难察觉,隋真凤正庆幸自己脱离了险境,贴着她的后脑,一条青色的粗臂却突然急探下来,一把捏住了那道细长的黑烟。

    烟如活物,在青鬃守护妖的五指间挣扎摆动,到底抗不过妖力,一涨过后,突然散化了,余气飘荡着,似乎要凝成一张人脸模样,到底消散在风中。

    “她跑了!”一个汉子跃出土壁,看见银节守护妖正慢慢虚化。百丈之外,另一条粗壮的青色毛腿立在当空,却如同玉柱一般逐渐变得清晰。“******!这婆娘花样真不少!”

    “我们快追!她跑不了多远的。”又高又瘦的那个老者说道,低头看见埋在土层下同伴的两只手臂全都被斩断了,左右分着,又不由得迟疑。

    “算了,不用追了。”马车里那个娇媚的声音说道。“咱们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中秋前赶不到虔州,教主会生气的。”“砰!”微微的鸣响,马车精致的板壁收缩了一下,浓密的黑烟从遮盖车窗的帘帷之间一丝丝的展转出来,却不消散,象活着之物一般慢慢纠缠,凝聚,又分开,只聚拢在马车周围。

    “是,恭听天星使之命。”八个人齐声应答。

    隋真凤拼命向前急奔。象这样无暇后顾的逃命,在她一生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但隋真凤并不觉得自己这样作有失身份。

    敌人的可怖,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刚才若是她大意一些,又或者敌人稍微小心一下。此刻玉女峰已经没有掌门人了。隋真凤心中后怕,她甚至感觉不到右掌上断指之处的剧痛。

    追踪计划暂时搁浅吧。这些人不是玉女峰一派之力可以对付得了的。隋真凤隐隐觉得,在目前纷扰的局势之下,又多了一个巨大的祸患。

    所幸的是,目前已得知这些人和官府有牵连,回光州再监视那姓陈的老爷,或许还可得到更多的线索。彼时,再合江湖同道之力,将这些乱源逐一扑灭。隋真凤想着,一路奔上了大道,纵越术再不消弱,一路向北方,光州那边纵去。

    就在隋真凤奔过大道后不久,从西边的小路上,一辆轻便的马车辚辚轻响,也转到大道中来。赶车的是个老苍头,穿着倒不俗。

    “娘子,你感觉到了么?好重的死气!”马车里一个男子说道。接着是一阵嗅鼻之声:“唔,在南方,不算远……要不要……”

    “如果你舍得咱们娘俩,你就去捉,反正这些东西比我重要。”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汉子笑道:“胡说八道!我说过要去捉了么?我只是想你猜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懒洋洋的说道:“有什么好猜的,来来去去也不过那几个东西……红衣?不对!不对!这气息可比红衣强得多……难道是恨无由?”

    那男子笑道:“恨无由怨气虽是九鬼中最大,但死气却是最轻,娘子,你今天的判断大失水准啊。”

    女子嗔道:“有什么法子!你的混帐小容求羽老踢我,我哪有心思跟你说话!这小东西最淘气了,还没出世就拳打脚踢的,看来我是要生个武状元。”

    男子哈哈大笑:“好!哈哈!好!这孩子最象我,当年我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舞拳,我娘可没少吃苦。”

    女子“哧”的轻笑一声:“象你?!象你就完了,你有什么好?又馋又好色,这孩子要象你,我可不养他……唉哟!小东西又踢我……反天了!”

    男子呵呵笑着,轻声说话:“看来孩儿知道爹爹今天来接他回家了,所以高兴。”

    “才怪!”那女子声音很年轻,刁蛮里还带着深深的柔情。她笑着说:“小容求羽象你,他才不会看到爹爹高兴呢。他的心里呀,只有漂亮姑娘。”

    “那也是我的宝贝儿子,在娘胎里就这样花心,他的三个哥哥可不及他……”

    “唉哟!”那女子又轻哼了一声,“可作怪了!这小东西今天怎么老踢我……等把你生下来,看我揪住你两条腿!”

    “他想媳妇儿了……”

    “才多大点子就想媳妇儿……小坏蛋……”

    声音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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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七章 落花之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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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东去总无情

    “这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刘大侠,从永州到光州,中原一带,不知道有多少豪杰看见过这两头灵物,时而是青龙出现,时而是白虎,已经有十余名同道被他杀害了。姓胡的恶贼好象跟罗门教也闹翻了,罗门教现在也在着力追查青龙和白虎……”

    这时堂前一个外派的弟子正急步跑过来,似乎是有事禀报,刘振麾便摆了摆手,阻住先前那人说话。

    “刘大侠,我是驻守西线的海洲派弟子祁明义。”那弟子抱拳禀道,“我师父让我禀告大侠,西南方位云中堂驻守的地段好象出了状况,从前天到现在我们都没收到云中堂傅师叔发来的消息。我们发去信鸽,也一只都没有回来。”

    刘振麾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转向门外喊了一声:“间非,你去邱员外府上,把通术门的谭过水掌门给我请来,我有事跟他商量,就说事情紧急。”门外弟子应了,那海洲派的祁明义完成传达,也告辞出门去。

    堂中安静下来。

    刘振麾负手转过身去,看着座上那个中年汉子,面上若有所思:“你确信真是他?”

    “那还有假?!天下间同时带有青龙白虎的,除了这姓胡的,哪还有别人?”

    “嗯,”刘振麾说,慢慢的转着步子,“现在处处都有青龙出现,我都不敢相信哪个才是真的了。青龙……白虎……哼!消失了两年,又敢出来了么?”

    “是啊!经过这两年,这狗贼的功力好象更厉害了,召出的灵兽不知比先前厉害多少倍……刘大侠,现在要剪除他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刘振麾微微的点了点头,威严的面上沉静如水,只一双眼睛里精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来江湖上的传闻,有时候也全然不可信。先前我听说玉女峰隋掌门把他的魂魄拘住了,还以为确有其事,看来我们受人误导了。”

    “嗤!”座上那人冷笑,“玉女峰!你没听说么,她门下的弟子都跟小青龙跑了,这件事情绝非空穴来风,能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徒弟,当师傅的怎样,可想而知。说不定,玉女峰早就跟那恶贼勾结好了,故意散布假消息来迷惑我们。”

    刘振麾摇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隋掌门在江湖上素有刚正之名,我想她不至于这样善恶不分。”

    那人哂道:“那是刘大侠心存仁厚,不愿把人往坏处想。当今天下祸乱四起,各个门派为求生存,什么荒唐事作不出来?!前两个月,吉州的广涯门不是举派投入罗门教麾下了么?亏得他们还享有一百多年的侠义名声!呸!走狗门派!说起来都污了我的嘴!玉女峰只怕也差不多,说不定这隋真凤早就预谋好了,要借胡不为的功力来达成什么图谋,人心鬼蜮,可不得不防。”

    刘振麾叹息一声:“如果当真如此,就很让人齿冷了。算了具掌门,咱们先别理会玉女峰的是是非非,先说圣手小青龙的事,我看……这件事情还需你亲自去办,别人我信不过。我再跟海洲派、龙爪门的几位掌门通通声气,让他们派人协助你。查到消息后,你尽快通知我,这次我们定要让恶贼永无翻身之日,我要亲眼见着他的尸首才行!”

    那姓具的掌门拱手道:“恭领刘大侠之命。”

    “阳城数十位豪杰的血海深仇,就拜托具掌门了。”

    到了午后,刘振麾请来与阳城血案有关连的十余位掌门,细细商讨此事。众人听过具掌门的消息和分析过后,无不怒气冲冲,对玉女峰的不辨善恶痛骂不已。刘振麾安抚群情,请各门派抽调干练弟子,随具掌门南下光州查探消息。

    到次日,一行七人的队伍便从汾州出发,马不停蹄,直奔光州。具掌门有四个爱徒在阳城被害,愤恨尤深,只恨不得身插双翅立时飞到光州,查明胡不为的踪迹后,将之千刀万剐以泻怨毒。

    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星夜飞驰,只四天便奔过了近两千里路程,来到西京。七个人在城中略略休整,换过马匹又重新上道,几匹身高体壮的大马压蹄驰过南门,引来许多人注意。便在七人抖缰跃过护城河浮桥的时候,恰有四匹黑骏也衔尾跟着他们出城,马上乘客是四名目光锐如鹰隼的捕快。

    两拨人在城南八里外的岔口便分道扬镳了。官差们似乎身负要事,不住的蹬动马刺,催将前去。跑过人如流川的官道后,拐进了荒野,四名官差才终于放下戒备,低声交谈任务。风声激荡,呼啸的烈风卷过平野,一时掩没了其他声息。

    在风声稍缓的间断,零零碎碎的,才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只字片言:

    “……陈大人……焦急……鬼魂聚集……刑兵铁令……江宁府。”

    江宁府。沉暗的暮色渐渐聚拢。

    秦苏端着一个盛满热水的木盆快步穿过庭院,她的肩头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盆中热气袅袅蒸腾,将她亦忧亦羞的娇颜遮在万缕白丝之中。她走到胡不为房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不由得一怔,突然停住了脚步。

    “……胡先生不远千里从汾州来到南方,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是。”胡不为沙哑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会,道:“我想到黔州去,捉一只犯查兽。”

    房间里燃了几支蜡烛,范同酉,贺老爷子,丁退等几人都在,坐在客座上。青空子因罗门教之事,已有多日不见了,此刻没在房中。

    “犯查?胡先生是想……”

    “炭儿他娘已经死了,”胡不为叹口气,“我想找一枚犯查内丹来救活她。”

    门外一阵轻微的水流倾泻之响,房中众人只道仆妇在扫洒庭院,浑不觉有异。范同酉扬起了眉毛:“尊夫人过世有多长时间了?”

    “两年八个月另十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丁退等人互相对望一眼,深深惊异于胡不为的记心。快三年过去,他连妻子去世多久都记得一天不差,看来此人不是个旷世难遇的痴情汉子就是个记心极佳之人。范同酉倒没注意这些,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不成,不成,太晚了。”他摇头说:“快三年了,太迟了。”

    “什……什么太迟了?”胡不为霍然拔身坐起,颤着声音说,烛光下看来,他的面孔一片雪白。

    “四百年的犯查兽内丹,的确可以重聚魂魄,使死人还阳。”范同酉说,“但这是有时限的,七日之内死人生魄不散,还丹可以以此为托催人生气,但七日之后,三魂七魄就逐一湮灭掉,每隔七日灭一魄识……”

    “你是说,救不活了?”胡不为打断他的话,一双瘦如鸡爪的手,紧紧的扣着棉被,没人看得出来,此刻整个床榻都在簌簌震抖。

    “救不活了,太晚了。”

    “砰!”胡不为睁着双目仰天便倒。后脊撞在横着的床头拦木上,一阵咯咯声响。

    “胡先生!”贺老爷子几人大惊,飞步离座,抢上前来查看。此时房门突然撞开,秦苏一脸紧张之色冲进门来,她的裙裾下摆和两双鞋都是湿漉漉的。美丽的姑娘脸上有掩不住的凄楚和惊慌,目中再看不到他物,直接跑到了床边。“胡大哥,你怎么了?”

    她掐着胡不为的人中,贺老爷子和栾峻方各捏着胡不为两只手的虎口输送灵气。片刻过后,胡不为嘶喊着醒了过来“萱儿——!”

    眼前一片模糊,影影幢幢的,都是什么?好象是人,几个人的脸庞仿佛浮游的烟气一样环绕在他周围,有的脸上带着关切,有的带着同情……他们好象在说话,可是那些声音遥远得就象远隔千里之外的浪潮之声,胡不为不想要这些,不想看到这些,他只要他的妻子,他只要他的爱妻。

    “萱儿——!”他一声声的呼喊。胸腔快要炸裂了,里面汹涌着一股剧烈的酸楚,如万千刀剪,绞切着他的脏腑,那似乎都是妻子的名字凝聚而成,他必须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才能缓除那巨石填压般的沉重。“萱儿——!”血气,很腥,喉头凝噎住了,胡不为只觉得胸口骤然一快,一团热物从口中喷了出来,黑暗便笼罩了他。

    再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秦苏哭红的双眼,原本雪白俏丽的脸庞,此时几乎全无血色了。贺老爷子等人都在,看见他睁开眼睛,赶紧推过七十二针陆浦给他查脉。

    雪白的帐顶上,一大片猩红之迹。胡不为浑浑噩噩,仿佛什么都看得见,又似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妻子,再也见不到了,他活着还有什么趣味?胡不为忽然感觉到说不出的疲惫,只想阖上双目,永远沉睡下去。等待他的是这样绝不可接受的事实,他还塑魂回来作什么?还不如无知无觉,就那样痴呆下去,至少,那个时候他不会有悲伤。

    “爹爹。”小胡炭低低的哭声,就在床边,不知道谁把他叫过来的。

    儿子,他还有儿子,儿子叫胡炭。

    凄凉之感象根尖锐的长针,扎入了变得象石木一样的心脏。僵死的地方,倏忽感觉到了痛楚。胡不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停歇的笑着,气息渐渐不够了,他开始咳嗽,但仍在笑,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涌出来,从颊上不断滚落,****了枕头,淌入口中,咸咸的味道,很象血。

    这其实是一场梦。是的,一场噩梦而已,天下哪有什么鬼魂,哪有什么妖怪,他过去几十年都没碰上,为什么突然就遇上了?什么妖怪妹子,什么罗门教,什么青龙士,他胡不为一定是太累了,做个梦都那么沉,连这些细节都编得出来。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庄户农夫,读过几本书,偶尔骗骗人,这也不是什么大恶大奸。为什么会让他遭受这样的磨难?家破人亡,离乡背井,这太没有道理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从来都是最公正的,不是么?

    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怎么会遇见这样可怖可惊的事件?而且一连串的劫难源源而生,这岂只是祸不单行?祸患成堆的涌来,招架都招架不住,为的是什么?假的,一定是假的!这一定是梦。只要把这个梦做醒了,他的萱儿会回来的,他会象以前的许多个日子里,帮萱儿描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喜鹊跳到蔷薇上,喳喳报喜。

    钉子。灵龙震煞钉。胡不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窒了一下。

    他的磨难,其实并不难解释。因为他得到了一颗钉子,而有人想从他手上抢夺。因此从三年前的除夕之夜起,他的厄运就开始了。难道,他的一切苦难的根源,就是这颗钉子么?胡不为忽然想起了流云曾经的告诫:“这镇煞钉乃凶煞法器,虽有克魔除妖之力,但杀伐气息太重,若与之沾染不慎,必有灾祸!”

    如果钉子是他胡不为一个人苦难的根源,那天下万万千千百姓的苦难,又从何处而来?

    胡不为昏睡过去了。

    一连四天,不饮不食,也不说话。每天只望着帐顶,想着妻子,想着往事,想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惨酷的境遇。他隐隐察觉到,他的命运并非无由而生,并非不可预测。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只是,隐藏在命运背后的那只手,他仍然分辨不出来。

    这一天是八月初九,距离中秋还有九天了。秦苏端了粥来喂他,照例仍是不得回应,流泪走出门去。午后,丁退和栾峻方两人却再次到来,他们带着小胡炭。

    “胡先生,你与尊夫人感情深厚,我们都知道。尊夫人永诀九泉之下,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胡不为初时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在听完“永诀九泉之下”六字时,说什么也忍不住平静了,把脸转到床里,压着声音低沉的哭泣。

    “但是,逝者已矣,纵然悲痛,岂可沉陷于往事而绝目未来?你难道不为胡公子想想么?”

    “他年纪这么小,你是他父亲,万一你出了点什么状况,他该怎么办?”

    “爹爹。”胡炭低低叫道。

    胡不为心中一痛,拿起被子的绸面,胡乱撸了一把脸,把泪痕都擦干净。慢慢转回身子看胡炭。他在一瞬间才忽然发现,他的儿子,眼睛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忧郁,胡炭在看他的眼睛,象一只易惊的小鹿一样,惊惶,害怕,还有戒备。胡炭仿佛都明了父亲的痛苦,黑如点漆的瞳仁里,似乎还有同情。

    娃娃的脸,很象他娘。胡不为险些又要流下泪来。萱儿已经走了,可是,她还留下一个孩子,这是她万千疼爱却终未曾见过一眼的亲生孩儿。如果胡不为出了什么差错,殃及小胡炭,萱儿会是怎样的痛苦呢?

    胡不为胸中被复杂的情感填满了。他哑着嗓子对胡炭说:“来,到爹爹这来。”胡炭没有犹豫,走到了床边,把头埋进他的胳膊下面,说:“爹爹,你不要哭了,炭儿害怕。”

    又两天过去。贺家庄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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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传 第二十七章 落花之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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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为压下了所有的痛苦,再不表露在众人面前。他的手足开始恢复气力,试着运转灵气时,五宫之中跳荡的感觉仍然没有熄灭,让他感到些许欣慰。接连不断的磨难,让胡不为深深意识到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仅凭着头脑机敏是远远不够用的。骗术和见机逃避并不足以存身自立。

    这是个讲实力的年代。

    每个人想在无穷无尽的波折苦难中生存下去,就必须不断的锤炼自己,让自己足够强硬。

    在这个危机压迫之下,他开始强逼儿子练习法术,但在第一轮的考较之后却惊喜的发现,小胡炭竟然把整本《大元炼真经》都背完了,秦苏一年多来加紧鞭策,还让小娃娃背住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法术咒语,胡不为虽然不明其义,但料想是不会差的。

    待得秦苏让小胡炭研墨写字,工工整整的把百家姓写完一遍,胡不为感激得都要背过气去。他的儿子!会写字了!他忘情扑到床边跪倒,一把捧住秦苏的手,连声道谢。可怜的姑娘哪禁得住这个,惊慌羞喜竟相涌来,一时不知所措,飞红了双颊,落荒逃出门去。但秦苏刚跑出门口,却又后悔了。

    八月十二,八月十三。胡不为一天比一天欣慰,儿子的所学所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秦苏这个良师教导得法,让胡炭记住法术筑基的许多口诀,身上的穴位走向,五宫的位置,她都在道上一一讲解清楚,只要有了合适机缘,让胡炭静心修习,他也会掌握法术的。

    胡不为对这个温婉女子真正敬重起来。看向秦苏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一些温情。秦苏时时偷看他的表情,如何不知他的变化,芳心窃喜,隐隐觉得,阻碍在她和胡大哥之间的所有障碍,正在一件件的被搬空。

    十四日是个薄翳天气。贺家的所有仆童一早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摆设香案,张灯挂彩,采买果饼,为明日中秋祭月作准备。胡不为早晨精神好了些,不用秦苏搀扶,自己到庭中走了一圈,并不觉得很疲累,正微有欣喜,忽然看见忙碌的下人欢声准备中秋,勾起前事来,又不由得伤感,忙不迭的避回房中去了,一日不再出来。

    到了临晚,贺老爷子范同酉过来看他。到门口时却听见房间里胡炭在背书。胡不为早间受了刺激,更觉时机紧迫,押着儿子背半天书了。

    “爹爹,炭儿饿了。”胡炭哀求说。

    “等你背完书,爹爹给你买糕吃。”

    小娃娃不说话了,似乎嗫嚅了几声,又开始低声背书。“古有善足者,登萍可度水,踏草可腾空,时人尝异之。千里俊骥,锐足趁风,尤难望其项背,扶摇飞隼,轻翼翻云,不得衔其尘烟。其行也,电光急掣……”

    “这是青衫度云诀!”门外欲要叩扉的两个老头骇得险些叫出声来。听房里胡炭滔滔不绝,把青衫度云诀的总纲,到下面换气、纵体的几段文章背诵出来,几乎一字不差,面上的震惊愈来愈甚。

    “你怎么把青衫度云诀教给外人了?”范同酉把贺老爷子拉过一边问他。“不是说只能教给亲传弟子么?”

    “我没教他!”贺老爷子急着眼辩道,脸上同样是惊疑不定。心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这几个人来到贺家庄,难道是另有图谋,偷师学艺来的?”

    可是,谁会特意把自己的魂魄抽掉,布这个绝世大局来诓骗自己?青衫度云诀虽然珍奇,可也还没到让人下如此血本的地步。

    可是……胡炭会背住青衫度云诀,这又是实实在在的事,怎么解释?

    两人一个瞪一个,浑然不得其解。好半天,再回到房前偷听,里面胡炭开始嘟嘟囔囔,不认真背诵了。

    “……金炉火炽,始得元珠有象,太乙归真,咕噜咕噜……都来片晌工夫,永保无穷逸乐。唾!唾!啐!……至于仿危虑险,慎于运用抽添,养正持润,啵……要在守雌抱一,自然复阳生之气……”

    “养正守润?他也背成养正守润?”贺老爷子似乎有些明白了,细一推敲,忽然间便恍然大悟。全明白了,胡炭为什么会背《青衫度云诀》,为什么会背这篇不传之秘《中线开息法》。他都知道了,可是,事实却教人几乎不敢相信。

    “我知道了!”他对范同酉说,眼睛里熠熠闪亮,是抑不住的欣喜和惊讶。

    “知道什么了?”

    《中线开息法》,是贺家庄流传多代的镇庄法术,本来门徒不到艺有小成时是绝不肯教授给他们的,但三个月前,贺老爷子为在老友面前争脸,才刚传给唐敬义查飞衡三个徒儿。查飞衡背诵这篇文章时,总出一个错误,便是把原文里的“养正守盈”四字背成“养正守润”,贺老爷子多次纠正都没纠正过来,因此印象深刻。

    现在小胡炭背的中线开息法,出的错处居然和查飞衡一模一样,这答案不是很显然的么?

    他是在听完查飞衡背诵过后,生生记住的!

    “怎么会!?”范同酉听完他的解释,吓了一跳。他不可置信的瞪着贺老爷子,道:“哪有这么好记心的孩子!三岁年纪,识的字都不多……”

    贺老爷子捋着胡须笑道:“天下间龙蛇混杂,什么人没有?前些日子老栾还告诉我们,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能把“搏浪云蛟”马绩辽给杀了,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前些日子胡炭跟他三个徒儿天天住在一起,料想便是在那时不知不觉记住的。

    拍响门板走进房内,胡炭的背诵便停止了,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进来的两个人。

    胡不为从床上坐直起来,请两人落座。看胡家父子二人面上神色无异,贺老爷子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胡不为真是蓄意偷学贺家庄的功夫,被自己这样撞破,又岂会安然不动声色?很显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刚才小胡炭背的是什么书。小娃娃更不用说了,不住的掰自己手指,一会看看他爹,一会掉头看窗外,一颗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

    两个老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小胡炭。范同酉上下打量,目光中变幻着神色,贺老爷子却是越看越喜爱。忍不住对胡不为说:“胡先生,令公子年纪这样小,正是该好好雕琢的时候……你不想给他找个师傅学艺么?”

    “学艺?”胡不为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眼下居无定所,连下一步该望哪去都不知道,还敢谈什么拜师学艺。

    “玉不琢不成器,越早调教,越易成材,等到年纪大了,反而不好管教……我说的这些,胡先生都知道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胡不为摇头道:“多蒙贺先生看顾,可是……我父子两现在流离异乡,连住的地方都要叨扰你们,怎还敢找师傅……等我日后安定下来再找一个吧。”心下琢磨,是该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只是,该去何方定居呢?前途黔州已不必再去,汾州老家也没有亲人……唉,现下当真是四顾皆茫然,天下之大,竟然无可去处。

    贺老爷子道:“不怕不怕!有我啊!我教他,你就住在我这里!我作炭儿的师傅!一定把他教的好好的。”

    胡不为仍然摇头。

    “已经烦扰府上这么长时间……还有,范前辈活命之恩,大恩尚未言报,胡某怎还敢拿劣子来劳动贺先生,那是太贪了。”

    “不贪!不贪!不打紧!”贺老爷子欢喜极了。原来胡不为并不是想拒绝他,“我喜欢这个小娃娃,他能作我的徒弟,我欢喜还来不及,我不会为难的,你不用多心。只要炭儿作了我徒弟,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不不不,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炭儿不作我徒弟,你们喜欢住到几时都成……我是说,我就想收他作徒弟。”贺老爷子巴巴的看着胡不为,只盼他马上点头答允。

    可是胡不为还在沉吟。

    住在贺家庄里,合适么?现在外面追杀自己的人,到底情况怎样都还不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江湖人物,口口声声说自己杀害了阳城的几十人,他们岂肯善罢甘休,还有罗门教……贺家庄家大业大,是个不错的靠山,可这靠山,能顶得住随着自己而来的祸患么?就算顶得住,胡不为又怎肯把祸水引到他们身上来?

    胡不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也许,把炭儿寄养在贺家里,自己找个荒山野林躲藏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胡不为还在思考,贺老爷子却又说了:“胡先生还顾虑什么?是担心衣食,还是担心炭儿的前途?

    “你放心,只教你在我贺家庄住下来,我绝不会亏待你的。我会把炭儿当成自己的亲孙儿来看待,我给你和秦姑娘另筑一个别院,你们搬进里面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甚好?”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胡不为心中一酸。永远也不会有一家三口的时候了,那个可亲可爱的女人,已经永远的离开,旁边空出的位置,天下无人可替。

    那边贺老爷子兀自不觉,仍然热切的说:“等炭儿行完拜师礼,就给你和秦姑娘挑个良辰吉日成亲如何?我赶在这段时间里让工匠修建院舍……或者你们不喜欢住在贺家庄里,我在外面给你们买一处宅院成不成?”

    “贺先生……”胡不为低着嗓子说,“你不用说了。

    “炭儿他娘才刚刚过世,我怎有心思娶亲。”

    “呃……这倒是。”贺老爷子也觉得自己糊涂,想想又觉得不对:“尊夫人不是已经过世快三年了么,怎么是刚刚过世?”

    是啊,萱儿已经离开两年多了。可在胡不为心中,她一直都在啊。她真正离开的日子,是在五天之前。

    胡不为闭着眼睛,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好久,才说道:“不管怎样,我这辈子不会再娶亲了。”

    “啊?不娶了?”贺老爷子惊愕之极。“那秦姑娘……秦姑娘……”他看着范同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时日来,秦苏为胡不为作的一切都看着他们眼中,众人深觉这个女子贤淑痴情,天下难得。若是这么好的女子竟然得不到好报,情感受挫,谁都不忍心看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范同酉叹口气,说道:“胡先生,尊夫人离世已有三年。你也该考虑一下续弦了。纵算不为你自己,难道不该替小胡炭想想么?从小没有娘亲的照拂,于他的成长不是一件好事啊。”

    半晌,看见胡不为仍然抱头沉默,忍不住又道:“难得的是秦姑娘对你一番情意,你……不会是没看出来吧?”

    胡不为摇头:“秦姑娘冰清玉洁,胡某人从来不敢起过亵渎之念,我对她只有感激……只盼她能找到真正的良主……”

    门外“哇!”的一声大哭,脚步声急响,向前院跑去了。

    “秦姑娘!”贺老爷子和范同酉勃然变色,一齐站起身来,跑到门边一看,哪里还有秦苏的影子?赶紧问下人,都说看见秦姑娘抹着泪飞跃出前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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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印堂发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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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印堂发黑

    何事乌云聚灵顶

    天刚明亮,道路上行走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虽是宋辽两国争兵之际,百业维艰,但此时的江南和中原一带,百姓生活仍旧保持着往常的运转。过往道上,除了骤增许多逃难失所的流民,其余的商贸货运,并未受到影响。

    两个人坐在道边休息。一个是老汉,一个是满面稚气的少年。二人是爷孙俩,是光州界内小全镇附近的居民,要趁着今日中秋,把家中种的南瓜拿到市上去卖,一头瘦弱的驴子驮着几个布袋,在他们身边低头吃草。

    眼见着一线金光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上头刺破出来,映得半天澄明。带着寒气的晓雾也渐渐有退却的迹象了。老爷子休息够了,站起身来。“走吧,要赶早,晚了卖不上好价钱。”少年应了,拉一下驴子的长耳,两人重新上路。

    “今日天气真好,晚上能看月亮。”那少年边走边想,看看天空,昨天还是灰蒙蒙遮天蔽日的浓云,奇迹般的消散一空,此时全都卷到天边去了。“卖完瓜,央爷爷买个月饼吧,回去和弟弟分着吃。”

    前几年皇帝兴兵伐辽,官府课税极重。那时候连饱饭都吃不上,哪还敢奢求吃月饼?难得去年歧沟关一战失败,大宋被迫退守,重兵囤驻边镇。此时民间的税征却倒减少了。常听大人们说,那一仗把大宋的元气都给打伤了,皇帝已经没有收回燕云十六州的雄心。

    那少年年纪不大,哪看得到这些杀伐胜败暗含的隐忧,他关心的只有眼前。今年年景比去年略好,家中虽不富余,但勉强还能吃得上饭,在中秋买个廉价月饼,想来也不为过。

    正想着怎么跟爷爷开口,一忽间,在左侧的树林,碧叶中间极快的闪过了一物。那少年余光瞥见了,忍不住“啊!”的惊叫一声,可是没等他凝目细看,空气中波纹一漾,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少年住了步,疑惑的向左看去,却哪有什么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什么也没有。万缕金丝正穿透叶隙,把稀薄的雾气照得氤氲一片。

    “怎么停了?”前面的老爷子发现孙子停住了,便问道。

    “我看见一个死人。”

    老头子面色顿变,急忙跑过来:“走!快走,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哪天没有死人,呸!我这嘴!大吉利市!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老头儿咒颂完毕,沉下脸来大喝:“不许乱说话!今天是中秋节,别再说这些不干不净的!”

    “不!爷爷,不是平常的死人,会飞的!我看见他从树上飞过去,可是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你还敢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死人还会飞,这比母牛长翅膀的笑话还要荒谬,老头儿哪肯相信。他怒冲冲的教训孙子:“今天是好日子,可不敢乱说话,冲撞了神灵,有你好受的!哼!”

    见爷爷当真生了气,那少年不敢说了。牵着驴子慢慢跟上前,只是心有不甘,走几步便向后张望。刚才他确实看见一个浑身青紫的死人飞快掠过树梢啊,可是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不会是见鬼了吧?

    少年心中一寒,也不敢再细想了,跟着他爷爷默不作声的向东行去。那里有个镇子含山集,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日头渐渐升高,热气蹿升。爷孙俩都把夹袄脱了,搭在驴子背上。秋日的天气就是这样,早晚过冬,中午过夏。堪堪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含山集只有不到十里地了。前头马蹄声得得,又有一拨旅人迎面驰来。

    “什么!上千个鬼魂!?”

    人未至,声却先闻。有人惊诧的怪叫道。可是这句话的内容却让那少年满身都起了鸡皮。今日实在太诡异了,早上先是看见了那个可怖的东西,才不过一个多时辰,看见几个人,说的话竟然也是这个……这不会暗示着什么吧?

    少年紧张的向前头望去。

    三匹马并辔驰来,只是距离尚远,被一层薄雾遮着,看不清他们面貌。片刻过后,马匹涌破雾气跑近前来,那少年陡然一僵,双目瞬间睁大,中间一人……天啊!天啊!他……他……额头上竟然贴着一张黄符!

    少年脸都吓白了。爷爷以前跟他讲故事,说仙师道长们镇服显灵的死尸时,都用黄符贴住死尸的额头,好象叫什么镇魂符……眼前这个人头上竟然贴着,那答案不是很明显么?死鬼!这人定然是个死鬼!

    少年全身绷得僵硬,两眼不霎的瞪着那个死鬼。

    死鬼浑然不觉有人注目,仍然诧异大叫:“怎么会有这么多?!这怎么可能?”为了表示惊诧,他竟然用手把黄符掀高起来,拿眼睛去看跑在左边的那个女子。

    他还会叫!好可怕的死鬼!少年看见了他白得不见一点血色的脸庞,胡须一大把,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得飞快!可怕!太可怕了!少年话都说不出来了,身子急晃了一下,眼见着二人一鬼从身边一阵风跑过。那死鬼的身前,似乎还坐着一个小小孩童。

    “爷爷,我要死了……”好一会,少年才带着哭音跟他爷爷说。听大人们说过,若是在行路中连续看见这些不寻常的物事,可能就是命不久长了。

    三匹马渐跑渐远。

    行路的胡不为还不知道自己额头上的符咒竟然会惹得一个少年精神崩溃。他还在为塑魂时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范前辈,铁令不是封在玉牌里面么?怎么会突然出来了?”

    范同酉道:“铁令是阴,玉牌是阳。这两物原本阴阳相消的,维持着平衡。可是我给你塑魂时,整个阵法都成了至阴,里外两相夹击之下,你想玉牌的阳气还能抵抗得住么?被铁令的煞气从里面一激,就冲破了。”

    “噢!”胡不为点了点头,细细想了想,又问:“可是,怎么会引来这么多鬼魂?以前铁令可没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想象当时鬼云遮天,院墙倒塌,众人纷纷逃散的情景,心中不由得惧怕。也算是自己福大命大,在这场风波中竟然还能存命下来。

    只是,后来被几百个鬼魂附在身上,那好象就不是那么有趣了。这事落在别人身上还成。

    “我也不太清楚。”范同酉答道。“可能此物本是聚集阴气的东西,得了阵法催发,更能发挥威力吧。”

    “发挥威力……”胡不为心中一动。沉默想了一会,眼睛微微眯起来。

    “范前辈,我以前听人说,阴阳之学博大精深,能够深深领悟其中奥妙的,一万人里也难得碰上一个,你能够把我的魂魄重塑回来,定是这方面的大家。”

    “嘿!哪倒不见得!”范同酉笑道,“我算得上什么大家……”

    “怎么不算,大家是什么?大家便是能作平常人不能作的,知道旁人所不知道的。我也学过一些阴阳知识,不过跟范前辈比起来又差得远了,就知道实物为阳虚物为阴,南向是阳,北向为阴这些通俗道理,哈哈,说起来当真惭愧。范前辈这样的造诣,不知道我要用几辈子才能学得过来。”

    旁边的秦苏微微侧目。胡大哥这么卖力夸奖人的情景,可有一年多没见着了。只是按着年前的经验,他夸完人之后,必定就问人要东西。以前是跟人问路和讨要衣裳,现在什么图谋就不知道了。

    果不其然,骗子的习性终究是掩藏不了的。不大一会之后,待范老爷子被夸得欣然自喜,只顾昂头闭眼长捋胡须了。姓胡的便不着痕迹的点出了目的所在:“……我就时常奇怪,为什么阳极会生阴,阴极会生阳呢?以前问过几个人,他们谁都回答不出来,范前辈的塑魂阵法颠倒阴阳,怎么作到的,我可真是一点头绪都抓不到了。”

    “哈哈哈哈!”范老爷子得意洋洋笑道,“阴阳互换,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深道理,不过,若是没有人来指点道路,的确不好理解。这里面还有一些关窍的,一般的法师术师怎能明白?阳极生阴阴极阳长说的只是现象,并非单纯的把阳气催到极致就能转化,这还需要一系列的步骤……”

    “我想,老前辈说的步骤,定是运用一些精妙的法术咒语吧?唉,难怪你说没人指点就不好理解。呵呵,想要逆转阴阳,这从来都是神仙作的事情,所用的法术咒语都是精妙之极的。”

    “法术咒语倒不是非常精妙,不过,咒语只是其中一面,还要有辅助之器,还要算准天时地利,等等。你要知道,天地之间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阵,而一日十二个时辰,时时阴阳盛消之势又都不同……”

    “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是按日头在天上的时候来区分阴阳么?”

    “不是的,孤阳不可长,独阴不能生,没有只存在阴气和阳气的时辰。”

    “那天地阴阳又是怎么回事?老前辈给我塑魂时,选了子时,这我还能理解,可在地方选择和器物摆放上面,又有什么讲究呢?”

    ……

    半个多时辰之后,胡不为初窥阴阳互转之奥妙,心愿得偿,喜得抓耳挠腮。

    刑兵铁令被阵法激发,可以发挥更大威力。便是这“威力”二字,勾动了胡不为的心思。

    此时正当动荡之年,前路艰险,常有不测之虞。胡不为从自己年前的经历得出了感悟,灾难,是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的。它决不会容忍你慢慢成长,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运气,前方说不定某一次意外,就会令他胡家父子尽葬在沉渊之下。

    所以,拼命吧。就象沙漠的中的小草,要珍惜得到的每一滴雨水,抓紧每一个成长的时机,到下次灾难降临之际,多得一分活命的机会。

    范同酉的话触动了他的灵机,若是他胡不为能把阵法的布设和运转都掌握了,岂不是一件大大的保命之技?将来被人围殴,就可以突然放出刑兵铁令来,吓得他们半死,然后自己从容逃脱。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很让人烦恼。刑兵铁令放出来,是吓了别人也吓自己的,要是自己也跟别人一样半死不活的乱蹿,想来也没什么趣味……却不知有没有好法子可以让自己免受其灾,解决这个问题之后,方可风吹落叶,而树木不惊。

    “范前辈,今天真是解了我多年的困惑!哈哈哈哈!太好了,若是没遇上你,这辈子我只怕要在糊涂里面过日子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担忧,铁令的煞气这么厉害,我们就这样封在玉牌里面,到底安不安全?万一哪天玉牌又破了,可就糟糕了,我想问范前辈,有什么法子可以抵御这片铁令的阴杀之气么?”

    “这个……唔……让我想想……”

    几个人谈谈说说,浑不觉得时间飞快。胡不为情知时机难遇,当真是求知若渴。竭尽全身解数,猛夸范同酉,徐徐牵引,慢慢套问激发刑兵铁令的办法。范老头儿长居深谷单独度日,何曾遇见过这么会牵出话题的人物,胡不为的每一句夸奖,句句不露声色,偏又都是老头儿爱听的,间或问起相关疑题,时时切中要害,又当真是虚心求教,引得老头儿兴致勃勃,谈兴大发,不惟把胡不为想要知道的阴阳知识一一给他解了惑。在魂魄之学上,也隐约吐露出一些点滴来。

    “胡兄弟,你的资质还是不错的。记心这么好,悟力也不错。若是早上十几年学习法术,到今日也算是一个人物了。”到中午时,范同酉已经把‘胡先生’的称呼改成了‘胡兄弟’。

    胡不为心中欣喜。毕竟被人夸奖,总是一件悦人之事。他笑道:“哪里,哪里,那是范老哥错眼相顾,呵呵,我只是为了生计,早年作过些骗人的不良之事,所以学成这样。”

    “英雄不问出路。何况,资质好坏与否,跟骗不骗人可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看小胡炭就知道了,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看看他的记心……”

    小胡炭正在抓挠马匹的长颈。口中嘟嘟囔囔,含混不清的说话。什么“乾尊曜灵,坤顺内营,二仪交泰,要合利贞,应感玄黄,襄赞扶将……”什么“诺诺峄晔,行无择日,随斗所指,与神俱出……”他在复述刚才范同酉跟胡不为讲解的法术咒语。

    刚才范同酉谈得兴发,随意点拨了胡不为一些魂魄之学。这些咒语法诀只说过一遍,谁知小胡炭竟然记了下来。小娃娃从小就被他爹和秦苏逼着背诵经文,对这些骈四骊六的语句敏感之极,一旦听见,便不由自主的默默记住。五段口诀零零碎碎,又文言生涩极为拗口,但便是这样,小胡炭竟也记住了十之六七。

    “如此良材,难怪贺老头喜欢得不得了,一日总要提起好几次。”范同酉想道,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暗暗得意:“不过一人有一人的缘法,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你没我这样当机立断的魄力?”

    微微咳嗽一声,范同酉问胡不为:“胡兄弟,这次离开贺家庄,你可有什么打算?有要去的地方么?”

    胡不为挠头。他原本是要钻进老林子里,跟儿子作山居野人的。谁料想昨天晚上秦苏竟然从天而降,哭得唏哩哗啦,把所有该说和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有这个大姑娘跟在身边,他这个想法当然已不可能再付诸现实。

    看见胡不为的表情,范同酉便明白了。心中暗夸:“老天爷也在帮我。”面上不动声色,轻描淡写说道:“若是没有地方下脚,就到我那里去吧。小胡炭年纪太小,实在不适合江湖上行路。更何况他此时正值记事之岁,若不赶紧找个安定地方好好教导,日后只怕会有偏差。”

    看一眼低头含混说话的儿子,胡不为还有些踌躇。范同酉居所在什么地方,到今日他仍旧还不清楚。他和儿子,还有秦苏就这样毫无准备的到别人家里同住,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范同酉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不愿意把自己身上带的灾祸也一并引到人家家里去。

    心中有了顾虑,面上便显出颜色来。范同酉见了,又道:“现在四方动乱,象你们这样到处乱走是很危险的。妖怪,厉鬼,敌人……哪一个不是要命的东西?难不成你还想回老家避难么?你想想看,雁门关以北,辽国狗子们重兵压境,随时都有破关而入的危险,你该知道兵灾的可怕。如此危险的境地,当然回去不得。”

    胡不为脸上微微动容,范同酉暗暗得计,忍不住露出笑容,又道:“而南方呢,是罗门教肆虐的地盘,你拿着两件宝贝招摇过去,简直就是去送死,我告诉你,我初来江宁府的时候,这狗教不知有多阴险,居然躲着暗算我,藏了多少虫子蚂蚁在树叶后面……******……哦……哦,不说这个……咳!这个……南边你也去不得了,然后东边呢,是江宁府,贺老鬼正忙着派弟子找你呢,我猜想你也不大愿意见到他。”

    胡不为默然。

    “所以啊,你跟我去西面最合适了。我的家就藏在山谷里面,外面布着阴阳大阵,就是几百个人来攻击,都冲不进来。小胡炭藏在里面,保证安全得很,我每天教他读书,教他法术,你想想,以他的资质,再加上我这个明师,十几年后岂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到时候,哈哈哈,别说姓贺的那几个小徒弟,就算是蜀山仙都……”范同酉越想越远,越说越兴奋,两个眼睛热切的看着胡不为,只恨不得两只手够上去帮忙,帮胡不为重重的点上几百次头表示同意。

    “是啊,家……还有黔南,是不必再去了。”胡不为心想,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失落。去无可去之向,归无可归之所……此时相比三年前,境遇之别甚于天渊。那时……唉,算了,不想这些了,去西方吧,西方或许不错。胡不为心中默默的想。有范同酉这个高人伴随左右,可比自己四处颠簸安全得多了,而且,还可以趁机跟他讨教阴阳阵法的转换,说不定过得三五年,他也能掌握几门精深的功法呢,那时再找杀妻的仇人报仇不迟。想到这节,精神又振奋起来,当下定了主意,趁机也顺坡下驴,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范老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范同酉心中喜得一颤,嘴角都笑到耳朵根,“远客临门,那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哪有什么麻烦!”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到小胡炭身上,心中只暗暗自夸:“嘿嘿!好孩子,终归落到我的手上。”

    两人心愿各自得偿,均是眉飞色舞,喜上眉梢,谈谈说说的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时入正午,刚好进一个镇子里面打尖吃午饭。

    镇中好几家酒楼,都造得比平常人家富丽。酒旗飘扬,离很远时就能看见了。几人就近找了一家,谈说着进去了,却没料到酒楼中竟然食客济济,堂下十几张饭桌快要坐满了,还不断的有人往里进。

    胡不为心思机敏,察觉到饭桌紧张后,两个眼睛便飞快逡巡,游目扫见楼梯下还有空座,忙不迭的便勇身搏进,抢在先头几个客人之前,跑上前去占座。“范老哥,秦姑娘,快来!这里有桌子!”他拍着身边的长凳喊道,见先头那几个客人投来怒目,便笑嘻嘻仰头看向天花板,假装没有看到。

    不多时,小二过来奉茶,几人点了饭菜。

    酒搂生意很好,不多时,连二楼包厢也都客满了,胡不为瞥见一个店伴在门口向失望的迟来者鞠躬致歉,心中忍不住得意。抢饭桌吃饭虽然事小,可是饭桌有限,惟捷足先登者得,若没有当机立断的魄力和观察入微的眼力,说不定现在摇头失望而去的,就是他们一行几人了。

    是啊,天下之事,很多时候岂不正是如此?好东西原本是有的,可是僧多粥少,又怎能公平的一一分配给天下众人?很多人往往后知后觉,等发现此事可为时,那时已晚了,那些东西早叫人瓜分净了……胡不为心中隐隐的似有所悟,一时便沉默了,眼睛呆呆的盯着门口,连秦苏叫他几声都听不见。

    “胡兄弟!”看见秦苏脸上闪过黯然之色,坐在对桌的范同酉看不过去了,便放大声音喊道。胡不为“啊!”的收回神魂。

    “秦姑娘问你,你要不要来一碗人参鸡茸汤?她担心你身子还弱。”

    “啊?”胡不为转头去看秦苏,见那可怜的姑娘正低着头,想是心中委屈了。心中歉然,便温言道:“秦姑娘,我的身子不打紧了……哦不,我其实也想喝鸡汤的。只是刚才想到一些事情……没听见你说话……你别见怪。”

    秦苏摇摇头,强起笑容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正尴尬之际,门口一阵呵斥之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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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印堂发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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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滚!”

    “呸!乌鸦嘴!离我远点!”

    一个瘦弱的算命先生正仓皇的从一桌食客旁边离开。脸上湿漉漉的,显是刚才被客人泼的茶水。胡不为注目看他,见那先生年纪也不小了,形容落拓,衣裳破敝,颌下花白的胡须乱如茅草。他一手拿着报君知,另一手擎着一面旧旗招子,弓着背慢慢向里面看来。

    卦测运程,铁口神算。

    招子上书着的八个字倒写得端方刚正。只是布面墨迹污迹很重,还损破了几个洞,让人一看便顿生寒酸之感。

    “哒!哒哒!”敲响了报君知,那算命先生小心翼翼的再次开腔,只是声音颤着,也不很大:“测算流年,姻缘,前程,一卦十文!铁口断运,预知吉凶,助你消灾解祸!”

    “哗!”如浪潮般的喧闹声里,这点声息如同蚊蚋的呐喊。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满堂食客或笑或嚷,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叫喊。

    “哒!哒哒!测算流年,姻缘……一卦十文……”

    嘈杂的声息再次把他的话给淹没掉。胡不为见那先生一脸羞愤,局促的站立在楼梯边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心中微觉怜悯。都说英雄遇英雄,惺惺而相惜,此刻骗子遇骗子,胡不为心中也颇有感触。同道落难,兔伤而狐悲,眼见这先生混的如此凄惨,胡不为不免想起自己多年前的遭遇来。

    相卜之学,是与其他行当不同的,靠的本就是唇舌吃饭,尤其需要眼力。若是道行不深,眼力不够,遭到主顾怒骂,甚至殴打,那都是家常便饭。这先生想是入行还不太久吧,没有习惯这样被人漠视轻贱的遭遇,他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再也正常不过了。

    胡不为微微叹气。

    脸皮子太薄,傲气太重,心思不机敏,话语不活络。这些都是游业的大忌。这些毛病改除不掉,怎能在此行当中立足?他胡不为当年凭什么名震西江?凭什么名利双收?凭什么让人翻山越岭跑几十里地来求恳帮忙?那靠的都是谦卑,靠的是随机应变,以及被人戮穿骗局后若无其事的态度。这就是本事!

    以胡骗子十余年的老练经验看来,眼前这个算命先生的手段显然是太过生疏了。被人泼茶水算得什么?当年他到临村行骗,事机败露,让那老村长领着十几名青壮从后面追赶上来,在大堆筢藜锄头之下,他犹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最终挽狂澜于即倒,声名更著。嘿!若让这算命先生遇着了,怕不早就坐倒下来,苦苦哀求了。

    “测算流年、姻缘、运程!一卦十文!”那先生宁定一下心情,慢慢挪步,向胡不为这边方向一桌一桌的问过来。

    “客官,你印堂有些发黑。”

    “滚!”

    “客官,你印堂有些发黑,若不及时化除……”

    “你老娘才印堂发黑!你滚不滚?再不滚远点信不信我马上让你有血光之灾!”

    连问了三桌食客,换来的都是怒目和叱骂。那先生面上的表情可想而知,胡不为见他忧愁的向门外望了一眼,脸色重又现出羞愤来。然后,踌躇了片刻,竟然还不肯离开,慢慢的又把目光落在胡不为前边的一拨食客上来,见低头吃饭的一个胖子眉目颇为慈祥,他便轻轻的挨了过去,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这位客官,你印堂有些发黑啊!”

    “你娘才印堂发黑!”低头吃饭的胖食客听了谶语,立时勃然,跳起咆哮道:“大中午的咒我印堂发黑!你安的什么心?!他奶奶的,小二!小二!你这破店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小二!”算命先生落荒而逃,忙不迭的向楼梯口外边避让。

    胡不为深深叹息。世人乐喜厌忧,连这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怎能做这骗人的行当。眼见着店伴听见呼声急跑过来,把一张温和笑脸变成怒目,揪着那先生的领口往外就拖。胡不为看不过去了。欠起身来喊道:“小二!等一下,把那位先生请过来,我要算卦。”

    “算卦?”边上的秦苏和范同酉都是一呆。

    小二堆上笑,小跑过来,道:“这位客官,这老头子不是算命先生……只是个骗子,算不灵的。你老人家想要算卦,我给你另推荐一位李半仙……”

    “我谁也不要,就要他。”胡不为摇摇头,打断小二的话。“这有五钱银子,你给我再叫一盘红烧蹄膀给这位先生吃。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好咧!客官,红烧蹄膀一盘,马上就来!”见着白花花的银子,那小二哪还不识相,立马住口,弓身打过歉,取了银子,过去把那先生请来坐了,自去安排饭食。

    显然是料不到如此峰回路转,那算命先生坐在座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片刻,到底想起自己是给人指点命运脱离迷津的上师,该当树点威信才是,那先生赶紧收起谦卑,板直了身子,强做出严肃孤傲之态来。只是经过适才一番拉扯,头上的方巾歪斜了,衣领口半开,这一副作态看起来狼狈之极。

    胡不为心中略有不忍,道:“先生号称铁口神算,料来算卦是很准的,就请为在下算一算前方运程如何吧,这是卦资。”从怀里摸出一把散银,放在桌上。

    那一堆碎银两,少说也有四两之数。算命先生惊讶的抬起头:“不用这么多!一卦十文……十文足矣……”说完两句,他眼睛盯着银两,声音便低下去了。人穷志易短,马瘦毛更长,久贫过后突然见到钱财,谁又敢说,自己仍然能够保持住清明之心呢?

    胡不为微微一笑。这先生定是个落拓书生,才入行不久,身上的迂腐之气还没有全部褪尽。胡骗子纵横骗界十余年,又怎会当真找人算卦?只是眼见如此同道落难,心中不忍,借以此名资助他罢了。

    “这个……哦……算运程……运程……”那先生好不容易收回了盯住银子的目光。脸上略略有了点神采。“把你的八字说一下,我给你排一排命相流年……等等……等等……啊呀!客官,不好啊!你的印堂有些发黑啊……”

    胡不为叹息。虽然明知这个招数是游方者骗钱的最佳良方,当年他行骗之时可也没少用厉害言语来吓唬那些村夫俗妇……可是,听到这样不祥的批语,还是让人不自在的。也算是因果循环了,呵,以前吓唬人时,把人吓得面如土色抖如筛糠,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应到自己身上,方知如此不吉之断,极让人忌讳。

    那先生还在滔滔不绝:“……你看你看……阴云聚眉峰,灾祸瞬时生,唇色干里焦,厄运连踵到……不行不行,我得帮你想想法子化解,这可不是小事啊,血光灾变,意外丧命都……”

    胡不为听的厌烦,打断他说道:“先生姓吕。”

    “啊……是啊……”那先生忽然反应过来,陡然一愕:“咦?!你怎么知道?”

    胡不为扫了他一眼,低头掐指:“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门朝西向,先生从门口进来……辛金为官,戊己土为财……唔,不错,先生是贵人命,有文曲照第之相,只是卦象极差,金盛而土竭,客反欺主,所以腹有诗书难题名,流落风尘,卖艺为生。”

    一番话,不惟那算命先生听得傻了,两边的范同酉和秦苏也都张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胡不为。

    “你……你……”

    胡不为没让那先生开口,自顾自批命下去:“命从相中寻。看先生前胸衣裳,两个破口相连,这不是个‘吕’字么……唔……还有,双口接连,一线相传,先生两次谋生,应该都是与口相关……对了,双口接连,上有衣领遮盖……这是个‘官’字,你肯定与官府有过牵连……官口官口……嗯,先生不是状师就是代写讼文的。”

    那先生面色由疑惑变得迷惘,然后变成吃惊,一边听批一边看自己衣服,面上敬重之色愈甚。好不容易听胡不为说完了,早一改适才严肃之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先生真是神人!算得一毫不差!不知先生用的是梅花易数还是紫微斗数……对了……难道是麻衣相法?我只知人的命盘可从生辰八字推演,由面色可知吉凶,却不知从衣饰还可算得出来。”

    胡不为捋须微笑:“天下万法同源,我用的不是梅花易数,也不是紫微斗数。”

    “那……”

    “你有个儿子。”

    “是。”

    “我算算……唔……有五……六……七……八……岁了。”胡不为偷眼看那先生的脸色,咳嗽一声:“差不多这个年纪……”

    “是。”

    “嗯,令公子是少年失怙……尊夫人不在身边了。”

    “是。”

    那先生面上掠过一丝哀戚,胡不为捕捉到了,叹息一声:“算出来了,是离世了,唉,先生请节哀。”

    一旁的秦苏和范同酉早被镇住了。呆在座上,谁也不敢问话。两人看向胡不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分疑惑和惊佩。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同行一路来,谁知道胡不为竟然还有如此神通!对方明明是个陌生人,从前见都没见过,他竟能仅凭一面,就推断出此人的姓名、子息、谋生之技。甚至连算命先生的夫人过世他都算得出来。要命的是,从那算命先生的反应看来,胡不为显然算得一丝不差。

    他究竟从哪学来如此神技?

    胡不为没看到两个人的眼色,还在循循善诱算命先生:“你给自己测过流年没有?”

    “测过,不过好象不太准……”

    “准才见鬼了。”胡不为在心里暗暗嘀咕:“如果算得准,你也不会混得如此落魄。”面上却是一副诚挚表情:“算没算过今年运程如何?”

    “算过,鬼伏官下,小人做难。”

    “好倒霉的运程。”胡不为心想。开口道:“不过你也别担心,你算的不对。”

    “是是是,愿闻先生高见。”

    “我给你算不难……相卜之学万法同宗……我用的法子和你略微有些不同。”胡骗子游目四顾,想要寻找说辞,恰在这时小二端上菜来,满满的一盘红烧鲤鱼。汤红葱翠,鲜艳之极。骗子便借题发挥,信口胡柴:“你要知道,天演物理,苍生事事俱有牵连。人的命运,总和天地万物脱离不了干系的。一草一木,都与人的前途息息相关。”

    那先生连声称是。

    “我刚准备给你算命,这征象便来了。你看,这盘红烧鲤鱼,便是你今年的命运。”

    “噗!”秦苏转头,一口茶水半滴不剩全喷到小胡炭身上。范老头儿也呛住了,趴下身子,扶着长凳不住咳嗽。

    只苦了那先生,吓得面成焦色,白了又黄,黄了又白。看一眼红烧鲤鱼,再看一眼胡不为,小腿已经开始打摆。

    “别害怕……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胡不为赶紧安慰那先生,可是这谶象也太过可怕了,那先生哪里还安静得住。扶着饭桌的手也开始大抖起来。

    “你今年的命象,就是死去活来……”胡不为顿了一下,偏着脑袋思考。“死去活来”这个词似乎不大对劲,有个成语叫什么什么来的,是说倒霉完了来好运的。可是没等他想出来,那光倒霉还没好运的先生已经软瘫到桌下了。

    死去活来!还有比这更凶的批语么?人家最惨也不过是血光之灾命丧黄泉,可是‘死去活来!’这分明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比对刚才红烧鲤鱼的征象……这不是明摆着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一条鲤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割了又割,宰了又宰,剥了肚皮再扔到滚油锅煎炸……天啊!如此痛苦!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见那先生都快瘫成一根面条了,胡不为才终于发觉了自己的错误,赶紧纠正:“不对!不对!是否极泰来!不是死去活来!你先起来,你……今年行大运,将一扫先前几年的晦气,一天比一天好,财源滚滚……”

    “啊?是……是么?”那先生战战兢兢爬起来,“那你刚才说……鱼……”他心有余悸的看一眼桌上菜肴。鲤鱼那发白的眼珠子让又他心里一阵强烈惧怕。

    “是鱼没错。”胡不为说,面色不改。“你该知道鲤鱼化天龙的典故吧?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鲤鱼想要成龙,只靠一般的法子能成么?当然不成,它必须要先置于死地,然后复生,才能升天。”

    “啊?原……原来是这样。”那先生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想想,隐约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记得鲤鱼化龙的法子,似乎是跳龙门……没听说过鲤鱼要成龙,要先让人煮一次的……然而胡不为在那侃侃而谈,言语诚挚,又由不得人不信。这位大师的能力可比自己强得多了,仅凭相面就把自己的身世来历都猜出十足十,他说的话当然没有假。

    想到此节,那先生登时放下心来,低眉顺眼,虚心听胡不为的胡说八道:“……鲤鱼想要改运成龙,都要先死后生,所以啊,你想改运回来,也得作番变化。”

    “什么变化?”那先生巴巴的问。

    “你看看自己现在穿的这样……跟个叫花子似的,你觉得自己说出话来,别人能相信么?”

    那先生惭然。由以前的经历,他也知道当世百姓看穿不看人的习惯。只是他没有法子,每日收入既微,又有幼子待养,哪有余钱去给自己置办衣裳。

    胡不为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节。道:“这几两银子,你拿去置办一身好行头吧。把你的旧旗也换成新的,新气象新运气,如此方可鲤鱼跃龙门,幻化升天。”

    “在下……受了先生教诲,已经感恩不尽,岂敢还再生贪图之心,接受先生的银子?这……这……”那先生看着银子,面色瞬息数变。片刻,费力的咽口唾沫,到底别过脸去,道:“这岂不是违背了孔孟教化……成了无耻小人么?万万不可。在下衣食虽贫,志气不改。”

    “唉,最怕的就是跟老夫子讲道理。”胡不为想。眼见那先生一脸坚决,知道这些书呆子冒起酸气来,硬塞给他是不成的。想了想,便道:“这银子并不是白送给你。我有条件。我要你帮我办件事,办好了,这是你的酬劳。”

    “什么事,先生请说。在下一定尽力而为。”那先生赶紧站起身来,庄重的揖了一礼。“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在下受了先生恩德,但凡有差遣,必不敢辞,这些酬劳就免了……”

    “不用不用,”胡不为道:“出了力就要收酬劳,你不必推辞。我要你给我们在座三人都算一算运程。”

    “啊?算运程?”秦苏和范同酉都料不到胡不为竟然提出这要求。

    那先生也是迷惑不解,问道:“先生见笑了。先生相术这么高,在下岂敢再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善算者不自算。你该知道这个道理。”

    “好象……是有这个说法。”那先生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可是在下的相术才学了半年,只怕算得不准。”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书来。却是大路摊铺上随处可见的《天髓指论》。“在下只会照着书里的断词来算,而且,对其中的精微变化也不甚了然……”

    胡不为道:“无妨。准与不准,我心中自有分教。你好好给我算吧,先断吉凶,我再把生辰八字报给你,帮我排命盘。”

    “好,那……在下有僭了。”那先生说完,慢慢坐下来,细细端详胡不为的面色。

    “先生印堂发黑……”

    “唉——!”胡不为长声叹气,把脑袋摆过一边去。这老呆子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腐钟不可敲也。怎么来来去去还是这一句?胡老爷子越不爱听什么,他就越要说什么。枉费了自己一番苦心栽培。

    那先生惴惴不安,还道:“……双目无光,唇青面暗……近日必有……”

    “够了够了……”胡不为满心怒火,偏偏还发作不得。打断他说道:“不用给我算了,你给范老先生……算了,还是我给他算吧。这些银子你拿去,好好置办衣裳,给你孩儿买些吃的吧。”胡不为顿了顿,缓和下语气,道:“他该有日子没吃饱饭了。”

    那先生起初还想推辞,可是听到胡不为最后的一句话,他手上推阻的力道便瞬间消失了,泪水不知不觉渗满了眼眶。他感激的看了胡不为一眼,见胡不为正向着门口注视。

    那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等在墙边,咬着手指向里面看来。他那因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桌上的鱼肉。

    他的孩儿,已经有一日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那先生心如刀剜,终于涕下。再也不推辞胡不为的馈赠。名节纵然可贵,可是,天下父母心啊,谁能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忍受的饥饿的煎熬?他‘扑通’一下跪倒,哽咽道:“先生大恩大德,吕某人永铭于心,他日或有机会,再结草衔环相报!”说完,连磕三个响头,见胡不为摆摆手,向着门外孩童一指。便以袖拭泪,踏步走出门去。

    眼见着那先生靠近起孩子,父子俩相视而笑。那小童得知餐食有望后,面上欣喜已极,拉着父亲的手又蹦又跳,欢声嬉笑。胡不为一颗心被温情漾满了。先前听到不吉断运的不快,瞬间也尽烟消云散。

    这只是个小小的善举,几两银子。然而在那小童看来,久饿之后能吃到东西,这几乎便是天大的喜悦了啊。老树震落片叶,蝼蚁得以遮雨,大河微波拂岸,江花润水绚烂。方今天下动荡,贫病孤老正多,又有多少人象这小小孩童一样希冀得到别人的帮助呢?也许,所赠无多,只要给予他们些些温暖,对他们而言,这便是不胜之喜了罢。

    贫者离其苦,病者得其医……这愿景或许太难,但若每人都能尽微力相助他人,那这天下人间,会因此而变得温暖一些吧……

    胡不为微笑着沉思,一时无语,渐渐的,竟转成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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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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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岭上云烟

    “爹爹,你吃,你吃。”小胡炭跪在凳子上,努力伸着手,把自己咬掉大半的鸡腿放进胡不为碗中。

    “吃这么少?”胡不为皱眉看他,早上还嚷嚷着肚子饿,怎么才吃这么点就不吃了。“你吃饱了?”小胡炭鼓着嘴,呼哧呼哧喘气,他的小脸蛋上油花饭粒粘得到处都是。听见父亲发问,小娃娃舔了舔嘴唇,却摇摇头。

    “那怎么不吃了?”胡不为疑惑的问,鸡腿,炸糕,向来不是这小东西最喜欢吃的么?

    小胡炭答不出来,呆呆看着他的脸,只说:“爹爹吃。”

    “还没吃饱,却又不吃,这是怎么了……”胡不为喃喃的说,从碗里拿起鸡腿,小胡炭只咬了一半。二三岁年纪,正值生长之期,小娃娃的食欲旺盛得很,这半个鸡腿哪够他吃的。

    “炭儿那是心疼你。”边上的秦苏轻轻的笑,把挑净骨刺的鱼肉也放进胡不为碗里。“你多吃点吧。他知道你病了,所以把好吃的留给你,好让你恢复的快些。”

    “……”

    胡不为心下震动,半晌说不出话来。欠下身问胡炭:“炭儿,是这样么?你想让爹爹病好得快些……所以……给爹爹吃?”

    胡炭点点头。小娃娃不知道怎么说话,睁着明净的瞳,看看秦苏,再看看胡不为,只说:“爹爹,你吃。”

    “好,好,爹爹吃,好孩儿……”强烈的酸楚之意,迅速的在胡不为鼻腔中扩散,他险些掉下泪来,赶紧侧过脸去,用手撑住了额头。然而胸中那一股喷薄的热流,却怎么也遏抑不住了,堆在胸口,愈压愈重,锋锐直迫喉关。

    这是他的孩儿,小小年纪,他知道心疼自己了……天可怜见!

    胡不为心中又悲又喜,拿着鸡腿,喉头噎阻住了。他脑海里一时闪过妻子的面容,岳父岳母,还有过往的许多纷乱舛难……不过以前曾经遭遇过什么,现今看来,这一切都值了,只因他孩儿的一句话。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胡不为想。

    “炭儿,爹爹吃了,你也吃吧。”秦苏把胡炭抱过去,用手帮他擦去脸上油花,然后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他,她脸上漾起温柔的微笑:“好好吃饭,吃得饱饱的,才能快些长大。”胡炭应了,接过鸡腿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范同酉拿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吃不下饭了。他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胡兄弟当真好命,遇上秦姑娘这么个深情善良的女子……******,我年轻时怎么没碰见这么贤惠的姑娘……怎么没生出这么懂事的孩子……”他心中痛悔已极。

    唉!当真是一个人一个命。范同酉满心不是滋味。看见胡不为坐在那里唏嘘感叹。只想:“我老头子空负一身奇学,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膝下冷冷清清……他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庄稼汉子,貌不惊人,武艺差劲,却有妻贤子孝,享受天伦……唉,唉!”

    时也,命也。

    饭庄里的酒,显然兑过水,香味淡极。可是落在肚中,这后劲似乎比百年佳酿都要大。范同酉一杯接着一杯的灌,觉得从喉咙到小腹,如有一条火线在燃烧。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不可捉摸。佳偶与孝子,那都是不可强求的。饶是你武功盖世,权倾朝野,未必就能找到个知礼知节,兼又一往情深的良配。纵是你家财万贯,手眼通天,未必就能生个懂事孝顺,而又聪明伶俐的儿子……

    范同酉看着胡炭。越看越爱。小家伙很像胡不为,尤其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看着桌上饭菜时,滴溜溜转得飞快。都说子肖生父,胡兄弟能生出这么机灵的孩子,他本身的根基也算不差。唉……其实刚才说的话并不对,说胡兄弟稀松平常,这话也不尽然,他武功法术不行,可算命如此厉害,却也不是一般人物……

    范同酉在那胡乱的想。一眼看见桌上的红烧鲤鱼,便回想起了刚才胡不为算命的情景,兀自琢磨不透胡不为什么时候学得如此神技。便问道:“胡兄弟,你当真会看相算命么?你给我也算算……”

    胡不为摇头笑道:“范老哥见笑了,那不是真的。”

    “假的?!”范同酉睁大眼睛:“那……你怎么知道他姓吕……还有什么跟官府相关的……”秦苏也抬起头:“对啊,胡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儿子,还有,他娘子过世了,你怎么知道的?”

    胡不为哈哈大笑,道:“这事说起来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们注意到他带着的布旗了么?”

    秦苏和范同酉对望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两人印象里那面布旗污损很严重,字写得很端方,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先生当真很穷,换了行当,连花几文钱买几尺白布作新招子都不肯。他把以前用的布旗洗过几回,就重新写字了。你们没看到旗子背面吧,上面还有隐约的字迹,‘吴阳秀才吕锦膺代写讼词、状文、一应投递文书,每篇七文……’”

    “这……”两人都想不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一时哑然。秦苏想了想,又问:“你怎知这吕秀才就是他本人?万一他是捡了别人的旗招子来洗呢?那你不是猜错了?”

    胡不为微笑:“读书人好面子,渴不饮盗泉。乐羊子路上捡了金子都要送回去。你觉得那先生会捡别人的东西来用么?何况,布旗子前后两面写的字,间架相似,笔法相似,显然是同一个人写。那先生衣襟袖子上都沾着墨迹,成色看起来和布旗上一样久远……光这些就够判断他的来历了。”

    “至于他儿子和妻子,你们也看到门外那个小孩了,吕先生每次挨骂,都向门外张望,我从他们脸上表情猜出来的。小孩子身上衣衫不成模样,脸上也有伤,他要是有娘在身边,会让他变成这样么?我套了吕先生一句,就知道他娘子过世了。”

    “可是……”秦苏兀自觉的不可思议,胡不为的这个推断之法,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似乎还有牵强附会之嫌,可是细细一想,又似乎极有道理。被这一时迷惑和一时领会的矛盾牵乱了念头,便无话可说。范同酉却折服了,且不说这算命功夫是真还是假了,单是胡不为这眼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些线索归类分析,得出答案,这又岂是平常人所能为?

    “好眼力!真厉害!”他大力拍着胡不为的肩膀,笑道:“胡兄弟,当真人不可貌相,老头子今日算是服你了。”

    “不敢当!不敢当。”胡不为也笑,“早年为了生计,才练成这样,老哥不要见笑了。”

    几人谈谈说说,又喝了几壶酒。眼见着日头渐向西斜,便会了钱钞,出门取马。

    “咱们晚上不停,跑得快的话,到明日卯时,就到平川镇了。到那里歇宿半宿,天明时换走水路,两日功夫就可到达光州。”范同酉说。

    “好,就依范老哥所言,我们走吧。”胡不为把儿子抱上马背,踩着镫子也上去了,一振缰绳,三匹马咴咴而鸣,扬蹄向西行去,留下后面一重黄烟。

    “让开!让开!”四匹黑骏快如旋风,在人流如梭的官道上奔行。马上的官差们面色凝重,不住的呵斥着前方挡道的商人们。有几人躲闪不及,被马匹撞到道边,官差们却绝不后视,行进速度丝毫不受影响,夹着滚滚烟尘直向城门飞去。

    午时过半,江宁府已经在望。

    “官府紧急公事!无关人等速速回避!拦路者死!”马匹跃过护城河,跑在当先的官差便震声喝道。把守城门的几个兵丁看见他手中高擎着一面金制虎头牌,知道是奉朝廷之命办事,哪敢拦阻,急忙驱散门前等待盘查进城的百姓,让出一条通路来。

    “咴!”矫健的骏马如同黑龙,高高跃起,奋蹄扬鬣驰入城中,铁掌青砖相击,踏出一溜火星。

    “奇案司就是威风,他奶奶的,下辈子我要投生个好人家,也到里面当捕快。”见四匹马跑远了,一名面上刺着黥字的年轻兵丁喃喃的说。眼中全是艳羡之色。他看清了那几名官差肩膀上绣着的暗纹双虎图案,知道这是奇案司捕快的制服。

    “威风个屁!啐!”另一名兵丁却恨狠的吐了口唾沫。“一群混账透顶的东西,狐假虎威,不得好死!”

    到暮色初落的时候,江宁府又被一阵剧烈的马蹄声搅乱了平静。十余骑从府衙侧门驰出,领着近百名禁军兵士,铁声震耳,直向城南卷去。

    贺家庄刚刚敲过晚食的钟声。贺老爷子坐在堂屋中吃饭,只是心中有事,看着满桌的菜肴也提不起丝毫胃口。他闷闷了喝了几杯酒,眼见天色渐暗,夜又快来,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下人们收拾饭菜,撤下桌去。

    丁退三人外出探听消息,到此刻还没有回来。

    “给少爷送饭了么?”老爷子问管家,声音沙哑。时隔不过两日,他的声音比前天苍老多了。都说儿女之事最牵人肠,自秦苏不辞而别,贺江洲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有两日。厨房里特意为他做的饭食,全让他掷出了窗外。老爷子又心疼又担心,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睡觉,自无怪他此时面色极差。

    “回老爷话,刚刚送过去。”管家恭恭敬敬的说。话刚说完,院落那一头便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响。

    “唉!冤孽!冤孽!”贺老爷子皱起了眉头,一把捏紧手中茶杯。他胸中充满了怒气和愤懑,却找不到可向发泄之处。

    家大财雄,法术高强,声威赫赫,弟子成群………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生了这么个让人操心的儿子,他连安度晚年的愿望都无法达成。

    便在贺老爷子满心烦乱无从排遣之时,听的前庭脚声急乱,一名守庄弟子急急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面上尽是惊慌:“庄主!庄主!不好了!官府来了几百人,把咱们庄子给围住了!”

    “官府?”贺老爷子眉毛一挑,待想问话,院门那边却正好传来一个巨大声音:“贺家庄男女老幼都听好了!奇案司奉命捉拿钦犯,搜查贺家庄。庄内所有人等一律不得离开原地,胆敢抗命者,就地格杀!”

    “这人功力好深!”贺老爷子听见喝声如同滚雷,震声悠悠不绝,禁不住面色微变。庄门离内院足有数十丈距离,中间更有许无数道石墙阻碍。但这人的说话声竟能穿透一切虚实屏障,清清楚楚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可见功力之高。

    “春旺!”老爷子吩咐管家,“把衣衫给我拿来。”

    一阵短暂的打斗声,接连两声惨叫。贺老爷子听见正是守庄弟子的呼声,面色顿时勃然,也顾不上去接春旺递来的会客衣裳,展动身法,直接从高墙上跃了出去。“住手!都给我住手!”

    花池前十余名兵士平持枪戟,围成一圈。地上躺着的两个弟子都已经断气了,鲜血洒满了砖地。贺老爷子扫了殒难弟子一眼,忍住怒气,落下地来。拱手向立在当先的那个中年官差问话:“这位大人,我贺家庄一向奉公守法,为朝廷出力。不知大人从何处听说谣言,说我贺家庄窝藏钦犯?”

    “还有!这两名弟子!”贺老爷子眼角透出怒火,“又因何故被诸位下手杀害?!”

    “抗命不遵,胆敢阻路,就是这个下场。”那捕快淡淡的说,拿眼角微微瞟了老爷子一眼,又望向远处:“你就是庄主吧。贺家庄藏没藏有钦犯,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谣言,等搜查完就知道了。众将士听令,给我搜!”

    “慢着!”贺老爷子张开双臂,袍袖中劲气鼓动。他忿怒的看向站在捕快身边的陈师爷:“陈师爷,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么?我贺家庄多年来没亏待过官府,他怎能如此羞辱于我?”

    “贺先生,对不住啦!”陈师爷苦着脸说道,瞟了身边官差一眼,道:“这几位大人是从西京来的,奉朝廷之命办事……唉!唉!我们也是没有法子,公事公办……你就多多包涵吧。”西京府临近皇城,权势集中之地,能在里面任职的官员,背景来历自非一般州县可比。不用说那捕快还拿着皇上钦赐的办案金牌,只是西京陈知府的一封文书,区区江宁府府尹便不敢拒绝。

    “大伙儿搜吧!每一个房间都要仔细搜查,别让贼人漏网!谁能捉住他,赏银六十两!”

    “哄!”听见赏格如此丰厚,众兵丁们哪还有自误财路的道理?迅速分散开,蹿进院内,踢开所有房间搜人。

    贺老爷子双拳捏得紧紧的,一动不动立在当地。他的面容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有当听到院里传来器物破碎的声音,和婢女们惊慌的哭喊时,他拳头面上一时爆起一时隐伏的血管,才稍稍泄露出他此时的心情。

    一番搜查,费了一个半时辰之久。

    庄里所有仆役下人都被赶到花池前来了,贺老夫人也不例外,被几个使女围在中间,脸现惊慌,只不住的拿眼睛看向丈夫。贺江洲满脸憔悴,被两个奇案司捕快双手反拿押着,跪在地上。花花公子此时潦倒之极,只穿着月白色的贴身衣裤,头发纷乱,嘴边还有一丝血迹,显是刚才经过一番打斗被擒。

    “敢问大人,找到钦犯了么?”贺老爷子脸上奇怪的看不见丝毫怒气。他不看向儿子和妻子,只定定的盯着为首的那名官差。

    那捕快不理睬他,扫了满院男女一眼。弹了弹指甲,问:“你这庄里是不是还有地道密室?”

    “我说没有,你也不信。”贺老爷子淡淡的说。“我庄中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也没人阻拦你们。大人请继续搜好了。”

    “张大人,没搜到。”最后一拨兵丁从后院列队出来,走在先头的那名捕快说道。“不过,我们从房间里搜出了这个。”他把一张纸递给了张大人。

    贺老爷子一眼看出,那正是胡不为临别时留下的信笺。他藏在了枕头套里,却竟让这些官差搜了出来。

    “贺先生,我走了。叨扰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抱歉。胡某人身无长物,也不知该怎样报答几位老前辈的大恩大德,范老先生使在下再世为人,此恩此情,只能记在心里了,日后遇到山神寺庙,我一定进去跪拜,乞求上苍保佑众位平安康健。

    秦姑娘和贺公子明日大喜,我就不能当面致贺了……”

    那姓张的官差逐行看完了留言。冷冷的瞪了贺老爷子一眼,慢慢转身,向跪着的仆役们问话:“谁姓范?站出来。”当时便有三个姓范的下人面如土色站出来。

    “没有了么?敢隐瞒自己姓氏的,一旦查出,马上处斩。”

    无人应答。

    张大人目光从三个下人面上一扫而过,发觉几人身上灵气极微。不由得皱眉:“都铐起来吧,押到大牢,等明后日再审。”见三名兵丁把人压出院去了,才把脸转向了贺老爷子,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是不是谣言,不用我再说了罢。贺先生,这份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庄外传了进来。众人注目之际,一匹黄骠马快如黄烟,穿进院门直跑了进来。

    “张大人,查到消息了!”马上的捕快一拉缰绳,马匹冲势顿止。他单手撑住马头,便从人立起的马匹头上翻身下来,单膝跪在地上禀告:“看守南门的兄弟说,前天有一男一女施展法术出门,我觉得此事非常可疑。”

    “我知道了。”张大人说。“事情稍微有点麻烦。圣手小青龙已经醒过来了。”

    “啊?!”后来的那捕快大吃了一惊。“那……咱们要不要增加人手?”

    “南门……”张大人辨了辨方向,把目光抬向南方天际,沉思片刻,下了指令:“朴愈,你速速赶去光州,拿着陈大人的文书,请求光州奇案司派人协查。把守住的各个城门水路,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密切监视,等我们到了再作行动。”

    “得令!”朴愈抱拳起来,圈马打转,一纵身又跃上了马背,飞出门去,动作干净轻健之极。

    “贺先生,你的事还没有完。”张大人对贺老爷子说,“现在封禁你贺家庄。庄内所有人等不许出门。等我们把姓胡的捉到了,再慢慢追究你私藏逃犯,隐瞒包庇的罪刑。”

    “陈师爷,”张大人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如有犯人逃脱,惟你是问。”

    庄外,马蹄声响起,逐渐远去。一众军士也出了庄,分成两拨,一拨守前门,一拨守后门。花池前数百人济济跪着,却半点声息也不闻。所有人都看向贺老爷子,等待他的决定。

    偌大的庭院倏然间变得冷清下来。灯笼摇曳,花香依然,只是,没有了人声的庄院,此时如同空宅。

    贺老爷子抬头看看天。冷月清辉,寂照大地,秋时已入末,空气中带着冷冽的霜寒了。不知道,这样的明月之夜,明天还会是么?后天呢?

    冷冷的看着洞开的庄门,老爷子的眼角慢慢抖动,终于,杀机迸现。

    “春旺!”

    “是!老爷。”

    “到后院敲响鹰钟,火速传令光州、黄州、寿州、蔡州四处分舵,集结弟子,两日之内到光州汇合。”

    “是。”管家转身就要走,可是贺老爷子喝住了他:“还有,云师叔、木师叔封关有七年了吧,点燃叩关符,叫醒他们。”

    “老爷……”春旺吃惊的看着贺老爷子,却见主人脸上严峻之极,看不出是一时意气用事的命令。

    “血债血偿,”贺老爷子慢慢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高高爆起。“杀我门派弟子,陷我于绝地,我要让他们谁也踏不出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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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岭上云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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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女峰。

    夜色笼罩下的山林,沉暗而阴森。风振林木,涛声如潮。此时夜值酉戌,众弟子已用过晚饭,文秀坊往上,一派灯火通明。沿着石阶排上山门的照路灯笼此刻都已点亮了。

    “江湖传言,多有不实。青龙士前辈名震大江南北,阅历要比小女子深得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隋真凤的书房内,白娴正满面笑容的跟青龙士说话。“家师一向嫉恶如仇,对奸邪从不姑息。倘若真如前辈所言,那圣手小青龙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青龙士打断她:“那些只是传言,圣手小青龙本性纯善,我跟他相处过几日,他决不会是心狠手辣的人。”

    “对啊,前辈也知道传言的可畏。”白娴嫣然一笑,“先不说这圣手小青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单凭他落下的名声,家师也决不会让他还留存在世上的。前辈想必也听说过家师的手段,‘除恶务净,斩草除根。’你想啊,既然碰上了这个天下人人都欲诛杀的恶贼,家师又怎会只拘禁住圣手小青龙的魂魄,而不干脆把他除掉呢?那岂不是省事得多了?”

    “那是因为秦苏秦姑娘。”青龙士说道:“秦姑娘是白掌门的师姊还是师妹?”

    “她是小女子的师妹。”白娴面色不变,微笑着回答。

    “秦姑娘是你师傅最疼爱的弟子吧?她一再……”

    “前辈说笑了。”白娴正色道,“家师对门下所有弟子都待如己出,一视同仁,没有特别疼爱谁。我们跟秦师妹从小一起习武,一起长大,朝暮相处情同手足,家师又怎么待我们有所偏颇呢?”

    “你说的是真的?”青龙士看着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怎么听说的和这不太一样?百义帮的全帮主告诉我,当夜是秦姑娘死死哀求,以死相逼,隋掌门才不得不改了主意。”

    “唉!所以说,传言不可信啊。”白娴假意叹口气,脸上重又浮起微笑,说道:“家师从小就教导我们,侠义之道,要先正己方能正人。家师一生清名,刚正不阿,岂会因顾及亲情而徇私放任?我想问问前辈,若是有一天你遇上一个无恶不作的败类,会因为身边有亲朋的劝阻而让他逍遥法外么?”

    青龙士眨了眨眼睛,并不回答。

    “我想,前辈一定不会。”白娴脸色温柔虔诚之极,眼睛盯着青龙士,似有倾慕,似有所待:“前辈是南北正道的领袖。负着维护天下万千苍生的使命,我相信前辈一定知道何事为轻,何事为重。青龙士之名,四海传扬,宇内同钦。家师在山上的时候,就曾经谆谆告诫小女子,凡事当以前辈为榜样,对待邪恶,宁可身碎勿与共存。”

    见青龙士低下头去思索,白娴嫣然一笑。

    “玉女峰忝列正教之名,也知道自身职责所在。若是家师当真遇上圣手小青龙,只怕早就将他毙于掌下了。决不会拘禁他的神魂。所以,前辈,只怕你这次来是受人误导,白来一趟了。”

    “不对。”青龙士站起身来,看着白娴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错在哪里。但你的话不尽不实,我不相信。现在我不同你辩论。我等你师傅回来再说。”

    “家师下山已有半月了,至今没有音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白娴温柔一笑,似乎对青龙士得罪的话全不在意。“前辈愿在玉女峰居住,敝派荣幸之极。只盼前辈勿要因招待简慢而怪罪才好。”

    “雪湄。”白娴拍拍手,向门外叫了一声。

    “来了。”范雪湄推开门扉走了进来:“代掌门师姊,有事吩咐么?”

    “你带青龙士大侠到偏舍歇息。吩咐厨房嬷嬷,一会作一桌宴席,我给前辈接风洗尘。”

    “是!简大侠,您这边请。”

    “算了,不用了。”青龙士摆摆手,盯着白娴,半天,说道:“白掌门,果然巾帼不让须眉,领教了。”说完,拱拱手,告辞出门去了。

    两人目送着青龙士向外走去,身影渐次隐没在洗心堂后面。白娴脸上的微笑才撤了下来。她心事重重的看着前方的暗影,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范雪湄兀自不察有异,冲着白娴吐了吐舌头,道:“想不到青龙士名声这么大,年纪却这么轻。白师姊,你说,他今年有三十岁么?”

    “他年纪有多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白娴淡淡的说。“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别打听这些无关的东西。”

    “是,师姊。”范雪湄低下头,暗地里却作个鬼脸。

    “我让你把洗心堂的静养室都重新打扫摆设,你办得怎么样了?”

    “都办好了!”范雪湄冲着师姊笑道。“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打眼看见白娴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心中不由得突生惴惴,没由来的便感到了压力。她收起了笑容,低着头说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白……代掌门师姊。”

    “去吧。”白娴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出去的时候,把惠安给我叫来。”

    “是。”

    白娴在房中等惠安,一边翻阅半月来的事务简录:

    罗门教在舒州集结。江宁府群豪已经和舒州同道通过声气,打算近日就分批进入舒州城,要打罗门教一个措手不及。老英雄安镇寇遣弟子来问,玉女峰准备出多少人手,共赴除恶之事。

    光州城失踪四名玉女峰弟子,至今音讯全无。外派弟子韩飞燕发来信鸽,请求掌门再派人手到当地探查。

    老英雄“钻心刺”佟庚进定于八月廿七吉时开宗,在蔡州设立“云尖”一派。现场收徒置匾,请玉女峰掌门前往观礼并茶叙。

    中原大侠刘振麾具帖问候隋真凤,说近来汾州妖窟颇有骚乱,现有人手已不足控制局势,请玉女峰等门派首领负起正教之责,召集勇义弟子,到当地驻守防线。

    ……

    白娴一页一页的翻看下去,正思索间,听见房门叩响。

    “白娴,你在忙啊?”雷手紫莲拄着拐棍站在门外,看见白娴在看简报,温和的说道。白娴“啊唷!”一声,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搀扶:“师伯,你怎么来了?你身子还没复原,还须多多静养才是,有事情让惠德师妹来叫我一声,我过去拜见啊。”

    “那怎么行!”雷手紫莲笑道:“你现在是玉女峰代掌门,身份跟以前可不一样。我怎能坏了位份尊卑的规矩。”

    “瞧师伯说的,”白娴笑道,在雷手紫莲膝前半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摇道:“代掌门只是个称呼,难道我做了代掌门,就不是以前的娴儿啦?在师伯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总也学不会三纲禁手,总让师伯罚责的白娴。”

    “你这孩子。”雷手紫莲被逗得一笑,慈爱的抚着白娴的头发,“在其位者,须有其仪态。你现在是玉女峰的掌门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啊。现在你的一言一行,都牵动全派,举止形容都影响山门声威……唉,这真难为你了,白娴。”她幽幽的叹口气,道:“你师傅这一走又是半个月,至今没有消息。我的身子还被贼人打伤,只能让你负起这样的重担。”

    白娴长长的睫毛低了下去,唇边却还带着微笑:“不打紧的,师伯。我不觉得累。”

    雷手紫莲摇摇头:“这一代弟子当中,就你和苏儿最有出息。苏儿重情重义,悟性很高,是个习学法术的好苗子。你和她又不同,你常跟在师傅身边行走,深明事理,办事有序。你们两个都是我玉女峰难得的好人才。只可惜……苏儿她……唉!”

    “师妹吉人天相,一定能够化危为安的。”白娴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黯然。“现在也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我只盼她早一天回到山上来,我把代掌门位置让给她。”

    “她一直藏在贺家庄。”雷手紫莲说,“昨天惠喜传来信鸽,说苏儿前天已经离开江宁府,往南去了,想是往光州行走。你师傅恰好也在光州,惠喜已经发另一只信鸽给她了。让我跟你传达一声。”

    “啊!光州!?”白娴一惊站起,面上的震撼之色尽显无遗。

    “是啊,你师傅不是说有苏儿的消息第一时间报知给她么……白娴,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白娴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忧虑,眼光闪动了几下,跟雷手紫莲说道:“师伯!我担心师妹!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她一个人行走,也不知有多危险。”

    “唉!我也担心她,这孩子还不太通人情世故,遇着事也不会冷静处理。”

    白娴皱着眉头,在房间里快速踱步。想是非常担忧师妹的安全。雷手紫莲见她这样,反过来安慰她:“娴儿,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师傅就在光州,只要苏儿到了光州,两人相见,该当不会有事。”

    “可是师伯!从江宁府到光州,还有好几日的路程,万一师妹在路上遇到贼人,那可怎么办才好?”白娴最怕的就是两人相见,哪有不担心之理?

    “没关系吧。”雷手紫莲说,“苏儿在江湖上也走动一年了,一般的人物动不了她。”

    “不行,不行,师伯。”白娴猛烈摇头,脸上已有泫然之态。“我一向把秦师妹当成自己的亲妹子……她这样在混乱里行走……我实在放心不下。”白娴顿了一下,终于哽咽出声,“我要去找她,陪她到光州去见师傅,若不然,她在路途中遇见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娴儿,你……”雷手紫莲怜惜的看着大弟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素温文内敛的白娴,对师妹竟有如此深切的感情。唉,都说患难见真情,秦苏啊秦苏,你遇上了一个多好的师姊啊!

    “别哭,别哭,娴儿你别难过,你师妹不会有事的……”

    “师伯!师妹身陷险境,我的心很乱,什么事也做不了。”白娴松开捂住脸庞的双手哭泣道,她娇嫩的脸颊上,已有两道泪痕宛然。“我现在就要去找她!”

    “等等!”雷手紫莲阻住了就要夺门而出的白娴,“你现在是代掌门,山上大事小事都要你来定夺,你走了谁还能统管大局?”

    “师伯……”白娴转过身来,哀声求道:“可是……现在我没心思了,师妹这样……我见不着她平安,什么事也做不了!”

    “那……怎么办……”雷手紫莲也觉得棘手。被这烦心事侵扰,她脑子突然就感到一阵眩晕。此时伤势未愈,心力用得过了,就会出现这症状。

    白娴心悬师妹,情义难得,她若是执意要下山,雷手紫莲也没有拦阻她的理由。可是,她走了,山上的一大摊子事谁来管?雷手紫莲倒是有心帮她分忧,可是身子不容许啊……

    想是看出了师伯的忧烦,白娴忽然就停住了眼泪,折返回来,说道:“师伯,山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作了安排。还有其它事的话,让惠德和惠安师妹帮忙定夺吧。我下山两三天,很快就回来的。”说完,拍了一下手掌:“范师妹,你进来一下。”

    门外守着的范雪湄推门进来,低着头:“代掌门师姊,有事请吩咐么?”

    白娴走到书案前,把圈阅后的事务简录递给她:“这些事情我都处理完了。意见都写在上面。明日早晨,你让邱宛师妹下山一趟,到安老英雄家中拜会他。就说玉女峰追随正义大旗,剿除妖孽义不容辞。我们将派出二十名弟子,前往舒州扫荡罗门教。这件事是振起我派声威的大事,绝不能延宕。记住了,让邱宛师妹去,邱师妹口舌伶俐,知道该怎么说。回完信后,等老英雄的讯息,确定出山的日期。这件事不用等我回来了,一旦日期定下,你让惠德师姊找二十名弟子到安老英雄宅中听命,与众位英雄一起出发。惠德江湖经验丰富,知道如何处理。

    “光州那边,我亲自去办吧,等会我把蓝师妹和孔师妹带去,一路护送秦师妹,若在光州遇见师傅她老人家,那就没问题了。”

    “云尖派的观礼之事,可以放一放。现在离八月廿七还有时日,不过为防万一,你先拟好两份贺词,一份说我们定会如期前去观礼。一份说门派事务繁多,掌门下山处理,只怕不能到场致贺之类。这两份文书让赵青玉师妹来写吧。如果我和师傅能在二十二日之前回山,就赶去观礼,若当天回不来,你们就发那封致歉的贺信。

    “至于中原大侠的要求……”白娴顿了一顿,显然心中还没有定下主意。思量片刻,抬起头来,说道:“这事也放一放吧,等我到了光州,征求师傅的意见再回。”

    白娴眼睛都不看简报,一事一事的把事务都交待明白了。轻重缓急,事先事后,分得井井有条恰当之极。范雪湄一边记一边点头,不过半炷香工夫,所有事务吩咐已毕。白娴跟师伯告过罪,到弟子寝舍点了两个师妹,三人趁着夜色下山,马不停蹄直扑光州。

    风云重将际会。光州注定是个多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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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善恶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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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善恶有别

    “尧清,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是,师傅。”程尧清从僵尸背上一跃而下,他身后不断起伏的一长线土包跟着便也停止鼓突。那是躲在地下行进的僵尸群,现在是白日,烈阳在天,僵尸们不能受到阳光曝晒,师徒俩便用土策之法将尸群驱入地下,破土前进。

    树林里很安静。虽值日暮,阳光却依然炽烈,师徒俩身边的一条土道被晒得干裂,上面已经盖着厚厚一层浮尘,连道边的灌木野草都被染成一片土黄。

    “师傅,等等。老家伙机敏的很,我得慢慢靠近他。”程尧清说,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垂在膝上结了个印。

    在师徒俩身后六十余里,是正在赶路的胡不为一行人。三匹马并驾而驱,秦苏低着头微笑,听胡不为和范同酉的争辩。骗子跟酒鬼正舌战方酣,心无旁骛,谁都无从发觉周遭的异常。

    “……胡兄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一个人执善念或执恶念,岂有时时改变之理?……”风里是范同酉断断续续的声音。

    “……有人可能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作些无伤大雅的小坏事……如果……也算坏人……范老哥……”

    “……大丈夫身可灭,志不可夺,万不可随风转舵,与败类们同流合污……”

    在三人身后十余丈,一株大木上,茂密的树叶丛里突然传来“唰!”的一声微响。粗壮的树干开始轻微的上下颤动。只是,明光下看来,看不见有物,那里只是一片空隙。

    胡不为三人跑得远了。适才抖动过的那根枝条,忽然又大幅晃动起来,枝条上遮盖着的叶片,倏然被从中分披,亮出一个破隙。随着重物划破空气的声响,前方八九丈处,另一株树木又传来‘哒!’的一声微响。

    仍旧看不见有形状之物,一切无异。只除了袅袅旋落的几片黄叶,和微微起伏的枝条,证明上面确然蹲着什么东西。

    “师傅,他们在说善恶。”前方,正在盘膝的程尧清睁开了眼睛。

    “善恶?”坐在树杈上吃肉的施足孝怔了一下,停止进食:“说什么善恶?”

    “离的太远,没听真切。嗯……那姓胡的和老不死在争辩好人坏人……想讨论出好人坏人的区别。”

    “好人……坏人……”施足孝面色古怪的听弟子汇报,蓦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老家伙脑筋被人抽了,好人……坏人……又开始……讨论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程尧清奇怪的看着师傅,想不明白什么事让他这么好笑,笑得直打跌。

    “六年前……姓范的跟人……赌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好人……坏人……老家伙输了……让人灌了……半桶牛尿……哈哈哈哈……”

    江湖败类笑得喘不过气来,趴在树枝上,四肢都笑软了,抬不起来。

    “尧清,你说说,师傅是好人还是坏人?”又笑又咳的,好半天,施足孝才忍住笑声,眯着眼睛问徒弟。

    “我不知道,师傅。”程尧清茫然的看着坐在头顶乐不可支的老家伙。师傅从小把他收养,又教他技艺法术,按说应当是个好人。可是他经常杀人,喜怒无常,为了抢宝贝法器,杀人放火,一点忌惮也没有……这么看来,他又是个坏人。

    “傻小子,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对你好不好?”

    “好啊。”程尧清说,低头想了想,答道:“师傅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胡说八道,那我是什么人?”

    程尧清大挠脑袋。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了,一个人只作好事,那就是个好人,如果只做坏事,当然就是个坏人。可是要是他既作好事,又作坏事呢?那算好人还是坏人?是不好不坏人,还是既好又坏人?

    见徒弟蹲在地上挠头苦思。施足孝又是一阵大笑。“傻小子,我跟你说。天下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只有死人跟活人。”

    “是,师傅。”

    “从降生到老死,没有一个人可以只做好事,也不会有人一辈子只做坏事。天下人对善恶的分辨,其实非常自私。如果我们对一个人好,哪管我们在外面怎样使坏,他也会觉得我们是好人。相反,若是我们得罪了一个人,你在别人面前再怎么善良作好事,在那个人眼里,仍然会觉得你是个坏人。”

    “噢,明白了。”程尧清说。这好人坏人如此复杂……不对,师傅都说了,没有好人跟坏人,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去作个好人。只要作个活人就好了,让其他的什么好人坏人都变成死人。

    “行了,别想了。咱们不用讨论这些无聊的东西,要不也跟老家伙一样着了魔。”施足孝跳下树杈,拍了拍身上尘土。

    树林里很阴凉。斜射的日光,只有几线能够穿破茂密的树叶照落到地上。这一片地方树木显然比他处生长得更茂盛。粗壮的大木间隙,数十丛山棘叶片犹绿,排成一道天然屏风,将师徒两人包裹在荫影中间。

    施足孝看了看四周,道:“这里地势倒不错。树木茂盛,癸水必旺,在这里布个阵法,威力一定差不了。”

    程尧清道:“在这里布阵?来不及吧,老家伙他们离得很近,六十多里路,用半个时辰就赶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还差一个时辰才进酉时呢。现在阳气太盛,布阵的话,咱们的尸受损就大了。”

    “嗯,说的对。”施足孝点头,“若能想个法子,把老家伙他们绊住一下就好了。”

    “师傅,要不咱们到路上摆个九宫阵,让他们绕一绕,他们不就绊住了么?”

    “不行,那样做就打草惊蛇了。再说老东西一天到晚摆弄阵法,套路比我都熟练,咱们可没把握困得住他。”

    正说话间,道路上传来了人声。嘈杂的吵闹声和哭叫声传进了师徒二人的耳朵。

    那是一群逃难的贫民,正沿着道路从西往东慢行。吵架的是其中一对夫妻,听二人拌嘴的内容,似乎是丈夫昨天肚子饿,竟然把讨来喂哺婴儿的细面食全都给吃掉了。妻子在不断的数落他,说人人都吃野菜,他却吃不得苦,让女儿没有东西吃饿得直哭。

    一行人越走越近,那小女童的哭声变得尖利起来。小婴儿受不得饿,若没有东西下肚,不哭到疲劳是不会停的。可此处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却该上哪去寻找食粮?

    那女子啼啼哭哭的,大骂丈夫混蛋。那偷嘴的汉子想是感觉理屈了,此时辩驳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有人来了,师傅。”

    “嗯。”施足孝站在暗影里,动也不动。他眼珠子快速转动几下,忽然跳过灌木丛,道:“尧清,来,跟上。”师徒二人拨开树叶,径直走到大路中去。

    一行逃难之人,有老有少,约有十数人。人人面上都显出菜色,衣衫褴褛。他们都看见了那两个从路边蹿出来的不速之客,一时全停下了脚步。

    “哭得这么厉害……大嫂,你的孩子是不是饿了?”施足孝面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向难民们走去。

    那年轻的妇人面上还有愤怒之色。听见问话,眼中不由得微露戒备,不自觉的抱紧了怀中的女婴。她仔细的盯着施足孝的脸,没有答话。

    阳光下,施足孝的脸温和,友善,看起来和平常的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眼睛和笑容,看不出有丝毫恶意。妇人打量片刻,慢慢消除了戒备,她实在找不到防备这个和善老人的理由。

    “唉!可怜的孩子。看来是饿得过了。”听到女婴哭得声嘶力竭的,施足孝叹息说。“尧清,你去把咱们的干粮袋拿来。”

    程尧清应了,回到树林里,从僵尸臂上拿起了布袋子,跑回来交给师傅。

    “看大家的模样,定是赶了不少路。一定都饿了吧?”施足孝打开布袋,取出了食物。

    雪白的馒头,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肉,金黄色的玉米……这些东西很快就成了饥民们注目的焦点。几个汉子省悟得快,急跑过来,把手伸到施足孝面前:“大爷赏口吃的吧,行行好!我们已经好些天没吃着东西了。”

    “慢来,慢来,人人都有份,别着急。”施足孝笑着说,把干粮一一分发给众人。他特意给了那个年轻妇人两个白馒头,温言说:“给小娃娃先喂上吧,你也吃一个。从这里到前面镇子还有一百多里地呢,不吃东西你可受不了。”妇人千恩万谢接过了,走到路边,先把粮食掰碎,喂给女儿。

    细面香肉,这些东西在久吃野菜的难民眼里,何异于天宫仙食?食物到手,人人狼吞虎咽,唯恐比别人吃得慢些。然后,嘴里满含着食物,再把手伸到施足孝面前。

    “大家都吃,别剩着,我这里还有。”施足孝满面笑容劝食。让徒弟再取来第二个干粮袋。饥民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原本珍惜食物想留下来慢慢享用的几人也迅速改变主意,飞快地将手中食一扫而光,然后蜂拥到施足孝跟前,摊开手掌。

    “老爷真是活菩萨,苍天保佑,一定让老爷长命百岁。”

    “老爷是菩萨心肠,一定善人得善报。”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老爷真是大大的好人!愿老爷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得了食物的饥民,毫不吝惜赞美之词,连夸带颂,一时间把施足孝比成了天下第一大善人,古往今来第一慈悲菩萨。

    “大家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到前面镇子还有好一段路程呢!”

    “多谢老爷!咱们走了这么长路,从没有见过象老爷这样乐善好施的。”

    “哈哈!好说,好说,你们都吃!吃下去,剩下了我可不高兴!”施足孝散空了三个干粮袋,看着所有人把食物一点不剩的都吃进肚里,然后微笑着跟众人告别。一行人千恩万谢,重又拉起轮车,向前方赶路。

    “尧清,你看,做个好人就这么简单。”施足孝负手而立,看着渐渐隐没在黄尘里的人群,微笑着说道。“他们不会在意我过去曾经作过什么。也不会打听我是不是杀过人。只要投其所好,偿其所望,我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大好人。”

    “噢,师傅。”程尧清说。师傅的这个现身说法鲜明之极。原来好人跟坏人,就这样只隔一线。做个好人其实真的很简单。

    “天下人人自私,你要记住。只要自己得了好处,保了平安,他们才没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以后你要看人做事,想在什么人面前是个好人,你就待他特别好些,顺他的心说话,照他的意办事,那么,他就会觉得你是个大大的好人。不管你在别人那里犯过什么错,他都可以一概不见。”

    “师傅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大大的坏人吧?可是你看刚才那些人,他们怎么夸我的?菩萨心肠!天下第一大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施足孝要是有菩萨心肠,天下的恶人都该立地成佛,往生西方,成为救苦救难观世音了。哈哈哈哈哈!”

    笑毕,施足孝问弟子:“尧清,现在你再来说说,师傅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跟坏人,都是假的。”这次程尧清想了想,才回答说,“师傅在别人眼里是坏人,但在刚才那些人眼里却是好人。”

    “嗯,这次答对了。”施足孝笑道。他看着在暮日照射下变得金黄一片的尘烟,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了。“我在他们眼里是好人么?……嘿!那也未必……用不了太久的,他们就该觉得我是个大大的坏人了。”

    “啊?为什么?”程尧清吃惊的抬起头,看着师傅,却看见了师傅唇边浓浓的讥诮。

    施足孝没有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大踏步回到了树林中。

    “太阳快要落山了,尧清,点起蔽日烟,我们该摆阵待客了!”

    夕阳的金光从云层中照落,洒在红黄间杂的秋林之上。明黄色的叶片更显通透了,片片如金叶一般,边缘闪着微光。

    贯穿树林的黄土道上,尘埃早已落定。此时天快入晚,往来赶路的人越来越少了。

    万般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野禽的惊鸣。

    随着急促的拍翅之声远入天空,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了鼓点般的马蹄声。

    “咱们跑得太慢了,照这速度,明日天亮前都赶不到平川镇。”是个老人的声音。

    马蹄声骤促,一男一女叱喝座骑的声音传了过来。

    道路上一阵风平地卷起,滚滚涌动的黄尘里,三匹马先后钻破出来,跑在当先的是匹白马,马上坐着个面目清癯的中年汉子,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他正是胡不为。此时骗子不知正思索着什么难题,眉头微皱起,两个眼睛定定的直视着道路前方。

    范同酉和秦苏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

    “来,胡兄弟,我再跟你说说。善与恶的差别,就如同水与火,酒与肉。泾渭分明,绝不相容,嘿嘿!胡兄弟,你经历的事情毕竟没有老头子多,就不用跟我辨了,天下人懵懂无知的多的是,你在这上面勘不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对,我可不认为是这样。”胡不为摇头说,“照你这么说,干过坏事的好人就不算好人了?做过好事的坏人呢?”

    “唉!你怎么又拐到这上面来了?如此纠缠不清,岂能使善恶的真义浮上水面?作好事的坏人和作坏事的好人,都是个例,那算不得善恶的大流。单论一时好坏,也只是流于表象,接触不到实质。判断一人是善还是恶,还是要看他行事的取意。若一个人心存正义,心存公理,那便是个好人。反之,若是你时时想着骗人钱财,拿人好处,就算偶尔做得一两件好事,那又怎能说是一个好人?”

    胡不为听得老大没趣。这死老头每次总把骗钱之人说成坏人,一而再的撩拨胡不为的痛处,由不得骗子不咬牙。可是他又知道范老儿说这话也是无意之言,并非专门针对他胡某人。

    “……心存公理正义的才是好人,没有的就不是了?”胡不为在心里嘀咕说。“我没对谁起过坏心眼,难道不是个好人?”虽然以前迫于生计,不得不小小的施展一下骗人手段,可是胡不为从不曾兴过害人之念。就算在骗钱时,也时时考虑到苦主的承受能力,不让人破财到伤筋动骨……这样善良的人,难道不是个好人?

    “……其实好人跟坏人,跟好酒劣酒的差别一样……”老酒鬼意犹未尽,还在大放厥词,“一坛上好的花雕,就算兑过一点水,但酒的本质仍在,香味不改,醇厚不变,这就是酒中藏有天道真理,相反,一坛粗酿的破酒,淡得跟水一样,喝下去又酸又涩,这又怎算是好酒?源头上就不行,哪怕你往里面掺杂一两斤的极品女儿红,照样调不出香味来……”范同酉把自己说馋了,喉中酒虫泛滥,忍不住咽口唾沫,伸手入怀摸出一瓶酒来。

    “唉!公理正义……我心里有么?”胡不为没再接话,在心中询问自己。

    显然没有。

    “心里没有公理正义……还骗人钱财……照范老哥的说法,我不是个好人?”这个答案实在太让人灰心了。胡不为有些懊恼,自己明明是个好人,可是让范同酉这么一说,自己已经确凿无疑,当之无愧的成了个坏人。

    偏偏老家伙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骗子还反驳不得。

    好人跟坏人的分别,真的就是这样么?胡不为迷茫了。他隐约觉得,范同酉的推论似乎还有模糊之处。好人与坏人,不应该这么简单划分……可是该当怎么分,他自己也不清楚。

    天色渐渐暗了。身后,远端天际上,灰蓝的浓云慢慢遮没上来,夕阳已经只剩下小半片红颜。再有小半个时辰,该入酉时了。

    隐隐约约的声息,在风里若有若无。似乎有人在大喊哭叫。范同酉从嘴上拿下了酒瓶,秦苏也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前方道上,有一群人。

    胡不为眼睛尖,远远的就分辨出那是一群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的,也不知跋涉过多少山路水路才来到这里。不知何故,这一群人立定在道路中间,竟然没再走动。

    马匹渐奔渐近,那一群人的形貌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平躺,有人跪倒,有人四肢着地在爬动,还有人来回翻滚。他们在哭,凄厉的大哭。

    对未知危险的警觉,让胡不为的心在刹那间抽紧了。他忙不迭的急收缰绳,快速奔跑的马匹被勒得人立起来,父子俩险些摔个倒栽葱。

    “怎……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胡不为结结巴巴的问,脸上已是苍白一片。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多年来遇险,几遭灭顶之灾,让他对这些奇怪的事情畏惧之极。

    “不知道,我上前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呆着。”范同酉说,翻身下马,一只手伸到腰间,捏住了封魄瓶。

    有人死去了。躺在地上再不动弹,有人还在挣扎,可是他们的舌头再发不出丝毫声音,徒劳的张着嘴,如同被抛落到尘土中的鱼。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也许他们都没想到,这样的厄运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范同酉默不作声看着,十余个难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数人新毙不久,少数几个青壮也奄奄一息。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同时遭遇不幸呢?这些人的身上都看不见伤口,道路上没有血迹,显然也不是跟人争斗被害。中毒?似乎不太可能,十几个人,进食总有先后,若有中毒的征兆,后面的人会发觉的,不会十几个人毫无防备的全被毒倒。

    左近没感觉到妖气,胡兄弟的钉子没响。这也不是妖怪作的孽。

    可能性一一被排除。剩下的最大嫌疑,便是瘟疫了。只有急性瘟疫才能如此突然的夺走众多人的生命。可是,究竟是什么瘟疫呢?山林中瘴气可没这么大的威力。

    “他们好像中了瘟疫……”范同酉向后面两人喊道。

    “哦,原来是瘟疫。”胡不为暗中松了一口气,把调向来路准备逃离的马头再调转回来。瘟疫虽然也可怕,毕竟还好对付,只要不是有人故意想加害自己,什么妖怪疾病,胡不为都不怕。

    “是什么瘟疫?”胡不为从马背上跳下来,捂住鼻子,慢慢走到范同酉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间惨剧,他眼中不由得露出恻然之色。

    范同酉摇摇头,没有回答。

    道路边上,一个粗纺布重重包裹的襁褓,不时发出微弱的哭声。那是个婴儿,她的母亲就躺在身边,只是身体已经僵硬。可怜的妇人似乎在临死前还想把襁褓抱回怀中,一只手臂弯着,作出虚抱的姿势。可是灾难来得太突然,她伸出去的手没能够住亲爱的孩子。

    尘土里,有一个雪白的,圆的东西。就掉落在母亲和女儿中间。那是个馒头。胡不为和范同酉都没注意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干粮。两人的心思都被女婴若断若续的哭声引乱了。

    “她还活着,我得救她。”范同酉说,刚一迈步,却看见身边站着的胡不为几乎也同时动作,两人一起迈上前去。瘟疫纵然可怕,可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在无助的哭喊,有良心的人谁又能忍受得住?胡不为抚养着幼子,由己及人,尤其不能听到这样摧人肝肠的啼哭。

    两人迅速的靠近襁褓。范同酉一抄手,将女婴抱在怀里。可是才往里看了一眼,他便黯然的掉过头去。

    胡不为在馒头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咦!”的叫了一声。

    “啊?啊?!范老哥!你来看!”

    听见胡不为惊慌的叫喊,范同酉把视线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馒头。

    馒头是让人吃的。本是死物,可地上那个馒头,此时竟然象活了一般,慢慢旋转着,竟然在动。

    被这诡异的情景震慑住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死死的盯着那个半圆形之物。馒头毫不在意二人的目光,还在一点一点的辗转。雪白而光滑的表皮下面,似乎藏着万千针头,一丛一丛的鼓突着,慢慢的耸起,伏平。

    便在两人错愕相顾的瞬间,那个馒头突然分裂开来,数十条缠结在一起的褐色蠕虫抱成团滚落出来,扑入尘土中。

    “******!是尸虫!施足孝!我们快跑!”范同酉脸上变色,拼尽全力大喊道,他躬身放下了面色已经发灰的女婴。向着马匹狂跑过去。胡不为让他的一声叫喊吓得心脏几乎要停跳,身子大震一下,也连滚带爬向着儿子急跑过去,只恨自己腿生得太短。他并不知道施足孝的名头,可是听范同酉叫得那么恐怖,可知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驾!”“驾!”“驾!”

    三匹马快速圈转,向着后方仓皇逃离。三个人都顾不上向背后看上一眼,此时那一片倒伏着十余具尸体的幢幢暗影,已经成了等待吞噬行人的巨兽,藏着叵测的危险。

    “该死!该死!他们怎么向后跑了?”前方一里半,施足孝从树丛后面跳跃出来,向着三人逃离的方向破口大骂。“老东西不是总吹嘘什么心存正道么?怎么看到这么多重伤之人也不下来救治?”

    “师傅,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很害怕,是不是他们发现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施足孝没好气的回答,“这老不死比狐狸都精明,闻着风都能察觉到不对,******!”他重重的一脚,踏在身前的半段枯枝上。枯枝应声碎裂。“算了算了,咱们先别说了,赶紧起出我们的尸,全速追!”

    师徒二人咒语不绝,将道路两旁布成阵法的僵尸喝出土层,一一列定。然后咒颂疾行术,向胡不为三人逃去的方向追踪。

    天色完全暗下。

    大队的尸群疯狂跳跃。很快来到死尽的难民堆中。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的人体,程尧清默不作声。师傅在刚才分发的食物里洒下了虫卵,这些平民身上没有法力,被尸虫侵食后死得更快。

    施足孝喝止住了尸群前进的步伐,漠无表情看着地上的死尸。想要寻找出令范同酉惊慌逃离的答案。很快,他便发现了那个馒头。

    分成两半的雪白馒头,在沉暗的天色中愈加显眼。施足孝面色阴沉坐在僵尸肩上,看着地上打结翻滚的尸虫,不发一言。

    就是这个馒头,这堆尸虫,让他完美的计划尽成泡影。范同酉跟他打过半年多交道,一见尸虫便知来源。自无怪老家伙竟然惊慌逃离。

    可是,馒头究竟从哪里来?刚才他明明看着所有人把食物都吃下去了啊?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东西?

    施足孝思索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馒头的两侧。一边躺着母亲,一边是幼小的婴儿。只在刹那间,他忽然便明白了答案。他愤恨的跳下座骑,一脚将那僵伏的母亲踢飞出去。“贱女人!为了心疼你女儿,却坏了我的大事!贱人!贱人!”

    尸身被大力牵引,重重撞到树木之上,砰然巨响,翻滚着落到灌木丛中。尖利的棘刺立时扎破泛灰的肌肤,深深刺入她的脸颊。那张脸,早就僵硬了,而且已被黄土厚覆。只是,她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变,还维持着临死前的情状。那未暝的双目之中,是深深的不舍和绝望。

    这个母亲,在众人争抢食物的时候,她躲到一边,先喂哺啼哭的女儿。在众人放怀大吃的时候,她悄悄为女儿藏起了自己那个馒头。

    因为,前路漫漫,粮食难找,可怜的母亲宁肯自己忍受着饥馑的折磨,也要为女儿先作下前路的打算。

    这便是母亲啊。

    蜣螂育子,功成身死,林禽哺幼,洞嗉空肠。

    善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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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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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

    江湖,江湖。

    江湖遥远么?江湖何在?

    江湖不远,江湖无处不在。人即是江湖,有恩怨之地,便是江湖。

    江湖是什么样的?

    问千百人,有千百答案。

    对十年磨一剑的壮志少年,江湖是希望。豪纵与狂放,血与火,功名与娇娥,弓刀与肝胆。对于归隐耋老,江湖是尘烟,是茶,是酒,是壁上淡墨的山水画,指下铮纵的琴音。对满怀憧憬的少女,江湖是****,是江南繁华花市中蹁跹的飞蝶,烟柳间跳跃的云雀,是俊朗的少年,温和的微笑。

    只是,江湖的涵义,远远不止这些。

    江湖,还有浪迹天涯,茫无归所。还有家破人亡,举目天下无亲眷。有豪情万丈的少年,却出师未捷身先灭,饮恨而终。有成名英侠,在生死之间功败垂成,悲愤与绝望。更有无数殒命于刀剑之下的残躯,有数不清的埋藏于荒山野壑间的枯骨。

    江湖,有希望,有失望。有少年得意,也有落拓难堪。

    正如同天分昼夜,月别圆缺。明与灭原只是一物之两面。

    弱肉强食,生杀并存。成或在刹那,败亦在瞬间。

    这便是江湖。

    对弱者而言,江湖没有温情。如若山林之中,狼熊虎豹与獐兔共栖,一旦捕与猎相遇,嗅到了血腥气味的虎豹又岂会再任由獐兔隐居蛰伏慢慢成长?或许善良的兔子会有这个期望,但有这个期望的兔子最终只剩下冤魂不散。

    胡不为并不了解江湖,也并没想去了解江湖的意愿。在他而言,江湖就如同大宋与辽国之间的战场一样遥远。整天打打杀杀,恩仇快意,那都是学武的侠客们所为,与他一介平民毫无关系,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也踏足到其中来。

    只是,他却忘了,天下之事原本无常,命运如何走向,从来便不会听从人的愿望,不预之难,不测之危,一向是老天爷酷虐大地生灵的专权,尤其是在这样动荡颠倒的乱世之间,无数人朝生暮死,他一个人想要独善其身,又是何其可笑之事!

    时势是由不得人拒绝和抵抗的。所以,现在的胡不为,除了竭尽其能去躲避灾难,便再无他法。

    他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兔子,一只被人前后堵截的兔子。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左右黑暗中,还有叵测的危机。他不断的奔逃,仗着天生狡狯,几度逃命。然而捕猎者无时或断,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时机,从四处包围过来,风声里都能听见利齿摩擦的声息。时不予人啊,他甚至没有一点让自己强壮起来的机会,厄运接二连三,让他每日都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胡不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样的境地。他只是个普通的汉子,既非大善,亦非大恶。家中本有贤妻幼子,泰岳双亲。可是,厄运怎么就会垂青到他身上?他的命运在一夜之间突然就改变了,他甚至还不知道事情的起由,就莫名其妙的被卷入乱流当中,从此身不由己,为了生存而四处逃避。

    这可憎的命运,究竟缘何而来,凭何而生?又因何源源不息,无休无止的一再逼迫于人?

    狭窄的道路在视线前方延伸。胡不为的脑中被纷乱的思绪填满了,他没有心情跟范同酉秦苏说话。此刻时已入酉牌,夜幕完全降下了,望四处看去只看到团团暗影,树木石草此时尽融成一片。不过幸值秋高天气,黯色虽重,星月却朗,被左右两边沉黑的林木反衬着,黄土道路在三个人眼中倒也不难分辨。

    蹄声起落,身边景物飞换,身后是漫天的黄尘。三个人已经跑出二十里了,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阴险的败类!杀千刀的狗贼!趁人之危,不要脸之极!”

    是范同酉愤怒的声音。

    老酒鬼一路跑来便骂不绝口,嗓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消弭不掉他胸中的恶气。

    窝囊!实在是窝囊!听着远近树林中夜鸮时长时促的鸣叫,范同酉心中烦躁到了极点。被人追杀逃命,对谁来说总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更何况他明明是身负奇学傲视天下,却偏偏不得其便,无法施展,这就更让人窝心愤恨了。

    范同酉并不害怕施足孝。虽然那老不要脸的阴谋百出防不胜防,但若是范同酉身上封魄瓶还在,让他摆个逆序离宫阵,施足孝的尸群并不足虑。可是很倒霉,现在酒鬼身上的一百零八个封魄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了,最终的保命秘技青鸾魄也在上一次中伏后使用掉。可以说,现在是范同酉入道以来最脆弱的时候。

    而敌人却不同,施足孝这一次显然是筹谋已久了。谋定而后动,手上的力量自然不会太差。范同酉深知江湖败类的行事作风,此人最善隐忍,若非时机已成是决不会出手的。范同酉并没有把施足孝在这条路上出现归结于偶然。也决不相信刚才那些中了毒手的百姓,是因施足孝的一时意气而殒命。

    施足孝做事目的向来明确之极。

    他能在这条路上出现,定是早就发觉了三个人的行踪了,特意到此来守候。他敢来这里守侯,也必定胸有成竹,大局在握。单从他拿捏时机,在酉牌阴时来临前拦截自己三人看来,施足孝无疑占着绝对主动权。说不定……从自己和秦苏跑出江宁府伊始,三个人的举动便一直暴露在他眼皮底下。虽然范同酉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但是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范同酉心中一寒,顷刻间念头百转。敌在暗我在明,眼下的局势实在太不利了。

    似乎是知道他的心意,林间的风声便在此时突转峻急,一阵一阵的翻动林叶,发出巨潮排岸般的声响。范同酉心头压迫之感愈甚。前路曲曲折折,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座骑的奔行却慢下来了。从中午到晚间不停蹄的奔跑,再神骏的马匹也承受不住。

    “不行!咱们的马没僵尸跑的快,再这样下去会被赶上的!”范同酉深知那些失去生魂之物的可怕。前些日子被死尸追赶的经历至今历历在目。

    “啊?!”前面的胡不为肩膀震动了一下,用手紧紧护住了胡炭。他回过头来,面上雪白一片:“那怎么办?咱们……要跟他拼吗?”

    “不能拼,现在拼不过他。”范同酉咬牙说,“不过,拼不能硬拼,但咱们可以想法子拖住他们,哼!等我缓过了这一阵危机,日后再慢慢找机会报仇!施足孝老贼,总会让你见识到我的手段!”

    范同酉打量着身前身后,想寻找一处理想的布阵之地,只是一直没发现合意的场所。此时风声里面听不见异常,远近树林中禽鸟鸣声不乱,想来施足孝的死尸群离己方三人还有一段路程,在左近找地方布个简单的阵法还来得及。

    三人再奔得半里许,前方转折处暗色突浓,一片茂密的林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就是这里了!”范同酉心中一喜,说话间,单手撑住马鞍跳下马背。那匹枣骝马也不顾主人的动作,毫不停蹄顺着道路扬鬣直奔。

    “你们先走,不要停!等我布完陷阱我就跟上去。”

    胡不为听说,情知自己留在当地也帮不上忙,便拉动缰绳,和秦苏向前追赶范同酉的马匹。“范老哥,你一定要小心,我们在前头等你。”

    飞扬的尘土很快就遮没了视线,黄烟翻滚,在半空中演化出无数奇怪形状。范同酉喷了喷鼻子,驱出鼻腔中干腥的泥尘味道,迅速的察看四周。

    这一片树林子很密,灌木生长旺盛,无论从哪一边看向去,都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叶看到天空,看起来,这里几乎就是两重黑布排成帘幕,夹着一条土路向前延伸。

    “繁木之地,水气必旺,哼!老贼,你不是最喜欢这样阳消阴长的地方么?看我怎样给你颠倒阴阳,让你也长长记性!”范同酉在心里说道。略一思索,快步走到路面较窄的那一段,蹲了下来。两只手紧并五指勾成小铲勺模样,在大路上飞快刨土。

    身负法力的江湖人物,办事效率自然与一般人不同。只用了半袋烟工夫,范同酉便在身边刨出了小山般的一堆土。看看数量足够了,便手推足踏,将泥土打横码成一条长垄阻断大路,高约尺许。然后,竖着又码了一条,两道土垄恰如十字交接的山岭,上下左右隔开了两旁水脉。

    这是土障破水局。土能克水,这两道合成一体的土垄占住生位,截断了水脉。此地癸水的阴气因此大泄。

    只是,光把水脉截断却还不行。施足孝的死尸们是阴物,范同酉须把这里布成阳旺之所,才能对它们有所伤害。酒鬼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了四枚铜钱,掐指目测,算出生死通绝之门,选定地方摆放,这是弱金催木之法。

    土克水,金克木,这是五行生克的基义,按道理说,金盛则木衰,在旺木生地,本不应摆设任何属金之物来消弱木气。只是,若固守此理就失之偏颇了。须知一时之境,当取一时之法。五行生克固有其演化道理,然在用法上,却玄妙万方。

    一般说来,人与物,时与势,俱有主客之分,这主客在消长变化上,又独立在五行的生克之外,说起来简单:主强则客弱,客衰主愈强。范同酉在聚木之地放置弱金,固然会稍损木气,然在整盘阵中,弱金居于客位,却在局上抬高主位的木气。

    一番布置,生克有序,客主分明。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如何引动阵法了。老酒鬼以指为笔,分辨清八卦宫位,在地面上书写咒文,口中喃喃念诵。最后抽两张天罡引雷符,咬破指尖以阳血激活,一张浅浅的掩在土堆中,另一张埋在浮尘之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粒阳结石,躬身退步,在土垄八丈之外远远嵌入地下,大功告成。

    “小小惩戒一下!等我腾出空来布个大阵,非让你这些破烂死人全烧成飞灰!”

    听得远处隐约约的似乎传来僵尸的鸣叫,范同酉不敢再多呆,拍去身上尘土,施展疾捷术,向秦胡二人追赶过去。

    三匹马的脚力明显比白日里弱了。范同酉花了一刻多钟,在前方另一个地段摆完阵法,放开脚步急追,竟然只用了顿饭工夫就追上了秦胡二人。那两人还在等他呢,边奋力策马边向后张望,直到看见范同酉大踏步追上,才缓下了面上的惶急。范同酉腾空跃上马背,三匹马又像初来时那样并驾而行。

    “不用担心了!”范同酉笑着说,“我给他们摆了两道不同的阵法,那老不死想要摆脱出来,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哦。”胡不为应道,心事大宽。范同酉说的话他可是深信不疑的。老家伙法力深厚,逆天塑魂,能把他从昏瞑中解救出来,这功力可了得之极。他既然说不用担心,那自然就不用担心了。

    “范老哥,那我们现在该去哪?还有别的道路可以去光州么?”

    “有,往前再走四十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临清镇,我们从临清转道过去。这会比先前预定的路线多花两天工夫。不过我想那姓施的败类绝不会再追赶上来了。”

    “好!我们就从临清过。秦姑娘,你觉得怎样?”

    “嗯。”秦苏说。

    马行渐远。半炷香之后,被马蹄踏飞的烟尘便又慢慢的落回到了地面上,一切又变得象最初无人时那样平静。而此时,后面十六七里处,另一团烟尘却正遮天蔽日的滚涌,张狂的黄土帘象雷雨前不断凝聚的阴云,一团推动一团,向四方急速伸展,里许长的一段道路全被高扬起数丈的尘烟遮蔽住了,伸手几乎看不清五指。

    黄烟前头,是奋力急追的施足孝师徒。两人骑在僵尸肩上,都顾不上说话,不住的摇动引魂铃,指引尸群跳跃前进。刚才把僵尸从土里召唤出来,又撤去阵法收拾法器,耽误了不少工夫,竟然让胡不为三个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差幸那几匹马还是活物,筋骨会酸疲,跑不了太远的,施了急行术的僵尸不用太久就可以追赶得上,所以此时,施足孝心里倒不如何着急。

    “吁——令!吁——令!”单调的声音在道路上远远传荡开。一百余具死尸跳跃踏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地面每间隔两息,就会因大队人马跳落的冲势而微微震颤。

    浮土路上,杂乱的马蹄印显眼之极。师徒俩都没有连通侦行尸的视野,只循着蹄印急追。刚才范同酉三人仓促回马夺路而逃,师徒俩乱了手脚,一时忘了控制侦行尸继续跟踪,待得反应过来,已被三人拉开距离了。现在侦行尸也正在前方追赶呢。

    不过施足孝师徒在江湖上行走已久,追踪经验丰富之极,此刻单凭肉眼就可以追踪三个逃亡者的行走路线了。从马匹奔跑留下的印迹看来,有两匹马体力显然已经不支,每两次腾空踏落,之间相隔的距离已经不足七尺。

    尘土上一道细长的印痕引起了施足孝的注意。他细细看了一会,面上登时神采焕发。

    “他们跑不远了!马匹失蹄了!”施足孝又惊又喜,右手一翻,一掌拍在座骑僵尸的脑门上。“咱们快追!他们就在前面!”说话间,他两指间扣着的翻山符便“啪!”的燃烧,五指之下迸出一小团碧绿的火焰,随即,僵尸额头上闪过暗淡的蓝光,然后,如同闪电过水一般,身后跟着跳跃的数十具死尸一个接一个的,足胫下接连冒起微光。一时间,尸群本已迅捷的速度突然间又加快了许多。

    马匹失蹄,显然是体力快要透支的征兆。看来不用太久就可以捉住他们了。

    “用翻山符!尧清!别舍不得了,只要抓住那老东西,什么都值!”

    程尧清依言从怀中取出翻山符,在掌中拍燃,师徒二人便迎破风声狂追。

    穿林之风横荡,嘈杂的虫鸣被涛声掩盖下去了。而在大路上,更听不见其它声息,两列尸队像两条巨大蜈蚣般在大道上蜿蜒穿行。一百余具僵尸同时落足,“咚!咚!”的沉闷声响便向四方传扬。

    再追得二三里,前路出现了弯道。宽阔的视野在一射外的转折处陡然一收。两面的树木也由稀疏变成茂密,高大的柏树象万千巨戟刺向天空。施足孝仔细盯着路面,远远便看到了前方地上杂乱的人的脚印,还有那两道湿泥垒起的土垄。

    “老家伙在这里停过。他玩什么把戏?摆阵法么?”一掌拍停了身下坐骑,施足孝在那两堆土垄前方十丈处停了下来。他犹疑的上下打量四周,却不得其解,目光烁烁看向前路,却被两排林木树成的高墙阻隔住了视线。

    可以断定,这几堆土定是范同酉几人留下来的。因为先前侦行尸刚才尾随三人过来时,路上还没有这些东西。左近没有人家,也没有行人,这么短时间内也决不会有谁这样闲得无聊堆土堆玩。

    “师傅,怎么了?”程尧清从后赶上来,把僵尸停在施足孝身边问道。

    “老家伙在前面摆了阵法。”

    程尧清疑惑的看看前路,也看到了堆成十字的土垄。那两堆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这是什么阵法?”

    施足孝摇头不答,两只眼睛飞快的把左右两边的环境再打量了一遍。树木长得很茂密,水气流通,这是个阴盛之地。在水气旺壮之地,该摆出什么阵法好呢?他在心里把五行生克默默演算了一遍,只不过片刻,心中豁然已明,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

    此地水气充沛,克火,抑土,在此局中,火是决计不可能有的。而用土阵或金阵来对付僵尸,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先前老酒鬼被师徒俩一路追杀,早就见识过施足孝的伏土行尸术了,他决不会无知到用乱土阵法来阻延。而要布成金杀之阵,需要大量的铁器铜器,老酒鬼一行人轻装行路,他身上有没有兵器施足孝了如指掌。所以,惟一可能的,便是天雷。想来范同酉想通过积聚水气,引动雷光来炸伤僵尸。

    “想的倒不错!”施足孝心中暗暗冷笑。范同酉自然也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阵,阵法威力定然有限。老酒鬼并不傻,他布这阵法,想来也只是盼望能够延阻自己一些时间而已吧。“我要是不谨慎,着急追赶,说不定会进你彀中,受天雷轰击。若是担心受伤害,停下来先清理阵法,你也会趁机逃脱……嘿!老东西打的好算盘!”

    施足孝阴鸷的笑了笑,对徒弟说道:“尧清,咱们要动点血本了。老贼布了个引雷阵,咱们得给僵尸加上防雷的咒符才行。”

    “好,师傅。”程尧清打开怀中布袋,取出十余张避雷符交给师傅。这避雷符是尸门专为驱尸而传下的秘法,可不同于平常江湖人物所带的避雷咒。尸门中人常年驱赶僵尸,在野外总会遇上雷雨天气,而死尸多属阴戾之物,最遭雷灾。若没有强力的避雷符来相抗,说不定许多珍贵难见的僵尸就要被炸成飞灰了。尸门的前辈鉴于此忧,不断摸索改进,炼出这道秘符传给后辈。

    避雷符绘制不易,效果也惊人。一张符咒,可保住十余具僵尸三个时辰不受雷光之害,实是珍物。但眼下施足孝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比起范同酉手中的塑魂谱来,这些符咒的轻重自不待言。师徒俩跑得像旋风团般,飞快的激燃符叶,将咒法加持到尸群身上,不过半袋烟的工夫,法术显功,每一具死尸耳洞之内都闪烁起细小的电火,肤表之上也隐有灰色的气雾流动。

    “好了!我们追,别让老家伙又跑远了。”施足孝纵身跃上僵尸肩上,狞笑道:“看你这次还有什么招数?老家伙!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么,这次非要你把塑魂谱乖乖的交出来!走!尧清!”

    “通活法,移固步,听声蹈走阴阳路!铃……”程尧清唱开赶尸咒,一振掌中之铃,一百余具僵尸上身摇动,同时向前倾侧。

    “敕令速行!吁——令!吁——令!”

    僵尸们撮唇发出低沉的鸣声,拔足向前跳跃。两行人马直起直落,迅速的跳入阵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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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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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感应到了僵尸身上的阴气,埋在土堆中的天罡引雷符登时激燃,阵法开始被引动了,半空中阴云自涌,凭空而生,瞬时便响起了隆隆的震声。施足孝二人心无所惧,毫不迟疑的驱尸直前。

    “啪嚓!”两人的瞳孔里,当空劈下的一道青蓝闪电变得愈来愈大。只是所有死尸身上都护着避雷符,这一道闪光没给他们造成丝毫损伤,万千蓝蛇从僵尸身上滑下,又分成细不可辨的数不清的光毫,从脚下蔓延出去,消失在尘埃里。

    “速——行!”僵尸队伍跑过了一半,雷光没有造成危害,施足孝心中再不疑有变,大声的喝出这句命令,使群尸加快脚步。却没料想,前方浮土之下,突然“嘭!”的冒出一小团火焰,象一朵牡丹突然跳上了地面。

    恰在这时,第二道劈闪从天而降,巨大的震鸣如铙如钹,灌满了师徒二人的耳朵。那道粗如儿臂的闪电就落在两人身前两尺,明亮的闪光刺入虹膜,把猝不及防的师徒俩晃得眼前只剩红色。

    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大地似乎被什么巨大之物掀翻了,震动一下,百余具僵尸登时立足不稳,尖鸣着向四下翻倒,领头的两个人也被颠下了尸背。

    “******,还带震地,这是什么鸟机关……”施足孝腰间使力刚刚躲过了仰八叉摔倒的狼狈,骇然叫骂,却不料想,舛难还没有结束。只听“伏!”的一声闷响,地面上再次爆出红色的焰云,这次火焰如遇油海,竟然迅速的蔓延起来了,大片土地开始剧烈燃烧。

    火!在这水津之地,竟然有火!

    施足孝这时才惊恐的发现,自己低估范同酉的能力了。大意之下竟然中了老贼的圈套!

    “该死!该死!是雷火阵!尧清我们快跑!”施足孝这次才算真正见识到范同酉布阵的手段,这老不死的竟然能够在水气旺盛的地方布出火焰阵来,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

    地面上的浮尘,仿佛瞬间变成了可燃之物,烧得炽烈之极。这一团凭空涌生出来的火焰愈烧愈旺。师徒俩被蓦然及体的热气弄得手忙脚乱,顾不上做其它安排,忙不迭的先驱动尸气将自己包裹起来。暗绿色的烟气从两人袖中绕出,将师徒二人裹得像刚出锅的粽子一般。

    师徒俩是安全了,可那些没有避火法的僵尸却遭了殃,雷与火,一是天阳,一是地阳,都是克制他们的要命之物,一时间陷在阵中的僵尸都被烈火焚身,烧得吱吱而鸣。

    火势渐大。此地水气既断,旺盛的木气被雷火引燃,这阵火如何能用灶膛中的炊焰来相比?随着热气向周围翻卷,两边生长的树木在灼热之下也开始燃烧了,片片碎叶变成火团从空中飞坠,一时间烟气碎灰,焦臭热风四处弥漫。

    “姓范的老贼!太卑鄙了!太阴险了!”施足孝恨声咆哮,“尧清!调动尸队,咱们快冲……”他仓促的分辨着方位,想要寻找突破的缺口。然而,待看清周围形势,江湖败类立时绝望了。来路和去路,此时竟然同时横堵起两道三丈高的火墙!厚不知几许,铁桶一般把阵中活人死尸严密围住。不消说,此时把僵尸强行驱赶过去,跟推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范同酉从半道研究魂魄之学,多年翻阅典籍潜心摸索,对阴阳转换五行生克的阵法布置极有心得。他在剜牛关住处的玲珑锁魂阵能抵挡施足孝半年多的冲击,造诣自非江湖败类可比。眼前这个阵法布置得实在高明。逆转阴阳就不必说了,老酒鬼的本意就是要阻挡施足孝的追击,在此基础上尽量杀伤僵尸。因此在布设阵法时,硬生生的将生长在道路左右两侧的木气都移到前后来,绝住施足孝逃生之路,如此手段,着实当得起大家之名。

    “杀千刀的老贼!天打五雷轰的狗东西!”施足孝又急又怒,看着周围有好几具死尸被灼烧得形同焦炭,直冒青烟,心疼之极,却又无可奈何。愤恨之下,忍不住又破口大骂:“******老东西,等我捉住了你,不把你炼成焦尸,誓不为人!”

    “师傅!怎么办?!咱们的尸要失控了!”程尧清惊慌的叫喊。他看见十余具死尸额头上的镇魂符已经燃烧将尽,有一些尸开始原地打转了。一旦符咒烧完,死尸会失去法力的引导而无法动作。在如此烈焰之中,最终结果只能是烧毁。

    “避火符呢!?快拿出来加上!”施足孝向弟子嗔目大喝。死尸接二连三的被烈火烧得肚肠爆开,施足孝心中象被剜过一样疼痛。这些尸可是他跟尧清不眠不休刨了几十处坟场才弄出来的啊!

    程尧清慌忙拽出布袋,翻找避火符咒。可是火灾一旦成了势,便不再等人了,只在这瞬间功夫,已经有五六具死尸失去控制跳跃进火势最旺的地方,烧成炭灰。

    “来不及了!别找了!把它们都集中起来,咱们从旁边冲出去!”

    程尧清脸色苍白,用最大努力收束尸群,将他们调令集中。

    “前面后面都没法过了,我们从旁边开路出去,把这些树木都打断掉!”

    “是,师傅。”

    两边的树木也在燃烧,只是火势不如大道两头烧得那么旺。师徒俩驱动尸群,奋力的斩斫树木劈出一条通路来。这些僵尸抗火不行,力气却极大,两人合抱的大木,让几头死尸围上乱砸,不过片刻便轰然倒下。

    如是,在剩下的几十具死尸戮力协作下,师徒俩花了半炷香时间,在左侧硬生生的挖出一条长达十余丈的通道,逃出生天。可是,受这意外耽误,范同酉几人却又跑得更远了。

    “点一下,咱们还有多少尸。”

    程尧清将尸群喝令成一长排,略点一下,答道:“师傅,还有九十一具。”

    “损折了十九具……”施足孝捏紧了拳头,胸中那一股痛惜再次化成怒火,‘噌!’的烧上牛斗。他飞快掉头,向正西方向投去怒目。就是这个方向,层层林叶之外,夜幕下那姓范的老贼正在逃亡。老家伙阴谋得逞,想是正得意地哈哈大笑吧,他一定在庆贺逃脱成功了吧。

    “姓范的!别让我逮住你,若不然,总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怨毒的咒出这一句,施足孝便不作声了。弓着身一动不动,两个眼睛幽幽的盯着前方暗影,瞳中亮起了诡异的绿光,看起来如同侍机捕食的饿狼。

    “师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回头!我们不追了!”施足孝咬着牙说,一字一句。他心中实在不甘之极。可是没有法子,此时先手已失,再追击下去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他拿不准前方是不是还有类似的阵法,若是还有一两个,那师徒俩这连月来辛苦炼制的僵尸只怕都要损折殆尽,那时再想捉住范同酉就更加无望。

    “让侦行尸继续跟住他们。不过一定要小心,别让老贼发现了。哼!他们不是要去光州么,咱们先行一步,到那里等着他们。”

    师徒俩重新选尸,损伤太过的死尸不适宜作战,只得忍痛扔了。肢体保存尚好的还有七十九具僵尸,重新贴上了镇魂符。师徒俩驾上尸背,在树林里重新辟出通路,向正东方向开进。

    一番折腾,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时牌已入戌。师徒俩再次回到大路,回头看看那一段还在冒着浓烟的林子,施足孝心中恨到了极点。又一次功败垂成,让老家伙从嘴边跑掉了,由不得他不愤怒。

    “咱们快些走,今夜赶路,明天白天也不用歇息了,到光州早作准备,多炼些尸出来,这一次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老贼再逃脱出去!”施足孝话刚说完,听得天空一声霹雳,雪亮的闪光再次将大地映得一片惨白。施足孝还未明所以,整个大地蓦然剧震,两侧的山林都抖动起来了,千万株树木在刹那间左右急晃,倾倒幅度大得不可想象,看起来竟似荒野上被劲风扫荡的长草。

    “******!怎么还有?!”施足孝大惊失色,这一声叫喊嗓音都变了。

    “喀隆!”回答他的,是一次真正的天地动荡。地面此刻变得象一面簸箕,被人双手把住了来回倾覆一般,师徒二人再也站立不稳,连同数十具僵尸滚成一团,稀里哗啦向一侧跌滑出去。

    西北方向五十余里,胡不为三人已拐进小路,正朝临清镇急驰。

    四面俱寂,秋虫们不知何故竟然都停住了声息,鹅肠子般的小泥道上,只有三人的座骑踏出的杂乱蹄声。

    范同酉刚跟胡不为讲完与施足孝结仇的起因,正往下解说尸门的掌故:“……这个门派真正出名是在五百多年前,那时还是南北朝时期,唔,似乎是元嘉年间,宋文帝好大喜功,轻启战事,出兵征伐北魏。谁料想出师不捷,还没在别人国境里前进多少,十几万重兵让人一打就尽数溃败,反让魏王拓跋焘挥军直指中原腹地,铁骑踏过黄河,大举南进。那时的南兖、徐、冀、寿几州百姓不知被杀伤多少。

    “便在这战乱祸延生灵之时,南朝出了几个了不得的英雄好汉,组起兵队联手抗敌。其中有个叫鲁方平的,便是尸门的弟子。此人以前在江湖上毫无名声,也不知什么来历,靠着怪异法术,收集战死者的尸骨,组成一支异军来英勇抗敌。

    “要说那时候,尸门的前辈真是行侠仗义忠肝义胆,跟现在的尸门败类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据说战事打到激烈的时候,这些壮士们浑身血水都凝成盔甲了,始终坚守不退。就这样固城死战,挺到了第二年雨季,魏军前进不得,终于退回北方,彭城和盱眙几处重镇守住了,南方得保不失。

    “在这一战中,功劳最大的便是这个鲁方平。胡兄弟,你没见过尸门的僵尸吧?”

    胡不为见问,摇摇头表示没见过。然而转念间,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当年在沅州郊外遇见的那个奇怪老人来,还有藏在岩洞里那些恐怖之极的死尸,便问道:“不知道有个叫千尸老人的,是不是尸门的人?”

    “千尸老人?常敢当?”范同酉惊异的看胡不为,“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名号?”

    “我见过他。”胡不为说。

    “哦,原来这样……他当然是尸门的人,千尸老人常敢当,就是尸门这一任的门主,追赶我们的,是他最不要脸的师弟施足孝。”

    “噢。”胡不为答道,原来当日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儿竟然是尸门的门主。回想起当时沉夜荒野,在岩洞里看见七窍流血死尸的情形,他不由得脊背发冷。那些睁着眼睛的死尸实在太过可怖了。

    “尸门在常敢当这一代,有四个比较出名的弟子,四个人谁也不服谁,二十年前为了争抢门主位置,打得头破血流……呸!呸!说远了,提这几个老东西干嘛,你别打乱我的话头……我们说到僵尸,嗯,你既然见过,就该知道它们的厉害。

    “鲁方平靠着几百具死尸,跟几千敌军打得死去活来,这些僵尸力气又大,还不怕疼不怕死,不用吃饭,谁耗得过他们?敌人中间也有法术厉害的,可是鲁方平在布阵上面别有一手,硬生生的就将八千多魏兵精锐拦在西环关前。”

    “僵尸这么厉害?”胡不为咋舌。以一敌十,还是敌人的精锐将士,这的确超乎想象。然而胡不为转过念头,立时便发现了重要之处,他赶紧问范同酉:“那施足孝的僵尸……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他要是有这么厉害,现在我也没机会跟你谈论这个了。”范同酉摇头。“尸门的不肖弟子一代比一代过剩,这些人学正经法术不行,算计谋害人的手段却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胡不为舒了口气,道:“那还成,要是他有那么厉害……”便在此时,一个晴空霹雳隆然炸响,登时阻住了他的话头。三人一齐抬头上望,恰好看见一道巨大的电蛇横贯天空,明月朗星,一时尽被这雪亮的电光所掩盖。

    “啪嚓嚓!”大地随着雷声跳动,四野惨白,空气似乎都要被这大闪震得嗡鸣波荡。胡不为心中无端的生出不祥预兆,他紧张的向身后看去。

    远处,聚成暗色的林木象雷雨前海上的波涛,剧烈的摆动。无论是大树还是小树,毫无例外的都被猛风吹得前后倒伏。越过这层层树林,可以看见天际几朵灰白参半的阴云,象骇怕到了极点的人脸一般。云层下面,几道起伏的暗线向天幕绵延,那是苍茫的群山。

    “啊!是地震了!”还是范同酉见多识广,看见远近的树木被余波摇得四下翻伏,已知发生了地震。“大家快下马来,用疾捷术……”话没说完,“轰隆隆隆!”的巨响,一个突兀的强烈地震便从身下大地传来。胡不为刚看见远处的山脉突然间耸动了一下,象是一个睡倒的人翻一下身,他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冲势抛离了马背,在落下之时,胡不为心中暗道:“这下糟了……”

    胸中血气翻腾,胡不为只看到天地倒置,树木道路在他眼中飞快的变换方位。他只来得及搂紧被一起颠出的小胡炭,脑袋里便似突然间被一根炽热的钢针扎过,眼前一黑,耳中尖鸣,霎时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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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阿鼻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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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其时,天高月朗,四宇弥清。戌时刻半,人声渐息,忽闻震霆起于俄顷,声破耳鼓。观见月宫失行渐左,次复归其位。顾城内则犬豚奔突,哭声四起,房舍皆倾,瓦墙旋破,栋梁折若腐草,痛呼伤号声漫遍数里,死伤不知其数也。

    这是记录在《邢州通志》里面的文字。

    雍熙四年八月癸丑,戌时刻半,大宋境内发生的这一场奇怪地震,惊动了天下。

    东京。地震发生时四个城门已经合闭,城中半数人家已经睡下了。

    太宗皇帝正在皇宫睿思殿中批阅奏折,他刚看到枢密院奏上的举贤疏,倏忽之间猛闻惊雷炸过,地震传来,宫庭剧烈晃动,门窗俱摇,殿内高燃着的十六支巨烛也在一瞬间同时熄灭。

    太宗大惊,把手中玉管掷到案上,站起身来,却正见对面房殿上,檐角立着的鸱吻兽延颈朝天,张口啸风,变得象是活了一般。

    “来人啊!”太宗敲响了手边金钟,门外候命的四名侍召太监神色慌张的躬身推门进来,立足不稳,扑地跪倒在地上听旨。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回皇上话……”太监们还没作答,“轰隆隆隆!”又是一次强震传来,外面宫墙上的琉璃瓦竟然被这一震颠得离墙尺许,落下来叮当作响。这一次震动比刚才那次剧烈多了,整个睿思殿似乎要向一侧倒去,屋梁簌簌落下积灰。便在众人立足不稳之际,殿内四支大红漆柱蓦然发出淡淡的金光,太宗和四名宦官隐隐然似乎听到头上画梁传来群僧咒颂佛经的禅唱。随着这似有非有的念颂之声,漆柱上雕着的四条盘龙变得如同活物,鳞甲一张一收,似乎扭转身体,突然勒紧了漆柱。

    睿思殿在刹那间宁定下来。

    听殿外震荡之声逐响逐远,各宫各殿渐次安平。皇宫大院被不知名的神力抚定了。

    太宗毕竟是因武夺政戎马半生的帝皇,多见变乱。在最初看到异象时短暂的震惊过后,立时恢复了镇静,此时他已经预感到,这次震动决非只在宫廷内为祸,想来整个东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已受到波及,联想起连日来许多国家变征,已知有事发生。微一思索,便传令太监:“去把司天监监正给朕找来!”

    太监领命,退出殿去了。

    不多时,司天监监正魏子平急匆匆赶到殿前叩见。与他一同进殿的,还有闻讯赶来的白马寺住持德结法师。德结法师是有道高僧,经常入宫给太宗说法,他深知皇帝的脾性,知道发生如此大事,皇帝必会遣人来请他问话,因事起紧急,索性便不等传召径直来了。

    “魏爱卿,你跟朕说说,这次震动究竟怎么回事。因何而起,所预何象?”

    “陛下……”魏子平跪在地上,连磕了四个响头,却迟迟不肯说话。太宗一见,便知他有难言之语,肃容道:“你如实说上来吧,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魏子平躬身而起,揖礼毕了,才禀告道:“禀告陛下,臣近日观察天象,已发觉局势有异。只是心中存着犹疑,窃思陛下一向厚德待民,贤明甚于历代帝君,苍天当有所报才是。而星象学说,历来不作治世之辅翼,仅见后世续评。臣不敢以飘渺征象来枉扰陛下。是故至今未折疏上奏。

    “只是,观今日之局,月穿空突行,江河社稷翻倾,大乱之象确然已生。此时臣若还顾首缩尾隐瞒所知,延误国事,当为百姓后世所不容。”

    太宗道:“说,把你所知道的尽数说来。”

    “臣大胆了。”魏子平说,“自夏初以来,臣每次观测天象,总见紫薇暗淡,荧惑耀芒,鬼星之刺时时进犯主星,又有彗孛双妖活跃,陛下,恕臣直言了,这是国乱民灾之象。”

    太宗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如此严峻。“国乱民灾!怎么会这样,你接着往下细细说。”

    “陛下,请随臣到外面来。”魏子平道,先一步走到殿门口,恭请太宗出殿了,再尾随跟上。“陛下请看,那一颗星便是荧惑。”

    天图上,一颗明亮之极的大星红芒闪烁,明显比周围群星亮出许多。便是在明月掩照下,其锋芒依旧不减出疏厉放射,视左右群星若无物。

    “陛下再看看紫薇,那一圈是紫薇垣。”魏子平再把手指指向荧惑左边一圈小星,那是一群泛着紫光的星星,明灭不一,散散的分布在荧惑左下,星光温润,主次分明,稍亮的几颗主星边上,有许多伴星围拢成环,将之护在其内。然而此时荧惑星芒大涨,直迫紫薇宫内,漫天星斗中,惟见荧惑骄恣顾盼。

    “这便是妖星欺主之象。”魏子平忧心忡忡的说道,“春秋战乱,黎民失所时,曾出此象。秦汉交替,生灵涂炭时,亦出此象,近者,追至五代十国,诸侯割据,亦出过此象,陛下……”魏子平说不下去了。

    太宗皇帝愣愣的看着天中明黯相异的一群星星,想是也被此景触动了,半天没有说话。良久,听他叹息一声,道:“国乱民灾……这是为什么呢?向来黎民受灾,因起于君王,商纣之变足为鉴。莫非是朕寡德而居极位,使众生同受其累么?抑或是朕无心错漏,失爱于上天?朕自问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不敢稍懈于国是,为何会有如此大乱之象显于我朝中?”

    魏子平跪下磕头:“陛下乃贤明君主,千年难得一遇,然而天灾巨祸终究非人力所干,想尧舜禹汤先贤,尚受毒虫洪涝之害,唐皇开一代贞观盛世,四海归附,八方来朝,亦曾受吐蕃刀兵之迫。臣以为,当今乱世之象,并非陛下失德……”

    “好了好了,这些好话就别再说了。”太宗摆摆手,阻止了魏子平说话,他说道:“眼下之局,先不论朕是高德还是寡德,总要先想个避灾的法子才好。若是明知有灾祸将来,朕还拿不出办法应对,无论你们给朕戴上多少高帽,朕仍旧是个昏聩无能之君。”

    太宗皇帝年轻时,跟随太祖多年征战,马上安天下,性情也颇为豪放。在臣子面前谈论己非,浑不以为然。当下问魏子平:“魏爱卿,你既算出大乱将至,可知此乱从何而起么?”

    魏子平道:“鬼星频繁现迹,慧星与孛星交叠而出,这是妖鬼为害征兆。象显于玄武,位应北方,必定是北面方向有妖鬼作乱,祸延天下。”

    “阿弥陀佛,老僧诵经之时,也得隐兆,乱源的确由北方而起。”一直站在一旁的德结法师这时也说道,“此乱关乎不洁之物,不用三年,便有百姓受灾了。陛下须及早作下防范啊。”

    “北面方向……不洁之物……”太宗皇帝扬起头,抬目向殿顶望去。北面,正是大宋国的死敌,辽朝所在之地。

    太宗皱起了眉头。

    宋辽之间的征战,到如今已经形势逆转了。去年岐沟关一战失利,大宋实力大损,现在已经被迫转攻为守,退回本土防御。而辽朝的萧太后是个手腕厉害的人物,朝中又名臣勇将极众,从去年六月开始,便积极率兵南侵,并大破宋军。

    北方的战事一直是太宗皇帝心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云、朔、寰、应四州已经接连被敌军攻克了。从近日前线传来的战报来看,形势极为不利。辽军步步进占,前锋已迫雄、霸两州。难道……大宋会因辽朝的进攻而亡国么?太宗用指叩响了书案,沉吟起来。

    那也不见得那么容易!片刻后,太宗心中得出了答案,胸中隐生豪气。虽然对方坐占幽云十六州之利,但大宋南方安定,粮草兵源仍然充足,未必便不敌辽国。十数年来两国交锋,大小战事打过无数,他对辽朝的国力兵力也颇为了解。知道现如今大宋虽因一战失利而国势衰减,但辽朝此时也并未占据有绝对优势。他们想要把帅旗插到西京城头,那还是万万不能的。而只要京都不倒,国家便不至陷进暴乱之中。

    可是,除了两国相争失利,还有什么事情会引起国乱民灾之变呢?魏子平跟和尚都说此乱由妖鬼而起,……妖鬼……妖鬼……对了!太宗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身子蓦然一震,两个眼睛也瞬间瞪圆了。

    不错!妖鬼之乱!北方,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妖魔乱源!

    汾州。

    八月十七日,戌时一刻。

    “好义员外”孙天胜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庄院里不断有人进出,身手矫捷,许多人甚至不愿沿着曲折的石径行走耽误工夫,或施展开轻身法术,翻墙跳跃离开,或是在院子里直接念咒遁土,从地下穿行出去。细看之下,往来匆匆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神情肃穆,没有一丝笑意。

    现今正值非常之机,从四方涌到妖窟来的兽怪愈来愈多,数十个江湖门派筑起的防守阵线一天比一天拉长。所有镇守在此地的江湖子弟都从师长面上察觉到事态紧急,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宅子里进,正堂上有许多人在议事。正中位置檀木靠椅坐着的,正是中原大侠刘振麾,下首两排座椅也高高矮矮的坐满了人。

    “……刘大侠,形势真如你所说的这么严重么?”说话的是刚刚从密州赶来的“程门”领袖,“飞镰流星”赖庆笙,他脸上是一副震惊的神色。“我先前还想跟众位掌门一道为民除害,杀进里面去呢!照这看来,那也不行啊!我这次只带过来四十名弟子,只怕是于事无补,妖怪数量这么多,还有几千年大妖……别说打进去了,我们能不能守住都是个大问题!”

    “形势的确很严峻。”刘振麾肃容说道,“以我们目前的防卫人手,打进妖窟里面实在困难。就是只维持住现今的局面,也颇有不足。不过赖掌门请放心,江湖上明白事态严重的英雄越来越多,加入绞妖战事的人正在增加。赖掌门,言掌门,段兄,徐兄,还有改克祺帮主,斐石函大侠……你们不都是听说这边出事才过来了么?我相信,只要大家合抱成团,献策献力,必能把这个妖怪窟窿给填平掉。至于能不能守得住,就不用我再说了吧?嗬嗬,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昨天我听弟子回报,近日来有许多热心的江湖朋友自发组成队伍抗击妖怪,在各条防线杀了不少兽怪,这是好事,一段时间内我们巩固住基地,还是不成问题的。”

    “光巩固住基地有什么用?”坐在门边末座的一个老者瓮声瓮气地说道,“妖怪的聚集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快,如不能及早冲进内线,把这些妖魔鬼怪都扫灭干净,再等三五年他们就成气候了,那时,一旦危害起来谁都挡不住。”

    “费老英雄说的是。”刘振麾微笑道,“只是现今的情况大家也了解,人手不足,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要想真正解除这个隐患,我想,一是尽快发动中原各派,派遣门人弟子参与除妖,其二,向朝廷上书,请皇上派来大军镇压。此事不能拖宕,我准备双管齐下,这两日就起草一份请命书,大家一起联名上报朝廷,具告此地事宜。”

    “朝廷?我们就别指望朝廷了。”右边一个瘦子嗤嗤冷笑,“现在雄州和霸州战况吃紧,潘美和田重进的十几万兵力都陷在那里,还指望着皇帝派出宿卫军去扭转战局呢。宿卫军出京,也必定要先调上前线,哪会顾得上这里?”

    正说话间,有弟子奔跑上堂,抱拳禀告:“师傅!刚才收到西线云中堂发来的消息,说黄昏时十几名江湖人物进入防区,不知底细,问我们怎么办。严台山高长老也发来询问,今天午间进他们防区的三十多名英雄是不是我们派去的。”

    “又有人进去?”刘振麾眼中微微闪过一丝疑惑,他微一沉吟,向那弟子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只不过片刻之间,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谁都看不出异样。

    “这时候会有谁进到里面去?这么凶险。”有人问道。

    “是啊,十几个人,若是遇上了几千年的老妖精……那就不妙了。”

    座中一人把目光投向了刘振麾,问道:“这些人是你派去的么,刘大侠?”他的语气颇不友好,也不知因为何事对刘振麾怀有敌意。“里面厉害妖怪这么多,这几十个人能成什么事?这么派进去会不会太过轻率了?”

    刘振麾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答,“不管是谁进去的,总有他们进去的理由。迟早会见分晓的。我们现在还是先讨论一下各条防线的人员补充吧。”

    这时庭中脚步声又响起来,一个年轻弟子急冲冲奔跑上堂,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刘大侠,蜀山派的弟子到了!来了四十六人,还有天龙寺的七十二名法僧,他们都坐在偏厅里等候呢。”

    堂中之人尽皆动容。蜀山派和天龙寺,一道一佛,两个门派都是执掌江湖牛耳的有名大派,江湖上平时很难见着他们的弟子,却不料想,这一下子竟来了一百一十八人之多。而刘振麾居然能把这两派的门人调来相助,也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由此可见,中原大侠的号召组织之力,确非旁人所及。

    刘振麾大喜,拍了一下手掌,高声道:“好!蜀山和天龙寺侠义为先,当真令人敬佩!咱们的力量又大大增强了,等明后两日,南方二十几个门派的弟子都到齐之后,我们也许就能打入妖窟里面,扫除妖孽,解掉黎民之忧!”

    “大家随我一同去偏厅看看吧。”

    众人移步向西侧偏厅走去,出门时正见十几个家童搭起梯子在走廊上挂灯笼。院中一时明光大放。原来是庄主知道贵客到来,着令仆童把庄内所有灯笼都点亮了。

    “孙员外识情知趣,难怪能挣出这么大一份家业。”群豪都笑道,相跟着出了门。见庭中山石峥嵘,花木蓊郁,风送桂花香气,这景致倒比白日里多一番风味。一群人谈说着,刚走到院中,蓦闻一声震耳霹雳,雪亮的闪光照亮了院落。

    “咯隆!”这一次颠动实在来得突兀,纵是众人身怀高深法力,不及防之下也被颠得气血微乱。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群豪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其故。孙员外的宅子占地颇广,庭中处处都植有高大花木,众人被高筑的石墙和花叶阻住了视野,谁也看不到外面状况。正惊疑不定之际,“轰隆隆隆”又一声剧烈震雷,仿佛就炸响在耳边。土地在顷刻间剧烈幅动,像是流沙起伏一般,让人站立不稳。众人都慌了,醒悟得快的,开始施展护身法术。疾捷术、蚁甲咒,白光与黑光一时接连亮起。

    刘振麾施起飞羽纵跃,飞身站到一株桂木顶上向四面察看。余光瞥处,却看见前院里,几十条淡青色的人影从西侧偏厅飞窜出来,星丸跳掷向四面散开,迅速占住了墙头、屋脊、大门等地。兵器拔动的闪光和低沉的喝咒之声接连响起。

    “敕令:天元封职值日神官保身护命,疾如律令!”

    “敕令:地元受业土地山神安宫守宅,疾如律令!”

    空气中响起了奇异的震动声响,这声息宛如曲调,细听时听不见,但恍惚间却感觉得到,仿佛就响在人的肌肤血液之中。

    几乎便在同时,人人耳中都听到了平和的颂佛之声: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

    这是梵唱的大悲咒,声音正从西侧偏厅里面传来。

    七十二名穿着黄衣的僧人合什垂目,行动极快,列成两队从厅内鱼贯而出,唱经之声愈来愈响,一时掩盖了其他所有声息,片刻后竟似传到了天空中,在云层间回荡。院子的颠动便在这唱颂声中迅速平服下去了。

    “啊!看看那边!”跳上墙头张望的一人惊恐的叫喊,把手指向东南方向指去。

    东南方向,天际处,一抹绯色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飞出来的,慢慢延上中空,灿如艳锦,低低的压着天地交接线上,象一瓣娇嫩火红的鲜花悄然吐蕊。云层之下,却是一幅可怖之景,千百道艳红色的叉状闪电,此起彼落急速闪动,正不间断的向大地劈下。

    “出事了!”群豪骚动起来,随着省悟过来的人数变多,叫嚷的声音也慢慢变大。

    “那里是妖怪聚集的方位!一定是出事了!”

    汾州东南,一百四十里外的康宁村,云中堂驻守的防线基地。

    所有弟子都从倒塌的房舍内出来了,他们聚在空地上,一边躲避着被地震抛飞过来的巨大的断木巨石,一边震骇的看着眼前异象。

    天空如沸。本该沉黯如墨的天色,在这个夜间突然变得如此明亮。整个大地都被红光笼罩着,山、树、房宅、人物,通统象是刚被血雨浇过一样,裹上一重诡异的红色。头顶上方,血色的云团一波接着一波,飞快地奔涌。广阔的天穹此时已成了涌血的喷泉,深红色,鲜红色,锈红色,这些以前见所未见的云团正在以让人吃惊的速度向四方扩散,在云层交接的地方,鲜艳之极的电光如同巨大的神鬼之剑,不时的贯穿天地。

    云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来,相对于这沉重得如同铁车一般的的重云,大地的震动反而让人感觉微不足道了。

    然而让六十二名云中堂弟子注目的,还不是这些象是时时想要吞噬一切的血色之云。一百二十四只眼睛,现在正齐刷刷的看着南边方向,那里,现在展现的,是一幅他们做梦都不曾想象到的奇怪景象:

    远处,四条黑柱从大片树林中钻地而出,直刺天空。那是四条巨大无比的黑色烟柱,仿佛四条张狂的巨龙,滚涌着,咆哮着,摇摆不定,从地底一冲而上接入了沸腾的血色之云。

    烟柱中翻滚着种种奇怪的影像,仿佛那是另一个国度,无数生灵的形体在其中浮生幻灭。从黑烟的底部到顶端,处处幻化着可怖的形状,人脸,虎面,牛头,这些比原物大出不知多少倍的东西,唇眼俱备,正疯狂的向外膨鼓,似乎想要挣脱烟柱聚成的牢笼,他们张嘴叫喊,表情痛苦而狰狞,空洞的眼窝,巨口中伸出的长舌,锋利的獠牙时时突显在旋转的烟雾表面。甚至还有手掌上长着尖利指甲的巨灵之臂从烟中突破出来在空中抓挠。

    空中烟线环绕,浓烟聚成的硕大的首级四处飞舞。

    众人全都看呆了,内心震怖无法形容。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怪脸挣脱束缚,拖着长长的黑烟向着四方横荡,扑向遮天蔽日正向这边聚集的野兽和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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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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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

    这是在湖边么?为什么会有一片水光?

    那一片橘红色的光影在摇动,看起来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明与暗,深与浅,这两样东西不时交替流转,时而融合,时而分离,在眼前幻化出种种奇怪的图案。

    似乎有过这样的记忆。在山中行路时,曾经夜宿湖边,早晨起来他看到了朝阳。那一轮刚跃出重云的硕大圆盘很温暖,很柔和,把桔黄色的光线投射到水中,一层层的波荡,点点碎金隔着晓雾看去,璀璨如群星,瑰丽万分。

    可是,雾为什么这么浓?浓得让人分不清方向,甚至于这一片橘红的水光,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似乎笼着千万重的厚纱。

    雾气里好像有人在呼喊。一声接一声,温柔婉转,像呢喃,又像倾诉。胡不为凝聚精神想要细听,可是那声音却让人无法捕捉,一时就如响在耳边,可倏忽间又飘到极远的高天上去了。

    是谁在呼唤?声音如此深情,既如欢喜,又若担忧,这是有人在吐露心曲么?抑或,是天上的仙子在向人间播撒祝福?

    胡不为有些茫然。

    眼中看不见物,耳中听不见响,包围在他身周的,便只是那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喊。再听得片刻,胡不为渐渐安定下来了。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那声音很亲切,很动听,稔熟无比,让人心生依赖。

    似乎曾经在长久的岁月里,他无数次的听过这个声音。他一听到这个声音,便感安心喜慰,直想就这样在她的照拂下沉沉睡去。

    啊!对了,是萱儿么?是萱儿在说话么?

    这种温柔的声音,这样让人亲近的感觉,是萱儿吧?

    胡不为激动起来,心跳加剧,眼前的那一片湖光似乎也被他情绪的感染了,开始剧烈起伏,点点金光也向两边飞速跳跃。是妻子又回来了么?她就在身边说话……可是胡不为在一瞬间又疑惑了,萱儿……怎么会是萱儿?范老哥不是说她已经去世了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不是萱儿还能有谁?这种安然温馨的感觉,除了萱儿还有人谁能给予么?

    答案几乎是在瞬间跳出了脑海。

    那是秦苏抿着嘴微笑的脸,眉如柳,鬓如剪,清颜胜雪。她笑得那么恬和,那么舒畅,眼中蕴着深深的温柔,她在看着自己,似嗔似喜,胡不为几乎真切的听到她在对自己说:“胡大哥,你要娶我,我要做你的娘子……”

    秦姑娘……

    胡不为心中恍恍惚惚的,也说不清刻下是什么感觉。他呆呆的看着那张俏丽的脸,一时间迟疑,迷惑,慌乱,惶恐,震惊,欢喜,感激,亲近,还有千丝愧疚,万缕柔情,一齐涌上心头。在这瞬间,一颗心仿佛浸入百味汤中,什么感情都有了。

    秦苏看起来好奇怪,那眉,那眼,那轻启的丹唇,半覆的长长睫毛,如此熟稔。胡不为依稀觉得,这个模样的秦苏,似乎是从一开始就陪伴在他身边,他与她共过无数患难,生死相许,相依为命,他早就把自己的身心托付给她了……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与秦苏不是才认识了几日么?

    秦苏安静的微笑,她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让胡不为心潮澎湃,只想就欢喜的跑过去,伏倒在她身前,把头埋进她怀中,听任她细指如梳,眼波如水,抚平他所有创伤和郁愤。

    这种心情真的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他在外行骗不利,受到欺侮了,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的感觉。

    妻子!胡不为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了一惊。

    难道……短短几日间,秦姑娘已经取代了妻子的位置了?胡不为脑筋略略有些清醒,便努力收束心思。再向秦苏看去,但见雾气拢聚,遮住了她的脸,片刻后又分开了。水光中秦苏依然在微笑,眉目流盼,只是先前那样让人亲近,让人依赖的感觉消失了。秦苏的容貌,瞬间也变得很陌生。

    他没有背叛萱儿。胡不为长舒了一口气。

    是的,萱儿,天下间只有萱儿一人,才能在他心里居住。胡不为要信守坚贞,纵然萱儿已经遥赴九泉,他也决不能忘掉她另结新欢。秦姑娘对他有情,他是知道的……唉,可惜……曾经沧海,已难为水,除却巫山,不再是云。胡不为情不能两达,惟有辜负你的心意了。

    雾气中秦苏的脸,迅速的黯淡下去了。她不再微笑,低头看着脚面,凄婉和哀伤浮上面庞。胡不为心里一痛,又涌生出异样的感觉。

    “胡大哥……”秦苏轻声说话了。

    “胡大哥……”

    叫声突然就近在耳边,仍然是低低的唤,可是胡不为纵然意识再混沌,也能感觉到此刻这叫声里面的悲伤。秦苏流泪了,站在水雾中央,旁无所依,进退失据。她看起来如此孤单,如此萧索,她哽咽的声音,摧人肝肠。胡不为的心猛地抽紧了,在瞬间如被利刺扎破,那种疼痛的感觉,深及魂魄,直入骨髓,让他慌张和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看见秦苏流泪,不忍心看见秦苏悲伤,似乎潜心底下,他宁可自己骨肉受残,伤痕累累,也要将她护翼在自己的臂膀之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秦苏竟然如此重要么?

    胡不为深深迷惑了。他看着秦苏,胸中百味翻腾,酸甜俱杂。

    眼见着秦苏在雾气里掩面哭泣,哽不成声,心底下急切的感情愈来愈盛。他很想飞跑过去,揽住秦苏,帮她拭去泪水,轻声的给她劝解……可是,怎么能够?妻子呢?诺言呢?他的萱儿在看着他啊!

    雾气突涌。萱儿的影像真的出现在了秦苏上方。便在胡不为神昏目眩之际,萱儿一纵而下,瞬间和秦苏融成了一体。

    “不为,我还没见过孩子呢,你能抱来我看看么?”秦苏的脸,忽然换成了妻子的,那凄绝的深情,深锁的眉头和梨花带雨模样,与秦苏一般无二。

    “胡大哥……你真的不娶我么?”这又变成秦苏的,如汪洋般的眼波中,含着期待。这期待让人窒息,让人心碎。妻子临终前一定也是这个表情吧。

    萱儿……秦姑娘!

    胡不为自己感觉快要疯掉了。这两个都是他最亲最近的人啊,他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人。

    但是偏偏情不能两容,接纳,或者拒却,不管选择哪一个,他总要辜负其中一人,他该怎么办?

    胡不为犹豫了。

    他并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两相权衡的这一刻间,在心里,他已经不自觉的把秦苏放到了与妻子等重的位置。

    一年多来的朝夕相处,同行同止,秦苏的气息,秦苏的模样,早已经在他的双魂七魄中留下印记。新塑的神魂把理智和记忆停留在了一年前,可他的身子又怎能忘记秦苏殷勤的服侍和照顾?

    “胡大哥……”秦苏还在呼唤。

    胡不为迟疑着要不要回应。

    “胡大哥……”

    那一片水光开始浮摇。时而清晰,时而迷蒙。秦苏的影像却慢慢虚幻下去。她哀哀哭泣,面上换成了凄婉欲绝的表情。“胡大哥,你不要我,我只能嫁给别人了,以后秦苏不能再伴在你身边,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身子,路上风波险恶,你要小心……”

    胡不为觉得自己震动了一下,他想张口辩解,想要挽留秦苏,可是他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有,整个躯壳都不存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唇舌,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苏一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的走进水光深处,渐渐的要被浓雾遮没。

    “秦姑娘!秦姑娘!”胡不为急得大喊,只是这叫声只响在心里边,秦苏听不见,她依然慢慢的向前挪步,脸上挂着泪,她的眼中流露着怎样的痴情和绝望啊!

    就在这一瞬间,胡不为惊慌了,他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将要失去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他曾经失去过,他一度疯狂找寻。但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身边。然而,随着秦苏此去,那东西又将要跟去了,而这一次失去,就永也不会再回来。

    “秦姑娘!你回来!”胡不为嗔目大喊。而秦苏依然不闻,渐行渐远,没进浮漾的水光中,快要看不见了。

    悲恸与郁愤的感觉,刹那间填满心胸。

    “啊!”胡不为目眦欲裂,奋起全身力气发出这声叫喊。他一瞬间对自己产生了憎恨,恨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这个善良的姑娘。他自己选择坚贞与背叛,为什么痛苦的结果要让秦苏来承担?秦苏原本无罪,她只是喜欢上了自己。难道,连爱上一个人,竟然都会不幸么?

    为什么,不幸之事,无处不在?

    然而胡不为没有机会思考了,他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件要紧的事情牵挂住,秦苏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她将要离己而去了。胡不为慌乱无已,他忽然觉得,一颗心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了一层薄膜。

    不!不行!绝不能让秦姑娘走了!她若走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心底下闪过这个念头,胡不为再向那片水雾中张望。金瓯乍破,银瓶顿散,那一片飞星突坠,散成满天花雨,浮波微涌,分作玉色瑶光。浓雾消散了,秦苏已经不在水色中央。

    绝望之中,胡不为倏忽间感觉到了身躯的存在,僵硬的唇、舌,冰凉的脸颊,手足,胸腹,一一回到身上。

    “秦姑娘!你回来!”他嘶着嗓子大喊,也不知道秦苏听不听得见。

    他要迈开双腿,向那一片湖光追去。只是脚一动,光影便散乱了,急剧跳跃,那一片橘黄的水光在眼前不住漾荡,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自己的泪水。

    倏忽之间,明暗倏合而乍分,相互纠缠。橘红的光芒突然间从模糊变得清晰,瞬间分离成了两块,然后逐渐凝聚成明亮的两点。

    灯如豆。

    窗台和高几上,两个粗瓷油碗,火苗在跳跃。

    “胡大哥……”

    “胡大哥……”真的是秦苏在呼唤,随着这温柔的声音,一张啼痕未干的娇靥出现在头顶上方。“胡大哥……你醒了?”

    秦苏还在!她还没走!狂喜瞬间涌遍了胡不为全身。他努力的睁大眼睛,急切的看着秦苏的表情。秦苏刚才哭过,而且看来很伤心,两个眼睛都肿了,睫毛还挂着泪。她脸上此时带着担忧和关切。

    拥有时不知其珍,失去后方知可贵。经历过适才那如真如幻的情境,胡不为心悸了。他明白记得,就在秦苏踏入雾气将要离去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怎样空成一具躯壳,那种痛悔欲死的感觉……整颗心象被刀子剜空了一样啊!不!不!不要再想了!不要再伤害秦姑娘了,别让她再伤心了!

    “秦姑娘!你不要走!”胡不为大声叫喊,大汗淋漓,从床上一坐而起。他一把捉住了秦苏的手。“你别走!”

    秦苏惊讶的睁大眼睛。她瞬间僵住了,一动也不动,呆呆的看着胡不为的脸。

    光影飞换,浮色入眼。床帐桌椅都化成云烟,变得迷离了,房间里一时间仿佛空无一物,她眼中只有胡不为那张紧张的脸。有人说,太期待一件事情,心里便时常会生出幻象。难道自己又做梦了么?秦苏!快醒!快醒来!

    可是胡不为口唇翕合,那几个字又清清楚楚的钻进耳中:“你不要走!”

    胡不为额上有汗,眼中有泪,他的脸上,分明是急切和惊慌,他贪婪的注视着她,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掌,似乎生怕她忽然飞走了一样。“你不要走,我不能让你走了。”胡不为喃喃的说,手上使力,将秦苏一把拉了过去,重重抱住了她。

    “你不要走!”胡不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两人胸怀相贴,互相都听到了对方心脏搏动的声音。

    梦境一般的感觉,再次笼罩了秦苏。可怜的姑娘此时脑中变成一片空白,也不会作出什么反应了。听见胡不为把头枕在她肩上喘息,手中感受他手掌的温热,一时便如身在云间。

    这是真的么?还是做梦?这样被人关爱的感觉……她期待好久了啊……

    胡大哥害怕她离开,他抱住她了……

    真好。

    ……真好……

    秦苏微微的闭上眼睛,满足的叹息。

    真实也好,梦境也罢。这都不重要了。便是在梦里和胡大哥如此心心相对,也足够让她欢喜开心了。秦苏心中幽幽自思,情从心起,念由心生。心中既喜,又何必管他是真是假呢?此时一刻就是天长地久啊!

    她把头慢慢的靠在胡不为肩上。

    小小一间房里,烛光变得朦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嗒!”的一声微响,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沉在相怜相惜中的两个人登时惊醒,胡不为和秦苏一齐向出声之处看去,却看见范同酉正尴尬的站在门边,手拉着门把,一只脚刚迈到外面。

    秦苏迅速回到现实之中。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范同酉一直在屋里帮她救治胡不为。想是他看见胡不为醒转后的一番亲昵动作,不想惊扰二人,便想悄没生息的溜走,却没料想开门的动静把两人惊醒了。

    这是真的!胡大哥抱住她了!全教范老前辈看在眼里了!

    秦苏‘呀!’的惊叫了一声,红云瞬间就飞上双颊,一时间她只觉得脖子都热了,漫及前胸,迅速延遍全身。心中又羞又臊,既惭愧又欢喜,既欲大哭又想大笑,万种情绪,千般心结,何可尽述!她飞快推开了胡不为,低着眉只说:“胡大哥,我去给你煮粥。”便逃离似的冲向门边,经过时都不敢向范同酉看上一眼。

    夜已三更多。客栈早就关门歇客,此时厨房哪还能开火?大堂中此时除了一盏微弱的油灯,一个人都没有了。秦苏顾不上这许多,咬着唇飞步跑下楼梯,一下缩进暗影深处,背靠着板壁,蹲了下来。

    “胡大哥抱住我了……他抱住我了……他不让我走……”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大叫。

    秦苏双手捂住脸。手掌很热,脸颊却更热,像两块炭火。心在剧跳,跳得整个胸腔都跟着轰然共鸣。大地也要被这错乱的心跳给颠动起来。刚才那一番梦境般的经历,又一次回放到脑中。

    胡不为慢慢睁开眼,眼中含有泪。他很惊慌,他醒来后叫的第一声是:“秦姑娘……”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在沉睡中定是梦见我了,这是真的么?胡大哥,你真的梦见我了?”

    “然后,他说,‘不要走,我不能让你走了。’”

    “你不要走!”

    那四个字如同天雷,轰然炸裂,滔滔滚滚,从天那头涌向天这头,响彻心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呵!心在怒潮声中被震成了万千碎片,身躯被雷火炸成飞灰!秦苏摇摇欲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不能让你走了!”谁知道她等待这个答案等了多久?谁知道为了一句允诺她曾经几度自伤垂泪?前几日刚刚听过那样决绝的话,谁又能相信今日竟能柳暗花明?

    情海苦渡舟,不觉间岸已在望。

    心中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似乎沉夜荒郊,时时有人点亮星月,每一次月色明放,整个心境就变得寒光雪亮,豁然洞明。

    狂喜,狂悲,幸福,羞怯,期待,庆幸与惧怕,担忧与惊悸,无数情绪,如海潮激岸,灌入心头。

    “从来人心最难赢,千回百转始得之。老天爷,你见我这么辛苦,这算是给我回报了么?”

    “我把心都交给他,他终于看见了么?”

    秦苏把脸深深的埋进膝头,低低的哽咽。感觉十指之间,那些滚烫的热流怎么也拦不住,汹涌而下,漏过指隙,一滴滴如同炽热的铁液,渗入纱裙之中,灼痛了肌肤。

    胸中酣畅啊,为得此深情!又抑堵难明呵,谁解其中味?

    她哭出了声。

    秋夜风过急。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滔滔如铁马过河,无一刻停息。

    等到秦苏把心情宁定下来,再回到房中,已过了两刻多钟。胡不为半欹在床头护围上正跟范同酉说话,额上贴着了一角新符。见她进来,老骗子便有些讪讪的,目光躲闪,说话也开始错乱百端。他此刻已完全清醒过来,想起刚才孟浪,不由得心中后悔,同时老脸大臊。

    窗户纸捅破了。他刚才抱住秦苏了……胡不为心里一阵慌张,可是慌张里面,又掺杂着一丝得意和欢喜,还有一点点愧疚和期待。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当人前千方百计推托不要别人赠送的礼物,可他心里面实在喜欢那样东西,所以竟又在天黑时偷偷钻进人家家里,把东西窃了出来,乐不可支的把玩……胡不为可说不清这古怪的感觉究竟怎么来的。偷眼看一下秦苏,还好,那姑娘虽然低着头不敢看他,可脸上也没有愠色。

    范同酉见两人尴尬,站起身来,笑道:“好了,秦姑娘回来了,我也该回房了。”胡不为和秦苏同时大惊,一齐抬头,视线相撞,又赶紧闪躲过一边去。

    现在情况当真是微妙万分,这老头要是走了,两个人更没法相对了。胡不为道:“范老哥,你先别忙走,我还有事跟你讨教呢。”

    “讨教什么?”

    胡不为张口结舌,想了一会,道:“上次你跟我说的阵法演变,我还不太清楚……”

    范同酉挥挥手,道:“大半夜的说什么阵法,这些事明日再说。老头子累了一天,我现在要睡觉了。”说完,迈步就向门口走去。

    “你不能走!”胡不为急得叫喊。秦苏也是心如鹿撞,赶紧先合上门板,背靠着守住了。拿眼看向范同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范同酉见二人配合如此默契,肚中暗感好笑,回头看见胡不为一脸惶急,嘿嘿一乐,笑道:“怎么连我也不能走了?秦姑娘不能走还情有可原,我老头子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牵心挂肠的。”

    那两个心中有鬼的人登时耳根大热。秦苏的脸羞成了大红布,低下头只盼灯光照不到自己脸上来。到底还是胡不为脸皮厚,臊了一会,向上翻了翻白眼,抽着气说道:“我感觉脑子又晕了,哎哟,范老哥……我想这魂魄还不大安生,你再给我瞧瞧……”

    “不用瞧,我的符咒管用的很,你头晕是别出有因,嘿嘿!跟魂魄一点关系都没有。”

    范同酉知道他使诈,倒没怎么样。可是秦苏关心则乱,听见胡不为呼痛,那姑娘一时忘了羞赧,抬起妙目向这边投注,恰在此时,胡不为也偷眼向她看来,两人目光相交,登时如受雷击,忙不迭的赶紧转移视线。

    范同酉尽看在眼里了,嘻嘻赞道:“从来只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却不知道八月十八才是真正团圆之日!哈哈哈!太好了,月亮太圆了。今天是好日子!好日子怎能无酒?不成!不成!我就要喝酒去。”

    此时门窗紧闭,哪来的月色可赏。秦胡二人早听出了他话中有话,俱是又羞又喜。只是眼下形势难堪,范同酉要出门,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脱他的。两人一缠一磨,使尽牵绊之计,到底把老酒鬼阻了下来,秦苏又跑到范同酉房里,把他的酒瓶子全都搬到房中来,这下子老酒鬼想要借故离开的借口全都没有了。

    范同酉知道二人面皮薄,情事乍然揭开,也尚需时日来适应,所以几番脱身未果之后,也不再坚持要离开,便在房中留了下来。

    这一夜间,三人便在房里谈谈说说,言及世事,俱有感怀。秦胡两人因释了心结,丝毫不觉困倦,谈兴横飞,偶尔视线相交,看到对方眼里的情意,都感喜乐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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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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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不成眠。等到睡得滚熟的小胡炭爬起来喊饿,已是日始之时了,熹光透窗,外面许多赶早的客商起来行动。

    胡不为因在路上颠簸,神魂荡飞而致昏迷。范同酉和秦苏体念他身体初复需要静养,便不十分着急赶路。这一日便仍宿在临清镇中,要等看明日情况如何再定行止。

    天明以后,打点过饭食,预了船家。范同酉和秦苏回房中各自运功行气,将养精神。胡不为靠在床头,也不觉困倦。看着秦苏坐在身边盘膝吐纳,娇美的面容渐渐宁定,他的一颗心哪能平伏下来,脑中走马灯般,把过往一年的经历都重放了一遍。

    塑回魂魄至今,半月过去了。这半个月里,贺老爷子,范同酉已经把秦苏如何将他从沅州带到江宁府的过程都跟他说明。虽然细节不详,但胡不为心思机敏,又曾在江湖上行走过的,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想象一个从未涉足江湖的小女子,怎样带着拖累千里迢迢由南向北,一路还要躲避恶人追踪,和妖怪猛兽死斗……这是怎样艰难的经历!

    此恩此情,却该何以为报?!

    胡不为暗自唏嘘,既感于秦苏的深情相携,又伤怀己身之境。既佩其决断师门一力维护,又自愧于多日对她的冷落和欠负。一时想到昨夜荒唐,抱住秦苏,那幽幽香气钻入鼻中,又热血如沸。

    真如一场大梦。这种种奇谲诡怪的经历,是胡不为从来所不曾想,如此曲折起伏,从来只在梦里才可领略一二的。想不到如今一一应在自己身上,倒不知是人入梦中还是梦显人间。

    前事已矣,后事尚须筹谋。沉梦再长也终有个醒转过来的时候。人既清醒了,就该做些清醒时该做的事了。胡不为决定,从今往后,一定好好对待秦苏,万不可让这个善良痴情的姑娘再受冷遇了。

    一日间无话。

    到次日天明,胡不为自觉精神清爽了许多,手足也生了点气力,便不肯再呆在客栈。更鸣五鼓之后,跟范同酉秦苏赶到渡口,找到昨日约过的船家,解缆扬帆,顺着淮河向西南光州行去。

    淮河源发桐柏山,流经豫皖苏三省,因河岸两面俱是平原,堤坝不高,每遇夏至雨来时,许多河段总发水患。但此时季已入秋,雨期早过,河水也降下许多了。从临清镇往西行,两岸视线开阔,望远看去,黄绿一色,秋草野树连天相接,时有群鹜白鹭斜飞入云,过雁声声,这一路景致,比之南方高峡夹水,雾隐剑峰的雄奇险峻,却又别有一番苍茫味道。

    胡不为从没坐过船,头一次顺江乘帆,感到新鲜之极。在灶上略微用了点鱼饭,便抱着胡炭坐在船头,赏看沿河风景。

    却不料江上风恶,父子俩兴致勃勃看了一会船舸,便让冷风打得全身鸡皮。不得不住了兴,返回舱中抱被取暖。听船家说,这几日逆风,船行变慢,要到明日中午才抵达光州,胡不为也不着急,反正现在身轻无事,多走几天也没什么。

    到晚间便听范同酉讲说江湖故事。

    老酒鬼自吹自擂的英雄往事就不必多言了,让胡不为真正听得用心的,是关于水面帮派的一些讯息。

    老酒鬼说天下许多门户帮派,是依水而立凭水而生的,但这靠水的门派里面,却又分成两类,一类专习控水之法,运用法术,以水克敌。一类专精水性,通行天下水路,聚成帮派,或从商或从武。前一类门派以十二桥和苏杭一带的女子门派青叶门为其中翘楚,尤其是青叶门,专精控水之术,威名震动江湖,门主叶衡传说技可通神,有“腾海凝冰刃,霜珠捻栊帘”的美名,操控水汽的法术天下无二。

    胡不为曾见过十二桥的女弟子,那姓祁的姑娘瞬间能在指尖凝冰化水,法术的确厉害之极。青叶门的弟子他也见过,说起来他的儿子胡炭,还是因为赵芙南赠予灵丹,让妻子复活才得以出世。赵芙南功夫法术如何,他没有见过,但范同酉见多识广,他既说青叶门厉害,那定是非同一般的。

    而后一类帮派,就复杂多了。天下间只要有河流江湖的地方,就有这一类门派存在,其数多如牛毛。因熟习水性便可入帮,门槛极低,所以许多江边生长的人家都不愿受日晒打鱼之苦,宁愿入帮成帮众。

    而这些帮派,依赖维生的无非两样本事,一样便是靠水通商,南货北运西物东调,买卖获利,另一类作了江中绿林,仗着水性通熟,专劫往来客商。行商还要耗心耗力,还要有大笔钱财作资本才行,而打劫就不必这么麻烦,只要帮中有几十个兄弟水性了得,江中布了拦网,明火执刀上船一吓,便收获极丰。因此,倒是后一类帮派占了极多数。

    江湖数百年,不知道曾有多少了得的英雄好汉在水里栽了跟斗。因水性不比其他,有些英雄武艺高强,又或五行法术业有专攻,但在水里就无法施展了,被早有预备的水鬼拉入江中,再勇武的好汉也撑不住一炷香。

    胡不为让范同酉的一番话说得害怕。胡老爷子正是十足十的旱鸭子,万一当真倒霉透顶遇见打劫的,不消说,旱鸭子只有让人宰割的份。范同酉又列举了种种淹死者的惨状,什么眼睛暴突口舌俱出,身体浮胀得跟羊皮气袋一样,胡不为听得心中发毛,一时只觉得船外风声鹤唳,险状万分,暗影中似乎有万千恶人正向自己所乘之船虎视眈眈。

    被这恐怖的臆想吓住了,这一夜间哪还能睡得着?靠在舱壁上警惕万分,支起耳朵只细听水下动静。

    差幸一夜无事,夜里江涛虽急,却没听过有什么异常响动。也不知那些江中绿林好汉是不是看不上这小破船。到了天色大明,也不曾有人来打劫。胡不为疲累已极,见了日光便放下心了,和衣沉沉睡去。晴空朗朗,光天化日,料想那些水贼也不会选这样的时候来作恶。

    这一觉便睡到了光州。到中午时分,秦苏将他轻轻摇醒,听外面人声扰攘,船已到了地头。

    钻出舱来,阳光刺目。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万分。水面上许多客船商船四处停着,不乏雕栏画漆的精美楼船,更有百尺巨型商船泊在近岸,桅树丈许,帆列遮天,这些都是运送布尺米货的商船,在光州停下补给。

    三人付了船资,步上码头,范同酉笑道:“在这里好好吃一顿酒,等午后再买几匹马赶路。我们向西先到唐州,再到金州,折转向北,从京兆府换行水路,顺渭河西行四日便可到熙州。”

    秦胡二人都无异议,在人群中向城里走去。胡不为瞧身边往来船工熙攘,嘈声震耳,一时记起去年遭遇,当时便是在光州,被一伙皂白不分的江湖人物团团围住,这些人不要脸之极,合伙对付他,险些便要了他胡家父子的性命。若不是当时还有个青龙士仗义出手,此刻也没有胡某人再踏足光州的一日了。

    此非善地,胡不为可实在不想往这城里凑趣。可是姓范的老酒鬼在船上呆了两日,酒虫泛滥成灾,昨夜里就急不可耐的说要到光州解馋,唠叨了半宿,只说光州城里的陈年桂花酒是如何如何醇美甘厚,边说边咂嘴嗒舌……酒虫入脑的人,哪还有个听从劝说的道理?没奈何,只得先解了他的酒瘾,慢慢再图计划了,只盼这半日里平平安安的,别要出了什么意外。

    三人尾随相从,从埠头向南行。胡不为因有心结,惴惴不安,缩头张目的便总向人群里观察,总觉得往来经过的每一个人,都象是心怀叵测之徒。

    眼见着就要走出码头上的长桥了,胡不为忽然看见,前方关口上,人群里赫然站着四名官差!几名官差身着缁衣,手垂刀柄,目光炯炯只在人群里面察看,显然也正在查找什么人。胡不为心中震惊,他现在正是官府的通缉要犯,虽然匿迹逃脱了一年之久,可谁又知道那姓陈的知府老爷会不会忘了他。万一这些官差真是来捉拿自己的,那可糟了大糕了。

    一时心中打鼓,悄悄地便拉住了秦苏的衣衫。秦苏回头,想要问他。可胡不为正看见那几名官差把目光向这边投来,哪敢说话,面上强作镇定,只生怕有丝毫惊慌之态落入他们眼中,惹生疑心。

    哪知他越怕出事,事情就偏偏越来。

    正忐忑不安之际,看见四名官差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片刻,一人匆匆离去,另三人同时拔刀出鞘,分占出入道口,扬声只高喊:“码头上所有人都听着!官府缉拿江洋大盗汪雁回,奉命搜查各处渡口!大家原地驻足,不得擅动!”

    这一声呼喊震如惊雷,当时码头上所有人全都停住了。搬运货物的船夫俱放下肩扛之物,静听安排,客商们也悄悄私语,互相询问消息。

    见大家安静,另一官差便温声说道:“我们得知讯息,这个恶贼伤天害理,在淮河沿江抢劫漕运,袭击客商多伤人命。现被朝廷着紧缉拿,已乔装改扮,想要混入光州城内。我们只拿姓汪的劫匪,与余人无干,各位良善百姓不要害怕,想要进城的也请自去,排队出入,例行检查过后便可通行。”

    说话间,却有六七人从他们身后跑了开去,只向城中急跑。那些官差喝喊了几声,也不追赶,把刀一横,只向码头上众人呼喝:“列队!列队!”

    众人惧于官威,不敢违抗,乖乖的便自动汇成两列,在官差的盘查下出入。

    淮河是中原地带重要的运输水路,每日间往来的商船何止千百,航运既盛,匪盗便也极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大都有过遇劫的经历。说起水匪,人人深恶痛绝。所以一听官府捉拿劫匪,谁都没有反对。

    一群人里,便只胡不为生出疑心。

    这些官差说是缉拿盗匪,为何先前并不张罗设卡?为何在见到自己三人后才突然喊着要拿贼?难道事情当真如此之巧,那劫匪汪雁回确是在这个时辰上岸么?其次,既然捉拿易装劫匪,那这码头上所有人等都有嫌疑,为什么先前有六七人匆忙逃离,这些官差也不追?胡不为眼力极毒,早就在刚才那片刻之间就把匆忙逃离的几人容貌看清了,他断定这几人决非官差一伙。内中有个面膛紫红手脚粗大的汉子,显是庄稼人出身,还有一个武功了得,身手敏捷,三两个起落就消失在远处,若说这两人也是在官府当差,那是绝无此理的。

    如此便奇怪了。既然拿盗,却又放着逃脱的嫌犯不追,这有是何道理?

    胡不为隐隐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似乎正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向自己三人笼罩,可是他也不能确定。听官差三人言之凿凿,不似作伪。而且听了左近客商们的交谈,似乎当真有个汪雁回的大盗正在逃逸,官府四处缉捕。

    会不会是自己胆儿太小,疑心太重了?

    胡不为不知道。不过从自己年前的经历看来,多疑正是好事,谨慎才是救命良方。若是凡事都想当然不加推敲,说不定下一刻就是丧命之时了。

    心中既有了这一层疑虑,便百般警惕起来,拉着秦苏的手,低声叫她提防。姓范的老鬼倒无这些顾虑,酒渴难耐,却又顾着胡不为三人,不好施展法术硬闯出围,口中喃喃的只是咒骂。

    胡不为发觉,便在几名官差说要捉拿大盗之后,人群中不知不觉又消失了好几人,也不知究竟躲到了哪里。

    人群缓慢向前移动。胡不为三人夹在队列中间靠后段,看前方官差果然取出缉捕告示,照着画像图册逐一对照行人,然后放行。

    “看他们检查的如此认真,说不定当真是捉拿大盗的。”胡不为暗自心想。那几个官差检查很耐心,仔细地看人相貌,揭去斗笠,手拔须髯,象是真在比对图册。而且自始而终都没有再向胡不为三人投注一眼。

    “我都隐藏形迹一年多了,那陈知府查找不着,也该忘记我了。他不会总时时记挂着要捉我吧。”胡不为不无侥幸的想道,失去一枚刑兵铁令,想来也不值陈老爷一年多来寝食难安。相较而言,他倒觉得那些口口声声说他杀害数十条人命的江湖人物比较棘手。这些人说理不听,而且一出手就是杀着,唉,只盼别要撞上他们才好。

    正胡思乱想之际,听见前面人群中忽然吵声大作。

    前面队列里两个年轻汉子争得脸红耳赤的,互相揪着脖领放对,两人都冲出队列外面来了。一人怒道:“我当你是好兄弟,处处以诚相待,你干什么咒我?我爹娘碍着你什么事了,让你下此毒口?你说的是人话么?”

    另一个年轻人脸颊尖削,也是一副怒容:“我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便拿住不放,是何道理?大丈夫胸襟宽广,便有些微得罪,也该包涵才是,你说你以诚待我,这又是哪来的诚意?”

    “你怎生辱骂我都行,可是就是不能辱我父母!”

    两人争执不下,前后的客商都从旁相劝。可两人似乎全听不进去,左一句右一句,吵了一会,那尖脸的汉子不忿,忽然当胸一拳,将那先出言喝骂的年轻人打个趔趄。这下仇隙可就大了,挨打的汉子急怒交加,扑上前来,两人瞬间打成一团,旁边众人纷纷避让。

    只打得片刻,战况已见分晓,那尖脸的汉子力大得胜,一搡把他同伴推向后方,不偏不倚,正好跌在范同酉和胡不为三人脚边。胡不为不想惹事,抬着脚正要避让,却不料想,听见地上那汉子压低声音说道:“范师叔,原来你们在这!刚才却没看见。”

    范同酉和胡不为同感惊讶,把目光投向他,听他说道:“官府调集人马来捉你们,你们快走!别中圈套。云师公和木师公已到光州,我去通知他们。”

    范同酉闻声大震,还不及问话,看见有个官差急忙忙跑过这边来劝阻,那年轻汉子急忙翻身起来,口中怒骂着,又扑上前去同伴缠打。

    果然有阴谋!那陈老爷真如附骨之蛆,追上来了!胡不为骇得脸色都白了。

    塑回魂魄才刚只半个月,谁知才跑出贺家庄几日,竟又陷入新一轮追杀中,难道老天爷真的见不得他过几天舒心日子么?

    胡不为满心悲凉和愤恨,可是现在时机危急,已容不得他多做叹息了。看见那两个贺家庄外舵弟子假意推打片刻,一追一逃,瞬间跃过三名官差守着的关口向城里跑去。官差们另有所图,也不去追赶。

    胡不为脑筋急转,也开始思索脱身之策。

    他们的目标是刑兵铁令。

    不知道把铁令归还给他们,陈老爷会不会放过他们一马?胡不为其实并不贪恋宝物,这片阴差阳错得来的铁片害得他九死一生,他早就想脱手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若是此时双手奉上刑兵铁令,能换来与官府的和平共处,那他毫不迟疑立马就交还上去。

    可现今的情况很复杂。把铁令还了回去,真能换来平安么?胡不为不知道,所以心里踌躇万分。

    “我们回船上去!”便在胡不为苦无良策的时候,听见前面的范同酉沉声说话。老酒鬼显然也意识到情况紧急了,一改先前混沌昏庸模样,脸色严肃之极。虽然他还不太确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云木两个长老都被惊动了看来,事情闹的不小。智者趋吉而避祸,眼下上上良策便是尽快离开光州。

    三个人急急忙忙,从人群里抽身出来,反向河边奔跑。

    那三名官差见状,齐发大喊,撇了前头待查的众人,执刀追来。

    “站住!不要跑!”

    “再跑便是畏罪潜逃,捉住之后罪加一等!”

    这些官差果然是用计绊住他们的,所谓的捉拿大盗,严密盘查都是为了蒙骗三人!

    当真好险!听见几个官差呼喝声声,三人哪里肯停,脚步连尘,只一会就跑到了登船渡口。只是河中已不再是先前载他们过来的客船了,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只破陋的渔船,年老的渔夫渔妇正在船头做饭。

    范同酉大喝:“跳下去!我们顺江走!”秦胡二人不敢怠慢,从码头跳下,那小船被震得左右晃荡,水响连声。老夫妇俩不预会碰上这意外,尽惊得大声叫喊,各向一头摔倒。灶上铁锅倾翻了,水扑入火中,烟汽弥漫,蒸笼跌落到船板上,夫妇俩的午饭滚落出来,一碗小鱼虾,四个黑面馒头,霎时沾染灰泥。

    范同酉掌出如风,一下切断了码头上的绳缆,跃入船中,绰起长篙猛撑。

    “喝!”吐气开声,劲气透过竹篙点上水中木桩,只“笃!”的一声,木板架成的码头平台登时急剧摇晃,儿臂粗的一支竹篙弯成了满月。小船被这蕴满气力的一撑过后,快如离弦之箭,直向江中****,两舷溅起的飞浪连成整片水幕。

    “停下!停下!胆敢拒捕者,定法办不怠!”岸上三名官差止步在渡口上,向江中船厉声喝斥。

    范同酉默不作声,持着篙子慢慢摆渡,将船划到江心,中流浪涌,小船几个打转过后,便随着滚滚波涛慢慢向下游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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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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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船主夫妇只道是遇上了劫匪,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胡不为这时惊魂初定,才有余力跟他们致歉解释:“大叔大婶,实在对不住了,我们被人追赶,只得借你们的船。等到前面有合适地方我们就上岸。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害你们的。”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欠起身要送到老船夫手中,“这是船资,够你们买一艘新船的。”

    那老船夫哪里敢接,满脸惊惶,只抱住了老婆子,哀声恳求:“众位大爷,念在小老儿没几日活头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船你们取去,我这里还有攒了几年的银子,一并都给你们,只求留我们一条性命……”说着,老泪纵横,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包,要交给胡不为。那布包外层因历年经久,已经泛着一层油黑了,想来老头儿已珍之重之的藏了好多年,只是从其形状大小看来,也不过才四五两散银。

    胡不为连忙摆手,道:“大叔!我们不是坏人……”然而老头子却不听他说话,伏在船板上连连磕起头:“众位好汉饶命!众位好汉饶命……”

    看到老头子误以为自己三人是水匪恶霸,絮絮叨叨哭诉,胡不为心中难过无已,却不知该怎生安慰才好。一时无语,又自担心命运,便转身走出舱外,看那些捕快是不是另外找船追来。

    两旁白帆进退,却只是寻常船只。捕快们显然找不到合适船只来追捕。胡不为略略有些宽心。

    只是江上水流极慢,小半天过去了,小渔船也才顺流漂下数百丈而已,江中水深,范同酉手中的长篙此时也毫无可为。胡不为刚宽心了不过一息,见此情景,心中又复焦急,只恨不得天上突然垂下一条巨灵手臂,拉着渔船飞速跑开十万八千里才好。他不知道码头一般都建在江水缓洄之处,只怪老天偏要跟人作对,越在着急逃命时候越想尽办法来阻碍。

    小船吱吱嘎嘎,好不容易浮过了大段缓流,眼见前头数百丈外水势忽湍,只要撑过去便可风生水涨一下千里了,胡不为心中正慰,却不料想,惊变恰在这时陡生!

    小船突然间微微沉了一下,似乎坠上了什么重物,接着,船上几人便听到了船底下“笃笃笃!”的几声闷响。刹那间,腐朽的船板被凿破开了,浪花从舱中喷涌上来。

    范同酉又惊又怒,扔了长篙飞跑过来,大声叫骂:“水下有伏兵!******什么阴险官府!用心如此恶毒!”话刚说完,船身开始打横了,船头船尾同时都传来凿木之声,顷刻钻破,两大股水花冒将出来,涌起两尺多高。

    渔船本小,载着六个人吃水已深,现在三个破口同时进水,下沉得更快了。只不过一息,舱中之水已没过足踝。范同酉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眼见江面上突然浮起十余条水线,正围着小船快速游弋,心中恨极,一踮脚踢起竹篙,抓在手中,照着正前一条奋力掷出,那篙疾如流星射入水面,直没至尾。隐约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惨呼,一股殷红的血水登时涌上碧波。

    “秦姑娘!你守着胡兄弟!我下水除掉他们!”范同酉说,也不除去衣衫,一个猛子便扎入了江中。

    船上的胡不为此时早骇得面如土色,抱着胡炭只往炕上缩,全不知该如何应付。他生长在内陆,一生也没遇见过大江大河,何曾想过会遇上这等水困土鳖的局面?见浑浊的江水如黄龙上涌,心胆俱寒,一时又想起昨日范同酉说过溺死者的种种苦况和可怕惨状,哪里还有清晰思路去考虑如何脱困?

    “胡大哥别怕,我在身边,你没事的。”秦苏柔声劝慰他。此时虽当变乱,可是秦苏心中一念便只有如何保住胡不为,生死置之度外,所以竟不惧怕,退步来到胡不为身边,抓住了他的臂膀。

    再呆得半刻钟,船终于沉了,船主两夫妇大呼小叫,浸入江中,各自捞着一样家什,死死抱住顺流下漂。秦苏和胡不为也同时落水。被冰冷的江水一激,胡不为全身都硬了,惊声叫喊,象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往上蹿。可是这水面不如平地可以让他跳跃,一蹬腿挣扎过后,反倒沉下水面,生生灌入好几口。亏得他还记得儿子,惊惶大吓之际,仍旧搂紧胡炭,没让小娃娃被浪涛卷掉。

    就在老骗子被两口江水灌得万念俱灰之时,秦苏救命来了。秦苏稍会水性,入水前先吸了气,并没有呛水。只是小船倾覆时带起一个漩涡,扯力极大,让她一时难以调整身姿推上胡不为。等到旋力消去,便转近身子,掌上使劲把父子俩向水面推。

    “咳!咳!咳!”胡不为一出水面便猛烈咳嗽,恨不得将肝肺整块儿都咳出来,减掉胸中的沉重之感。这呛水窒息的滋味可实在太难受了,比刀子割在身上都要可怕。胡不为心中暗自发狠,若是此次竟然侥幸逃脱大难,以后说什么也不走水路了。

    小胡炭也被灌水了,呛得边咳边哭,两只小手抱在父亲脖子上,丝毫不敢放松。

    江水冰凉之极,几个人在河中只浸了一会,便已抵御不住。寒气如同万千冰针刺入骨肉,整个人都要僵硬了。

    秦苏想到胡不为神魂初回,身体虚弱,万不能在江水中浸得太久。仓促分辨一下地形,见自己三人已让洄水卷到左岸。而后面百丈之外,先前那几名官差正在乱石间找路,要向这边追来。

    河的右岸才是安全之地,可是此时距离太远了,直有数十丈,她可没有把握把胡不为送到那头去,没奈何,只得先把胡不为推回到陆上再说了。对不通水性之人而言,水远比任何敌人可怕。

    她揽住了胡不为的腰,灵气下行,布到双腿之中,这样可以缓阻身子下沉。就在三人慢慢划水向岸边游动之时,水下波涌,秦苏感觉到了一股劲力从左侧向自己袭来!

    有敌人攻击!

    事起仓促,已来不及躲避了。秦苏决意先保胡不为。娇叱一声,奋起全身之劲,在胡不为身上一推,胡不为蓦感后背一重,似乎什么巨物压在他肩胛间,接着,大力传来,父子俩便不由自主的踏水而飞,如若腾云驾雾,停都停不住。

    河中秦苏使出控气之术,将自己护住,顷刻间已和敌人斗在一块。那是四个穿着黑色水靠的汉子,也不知什么来历,水性娴熟,身手敏捷之极,四个人手中都拿着分水尖刺,分从四面将秦苏团团包围。

    在江中打斗,当真艰难。秦苏在山上时,只听师傅教授过入水换气之法,但在河中与人作战,这还是生平头一遭。水下空气几无,她无法从中提取以施法。待要钻出水面摄气,敌人却缠斗甚紧,丝毫不给她得空之机。而且手足摆动之际,那江水便如七八名壮汉奋力拉住她一般,让她难以灵活动作。

    击掌,挥足,何等辛苦!平时陆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在江中施展开来,慢如老牛掉头,让人直欲吐血。

    在如此情形之下,厉害法术哪还能施展得出?便是最普通的凝气护壁,使来都大打折扣。她倒有心使出招式将四人一举击倒,可却力所不逮,捏决运臂,极受掣肘。那四名水贼似也知道她法术厉害,从来就不与她正面冲突,只在身周快速游动,觑空便刺来一刀,让秦苏手忙脚乱,无法还击。

    “如此下去,必定会被他们慢慢缠死。却该怎么想个法子才好。”秦苏心中暗暗着急,趁得空闲浮水换气,便游目四顾,要寻个空处跑到岸上。余光瞥处,却正看见六丈远之地,一柱水花冲天而起,哗然巨响中,如玉树生江,万千水珠在阳光照射下亮如晨星。范老爷子大袖飘飘,长须拂拂,就立身在水柱顶端,看起来便象踩水过海的张果老一般。

    待得水珠散落,看清他脚下之物,秦苏更吃惊了。也不知老爷子从哪捉来一只螃蟹,塑得色彩斑斓,其形直有八仙桌大小,两只大螯大如簸箕,上面生满暗红色的骨刺,一左一右,各钳着一个倒霉水贼。

    江面上已经涌着一层淡红血色,也不知死伤了多少人。范同酉兀自不忿,咬着牙直叫:“逃!?我看你们望哪儿逃!该死的东西,教你们也尝尝暗算人的后果!”他深恨这些人阴谋凿船,起心恶劣,押着螃蟹,四处追夹逃窜的水匪。

    “范老哥!”遥遥传来叫喊,似乎是胡不为。

    “范前辈!救我!”秦苏堪堪让过一个水鬼从侧刺来的一刀,勉力凝起一层薄薄护壁挡在身前,也向正沉在追杀快意中的范同酉大声呼救。老头儿刚控着螃蟹夹住一个水贼的大腿,要向天空扔去。听见秦苏叫声惶急,便转过身来,一眼正看见有个水贼在秦苏身后暗施偷袭,一时勃然大怒。此时距离尚远,已来不及救援了,范同酉情急智生,一脚踢转蟹头,右脚只在蟹尾上重重一踢,道:“去!”劲力贯处,水花四射,巨蟹的一只突眼登时爆开,竟像被火铳打出的弹丸一般急射出去。

    那偷袭的水贼哪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古怪暗器,刀尖刚抵到秦苏后背,蓦感脑侧劲风迫近,仓促间转头,正看见拳头大的一物贴着水波迎面撞来,鼻中还闻到新鲜的蟹味。仓皇未知所以,鼻梁已然中招,登时,钟鼓连鸣,水天换色,酸甜与麻辣齐爽,鲜血和鲜蟹共飞。

    围攻的三名汉子看见范同酉押蟹伤人,形貌古怪前所未见,哪里还有心思缠斗,待看到他调转蟹头,踏浪冲来,早吓得心魂俱丧,齐发大喊,撇了秦苏直向江边逃逸。

    岸上还有个胡不为。

    胡不为先前被秦苏助力一推,不由自主的向近岸滑去,只是临到岸前,秦苏的力道刚好尽了。眼看着身周浊水盘旋,父子又要被水波淹没,胡不为心想:“这下完蛋了!”手足急动,惊慌欲喊,哪知惊险之际,脚底下突然触到软软的淤泥。原来却已到了浅水之处。

    狼狈万千爬到岸上,胡不为感觉全身都要虚脱了,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只是寻思:“以后说什么也不坐船了!宁肯让人捅刀子,死了也利落,总比做个灌水的淹死鬼强!”身子又冷又乏,耳中嗡嗡震鸣,脑门突突急跳。这一番逃命,费心又费力,实在让人吃不消。只是虽然神魂欲散,他心里还惦念着秦苏的安危,稍稍喘过气,便站起身向江中张望。

    看见秦苏被四个水鬼团团围住,手脚施展不开。胡不为心猛地沉了,旱鸭子此时全无用武之地,空自担心又无法可施。眼见着秦苏渐入窘境,让敌人左一刀右一刀的逼得无法转寰,他急得直想大哭,惊惶之下也不及多想,在身边胡乱找了些石头子儿,望江中乱抛。

    直到看见范同酉冲出水面,踩着螃蟹直如龙将出水,威武万千,胡不为大喜过望,便发声向他求救。

    老酒鬼一击显功,威慑众贼,秦苏终于被救下来了,胡不为心也安定了。可是这安定没能维持多久,看到三个水鬼舍了秦苏望岸边穿来,骗子的心马上又提到了嗓子眼。这几人手里拿着刀子,凶恶得很,他们只怕会伤害到自己和炭儿。

    “万不能让这三人上岸!”胡不为心中想,赶紧安置好儿子,冲到近水之处,双掌按上了地面。

    人有一时之短,亦有一时之长,此话诚然。

    在水里,胡老爷子是被网住的鲶鱼一条,无计可施,生死尽操人手。可到了岸上,景况就不同了,他就变成老虎了。虽然此老虎未免筋骨老衰,牙口松动,却已不再是任人轻易宰割之物。

    那三个水贼先前看见过胡不为惊慌失措的形态,只道他是个不会武艺的寻常俗汉,浑不以他为胁,有范同酉在后面追赶,心中只想尽快地逃到岸上,离那只凶恶的螃蟹远一些。

    三丈,两丈,一丈。岸上的乱石已清晰可辨,而老家伙的螃蟹还在十丈之外。三人心中暗喜,都想:“到了岸上,你的螃蟹还有何用?”正庆幸终于逃脱大难。不期然,听到岸上那糟糕汉子叽里咕噜的念咒:“山神土地,持槌将军,腾天倒地,驱石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聚土沉表,百地传声!急急如律令!”

    他是真的会法术,还是在装腔作势吓唬人?三个人一时拿他不准,同时停止游动,睁着眼睛看胡不为。

    “土地!排!”这声叫喊响来,当真如晴天霹雳贯耳。

    当时只听“突!”的一下,近岸处泥柱顿飞!水底的淤泥被胡不为咒土术激化,化成了十余条三人高的尖刺,滚滚钻出水面,向天空高高冲起。一时水面泥水如瀑,波涛沸腾,水底的虾蚌蛤蟆全都被泥柱被卷起来了,跟江水混在一起,直如倾盆大雨,劈头盖脑的向三个水匪落去。

    这下子三个倒霉水匪惊声尖叫,面上人色尽无。古人说轻敌误事,果然诚不欺我,岸上那该死的汉子竟然也会法术,这谁又能料想得到?三个水匪心都凉了,只是叫苦:“完了完了!原来刚才他的一番惊惶作态,只是演戏给人看的!这下栽在他手中了!”

    体会不到水中落汤鸡的凄凉心情,该死的胡不为还在为自己父子的安危担忧,两只手掌绝不抬离地面,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催动灵气,只发狠施法。

    “排!排!排!排!排!”

    江中黄龙再无停时,“哗哗”刺水而出,一条粗过一条,一条高过一条,起落不断,直如十余个喷泉排成长排竞相喷涌。在后面赶来的范同酉和秦苏都看呆了,都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谁也想不到半死的胡不为竟然也有如此发威的时候。

    “嘭!嘭!”的浪响,波涛涌动,几个水贼此时哪里还敢上岸,让泥水冲击得荤素不知,几乎无法游动。绝望之下,奋力凫入水中,拼尽全力蹬动双足,不辨方向惊惶逃窜。胡不为兀自不觉,灵气直沉入肝区土宫,咬着牙猛催,不多时,法力渐延,岸上的固土也被催发起来了,一丛丛的土笋排成长条,交错突起,便如军营里围立的刺木一般。

    岸上突然筑起如此高的一条堤坝,三个水贼便是再多长几条手臂也攀不上来了。

    秦苏和范同酉担心胡不为脱力,都高声叫喊:

    “胡兄弟!别使劲了,他们已经走了!”

    “胡大哥!停停手吧!你会伤着自己的。”

    胡不为直累得精疲力竭,感觉整个胸腔空荡荡的,一丝气息也没有,这时才住了手。一时气力不继,瘫软在河岸上。秦苏关怀心切,当时便着急划动手臂向岸上游去。范同酉却踩着蟹去追那三个活口,要查问详情。

    在水中几次浮沉之后,秦苏已快近岸了,抬头间,看见胡不为右边七八丈远的乱石堆里,三名官差神色惊慌,手拿钢刀站着,不敢离开,也不敢迫近,似乎是害怕胡不为法术厉害。当时便向胡不为示警:“胡大哥!旁边!旁边!”

    话刚说完,耳中听见“嗤!”的一声锐响,正前方一道金属闪光晃入眼中。一物快如闪电,从胡不为背后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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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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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支箭!

    “还有敌人偷袭!”秦苏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那支长箭便擦着胡不为的头皮射入江中了,竟然激起碗大的水花,可知射者劲力之强!

    “胡大哥,快躲!”

    胡不为头皮发凉,慌忙回头,烈日照耀之下,看见三条闪电般的亮物衔尾接着向这边急射,锐声刺耳。这箭被强弓勾发,速度何其之快!他心中还来不及思考,便听“嚓!”的一声响,接着右胸一痛,鲜血标出,划成一道弧线向前洒落。

    锋利的箭镞从他锁骨之下穿过去了,刺透胸腔从后面冒了出来,箭身尽没,胸前只剩下半截尾羽。这冲击的力道强大之极,胡不为当时便被利箭带得离地后翻,越过他刚才造的土笋之墙,重重坠入河中。

    “扑通!”混浊的黄水里面,又多了一抹血色。

    “胡大哥!”秦苏绝望的叫喊,扑身而去。

    “嗤!”“嗤!”落空的两支箭射进江水。然而半空中亮点频闪,那偷袭之人还在疯狂射箭,一时箭飞如蝗。秦苏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气力,胸中灵气突沸,双掌一错,便在面前张出了一面护盾,什么也不顾了,哭叫着向胡不为划去。

    “嗤嗤嗤嗤嗤!”箭支象雨点一般落下,身前身后,全都激起巨大的浪花,秦苏的气盾之上也中了几支,她手掌上感觉到了强烈的震荡。这射箭之人武力高强,必非凡人,却为何要对自己三人下手?而且下手毫不容情,是什么生死大仇么?秦苏想不明白,她看见胡不为的身子就在前方浮了上来,也不能再继续思考了,侧身急冲,挥罩护定他,然后单手从下方将他托住。

    一枚金属箭镞反射阳光,在眼前骤然一亮,“啪!”的正中护壁,空气凝成的坚壁焕然摇动。

    “胡大哥!你怎么样?!”

    胡不为还没死,听见叫喊,他微微睁开眼睛。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勉力抬起左手,要摸向怀中,可是受伤之后,力气也消耗殆尽了。手臂刚放到腹上便已动弹不得。秦苏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见他胸口一大片衣物已经染成红色。

    他流了好多血!

    胡大哥身子还没复原,又流下这么多血,这可怎么办?秦苏忧急之下,又忍不住哭泣出声。

    “炭……炭儿……符……”胡不为嘴唇嗫嚅,轻轻吐出几个字。

    定神符!还有小胡炭!秦苏当即被点醒。现下哭泣有什么用,小胡炭还在岸上,该尽快救下他,然后给胡大哥服药疗伤才是正理!她张眼向岸上望去,见小胡炭正坐在一壁石岩下哭泣,利箭从顶上飞过,倒伤不着他。一时略微放下心,向小娃娃叫喊道:“炭儿!坐在那里别动!姑姑就过来!”她单手翻开胡不为衣裳,掀开包裹,抽出了定神符。这些符咒是胡不为离开贺家庄时绘制的,当时留下十五张,怀里还剩八张。

    “啪!啪!”又是接连两支箭击中护壁,秦苏手掌有些酸麻了。她愤怒的抬头向上望去,要看看偷袭的人究竟躲在哪里,未料想,便在此时,眼前忽然一暗,顶上炽烈的阳光被遮住了,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她头顶上方飞掠过去。

    那物是个巨大圆形,便象一个加大加厚的盾牌一般,飞速盘旋着冲上天空。

    螃蟹!

    秦苏几乎要叫喊出来了。她看清了那两支红黄间杂的奇怪大鳌。是范前辈回来了!

    那只硕大的螃蟹被范同酉奋力掷出,舞得如同转轮盘,直向岸上的高崖撞去。便是隔有数丈距离,秦苏仍能听到螃蟹破风时沉闷的声响。

    崖上生着几棵檞树,枝叶茂密,那刺客便是藏在树上攻击的。眼见着螃蟹撞来,那射箭之人不得不停了手。秦苏看见一条淡青色的人影从树叶间落下,迅速跑到崖后去了。随即,只“嘭!”的一声震响,地面微微抖动,三棵挨在一起的树木被螃蟹撞中,喀喇喇拦腰而断,可怜的螃蟹也坚壳顿开,蟹黄纷飞。

    这次范同酉长了记性,不再追击敌人了。他游近秦苏,问:“胡兄弟怎么样?伤得重么?”

    “他中箭了,流了好多血……我要给他灌符水。”秦苏含着泪说。

    两人托着胡不为上了岸,那三名官差惧怕他们法术厉害,忙不迭跑远去了,站在远处只探头探脑监视。秦苏也不理会,左近找不着舀水之物,便在石岩上劈下碗大一块,催劲挖空,做成容器,到江边找略微干净之处,舀水投符喂给胡不为。

    定神符效验如旧,一剂下去,不多时胡不为的伤口便止了血。范同酉将箭拔了,看他伤处皮肉渐动,新鲜肉芽涌生融合,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可万万没有想到,胡不为竟然还有这一手高妙医术。

    两人在左近找一处平坦地面让胡不为躺下,助他推血回气。那射箭之人准头极佳,隔着如此距离,箭支只在胡不为身前身后射落,岸上半支也没有。

    看看胡不为伤势渐定,气息慢慢转匀了,范同酉便拉过秦苏,到一旁问她:“秦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跟你有生死之仇的,一个男子。”

    秦苏怔了一下,道:“没有啊?我哪有什么仇家。”

    “真没有么?你不用瞒我,你跟胡兄弟……不日将成夫妻,我把你当成弟媳妇,有什么事我也站在你这一边的。”

    秦苏脸上一红,却仍旧摇摇头,态度甚是坚决。

    “是么?”范同酉皱起眉头,道:“如此便奇怪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什么人,一个年轻男子……刚才那些人的目标就是你,他们说是受了一个年轻男子之托,要把你杀掉。”

    “啊!?杀我?”秦苏吃了一惊,手中的石碗也掉了下来。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秦苏下山才只一年多,也没遇见过什么江湖人物,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定要取她性命的仇家了?她脑中快速搜索,却怎么也找不着这样一个敌人。她从没得罪过谁,何来仇家?啊!不对……她是得罪过一人,难道是宗奇?可是自己三人来到光州行踪隐秘,他又怎会得知?

    可是,若不是宗奇,会是谁呢?难道是贺公子……

    她这边思索未定,范同酉却等不及她了,忽然长身而起,连声催促:“先别想了,咱们快走,官府来人了!”

    码头方向传来的嘈杂的人声。范同酉看见岩石间跳跃着几个黑衣捕快,正向这边飞快跑来。

    奇案司作为朝廷收束江湖门派的职司部门,内中高手自然不少,如若不然,岂能约束得住天下群豪?范同酉虽然向来自负绝艺傍身,但对这些为朝廷办事的公差,却也颇为忌惮。

    “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此刻没有船了。三人只得顺着河岸往下游跑,只盼半途中遇见船只,抢了好下江。

    官差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岸边草木渐盛,越来越荒凉,却仍旧看不到有船只。范同酉心中焦急,此时距离太短,他没时间去布下阵法,更何况平野广袤,通路尽多,这时阵法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江上潮风突然就涌起来了,微腥的河水气息,闻在鼻中如同血气。这腥气之中,隐约还有不知名死尸的腐味。范同酉忽然想起施足孝来,一时心中大恨,“都是这该死的老东西坏事!”他在心中怒骂,“若不是这老东西出手阻挠,我们怎会走水路到光州?不走水路到光州,又怎会陷进如此苦境之中!”

    前方是个芦苇荡,深而且密。因冬时临近,茂密的草叶都失却水分变成枯黄了。一大片看去,莽莽苍苍,直如万里黄沙之地。风吹处,沙沙碎响,黄叶起伏,真如沙海上丘脊蜿蜒一般。

    若只是形似却还罢了,可这芦苇地里,真的和沙漠中一样难以行走。上面一派烟干燥色,地面却积着许多水,大大小小的水洼东一个西一个布着,还有许多结成瘤球的芦根,蛇虫随处可见。泥土松软之极,踩在上面,黑泥很快就陷没过足踝。两人拖着湖炭,架起胡不为深一脚浅一脚跑着,小半天了才跑出四里多路,范同酉恨得只想扑回头去杀人。

    只是这地面对捕快来说也一样难行,又有遮天茂叶蔽住视野,他们在里面也不好追踪人。

    “前面的逃犯快停下!拒捕逃逸,我们下手可再不容情了!”听得刷刷摩擦草叶的声息不断,追来的捕快至少也有数十人。

    “圣手小青龙!你把铁令交还回来,我们便既往不咎!你逃不掉的,现在天下城镇都贴满了缉捕告示,你走到哪里都无法藏身!”

    后面说话这人声音沉厚,威严自生,显然功力极深。

    “你何苦为这本不属于你的东西而与朝廷为敌?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只想要回刑兵铁令,只要你交出来,我们就放过你。若不然,你逃到天涯海角,终须也落在我们手里。”

    胡不为此时已略微清醒了,听见说话,便有些心动,他看了一眼满面怒色的范同酉,道:“范老哥,他们是来抢刑兵铁令的……我们还给……他们吧……这东西本就不是我的……”

    “你真信他说的话了?!”范同酉惊异的问,一劈掌把面前大丛草叶扫荡成空地,飞步跨过去。“官字两张口,是黑是白随时颠倒,那也能信的!现在铁令在你手上,他们投鼠忌器才跟你商量,若是交还回去,只怕立时便有杀身之祸了。更何况,现在追咱们的人可不止官府一方,还有别的人马想要取你和秦姑娘的性命呢,有铁令在手上,多少还有一条保命之技。”

    胡不为不作声了,片刻,才问道:“那怎么办?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捉住。”

    “别担心。”范同酉说,“想要捉住我们,可也没那么容易。现在追兵太分散,不好找路,等我把他们都聚到一块了,我给你们塑魄,大家一起冲出去。”顿了一顿,又道:“他说的什么缉捕告示,你也别放在心上,这东西要是有用,天下的坏人早该死净死绝了。”

    “姓胡的,姓范的!你们还不停下么?!这可是自寻死路!”那捕快良久听不到回话,真的恼了,话中已经带着杀气。片刻后仍旧听不见回答,怒气勃发,便喝令:“朴愈!你们把行军符都用上!到前边堵截!”

    “是!张大人!”

    范同酉心中一惊,这些人有备而来,竟然带着行军符,这可有些麻烦了。他寻思着,和秦苏一左一右架着胡不为跳过一大汪水坑。听见后面混乱的唱咒念诀,接着,破风声急,草木倒伏之声大作,六七个捕快果然加快了追击速度。只是这些人似乎还有什么顾忌,不敢过度逼近,只分成几线,从左右追上,夹着三人并行。

    范同酉还不知道这正是‘圣手小青龙’五字的功劳,胡不为当日在阳城饭庄召唤青龙白虎护身的英雄往事,早就传遍了江湖。他只身一人与罗门教十余高手斗得旗鼓相当,被万千巨蝠和十余只雷火蜘蛛围攻而毫发不损,这份功力,足以傲视当代。一干捕快虽听过陈知府描述,年前在西京牢里胡不为如何如何狼狈万状,几濒死亡,可是趋吉避祸正是人的天性,在未能确知胡不为真实本领如何的情况之下,人人爱惜性命,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死来验证一下两方传言哪个才是真实。

    范同酉将功力提到十成,脚力加速,却仍旧跑不过用了行军符的捕快七人,眼见己方三人被左右包抄,已陷进网鱼之局,不由得暗中焦急。事情的态势并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发展,他原本想要并敌一处后再施术脱身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不行!再不当机立断,让他们在前面把去路拦住,就跑不出去了!”范同酉心想,跃上一块浅丘,见前方空出一大块平地,视线略微开阔,便抬头前望,要看看前方路线该怎样安排。哪知这一望不要紧,看见前面一重白色,当时只震得老酒鬼心中叫苦,顿足停在当地。

    密密的芦苇有一人多高,覆如金盖,原本看不见前后六七丈外的情形。然而范同酉三人站立的这块平丘地形特异,前方是邻近篾匠收割芦苇后留出的空地,三人钻出来后,便看见了远方的天空。

    前方,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布起了漫天的白烟。

    “有人放火!”范同酉的这一声喊,声音都变了。近岸江风回吹,他已经闻到了风里草木烧焦的味道。

    胡不为和秦苏齐向前看。前方不足百丈处,腾腾白烟展如幢幕,直接云天,视野所见之处,尽是高高舔起的橘红色的火舌,数不清的黑色飞灰密甚蝗群,被热风翻卷着旋上天空,再向四野扑落。

    此时秋高天燥,枯叶易燃,四周更是十里芦苇荡,再没有比此时此地放火更合适的了。

    “糟了!这下可怎么办?!”秦苏和胡不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面上惊慌神色。范同酉和秦苏都没有避火之法,胡不为更不用说,当着这一片凶猛火海,却该怎样渡过去?而捕快们顷刻就来,看来,瓮中捉鳖之事快要成为定局了。

    三个人在心中叫苦不迭。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又碰上了绝境。

    听见后面脚步声隐约可闻,范同酉终于定下了决心,沉声道:“没法子了,我现在给你们塑魄!”他从肩上拿下胡不为的手臂,交待计划:“咱们从左边强行突围!塑完魄后,直线跑就行了,他们动手也不要还手,我们千万不要分散!”说完,也容不得胡不为反对,五指虚拿,一下按在他前胸膻中穴位置。

    “形化三通,百鬼藏容,召令精魄合入此身!疾!”

    “啪!”的一声响,封魄瓶碎了,老酒鬼的五指间闪起光芒。

    胡不为蓦感一股巨力从范同酉掌心压入前胸,充沛无法抵御。这力道似乎在他前胸找到了可入之孔,倏忽间全钻进去了,顷刻化成万千条细小蚯蚓,飞快爬向四肢百骸。然后,身子立起反应,面颊,胸腹,后背,整片整片的肌肤开始麻痒,肉眼便可看见到多苍褐色的羽毛从毛孔中钻挤出来,渐次舒展贴伏,厚厚的覆成一片。胡不为骇然欲呼,然而他的叫声还没出口,又看见自己的嘴唇慢慢变硬,弯成尖勾向前面突了出来。

    “范老哥,这是……这是……”话没说完,背后两边肩胛骨一阵骤然剧痛,刺得胡不为直要眩晕过去,这疼痛伴着热涨,似乎一块炙热的烙铁突然烫上去一般,胡不为忍不住弯下腰来,“啊!疼!疼!”

    “扑!”的一声,满身热气尽从肩胛骨中贯通出来,疼痛消失了。两片巨大的东西从骨肉里平白生长,向两侧伸展开,胡不为全身大汗淋漓,用眼角余光瞥去,看见了两片三角状之物。

    这是……翅膀?胡不为疑惑的抖了一抖,“刷!”的一下,巨大的褐色羽翼向两侧伸展开去,长逾两丈,巴掌大的粗硬翎羽尽数舒张。扑动一下,顿觉全身说不出的轻盈。

    胡不为奋力的一拍翅膀,烈风顿卷,枯草飞扬,他趁着这风势一冲直上天空,竟然有六七丈高。胡不为又惊又喜,凌空立着,胸中畅快已极,但觉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而背后那两只翅膀,便如一降生来就生长在那里一般,拍打收折,尽随心意。

    “哈哈哈!太妙了!”胡不为欢喜极了。遇着这样前所未见的新奇之事,他一时便忘记了眼前困境。呼啸一声,振翅向高空飞去。两旁烈风鼓荡,片片浮云便似飘在眼前一般,御风而行,踏云掠飞,想不到他在有生之年竟然也体验到了这样的通神之技。

    俯身下看,广阔的草野登时尽收眼底。苍黄的一大片荡子,间杂着深深浅浅的绿色。若在往时,这一幅景致最悦人目。然而此时草围子里凭空烧起了一长条火焰,焰苗烧过之处,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冒着袅袅白烟,此景此境,触目只有凄凉。

    那一线红龙般的火墙正趁着风势疯狂吞噬草地,烈焰冲天,便在十余丈的高空之上仍能听到哔剥的燃烧声响。火线外百丈远处,高高矮矮站着二十余人,服色各异,他们想必就是放火的敌人,胡不为压下低空,凝目眺望,想要看看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处心积虑要跟他们为难。未曾想,才察看不过片刻,那群人也透过烟幕发现了他的踪迹,人群里发出混乱的叫喊,四散分开,几个人肩头上突然飞出四片扁长黑影,飞速翻动着,极快地向他这边迫近过来。

    鹰!那是老鹰!

    这群人里竟然还有四五个豢鹰师!当真该死!

    胡不为吓出了一身冷汗,看见几头大鹰瞪着金黄凶恶的眼睛扑杀过来,慌得一颗心直要跳出腔口,忙不迭的掉头,折起翅膀,直向地面上的秦苏和范同酉急坠下去。他见识过豢养师的手段,如何不知这些老鹰的可怕?让它们缠上,那可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空中冷气如刀,这一番急落,但觉颊边眼角如被细针刺入一般。但胡不为此刻已顾不上了,这些老鹰是趁风迅物,向以闪电之速搏杀野兽,只这片刻间已飞过数十丈距离,若他还慢条斯理悠闲滑翔,人家可不等他!

    呼呼风响,骗子便如秤砣般掉下地面,仓促间又急急忙忙施展蚁甲护身咒,一层绵密的黑色护甲围住了全身。这是防身保命的法术,骗子是决不会忘记使用的。眼见着离草叶还有三五丈距离,胡不为心中暗喜。只想:“只要我落到芦苇丛里,脚踏实地,又何必怕你们这些扁毛畜牲?再敢来时,看我用火术伺候!”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攻击却来了!

    “砰!”的一响,脑颅中仿佛爆开了一个东西。

    胡不为猛吃了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胸腹倏然间就变得空荡荡的,似乎所有的心肝肠肺一瞬间被人挖净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具躯壳。胡不为呼吸顿止,感觉一股惊惧之意奔腾如潮,挡也挡不住,从小腹下不间断喷涌上来,瞬间就卷没了他的整个身躯。

    “啊!啊!”昏乱之际,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叫喊,脑筋已经不听使唤了,理智好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捏住,他无法思考,只感觉不知名的疼痛从神魂深处传来。而胸中,恐慌翻成怒海,冲击入意识之中,这顷刻间把他所有的感知尽数淹没。

    “这是……学巫……者的……伏心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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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将瞑将灭之时,胡不为脑中艰难的挤出了这个念头。当年在西京被那个高师爷如此镇服过一次,也是一般的被恐惧之海吞噬,他的印象深刻至极。后来与苦榕一路同行,听他讲解,方知天下还有巫者这一习术流派。

    伏心术以精魂之力扰人,蛊惑,狂乱,制人于无形,天下有多少了不得的英雄好汉都曾束手于此术之前,胡不为一个粗通法术的门外看客,又岂能抵挡得住?

    被这一股强烈的慌惧之意肆意冲刷,胡不为再无法作出其他动作了,拼着命只收束思绪,努力要维持一线清明,不要被这滔滔巨潮吞噬掉。

    身子仿佛是在向下急坠,又似乎是自己振动翅膀飞上天去。胡不为在飘摇之间,眼角忽然看见了那个攻击之人。那是个高瘦的黑衣捕快,就站在六七丈外的芦苇丛里,单手捏诀扣在胸间,另一只手却箕张五指对着自己。

    “砰!”又是一次冲击,这一波浪潮比先前那一次更要巨大,那股前所未遇的灵觉之痛,变得更加剧烈了,胡不为忍不住仰头长号,感觉自己的神志就如暴雨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顿时倾覆到了水底。

    沉重至极的浪潮,无休无止,劈头盖脑尽数涌上,淹没了他的眼目口鼻。胡不为眼前一片昏黑。额头正中,仿佛被人用千斤重物一次又一次猛力劈开,接着,他便窒息了。浩浩然无法形容的万千杂想,无数情绪在一瞬间尽入意识之中,他无法再存有一丝完整的想法,便如有人强行抽取沧海之水,硬生生灌进了他的脑仁,疼痛不可忍,恐惧难当,神魂一时迸散,他自己整个人碎成了亿万之数!

    地面上秦苏和范同酉刚刚化形完毕,同时听见了空中胡不为的叫喊,抬头望时,正见四头大鹰从高空急速飞至,前后左右围着,将胡不为当空攫住,提离上天,八只巨翅扑扇,不住地抓啄他的头面。而胡不为此时却像僵住了一般,弓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胡大哥!”秦苏慌得大喊。许多血点洒到她的身上来,温热尤存。

    “畜牲!给我滚开!”范同酉舌绽春雷,振声大喝,甩手挥上一条长物。那是一条刚被捉住的小草蛇,飞上半空,形体便骤然膨化,滚滚然竟成巨蟒,而锃亮的鳞甲中间,又生出许多青绿的疣粒和褐色斑纹。

    这是岩蜥之魄,岩蜥身体巨大,生长在高崖上,专以毒汁喷杀飞鸟取食。范同酉盼望籍此天敌之威来震走恶鹰。却不料想,老鹰天生便是捕猎蟒蛇的好手,那蛇虽然重经塑魄,到底还是蛇身,张口刚吐出一泡绿色毒液,便让一头鹰从后绕上,利爪钩住,尖喙连珠般只啄在七寸,顿时碎鳞蛇血纷飞。

    这时那学巫的捕快也发觉到空中局势变化了,他们意在夺回刑兵铁令,在未知铁令下落之前,还不能伤害胡不为的性命,看见四头恶鹰围着被制的胡不为攻击,便停下手来。

    伏心术一时解去,胡不为脑子便骤然清醒,然而顷刻,头面和两边肩膀上的剧痛又差点让他昏死过去。这些老鹰经过九蜕驯养,专司攻击之责,性情岂是一般凶恶猛禽可堪相比? 更兼钢喙铁爪,一意取人性命,啄在身上自然不会只是轻伤。若非胡不为此时多得飞雀之魄护身,体质比往常强健,又恰好记得施展护身咒,只怕早就颅破脑穿死于非命了。

    “啊!疼!”胡不为大声惨叫,感觉脸上热血涔涔,脑袋上已被啄出大口。以前连猛虎都咬不穿的蚁甲,此时竟然抵挡不住恶鹰的啄击,这让胡不为心胆俱丧。

    肩膀锁骨两处,便似被几柄利剑插着一般,稍动一下便疼不可当,而周身各处,抓挠之伤多不可计。胡不为快速眨动双睫,努力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突然见勾着自己双肩的老鹰疾如闪电,一甩头又啄向双目,只惊得魂飞魄散,求生念切之下,再顾不上肩膀疼痛,两只手自然而然往前一挡,灵气从心宫急涌。

    “破!”胸中热气如潮,迅速传上手臂,一团煌煌烈焰便从十指间喷薄而出,大如铁镬。这下距离既近,又事起突兀,那恶鹰哪里还能闪避,只听‘噗伏!’一声,正中其躯!

    “嗤嗤”声中,焦烟顿起,当空暴亮了一下。那头老鹰厉声尖鸣,前半身的翎毛几乎要被焚净了。松开了勾爪飞上空去。只是豢兽性情凶猛悍恶,虽然受伤,却还不肯就此离开,在胡不为头顶绕大圈子盘旋,不住声的长鸣。胡不为两肩刚回复轻松,听见脑后风响,另一头鹰又啄向了风府之穴。这是人身藏血聚精之所,薄弱之极,若让它啄正了,那可当真生死不知。仓促间缩头一避,让了过去。

    不期然,听得耳旁扑扑连声,几片铁铸一般的翅膀直扑到他后背上去,竟疼如棒击,胡不为尚未转头,突然间便感到腰间一阵锐痛。原来又有第三头鹰从顶上飞落,两只利爪已勾入他后背肌肤。

    “糟了!”这下胡不为的心变得冰凉了。

    几头老鹰进退趋避,一闪一攻,配合娴熟之极,显然经过多日训练。漫说胡老爷子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庄汉,便是行走江湖有日的普通豪客,当此铁帘刀幕,又有几人可以抵挡得住?四头老鹰便如四个江湖好手,配合无间,教人无法防范。

    背部受制于敌,又当空中无法转身,这该如何是好?

    盘算未得良计,蓦感一股拉力传来,当时只听‘嘶’的一声响,腰带竟然挣断了,接着,身上大幅青衫也被撕裂,变成几块碎布四处飞散。原来胡不为身材极瘦,背后腰间几无一丝赘肉。后面那头鹰抓拿之下,爪子只浅浅勾入了他肌肤,却未能深刺入肉中。一旦振翅往高空上提,体重与拉力相扯,那层表皮登时被抓破了。老鹰爪上还勾着衣裳,一撕之下,长衫便被扯碎。

    骗子赤条条脱落下来,几乎一丝不挂。而怀中所藏之物,也都叮叮当当往下掉落,几锭银子,数张黄符,还有包着灵龙镇煞钉的包裹,落到了芦苇荡里。

    “范老哥!救我!”胡不为拼尽全力大喊。听闻头顶扑风声急,那些老鹰又要开始攻击。再让他们拿实一次,那时便有大罗神仙相助也逃脱不了性命了。

    范同酉抱着胡炭,满地疾走。他想要找一只合意的小兽,塑魄去解救胡不为。然而这芦苇地里,除了爬虫就是飞虫,哪有一只长有尖爪或者利齿的野兽?范同酉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怀着一腔愤怒只在荡子里四处进出奔跑。

    屋漏偏逢连夜雨,虎落平阳被犬欺。便是他此时的心境。

    秦苏在地上也听见胡不为的叫喊,和范同酉一样,心中空自焦急,却又无法可施。她此时被塑入山獐之魄,行动极为敏捷。再施展开疾捷术,那些捕快便是用了行军符也追赶不得。可是她惦念着胡不为,哪肯自己逃命?口中喊着,在胡不为下方只围着圈子跑。胡不为被四头鹰抓到六丈高处,这个高度可不是纵越法术所能跳到的,更何况,塑完山獐之魄后,她的一半身子已成兽形,十指退缩入掌,长出了黑蹄,就算能跳到空中也无法捏决施放法术。

    “打!打!快走开!”秦苏哭着叱喝,奋力跳上天去,想要干扰老鹰的攻击,然而才跃起两丈不到便力尽落下了。秦苏泪落如雨,心中只想:“天老爷!你有什么苦难只冲我来!干什么只欺负胡大哥?!”

    “啪!”,包着镇煞钉的青布包裹就落在她身前。秦苏知道这是胡不为赖以救命的法宝,当即上前捡起了。刚收拾入怀中,听见上方胡不为“啊唷!”一声痛叫,接着“嘶!”的一声微响,空中如爆开了一团寒雪,一阵冷风刺进后脑,竟然锐如针刺!

    秦苏吃了一惊,抬目上看,不意万千寒气撞面而来,她竟然无法睁开眼睛,脸上一瞬间竟如被刀锋割过一般,热辣辣的疼痛。

    “这是铁令的煞气……”秦苏心中念头还没转完,身子倏忽便要被寒冷冻僵了。空中朔风扫荡,号声震耳,就在这顷刻工夫,季节瞬换,艳阳高照的秋时变成了三九隆冬,四周的气温急剧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尽结成细密的白色冰晶,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下来。

    与寒气同时而来的还有许多混乱情绪。恐惧,绝望,愤怒,悲哀。

    这已是秦苏第三次感受刑兵铁令的威压了,然而这一次再遇,心中的感觉仍然和初遇时一般无二。她绝望之极,这一股绝望和惧怕,让她忍不住全身抖战,只想高跳起来呼号,然后拼尽全身力气逃离开,而胸中那一股愤怒更是无法遏抑,那是对一切有形有质之物的切骨憎恨,秦苏紧咬牙关跪倒,两只手已经深深抓进地面里去了,抓到了瘤状的芦根,便狠狠的绞着,在她劲力之下,坚硬的草根化成碎末。

    “咔咔咔咔咔!”四周的水洼快速结冰,干燥的芦苇叶如遭霜打,迅速变软垂落。刑兵铁令的煞气何等厉害,方圆十余丈尽入冬寒,一应蛇虫刚来得及急蹦一下,当时立毙。

    那会使伏心术的捕快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会在这样毫无预兆的当口触上刑兵铁令之威。原本他们离开西京时,高师爷已经交待过刑兵铁令的利害,一再叮咛,习巫者修精魂而伤神魂,最忌此物。无论情形如何,切不可直当刑兵铁令之害,否则,伤损远比一般人更要巨大。为防万一,还特意绘了防护之符让他们带着,只防胡不为被围困时拼死一搏,会开启刑兵铁令驱走他们。

    千算万算,算不尽的变数。他怎么也算不到骗子会有别的敌人,在他偷袭成功的时候,四头老鹰竟然凭空飞下,要将骗子提走,让他不得不停了自己的伏心术。

    更算不到,在自己一群捕快尚未将姓胡的合围,只有四头老鹰攻击的情况下,刑兵铁令也会突然开启。圣手小青龙如此不济,这谁又能想象得到?当冷气突兀卷来时,他已察觉到不对了,再想使用符咒,哪里还来得及?脸上震骇莫名,刚想掉头逃离,铁令上滔滔的绝望和恐惧却已经灌入他的心海。

    伏心术刚刚使完,神魂尚未安定,正是精神大虚之时,这时候碰上专门攻杀心智的铁令煞气,焉得安存?

    正在拼命与心潮相抗的秦苏和范同酉耳中只听见一声惨绝人寰的长长嘶号,几乎不类人声。就如同山林中的野兽负伤后垂死的哀鸣,凄厉不忍卒闻。末了,一切归于宁静。四周刷刷草响,只剩芦叶快速蔫落的声息。

    在与心魔搏斗之时,谁也记不住时间流逝的。似乎是苦苦抗衡了好久,就在秦苏觉得自己魂魄尽撼,直要脱离躯体飞出外去的时候,冷气陡然间便消失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时散空,眼目恢复清明,秋日的热气洒在冰冷肌肤之上,热热的生疼。

    刚清醒来,她就听见了胡不为嘶哑的叫嚷:“不好啦!刑兵铁令!范老哥!刑兵铁令被他们抢走了!老鹰抢走刑兵铁令了!”

    胡不为已经落在地上,就在她的身前,正呼哧呼哧的喘息,身上一丝不挂,大片的羽毛被血迹染得乱糟糟的,看起来便似一头硕大鹌鹑被人用颜料胡乱涂染过一般。然而骗子此刻却没心思理会身上的伤处,半仰起身,翻着白眼只向前面的芦苇荡大嚷:“该死的扁毛老鹰!把铁令还回来!这是陈大人的东西!你们怎么能抢走!?”

    胡不为竟然没事!秦苏满心欢喜,她可毫不在意什么金令铁令。只要胡大哥没事,就算再丢十个铁令,她也不会心疼。“胡大哥,你……你……怎么样?”秦苏怜惜的问,看到他头颅上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心中难过无已。

    “我们……快逃!”胡不为却说。看见不远处范同酉刚爬起来,便压低嗓门说道:“我栽赃给老鹰了……让他们两虎相争……咱们趁机快跑。”

    范同酉和秦苏登时醒悟。时机一纵即逝,不容耽搁。翻身起来,范同酉问道:“那你的伤……你还能飞起来么?”

    胡不为道:“我的伤不碍事,还能飞。我们快走!他们要来了!”说着,振翅一冲,又飞上半空。先前几头老鹰取意夺命,所以几轮攻击只向他要害抓啄,胡不为的翅膀幸得保全。

    范同酉和秦苏再不犹豫,疾捷术加身,一前一后,把脚力放开十足,向着左边急奔。听见前后四周刷刷急响,衣袂破风之声不断,一众捕快此时也从后面包围过来。

    捕快们远远便听见了胡不为惶急的叫嚷,心中惊疑,一时都放缓了脚步。“是先捉姓胡还是先追刑兵铁令?这狗头骗子说的是真话么?难道铁令真的被老鹰夺走了?”人人心里都存了这个怀疑,展目向天空看,那四头老鹰飞去已远,不过目力好的捕快仍然可以看见,有两头鹰的爪下,的确是抓着青布,隐约像个包裹模样。

    那张大人片刻后也追近来了,他心中也同样存着怀疑。刚才距离尚远,胡不为与老鹰的打斗他没有太看清,但刑兵铁令在空中突然出现他倒感觉到了。冷气一放而收,数十丈外都能感觉到砭骨的寒意。接着,胡不为掉落,群鹰飞离,这其中的关节他却弄不明白,也说不清到底是姓胡的放出铁令吓走老鹰,还是老鹰夺走刑兵铁令却放过骗子。

    沉吟未决,见胡不为三人正拼了命直向左边空处逃跑,片刻已拉开数十丈距离,已不及多想,便吩咐道:“朴愈!你带兄弟们继续去追姓胡的,狗贼诡计多端,铁令说不定还在他身上。这次你们不用管他性命了,放手攻击!死活都有重赏。这边的事我来处置。”刑兵铁令一现迹,胡不为的性命便也失去了价值。

    当下朴愈得令,带了三十余名捕快向左追去。余下的二十多人跟随张大人,施符穿过火墙,到那头与江湖群豪交涉。

    胡不为自然想不到,他的一番情急栽赃,竟然收到一石三鸟之奇效,不惟分解了众官差的包围之势,还让张大人心中生出疑虑,带同捕快去延阻另一拨敌人,使三人的逃生压力大大减小。

    众捕快受到陈知府的嘱托已经有日,这一番追查刑兵铁令,动用了西京、江宁府和光州三地的奇案司精锐捕快,可说是志在必得的。因此上,他们决不能放脱任何一个与铁令有牵连的人与事。那张大人素知胡不为狡狯,骗子的一番叫喊,实在极不可信。然而不管他信与不信,碍于使命,他仍旧不得不前去交涉确认一番。

    而这,正中胡骗子的下怀,三拨敌人变成了一拨,另两拨互相揪扯,岂不爽哉?

    三个人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方向飞跑。两名从侧边包围过来的捕快因落了单,不敢硬阻,拿刀虚张声势拦了一下,便让三人从身旁跑过去了。三人在草丛中左穿右突,不多时便逃出了火焰包围,眼见着四周芦苇越来越稀疏,知道已经到了草荡的边缘,俱是心中暗喜。

    后面仍然有脚步声响,还有捕快衔尾蹑着,只是听起动静来,已不像先前那样人数众多。范同酉把小胡炭单手抱在怀中,一边跑一边寻思:“该找几只小兽来阻一阻他们才好,这么不阴不阳的,拖着一条尾巴,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脱身?”此念一动,便不再刻意等待落在后面的胡不为二人,奋力奔出草荡,展目处已看见前方大片方整的农田。

    要是田中放有牛羊,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范同酉想着,加大脚力,向前疾冲。

    胡不为因受了伤,精神气力已不如先前。虽拼了命拍动翅膀,到底不像初塑魄时那样行动敏捷。矮矮的掠着草叶飞行,脑中杂想万端,一时间听见身下秦苏轻轻的落足之声,心中暗生感激。他知道,秦苏对他情意极深,就算在这样危急逃命的关头,也要伴在他的身边,不肯多跑一步。

    “秦姑娘,你快些跑,不用这样等着我……我飞在上面,他们伤不到我的。”

    秦苏听见他说话,仰起脸,却说:“不,你飞到哪,我就跟到哪,我不走。”看见胡不为一脸焦急模样,显然真在关心自己的安危。秦苏心中一甜,却又有些凄楚。胡不为身上负着伤,已飞不上高空去,秦苏如何看不出来?他这么说,只是希望自己脱离险地。

    胡不为急道:“你在下面跑着危险,那些官差一会就追上来了!”

    秦苏道:“他们爱追来便追来,我不怕。我就跟着你,大不了……大不了……”姑娘停下了话头,原来她想的是:“大不了我跟你死在一块,那也没什么。”话刚欲出口,想到此言太不吉利,便不肯说出来。秦苏身死可矣,胡大哥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他那么善良,竟连遭诽谤和磨难,日后正该多多享福才是,岂能轻易就死?

    “万不得已的时候,秦苏当拼了这条性命,让胡大哥活下来。”秦苏暗暗下了决心。

    日后胡大哥会伤愈,会再遇上一个好姑娘,结婚成亲,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他会坐在院子里,躺在藤椅上给孙子曾孙子们讲故事,讲他年轻时节,所经历的种种遭遇。

    “只不知,到那时候……他会不会还记得秦苏?”秦苏鼻中一酸,再也想不下去了。

    空中的胡不为当然想不到秦苏此刻心中转的念头,不过他见识过这个姑娘的执拗性子,知道碰上她认准之事,便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了。无可奈何,便想:“这些人目标在我,跟秦姑娘和范老哥却没有仇隙……只要我甘心受缚,把铁令交还回去,他们该当不会跟两人为难吧……”

    “可是……被他们捉住之后,他们会拿刀子割人,拿竹签扎人,那很疼的。而且说不定会死……”胡不为心里一阵惧怕。死了之后,什么伶俐,什么智谋,一点用都没有了。他再也拿不到白花花的银子,再也看不到儿子长大……那多可怕!他还盼着小胡炭长大后光宗耀祖,让他这老子好好争一回脸呢。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有什么选择?“当真到了万一之时,你该怎么办才好?”胡不为心中烦乱之极。在他潜心里,是决不肯甘心束手就戮的,数年来几度生死流离,使他的求生愿望变得强烈之极。未到真正死地,他说什么也不会自弃挣扎,说不定在被擒拿之时,天降奇迹,会有人来救他也未可知。

    两个人胡思乱想的,便没再说话。正奔跑间,听见前方一声痛楚的呼号,听声音正是范同酉。

    两个人脸上同时变色。

    “范前辈!”

    “炭儿!”两人齐声叫喊。秦苏足下发力,径直向前奔去。小胡炭还在范同酉旁边呢,老酒鬼遭遇不测,那小娃娃怎么办?胡不为听见风里果然断断续续传来儿子的哭声,心中如被轰雷炸过,一时间哪还顾及什么生死苦楚,急振翅膀,拼了命般向前急掠。

    “炭儿!炭儿!”胡不为惊惶大喊,飞上高处,一投眼,他便看见前方农田里发生的状况。

    此时中秋过完,秋麦收割已毕,大片的麦田广阔而平整。然而就这刻间,这一幅平静的农庄风景已被打破了,一块巨大的田亩中间,地面上突兀鼓起十余条粗长的土线,正此起彼伏的激烈耸动,像十余条巨龙在互相纠缠交织。这些土线行动快极,也不知道什么怪物伏在底下动作,游弋之时,翻起的泥浪互相拍击堆叠,竟将老酒鬼身前身后围成几道半人高的土墙。

    老酒鬼伤得不轻,却还没死,他化成了山魈之形,右腿似乎是被击断了,鲜血把裤管染得通红。小胡炭被他双臂抱着护在怀中,并没有受伤,但小娃娃受了惊吓,正在放声大哭。

    “扑!”就在两人飞赶过去的时候,一条两尺长的细物又从土里穿刺出来,挥向范同酉的左腿。范同酉到底是久经江湖,虽然突遭伏击而受伤,但他的应变能力却没有失却,一见攻击又到,便抱着胡炭向侧边倾倒,翻滚躲了开去。

    胡不为就在这惊鸿一瞥之下,已经看到了攻击范同酉之物,那似乎是条人的手臂。

    “糟了!这是施足孝的僵尸!”

    果不其然,就在胡不为得出结论的刹那,一个覆满湿泥的圆物便从范同酉刚滚过的地面的突兀冒出来。那是一个残破的头颅,鼻目俱无,一见范同酉的脚掌从头上划过,突然暴起,张开森然利牙,一口就咬中了范同酉的脚尖。

    又是一个出其不意,如何躲避得开!“啊!”范同酉疼得只大叫。

    俗话说十指连心,脚趾尖受伤,这疼痛可比身上其他地方的伤损更要难捱十倍,如何忍得?饶是范同酉性情刚硬,这时候也禁不住面色发青,全身都绷硬了。坐起奋曲右臂,贯劲一拳,将那颗头颅击得粉碎。

    “范老哥!我们来了!炭儿别怕!”胡不为着急的叫嚷,把两片翅膀扇得像滚风车一般。敌人是十余具死尸,这样古怪可怖的敌手他从来也没遇到过,胡不为可实在没有丝毫胜算。然而形势如此,他还有什么办法?儿子正在险地呢,莫说敌人只是十具死尸,便是千具万具,他也只能飞蛾扑火,一去不回头。

    秦苏在前方十丈处,默不作声也正卯着劲急奔。

    眼见着距离范同酉还有近百丈的时候,前边稀疏的芦苇丛里一阵铁器声响,竟然又钻出数十团黑影来,这是光州知府派来协助张大人的禁军兵士,接到讯息后从侧边包抄,竟然比捕快们提先到达。

    眼见高高矮矮的兵勇提着武器冲出草围,看见老酒鬼后呼喊着包围过去。胡不为心中霎时冰凉。对付一群僵尸已经不知胜算几何,再多来一堆士兵,这哪还有个取胜的道理?铁定是要完蛋的了。他心中绝望,一时前仇旧恨尽涌上心头,只想:“罢了!罢了!良善总遭天相弃,这天下人间,是恶人的人间,岂容我这样的善良百姓生存?!下辈子托生,我再作个大恶人吧,别教这贼老天再戏弄于我!”

    怀着一腔愤恨,把手扣在了胸前玉牌上,只待飞到近处,便打开刑兵铁令,能吓跑几个算几个,实在吓不走的,父子俩和秦姑娘就只能把性命捐在这里了。

    哪知此念未灭,形势却突然急转直下!十余具僵尸眼见着众军勇钻出苇丛,跑过来意欲对范同酉不利,竟然同时舍过老酒鬼疾冲上前,十余条土线并列齐驱,只不过片刻就鼓到了军士们的脚下。刹那间,泥涛翻卷,几十条手臂从土中探将出来,尸鸣声,拔刀声,呵斥声,唱咒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残肢鲜血四处乱飞。

    军士们哪里想到厄运来的如此突然,被尸群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站在前头的几个倒霉兵丁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模样,就被抓得四分五裂。余人惊慌四散,有学会法术的,便匆忙喝咒给自己和同伴加上防护。

    “这是什么东西?!”

    “死尸!这是死尸!”有人看到了从土里钻出来的可怖的头颅和手足,发出惊恐的叫喊。被这未明的恐惧感染,群情开始涣散了,有人奔逃,有人呼痛哀鸣。“啊!会咬人的!救我!快救我!”

    “大家跑!快躲开!”

    看到这一幕,不惟是胡不为秦苏大出意料之外,连范同酉都吃惊不小。他瞪着跟士兵们纠缠成一团的尸群,心中荒谬之感顿生。卑鄙无耻的施足孝竟然帮他抵御敌人,这可是万万料想不到的。江湖败类行事出人意表,实在难以用常理来忖度。只怕这人跟死尸呆的时间久了,脑筋出了问题也未可知。

    田中乱成一团。兵士中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正大声叱喝着调整队伍,稳定手下的情绪。在他的指挥之下,军士们慢慢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了,余人不再逃散,几十人聚在一起,开始列阵。那首领颇有军才,几个口令喊得清晰而威严,十余名提着长枪的士兵涌到前头,边低档边有序后退,渐渐列成一线,然后半跪在地上,将长枪后端插在地面阻拒攻击,压住了阵脚,另一拨枪兵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地虚刺攒击。后面学会法术的便给众人加持玄龟咒和大力咒。十余名提着朴刀的士兵显然学过武艺,趁得先前空隙,用过加力加捷的符咒后,分散守在枪兵的侧边掠击,不让僵尸从两翼绕过去。四名法师被众人护着,远远站在阵后,施展火术攻击。这样的安排避虚就实藏弱示强,相当高明。

    此时群尸也全都从土里钻出来了,手劈足踢,来去如风,行动远比活人敏捷。这些死尸悍不畏死,全不理会劈刺到身上的兵器,着实难以应付。若非兵士们仗着人数众多,又有长兵之利,只怕早就抵御不住了。

    不过,便是士兵们有长枪顶拒并指挥得宜,也仍旧落于下风,在这些力大无穷的僵尸面前,人力全然不足以抗。胡不为看得清楚,有几个刀兵挥刀砍入尸躯,稍稍起晚了一些,便让僵尸砸得兵器脱手,百炼钢锻成的朴刀被砸得弯曲一团,可见僵尸力量之大。尸群中还有一具身长白毛的僵尸,尤其凶恶,他的皮肤与其余僵尸颇有不同,油黑锃亮,有若铁甲,上面覆满钢针一般粗硬的白毛,加持过大力咒的士兵抡刀砍在他身上,竟然没有丝毫伤损。他顶在尸群最前头,硬抗着三名兵士们的刀枪不断挥击手臂,每一轮捶落,刀飞枪折,拳下总有人惨叫受伤。

    秦苏没心思去看这一场活人与死人的战斗,震惊过后,心中记挂着小胡炭,便又继续前跑。见两方人马斗得不可开交,便想绕着圈跑过去,要救下范同酉和小胡炭。未料想,刚奔近战圈,猛然间听见一声尖锐清鸣,怀中骤然大热,青布包裹剧烈震荡,接着,一条青色长龙飞卷直出,瞬间一射一收,击破了离她最近的一具僵尸的脑袋!

    这下变生不意,在场的众人又都惊呆了。军士们心胆俱裂,看见那条青龙飞动如影,杀敌只在瞬息。在空中绕圈子时,连形状都没太看清,何敢说与之相斗?“这下糟糕了,被人伏击合围了。”人人心中都想,惊惧之下,原本开始稳固起来的防线又渐有崩溃之兆。

    他们只道胡不为三人定是与他们为难的,放出这青龙就为对付他们。一群僵尸本已难缠之极,再加上这条神出鬼没的青龙,焉能不死?人人心中都生了转身后逃的念头,可是惊慌了不过一会,他们便又开始察觉到不对。这条青龙……似乎竟在帮他们解围,每一次攻击,都只向僵尸们袭去,却对军士们无害,这又是什么道理?

    一时人人迷惑,呆看着青龙上下舞动,穿刺环绕,一只一只的将离得近的僵尸头颅击破。

    秦苏看到这番情形,当真后悔莫及。两拨坏蛋反目相戕,正是大快人心之事,她何苦过来干扰他们?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岂不甚好?!

    然而青龙一出,便不再理会主人的心情了,这条镇邪灵物得了秦苏的法力牵引,身躯要比胡不为持有时巨大得多,在烈日照耀之下,荧荧然竟亮如明灯,将四周映得碧绿,冲折转绕,快如闪电,转瞬间又有四头僵尸倒在它的穿刺之下。

    “秦姑娘!你快跑!离他们远些!”胡不为醒悟过来,赶紧大喊。灵龙镇煞钉感应妖物的杀机而物化,只要钉子离得远些,青龙便该消失了。秦苏听说,忙不迭的提气向远处跑去。

    灵龙镇煞钉何等威猛之物,专为辟邪守祟而造,正是死尸们的克星,而僵尸们与兵勇全力对敌,更无暇防备。便在胡不为与秦苏的对答之时,青龙飞快地曲折来去,只穿首脑,又将六具僵尸打得再无行动之能。这下兵士们的压力豁然顿减,待得秦苏跑远,青龙虚化隐没,便齐发呼喊,将剩下的几头僵尸围在正中,刀枪齐上,登时砍得粉碎。那具长白毛的古怪僵尸侥幸逃过劫难,见势不利,直接遁入土中,跑远去了。

    这下场中便只剩下了三十多名兵士和胡不为三人。

    一群兵士稀里糊涂,搞不清状况,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那首领的也是一脸迷惑和为难,刚才一番搏斗和被救,搅乱了他的脑筋,实在搞不清与秦苏三人的敌友关系,此时也不知是该上前跟秦苏道谢,还是继续执行上意,下令将逃犯擒拿。

    两拨人就这么各有所疑,僵在原地。有好一晌工夫,谁都没有动弹。直过了半盏热茶以后,听得后面草丛追来脚步声,而前方田野上,同时又出现了一大拨蒙着面的江湖人物,胡不为的心里才又再次变得紧张。

    他把玉牌摘在手中,决意等危机到来时便打开,全力相拼,拖到什么时候便算什么时候,若是胡家父子命不该绝,竟然挺到救兵到来,那是大造化,若不然,玉石俱焚而已。心中既存了死志,便不再有惧怕和顾忌,拍动翅膀,慢慢飞到范同酉身边,将儿子抱了过来,揩去他的泪水,柔声说:“炭儿乖,别哭,等会儿爹爹带你去找娘。”

    朴愈领着三十多名捕快钻出草荡,一眼就看见与兵丁们隔田相峙的胡不为几人,大喜过望,当即唿哨一声,众捕快如狼似虎围将上去,蓄劲待发,就等长官令下合力将三人擒拿。

    哪知就在这节骨眼上,听得破空声急,六七枚土粒带着尖利的风响急射过来,隐隐然竟有风雷之声,声势骇人。众捕快尽感震惊,不得不腾挪避让开。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穿上衣衫是官,脱下衣衫就是匪。欺压良善,无法无天,你们这些狗腿子真算是无耻之尤了。老夫生平最恨的,就是这样倚仗人势的狗东西,助纣为虐,比大奸大恶为害更甚,老天瞎了眼睛,容得你们存活,老夫可不容!”

    一席话,听得众捕快又惊又怒,胡不为三人心生狂喜。

    救兵终于来了!胡不为激动得都要淌下眼泪了,扭头看去,见近百个蒙面人物拥着两个老头杀气腾腾正向这边赶来,知道正是云木两个长老和外舵的贺家庄弟子。只恨不得飞扑过去,抱着两个老头儿的双腿亲吻,然后舌灿莲花,大赞大颂他十天半月。

    朴愈听见来人出言不善,心中极感愤怒。只是现在目的未达,实在不愿在这当口另外树敌,当时忍了怒气,向走在前头的两个老人拱手道:“奇案司捕快奉朝廷之命捉拿钦犯,老先生,请你们回避!我不知众位英雄对官府有什么成见,但请暂时放过如何?我们所办之案案情重大,这几个恶贼滥杀无辜,已惊动朝廷,奉皇上口谕,我们要将三名恶贼押解回京。诸位当知此事的要紧,可不要自寻祸端!”

    跑在右边的,穿一身灰布衫的老头说道:“哦!原来是奉有皇帝的命令,难怪这么气焰嚣张。不过你却错啦,拿窃国贼来压我,我会怕么?姓赵的两个乱臣欺主上年幼,巧取豪夺而得权称王,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朝廷?皇上?!哼!哼!我‘复周会’的弟兄可不认这个皇上!”

    “原来是一群反贼!”朴愈心想,面色变得难看之极。大宋立国,距今不过三十年,天下间有的是专跟朝廷唱反调的前朝遗民。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抢幼主之权而得天下,向是遗民们作讨逆檄文的第一条重罪。此人这么说,显然已自爆出来历了,帮派自名“复周会”显然便是要反对宋政,复辟前周之治,这些人是决不会与自己和平共处的,这一仗避无可避。

    “贼子众多,硬抗不是办法,” 朴愈心想,“却该想个计策拖住他们,等张大人赶过来才好应付。”当下便道:“听老先生所言,想也是前朝忠义之士。两位老先生忠于恭帝,我辈忠于当今陛下,虽然所尊不同,然这‘忠心’二字,却不相异。”

    “谁与你不相异?”那灰衫老者笑道,脚步不见加速,然而片刻之间已经跨过数十丈距离,刹那就要迎上众捕快了。朴愈道:“为人臣子,便当尽忠,自古皆然,只是晚辈众人出生得晚了,没机会给恭帝当差。我们生来便是大宋子民,自当要为大宋尽忠,老先生岂不正也如此么?”

    “啧啧!果然好口才。让你当狗腿子再合适也没有了。”那老者说道,“不过气味有些不对,与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东西谈忠心,岂不是比对牛弹琴还可笑?”说话间,一拳遥递,一点声息也未闻,然而当在他面前的四个捕快却突然一声不吭萎顿在地。

    朴愈哪想到这人竟然不吃软招,说动手就动手,又惊又怒,赶紧喝令捕快们散开。那老者笑嘻嘻的,还在说话:“几个小狗腿子做我老人家的孙子都还嫌小,还想跟我谈什么道理。嘿嘿!可笑!简直是异想天开!”

    朴愈怒道:“你……”哪知喉头刚吐出一个字,远远见那老儿轻描淡写向他照面一拳,胸口登时如受巨物压迫,呼吸不畅,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这人好深的功力!”朴愈大惊,十余丈外出手,劲力却瞬息传到,这功夫何等了得!恐怕张大人来了也不是对手。

    “我们撤!”见形势不利,他当机立断向捕快们喊道。遇着这样强硬的对手,今日抢回刑兵铁令已不可能了,只能先求自保,以后再徐图计划。

    众捕快们也见形势不对,更不犹豫,纷纷抽身跳跃,哪知当空响起一声霹雳般的震喝,那先前只说过一次话的青衣老者喝道:“想跑?跑哪里去?!”

    “喀隆!”一声,大地震动,麦田似乎被一只巨拳当空砸中一般,快速龟裂开,裂口处泥水激溅,如同火山喷发时岩浆沸腾一般,未已,凭空便突然翻起数重土浪,前后堆叠,向着众捕快们汹涌滚去。

    高手用起五行土术,岂是胡不为这样半桶水所能比的?胡不为既惊且羡,只听耳中隆隆不息,而大地的震抖更不少停,让人立足不稳。几重土墙带着麦茬草根,瞬间推移过十余丈距离,所经之处,旧土全被新泥覆盖。

    那捕快朴愈大惊失色,眼见攻击瞬息就倒眼前,高高卷起的浪涛挟万钧之力从上空压落,直如千尺巨厦倾倒,遮得阳光都看不见了,心中哪还敢生起半点抵抗之念,足下白光一炽,飞身便向远处纵去。

    “砰!”遥遥的一拳,正中背心,朴愈依稀听到了自己脊柱断裂的声响,五脏六腑几被震碎。喉头一甜,一口血直喷了出来。就在神智将要熄灭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给我杀!一个都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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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故生忧,故生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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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州城里的居民,还不知道郊外正有一场屠杀正在进行,货市仍如往常,买卖之声隔街相闻。

    离城南渡口半里,一间茶馆里,白娴正坐在二楼包厢茶桌旁,神色焦急,不住地向窗外眺望。此时天快近晚,距派人出去已经过去四个多时辰了,江龙帮的人却还没有回来报告,也不知事情办得怎样。

    左等右等,终究不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白娴终于不耐,振了振衣裳,决意冒险到渡口去打听一下,看秦苏三人究竟下落如何。付过茶钱,急冲冲奔出门去,哪知刚拐过两条巷道,迎面却见同门师妹蓝彩英东张西望的,正向这里疾步跑来。

    “师姊!师姊!原来你在这!”蓝彩英一见她便惊喜地大喊,“我和孔师姊找你半天了!”突然间看见白娴穿着一身男装,面上不由得浮起疑惑:“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里敌人众多,我在乔装打听消息。”白娴轻描淡写的说,问她:“找我干什么?我让你们去查找师傅的下落,然后回客栈等我,你怎么不听命令跑出来了?”

    蓝彩英道:“我们查到师傅的消息了……师姊!师傅不见了!她把掌门戒指和护身符都留下来……还有两本书和一封信……在孔师姊手里拿着呢!”

    “啊!什么?!”白娴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了?让师傅把从来都不离身的掌门戒指和护身符都留下来?!她抓住师妹的双手,急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蓝彩英道:“我和孔师姊按你的吩咐,挨家拜会江湖同道,结果在来到双林派的时候,掌门陆师叔就把一个包裹交给我们了,说是师傅六天前留下的,让他们转交。孔师姊问他师傅可交待过什么话,陆师叔说,师傅走得很匆忙,没留什么话,只说去打探敌人消息。”

    师傅把掌门戒指留下来,显然已有交接之意。

    白娴心里默默的想,看来师傅追查的敌人危险之极,她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蓝彩英拉着她的手,道:“师姊!咱们快回客栈吧,看看师傅信里怎么说。这件事情十万火急,咱们得赶紧回山报告给师伯!”

    一句话提醒了白娴,她截然说道:“不行!现在还不行!你先回去,和孔师姊守在客栈里等我回来!我正在查一个贼子的踪迹呢,可别让他逃了,说不定他正和师傅的行踪有关连。”蓝彩英听说,当即把手放了,问:“查到了?!在哪呢?”四顾张望。

    白娴道:“在前面跑了!我不多说了,你快回去!”

    蓝彩英无奈,只得说:“那……我先回去了,师姊你要当心。”

    白娴挥挥手,头也不回,便向渡口急奔。十万火急之事……不错!现在正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师傅把掌门戒指留下来,便是决定让师伯新选出掌门人了,山上的诸位师妹的德才不足,皆无可虑之处,唯一能够与她争夺这个位置的,便只有秦苏。此时真正十万火急的事情,便是尽快把秦苏弄死,彻底绝掉后患!

    从草荡中出来,胡不为三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几番生死交替,悲喜侵袭,实在耗人心力。眼见着云木两个长老大开杀戒,将一干黑衣捕快尽数杀灭,三人便不再停留原处了。范同酉听过云长老自称“复周会”,又见众弟子蒙面,知道他们想隐藏来历,不欲牵连贺家庄,便不去上前相认。

    此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三人稍事休整过后,便向着南方直行。老酒鬼心想,敌人势力庞大,既已知道他们的行踪,定然会在前路作下布置,若是三人还按正常路线北上,只怕要中他们的圈套,惟有反其意而行之,南下鄂州,再取道向西,方可逃出生天。其实现在还有一个隐忧,便是跟踪在暗处的施足孝,此人死缠烂打又卑鄙无耻,实在难防,只是范同酉见识过胡不为的青龙,大感惊喜,有这条纯阳青龙护驾,那些破烂死尸的威胁便也减弱了许多。两害相权,取其轻者,施足孝相对于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物和官府,无疑更好对付一些。

    一番奔波,天很快就晚了,月亮上中天。光州南郊十余里便有绵延的山林,三个人跑到山前,毫不迟疑便一头扎进去,只往树密之处穿行。料想再跑过半夜,追踪的人便该难以跟上。

    树林中杂木藤萝极多,枯腐的树叶厚厚堆积,极难行走。三个人心有所忌,都默不作声屏着呼吸行路。胡不为浅一脚深一脚的跑着,见左近杉树和樟树森列成墙,阔叶植物随处可见,一时恍生昨日之感。

    前年,也是在光州,也是在夜间,也是被捕快追杀,也是慌不择路逃入山林……今日局面,与曾经之事何其相似,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让他隔过两年之后重新跑回到原点上。

    前年遁入山林,避开人间,父子俩因此得已存安。今日呢?再次逃离那个纷纷扰扰的红尘乱世,会不会仍如前时,跟厄运抢得一丝喘息之机?胡不为不知道,现在前路茫茫,让他根本看不清方向。只是随着路行渐远,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愈来愈坚定了。

    “熙州不去也罢,现在天下处处混乱,倒不如在这山林里活得自在。”胡不为想。

    几年来的经历已经告诉他,有人的地方,就有不足,就有心机,风险随时而生。他无从预测哪一张脸孔下面会潜藏着对自己不利的念头。他想要活命下去,惟有这样不通外界的荒山野林,不与外人接触。

    再回思起前年感慨,更是印证了这个想法。当时在山崖下,胡不为心中就有疑问,为何天下万物,总活得不如意。那头带着幼子被自己击杀的母熊,带着眷恋死去。妖怪妹子单嫣,身负重伤,情柔可可,在十五元宵与他挥泪作别,至今不知消息。而苦榕老前辈,因为孙女柔儿之伤,英雄垂泪,何等凄惨。甚至于从西京带出来的猴子都脱离不开人世的苦难……他们缘何而遇上困苦磨难?就是因为遇上了人,若是他们从不跟人打交道,一生也不会遇上那么多挫折和颠簸。

    舛难正在人,悲伤也在人。

    难道这正是天下万物尽受煎熬之苦的根源?

    单嫣读颂之词,言犹在耳: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天地本有,阴阳自生,万物受尽磨难,那造化何来?天下芸芸众生的命运从何而来?

    是人么?人之善恶,难道便是催生出这命运造化的来由?

    月光淡淡洒落,穿透树隙零星的落在空地上。胡不为看见了前方一块奇特的岩石,三块巨石相堆,突角前探,象一只久经年月的老龟,默默仰望苍天。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范同酉和秦苏讶然望向他。

    “两年前,我在这里过夜……”胡不为指着那块岩石说,脑中景物飞换,前年雨夜的情景又一次进入脑海。“那时我受了伤,被官差追赶……跑到这里就下雨了,我又冷又饿,就躲到里面去休息……”胡不为如着梦魇,低着声讲述。他慢慢的走上前去,伸手抚摸岩石。石上覆满了青苔,结如铜钱,也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而成,苔藓不知人事,荣了枯,枯了复荣,年年如是。眼前人在这两年间经历了无数悲欢和动荡,这块石头却丝毫未有改变。

    也许,正是因为它离开了人,独自空居,方得安然保全的吧。

    “这里倒是个休息的所在。咱们跑很久了,就在这里休息吧。”范同酉见胡不为情状特异,担心有变,当下便道。三人席地坐下来,听树林风涛峻急,野兽呼啸,却幸没听到其他异响。

    秦苏出去捕猎,不多时逮了一只黄羊过来。没水刷洗,只得将就把皮剥了,斩两条后腿烧烤。胡不为沉在往事中,想起自己连年遭遇不幸,人世再无立锥之地,又再追至爱妻仍在之日,恩爱无间,与今日境遇实在不可相比,心中悲恸,一直便没再说话。直过了好久,秦苏把羊腿烤好了,递到他手中,方略略分了心神。

    “胡兄弟,两年前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范同酉打量了一下四周,眼见左近树木排成铜墙铁壁,地上枯枝腐草极厚,显是不通人迹的,怎么也想不通胡不为竟然会两次进入此地。“如此巧合,当真是千中无一了。”范同酉想。

    胡不为源源本本,把自己当年如何在苏府作客得神医之名,之后因蜈蚣内丹被陷害入狱,得到刑兵铁令又让官府追杀,光州一轮生死,青龙士搭手相救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尤其不解那些江湖豪客为何对他反目以仇,“这些人口口声声说我杀了阳城几十条人命,到处追我。我好心好意给他们画符治伤,怎么又会伤害他们?而且我的本事如何,范老哥你也知道,几十条人命……我这辈子杀鸡也没杀过这么多。”

    范同酉道:“你定是惹到什么人了,所以被人栽赃。说不定你无意之中,触到了什么人的利益,让他非杀你不可。”

    “我没惹到什么人呀?”胡不为说。

    “那可说不定,人心隔肚皮,你怎能从表面看得出来?你细细把当时经过都告诉我,我来帮你捋一下。”

    胡不为便又把自己怎样在梧桐村取得灵龙镇煞钉,而后回到家中,如何在除夕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往事又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又哽咽垂泪。

    秦苏头一次从胡不为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她一直只知道胡不为遭遇坎坷,却未料想,他的命运竟然是如此的一波三折,厄运重重。为其所感,忍不住也清泪下滑,悲悯顿生。

    范同酉闻得如此人间不平,哪里还记得帮胡不为分析敌人,愤怒已极,捏紧了拳头只大骂:“一群王八蛋!这个罗门狗教无耻到了极点!******王八蛋!还有那烈阳狗道士,一个老杂毛一个老秃驴,欺压善良,当真该拿去千刀万剐!”

    站起来,转了一圈坐下,仍旧愤怒难平,又站起来转了一圈。“罗门狗教贪图宝物就不用说了!我最恨的是这些披着人皮的恶贼,枉他们自命侠义正道,心中不存天理正义,以剿除妖孽之名,行苟且豪夺之实,这样的败类,多一个,天下就多一分祸害!”

    “我在想,”胡不为苦涩的说,“若是我当初没拿到灵龙镇煞钉,就不会惹上罗门教,也不会碰上流云道长,再惹来那么多仇家……”

    “不对!”范同酉怒冲冲喝道,忽然发觉自己语气太过严厉,便缓了缓口气,说道:“就是你没拿到钉子,你仍旧会有磨难。你自己看看,现在你定马村里面,还有几户好人家?”他箕张开五指,比着头顶苍穹划了一圈,喝到:“看看天下,还是让人存活的天下么?四处动荡,民不聊生!多少无辜百姓被飞来横祸搅得家破人亡?正是因为公理无人伸张,人人只谋一己之私,贪婪侵略,方使天下百姓如此!连正道侠义人物都能如此不要脸的强取豪夺,又何论其余?”

    “也是,”胡不为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刚才我还在想,人,才是造成一切祸乱的根源。若是一个人不与他人接触,就不会生出那么多苦楚之事来。”

    “你这话说对了一半。”范同酉道,“人有爱欲,故生忧,故生怖。是人便总有不足之事。只是跟人接触后,两下对照,这些爱欲更外显而已。除非你真正成了大贤大圣,没有所求所欲,才不会有忧怖。佛经这么说的:‘若远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顿了顿,道:“我以前看过佛经,经说四集谛,七大苦,人有生苦死苦病苦老苦,还有求不得苦,怨憎会苦……哼!它把这些苦都归罪于无常。照我说,这都是虚饰恶行的话。佛经里面最有道理的一句话是:‘人间道!欲望之道!’正是人间有了这么些形形色色的贪欲,才会有这么多不幸的命运!”

    胡不为吃了一惊,呆呆的问:“什么人间道欲望之道?”

    “佛家说天下万物,神鬼****,可以统分为六道,三善道三恶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是善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是三恶道,六道众生因善恶受业,互相轮回,人间道就是凭托欲望而生,在此道中,人人生欲,所有事情都由欲望生因,再由种因而结果。”

    “哦。”胡不为说,原来如此多灾多难的人间,也是三善道之一么?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乱世中当人连畜牲道都不如,又何来善道之说?

    “你刚才说一切祸乱由人而起,其实不错。往深了说,其实正是由人的贪欲而来。你自己想想,你的所遭所遇哪一个不跟人的欲望相关?你因贪欲而去骗钱,狗教贪图你的宝物,把你家人杀害,一群杂毛妖道,贪恋名声贪图内丹,将你迫害,那姓钱的狗官贪钱,构陷你入狱,种种事情,有因有果,正是因果循环,才生变事。”

    胡不为心中苦涩。这话说得何其有理。有因而复有果。若是他当初不贪图那几两银子的钱财,不贪图灵龙镇煞钉是个宝物拿回家去……他会落得如此凄惨么?

    范同酉仍在说:“再看看我!施足孝那老贼贪图我手中的塑魂谱,便千方百计来骗,骗不成就夺!你看前几日路上死的那些逃难百姓!他们又有什么罪孽?不正是因为老贼的贪欲而招致横祸的么?!还有!我刚刚想起来,刚才他干什么让僵尸帮我抵挡那群官兵?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怕我被杀,他拿不到塑魂谱?!嘿嘿!真是心机深沉,用心良苦啊!”

    “你说,哪一件事不是因从人欲?天下人人有欲,正是因为这些欲望相互堆叠,才生出不满,才有矛盾仇杀!若说天下真有命运,这命运的背后推手便是千万人不可填满的欲望!”

    “这欲望之与人,因势而易。权位能力愈大,危害便愈烈……论起普通人家,起贪欲生仇隙,不过是口齿相向,打得头破血流,至多也不过是一两条人命的损失。到学法学武之人,能力强了,生出贪欲来,处心积虑谋求,危害就不是十条二十条人命了。大到帝王将相,贪图万世基业,千秋功名,就是天下的灾难,家国相争,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范同酉愈说谈锋愈健,他却没注意到胡不为和秦苏此时神魂不属,都在默想心事。

    胡不为想的是西京知府陈大人究竟有什么欲求,为什么一定要夺回刑兵铁令,而自己无意中又惹到谁了,让这人编造出阳城几十条人命的诬言来套在他脑袋上。

    而秦苏心中,反反复复的,只是想:“人有爱欲,故生忧,故生怖……”

    她亲爱胡大哥,这……也是贪欲么?

    秋夜渐深,寒气愈重。等到子时过半,三个人身上的禽兽之魄尽数消解,都感觉到了冷意。胡不为全身赤条条的,更抵受不住树林中降下的寒露。秦苏当着范同酉,害羞不敢靠近他,然而偷眼片刻,见胡不为冷得浑身颤抖,到底熬不过心疼,终于红着脸靠近骗子,帮他挡风,捉起小胡炭拿到怀里护好,把羊皮张起,就近篝火烘干,要给胡不为作兽皮衣裳。

    一夜心有挂碍,半醒半眠的数度反复。到次日天明,鸟声啁啾,三人便不睡了。重燃篝火烤了剩下的黄羊,食罢继续向密林动身。

    因降了露,踩在湿滑的枯叶上极易滑倒,胡不为和范同酉都有伤,服过符水之后表皮肌肤愈合,到底仍未彻底痊愈,走得更慢。到临近中午,也不过走了十来里路,歇歇停停的,来到一小片矮林前,又复止步将息。这林里生的树木与先前所经略有不同,枝干粗大肥胖,树叶却又小又密,也不知是什么树。

    秦苏把两大一小都安顿好了,正要再去捕猎,忽然听到胡不为说一句:“怎么这么安静,这么大个林子,连声虫叫鸟叫都没有,太奇怪了。”

    范同酉登生警惕,老江湖行路,经验丰富之极。当下站起身来,看到草叶间不少禽兽白骨,已查不对。顺风狂嗅鼻子片刻,面色已经大变:“不好!我们快走!有赤蚁群!”

    胡不为和秦苏都不知赤蚁群是什么,但看到范同酉面色惶急,料必不是什么好东西,急忙起身,向侧边跑。

    “别去那里!向后退!”范同酉说,“离这林子远一些,咱们往回走!”

    说话之间,三个人都听到了下雨般沙沙的细响,胡不为抬目向林中看。见褐色的树干和绿色的草叶正迅速变红……那是无数红色沙子一般的细点正密密麻麻的向这边堆积!速度好快!

    声音愈来愈大,片刻后便如有急雨嘈杂一般了。

    “跑!”范同酉的这声叫喊惊惶之极,两人震了一抖,哪还敢迟疑,疾捷术加身,转头狂奔,远远再回头看,见刚才那一片林子已彻底换了颜色,直如浸过血一般,殷红可怖。三人毛发皆竦,直跑了近半个时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范同酉才让停下来。“好险!差些就要没命了!”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是蚂蚁么?”胡不为问他。

    “赤蚁群所过之处,没有活物,你说厉害不厉害?”范同酉说,“刚才那片树林,都看到了吧?那是合酒木,这树木会分泌树蜜,是赤蚁最喜欢的东西。”

    “咱们用火烧不行么?”胡不为想不通小小的蚂蚁有什么好怕的。虽然数量众多,但三个人使起火焰术来,还不是来多少死多少。“蚂蚁最怕火,一把火烧过去,还不都死干净了。”

    范同酉看白痴一般翻他一眼。还是秦苏笑着答了他:“这些蚂蚁是红色的,分明抗火,火烧不死的。”胡不为大惭,讪讪了一会,自己没趣,便说:“怎么突然冒出这林子来了,前年我倒没遇见。”

    “幸亏你没遇见。遇见就完蛋了。”范同酉说。“这些蚂蚁闻到血肉气息便会追寻,不死不息,直到把猎物啃得只剩白骨才回去……以后你得当心些,有合酒木的地方就有赤蚁群。”

    胡不为应了,三人坐下休息。这一番掉头急回,又转回到前路上了,也不知后面有没有敌人再追赶上来。胡不为心中担忧,坐也坐不住。半盏茶之后,等范同酉休息毕了,才又找路重新动身。一直到天快近晚,没再遇上什么古怪林子和敌人。胡不为始觉心安。

    热气转淡,日向西垂,眼看着一天又要过去了。三个人翻了一天山,累得精疲力竭,快走不动路了,正盘算着寻个地方先过夜。然而前方树林里,数声尖厉的啼鸣,让三人寒毛倒耸,范同酉霍然睁开双目。

    树林里传来沉重的击打之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正拼命的拍打树木,“喀哧!”“喀哧!”的折断之声不绝于耳。

    “该死!是尸鸣!施足孝跟过来了!”

    胡不为正躺在草窝里伸展四肢,一听大惊,蹦高而起,忙不迭的把手握在胸前玉牌之上。

    “咱们走!”范同酉咬着牙说,“他在前面等着我们,定是做好了布置。我们走为上计。”青龙钉虽然威猛,可孤力终究有限,截杀十数头僵尸倒还胜任,但面对几百具死尸,区区法器又何堪大用?那可是数千人大军都抵抗不住的。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范同酉实在不愿意跟施足孝正面交锋。

    三个人拖着疲惫之躯,向鸣叫声反方向跑去。范同酉料定施足孝必是指挥群尸在后面追赶,便曲曲折折行路,故布迷踪。谁知道,刚跑得六七里路,听前方竟又传来数声尖鸣,大群的林鸟惊飞上天,土地震动,声势比先前更要巨大。范同酉面色惨白,抓一下腰间封魄瓶,却已只余六个,两虫两介一鳞一羽,这点资本,如何跟尸群相抗?!

    “这老不死的故布疑阵,使用疲兵之计!”老酒鬼恨得脸都通红了。然而没有法子,体力透支,想要跟以逸钔晖的僵尸硬抗是不可行的。三个人急急忙忙,又转向另一头奔跑,范同酉伤腿本未愈,这一日接连不间断的急行军,又加重了伤势。挣命逃开十余里路,感觉整条腿都快不属于自己了,肿胀热辣,疼上心头,已经无法再大步奔跑。

    只是怀着忧惧,谁敢停下?听见四处追赶声再无停时,三个人不断调整方向奔跑,路越来越难走,脚步越来越慢了。眼见着沉色笼罩大地,夜又来临,左近林木黑成一片,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范同酉终于支持不住了,跑到一处平整地方,听见身后声响倏忽间全部停息。便一跤摔倒在地。胡不为将他扶起了,心中烦躁和绝望齐涌上来,忿怒叫道:“我们不跑了!他要来便来,咱们跟他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听见左侧草叶间啪啪两下鼓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好!有骨气!有胆量!待会儿我就专门整治你,看看这骨气到底能有多少!”

    “施足孝!”胡不为的这一声叫喊,真正变得绝望。

    两个人从暗影深处慢慢踱步出来,一高一矮,正是施足孝和程尧清。到近前站定了,月光照落下来,胡不为看见江湖败类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范老鬼,我这赶鳖进瓮的计策不错吧?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同酉沉着脸看他,不发一言。

    秦苏怀中的灵龙镇煞钉突然间就尖鸣起来了。东南西北,瞬间如暴雨欲临,各处的树林里同时传来“噌噌噌噌”的急响,有树木倒伏,有宿鸟惊飞,杂声无法细述,胡不为三人都听出来,那是许多僵尸钻动土层的声音。施足孝得意洋洋,双手一展,向四周顾盼:“这里才是我的阵法所在之处,来,尧清,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待客之所。”

    程尧清捏动指诀,低沉的念咒。不多时,众人身周的树木上,同时亮起橘黄色的符字,借着光芒,秦胡范三人都看到,这一片地上,处处洒着血迹,草叶尽淋得湿漉漉的,也不知是人血还是什么。阵法既动,场中一时变得大寒,僵尸们感受到了阴气汇聚,尽兴奋得胡胡啼鸣,尖声此起彼落,如同万千猿猴在哀啸。

    “我只派出十七头僵尸,就把你们赶到这来了,哈哈哈哈,范老鬼,想不到你聪明一世,也被这小计策所骗,实在有损令名啊。”

    范同酉看看四周已被合围,情知今日已是不了之局。他叹了口气,低头默想片刻,走近秦苏轻轻抱过了小胡炭,凝视着小童,神情慢慢变得温柔,胡不为和秦苏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怜惜和慈祥。

    “好孩子,范老头不能再做你师傅了,”他微笑着说,“我千方百计,想把你收到我门下,让你传我衣钵,帮我扬名……你有如此良好资质,在我调教之下必成大器。可是,看来老天爷是不愿意给我这个福报……唉!”他轻轻摩挲着胡炭的头顶,落寞浮上面颊。“孩子,将来你要好好的,做一个正直之人,把公义放在心间。”

    胡炭看着他,浑不解这老公公干什么突然对自己亲切相向。

    “炭儿,能不能叫我一声师傅?”范同酉蹲下来,热切的看着小童,目光炽烈。小胡炭眨着眼睛,转头去看胡不为和秦苏。二人知道这是范同酉已在做诀别之语,生死就在顷刻,他终于把心底的愿望说了出来。老头儿用心良苦,看得出来,他对小胡炭的喜爱极深。只不知为何先前却一再隐瞒。

    “炭儿,叫师傅。”胡不为悲声说。心想范老哥开始糊涂了,几人转瞬就死,儿子以后怎可能还好好的做正直之人?

    小胡炭听父亲吩咐,“噢!”的应了,怯怯的说:“师傅……”

    范同酉眼角闪起欢喜之光,红潮涌上脸来。他脸在微笑,嘴唇却开始抖动。“再叫一声……老头子一生没有亲人,难得遇见你这么个孝顺机灵的孩子,唉,我要是真有你做弟子,那该多好……”

    “师傅。”胡炭又说,声音童稚清脆。范同酉胸口剧烈起伏,这下不再笑了。低下头,抑住了胸中滚滚激情,而后,他重重把小胡炭抱在怀中,万千不舍,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面色顷刻间已换成坚毅。“施足孝,你想要塑魂谱,我可以给你,不过这些人与你无怨,你放过他们如何?”

    “好,我答应你。”施足孝咧嘴笑道,“这几个人对我也没什么用,我只想学塑魂法。”

    “学塑魂法之前,我要先教你一句口诀。你要用心记。”范同酉慢慢探手入怀。

    “什么口诀?”施足孝登生警惕,双拳握紧了,两眼死死的盯着范同酉的手,看见他摸出一卷书稿来,才轻轻吐了口气。

    “你听着,这口诀我只说一遍。”

    “好,你说。”施足孝脸上露出笑容,侧耳细听。

    “泄阴凝阳,天地有方,动取玄斗,法应贪狼,理幽通既得真气,禁浮思而定原罡,上行炁烈,下空虚张,借来祝融神魄,旋入卦宫离行,天阳地阳人阳,乾坤替造,虚实重纲……”念前面口诀时,范同酉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如有千钧,待念到‘理幽通既得真气,禁浮思而定原罡’语气逐渐加快,后面的更几乎连成一片,施足孝初时还凝神谛听,直到听见诀中有“借来祝融神魄,旋入卦宫离行,天阳地阳人阳……”之句,始发觉不对,这分明是烈火咒术口诀,哪是什么塑魂法?!

    “老贼找死!想骗我!”江湖败类笑容顿收,冷峻的脸上涌起杀机,右掌虚空一抓,“敕令!”空中声响,头顶树枝弹动,随着一阵张狂风声,一具僵尸挥舞双臂跃落下来,拳锋直击老酒鬼的后背。范同酉横下心思,拼着身受重伤也要把咒语念完,便不闪不避,哪知蓦然间感到背心肝脏位置一痛,直彻心扉,这气息便再也吐不出来了,剩下的两节咒语立时被扼。

    “早防着你了,想跟我玩心机,那还差得太远!”施足孝冷冷的说。

    “范老哥!”胡不为上前搀起了他,见那武术僵尸一个空翻隐藏到树后去了,捏着刑兵铁令的手便没再动作下去。

    “当真心机深沉……”范同酉摇着头苦笑,“小人之心处处提防,我不该做这打算。”他张口呕出了一大口血,道:“算了,没必要跟你使阴谋,我不绕圈了,谱法给你,你只信守承诺把他们放了就行。”说着,手一扬,掌中的书谱便向施足孝扔去。

    施足孝却不自己接,急身后退,他原先站着的位置,土地突裂,下面钻出了一具僵尸,伸手抄住了书谱。此人心机极深,处处以己心度人,时时提防着免被人暗算,在这些细小末节上都不肯丝毫放松。

    指挥僵尸抖了抖书卷,见无异物掉落。施足孝才真正放下心来,借着场中符光,看到泛黄的书卷上“塑魂谱”三个古拙大字,他面上终于显出喜意,上前夹手夺过,哈哈大笑:“终于到我手中了!哈哈哈哈!塑魂谱!塑魂谱!学得此法,老夫我纵横江湖指日可待!以后看谁还敢与我作对?!哈哈哈!哈哈哈哈!”

    范同酉讥道:“败类终究是败类,学到法术就只想着逞恶作孽。好了,书我给你了,你就守信让他们走吧。”

    “走?上哪去?”施足孝假装惊异,回头看看弟子:“守什么信?尧清,我答应过让他们走了么?”

    “没有啊,师傅。”程尧清说。

    范同酉大怒:“难道你想反悔不成?这些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何苦与他们为难?”

    施足孝皮笑肉不笑,双手一摊,道:“你也知道,我天天都得炼制僵尸,死人不好找啊,这三个人正是绝佳材料,把他们放走了岂不可惜……啧啧!尤其是这个小子,身上藏着个绝好宝物,有很重的死气,我喜欢!那个姑娘,相貌出众就不必说了,还有一条青龙,厉害啊厉害!一出来就杀了我十一头僵尸,险些把我的白兕都给害了。”他看着秦苏,咬牙切齿,可是忽然间眉头忽又一皱,“咦!”的惊讶出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范同酉喝道:“你既然答应我,怎能出尔反尔!我知道你在江湖上声名不佳,却想不到你连信诺一项都做不到,为人至此,真是不要脸之极!”

    “要脸干什么?你倒要脸,要脸就落得今日这个下场。”施足孝冷笑道,眼睛仍在秦苏脸上打转。“我为什么不能出尔反尔?跟我讲信诺,笑话!施足孝跟人讲信诺,死人都不相信的,难得你倒相信。”

    “无耻!难怪连尸门都不肯收你这败类!”范同酉斥道,右掌不知不觉在背后勾了一个风火动之诀。“若非我早知道你为人如此,真信你的话,岂不是东郭藏蛇一般一厢情愿?”

    “什么?!”施足孝吃了一惊,一眼看见范同酉脸上出现讥嘲,不妙之感顿生。他紧张的环顾四周,“你又有什么阴谋?”

    “火合开术!疾如律令!”

    “嘭!”的一响,施足孝手中的书卷激燃起来,赤极发蓝的火焰从书页绕出,卷成一条火蛇,顺着施足孝的手臂盘绕,如同铁链缠体一般,登时将他烧成火人,施足孝急脱书谱,看到空中翻开的册页上绘着鲜红的符字,大声惨叫:“火合符!该死的老贼!太狡猾了!你暗算我!”

    “秦姑娘!你带着炭儿走!”范同酉大喊,转到秦苏身前,手掌印在了她胸前膳中穴:“形化三通,百鬼藏容,召令精魄合入此身!疾!”

    “啪!”听得一声脆响,封魄瓶已破。

    秦苏吃了一惊,蓦然气海涌入大力,全身剧痒,雪白的羽毛钻出了皮肤,接着巨大的羽翼从背后扑展出来。“范前辈,我不走!”她急道,“我要和胡大哥在一起……我们跟他们拼了!”

    “大局为重!不要把性命枉送在这里!”范同酉向她大喝,“我们拼不过的!僵尸太多!炭儿还小不该死!我和胡兄弟都负了伤,走不了啦,你有青龙护体,带着炭儿快跑,好好抚养他,将来……将他培养成个真正男儿!”

    秦苏心中凄苦,还待抗辩,但范同酉将小胡炭往她怀里一放,用力上推,身不由己便向空中飞去。“胡大哥!胡大哥!”她大喊,泪水从眼中滚滚而落。

    “炭儿!”胡不为抢上前去两步,却又停住了。秦苏心中被绝望填满了,在空中奋力回头,看见那汉子双手空垂立在暗地里,萧索而落寞,他眼中闪动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慈爱,眷恋,绝望,欣慰,只是,这一刻间,伴随着他一生的恐慌和惊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此地一别,从此再无相会之期,便纵天崩地裂亦不可复。

    “炭儿……”胡不为喃喃的说,“好孩子,我和你娘会保佑你的……你好好长大……”

    秦苏飞远了,凄惨的大哭远远传来,撕心裂肺。

    群尸开始策动,土地剧烈震颤。施足孝用尸气把全身都护住,虽然受了烧伤,却不致命,待得惊魂稍定,恨念顿时生起,指挥群尸向场中二人围拢,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胡兄弟,你怕不怕?”范同酉走到胡不为身边与他并肩,说道。

    “怕也来不及了。”胡不为说,“事到如今,死便死吧,天下间谁有不死。”儿子逃出生天,他唯一的牵挂已经没了,因此话中略显从容。

    范同酉哈哈大笑,道:“好!好!认识你这么久,你这时候才像个真正汉子!天下奸凶正多,若是人人都像你先前一样处处忍让逃避,只会让贼寇愈加大胆妄为。好汉子生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咱们隐忍不为之事已经做得太多了,现在该有所为了!嘿嘿!胡兄弟,你的名字也换一换吧,改作胡有为如何?”

    胡不为道:“就依范老哥之言,改成胡有为。”

    “啪!”范同酉五指捻破了腰间封魄瓶,“咱哥俩今日就力战群尸!杀得一个是一个!”

    “形化三通,百鬼藏容,召令精魄合入此身!疾!”咒语颂来,胡不为受塑,身上开始覆起沉重的骨甲。

    不等范同酉自己塑形,正面尸群已开始冲锋,踩动地面的声响,空山回荡。老酒鬼竭起平生之气,声如震雷,挥掌散出大片焰沙,当者立烧。胡不为法力不足,也趁空挥发火蛋,只袭击向僵尸面目。

    只是,两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在近二百具僵尸的包围下,伤害几乎微不足道。就在范同酉散出第四蓬焰沙的时候,身后草叶刷然,武术僵尸卷身疾投过来,一拳正捣中腰间,老酒鬼大吼着向前扑跌,口中鲜血喷涌。看到僵尸们急扑而至,想要擒住他,老酒鬼哈哈大笑,须眉皆张,他喝道:“施足孝!你想擒住我么,那是休想!你终究不能从我口中得到半句口诀!”一掌拍中天灵盖,就此气绝。

    “土地!排!”胡不为见范同酉身死,敌忾之意大盛,伏身按上土地叫道。

    数十条土龙穿刺而出,一丛丛尖刺如笋群聚起,只是僵尸素服土性,这一轮攻击造不成丝毫伤害。胡不为不甘心,又叫:“沉土咒!陷!”身前身后,大片泥土浮漾,汹涌奔上来的僵尸登时如同铁人入海,瞬间全沉入地下。

    “砰!”

    只是胡不为失算了。僵尸沉入地下并不受困,仍然行动自如,一具僵尸从他后面袭击,一拳击断了他的双胫。胡不为大叫一声翻倒,眼前变得昏黑,气血翻腾之际,忽感背后土地正在鼓突,有物正在向上冲击,此时情急,再不放刑兵铁令,更待何时?!咬着牙抽开了玉牌的塞子,想:“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瞬间,寒气疾卷,恐惧如潮,种种情绪破防灌入心中。这一次的寒潮和恐惧绝望,是胡不为以前所不曾遇的,其汹涌澎湃,威势滔滔,岂能描述?!当时脑中只一声轰响,身子顿被巨浪淹没。他的神魂一瞬间错乱,眼角余光看见头顶上方怒雪激扬,点点水气聚合凝结成冰晶,又被卷起的烈风吹得滚滚飞洒,形成一重巨大树盖般的浓密白汽。胡不为心中浮起了最后的欣喜:“好……威力越大……越好……”

    此地被施足孝布置了阵法,阴气汇聚,刑兵铁令的煞气再次得到激发。

    “胡!胡!”僵尸们在一瞬间全都停止了动作,发出尖利的啸鸣,如恐惧,如兴奋。

    “这是什么东西?!”临灭前,胡不为依稀只听见施足孝这一句变了声的叫喊,苦苦忍了一会,进入迷离,知道大限终于来到了,便再不设防,懈了心情任由绝望和悲愤冲刷。

    “萱儿,我来找你了……”

    如有一根炽烈的长针贯入脑海,感知尽无,胡不为耳鸣如雷,就此人事不知。

    ******

    明月之下,四野弥清。人在空中,身下树林一片莽莽苍苍。

    秦苏嗓子已经哑了,感觉到咸腥之意涌上喉头,可她仍在长声哭喊。激烈之声空山回荡,宿鸟不忍听闻,尽扑飞远去了。

    天很黑,怎能黑过眼前此刻?胸口很痛,如欲撕裂,但比起心里千刀削剐般的剧痛,这点小痛又何足并论?!

    半里长的斜坡,成了一道生死之途。年来奔波苦,千山万水走过那么多路,却没一条路象这半里地一样难行和遥远。这半里距离,一头是天,一头是地。埋葬了她一生****,将使她用余下的生命和悲伤来走完。

    人之悲极,莫若于生离。

    情之惨切,无过于死别。

    她刚刚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一年彷徨始有托寄,这时厄运却来了,人生最凄最惨的两事却倏忽落到她眼前。她拿什么来招架,拿什么来抵抗?

    秦苏颤着身子,还隐约怀着最后一丝企盼。但在刹那,这企盼便被击得粉碎。山上传来群尸的尖鸣,刑兵铁令开启了,冰冷的气息袭上后背,虽有羽毛抵御,仍然寒不可当。

    再过半炷香,寒气全收。

    这时候秦苏知道,胡不为已经无幸了。

    “胡大哥——”扭头向背后疯狂叫喊,却哪里还有回音?山腰之上,一重雪帘悬在当空,正缓缓散化,便如一块挂着挽布的巨大墓碑。

    小胡炭此时想也知道父亲终于离开他了,在秦苏怀里扭股糖般挣扎,只叫:“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林中风涛响起来,骤然变急,呼呼啸声便如万鬼齐哀。空中两个人悲痛欲绝的哭喊,瞬间全被这尖利的风声掩盖下去。

    人有爱欲,故生忧,故生怖。别人的惊怖或会有圆满,她的忧怖却只得到这样的结局。秦苏心中瞬间便被强烈的恨意填满了。天下人人都有命运,只是她,胡大哥,命运为何却远比别人多难?一次又一次的与不幸相遇,终于不得保全。她该向谁愤恨?

    冷月不知言,矜持悬中天。

    秦苏奋起摇摇晃晃飞行,好几次心灰意懒,只想就此停住翅膀,掉落下地摔个粉碎,随胡大哥走便是了。可是每次心刚硬起,听见怀中小童低低的哭泣,便心如刀剜。这是胡大哥惟一的骨血,他的希望,范前辈和胡大哥最后关头把胡炭托付给她,秦苏岂能辜负他们的遗愿?

    内心反复争斗着,不觉飞过了十余里,风里再闻不到丝毫死尸的气味。秦苏心力交瘁,眼见了下面一块平地,便压低飞行,落了下来。

    甫一落地,哀痛与绝望相袭,一阵恶黑涌上头脑,再也支持不住,登时伏地昏倒。胡炭怎么拉扯她都不再苏醒。

    一番沉昏,直到次日天欲放明才回转过来。秦苏被旁边小胡炭振抖的身子摇醒了。睁开眼,便听见小童还带着抽噎的梦呓。树林里风大,更当深秋寒露之时,小胡炭毫无遮盖的让冷风吹得半夜,已受风寒。秦苏触摸到小童额头上热入炭火,登时惊慌。

    无论如何,她总要保住胡大哥留下来的血脉。别让他在泉下牵挂。当时便抛开所有念头,不顾虚弱,将胡炭抱起,发觉自己身上的飞禽之魄已经解去,只得匆忙四顾,寻路下山。

    昨夜里不辨西东的乱飞,此时到哪里了也不知道,秦苏仓皇无着,运起疾捷术,硬着头皮顺一个方向直奔,直到天将过午,看到左近景物依稀是曾经走过的样子,便留心地面,想找出先前行路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终于发现树林中几丛枝叶破碎的灌木,秦苏沿路便向南找寻。翻过几个山头,又在道上发现了篝火的余烬,这是先前与胡大哥和范老前辈烤食黄羊的地方。秦苏睹物泫然,不敢再作停留,抱着胡炭仍向前赶。

    正行间,猛然听见前路传来两个女子的说话声。秦苏登生警惕,这里仍在山林腹地,人迹罕见,怎么会有人进来?只除了追赶胡大哥的敌人,他们还在循迹追索呢。一时伏低,悄没声息的施了个护身咒法,静静听她们说话。

    “师姊,你找了一晚上了,还没发现敌人的踪迹么?”说话这人声音很熟悉,秦苏心中一怔。

    “到底是什么人害了师傅,你也不肯告诉我。他们功夫这么厉害,连师傅都对付不了,咱们两个人能打得过么?还是先回山禀告大师伯……”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声音淡淡说道。是白娴!秦苏几乎要惊呼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遇见玉女峰的师姊妹。只是转瞬,她又开始奇怪,为什么大师姊她们会追寻到这里。

    先前那说话的女子,秦苏也认出来了,是师妹蓝彩英。当时蓝彩因听见白娴问话,便道:“你是代掌门啊。”

    “我是代掌门,处理问题时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如果你不想跟着我,现在可以马上下山,我回去就准你离开玉女峰。”白娴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是秦苏听来却觉得十分陌生。这话说得威压十足,还是那个见人就微笑的师姊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蓝彩英急忙辩解,听她说道:“我只是担心敌人太过厉害,咱们打不过。”

    “敌人厉不厉害,我心里清楚,不用你来担心。你只需好好跟着我就行了。玉女峰身列名门,传下数百年的大派,所出的弟子岂能遇事慌里慌张,临阵退缩?你以后要改改这样急躁的性子。”

    “是,代掌门。”蓝彩英的声音低下去。

    秦苏听到这里,哪还能忍得下去?从草丛里跳出来。一夜间她失去了心中所爱,失去了继续生存的勇气,好不容易遇见亲人,胸中一股委屈和哀戚便油然涌生。

    “白师姊!蓝师妹!”秦苏叫完这句,泪水便涌了满眼。

    白娴和蓝彩英听见叫喊,齐转头来,看到秦苏抱着一个小童孤零零站在碧叶中间,两人面上都是表情顿变。蓝彩英先是大感惊奇,旋又大喜:“秦师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和白师姊找了你一路,都没看见,想不到你却跑到这里来了!”

    “我……”秦苏咬着唇不知如何回答,看向白娴。白娴脸上表情复杂之极,似乎有什么难决的念头,让她不知取舍。秦苏看见师姊皱着眉头,她似乎在犹豫,眼中光芒数变,一忽闪过怜惜,一忽又复温柔,最后又变决然。

    “秦师妹,你在这里。”白娴说。秦苏点点头,尚未回答,却见蓝彩英奔跑过来,说道:“秦师姊,你在这里太好了!师傅被敌人所害,我和白师姊正在找敌人的踪迹呢,你刚好帮我们一臂之力。”

    “什么?!师傅被害了?!”秦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她给大师伯留了一封信,还把掌门戒指和护身符都留下来了……”蓝彩英话还没说完,便听见白娴喝道:“蓝师妹!别乱说!”

    “白师姊,这是真的么?”秦苏急向白娴询问。虽然她已经决意跟师傅恩断义绝,可是这话说得容易,师傅一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岂能说抛却就抛却?在秦苏心中,一直便把师傅当成了母亲。

    白娴却没有回答,呆在原地,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师姊!你快说呀!这是真的么?”秦苏话里又带上哭腔。未已,见白娴忽然大踏步走过来,到她身前站定了。

    “师姊?”

    “秦师妹,你别恨我。”白娴低声说,话音刚落,一掌猛然拍出,正印在秦苏胸口!

    “嘭!”猝不及防的秦苏被这一股大力击得向后倒飞数丈,鲜血飞洒一地。她怎么也料不到,白娴竟然会对她下手,还是这样一心取命的杀手!

    “白师姊!秦师姊!你们……”边上的蓝彩英被这变故惊呆住了,失声叫喊,未料想,白娴打完秦苏,反身一个倒翻,一扑近身,又一记掌印封中她的胸口,蓝彩英惨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句,胸骨顿碎,尸体直撞到身后大木,嘭然巨响。

    “怪只怪,你不该不听我的命令,非要跟着来。在你是为了好心,却不知这好心会妨碍我行动。”白娴淡淡的说。再不理她,踏过草丛去看秦苏死了没有。

    秦苏却幸没有当场殒亡,先前谨慎施展的护身法咒救了她一命。看到白娴沉着脸站在眼前,又开始积蓄劲气,秦苏瞪着眼睛问她:“白……师姊……你这样……到底……为……什么?”

    白娴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

    “玉女峰的掌门,只能有一个。”白娴说完,俯身下来,就要一拳击碎秦苏的脑颅,忽然间,看见秦苏身后草叶忽红忽蓝的反射光芒,脑中登生警兆,匆忙间急后后退,哪知却已晚了,听见秦苏惨然大叫:“别人害我!连你都要害我!”一掌直冲过来,肚腹间立时同时感受冷热与麻痹。

    “三纲禁手!”白娴骇然而呼。三纲禁手是大师伯雷手紫莲受命所传的法术,用途极为惨烈,乃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因玉女峰自传派以来收的都是女徒,江湖险恶,为防弟子遭贼人擒获而清白被污,便教授这一式三纲禁手,以耗竭精元的代价来冲破全身关窍,重获功力,一击破敌后自尽。白娴在雷手紫莲教授之下,始终不得这一招的要领,却没料想秦苏竟然学会了,还趁着自己击杀蓝彩英时匆忙施展,在这样危急的关头用出来。

    冰,雷,火,三重劲气同时激荡,白娴仓促一缩之下避开了致命攻击,却终究没能全身而退,腹部中招,寒冷入肠,热气又在冷中,难熬之极。更难受的是法术中的雷劲,穿透了四肢百骸,白娴全身都麻木了,别说再出手应敌,便是快步行走都颇有困难。白娴不想再与秦苏交手,此时秦苏经脉俄通,万不可与其相斗。当时更不迟疑,一退过后,反身便走。

    “奸贼!奸贼!你来杀我呀!”秦苏提着手掌疯狂叫喊,蓝色的闪光把她染满鲜血的脸庞映得无比可怖。

    她这时真正体会到了范同酉前夜话中所含的道理。

    人间道,诚是贪婪之道。这连日间所遭所遇,全是因几个人的欲望而生起。施足孝贪图塑魂谱,矢志相夺,结果便是胡大哥和范前辈命尽高山。现在白娴贪图因掌门之位,又再追杀她,毫不怜惜的对同门师妹下手。

    她和胡大哥的命运,正是因别人的贪欲而生不幸。

    “奸贼——”秦苏发出凄厉的叫喊,一掌击向身前瓮口粗的大树,这怀着一腔愤怒的攻击,威力何其巨大,那棵树木立时断折,轰然巨响向前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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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夺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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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夺蛇

    一番惊扰过去,到底没生出什么意外。等到日头渐渐移至天中,时将近午,茶馆的客人也差不多散走一空了。

    看看外面街上,天色却明朗了些,风雪已比早上弱减许多了,开始有零星的商贩出来站道。卖药膏的,卖布帛的,卖纸剪的,卖汤饼酥蜜食的,转着圈子行走,拖着长长的喊声叫卖。行人也不少,只是迫于寒冷,都没什么心思在街上溜达,许多人窝着头,拢着手,采办完所需物事便匆匆回返。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把物什都收拾完毕,打发完小童,便在大门正对的茶桌边上占了个位置,看着门外,慢慢啜饮茶水歇息。早上一番变故,险些便要将身涉祸,让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经过两个时辰调息,到此时还未宁定。

    说书者,以口舌娱人,为使听客掏钱,自然要想尽办法把故事编得离奇惊险,同时,要俘获众人之心,必须调动悬念使之惊、奇、恐、又须在适当时候,引人发笑,逗人骄傲。在用这些技巧之时,自然免不了要抬高某人,贬低某人。但一般聪明的说书匠,是决不会将矛头针对具体之人的,怕生灾祸。

    说书先生一向也如此说话,只可惜,今日运道极差,在嘲笑番邦蛮夷取悦众人时,恰有两个胡人也在场听着,差点就要生出变故。

    亏得两个胡人器量还不算低,没有出手惩戒,若碰上脾气暴躁的,一言不合,直接把那法术用在人身上,那后果如何……可是当真不知道了。说书先生想到这节,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看来以后得注意些言辞了。”他暗暗的想,“最不济,也要把馆里的客人都清点一下……”

    现天下不是太平盛世,这些武人术客东行西往的,随时都能遇见,他们又不在乎王法,惹得火起,杀个人真比杀只鸡都简单。

    门前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将先生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雷声越来越近,须臾,十余骑衔尾相接,一股旋风般从门前急掠过去。先生见马上乘客都清一色的玄色头巾,暗褐长袍,背上负着长长的弯刀,不由得心中一动。当真是心想什么便看到什么,这些煞星瘟神真禁不起念叨。

    “……师哥,师傅他老人家明天能赶到么?咱们带着贺礼……”

    “……午时三刻……回燕楼……碰面……后天……寿诞……”

    遥遥的听见乘者如此对答。

    “又是祝寿的么?”先生偏着头想,心中暗暗纳罕。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竟能引动这许多江湖豪客前往祝寿。连日过来,也不知有多少形色匆匆的武人经过济源县了。济源县是个小地方,位置也偏僻,往常面生之人也见不着几个,可是从上月末至今,十几天时间,每天多则十余拨,少则六七拨,总见到许多背负兵刃,或是着装古怪的术界中人穿街过巷踏雪前行。听他们的言谈对答,似乎是要给一个叫“碎玉刀”的老头儿庆贺七十大寿。

    “也不知这‘碎玉刀’是什么来历,名头很大么?这么些人给他祝寿,却为什么要带着兵刃去……”先生想了想,实在无法理解,便摇摇头,对自己说:“这些瘟神的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妙。多知道一事,便多一分凶险。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听到别人的隐私之事?引得别人前来灭口,那就糟之大糕了。”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放开这事,专心的看门前人来人往。

    到午时刻半,天居然难得的透出了一丝晴意。雪是自始至终没有停过的,可是灰红的重云堆里却裂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穿透下来,给这个冬寒包裹的城镇带来一点生机。茶馆里又开始陆续进人,喧闹声也重了起来。说书先生的一壶茶堪堪饮完,回头看看已有十数人坐在堂上,叹息一声,一口将杯中茶水都倒入了口中,收拾起壶盏就要从桌边离开,哪知便在这时,听到离店门不远,八九丈开外的地方,一个凄厉的声音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这一下变生突兀,谁又来得及提防,先生正是惊弓之鸟,当时心中剧震,手一抖,茶壶便“帮!”的一声落到地面,摔成碎片。

    午间饭后,昏昏欲睡百无聊赖之时,这一声叫喊,何其提神!一时间,茶馆里的客人们全都来了兴趣,“哗!”的簇拥到门口张望,左近的闲人们也都给惊动起来了,整条街上“啪啪!”的声响不绝,门窗接二连三地打开,许多头颅都探出来看。做买卖的也顾不上生意,买者卖者,一路小跑,聚拢过,似乎生怕比别人少看了一眼。

    “杀人啦!矮道士抢东西杀人啦!官爷们快来抓人啊!”叫的是个少年,声音尖利,如刺针一般刺激人的精神。便是饱后嗜睡的懒汉,也立时让这叫声给扎得精神百倍。

    “放手!你给我放手!再拉着我……我真动手啦!”是个惊慌的声音,听来年纪也有三四十了,说话声底气不足,想来正是那杀人被捉的矮道士。

    “杀人啦!杀人啦!呜呜!你赔我蛇儿!杀人啦!快来看啊!”

    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顷刻便围了近百人。

    茶馆正门斜对的,原是一户大宅的侧墙,高逾十尺。此时墙下二个人正在扭打,一个是满面黑须的中年道人,满面怒容,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身子瘦弱,年纪约有十二三岁,此刻挂在道人的右腿上,双手双脚紧紧缠住,挣命不放。

    “你赔我蛇儿!你赔我蛇儿!你不赔我,我到衙门告你去!”

    “赔什么赔!你自己不小心摔倒,把蛇儿弄伤了,****屁事!”那道人震声喝道,一边蹬动右腿,想要摆脱那少年,只是少年象只八爪章鱼一般紧紧依附,半分也松动不得。

    众人见两人脚边一个尺长的木盒翻倒了,一条通身红色的小小蛇儿正在痛苦的辗转着身子,显然这正是二人纠纷的起源。现场没有尸首血迹,想来那“杀人啦”的言辞,不过是那少年为吸引行人围观的叫唤罢了。

    当下听见道士否认,那少年哭道:“就是你!就是你!我说蛇儿怕冷不能见风,不让看,你偏要看,把我盒子打翻了……呜呜,你赔我!不赔我一千金,我同到你见官去!”

    “胡说八道!什么一千金!你穷疯了么?”那道人怒道,见围观众人越来越多,已经脱身不得,便软化下来,说道:“你叫卖这蛇儿,我存心要买,钱货两清,自然要让我验辨真假,岂有不让人看的道理?道爷我大名鼎鼎,江湖上无人不晓,难道会硬抢你的蛇儿不成?总是你太过固执,放着好好银钱不挣,自己跑到这里摔倒了,却又赖我!”

    “你撒谎!你强要看我的蛇儿……”少年哭道,可是道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喝了一声打断他,说道:“不过我出家人不与你一般计较,这样好了,我给你十两银子,你拿去抓药,给蛇儿治好伤便是。”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也不顾少年反抗,塞到他怀中,然后伸手一捏,将那少年捏得直翻白眼,终于扯脱,返身要钻出人群。

    “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凶手要跑了!”少年疼得在地上直翻滚,叫喊的声音都嘶哑了,白雪沾了满身满脸。他的两只手腕,已经让道人给捏成了青紫之色。

    “烈阳道长,你老人家的功夫越来越俊了!只是为何不用在妖怪身上,却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火云观的行径,当真叫人佩服啊。”旁观人中有识得道士的,见他出手狠辣,终于忍不住出声讥嘲。

    原来这道人,正是火云观的观主烈阳真人。

    烈阳被人喝破行藏,登时勃然大怒,飞快地回过身来,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出言,来玷污他老人家的令誉。“哪个野鬼在说话?”

    “他奶奶的,刚才是谁说话?跳出来让道爷看一看!”

    看客上百,绝无一人应声。几百只眼睛都睁得炯炯放光,眨也不眨的看着道人。烈阳窝了一肚子火,绝不回避,瞪着眼睛挨个搜寻。可惜一百多人里,没一张面孔看起来是认识的模样。

    “没胆子么?乌龟王八蛋!”道人跳着脚查了半天,到底找不到说话之人,无奈之下,只得又转向那少年发泄怒火:“你这小孩好不缺德!道爷我只想借你的蛇儿看一下,好言相商,你偏不肯听,跑什么跑?!到这里摔了一跤,把蛇儿摔到了,却把帐算到我头上!******,算我倒霉,一百两!算我赔你的!”说完,怒冲冲的从怀里摸出两锭大银,掷到地上。“嗤!”的直没入雪。

    “这是流焰鞭尾蛇,卖起来可不只一百金。” 旁观者有人识货,看看蛇儿的情状,便说道。“这蛇天生异种,身子带火的,长大后还会喷吐火砂,卖给豢养师,怕是五千金都不止。” 众人低头去看,见那蛇儿果然生的奇怪,全身如若透明,表皮上那层红色,原来竟是若有若无的裹着一层火,翻滚之间,身体的热气已经把地面上厚厚的积雪都烤化了。

    烈阳大怒,喝道:“放屁!放屁!什么鞭什么蛇!哪个混账王八蛋在乱说话?!”

    那少年听见如此说,哭得更是伤心。见地面上小蛇鳞甲纷散,痛苦的翻着肚皮,不住扭曲,身子的后半段血肉模糊,想来已不能成活了,当时泪水沱然:“这是我千辛万苦从山里带出来的,有人出五百金我都没卖,你赔我蛇儿!呜呜!你不赔我,我就跟你拼了!”

    烈阳又气又急,这蛇儿价值不菲,一千金!怎么甘心赔偿?可是不赔吧,那失了蛇儿的少年如若疯狂,伏在地上,两只手如老藤般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腿,休想动弹半分。本来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之敲晕,溜之大吉,可是天杀的!谁知道在这破落小镇上居然还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大名,身份既露,怎敢用强?奶奶大西瓜,香蕉煮巴拉,流年不利,无可奈何。

    左思右想,总寻不出一个好计策来,见那少年闹得不可开交,围观者也愈来愈众,密匝匝的围了个大圈。再耽搁得一会,只怕连官府也惊动了,那时更是麻烦。一急之下,不由得恶从胆边生,目中现出凶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烈阳老人家的清名已经受玷污了,围观这许多人都看见自己在欺负小孩,人人都露出鄙夷之色,莫不如将他们全都杀掉……

    想着,这个恶毒的念头便象蛇一般钻入脑海,怎么也挥不掉了,他快意的想:“只须一招‘烈火燎原’,然后一招‘赤地千里’,方圆四丈之内,这些愚民就该死掉九成。便有几个学过法术的,受此重创,也逃不了多远,那时再一一解决……”

    “哟!捏手诀啦!想杀人灭口么?”人群中又有人尖声道,听不出所传方向。烈阳吃了一惊,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果真不知不觉地已开始捏起“焦火盛”的指诀。

    “妈拉巴子的,这都让人看穿了……”烈阳大感泄气,只是气势上决不能输给人的,梗起脖子怒道:“我火云观乃堂堂名门,怎会杀人灭口!你休得胡言乱语!不就是一千金么,道爷我给!虽然这蛇儿跟我没半点干系,可是既然死在我脚下,便是宿缘。”说完,低头对那少年说:“我赔你钱!只是今天身上没带这么多,你下月十五到泸州火云观来,我一分不少的还给你!”说完甩腿,想要挣脱。

    那少年哪里肯依,双臂抱得更紧,哭道:“你休想!今日不赔我钱,你别想走!”

    “咦!你这小孩好不通情理!”烈阳喝道,“告诉你身上没这么多钱,你抱住不放有什么用?我烈阳真人江湖闻名,难道会骗你不成?就这样了!下月十五你到我观里来,我给你银子!”说完,俯身又捏那少年的手臂,登时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你欺负我!”少年的手腕肿起老高,成了墨色,嚎啕大哭起来,“我去告官!我现在就去!你不是叫烈阳真人吗?这么多人都是见证,我到大堂告你去!”说完挣扎起来,就向人群冲去。

    烈阳心头火起,哪里还忍耐得住,脸色一沉,回身狠狠一脚踹在少年的胸口之上,恨道:“我叫你告!”那少年身子单弱,怎么禁得住这一脚,登时口吐鲜血仰天飞出,撞倒了土墙之上,萎顿不动了。

    围观众客霎时哗然,人人神情激愤,这恶道人当着数百人之面当街行凶,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烈阳毫不惧怕,见指责声不断传来,怒目环视众人,捏着拳头喝道:“谁不服气?!出来!出来!老子给你一拳!”说完一肩膀,将靠得近的一个观众顶翻了,喝道:“让开!挡道了!”闪身便要脱离而去,可谁知,天道恢恢,疏而不漏,恶人总有天来报。愤怒之下没注意脚底,正好踩在那条流焰鞭尾蛇细尾之上,蛇儿受痛,立时弹起,张开细细的小牙,照着烈阳的足趾咬了下去。

    “啊—!”道人双目尽赤,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捧着脚高跳起来,只见一只银线对凤灰布长靴上,迅速的蒙上了一层暗红之色,足趾部迅速肿大,顷刻鼓得比脚背还要高。

    流焰鞭尾蛇本是天生奇物,性子带火的,毒性何其猛烈,虽然这蛇儿幼小毒液有限,可是就这一口,烈阳便已抵受不住。

    烈阳眉须俱张,脸上愤怒得都扭曲了。疼痛入心,这怒火如何宣泄?咆哮一声,低头重重一踏,登时将那蛇儿踩死,亮红色的火液纷飞。“我叫你咬!我叫你咬!”道人狠狠的踩踏着,旋动脚跟,靴底下“嗤嗤”的冒出青烟。可怜的小蛇在他靴底下早就碎成肉泥了,可是烈阳仍旧不觉解恨,踩了十来脚,又一轮旋风狂扫,连蛇带雪给向外踢飞出去,霎时间,又有数人烈声惨叫。

    蛇血上带有火毒,虽不如毒液那般猛烈,但普通人沾染上,依然禁受不住,当下便有六七人被蛇血溅中灼伤。一个卖萝卜的庄稼汉子离得最近,让蛇尸拍中前胸,衣衫登时被烧蚀开一个大洞,肌肤点点,尽成焦黑,人也立即昏了过去。

    这下观看出祸,众人都哗然散开了,远远的再围成一个大圈。场地中就剩下满面怒色的烈阳道人和伏地痛呼的几个倒霉蛋。

    “疼啊!啊!啊!”

    “有没有郎中!快来救命!”

    呼痛声此起彼伏,几个伤者的中毒部位迅速鼓起变色,触目惊心,有疼得受不住的,开始长声呻吟。

    便在此时,人群中有人喊道:“定神符!卖定神符。治疗刀伤毒伤,一应疑难病例,符到病除,无效不收钱!”

    附文:写文而受困,自来非我一人.因情节千头万绪而无法自拔者,古来多有,只不该我投身这要求更新速度极快的网络文沼之中,常生闷气.

    线索理不清时,仓促写出来的东西,自己不忍看,岂能公之于众?干脆弃毁.可是这样长久不更新,又招读者恨.实在为难.

    铜炉的写作,开始进入情节发展的稳定期,在前面铺设的很多线索都要起开了,想全盘操控这些伏笔暗线,使之可以达成我理想的状态,相当困难,但我不会因此而稍有轻忽,读者的眼睛雪亮,一个章节之中何处是亮点何处是败笔,昭昭若烛.为了让铜炉能够通篇保持相似水平,不至于出现虎头蛇尾的结局,我只能如此把关,不让自己不满意的东西发布出去.

    以上,算是长久来未能更新的解释吧.我承诺过,这本书绝不会中途放弃的,虽然写得慢,那也是能力不足的原因,如果放弃,那就是自掌嘴巴.我还好面子,不敢如此丢人.

    另:第三十五章作为免费章节发布,已发在公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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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夺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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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神符!天下独一无二的治伤圣符,每张一两银子,包治包好!包好包活!”

    叫喊声拉得很高,只是清脆稚嫩,不脱童声,是个小孩子在说话。众人闻声无不诧异,病患刚生,而医者立至,这本来就够凑巧的了,偏偏这大夫还是个黄口小童,真是稀奇古怪事,今日聚尤多。一时众人顿生荒谬之感,一百余双眼睛齐投注去看,却果见一个擎着药招旗的小少年,笑嘻嘻的站在边上,见众人都注视着自己,便从人群里排众出来,大踏步走进场中。

    单青衣,草芒鞋,腰间束着黑布带,便是这少年身上的装束。

    时在隆冬腊月,寒冻何其逼人,这孩子却穿得如此单薄,岂不可怪?可是他却象感觉不到寒冷似的,昂首露齿微笑,还把两只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了细细的手臂。众人又暗称了一次奇,细细打量他的相貌,禁不住都在心中喝一声采:好俊秀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果然清秀之极,脸盘雪白,头发乌黑,双瞳如若点漆,灵动有神。最可贵的是,他年纪看来不过八九岁,身上却自有一股镇静从容的态度,展着眉眼微笑,朝气蓬勃,让人一看便觉欢喜可亲。

    “这孩子倒生的好看。”当下便有人暗暗替他担心,那凶恶道人让毒蛇咬了一口,现在正暴跳如雷恨无处发,人人避之惟恐不及,这小少年偏偏直撄其锋而上,可别被伤到了才好。也有人看到他的装束,心中惋惜:“这孩子看起来很顺眼,只可惜却落入草莽,干这三教九流的骗人营生,耽误了良材。”

    此时四方交兵,天下动荡,各处的伤弱贫病自然极多,应之而生的,便是许许多多的江湖骗子,每日提着药符旗子走街窜巷吆喝,专门做假药绘鬼符骗人钱财,这孩子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真正本领,他说能画符治百病,自然是骗子无疑。

    那孩子也不理会众人眼光,踏步走入人圈内,看见地上哀呼的几人,点着指头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两银子!”似乎地上翻滚的不是人,而是几粒白花花的银子。最后把眼光停在烈阳道人身上,嘻嘻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道:“还有一个厉害老道爷……哈哈,好,真好!正愁没钱用,这下可有生意做了!发财啦!”笑眯眯的,探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乌黑的小瓷碗,右手手指一捻,不知怎么食指和中指间就多出了一角黄符。他满面笑容向横在墙根下的那个少年走去,半跪下来,将瓷碗舀满了雪,道:“先救你,你伤最重。不过话说前头,活了可得照数赔我钱,我这是小本买卖,手工活计,可不能赊欠。”然后闭上眼睛叽里咕噜念咒。

    众人距离中心有两丈来远,那孩子念咒又快,大部分人都听不清他念的什么,只有几个耳力好的,隐约听见他咒中有什么“……大臭虫,小臭虫,大大小小急冲锋……”“……一只猴子上天空,左手捞不着,右手抓不中……”类似童谣的话,又夹着“……快点好……不好打屁股……”的混账言语,不由得暗中失笑,心想这少年当真顽皮,拿假符骗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用这样蹩脚的咒语来消遣人。

    片刻之后,少年念咒已毕,右手双指一骈,指着空处,低喝一声:“燃!”

    “咻!”的一声响,缠在他两指间的药符居然真的冒出了火光,一团拳头大的焰苗,凭空炸开,在他手指尖端收缩跳荡,慢慢的将黄符烧成黑灰。这下子围观众人都有些动容,心中暗想:“这小孩颇有些古怪,不用火媒就把纸符点燃了,这倒少见。莫不是他符上藏有什么引火的药物?”就连烈阳真人也“咦?”的一声,暂停手中动作,睁大眼睛注目过去。

    从指上催逼灵气,激燃符咒,这可是正宗施术者的手段,哪是什么江湖骗子!普通人看不出其中玄机,可烈阳正是行家,又如何不知其中奥妙?人的足趾手尖,正是人身经络末端,灵渠最窄最弱之处,能将窍中真劲汇集一处,从此激发出来,将身外物点燃,非数年之功是不可能办到的。

    想不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也有如此造诣,这可难得。烈阳心想,不自禁向他多看了两眼。

    少年肤色很白,只是并非很温润的白色,有些苍涩,应是经久不见日晒的结果。以九岁孩童的身量看来,他的身高没什么不足,只是体型就显得略瘦了,不象一个稚童应有的肥腴。再细看,烈阳又发现了这孩子的另一个缺憾,他的额头饱满,如同丰月,只是不知怎么,似乎曾被尖利之物划伤过,从右边眉头到印堂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把细细的银剑一般。只是疤痕极淡,少年的肤色又白,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真可惜了……”烈阳暗道,“天庭饱满,是大成大富之象,可惜后天受损,波及命运,啧!这小鬼的一生,看来倒霉辛苦是少不了的……”

    那孩子自不知这顷刻间围观众人念头百转,都在猜测他的来历。双目不斜视,左手托着瓷碗,灵力催动上来,热气透过掌心,眨眼便将一盏雪都化成了水,然后将燃了半截的药符投下,捏住受伤少年的颌骨,撬开牙关,满满一碗尽灌了进去。

    “好啦!你死不了啦!”他吹了声口哨,笑道,“定神符下去,包治包好。你只花一两银子,就捡回来一条命,值得不能再值啦!”

    那少年被烈阳踢得口鼻渗血,伤势极重,若按平常医术来诊断,是“伤五内,心脉损,微者唾血,重者吐血”的亡血证,惯常都得慎重对待,大用阿胶艾叶等珍奇药补血回气,可是了不得的重症。便是高明的郎中来用药,也不敢说伤势不会恶化。这孩子才灌了他一盏符水,便大言炎炎,也不知从哪来的自信。

    众人心中都不以为然,顾左右纷纷议论,都想:“这孩子信口开河,喜欢说大话,这可差了。”未及多想,见他又舀满一碗雪,站起身来,走到另一端,按前法给那买萝卜的汉子燃符灌水。

    那汉子伤势比少年略轻,让蛇尸染中前胸,巴掌大的一块胸脯被烧蚀成黑色,只是伤表不及里,于性命暂时倒无碍。众人也不预有他,见那小童煞有其事的空忙张罗,又烧符又唱咒的,只是摇头叹息:“唉,这孩子当真胡闹。人家都伤成这样,他却还来戏耍。”

    只是天下之事,不总是件件都合乎逻辑的,每常出人意料。骗子不一定便是贼眉鼠目,神医也未必总是耄耋老儿,这一次,果然就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奇事竟然发生了!

    一帖水下去,原本昏迷不醒的汉子当时便如蚱蜢般猛弹而起,离地六尺高,发出一迭声的惊叫:“啊—!蛇啊!蛇啊!”手忙脚乱的猛拂****。“疼死我了!哎哟好疼!好疼!”

    场外嗡嗡的议论之声戛然立止,如刀切般整齐。所有人张大嘴巴,吃惊的看着那个蹦跳的汉子。

    汉子咬牙嘘气,大声叫嚷,兀自专注于自己的疼痛之中,浑不觉场外异样,绕着圈子跳了一会,伤口的痒痛实在难当,当下再顾不得天气寒冷,“嘶”的一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现出了皮肉。

    一百多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齐刷刷看向他的前胸。

    黄褐色的肌肤之上,此时烧开了一个巴掌大的伤口,深入肉内半指,大片焦黑,间有红血渗出。流焰鞭尾蛇的毒性果然天下奇毒,剧烈非常,只轻轻沾染上人的肌肤,便能蚀出如此可怖的伤口,伤口表面尽是烧焦成黢黑的死皮,而周围,红肿蔓延开,高高鼓起,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面扩大。只是,那古怪小童的符咒似乎真的发挥作用了,众人看见,随着那汉子的喘息,胸口起伏,这个可怕的创口似乎正在变小,焦皮之下,正缓缓渗出许多淡黄色的液体,将裸露的血肉覆盖住。

    “大叔,快把衣服收好,别冻着了。”那少年站起身来,笑嘻嘻的说道,“定神符将你的伤处包拢住了,你别用手触它,别沾染水就成。过到明天,这个伤口就收痂了,最多不超过五天,保你痊愈。”

    那汉子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一会看看伤口,一会看看那小童,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才好,感谢的话更说不出一句了。那少年也不理会,收拾物件,又去给另外几个哭天号地的伤者治疗。

    外圈的众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心中莫不是疑云密布。

    正自不得解,那个伏在墙根下的少年恰好此时也悄然回复了生气,半躺起来,靠着墙壁,发出微弱的哭声。他的哭声虽低,伴着咳嗽,可是中气完足,哭号声弱而不息,哪里还是心肺受创,呼吸维艰的重伤之象?!

    “天啊!他也醒了……这孩子的符法真的有效!”这时,人群中才有人低声惊呼道。

    “是啊,他刚才不是吐血了么,怎么能快就醒过来?”

    “你听他的哭声!你听!你听!这是内伤好了!不然不会哭得这么长!”

    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初时还带惊疑,窃窃难明,片刻之后,就变成了嘈嘈之声,如一锅水置于火上,声息由静而沸,渐渐变大。随着那奇怪少年连制符水,把剩余的五人都救治起来,呼痛声尽止,而场外议论声却已变得沸腾,有人称颂,有人夸赞,有人猜测,每个人都把那小少年看成了扁鹊神医复生。到此时,谁还敢怀疑符法的效验?围观众人的眼神,已经都变成了欣喜与赞叹。

    “几位大叔大爷,伤都好了吧?”便在这时,那神医小少年说话了。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了半月。“这就付了药资吧,一张一两银子,先都说好了。”说着,伸出手来,大大方方的张开了手掌,挨个伸到几人面前。

    除了墙根那少年,余下六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医治救人,下符用药,事后索要报酬本来正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这定神符咒神效惊人,一符下去,伤痛便渐次消弱。一张一两银子,实在是物超其所值,价廉物更美。可是……一两银子,这可上哪去筹措才好?

    对大户人家而言,一两银子不过是杯酒之资,可是,对这几个大雪天还出来卖食营生的普通汉子来说,可是要了命的大钱了。对些许贫苦人家而言,或许辛劳上半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一两银子。

    怎么办,人家救了自己,索要报酬来了,不给怎么行?

    看到几个人面有难色,踌躇着不敢说话,那少年明白了。假意长长的叹了口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睒了睒眼睛说道:“都没钱是吧?唉!老天爷不想让我挣钱,又要做赔本生意了。”他拍了下手掌,道:“没法子!算我吃亏!一人一文钱,这总有了吧?!”

    “有!有!有!”听到此言,六个汉子莫不如闻纶音,尽都喜出望外,纷纷答话说道。伸手入怀,一人掏出了一枚铜板,放到了那少年手上。

    “多谢!多谢!多承各位惠顾!”少年满面笑容,举手过额,给几人回了礼,然后将手一扬,六枚铜钱排成一柱,齐抛到头上,“叮叮叮叮”尽落掌握之中。

    “今天的生意开张了!”他灿然一笑,然后,慢慢旋动脚跟,转了个身,把目光转向了坐倒在一边的烈阳真人,悠然迈步过去。

    “老道爷,你还好吧?”

    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蹲在面前问话的小童,又闭上眼睛,鼓劲运气。

    老道爷很不好。事实上,糟糕得很。

    道人此时已经不敢行动了,坐倒在雪地里,屏心静气,正在专心排毒。他的布靴整只都被毒汁染湿了,毒物被他用功逼出,从伤口源源流下,从鞋跟处渗下来,在脚下雪地洼成了面盆大的一块黑色云纹形状。

    流焰鞭尾蛇不愧天下奇物,毒性厉害之极。围观众人都看见了烈阳铁青的面目,额头汗出如雨,以及高高肿起的脚掌,无不惊心。围观江湖客中,有不齿烈阳为人的,此时震惊之余,更是幸灾乐祸。这个贼道人飞扬跋扈,暴躁蛮横,江湖口碑不佳之极,只是他的火云观名声颇大,与一些大门大派都有点儿关系,所以多年来虽多受诟病,却无人敢直斥其非,今日老天开眼,正活该让他多受些折磨。

    “老道爷,要不要我帮忙?”烈阳又听见那少年说,然而此时逼毒要紧,哪顾得上说话,他嗬的一声,眨动眼睛,鼓嘴发力,登时铁青脸色憋成通红,两只眼睛睁成牛眼模样,眨也不眨的瞪着面前的少年。少年居然也并不回避,笑吟吟的,带着考究的意味和烈阳对视。

    这条杀千刀的倒霉小火蛇恨人之极,毒气运行何其之快!绝不同于凡类。刚才受伤不过数分,老道踩蛇踢飞的片刻,疼痛感便从脚背蔓延至胯间,烈阳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炽热的气息如同一队虫蚁般,顺着血脉蜿蜒上行。大惊之下,道士也无暇发怒生气了,在附近赶紧找地方坐倒运功,聚起平生功力与之相抗。便在小童救治七个伤者的工夫里,他已经成功地将毒液压制住了,并逼退到了足踝部,只需一股作气,将毒血激出伤口,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只是,命保住了,后事却还不能算完。肿起来比平常粗壮两倍的右腿,血液经脉中未除净的残毒,以及这数日之内功力的大幅下降,这都是麻烦之极的事情,烈阳这几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这个状态可绝不能胜任。道人心中嘀咕着,打量一眼面前的小童,心中更坚定了跟他买符的念头。

    刚才小鬼头烧符救人,效验惊奇。烈阳一点不差的全落在眼里了,只是他到底也有些自知,料想自己恃强凌弱出手伤人,不是什么光彩行为,必定不会让人景仰滔滔。若是直言求恳买符,只怕会惹来那少年的奚落刁难。当此情境,还不敢出手硬夺,没的自己讨来耻辱,光丢面子不得好处的傻事,烈阳真人是绝不会去做的。

    直到少年医好六个傻瓜蛋,走来跟自己说话,他才心里有了底。

    “嗯!不错,不错,老道爷的灵丹好像很对症……雄黄,白芷,哇!还有五灵脂!”那少年看道人没空答话,眨眼笑一声,便低头看着烈阳的伤口,嗅了嗅,肆无忌惮的开始评论:“这个香辛的味道,该是细辛,嗯,还有牛黄,冰片……老道爷真有钱……这些药消肿清毒,还不错。”

    “小鬼懂得倒不少。”烈阳心中暗道。“啵!”吐了一口气,灵气凝聚,向着足踝挤压,一股细细的黑色血线登时从创口****出来,弯成一道急弧落下地面。“嗤嗤”的声响,血液落地,腾起淡淡的雾气,雪水遇到这股热毒,开始化成蒸汽。

    情况好一些了,经过再一次逼压,已将体内的毒气拔去十之八九,短期内已无大碍。烈阳舒了口气。当然,毒蛇咬伤,是绝不可能一日间将毒素驱除干净的,毒气所经之处,必余些微残毒,这可奈何不得,只能慢慢静养,用药物灵丹来调和滋补了。

    当然,有了小鬼的符咒帮助,估计就不用这么麻烦。

    鼎回丹田,运转九周,再一次运气冲击,看看激出伤口的血液变成了纯粹的鲜红色,烈阳才放下了心。他拭去额上的汗珠,抬起头看着那微笑的少年:“你想帮我么?怎么帮?”

    “买我的定神符吧,治疗刀伤毒伤,保证疗效,你看看他们。”少年咧嘴,指了指人群里受伤的六人。“刚才他们服下符咒,现在都好了。”

    烈阳心头一阵窃喜。料想是小孩子不懂世事,不知道自己是个恶人。若是个成年人来,看见自己所为,只怕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万幸万幸,不错不错,小鬼很讨道爷喜欢,他要一两银子一张符,道爷给他二两银子一张也不打紧,只要符咒确实有效。

    “你的符咒不是骗人的吧?只怕你是跟那几个人串通来骗我钱。” 道人心中得意,面上可不敢露出丝毫表情,瞪了少年一眼,假装漫不经心的说,声动而击西,以进求其退,对这样的小少年也是要讲点心计的。否则让他看出自己着急要买他的符,只怕会加钱。

    “嘻嘻,道爷你想多了,我的符咒童叟无欺,用实事来说话。”

    道人心中暗喜,假装想了想,道:“一两银子是么?好吧,钱也不算多,我就拼着受骗,买一张看看。来,这是一两银子,给你。”道人在怀里掏出了一粒碎银,约一两有余,抛到了少年的面前。

    “道爷你说笑了。”少年的回答却让道人一愣。

    “一两一张的符咒是给普通人的,而且已经卖完了。像道爷这样身份尊贵,又身怀高强法术的神仙人物,当然不能用这样的便宜货。”

    “那……那……你要收多少?”烈阳嗅出点不妙的兆头了,嗓子有点发干,心底有些嗖嗖的凉意。高高捧人,而后狠宰之。这是经年的老奸商所惯用套路,这小童看起来那么可爱可亲,该不会也是吧,只盼他下口时轻一点。

    “二百两。”烈阳听到了一个让人愤怒的数字。

    “普通人用的是定神符,不过老道爷身份尊荣,岂能用相同的货色?我这张乾坤无敌妙善神医符,就是专为贵人们制的,用犀角,鹿茸,蟾砂,极品雄鸡血等贵重药物入汁绘画,价格自然要贵一点点的,二百两银子,对老道爷来说实在不足挂齿……”小童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黑纹绘制的符咒。

    “啐!奸诈!该杀!老子就知道,这小狗贼年纪虽小,却是个奸商!”烈阳心里怒气上蹿,刚才对小鬼萌生的一点点好感,全丢到爪哇国去了。一张符咒卖二百两银子,真黑啊!黑得天昏地暗,黑得无法无天了。看来当今世道,人人阴险,实在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幻想,这少年外表看起来跟个好人似的,可谁知竟然也如此狡猾,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看他说的那么自然流畅,面不改色的,只怕这样的事干过不止一遭两遭了。

    “二百两一张,你干么不打劫去!到一边去,老子不买!”道人怒道,这小鬼欺人太甚,当烈阳真人是好骗钱的么。

    “道爷嫌贵呀?那就算了。”小童把符咒收回怀里,站了起来。“道爷的灵丹虽然是不错的,不过我想,就算再用上好的治伤符,想要消除这样厉害的伤毒肿胀,至少也得一个月到两个月。”

    道人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一边,情知他说得不错。

    “这两个月之内,不能喝酒,不能吃香辛之物,不能动怒,不能使用武功法术,否则气血攻心,只怕伤势就糟糕得很了。而且,带着伤,身子不利索,勉强要跟人打斗,法术也要打很大很大的折扣的。如果碰上寻仇的敌人,啧啧,老道爷,那时就跟一只鸡一样。”少年把手在脖子处比了比,吐出舌头,“喀!”的作个斩断的手势。

    “割脖子很惨的。血‘噗’的喷出去三尺,死了眼睛都不会闭上。”

    烈阳背后冒起了寒意。

    该杀的小鬼还不解人之惊怖,继续耸人听闻:“像老道爷这样厉害的人物,在江湖上行走也有时日了,性情这么……威猛,我猜杀过的人也不会少。要是被杀的人……我打个比方啊,他们的爹爹啦,叔叔啦,哥哥姐姐什么的,知道老道爷一两个月不能用武功法术,嘿,一定会很高兴,然后什么黑面阎罗,白面无常,牛头马面,什么杀鸡勇士啦,什么一刀砍肉大侠啦……统统找上门来,只怕老道爷不好对付。用了我的符咒呢,就不用担心这一点,打不过就跑了,不用像块肉似的让人割了又割。”

    “我的弟子们都在附近,等我找到他们,什么敌人过来,老子都一刀一个。”烈阳冷冷的说道。被人说得脊背发毛,实在不是什么美好感觉,尤其是这样小不丁点的黄口小儿。

    “噢!那还是老道爷厉害。”小童笑着说道。拍拍胸口,道:“那就算了,反正两个月也不算长,六十天而已,每天最多碰几十个敌人而已,最多再碰上一两个妖怪,老道爷的弟子多得很,今天死两个,明天死三个,也不打紧。”

    “小子!你敢咒我?!”烈阳瞪圆了眼睛,怒上心头。

    “没有啊,道爷,我哪敢啊,我只是不愿你被人杀了,那多可惜,你也知道,现在天下有多乱。到处有妖怪,到处有人打架,你行动不方便,遇到事就麻烦了。”看见道人面上有些动容,少年不失时机,又继续游说:“道爷,我是为你好啊,钱财身外之物,散去又复来!二百两银子,你干点什么事就挣回来了,算得了什么?何苦为了这点钱让人追杀两个月,手脚没法施展,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多可怕!”

    “这小鬼说得有点道理。”道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比起被人追杀两个月,二百两银子实在不值一提。火云观各处都有通路,挣二百两银子也确实不费什么事。只是,暴躁的道人到这时仍没想过,干什么自己被蛇咬了,就应该被人追杀两个月,而且还是不死不休。

    两相比较下来,道人已经有些动心。只不过,细细考虑,二百两银子买一张符咒,实在亏得太大,让人不甘心。当下说道:“你说的是有点儿道理,道爷我也不差这二百两银子,不过你开的价实在太高。二百两一张符,天下哪有这样的高价?”

    小童眉开眼笑,道:“道爷,二百两还叫高啊?想想天下多少人,吃一副药就几百上千两银子,还不见得马上就好。老人参一支几千两,还不是让人吃了?该死的照样死了,我这符咒二百两银子,却能救道爷一条性命,你看值不值?”

    道人立时默然。这小鬼说得倒不错,一支几千两银子的人参,吃的人多了去了。算起来二百两银子买张有效符咒吃,已经是赚了大大的便宜。想到这节,道人登时气平。招招手,道:“好吧,算你说的对,符咒给我。”

    小童笑道:“这才豪爽!”伸手从怀里摸出了瓷瓶和符咒,道:“先交钱,后给符。”

    烈阳有些不满:“我烈阳道人天下闻名,难道会赖你钱不成?”小童笑道:“道爷赖钱当然是不会,不过刚才我作了几单生意,只收到几文钱,今天的饭钱都没着落呢,心里没底啊,手里拿到银子,心里才能安定一点。”

    道人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个元宝,抛了过去,小童接住了,笑道:“道爷惠顾!”说完抖手就要燃符,却被烈阳止住了。

    “等等!你这是什么符?让我看看符文。”看到符纸上是黑色的纹路,道人有些不祥的感觉,他知道巫祝之术往往会以血气墨砂绘符,咒纹是黑色,不象一般学术者用鲜红的朱砂来画。这小鬼来历不明,可别被他用什么不干净的符咒来暗算了。

    小童笑了笑,咧嘴道:“符法是各门各派不传之秘,道爷难道不知道么?你不会是想把我吃饭的活路给断了吧?你想啊,我要是想害你,还用那么费心费力的跟你讲价钱么,开始时就一两银子卖你,岂不干脆?”

    道人想想,这话倒也有理。看这小童口舌便给,锱铢必较,是个小小奸商。不过奸商所欲在利,既得其利,料想不会出什么阴损招数。当下便不再吭声了。点点头,看着小童胡诌乱咒了说了几句,激燃符咒投入碗中,接过来喝下了。

    “怎么样?什么感觉?”小童接回瓷碗,放回怀里,问道。

    “嗯,不错,热力归入气海,正顺着脉络运行呢。这符力果然很快。”

    “腿还疼不疼?”

    “啊!好多了!”烈阳喜道,“你这一说,我才发现,腿没那么疼了,现在就有点麻痒之感!”道人撑地站了起来,走动两步,道:“果然神效!哈哈,一点都不疼了!哈哈哈,老子好了!”他蹦跳了几下,挥动手臂,突然间疑惑的停住了:“喂!小鬼,你的符咒治伤时,是连带身子各处都有麻木感觉的么?我的手臂好象不太灵光……”

    “啊唷!糟糕!完蛋了!”那小童惊跳起来,脸上现出张皇神色。

    “怎么糟糕了?!”烈阳的心剧跳了一下,险些蹦到嗓子口。麻木的感觉现在更清楚了,两只脚都僵成了木石,现在待想移动半分都千难万难。手臂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乾坤符拿错了!你喝的是麻痹符!”那该杀的小童喊道。烈阳心中一阵绝望。天啊!麻痹符!四个时辰之内不能动弹!这小狗贼不长眼睛么?怎么会拿错呢?******……不对!等等!等等!好像有点不对,难道是错觉么?为什么这小鬼说话的时候,眼里分明是欣喜和狡诈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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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无忌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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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无忌童子

    “老道爷,身上痒不痒啊?痛不痛啊?”小童还在猫哭耗子。

    “唉!天妒英才啊,流年不利啊,道爷,你也太不小心了,太倒霉了。”

    看到他一脸轻松,喜笑颜开的模样,烈阳此时便是再驽钝,也明白自己被这小狗贼暗算了。

    泥沼水浅,多藏剧毒之虫豸,阴沟不阔,偏有掀舟之狂澜。老神仙在天上横飞竖撞数十载安全无事故,今天偏偏遇上一个小蚊子,然后被叮成了植物人。

    世事之谬讽,何及于是!

    “小杂种!你敢暗算老子!”烈阳狂吼道,双目怒成赤色。有心挥拳提掌,将这小童毙于眼前,无奈心有余兮,力却不逮。麻痹符咒发作,天皇老子中了都无法动弹。手足既无法施展,只得通过脸色来表现愤恨了。道人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了。

    “知道我是谁么?!你敢对我下手?!”烈阳喝道。

    “你不是叫烈阳老道么?听过,久仰大名啊!如雷贯耳,失敬失敬。”少年漫不在乎的说,反瞪着道人的骇人怒目,眼睛也不多眨一下。

    见小贼如此有恃无恐的,道人的气势不由得减弱了一些。他盯着小童,心中盘算:“难道他背后有什么人凭仗?”犹豫了一下,忽然间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糟糕!难道这小鬼竟然是仇家派来的?设计在这里加害我?”

    ******,一定是这样了!烈阳细思之下,登时恍然惊悟。一个八九岁的小鬼,讲价劝买,连骗带诱的,老练得跟一个经商数十年的市侩一样,这是多明显的一个破绽!太不正常了!而且讲价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字一句,尽敲人之不得不听,一收一放,无非人之不得不趋。更在最后,眼见自己疑惑符咒的真假时,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取信了自己,滴水不漏,层层掩饰。******,普通的小鬼哪有这等本事!

    “这是一伙奸贼!”烈阳终于想明白了。贼众们早已就设好了这条计谋,由那卖蛇的少年做诱饵,勾自己进网,他们将种种可能性都预见之后,教给面前这小贼,让他最后来诱自己入伏。******,偏偏自己着急毒发,又轻信了他这张白净小脸蛋,终于步步紧跟,跟只大傻鸟似的,欢天喜地的自己钻网,让猎人一铳轰得翎毛焦黑面目全非。

    呜呼哀哉,傻了吧叽,动弹不得,任人观赏,老脸丢光。

    二百两雪花大银买了四个时辰的人雕展示,******,说出去都能让人笑死。

    烈阳心中又是愤怒,又是自怨,一时想到敌人在侧,而自己成了砧板之肉,又不由得担忧惧怕。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思索完之后,豁然通解。若非此时正值危急关头,没功夫自怨自艾,早就扇了自己十七八个嘴巴子了。愤怒之后,好歹求生之念占了上风,目光往外大扫一圈,想要找出人群中的同伙来,口中的威吓也换了方向:“知道我烈阳真人的名头,难道不知道暗算我的后果么?告诉你们,惹了我火云观,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我门下弟子三百多,蜀山派与我同宗一脉,我出事他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任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他们都有能力找到你们报仇!识相的趁早把我放开,老道我说不定心怀仁慈,放你们一马!”

    “我们?我们是谁们?”那少年仍旧笑嘻嘻的问道。顺着烈阳的目光,看向外面,“你说他们?哈哈,道爷,你真异想天开!”

    两人之间的对答,早就吓住了外面围观的百姓。原本密匝匝围了数层的人群,已经散去一半了。事情经过这一会,谁都看出古怪来了,凶恶的道士自喝了符水之后,慢慢就僵在原地,想来是被这小孩子制住。

    这小童胆子也太大了,道士刚才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难道他一点都不怕么?也不知他用什么奇怪手段制住了道人,可是天知道,这手段能支持多久。道人凶神恶煞的,绝不肯就此吃亏的。想到恶道回复转后,就要下手毒害这可爱少年,血肉横飞惨不忍睹,许多心肠软的人到此时都不欲再看下去了,一一散去,更有眼光深远的人,思虑及或有池鱼之殃,更是纷纷离开。

    围观者少了,场中一时显得有些空阔。绵绵密密的雪花飘落下来,似乎也比早间更大,不多时,烈阳的头顶两肩,眉毛胡须全都被覆成白色。

    “小鬼,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说出来,等会我会对你手下留情,否则的话,哼!”烈阳沉下脸来,刻意凝聚瞳孔,目不转睛的瞪着小童。眼光中的恐吓显露无遗。“不管是谁,想跟火云观和蜀山为敌,最好先掂量掂量!”道人特意放大了声音,要让全场的贼众都听见。

    “指使我?”那小童听完这句话,脸上现古怪之色,眼珠一转过后,果然现出了慌乱。他走上前来,拉住烈阳的手,悄声说道:“老道爷,你怎么知道有人指使我?你都看出来了?”

    “终于认了吧?老子所料果然不错。”烈阳心中想道。他盯着小童,咬着牙说话:“少废话!你乖乖的把我符法给解了,然后告诉我谁是同伙,等会我就饶你。”这小鬼禁不起吓,两句厉害话出去就乱阵脚了,看来贼众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脚色,烈阳心中有了底气。说这话时,表情更是凶神恶煞。

    “我不会解符法。”那小童可怜巴巴的说道。“我只会下符害人。”

    他拍了下手掌,道:“要不然……我再给你一张麻痹符?说不定以毒攻毒,道爷的符法就解了。”

    “呸!要喝你自己喝!”烈阳又气又急,怒上心头,骂道:“混账王八蛋!”

    这小贼不会解符法,难不成真让道爷喝风饮露四个时辰?不行!总归要跟群贼辩解清楚,当下说道:“去去去去!跟你说没用。把你们大人叫出来,跟我当面讲清楚,桥是桥路是路,把结说开了各行各是!江湖上行走,谁会不结梁子?要拼要杀放马过来!可是这样使毒计暗算人,下流卑鄙,不是好汉!”最后几句却是大声向着外面众人说的。

    “我家大人不在这里……”那小童见状,扁嘴道,“他们听不见。”

    “他们是谁!现在在哪?!”道人肚子里的火苗,腾的一下就冲到了牛斗。他几乎要跳脚了,冲着小童大吼:“别等我恢复过来,将你们都千刀万剐!道爷我脾气可不好!”手足麻痹,冻在雪地里,这份苦楚只有当事者才会体会到的,实在怪不得道爷大光其火。

    “道爷性如烈火,一点就着。嘻嘻,这我倒知道。不过,我要说了你可别害怕。”小童眨眨眼睛,笑着说道。

    “我怕他个王八蛋!你给老子说出来!”

    “真说了?”

    “说!”

    “是天龙寺的宏愿大师让我这么做的……嘘,你可别告诉人家。”

    “放屁!”烈阳怒道,“放屁!”

    “宏愿大师跟我无怨无仇,干什么要暗算我,算起来他和我……我呸!呸!小狗贼,你该不是在消遣老子吧!?活得不耐烦了!”

    “哈哈哈!害怕了吧?说了你又不敢相信。蜀山再厉害,敢去惹天龙寺么?老和尚几禅杖把你们打回姥姥家!”那小童笑哈哈的说,眼中不惟惊慌全扫,眼见道人目露凶光,浑身发颤。居然还敢弹出两个小指,凿了道人一个爆栗,气得烈阳险些晕了过去。

    这真是奇耻大辱!堂堂一代掌门,竟然被小儿如此戏待,若复此身,不杀他一千次不平其愤!

    少年却不知烈阳此时已恨的双目昏黑,又或者,他根本就浑不以此为意。凿完爆栗,拍了拍手说笑道:“道爷,话都跟你说完了,信不信由你,敢不敢找宏愿老和尚报仇,也是你的事。我问一下,你现在是不是一点也动弹不了啦?”

    “动你奶奶个弹!”道人怒道。心中恨极,只是想:“虎落平阳!我忍!等我忍过四个时辰,教我活得性命,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你这小贼,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不回答?噢!知道了,舌头也木了,说不了话。不说了,该做正经事了。”少年伸手摸到烈阳的腰间,解下他挂在布带上的钱囊。道人本意是不再理睬这个无赖小儿的,可是见此情景,又不得不圆睁怒眼,连声大喝:“小鬼!你要干什么?你要抢东西么?”

    “你恃强凌弱欺负人,把那位哥哥的蛇儿踩死了,我帮你赔钱。”

    “赔个王八给你!放下!放下!******……你给我停下!我的银子……你拿走一个铜板我都跟你没完!”

    “没完就没完,我会怕你?敢惹我,老子一天灌你十张麻痹符,看谁耗得过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说道。“等一下三个半时辰,喂你一张。七个时辰后,再喂一张,老子有的是时间!”道士被噎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这小贼先前始终是一副温文谦恭的态度,虽然嬉皮笑脸的,跟人对答却是一句脏话也不说。直到这“老子”二字一出,道人才终于看到他无赖的一面。

    “该杀的小鬼,你敢拿我的银子,不得好死!你奶奶的……你奶奶的……”

    “我暂时不会死,你可就难说了。动也动不了,谁知道这镇上会不会有你的仇人,过来割你脖子,或者挖眼睛割舌头什么的……道爷,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钱囊里有六锭银子,六百两,几封信函,一个红布小包,里面是行走江湖常用的刀毒丹药和符咒,一把精致的铜把匕首,套着麂皮软鞘,三支手指长的银针,还有几样零碎物件,小童把东西一一掏了出来,放在雪地里,边放边数落:“道爷,你真穷到奶奶家了,好歹也混了几十年了,怎么就这点钱,连还债都不够。”

    “小王八羔子!你把我的东西放下!”

    小童更不说话,看看钱囊的银子不足一千金,站起来,又把手摸到了烈阳的怀中,取出了一本薄册子,和一个方方正正的精致檀香木小盒。见到这两样东西,烈阳急得脸上都要滴出血来了,口不择言,开始乱骂:“王八蛋!乌龟壳子!******死小鬼,你把我的东西放下来,再不放下来,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来剁吧,欢迎之至,不过只限半个时辰,过期不候。”小童瞥都不瞥他一眼,翻了翻书页,念道:“天寅指火诀?低俗,不入流,这破书就你愿意看。”随手扔到地上。接着,打开了小木盒,一阵浓郁的香气登时扑上面来。

    “哇!好香!这个不错,是什么名堂?”小童赞道。木盒里是一块黑沉沉的物事,非金非木,看不出质地。看烈阳如此珍而重之的放在怀里,想来价值不菲。

    道人哪肯回答,急骨着眼睛只“王八蛋,狗杂种,杀千刀的小阴贼”乱骂。身子无法动弹,再不逞口舌之利,岂不憋煞人?道人此时早把什么清心守欲,浑然抱一的戒条功法全抛到脑后去了,殚精绝虑,只选最阴损的污秽言语来咒骂。小童听了一会,见他骂得实在不堪,不由得面色一沉,伸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了一个杏儿大小的瓷瓶,贴到烈阳脸上,恶狠狠说道:“闭嘴!你知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屁眼的王八羔子!”烈阳骂得正起兴,忽然听见瓶里“叮叮”的脆响,似乎有硬物在里面强劲蹦跳,忍不住怒道:“什么!?”

    “双尾火蝎子,毒性不比刚才那条蛇差多少!”少年恶狠狠的说,说完拔开瓶塞,“我把它放在你嘴上,你嘴皮子敢动一下,它就会蜇你一下,不消一刻钟,保证你变成胖猪头!”果然从瓶里倒出了一只小小的红蝎子,指甲盖大小,高翘的尾针分成两岔,尖利乌黑,闪着幽幽蓝光。“你接着骂吧,明天,不,就今天晚上,阁下猪神附体,你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道人魂飞天外,又是剧毒!******完蛋了。待想拒绝,又岂能如愿?蝎子被小童放在鼻下后,翘着毒尾便不动了。

    有这只要命瘟神封在嘴上,道人再不要命,再暴躁气恼,又焉敢再吐出半个字?声息立止,比娘老子来了都听话。虫豸之物不通人性,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惹恼了就蜇,绝不姑息。此时不惟不敢说话,道人连呼吸都放轻放慢了,屏声敛气,慢吸徐吐,只生恐自己喷气重了,惹来糟糕一扎。

    “这样老老实实的多好,让我帮你算帐,销掉欠债,免得良心有愧。你说是不是?”小童说道。道人不敢说话,眼观鼻鼻观嘴,警惕万分的只注视着嘴上那只要命神仙的一举一动。

    “打坏人的物件,当然就要照价赔偿,这是天地公理。”少年大模大样的说,“道爷你同意吧?一,二,三!好,没有反驳,不说话就是默认。”

    “……”

    “你身上的银子不足赔偿,我只能以物抵债,这也没问题吧?一,二,三!同意了。”

    “……”

    “你这块黑不溜秋的东西,料想也值不了多少钱,我把他折成四百两,跟银子一起赔给那位哥哥,你也没意见吧?”

    道人浑身颤抖,眼珠子直要瞪破眼眶掉出来,嘴皮子刚动了动,看见蝎子微微抬起针尾,登时将一肚子的愤怒全压了回去,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一,二,三!同意了。哈哈!道爷,你真好说话!我跟人做生意,可从来没这么爽快过。”

    “……”

    跟一个闷嘴葫芦讲条件,焉有不爽快之理?可怜的道人,手足不能动,口不能说,脸涨得通红,满肚子咒骂怒吼要宣泄出来,偏偏不敢妄动,呼吸还不能稍显急促。算来倒霉无奈之集大成者,憋屈难过之天字一号,此情此境也可算为一选了。

    “好了,就这么谈好了。”小童将地上各物都收拾起来,放进钱囊。只留了那六锭银子和木盒,走到墙角那少年身边,笑道:“老道爷不小心伤了你的蛇儿,万分过意不去,我跟他讲过道理之后,他也同意把这些东西偿还给你。”说着,把木盒和银子都放到了少年的手上。可是看见少年一副惊怖神色,想了想,转头正看见烈阳一副欲择人而噬的愤怒表情,又改了主意,叹息一声道:“不行,这东西放在你这里不安全,我折成银子给你吧。”说完,收回木盒,从怀里拿出刚才烈阳给的二百两银子,并自己袋里的二锭大银,交到了少年手上。“这是一千两,虽然不够蛇儿的真正身价,但勉强也能抵过去了。你藏好了,赶紧离开这个镇子。记住钱财不要外露。”说着,从自己腰间又摸出一个瓷瓶,交给他。

    “这里很多人看见你有钱,这是应急的东西,如果碰上有人要打劫钱财,里面的东西可以救你性命。你只要把塞子拔开就行了。”说话间,右手拇指轻轻的在他脖子上一捺,也不知抹了什么奇怪之物。那少年将瓶子举到面前,听见里面有“嘤嘤”的细响,虽然微弱,却冗杂繁乱,不知什么飞虫藏在里面。

    “好了,老道爷,银子我帮你还完了,你出手乱伤无辜的事,我也没工夫计较,我年纪小,没什么道理跟你讲,送你一句我师傅说过的话吧:‘人有贪欲,故生忧怖’,害人终被人害,只在‘贪婪’两个字。你以后可得小心些。”

    “言尽于此,山长水阔,以后相见无期。永别了。”那小童说完,嘻嘻而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七章:无忌童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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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之后。

    “小狗头!王八蛋!你娘一身大癞皮!”

    “死乌龟!瘟王八!烂爬虫!******奸诈狗贼……”

    如同山洪突然崩发,空荡荡的巷子里,倏忽传来了道人爆发的怒骂。

    “没屁眼的狗杂碎!小小年纪这么阴险,老天爷怎么不下个雹子砸死你!走悬崖怎么不跌死你!喝凉水怎么不噎死你!”道人妙语连珠,憋了半日的愤怒终于全都变成了惊人智慧,滔滔不绝的脱口而出。

    须怪不得道人如此怒发如狂。刚才小童临到离去,收走蝎子,却又摆了一条黑色小肉虫到他嘴上。“这是苗疆的蛊虫封口蚕,”道人现在回想起那小鬼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恨得心尖儿上直痒痒。“咬一口,会毒发溃烂的,然后变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道爷,你想半夜出来吓唬人的话,等会嘴皮轻轻动一下就成。”

    先前既有流焰鞭尾蛇噬肤之痛,而后又有双尾火蝎子裂胆余威,道人又岂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博此虫之真假?眼睁睁看着小恶魔大摇大摆的离远而去,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半个时辰以后,围观人群散尽,缩在胡须里的小虫子挡不住酷寒了,跌死下来,他才终于有机会宣泄自己的怒火。

    “跌粪坑的乌龟蛋……挨窝心刀的死杀贼,合该被挖眼的狗奴才……你爹娘不知是什么奸邪鬼怪,竟生出你这么个狡猾东西……”

    “……王……八……蛋……”

    “……小……奸……贼……”

    此后连续三个半时辰,呼号的寒风里,便断断续续夹杂着道人的咒骂。恶词用尽,秽不堪言。直到晚间天黑,将近酉时,这些阴毒的诟骂才终于停歇了,麻痹符四个时辰的时限已至,道人解了符力,骨软筋麻瘫倒在地,虽然依旧恶愤满胸,只是限于体力,却也再没精神来继续这样没有听众的谩骂。

    僵在雪地里四个时辰,道人看起来真如一个臃肿的雪人一般。全身覆满了雪。更要命的是,手足四肢,真的让寒冻给吹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若非道士常年修习法术,有灵气护体,能不能有命逃过这一劫都很难说。

    在雪地里又将歇了有一盏茶功夫,运气鼓荡全身窍脉,活血回暖,道人稍微回复了行动能力,看看左近灯火尽无,似乎也没人为他准备热水食物。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辨别方向迈步离开。

    又饿,又累,又疼,又冷,还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倒霉透顶。右腿伤处疼如火烧,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胀了。今天真是****之日,犯太岁。

    “小狗贼,你有种!敢让老子在人前如此难堪的,你是第一个。不过你记着,千万别让我再看见你,若再见时,不把你的骨肉拆下来喂狗,老子烈阳真人的名号就倒过来让人念!”走出巷口时,道人在心中恶毒的发誓。

    空巷中难得的安静了一小片刻,然而过不多久,烈风卷扬,穿街过路,呼号的厉风声再次响起,遮得狗吠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在狂风的吹动下,一重接着一重的雪幕,如同万千手执素旌的鬼兵,在空旷无人的地面上四处扫荡。扬起的大片白沙,将低凹处填平,在墙根角落处堆积成丘。在这样的大风雪天里,很短的时间里就可以让山河颜色尽改,更不要说人们留在地上的痕迹了。烈阳走后不过半刻钟,雪地里留下的几个凌乱足迹,便被数个激烈的龙卷尽数吹荡平。

    一场不大不小的纷争,就以这样的结局暂时收尾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什么东西也没有留存。

    可是,暗地里,谁又知道呢?

    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无法再消弭。或许,这些留在阴影里的东西,并不明显,就如瓷瓶表面上细如毛发的裂痕,微不足道。然而诚如古语所言:

    惊天风云,每常生于叶末。

    卷岸狂澜,无不兴始微波。

    造化大数如此,许多改天换地的大事,往往便是因于这些让人毫不在意的事件。

    暴风雪一直没有停,直下到次日天明,辰时将尽,才渐渐止歇住了。

    被天气耽误了好几天行程的商旅客人,这时才算舒了口气,收拾行李出门继续赶路。只是大雪俄止,道路上全是没膝深的雪堆,极难行走。车子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动的,骡马还可将就。有大宗货物又着急赶路的商人,这时就只能卸掉板车,多雇牲口来载运了。

    太行山脚下,济州城通往隆德府的商道上,此时已有心急的零散客商赶路。三三两两的骡马,负着重物,在雪堆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有些钱囊羞涩雇不起牲口,偏又着急返家的行者,这时也扎紧了身上衣裳,三五结伴,缩头前行。偶尔,也会有江湖上的健客匆匆经过,扬鞭催马在大道上疾驰。

    在这些行路的客人中间,有两骑分外引人注目。其实,确切说起来,引人注目的是马上的一名乘客,一个眉目灵动的小小少年。

    这少年实在太奇怪了,在这样呵气成冰的大雪天里,人人都穿着厚实的皮裘棉衣,尤自担心抵抗不住外面的寒气,可是这少年身上却只穿着一件春夏时节的单青衣,骑马行路,寒风扑面更甚,他却好象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夹着马肚子,策鞭急行,和身边的乘客有说有笑。几乎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行路者,都会对他多看上几眼。

    单衣,草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结了一个髻。这正是昨日里路见不平,设计戏弄烈阳真人的那个少年。

    “姑姑,听昨天住店的客人说,隆德府的原味斋非常有名,我们去吃好不好?”

    被他称作姑姑的那个女子,穿着却与他不同,看起来华贵却不奢扬:披着白狐皮大氅,身着银灰鼠勾金线绣丁香软裘,足蹬翻毛缀珠小靴,手拢皮套,头上戴一顶遮风斗笠,前后都挂着纱帘,她的唇鼻遮在一面素纱后面,让人看不清楚。通身上下,便只两只秀媚的眼睛露在外面。当下听说,微微一笑,道:“你想吃就去吃吧。我们在隆德府要呆上几天呢。”

    少年道:“可是……万一那位师公现在已经到了呢,查到消息我们不立即动身么?”

    “我想不能有这么顺利,”那女子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跟他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他能不能认出我来,还不知道呢。更何况,他到别人府上作客,怎么寻机会跟他说话,还需好好考虑。”

    “噢,”少年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道:“我们跟到里面去贺礼,姑姑,你躲在一边,我把师公约出来,你再问他,怎么样?”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寇师公名望很高的,是你说想约就约的么?这次他到赵老前辈家里贺寿,人家把他当成贵客,身前身后都有人伴着,哪能这么轻易让你约出来。”

    那小童嘻嘻一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说能约就能约,有的是法子让他出来。”

    那女子道:“你又想胡闹。炭儿,咱们这次去,是求恳人家指点的,你可不要失了礼数。在师公面前可要规规矩矩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那少年忙不迭的点头。“无礼只对无礼之人。我会恭恭敬敬的请师公出来说话,决不会胡闹的。”

    “唉,”那女子轻轻的叹了口气,盯着少年,道:“你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么?你也别想去骗师公。骗坏人也就算了,师公是正人君子,你去说谎诓他出来,别让他小瞧了。”说完话,便忽然沉默了,不知道她心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眼中一瞬间变得有些失神,随即,便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哀婉。

    “姑姑!”便在这时,那少年指着前方大叫道:“野鸭子!你看,野鸭子!”女子被他这一喊,登时分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果见前方道边,一只灰褐色的野鸭飞飞停停的,不住嗄声叫唤。

    “我去把它捉了!姑姑,你想不想吃野鸭肉?”少年兴冲冲的说,夹了一下马,瞬间蹿出去两三丈。那女子这时只能望到他的背,哪能看见他唇边一抹狡黠的微笑。

    “炭儿别胡闹!”她急忙拦阻道,“这只鸭子失了伴,正可怜呢,大雪地里还没有粮食吃,你何苦为难它。”

    “噢!那就算了。”见成功的引转了姑姑的心神,那少年便打消了对鸭子的主意,“我姑姑给你求情,就饶你一命吧。”说完放慢速度,等后面的女子上来并辔而行。

    这姑侄两个,不是别人,正是玉女峰前徒秦苏,和胡不为的儿子胡炭。

    时光荏苒,飞去如梭。六年的光阴,夺去了许多人的昭华,可是对于孩童来说,这些时日是成长所必要的。两千多个日夜过去,经过无数事件砥砺,小胡炭,这个当年在深山里,跟父亲死别时哇哇哭叫的小小幼童,已经成长为一个矫健俊秀的少年了。

    人生之苦,莫若弃乡背井,颠沛流离。秦苏一个年轻女子领着无知小童,以四海为家,数年间南北往返辗转求生,外人难以想象其辛苦的。然而,也正因这些辛苦,让胡炭在九岁的年纪,便拥有了绝大多数同龄人所没有的阅历和经验。

    “姑姑,”胡炭见秦苏已经赶上来,笑着说道,“我刚想起来,昨天那个烈阳老道,会不会也是去给赵老前辈贺寿的?万一他也在礼堂上,让他瞧见了可糟糕。”老道被捉弄得如此之惨,当面遇见,只怕真要拼命也未可知。

    “嗯。”秦苏皱了皱眉,‘烈阳道人’这个名号她似乎在哪里听过。昨天胡炭回到客栈跟她说起事件的时候,她就依稀有过这个感觉。似乎这个名号的主人曾经给她带来巨大恶感。

    “不打紧,我们反正要乔装进去,他认不出来的。别在人多的地方呆着,别做引人注目之事。就算没有这个恶道,我们也要防玉女峰的人。”

    玉女峰。说起这三个字,秦苏心中涌起了奇异的感觉。有些伤感,有些愤恨。

    曾经的师门,当年的荣耀,她在那里生长了十九年的地方。如今时过境改,这个名字却已变成了追在背后死咬自己的毒蛇。对它,是该说爱还是恨呢?

    当日在光州,姑侄二人行险击退白娴,逃得性命下山。而后便开始了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涯。白娴回到山中接掌门户,第一件事果然便是向秦苏发难,将杀害蓝彩英的罪责全推到她身上,命令玉女峰所有弟子下山追查二人线索。

    江湖上几度遭遇,当年的姐妹就变成了寇仇。秦苏记不清自己被玉女峰的门人堵截打伤过几次了。若非小胡炭在七岁时绘制定神符已有效验,现在二人就不可能还安然行在大路上。

    平白背上冤名被人追捕,还因使用禁招而使经脉受损功力下降,当真是逼到了死绝境地。秦苏这次又重复了一遍胡不为当年的命运。只是秦苏毕竟是和胡不为不同的,在她温婉的性情之下,却还隐藏着另一个刚烈决绝的性子,这一点,胡不为可没有。

    遭遇过如此连番剧变,又被同门视为仇敌,秦苏在绝望加伤心之下,执拗性子再次被激发了。愤怒的姑娘怀着一腔仇恨,矢志忍辱求生,要等待时机为胡不为和蓝彩英报仇。在这个刚强性子的支撑下,她居然硬捱住了许多不可想象的苦难,带着胡炭四处寻找恢复功力之路。而因感于当日的境遇,她在头几年中真正是疾恶如仇,路见不平,铲奸除恶。

    就是在这个贴身榜样的言传身教下,小胡炭一天天成长了。少年继承了他母亲的相貌,得到了父亲的聪敏,而性情,却完全受到了刚烈秦苏的影响。

    天下间正邪消长,你退他便进,你弱他便强。这是当年秦苏跟小胡炭说得最多的一个道理。对付贪婪之人,万不可姑息,遇见时务要下手惩戒。

    就是这样,姑侄二人掩藏行迹,四处行走,一路惩戒作恶之人。他们在寻访高人的同时,也暗暗打探施足孝和隋真凤的消息。在秦苏看来,这两人一个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一个是母亲,同时又是可以当面申辩,可以洗脱自己冤名的惟一希望。追查他们的线索是迫切和必须的。

    施足孝的行踪一直都在秦苏和胡炭的掌握之中。尸门中人,离不开的就是盗墓偷尸,只要多留意这些传闻,就大抵知道施足孝师徒的活动范围了。而追寻隋真凤的下落,却要困难得多。因为隋真凤失踪颇有时日了,而且失踪时事机隐秘,根本没几个知情人。

    两人在年中时辗转得到消息,说是隋真凤最后失踪时约见商谈的最后一人,就是她的好友寇景亭,江湖上称作“金角麒麟”的,明州仙游派掌门。秦苏年少时,曾在山中见过来访的寇景亭一面。循着这条线索追查,姑侄二人当真吃尽了苦头。因为寇景亭是个坐不住的掌门,一年有三百天在外云游访友,行踪不定。秦苏胡炭跟在他后面追了近一年时间,始终不见其面。幸得在十月初,得到一个喜人消息,寇景亭曾向人透露,或许会在年终腊月,到隆德府的“碎玉刀”赵东升家里,庆贺其七十大寿。

    就这样,胡炭秦苏二人,又顾不得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再赶赴隆德府,只盼寇景亭当真如其所言,到场参与寿诞。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胡炭当即把话头掐住了。转头看时,却见十余骑从后面滚滚而来。这又是一拨江湖客,瞧他们这般着急赶路,只怕也是赶去寿诞的。“碎玉刀”赵东升的寿诞已经临近了,就在明天,四方所邀之客,该到的也差不多都到了。

    土道并不宽,姑侄二人都识机的把马引到了道边,让出中央。那伙人的马匹显然要比胡炭二人的骏健很多,只不多时,便从后面赶了上来,超了过去。经过二人身边时,那伙人也被胡炭的装束所惊,人人目不转睛看着少年。

    看到十余个大汉惊讶的看着自己,胡炭恶作剧之念忽盛。看到六七匹马跟自己并驾,便拽住缰绳,使个巧力,忽然从马侧跌翻下来。“啊唷!”他叫道。

    “小孩!你小心!”众人都大喊,离胡炭最近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吃了一惊,反应极快,足蹬镫子侧身一倾,一甩手击出一掌劲气,正将胡炭身下的雪堆击飞上来,托住了少年身子。便在他欲要探手接过胡炭的时候,后面两个同伴也恰好甩出长鞭,同时缠中胡炭的右脚,将他提回马背。

    “众位英雄好汉功力了得,佩服佩服!多谢多谢!”胡炭在马上抱拳,向众人笑嘻嘻的说道,面上哪有丝毫惊色。

    一干汉子都没答话。只后面一个投鞭的年轻人经过时,哈哈笑了一句:“小鬼,你可把我们给骗住了。”鞭声峻急,不多时,一众人便拉开了距离,只留下一溜高扬的雪尘。

    “参加寿诞而已,用的着这么多人么……”胡炭看着马客们消失在白雾中,笑着说道。这时秦苏才靠近过来问他:“炭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胡炭咧着嘴笑,“我就想看看他们肯不肯救我。”

    “胡闹。”秦苏低低斥了一句,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个小童性情太肖其父了,鬼灵精怪,专好骗人,不知他的命运是否会和胡不为一样坎坷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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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蚁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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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蚁聚

    眼看着晌午临近,道路上经过的江湖客越来越多了。

    一个多时辰里,总共便有九拨行客从后面追赶上来。多则十余骑,少则三五骑,急匆匆的飞驰过去。胡炭的装束引起了注意,几乎每一拨擦肩而过的旅人,都会毫无例外的向他投来惊奇一瞥。

    小童大大咧咧的,看见人家注目看他,便报之以微笑,像个大人一样抱拳,向人点头致意。

    这小孩儿性情惫赖,自五岁时被生计逼上街头卖野味药材挣钱以来,沾染市井,数年间便逐渐养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人七分熟,从一个安静小童变成了小小市徒。

    秦苏心里有些担忧。隆德府眼下群豪毕集,潜流暗涌,可不比其他静僻地方。胡炭如此明目张胆抛头露面,只怕会招致不利也未可知。当下说道:“炭儿,穿上衣裳吧,今天先不要练功了。隆德府地界就在前头,人多眼杂的,咱们可不能太招摇。”

    说话的工夫,又有两个乘者从身边骑过,惊讶胡炭的装扮,一个身着玄衫的年轻女子频频回望,差点就要将马匹拽到斜对路上去。

    小童笑嘻嘻的收回目光,答应道“是,姑姑。”伸手提起鞍边囊袋,取出了袍子鞋袜,就在马上换除。“我刚才还在想呢,万一昨天的那位道爷如果也走这条路,这时也该赶上来了。让他看见我这身衣服,只怕会上来拼命。”胡炭笑着说。

    “那你还这么不小心……把帽子也戴上,这风有些冷,等会散功可能要受寒。”

    “我不怕他!”胡炭扬眉笑道。听话又从袋里取出皮帽,套上脑袋戴正了。“他昨天被毒蛇咬了,厉害不起来,碰上我的话,我让他在雪地里再冻上四个时辰,嘻嘻……哎呀,姑姑,我有法子了!”小童念头转得飞快,考虑着怎生捉弄烈阳的时候,忽然便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兴高采烈的跟秦苏说道:“你不是怕赵老前辈庄里不好进么?我们到隆德府后,专等这位老道爷,把他绑了,然后装成报讯的客人混到里面去。只说这恶道人路上出了事故,来不了啦,这不就进去了么?”

    秦苏又好气又好笑,这小鬼胆大妄为,专冒怪念头,低声呵斥他:“傻小子,现在隆德府有上百个门派的门人弟子,不知有多少眼线暗探盯着,哪能这么轻易让你得手。再说了,你这么干能保住不被人发觉么?被人发现后,咱们怎么走脱?别把事情想得太过轻易,这些老江湖们可不都是吃素的。”

    “噢,这倒也是。”胡炭露齿笑道,有些不好意思。

    胡炭心思敏锐,善能寻找机会,这是个很好的优点。在向来所遇的仇杀争端中,让他很容易就占据主动,只是小孩儿毕竟没经过真正大风浪,未解江湖险恶,不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秦苏担忧他未来会因太过轻敌而吃亏。

    盯着小鬼,看见他眼睛滴溜溜转着,显然还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行动作得滴水不漏,当下警告他:“你别打这个鬼主意了,乖乖的坐着,咱们到隆德府安定下来再作计较。”

    胡炭嘻嘻一乐,挠了挠头,果真便不去想了。安静了一小会,便又开始跟秦苏商量,到隆德府要大吃一顿,他要吃原味斋的香酥鹿脯。

    秦苏微微一笑。

    这孩子,顽皮是顽皮了些,可却很听话。

    有其父,便有其子。胡大哥重情重义,事亲甚孝,这小孩儿全都继承住了这些优点。自小对姑姑极为孝顺,从不忤逆秦苏的吩咐。相依为命多年来,秦苏几乎不记得小童做过什么让自己生气的事情。

    说起来,秦苏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小娃娃恭敬听话,兼又十分孝顺。他对于自己的恩惠,也许比自己给与他的还要多。

    自四岁起跟秦苏闯荡,小小孩儿便乖巧得让人心疼,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难以实现的愿望。也许在他小小的内心里,早就知道了自己被人收孤的身份吧,对抚养他的姑姑怀有感恩。

    在逃难初时,秦苏几乎没有谋生之技,两人真的经过了许多艰辛,那时小童便很懂事了。渴了饿了,先看秦苏脸色,若是姑姑愁眉不展,他便不出口讨吃,捱到秦苏心情好转再说话。困了累了,便乖巧的问姑姑:“炭儿累了,能不能歇歇再走。”秦苏每每为他的小心而心酸垂泪。

    这般辛苦行路,直至前年四月,两人的生计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换。秦苏多日不懈的督促终于显了效果,小孩儿一早上练功绘符,灵渠忽通,大嚷着浑身发热。秦苏查验之下,发现他画出的定神符效验惊奇,其时两人正因口食难继而发愁,绝境之下,秦苏便想出了卖符挣钱的法子,画旗制招,让胡炭背着走街窜巷卖符挣些散钱,钱财得日渐宽裕。而从那时起,因治愈不少伤患,小胡炭得到许多人的尊敬和赞叹。这更一天天显其活泼,自信陡增。然而自贫入富,他对秦苏的孝顺没有丝毫改变,伺候大伤未愈的秦苏,买药煎汤,细心备至,很让玉女峰弟子安慰。

    这个孩儿不是骨肉,却亲胜骨肉。秦苏胸中涌起了柔情。

    胡炭在马上忽然间变得安静了。秦苏转头看他,却见少年阖目观心,双手捏诀,正在缓缓撤去布在身上的“问心咒”灵气。

    《天王问心咒》功法,这便是秦苏安排给小胡炭每日修习的功课。

    当年隋真凤身在山中教授众徒,便常言讲:“学习武功法术,诚如逆水行舟,一日不进,便有退步。”秦苏久受训诫,深信然之,及至自己有机会教导胡炭了,便把这一句教训也用在了小童身上,行走江湖数年来,严厉督促,让胡炭每天至少修习四个时辰,数千个日子,无一日或断。

    《天王问心咒》传为西晋名士傅易齐所著,成书数百年来,造就过无数名家。但自晋以来,天下多遭兵燹,这部书也几乎失传了,只有少数门派还藏有。江宁府的玉女峰便是还收有此书的一派。青莲神针偏爱秦苏,一意将她扶植成玉女峰新一任掌门,所以对其要求更苛,秦苏自小便背会了这许多咒语法诀。

    后来秦苏反出师门,带着小胡炭四处流离,便重新誊出这部真诀来作小娃娃的启蒙。《天王问心咒》与其他修习灵气的法术颇有不同,提出内气外应,五行贯通,以“吸,贯,通,冲”四法,借外部阴阳来增长功力。修术者将灵气平均散于灵渠,渐溢外表,然后内鼓五宫,感应外部风、火、雷、水,土。强时收气,弱时加放,这般循环下来,习术者体内灵气渐得加大,而且感触敏锐,施法更强。

    修习此法,一要人为,二需天时。入冬来水盛火消,秦苏便要求胡炭强转心宫火,来感应外面几乎无法感知的火气。心火一盛,外溢体表,身体自然大热,胡炭不得不少穿些,免得冒汗。不过现下快要进入隆德府了,江湖好汉聚集,让人看到少年不同常人的装束,只怕要不利于事。

    不多时,胡炭收功已毕,眼见午间风刮渐大,天也有些阴沉,只怕又要下雪,姑侄两个便开始策马急行。跑了顿饭工夫,马匹身上出了汗,咻咻喷气,这才又将速度放慢下来。

    抬目眺去,见前方道路右边,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斜倾着,底部几乎让雪堆掩没了一半。

    “隆……德,”秦苏辨认出了碑上的两个字,便跟胡炭道:“到隆德府地界了。”催马上前去,果然是隆德府的界碑。隆德府离济源县有三百多里路,并不算远,照两人这样的脚力,算来再走两三个时辰,就该进入城中了。

    “炭儿,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吃,”胡炭摇头道,“我到了隆德府再吃,我要吃原味斋的鹿肉。”

    “还有两三个时辰要走呢,哪能这么快就到。”

    “那就饿一会好了,也没什么,忍忍就行。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吃到香酥鹿肉。姑姑,你不知道,昨天那个客人把鹿肉说得有多好吃……”胡炭眉飞色舞,把昨天几个客人怎么夸赞鹿肉外酥里嫩,怎样入口即化,怎样留香齿颊的话都学了一遍,终于又把自己说馋了,肚中‘咕’的一声响,咂咂舌头,口水险些流出嘴角来。

    “傻小子,万一原味斋歇业,或者客人太多,鹿肉卖没了,你还不吃饭了?”秦苏见他一脸馋相,便笑道。

    “不会这么倒霉吧,怎么偏偏我来了就吃不到。”胡炭道。“前天人家还吃了呢。”

    “那可不好说,你看看刚才,从我们身边经过了多少江湖中客?现在隆德府肯定不止这些人,要是每条路上都这状况,现在隆德府至少也有五百多人了……咦?咦!不对!炭儿,怎么这么多人?不过是去贺寿而已,用的着这么多人都去么?”秦苏终于也发现了不对。碎玉刀纵然名声远播,却也不至于让天下这许多门派连师傅带徒弟的都一起去庆贺。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隆德府还有什么别的什么人或事,让天下群豪如此趋之若鹜?

    秦苏有些吃惊,正迟疑间,听见胡炭在边上大嗅鼻子。

    “怎么了?”

    “姑姑!有药材的味道!”胡炭说,抬目向前方望去。

    雪后风清,并无尘障。这一条道路正好没有弯路,笔直的直伸远方。胡炭看见前方半里之地,一行黑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十余匹骡马正负着货物在行走,偶歇的风声里面,隐约听到“铃铃”的銮铃声响。一阵一阵淡淡的药材气息,正是从那飘来。“肯定是他们!哈哈,太好了!”胡炭高兴的叫道,“姑姑,说不定有卖人参的!咱们去问问他,要是有的话,咱们再买几支!你有些日子没吃到了。”

    人参益气补血,壮基培元。正是秦苏伤后所需之物。只是现下南北通路塞绝,货物难进,许多城镇都已经断货了,偶尔有几支,价格也贵得离谱,秦苏自秋末以来便没再买到好人参。当下听见胡炭叫得欢喜,心中也颇感高兴。

    拍马赶上去,却果见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南方药商,也骑着马,正催促下人们赶路。秦苏两人在前几年里曾卖过各类山珍草药维生,对药物颇为熟悉,这胖子身上一股辛烈的冰片黄连气息,定是药商无疑。

    两人策马追赶,刚跑到车队后头二十余丈处,便听见那胖子的尖声斥骂:

    “……奴才骨头!老爷我供你们吃穿,养着你们这么多年。该当你们出力时就偷懒!告诉你们,三个时辰内赶不到隆德府,耽误了镖车,你们就别想吃饭!”说完马鞭一挥,“啪!”拍在身前马匹的药袋子上。把马后的伙计吓得一趄。

    胡炭面色一沉,低声对秦苏说:“姑姑,这也是个大爷。咱们不用花钱了。”

    对欺压良善的骄横之辈,胡炭一向用“大爷”来戏称,每遇大爷,必下手惩戒。当下两人缓缓按马,放慢速度,蹑在商队后面跟着,也不追赶。

    那商人自想不到后面有人在虎视眈眈,骑着马来回折返,只是狠命的教训伙计。什么“狗奴才,断腿的杀才……”一通乱骂,大抵便是手下人干活不遂己心,慢慢腾腾,不知时间宝贵。胡炭听得片刻,已把一行人的身份摸清楚了。

    自古来行商获利,所靠的秘诀,便是“卖稀抬贵”四字。什么东西愈是紧缺,价格便愈高。每一个商家,几乎都会投机,低买高卖,囤货居奇,便是获利来源。眼前这个商人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现下宋辽交兵,民不聊生,南北各方都有数不清的病患需待救治,偏偏货运受阻,南方的药物运不到北方,北方的药物也卖不到南方,致使各地药材价格上扬。

    这商人是在江浙一带开的药铺,感此商机,便从当地进了一大批益母草,苍术,穿心莲,杭白芷药物,押运到北方高价出售。而后在边关的真定府等地,深入到山里,从各处收集到山参,木通,紫菀,鹿茸,准备再贩到南方获取高利。

    这一行人不顾天气冒雪路,便是因为这商人要趁这难得的恶劣天气,其他药商来不及运货的工夫,捷足先登。只苦了他手下的伙计,人人目光呆滞,布满血丝,想来被主人催赶过急,连觉也没有睡好。

    胡炭从他身上嗅到了各类药材的气味。其中有人参,这是断断没错的,其味香冽,品质该当不错。

    又待了盏茶工夫,那商人把手下伙计都骂得狗血淋头,凶恶刻薄之态尽现。胡炭二人也看得差不多了,小恶魔便催马上前,笑问道:“老爷是江苏人吧?”

    商人折马来回数次,早就看到秦胡二人了。虽不知二人身份,但看到秦苏和胡炭服饰都丽,价值不菲,料知不是平头百姓,也没敢小瞧。当下听见胡炭问话,便点点头称是,狐疑的看着胡炭,看他有甚话要说。

    “我和我姑姑早些年也接触过药材,闻见老爷货物里好像有人参味道,所以冒昧过来询问,想跟老爷求购一支。”

    “原来是来求药的。”那商人舒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戒备解除了大半。行商买卖,最不怕的便是求购者,价之在我,货也在我,不见真钱不出货,断无风险可言。看了一眼秦苏,慢慢说道:“小哥好眼力!不错,小人是收到了几支人参,准备运到南方去卖的。不过不要紧,行商买卖,随处是市,小哥如果想买,也好商量。不过小哥该知道现在的行情吧,这个价格嘛……”

    “价格不是问题,老爷请放心。”胡炭笑着说道。“只要人参是好东西,断不会让老爷吃亏的。”说着,从马鞍下囊袋里摸出钱囊,打开了,却是几封齐整银子,几锭烁烁大金,还有一些碎散珠宝。“不知这些钱,够不够买人参的?”

    那商人看到这些黄澄华丽之物,心里哪还有个犹豫的道理。心里仅存的那点戒备也尽数消除掉了,忙说道:“够了!够了!便是买上十支也够了,请恕小人眼拙,怠慢了尊客。”伸手入怀,摸出了几个红布包裹,问道:“不知小哥想要什么样的人参?我这里有三百年生的,一百年生的和六十年生的……”

    “三百和一百的,都包了给我。”

    商人满心欢喜,料不到如此大发利市。这小少年想来是生于大富之家,出手如此阔绰,买卖东西连价钱都不还,当真好运气!手脚麻利,将一支三百的和两支一百年期的人参都包裹好了,恭恭敬敬的交给胡炭:“小哥,这三支参一共是两千二百两银子,谢您惠顾。”

    “不错,价钱很公道,你很好。”胡炭咧嘴说,这一句话没让那胖子打心眼里乐出来。天啊!遇见财神爷了!即便是在如今这样货物难通的情况下,三百年长的人参也不过八百两一支,一百年长的是五百多两一支,光是这一笔买卖,他赚了不止一千两银子!

    看着少年豪客数银子,交付过来,细细验辩之下,并无赝物。那商人对小胡炭当真喜欢到了极点!心花怒放,只恨不得立时跪倒在这少年脚下,抱住他的鞋子狂吻,把所有的谥美之词都奉送给他。商人最喜欢什么人?最喜欢的就是这样财大气粗,二话不说就扔钱的主!

    “老爷这些货里,还有什么珍奇的东西么?”收完人参,胡炭意犹未尽的问。

    “有!有!前面马匹驼着的,都是极品鹿茸,不知道小哥……”

    “鹿茸就算了,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胡炭说。商人立即点头附和:“是是是!小哥是大贵人,这些东西当然都看不上眼。”顿了顿,又道:“我在苏州的药堂里,还藏着一支已成人形的首乌,只可惜……”他热切的看着胡炭,只盼这小富豪心血来潮,肯同他到苏州去买卖也未可知。

    “哈哈哈,成形首乌是好东西,可惜苏州太远了,千里迢迢,我可走不了那么远。”

    商人也觉得此念荒唐,连忙赔笑,道:“是是是,是小人想得多了,也是今天看到小哥这样的好顾客,才忍不住想要献宝。”

    “哈哈,老爷的生意一向可还好吧?”

    “劳小哥过问,一向倒还过得去。小店诚信买卖,在苏州府还有点名气……”

    “不错,不错,等什么时候经过苏州,一定要到宝号去看一看。”

    “欢迎之极,像小哥这样的贵人,能够光临小店,当真是蓬荜生辉,到时候谢某一定竭诚相待。”

    “好说,好说。”胡炭笑着说道,不断地寻找话题,与那商人云里海里的侃谈。如此一个着意结交,一个取意巴结,只不多时,两人便熟络得如同相识了许多年一般。谈着谈着,便说到了商人在北方山里进货的情况。

    “唉!这潼山里真不是让人住的地方,没有米面,没有食盐,那里面的穷棒子脏得不成样,大冬天里还有虱子咬人!你能想象得到么?我在里面呆了一个半月,几乎要憋疯了,若不是看在这几支人参的份上,打死我也不愿住上一天。”商人在感叹深山里的苦况。

    “是啊,做生意要吃的苦头太多了。”胡炭满含同情的说道。“老爷是进的潼山么?大冬天里还有虱子……咬人厉不厉害?”

    “厉害!我睡了一晚上,次晨起来,你猜长了几个红包?三十多个!南方的虱子哪有这么凶的,穷山恶水,果真不是人呆的,冬天里还有虱子,过去我想都想不到。”

    “潼山这地方我知道。”胡炭说。“我有个远亲叔叔,在袁继忠将军手下当差,以前就曾派到潼山里挖壕沟,防备契丹人入侵。”

    “噢!令叔精忠报国,社稷栋梁,当真让人敬佩。”商人赞道,“说起来咱们这些行商买卖的,若没有前方勇士保驾,国破家亡,还能挣什么钱。”

    “呵呵,他曾经跟我爹爹提到过,真定府的潼山一带,有许多奇怪的小虫子,其中一种叫……胡虫的,跟老爷刚才提的那种虱子很像,雄性吸食人血,雌性吸食人精。那时我也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虫子怪有趣的,就记住了。”

    “哈哈哈,是吗?”那商人干笑起来,“说不定我碰上的就是这个胡虫,嗯,看来咬我的都是雄虫,只吸血。若是来只母虫,那便糟糕了,呵呵呵。”

    “是啊,若是碰上雌虫,那便糟糕了。”胡炭看着那商人笑道,“雄虫吸过血也就罢了,这雌虫却很阴毒,从人的尾椎和脊背****……”

    那商人笑嘻嘻的听着,什么虫子能从人的尾椎****,尾椎也有精么?

    胡炭接下来说的便是:“我叔叔说,咱们普通人,身上精气一般都聚在头顶和足底,唯独在尾椎后背没有精气,这雌虫却有法子,将人的精元逼迫到尾关,吸完之后,还将剧毒刺入人的体内。”

    那商人想:“噢,原来他说的是精元……咳,我倒多想了,这少年小小年纪,本来也不知人事。”

    “这毒性可不同一般,会要人命的,不过这虫子很小,毒性发作也慢,一般都要咬后一两个月才发作,当时我叔叔军里就有好些兵勇死于虫咬。”

    “是吗……”那商人脸上微笑慢慢凝固了,强笑道:“幸亏我没被咬,要不然……”

    “哈哈哈,当然,瞧老爷红光满面,定然没中毒。”胡炭心无城府的大笑,“中完毒的人很容易辨认的,我叔叔说过,被虫子咬后,对风寒感觉比一般人更敏感,会感觉忽冷忽热的,从尾椎到脑后一条直线,便是虫子下口的地方,被咬之处会鼓起指头大的一个红包……”

    那商人这时候浑身便起了一身冷汗。

    不会是这样吧……这一月来他都会感觉有时冷有时热,一直以为是天气状况紊乱人体阴阳才如此。刚才他就觉得有些不适,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的,便似受了风邪一般。天杀的,可千万不是真被虫子咬了!他笑不出来了,伸手直探后背,只担心自己尾脊之上会长出一个红包。

    这时胡炭还在谈他叔叔的经验:“……虫毒极其难解,一般来说,毒发之后不过三五天,人一定完蛋。我叔叔早年跟在药行里,识得一些药物,把这毒虫的特性跟我爷爷说了,配出一剂解毒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了那商人凄厉的叫喊:“随喜!随喜!你快来看!我身上长了什么!”他的手摁着脊背正中,面色灰败,浑身发抖。那手指哆嗦得几次滑到一边去。

    那名叫随喜的下人一路小跑过来,打躬问道:“老爷,怎么了?”

    “你……掀……掀开……我的衣裳,看看这里……这里……怎么了……”只不过片刻工夫,这个志得意满的成功商人,就变成了面色惨白的虚汉,嘴唇紫绀,胖身子一会儿僵硬如铁,一会又抖如摇筛。随喜听见吩咐,便撩起主人长袍察看。

    “老爷……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啊。”胡炭关切的说,“唇色发紫……啊哟,不好,这是……这是……你不会真被虫子咬了吧?老爷,你浑身发冷么?”

    那商人听说,身子大抖了一下,恐怖的看着胡炭。他从胡炭的眼里看到了吃惊和惋惜。

    “老爷,你这里长了个红包……”随喜恰在这时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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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蚁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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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病者敢死,富贵者惜生。

    人的通性,大抵如此。

    一旦身外之物丰裕,能知俗世之乐,人便格外珍惜性命。

    那肥胖药商虽不敢说是家财巨万富贵骄人,但毕竟累世经商,日子远比他人富足。多年吃喝无虞,堂上有老膝下有小,常享人伦,如此身世,当他遇到钱命抉择之时,会寻向何途,这是每一个人都可想到的答案。

    胡炭只不过施展了小小手段,便将一个精明的商人唬得半生不死,言听计从。不大一会工夫,寥寥数语勾拨,那商人刚收进怀里还没有捂暖的金银便再度易手,交到胡炭手中,连身上的那几支人参也没能幸免。

    不能怪这商人太过轻信易骗。

    江湖鬼蜮之术,障眼遮断之法,这岂是普通人所能轻易辨识清的?饶是你精明过人,博学多智,当亲身陷入古怪危急中时,没有方寸不乱之人。方寸一乱,迷局顿布,由不得人反抗脱身。

    这些惑人的小招数千年来不失其威,时至今日,仍可令许多精明人折戟其中。难道受骗者都是傻子么?不然,其中受者,不乏国之官员,业界菁英,学术泰斗,此等人精炼老到,机心之重实非尔我能及。盖因施术者善觑人危,知人弱点,凭此而发则无有不中者也。

    话休絮烦。

    胡炭用了一张“父亲寻访天下,费数年之功精研,珍贵无比”的无敌活命符,换回来两千五百两银子和剩下的几支人参,在商人的千恩万谢之下,心满意足策马离开。

    路上秦苏问他:“你刚才拿什么虫子咬他?”

    “斑蠖。”胡炭笑着说,把手里拿着的乌黑小瓷瓶扬了扬。

    斑蠖状类潮虫,性喜阴湿,多生在沼泽之地,身子细小如蝼蚁。虽然毒质甚微,但此虫妙在毒发极快,普通人被咬后不过一刻钟便有症状,身子易受寒热,然后肤表有绷僵之感,不过不致人死命。

    “嗯,这就好,”秦苏点头道,“对付这样刻薄刁钻的人,轻轻惩戒就够了,他们不是大奸大恶之辈,我不许你用剧毒虫子害他们。”

    “知道啦,姑姑。”胡炭点头说。

    道上他事不提。姑侄二人连番策马,在路上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申酉之交进入隆德府。天初向晚,许多人家已经点起了灯,临街的店肆,更将灯笼高高挂起,红光将街道照得明亮。胡炭一入城门,便开始捉人打听原味斋的位置,得到指点之后,便匆忙寻找客栈,急欲找好房间就去大快朵颐。

    谁知这客房却难找之极,两人寻了七八家客栈,都回说已经宿满。看到所有旅店大堂中,座上都是神情粗豪的汉子喝酒吃肉,大声行令,秦苏知道,定是这些突然涌入的江湖客把客栈都挤满了。

    没奈何,姑侄二人只得另寻他法,在问过两家客栈仍然无果之后,便在城西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请求借宿。户主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小童,幸而没有拒却。

    安顿完后,小胡炭急不可耐,肚中馋虫勾发,便拉着秦苏去寻找原味斋。循着路人指点,很快就找到了,离住处半里左右,一座灯火辉煌的饭庄便是。二人站在门口,看见饭庄顶上一块九尺长的青色木牌高悬,龙飞凤舞写着“食止原味斋”五字,正门两侧,从顶檐长长垂下两串灯笼,几乎接地,金丝银穗,暖色摇光,果然是个气派门面。进得门去,便有青衣小童过来打躬引路。

    胡炭满心欢喜,瞧这饭庄造得大气,牌匾上又敢写出“食止于此”的口号,料想菜肴定是非同凡响的,心中对那道“香酥鹿脯”更是充满期待。

    店伴把两人引上二楼,带到散桌前面,一张大圆八仙桌周围,却已坐着五人。这几人看见秦苏他们到来,只抬头看了一眼,自行窜座,仍默默不语的饮酒吃肉,与其他桌人喝彩大笑的情状迥异。秦苏瞧他们的行装打扮,也是术界中人,只是这么安静,定是独身的行客,没有同伴,而且交游也不甚广,与满楼的食客们都不识。

    “姑姑,你要吃什么?”刚一落座,胡炭就问秦苏。他看到四周饭桌上,各类美食佳肴香气扑鼻,早就馋涎欲滴。秦苏知道小童饥饿,便笑着对小二说:“给我来一盘糖醋鲤鱼,一份香酥鹿脯。温一壶酒就成。”

    “伙计,等等,他们吃的那是什么?”看看伙计要走,胡炭又叫住了他,指着邻桌一盘菜肴问。

    “回客官,那是酒蒸三宝。”

    “哪三宝?”

    “黄猄,果子狸,穿山甲。”

    “好,不错,给我来一份……那个呢?那是什么菜?”胡炭指的是一罐白瓷壶,用小炭炉煨着,正咕咕的冒着香气。

    伙计道:“那是秘汤炖龙盅,客官也要来一份么?”

    “炖龙啊!有趣,我喜欢这个名字,给我来一份,另外,你们店里有没有炸糕?”

    “本店有三十六种糕点,不知客官想要什么样的?”

    “三十六种……算了,不用这么麻烦,给我来最普通的就成,就是这里人们平常吃的,不要太甜。”

    伙计下去了。秦苏慢慢啜饮茶水,耳中却开始留意别桌食客的对话。她在路上时就隐隐发觉事情有些蹊跷了,及至寻客栈被拒,心中的担忧更深了一层。隆德府的江湖人物实在太多了,多得异乎寻常,先前她估计有五百人到来,现在再估算,只怕七百人也不止。

    碎玉刀的声誉便再隆盛,他的七十大寿也绝不可能使动这么些豪客前来捧场的。看看不少门派,是师傅弟子数十人并程而来,还有许多平常难现踪迹的人物,也都都纷纷赶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人如此聚集?

    食客们喝五吆六,的是在说江湖上的逸事。只不过,跟眼下的事情没什么关联。“梅花掌”门派的几个弟子,得意洋洋的在跟同桌人讲述他们师傅当年击杀著名巫觋的故事。一个声如破锣的中年汉子,正嘎嘎大笑,他说的是八年前追赶仇敌,两人误入十二桥领地,被貌美如花的十二桥女弟子囚禁后,两人如何化敌为友。

    坐在楼梯口附近的一个和尚更是谈兴横飞,此秃乃是个游方酒肉僧,天下各处庙宇无所不至,山野僧寮,也常拜访,号称铁履和尚。眼下正大啖羊腿,跟众人讲述普陀山沙弥如何如何联众勾引良家妇女,用迷药熏倒漂亮香客。五台山经阁长老如何如何监守自盗,将典藏经文高价卖给人,拿钱私养小妾。鸡鸣寺方丈如何名不副实,半夜躲在禅房里喝小酒,被当场捉拿老脸丢尽,白马寺住持如何名利熏心,专一往皇宫拍马屁,领了一个护国法师的名号,其实功法差劲不值一提。

    秦苏听得大皱眉头,这秃驴嗓门粗大,用词粗鄙下流,经常把周围食客引得会意大笑,实在不堪耳闻。正不耐间,两人叫的酒菜开始端上来了,胡炭欢喜雀跃,把盘盏往秦苏面前一推,道:“姑姑吃。”秦苏只得暂屏耳目,专心吃饭。

    一壶酒饮掉一半,菜也陆续上齐了。胡炭正抱怨“炖龙盅”里面的“小草花龙”比蚯蚓大不了多少,而且草蛇远不如毒蛇味美,掌勺师傅太没见识……正愤愤咕唧的时候,听见楼梯口突然一阵喧哗,十数人步履沉重的拥上楼来。

    走在当先的是个秃头汉子,身材高大形貌威猛,一双虎目扫射,不怒而威,颌下浓髯如铁,根根直立。刚上楼来,便见周围群客纷纷起立欢呼:“哈哈哈,雷大胆,你还没死啊?”

    “老雷,听说上个月你被你师傅一禅杖打翻了,骨头没断么?”

    “大胆,怎么才一个月不揍,你又皮痒了,上来喝花酒,小心你师傅知道。”

    那汉子满面笑容,大声笑骂:“王八蛋!一群狗贼原来都躲在这里,雷公钉!你娘!尖嘴猴子!你娘!淝水王八,你娘!”团团作了一礼,佯怒道:“******人心不古,平时跟老子称兄道弟,现在都巴望老子死掉。老子又没偷你们家的娘儿们,值得这样仇视我么?”

    众人呵呵大笑,六七桌人纷纷挪让位置,让新上来的十余人分批落座,添酒加肉,重新开席。

    听见众人寒暄片刻,秦苏便明白了。原来这胖大汉子,便是疯禅师的徒弟,号称“雷大胆”的。因性情粗豪,最喜交友,五湖四海都有结交。而且其师名震天下,功法厉害,人人都闻名而慕见,所以甚得人心。

    筛过酒,便有人问雷大胆:“大胆,怎么你也赶过来了?你师傅的名声不比凌飞道长差多少,让他知道你也来凑热闹,小心再揍你一禅杖。”

    雷大胆笑道:“这不怨我,就是我师傅把我派过来的。蜀山门人公开燃灯出道,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我师傅让我来开开眼,看看蜀山门下得意弟子究竟实力如何。”

    有人道:“怎么?疯禅师也动了心思么?派你来偷窥,是不是也想把你调教成一流高手,然后逐鹿江湖?”

    有人笑道:“那就完蛋了,大胆喝酒吃肉是不错的,要说打架嘛,一禅杖都挨不住的家伙能成什么事。”众人纷纷起哄,都大笑说此言有理。

    “滚你娘臭鸭蛋。”雷大胆骂道,“谁不成事?不服出去比划,老子让你瞧瞧三重金钟罩和千钧刀的厉害!你们也不想想,我师傅的一禅杖,天下有几个人能挨的住!你娘的,老子皮粗肉厚,第三重金钟罩护身,挨了一下到现在走路都打颤,让你们这些孙子挨一下试试?不说别人,关老虎你吹牛说铜筋铁骨,一禅杖就把你打成屎老虎。”

    众人哗然大乐,纷纷举杯轰饮。

    停了片刻,有人又问:“大胆,你师傅这次踢你过来,没给你派什么任务么?会不会要你当众挑战,跟蜀山弟子过上两手?”

    有人窃窃而笑,道:“大胆你惨了,你师傅深谋远虑,觉得你不堪造就,只怕要借蜀山弟子的手把你干掉也未可知,然后好再收徒弟,重传衣钵……”

    “放屁!”雷大胆笑骂,循声看去,见是靠在板壁上的一个青衣汉子在说话,笑道:“我道是谁在放鸟气,原来是你!陈大脖子,看来你上次挨的收拾得还不够,你娘!”提起一壶酒,平平掷了过去,正落在那陈大脖子面前。他喝道:“倒满!我师傅真给我派了任务,要借我的手先把你这厮灌死再说!”一番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跟那人对饮了几大碗,把对手逼得连连告饶,雷大胆豪兴已发,虎然站起身来,踞凳而立,双目环视周围,烁烁发亮。

    “难得在座有这么多老相好!哈哈哈,兄弟一相逢,不喝酒怎么对得起?喝酒!都他娘的给我喝酒!喝死为止!今天喝不死的,不是我老雷的兄弟!”

    “好!”众人轰声答应,一时觥筹之声顿起。稍静,有人打趣道:“怎么?老雷劝大家喝酒,难道要请客么?咱们喝死了,你可得付账。”

    “瞧你这小气样!”雷大胆睥睨而笑,豪饮一大碗,道:“请客就请客!钱财算得了什么,行走江湖,讲的不是一个痛快么!小二,每桌再给我上十坛酒,这二楼所有客人的帐,由我来付!”说完,从怀里捏出一个包裹,扯开了,把五封银子摆到桌上。这是百两一封的雪花纹银,五百两银子,足够众人喝下大天来了。

    “老雷豪爽!”众人齐声喝彩道,纷纷起立邀杯相敬。

    不过与雷大胆熟识的几个旧友,却素知这师徒二人耽于武学,没有经营之道,钱财向来窘迫。当下被叫做“淝水天星”的柯青问道:“老雷,你哪来这么些银子?不会是打劫来的吧?”

    “我师傅给我的。”雷大胆跟人对碗刚完,抹去须上酒水,说道,“我师傅近日发了一笔横财,给我这些银子当盘缠!来路正当,你们不用怀疑我老雷的品行。”

    疯禅师痴于武学,修为极高,这是江湖上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不过人的精神心力难多用,沉耽一事,往往便不涉其余,要说一个镇日琢磨功法快陷入半疯的和尚,居然也有发财的时候,这比马长角牛生翼还要叫人生疑。

    当下看到众人怀疑的目光,雷大胆笑道:“知道你们不信。都知道邢州铁筹门的事吧?”

    “铁筹门?狐妖的事?”

    “大胆,你说的是狐狸精的事么?”

    邢州铁筹门数年来被狐妖所扰,由一个百人大派锐减至仅存十数人,这件事在江湖上风传很久了,在座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铁筹门数年前不知何事,竟然招惹上一头厉害之极的狐妖,遂成死敌,狐妖处处追寻铁筹门人的踪迹下手加害,几乎把铁筹派灭门了。门派曾请过不少高人来帮忙,可惜终究未果。想不到疯禅师这次也要出马来趟这条河。

    “不错,”雷大胆道:“就是狐狸精的事,我师傅被请去消灭狐妖,这些钱就是铁筹门给我师傅的报酬。”众人心中了然,疯禅师沉心武学,粪土钱财,想来他答应干预此事,只是因为对法力高强的狐狸精感兴趣,想要跟狐妖交手而已。

    一时众人纷纷叹息,或说铁筹门时运不济,竟然招来如此大难。或说现在妖怪太过猖獗了,竟然视天下英雄于无物,频频现身夺人性命。另外还有人心存怀疑,说一般修为精深的妖怪都隐居在山林中潜修大道,不涉人世,为什么这只狐狸竟然大反常态追杀铁筹门,难道里面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不过不管如何,众人都相信一点,有了疯禅师的加入,狐妖估计便再难幸存。啸魔杖可不只是听着威风的。

    众人絮絮嘤嘤,由此评论开去,话题一会转到明日寿诞,一会转到蜀山,一会谈起狐妖,一会又说到数年前雍熙平妖之事。角落里的秦胡二人也不抬头,只顾闷吃,只不多时,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原来,隆德府这碎玉刀赵老爷子,便是当今蜀山派掌门凌飞道人以前的师兄。当年因为牵涉一些事情,被逐出门墙,自己在隆德府开庄立户。凌飞道人自小跟师兄交好,老爷子被赶出来后,他也并没有断绝来往,多年来经常走访。

    今次不知什么原因,蜀山竟然传出讯息,凌飞道人要趁赵东升的这次寿诞,给门下一名弟子点燃照路灯,高调进入江湖。

    这,就是群豪汇聚过来的原因。

    蜀山派门墙森严,从来不接外客,使得其身上一直笼着神秘面纱。江湖上也鲜见蜀山弟子走动。但是,蜀山盛名流传数百年不倒,与天龙寺一直持掌江湖牛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江湖上交口相传,蜀山门人手段厉害,人人都有绝技。但是,传言如此,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具体有何绝技,却是没人见过。所以,天下百家,一听蜀山弟子将公开燃灯开路,便纷纷涌来,要一探蜀山的真正实力。

    胡炭听见众人评论得热闹,咕嘟咕嘟的喝下一大碗汤,笑道:“蜀山弟子这么厉害么?明天我倒要见识见识。”眼睛滴溜溜乱转,也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秦苏蹙眉看他,只担心这小混蛋借机生事,低声嘱咐了他几句。

    正说话间,楼下穿青衣的仆童又引来两个新客人,到秦苏这桌坐下了。其时适才同桌的五人已经离去,换过一拨人了。只是秦苏二人心不在焉,知而不顾。

    新到的客人中,有一个高个年轻人,眼中颇有神采,听见邻桌忽然爆起一阵欢呼,便把目光投注过去,可是不一会便又掉头回来了。看来,他并没有在座上找到相识之人。

    匆匆点过饭食,那汉子便把目光投到秦苏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会,眼中神采愈亮。

    “在下雁荡山许三立,朋友送号“一剑飞绝”,冒昧请教,姑娘从何处而来?”

    “我们从江宁府来。”秦苏淡淡说道。她自小在玉女峰长大,带着江南口音,这是无法隐瞒之事,若说从别处来,不免惹人生疑。

    那汉子喜道:“江宁府啊!那是好地方,山水毓秀,在下多年前曾游过一次,至今仍怀念那里的风物。”见秦苏默然不答,便又说道:“江南山温水软,人也秀美,姑娘……”他打量着秦苏的相貌,赞道:“姑娘果然不愧是江南人物,在下一向便知道姑苏女子婀娜多娇,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秦苏眉头一皱。这人性情浮华,是个浪荡之徒,见陌生姑娘说话,不两句就开始夸奖人的相貌,岂是正直人所为?此等人不可多谈。当下默不作声吃菜。

    那汉子兀不识机,频频追问秦苏的师承,门派。秦苏面色淡漠,给他一个闻而不应。正唠叨之时,忽然听见胡炭叫一声:“咦?这是什么?”

    饭桌上,一只褐色的蚂蚁正呆呆的转着圈子,比平常的蚂蚁大些,背腹之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线,除此外也没什么特异之处。那汉子笑道:“小孩,连蚂蚁都不认识了?”眼睛一骨碌,瞥见秦苏低头吃菜,似乎无动于衷,便口风忽转,说道:“咦!不对!这蚂蚁挺古怪,只怕有毒,你们小心些。”站起身来,假装要捉蚂蚁,却趁机挨近了秦苏。

    胡炭把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小二!小二!你这破店怎么净是虫子?蚂蚁都上桌了,还能让人吃饭吗?!”说完,拉起秦苏,道:“姑姑,我们走吧,这破店好多不干净的东西。”

    那汉子大感失望,起身拦道:“姑娘何故这么着急,蚂蚁什么地方没有……”话没说完,又见胡炭指着自己腰间叫唤:“你看,你身上也有虫子!太脏了!”

    果然,一只红头黑身的小小蠕虫正黏在布袍之上,脑袋频频摆动,想是在犹豫该往上走还是该往下走。

    “不行了,这地方太脏了,我们不吃了。”胡炭牵着秦苏跑下楼梯,抛了一小锭银子给柜台,道:“不用找了。”刚出门口,便听见二楼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喊,接着碗盘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声音,正是刚才出言无状的那个汉子。

    “这不怪我,我的虫瓶掉了……”小童无辜的看着秦苏。“说不定里面有几个毒虫……”

    秦苏莞尔一笑,轻轻敲一下他的小脑袋。这小鬼,坏人碰上他算是倒霉了。

    PS:本来跟群里朋友说了昨天周一更新,但临时更改了一些情节,费了一阵工夫,故晚一天发布.跳票无心,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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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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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明,秦苏和胡炭早早就出了门,到赵家庄门外打探。

    此时风雪却又刮起来了。漫天白絮,比之前日似乎更大。两人都穿上厚实衣裳,在赵家庄外背风处躲着向里探视。

    这赵家的庄院果然很大。

    云墙延千尺,角檐层相叠,从外向里望去,楼宇亭台错落,都掩在巨木枯枝后面,被厚厚的白雪覆住了,白茫茫一片。更值早晨风雪再盛,这一座高闳巨阙,在密密的落棉之中,看起来尤觉宏伟肃穆。

    重门深如海,赵家庄的进深虽不能与将相王侯的府宅相比,但其占地和规模,在隆德府城内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曲榭回廊,荷池金山,这布局颇见气魄,便是与东西两京的大户人家相较,也不见得逊色多少。老爷子早年离开蜀山,身无长物,凭着一身法术替人走镖开始,手眼渐广,而后自立镖局,开馆授徒,数十年来拼下这一份家业,实非常人所能。

    不过,老爷子的庄院建得再大,终究也没有法子同时容纳近千人参与寿筵。没有足够的空地安排桌子。

    赵家庄今次算是碰上了大意外,上上下下谁也没想到,这一次七十大寿会吸引来这么多贺客。从九月中旬开始,便先后有数十个门派首领遣徒送来信笺,说要亲自赶往隆德府参加宴席。连长辈带弟子,记录在名册中的就有九百一十七人,这还不算那些偏远地方来不及送信的门派,以及一些行踪无定的高人侠士。

    近千人的宴席,算每桌八人,至少也要排一百张桌子才能坐得下来,即便是设流水席,这许多吃完饭要看热闹的客人终究也需要地方安顿,庄院里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所以,就只能把桌子席位排到外面的街道上了。

    胡炭二人赶到赵家庄的时候,正看到十余名赵家仆役吆喝着往外搬桌子。门前一条街道上,已经列了十余席,每个座席顶上,还搭了架子,用黄红两色棉布结成布帐,帐脚置下炭炉,想来是给客人遮蔽风雪和御寒之用。

    秦苏看着排成长龙的桌子愁住了。她先前的担忧终于成了现实,赵家庄果然容不下这许多贺客,看来将有不少人被堵在庄门之外了,秦胡二人想要混到里面去,得谋个法子才成。

    看看左右,见正对着庄门的地方,此时黑压压聚着有十数来人,都把手笼在袖子里,正在大声谈笑。看来这是左近的闲人,来瞧热闹的。秦苏拉着胡炭,不动声色的走近过去,混到人群里立定了,想听他们说话。

    不期想,这时庄里却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叫道:“辰牌到了,快点炮,快!快!”

    六七个胸扎彩花的年轻弟子兴冲冲跑出了门,向左右分散开了,一人提着一长挂鞭炮,手里捻着香火。

    “快点,别误了吉时!”门里有人叫道。

    不多时,震耳的鞭声便响了起来。原来这是在行祭天之礼。

    向来民间办寿诞,一般次序是要在清晨时祭天礼地,然后面北三拜叩谢皇恩,最后算准吉时,方可开宴,赵家向外传的讯息是今日申时二刻进入吉时,所以一众贺客将在彼时入席。

    胡炭自来便没正经过过一次新年,眼见着些焰火,稀奇得很,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了,兴高采烈的看人烧鞭炮。秦苏却无心看这些热闹,透过青色的烟雾,直直向庄里望去,看见庄门里,靠墙处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放着笔砚簿子,几个弟子正在搬动椅子。看来这是用来记录宾客身份和礼单的。两个人想进到里面,首先得过这一关。

    “姑姑,我们绕到墙角,跳进去,料想他们发现不了。”正盘算时,胡炭恰好也过来了,看见庄里布置,便悄悄的说。“我就不信这么大个院子,他们每个角落都派人把守。”

    秦苏摇摇头,这个法子太过冒险了。方今天下混乱,举目便有斗杀,赵家庄今次办这寿宴,必定也作好了防备功夫的。虽然胡炭说的没错,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有人把守,但万一两人跳进去的那个角落偏偏就有人看着呢?那便如何是好?

    “要不……我放几个虫子毒翻他们?”胡炭见秦苏反对,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庄门口那几个笑容满面的弟子又出了个主意,“趁他们乱成一团,我们跑进去……”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自己把这个计划驳倒了:“呃,恐怕不行,他们要是叫乱起来,人人都向这边看,咱们也不好进。”

    “你不用想这些法子,”秦苏瞅了他一眼,道,“要是这么容易让你浑水摸鱼,人家的庄子早就倒了,还能开到现在?”

    “那怎么办?”胡炭说。望着庄门口扎了红绸带的石狮琢磨。过了一会,他忽又转回头笑道:“姑姑,咱们也不用这么麻烦,要不就按我说的法子,上去跟他们说,我们是寇师公家里来的,说他家失了火啦,或者家里谁被打伤了,请师公出来见一面说话就成。”

    “胡闹,你又想骗师公。”秦苏敲了他一下,道,“咱们现在名声多坏,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是来跟师公求助的,你用这些荒唐话把他骗出来了,还承望他相信咱们说的话么?要是连师公都不相信我们,以后就再也没有相信我们的人了。”

    胡炭嘻嘻一笑,摸着脑袋,片刻,偏过头去想,便又把目光从几个弟子身上转到了离大门两丈远的桌席上。

    “姑姑,你说……等他们开席吃饭的时候,我给那桌人下点麻药成不成?弄点动静,门口那几个人就该出来了吧?咱们趁机混进去,也不会有太多人看见我们。”

    这回秦苏看都没看他,这小童一脑袋作恶念头,不用多理睬。

    可是,该怎么才能混到庄里去呢?这真叫人为难。秦苏叹了口气。她原先设想的计划,是等众人开宴时,随便报个名号进去贺寿,反正天下门派繁多,一月有时就有几个新门派成立,胡乱起个不打眼的招牌也没人生疑。

    谁料想形势出人意料,蜀山弟子要借寿筵燃灯开路,惹得一大帮海虾河蟹都来看热闹,把进庄的资格都给抬得水涨船高了。秦苏要是随便捏个名去报门,人家看她分量不足,必定会把姑侄两个安置在门外。

    “怎么办?”秦苏看着庄门出神。

    随着日头一点点抬至天中,渐渐有早来的人上前报到了,果然,有几人进去了,另有十余人却被庄客拦住,请到街上的坐席安顿下。秦苏听见有个汉子在不满的发作:“我们千里迢迢从福州跑过来,怎么连门都不让进?把我们晾在大街上,赵家庄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一人也帮腔道:“咱们从大老远来,诚心给老前辈贺寿,怎么说也是客人吧,若说人多准备不齐,咱们吃不到寿席也就罢了,可是连庄门都不让进,这算是什么待客之法?”

    一个赵家庄弟子跟他们作揖赔罪,笑道:“成师兄,邝师兄,千万见谅,承道上的朋友瞧得起,今日有这许多人赶来道贺,家师实在感激不尽。成兄长居福州,我们一向虽不曾上门拜望,但洪翰堂忠勇侠义,门下弟子个个好汉,赵家庄上下都极感佩的。还有邝师兄的广意拳,今日虽是首次闻名,但看邝兄气度,料知也是不凡之人,放在往日,家师知道几位到来,必定非常欣喜,定要出门迎接。只是今日,天下各路豪杰都莅临赵家庄,稍晚青叶门的叶蘅叶师叔,十二桥的谭从容谭师叔,刘振麾刘大侠都要来贺寿,庄内实在安排不开,就只能暂时委屈各位师兄了,少时家师一定出来跟各位致谢。”

    这洪翰堂一向不与赵家庄联络,这时也来贺寿,显而易见是要来瞧热闹的。那弟子倒会应客,先一番忠勇侠义,英雄好汉的言词,虚虚抬人一道,消了敌意,然后抬出叶蘅等人的名号,让洪翰堂和那姓邝的自省身份,知道不能与这些高人同席。

    果然,洪翰堂那姓成的听完话,马上就软了下来,讷讷了一阵,口气也变得悻悻的:“可是,我们在大街上吃饭,也见不到寿星公啊,既然是来贺寿,连赵师伯的面都不见,也实在说不过去。”

    “成师兄有心了!多谢。”那弟子笑道,“众位师兄会见到家师的,开宴时家师会到前厅来谢礼。稍后……凌飞师叔他们有什么话说,也会在前厅。咱们把大门都敞开了,让大伙儿都能瞧见。”

    众人一听,知道蜀山派就在前厅燃灯,这才不说话了,告了歉各自归席。计较的当口,却又有十数人过来报号,仍是两三人进去,十余人被拦在外面,不免又一番解释。

    秦苏二人站在门外,苦想法子,堪堪守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末时将近,一条大道上来往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赵家庄的门口,此时已经被络绎的宾客挤满了,两边街上,离门稍近的十数张桌子,也已经坐满了人,嘈声扰扰,互道寒暄,群情沸沸,是遇故知。数十辆轻辚马车,或绒帘漆厢,或金辕玉轭,齐整的排在对街空处,另有十余抬粗呢暖轿杂在其间。这不知是哪些个有钱商绅的代步之物。赵老爷子并非纯粹的术界中人,走镖行商,有些场面上的朋友也不稀奇。

    胡炭拉住秦苏的衣角,悄悄地说:“姑姑,你有没有看见,有好几个人不会武功法术也进去了,看样子他们也不都是按门派分高低。”秦苏也看见了,不久前一个满脸酒肉色的胖子下轿出来,被四个庄客拥了进去,瞧他步履重浊,显是不会武功法术。

    “会不会是看送的礼物分人?”胡炭说,“送的礼物贵重,就是贵客,好些地方都是这样。”

    秦苏点点头。这是个正理,不管世道如何改变,以财量人的事情总是没有变化的。比别人能敛积更多的金钱,说起来也是有能耐之人,而一般有能耐之人,也多会受人敬重。

    秦苏两人头些年里,没少遇到衣寒食单的苦弊,对此理深有体会。后来胡炭卖符得钱,发狠买了不少贵重衣衫,妆扮起来,从此才没再受人不如衣的刁难。

    “要不我们也做个有钱人进去?只是没有好礼物。”胡炭说。他手里金子不少,当时金贵银贱,一两金可当近百两银,算来二人手里也还有几千两银子。可是这些东西拿来送礼却不合适,仓促间想去买个精致礼物也来不及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末时已至,听见前门赵家庄弟子“镗!”的一声锣响,庄内彩乐齐放,秦苏这时也拿定了主意。

    “回去!我们换完衣裳再来,他们若问时,咱们就说是寇师公的弟子,找师公有事。”

    胡炭喜道:“好啊!好啊!哈哈,还是我的法子好吧!进门以后,我去约师公,姑姑,你在大堂等着就成。”

    “我只说咱们装成师公的弟子,可没说让你去诓他出来。”秦苏瞪了小童一眼,道:“算起来,咱们都是师公的后辈,眼下为了应急说成是他弟子,道理上说起来也没什么错,料想师公知道了,也不会见怪。”

    两刻钟以后,秦苏小胡炭装扮停当,骑马再次来到赵家庄。

    两个庄客过来把马牵住了。迎客的弟子看到衣饰都丽的年轻女子带着个少年踏进门,不敢怠慢,齐唱了讯,霎时便有人过来迎接:“姑娘,公子,道上辛苦!不知二位从哪里来?”

    “我们从明州来,家师是寇景亭。”秦苏淡淡的说,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

    “原来是仙游门的师妹师弟,不是外人。”那弟子笑了起来,瞅了瞅秦苏,道:“只是师妹眼生的紧,去年我和师父去拜访寇师叔,却没见着两位。”

    秦苏微微一笑,借以掩饰心中不安,答道:“仙游门上下一百多号人呢,师兄自然不会全都认识。想来那时我还在山下吧,门派总有些事务要办,哪能像师兄一样享福,可以成天呆在庄子里听赵师伯教诲。”

    那弟子哈哈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其实咱们也一样,一年到头四处跑。说起来师妹也许不信,这一年里咱们在外面呆的时间比在家里都长,呵呵……对了,还没请教师妹和这位小师弟尊名呢,寇师叔这时还没有到,让两位先来,可别又一高兴跑到别人家里去做客了吧?”

    原来寇景亭竟还没来,秦苏心里有些失望。不过这弟子这么说话,显然已经暂时消解了对二人的疑心,秦苏压下心中失落,微笑答道:“我叫苏琴,他是胡炭。师傅吩咐我们先来,他晚一些到……我们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正说着,胡炭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一个绸布包裹递了过去。笑嘻嘻说道:“这是我们备的礼品,给老寿星公道喜了!师傅交待我们说,礼品太轻,难表心意,请不要见怪。”这是昨天他从烈阳道人手中夺得的物品,虽不知什么用处,但看烈阳珍而重之的放在怀里,料想价值不菲。

    秦苏见了少年此举,心中暗想:“到底还是炭儿机灵。”两人作为寇景亭的弟子先于师傅叩门道贺,焉有不携带礼物之礼?小少年一听见寇景亭还没来,马上反应过来,从怀里拿出此物来应急。

    那弟子讶然看了胡炭一眼,笑道:“胡师弟客气了。”拿到手中闻到香气,突然‘咦’的一声,把包裹送到鼻前嗅了嗅,低呼道:“上品牛膝香!寇师叔送这么重的礼,可太破费了!”

    胡炭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宝剑送壮士,胭脂送佳人……”正欲胡说八道一番,却感到后脖一紧,被秦苏轻轻揪了一把,这才嘿然一声,不说话了。客套完毕,那弟子将二人请进了庄,便有仆童过来引路。姑侄两人向里走,刚走近前庭花池,就有知客弟子高喊道:“仙游门弟子苏琴、胡炭到贺,里面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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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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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牌已进未,还差半个时辰就入吉时了,客人们也到了十之七八。秦胡二人跟着仆童穿过走廊,一路只生怕遇见熟人,不敢多看。借着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四周,看见前庭十余丈方圆的地方,摆满了座席,席上将次坐满,客人们高声交谈,处处笑语。大门正对,四十步远之处,是赵家庄的前厅,此地是寿星公受贺所在,也是蜀山弟子将燃灯出道的地方,此时三扇门八字洞开,原有的围屏全部撤走,屋堂豁明,里面张灯结彩,高烛明放,映得一片雪亮。地上铺着猩红的毡毯,梁下悬着五色绒花,精巧的销香金兽,缠绕的龙脑烟,一色金黄色香榧木用具,中堂一幅八尺宽的龟鹤献寿图,尽显富丽气派。高脚的花架上,摆放着各色花草,此时正当隆冬,草树何其罕见,赵家庄能为寿辰摆置如此之多的鲜花,显见家底之殷富。

    胡炭边走边赞叹,看得眼都花了。见往来的童子仆役人人衣着光鲜,还有不少人佩着环饰,忍不住跟秦苏说:“他们家真有钱,唉,我以前总觉得咱们也挺有钱的,可是跟人家一比,就像一只小蛐蛐儿站在大马旁边一样,太难看了。”

    秦苏听他比得有趣,微微一笑。还没有答话,童子已经将二人引到东院近门的席旁,拉开了凳子。二人坐下后,抬眼看看周围,见这别院也一样坐满了人。时值腊梅开放,满院十余株梅花白朵如雪,幽香扑鼻,桌席都摆在花树之下,美酒佳肴,并赏梅雪争色之景,这一番布置颇有意趣,算是天时人事相凑巧了。

    同席的座位还没有安排满,只坐了四个面生之人,秦苏略略打了一眼,见其中二人神态凝重,端茶就唇,举动间隐有气息流动,是江湖上的人物。另两位却不知什么来历,一个低着头谁也不看,两个眼睛只盯着茶杯,仿佛在沉思。另一人神色倨傲,环臂抱胸,大剌剌坐着,对往来招呼的童子大声说话,也不知哪来的这么些傲气。不过秦苏明白,能进得了赵家庄的大门,必非一般人物,她怕言多有失,不敢说话,坐下后向众人略略点头致意,便拉着胡炭,把眼睛直望庄门处投去,只盼望金角麒麟能快些到来。

    到底已临近吉时,贵客们渐渐都要到齐了,门口的知客弟子高声唱讯,几无停时。就在二人落座后不足一刻钟,中原大侠刘振麾,十二桥掌门谭从容,天龙寺住持宏愿法师,章节道人等高人名士也相继来到,还有一些往时难觅踪迹的前辈耊宿,像续脉头陀,五花娘子,废国先生,等等,名号从童子的口中一一报来。这三人秦苏曾有耳闻,前一人是江湖久传名的神医,曾活死人无数,当年胡不为失去魂魄,秦苏就曾带着他寻访天涯,千辛万苦寻找此人,始终无所觅处,谁料想他今日却会在这里出现。五花娘子就不提了,是因药闻名的老前辈,已绝迹江湖数十年。最后一人来历更是稀奇,乃忠于前朝周帝的顽固遗老,早年间是江湖上闻名的巫觋,惑神迷幻之术天下无双,自三十二年前太祖陈桥兵变,周亡宋立,他便自改名为废国先生,专一和朝廷作对,奇案司曾多次派员捉拿,但此老法术高强,普通的捕快哪是他的对手?逃脱了无数次追捕,至今仍是朝廷缉拿重犯。今日居然也敢高调参加赵家庄的寿筵,也不知有什么图谋。

    车如流水,人如潮来,形形色色的贺客络绎不绝,然而,始终不见金角麒麟出现在门口。秦苏心中暗暗焦急,可别又生出什么变故吧?姑侄二人寻访了一年多,今日始有机会遇见,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意外才好。

    正满心焦灼暗暗祈祷的当口,门口白影晃动,却又有两个人慢慢迈进了庄。秦苏一见,脑里“轰”的一声响,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涌到颅中来了。

    “玉女峰掌门白娴,弟子曲妙兰到贺,里面看座!”知客弟子唱道。

    姑侄两人谁都没想到,他们没等来寇景亭,竟先等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白娴!”秦苏的身子猛震过后,立刻挺得板直,她努力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步入前庭的两人。青鬓堆鸦,娇颜胜雪,恬淡的微笑,从容的神态,这张熟悉的面容仍如六年前一样。

    姑侄二人背负冤名,被人不死不休的追杀,数年间生死挣扎,颠沛流离,正是因此人而起,怨仇当真深如汪洋,秦苏心中的激动又岂是寥寥笔墨可以形容的?努力压制着狂涌的愤恨,秦苏好不容易才终于忍住没有冲出门去,与她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她就是白娴么?”胡炭也听到了童子的唱讯,轻轻问秦苏。多年来久闻其名,今日始见其人,胡炭更多的是好奇。少年年纪幼小,毕竟不善记恨,对这个害得他多年逃亡的最大仇家,不像秦苏这样抱着巨大的仇怨。

    秦苏没空回答,怒目盯着白娴,只恨不得飞身过去,劈面给她一记冰雷掌。她自沉在仇恨中,便没察觉到庭中形势的不对,稍片刻后,还是胡炭旁观局外,心明眼澈,看到童子报完白娴二人的名号后,原本闹哄哄的庭院刹那间变得沉寂。

    “姑姑,有古怪。”胡炭拉了下秦苏的手臂,悄声道。

    “有什么古怪?”秦苏话刚出口,她自己便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听完白娴的名号,前庭许多客人都停住了动作,惊讶的扭头,把目光投向玉女峰二人。看得出来,他们对白娴此时在这里出现感觉到奇怪。情形有些蹊跷,玉女峰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客人们的反应如此反常?

    白娴却微笑着,对众人的注目视而不见,淡然跟着童子穿过走廊,向后边北院走去。然而就在三人踏上台阶,准备进入前厅之时,一声重重的咳嗽阻住了白娴的脚步。

    “白掌门留步。”

    秦苏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个三角脸的白须老头,坐在花池前面,正对着前厅,显见身份不低。只是打扮却很朴素,一身泛白的灰布棉袄,肩上似乎还有个补丁,秦苏打量一番,却不认识。

    “玉女峰好健的风头!白掌门好高的兴致!哈哈哈,在这样的时候还能赶来贺寿,实在叫人佩服。” 那老者挂着冷笑说道。“自古来大伙儿都知道一个词:做贼心虚。但凡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往往神明愧疚不敢见人,可是,今日看到白掌门,鸥某人才大长见识,知道这句话纯属胡说八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巾帼真不让须眉啊!哈哈哈!如今的江湖,真是比以前强得太多了,白掌门,你说是吧?”

    白娴眉头微蹙,看了那老者一眼,俯身与那个名叫曲妙兰的弟子低低耳语,片刻抬起头来,说道:“这位是南山隐鹤的鸥长老吧?鸥长老有什么话,就请明示如何?白娴资质驽钝,不太理解前辈话中的影射之意。”

    “哈哈!影射么?有么?白掌门多心了,鸥某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不知白掌门可否赐告一下?好释我心中疑团。”

    白娴淡淡说道:“白娴虽然忝为玉女峰掌门,但对于鸥长老来说,我仍是江湖后辈,长惜幼,幼尊长向是江湖传统,白娴不敢指教。”两句话对答,白娴已知此人来意不善,因此话里也暗隐锋芒。

    “哼!”鸥长老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瞪着白娴说道:“长惜幼,幼尊长,这固然不错,不过鸥某人可不敢当你玉女峰的长辈,那会折寿的。我想问的是,江湖上近来盛传一句话:‘青龙门,擒龙门,行恶事也配称龙门,玉林峰,玉女峰,甘堕落敢夸玉藏峰。’不知道白掌门听没听说过?玉女峰在隋真凤主持的时候,可是三十六大正教中一派,可是到白掌门手里,啧啧,这名声可臭得很啊,居然和青龙门玉林峰一争短长了!”

    玉林峰,擒龙门。行走江湖的人,几乎无人不知这两个门派的大名。玉林峰几十年前曾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教,前峰主蓝姚在外云游时意外殒世后,杰出女弟子梅剑香以二九妙龄接掌门派,使玉林峰名声更著,当时盛传“青丝翠眉令白鹤,粉妆娇娥驾玉山”,一时轰传江湖。梅剑香性情爽烈,加之貌美如花,法术高强,不知曾倾倒过多少浮萍子弟。只是世事总悖人情,梅剑香竟然自丧晚节,四十多年前她突然性情大改,开始驱逐派中弟子,然后大张旗鼓从各地搜寻眉目俊美的少年男女入山,玉林峰名声由此变恶,有传言说梅剑香被人下了催情之毒,变成了一个夜夜寻欢的无耻妖女,这便是玉林峰堕落之名的来由。而擒龙门,算是一个老牌的贼窝了,污帜高张数十年而不改,大门尽向三教九流敞开,多少门派弃徒,通缉要犯,奸邪之辈聚众纠合一起,在里面混得如鱼得水。

    至于青龙门,那更是了不得,算得上是江湖传奇了。长江后浊浪推翻前浊浪,一代新恶人远胜旧恶人,令人刮目相看。此门突起于三年前,原本不成气候,仅只八九人的规模,可是仿佛只一夜间,门派突然壮大许多,也不知从哪里招来了许多为非作歹之徒,明目张胆举着青龙门之名,犯官犯禁,欺压同道骚扰地方。近些年来,天下各地的烧杀劫掠之事,青龙门几乎都挂名之份。对于这样恶迹昭彰的败类,正义之士自然不会等闲视之,南北两地的英雄曾经聚集邀击过数次,然而正如前面的奇案司对付废国先生一样,青龙门可并非恶徒纠合那么简单,门派中藏着深不可测的人物,几次交锋,令许多成名英雄铩羽而归。而且此门另有一桩妙处,自己奸恶归奸恶,偏还不容别人之污,积极抗击罗门教,与之水火不容。而此时的中原术界都以罗门教为首敌,疥癣之患,既然能克恶疾,加上一时难以消灭,大伙儿渐渐也就默许了它的存在。基于如此形势得以苟存,青龙门的声誉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因此成立不过三年,青龙门名声远扬,后来居上,恶名凌驾于玉林峰和擒龙门之上,排名首位。

    鸥长老当着上千宾客对白娴提出这句江湖传言,将玉女峰与其余三家相提并论,恶意不言自明。

    当下听说,白娴面上神色不变,说道:“哦?有这句话么?我倒没听说过。江湖传闻十言九虚,以鸥长老的身份,不会也相信这些闲言闲语吧?江湖上多有这些心怀叵测的阴险小人,造谣传谣,故意毁人声誉,鸥长老,虽然贵教与我玉女峰曾有过一些芥蒂,但我想以鸥长老的名声,应该不会也跟这些无事生非的小人一般,落井下石,挟私报复。”

    “哼!”鸥长老被挤兑得老脸通红,白娴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却阴毒。把鸥长老与玉女峰有隙的事实说出来,鸥长老此时提出如此疑问,显而然之,就成了她口中心怀叵测无事生非的阴险小人,不惟造谣传谣,而且挟私报复。老头儿面上时红时白,怒目瞪了片刻后,冷笑道:“比起牙尖嘴利,鸥某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事实在此,不怕你不承认。你玉女峰这几年来大大出名,江湖上谁人不知?难道我老头子不说,大伙儿就当作没发生了么?先是有个叛徒弟子秦苏,自甘下流,与贼人为伍,现如今只怕已经进了罗门妖教了吧?然后事不过两年,你白掌门即位,喝!了不得了,大逆不道的弑师之举居然也作下了,嘿嘿,雷手紫莲教的好徒弟,叫做慧喜的是吧?她可真是你玉女峰的好弟子!老师太死得够冤的!”

    “什么?!慧喜杀了师伯,这怎么可能!”坐在东院的秦苏听到这个消息,恍如被五雷击顶,一时惊呆住了。

    “鸥长老博闻广识,当真令人佩服。”白娴说道。“秦苏与妖教为伍,慧喜弑师犯上,这都没错。依照玉女峰门规,这两人已经受到了应得的惩治。我想,这也算是玉女峰对同道作出的交待了。”说完俏脸一沉,眼中开始涌出寒意,话风也转得锋利:“只不过,白娴有一事不解,鸥长老这么关心我玉女峰的事,到底是何居心?如此介入旁派事务,南山隐鹤难道已经越过蜀山和天龙寺,成为天下第一了么,据我所知,南山隐鹤自己教中的事务尚且处理不清,怎么还有闲心过问别人门派的事?鸥长老,有精神不如先处置贵教的教众吧,两个月前贵教教众在密州恃强凌弱,压迫良家妇女入勾栏,十七名无辜女子血泪控诉,天人共愤,嘿!这逼良为娼的事情不说也罢。鸥长老想指责别人,请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

    “放屁……你胡说八道!”鸥长老怒道:“什么恃强凌弱?逼良为娼?那是你们片面之词!”

    “是不是片面之词,问问那几个可怜女子就知道了。鸥长老年纪大了还这么操心闲事,不利身心啊,多多保重身体吧,我失陪了。”白娴说完,转身就欲踏上台阶。哪知鸥长老却不肯就此放过她,喝道:“慢着!”

    白娴和曲妙兰置若罔闻,仍朝里走。鸥长老叫道:“给我站住!”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只茶碗,运劲向白娴脚边急掷过去,碗化白华,风声锐响,直刺人的耳鼓。

    “放肆!想动手么?你要捣乱寿筵!”赵家庄的几名弟子还没来得及行动,白娴身边的曲妙兰却先娇叱起来,斜身一转,已经挡在白娴身前,伸脚先将****而来的茶碗踢翻上来,探五指急攫,手掌气息吐处,只听“嘶—”的一声响,满盏茶水旋转而出,霎时凝成淡褐色的冰柱,突出来半丈长,锥尖直指鸥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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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来不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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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手功夫一露,满庭贺客都‘哦’的一声,心中暗想:“玉女峰名头那么大,果然有些名堂,这小姑娘看起来娇滴滴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一个女弟子尚且武艺如此,推而想之,作为掌门的白娴,手底下定然更为可观。

    不惟客人们震愕,连东院的秦苏也是吃惊不小。她离开玉女峰的时候,还没见过这个曲妙兰的弟子,看来这是白娴任掌门后新招的人,只是曲妙兰年纪轻轻,功法却精深如斯,实不像是玉女峰教出来的,当年秦苏这么大的时候,可也没这样的造诣。不过,事实由不得她不信,刚才曲妙兰旋冰出碗,用的确是真正的冰雷心法,秦苏由隋真凤亲传冰雷玉诀,熟悉那股气息。

    “白娴!玉女峰就这样尊敬长辈么?你们眼中可还有江湖同道?!”与鸥长老同桌的一个老者见状,拍案而起,瞋目大喝。

    白娴看了那老者一眼,神色登敛,拉住了曲妙兰躬身盈盈下拜。“程师伯教训的是,白娴谨听教诲。”秦苏从背影上认出了那老人,是延安府高崖派的前辈程完。高崖派向来与江宁府诸派来往密切,这程完更是隋真凤的忘年之交,最欣赏隋真凤坚毅果敢的性情,往年走动频繁,时常拜访玉女峰,白娴和秦苏都曾随师接待过他。只是自从隋真凤失踪以后,老头儿便渐渐绝足玉女峰了。

    当下见白娴执礼甚恭,程完也责骂不下去了,缓了缓口气,道:“白娴,你该知道,身子正了才不怕影子斜!你也不要怪鸥长老指责,你自己说说,自从你师傅离山以后,玉女峰的所作所为,还对得起它的侠义名声么?今天如此局面,与你白娴有莫大关系!”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变得凌厉起来,“你身为玉女峰掌门,不能约束弟子,让门人欺侮江湖同道,而且疏于驾驭,竟让门派发生弑师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举,你说,你对得起你师傅么?还有,近来菱红姑那件事,你做何解释?那样的淫邪女子,恶事做尽,正被天下正教传檄捕杀,你竟然也收容门下……唉!白娴,你太让老夫失望了,玉女峰今日所作所为,与‘侠义’二字背之何止千里!你师傅当年不辞辛苦,遥遥万里越国惩奸,那是何等的慷慨豪迈,江湖人说起来,谁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声“真英雄!”可是现在呢?玉女峰数代前辈积下的好名声,全让你们给败坏完了!”

    “程师伯,”白娴又躬了一礼,道:“本来程师伯罚责,白娴该洗耳恭听,不应出言反驳,可是师伯你错怪我了,白娴身负澄清玉女峰污名之责,不得不辩。”她抿了下嘴唇,续道:“师伯,你跟恩师交好,向来知道师傅如何教导我们,她在时,无日不对白娴谆谆教诲,白娴也知道何为侠义之道,敢不恪守!玉女峰弟子欺压江湖同道一事,师伯是从鸥长老那里听说的吧?事实不容曲传,玉女峰是跟南山隐鹤有过冲突,可是师伯不知道原因。两个月前我门下弟子在密州寻访恩师下落,无意中发现有人作采花行径,拐骗良家女子入烟花之地,激于义愤便跟这伙恶徒动了手,打死一人,打伤四人。师伯,你说,这是替天行道还是欺压同道?”

    程完“哼!”的一声,道:“如果真如你所言,这当然算是替天行道。”

    “好,”白娴道:“我再来问问鸥长老,鸥长老,你今日屡次与我为难,想来正是因为此事。你不承认贵教教众逼良为娼,你只道作恶的几人全都跑掉了,没有留下丝毫线索,所以敢有恃无恐的指责我,是吧?我告诉你,现在密州奇案司里正躺着一具尸首呢,那是逃命时慌不择路的几个恶徒仓促间埋下的,已经被官府起获了。这具死尸身上穿着什么衣裳,带着什么腰牌,手臂上刺着什么规矩,你是清清楚楚的,另外还有被拐自自川、陕、越三地的十七名受害女子来作人证,她们虽然胆小害怕,可眼睛却不瞎,知道谁是害她们的人。”

    “关我什么事,你不要胡言乱语!”鸥长老的面色霎时变得难看之极,怒道:“别把这些污水泼到我教中来,南山隐鹤哪有你玉女峰如此卑鄙阴毒?我教中弟子人人清白,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这句话你留着跟官府说吧。”白娴冷笑一声,“至于清不清白,自有人来下论断。近几日你们等着捕快上门索人就行了。”

    “放你娘的屁!”鸥长老怒不可遏,手臂一振,四下寻找可投掷之器,却让程完牵住了衣裳,制止住了。

    白娴只作没看见,把脸转向程完,道:“至于惠喜伤害紫莲师伯一事……师伯罚责的是。”她顿住默默想片刻,口气也变得低沉:“这件事情,白娴不辞其责,没有什么可辩的。当时正是恩师离山不久,我仓促接任掌门,也没有一位长辈来教我该如何应付……那时候紫莲师伯伤势反复,不能时时教导,白娴能力有限,更不知道该如何管理驾驭弟子,所以疏忽之下,竟让紫莲师伯受害了。紫莲师伯一向待弟子亲如己出,她过世……我们……我们……都很难过……”白娴眼眶一红,到底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甩了甩头,毅然道:“惠喜犯上作乱,本应废去功夫投入山后猿飞崖,但她已经畏罪自尽,就只能挞尸示戒。而白娴身为掌门,监管不力,罚面壁思过一个月,并责三刀戮腕警醒,以偿未全之力。”她说完,缓缓撸起左臂衣袖,天光下照得明白,只见光洁如玉的小臂之上,一排结着三个拇指粗细的疤痕。可以看出来,这是被利器深深刺透后留下的伤口,她所说的三刀戮腕,正印此证。这下子,满堂近百客人变得鸦雀无声,人人肃然起敬,想不到这玉女峰掌门一介女流,明刑不贷,有如此刚烈气魄。本来同门长辈被弑,掌门有连带之罪也极轻,她罚自己面壁一个月已经够重的了,想不到她竟然还硬下心肠,惩罚自己如此不留余地。

    这个掌门,看来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样是非不分。许多原本听信传闻对玉女峰报有恶感的人,想法也在霎时改观。

    程完看完,更是怔住了,原本还想再指责玉女峰收容菱红姑一事,却怎么也找不出话头再继续。默然片刻后,他长叹一声,道:“唉!算了,白娴,也难为你了。其实你师傅失踪以后,我们一直都在追查她的下落……不过怎么说这些都是籍口,老夫也不推辞自己的过错,我确实疏忽了对玉女峰的关心。我知道你对紫莲师太的感情,她的过世,不全是你的错,我们也有责任,你能把玉女峰支撑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顿了顿,深深看了白娴一眼,道:“不过老夫放心了,也很替青莲神针欣慰,她没有选错衣钵传人。你心中能存有大道正义,对人对己赏罚分明,玉女峰在你手里应该不会堕落下去。”

    “恭领师伯教训。”白娴再次向程完郑重一拜,道:“玉女峰是恩师留下的心血,白娴只是不希望它坏在自己手中。但是我年纪还轻,阅历不足,对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所以盼师伯看在恩师的情分上,以后能多多提点,别让白娴作了错事。”

    “我会的,”程完重重点头,“以后我会常常到你们山上拜访,但凡有用得上老夫的地方,老夫不遗余力,一定帮忙。”

    “那就先谢过师伯了。”白娴露齿一笑,道:“如此,师伯先宽坐,今日我们到这来,是想跟中原大侠谈谈一些事的,筵席完后,我们再寻机会到延安府回谢高崖派诸位前辈。”

    “好,你自便。”

    哪知哑了半天的鸥长老这次又再出言阻拦:“白掌门!事儿还没完呢!你避重就轻的说了两件事就想走么?什么秦苏投靠妖教,弟子杀害恩师我们都不关心,那是你们家事,但我下面说的两件事,就由不得你来护短强项了,事关我中原术界的颜面,事关我大宋江山的气运……”

    白娴理都不理他,脚不稍停转走后堂。甚至连满堂的贺客也都侧目而视,心中嘀咕:“这老儿心胸狭窄之极,明明自己理屈,却如此胡搅蛮缠。”

    眼见着白娴二人就要穿堂而去,鸥长老气得面皮都紫胀了。他好歹也算是江湖耋老,当着近百宾客的面被一个小女人如此轻视,如何下得了台?当下厉声喝道:“你白娴能力有限,这可是亲口承认的吧?好!你没能力对付菱红姑,没法子对通敌叛国的玉女峰弟子下手,我们南山隐鹤不辞辛劳,替你清理门户如何?以后碰到这几个败类,我们见一个,杀一个!尸首送上玉女峰!到时候你也不用谢我!”

    白娴闻声豁然止步,她转过身来,森然道:“谁敢伤我门中弟子,玉女峰将举派复仇!告诉你,别说菱红姑刚入门中,是我弟子,就算以前的叛徒秦苏,只要我一天不将她逐出门墙,她就仍是我的玉女峰门人。你南山隐鹤要是觉得有能力挑战玉女峰,想探探玉女峰的手段,那就不妨试试!”说完此话,不再复转,跟着赵家庄弟子直向后院去了。只留下一个恼羞成怒的鸥长老立在当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看周围客人古怪的眼神,又是愧愤难当。

    “……不怕你信口雌黄,不怕你行径乖张,我但执定字在心,小女子兵来将挡!”门角的戏台子上,恰巧演到《南山寿》曲目,花旦饰演一个上仙山盗得芝草准备回来给老父续命的民女,手持神器,在跟奸计百出的追兵周旋。有心人听见这曲子唱得刚好跟鸥长老处境相似,忍不住嘻嘻而笑。

    一场争执,就这样暂时平息了。不过与宴的众多客人,却对那个新任的玉女峰掌门有了深刻印象。进退有据,有理有节,面对威胁还敢凛然直击,这白娴实在令人赞赏。假以时日,此人必是一方雌杰。

    秦苏坐在人群中,也是心潮起伏。白娴最后那几句话对她触动极大。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奸谋百出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师姊,竟然会当着天下豪杰之面对她承诺保护,也不知白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此时筵席未开,既有此刺激人的话题,不讨论讨论,如何打发时间?跟鸥长老同桌的人碍于当面,不好说什么,但其他桌的客人可就不管了,先是低低耳语,然后窃窃交谈,再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开始有人哈哈大笑,揶揄的看着鸥长老说话了,称赞白娴者有之,奚落南山隐鹤者有之。听得鸥长老一张橘皮老脸上皱了又展,展了又皱。

    不过鸥长老的尴尬没有持续多久,今日五湖豪客咸集,新鲜热闹事自然极多。客人们兴致勃勃谈论,只不多时,注意力却又被新的争执给吸引过去了。离吉时约摸还有半刻钟,大门处又传来了一阵高声喧哗,原本在庭中端茶递水的弟子,得到指示,急急忙忙都向门口聚集,人人面色紧张。座中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扭头探看。

    “……不行不行!在外面观礼怎见得诚意?咱们今日是来诚心拜寿的,不见真佛不上香,看不到赵老前辈,这重礼可交不得。”外面一人高声说话,显然对赵家庄安排他们坐在外边不满意。

    秦苏胡炭坐在东院当门处,离庄门既近,听得也真切。这时听见先前跟洪翰堂众人打过圆场的那个弟子说话道:“班师兄这可是为难小弟了,不是小弟不放两位进去,实是里面已经安排不开了,你们看,门外这许多英雄,也都是五湖四海过来给家师拜寿的,只因庄内安排满了,只得委屈他们在这里歇脚。两位师兄就体谅体谅兄弟的难处,如何?”

    那人呵呵笑道:“当然当然,我们是不会让你为难的,客不欺主嘛。咱们要求也不高,席上没座位不打紧,谁也不差这杯酒吃。只要见到老寿星,把礼物交了,把门主交待的贺词说完也就罢了。这点要求过分么?咱们门主对赵老前辈可是敬仰已久啊,差我们来表达一下心意。赵老前辈总不能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那弟子道:“这个万万不可,过门即是客,两位师兄如此尊重家师,赵家庄更不能疏忽对待了,让客人站着贺寿,这怎合待客之道?来来来,两位师兄,我就僭越一次,替师傅做主了,给两位安排在这最靠门的位置,可以清楚观礼,怎么样?成师兄,邝师兄,千万见谅,咱们给这两位兄弟窜一窜座。”

    先那人道:“这样不行,成师兄邝师兄坐着,别动。客人既已经安座,岂可为后来者推席?要是连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讲,谁还有颜面在江湖上立足。”

    那弟子干笑道:“哈哈哈,班师兄这句话说得对极,人在江湖,自然要讲规矩。我们劝邝师兄两位让座,也不是怠慢尊客,只是刚才庄里孤山派的关鹊关师叔指名要见这两位师兄,我们顺便来请他们移席罢了,恰好班师兄两位过来,事顺从权,就安排两位在这里坐下了,班师兄不要误会。”

    那姓班的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道:“这打机锋的功夫,赵家庄可比庙里的老和尚厉害多了,连编的理由都如此滴水不漏。好吧,咱们开诚布公说话,赵家庄今日来的都是贵客,是不是咱们名气不够大,分量不够足,所以进不了庄?”

    胡炭听到这里,笑嘻嘻跟秦苏说:“嘿嘿,好玩,这下秀才遇到兵,赵家庄碰上较真的了,瞧他们怎么应付。”

    秦苏微微皱眉,心事暂时被胡炭的话引了过去。大凡上门作客,或多或少都要遵从主人定的规矩,主人家或有一些难以齿及的原因需要禁戒客人,找个理由婉转告诫,人们一般都心照不宣从命。可现在这姓班的不知什么来路,居然不顾成规,如此直接揭底对话,实在不通事务。

    当下听那弟子笑道:“哪里哪里,班师兄多心了,赵家庄只是一家镖局子而已,何德何能敢自抬身价?只要上得门来,就是我们的贵客,不分派别。”

    “哈哈,好!说得好,上门都是贵客!既然不是觉得我们名气不够,难道是嫌我们名声不佳?我们今天可是诚心来贺礼的,庄里庄外这许多好汉,难道还怕我们捣乱不成?”

    那弟子道:“班师兄说的哪里话来,谁也不会这么想,家师今日寿筵,两位师兄不辞辛苦从金州赶来,自然不是为了捣乱。”

    这时客人们都听出些门道来了,听二人的对答,这姓班的似乎来路不正,赵家庄弟子不同意他们进庄,显然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名声。如此便奇怪了,赵家庄贺寿,天下正教毕集,这两个妖魔鬼怪赶来做甚?他们到底是何路数,有何图谋?座上的许多人都是疾恶如仇的侠客,邪门妖道敢来惹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姓班的说道:“照啊!既然这些都不是问题,干什么不让我们进庄?”

    那赵家庄弟子叹气道:“唉,班师兄,实在是庄内安排不开,不是小弟存心为难两位,咱们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英雄过来捧场。”

    那姓班的笑道:“又兜回来了!算了,这么说来说去太累,我照实跟你说吧,我们今天带来的礼物,是蜀山失传了三百多年的拳谱真经,料想蜀山派一定非常想得到。咱们门主费尽功夫找回来的,本想让我们当面叩见赵老前辈郑重交还给他的。不过,咱们恭恭敬敬的来,却连门的不得进,赵家庄的诚意可就值得琢磨了,咱们也犯不上拿热脸贴别人冷腚,对吧?说不得只好把这本奇书带回家去销毁了。”

    这下子,庄外的众弟子尽都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了。

    蜀山派失传了三百年的拳谱!这礼物何其贵重。若是进贺的这二人不怀异心,真的愿意将此物交回,别说人家专程上门贺寿送礼,便是他们只透出风声愿意归还,让赵老爷子千里迢迢亲自上门讨求,老爷子只怕都甘愿。

    可是,从来殷勤定有因。这两人的来历奇特,他们千辛万苦寻到拳谱,又不辞千里巴巴地赶来赠送,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景仰赵老爷子?赵家庄的弟子即便自视极高,也没人敢这么想。

    既猜不出来者的图谋,又不愿这本师门珍物将得而复失。赵家庄的弟子便陷入了两难之中。三四名主事的弟子退至一角,聚在一起合议,讨论了约莫盏茶工夫,分析完各项利弊,终于妥协。先前那名应客弟子走回来说话道:“既然班师兄和邢师兄如此推重家师,远来赴宴,赵家庄再有什么门户成见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大门既已广开,便敢迎接八方来客,两位师兄请进。”

    那姓班的呵呵笑道:“好!好!这才是赵家庄,好气魄!”

    “里边请。”随着门前童子的招呼声,满心惊奇的宾客们,便见一个满面笑容的年青汉子和一个面色漠然的少年肩并肩大步跨进庄内。报讯的弟子大声传道:“青龙门第二护法班可言,奉器弟子邢人万到贺!里面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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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贺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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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贺寿(上)

    “青龙门!”群情立时耸动。听到名号的客人,无不当时哗然。坐在前堂的数十名侠客纷纷振衣而起,将目光转向大门,眼神或震愕,或惊奇,或愤怒,或鄙夷,或嫌恶,如百余支利箭刷刷射向健步迈进庄的两个人。

    青龙门,这个中原江湖的毒瘤门派,居然也派人参加寿筵了!

    如果说之前玉女峰入庄让众人感到意外的话,那么青龙门的到贺,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玉女峰累年行侠仗义,久传口碑,现在名声虽损,但毕竟只是白璧微瑕,仍在正教之列,。可是青龙门却不同了,此门自立派以来便几乎是与整个江湖作对,事事站在天下正教的对立面,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座中许多人跟青龙门都有过节,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这两只牛鬼蛇神赶来这里做什么?

    “众位宽坐!不用起来。幸会幸会!幸会幸会!”那姓班的满面欢容,一进庄来便四面抱拳打招呼,也不理会众人的如霜冷面,旁若无人的自顾说话:“今日真是高朋满座啊!哈哈哈哈,躬逢盛事,荣幸!荣幸!”

    “这位兄弟身材如此丰伟,相貌不俗,而且金顶铁拳,料必正是精擅抱关拳的胡济安胡师傅,久仰久仰!抱关拳外敛内放,行则畅如流风,击则沉如重铁,我们都是闻名已久了,实在不愧是关内绝技啊,有机会还要跟胡师傅切磋切磋。”

    被指出姓名的秃头壮汉胡济安鼻中重重一哼,傲然抬目,并不给二人回礼。

    “哎呀,邢兄弟,你看这位是不是双刀战马匪的刘宗膺刘老英雄?江湖传言老英雄生具异象,一字横眉,如今得见尊范,荣幸荣幸。当年老英雄双刀匹马血战黄沙,单独一人就把四处作恶的青旗帮给挑了,这件事大快人心啊,一人对三十二人,艺高人胆大,如此壮事让人想想就热血沸腾!刘老英雄果然人如传名,风采如昔,可喜可贺!”

    刘宗膺眯着眼啜饮茶水,更不答话,冷冷的看着满面笑容的班可言,一双眸子里面精光闪烁。

    “这位先生羽扇青衫,卓尔不群,如果班某所料不错,必定是盛名播于两广的铁案翰林楼鱼宴楼先生,幸会!幸会!”班邢二人一路问礼过去,点了差不多十三四人的名字,然而群豪中除了楼鱼宴涵养过人,展扇微笑回礼之外,其余众人都是正眼也不瞧他们一眼。

    好在班可言似已早就料知会有如此冷遇,并不介怀,神采飞扬的步入席座中间,笑道:“一直以来,班某就听说过星月交辉,风云际会,却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情形才算是。今日叨仰赵老英雄的寿筵,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含义。邢兄弟啊,你我今日是不虚此行了,在座的这么些贵客,无一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往时想求见一面都难,可是现在都让咱们瞧见了,哈哈哈,这就是风云际会啊!人生之大快,舍此何是?”

    那少年邢人万如若未闻,面色漠然,目光定定的只看向前方。

    然而群豪中却有人按捺不住了,终于出声冷笑道:“青龙门坏事做尽,成为天下之敌,在座的各位都是铲恶锄奸的好汉,都算是你们的对头,你有什么好高兴的?照我说呀,你们两只妖怪可千万要当心,江湖险恶啊,小心别进得了庄,却出不了门。”

    班可言听说,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说话的这位,料想是梅花派的贺千秋贺掌门吧,惭愧惭愧,青龙门冤名缠身,让贺掌门看笑话了。”

    混坐在人群中的贺千秋听见点名,不由得气息一窒。他印象里面,似乎没跟此人打过交道,可是眼见那姓班的走在前方并不回头,何以只听声音就把他分辨出来了,这实在叫人奇怪,当下听班可言说道:“青龙门连续几年来便饱受流言所扰。我们门主本来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许多没有根据的传说必定会止于智者的,所以并没有特意出来辟谣。可是没想到,今日从贺掌门这样的谦谦君子口中也听指责之言,班某始知大错特错。唉!还是老话说得好,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人言殊可畏啊。”

    “啪啪,啪啪,”话音刚落,当时便有人用力鼓掌,“好一句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坐在贺千秋对面的梅花枪派老前辈霍丁怒极而笑,立起说道,“推托得干干净净,看来阁下不止是雄辩之才,简直可以称是诡言之师了。苏秦张仪,与阁下相比何见其长?我梅花枪三条人命的血债,照你说来,也是冤枉你们的了?”

    “姓班的,你青龙门可没忘了寿州裂掌一派吧?十六条性命,要你们血债血偿!”

    有人开了头,群豪压抑了半天的怒火终于被点着了,纷纷叫骂:“姓班的,我可记着你们青龙门!我仁和镖局与你何冤何仇,让你们下如此辣手?你们劫了镖车不算,竟然还把我们二十二名镖师全部杀害,简直禽兽不如!”

    “狗贼!青龙门天人共诛!我戚师妹的性命,你给我还来!”

    “河间府薛家九条人命的血案,由不得你不承认!我们与青龙门不共戴天!”

    “杀了这两个狗崽子!剁了手脚喂狗!”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到这里还装模作样!宰了他们!挖出心肝祭告亡魂!”

    眼见着群豪情绪激愤,有性急的已经蹬了凳子,赤着眼睛就要上前拼命。贺家庄众弟子急忙分散开,上前护持拦驾。先前和洪翰堂几人周旋的那名知客弟子运劲鼓了鼓掌,“嘭!嘭!嘭!”几声轰响,空气震荡入耳,吵杂的诟骂声暂时缓和了下来。

    “众位英雄!请听在下一言,”那弟子抱拳团团作了个礼,道:“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赵家庄本无意去干涉。只不过今日是家师七十大寿,入庄的都是我们的客人,大伙儿能不能赏个薄面,先放下门户成见与个人私怨?等过完寿礼,大门朝南开,千条万条大路,随便众位英雄快意恩仇,赵家庄决不干涉。现在若还有哪位英雄好汉实在气愤不过,非要寻仇,那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要请移驾到庄外去自行了断了。庄内万万不可动手,赵家庄吉庆之日,不希望看见有流血之事发生。”

    众人一听,才想起今日贺寿才是正事,在碎玉刀的贺辰上挑衅寻仇果然不妥。当下都各自按住了忿怒,渐次归席。只除了几个仇怨极深的客人,楔子一般立着,怒目盯着班邢二人,既欲拼出门去了断,与青龙门的恶贼销账,又犹豫功力不逮,旧仇没报又添新魂。

    班可言自始而终,面上都带着温和的微笑,全不为群情所动。而那少年邢人万,更是眼皮也没有多眨一下。等待赵家庄弟子安抚住了群豪,班可言才拱拱手,深深作了一揖,道:“众位英雄兴师问罪,以江湖旧闻指责我青龙门,班某实在百口莫辩。只不过,事情不说不清,道理不辩不明,事情既然演变至此,班某少不得耽误众位片刻,给敝门上下申一申冤了。”

    有人怒道:“伸你奶奶个腿!冤你奶奶个爪!”

    班可言只作没听见,继续说道:“大伙儿都知道,江湖上的日子,刀头舐血,朝存夕亡。既然投身于此,便该有随时赴死之心。青龙门三年前崛起于江湖,几年来发展神速,门派既然要生存壮大,免不了要与人争名夺利,是以结下了不少仇家。我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罢?试问在座众位好汉各位掌门,谁手上没捏过几条人命?”

    仁和镖局的那名镖头愤然道:“江湖人生死无怨这话没错,可是你们青龙门的手段也太过毒辣了,江湖上向来是劫财不劫命,我们镖局多年行镖……”

    “听我说完,”班可言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过话说回来,闯荡江湖,固然生不离死,然而毕竟也有是非之分,青龙门犯下的错误,我们也绝不回避,不瞒众位说,以前敝门为图迅速壮大,确实不分良莠收了不少品行低劣的弟子,他们做了许多为人不齿之事,青龙门责无旁贷,这个恶名我们必须来担。”

    “我呸!假惺惺装什么好人?你青龙门通门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放屁!放屁!你倒会轻描淡写推托责任,青龙门这三年来闹得天怒人怨,上千条人命的案子,这岂是归罪于几个人就可以了结的?”

    听众人骂的热闹,班可言也不生气,笑眯眯的等斥骂之声低下去了才续说道:“都别着急啊,凡事有凭,方可辩论。江湖传言飞短流长,敝门主近来也听到许多闲话,所以下定决心要大力整治,将那些害群之马逐出帮派。有句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青龙门虽然犯过错事,然而人终一生,又有谁可以能丝毫不犯错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盼望天下英雄打开纳善之门,让青龙门回归清流,让我们也为中原术界出一份力气。”

    “为表明青龙门的决心,我们已经着手对门中败类作了清理,经过我们刑名堂核实,确实由青龙门在册弟子犯下的滥杀无辜的事件,共有九十一起,侵害人数四百三十九人,致二百四十四人死命。其余的都是正常恩怨仇杀,这放在哪一门哪一派都不为过吧?若说我青龙门杀了上千人实在太多,这也没法子,本门上下共有四千余名弟子,算起来合四个人三年才杀一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青龙门竟有四千多名弟子!”听到这个数字,群豪均是心中震骇。在座的许多掌门,大多是门人弟子不过百人的,纵有佼佼者,也不会多于五百人。青龙门立派不过数年,却收了四千多名弟子,这不能不说是个惊人消息。

    众人沉默了片刻,才又有人冷笑道:“你说是多少便是多少,反正我不信。舌头在你嘴里,你要说青龙门一个人都没错杀,那也没人反驳,终究是死无对证。”

    班可言道:“上有青天下有黄土,中间还有奇案司的捕快追查,想做了事情而不留痕迹,那真是千难万难。花溪谷的叶兄,我知道你的师弟因情生怨被我门中弟子所杀,所以叶兄心存芥蒂。我也不怪你,江湖上的恩怨江湖上了结,这件事能揭过当然最好,若是叶兄终究不肯见谅,那就没法子了,青龙门随时等你上门报仇。嗯,说到哪了……刚才说的是普通恩怨,至于滥杀无辜的门人弟子,我们也都已经作了相应补救和处罚。仁和镖局的董镖头,贵局镖车被劫一事也在其中。绿林好汉劫财不劫命,这个规矩我们懂。告诉你,犯事的是以前在青长山落草的快风十二虎兄弟几人,加入青龙门后不到一个月,旧习不改,在寒岩山下打劫贵局,实在抱歉。刑名堂已经把他们十二人都逐出门派,并各斩手足一支以示诫训,日后贵局见到这十二人,但请自便。兄弟今日来,就是给贵派送还所劫的镖银和二十二名死难镖师的赔金。”

    “河间府薛伯怀薛兄,贵府九条人命的案子错怪了青龙门,经刑名堂查实,去年八月十九日戌时末,渔盐帮十七人趁夜到贵府寻仇,至于寻仇原因,你我都知道,不便当众多说。他们先在后院放火,然后从前门杀入,在乱中杀害贵府妇孺九人,然后故意大喊我青龙门切口逃离,又遗留下我门中信物。贵府据此便说是青龙门作恶,这未免有失慎重。青龙门虽与贵府有过过节,但仇不至此,现刑名堂已捉住了当晚作恶的渔盐帮十一人,在前天我动身时已经派人押往贵府当堂对证,等薛兄过完赵老前辈的寿礼,回去就知道事情真相了。”

    “喜三禽的桂兄弟,你门下弟子六人被人所害,这事情有些复杂……”班可言话还没说完,猛听见内堂中突然爆出一阵高声吵嚷,众人扭头去看,他便把话头中断了,杂乱的脚步声踏踏,几声愤怒的喝叱传入众人耳朵:“青龙门的狗贼在哪里?”

    “别拦我!青龙门每一个人都是渣滓,杀一个是一个,老子跟他们拼了!”

    抬目看时,却见一群服色各异的年青弟子忿然涌入前厅,也不知是哪几个门派的,十余人怒目带火,在厅前台阶站住了,狠狠扫视庭中。只不多时,便发现了站在重围中的班邢二人,一个眼如铜铃,胸口绣着云蝠图案的汉子性情最为急躁,当时便红了眼,三步两步跨过阶下空地,厉声喝道:“青龙门的狗贼!杀我兄弟,给我偿命来!”

    “咻!呜呜呜呜!”人未至,刀已先鸣,那弟子飞身刚扑过矮栏,便反手抽出腰间的九环大刀,腕间发劲,将这柄重达九斤四两的兵器急掷出去。

    “住手!”

    “不可!”赵家庄众弟子齐声惊呼,六七名弟子同时纵上前来,然而却已经晚了,事发突然,距离又如此之远,如何阻止得住!但见一道流光直贯庭院,十余步的距离,瞬息即至,刀环上镂空的风哨只发出雷鸣般一声响,刀锋便迫近了班可言的面庞。

    “好!”

    “糟糕!”

    群豪耸然变色,有人欣喜,有人吃惊。

    也说不上来究竟有多少人在为这鲁莽的一击喝彩,又有多少人暗自着急。在这生死将判的瞬间,庭中百余人,各有各的想法。就在众人屏息等待血花飞溅的刹那……

    刀却突然停住了。

    硬生生停住,没有丝毫声响。那道飞速而至的流光在班可言的额头上方戛然顿止。就如同虚空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间探下来,攫住了这把兵刃。它就悬在班可言面前七寸处,仿佛从一开始就铸在那里一样。班可言面上的神色甚至还没有做出丝毫变化。

    “好刀,”班可言微笑说。目光落到了面前的刀上,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刀柄,拿下来,横到面前细看,“刀是好刀,只可惜主人的功力还略嫌不足,如果你能用螺旋劲贯进刀里,藏二分回钩,而不是简单的甩手一扔,那么速度会快很多。呵呵,当然,纵算是那样,你也仍然伤不了我。”他把目光投到了那掷刀的汉子面上,灿然一笑,那汉子的满腔热血,登时被这一笑泼得冰凉。

    差得太远了,他奋全身力气发出的攻击,人家轻描淡写就拦住了,眉头都不眨一下。蜉蝣撼巨树,事岂有可为?!他还敢说什么报仇!原来的满心愤怒,一下子就低落了下去。

    当然,此时此刻,感到低落的绝不会只有一个人的。同时受到震动的,还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江湖群豪。直到这时,众人才算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这两人敢于冒死闯进赵家庄,敢于在上千贺客面前如若无人谈笑风生,若无惊人技艺,何敢如此?青龙门果然深不可测,门人既多,又有如此厉害高手,难怪前几次声势浩大的正道围剿全都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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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贺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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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可言艺业惊人,伴在他身边那个面色冷漠的少年,料想也差不到哪里去。自他进庄以来,便一直目不斜视,仿佛神游物外。有心人看见,便是在刚才突然的刀袭中,他的眼珠也一直盯向前面,没有丝毫变化,表现得如此淡定,胸中若无绝对把握,定不能为。

    唉,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班可言只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那冷漠少年更是只有十六七岁,两人的定力与功力却如此让人震惊,相较起来,实在不能不叫人心中索然。

    人人在默想着心事,庭院中突然又陷入了沉寂中,只是这安静没持续太久,班可言弓指在刀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响,笑道:“这么好的兵器,可不要再乱扔了,还给你。”轻轻抛到汉子面前,那汉子茫然接住了,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该继续舍死攻击,还是就此退却,赵家庄众弟子已经全都行动起来,一拥而上,将止步在前厅的十余名热血弟子全赶回了后院。

    坐在东院中的胡炭和秦苏,占地利之便,把整件事情看得一丝不漏。胡炭兴高采烈,拉着秦苏的衣摆,低声道:“姑姑,这个人好厉害,他是怎么把刀给止住的?我都没看见!”

    “我也不知道,”秦苏摇摇头,心情有些沮丧,说道:“他的手太快了,我没看清楚。”

    这一次的攻击防守过程,实在太超出她的能力了,秦苏根本就没看清班可言用了什么手法把刀止住的,班邢两个人手都没动,身周景物未变,也似乎没用到什么水木火气的法术,那把刀莫名其妙就顿在那里了。

    这就是功力的差距。秦苏设想自己立在班可言的位置,当此突然袭击,能保不负伤都已是难事,更不要说如此轻轻接下来。那掷刀的弟子法力不弱,适才刀锋裂空,居然能冲撞空气击出微弱的火花,秦苏都闻到了那股烟铁的焦腥之味。

    这姓班的,功力似乎比师傅还要强,秦苏默默地想。以青莲神针的能力,想要像班可言那样笑谈之间就消除威胁,只怕也不能够。玉女峰的法术强在攻击,却不擅防守。

    她这边陷入沉思,庭中的纷争却已经落下了帷幕了,班邢二人在知客弟子的劝引下,不再多言,告了罪一同步入后庄去。众贺客们这时才又悄悄说话,众声交杂,有震撼于二人所示功力的,有忧愤填膺大说坏话的,有讨论青龙门改过向善之心的,容了十余桌席座的空庭,仿佛刹那间涌入许多蝇虫,嗡嗡不绝。

    南山隐鹤的鸥长老此时兀自憎恶白娴,悻悻然借题发挥道:“今日寿筵当真精彩,什么王八鱼蟹全都来了,玉女峰,哼!青龙门,哼!旁门左道,败类门派!”程完侧目看他,只白了一眼,却也不说话。

    另一人说道:“跟这些妖人同席,没的污人身份!亏的我没在里面吃酒,要是把我排到里面去,跟这些妖魔鬼怪对面坐着,老子就是死了也是不敢勉从的。”

    花溪谷的叶传艺因师弟被杀一事,对青龙门自是愤恨极深,接过话说道:“话说的不就是么!这种邪门妖教,跟他们客气什么,乱棒打将出去,瞧他们还多猖狂!******,瞧这两条狗崽子我就有气,得意洋洋,好似这赵家庄是他们开的,真不要脸!我们花溪谷横竖是跟青龙门……呸!什么青龙门!?泥鳅门!毛虫门!我们决意跟这妖教死对到底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旁边有人说道:“好!叶谷主豪气干云,令人敬佩!我们青瓦寨跟青龙门也是水火不容,这狗教欺负人忒狠了!叶谷主但有行动,请知会我们,青瓦寨纵然不济,当个马前卒也还能胜任。”

    众人正讨论间,听见“镗!”的一声锣响,原来吉时已经到了。当时便有持事者喊到:“吉时已至,鸣鞭奏乐!”停息了好一阵的管弦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庄门口同时爆起激烈的鞭声,震耳欲聋。

    “放炮了,放炮了。”六七个小孩子从厅中跑出来,杂声嚷嚷,也不知是赵家庄的子弟,还是客人们带来的眷属。

    小胡炭看见又有好玩物事,早把自己姓名扔到九天云外去了,哪还记着什么金角麒麟银角蛤蟆,眉飞色舞,伸着颈子直往庄门外面张望,若不是还忌着秦苏,说不定早已经蹦跳过去。

    “嗵!嗵!”随着间歇的声响,金花银树便在庄门口处生灭不停。其时民间烟花已经颇多巧艺,赵家庄为求隆重,特意花重金从工匠手里买了许多有名色的烟花,像什么“百花春”什么“步步生莲”什么“群芳闹寿”,什么“金玉满堂”,各色花火飞过高墙,化成万千流星在上空六七丈灿烂盛开,红蓝紫白交耀,金粉黄绿齐煌。当中最奇异的是一副“老松翔鹤寿祥图”,算得上是巧极精绝,点燃后便蓬然冲出一柱褐色浓烟,宛若老树之干,未已,烟雾之上,艳绿点点齐迸开来,拖着绿烟直直垂落,便似松针万线,展成浓密的树冠遮蔽住天空,而后,更惊奇的景象出现了,丝丝渐淡的绿叶之上,又冲出了两支火柱,瞬间展成两只白鹤形状,长颈修腿,阔翅尖喙,无一不像。众看客们轰声叫好,便在众人目弛神摇之际,“啪!”的一下,一个巨大的红色“寿”字炸亮,正夹在两鹤中间,而后,红色又向外绽出金色,金色又衍出紫色,紫色又生绿色,一个寿字百端变化,将左近看客都惊得眼目迷离,尽皆叹服。

    看客中间,最兴奋的莫过于胡炭了。小少年最欢喜这样的热闹,嗷嗷叫唤,时而站起时而坐下,又抓耳又挠腮,眼睛更是片刻都舍不得离开头顶上方,每至精彩处有人鼓掌,最卖力的一个也绝对是他,“嘭嘭嘭”拍得山响,两只手掌都拍麻木了还丝毫不觉,若是他后面还长着尾巴,只怕这片刻间已经摇断了几十下。

    好不容易鞭火放完,筵席正式开始,在弟子们起落报菜声中,穿着鲜衣的侍女们便给各桌陆续上了酒肴。

    “六桌百鲤跃龙门一盘!”

    “四桌金狮舞庆年一盘,诸位慢用!”

    “十二桌河海生鲜三品!酒酿后食用口味更佳。”

    赵家庄在酒菜上真是下了许多功夫,山鲜河味,无所不备,飞禽走兽,能吃的都有。金碗银粒,玉醴琼浆,说不尽许多精彩,众人此时闻到扑鼻香气,都暂时放下了争斗之心,举箸畅食,话题也由江湖事转到了面前。等到酒过二巡,菜换一席,量高的眼睛开始发亮,口若悬河说起了旧年壮事。量浅的面皮红涨,胡说八道起来日雄风,席间呼喝的声音越来越大,过不多时,寿星公赵东升终于到前面来答谢众客了。

    听到前庭发出的轰声叫喊,秦苏胡炭都抬头去看,见白髯垂胸的一个老人神采奕奕步出厅来,童颜鹤发,形貌不凡。老爷子穿着一身翻毛海龙皮袍,绣万寿字坎肩,欢悦满容,向客人抱拳致谢。

    “今日赵某人庆岁,蒙江湖上朋友抬爱,这么多人不远千里赶来贺寿。多谢多谢。”老头儿深深做了一揖,堂下登时掌声雷动。“人生百年,一日有一日的精彩,这生日诞辰,说来也不过是个名由罢了。老头子本来只想借此跟几个老友聚聚,喝点小酒,却没料想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劳众位远行,老夫当真愧不敢当。”

    众人纷纷谦辞回应:“老前辈客气了!”

    “老前辈年高德昭,过七十大寿,正该隆重置办,大伙儿来捧场是应该的。”

    “老前辈盛名播于江湖,咱们都是景仰已久了,今日借庆寿之机,刚好来领略前辈高手的风采。”

    一时庭中杂声齐作,真话假话,谦声恭声,不绝于耳。

    等声息稍静,有人笑道:“说那些虚溜溜的干嘛!前辈不用跟我们客气,一听说有好酒好菜,大伙儿谁不拚命赶来!这里就是一群饕餮之徒,不用理会!”当时便引得群豪大笑。

    又有人道:“这里三山五岳,这么多朋友,说是为了吃肉喝酒赶来那也不尽然。我老姜就是图个热闹,一听说老爷子过寿,这热闹是少不了的,那还有轻轻放过之理?砸锅卖铁也得来啊。”

    “说得可不是么!像这样的盛事,江湖上已经有多年不见了,也是老前辈名闻宇内,才有这么大的号召。要是换旁人过寿,只怕这里的客人要少掉七八分了,旁人不说,我胡某人就断不会去,八抬大轿来请我都不去!”

    一个粗豪汉子说的更是离奇:“我那婆娘在家生儿子,叫人传话让我回家,老子满心欢喜,心想老子有后了,从川东跑到浙江地面,谁想这时就听到前辈要庆寿的消息,他娘的,老子二话没说就赶马往北方跑。老婆可以再娶,儿子生下来已经跑不脱了,可是这寿筵可是千古难遇,过了今日可再赶不上了。”

    群豪哄堂大乐,赵东升也揪须直笑,道:“哈哈哈,多谢众位!八方豪杰集聚隆德府,敝庄无以为谢,就只能略尽地主之谊,做些土产酒肴招待了。大伙儿吃好喝好,不必拘礼,喝醉了自有我赵家庄负责。”当下便持着酒杯下来挨桌敬酒。

    众人面酣耳热,逐渐放开,猜枚行令之声不绝。席间谈论的话题也渐渐包罗万有,塞外牛马秦楼风月,再无丝毫顾忌。这时便有人打趣生儿子那汉,说别等回去后发现老婆孩子全成别人的了,那可糟糕。那汉子性本鲁莽,嗓门又大,说话如同炸雷一般,满院人都听见了:“怕什么!我那婆娘要是守不住裤裆,老子回去就把奸夫****剐了,一刀一个,把那不安分的东西斩掉。我的鬼头刀难道是吃素的?割人卵蛋那是一等一的锋利,扯出贲子,把他娘的割成阉货。”

    这话说得粗俗不堪,一众人都听得喷酒大笑。

    只秦苏暗皱眉头。秦苏从小被师傅训诫极严,礼仪教化,对这些粗陋之语颇为反感。纵然流离江湖已经多年,可是少时的喜恶,仍然保留在身上。

    而同席的几位似乎也不喜这样的场面,各各饮酒吃菜,互不相涉。

    与外间各座颇为不同,秦苏这一桌客人实在闹不出什么气氛。一个倨傲自大,一个木讷不语,有女人,有小孩,诚难共欢,所以六个人都是默默喝酒吃菜,话也不多说一句。秦苏怀有心事,眼见席宴已半,金角麒麟却始终没有出现,不由得暗自着急,酒食也吃不下去了。自取了藤杯,倒杯茶慢慢啜饮。

    然而就在她捧着茶杯,放到膝上慢慢旋转的时候,秦苏发现了异常。

    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东西,从她的手指间隙慢慢蠕动出来,秦苏的手指感觉到了轻微的麻痒,心中一惊,只担心是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咬人,赶紧把杯子放到桌上。

    然而,等到她定睛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了一惊。无论盏上附着什么,都不如眼前这个东西这么让她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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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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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蓓蕾从藤杯光滑的表面慢慢鼓突,如同一个会呼吸的小肉虫,浅绿的柔瓣带着微紫色,涂了油一般光润,细软的白色茸毛在它慵懒的伸展中慢慢针立。它就在秦苏惊骇的注视下慢慢突起,抽条,发芽。

    秦苏如着梦魇,万分不可置信眼前之象,揉了揉眼睛,那东西却仍还在,这不是幻觉。

    没错,那是一个鲜活的,还在茁突的骨朵,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从一个干枯的藤杯上长出来了!

    “姑姑,你怎么了?”胡炭首先发现秦苏神色的异常,然而话刚问完,他就惊讶的嗅起了鼻子:“好香啊!这是……桂花香?还有茉莉,木香……哎呀!”胡炭从凳上跳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梨花开了!”

    庭中原来植有一株老梨树,粗及人腰,高达三丈,寒冬时节已经凋光花叶,然而胡炭此时看见,万千冻成黑色的枯枝之上,如同骤雨落平江,无数雪白的梨花纷纷冒起,绽开,吐出幽香。

    不惟如此,须臾后,甚至连皲裂的枝干上,也开始密密的冒出许多骨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粉的靛的,大大小小,挤挤挨挨,便似有谁不小心扔了一幅百色灿烂的绣锦,将整棵树都包裹住了。

    “开花了!奇怪,开花了!”群豪这时也都发现了庄中的突然变化,都停了饮食,纷纷叫嚷。盛着饭菜的食盒,托酒盏的木盘,明漆抛光的藤杯,此时纷纷抽开嫩绿的枝叶,星星点点的小骨朵便在枝叶间展萼吐蕊,向远看,不说那些桃树杏树梨树了,前厅的大红漆柱,从上到下再看不见一丝本色,全是或绽或合的花,雕花门扇上,精细的假花假叶开出了真朵真枝,繁若星河,向四围展目望去,窗槅,帘栊,横槛竖楣,檐梁檩椽,乃至堂中椅俎几案,盆架,箱笼笤帚,一应草编木制之物,此时都像抽了疯似的一枝接一枝冒出柔蔓,然后又不分什么纲目科属,兰花菊丝芍药,昙花桂米海棠,一朵挨着一朵绽放,正门题着“熙和兴业”的泥金字木匾,如同江蛇过水般,长长的探下一枝迎春,然而枝上开的又不只是黄花,凤仙立在蓝菊之上,丁香拥在杜鹃周围,大红的牡丹,压着雪白的玉兰,清瘦的栀子,傍着肥圆的绣球。又许多木香、石榴、山茶、紫薇、芙蓉,种种奇品怪种,尽皆献蕊展瓣。只不过顷刻之间,整个赵家庄便如暖春骤回,成了天下花卉聚集的瑶圃,百芳齐放,浓香熏人。

    众人见识虽广,可是谁又曾见过这样奇异的场面,或坐或立,或赞或疑,全不知因由何来。片刻后,到底还是赵家庄的弟子恪守职司,那为首的知客弟子快步走到门前,抱拳向四方致礼,朗声道:“不知哪位前辈如此雅兴,既然大驾光临,就请现身下来喝一杯水酒如何?家师今日七十大寿,恭迎四方宾客,前辈如果不弃,请来上座,赵家庄扫席以待。”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那催花盛发的人若藏在左近,定然听见了。众人都屏息以待,都要看看到底是哪位前辈高人,能使出这样惊世骇俗的法术。然而过了半晌,却始终没人应声出来,花还是一朵一朵的冒出来,生长,开放,片刻后突兀刮来了一阵寒风,将高处的娇花嫩蕊都扫荡了,一场花雨纷纷扬扬飘落,彩色花瓣绵密之极,几乎遮蔽了天光。

    “该不会是妖怪吧?”静默中,人群里开始有人悄悄嘀咕了,这声音虽小,却迅速获得了大伙儿的认同。群豪开始切切嘈嘈,真的在思索:“该不会是妖怪来了吧?”

    众人的怀疑并不是没有根据,生木之术,向来不在五行功法之列。人间流传下的法术,不外金、水、火、土四途,江湖常见的控气术与控雷术,也分属水火二道,在座的各帮各派掌门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催动草木生发的。若不然,这一场冬季百花盛开的奇景也不会如此让人轰动。

    便在人人生疑,群情浮动的时候,庭院中央的雪地上,又慢慢凸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长到半人高便止住了。未已泥块剥落,一个大如簸箕的紫色花骨朵亮了出来,瓣如龙鳞,花茎粗逾人臂,生满针状细刺。

    “这是佛国的大无相花,送给,寿星。”随着地底传来的这声生硬祝寿辞,一个人便从无相花旁的土堆中冲天飞起来了,在空中几个翻滚,站到了中庭梨树的树顶上。风吹树摇,他的身子便随着脚下细枝一荡一荡的上下起落。

    众人尽皆错愕,见此人出场如此古怪,也不知怀着好意歹意,离花树近的赶紧逃席跑到一边去了,凝神戒备,只担心这怪人有什么动作。不期想那株老梨树的粗干这时又倏然中分,继而顿合,另一个人从开裂处钻了出来,如一只迅捷的壁虎“哧溜”游到顶上,翻身与先来者并立。

    皮帽狐裘,珠串满胸,这却是两个西域胡人。

    “花剌子模,通天法师座下弟子,我,穆穆帖,大弟子,恭贺赵东升寿星,寿辰吉祥。”

    “通天法师,座下二弟子坎察,见过各位,中原英雄,祝老寿星百年吉祥。”

    语调刻板生硬,两句祝寿的话更是说得缺乏文采毫无新意。然而底下众人却没人在意这个,大家被更惊人的事实震动了。

    掌握生木之法的竟然是两个西域胡人!

    群豪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眼见来者二人高鼻深目,面如峻崖,打扮虽异于中土,但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妖怪,可是树下每一个人心中的疑问和惊骇却不减反增。

    生木之术出现人间,这本是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然而所持者却是两个花剌子模的胡人,这叫知闻者情何以堪!大宋向称天下术法之源,刀圭丹气,器武法术,究源皆有玄经,中原术士并因此鄙薄契丹吐蕃诸部,可眼前二人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个认知,如何叫众人不为之震惊万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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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剌子模远在西域万里之外,与大宋中间还隔着西夏、吐蕃、黄头回纥,西洲回鹘、黑汗数国,中原之人向来知之甚少,每有论及,便多以番邦蛮夷,未开化之地来称呼,谁知今日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不啻于给众人当头棒喝。

    两人自称是通天法师座下弟子,通天法师是谁,在座众位更是谁也没有听说过,但是显而然之,弟子都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法术,当师傅的必定功力更上层楼。荒寒西域,什么时候竟然出现这样厉害的人物了?既有一个通天法师,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思虑愈远,众人愈觉此事之重大。

    碎玉刀到底姜老弥辣,惊奇了片刻过后,立即镇定下来,拱了拱手,说道:“多谢两位吉言,如此别开生面的大礼,老夫生平未见。二位旅途劳顿,应该也累了吧,如蒙不弃,就请下来喝杯水酒如何,小庄饮食粗鄙,难以招待贵客,请二位多多包涵了。”

    那个子稍高,长须微黄的胡人自称穆穆帖,当下点头道:“大无相花,在佛国天竺,也很非常少见,你一定,没有看见过。我们兄弟,走南闯北作生意,在路上听说你先生的寿筵,就过来了,没有打招呼,没有别的礼物。”他扫了一眼庭下,道:“而且你们的菜和酒,很好,不粗鄙,非常美丽,漂亮。”

    众人都暗暗偷笑,这胡人所学汉语有限,老爷子随口的一句客气话,他也当真回应了。把菜肴夸成非常美丽漂亮,也算颇有创新。

    只是两个胡人却仍不肯下来,站在树冠上打秋千,穆穆帖说道:“我们不觉得累,也不想喝酒,行走天下,不求钱财,不要名利,我们只喜欢比武。听说中原法术,很厉害,所以特意过来,要比武的,这里,有很多高手,很好。”看他两眼放光,满面笑容,果然是真的欣喜。

    赵老爷子眉头微皱,心想:“这二人在我寿辰上如此直言无忌,启衅想要比武,难道是有人派来故意搅局不成?”可是看看两人,目光中没有丝毫恶意,却又不象。赵家庄背后有蜀山派顶着,术界之中几乎无人不知,老爷子实在想不出来有谁敢如此当众挑战。想来这只是两个醉心法术的胡人,不通事务,故有此言。当下拱拱手,说道:“两位致力钻研法术,不远万里寻找对手,当真值得敬佩,只不过今日是老夫寿诞,两位既然来到敝处,怎么能让赵家庄不尽尽地主之谊?下来喝杯水酒再说吧,至于较艺切磋,有的是机会。两位意下如何?”

    哪知穆穆帖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们不想喝酒,只想比武,你自己喝吧。”他所学汉语有限,又口直心直,心里想的什么便都说出来,并无他意,然而底下众人却不这样想了,此话听来生硬无礼,无异于直驳赵东升的面子,群豪登时哗然。赵老爷子胸中微怒,心想:“这两个番邦蛮人当真不可理喻,老夫用如此口气说话,卖了多大面子,试问天下,还有何人可值得老夫如此低头。”不过他涵养极深,面上并没有看出丝毫不愉。

    老爷子胸藏城府,轻易不动怒,然而却不能指望其他人都能象他一样包容,赵家庄的弟子因知本门与蜀山派的关系,素来眼高于顶,看见两个胡人当众如此侮辱师傅,如何忍得下这口气,纷纷出言喝斥,赵东升的三十九弟子费克用性最急躁,当时便飞身出来,甩手向树顶掷去一物,喝道:“好自大的东西,下来!”

    穆穆帖看见有人动手,满心欢喜,笑道:“来得好!”眼见那团拳头大的白物瞬息已掷到面前,只担心是什么古怪武器,胸中聚气,护住了手掌,双手合成门扇向外一拍,哪知那物触手却松软之极,穆穆帖心中一怔,弹开后撤去劲气,反手把东西捞住了,一看却是个馒头。

    “我不要馒头。”穆穆帖摇头道,“我们要比武,你换武器来。”

    费克用一愣,想不到这胡人心思如此简单。一转念过后,便存心戏弄他以博众人一笑,以洗前辱,当下说道:“馒头好啊,馒头是送给你的,吃完再比武,你吃馒头以后会变得很聪明。比武更厉害。”

    “用儿,不可胡闹!”赵老爷子沉着脸喝斥弟子,转身向穆穆帖拱了拱手,道:“老夫今日寿辰,八方宾客集聚一堂,此时动刀动枪未免有伤和气。况且宾客众多,场地也施展不开,两位如果存心较艺,请明日再来吧,届时赵某人不辞劳动,必定与两位好好切磋切磋。”这句话说得已经非常明白了,也是赵东升涵养极高,视荣辱淡如烟云。以他今日的地位,对人说出这样的忍让言辞,真是舍出老大面子。晓得时务的,这时便知情而先退,改日再登门比较,也不会因此伤了交情。

    哪知两个胡人全然不识抬举,穆穆帖摇头道:“不!不好!明天人就少了,人多,高手多。你怕我们打坏你的桌子,不要怕,我赔偿。”他捋下右手食指上的三枚戒指,晃了晃说道:“这三个戒指,可以买几百张桌子,比武完,就送给你。”

    话说及此,赵家庄众人哪里还能忍耐得住,这胡人不惟要强逆群情比武,还以财轻人,连赵老爷子也都沉下脸来。费克用骂道:“番邦野人,学了几招三脚猫法术便如此猖狂!你下来,让小爷教训教训你!”

    穆穆帖注目问他:“好,我下去,你要比武吗?”

    费克用怒道:“比就比!谁怕你!”一眼看见他手上拿着馒头,又道:“等你吃完馒头我们再比,你现在太笨,不厉害,比了也没意思。”

    穆穆帖摇头,道:“我不吃了,我已经,很不笨,很厉害。”

    费克用道:“胡说八道!人吃了馒头才会聪明,你们番邦化外从来没吃过馒头,怎么会聪明?我看你现在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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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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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穆帖正色道:“吃羊肉也聪明,我很不笨,十二岁就学会灵脉经,十九岁,会御土大术,三十岁就可以把沙子合成铁石。”

    费克用笑道:“不然,不然,此言谬之极矣!法术厉害也不是吃肉得到的,肉糜食伤五脏,而五谷乃天地所钟,精华所化,最裨人智,你们不吃馒头怎么行,你吃一吃看看,马上就聪明了,回去以后让你们的蛮婆娘蛮汉子都吃一吃,必有好处。”穆穆帖瞠目片刻,道:“你说什么……脏?钟?我们花剌子模都不吃馒头。”

    费克用见他卡壳,立时便醒悟,这两个胡人汉文有限,不明白他说的文言。当下笑道:“神农尝百草而辨五谷,遂广布于民,教植而溉之,经岁有获,使免饥馑,此圣人遗泽也,食有大益。”穆穆帖满头雾水,看看师弟坎察,后者和他一样瞪目相对,都不知道此言之意。穆穆帖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我听不懂。”

    费克用哈哈大笑,面向群豪说道:“先时邀席二客,彼坚辞之,后投以糕馔则欣受,手不少释,诚可怪也,岂不闻佳酿配飨朋客,糟糠宜饲犬豕?二客拒酒醴而受米黍,甘之若此,岂非禽兽乎?禽兽不通规矩,不解人语,赞之诟之,听如罔闻,彼等若非披毛之物,知余意而当自辩也。”群豪听他欺二人不熟习汉文,文绉绉的用文言骂人,忍不住都大笑。

    纵然穆穆帖和坎察不尽通汉话,但是观颜察色,从对方面上和语音中,又如何感觉不出戏谑之意?当即勃然,穆穆帖肃容说道:“阁下,你说的话,我不懂,你是要跟我,正式比武么?”

    费克用摇头晃脑,说道:“尝闻山深处有猕狨状人,每有乡民遇而疑为邻者,惟其性情乖僻,居山溪而绝通衢,啖腥膻而恶火炙,此人皮而兽质,疏远教化故不规举止,何必以礼待之?沐而后冠,自登高座,愦愦憨态,尾爪飞扬……”听见树下群豪嘻笑不断,穆穆帖不用猜也知道费克用在骂自己,心中愈怒,等到费克用念到“君子投以桃知报以李,猿猴赠于浆而必还于溺……”一句,引来群豪哄堂大笑,穆穆帖终于忍不住了,双拳交扣捏了诀,向胸外一推,“哗”,被激活的大地立有反应,雪地里一重土浪激飞上来,直冲费克用。

    费克用吓了一跳,抽身退开几步,眼见地面“嗤嗤”连声,土浪被一波波掀起压来,急忙向上一跃,脚步蹬空交叠直上两丈余高躲过了攻击,怒道:“好哇!两个蛮夷,你们真敢动手!”未料想,下面掩过足底的土浪打了个滚,浪头转移又再次折返回来,涛头之上更化出两头泥蟒,一左一右直缠向他的双足。费克用这时身在半空,又当下坠之时,实在难以化解,亏得他久学法术临变不乱,百忙间大喝一声,提气填胸,缓住了下坠之势,同时使劲后仰将重心移到肩项,双足趁势飞起,两头急蹿过来的巨蟒在他足下又再次扑空了,还让费克用两脚踏在脑袋上,借力翻身落下了地面。

    一番攻击,攻的急躲得也快,群豪在心中都暗暗喝彩。

    费克用怒道:“阴险小人,卑鄙无耻,突然袭击!”

    穆穆帖沉着脸也不答话,反手一抹,法力所及处,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泥包立时全被抹平。他看着费克用说道:“刚才只是,看看你的武艺,你很厉害,是对手,我们再来比武。”费克用大怒,踏上前喝道:“别以为你们学会几招古怪法术就当真了不起,比武就比武,你当我会怕你么?”在自己地头上,师傅师兄都在身边,他有什么好顾忌的,更何况不一会凌飞师叔就要过来,费克用全不担心自己会吃亏。

    穆穆帖道:“比武,第一局。如果你赢了,我输这个。”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碧玉手镯,“嗤!”的掷入雪地,群豪看见那枚玉镯玲珑剔透,绿幽幽似乎水雾笼罩,知道此物极为珍贵,不由得暗暗咋舌。这胡人定是出身大贾之家,这样贵重的东西拿来当赌金都毫不在乎。

    费克用哪受得住激,单手立个掌峰,叫道:“来吧!不让你看看小爷的手段,你只当我好说话!”他性情偏激易怒,逼到气头上,哪里还顾什么大局,周围人刚欲出拦阻之言,他已经把劲力全运到掌上,迎面一劈,一记手刀便脱掌而出。众人听见“呜呜”响的风刀,急速向树顶斩去,均想:“此人口舌利过手脚,这招数虚张声势,万万不是胡人的对手。”

    费克用在赵家庄众弟子中属于入门偏晚的,赵东升一共收了四十七名弟子,费克用位列三十九,功夫却是弟子中最差。本来赵家庄以拳器法术传后人,‘拳’字排在第一位,在体术之上颇有独到之得。然而费克用性情浮脱难下苦功,而且贪多喜鲜,游冶杂学多过本业,所以学的武术并不十分精纯。

    果然,那记自暴行踪的手刀才飞至半途,便被地面跳上来的一团泥块撞得散化无形了。费克用倒也不笨,一击不中便移足向侧边走位,以防中敌人的暗算,行走中又接连向树顶劈去几道风刀,仍是带着尖利的风声。穆穆帖眼睛都不眨,勾动手指,又从泥地里提起了三团土块抵御。

    这时费克用已经绕了小半个圈子,离梨树不过三丈余,叫道:“花剌蛮子!你法术厉害,再接我这几招!”双掌连挥,十余个风团呜呜响着向顶上急旋,有快有慢,胡人见他招数几乎没什么变化,心中颇感厌烦,凝空抓起一大团土块挡在身前四尺,但听“啪啪啪啪!”的一连串密响,大半风刀都斩在了土块之上,将之斫得粉碎,余下三两个手刀鸣声响亮,缩头矮肩就全躲过去了。穆穆帖冷笑道:“你就这点本事?”哪知话刚说完,蓦觉面前空气震荡,一记阴刀悄无声息已迫近面目,同时小腹和膝盖微凉,显然另两记风刀已经飞速斩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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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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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脱胎于袖里箭的功法招式,明里的那许多记风刀只是掩护,这最后三个阴刀才是杀着,敌人的精神若是全被前几拨攻击吸引住,等到发觉最后一着时已经来不及了。费克用其实倒也不算草包,知道示弱于敌再施杀手的道理。

    “不错!”胡人赞道,危急间劲沉后心,足底黏稳直膝翻仰,极快的弯了个大铁桥马,直挺挺向后落去,那三记手刀便平贴着他的身子旋过去了,只斩断了颚下几茎黄须。

    “这就不错了?还有呢!”树下的费克用趁此工夫,已经在双足运上了疾捷术,白华形如莲瓣,一片片合上足踝,他的整条右臂也覆上淡青色的一层光华,这是赵家庄的破坚咒,配合拳力,可以遇坚尽摧。趁着穆穆帖还没有站起身子,机会难得,费克用曲身一弹,整个人便如被抛石机掷出的石块,合身向穆穆帖欺近。

    “来得好!”穆穆帖说,居然就倒挂着身子不起来,双拳交握扣了几个印,树下泥地立活,“扑!”的一响,两条交颈缠绕的泥龙翻飞上来,刺向费克用。这胡人出招也真是快极,从费克用弹身出来不过刹那,两人还有丈余距离,树下的双龙却竟然后发而先至,横空挡在两人之间。这时费克用又陷入招式用老的窘境了,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又没有可借力之地,只得力贯右臂,向龙头直击过去。

    “嗤!”龙头碰到拳上青华,全散成了粒粒黄沙,化成一帘黄色瀑布直落下来,瞬间从龙头到后身,尽数斩断。树下群豪轰声叫好,都道费克用在这一回合占了上风。哪知身在空中的费克用此时却有苦难言,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黄沙是自行崩落的,跟他的拳法全无关系。

    费克用本来是不想这么快就和穆穆帖正面相遇的,这两个胡人来历古怪,也不知身上还藏着什么厉害手段,他岂能料敌未明便倾全力与之对决?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底细便搏命实属不智。

    看见穆穆帖这时还有反击手段,在半空中他已经萌生了退意了,拳击龙头,他只想借着一触之力抽身后退,站稳脚跟再图建功,哪知那该死的胡人似乎早就预知了他的想法,泥龙在最后关头竟然自动塌落,拳力击空,费克用连借力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身子的冲势已无法遏止,拳上蕴着的劲气也被泥龙化去大半,费克用正是强弩之末,如何还能克敌?正生绝望之际,见腹下断了半截已经落低的龙身这时竟又再次疾冲向上,一个须牙宛然的龙头从点点黄沙中重新凸现出形状,对着自己的肚脐穿刺而来,费克用面色大变,急切又无法可想,只得曲臂弓身,整个人抱成一团,想用双腿来护住要害硬接龙头一击。

    哪知临到最末一刻,龙头又骤然转向了,眼看就要撞上膝盖,却横里急折过去,绕到后面加速升高,改直冲变成横撞,“扑!”的重重戮在费克用臀上。这一突好不阴险,正中尾骨下面寸许,离粪门也仅数分,费克用登时肛肚如裂,头大如斗,忙不迭的夹腚伸足,浑身震麻之下,一声惨叫不受控制奔出了嗓门,而涕泗滂沱洒下,直如春雨播大地,不亦快哉!他只顾着眼泪汪汪护痛,抱紧的四肢登时全张开了,身下的泥柱见状又化出四道细索,分缠手足,将他一只狼狈万状的大王八悬在了半空。

    “哦”围观群豪均发出惋惜的叹气。费克用由胜转败,实在让人始料所未及。他击破泥龙时,威风八面,明明已占尽了优势,何以才一转眼工夫,就输得一败涂地?穆穆帖刚才变招实在太快,下面众人都没看出其中玄妙,费克用便已经被制。

    群豪只不过是叹息,赵家庄众弟这时可就是另外一番心情了,眼见费克用当众受辱,师门无光,哪一个不为之怒气勃发,七弟子管鹤排众出前,指着穆穆帖喝道:“你们两个到赵家庄比武,便当有比武的规矩,如此折辱人,是看赵家庄没人么?把我费师弟放下来,我跟你比!”

    穆穆帖倒也听话,将泥索缓缓放下地面,放了满地打滚的费克用,说道:“我本来,不想这样,可是他骂我,刚才很难听,所以给他一点教训。他先不尊重我的。”众人想到费克用先前的刻薄言辞,果然不合比武时尊重对手的规矩,只是眼下敌寡我众,东家暂落下风,不帮地主壮壮声威又岂有是理?于是嘘声四起,有人道:“跟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还谈什么礼数,刚才费兄弟不是说了么,你们人皮兽质,不用以礼相待。”众人哄堂。

    等群豪哄声稍静,管鹤说道:“我费师弟入门太晚,而且长期主持外事,并没有多少时间来修习武艺,你赢了他不算本事,想要真正比武的话,就和我打一场。”

    穆穆帖道:“好,我本来就是要比武,只要打赢我,玉镯就给你。”

    管鹤沉声道:“我不稀罕你的玉镯!”说完就要召出自己的豢兽对战。赵家庄不以豢养见长,但管鹤天资适此,自小又心意钟之,老爷子便请偶尔来访的几位蜀山师叔给他点拨,所以他排序虽在第七,但功力还未必在前面的诸位师兄之下。

    “师弟,让我来吧,这两人有点古怪,你别吃亏了。”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人,拉住了管鹤的手臂。管鹤一看,见是大师兄傅光远,傅光远是赵东升开镖局后收的首名弟子,此时已年过四旬了,法术深得老爷子真传,功力也是众弟子中最强的,江湖人称“双拳一岳”,现任赵家镖局总镖头。管鹤低声说:“大师兄,还是让我先来吧,这两人底细不明,我来打前阵比较好。”傅光远一听,立时醒悟。对打穆穆帖,他心中其实没有必胜之算。刚才穆穆帖和费克用交手,只微微露了一手,控土之术实是非同一般,还不知道他手底下藏着多少东西呢,让管鹤逼出他的手段来,才好找对策应付。当下拍了拍管鹤的手臂,道:“那好,你先跟他打,稳妥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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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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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鹤点头道:“嗯,我知道。”默念咒语,足下地层登时如同活水激流般转开了一个漩涡。在场的群豪看见动武在即,都向四面纷纷散开,让出了场地,赵家庄弟子赶紧把庭中的桌椅都收拾到后面去了。管鹤足下的漩涡越转越大,须臾便有数张桌面大小,一个鲜红明亮的拱状之物在空洞中现了出来。

    “出来,彤甲。”管鹤轻声道,语气虽然平淡,却掩不住隐隐的自傲。“格噌!”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铁螯击破土地钻了出来,尖尖的立在管鹤的身旁,这只不过才露出半截,便比管鹤还要高出两尺了,粗如巨缸。众人惊呼一声,万料不到这只豢养兽如此庞大,赶紧又退后了十余步,百十人倒有八九十个退到偏院和街道中,前庭几乎全空了出来。

    胡炭和秦苏这时哪还有心情继续饮食,全都跑到月门边上,和群豪一起观看打斗。感觉到脚下大地一阵一阵的晃动,庭中那只巨大的灵兽慢慢辗转身子,终于整个儿都钻出地面。二人看得清楚,那是一只双螯六足的老大蝎子,红背黑身,头顶到尾尖,如同燃烧着火焰般鲜红,身上的甲胄坚如玄铁,隐着一道道水波般的纹路,甲上明亮润泽,看来便像通体浇过一层厚厚的油脂,将身周人物都映了出来。针尾粗壮有力,半勾着向前弯,尖端的毒针便似一把淬毒的黑色弯刀。

    “血背幽纹蝎,这么大!”胡炭低声咕哝,心里着实赞叹。这蝎子深居地底,极其罕见,虽未如青鸾麒麟般珍奇,但也算是相当珍稀之物了,况且长得这么巨大,更不易得。旁边众人聚神庭中,谁也没注意到他说话。

    “我的彤甲是血背幽纹蝎,天下并不多见,会喷毒气,会穿刺,你自己小心。”管鹤傲然说,站在爱兽背上,驱动它慢慢靠近梨树。当着天下群豪,他要光明正大的给赵家庄挣回颜面,丝毫不肯欺敌。

    穆穆帖拊掌笑道:“好!好!这蝎子很大,很厉害!我们来吧!”话音才落,看见树下一人一蝎飞快趋前,挥动螯爪,如同一柄巨大铁槌般横扫梨树,赶紧喝咒,双拳结印,便在螯爪将及梨树的刹那,蝎子前首部一柱黄龙冲天而起,“嘭!”的正中蝎子下颚。

    胡炭大声喝彩“好!”这一次以攻代防,只争瞬息,当真高明之极。眼见着前庭中央一条瓮口粗的泥柱高突而倏落,四洒的碎浆嗒嗒嗒嗒直击地面,显见这一击的巨力。

    管鹤和彤甲出其不意,被这大力一撞冲得离地数尺,腾身向后翻去。本想斩断梨树让两个胡人落地的攻击也被化解了。

    彤甲毕竟是钢甲铁胄,穆穆帖的这一次冲击虽然势大力沉,对它却是丝毫无损。心意与主人相通,后足刚沾上地面,它巨尾一摇,借势又再次冲前,速度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快。围观诸人只见一道黑影猛掠过去,无法分辨形状,不由得心中暗悚。穆穆帖笑道:“还要来?”双拳分开,各展五指成扇状,又交错在了一起。下面的泥地应指诀而变化,四堵厚重的泥墙从平地上高高钻起,便如四张放大了千百倍的骨牌阻在管鹤面前。

    哪知这次管鹤全不理会,站在蝎子头部,单拳握成开山印,喝道:“大路通开!”

    “嗵!”法力所及,面前的泥板被从中钻破丈余宽窄的巨洞,黑色黄色的泥浪从洞口前后直突,在围观众人看来,那巨大的土墙便如突然展开两扇巨翅一般。

    “大路通开!”

    “开!”

    “嗵!”“嗵!”接连两声巨鸣,比开山爆石之声还要沉闷,一人一蝎矫飞当空,穿过土墙直逼穆穆帖。胡炭看得目弛神摇,久行江湖以来,他何曾见过这样激烈的打斗,这对垒二人都是当今江湖上难见的高手,攻击防守都威势十足,叫人大开眼界。

    “来得好!”穆穆帖快速转印,他面前就只剩一堵泥墙了。

    “裂!”管鹤这次用了开裂术,厚逾七尺的土墙便似被一柄巨大的天刀从中分劈,从顶至底开为两半。然而便在此时,管鹤感觉到了不对,在前面遮目的泥尘中,隐约有一道黑影当面直劈下来,还来不及细想,那股沉郁的沉风已经迫上面来,胸中气息立感不畅。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然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他毅然选择了躲避。“入地!”管鹤喝道。一人一蝎便在泥鞭临顶的瞬间,弯一个急拱直折入土里。“轰隆隆!”那道粗如人臂的土鞭重重的平拍下地面,激起的碎泥竟然象浪墙一般向两边披开,院中诸人几乎被这一震颠得双足离地。

    “厉害!”围观群豪尽皆咋舌,这一劈之力,怕不足有千钧!要是管鹤被这一鞭抽中,只怕难能保全。弥漫的黄尘之中,此时却没有管鹤的身影,血背幽纹蝎原来还会土遁之术。

    “躲起来了?!”树上的穆穆帖大感惊奇,双手快速结印,从梨树下方圆几尺抽取了许多泥土,延着树干一层层垒结成盾状屏障,便象一丛倒长的巨形蘑菇护在脚部下方,以防管鹤从下面冲击。

    哪知管鹤的这一次攻击,却不是从泥土中击来,它出击的位置,实在匪夷所思。

    便在穆穆帖等待着地底下巨蝎冲天一飞的时候,感觉到脚下树枝细微的有韵律的震动,似乎有什么细小虫子在啃噬,一念过后登时警觉,当机立断作了反应,“喀喇喇”发力踏断了足下树枝,和许多黑枝白花直线坠落下来,在离地四尺的横枝上稳住了身子,群豪眼力均佳,看见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排黑色的针状之物钻出突了一下,又快速缩回到树中。

    这就是穿刺。这蝎子身形庞大,居然还有这样精准的攻击之术!而且隐身土中,教人实在难防。亏得那胡人心细如发,这样的招数都能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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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千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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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人,攻的出奇不意,躲的心思机敏,令下面诸多掌门都矫舌不下。群豪均默默自思,若是自己身在战局中,该当如何攻击,如何化解。得出答案后,十停看客,倒有八停人暗自惭愧,这一攻一守,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天下群豪都知道,赵东升学艺未成便被蜀山派驱出了门墙,但饶是如此,他传下的家学竟然还如此了得,由一斑而窥全豹,由蜀山派真传的法术岂不更是骇人?默想及此,众人在震撼之余,对稍晚后蜀山派的燃灯开道更是充满了期待。

    这时场中的形势又有变化了。管鹤催动蝎子,毒尾在梨树上下飞快穿刺,始终却刺不中穆穆帖,那胡人每在要紧关头就判断出蝎子的出击方向,穿花蝴蝶一般只在树枝之间穿来穿去,管鹤见穿刺无法奏功,终于不耐,趁着穆穆帖挫身下避,站得离地稍近,从土层下冲了出来,彤甲双螯交挥,怒风迫人,要把穆穆帖拢在其中。

    穆穆帖哈哈大笑,道:“你终于出来了!”蹬足飞到树端让过了攻击,在半空时双掌往外一推,先前凝成块粘在梨木上的十余块泥土这时派上了用场,如巨大的弹丸般****出去,但听“锵!锵!锵!”几声金铁交鸣,泥块尽击在彤甲腹下。这些稀软的黏土经他法术聚合,竟然坚硬得如铜铁一般,彤甲虽然身形庞大,却也抵御不住这样快速而密集的攻击,被打得后翻落地。穆穆帖右食指微微一抬,一柱细长发黑的土枪便从彤甲下方直钻出来,这也是经捏聚之后的坚土,管鹤不敢让豢物直当其锐,让彤甲赶紧侧身躲避,那束坚枪擦着彤甲腹甲,“咻!”的直钻上天!

    “停!停!住手,我有话说!”管鹤驾稳了座骑,急忙叫停。胡人听见叫喊,把刚刚聚到两爪之间的法力停了下来。

    “这里地方太小了,招数使不出来,我们到演武场去吧。”

    众人看看庭中,果然,草翻花折,惨不忍睹。经过两场打斗腾挪,原本布置精美的庄园中庭已经变成了乡间新耕之田,碎泥满地,土包磊磊,雪花石墙几乎成泥砌,鲜亮的琉璃瓦如被顽童泼过墨一般,连赵老爷子托人花重金从杭州买的奇形湖石,也被击缺了一大块。管鹤一向知道老爷子对庄中一草一木都极为珍惜,眼下造成这个样子,师傅一定很心痛。

    “好!去演武场。”穆穆帖说道。他只关心比武,在哪里比并不重要。管鹤的功法颇有可看之处,前面几番交手,两人旗鼓相当,不出些厉害招数是难以取胜的。而想要使出大招,现在的场地显然难以施展。

    “管师兄不用去了,”群豪正举步将欲行,却忽然听到有人冷冷说道,语气淡得就像在自言自语,“这胡人胡搅蛮缠,我来会会他。”话声才落,一个灰影从前厅极快的飞向梨树顶,与穆穆帖坎察并立在一起,众人瞩目看时,却是先前和班可言同行的青龙门奉器弟子邢人万。

    前庭两度打斗,早已经惊动了里院的客人,这时前厅之中,高高矮矮站满了数十人,有长有少,班可言也在其中。

    “这两人胆大妄为,敢在老太爷寿席时捣乱,让我邢兄弟跟他比一比,杀杀他的威风。”班可言微笑道。

    “你要比武……”穆穆帖看见那面色冷漠的少年看着自己,皱眉问道,哪知话才说了四字,邢人万却忽然冲了过来,身形化如鬼魅,眨眼就贴到了他的身前。

    看见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就出现在咫尺,鼻息相闻,穆穆帖不由得大骇。这少年的身法如此之快,实在超乎想象!他只担心邢人万会使出什么攻击招式,在这样的距离可难以抵御,急切间顿足千斤坠,向下急落,哪知邢人万却竟象黏着本体的影子一样,丝毫没有被甩脱,两眼眨也不眨,只瞪着穆穆帖的眼睛平视,随着穆穆帖向下的急落,耳旁呼呼风响,那双眼睛却始终像铸在面前一般,更没有高出一分或低过一分。穆穆帖心中的惊怖实在难以言明,他出师以来,何曾遇见过这样的状况,踩到下面树枝,第一时间便仰身急翻,使出先前和费克用交手时使过的大铁桥马,双足黏住树枝,全身倒挂,只盼那可怖的少年会被这一荡甩下树去。

    眼角风景轮换,黑天花树,白墙丽瓦,尽从底面向上急抛。然而等穆穆帖顿住身形,惊魂未定平视前方的时候,他的面前,仍旧是那双看不见一丝感情的黑色眸子。

    “让开!”性命只在呼吸之间,穆穆帖哪里还敢藏私,掌中蕴满劲气,向前一推。哪知手掌才向前推进寸许,中肘曲池穴便突然一麻,似乎被什么微小的东西刺了一下,整条手臂再也无法行动半分。穆穆帖大惊,撤开足底黏力,倒吊落了下来,正欲激起土术,哪知身尚在半空,两肩肩井,左臂曲池,双腿的膝弯,足底涌泉又同时一麻,身体里奔涌的灵气登时滞涩,这少年手足不动,穆穆帖全看不见对方是如何攻击的,但是眨眼间身体已经被制。满心震骇之下,拼起全身力气,急转膻中,喝道:“库纳海!”

    怀里一个小小的布囊破了,一层薄薄的黄砂透穿布层,瞬息从他前胸泛起,急速向身周蔓延,上蹿至咽关、头上太阳玉枕诸要害,下身的两侧腰间,会阴也聚起淡黄的一层。这层黄沙既薄且少,几乎无法分辨颜色,围观群豪都看不出究竟。然而树上的坎察却从师兄仓皇的喝咒声和灵气运行中感觉到了异样,举目看见穆穆帖前胸及诸穴的微黄之沙,登时变色。

    这是御土大术中的精砂金甲咒,他记得师傅曾经说过,这层精甲虽然薄,却是汇聚了全身气息的防御术,甚至可以抵抗一百只骆驼的同时冲击而不破,穆穆帖一向是用来作最后救命的手段的,眼下竟然被那少年逼出,显见形势危急!

    “师兄!”坎察喊道,手指勾诀,只“咻!”的一声,穆穆帖棉织的衣领微微翻动,一片绿叶毫无预兆的****出来。

    坎察的法术不同于人间所传,他在花剌子模另有奇遇,学得生木之术。只要身边有草木和泥土为媒,他可以催发出天下所有花树为其所用。不要小看这些细软之物,巨木藤萝,细微草叶,在灵气的操控之下,尽可以变成可怖的杀人利器。站在梨树顶上,看见师兄被逼出了保命的绝技,坎察已经知道穆穆帖陷入了危局,自小兄弟情深,他自不能袖手旁观,借着穆穆帖身着的棉制内衫,他赶紧催化出了叶片,想迫退邢人万救出师兄。

    这一着攻击距离既近,又突兀意外之极,天下间有谁能够正面应付?料想那少年纵然身法极快,但是人力有穷,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也必然难以反应。坎察倒也不想借此就伤了邢人万的性命,只想将其迫退,所以叶片只向他颈边射去,邢人万就算躲不开,也不会受太严重的伤。

    然而,坎察的大好计划还是失算了。眼见那片碧叶极快的划向邢人万的颈缘,邢人万毫不避让,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就在刹那间,叶片竟然转向倒飞,以比来势还快地速度撞到穆穆帖身上,碎成无形。

    “啊!”坎察发出惊呼。底下众人不明所以,都惊诧的看着他。这一次的救危攻击与反击,只在方寸间进行,又无声无息,周围看客哪见分毫?然而身在局中的穆穆帖却不同了,身子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坎察激出的叶镖倒撞倒了自己的金甲上,一股大力涌来,直如两山夹身,击得他两眼昏黑,身体陡然大震过后,瞬间传布前胸的剧痛,便让他几乎顿住了呼吸,内脏如摧,一口鲜血止不住,喷了出来。那少年凌空倒退避过,眨眼又贴近,仍如前状。

    这一叶的冲撞好不剧烈,饶是金甲抗住了绝大部分的劲力,穆穆帖仍然难过欲死。

    这少年的功力之高,实在让人难以想象!穆穆帖惊骇的想,踏足远游以来,师兄弟不知交会了多少高手武客,但却从未遇上过这样可怖的敌手。不说邢人万那快如鬼魅叫人无法逃避的行动,单是这最后一次,间不容发时躲过坎察的突然袭击并折向反打,这几乎不是人力所能达到。而让穆穆帖更深介于怀的是,直到此时,他还没看到邢人万是如何出手的!

    “我……输了。”穆穆帖忍着剧痛说。然而眼角一瞥间,看见地面和梨树上正飞快地涌出许多鲜绿的藤蔓,向这边缠来,师弟坎察还没看出形势变化,仍在奋力发招想救回自己,赶紧喊道:“住手!我们输了!”

    “嘭!”树巅上的坎察被不明之力击中胯间,大叫一声跪倒。气息一乱,黏力顿失,他在树上便站不住了,象头胖鸟一般落了下来。几乎便在同时,“噌噌噌噌噌噌!”的一连串脆响传入众人耳中,穆穆帖看见一线明亮的青光从邢人万袖底射出,上下环飞,只在顷刻,成千上万的藤蔓飞叶全被斩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坎察引以为傲的蛇泽千青术就这么轻易被破掉。

    碎青如雨,漫天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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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变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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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下,法术,高强,我们不是对手。”穆穆帖面色苍白,抚着前胸说道,向面前的少年深深躬了一礼。落下地面后,他身上的禁制也便都解开了,虽然气血仍然滞涩,但已不碍行动。邢人万不避不让,受了他一礼,面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

    “不知道,阁下,高姓大名,能不能告诉我们?”

    “你们是想日后报仇么?”邢人万微微转目看他,口气很淡,“对了,你们的师傅叫通天法师,应该很厉害吧。”

    “不,我们不报仇。”穆穆帖摇头说。“阁下的法术,我们比不过。我们原来不相信中原人,厉害,现在,相信了。”

    “阁下言重了。” 这时班可言已经走到邢人万身旁,接过了穆穆帖的话题说道,“中原大地,不知有多少法术名家,你们二人来到中土时间不长,自然无缘见识。”他笑了笑,道: “我邢兄弟侥幸赢你,并不是说他有多厉害,只是行险取巧罢了。”侧过身子,指了指周围群豪,“在场有这许多前辈高人,哪一个不是浸淫本业多年的宗师大家?论及功底之扎实,对法术之领悟,比我们兄弟俩高明得多了,只是他们自重身份,不愿意跟你交手,所以让我邢兄弟班门弄斧,献丑了。”说完,笑呵呵抱拳向众人作礼。群豪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真的客气还是意存讥讽,都没人说话。

    穆穆帖心眼实,哪知这些中原武人送面子假谦虚的把戏,大摇其头,说道:“不!不是取巧,是真的很厉害,我,打不过,很佩服。”说完,单手合胸,又向邢人万郑重的拜了一拜。班可言还待说话,哪知这时寿星公赵老爷子已经走过来了,拱手笑道:“这位少侠,就不用再谦虚了。令弟法术高强,令人耳目一新,便是我老头子也要自愧弗如。哈哈,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夫久居庄中,竟不知江湖中出现了这样了得的年青俊彦,了不起!了不起!两位必是名门高弟,只不知尊师如何称呼?”

    赵家庄众弟子都是面面相觑,适才三度打斗,实是太过突然,其中尤以最后一场邢人万与穆穆帖的交手最为诡异和叫人意外。众弟子只顾着关心战局了,竟没人给赵东升传报这二人的来历,眼下老爷子问出这样的问题,可有些糟糕。

    班可言躬身笑道:“赵老前辈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赵家庄乃法学拳艺鼎盛之地,我们岂敢在这里班门弄斧。只是刚才舍弟看见这两位客人不太通晓中原规矩,搅了众位英雄的雅兴,想到今日老前辈大寿,庄中各位师兄弟恐怕不宜动手。所以僭越代劳了,实在卤莽!还望前辈恕罪。”顿了顿,又道:“邢兄弟和我如今忝任青龙门奉器弟子与护法之职,敝门主闻知前辈慷慨豪迈,名传侠烈,为当代之雄,心折已久,只是门中事务缠身,与前辈缘悭一面,常常为之惋惜。前些日子,听说前辈要办七十大寿,敝门主便遣在下与邢兄弟二人前来,向前辈面贺,并献上拳谱一套,以表敬意。”说完,从袖中摸出一轴书册,双手呈给赵东升。

    “你们是青龙门的?”老爷子万料不到面前二客竟然是青龙门人,不由得微微一怔。然而他终究胸藏城府,很快,面容便恢复正常,接过拳谱笑道:“好,好,贵门主有心了,多谢多谢。老夫已当风烛之年,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而已,当不起他给的那些溢美之言,唉,人不服老不行啊。”说话间,展开了手上图册,看清册上四个古拙的篆字,不由得白眉一轩,“逍遥拳谱?”

    班可言笑道:“吐蕃诸部里,有一个门派叫象河联家的,不知前辈有没有听说过?相传此门创始者为当年一代神偷立针锥,蜀山失窃的三部拳典,便是被他盗走……”正说话间,猛听得外面街道一阵吵嚷,有人大声怒骂,杂着杯盘摔裂之声。班可言眉头微皱,今天他说的话几次三番被打断,着实让他不快。未已,听见又一声大喝,一个身着白衣的人蓦然高纵而起,越过高墙,飞快地翻了下来。

    众弟子们只当是又来搅席的恶客,‘呛啷啷’连声,七八名弟子亮出了兵刃,齐围上去。哪知那人落地后,却站在原地立足不动,只高声喊道:“老太爷!赵老太爷!小人有事求见!”

    “我在这里,你是谁?”赵东升问道。

    那人循声望来,见果是正主,立即单膝跪下,道:“老太爷,小人是翔鹤楼的弟子,六月间曾与家师到此拜访,有急事禀告!”赵东升听说,看那人果然有些印象,挥挥手斥退了弟子,问他:“什么事这么着急,你说。”那人趋步上前,凑着赵东升的耳朵低低说了几句话,赵东升听完,当时白眉一振,身子陡然挺高起来,原本黯无神采的眸子,也突然冒出了慑人的精光。

    “有这等事?!”

    “是!现在人已经在路上,我听师傅的命令,先来向老太爷求援。”那白衣人肃手答道。

    “走,你跟我接人去!”老爷子袍袖微摆,向前踏进一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人已闪到了庄门口。“光远,你快请花师叔和续脉大师到静心斋,让他们备好针具,准备救人!”赵东升说完这句话,人已杳在百丈之外。

    庭中看客尽皆骇然,老头子显的这一招步法,岂止可以用“星丸跳掷”来形容!一步一踏翩若惊鸿,瞻之在侧,忽焉已渺。便是邢人万先前现给众人看的鬼魅身法,与之相比也大为逊色。邢人万的进退趋避,快则快矣,然而功力高的看客从他转折时的动作,仍能察觉到刚硬生疏之处,未免失于飘逸。而老爷子的步法,由心而发,从容大气,不由得众人不叹服。

    穆穆帖怔怔的看着庄门,似乎还不相信那糟老头儿已经这样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邢人万和班可言也是目光闪动,对视一眼后各不言语,显然心中颇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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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变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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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弟子傅光远接令到后院安排去了,在场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不多时,在知客弟子的安排下,赵家庄仆役重新推平院子,铺上红毡,又排上桌席酒菜,让围站四周的各门派来客都坐归原位。可是众客此时对酒菜都失去了兴趣,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秦苏和胡炭也已经吃饱了,与同桌几位客人更是无话可谈。两个人四只眼,只巴巴的看着庄门口。金角麒麟直到此时还没有现身,也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秦苏向来知道,这个师伯游戏人间随兴行事,若是半路有什么稀奇事情惹他注意,也说不定不来贺寿了。她心里有些忧愁,如此一来,往后又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再找到寇景亭。

    唉,人算不如天算,俗语说的好事最多磨,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过她倒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看刚才赵东升的反应,似乎外面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知道这事与金角麒麟有没有关系。

    江湖,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赵家庄今日聚了这么多好客,碰上的事情也多,秦苏的万万没有想到,一堂欢喜热闹的寿筵,竟然也生出这许多变故来。先是青龙门出人意料的遣人贺寿,惹得群豪差点动武,然后席间又莫名其妙的闯进两个胡人,搅得大伙吃不好寿筵,刚刚安稳片刻,眼下又有什么人受伤了。

    这受伤的人是谁?是赵家庄的人么?是什么人可以让赵老爷子如此关心,闻事变色舍下满院宾客出去迎接?

    秦苏脑中有许多谜团,可是此时未到揭底之际,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小胡炭就比她省心多了,他不关心这些问题,此刻正满脸艳羡的看着院里几个六七岁的孩子互相追逃嬉闹。刚才坎察催百木盛发,把庭院弄得春意盎然,草郁花鲜,两个小女孩儿兴奋得像夏天里的小蝴蝶,左扑一下,右扑一下,兴致勃勃四处摘花,又有三个小童满院乱走,只寻找坚硬的草叶相互斗草,赢的拍掌欢笑,输的气呼呼抱怨,又再去找新叶来斗。

    “有钱人家的孩子……”胡炭心想,他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似乎也曾与人玩过斗草游戏,虽然每次都是他输,但那时他似乎总在笑着的,跟同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有说不尽的快乐。春三月莺****长,他和一群孩子到野外捉迷藏,玩捏土,下河摸鱼,爬树捉知了。他还记得有个伙伴叫喜哥儿,还有个叫铁豆儿……只是时隔日久,他已经忘记了那些小玩伴的面貌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的孩子玩了。

    他若有所思的低下了眼皮,盯着眼前一朵落花出神。

    秦苏正坐立不安的胡思乱想,琢磨前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听见旁边的胡炭轻轻的哼唱起来,那是很久以前听过的一支童谣:“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床坏了,看一看……” 声音虽然低,却是清晰流畅。

    “爹爹……”胡炭轻轻的说,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秦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到申时将尽,天色开始渐渐黯淡。

    等了近半个时辰的群客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有人叫道:“来了!”接着,健马嘶鸣,辚辚车响,一队车马急驰到到庄门口前,然后嘎然顿止。赵家庄众弟子不待吩咐,快速迎出门去,群客都站起身来,想拥到门口一探究竟,哪知赵东升这时却先闪了进来,一迭声道:“让开通道!让开通道!有伤者急需救治!”话音刚落,后面两个弟子便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跑了进来,众人纷纷让路。

    “送到静心斋!快!”

    担架上的人,被几重绒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头面,众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历,但看见担架上处处都染着血迹,绒被的中间部分,洇起一大团暗褐的湿痕,连两个弟子手边的扶把上,也是点点殷红,心中均感骇然,这人显然受伤极重,流了这么多的血,性命只怕就在呼吸之间。

    担架一个接着一个,转瞬便有十二副抬了进来,全是被褥紧紧包裹,头发颜色都看不见,唯一相同的,便是每一副担架上都染满了血。二十余名赵家庄弟子均身负武艺,脚步轻健,很快就把十二抬担架全抬到后院去了。

    赵东升告歉道:“事发突然,老夫暂时不能坐陪了,诸位见谅。”说完,匆匆忙跑去后院,众人看到老爷子一脸忧急,手上脸上都溅着血点,连新上身的贵重海龙皮袍被染得一片狼藉也丝毫不顾,均想受伤的十余人与他关系非浅。

    庭中又陷入嗡嗡的议论声中,各桌客人纷纷探听消息,秦苏和胡炭也都支着耳朵,希望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知道事情经过的人竟然封口极严,座中群豪尽括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的风流人物,不乏手眼通天消息灵通的,然而竟没有一个探知到真相。有心急的客人想闯到后院去查探究竟,也被赵家庄弟子客气的挡了回来。

    “大伙儿还是等等吧,这件事情不简单,我估摸着三两日之内,道上必定有消息。”说话的是南山隐鹤的欧长老,他正摇着头从前厅走了回来。适才他随同几人去后面打探消息,但从脸色看来,似乎也没能如愿。众人知道欧长老与赵家庄本有些交情,要是连他都问不到讯息,别人更不要想了。

    “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就是杀人死人么,值得这么遮掩!”被屏蔽消息,自然便有人心中不满,山东的独行侠顾宝赫扬起声音发作道,也不怕赵家庄众人听见,“我顾大刀脾气不好,杀人跟吃饭一般平常,有时候一天杀个三四人,多的时候六七人,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得。”

    这声抱怨很快就得到了别人的附和:“老顾说得有道理,这事也太不痛快了!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什么事情摊开来说,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伤了几个人么,天塌下来,有大伙给顶着,赵家庄这样的做法,也太过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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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变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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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座中也有理智的,宜州芒山的三窟狐狸屈优向以智计出名,慢慢跟众人分析:“……现在到处混乱,杀几个人死几个人,固然算不了什么,但是这杀人死人之间,却又颇有讲究,你要看看杀人的是什么人,被杀的又是什么人。草头老百姓,人命如狗,死一百个都没人在意,但如果伤人的,或是被伤的有点名声,或者有点权势,这就不好说了……”

    “照你说,这件事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阴谋倒不至于,蹊跷却是少不了的。大伙儿等着看吧,说不定到事情揭晓的时候,结果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说话的功夫,又有六七个去探听消息的门派首领吃闭门羹回来了,这次连老前辈刘宗膺也没能卖动面子,老头儿一线白眉几乎两头竖起,愤愤然走下台阶,怒道:“容后再报容后再报,我容他老娘的再报!什么事情这么鬼鬼祟祟的,就这么见不得人么?!”归到座上,兀自消不下怒气,又重重一掌拍到桌上,盘盏都跳了起来。

    另外的几人被群客追问,也是纷纷摇头,秦苏听见一个尖长脸倒吊眉的汉子说道:“……根本进不去,他们把人安置到女眷院里去了,外面守着几个弟子,谁都不放进去。”

    “唉,还是咱们面子不够大,若是有宏愿大师这样的名气,都不用自己去问,人家倒过来跟你禀报。”

    议论及此,又是一阵嘈嘈,众人各持一词,抱怨的抱怨,发狠的发狠,终没有一个统一看法,秦苏见无法探知,不由得心下气闷,可是正当宴席当中,又不好走出外面去,只得硬捱着听众人胡谈。

    边上的胡炭见她一直皱着眉头,料知她的心意,便问道:“姑姑,你是也想知道师公在不在里面?”

    秦苏瞥了他一眼,这小童向来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猜事十有九中,只不过此时心中烦躁,没精神搭理他,便敷衍了一声答道:“嗯。”

    胡炭道:“我进去打听看看,说不准便能知道怎么回事。”

    秦苏哪肯让他去惹事,道:“胡闹!那么些大人都没能探听得到,你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办法,在这里好好呆着!”

    胡炭笑道:“那是他们太笨,人家要封锁消息,你却大马金刀的去问,谁肯告诉你?得动点脑筋才成。”

    秦苏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答应。从刚才赵老爷子忧急的神态,以及后来群豪的反应来看,秦苏已经知道这件事情颇异寻常。胡炭这小混蛋最喜欢招惹是非,让他去探听消息,还说不准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前车之鉴,其痛未消,上次济州城,两人宿在客栈里,秦苏让他找银庄兑些散银来用,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此地距离隆德府已近,耳目众多,千万不要惹事,小东西当面答应得干脆,谁知道他出门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路见不平,把一个烈阳胖道士骗中了麻痹符,晾在雪地里四个多时辰,几乎冻成冰砣。

    有了这样的经验,秦苏怎敢再让胡炭独自行动?

    胡炭见秦苏猛摇头,想了想便大概猜到原因,笑道:“姑姑,你怕我碰上麻烦,是吧?”

    秦苏转过脸去,给他个闻而不答。胡炭知道自己说中了,便求道:“姑姑,让我去看看吧,我有好法子,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我想了想,至少也有五成把握。”

    秦苏道:“不行,十成把握都不行!放你出去,你一高兴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事,现在可是在别人家里,人又这么多,出了乱子我可救不了你。”

    胡炭道:“哎呀,我知道分寸,不会惹事的。”见秦苏仍旧不允,眼珠一转,说道:“姑姑,你就不担心么?万一师公真的在里面,那可怎么办?”

    秦苏道:“那还能怎么办,假如师公真的不幸,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寻找线索,天下之大,总会有人知道的。”

    胡炭道:“那万一师公只是受伤,等着人救命呢,那又怎么办?说不定他现在满身流血,正盼着有人给他止血呢……”

    秦苏如何不知这狡狯小童打的什么主意,瞅了他一眼,道:“那也没你定神符的事,后面有续脉大师,还有五花娘子,谁的医术不比你厉害?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坐着,等筵席完了我们就出去。大不了再多待上几天,等师公好了我们再来。”

    “那……万一师公又不在里面呢?”

    秦苏又好气又好笑,这小混蛋死缠烂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也不知他干什么这么热心。听见胡炭道:“万一师公没有受伤,也不在里面,就在左近别的地方喝酒玩呢,我们不知道消息,干等着岂不是错失良机?”

    秦苏道:“错失良机便错失良机,那也比你惹来一大堆麻烦强。”

    胡炭摇着她的手臂,求道:“姑姑,我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惹麻烦的。让我去吧,我进去转转就出来。万一师公不在里面,咱们也好早作准备,到别的地方找他。”秦苏这下才明白,这小童原来是被这桩古怪事件勾拨起好奇心了,周围群豪再三探寻,又没人能探出原由替他解疑,才这么缠磨着她,想自己去寻求答案。

    出于安全计,秦苏又怎肯放他去孤身涉险。这小童古灵精怪,诡计又多,常常为达目的不惜用尽手段,这正是秦苏所担心的,换作旁人,或许失败过三次四次便自动收手了,可是胡炭却不,在这一点上小童与他故去的父亲完全不同,秦苏只怕胡炭用诡计不成,便行险用怪招,万一惹得赵家庄众人发怒,那就完蛋了。

    胡炭见秦苏始终不允,似乎有些丧气,耷着头坐了一会,忽然又抬起脸说道:“好吧,那我不去了,我吃饱了,我去和他们玩,这总成了吧?”他指了指前院玩得高兴的几个孩童,秦苏抬眼望过去,见几个孩子年龄比胡炭都小,一团稚气,想来就算跟胡炭起了争执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道:“你不要欺负人家。”胡炭应了一声,蹦下木凳,向庭外慢慢走去。

    “唉,这就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胡炭得意之极。回过头,看见秦苏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显然还在思索其中是否还有什么诡计,胡炭肚中暗笑:“我只是想跟他们玩,至于他们玩什么,到哪里玩,那可说不定,是吧?在玩的时候,要是不小心跑到什么地方,又不小心刚好听到什么事,那更由不得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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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心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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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里孩子的吵闹声就像几只喜鹊正在下蛋一般,叽叽喳喳,几无停时。

    几个小孩子毫无忧虑,欢快的跑来跑去,百十余名宾客此时各有心事,或在聚堆谈论,或在翘首等待,也没人注意他们。胡炭慢慢的靠近正在斗草的三个男孩儿,饶有兴味的看他们笨拙的弯曲草叶,环交在一起,然后两方使劲拉扯,草叶折断的一方便是输家。

    胡炭的目标是那个右脸颊上冻出一圈红晕的小胖子。小胖子穿着银貂皮袍子,头上一顶狐皮帽,长得很敦实,他举手投足之间,颇觉稳健,显见其武学底子。胡炭刚才在东院时就已经观察到他,这个胖小子似乎就是赵家庄的小主人。看赵家庄众弟子们殷勤的态度,以及往来仆役们恭敬的表情便能猜到了。

    小胖子的运气不大好,这一轮斗草又输了。手里最后一根剑茅也被对手勾断,他气呼呼的嚷道:“不算!不算!你耍赖……你等着,我一定要找一支硬的,我一定要赢你!”刚转过身,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只色彩斑斓的小壁虎便把他吓了一跳,噔噔噔退后几步,他又看见了那个捏着壁虎的少年,那少年脸上正挂着懒洋洋的微笑。

    “斗草有什么好玩的,我刚刚抓到这只大壁虎,你见过这样的么?”

    小胖子警惕的看着那突然闯入自己群体的少年,定了定神,喝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干什么跟我说话?”术法世家的子弟,多少要比平常孩子多些自保的意识,从小耳濡目染,听惯了父辈所告诫的许多阴谋和奸计,面对这样的不速之客时,他首先便考虑到了自己的安全是否受到威胁。

    虽然这少年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多少。

    “你快让开,不然我叫人打你了。”小胖子说,真的拿眼睛开始寻找家人,他看见靠门院墙边一个师叔正关切的向他望来,心中觉得安定了些。然而胡炭的下一番话就让他很快打消了念头,胡炭笑道:“胆小鬼,连壁虎都害怕。你叫吧,把大人叫过来,好帮你擦眼泪,呜呜呜!”胡炭把壁虎捏到脸旁,吐出舌头,然后又作了个抹眼泪的姿势,道:“你比他们两个都大,胆子却是最小的,胆小鬼,真丢人。”

    小胖子涨红了脸,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伙伴,怎肯真的把师叔叫过来,没有一个男孩儿会在伙伴面前承认自己胆小的,他生气的辩道:“我不是胆小鬼,你才是!”

    胡炭笑道:“你不是么,你敢摸一下我就算你不是。”他得意洋洋的伸出手指,在壁虎光滑的背上来回抚摸几次,然后示威的扬起下巴,把壁虎拎过去,道:“你敢摸一下,我就算你不是胆小鬼。”

    小壁虎瞪着两只淡褐色的眼珠,动也不动,看起来似乎很温顺的样子。可是它身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斑纹,却让人看了心里打怵。小胖子抬起了手指,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要伸出去碰一下,但是脑子里不断生出的臆想却总让他在最后关头停步。他总觉得,那只壁虎似乎满肚子都藏着阴谋,只等他伸手指过去时,就飞快地咬上一口。

    反反复复了好几下,最终,在同伴的注视下,小男孩儿的好强终于战胜了恐惧,小胖子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要比壁虎的大上八十倍,手指一寸寸的移动过去,距离很近了,才突然在壁虎尾巴上点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

    这一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小胖子的体力,他呼呼的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然而这一次成功的探险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他很兴奋,满脸骄傲的表情,眼睛亮亮的看着眼前那少年。后者也正惊讶的看着他,脸上是惊佩的神色,看起来,他似乎完全想不到小胖子会有这样巨大的勇气。

    “你真敢摸!”胡炭睁大眼睛赞叹,“这只壁虎好像有毒的,你也真的敢摸,万一咬上一口,你就要死了。”小胖子当然想不到,自己的这一次冒险居然是拿着性命来作赌注,得知真相后,两条小腿便不由得有些哆嗦,脸色也比先前白了许多。

    当然,这些不过是后怕而已,他摸过壁虎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而这个可怕的事实,无疑让他的勇气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证明。

    他敢摸一条有毒的壁虎!谁还敢说他是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胡炭摇头说,“你胆子还挺大的!”他啧啧的说,盯着小胖子端详了好一会,又道:“真想不到,你真的敢摸!”他脸上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惊讶之色,单从表情上看来,便是成年人也认为他是真的佩服小胖子。小胖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并不让人讨厌。他眼睛里的崇敬之色让人看了就喜欢。

    是呀,谁会厌恶一个赞赏自己的人呢。

    “我叫胡炭。”胡炭伸出了手,“我师傅说,胆子大的小孩长大后多半都能成英雄,小英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睿!”小胖子回答得神采飞扬。

    老奸巨滑的胡炭很快就获得了几个小孩子的友谊。

    在过后的半刻钟里,胡炭便融入了这个小小的团体之中,又很快占据了主导。看着他不断的从草叶中间捉出稀奇古怪的虫子,几个小少年完全被吸引住了,排成一串跟在胡炭后面四处寻宝。背上斑纹长得象人脸的瓢虫,圆肚子上画着眼睛的蜘蛛,头上长着尖角的金龟子,这些怪虫子每每让小童们惊叹。胡炭是个循循善诱的好先生,口舌便给,绘声绘色的说明这些虫子究竟怪在那里,历史上曾经在什么地方出现过,然后又引发什么传说,神魔乱舞,鬼怪争飞,这些故事精彩刺激,大对小童们的脾胃,于是过不多时,包括刚才的小英雄在内,三个小鬼完全成了听话的学生,胡炭说一句,后面小鸡便忙不迭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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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心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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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些虫子都不算什么,”胡炭提着一只艳丽的蛾子说道,不动声色亮出了狐狸尾巴,“刚才我在后面找师傅,看见雪地里有一条金色的小蛇,那才叫厉害。”

    “小蛇怎么厉害了?”赵睿小英雄巴巴的问。

    “你们知不知道,金蛇是蛇中之王?”胡炭严肃的说,三个小童齐摇头。“传说当年项霸王打仗打输了,在江边自刎,刚好脚下有一条小蛇经过,他的血溅到了蛇身上,小蛇就变成金色的了。”

    三个小少年“噢!”的一声,听胡炭继续说:“因为金蛇身上有项羽的魂魄,所以其他的蛇都怕它,把它尊为蛇中之王。我师傅在小的时候,就曾经见过金蛇,它会变化,在冬天会变成一团火球,满地打滚,把雪都烤化掉。师傅说这是项羽讨厌天冷,因为天冷之后,他手下的士兵就要冻死,所以打了败仗,它这是在给士兵们取暖呢。”

    “那刚才你有没有看见它变成火球?”一个少年好奇的问道。

    胡炭摇头道:“没看见,我刚看见它游到树下,就被叫出来吃饭了,说不定它现在正在变化呢。”

    “走!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看啊!”另一个小童兴致勃勃地提议。会变成火球的小金蛇,多好玩的东西,少年们全被勾得好奇心大发。

    “不行,看不了啦,门口被封住啦。”胡炭叹息着摇头,语气有说不出的惋惜。“他们谁都不让进。”

    “门口被封了?什么时候?”几个小孩子面面相觑,刚才只顾着玩耍,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刚才好像抬了几个人到后面,然后就不许进人了。”

    “那怕什么,有赵睿呢。”

    “对啊,赵睿说话,他们谁敢拦着?”

    经过提醒,小胖子这时候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主之权。当着几个伙伴之面,他这小少爷又岂能当个不顶事的主人?他拍拍胸膛,慷慨地给另外三人允诺:“跟我走,谁敢不让你们进,我叫爷爷打他!”

    一行人兴高采烈,直扑后院。

    赵家庄共分成三庭两厅七个院落,前面花庭两边是东前院和西前院,往日布置成临时客舍和杂物室,过了前厅,空阔的中庭两侧,又分别建成东院西院,这是赵家庄弟子和仆役们的居所,分别镶匾题名为济和院和英武院,过中厅后,穿过越湖的曲廊,才到后三院。后三院是赵东升和亲眷们的居所,是真正的主院,面积也比前面几院都要大。左边一院是演武场,备有刀剑兵器之物,占地颇为宽广,此时为了应付贺客,也暂时辟成宴客之地,排了数十张桌子。中间一院叫致远园,是主人与赵家庄众女眷的居所,这是私密之地,不许男宾闯入的,妆楼悬彩,画墙如雪,六七座精致阁楼坐落在水榭石湖中间,院门口有几名弟子把守。胡炭跟着三个小童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来到后面,扫一眼过去,便知道了中间守着八名弟子的院落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这时还不断的有客人到门前询问,门口聚起一大堆人,七嘴八舌,都想知道十二个伤者的来历,然而八名弟子语气虽恭,态度却甚是坚决,胡炭听见八人口声一致,都道:“事关重大,弟子不敢妄传,各位请先归座,容后再报。”

    “是六师叔把门呢。”小胖子高兴的说,指了指站在最前头一个虎目生威的汉子,“六师叔跟我最好了,我跟他说一定没问题。”领着三人跑了过去。

    “六师叔!六师叔!”

    那汉子隔很远就发现了四个小童,他撇开众人,笑着迎了上来,抱起了赵睿:“睿少爷不在前面玩,怎么跑到后面来了?”

    “前面不好玩,”小胖子撅嘴道:“玩腻了,我们要到后面去捉蛇。”

    “捉蛇?捉什么蛇?”六师叔口里问着话,眼睛却狐疑的打量着后面几个孩子。“后面没有蛇啊……古少爷,韩少爷,还有这位是?”他把眼睛定在了胡炭的脸上。

    “他叫胡炭,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小胖子笑道。

    “六师叔好。”胡炭乖巧的鞠了个躬,半躲到一个少年的身后,眼神羞怯的迎上了六师叔的目光。他此时穿着一身华贵衣裳,唇红齿白,加上年纪幼小谦虚知礼,任谁都不会把他跟阴谋诡计挂搭上关系。

    六师叔仔细观察了一会,没察觉出异样。又问赵睿:“没人跟你说什么吧?你们刚才就一直在外边玩?”

    “是啊,刚才一直斗草叶呢,我总输给古英琦,不好玩。”

    六师叔哈哈大笑,敲了敲赵睿的头顶,道:“你爹爹以前怎么教你的?男子汉大丈夫,在哪里跌倒就哪里爬起来,你输了就跑,那不是耍赖么?”顿了顿,又换成一副严肃表情,说道:“睿少爷,你听我说,现在院子里面有好几个伯伯受了重伤,爷爷正在找大夫给他们治伤呢,你们进去万一弄出了声响,那几个伯伯就不好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好汉子解人之危,济人之难,你是赵家庄第三代主人,现在该怎么做?”

    “噢,”赵睿答道,偏过脑袋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不打搅他们了。等几位伯伯好了,我们再回来。”

    “这才是好汉子!有义气!”六师叔赞道,把小胖子放了下来,“你们继续回去斗草叶吧,你一定要给爹爹和爷爷争气,把先前输的都赢回来。”

    “好!”赵睿显然很听六师叔的话,高高兴兴地回到三人身边,道:“我们回去吧,里面有伯伯在治伤呢,等他们伤好了我们再来。”

    胡炭哪里想到,这个小胖子如此轻易的就投敌叛变了。六师叔轻轻两句话,就完全瓦解了他的意志,全忘了刚刚说完的豪言壮语。看来这个小地主立场不坚定之至,害得他一场空欢喜,更白费了一番完美设计。

    满心里都是失望,满肚子装满了不甘,可是当着六师叔的面,他此时又哪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只得乖乖跟着三人回到了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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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心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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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竖子不足与谋!”胡炭恨恨的想。所托非人,他便是长有十八窍玲珑心也无可奈何。心不在焉的跟着几个小童斗几叶草,怎能忍耐得住,终于寻个由头跑了开去。六师叔刚才说的一通都是废话,但有一句还是极有道理的,大丈夫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此言壮哉!姓胡的小好汉从善如流,闻而必效,自然不能辜负其拳拳好意,所以胡炭决定再去后院探上一探。

    又一次悄悄跑到了曲廊之上,胡炭躲在廊柱后面,立得笔直,只担心会被那六师叔发现。这六师叔奸得象鬼一样,万一他看见自己折而复返,就要生疑心了。

    借着往来的客人掩藏身形,胡炭慢慢的挨到了离门十余丈之处,缩到了一株老木后边。他只是躲避着六师叔的视线,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行动,所以在旁人看来,他只不过是漫无目的行走。

    左边院子是演武场,右边院子是什么?胡炭蹲在一株梨树后面,假装捡树叶玩,一边暗暗察看右边院子的状况。这个院门没有弟子把守,斜着望进院子里面,依稀也有几座阁楼。

    两个院子之间的隔墙只有一丈余高,很轻易就可以纵过去了。更妙的是,挨着墙的,居然还有一排房子!两边院子延墙都种着柏树!这地形实在太有利了,太漂亮了!既便于躲藏,又便于攀爬,假使有偷儿跑到这里,看见这样的地形,一定会偷瘾大发的。既便是胡炭这样的业余蟊贼,见此地形都免不了生出跃跃欲试之心,可见其诱惑。

    胡炭心中暗暗计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院子,然后缩到房子后面,等听清周围没有闲杂人后,一个旱地拔葱,就可以进入中院了。然后躲在柏树后面,徐徐图之,不愁探听不到消息。

    心中一阵窃喜。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最需提防的便是那该杀的六师叔,万不能被此人发现。偷偷探出头,胡炭张目向六师叔所在的位置看去,这一看差点没让他高兴得蹦跳起来,“天助我也!”胡炭心中暗夸,老天爷都在帮他,他想不成功都不行。

    院子里面有个人正在与八名弟子说话,看来他的来头不小,八名弟子都恭恭敬敬的躬着身,全都背对着胡炭!

    如此良机,岂能放过?放过的就不是胡炭了。小贼大摇大摆的从树后钻了出来,一蹦一跳的跑到右院门边,中院门前竖着的巨石登时遮住赵家庄一众人的身形,胡炭松开手,装作不小心把手里的枯叶掉到了地上。借着捡叶子的机会,眼睛快速的扫了一眼身周状况。

    小心使得万年船,胡炭这是万全之策。他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进院子,万一这右边园子另有点什么古怪名堂,是赵家庄的禁地什么的,被人当场捉住盘问,冒充进来的姑侄二人就要糟糕了。

    还好,没有人注意他这个小孩子。

    “傻子跛,傻子馋,傻子有张臭皮床……”胡炭轻轻哼着童谣,背对着院门慢慢后退,觑准了时机,一闪身纵了进去。“傻子跛,傻子馋!”胡炭得意之极。哈哈哈!大功告成!他几乎忍不住要吹出一声口哨庆祝。剩下的就好办了,他只要跑到前边那排房舍处,旱地拔葱也好,鹞子翻身也好,有的是方法跳过对墙。

    这园子似乎是个花园,假山巨石随处可见。胡炭扫视了一眼,却没看到有人。

    不得不说,有钱人家,的确可以做出许多让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胡炭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不得不为赵家庄的匠心独运而赞叹,此时正当朔寒逼人的寒冬,花树凋残,许多树木茂密的绿叶几乎全都落光了,但这座不大不小的花园,看起来竟然不觉丝毫空旷荒秃。而且三步一松石,五步一竹丛,视线所及尽有绿色阻隔,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小径弯曲转折,隐于幽处,让人生出柳暗花明之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铺着锦垫的光滑石墩,细微处尽见用心。前边一株虬曲的松树下面,荡着一架秋千,秋千旁边,花架、书台、棋枰、卧石,一应俱全。

    这院子显然是精心布局过的,胡炭这几年卖符,出入过不少大富之家,但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园景。种植的竹子,覆雪弥青,将浓密的箭叶矮矮压到石径上方,数十株腊梅疏影横斜,在层层叠出的假山后面浮动冷香,若不是地面上处处积着白雪,胡炭几乎忘了这里也是处于隆冬之下。

    “这老爷真会享受。”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想,“造个花园都这么讲究。”轻手轻脚的顺着石道往前走,在曲折尽处,拨开压到头顶的竹叶,前头豁然开朗,亮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过后,又有一条两尺宽的弯路,道路两旁也被山石和竹枝遮挡住了,看不清前面地势,但从竹叶顶上露出的檐角看来,那排房舍就在前方。

    “我来了。”胡炭嘻开了嘴,蹦跳着跑过空地,一头扎入了绿竹丛中。果然,钻出竹丛后,那六间绿瓦白墙的房舍便映入眼帘。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房子的样式,脑后突然传来的微微风响便让胡炭兴奋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

    有人偷袭!

    “糟糕!被发现了。”胡炭心中转过这个念头,来不及思索自己哪里露出破绽,先一个俯身抱膝便向前方滚去,逃出险境再说。实在太可恨了!到这时功亏一篑!他心中暗暗后悔,入园来一直没有看见人影,让他变得大意了,竟然忘了查探一下这片竹丛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人。

    胡炭敏捷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偷袭者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这一次攻击居然会被躲开。胡炭听到“咦!”的一声轻呼,听来似乎年纪不大,是个女子。着地后又接连向前三个翻滚,胡炭直滚出两丈开外才翻身起来,以防止敌人有厉害后着。哪知还没来得及转头,感觉颈后凉风迫近,那人纵过两丈距离,再一次贴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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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心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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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叹了口气,麻烦染上之后就万难摆脱了,看来敌人非要拿住自己不可。仓促间前跃一步,又忽然改前倾为侧翻,斜着滑了出去。这躲避招数却不简单,须知人的身体重心是不易改变的,俯身时重心在前,仰身时重心在后,这是定理,如果不改变身体姿势,像胡炭这样在俯身之时把重心快速转移到身侧,由前跌换成侧滑,平常人万万无法办到。

    这便是胡炭学到的青衫度云诀残篇。胡炭三岁时在江宁府贺家庄寄住,因缘巧合,记住了查飞衡等几个幼徒背诵的度云决部分口诀,虽然不能圆融完整,但这些口诀的精妙用处,对人的腾挪身法却极有裨益。

    “咦!”又是一声惊诧,只不过这声音是发自前面那排房舍,而且是个中年男子。显然被胡炭诡奇的身法震了一惊。

    糟糕!上面还有同伙!胡炭肚里暗暗叫苦。流年不利之极!自己怎么会陷入了这样的埋伏之中。他开始思索脱身的办法。

    是用苦肉计受伤认输?还是硬拼逃跑?瞧偷袭者这样毫不放松的追打,应该是识破了自己伪装的身份,却该用什么借口取信他们?自己年纪还小,会不会让他们降低防范?在一瞬间,胡炭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袭击他的敌人这时却没有闲着,眼见胡炭行动快捷,实难近身,便用了另外一个方法。 “咻咻咻!”三声破空急响,是暗器。胡炭心中一凛,敌人下手不再容情了,已经用上了武器!三枚铁制的暗器连发而来,封住了上中下三路。胡炭瞬间判断出,这风声是袭向自己左侧,急忙重心右移,身子再次侧滑开去。

    看来想蒙混过关是不大可能了,但是无所作为便束手就擒,这却不是胡炭的信条。

    正思索着如何引出远处那汉子,将两人制服,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壁白墙,不好!右边有块巨大山石,距离太短,这里进入绝路了!胡炭刚发觉到不妙,那女子早已从先前的预判中抢占到先机,先一步作了动作,胡炭刚立定脚步,便察觉到了迫近耳后的急风,这一次距离既近,敌人又抢先出手,封住了退路,实在难以躲避。胡炭不知道这招数之中是不是还暗夹着毒气暗器之类的阴险手段,哪敢硬挨,危急之间体内反应立生,内五宫五行急速周转,灵气落入了肾水,激活了空气凝聚到身后,胡炭同时借着****之势,矮下身来,脚掌在石头上一蹬。

    青衫度云诀的精妙之处,便在于其使力奇巧,常常能生变于人所不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其势冲腾,稍瞑而伏卧。”谁能想到凭着一堵直立的石壁,胡炭竟然也能够借出向上的力道?

    身体倏忽间从原地腾空而起,胡炭头朝下腿朝上,向左来了个大轮翻。两只手掌顺势甩到腹下,拱成半圆合住,“想要伤我,可也没这么简单!”他心想。

    便在这时,他听见了栏杆旁那个男子惊慌的叫喊:“手下留情!”心中微微一动,眼光这时刚好掠过地面,他又看见了袭击他的那个敌人——那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女童,一只小小的手掌也是捂着,正按在他口鼻上一刻所在的位置。

    “哎哟!”胡炭惊叫一声。他落地后,不知怎么竟然失足摔倒,所以那女孩儿反过身来,老实不客气,右指结结实实戮到了他肩颈交际点上,气息涌入,登时封住了胡炭的喉舌。同时,一只小小软软的手掌绕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嘴巴。

    “嘘——”胡炭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

    原来她并不是要伤害自己,只是不想让自己出声。胡炭放下心来。他满脸惊慌的看着那女孩儿,女孩儿也正诧异的打量着他。“不要说话,嘘!”她把食指放在口边,又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前面。胡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房舍下面的空地此时支着一只大大的竹簸,竹簸下撒着一把谷子。一根小竹棍立在竹簸下方。

    “我捉麻雀。”她说。

    胡炭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候栏杆旁那个男子已经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妇人。“碧箐,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女孩儿。

    “呀!爹爹,娘,你们又下来,麻雀都被你吓跑了!”碧箐跺脚抱怨道,“我能有什么事呀。”那汉子没有理他,快步跑过来,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胡炭,胡炭惊慌的眼神让他微微有些错愕。

    “小兄弟好高明的功夫,不知道怎么称呼?”

    “呃……”胡炭艰难的抽动着喉咙,喘了好几口气,喉节处仍然有些酸麻。这个叫碧箐的小姑娘气息不足以伤人,可是禁制人的呼吸却是绰绰有余的。胡炭眼泪汪汪的嗒嘴咋舌,缓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我……叫……叫……胡炭……”他这时才慢慢抬起一直合在小腹前的手,打开,展在父女俩面前。

    一只指头大小的,翠绿色的蝴蝶,正安详的趴在胡炭手掌中央。

    “我来捉……这个。”

    “你……你……刚才是护着这个?”那汉子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想了想,又问胡炭:“刚才那些功夫,呃……冒昧请教一下,不知尊师是哪一位?”

    “我师傅叫金角麒麟……我姑姑也教过我功夫。”胡炭乖乖的回答,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小姑娘一脸疑惑,显然是不解爹爹怎么对这个年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如此客气。

    “寇师叔的徒弟?”那汉子皱起了眉头,他盯着胡炭看了一阵,胡炭却不回避他的注视,眼神虽然隐约有些惧怕,有点胆怯,却是丝毫没有游移和躲闪。那汉子没有查出破绽,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胡炭在卖草药卖符咒的几年奸商经历中,早就知道了眼睛会出卖人的道理,时常有老奸巨猾的客人光顾,先盯着胡炭的眼睛看,当时小孩儿怎知道这些鬼蜮伎俩,往往被盯得心虚胆战,不敢与之对视,而后的结果便是报出价格底气不足,吃了许多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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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心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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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这些镇静从容可全都是银子堆出来的,又不知道经过多少次与人对视交锋,才磨砺得如此炉火纯青。

    “你姑姑是谁?刚才使的功夫叫什么名字?”

    “姑姑不让我说……”胡炭结结巴巴的答道,“功夫也是秘密……”

    那汉子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口气似乎有些像是盘问了。胡炭的回答并没有可疑之处,他知道许多门派都有让徒弟保守秘密的习惯。缓了缓语气,又道:“碧箐刚才没伤到你吧?”

    “爹爹!我才用了七成功力!”碧箐得意的说道,“铁蒺藜也是离他三寸,怎么会伤到他!”

    胡炭也点点头,道:“我就是……吸不上来气。”汉子嗯了一声,把手掌轻轻的按在胡炭肩上,气息透处,胡炭只觉得一股热气小蛇一般游向咽关,迅速散化,很快,连下颚轻微的麻痹感觉都消失了。

    “谢谢叔叔。”胡炭恭敬的鞠了一躬。行踪既然已经暴露,此地便不宜多留,他担心言多有失,被那汉子盘问出些什么来,那可不妙。想到此处,便对那汉子说道:“刚才我和赵睿他们玩呢,他们斗草,我来捉虫儿,”他抬了抬手掌,“我……要回去了。”

    “啊?哦……那……你先回去吧,”那汉子说道,目光闪烁着。胡炭看出他心中似乎藏有话,不知为何却犹豫着没有说出来。刚才与汉子一同跑下台阶的青衣妇人这时才走近过来,问:“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事,”那汉子笑了笑,答道:“这位小兄弟闯到这里来了,跟你宝贝女儿过了几招。”

    “碧箐!你又欺负人家!”那妇人听完,当即沉下脸,教训女儿说道:“你出手那么重,万一不小心把人伤到了怎么办?”

    碧箐辩道:“我哪有?我才轻轻用了点力,他怎会那么容易受伤。”

    “伤到他?”那汉子听完母女两人的对话,不禁摇头苦笑,他的女儿,还能伤得到面前这少年?嘿!嘿!

    胡炭不敢再多作停留,跟两个大人鞠了一躬,迈步向外走去,哪知碧箐这时却忽然叫住了他:“喂!你的蝴蝶能让我玩么?”

    胡炭转过脸来,为难的看看她,又看看她爹爹,再看看她娘。

    “我好不容易才捉到的……”

    “小气鬼!”碧箐撅起了嘴巴。胡炭这时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是真个漂亮的小女孩儿,皮肤娇嫩雪白,因为外公庆寿的缘故,此时穿上了一身新衣,雪鼠围领杏黄小袄,深青色绣暗梅花长裤,鹿皮小靴子,看起来娇美又不失贵气,头上编下六条细辫,也用璎珞系住了,弯弯的细眉下面,眼睛又圆又亮。

    她还是太天真了,心无城府,哪里会知道胡炭以进为退的策略。胡炭怎会真的在乎这只小蝶,但他现在装的是一个入庄来捕蝶的傻小子,如果很痛快的就把蝴蝶让给她,傻子都会起疑心。看见胡炭为难,碧箐不乐意了,说道:“不就一只小蝴蝶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物儿,你再捉一只不就好了。”

    “碧箐,”她爹爹沉下了脸,“你怎么能跟人要东西。”对胡炭温言说道:“小兄弟,你别理她,先回去吧。”

    “是。”胡炭说,看了一眼撅嘴赌气的碧箐,真的把手里的蝴蝶捂紧了,慢慢转身,向院门处走去。

    “小气鬼!小气鬼!”碧箐在后面跺脚大叫。

    看见胡炭的身子慢慢的隐入竹丛之中,那汉子的脸上显出了若有所思地神色。这时碧箐也失去了生气的目标,转向爹爹抱怨道:“爹爹,你干吗让他走啊,蝴蝶是外公家的,又不是他的,干什么不许我要!”

    “傻孩子……”那汉子摇头叹息,抚了抚女儿的头顶。这骄纵的傻丫头哪里知道,刚才她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这时兀自在为一只小蝶吵闹。

    是的,他应该没有看错,那少年刚才从石山上跃起时,似乎是两掌相合握拳,又变成啄式,最后合在腹下成了焦雷握,这是风火动的第四个变式,凌空悬顶,乾坤颠覆,易于将气息聚集顶门成雷,发动开来,女儿便是有十条性命也要当时殒灭了。所以他才在紧要关头喊出“手下留情。”

    但汉子有些想不明白其中一个关节,明明是焦雷握的法诀,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捂住蝴蝶……汉子一直在盯着他的双手,并没有发现变动的迹象,难道是真的像那少年所说,他只是为了捕捉虫儿才来到这个院子的?从他的表情反应,以及对答来看,这都没有什么破绽。这少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童,只是学过一些奇妙的步法,接连躲开了碧箐的攻击。

    而让汉子起疑心的,却也正是这些步法,明明兔起鹘落,如水银泻地般流畅之极,少年接连躲避开了碧箐的追击,怎么会突然从空中摔倒下来?按说有这样奇诡娴熟的技艺,不应当出现这生硬突兀的差错,这有些欲盖弥彰,进而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蝴蝶从哪里来?而且这么巧就刚好落在他的手里,这巧合太让人难以置信了。难道——那小少年是有所备而来?

    汉子想了想,很快在心中驳斥掉了这个想法。要知道,在突然发生的争斗当中,拳法术诀是不可能按照事先预想的顺序施展的,天下法术千万,每有适境之用。换句话说,就是胡炭在遇见碧箐之前,绝不会知道自己一定会腾空悬顶,一定要使出焦雷握这个招式,所以也不会特意为这个拳诀而设计一个骗局。

    事情有两种可能性,一种,便是他看错了。那少年诚如所言,是来花园捉虫儿的,在空中见到的那些动作,只不过是自己关心之下的错觉,少年只是在护住自己的蝴蝶。

    另一种可能性……汉子呆呆的看着前方兀自轻轻摇动的竹子,表情有些恍惚,如果真有这个可能性……不,太难以置信了。

    少年身上本来就有一只蝴蝶,而且被碧箐偷袭时也决意用压缩雷劲的焦雷握进行攻击,但在听到自己呼叫“手下留情”的时候,判明形势,一瞬间收掉了攻击之力,同时为了避免自己起疑心,又以极快的手法把蝴蝶换到手中,然后假装摔倒,等自己跑近以后才亮出蝴蝶来,不但取信自己,同时还解释了先前焦雷握的姿势。

    这种可能性……会是真的么?汉子皱起眉头思索。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少年的机变能力就太让人震骇了,短短瞬间,就想出了这样滴水不漏的计策,而且实施得几乎没有破绽,这样的心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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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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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支着耳朵慢慢行走,片刻后,听到后面并没有人追赶上来,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迈开大步向门口急行。

    “笨贼,沉不住气,自己吓自己!”他在心中痛骂自己。有点风吹草动,便总以为被人发觉了破绽,看来他还是过不了做贼心虚这一关。

    其实他早该从碧箐那虚弱无力的袭击中察觉出来了,碧箐并没有想伤他的念头。一心取命的暗袭,与这样不带恶意的招式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只是小毛贼在受袭的第一时间便先入为主,认定被人设计暗算,以至于反应过度把青山度云诀都使出来了。

    想起那汉子一脸怀疑的表情,胡炭心中又是一阵懊恼。把青山度云诀使出来,让人吃惊也还罢了,偏偏笨贼错上加错,忙中出乱,在假装摔倒的时候,竟然没抓准时机,让人察觉出了破绽……什么叫偷鸡不着反蚀把米,这就是了。

    现在已经走错一步,再后悔也于事无补。胡炭只盼那汉子能相信自己的话,以为自己真是为了捉蝴蝶才误入院子的。至于那个糟糕的假摔……那也没法解释,由得他想去吧。

    “姑姑说的果然没错,赵家庄防备严密,连花园里也安排了厉害人物。”胡炭心想。从汉子的纵越身法和灵气控制判断,此人要比秦苏强上许多。秦苏自六年前在山中拚死用出三纲禁手,功力便一直没有恢复上去,但即便她没有受伤,以全盛之力,也未必敌得过此人。

    胡炭提醒自己要加倍小心。这庄里许多人物,都是姑侄两个无法应付的,出了点错漏,那可是万劫不复的险境,万一祸及至秦苏,那可就悔之晚矣。

    “算了,先不探了,回去看看姑姑,出来这么长时间,姑姑该着急了。”胡炭好奇心虽然旺盛,但却不是不知轻重高低的小孩。若不然,姑侄两个决不能安然活到今日。偷偷摸摸的从院门出来,胡炭偷眼看了一下正院,门口还有六名弟子把着,那个六师叔却已不知去向。胡炭也不迟疑,握着蝴蝶蹦跳回到前院。

    路上群豪依旧议论纷纷。此时筵席快要结束,众人皆已酒足饭饱,却不见寿星公出来谢席,未免肚中思忖,受伤的十余人到底与赵家张有何联系,以至于赵东升关切如斯,连大寿的礼节都不顾了。

    胡炭无暇理会那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心中想着该怎生和姑姑交待,飞也似的跑进前厅,哪知刚出门口,便见前面台阶上居然又排满了人,似乎庭中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赵家庄好大戏台,又有热闹啦!”胡炭心想。

    今日这席寿宴,端的是一波三折,好戏不断。先有不速之客,后有野人搅席,继而又接连发生意外之事,搅得众人不得安生。现在也不知什么牛鬼蛇神来挑起事端了,赵家庄院真的比梨园戏台子都要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不亦乐乎!

    胡炭喜悦不禁,有热闹瞧,其快也哉?快之极也!一头扎进人缝里去,像条小鱼儿一般四处穿梭,正自觅隙钻动,听见有人冷笑道:“……我们大老远的从东京跑过来,好心想给赵师傅贺寿,嘿!赵家庄真给了好大面子,待人诚恳之极!派这么几个小虾蟹出来迎接,奇案司在你们眼里就如此不值么?寿星公不出来,好!连大弟子都不出来,好!好架子!好!”说完啪啪鼓掌。

    一个赵家庄弟子赔笑道:“鲁大人误会了,庄上刚刚发生意外变故,家师与大师兄正在给几位客人疗伤呢,实在抽不开身……人命关天之事,想大人应该能理解,敝庄并非有意怠慢诸位。”

    “大人?”胡炭心中微微一怔,来的人原来是官府中人,怪不得有这样的傲气。

    那鲁大人听了解释,并不领情,鼻中‘嗤!’的一声,道:“这不是理由。我不管你给什么人疗伤,也不管有没有人死活,现在我们奉东京总司之命,对赵家庄进行督促之责,你让赵东升出来,接受朝廷命令。”

    这一席话,登时引起群豪大哗,众人纷纷喝道:“官府了不起么?当了官差便如此暴虐,实在欺人太甚!”胡炭在人群里,也听见许多人低声咒骂:“狐假虎威,什么东西!”

    赵家庄的弟子也为难道:“鲁大人,这……这……你看能不能……”

    “这人是个好汉!”胡炭嘻颜大乐,“敢对千夫所指,死无葬身之地,好汉!我会给你上香的!每月初一十五,加份多烧纸钱!”心中愈发想看看这敢惹众怒的好汉到底怎生模样,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扶住了栏杆,扫视过去,看见刚刚被填平铺上红毡的泥地上,正齐整整整站着十九名黑衣捕快,十八人列成三排,人人腰负弯刀,神色冷峻。前头一个肩膀上绣着暗红纹双飞虎的中年捕快似乎是一群人的头领,颧骨高突,黑髯细如蝇须,这便是那姓鲁的大人,面色倨傲负手而立,站在台阶下方,眼睛瞧也不瞧身边三个赵家庄弟子。

    听见群豪不满的呼喝声,那鲁大人眉头一皱,转过头去,跟属下示意,前排一个面色微白,生着倒吊眉的捕快当时便越众而出,厉声喝道:“怎么?!都作反么!奇案司统领天下各门各派,这是铁律!朝野之间向有默契,奇案司不约束过甚,予各门派自便之权。而你们也当各自收敛,不得骚扰地方。但今日你们这样不声不响的聚会,不报知总司,知道是什么罪名么?朝廷没有给你们安上蓄意谋反的罪名,已是宽大之极,你们竟然还敢如此放肆!”

    “放你娘的狗臭屁!”人群中有人大骂。只是看客众多,却不知是谁说话。

    鲁大人面色微变,向着刚才发声的方位凝目看去,未已,捕快中站末排第二位的那捕快身形忽动,像头大雕一般扑向人群,众人哗然微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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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工夫,那捕快又腾空而返,揪着一个带头巾的汉子落归原位。往地上重重一掷,那汉子唉唷一声摔倒,挣扎半天再也爬不起来。

    那是个服饰精美的年轻汉子,年约二十五六,相貌倒不恶。

    浑水之中,最好摸鱼,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藏身万众之中作些小动作,向来是很安全的。但现在情况却有些改变了,那汉子显然想都没想到会被捕快们揪出,一张脸几乎变成铁青之色,惊疑和惶恐接连现诸脸上,而他的双腿也似乎变成了棉花,努力在地上蹬踢着,却始终不能站立起来。众人都心下明了,他一定被那捕快下了什么禁制,是以无法正常行动。

    “潼山仙机门,”鲁大人冷冷看他一眼,便道出了汉子的来历。“你胆子很大啊。”

    仙机门那汉子机伶伶打个寒颤,骇然张口,频频向后退,他听见鲁大人一字一句说道:“潼山仙机门,门中二十四人不服朝廷管理,不惟聚众滋事,还敢当众辱骂上官,即日起革除派名,着令解散。如果门人胆敢抗命不遵,则格杀勿论!”

    “哗!”这一番严厉的处罚,又惹起了群豪反弹。仙机门在场的七名弟子更是人人愤恨,听完话便欲拔拳出来,与捕快们斗个你死我活,但都被身边诸人拦了下来。

    那鲁大人神色不变,冷着脸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现今时局危重,必须用极典,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还有谁不服,大声说出来,让我瞧瞧!”

    “朝廷的走狗就那么好当么?该死的东西!”

    “狐假虎威,你算是什么阿物儿,穿上一身狗皮就如此嚣张,剥下来让大爷修理你。”

    群豪中到底有悍不畏死之辈,被那鲁大人恐吓,竟然还有许多人喝骂出声。那鲁大人嗤嗤冷笑,一颗钉子一般杵在当地,点头道:“好哇,都挺有骨气,都是好汉子……旬疆旬掌门,你的双屏封闭式颇有玄妙,本来满有希望成为一方绝学,嗯,我还知道你刚收了十七名弟子,不过你的度真门没必要再办下去了……即刻解散!”最后四字,他的声音突然转厉,一声断喝带上了七分劲气,众人耳中嗡嗡震鸣,满庭喧声登时全被被压制。

    众人又惊又怒,这姓鲁的当真骄横之极,在这样的争执中竟然用上慑心法术。

    六七人满心不忿,齐提灵气,就要上前放对,哪知庭中十八名捕快同时拔刀,呛啷啷一阵鸣响过后,寒光如雪,捕快一方登时声威大震。朝廷的奇案司捕快有两条入职途径,一为官训,一为民选,然而不论通过那一条途径进入奇案司,门槛都很高,候选者非有极强实力不得入内。而十八名捕快负命而来,更是千中选一的好手,是以十八名捕快人数虽少,但是十八柄长刀一亮出来,众人一心,手法整齐利落,登时在声势上压过了群豪。

    眼见两方人马剑拔弩张,顷刻就要动手,赵家庄弟子赶紧四处调停。几名位序较高的弟子进入人群中,连说带拦,劝服了那几名暴汉。

    “张武德,你的云柔派即刻解散!”

    “宣光叙,通义门解散!”

    “李户,你以为自己无门无派,我就治不了你,从今日起禁止你进入东西两京,一旦发现抗命,两京捕快会将你当场格杀!我说得够清楚么?”鲁大人傲然扫视过群豪,道:“我奉总司命令而来,调查各门各派策叛谋反之事,现在还有谁不服,再站出来!”

    众人被其官威所慑,许多人纷纷低头,少数几个胆气极壮的,虽然仍旧怒目相对,但斥责之言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了。

    众人都明白,朝廷治乱,对内叛的关注尤其胜于外侮。辽朝的大军被抵挡在三关之外,一朝一夕难以突进中原,只要中部及东部一带产粮区域不受影响,只要国中一日尚有生息之民,辽朝想颠覆大宋政权决难如愿。而疆域之内的叛乱,却不同于两国兵争,星星之火,渐至燎原,而且极难扑熄,这样的叛乱一旦成了风气,朝廷打击起来,输了自不必说,赢了也必然会引起士气低落,百姓难以聊生,而后更是百业凋敝,国力大降,再无抵御外敌之力。所以对大宋朝廷来说,起于萧墙之祸,危害远重于环侍之敌。一旦发现,必然竭力打击。在这样的情形下,被那鲁大人拿意图叛乱的大帽扣着,谁敢冒着铲门灭派的风险,与这些捕快争一时短长?

    胡炭还不太明了这些涉及家国的权谋,所以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豪气飞扬的一众江湖人物,在这伙捕快面前却唯唯诺诺胆气全无。但他很看不惯那鲁大人跋扈得意的嘴脸,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让人瞧了就生厌。寻思着是不是该寻个法儿捉弄他一下,却听赵家庄一个弟子说道:“鲁大人……这处罚太严厉了吧?这些掌门都是敝庄请来的客人,怎么会谋反呢,你看能不能收回成命?敝庄今日要举办寿筵之事,早已报备到奇案司的,本埠奇案司裘大人也发来贺贴给家师致庆。鲁大人……”

    鲁大人道:“聚会人员逾过千数,州府奇案司没有擅许之权。嗯,不错,你这线索提得很好,裘公翱私交绿林,同情匪民,本来已经被人参革,现在又多了一条罪名,逾权处事,很好,很好,这两项罪足够让他下大牢的了。”顿了一顿,突然厉声喝道:“你赵家庄到这时还坚持抗命么!叫赵东升出来!”

    这声震喝突如其来,赵家庄众弟登时人人惊悚。赵家庄虽然势大,但却万万不能跟官府相抗的,为首斡旋的四师兄康元幹面现痛苦之色,不能再犹豫,挥了挥手,示意师弟们进庄内请师傅出来。庄外群雄其实都不知道,此时后院之中,赵东升与一众名宿正在全力救治十二名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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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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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二名伤者受创极剧,便是有了续脉头陀的针刀,五花娘子的奇药,仍旧不能离开身边人灵气的接续。

    静心斋里,不惟赵东升师徒,连宏愿大师,叶衡,章节老道,废国先生等人都在给伤者输出灵气,在这个时候叫赵东升出来,赵家庄弟子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而若不去叫,赵家庄又立有存亡之危。

    正在愤恨之时,忽然听见有人说道:“鲁大人,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奇案司统摄江湖,为万派之长,此事无人怀疑,大人请先消消气,坐下来喝杯酒水再说不迟。”鲁大人进门以来,首次听到有人如此承认奇案司的地位,不由得凝目去看,却见一个满面笑容的年轻汉子正从厅前人群中慢慢走出来。

    那汉子约摸二十六七岁,与先前出言喝骂的潼山仙机门弟子年岁仿佛,只是脸上却沉稳多了,气度沉实,着一袭褚色熟罗长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玉钩扣住,简朴而大方。鲁大人不识此人,偏头侧向幕僚征询,哪知手下的捕快们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鲁大人微微皱眉,盯着面前来客。

    周围群豪都已看出来了,此人正是青龙门的班可言。

    青龙门向来与天下正教作对,两方往来争杀了数年,互有伤亡,彼此之间结下不浅的仇怨,众人都暗中忖度,他此时站出来有什么图谋,听见班可言说道:“天气如此寒冷,诸位大人勤于公务,不辞辛劳,实在可敬可佩。但我们作为治下之民,岂能忍心让大人们站在风雪里说话,大人请进堂上,让下人们奉茶再叙。”

    赵家庄弟子登时醒悟,康元幹连声道:“对对对,大人请进,请进,”向仆役们吩咐:“快去备茶,上新进的炭炙大红袍。”弟子们登时散开,各自布置,围在路前的众人慢慢分至两边,也让开了通路。鲁大人受此崇敬,心中登时大松。以官身威吓百姓,本来就是一件极爽之事,尤其现下所慑之众都是江湖上桀骜不驯的豪杰,而且当中许多人都颇有名气,将他们压制住,尤觉快意。他绷着的面皮终于慢慢和缓,看着班可言心道:“看不出此人年纪不大,却甚识时务,很会说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位英雄气度不凡,深识大体,想来当为一方之雄,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栖身何处?”

    班可言微笑抱拳,道:“禀告大人,在下班可言,在青龙门中忝任第二护法之职。”

    “青龙门!”鲁大人听说,当时面色顿变,已经踏上台阶的一只脚被蛇咬一般缩了回来,看见班可言的笑容,心中兀自不安,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十八名捕快齐挥长刀,围上来把鲁大人护在了中间,刀锋指向班可言。

    青龙门!奇案司中谁人不知此门恶名!

    杀官犯禁,抢劫勒索,在奇案司成立的这么长时间里,打过交道的无数门派中,青龙门算是最无法无天的一个了,犯案的卷宗在各地衙司已经堆积如山。三年多来,不知有多少奉命追查青龙门的捕快被暗杀,截杀,不论是派遣出去的小队,还是落单的高手,但凡是与青龙们扯上干系的,无一善终。众捕快听说眼前这人正是青龙门中人,而且听名号似乎还是上层人物,自然大为忌惮。

    班可言笑道:“鲁大人,不必如此紧张。青龙门已经整顿门风改过向善,不会再犯官禁了。在下今日跟诸位英雄一样,都是来给赵老前辈贺寿的,赵前辈年高德昭,天下英雄无不心兴景仰,值其寿诞之日,自发从南北各地赶来庆祝,嗯,在下只是想跟鲁大人辩解几句,看看座中这许多尊长弟子,人人胸怀正气,多年来精忠报国,与奸邪外贼誓不相存,鲁大人怎会把他们看成是谋反之徒呢?”

    一番话说来,周围群豪均是暗暗纳罕,班可言居然在为众人开脱,当真是奇哉怪也。一时众人都是面色古怪,左右相觑。都在心想:“难道青龙门真的如其所言,想要改恶向善了?”

    班可言道:“诚如鲁大人所言,现在国中正值危局,南有罗门教聚众来犯,北有辽国大兵相逼,我们身为大宋子民,无人不心忧国难,长年来配合朝廷积极联络抗敌,有目共睹。刚才鲁大人提到的潼山仙机门,三年前有门人上百,高手如云,但在与罗门教拼斗之中,仙机门奋勇当先,损折了大半人手,如今只余二十四人,如此忠勇之门,大人一句话就将他们解散,岂不教天下英雄寒心?”

    听完这席话,围观诸人尽皆面色肃然,原先嬉笑诧异的,也尽收了轻佻之色。不管班可言此刻怀着什么样的用心,有什么样的图谋,但他说的这一番话大义凛然,追思先烈,由不得众人不服。在座的潼山仙机门七名弟子更是人人热泪盈眶,感激的看向班可言。

    鲁大人面上阴晴不定,盯着班可言,只“嘿!”的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还有通义门,”班可言笑笑,道:“通义门立派有近百年了,门人洁身自好,济危扶弱,可比我们刚刚脱离歧途的青龙门强得多。六年前汾州妖乱,防线松动之际,宣掌门率弟子赶往驰援,三日内急行两千里地,马匹脱力将死。与众人一道浴血防御,终于护住了汾州,立功至伟。鲁大人,如此英雄豪杰,你今日就想将他们解散掉,想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宣光叙胸口剧烈起伏,把头抬高,深深地望着天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掌门此时内心激动如沸。

    眼见这青龙门的逆贼轻轻两句话便收买人心,鲁大人面色变得难看之极,有心命令下属,将班可言当庭击杀以重立威信,但一来不知此人功力如何,贸然下手,说不定反受其害。二来青龙门手段阴毒无比,派中又有神秘高人,杀了班可言引来报复,那也防不胜防。是以脸色须臾数变,却终究没能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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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天下第一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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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班可言的几番说辞,终究显出效果了。不惟被他称赞的仙机门、通义门对他心怀感激,适才鲁大人责令解散的几个门派也对他另眼相看,连旁边的客人们,也有不少人在暗中寻思:“这姓班的似乎颇有正义之心,这样的人能够在青龙门占据高位,看来他们整顿除恶一事并非虚言。”

    堂中诸客一时各怀心思。两相僵持之际,在庄门口迎客的一名赵家庄弟子忽然高呼起来,话里充满了喜悦:“四师兄,六师兄!快来!师叔来了!凌飞师叔来了!”

    赵家庄众弟闻声几乎涕下,天可怜见,要命关头,终于来救星了。四师兄当即撇了众人,蓄劲一纵,直接翻滚过墙,站到门口迎接。

    正主儿终于来了!群豪阴郁的心情为之一振,他们奔涉千里,携长带幼,为的就是一睹蜀山派的实力,想要看看凌飞道人是怎么给门下弟子燃灯开道的。在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漫长等待,以及中间的几段插剧过后,终于等来了凌飞诸人。数百名客人再也顾不上鲁大人一群捕快,纷纷涌向门口,行不几步,他们便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隆隆之声。

    “啪嚓!”西面的天空大亮,一声霹雳让众人把头都转过去,目光聚到了天空上面。

    那是隆德府城西郊方向,沉暗的天幕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聚起了一团白云,低低压着,宽达里许,密如实质,正滚滚涌动着向赵家庄缓慢飞过来,众人听见的隆隆声响,便是从云中传出的霹雳。

    “龙!龙!天啊!龙!”人群中有人高声尖呼,欣喜若狂,这是花溪谷的一名弟子。众人闻声凝目,果然都看见了白云之间突然显出的那一截身躯,一节节如同蛇腹,其莹如玉,腹背两侧暗红的麟片也隐约可见,辗转片刻后,那一小段躯干又隐入雾气之中。

    群豪登时哗然,千百颗心同时剧烈跳动,人人都难以置信。这真的是龙么?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龙出现?屏着呼吸等待须臾,云气中分,那头巨大的红龙终于再次探身下来,如长虹吸海,长长的身躯优雅的钻出云层垂落地面,流水滑杯,缓慢而流畅,它弯成一个巨大的圆拱后重又返身抬头上游,蜿蜒盘旋着飞上高天。碧绿的鬣毛,宽阔的鳞甲,黄澄澄的双睛,这头十余丈长的庞然巨物便这样毫不掩饰的显身在众人面前。

    锦鲤长须,雄鹿金角,举动之间云开雾合,风声如炸,许多亮蓝的雷光在它身躯四周闪耀,那名年轻的驭龙者坐在龙颈之上,一手抚着鬣毛,驱动这头珍稀之极的圣兽围着云团舞动,光影明灭,郁雷声动,端的是威仪万千。

    豢龙师!天啊!真的是豢龙师!

    众人都张大了嘴,惊骇、欢喜、羡慕、说不尽许多心情,尽涌将上来,人人被这一幕搅得热血沸腾,许多人惊喊出声,许多人兵器落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第二个豢龙师。老英雄刘宗膺已经不满足于站在地上观看了,他飞上了墙头,长袍飘飘,极目瞪视着翱翔天顶的红龙,生怕错漏过每一个细微之处。

    “好家伙,厉害!厉害!这……真他妈厉害。”

    “天啊!这是真的么!这真的是龙么!我没做梦吧?”有人喃喃的说。

    “蜀山,天下第一门啊,果然名不虚传……”

    穆穆帖和坎察两个胡人,一人聚起了七丈长的尖细土柱,立在上面,一人催生出同样高的绿藤,缠绕住身躯,师兄弟两个高踞在群豪之顶,几乎都僵住了,动也不动,眼睛快要睁破眼眶掉落出来,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灵物。甚至于进庄以来一直神色淡定的班可言和邢人万,这时也被眼前之景所撼,两人勃然动容,相跟着来到庄门前,同时跃上高墙。

    胡炭已经在人群中找到了秦苏,姑侄两人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头翩然飞舞的红色长物,心中跟众人一样激动莫名。胡炭心中充满了艳羡,只是想:“太漂亮了,我也要捉一条龙来养,我一定要捉一条!他奶奶的,不知道他从哪捉到的,等我寻工夫去问问……”

    前庭一阵一阵的嘈杂声早惊动了后院,这时在后面饮酒的贺客们也都发觉了天上的豢龙师,大呼小叫,全都动作起来,心思稍迟的便扑上前庭,抢位置观看,聪明的便学两个胡人施展法术,或用飞器,或运法术,将自己托得更高眺望。一时间赵家庄鸡飞狗跳,诸般法术咒语接连响起,各色光气纵横飞舞,乱成一团。

    “真的是龙啊,除了青龙士那条,这是天下第二条龙!”

    “过瘾!太过瘾了,看见这条龙,已经不虚此行,哈哈哈,不枉我跋涉千里来看,老子活了三十一年,今日是头一次看见龙!”

    青龙士的青龙,成名于十四年前牛角山树妖作乱。当时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今日。这条青龙不但异于历代传说中的豢龙,每足生有九趾,法力卓绝,而且是四百多年来头一条出世而为人驯服的龙。不过青龙士为人低调,终日不与江湖人物交往,所以天下间见过他青龙的人少之又少。但是眼下,才不过十余年的相隔,群豪终于看见第二条出世的龙了,而且是如此迫近,如此真切地显在众人面前。

    众人心神皆醉,魂动魄摇。赵家庄门口黑压压的站着一大批人,两眼霎也不霎的注视着天上那条从容而欢畅的神物。这是天下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兽,多少豢养师为了寻求它的行踪命丧荒原,想不到,终于还是让蜀山派寻找到了。

    天下第一门,再无疑义。

    有这条龙之后,蜀山的实力必定更上层楼。想来今日要燃灯开道的弟子,便是这个豢龙师吧。众人纷纷猜度,有人欣羡蜀山之得,有人气恼自己运气不佳,更多的人是黯然惭愧。在这个豢龙师面前,多少闪亮的名号都顿然失色。

    只不过一条红龙出场,便引得数百豪客失魂落魄激动莫名。然而片刻,有心思活泛的客人便又发现了,这还不是蜀山派所展现实力的全部,瞠目结舌看着红龙片刻后,把目光落回地面,他们终于又看见了远处正在行进的庞大队列,这队列一直和头顶的白云同步前行。

    如云的旌旗慢慢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书着“蜀山”二字的绣纹团底报门旗迎风飘扬,由当前骑着狮子的两个汉子分持左右,昂首行在队列最前,雪旆金书,铁画银钩,说不出的气派。狮子之后,两头巨型银雕齐头并进,浮在上空十余丈,四只巨翅舒展如刀,每次扇动辄石走沙飞,两个豢雕师合举着“云涛雾海,华莲生辉”的青色大纛,两串球旒长长垂下,当空飞舞。银雕之后,四头大虎各负主人,分成两排,持握宝盖,再后面,两头钱纹大豹,接着两头巨象,然后又是四头雪豹。最后是四个豢鹏师压阵,清一色的金羽大鹏鸟,目如射电,顾盼间威姿顿生。

    豢兽师阵列之后,便是三十六名炼器师,八名炼剑师衔在大鹏之后,各握兵器,神情肃然。四个怀抱铁牌的弟子作为中前阵,后面接着四名持刀弟子,又接着八名持枪者,十六名炼奇形兵的弟子分四拨走在最后,钩、锏、锤、棒,斧、钺,叉、两两相隔而行。

    后面,又有二十四个术师,接着二十四名武者排成的队列,十二名巫祝成为整个队伍的尾阵,一百余人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奔前而来。

    蜀山派作为天下第一大派,名震八方,派中武、术、巫、器、养,五门术法都有千年传承,代代皆出高人。众位客人早料知这数百年来第一次破例举行的燃灯开道盛典必定隆重非常,然而等亲眼见到时,却没想到竟然隆重如斯。

    唉,有事莫与人相比,结局总教人肠断。看看蜀山,再想想自己,岂不让人丧气灰心?

    连年以来中原术界频遇灾难,既有兵燹,又有妖乱,这些争杀都让各门各派不断损折人手。而多年来与罗门教的数度交锋,更让许多大派的实力一落千丈,而今再看看蜀山,这第一门派的实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愈来愈强。

    众人都知道原因何在,遇敌争锋,法力高武艺强的自然更有机会保全。蜀山门下几乎人人精英,这些人在拼杀中遇敌而不损,多年来此消彼长,自然与其他门派的实力差距愈拉愈大。

    先撇过众客们的心情不谈了。蜀山门人行进如风,从西郊穿过,不多时便涌入城门,来到赵家庄。赵家庄众弟子都奔出门来,重新安排了戏乐,又烧了许多爆竹。康元幹领着师弟们抢上前去,一齐跪下磕头:“恭迎凌飞师叔。”

    蜀山队列顿时停止,豢兽师们收起养物,纛旗立下,后面的术士武客也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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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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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目如丹凤的中年道士大步走到前面,扫了一眼没看见赵东升,便道:“都起来吧,你们师傅呢?”众人这才知道,这白面微须的中年道士正是蜀山派当今掌门人凌飞道长。

    凌飞道长性情刚硬,嫉恶如仇,炼一柄天罡剑几乎无敌天下,众人对他都是闻名已久,只是许多人却一直未睹其面。眼见他才不过五十上下年纪,比客中许多人年纪都轻,大伙儿不免暗暗嘀咕。

    赵家庄弟子禀道:“师叔,师傅和大师兄在后院呢……出了点事,师傅和宏愿大师他们正在给人疗伤。”

    “疗伤?谁受伤了?”凌飞眉毛一挑,面上不怒,已生威势。然而还不等康元幹回答,他又抬头向天空喝道:“文杰别飞了,你快下来!”

    天上一声轻笑,那豢龙师答了一声:“是,师傅!”压着红龙直迫下来,烈风四卷,把庄前的雪地几乎扫空了。群豪纷纷惊呼闪躲,哪知凌厉的罡风忽然消失,红龙在六丈高处凭空不见了,一个瘦瘦的人影落了下来。那是个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肤色极黑,两只眼睛既圆且活,看见门前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众人又吃了一个大惊,这豢龙师如此年轻,可教人万万想不到。他在天上飞时距离尚远,光凭穿着打扮看不出年纪大小,众人只道他至少已过冠年。

    胡炭盯着那少年,肚里也在暗暗琢磨:“这小子运气真好……却不知他在哪里捉到龙的,瞧他晒得这样黑,定然常在南方走动,莫非便在那里找到的?难道是黔州?桂州?啊唷……不会是到大理去吧?那可不好走……”

    康元幹把十二个伤者的事情大略告诉了凌飞,那道人已经不耐,道:“行了,知道了,我进去看看。”背着手一大步跨进庄去,年轻的豢龙师赶紧跟进,还有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与他并肩行动,然后大队人马才陆续进庄。

    鲁大人和十八名捕快一直站在花厅之前,如铁铸的十八根桩子纹丝不动,看到凌飞领着众人过来,鲁大人面上顷刻间闪烁过许多神色,他有心要拦在当地与凌飞一争锋芒,好杀一杀这第一掌门的锐气,然而看见凌飞瞪着眼不避不让的踏步走来,心里不知怎么就开始发虚,凌飞道人刚硬不折,这性子他早就听说了,跟这道人硬碰硬,似乎不是什么明智举动,而且刚才豢龙师的出场,也大大震慑了众捕快。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散开吧。”属下听命让开了通道,鲁大人也站到一边。

    凌飞脚步不停,一径穿庭去了,蜀山众人看也不看捕快们一眼,跟着掌门直接走向后院。群豪们见方才跋扈飞扬的捕快们铩羽,无不心呼痛快,不少人挤眉弄眼,嬉笑出声。鲁大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了,满心不是滋味,便把一腔不忿都转到了蜀山身上,沉着脸只是想:“天下第一门,哼!你今日是天下第一门,我让你傲气,改日别犯事落在我手里,那时我教你怎么做天下第一门……”

    蜀山一行人入庄以后,凌飞和几个师兄弟便在赵家庄弟子带领下步进静心斋,余人都被婉言挡了下来。在房间里给伤者输送灵气的名宿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凌飞带来的师兄弟和几个弟子们功力都不弱,轮换着上榻救人,赵东升,宏愿法师,章节道人等便都闲了下来,坐到一边,养息吐气,慢慢修补剧耗的灵气。

    “师兄,这是怎么了?伤这么多人?”看看赵东升坐倒用功,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回来,凌飞便指着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十二人问道。老爷子睁开眼睛答话:“他们在相州酒楼里碰上敌人,被人抢先下手,就……伤成这样了,亏得有弟子及时赶来报讯,若是再晚些送来,人都要保不住了。”

    “什么敌人这么厉害?”凌飞有些动容。十二名伤者抬入静心斋后,赵东升便把他们染血的衣物都除换了,所以凌飞看清了每一个人的面目。‘金刚刺’姚补之,‘雷霆连环’张客,溪山派掌门葛长声,‘金角麒麟’寇景亭……这些人与赵老爷子素来交往频密,无一不是一方大豪,法力精深,凌飞实在想不出什么对手可以把他们伤成这样。

    “据说是十几个奇案司捕快。”老爷子叹口气说。

    “不会吧!捕快?!”凌飞眉毛一扬,登时想到刚才碰见的十九名捕快。可是,那些捕快有这些实力么?他心里边却一点也不相信。那些捕快看起来虽然功力不俗,但与榻上的这些伤者也只在伯仲之间,纵然抢得先手,也难以造成如此悬殊的结果。回忆起刚才碰面,十九个捕快似乎都没人损伤。想要伤人而不自损,除非他们在寇景亭一行人的饭菜里做了手脚。

    “他们中毒了么?”想到这里,便问道。

    “没有,刚才花姑给他们验了一遍,没人中毒。”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法术禁制?”

    “也没有,”赵东升道,“宏愿大师把他们上上下下都看过,没有任何异常。听翔鹤楼的弟子说,他们……是跟人硬碰硬对打,被人正面击伤的。”

    凌飞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他沉吟道,负起双手,在房中踱步。能够不使阴谋将这十二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捕快必非一般人物,看来行凶者另有其人,不是堂上那十九个。

    可是会是谁呢?凌飞跟官府打交道的这么些年来,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厉害的捕快。

    “我也觉得奇怪。”赵东升点点头。他知道凌飞的怀疑,老爷子走镖行商数十年,跟官府打的交道比凌飞只多不少,在他印象里,奇案司的捕快多是些精明之辈,暗箭伤人都是一等一的利害,但是说起法术能力,却未必胜得过这伤者十二人。要知道张客等人声名久著,手底下可不同于一般的门派首脑,尤其是金刚刺姚补之,此人性情偏激骄傲,初出道时为求扬名,一月间连挑楚南三十余家门派,这是何等的实力,受伤十二人里,以他法术最强。老爷子自问凭自己的身手,与之对敌也难判高下,敌人能够短时间把姚补之击倒,不用说,实力也必在自己之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终究不得其解,便说道:“还是算了,想不出来答案,等他们醒过来再说吧。现在不忙下判断,咱们也不要在外人面前议论,此事非同小可。”奇案司捕快如此对付江湖人物,不知是朝廷授意,还是其中另有隐情。朝廷与中原术界之间维持平衡已经多年了,彼此没有触犯。而且此时大乱未平,南北皆有进犯之敌,按常理来说,奇案司纵然有怨,也不该选这时候向中原各派发难。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十二个伤者都交游广阔,朋辈甚多,万一说漏出去引得群情哗变,使朝野矛盾激化,只怕要动摇大宋的根基。赵东升深知其中的利害,所以在得知十二人被捕快伤害后,严嘱知晓消息的人不得向外透漏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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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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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飞点点头。这时在外面应客的赵家庄四弟子康元幹开门进来,来请师傅出去完礼,寿筵未终,寿星公自然还要应酬客人,而且新到的一拨奇案司捕快,也需主人家上前说些场面话。赵东升便叫来管家,让他安排凌飞等人的酒饭茶食,自己和大弟子出门招呼去了。今晚请来贺寿的客人里,有不少是隆德府当地的官员和商贾,这些人并非术界中人,赵东升并不打算留他们观礼,所以须得早些打点送回,然后好安排稍晚的燃灯盛典。

    赵东升出去后,宏愿法师与众人也休息已毕,都过来跟凌飞见礼。宏愿穿了一领鲜红的新袈裟,满颌白须。作为与蜀山同持江湖牛耳的名门大派,天龙寺住持这次出行就比蜀山掌门俭朴多了。宏愿法师只带了两个小沙弥,而且灵气微弱,显然是不学法术的。看见凌飞身后的祝文杰生气勃勃,举手投足隐有大家风范,另几位弟子也都是英气逼人,宏愿法师说道:“阿弥陀佛,恭喜道长,收到这些位高徒,今日蜀山派要大放异彩了。”

    凌飞也暂时放下心思,笑道:“老和尚别客气,听见你这么夸人,我可不大自在。你天龙寺里也有上千僧人,俗家弟子也不少,资质比我徒儿好的有的是,我早听****大师说过了,天龙寺里有个悟知末那识的小禅师,那可了不起,今日怎么没带过来?”

    ****是宏愿住持的师弟,任天龙寺弘法院首座,为人好法尚武,常与江湖人物来往。

    宏愿合什道:“阿弥陀佛,道长说的是净空吧。佛法无边,禅义如海,只有勤加修持方能成渡。净空如今正在参习密宗陀罗尼集经,想从中证出入实境界真之法,所以不能参加蜀山的燃灯之礼了。佛祖在《大乘入楞伽经 》曾提到密宗失途正道,不觉诸明法,净空发愿要厘清其中疑义,以大乘空宗……”凌飞见他唠叨,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老和尚一说佛理,我就浑身难受。我供的是三清天尊,跟你们佛陀不搭界。不了解你们空宗还是洞宗。”宏愿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低声唱了一声佛号便坐下了。

    凌飞面上似笑非笑,停了一停又说道:“大半年不见,大师的金刚萨埵伏魔印想必更加精进,等这两日闲暇下来,我再讨教几招。在山上呆了些时日,贫道也偶有小得。”宏愿阖目不动,也不知听没听见。

    这时候章节道人也过来寒暄。这道人是个异数,凡事逐利,无利不功。果然,跟凌飞说的头一话便是:“道兄,你真是大户人家不知小户人家的饥寒,这一路过来也太铺张浪费了,摆那些破旗有什么好处?带这么一大帮人有什么好处?有钱摆阔气争场面,还不如省下来喂养你的徒子徒孙,或者大方点接济一下我们这些小观道友,唉,我看着都替你心疼。”

    凌飞道:“我有钱,你管得着么?”翻翻眼睛,转过身去自与废国先生等人说话,章节被噎个半死,呆了片刻,大摇其头,低声自言自语:“败家掌门,不知柴米油盐珍贵,唉,摆那些阔气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败家道士!”推门出去,自去外院透气。

    片刻后仆役把酒饭端上来,蜀山众人自去填腹。赵老爷子忙了好一阵工夫,终于将不相干的贺客都送出门去了,门口的轿马轻车少了一多半,然而庭中仍然密密麻麻,千余人中,却还有九百多江湖人物留下来了。

    曲渺人未散,酒罄席将残,这顺水搭舟的寿宴该到尾声了。赵东升知道贺客群来的真正原因,倒不介意,出门谢过礼,安排弟子到庄外惊天动地又烧一通爆竹,吹了几曲戏乐,终于结束了寿庆。然后正戏便该上场了,大弟子傅光远指挥仆役,先将前中两庭的酒席都撤下来,又打开了庄前的两扇侧门。后面的客人闻风而动,都拥到前庭与门前街道上来,各占位置。赵家庄弟子早已跟他们说明,燃灯典礼在前面花厅举行,后面看不着。

    秦苏和胡炭对即将举行的燃灯并无太多期待,他们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金角麒麟寇景亭,只可惜,从早晨在门口守候,一直到现在混入庄里吃完了酒席,都没见那神出鬼没的老头儿露过半面。秦苏满面愁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人群里努力张着眼睛,分辨着经过堂上的每一个客人,只担心自己是不是偶有不查之处,寇景亭已经进门了而她却没有发觉。

    胡炭察觉到了她的焦虑,便问道:“姑姑,你说师公会不会在刚才送进来的那一拨人里面?”

    秦苏道:“谁知道呢……但愿师公吉人天相,别中了别人的毒手才好,他若是伤了……伤了……”想到寇景庭或有性命之危,自己这一次隆德府之行就尽闻噩耗了,一时又想起紫莲师伯遇害之事,不由得叹了口气,心头更是郁郁。胡炭见状,赶紧笑说:“姑姑,我只是胡乱问问,你怕什么,别说师公还不一定在里面,便是他真的受伤了,后面不是有好几个高明郎中么,我的符咒都能把人救活回来,他们更不在话下了,咱们等一等好了,等晚些儿就有消息了。”秦苏无言可答,只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把目光投到厅上去,看着蜀山弟子与赵家庄众人忙里忙外,扎引路灯、摆解关瓮、架催勇鼓,悬磨难钟,又铺了长长一条锦毯,从花厅上一直延下台阶到前庭花池,地毯尽头树着一杆黄旗,上面写着“正气”二字。围观群豪都是激动莫名,喳喳议论,熟悉江湖习俗的老客们便给身边众人讲解燃灯开道的掌故。

    原来这燃灯开道典礼,其实便是与金盆洗手相对的仪式。所谓有退必有进,吐故而纳新。金盆洗手是老一代人物厌倦恩怨后,决意斩断与江湖一切联系的昭示,意为借金盆中净水,洗去过往手上所沾的一切罪孽,洗净此身恩怨,从此不再涉足仇杀纷争。

    而燃灯开道则是各门各派公开宣示门中弟子正式出道,为请亲朋关照所行之礼。一盏师门引路灯,为出道弟子照明方向,为其庇护。九个解关瓮,一瓮寓意一难关,受灯照指引的弟子经过后,瓮破关解,取其遇关尽开的好意,而头上八个小铜钟,意为八方磨难,经过时有长辈洒水、火炙,刺血、割皮,然后敲一下,表示风霜雨雪,血火刀兵,此难已终,新难又始,堂上长者敲击催勇鼓,令门人不畏艰险,朝前搏进,握住正气旗。而脚下一条长长的锦毯更好理解,便是祷祝弟子们遇难呈祥,前程似锦。等这一轮礼仪结束,便由邀来观礼的友派长辈考较出道弟子的技艺。这最后一环,是燃灯之典中最重要的环节,其实也正是燃灯典礼的真正意义所在,古来举行燃灯的门派,目的不外有二,其一,如果出道的弟子果然出类拔萃,为门中高弟,则向看客展示能力,振起门派声威,这同时也有助于出道弟子的前途。其二,如果弟子确实不堪,法术武功难入人眼,则考较的长辈就须负起教导之责了,为弟子指点艺学之所不足,甚或有交情好的,传下一两门对应功法,这也可增强门派的实力。

    这出道的仪式比金盆洗手不知繁复多少倍,所需物事庞杂,求人之处也多,许多门派都不耐烦费功夫去张罗,所以多年来渐渐被江湖所摒弃了。除了一些低落已久的门派,想要重拾辉煌偶而一用,许多地方都不再举办这样的仪式。凌飞道人这一次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又重拾这样老旧的典礼示诸天下。

    到戌时一刻,一番布置终于告了尾声。群豪早已等得不耐,看见凌飞牵着两个少年的手走进厅内,在主座上坐下了,嘈声慢慢静了下来。秦苏和胡炭看得明白,这两个少年,便是刚才最先跟凌飞进门的两人,一个叫祝文杰,便是适才在天上乱飞,引得众人群相震动的豢龙师,笑嘻嘻的,顾盼之间毫不扭捏。一个年纪比他略轻,只不过十四岁模样,沉静的站在凌飞身边,眼睛漆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胡炭两眼不霎的看着站在凌飞身边的祝文杰,心中只是想:“这人的年纪,不比我大几岁,怎么就能引得如此轰动?看看庭中这许多头颅,全都是为了看他而来的……嗯,对了,他的运气不错,逮住了一条龙……”

    回想起刚才红龙飞空驾临,万众瞩目的情景,胡炭不由得悠然神往。

    若是这条龙是他胡炭逮住的,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幅场面呢?会不会也如今日一般,有许多人来看自己?胡炭想象着,若是凌飞现在的位子上坐着爹爹,捻着胡须微笑,而他就站在爹爹身边,面对着上千之众顾盼从容,姑姑安静的立在爹爹身后,温柔的看着两人……那会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青龙老子,赤龙儿子? 还是一家养龙师,父子两豪杰?

    胡炭的两只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他感觉到了掌心中的热气,指尖触及,已经有了湿漉漉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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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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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庄勇将特制的催勇鼓提到厅前放下了。蜀山众弟子都站到通道两边排成排,一百余人玄衣青裤,整齐肃穆。众人都知道正戏即将开场,喧庭千众,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宏愿法师,章节道人,赵东升,叶蘅,几个名老都逐一上堂,就椅坐下了。秦苏和胡炭张目辨识,却没在人群里找到寇景亭,心知今日遇上老头儿的愿望是落空了。

    “镗!”弟子试敲了一下铜锣,震声悠悠,顿向四方传去。

    然而这时候,却有两个人从人群里慢慢走上了锦毯,在万众瞩目之下,行至中央位置停住。众人诧异万分,都把眼光投到他俩身上。

    又是青龙门的班可言与邢人万!

    这两个人果然是怀有图谋而来,此时献图已穷,该呈利匕了。庭中众人一时都发觉自己果有先见之明。青龙门恶事做绝,向来恣为,这一次居然大反常态,又是低声下气跟人说话,又是以德报怨跟奇案司周旋,实在于理不通,若说没有其他目的,如何说的过去?只是恍然之后,大伙儿又开始觉得奇怪,不管先前邢人万与班可言展示出多强劲的实力,在拥有豢龙师和天下第一掌门的的蜀山众人面前,他们能做什么?硬碰硬对干,那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凌飞坐在主座上,正跟弟子询问布置事宜。突然间看见两个不识之人走上前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青龙门第二护法班可言,奉器弟子邢人万,拜见蜀山掌门!”班可言面带微笑,朗声说道,和邢人万一起微微鞠了一躬。“多年来久闻蜀山派大名,为天下正教之首,四方英雄人所共钦。闻说贵派今日举行燃灯盛典,敝门主仰慕至道,特备薄礼,命我兄弟二人前来致贺,并献上敬意。”

    “青龙门?”凌飞微微皱起了眉头。身为正教马首,他自然听说过这个恶门的名号,多年来也不知有多少人向他提及过,只是,他却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青龙门人,愣了一霎,旋即目光射如冷电,盯着二人,身子微微向前一探,“好大胆子,你们也敢来这里?”

    “嘿!”十余丈远的空处风声突锐,班邢二人登感压力如巨潮般汹涌劈来,胸口窒闷,班可言身子微微晃了晃,忍不住吐气开声,左脚向后斜转半步,卸开迫力。而邢人万却纹丝不动,手边“叮”的一声轻响,如鸣玉磬,他反而向前踏进一步,在他前方暗潮汹涌的劲气立变罡风,声响骤然激烈,两力交汇形成了一个数人高的龙卷,被阻在前头几步远处进退不得,便向两边扩去,但听“噌噌噌”几声响,锦毯两边摆着的百余斤重解关瓮竟然被横向推开丈许,这一次硬架硬拦,已经消去了凌飞的暗压。旁观诸人暗暗骇异,看来这邢人万的功力,实是非同小可,硬接上凌飞的劲力竟然毫不吃亏,而且看起来,要比第二护法还要高上一筹。

    “唔,炼器师,功力不弱啊。”凌飞收了功力,把目光落在邢人万身上,神色中多了一丝惊奇的意味。“你们说是来致贺的,不过蜀山与青龙门素无交往,你们的目的应该不会如此简单吧,还有什么事情,说出来看看。”

    班可言面显苦笑,这个道人性情如此直接干脆,客套话都不多说一句,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现出一本薄册来,“素闻蜀山法术天下无双,尤以炼器、法术两道最长,为天下诸派远所不及,今日蜀山破除百年陈例,为门下高足举行燃灯典礼,这位出道的师兄定有常人难及的绝艺,呵呵,其实刚才我们也有幸看见了……”他把目光投向凌飞身左的祝文杰,说道:“这位姓祝的兄弟想必就是晚上开道的正角吧,数百年来人间出世的第二位豢龙师,果然不同凡响,哈哈,从今后蜀山不但法术器学上有其所长,在豢养一道也必有大成,我这位邢兄弟从小嗜法成痴,也学过一些粗浅拳脚器学,不自量力,想跟这位兄弟讨教几招,万望掌门勿要推辞为幸。”

    听班可言说完,邢人万向便又前迈进一步,微一振袖,拳头便从底下现了出来,众人看得分明,他手中正握着一枚硕大乌黑的钉子,想来这正是他所炼之器。

    “这本紫霄星剑术,原是贵派三百年前失窃的宝物,青龙门因缘巧合得到,便用来当作此次试武的赌本吧。贵派高弟如能胜过我这位兄弟,我们情愿原物奉还。”

    听完青龙门人的一席话,座中诸位登时轰动。这两人明知敌手就是豢龙师,竟然还敢出言求战,难道这邢人万真有如此实力,可以抗衡驾驭着圣兽的豢养师么?如果真是这样,那青龙门的实力就要比大家先前估计的要高出许多了,这邢人万年纪轻轻貌不惊人,他掌中那枚乌黑沉黯的法器,难道竟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嚯!我当是什么好心,原来是踢山门的啊。”凌飞冷笑道,把目光再次转向班可言,后者低眉敛目,一副恭敬模样。“道长言重了,叫小人汗颜,”班可言道,“能与天下第一派的弟子交手切磋,是每一个投身江湖者的毕生愿望,我们此次过来,只是仰慕蜀山的绝艺,并无他想,更何况,青龙门立派至今不过数年,与扬名千年的蜀山相比,何异于天渊之别,我们不敢向蜀山叫阵。”

    “不是叫阵是什么?”凌飞‘嗤!’的一声,捻着胡须,单从面上看来,也瞧不出是惊是怒,“当着这许多人之面,又是说好话套高帽,又要拿出宝物当赌本,然后出言要挟,嗬嗬,这叫逼虎下山吧,思虑周详啊!蜀山派要顾及名声,自然是不比不行……嘿!你们看见文杰示出的赤龙,居然还这样有恃无恐,看来是胸有成竹了啊,”凌飞顿了一顿,傲然道:“不过,抛开这些名声不说,既然你们都敢来踢山门,蜀山派又怎会缩头缩尾不敢应战?数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借蜀山一派扬名,嗬!好歹到了今日,蜀山也仍旧立着没有趴下!”

    “听着!你们想要比武较艺,这不是不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看看你们的实力,到底有没有跟我门下弟子交手的资格。”凌飞转向邢人万说道:“身有伏虎技,方敢虎山行,小子,刚才稍试了一下,你的功力还算不弱,不过这还远不能达到叫板蜀山的地步,来吧,先显两手瞧瞧,让我看看你实力如何,青龙门如此不遗余力推举你,想来你应当有点真正业艺,都亮出来,可别让贫道太失望。”

    邢人万立在当地,并不回话,班可言拱手笑道:“如此,就遵道长所言。”转向邢人万说道:“兄弟,道长想要考较你的功夫,你就献献丑吧。三人行必有我师,当着这许多江湖前辈,有什么不足之处,也好让大家指点。”

    “好。”邢人万淡淡说道。直视着凌飞的目光,毫不避让,身子微躬一下,然后直起腰来,单掌平举,将钉子抬至齐肩,便在众人注目之下,那枚乌黑的钉子“嚯!”的一声尖鸣,忽然间碧光流转,通身便如有无数道绿色烟雾缠绕一般,这是往器中注入法力,催其灵动。不一霎,这绿光越来越亮,只须臾间,乌黑的钉子已经变得通透如同翡翠。

    “姑姑,灵龙镇煞钉!”胡炭低声说道。

    秦苏心中一震,从忧伤中回过神来,凝目去看邢人万,仔细看清楚了那枚钉子的形状,果然,圆头方身,盘着龙形,钉帽上还刻有井字圄印,岂不正和自己怀里那枚一模一样!一时间顿立原地,百感交集,也不知是该哀恸狂哭,还是该愤恨大笑才好。这可憎可杀的命运,七年前初呈其兆,到今日才示结果。

    七年前胡不为因此钉之名蒙受无数冤屈,更被听信传言的隋真凤强行拘走一魂,自己百般求告,始终不能取信于她,嘿!嘿!今日证物终于现了出来,只可惜,时过境改,物在人渺,当事的双方都已经不在了,一个永睡泉下,另一个也已经生死不知。

    这可笑的命运!

    “快点,”凌飞说道,“这些不必要的花巧就免了,你也不用藏私,照我看来,你的实力断不止于普通说法上的上乘炼器师,若不然,也不敢如此上门叫阵。”

    邢人万微微一嗄,也不说话,只把手掌放低,摆正到了前胸位置,微一摇晃,“喳喳喳喳!”如同有千鸟齐临,静庭之中蓦然间就响起了尖利而庞杂的鸣叫,万千声响据住了院墙檐角等高处,肆意向庭中喧嚣,众人出其不意,都微吃了一惊,听错落的杂声依稀是由那枚钉子传来,然而细一谛听,又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高高低低的鸣声充斥满了每一个角落。这些声音或如铁器交击,或如铜勺刮镬,或如惊潮击岸,或如高崖石崩,初时还尚可忍受,然而不过顷刻,就变得震耳已极,滔滔然如怒雷临顶,沛沛乎似罡风卷云,横裂长空,远传数里,众人心旌摇荡,方自骇然,想要遮住耳朵,哪知便在这时,邢人万手掌上又再次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如同一轮烈日正从手上升腾,雪光蓬炸,耀目不可直视,亮白色的长光一道道刺向四面八方,如同一柄柄巨枪大剑,浑厚霸道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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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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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弥陀佛。”宏愿大师宣了声佛号,低眉合上双目。激烈的风涛以邢人万为中心齐向四周振荡,霎时间庭中所有灯笼剧烈摇曳,雪尘碎叶尽高扬上空,人群中有功力稍弱者,登时被逼得脚步踉跄。章节道人、叶蘅、刘振麾等人在堂上睹见,都不自禁的向前探出身躯,目光灼灼,直盯着邢人万的面目。

    何其骇人的实力!这少年究竟得到了什么奇遇,在十余岁年纪便有这等修为?!这一手功夫显露出来,已经远超堂下无数前辈!

    一波一波的压力如同大潮汐洄,每隔一息便向外圈扩去。“伏!伏!”的闷声如同有一头巨禽在上方不住地扇翅,这时人群中的功力差距便显现出来了,立在当地纹丝不动的,多是些门派首领耋宿,而跟从在他们身边的许多弟子,因功力不逮,或是斜转身子侧对,以避开迎风正面,或是干脆缩到长辈身后,借以抵消压力。那些功力弱而又没有长辈护持的,就只能面色苍白一步步的向门外退却。

    胡炭和秦苏站在人群中央,同时感受到了罡风的压迫。前面虽然挡着不少人,可是在邢人万的劲气剧压之下,人墙越来越薄,只不过片刻功夫,挡在前面的数十人都分向了两边,原地钉着的寥寥几人,已经不能阻挡压力,风势无遮无拦直迫姑侄二人。

    秦苏功力未复,脚力原本就不如以前沉实,当风之后,感觉到那少年的劲气直如一堵堵厚墙接连压来,呼吸难继,实在抵御不得,也踉跄退了两步,不由得心中惊骇。她到今日方才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的真正含义。玉女峰上十余年的苦功,在这陌生的少年面前却如此不堪一提,这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眼见着身前身后人躲避的躲避,退步的退步,胡炭不由得眉毛一竖,两只乌黑的眸子亮起神采,盯着邢人万,运足气息钉稳原地,竟然丝毫不肯后退,也不肯侧身。顶着压力站了片刻,反而向前跨进了一大步,然后,又跨进一大步,几乎与前面的刘宗膺并身而立。

    “炭儿,你干什么?”秦苏诧异的叫道,眼见着胡炭两肩不住摇晃,身子如骇涛中一叶小舟,显见跨进这两步距离,他所受的压力又比先前沉重许多,可是这小童却说什么也不肯退步,双足扎稳原地,木桩子一般站着。

    “炭儿怎么了?干什么这么拼命?”秦苏狐疑的想。

    “道长看好了!”邢人万说道,声音平和,但在如狂潮呼啸的密集的杂响声中却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雪白的光道一圈圈轮转,将堂上数百盏灯火压得全无颜色,邢人万低喝一声,掌中的光团陡然又盛,然后猛然向外一膨,明光暴涨,嗡然巨响中,一头硕大的青龙从光团里飞蹿出来,射电般飞上天宇,在极高远处折身,而后,标枪一般又急射下来,望着地面笔直穿刺。看见如此巨大的一条青龙披着锐风从高空冲击而来,鳞甲间带出丝丝白光,隆隆的破空声如暴雨之欲来,剧烈而沉闷,许多弟子听见这布满天空的巨响,都惊得面无人色,忙不迭的要向街外避让。然而青龙在逼近地面十余丈时,却突然收了冲势,横向斜转头颈,绕了开去,这一股五岳临顶般的压力瞬间消失,群豪紧张的心情都为之一松,忍不住都暗吐了一口气,想:“当真好险!”

    当着蜀山派之面,众人原也知道,邢人万不会真的下手伤害他们。可是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冲顶而下,威势如此骇人,由不得他们不心生惧怕。便是那些成名的前辈,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里面却着实惴惴,这一条巨木般的灵兽从百丈高空急落而下,若然真的落地,赵家庄定然瞬间夷为平地,而且震荡所及范围仍延及二百丈外,群雄身手虽好,但要在千钧一发之际跃出百丈保全自身,却也无法办到。

    胡炭仰起脸,看那条在上空悬浮游动的虚光灵物,这与他以前所见的青龙头角仿佛,可是身形可要巨大多了,灵龙镇煞钉凭主人灵气而化物,邢人万竭一身修为所化出的青龙,可比受伤的秦苏所激出的粗壮得太多,修身魁伟,粗如巨木,翻转着十丈的身躯游动在墙瓦之上,鳞爪牙须,无一不备。

    这条青龙,并不比祝文杰的赤龙稍逊半分。虽然一为虚形,一为实物,然而轮及慑人之威势,二者互不相输,尽可以分庭抗礼。

    “很好,果然很霸道。”凌飞点点头说道,“怪不得青龙门不过立派三年,就闯出这么响亮的名声,有你这样的少年高手在,天下门派,可堪比肩者已经寥寥可数。”

    “只可惜,只可惜……”他惋惜的盯了邢人万一眼,眼神已不若先前的锐利。“怀持一器之利,向兽鬼****泰,向人众则群危,宝剑功法本无善恶分别,所异处只在修习者之心,取意向善则举国有幸,如果选择为恶,那就是万民之灾。”

    “不知道你师傅怎么教导你们的,他能够教出你这样弟子,也算一代奇人了,可是却选择与天下人作对,我想不出来原因。大丈夫立世,本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忠于国,义于民,信于众,孝于亲,此为大节,好汉子该当以为诫训!我辈学法学术,本是黎民百姓之倚仗,在外族挟万乘之众踞三关外虎视眈眈之时,习法者却挟艺自重,欺凌无辜,这岂是须眉男儿作为?”

    “你有这样的身手,若是肯改道向善,不出两年,必是名震天下的英雄豪杰,让百姓信赖,让同辈景仰岂不比让人憎恨来得舒坦畅快,何必现在跟着那些恶徒胡作非为呢?”

    班可言微笑不语,邢人万也是张目向天,面无表情。

    凌飞注视良久,终究不得反应,微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良材美质,奈何陷于沉沼?罢了!罢了!”摇了摇头,闭目陷入沉思。须臾后再抬起眼睛,神色间已经恢复回天下第一掌门的威严,眼神锐利如刀,冷冷说道:“早听说青龙门有几个能炼带化形的高人,今日总算见到了,唔,年纪这样轻,却有强劲的实力,你让我很惊讶。”

    这次班可言没有说话,邢人万却先淡淡说道:“谬赞了,不过你说的话并不全对。青龙门上下共有七个人能够从法器上催化出青龙,不过这不是什么炼带化形。”他扬了扬手中的钉子,“这颗盘龙钉,在熔铸之法上很有些奥妙,只需很浅的根基就可以催化出龙来,如果说催化龙形是让你们惊讶的原因,那么我告诉你,你们都猜错了。”

    他傲然看着凌飞:“青龙门的功法并不像普通的炼器,分什么催芒炼带,化形隐真。这些八相六境,跟我们挨不上边。我师傅另起炉灶,在器学上是另辟出了一条通道。”

    凌飞静静的看着他,并不言语,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是不是辟出新的通道,稍后我自己再作判断,你们这次前来的目的,我大概已经能猜知一二了,嘿!嘿!你们想要和我出道的弟子交手,……”他看着班可言,沉吟不决。

    在一旁的祝文杰听得着急,忙走前一步,说道:“师傅,师傅,这个人很厉害,我愿意跟他交手。你让他来!”把目光热切的投向邢人万,两拳握在一起,骨节捏得喀吧作响,面上跃跃欲试之态尽显无遗。

    哪知凌飞却摇摇头,道:“不,你呆着,不用你去。”

    “为什么?!”祝文杰问道,脸上挂满失望,转头看着师傅,“是他们想和我打的!”

    “他们想和我们出道的弟子交手,可没指定是你。青龙门在炼器一途想来是有了些心得,所以敢于到这里来向蜀山挑战。那么,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了什么了不起的进步,可以这么有恃无恐,让你师弟跟他过过招,你看着点。”

    “又是师弟……”祝文杰咕哝道,把眼睛转向站在凌飞另一侧那个少年,鼓了鼓嘴,不情愿的退了回去。群豪这时又都吃了一惊,原来这一直静不作声的孩子,居然也是参加这次燃灯开道的弟子么?瞧他一副沉静的态度,不声不响,谁也料不到这样一个如随侍小厮般的沉默少年居然也是今夜正角之一,一时众目聚集,盯着那少年。

    凌飞对邢人万说道:“这是我最小的弟子宋必图,也是参加今日燃灯的弟子之一。就让他陪你过几招,你有什么本事便都使出来,不用藏私。”转头对宋必图说:“必图,你跟他切磋切磋,注意些分寸。”

    宋必图应道:“是,师傅。”默默地走到厅前台阶上,抱拳作了一礼,道:“云涛雾海,华莲生辉,蜀山弟子宋必图,见过两位师兄。拜见众位前辈。”堂下诸客纷纷应和。

    班可言见他礼节正式,便也郑重的还了一礼,笑道:“惭愧!原来这位师弟也是今晚的正角之一,我们可全都看走眼了。俗话说真人不露相,宋兄弟如此少年稳重,可把我们全都瞒住了!厉害!厉害!”

    宋必图道:“班师兄过奖了,宋必图年纪尚小,学艺不精,还望两位师兄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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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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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人万托着钉子,惊异的看着宋必图。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对手会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心中只想:“这小子看着比我还要小好几岁,难道实力竟在那豢龙师之上?凌飞让我全力出手,他到底有何凭,如此有信心?”心中暗暗提防。宋必图转面正对他,道:“邢师兄代表青龙门向蜀山挑战,远来是客,按照规矩要主随客便,那么就请先手吧。或者师兄担心施展不开身手,需要换场地较量,那我们也可以去演武场。”

    邢人万摇摇头,道:“需要大场地才能施展大法术,那是末流所为。我不需要。”这一句话,便几乎把在场的所有江湖术客都得罪尽了,尤其是先前嫌场地太小难以施展身手的管鹤和穆穆帖。穆穆帖是西域胡人,既服输便敢认,倒是面色无异。身为地主的管鹤就有点挂不住颜面,脸上微有尴尬之意,只是他见识过邢人万所展示的功力,心知此人确有敢说这句话的本钱,是以也不敢出言反驳。

    宋必图点点头,道:“很好,那么师兄请出手吧。”平平展开手掌,做个‘请’的姿势。邢人万更不多话,微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道:“我会出全力。你小心。”单掌立峰,钉子被他拇指夹住,合成个十字诀,钉子尖端正对宋必图。

    “是,邢师兄不必手下留情。”

    “去!”邢人万喝道。

    “咻!”众人只听见这一声急响,如满弓弹弦,在空中浮动的青龙应令而飞,头角瞬间俱消,化成一道尖锥般的碧绿游光瞬间沿着瓦顶披下,急翻过屋檐,直刺宋必图。满庭青光耀眼,便如灿开了千朵灯花,众人都骇然心道:“好快!”尚未来得及思索,那逼近宋必图面目的青龙却似乎突然遭遇了阻力,猛地向外弹出,像长鞭一样甩开,空气微微震荡,可却是无声无息。

    这又是什么古怪法门?群豪面面相觑,谁也看不出其中玄妙,眼见青龙挟万钧之力一冲无功,显然是被宋必图抵挡下来了。可是宋必图究竟是用的什么法术,这一回里谁也没有看到。武?术?巫?器?养?他手上没有法器,身边也没有豢兽,抵挡邢人万的招式,又不像众人所知的任何一种法术,甚至拳脚都不曾动过一分一毫,这就让人奇怪了。

    “有点门道。”邢人万说,手拳连变,极快的变换了几个诀,“你再接我这招九虹吸海!”令既出,法立应,被晃开的青龙再次折身袭返,这一次冲击仍旧如前般迅疾,行至半途,堪堪快飞及台阶时,前头突然分化出了九端,三条绕到上方当头疾刺,另六条左右圈开,便似一只长有九指的细长利爪张开抓向宋必图,九条光带一般长短,一般粗细,同时合围攻至,如果宋必图的防御招式是单面向敌,那么必然难以数头兼顾。

    “这可怎么防?”众人暗暗担心。哪知接连听到“宕!宕!宕!……”的九声连响,第二次攻击仍然无功而退。九条飞练尽被震得偏离目标,齐齐向后面的凌飞诸人射去,邢人万五指一抓,将之操控住了。在这一回里,他分毫没讨到便宜,反而吃了一点暗亏,手臂上连受九次剧震,微微有些酸麻,激烈的回振之力让他身子摇晃了几下。宋必图的防守甚为坚实严密,他灌了大力的飞练难进一分,便如一个孔武有力之人,持枪扎刺一个巨大铁球,枪尖刚触及球面便被反弹或者滑开,颇让人感到无力。

    邢人万心中对宋必图的评价登时变高了许多。想:“这小子有些能耐,是个敌手。”旁人不知道他的经历,他自己可明白,九条飞练皆是遇坚尽摧的利器,穿岩斩铁,比许多神兵都要犀利。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少年,就可凭着一条单练击溃搏浪云蛟的四重冰波壁障,十二岁时孤山脚下,只用三条光练,便将关中侠客陆余号称“泼水不进”的铁桶大阵绞得支离破碎,陆余的防身铁壁更被一击削散。眼下功力远比数年前精进,但九线齐出,却没能撼动宋必图分毫,显见此人之能。

    九条青色光带离宋必图尚有两丈便已被阻击,脱离目标偏飞。甚至都不如前一次惊险。大伙儿仍没看见宋必图出手,不过数百双眼睛,终于分辨清了他身周防御物的形状,那似乎是隐藏于空气中的球状之物,在电光火石之际,众人看清楚了邢人万炼出光带的头颈之下,被圆球冲击形成的拱弧。

    “好!”邢人万说道,滑着又退后了几步,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两招试探,你的实力很高,那我就没有顾忌了。原本担心伤了你可不好。”宋必图仍作了个“请”的姿势,说道:“师兄客气了,早说过不用顾忌的,请尽管放手来。”

    邢人万微弓起身子,旋转脚跟横向走开,不停地移动,心中快速转念:“他到底是靠着什么法术防御的?”他这般走动,一来想迷惑敌人,让对方反击多些难度,二来也想借此寻找出宋必图身法上的破绽。两招攻击接连被阻,他也如群豪一般没能看出宋必图所用的招数。两人对敌,亦如三军对阵,最忌料敌不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果连对方所学所长都不知道,如何扬长避短直击其害?

    眼见着宋必图一动也不动,双足呈丁字立,很随便的姿势,邢人万忽然暴起发难,右足一顿,道:“龙角!”他身前的地面上,锦毯上方,猛然凝起了两条长刀般的光刃,切着地面急速破去,“嗤嗤”的声音如冷水洒落热铁之上,急响不绝。他的法术拿捏果然精微如意,两只光角虽然声势骇人,然而所过之处,却连丁点毯皮都没有破坏。

    众人正猜想两只角会一径破前直去,与宋必图的防御术硬撼,谁知这龙角术却全不同的先前两招所示,切着地面直去数丈,在离宋必图还有十余步时,角刺却突然隐没入地中,急声顿消。

    “想从地上穿破防御么?”有人心想。“这小子脑子倒挺活。”众人也道邢人万见势求变,眼见在上面攻击无功,便想借土地来掩盖攻击,想出其不意制胜。这等应敌机变之心倒还不差。然而后面的情形却让群豪吃了一大惊。邢人万的想法可比众人高明得多了,岂止是‘脑子挺活’而已!“铮!”的一声,数百只青光荧荧的角状之物从宋必图身前身后同时暴出,如成群麋鹿齐向中央低颈跃进,上下左右尽数封锁。长短错落,交叉穿刺,前后无所不至。这一招果然阴险,先用两只角入地来惑敌,最后的攻击却是数百支齐上,如果宋必图的防御有漏洞,或者注意力被牵引,只专注于地底下两角,这一轮攻防必然被制。

    “惭愧!”堂上数百人,心中莫不如是想。设身处地,如果是自己站在宋必图的位置,被邢人万如此迷惑眼目瞒天过海的一攻,不死也要穿百十个窟窿,大洞小洞,洞洞对穿,通明透亮,日后掉河里必定浮不起来,仍旧必死。

    “呃!”凌飞紧紧握住了太师椅上的扶手。关怀爱徒心切,他可没想到邢人万会如此诡计多端。哪知他紧张未完,宋必图所站的位置又“突!”的一下,无数条尖柱从地面急冲而上,这一下地面剧烈震荡,悬着的磨难钟“当当”响了起来,九只解关瓮也摇晃不定。前庭一瞬间便象突然间绽开了成千上万朵宝莲,暗青亮绿,光色深浅不一,层层重叠的光芒接合如同肥厚的花瓣,一瓣初灭,一瓣又明,说不出的绚烂。这才是入地的两只龙角所化,瞧穿在空处的光线疾飞上天,瞬间而远,可知这一冲之力!

    “糟糕!”凌飞暗想,“必图没有临敌经验,这小子却心计深沉,这可吃亏了!”两只拳头都捏紧了,数度想要站起身来。他已经快忍不住出手去阻止邢人万攻击。邢人万的这数轮袭击,密集而激烈,而且穿击之力猛烈无比。别说一般的少年子弟,便是成名多年的好汉侠客,只怕也难以招架。

    然而这还不是致命所在,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群豪顿时骇然色变。

    “轰隆!”一声巨炸,明亮的火光在台阶上方炽烈开来。千百条巨大的白炽火舌从青光里面突蹿,青色的幽光被邢人万功力压缩,聚成一条巨粗的红色火柱,然后再凝聚成青蓝,缠线一般只围着中间卷刮,震耳的爆声一下接一下,在宋必图所立位置接连传来,如同天雷频炸,这一次不惟大地震荡,连空气都跟着剧烈震抖,灼热的气浪向四方传去,灯烛明灭,赵家庭院瞬间便给各种光色覆盖,钟声雷声呼叫声连成一片,直如天地之将摧。

    “住手!”凌飞厉声喝道,霍然站起身来,天罡剑从指尖冒出了一大截,便欲出手制止邢人万。他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托大了,让邢人万全力出手,可万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居然如此拼命,老辣深沉,奸计百出,他奶奶的,这数番攻击,哪里算是切磋较艺,分明便是一心取他爱徒的性命!宋必图是他最钟爱的关门弟子,凌飞虽然素知此子之能,可是宋必图从小便在山上学艺,不知人心鬼蜮。若是他在对阵时万一偶有疏忽之处,那岂不是万劫不复?

    庭中群豪惊色未消,一段柔和的笛声忽然从爆声中响起,如同天籁突临,瞬间便将乱雷般的爆炸巨响尽数掩盖了下去。众人皱着的眉头一时尽解,凌飞愣了一下,怒冲冲的面色也平静了下来,止住了向前的脚步。这笛声清雅之极,给人感觉如润风过竹林,微雨落杏村,说不出的清新爽利,听得众人精神一振。先前被邢人万噪杂的响动搅得烦躁浮动的情绪,也变得舒畅了许多。

    是宋必图奏出的声响。看来在邢人万如此凌厉疯狂的攻势之下,他仍然没受到丝毫损伤,曲调轻松而从容,浑不觉急迫,只此一项便让庭下前辈自愧不如。

    这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攻的骇人听闻,招式几近其极,守的竟然也滴水不漏,分毫未被趁虚。由不得众人不畏服。攻者动于九天之上,防者藏于九地之下,果如此喻。秦苏此时又被邢人万的气浪逼的比先前更站远了一些,站在人群里,看着庭中两个少年对垒,心中百味俱杂,惭愧不已。隋真凤以前教她法术,曾夸她心思灵巧,是千里挑一的学法苗子,玉女峰上无人能及。嘿!眼下想来,师傅的见识却也差了,要是让隋真凤看见眼前这两个少年,会作何是想?

    不说秦苏心中感慨万千了,围观诸客,数百个门派的宿老与新进,心中又何尝不如是!都说乱世出英雄,天既降大难,必生英杰来结束灾劫,现下四方动荡,兵灾妖祸时有发生,正是大乱之年。庭中这两个十余岁的少年,应当便是天选的风云真龙吧。江湖也正如一台大戏,新人来,旧人去,代代有人演绎留名,现下看来,旧的一代即将逝去了,新的一代,正由眼前二人拉开序幕。

    几声悠长的笛响,如新晴照雪,柳莺应答,教人胸臆大开。

    随着暖风浮荡,柔和但却绵密之极的气流一层层向外扩去,邢人万围聚在宋必图身周的法力被尽数卷开,场地一空,众人重又看见了这个蜀山高弟,同时也看清楚了他掌中所持之物。

    宋必图竟然也是个炼器师!一支朱红色的骨笛横握在他掌中,人臂粗细,不知以什么兽怪的股骨钻成,关节俱都完好,通身镂刻着金色的繁复咒字。

    “这便是他的法器么?”众人心中都存着犹疑,这法器如此怪异惊人,却能吹出刚才那样的妙音,大伙儿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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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盛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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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说起来,蜀山弟子持异器闯荡江湖,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蜀山身为术界炼器之尊,在器学一道,真的是巨与细尽有所阐,奥义精言俯拾皆是,前人留下书卷满案盈阁。上千年来,也不知有多少成名的侠客熔炼修持奇形器,这些人不喜刀剑,却偏好一些稀奇古怪之物,像几十年前盛名一时的“铜塔”何狱,其人力大无比,也喜好沉重之物,所炼的法器便是一口巨大的铜钟,重二百七十七斤,普通两三人都抱不起来。更远的有“大微老人”,此老修炼的法器是一枚小小的绣针,他曾说‘二指之隙,能奔群马,滴水之容,泛百千舟,法器岂争长短形状,只在修为而已。心及之,则力及之。’他的芙蓉针也果然厉害,与人试武时,激出内蕴的火力,瞬间焚净百丈山林,满地焦土,坚石都烧成了岩液。再远的,有二百多年前不世出的炼器师江寒,所炼之器名为“九牛踔雪”,是一柄鲤尾折扇,十三岁时仗器打遍天下,威名远播西域。

    凌飞在看见炼器师邢人万展示的实力后,竟然舍豢龙师不用,也叫炼器的弟子与之对敌,也不知他究竟怎么盘算的。

    “龙角术连着旋火没能突破你的防御,你是个难缠的对手。”邢人万说道,语气甚是平淡,也不知是在夸人还只是描述事实。“不过,我不信你就真的无隙可趁!”说话间,昂然抬首,头上盘着的巨大青龙缓缓降下来,随着掌指勾诀,青龙鳞甲分裂,竟然化成了八十一只磨盘大的光燕,然后逐一收缩变成明亮的实物大小,围着他的身子列队错落翻飞,便象一条长长的青铜之链在他身外环着好几匝,嗡然声动。这些飞禽若实若虚,身子飞穿过绳索铃铛等实物时,分毫未见所动,可是翅膀开合之间,却能听见风响,着实让人惊讶。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要还击了。”宋必图说道。便在邢人万挥掌策出群燕,长练一般袭来时,他将骨笛举到了唇边,鼓腮一吹。

    “哗!”局外众人只听见了大潮涨落一般的声响,拂岸卷沙,虽然庞杂,却不刺耳。贯庭而过的群燕却猛的尖鸣起来,通身绽出剧烈雷光,前面的十余只光燕剧烈晃动,犹如被披面而来的洪潮吞没,但在邢人万的催逼之下,为首的燕子身形突然缩小数倍,身上光芒大盛,速度骤然加快,带着流线脱群疾射而去。然而就在它将要穿飞宋必图头颅的刹那,一团透明的球状之物在宋必图面前凭空而生,抵在燕子的胸腹前,众人都看清楚了光燕被巨力压成扁圆弧的身子。

    “啪嚓!”雪亮的雷光照耀前庭。两力交迫,蓄满真劲的光燕如何能够保持完形,登时炸裂开来,叉状的闪电长及数人!

    而在邢人万这边,几乎便在宋必图身前光燕炸开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迫及面目的锐风,那是带着灼热气息的攻击。“风箭带火么?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招数。”邢人万想,虽然这热气隐约分出好几层,不象表面那么简单,可这样的招式对他是起不了丝毫作用的。心随念转,数百条明暗各异的活蛇般的游物立时从他脚下蜿蜒直上,将他整个人笼在圆壁状的防御阵中。

    伏羲护玉式。

    欲要伤敌,先求自保,这是每一个学术者在就学之初就该知道的道理。天下各门各派,无论修的是武、术,还是器养,莫不将保全防御术视为授业的重中之重。学拳的有玄龟咒,蚁甲护身咒,学五行术的有火盾,土壁术,冰波障,豢养师有多重皮术,聚甲术,巫祝则有迷象法,隐踪法,而炼器师,因修炼方式与其他四途完全不同,因此多用激金阵与布劲当成防御之法。

    伏羲护玉式便是“布劲”,分内外两层,将人与法器之间流转的劲气催压布于身周,外层广疏流动,内层密实封闭,无论袭来的是法术还是实物,尽被这两层绵密的气息化解反弹。邢人万知道宋必图是炼器师后,也猜知对方的防御术是布劲,化成圆球状的劲力虽然与伏羲护玉外形大异,然本质却全无不同。

    十余支风箭击实在护玉阵的护壁上,激出了水花一般的亮光。果然,隐藏的火性有些古怪,七朵海碗大的火花在护壁外蓬然烧开,另两股暗火却骗过了外层防御,直突到胸前四寸,被内层劲力弹开。青黑色的火焰石丸一般倒飞,显形过后,很快失去束缚,在空中接连燃烧出青蓝白红四色光芒,嗤嗤连声。

    “这些招数……”邢人万看着宋必图淡淡说道,哪知才说了四字,猛然间觉得面皮冰凉,外层的防御圈猛烈震荡,一团冰冷之物后发突至,心中微惊,身子急速后滑三尺,同时将劲气提聚到上首位置,连凝成几层,阻在袭来之向。

    “叮!”的一声细响,一枚头发丝粗细的幽蓝色冰针被混乱无序的法力层层围堵,无法再穿透,当空断折,释放出的冰凉气息瞬间便在邢人万头顶上方凝聚起大片水气,然后化成雪凝成冰,一团团的白雾收缩后又剧烈膨胀,便如海上云生雾,滚滚向外扩展,很快布成一片巨大的雪幕,丝丝寒气凝聚,大量的冰屑纷纷下坠。

    好高明的水火双重劲,好惊人的压缩之力!

    一枚小小的冰针便耗去了护玉式所布劲力的十之二三,这下邢人万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尽收起了轻视之心。宋必图不显山露水,却实在是个不易与的劲敌,难怪凌飞先前敢放话让他全力施为。

    青龙门的功法是重攻而疏防,盘龙钉在未铸之前,器中就已经蕴有巨大的力量,为法器中所少见。重新滴血入契之后,威力不失,所以青龙门上下因器修身,人人走的都是刚猛路子,动手时寻求一击破敌,不多作纠缠。宋必图则相反,防守严密之极,攻击上虽不激烈,却能以机巧诡异来补足。

    借着一式奇袭,宋必图扳回被动之势,反客易主,当下再不容邢人万缓过手来,内宫激荡,接连鼓息吹奏。一声声清脆的鹤唳之声传入行人万的耳中。“邢师兄小心了,这是‘夺凰。’”

    夺凰!

    邢人万心中一凛。尖利的笛声入耳,庞杂的乱象入眼。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的判断错了。宋必图并非没有强攻之力,相反,此人刚柔兼济,轻重尽备,论及刚猛的攻势,并不比他的青龙稍逊半筹!

    “结!”

    “结!”

    “结!”

    “结!”

    满庭人只听见邢人万短促的喝咒之声,青龙门奉器弟子双掌快速结印。八十只光燕舍敌飞回,在空中重新分裂成数百只黯淡的小燕,然后每三只一队,向着空处疾射。每次庭中亮起刺目的闪光,便有三只光燕头颈交接重新聚化成一个个光圈,光圈由外及里剧烈收缩。众人都能听见密集的“咔咔”声响。

    这似乎是个防御之式,邢人万用这些光圈来收勒宋必图的攻击。可是……宋必图攻击了么?群豪既没听见声音,也没看到光象,心中各各纳罕,张目再向空处凝望,却始终没有在空旷的庭院上看见点滴痕迹。

    光圈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布于中庭,然后渐渐向邢人万身前压近,而且越来越密集。便在光燕飞蛾投火般纷纷交聚时,猛听见“聚!”的一声断喝,邢人万头颅周围泛起了一层金光,他的身子陡然拔高而起,足踏两束流光直飞三丈高处,瞬息之后,却又鬼魅般的回归原地。四十二只飞燕聚合爆炸,明亮的光芒直如天日骤裂,光线骤明而忽暗过后,众人看见,邢人万身前已经立起一个高达一人半的光环,如同一面奇怪的护盾挡住他。环圈有一掌宽,纠结着万千粗细明暗全不相同的绿色光线,看起来便似有无数绿色蚯蚓纠结于巨大的玉轮之上。环中四角“定”“波”“密”“集”四个咒字光华流转,不住地膨胀收缩,一个光头童子端立在环中央,双足四臂,两手交叉抚胸,两手合十,阖目垂头。

    这又是什么法术?满庭中人尽皆震动,便是一些腹笥奇广的名宿,也分辨不出这一招数的来历名称。中厅里凌飞与宏愿等人表情凝重,互相交换眼色,心中均想:难怪他说青龙门在器学上另辟出一条通道,看来果非虚言。这一招大有名堂。

    绿色的光环浮影晃动,细如丝线的光豪曲曲折折齐向四周蔓延布去。

    只这令人惊怖的形状,这般匪夷所思的虚像,众人便能知道它的防御之力断非寻常。然而,令群豪疑窦丛生的却是,这么郑重其事的防御之术,防的到底是什么?宋必图出手了么?他的攻击在哪里?

    空庭静寂,只有细碎的电光撕裂空气时发出的轻轻的“啪嚓”声。宋邢二人便如僵在原地一般,谁也没有挪动半步。

    群豪不入战局未临其境,看不出其中异状,然而在对战的两人之中,这瞬息工夫已如半日长久,你来我往攻守了数合。邢人万和宋必图都是彼此暗惊,心中各自警戒。

    夺凰!

    凤凰三千年一涅磐,集梧枝为薪,燃火自浴而得新生,本是火中圣兽百禽之王。宋必图的‘夺凰’便是以千鹤之火夺其势!

    数不清的红色飞鹤从虚空中来,翅膀挨着翅膀,长颈连着细足,尖喙如剑,阔翅如刀,被宋必图驱动着齐向邢人万蜂拥穿刺。瓦上,椽尖,甚至光滑的廊柱,铁檐翘角之上,处处是这些喷薄着热气的赤色飞禽。邢人万能从细微处判断出这些都是幻象,然而,说是幻象,但是幻像里蕴藏的法力又岂能舍之不顾?仓促中策令群燕分解重合成如意环来束缚对方法力,然而光燕有限,而火鹤却近无穷,如何阻挡得了。便在他变招想重新布阵之时,宋必图的又一招暗袭攻过来了。

    绵声之雷。这是将雷劲渗入乐曲中的招数。邢人万耳中听见的只是几声清脆的短调,然而甫动手足,两耳之内却突然一热,如被火线贯进,同时身子顿麻,各处筋肉关节便似被许多棉丝充塞住一般,难以行动分毫,周身循环的灵气更是激荡紊乱。邢人万面色微变,眼见着光燕脱离掌控不能阻敌,火鹤长驱直入,不得已使出了屏魄之术,在面目四周屏起了淡淡的金光,混杂了多重法力的护罩瞬间阻隔一切声光,解掉中术之危。同时使出了更高阶的防御术,四臂童子定波咒。

    这一式奇诡的防御阵法一出,宋必图的攻击顿然被遏。那面环着童子的光轮虽然不大,然而却似定海基石一般,任由四周浪起潮飞,它能将靠近四周的所有法术尽数湮灭,火鹤群一重重的压上,但却像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波澜,只要靠近光轮,便被巨大的吸力吞噬掉。

    敌人攻势最盛之时,便是其防御最弱之时。临敌无数的邢人万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眼见着宋必图强势的进攻无法寸进,还要接连催逼法力想要硬冲四臂童子定波轮,当即策令燕群,齐汇一线急前穿去。

    这一次临危反击,下手更不容情。数百只光燕首尾接连,更不顾压在邢人万身前的无数火鹤,呼啸着贯成一条亮线冲向宋必图,喧出的鸣叫直如山崩海啸!

    “呼!”悬在光燕上方四尺的一排磨难钟被狂风卷到,猛扬起来,笔直的伸向宋必图,铜声当当直响,崭新平整的红毯,正如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划开,底下的土层更被一线齐切,碎土雪粒纷纷跳起。

    群豪勃然色变,这般夺人神魄的攻击,别说如何抵御防守了,只是旁观着都觉得心中震抖。

    宋必图一招使老,便被敌人趁虚反击,心神微乱,仓促之际,抽调起身周所有劲气,阻隔在当面。

    “嘭!”这一声巨响如百鼓齐鸣。空气层层激荡,第一只燕子撞在了护盾之上,裂开了白色的雷光。宋必图身子后仰。

    “嘭!”第二只燕子接踵而至,绽出的圆桌大小的叉状闪电覆盖住了刚刚裂开的第一片雷光。宋必图倒退两步。

    “嘭!”第三只燕子几乎未差分毫,与前两只同时撞上了护盾,白色的亮光让满庭看客面色变得白惨一片。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密集而巨大的爆声再无停时,赵家庄这一刻间仿佛有三军将士同时擂鼓,整个隆德府城几乎无人不闻,数百只光燕全不受到阻碍,一只接着一只的撞在宋必图的护盾之上,闪亮的雷电刚刚绽起,便被新的雷电覆盖,激荡的空气刚涌出一波,下一波几乎便尾随着向八方传扩,在宋必图向后倒退的几十步距离,雷火象烟花一般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密密的连成一长排!

    “够了!”看到这副场面,凌飞哪里还能沉得住气?霍然站起,天罡剑持手,斜着向前一挥。

    庞大无匹的劲气如水底下的暗潮,无声无息卷向群燕。他满拟这蕴了四成法力的出手,定能将邢人万的攻击尽数化解掉。然而很快,凌飞很快就大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邢人万的实力,这小子的功力,远在他想象之上!燕群非但没有如他所愿遇风即刻飞散,反而遇阻更勇,当前的十数只变得明亮炽烈,光羽带着流线,以更快的速度穿向宋必图!

    “给我停住!”凌飞绽声大喝,面上迅速闪过了一片红光。天罡剑缓提而起,倏然劈下。

    天下第一掌门的蓄意出手,天下有几人可以直当其威?这一次燕群再难幸免,一线尽数炸裂,青光四散。宋必图这时已经后退到了中厅里面,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胸口起伏,但神态却还镇定从容,未见窘迫。邢人万微微一笑,抬手将飞在后面的燕子抬高,贴着屋檐飞上天空,重新聚成一条青龙。身前的四臂童子定波轮也慢慢淡化消失。

    他知道,这一轮交手,他已经占了上风,师傅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蜀山弟子果然非同凡响,受教了。”

    宋必图拱手道:“惭愧,邢师兄不只法力高深,对时机的把握更是高人一筹。宋必图自愧不如。”

    班可言这时从人群里出来,哈哈笑道:“宋兄弟何必客气,其实我们都看出来,宋兄弟根本未出全力,手下留了情,才让我邢兄弟有机可趁。况且,只这一场切磋来说,你们还没分出胜负呢,邢兄弟仗着年长几岁,一时占得上风,这可不能说就比你强。”

    宋必图微微一笑,道:“这是班师兄抬爱。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宋必图确是输了。”

    班可言还待说话,哪知便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若怅惘,若怆然。悠悠的余音如同空谷中传远的回响,一层层递减降弱,但却经久不散,庭中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可是细察其源,却是谁都无法分辨声音的方位。

    中厅诸老,凌飞,宏愿法师,章节道人,叶蘅,赵东升,刘振麾,人人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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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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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

    “是哪一位朋友大驾光临?”凌飞从厅里走到台阶前,扬声说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庄奉茶叙话?躲躲藏藏可不是明人所为。”宏愿大师,叶蘅等人也尽从座上站起。想要听听这隐身暗处的来客到底怎么回答。

    空庭静寂,上千贺客都屏住了声息,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这次说话的人必有极大来头,名气与功力绝不会比凌飞差了。蜀山派为门下弟子燃灯开道,座上所请尊客皆是当世泰斗,术界里顶尖的人物。而来人竟然能够在凌飞和宏愿法师等数人面前匿迹说话而未被寻知,只这份能力已叫众人震服。群豪思来想去,天下间能够做到此事的人不会超过五个。除非,来的人并不是人。

    心思活络的人甚至已经猜想:“不知来的是青龙士,还是排云弓?莫非是罗门教的教主?难不成竟然是妖怪?看来不只是青龙门一家要找蜀山派的麻烦。”

    蜀山两个将要出道的弟子这时都走到师傅的身后,宋必图面色平静,举目看着庭外空处,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祝文杰却两眼炯炯放光,视线飞快地在群客与墙外暗影之间变换来去。料想他此刻正拿不定说话者是来自外面还是就正隐藏在客人中间。瞧他一副蓄劲待发的模样,众人毫不怀疑,只要暗处说话之人再稍显出些微形迹,这个年轻的豢龙师定会毫不犹豫暴起发难。

    朔风越过院墙,折向地面,刮起了庭中的雪粒。细碎的枯枝残叶随着雪尘滚动。在片刻工夫里,站立了一千余人的赵家庭院寂若空谷。每一个人都凝神等待,盼着匿迹者再说些什么。

    “怎么?不肯赏面么?看来还是我蜀山派面子不够大,难以请动尊客。”

    胡炭站在风雪里,也被这隐身人勾的好奇心大发,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中想:“说话这人一定很厉害,看他把蜀山派吓的,脸上都没有颜色了。”站立在开道通路两旁的蜀山门下此时面色各异,人人全神贯注,有的手抚兵器,有的掌勾暗诀,瞧一群人这番如临大敌的模样,胡炭忍不住肚中暗笑。他又把目光投向正漠然静听着的邢人万,想道:“这姓邢的很了不起,不知他跟说话的人打一架,谁更厉害些……嗯,我猜姓邢的一定不是对手,说话这人好像比老道士还厉害,姓邢的年纪不够大,可打不过老道士。他那个四只手小娃娃的法术很有意思,不知道能挡得住老道士几招……”

    庭中诸人心绪万千,各有所待。然而院墙内外两寂,却始终没再发出些微人声。冷风卷雪,刮过了一重又一重,两个胡人变化出的花草在严寒中也开始皱缩枯萎,灯火摇映,绳上的磨难钟被碎雪击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叮叮”之声。

    “算了,把院子收拾收拾,我们开始吧。”等了片刻没有回音,凌飞心知来人并不欲与众人见面,当下也不再多待,折回身去,向傅光远点了点头。赵家庄大弟子立刻会意,招呼仆役们,重新撤换被邢人万破坏的锦毯陶瓮杂物。蜀山这次燃灯开道筹备了半年之久,赵家庄又不吝钱财,因此典礼上所需的物品也备用极足,赵家庄众弟手脚麻利,不过盏茶功夫,把破损的器物全都撤换已毕。

    原本站在锦路两侧的蜀山弟子,趁这间隙分出了二十余人,三三一组,分散到庄院四处布哨警戒。适才在暗处说话之人显出了不凡功力,而且敌友不明,须得小心对待,可不能让怀有恶意之人钻了空子破坏燃灯盛典。

    凌飞得到傅光远的回讯,便回到前厅,向众人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天地之道,草木有荣枯,兽鸟有生死,器具用物,初造时光鲜,至百年后也凋敝不复完形。人间一切莫不循此兴衰正理。我辈江湖儿女,既存身于青天黄土之间,亦不能脱此循环而得自安。代代故人老去,又有新人接替,将侠义之道继承发扬。”

    “蜀山派自春秋时立派,到今日已有一千六百余年,新来旧去,代代相传,才有今日之局面。然而多年来门中弟子恪守前辈诫训,不以强武乱世,警惕修身养性。因此我蜀山弟子行走江湖时大多都隐迹行事,不示本名。”

    堂下诸客都议论纷纷,原来蜀山弟子多年来行踪隐秘,却是这个缘故,蜀山一派名垂千年,门中弟子身怀高强法术又不骄恃于人,这份约束修持果然叫人钦佩,可是,既然蜀山派久有此训,那凌飞今日为何却一改旧规,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弟子燃灯开道呢?

    凌飞很快就给大家释出了答案,听他高声说道:“然而今日之局,已不容许我蜀山派再行隐忍策略。正道颓废,妖孽横出,此时再谈修身养性韬光养晦,何异于纵容奸邪作恶?!我辈学习法术为的是什么?为的便是普天下的百姓们不被恶力侵害!当此国家将破,外敌环峙之时,大宋四千万子民将遭涂炭,蜀山派又岂能再脱身事外?时易境改,道求亦当不同,因此蜀山要破除陈规重入江湖!从今日起,以我门下两个后辈弟子燃灯开道为始,蜀山一派两千四百六十六人再次入世,将以诛杀不良为首任,铲恶留名,扶善留声!”

    “好!”堂下众客纷纷喝彩。当今局势日益混乱,有心人早已忧惧日久。宋辽两国在短暂的几年平衡相持之后,近来又开始有冲突了。而汾州的妖窟虽已暂平,各地却又陆续发生妖怪伤人事件,邢州的铁筹门,便是被一头法力高强的狐妖纠缠,百余人的门派到今日惟余十数人,其他各地,此类事件亦不胜枚举。在这般情势下,蜀山派高调入世,要引领正流重建秩序,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感谢诸位同道,今日到赵家庄观礼。蜀山派今日重踏江湖,就请诸位作个见证。”凌飞说完,抱拳团团一礼,转向两个弟子喝道:“云涛雾海,华莲生辉,蜀山派第八十一代弟子祝文杰,宋必图听命!”

    “是!”两个少年肃容答道。

    “行前燃香敬祖师,立誓恩怨报分明,你们去给祖师爷敬香。”祝宋二人从赵家庄弟子手中接过了线香,到庭前的香坛处跪下了。“嗵!”的一声响,坐在中厅的碎玉刀赵东升手腕微振,一缕指风弹向身侧催勇鼓,洪亮的鼓声登时响彻庭院。

    “祖师爷在上,本派后进弟子祝文杰,宋必图,今日接领蜀山道旨出道江湖,恭请师门引路灯高照前方,为其指向。一照前路,二照心境,使门中弟子念系光明,保得此身洁净勿坠魔障。”

    凌飞话刚说完,肃立在台阶下的四名老者同时挥掌,隔空传力击在鼓上,“嗵!”的又一声沉响,四股劲气齐发而同至,这一声响听来便如一人所击。这四个人都是凌飞的师叔,代表着蜀山老一辈人物,击传催勇鼓令后辈无畏直前。

    凌飞从祖师坛前拿起了引路灯,弹指点燃了灯蕊,道:“蜀山派第六十三代掌门凌飞,点亮指关引路灯,为弟子照示前路。江湖艰险,磨难无穷,恳求天下诸位同道,闻我弟子陷危,请伸以双拳襄助,知我弟子落难,请援与寸心相济,蜀山一派俱铭感大德,来日有报,不废此言。”说罢,将灯平平送上天空,一百余名蜀山弟子齐声称颂,满庭中只听见整齐的祷词,如震雷不息。庭下诸客见到如此浩大隆重的场面,一时尽被所感,人人肃然。

    照路的孔明灯被热气所托,飘浮着升到离地两丈许高度,站在锦程最前的八位长者伸出手掌,将法力接到了引路灯上,将灯渐渐摇到头顶上方。这时祝文杰和宋必图敬香已毕,一齐走到了锦程路前。

    “敲吧。”凌飞点头说。那四名蜀山宿老听掌门之命,催劲再传鼓。

    “嗵!”

    “第一鼓,开前程。白布三尺入红尘,是非皂白辨分明。”

    祝文杰和宋必图一人跨进了一步,同时踩进了红毯之中。踏出这一步,表示二人已经正式踩进江湖,蜀山前辈的恩怨,他们也将以肩承担。

    “嗵!”

    “第二鼓,通道路,前途漫漫多磨难,抱持一志当坚行。”

    “嗵!”

    “第三鼓,激正气,心系苍生是根本,后辈门人需紧记。”祝宋二人又再迈进第三步,来到第一架磨难钟底下。持刃立在道旁的两个长辈口中默声唱诵,各拿过祝文杰和宋必图的一只手臂,捋开袖子,在两人臂上浅浅划了一刀。“江湖生仇怨,纷争惹刀兵,愿我弟子遇此难时,百危皆转为安,得保全身而退。”

    “当!”钟声悠悠,带着长辈们的祷祝向四面传荡。代代新人出道,都经燃灯之礼,照例也是这般受到先辈的祝愿,然而江湖千年无数子弟,又有多少人真的可以遇血火而得全身后退?

    开道的典礼有条不紊的进行,后面的程序便依足了旧例排演下去,祝文杰和宋必图一步一跪,经过了六架磨难钟,到两柱香将近的时候,两边的解关瓮已经震破了七个,眼见两人路前还有两个解关瓮,已经快近终局了,蜀山派负责警戒的众人却愈加警惕起来,各组快速换防,交叉巡逻,星丸跳掷一般在赵家庄院子内外飞快纵越。那隐身在暗处的高人直到此时仍未有动作,也不知在酝酿什么计划。此人图谋未明,愈到最后正该愈加提防。

    再过得片刻,庭中的祝文杰和宋必图已经走到最后一个解关瓮前,头上也悬着最后一个磨难钟,听凌飞说道:“第九关,是情劫关。出道弟子须谨记,情缠可兴颓惰,情重可致恨深,可生杀念。天下兄弟反目,亲友仇雠多因此关而起。遇情关必忍,必容,必以我心度人心,以我之身置他人之地,当得正策。开关!”

    宋必图和祝文杰齐声唱诺,两人单手握拳,正要像前面八个一般发劲震碎情关瓮,哪知劲气刚吐出拳锋,异变却在此时陡然而生!只听“呼!”的一声闷响,原本静立在面前两尺处的陶瓮已经不在原地,如同被一个巨力神人猛劲提起一般,瞬息飞上高空百余丈,在众人眼中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

    “来了!”祝文杰目中骤然闪起亮光,霍的抬头望着天空,不等师傅吩咐,已经两掌按住地面,大声喝咒:“境开虚空,着甲持兵,受命速行!”

    “文杰!”凌飞待要出言喝止,哪知却已晚了。

    “嗡!”的一声巨响,冰冷的风从豢龙师身周向四面排去,满庭千人都闻到了浓烈的鱼虾腥气,大地冒起红光,如一轮烈日正要拱破土地钻将出来,群豪方感脚底震颤,两条粗逾人臂的长须已经从祝文杰足下甩了上来,赤龙应主人之唤,从地底冒出硕大的脑袋,青鬣拂拂,白牙如匕,祝文杰单手顺势挂住赤龙的角,一人一龙挟着一道夺目红光疾飞上天,直如电光之矢瞬间即远,追上了空中的解关瓮。

    “人不在上面!”凌飞面色铁青说道。

    “咣当!”便在这时,宋必图头顶上的磨难钟又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狂风四激,火烛尽暗,众人出其不意,都猛吃了一惊。站立在钟底下两侧的蜀山门人全被这声震击轰得直身后翻。甚至远离铜钟数十步的看客们,也有数人被这震声迫退。而在人群头顶上空,布如蛛网的绳索已经寸寸碎裂,如同烟气里的飞灰般当空乱舞,灯笼铜钟全都坠到了地面。

    “好厉害!”胡炭心中震动。早在解关瓮被提飞上天时,他已经将全身的灵气都鼓到了极致,又凝成了一重气盾罩住全身,仍旧被那突然而发的鸣响震得头晕眼花,硬生生被推开了三步,胸中更如同被人大力槌击一般,呼吸一时难继。身边刘宗膺等人景况更加糟糕,在毫无防备之下受袭,气息混乱,许多人大口呼吸,面色苍白。

    庭中在一瞬间更是变得黯淡了许多,蜡烛,油灯,灯笼,所有燃亮之物,在这一响过后,所有的火苗都被压迫成了米粒大小,低低的趴在灯芯上,再难向上伸展半毫,原本亮如白昼的厅堂,仿佛刹那间变成了黄昏。

    这一手功力,却又比刚才邢人万所示的高了不止一筹。

    宋必图在震声发出时,刚好站在磨难钟底下,是满庭人中距离最近的一个。巨声突响,他一下子便被生生逼退了四步,面色变得苍白。

    “师傅……”他刚叫得这两字,“咣当!”第二声又震响开来!这一次是坠在地面的铜钟发出的巨鸣,地皮像是被万斤巨物重重砸下,震荡声比前一响更要剧烈,便似乎就炸在众人脑海中一般,群豪头颅足底同时被震,魂魄皆撼,忍不住都捂紧了耳朵,功力低弱的,更是手足发软坐倒在地。

    蜀山弟子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叱喝,光练如虹,齐飞向四面察看。然而四下里巡查,每一个暗处角落都看完了,却哪有生人的踪迹?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几次三番和我蜀山派捣乱,到底是什么用意?!”弟子的燃灯典礼当众被阻,凌飞也不禁动了真怒,提剑飞上檐头,望着空处震声喝道。带着劲气的喝斥伴着钟声的余音一波波向远扩去。

    “如果是与我蜀山派为敌,这些无用的花招就免了,那对我们没有任何伤害。”

    “唉……”这一次匿迹的暗客却没再沉默,发出了幽幽的叹息。众人听得清楚了,声音的主人听来似乎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有气无力的,叹息里隐约还有一些落寞的意味。

    “蜀山派的后人,就只有这点实力么?”那声音轻轻说道。

    宋必图单手抚胸,站立在台阶上微微喘息,把每一个字都听到了耳中,他面上仍旧是一副平静模样,然而全副精神,却全都放在了追查声音的方位上。那老人就像是隐藏在空气中一般,语气平淡,声调不高也不低,明明如同当面跟你说话,可是你就看不见人影。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说什么新老交替,这新的一代,能挑起老一代人物肩上的担子么?”

    宋必图面上浮起了惊异之色,猛然抬起头,看着天上。满庭千人也与他一同动作,齐齐昂首,因为刚刚如同近在咫尺的声音,在这一忽间竟又远到天上去了,渺渺如同云气,象是从高空中的某一处传来。

    众人在一瞬间顿然生出怪异荒谬之感,如同坠入到梦境中。像这样忽近忽远的发声,也太过违背常理了。江湖上不乏有人学习传声之术,扩胸开气,可以远隔十余里与人对话,还可以使用束声法,凝聚声响,用密声传讯,然而跟这老人眼下所用的方法比起来,什么传声法束声法,都如同小童舞刀一般可笑。

    “唉,可惜,可惜。”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再次发出叹息。“蜀山派向以练器见长,但现在看来,已经日渐式微了,这孩子的功法,可远远不如当年的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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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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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寒!”听到这个名字,座中的名宿们莫不为之一惊。各面相觑,一时有些摸不清此人的底细。新一代的子弟们或许不知这些掌故,但是宏愿法师,叶蘅等人是何样人物,引领江湖一代风流,又怎会不知蜀山派这个二百年前的炼器绝才?江寒在十三岁时出道,少年成名,但就在声名如日中天之时却突然匿迹,此事成为当时江湖的一大谜案。

    现下听这老者的口气,对江寒的往事颇为熟悉,似乎是江寒的故交。

    可这怎么可能?江寒是在唐时天宝年间传名,细算至今,已经是二百四十余年,难道这老人已经有二百多岁的年纪?众人这时已经隐约嗅出一些不寻常的意味来了,如果推断是真,那么这老人必非人身,人的天年有尽,便是当今养命有方的修道者,最老的也不过一百岁出头,这老头若识得江寒,非鬼即妖,从他亮出的几番绝艺看来,众人更倾向于相信他是一头法力高强的千年大妖,只不过蜀山派传派至今,代代都以伏妖降魔为任,这老妖怪又是如何勾搭上江寒的?

    而且,尚且还有一个可疑之处,如果此老真是妖怪,他又如何能将妖气掩饰得点滴不漏?但凡妖怪,身上或浓或淡都带着本相原有的气息,这是高强的法力所无法掩盖的,妖气向来是天下术界辨识妖物的最佳方法,可这老者在千人面前侃侃而谈,却能一丝气息也不泄漏,这又岂有此理。

    不过不管这老人来历如何,凌飞此时已经放下担忧了。从老者的话语中听出,他似乎并不是抱着恶意而来。听他提到蜀山时连说几句‘可惜’,显然此人与门派颇有交情。

    “江寒是我蜀山派不世出的奇才,便是往回溯上千年,门派中能够达到他这个程度的前辈先人,也是屈指可数。”凌飞淡淡的说道。

    “法术器学一代代传承,如果都按人们的预期发展,该当每一代新人都比老一辈进步,然而事实如何?各门各派的后进弟子受限于资质,学识与经历,大多数都不能把前人的高深法术好好发扬,因此天下术界一****式微,这是大势所趋,无法避免。“

    “好在,”凌飞重重加强了语气,“术法由人所创,由人所传。那么一切便都因人而异,既然有资质不足的弟子难以继承先人法术,那么也有资质极佳的弟子,可以重辟通途,另开炉灶,令师门授业大放异彩。二百年前的江寒,不正是如此么?今日我门下参加燃灯出道的弟子,资质学识虽不能说绝佳,但也可说是一时之选。”说到这里,他转向宋必图说道:“必图,有长辈嫌你的功夫太低,你觉得怎么样?”

    宋必图恭恭敬敬的说道:“弟子不敢妄自尊大,也不敢妄自菲薄,听师傅吩咐。”

    凌飞点头道:“嗯,既然有方家在场,咱们也没必要遮遮掩,你把三师叔教给你的功法使出来吧,蜀山弟子燃灯开道,你们可是全派上下两千多人的颜面,可别让人瞧得轻了!”

    宋必图道:“是,师傅。”敛气提步,重新走到了前厅台阶前面。

    师徒俩的一番对答,这时又引起堂下众客哗然。群豪都是吃惊不小,宋必图刚才与邢人万交手,所示的技艺已是许多江湖老客难望项背的精绝之术,可是现下再听凌飞说话,似乎那还是留有余地的展示,如此想来,这宋必图真实实力岂不更是骇人之极?十余岁的少年,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可以在十几年的修行中远远超越花费数倍时间的前辈们?邢人万如此,宋必图如此,难道,资质与名师教授,竟然可以这么轻易的跨过修炼时间的天堑么?

    众人发觉,自己一直以来为所笃信不疑的认知已经开始动摇了。刘宗膺在想,鸥长老在想,程完在想,秦苏也在想。

    笨鸟先飞,可先于良禽投林,这是自古传下来的道理,但是,没有名师指点,再刻苦勤勉的笨鸟,是否真的可以越过资质不如人的障碍?

    众人里面,就只胡炭没被凌飞的话惊倒。少年年纪尚幼,还没有想到那么远,不了解凌飞师徒俩对答里面所暗含的信息,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怀疑宋必图与邢人万交手时并未使出全力了。“这姓宋的从刚才就神态轻松,打架打输了也不难为情,一副光棍模样,傻子都知道他留有后手。就不知他留的后手厉不厉害,使出来能打得过姓邢的么?嗯,这姓邢好像也没使出全力。”

    胡炭两只眼睛,饶有兴味的在宋必图和邢人万脸上折返来去。他看见,从凌飞说完一番话后,邢人万木然的脸色也微微有了些变化。

    那边宋必图听了师傅命令,慢慢走到锦毯立定脚步,抱拳朗声说道:“有长辈大驾光临,欲考教弟子的功法,宋必图就恭敬不如从命,献丑了,也请在场的各位前辈们多多指教。”说完,团团作礼,单掌半弓,微举到胸前。满庭中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蜀山出道弟子的身上,心中百味俱涌,都想知道这个千年名派的得意高弟究竟会使出什么惊人的绝艺来。

    那支红色的骨笛忽然显在了胸前右掌之中,宋必图将左掌自然垂下了,他并没有作出什么花巧的动作,众人也没看见他捏决,只听他阖目轻轻地一喝“咄!”

    一瞬间,围在蜀山弟子瘦弱身躯旁的空气依稀扩出几圈波纹,却又瞬间快速向回吸附。众人恍惚都产生了错觉,似乎宋必图所立处突兀生出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漩涡,连他身子周围景物都要被卷入其中,廊柱,台阶,檐角,看起来猛然收缩了一下。宋必图的身形仿佛缩小了一些,像是虚境里突然冒出来的影子,然而比照身周微微模糊的景物,他的身体轮廓反比先前更要鲜明。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脸还是原先的那张脸,眉眼也还是原来的眉眼,可是现在的宋必图却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给众人另一种印象……果决!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刚毅,举手投足,隐隐带着从容的威势,这威势含而不露,但众人却都能分明感觉到。

    “这是……武术里面的解关?”人群里,赵家庄大弟子傅光远诧异的低声说道。他和群豪一样,与宋必图是今日首次初见,并不知道这个同宗一脉的师弟学的是什么功法,但傅光远是长年修习武术的行家,在术界中著有名声,看见宋必图的行动,似乎与武术里面的开关法颇相类似,所以感到惊奇。

    习武者,修身健体,养气培元,在唐时以前,本是其他四术的基础,并不能单独分成法术源流之一类。但在唐末武人杨元昊解通六重生死玄关之后,习武一道突飞猛进,短短百年,专修武术者便发展至十数万人,而武术也从基础之术中脱离出来,成为与法术、炼器、豢养、巫祝并驾齐驱的修习大类,而由于修炼武术门槛比其他四类更低,习武者甚至后来居上,人数超过了其余四道。

    可是学武一途,易学难精,在打通任督两脉使气息大周天循环之后,便面临着六重玄关的障碍。杨元昊天纵其才,兼之痴于武学,在修习之时察觉到头顶百会,喉间十二重楼,胸口膻中等穴位的气息异动,终一生孜孜以求之,终于解开了六重玄关的奥秘,而这也给后人带来巨大考验。六重玄关玄奥难言,并不可能像打通任督二脉一般通过师授来顺利学成,全靠个人体察出细微征兆,并花费巨大心力捕捉。形象来喻之,如果将打通任督二脉比作一人去挖山,要在山石中挖出通道来,那么打通玄关就好比是一人被定步在树林前,要扑取随风飞来的杨花柳絮纺成线,再织成衣。这难度何止增了数倍!开山挖路至少目的明确,精诚所至,必有开通之日。而扑杨花织衣,就不是只依靠努力就能成功的了,杨柳一年飞一絮,而且有絮时未必有风,有风时未必迎面,即便风与絮都趁便,若是手段不够,也未必能捕捉得到,更遑论后面还有纺线织布的过程。这是机遇与悟性都缺一不可的难关。

    许多武者,终其一生都未能窥视第一重玄关的堂奥。便是搏得“双拳一岳”名号的傅光远,穷四十年之力,有蜀山派师叔教导,也只在一年前解通第三重玄关。可知此事之难为。所以他在看见宋必图使出开关,忍不住发出惊咦。宋必图的器法,已是人间难寻敌手的高明,而这高明的器术显然也是要通过不断精修方能如此的,以宋必图十四五岁的年纪,学得如此绝技已然惊人之极,可是,他竟然还在武学的开启玄关上另有进阶,这就简直让人无法置信了。

    不提傅光远心中的震撼了,堂下许多有见识的前辈,也从宋必图的起式中察觉到了异样。都大睁起眼睛,看见宋必图慢慢举起手臂,以笛就唇,便在胸中暗暗提聚气息戒备。

    “天寒地冻,人心却暖如炉火,诸位师伯师叔在这样的风雪天气还不远千里来给祝师兄和宋必图作出道见证,宋必图实在感激不尽,盛情无以为报,就试奏一曲《唤东风》,权给大家当作消遣吧,技法粗疏,只盼方家勿要耻笑。”

    “呜溜溜—”只是一声清脆悠长的笛响,便如春潮初回,卷刮的朔气变成绵暖的杨柳风,白雪覆盖的大地生机勃勃,似乎下一刻就要有无数草蔓萌发出来。昏暗的庭院,在这一声过后骤然变得明亮,原来被压得低低匍匐的火苗似乎得到了助力,重又笔直的站立起来。而听在群豪的耳中,这笛声更是另一番感觉,如同静夜檐雨滴空阶,每一粒音符都变成了饱满清澈的圆滴,沉实的滴落在人们的心坎之上,堂下诸客无不神魄皆摇,一颗心似乎脱离了躯体,随着琴声远荡到云天之外。

    “好厉害!”胡炭大惊失色,笛声再起,他便感觉到胸口一轻,通身发热,体内无端的兴出一股欢欣快慰之意来,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撒足飞奔。惊慌间连忙收摄心神,收息归元,想要运功抵御这勾人神魄的笛声。

    “众位不必防备,”宋必图温和的声音传了开来,奇怪的是笛声却居然没有因他开口而中断,“宋必图此曲是为娱众,并无不敬之意。”

    话是这般说,可是堂下群客中,却仍然有不少人悄悄运上了法力,也不知是不相信宋必图之言还是存心想要与他暗中较量。邢人万面色凝重,重又使出了屏魄术,耳目之上游弋起淡淡的金线。鸥长老已经退到了墙壁前,阖目直立,也不知在运用上了什么法术,头上氤氲白气聚而不散,好像扣着一个小小的茶壶盖一般。

    赵家庄大弟子傅光远站在前厅左侧,离凌飞的主座不远,看见院中众人手忙脚乱的施展守护法术,甚至连成名多年的刘宗膺、楼鱼宴等人都不例外,不由得摇头苦笑,胸中顿失雄心:“宋师弟小小年纪,却能有如此修为,当真叫人难以相信。人的资质果然有如金木之别,同样有蜀山上的师叔伯们尽心教授,我****苦练,花了四十多年的功夫,也不过修成个三重玄关武术,比楼鱼宴强不了多少,可宋师弟才十五岁不到,轻轻一出手就闹得风云变色……唉,人比人,这实在教人灰心。”

    那边宋必图引商按羽,气定神闲的吹奏起《唤东风》。这支带上开关术后迷神之法的乐曲,威力与先前跟邢人万波澜壮阔的攻击又大不相同,每一段调子,每一个音符,都直接穿透了众人们的心神,击打在魂魄深处,将欢乐之意逗引出来。庭院中许多弟子都已经忍不住嘻嘻而笑,和曲鼓掌,会舞的扬袖翩翩,不会舞的符节颠足,可面上无一例外都是陶然之情。

    胡炭站在人群里,也在抗拒,面上涨得通红。他已经把内息转得如同风火轮一般了,浑身灵气澎湃滚涌,直如大河潮奔,却兀自不能抵抗内心深处传出的欢畅之意。宋必图的曲调就像是温暖的鹅毛一般,无视他的镇束心意,奏曲间婉转的变调,那支鹅毛便在心尖肉上轻轻扫过,让他立刻神魂失守,数度忍不住就要跳起来跟众人呵呵而笑,以泄去越积越浓的快乐。

    可是胡炭又岂肯这般轻易就被人操控?心神不属自己,使他有种成为他人傀儡的感觉,他很气恼,于是便想方设法的减弱心底下涌出的欢悦,每至欢欣的巅峰将来,他便咬疼舌头,让疼痛来帮助自己清醒。可是清醒归清醒,内心涌出的欢愉并不因之便减少一分,反而一层一层的堆叠起来了,以致于随后而来的每一波欢欣都要比先前更强烈。

    沙塔悬卵,渐高愈危。小胡炭知道这个道理,更加小心对待,他凝神观心,提聚气息在颅后风府结成巴掌大的一层黑色光甲,向前延展包拢住双耳,这是凝息结甲术,胡炭想用它在外面屏住耳目。然后又抽调灵气至双目间的泥丸,一段段截成条,逼压入耳门、上关、浮白、窍阴诸窍脉堵塞,这是中层防御。

    果不其然,这般层层设防之后,宋必图的笛声便减弱了许多,只是仍旧没能彻底堵绝,偶尔漏入的几串音符,更犹如满锅热油上不小心滴进冷水,让努力镇束的畅快之情动荡激发开来,有几次险些便让胡炭的努力付之东流。

    “嘘嗦嗦嗦—咻咻哩—”宋必图的笛声仍在吹奏,胡炭沉入心境之中,根本不知道这番较量已经经过了多久,印象中似乎很短,又似乎极为漫长。体内层层积累的欢愉已经变得如同高峡上满蓄的湖水,只要稍一不慎,这万顷湖水便会冲出决口奔涌下来。而这时,令胡炭忧虑的事情也跟着来临了,随着迫力渐大,他想收聚法力,使出龙虎守心术来把住最后一个关口,但秦苏教授的玉女峰御气法已渐渐有些催动不足了,无法将内息压缩到绛宫外结成球形,他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功法继续下去。

    “呜哩嗉嗉—”苦苦支撑之际,宋必图突然吹出了一个花腔,跳跃的音符进入耳中,胡炭登时心神剧震,仿佛悬上重物拉到极限的皮筋,倏忽间又被人挂上一倍的重量,勉力维系着的心神顷刻间就要崩散开来!

    “糟了!”胡炭心想。眼前一片混黑,金光闪烁,接着又一片混黑,巨大的喜悦冲上了心湖堤口,而堤口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抬眼可见处,一波高高的浪墙正铺天盖地翻卷而来,这几乎已经是绝地之境!胡炭一瞬间感觉到了压迫在胸口的那股滚烫的,沉重的欢畅,如同金铁实质,鼓鼓的坠压在他胸膜之上,他的小小身躯内,似乎容藏着四海之水五岳之山,只在下一刻,这股庞大的能量就会顺着气口爆发开来,将他彻底淹没!(,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六章:优钵昙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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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儿?!”秦苏站在胡炭身子左侧,正松懈了心神与群豪一起露齿微笑。一转眼看见胡炭忽然半弓下来,身子开始簌簌发抖,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耳根一会变成淡青一会涨得通红的,心中顿感诧异。难道这小童竟是在跟宋必图的笛声硬抗么?瞧这模样,应该是扛不下去了吧,秦苏心想:“不自量力的小东西,你也该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了,要不然永远长不大,到处惹事生非,谁也不能一直都护着你。”哪知心念刚转间,再一错眼,看见胡炭双拳突然对合到腹下,左右手的食中双指齐伸,捏成个四指双剑诀,接着食指收回与拇指接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是灵应五行引水诀!傻小子竟然想要催动天王问心咒,他要激活肾水宫,接引庭院中冰雪的水气来对抗宋必图的笛声!

    “咝!”还来不及出言阻止,足踝处微觉冰凉,水气被引动了。

    “小混蛋!”秦苏心中又气又急,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东西抽了哪根筋,变得这样拼命。现在广庭千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白娴曲妙兰藏在暗处,他竟然敢使出天王问心咒!不要命了么!回想起来,先前邢人万祭器布法,小混蛋就已经逞能过一回了,当时秦苏心事正乱,也没功夫教训他。谁知道才过了一会功夫,他竟然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了这式奇学,实在不可原谅!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这是江湖中令许多人无端丧命的真正原因。秦苏在行道途中无数次叮咛过胡炭,天王问心咒这样天下术师人人欲得的功法,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万万不要示之与人,否则必定会给姑侄二人带来大祸。小胡炭以前一直乖乖遵守她的教训。可是今日……秦苏恼怒的盯着胡炭,这小家伙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见着了邢人万和宋必图两人之后,竟然变得异常好斗,几番做出出格举动,把她的严厉警告忘到脑后。

    “炭儿究竟是怎么了?”

    宋必图的笛声还在继续,此时庭中还在运功相抗的客人越来越少了,除了刘宗膺、楼鱼宴、鸥长老一众掌门名师,以及邢人万、穆穆帖等人还在坚持,其余众人都已经卸去防御,沉在乐曲中享受欢愉。满庭数百人随着曲调轻晃身子摆头微笑,象海水汐潮一般,寥寥几十个或站或坐钉在原地的人就显得异常突兀。

    班可言面上是一片安然,身周并不见有任何防御征兆,他身边邢人万的耳旁却已经飞舞着数十条金蛇般的光带,在淡青色护阵内壁的反衬下,显得鲜亮夺目。青龙门奉器弟子面上沉静如水,目不转睛的盯着锦毯前面的宋必图,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怎么样?他的法力好像比先前强了不少。”班可言悄悄问道。

    邢人万默然不语,眼神里面微有疑惑。

    “如果他在这时用出夺凰……”

    “不对。”邢人万截断他,突然说道。

    “什么不对?”

    “不应该只是这点能耐。” 邢人万皱了皱眉。

    班可言摇头苦笑,这样的话估计也只有邢人万才能说得出口了。班可言并不觉得宋必图的法术很好对付。这样的惑神之法不是爆发性的法术,但却远比那些法术更难以防御。从宋必图吹奏《东风唤》到现在,虽然才过了短短数分,半盏热茶工夫都不到,班可言已被胸中渐渐堆叠起来的澎湃的欢欣之感弄得气息紊乱了,要花费不少功夫才能调理顺畅。要知道,对战之中对灵气运行线路与强弱的精准控制,直接决定了施放法术的成败,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动,都可能会导致出完全不同的结果,有时候往往是致命的。

    而且,宋必图此时只是在好整以暇奏曲娱众,如果把这份心思放在对战中,换成别的曲目,现在庭中众人难道还会是现今这副惬意模样?

    “他没有方向。”邢人万一字一顿说道,声音很轻,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因为他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对象。”班可言看见他眼睛微眯起来,唇边慢慢挂起微笑,紧接着,这个十五岁的古怪少年便食指虚点,口中喃喃,在面前开始画咒。

    此时灯火的压制已经被宋必图破去,满庭灿灿,绿色的雷光在烛火照映下,显得很黯淡。然而四臂童子定波咒古怪的形状,立刻又一次吸引住了厅中的凌飞诸人,宏愿大师和刘振麾等都把目光从宋必图转到邢人万身上。

    “这小妖怪又想干什么?”章节道人两眼放光,饶有兴味的自言自语。

    “你想干嘛?”看见邢人万一圈圈的将身前定波轮催活扩大,轮中的四臂童子已经有两人之高,而且阖住的双目也变成了半睁,班可言心中开始生出不妙的预感。

    “我把他的刀子引出来。” 邢人万的回答如其所不愿,让他的担心得到了证实。班可言恨不得破口大骂出来,只是现在时机危急,已经没有时间了,瞧邢人万的四臂童子定波咒四角开始灼起亮字,发难在即,忙不迭的起手立式,也凝成一面护盾立在身前。

    “喝!”奉器弟子的这声暴然震喝,如同微曦的晨光中,啾啾鸟鸣突然传出铜锣巨响,一下子震破了宁静祥和,沉浸在欢愉中的客人们耳中嗡嗡鸣响,似乎被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而对胡炭、刘宗膺这些运功抵抗的人来说,这声呼喝不啻于及时送来的巨大助力,防御外的压力骤然一轻,心湖中滔滔翻滚的巨潮立即失去了后继之力,立时降伏下来。

    然而这难得的轻松实在太短了,短得众人都还搞不清怎么回事,还来不及松懈心情,几乎便在同时,每个人都听到了宋必图的笛声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回应。

    古人形容声音之巨大,可用“声闻十里”,形容声音之美,有“余音绕梁”。昔时韩娥过路雍门,曼声而歌,令十里老幼神魂颠倒,已算声乐之极致,可是今日宋必图的笛曲……天啊!这是什么样的乐曲,才有如此神通!如果说众人之前还对舜帝时乐工鸣玉琯引神人和奏凤凰伴飞,晋时师旷为灵公献乐,席上呼云唤雨破瓦折梁的往事将信将疑,当成是可听不可信的传说,那么今日,宋必图的笛声就让这些传说有了佐证。

    一个接一个的披甲士兵从虚空中来,后面跟着奔腾的车马,这些人马车具,无一例外身上都燃烧着灼灼火焰,浩大的战阵以目不可辨之速卷向邢人万,车行过处,狂风如吼,积雪蒸腾,土地立焦。邢人万的四臂童子定波咒在一瞬间受到撞击,猛然向外扩大了数倍,光圈的颜色变成夺目的艳红,而轮中童子,身躯魁伟如巨人,四只手臂全都握拳交叉护在胸前,而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

    邢人万被震退了八九丈远。

    “嗤嗤嗤嗤!”如同火矢射落河中,密密的光点在定波轮的表面上闪亮,消失,每一个兵士撞入光轮,都会立时吞没,然后生出一个光点。四臂童子咒法以以湮灭法术为运行基础,如此激烈的对抗并没有爆成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向侧面排开的暴风,相反,宋必图法术的余波所造成的连带声响却要远远大过正术。

    庭中众客并没有直触这音杀术的锋锐,然而,欧长老的护盾仍然破了。

    刘宗膺的护盾破了!

    花溪谷叶百灵的玄龟咒也破了!

    楼鱼宴的折扇被撕成了碎片,跪倒在地。胡人穆穆帖的精砂金甲咒在亢音吹响的一瞬间被逼出来,支撑了约莫半刻便即崩散,师弟坎察的皮叶茧比师兄还早一刻化成满地枯叶。

    每一个人都在狂笑!捧腹狂笑,巨大的愉悦像大江之水,在短短的瞬间压缩猛灌进瓶瓮之内,丰沛而不可抑制的狂喜从难再容承的心器中涌出,传遍四肢百骸,使每个人的脸都笑得变了形状。

    胡炭在地上打滚,身体蜷缩着,几乎笑成了枣核,他的两个耳朵上,还挂着两条碧绿色的蠕虫,像一小对碧玉耳环般晃来晃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秦苏也坐倒在雪地里,哈哈大笑,娇美苍白的脸一片潮红。

    当然,也有例外。

    班可言并没有笑,只是负手立着,饶有兴趣的看着满地打滚的群豪。前厅里的众多老宿也没有笑,凌飞一掌按在傅光远的后心,后者满面震骇,被眼前之象震得瞠目结舌。

    这件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谁都来不及出手阻止。然而一惊过后,听见锦毯尽头邢人万又再发出第二声呼喊,凌飞再也坐不住了。天罡剑入手,抬脚一步直接跨到宋必图面前。凌厉的剑光向着空处横向一劈!青叶门的掌门叶蘅也只晚他一步行动,一步飞跨十数丈,飞到邢人万上空,抬手在四臂童子光轮面前聚起玄冰壁障。

    尖锐的笛声只发出一半便被截断了。一团庞大的,黑色的,带着长须的巨物刚刚破开虚空,便被天罡剑耀眼的锋芒撕成碎片,凌飞收剑成掌,又以迅雷之势握住了红色骨笛,将一排音孔尽数遮掩。

    “两个不要命的小鬼!”章节道人呲着牙,摇头晃脑笑道,背靠在座椅上,得意洋洋的抖脚。“连控制之法都没有领会全,就敢拉这么大的阵仗!该说是后生可畏还是不知死活?”

    笛音甫歇,庭院中的狂笑声便也跟着停止了。一众豪客都觉羞愧难当,望向凌飞师徒的眼光便躲躲闪闪的有些复杂。

    “哈!哈!哈!”云上高处传来那神秘老者的三声长笑,似悲似喜。

    “哈!哈!哈!”又三声,只不过这次已经落回了地面,一声比一声遥远,瞬息渺在数里之外,那老者竟似离此而去了。

    “老前辈……”凌飞只叫得这三字,便住了口。他感觉得出来,这个老人已经走了。然而凌飞心中的疑团却一个都没有解开。他是谁?为什么会识得江寒?看他做派,与蜀山应该是友非敌吧,他跑到燃灯典礼上考教自己的徒儿,又究竟是为的什么?

    夜空中传来了隆隆的声响,漆黑的天幕上,一大团白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地面逼近。云从龙,虎从风,象红龙这样的神物举动之间是会生些异象的,随着云团的靠近,隐藏在白雾之中的巨大龙头显出了形状,年轻的豢龙师一脸疑惑的坐在龙颈上,单手托举着抢回来的解关瓮,大声嚷嚷道:“老家伙太狡猾了!变出两千四百八十七个坛子,让我挨个去找!我到底找到了这个真的!师傅,他没在坛子里。”

    凌飞好气又好笑。这个徒儿象条傻鱼一样,做事不经脑子,人家只用条绳子就能把他钓上去了,饵料钓钩全免。

    豢龙师收了坐骑,把解关瓮放在地上,一眼看见宋必图面色微白站着,关切地问道:“师弟,你没受伤吧?”然而还没等到宋必图回答,听见瓮里泼喇喇的一阵水响,又好奇的扭过脖子,几乎把头扎进了解关瓮。

    “师傅!里面有东西!”祝文杰吃惊的叫道,把手探了进去,转瞬捏出一尾鲜活的鲤鱼,举到面前,人与鱼四目相瞪,“奇怪?鱼?怎么会有鱼?刚才我怎么没看见……哎呀!这条鱼真漂亮!”明亮的灯火之下,那条鲤鱼不住地张嘴伸鳍,摇动尾巴,金色的鳞片跳跃着流火般的光芒。

    “鲤鱼?……这是什么意思?”凌飞喃喃念道,皱起了眉头。这是那个神秘老者留下的玄机,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哼!他倒看得起你们。”章节道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后,阴阳怪气的说道,口气酸溜溜的。凌飞登时醒悟,金鳞!哈哈,果然是金鳞!章节这抠门道人为人小气,但小聪明还是有点的,也亏得这副处处占便宜,一心钻营名利的财迷脑子,才能在瞬间察觉此中寓意,一时心情大畅,笑嘻嘻的看着宋必图,道:“来,文杰,必图,咱们把典礼办完,你们出道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祸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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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解关瓮归置原地过后,凌飞重新启动燃灯典礼,令宋必图和祝文杰合力将瓮击碎。而后敲磨难钟,握正气旗,宏愿法师和叶蘅考教指点功夫,几个环节总算不再出现意外,这套繁杂冗长的出道程序到底算是完成了。

    凌飞领着两个得意弟子来到前厅,各派掌门登时蜂拥上前道贺。一时台阶上挤满了人,颂声鼎沸。

    “宋少侠好手段!祝少侠了不起!象山派举派给两位道喜了,哈哈!从今后我大宋就有两位豢龙师,这是何等幸事!假以时日,祝少侠定会象青龙士一样名传天下。”

    “道长,在下东京府鸣春坊掌门贺介,祝贺宋少侠和祝少侠出道,以后众位路过东京时,一定要到敝派盘桓几日,让在下尽一尽心意。”

    “在下是真定府截纹刀樊禹平,恭祝两位少侠出道。两位少侠在外行侠时,一定要来真定府看看,他娘的!现在契丹狗子实在太猖獗了,时不时就派遣术客到真定府来侵扰百姓,若不让他们见识一下厉害手段,他们只道我大宋没人!”

    “蜀山派历来藏龙卧虎,人杰辈出,咱们早有耳闻,到今日又培养出祝少侠和宋少侠两位惊世之才,当真可喜可贺,这不但是我中原术界的骄傲,也是大宋百万子民的福祉。老夫能亲眼见着两位英雄出道,死也瞑目了。”

    凌飞喜气满面,客气的一一拱手回应:“多谢多谢,过奖过奖,大伙儿可别夸坏了小孩子,两个顽徒刚刚出道,见识太浅,实在称不上什么人才,以后就劳烦各位长辈同道多多费心了,大伙儿多多提点。”

    “那是应该的,日后但有所遣,我们射鹿院决不敢辞!”

    “道长不必客气,中原术界原本一家,同道相助乃是本分。”在渭水一带称雄的飞鱼帮当家魏止也豪迈的说。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小的老头儿,径直走到凌飞面前拱手:“恭喜恭喜,恭喜道长。”凌飞笑道:“多谢了。”

    那老头道:“蜀山派不愧是蜀山派,教得如此好徒弟。十余岁年纪便有这般成就,唉!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身功力与当年的江寒相比,只怕已不遑多让了。”凌飞听他提到江寒,不禁微微留了心,看这人年过七旬,头发稀疏斑白,说话有气无力的,穿一身半旧灰袍,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只是当他混浊的双眼看人时,偶尔才会闪过迫人的凌厉,蜀山掌门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登时面容一肃,谢道:“客气了,那是前辈抬爱!”

    “今日见到宋少侠的法术,老夫总算知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是过时了,现在的天下,该是年轻人的天下!哈哈!枯树前头万木春啊,两位少侠少年严谨,有宗师气度,前途不可限量。”老人在笑容满面地说话,但众人却从他话中听出了一丝落寞的意味。

    凌飞此时已经断定,此老定是“一指回风”无疑。

    江陵府名宿,“一指回风”焦韦,拳术师里面顶尖的高手。别人的称赞或可以当成是客气和应景之辞,但从此老口中听到的称赞,那几乎就是中肯的判定,不折不扣的评语了。焦韦惜言如金,从不说假话废话,这在老一辈人物中传名已久,虽然此人无门无派,但却天资极高,在二十二年前自行悟通了第四重玄关,进入大修为者之境,天下罕有敌手,据闻焦韦近来就要打通第五重会阴关了,一旦他进入“悬、虚、怒、定、破、离”的五层破境,凌飞自忖自己的天罡剑将难与之一较短长。不过焦韦向来行事低调,不与其他门派交往,从今晚宴席的贵客名单上找不到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赵家庄上下无一人知道他也来参加。傅光远等人在列席时,把重要的客人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竟然还把他名字漏过去,唯一的可能便是焦韦用了化名,显见老头儿隐匿之深。

    凌飞拱了拱手,不再多言,伸手拉过宋必图,道:“必图,这位焦老前辈是武术的大家,你们以后有机会要跟他老人家多请教。”宋必图的功法中有一些与武术相关的窍门,如果有此老提携,日后好处自不待言。宋必图道:“宋必图拜见老前辈。”当下就要跪下行礼,焦韦出手如电,迅速托住了他的双肘,阻止了他。

    就在两人四臂相交的一刹那,宋必图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不必多礼。”焦韦微笑道。

    “嗯,金气过旺,木气过旺……这可不大妙,”焦韦看着宋必图说话,宋必图见他双目中精气勃勃,说话时豪气隐生,哪里还是先前垂垂半死的模样。“这样吧,我这次来的仓促,也没备上什么礼,就送你两句口诀,当成是贺礼了。”他抓住宋必图的手腕,微吟片刻,道:“顶列三星天已明,火落重楼神气清。你明白么?”说完,掌吐热劲,一条火线从宋必图的臂弯转过肩关,直入喉结,在十二重楼位置张放开来,宋必图只觉得在人迎和水突两穴中间某处倏然一炽。“这里,是你寒气纠结所在。”

    焦韦所说的这个地方在手少阳大肠经线上,本不是穴位所在,然而说来奇怪,那股热气一放之后,宋必图登觉肩上说不出的轻松,两颊温暖,长期以来堆积在肩关上的郁寒消解了大半。焦韦不再说话,大力拍拍宋必图的肩膀,微笑着走开了。凌飞谢道:“多谢前辈指点。”

    宋必图站在原地,心头一片迷惘,然而他毕竟天资过人,回想自己过去练功时众多不解之处,再对照焦韦的口诀,瞬间便明白了“金气过旺木气过旺”的意指之向,“顶列三星,火落重楼”八字更撞入脑海,即如天上忽然布上八盏圆月,将他内心照得空明。“多谢老前辈指点!”他内心涌出狂喜,恭恭敬敬的跪下来,不折不扣地磕了三个响头,咚咚作响。

    意守上星、卤会、前顶三星,单引阳气急落喉头,而不是五星尽守,水火相济沿着面部诸穴缓慢散布下行通关。这才是圆融他第一重玄关术的正法!三师叔教授他的是正宗的武学开关,虽然几位授业师傅已考虑到宋必图因炼器而致金气过旺的体质,相应加强阳火气息的灌入,以抑金旺木,然而众师还是百密一疏了,忘了开启顶门玄关后,头面诸穴即贯通奇经八脉,唇鼻位置的素髎、承浆二穴成为手少阴心经、足太阴脾经的上感穴,而原属手阳明大肠经的鼻下水沟穴,更是由阳转阴,下感手厥阴包心经。三阴经似断实连,水气充盈,不惟完全抵消阳火之气,而充沛的水气更透上颅顶神庭、百会,使两穴木气蓬勃,最终金木水三旺,火土气不足,五行失衡。焦韦不愧是武学的大行家,只伸手一试,便察觉出了宋必图功法的不足,给出的两句口诀,于宋必图而言,不啻于断崖架飞桥,幽夜指路灯。

    阶上群客簇簇,满院笑语飞喧。凌飞师徒三人未敢免俗,不辞劳烦的应酬谢客。赵家庄众仆役则趁此间歇,在傅光远的指派下重新布置了庭院,摆上圆桌,列上茶点。近一刻钟以后,致贺的一条长长人龙终于见尾,大部分客人又都重新落座了,凌飞在胸中长舒一口气,深觉这繁缛礼节的可怖。这般软刀子似的宰割人的精神,还教你逃无可逃,可比什么妖魔鬼怪都难对付得多。

    正暗叹之际,忽听旁边有人说道:“恭喜,宋少侠,祝少侠,顺利,二位不同凡响,出道了不起!”这句生硬蹩脚的贺词登时吸引了凌飞的注意,转目一看,见两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站在左边人群里,抚胸为礼,满面恭敬之色。凌飞不由得微微有些愣神。先前穆穆帖和坎察扰乱寿席时蜀山一行人还没入庄,因此并不知道此二人的来历,突兀下看见两个形貌古怪的异族人出现,由不得道人不感到意外。不过凌飞毕竟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奇形怪状的妖魔都不知斩杀了多少,更遑论这二个形貌稍异的西域人。心中的惊异也仅仅维持片刻,便如雪落湖面一般顷刻无痕,师徒三人只道这是哪个门派的访客,随来赴宴的,当下便回应道:“多谢两位吉言,谬赞了。多谢,多谢。”哪知话音刚落,看见穆穆帖拽着坎察一齐伏身下来,一番动作,令在场众人都大惑不解。

    两个胡人四膝跪地,向凌飞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响头。

    “你们这是……两位快起来!”凌飞吃了一惊,眼见着二人还要再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穆穆帖,宋必图也一手挽住坎察的左膀,不令他再下跪。不论番外习俗如何异于中土,这跪地叩拜都是礼敬之极致,虔之重之的,决不可能用来表示致贺。师徒三人都明白事情有些不寻常了,这胡番二人定然有求而来。

    “求道长救命!”果然,穆穆帖刚一离地便悲声说道,一边奋力沉息入腹,还想再强行跪拜,哪知却被凌飞钳住了动弹不得。坎察也在一旁说话:“道长,功力深厚,一定可以帮助的,救我的命!要不然,我就死了。”

    群客有些骚动,庭院中安静了下来,一众人都是满头雾水。这两人看起来好端端的,不象性命受胁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大喊救命?尤其是赵家庄的弟子们,先前看到两个胡人不讲礼数,恃着法力高强逼人较艺,只道是受人指使故意跑来搅席捣乱的,却没想到原来二人还怀有这个隐情,一时都在肚里猜测,不知他们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以他们那身奇怪术法都解决不了。

    凌飞喝道:“起来再说!”掌上微一使力,穆穆帖便觉得双臂如被铁箍勒住,整个身体被大力提离地面,不得不就势站了起来。“求道长,救我的,师弟。”他说道,“我们知道道长,是中原最厉害的人,我师弟,有麻烦,没有人可以救……”说着黯然神伤,一旁的坎察也在宋必图的托举下站直身体,当着众人,默默不言的解开了衣襟,向左右一拉,霎时,一阵浓烈的冰麝气息弥漫开来,众人嗅到香气中暗藏的枯腐气味,不禁暗暗掩鼻。凌飞皱着眉头扫去一眼,待看见坎察胸腹部的状况,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已经不能称为人皮了。

    从****至中腹,一大块皮肤上,黄白的肤色被一片水纹状的灰褐所取代,如同老树深浅不一的年轮。一片一片的茧痂块块垒垒层层叠叠,象松皮一样粗糙开裂,茧皮间的沟壑内生长着黄白两色的菌丝,几点微绿的草叶杂在小蘑菇中间,使这面肚皮看起来怪异而可怕。病变的边缘,如同被刀剜过一般,处处结着血痂,正常的皮肉被坚硬的皮角挤压割裂,无法愈合,当真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而这还不是最可怖的,随着众人眼光下落,看见胡人肚脐眼上,正茁突着指头大小的一个绿芽,不由得浑身发麻,那就像一枚小小的蛇头,还是鲜活的,含苞欲放。此物是从腹中生长出来,尖锥状的前端被细密的白色绒毛所覆盖,高出腹面一寸,芽尖数叶勾合,互相交拢,随着坎察缓慢的呼吸,那支绿芽便慢慢颤动,看起来便象一只缩在洞中的尖吻毒蛇,只待盯准猎物,便会暴蹿出来,张开大口将之吞噬。

    “你们是谁?怎么会变成这样?”凌飞问道,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吃惊。他见识虽广,但像眼前这样奇诡骇人的情况,却还是头一次遇见。

    “我身上,有木妖。”坎察苦着脸说,“我们是花剌子模,通天法师座下弟子,我是坎察师弟,他是师兄,穆穆帖。”说着又抬起左臂,高高的撸起袖子,众人看见,从胡人的上臂到掌腕关节,中线位置,正笔直的延下一道绿线,象一条粗壮的血管一般,而在这道绿线左右,卷曲的触须,菱形的叶片,正暗隐在皮肤下,现出淡淡的轮廓。

    他的皮肤下面,有一株藤蔓在生长!(,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祸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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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这时才明白,难怪这个胡人竟然会使用控木之术。金水火雷土,五行术法,木术向来便不在五行术之列。两个胡人的师傅不知用什么方法,在坎察身上融合着一头树妖的魂魄,这才让他拥有了人间无法学会的能力。只是眼下看来,这项奇罕的能力所带来的后果也实在太可怖了,树妖已经反客欺主,凭着旺盛的生命力,开始反噬坎察的血肉之躯。

    “道长救命!”两个胡人求道。

    凌飞深感棘手。蜀山派千年传承,说起来不错,在武术、法学、器术、豢养,巫祝这五项艺学上都拥有着傲人的积淀,但这融魄术,因其类属旁门,加上玄奥难测之性,蜀山派并没有人专门为此作过研究,因此所知也极少。尤其象这样生夺木妖之魄融合人身的,更是奇中之奇,漫说让众人想出办法解决了,光是亲眼见到这个场面,已经足以令人骇异。天下间真正在融魄学上著有所成的,只有信州的养鬼世家容家,雅州的尸门,以及数年前被罗门教所灭的兽形门。灵飞观的观主黄石道长、正一派的霍今虚等人,因修习的功法特殊,在此道上也偶有涉猎,但若说到精研熟识,那却远远谈不上。

    “抱歉,这个我无能为力。”凌飞说道。与有外在形体的妖怪拼斗,可以用法器法术,可以有的而发,但像这样寄宿在人身上的怪物,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话说出口,看见两个胡人近乎绝望的眼神,蜀山掌门忽然想起后院的五花娘子和续命头陀,便又道:“不过稍后我可以给你引见两位神医,这二人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也未可知,要是连他们都没办法,你们就只能到信州去找鬼家的人了,鬼家应该可以解答你们的疑难。”

    “鬼家?”坎察和穆穆帖对看了一眼,道:“鬼家是门派名称么?怎么去,找他们?”

    凌飞点头道:“雅尸门,信鬼家,说的便是雅州的尸门和信州鬼家。鬼家是江湖上对他们的称呼,他们本姓姓容,是世代驯养厉鬼的家族,在魂魄之学上数百年相传,比任何门派都知道得要多。如果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解除你的弊患,那么天下间也再没其他人可以做得到了。”

    坎察满面欢喜,听凌飞这么一说,鬼家在魂魄学上的经验造诣当真惊人之极,看来自己的性命是有救了,当下拉着师哥一起拜谢:“多谢道长指点。”

    凌飞“嗯”的一声,道:“你们先坐着稍等一会吧,等会两位医师有空,我再给你们引见。”两个胡人称谢退下了。

    胡炭和秦苏坐在偏院里,并没有看见胡人求救的场面。姑侄二人正愁眼相望,呆成了木雕,连桌上送饮的茶水冻成冰砣了都没有发觉。

    秦苏心里一片矛盾,她在为金角麒麟着急。时已至今,料想再见到寇景亭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秦苏几次想要拉着胡炭走出门去,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只是她心里终究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午间送来的十二个伤者里面,也有寇景亭在内呢?虽然这样的希冀说起来太过不敬,可是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找不到寇景亭,就无法打听到青莲神针的下落,找不到青莲神针,她和胡炭将一辈子无法浮上水面。

    日夜担心被人认出面貌,时刻害怕被人寻仇,被人无端杀害,这样的日子,谁都不会想过的。任是秦苏心志强韧,百折不挠,经过几年的逃亡,到此时也已经深感疲惫。更何况,胡大哥和范前辈终前嘱托,让她把胡炭抚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为了胡炭的成长,她只想尽早结束这样可怕的追逃生涯。

    可是……寇师伯会不会在里面?如果不在,姑侄二人该如何打算前程?

    与心乱如麻的秦苏一样,胡炭现在也一样情绪糟糕。

    只不过不同于姑姑的担忧和惧怕,少年脸上表现出的是愤恨和恼怒的神情。他鼓着嘴,眼睛死死的盯着三尺外的地面,似乎想用眼中的怒火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来。他是对自己生气。

    数年以来跟形形色色的奸诈商人打交道,较智较计,胡炭早练得油奸鬼滑的,加上秦苏时时地督促,他的法术功课也没有丢下过,倚仗着强大的天王问心咒法和过人的机变,小少年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的,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游刃有余的应付。而这几年间毫无挫折的经历,也助长了他骄傲自负的性格,对人时从容自信,对事时强硬坚韧,天不怕地不怕。

    他到处招惹是非,到处打抱不平,正是源于对自己强大能力的自信,胡炭从不担心后事无法善了,他深信自己对局势的掌握。然而今日遇到邢人万和宋必图,却打破了他这个坚固的认知,让他发觉到自己的弱小。

    真如萤虫之于烛火,星辉之于日月。

    一只蚂蚱,在碰上虱子和跳蚤时,固然可以自夸其肥大和强壮,可以所向无敌,然而当蚂蚱遇上鸟雀,甚至鹞鹰,那引以自傲的资本又凭何得存?他手中可有与抗之力?如同面对着实力强大的天敌般,那种屈辱和无力,还有愤怒,隐隐的恐惧,就是胡炭现在所能体会到的感觉。

    邢人万一击之威,满庭雷动,无一个客人敢直面其锋。宋必图笛曲余音,便令在场老少心神受制,所有防御溃不成军。这是何等的实力和神通!相较起来,他胡炭以前所用的那些狡计阴谋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罢了,一旦对面相敌,他能有什么手段来抵御这般惊天法术?

    而且,这两个人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这才是令胡炭真正感到愤恨和难过的地方。

    如此巨大的差距,他用什么方法来弥补?当他长到宋必图和邢人万的年纪,他能有二人今日之成就么?人有而我没有,他能而我不能,这在自负的少年看来,是无比屈辱和不可想象的。

    陷入沮丧之中,胡炭便张耳如聋,浑没听到庭中众客都在说些什么,许多声音嘤嘤絮絮,只如盛夏时的飞虫,浮游在耳外,并不入心。直过了片刻之后,偏院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用打雷般的声音喊道:“谭汶成的弟子在不在?!徐雁亭的弟子在不在!葛长生的弟子在不在?!”

    姑侄二人都被震醒过来,看见一左一右两边梅花树下都有人站起来答话:“在!我们是徐雁亭的弟子。”

    “我们是溪山派的。”

    “何谦的弟子在不在?”门口那人又说了几个名字,不一会又有一桌人站了起来,听他们回答,好像是“金刚刺”姚补之的亲友,胡炭惊讶的看着门口那汉,年约二十三四,看服饰并不像是赵家庄和蜀山的弟子,四方脸膛,眉飞入鬓,看起来颇具威武之态,也不知叫起这么多人意欲何为。正惊疑间,忽然听到对面西院里,也有人在大声叫喊:“有没有姚补之的弟子?!有没有徐雁亭的弟子?!……”

    这一声声叫喊,直如静夜猛击锣鼓,粗暴的声音搅破了席上喜庆,整个前庭都被惊动起来了,花池周围坐着的,都是赵家庄的重要客人,多是各派掌门首领,众人纷纷离座,持杯四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霎间,嘈杂的声浪传到各处,两旁厢房门窗接连打开,房舍内饮茶的客人也都听到了异响,一拨拨的走出来探听张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走水了吗?”

    叫喊声此起彼伏,吵杂混乱,连起来听,果然真如夜间房舍走水时的场面,通往后院的过道上,演武场内,处处都有人在嚷叫,着急寻找徐雁亭、姚补之等人的亲友。

    因事起仓促,赵家庄的仆役弟子这时也都惊住了,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应付。傅光远两次想要令人去拉住喊叫的人,却又一再犹豫,因为这些人并非外来之敌,而是院里席上来贺寿的客人,虽然这般当众大喊未免不敬地主,失于礼数,但赵家庄是何等身份,岂能因此便为难他们,恪于待客之道,也不好用强去阻止。

    “大师兄,怎么办?”四师弟尉迟良问师兄。傅光远迟疑了片刻后,几经权衡,他到底拿定主意,先遣人去劝止他们,请过来问话。他隐隐猜出此次躁动与何事有关。

    “四师弟,五师弟,七师弟,你们带人过去,把他们好好劝住,不过千万不可动粗。”几个师弟喏了一声,领着下人,展动身法朝各喧哗处跃去。

    从听到“谭汶成”这个名字起,凌飞等人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只是喧哗者谋划周密,计而后动,凌飞宏愿诸人也无法可想,众老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坐在原地静观事件发展。

    回到东院,这时落梅之下已经站起了四桌人,后一桌起来的是“雷霆连环”张客的弟子,听门口的汉子又一连串的报出几个名字,似乎都是江湖上颇具名声的人物,秦苏和胡炭靠近听见,约摸也像是曾经听闻过的样子,却不知被点名的这些人物与门口这汉子究竟有何干系。正暗自琢磨间,忽然听那汉子喊道:“寇景亭的弟子在不在?!”

    “在!”秦苏胡炭两个冒名者全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叫到,如被针扎一般,同时跳了起来,胡炭先一步喊道:“在!在!我们是寇景亭的弟子!”

    “徐安的弟子在不在?”汉子并没有看他们,又喊完了最后一个名字,见再没有其它人应声,便向立起的众人说道:“你们的师傅被人打伤了!性命危急,跟我来,我们一起去讨个公道!”

    “哗!”

    这句话惹起了满院惊呼之声,不惟伤者弟子情绪激动,与事无关的几桌客人也纷表诧异。姚补之的弟子们呛啷啷拔出兵器,红着眼喝道:“在哪里?!我师傅在哪里?”一个豢养师甚至激动得当场呼出豢兽,青烟散处,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出现在饭桌之上,低沉咆哮着,坚硬的花梨木饭桌也被压得吱咯作响。“是谁干的?!快告诉我!”

    众中也有冷静理智的,走上前来抱拳问话:“不知师兄从哪得来的消息?这是真的么?为什么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我师傅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受伤呢?”

    听到怀疑的声音,先前头脑发热的几人也开始恢复清醒,转而质疑此人的来历:“对啊,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未敢请教,师兄师从何派,怎么称呼?这个消息可靠么?”

    那人冷笑道:“我是流星剑派的弟子,有人给我们传讯,说我师傅易秋琴,跟诸位的师父一起,在相州被奇案司的捕快打伤了,人现在就躺在赵家庄的后院,你们愿意相信,就跟着来,不相信就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是不一会,一个哽咽的哭音便揪紧了众人的心:“师傅!师傅!”溪山派的一个弟子先哀哭起来,“师傅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今天的宴席他决不会不来!”

    “就是这样!我一直就觉得蹊跷,怎么到现在都见不到师傅的人影!”离秦胡二人不远处,一个紫衣汉子拍着桌子大叫道。众人恍然皆有同感,想起自己的师傅从开席至今仍未露面,心里已经信了八成。只是想起午间抬进来那十二副鲜血浸渍的担架,却又是人人都不肯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流了那么多血,那该是负上多重的伤!一时众人心中都被忧惧填满了。

    “走!走!快看师傅去!”有性急的弟子已经红着眼睛咆哮了,抬步便往院外急冲。其余众人也不再多言,迅速扑向院门。秦苏心中忧喜参半,和胡炭一起,尾随众人跃出院落。一抬眼看见对面院里也正冲出一拨人来,人人表情悲愤,想来正是名单上另一些人的亲友弟子。(,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祸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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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刚刺”姚补之,“雷霆连环”张客,流星剑派掌门易秋琴,“雁穿云”徐雁亭,这些人声名卓著,交游广阔,门下弟子和平辈亲友当真不少,不一会工夫,连同从后院赶来的二十多人,前厅门前已经聚起了七十余人。台阶上一个二十七八岁穿暗褐色长袍的红脸汉子,想来正是流星剑派一众人的首领,听几个人都叫他大师兄,神情烦躁地在台阶上乱走,眼见着众师弟回来,各派弟子也已经聚齐,便咳嗽了一声,睁圆双目向厅内喊道:“凌飞师叔!赵师伯!”

    满院人都屏了声息,听听他要说什么话。

    “我是流星剑派易秋琴的大弟子,今日当着众位长辈师叔之面,我求两位给我们说句实话,我师傅他……是不是已经被奇案司的狗贼们害死了?”

    一语既出,举座皆哗。各派掌门纷纷离座而起,满面惊色。众掌门能够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又岂是易与之辈,脑筋略略转动,把刚刚看到的事情对照午间所闻,立时便猜想出了个大概。只是这样问题就大了,奇案司捕快明目张胆的出手,杀伤江湖成名人物,必是朝廷授意无疑。难道太宗皇帝真的会置外敌不顾,要先安内再行攘外么?中原术界一****壮大,成为朝廷隐忧已是众所周知之事,可是朝廷选当前时机动手,不是太过着急了么?这样只会便宜了外族人。

    “经阳!”花池前一个眉心生着红痣的老头儿闻讯而大惊,从座上跃起,一纵身飞到了厅前,抓住那大师兄的肩膀:“经阳!你说什么?你说……你师傅被人害死了?!”

    “广义师伯!”那叫经阳的汉子一看清来人,情绪登时激动起来,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流了满脸,“你老人家也来了!师傅……师傅死了!”他抱着老者的双臂倒头便拜,“奇案司的狗贼们害死了师傅!求师伯给我们做主!蜀山派欺世盗名,不敢和朝廷作对,就对我们隐瞒事实,他们……”他猛地扭头转向凌飞众人,愤然说道:“他们为虎作伥,正在里面招待着凶手呢,若不是有人指点,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跟杀害师傅的凶手同席吃饭,我们虽死犹辱!”

    听到堂下窃窃私语,凌飞不由得把脸色一沉。他问经阳:“是谁告诉你,你师傅被人害死了?”

    “交出凶手!让我们看师傅。”流星剑派的六名弟子已经红了眼睛,哪管其他,高声的叫唤几乎压过了凌飞的问话。

    大师兄经阳叫道:“是谁告诉我你管不着!你只说,我师傅是不是在里面?!他是不是被奇案司害的?”

    凌飞瞪着他说道:“这些事情先不讨论,稍后我自会告诉你。在事件真相未明之前,任何结论都过于草率,你现在告诉我,是谁跟你说的这个消息?”他这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了。奇案司的十九名捕快刚刚到宴,就有针对他们的不利传闻。这不是太过巧合了么?按常理来说,这些捕快刚伤完人,也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参加寿筵,他们不怕被群豪群起而攻之?何况十九名捕快功力都不是极强,凌飞心中有些不信他们可以伤得了张客十二人。

    这件事情疑点颇多,不过都可以容后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出通风报讯的人是谁。赵家庄和蜀山的弟子曾得严嘱,不许对外泄露十二个伤者的消息。而在相州,在场的四名翔鹤楼弟子也已经得到过赵东升的警告,深知事体之大,不会偷漏口风的。那么,这时跑出来告诉流星剑派的人,从何得知消息?

    经阳冷笑道:“你还要遮遮掩掩是吧?想要继续蒙蔽拖延?我管他事情真相是什么!反正我师傅已经被害死了,我只要凶手出来抵命!”这一番话登时得到一众热血弟子的认同,十几人挥刀喊道:“把凶手交出来!”

    有人探得了十九名捕快的位置,喊道:“那群龟皮子正在后面吃饭,我们杀他娘去!”江湖中人向来蔑称奇案司捕快为“龟皮子”,指其一身黑衣,又有为朝廷当差这层依仗,如同王八的保命硬壳,当下一呼引起百和,被激起同仇之气的伤者门人便欲绕过凌飞众人,冲到后面与仇人厮杀。哪知一声唿哨响,蜀山派带来的护法弟子从天而降,疾风向四面卷荡,两头金雕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拍翅扬风,堵住了通往后院的过道。

    事情演变至此,宏愿和叶蘅等人均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他们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然而眼下,最要紧的是阻住流星剑派继续挑惹蜀山。凌飞道人的脾气有如水下潜熔火,看似平静,却极易引着,躲在暗处的人算是看准这个弱点了,指使一个冲动不计后果的经阳来大肆诋毁蜀山,只怕要引发事端。

    看来敌人不止想要挑拨中原术界与朝廷的关系激化二者矛盾,还想借此一箭双雕,削弱蜀山派的声望。说蜀山与朝廷勾结,出卖同道,这样的诬蔑是很难辩解清楚的,而且极易惹人激怒,一旦凌飞失去理智,作出出格举动,再经不明真相者推波助澜,蜀山派的领袖之力将被大大弱化,失去蜀山的威慑与领导,只靠天龙寺一个出家门派,大宋术界将难以被约束。

    “说!”凌飞果然瞬间暴怒。让宏愿等人心中一惊,这声震喝如同巨雷炸在众人心头上,每个人都听得神情一恍。“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经阳直受凌飞的喝力,吃了一吓,因悲愤而生出的强硬态度一瞬间被压制下来,只是他仍旧不肯就范,梗着脖子说道:“你厉害什么!有能耐你冲着奇案司厉害去,跟我们后辈叫喊,你不怕失了身份么!”

    凌飞不答他的话,只把眼神一凌,淡淡的说道:“我再问一遍,是谁告诉你,你师傅被人害死了!告诉你消息的人,才是凶手,你不把事情交待出来,你就成了伤害师傅的帮凶。”

    经阳受不了那刀锋似的眼光,偏过视线,愤愤说道:“你到这时还要包庇奇案司的狗崽子!他们在相州暗算了我师傅和张客师叔、徐雁亭师叔十二人,现在就在你赵家庄喝酒呢!你们还严令弟子不许外传,哈!当真笑话!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当时可还有旁人看见了,还有别人给我们报讯!若不然,真要受你们的蒙蔽了!”他说完,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片来,一把展开,众人看见上面密密的写着几行字,只是距离太远,却没看清写的什么。凌飞行动如风,像只大鹰般掠起,忽去而倏回,众人眼睛一花,已看见凌飞手拿着纸条站在台阶上。

    经阳瞠目结舌,空举着一只手站在原地。

    “尊师易秋琴已经遇害。同行者十二人在相州酒楼被奇案司捕快暗算,而凶手此刻正在席中!蜀山派畏惧朝廷不敢出头,并着意隐瞒真相,想要暗中妥协此事。速派遣诸位师弟联络张客、徐雁亭等传人弟子,人多方可恃众,集齐群力当众质询蜀山派,并求天下英雄为尔等主持公道。师仇得报与否,全赖诸位努力了,切记切记。附上伤者十二人名单,他们被藏在赵家庄后院:徐雁亭、姚补之、张客、……”纸条的下面是一行人名单,凌飞一字字看下去,脸变得像块黑铁一般,愈来愈沉。

    这时他已经确定,这是一个祸水东引的阴谋。隐在暗处的人想要激起中原术界与奇案司的矛盾,并打压蜀山。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的与中原人作对?能够正面伤得了张客十二人,这群人的实力非同小可。罗门教?契丹人?还是妖怪?

    下面的众弟子们纷纷鼓噪道:“奇案司的狗贼出来!”

    “奇案司的龟皮子!害我师傅性命,滚出来说话!”

    正嘈杂之际,宏愿大师背面的屏风忽然传来两下鼓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也像冷水一般浸漫出了过道:“是谁这么看重奇案司,几次三番的提到我们的名字,当真荣幸之极。”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持刀者鱼贯转过屏风,当先一人面色蜡黄,皮笑肉不笑的正在说话,却不正是鲁大人!

    “说说,怎么回事。”鲁大人一眼看见了人群中间的流星剑派大弟子韩经阳,微笑着问他,“听说你师傅被人杀了?”

    “狗杂碎!就是你们害了我师傅!”韩经阳一见捕快,原本已经被扑熄的怒火又陡然旺盛起来,他跳了起来,伸指如戟指着鲁大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这些朝廷走狗,今日当着天下英雄之面,终须给我们作个交待!说!我师傅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他!”

    “是啊,我们跟他无冤无仇,干什么要害他?”鲁大人啧啧说道,面上看不出丝毫不愉,与先前入庄时的跋扈之态可谓大相径庭,“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干什么还要问我?”

    “你……”韩经阳有些气结,脸上胀红,喝道:“谁知道你们这些狗东西心里想着什么!一群狐假虎威之徒,平时欺压良善也就罢了,今日又骑到我们头上,我们流星剑派跟你没完!”说完虎蹲下来,双臂箕张,只待敌人一言不合便上去拼命。

    鲁大人却只当作没看见,神色自若的踱出前厅,叹着气说道:“唉,年轻人脾气太大,疏于管教,这须怪你们师傅没把你们教导好,唔,对了,说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师傅是谁,流星剑派的……叫什么?”

    一个流星剑派年轻弟子愤然喝道:“不要找借口抵赖!我师傅是易秋琴!你们用阴谋暗算我师傅,害了人不敢承认吗?!”此人从小敬重师傅,只道师傅功力之高天下难有匹敌,这些阴险的捕快若不是用了下流手段,必不能害死师傅。

    “哦,易秋琴,没听说过。”鲁大人点头说道,“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名人物,不值得奇案司动手。”他站定了脚步,面对着堂下群豪扫视过去,目光中渐渐渗出阴寒:“奇案司拿公文捕人杀人,向来都是奉着朝廷的命令,依律绞杀奸邪。但凡是欺侮百姓,恃术伤人者,穷凶极恶,滥杀无辜者,结党营私,谋反叛乱者,皆在捕杀之列。”他特意加重了“结党营私,谋反叛乱”八字的语气,“奇案司所负之职,想众位也都了解,统领术界各派,维护我大宋安定,我们不会伤害无辜,同样也不会顾忌犯案者是什么身份,什么门派,”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的把目光斜向厅中的凌飞诸人,语气更加严厉,“只要是敢于对抗大宋律令的,即为天下之公敌!扰乱纲纪,朝廷断不会坐视不管,奇案司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之捕杀正法!嘿,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很多是帮主掌门,门人众多的,不过这可不足依仗,比起十六州的奇案司捕快人数,却又如何?比起京城十万禁卫军,却又如何?若是还有人觉得自己门派够大,法术高强,胆敢抗旨不遵,哼!”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睥睨而视:“大宋可还有连坐之律!到时延祸亲友,门人弟子发配远徙,可别说当初没人给你提过醒!”

    堂下鸦雀无声。这鲁大人不辞迢迢千里,赶来贺寿的真实目的,众人约略也猜出一些来了。

    宋辽两国长年交战,军员消耗极其巨大,连年的征兵提赋,引起民间怨声载道。大宋的国力比起太祖初开国时已下降了许多,加上数年前汾州一场妖祸,更是雪上加霜,朝廷不得不抽调出大批的奇案司捕快和前线戍军赶去平妖,两年多的征伐,死伤无数,原本人员充足的奇案司,各州县厢军编制大幅减少,使得官府术界之间多年的均势开始失衡,这就给朝廷带来了忧虑。官寡民多,朝小野大,在这个情形下,若是有人趁机挑旗作乱,大宋朝廷将难以同时应付外侵与内乱,最终定会崩解。

    为了避免陷于被动,大宋朝廷只能先发制人,颁以严律加强对术界中人的遏制。赵家庄举办寿筵,原本没什么大事,可是凌飞借此机会再办然灯开道,引得四方豪杰齐向隆德府聚集,这就惹起猜忌了。鲁大人和十八名捕快此来,想来便是要向各派首领宣示,谁才是中原术界的主导。(,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祸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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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着花池周围诸位掌门纷纷低头,鲁大人心中满意之极,冷冷的扫视了两遍,见无人敢直触己目,便又把视线投到了韩经阳身上。

    “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我管你什么身份!”韩经阳怒道,“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师傅,你亲口说!”

    “我是朝廷特命巡查使,有临场决断之权。你知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滚你奶奶……”韩经阳刚骂出四字,忽见鲁大人影子一晃,瞬间便欺近到自己身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啪!”的一声,右颊吃了狠狠一记,登时眼中一黑,金星乱冒。

    “让你长个教训,以后对着长辈和官员,说话要客气。”

    “王八蛋!”韩经阳疏防之下当众受袭,气得双目都绽起了血丝,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扑,要抓住鲁大人,谁知耳边冷笑数声,鲁大人已经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左颊,右颊又接连挨了几下重击,鲁大人像鬼魅一般绕在他身子四周,脆脆的扇了他四个耳括子。

    奇案司这次是负命而来,鲁大人存心要在群豪面前扬威,重树威信,下手当真是毫不容情,“啪啪啪啪”四响过后,韩经阳的嘴边已经流下鲜血,韩经阳本性鲁莽好斗,被人这般欺侮,哪里还有什么冷静思想,给师傅报仇这个念头也早被抛到九天云外去了,********,就只想抓住姓鲁的龟皮子搏命。

    “啪!”追捉之间,背上又中了一脚。

    鲁大人功力比韩经阳高出太多了,这般进退趋避,全然不被触及,眼见流星剑派大弟子肿着双颊,满脸狂怒之态,鲁大人决心给他一下真正重击,免得这个莽汉纠缠不清。

    “嘶—”的一声微响,随着灵气灌入,鲁大人右掌指隙间泛起了灰蓝色的光气。他斜转到韩经阳的身后右侧,轻轻一掌捺落了下去。这是蕴着冰风双力的法术,若是击实了,韩经阳右肩将被瞬间冻结,经脉纠绕,而骨骼也会变脆断裂。

    然而,便在他满以为就要听到骨骼碎裂声的刹那间,他的手掌却在距离肩膀四寸处停住了,不是他想停的,是有人捏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骨节嶙峋的手,皮肉腊黑,手的周围却冒着火焰般的金光,被这一股丰沛的劲力卡在掌腕间,鲁大人想要吐劲伤人亦不可得。

    “你是谁!?”鲁大人喝道。

    众人看的明白,出手阻止的,是先前被韩经阳称作“广义师伯”的瘦小老者,广义拳派的创始人洪门达。“年轻人不知进退,鲁大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轻轻惩戒也就够了,鲁大人这一掌下去,他这一辈子就废了。”

    “你关心的事情倒不少。”鲁大人冷冷说道,眼见着韩经阳转过身子,红着眼睛将一只钵大的拳头奔面捶来,便运劲弹开了洪门达的手掌,一个倒纵又飞到厅前台阶上。

    “把这两个逆贼给我拿下!”

    随着他一声严厉的喝令,六名捕快如黑箭一般直射出来,半空中白光耀眼,长刀尽数出鞘。六个人心思默契,在空中分成了两拨,四个对付洪门达,两个对付韩经阳,刀锋所指,正是两人的手足四肢。

    鲁大人在心里冷笑,他要杀鸡儆猴,立威当场。像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客,妄自尊大惯了的,若不让他们亲眼见到点血,谁都不会畏服。

    “嘀!”哪知便在这时,众人耳中忽然听到了短促的一声响,像是顽童无意吹哨时弄出的声息。

    余人倒不觉得如何,可是围攻韩经阳和洪门达的捕快们却不轻松了,连同鲁大人在内,七个人在一瞬间停住动作。

    鲁大人僵在原地,全身寒毛倒耸,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仿佛成了汗泉,汩汩渗汗,一道道水流顺着脊背直淌了下来。他感觉到了背后那巨大的恶意,那股含蓄待发的攻击,就像一只饥饿已久的巨大猛虎,正贴身蹲在身后,灼视眈眈盯着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腥臭的呼吸,以及尖利的白牙抵在肌肤上的疼痛,鲁大人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做出一丝动作,身后的恶意便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宋必图!”他在心里愤怒的叫喊。他知道这个感觉是谁。蜀山出道弟子先前惊世骇俗的器术,让他一辈子也难以抹去印象。“蜀山派竟然敢抗命!”难道他刚才的警告之语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六个捕快飞到半空,便被宋必图的气势攫住了,都如铁砣一般急坠下来,每个人的感觉都和鲁大人一模一样,像是身后守着一头巨大而饥饿的猛兽,蓄势待发,在这般情形下,谁敢轻举妄动?当时人人面色紧张,却又都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你们敢在我的面前伤人?”凌飞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询问,然而一众捕快们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下第一门。

    鲁大人终于知道了。

    这个门派能够在千余年的时流中,一直引领中原术界,成为无可争议的领袖,其底蕴和威势又岂是常人能够想象!多少年来兵祸人灾,江山变化,龙庭上的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蜀山却仍旧屹立不倒,这必然有其特异之处。可以想象得到,五代十国,魏晋隋唐,每一个朝代的皇帝们都不会忽略过蜀山,谁都不会容忍一个威望与实力足以撼动国本的门派,然而时至今日,蜀山却仍能够扛着中原第一门的大旗,他们是经过了多少严酷的斗争方能如此!

    既然千余年来都不曾屈服,他们此刻又怎会在乎自己的恫吓威胁?

    鲁大人面色铁青,心中在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而这一趟任务也实在有些不自量力了,自己毫不犹豫的受命赶来此地,是多么草率的决定。

    宋必图收回骨笛之后,迫在众捕快身上的压力便霎时消失了,六个捕快如同大病初愈一般,冷汗淋漓,手足皆软,看见鲁大人面纹表情的挥了挥手,便默默无言的回到队列当中,只是都低着头,谁也不愿再看凌飞师徒一眼。

    鲁大人心中百味翻腾,眼中的光芒时而冷厉,时而愤怒,时而又变得绝望。只在眨眼之间,他内心天人交战,要不要跟蜀山为敌的决定倏忽数换。他身负朝廷特命,领来了京城最出色的十八名捕快,尚未出力便即铩羽,心中实在不甘之极。然而蜀山派的实力在此,却又让他不得不服,一百多个江湖一流的精英高手,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抗衡的,更不要说还有一个豢龙师和一个绝世炼器师。奇案司想要在此重夺主导,当真是难比登天。

    可是又能怎么办?先前话已经放出去了,如果今日不把凌飞的气势压下去,让与宴众客知道奇案司令出必行,奇案司的威信将受剧损。可是,难道让他当真舍去身家性命不顾,让手下与蜀山拼个你死我活?……纵算如此,与蜀山派交恶之后,京城便会以此为由,大举发兵攻打蜀山?

    只怕他们给自己诬个渎职轻慢之罪,与蜀山派妥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鲁大人压下了火气,能够在京城奇案司坐到高位,他不是愚笨之人。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转过身来,对着凌飞拱手道:“蜀山派好大的威风!果然不愧天下第一门。呵呵,告罪了,是本官冲动,惹诸位见笑。道长也不要误解本官的意思,这些搅席捣乱的无赖之人,本非大害,本官也不过想略施薄惩,让他们记住教训,没有伤害他们的念头,不过既然道长顾念同道之谊,不愿当众动手,咱们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哈哈,就这样吧,借蜀山派今日燃灯之礼,咱们也做一回普通人,他们的冲撞之罪咱们也不用追究了。”说罢,向着众手下淡淡招呼道:“我们回去喝茶。”迈步向厅内走去。

    “你们不能走!”哪知愣头青韩经阳在这时却忽然惊醒过来,愤然大喝道。鲁大人和凌飞见他这般不知进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洪门达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这事慢慢再说。”

    “怎能慢慢再说?!”韩经阳急道,挣开了洪门达,眼睛瞪得像铜铃,“师傅被他们杀了,现在不当着许多人之面说明白,以后他们翻账,咱们怎么报仇?”

    “你亲眼见着师傅被他们杀了?”眼见着这个师侄如此愚笨不通事理,洪门达也不禁微微动气,问他。

    “没有。”

    “那你怎么就认定是他们杀了人?”

    “纸上写着呢!”韩经阳理直气壮的指着凌飞手上的纸条,“就是他们杀的,不然别人跟师傅无怨无仇,干嘛要杀人。蜀山派要是心里没有鬼,干什么要隐瞒事实?”

    何其简单的推论。难怪隐在暗处的人会选择把纸条投给他,却又详细说明了每一步的计划。以此人头脑之简单,偏听偏信是必然的,当场发难是会的,但却难有心计把事情闹大,闹得尽人皆知。

    “道长能否把纸条给本官看一下?”鲁大人向凌飞问道。凌飞点点头,把纸条递给了他,这鲁大人颇富心机,胸怀城府,竟然把当众受挫之事淡然化解,如若无事,这也算是个人物。凌飞想,他们毕竟还是朝廷派来的官员,若非必要,蜀山也并不愿与之为敌。

    鲁大人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讯息。“好毒辣的阴谋!”他冷笑道,“这是离间之计!”看到众人都不解的望着他,便解释道:“一个月前,京城奇案司接到急报,我们设在邢州、相州各村县的驻地接连受到不明术客冲击,共有二十三人殉职,总统领大人担心这是针对奇案司的挑衅,便责令查明真相,追查之下,正好知道了赵家庄举办寿筵,而天下各处豪杰正往隆德府聚集……”

    众人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大概。邢州,相州正好在隆德府左近,一西一东,奇案司在此时受到冲击,自然怀疑是赶来贺寿的四方群豪与奇案司起了冲突。

    “我们一行二十一人,便是负命赶来调查真相的,谁知道,在半路上时,竟然也受到了不明之客的攻击。”群豪都惊讶的望着他,听他继续说道:“两天前,我们赶到相州六甲坪,正在吃饭歇脚,一伙暴徒突然冲入店内,故意启衅伤了我的两个手下,然后仓皇逃脱,听他们的说话对答,像是汾州轻刀派,关岳门的人。”说完向庭中扫去一眼,轻刀派和关岳门的掌门听得面色一白,当即排众出来说道:“大人明察,两天前我们已经到隆德府了,袭击众位大人的必非我派门人。”

    鲁大人点头道:“是,当时我便有些疑心,这般无缘无故启衅生事,却又不掩藏形迹的,只怕别有用心。是不是有人想要引祸给两位掌门,今日一验证,果然真相大白。你们不必担心。”两位掌门称谢退下了。

    鲁大人拱手向着堂下说道:“适才进门时,我们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对通义门和仙机门的众位朋友多有得罪了,现在知道是有人离间作乱,那么先前让各派的解散的命令,就此作废。”

    正说话间,前厅的屏风后面又如风般的转出来一个人,拿眼睛匆忙一扫,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凌飞道人,便一步直跃,纵到他身边。

    那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女子,举止稳重,虽是粗衣布裙,年若徐娘,但眉目间却有股说不出的绰约和沉稳器度。见识广博的人登时认出,她正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妙手五花娘子。却不知她这个时候跑到前庭来,有什么事情。

    但见五花娘子微微倾侧身子,附耳跟凌飞说了几句话,蜀山掌门立时面色大变,“腾”的一步飞上厅上高檐,用气急败坏的声音喊道:“蜀山弟子听令!封锁庄院,任何人不许外出!”(,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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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听着,茶水都不要喝了!”

    听到凌飞这第二句话,庭院登时“哗”的骚动起来,众人纷纷离座。能够让蜀山掌门如此失态的,定然是发生了极为了不得的大事。难道是茶水被人下了毒?

    听到掌门指令的数十个蜀山弟子星丸一般,飞赴庄院各处通道入口,或持器,或唤出养兽,站在高处严密的监视着庄院。在这个铁网一般的监阵之中,别说是人,便是一只飞虫,只怕也难以逃出院去。而赵家庄众弟子也开始急忙跑入各房舍,收拾茶具。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四处询问,谁都摸不着头脑。便在群相迷惑之时,听见后院突然出来“喀嚓嚓!”的木器碎裂之声,然后是叮叮当当的碗盏破碎的脆响,似乎有人在大力掀翻桌椅。紧接着,一个愤怒而绝望的哀号传入了众人耳中:

    “茶中有蛊!茶中有蛊!******罗门教!******蜀山派!你们这群王八蛋!”

    茶中有蛊!这四字如同四个巨大而雪亮的雷光炸在众人头顶一般,一下子便把庭中的每一个人都震傻了!

    还在迟疑迷惑的几个掌门吓得瞬间人色尽无,赶紧喷出茶水,将茶杯端到眼前细看。蜀山派这次带来的茶叶是今夏新炒的青叶,虽不名贵,却香气袭人,煮出来的茶汤也澄黄透亮,借着顶上明光,看见清亮的茶水里面浮沉着些些黑渣,那是茶叶的碎末,并不像是虫卵,众人都还怀疑,然而转瞬之后,其中有三桌人却果在自己的茶杯里发现了裹着絮状胞衣的黑芝麻般的细小圆粒,一时惊惧而大叫,众掌门这才大慌起来,摔开茶杯跑到一边,急抠嗓子,这阵此起彼落的呕吐声立时便激起了惶恐,更多害怕的人迅速离席,运劲入胃,想要逼出喝进不久的茶水,一时庭中“呕!呕!”之声大作。

    “怎么会这样!?”有人大声质问,“护院的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看着还被人下了毒?!”

    “众位不要紧张!”眼见着院中众客惊惶四蹿,哀声四起,五花娘子赶紧运劲喊道,她全没想到知道消息的人口风如此不严,只片刻就把这要命的事给说漏出来,原本打算暗底下悄悄处理的计划已经落空,“不是每壶茶中都有蛊虫,庄里的饮食都经过检验的,罗门教的奸贼只是趁我们无法分身之时投了几壶,大多数人是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句劝慰之语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庭中反而更乱了。原本许多沉着冷静的人还怀疑这是个谣言,然而经五花娘子的话一证实,也立时失去控制,加入咒骂和呕吐的大军中。罗门教在几壶茶中投了毒,这听起来确实不多,可是他奶奶的!谁知道这是不是五花娘子为稳定人心而说的敷衍之言?即便五花娘子说的是实话,谁又能保证自己喝的那壶会不会刚好中标!万一喝茶之时,祖坟里的老祖宗刚好打盹没顾得上理会这边,岂不是大事不好?许多人已经在暗自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来参加这个该死的燃灯之会。

    蜀山派的弟子出不出道,与他们何干?出道的弟子厉不厉害,与他们何干?现在好了,看一场热闹,搭一条命,这看戏的代价也未免太大。罗门教的蛊毒,江湖中人当真是闻之色变,那是有死无生的夺命之符,谁又不曾听说过?

    十二年前,永州麻家坝的祝老英雄,因为言语轻慢了来请他入盟的罗门教使者,夜间被报复投毒,次日吃完饭食的三十七口人,连亲眷带仆役,全部蛊虫入脑,全身麻痒不可遏抑,最后三十七个人都是抓破自己的喉管而死的。据收尸的仵作描述,当时庄园处处都是被撕下的衣物血迹,大块的皮肉散落在血污里,那是中蛊的人痒不可抑,疯狂抓挠时抓撕下来的,其中有两人还生生扒下了自己的脸皮,一人掀开自己的胸骨。据称所有死者都是十指如钩倒卧,指甲间都是成条的肉丝。

    九年前,即雍熙元年六月,永州烈旗帮帮主韩希崞因深恶罗门教之所为,联合了本州七门同道,组建抗击罗门教的联盟,谁知事机不密,被敌人发觉。罗门教的妖人趁八人聚会之时,在他们的饭食中投下了蛊毒,可怜心怀正义的八个帮主门主一无所知,三天后再次聚集的时候,席上蛊虫发作,无数的白虫从八人的眼鼻口耳不断涌出,酒楼中上百食客眼睁睁看着八人翻滚惨号,被蛊虫吞噬成白骨。

    八年前,深入沅州抗击罗门教的程门前辈吴青言,与队伍一同入山后失踪,隔二日后重又目光呆滞的回到沅州分部,然而门下弟子惊恐的发现,回到家里的吴青言已经不是本人了,他只剩下了一副皮囊,是无数只蜈蚣一样的蛊虫侵占了他的身躯,并控制其头脑,指挥着这具行尸走肉像人一样行走。

    太多可怖的传闻了。想到今日自己或将变成那般凄惨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知生,死不若死,每个人都是惧怕如狂,待一想到蜀山派和赵家庄正是此祸的罪魁,又都是愤意如炽,直恨不得猛扑上前,与这些杀千刀的杀个你死我活。

    恐惧的情绪在群客中蔓延,哭泣的,咆哮的,咒骂的,有蹲着起不来的,有跪地痛哭的,处处是或蹲或坐的客人,院中已经少有冷静的人了。秦苏和胡炭退到厅角的不显眼处,免被愤怒的人潮迁祸,两人都是暗中庆幸,亏得刚才姑侄二个困于心魔,并没有饮用茶水,若不然,只怕也要和庭中这些失控的汉子一般糟而大糕了。秦苏虽然曾听过胡不为给宁雨柔解蛊毒的往事,但一来她没有亲身验证,不知真假,二来胡炭年纪尚小,定神符有没有他老爹的药力还尚无可知,所以这样的灾病能不染身最好。

    罗门教的奸人当真是无孔不入,在防备如此严密的赵家庄中,竟然还能下了蛊虫,真叫人惧怕。他们在先前宴席之中没有下蛊,却要留到最后奉茶时下,想来也是看准了众人此时最疏于防备。

    “各派弟子,找到自己的师傅,按门派站好!”凌飞在飞檐上大喊,话中满蕴着劲气,此时席中人人自危,已经难以控制,不用些手段是不行了。果然,这一声巨雷般的呼喝如同在火炽地里倾下了滔天冰雨,疯狂的人群顿时冷静下来,纷乱的庭院有了片刻平伏。

    “下毒者还在院中,我们要尽快抓住他们,问明蛊虫种类,五花娘子有法子配置解药!”

    “解药!”这两个字当真有想象不到的法力,立时便挽狂澜于既倒。惊惧的群客马上便回想起来,赵家庄贵客里还有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两个神医高手呢,一个是用药用毒天下无双的药师前辈,一个是专治疑难杂症活人无数的高德医僧,若说天下间还有什么人可以破解罗门教的蛊虫之灾,则非此二人莫属,有此二人联手救治,众人活命的机会大大增加。

    “大伙儿听凌飞道长的话啊!梅花剑派弟子,到这里归队!”

    “项山派弟子,列队!列队!”

    “铜刀门在哪里集合?铜刀门在哪里……”

    “师傅!师叔!你们在哪?”

    汹涌的潮水找到了宣泄之途,危局便一时缓纾。有了活命的机会,各派首领首先冷静下来,纷纷呼友唤徒,原本惊惶无措的弟子们,被师傅长辈召唤,开始有序流动。

    “姑姑,我们去哪里?”胡炭问秦苏,看到眼前人群来去,不断地呼唤着师傅同门,姑侄两个都觉得有些尴尬。入宴的贺客大多师徒七八人结伴同来,零散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偶有一些不善交际的前辈老者,在席上也都能找到三五个知交,像秦苏胡炭两个孤零零没有师长伴随,又无其他长辈认识的客人只怕是绝无仅有了,要是被赵家庄的人怀疑上,姑侄两个可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正尴尬之际,后院过道上却突然发生一阵骚乱,减轻了秦胡二人的局促,一个年轻汉子边跑边大声叫嚷,尖细的声音如同利针一般将满院人纷杂的叫唤声尽数压了下去:“抓住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就是他刚才进了厨房!”

    仿佛一下子捅到了马蜂窝,喧腾的声音陡然间嘈杂放大了数倍,原本坐了百人的通道如同有万人涌入,胡炭和秦苏听到了许多人奔跑时急乱的脚步,还有吵吵杂杂混在一起的喝骂。“抓住他!抓住他!”无数个声音在叫喊。

    “他用土遁术了!快抄他前路!”

    “抓住下毒的人了!”胡炭兴奋得眼睛发亮,在花架后面搓手跺脚的,不住地往屏风后张望,若不是秦苏还牵着他,只怕早一溜烟跑出去了,毕竟是九岁孩童,玩心未泯,见有热闹发生,早把刚才的郁闷不快全抛到九天云外。

    “堵住了!堵住了!他就在我脚下!”一个欣喜地声音叫道,一众人也哈哈大笑。“马金枪不愧是马金枪,这铁壁造得果然及时!”

    “震出来!快震出来!给他手足下禁制!别让他再动了!”

    “狗崽子!叫你逃!再逃啊?老子放你到天边,一样捉得住!”

    胡炭激动得耳根发热,听到后院乱哄哄的热闹,他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仿佛捉住贼人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前院众人早被这意外惊动了,兴奋的贺客一拨拨涌向后院,连凌飞等人都冲过去了,捉到了下毒者,问明蛊虫类型是当务之急。担忧自己性命的众前辈掌门此时更是不肯坐待原地等人施救,见凌飞行动,数十人也一呼啦涌上前去。秦苏拉着胡炭靠在厅中侧壁前,只怕惹人碍眼,丝毫不敢动弹,一径直往灯暗处躲藏。

    “姑姑,我要去看。”胡炭哀求道,这般捉贼大戏,可遇而不可求,错过了岂非可惜之极,秦苏还未答话,两人却突然听到后院的万众惊呼,然后所有声音像被大刀一下切断一般,嘎然顿止。

    “他身上也被下蛊了!”有人惊怖的喊道。

    “糟糕!这可怎么办才好!?”又有人跌足大叫,话中充满了恨悔。

    沉寂刹那的声音又再次活泛起来,不住地有人失望的问:“他死了么?”

    “是什么门派的?”

    “有没有人认识他?”

    “罗门教的妖人!对自己同伴都下这样的毒手……太惨了!”还有人嫌恶的议论。

    听到这里,胡炭再也按捺不住好奇,趁着秦苏惊讶失神的当口,“咻”的抽回手掌,矮身脱离秦苏掌握,像只嗅到骨头香气的小狗儿一般撒欢蹿向门口。“炭儿!”秦苏一惊没捞住,看见少年已经消失在屏风后面。“这小子太胡闹了!在这样的时候还如此大胆!”失职的姑姑跺着脚,在心中暗恨。

    曲廊上面站满了人,两旁连着廊柱的护栏上,也都有好奇的客人在攀爬张望。胡炭身子矮小,怎能越过前面的人山人海上前探清究竟。不过好奇的小少年是不甘心被这样的困境阻住行动的,眼见硬冲不得,便突发奇想,从袖中抽出一卷绳索来,哧溜爬到左边的栏杆上,想要甩到前头的廊柱,借力从湖面横荡过去。可是把手中的绳钩摇了两圈,小童便意识到这个方法太过招人注意了,迟疑片刻,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人这么多,却该怎么越过去?胡炭皱着眉,上上下下的打量廊桥,想寻出一个飞到对面的法子。这是一座架在湖面上的曲廊,上有雕梁青瓦覆盖,左右有油漆围栏,大红廊柱嵌立于水下桥墩,七尺宽的桥面能容四人并排而行,因为空地不足,这时桥上也左一个右一个的摆着桌椅,当成了宴客之所。桥身并非直通对岸,而是一射一折,像数把折尺接连着,通到十数丈外的赵家后院。

    得知下毒者被擒,此时前院十停人倒有七停跑过来看热闹了,这一条并不宽阔的曲桥已经挤满了人,胡炭想要越过群豪,除非他长了翅膀才行。

    抓耳挠腮了片刻,终究不得其法,听见不远处围作一圈的人堆里感叹连连,小少年只恨不得化身成为一只苍蝇,“嘤”的飞过去,叮在众人脑门上,一睹为快。“怎么过去?怎么过去?”胡炭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好戏就在当前,偏偏隔着十丈远距离无法看见,真教人心痒难搔。

    然而等不到好奇欲死的小童寻到答案了,麻烦在这个时候已经找上了他。(,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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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微微的风声从脑后传来,这是物件快速划破空气时带出的不寻常的震动,胡炭心中警兆立生,急忙沉肩斜蹲,身子在一瞬间比先前矮下了半截,让了开去。

    “噗!”那只钵大的拳头落在空处,激出一团火花,红色的焰苗没找到附着之物,在胡炭头顶上爆亮一瞬便消散殆尽了。袭击者见志在必得的一拳竟然落了空,忍不住“咦”的一声,却并不收手,将拳劲直击改为下捣,一拳又捶向胡炭顶门。胡炭在先前毫无防备之下尚且没被偷袭得手,现在又怎能被他打到?心思灵动非常,侧身一让过后,左足使力蹬动,将重心全压到了右侧,然后像在冰面滑行一般急速滑开两丈距离,转过头来,他看清了袭击者。

    那是个新别不久的仇人。

    胡炭看到是他,面上忍不住露出微笑来,“哎呀!老道爷,又见面了。”小童笑嘻嘻的说,先前因宋必图而生的局促不快顿时一扫而光,在这个时候遇见仇人,他的惫赖性子整个儿又恢复过来了。“你能够活动了,真是可喜可贺,那么毒的毒蛇都没咬死你,老道爷,你真行。”

    烈阳道人两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小王八蛋,只恨不得猛扑上来,一口咬住胡炭的脖子,至死不放,然后一爪一爪将他撕成碎片。

    这杀千刀的小骗子竟然避过了他精心算计的偷袭,这让道人稍稍感到意外。只是这意外没有持续多久,见着小贼那惹人厌的笑容,戏谑的语气,烈阳便想起前日被骗中麻痹符的经历来,满身的怒火登时蹿上头顶,额头两边几乎要冒出两只尖角。

    “小王八蛋!没想到吧,这么快又见面了!”

    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烈阳从来就没这么痛恨过一个人。当然,过去也从来没有人像胡炭这样捋他虎须,让他吃这么大苦头。济源县到隆德府有三百多里路,天啊,谁知道这三百里路是怎样痛苦的旅程!可怜的道人身无分文,又行动不便,左近更无一个相熟之人,瘪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挣扎来到隆德府,那岂是一个惨烈所能形容!亏得半路上遇着一户独居的人家,饥寒交迫的烈阳趁着夜半翻进院内,偷入灶下吞了三个馒头,这才有力气走完剩下的路程。

    然而这三个馒头也不是平白就吃到口里了,付出的代价是惨痛而巨大的。烈阳打算这一辈子也不要跟人再提起这一段经历。

    狗其实也是挺歹毒的禽兽,这是道人在偷馒头后得到的经验。

    阴险的狗子居然会挑在人们专心致志的时候发动袭击,这让他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就在火云观观主眼大如牛往嘴里猛塞馒头的时候,户主养的肥大恶犬醒过来了,不声不响的来到心无旁骛的道人身后……结果可想而知,当时的过程太惊心动魄,道人自动略去了这一段记忆,只是,从他满身上下那一排排整齐的血印便可略观一二了,道人的脸颊两边还留着两道泪痕般的整齐牙印,那即是用心险恶的土狗留下的杰作。当然,这一切不能怪那条狗,道人把一切罪状都归在了胡炭的头上。若非小贼把他的钱财都劫走,又让他在冰雪堆里冻饿了四个时辰,堂堂火云观观观主岂会沦落到偷馒头这一步境地?若不是毒素未清,兼又饿得手足无力,区区一条恶狗又怎放在烈阳的眼里?

    两天来道人都是靠着恶毒的咒骂和不间断的毒誓支撑下来的,每每想起这个让自己遭受大难的小骗子,烈阳就恨得牙根发痒,不管当时身上多么寒冷难捱,一想起小胡骗子,胸中马上“腾”的蹿起火焰,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发热起来,比烧旺的炭火都管用。道人没有想过,若是没有胸中这股时时吞噬掉理智的恼恨,他能不能坚持到隆德府,实在是个巨大无比的问题。

    现在仇人终于相见了,烈阳当然没有报答胡炭恩情的打算,他经过续脉头陀的细心调理,元气已经恢复了小半,虽然还不能驭起拿手的法器,也不能施展太高明的术法,但用些简单的五行术却已没有阻碍,至少对付三五只恶狗已经不在话下了。他身上也换了一套新衣裳,不再是刚到庄院时衣不蔽体的凄惨模样。道人知道,凭着自己这身修为,将满嘴谎言的小骗子毙在掌下毫无问题,这小鬼除了骗人,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胡炭。心中想了千百个将小贼弄死的奇妙法子。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烈阳恶毒的笑道,“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当初不该让你娘把你生下来。”

    “啊?你说过吗?抱歉我没听见。”小童歉疚的说道,眨了眨眼睛,“封口蚕太好用了,我从来不知道有人被封口还能说话。”

    “封口蚕”,烈阳眼皮跳了一下,这三字到底还有些余威,他想到了那条钻在自己胡须里黑不溜秋的小虫子,也想起了胡炭放虫子时跟他说过的恐吓之言,面皮不由得有些发紧。不过现在道人气势正盛,很快便把这段陈年的失蹄之痛扔到脑后。

    “今天你算是自寻死路了,道爷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吃饱喝足的烈阳道人,对自己的法术身手还是颇有信心的,眼前奸猾的小贼只不过是靠着花言巧语和不入流的手段才让他翻了船,赫赫有名的火云观观主若要蓄意伤人,十个小狗贼都跑不出去。

    “来,这里人多,道爷我找个地方给你整治整治,保证你爹娘见了你都认不出你来!”烈阳咬牙切齿说道,伸手去拉胡炭。小狗贼现在身后全是人,左右两边是水面,自进死绝之境,当真妙不可言。

    胡炭笑嘻嘻的把手伸给烈阳,居然毫不抵抗,就象一个听到长辈说要带他去买吃食玩物的天真孩童一般,看起来满面欢喜。可是这般出人意料的做法反让道人吃了一惊,他疑惑的停住手臂,盯着胡炭心想:“小骨头干什么不躲?又有什么花招?”

    “走吧,这里人太多了,没什么好玩的。”胡炭笑着说,见道人迟疑,他反而主动把手搭上来,去够烈阳的手掌。便在两人手指将触的刹那,胡炭忽然笑嘻嘻的说道:“蝎子。”

    烈阳闪电般的缩回了手掌,当真是迅如疾风,单看这一式,已是江湖罕有匹敌的霹雳快手。其行直若矫蛇当空,其失有如江花乱影,真不愧为一等一的保命良招。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说得当真不错。道人前日吃了许多毒物的苦头,对这些蛇虫毒蝎实在是心怀戒惧,眼下只听到两个字,皮肉便不自禁的发痒,似乎已经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只花斑大蝎狠狠蜇中,热辣麻痒,痛不可当,一张胖脸也顿时勃然变色。

    胡炭毫不在意的向道人走去,笑道:“老道爷带我走吧,这里不好玩。”伸手去拉道人的衣袖,可怜的烈阳这时哪还有初来时的威风,见一只红红白白的的小手抓过来,眼中只觉得这就是催命判官的符帖,避之唯恐不及,忙不迭的向后闪去。“你别过来!”他用变了声的嗓音叫道,一边运劲鼓荡,先在身上施了个护身咒法,护住面目胸腹。

    小贼在先前整治他的时候,左一只蝎子,右一条毒虫,顺手拈来,仿佛全身上下都藏着这些可恶的东西。道人这时已经明白了,这小东西是个专养毒虫的行家,抓不得也碰不得的,只可恨自己刚才初见仇人而怒火上脑,忘了这一茬。也是见着胡炭背对自己,形势太过有利了,这才有了贸然偷袭之举。

    然而一击不中,局势立时就有云泥之判。主客易位,强弱顿变。

    千万别让这小贼碰到自己,就是衣角都不行!道人有个强烈的预感,只要小贼的手碰到自己,身上必定马上会无端的冒出一两条带毒的奇怪之物来。而他此时功力未复,再中一回毒那可真要老命了。心中有了忌惮,再看眼前手无寸铁的小贼,忽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好对付了,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若非心有所凭,焉能如此?

    “咦?不是你叫我过去的么?你不是要好好整治我么?”胡炭诧异的问道。

    道人哪答得上话,只能愤怒的看着胡炭,心中盘算着千百个恶毒的念头,却苦于不能就近施展。正惊怕之际,见小童突然狡狯一笑,扬手向自己颈边做丢掷之势,“咬他!”火云观观主吓了一跳,身上寒气大冒,想也不想立即来个大侧身,难为他身子胖壮,兼又行动不便,这一下闪避竟然也闪得快极,直可媲美先前的逃命缩掌功。借着眼角余光,看见小贼笑吟吟的,空手举着,却哪有什么蝎虫扔过来?

    “毒蛇!”小童又笑着朝他下盘作势投掷。惊怒交集的道人又不得不应声跳跃,唯恐自己脚下出现一条毒蛇。身上虽然已经有了护身咒术,可是流焰鞭尾蛇天下奇毒,带来的苦厄尚未消去,两日前一连串毒虫带来的恐惧也深植心中,道人又怎敢托大不避?

    “肚子!”可恶的小贼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从捉弄道人中找到了巨大的乐趣,还不等烈阳落地,手指着道人的肚子又叫道,道人心有所忌,满面惊惶立即合胸含腹,比皮影师傅手下的人物还要听话。

    “头顶!”

    道人缩紧了脖子。

    “天啊!你的肩膀上有只蜈蚣!”少年突然变了脸色,现出一副惊怖的表情来,仿佛真看到了什么可怕之极的怪物,道人的心脏一瞬间缩紧了,几乎马上就尿了裤子,全身三万六千毛孔,在刹那间缩闭,他紫着脸,忙不迭的顺着胡炭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边肩膀。

    新上身的深青色道袍,裹着狗熊似的一段臂膀,又哪有什么蜈蚣。

    道人气得哇哇乱叫,被这小贼如此戏弄,真叫人七窍生烟,然而偏又不能一步上前,捏住他痛殴一顿,这份恨急烧心,比中了毒也不遑多让。

    他“托!”的向后大跳了一步,愤然骂道:“王八蛋!别以为养了几只毒虫便了不起,道爷我有的是法子治你。”说着,伸手摸进怀里,就要取出避毒灵丹服用。在济源县吃了如此巨大的一个亏过后,道人总算是明白了解毒丹丸的珍贵,一到赵家庄,便跟主人求了十数种药膏丹丸随身携带,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前日那样的遭遇。

    哪知甫一动作,忽然感到了右脚背心上一阵尖锐的疼痛。

    “晚了。”耳旁听到的是胡炭幸灾乐祸的声音,那小童从他的动作中猜到了他意图,便笑嘻嘻的提醒他。道人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冷了,他太熟悉这个感觉了,这股微麻带着酸痒的感觉,以及靴面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扭动,很像……很像……蛇。白着脸往脚下一看,道人几乎晕厥过去。

    果不真是蛇咬!一条小指头粗细的黑线般的小蛇儿,正紧紧盘在他脚踝之上,三角形的小脑袋就像一枚立锥一般,一下一下起劲的啃咬着他新换上的青缎纹云快靴,脚面上的疼痛正是由此而来。

    蛇!毒蛇!又是带有剧毒的毒蛇!

    时运何其乖蹇!什么保佑子孙的祖先,什么爱护道众的三清大帝,他奶奶的都干什么去了?!此时若敢出现在烈阳面前,让他下一刻立即骂成脓血!道人总算明白了,原来这小贼几次三番的用疑兵之计,就为了扔出这条该死的毒蛇,该死的阴险狗贼,杀千刀的毒蛇!

    “啊!”道人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他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人前体面了,一屁股坐倒下来,提起小蛇儿的细尾,流星一般直甩到池中央去,然后捧起脚,迅速脱下了靴子。看到肥厚的脚面上四个细细的牙印,以及皮下一片乌云样的青紫之色,道人绝望了,原本苍白得无以复加的脸,一瞬间又涌上了大量血液,他的整张脸都变成暗紫之色。

    前天被咬的是左脚,今天被咬的是右脚,手足兄弟一家亲,有福同不同享不知道,有难必定要同当的。

    “道爷你太不小心了,它本来是不想咬你,只想吓唬吓唬你,谁叫你跳那么一下的。”听着小童幸灾乐祸的评论,烈阳哪顾得上理会,先大嚼一顿丹药,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又重复了前天刚做过的功课,屏声静气,专心排毒。

    “道爷你好好用功,这是铁线蛇,别名三步倒,就是说被咬后只走得三步就要倒下,你可千万别偷懒。被他咬一口,水牛都活不过半个时辰。”阴险的小贼又在道人摇摇欲坠的精神上加了重重一击,然后笑嘻嘻的转向前庭走去。

    暗算仇人不成,反被人再次算计,这口恶气如何忍得下来?若说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情比被人羞辱更难忍受,便是几次三番被同一个不入眼的小家伙算计了。眼见着小贼一步三摇的跑向前厅,那得意洋洋之态,直如猴贼服冠帽,禽兽著衣裳。烈阳恨得心脏都要炸裂开来,便在这五脏如焚,偏又无计可施的时候,火云观观主喜趁人危的歹毒习惯帮了他一把,他沸腾的头脑中忽现一条灵光之策来。

    “抓住他,抓住那小贼!他是罗门教的!”道人停下排毒,放大了声音叫喊。怕引起的注意不够,又加上一句:“蛊虫就是他下的!他放蛇咬了我!”报复仇人要紧,脚上的蛇毒一时半会弄不死他,道人到底还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果然,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得到了回应,数十个愤怒的客人齐转过身来。

    “在哪里?”南山隐鹤的鸥长老喝问道。

    “他!他!”烈阳白着眼,伸指乱点小胡炭。

    胡炭这时候刚跑到前厅入口,听到身后一群人闻声追来,不由得暗暗叫苦。过来看人捉贼,结果却变成了自己被人当贼来捉,这样的逆变也太快了,烈阳老道竟会在这时候给他栽赃,这是胡炭无法预知到的结果。

    “罗门教的小贼,敢到我赵家庄来下毒!”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后面说道。听到来人说话时瞬间飞过六七丈远,胡炭知道此人功力不弱。刚一动念,他的后心便感觉到了迫人的劲风,急切间无法可想,只得沉息入腹,运起了天王问心咒。

    来人把自己当成了罗门教的下毒者,下手可不会容情。就像这一年多来已经变成死敌的玉女峰门人,她们跟秦苏不再有半点情分,一旦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的拼杀。跟他们交手,稍一不慎就要送命,胡炭不能再用戏谑的手段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八章:李下瓜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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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廊两侧充沛的水气如江海倒灌,涌入肾宫之中,胡炭的身子在瞬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水雾。那名赵家庄弟子出拳如风,满拟一击得手,哪知拳头过去,矮小的下毒者竟然在最后关头偏转身子,蓄了七成力气的拳锋擦着他的后背打在空处。

    “砰!”拳风落处,一丈开外的石墙碎屑飞溅,整齐的砖面上被打出了脸盆大的缺口。

    “好奸贼!当真了得!”那弟子心中惊讶非常,心中对胡炭的评价迅速提高了几分。在间不容发之际调整身体姿势避开攻击,这法子听起来简单之极,可是行家都知道,想要在真正拼斗中做到这一步,可是大大不易。若非实力比对方强出许多,谁也不愿用这样冒险的方法。

    一来要对敌手的招式有准确的预判,算到其后招有没有转向变化的可能,二要把握住最佳时机,侧身早了,敌人还有换招的余地,若是晚了,不死也要受伤,江湖中人对决,招数瞬息而发,要在这短短的瞬间找准最佳时机,可不是想想就能办到了。

    除了以上两条,最要紧的一点,便是应变者要有足够的胆气,在这般生死只在一线的瞬间冷静思考得出判断,并敢于付诸行动的,万众之中,实难有一人。

    “咻!”又是一声微响,胡炭这时身子正好半转,借着眼角余光,看见了后面另一个手持黄色巨椎的汉子正弓步蓄力,向自己发起攻击,看他的服饰,似乎也是赵家庄的弟子,铁椎色呈沉黄色,显是附有五行土性。

    “我不是罗门教的!”胡炭叫道,脚掌感觉到了地底下汹涌而来的震荡。“喀隆!”就在他后仰躲过劈来的沉风时,持椎者发动的续招也紧跟着来到了,胡炭脚后铺着青石板的地面猛然一沉,一个硕大的青色虎头突蹿出来,一口咬向小少年的足踝。

    胡炭心中叫苦,有心再跟众人辩解,可是局势却不容他开口。石块化成的虎头可比真正的恶虎凶猛得多,若让这张长着四排利齿的大嘴咬实了,双脚立时尽碎,又是一个无法可想,危急间向后弯了个大铁桥马,就在上身仰得平直的时候,借着腰腹使力,双腿离地拔起,凌空倒挂过头顶,向后翻过去。那虎在他双腿下双颌交咬,“吭!”的却咬了一个空,尖齿之间迸出了火星。

    “好!”群客看见这一幕,禁不住都在心中喝彩。众人先时距离胡炭尚远,烈阳发声示警时还不知道敌人是谁,待得赵家庄二个弟子跟胡炭兔起鹘落的两下交手过后,才看清了这个下毒者其实是个满面稚气的小少年。

    而这少年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实在让众人感到意外。

    胡炭清秀的面貌给他带来了助益,或多或少影响了众人的观感,以貌相人本是天下人最顽固不变的习惯,眼见着小胡炭一脸稚气,两个眼睛乌溜溜的,灵动却无邪气。许多人都在心里对他产生了好感。虽则并没有因相貌而立即消除掉对他的疑忌,然而大多数人也不相信这样朝气蓬勃的孩子会是罗门教的。赵家庄两个身材魁伟的弟子接连递招,让单弱的胡炭险象环生,更是使局面强弱立现,一瞬间倒有许多人为胡炭的处境担忧起来。

    “不错!再接我这招!”随着这一声似赞似怨的大喝,身在半空的胡炭受到了第三下攻击。先前出手的那人瞧准了胡炭在空中无法闪避,急搏上前,一个铁鞭腿便向胡炭下腹撩去,赵家庄本以拳术为授徒主业,除过大师兄傅光远修到第二重十二重楼关,这出手的十二师弟马奎华也快追上师兄的修为了,一势由下往上的断腰之踢猛恶之极,偏偏受足者防无可防,避无可避,众人都暗暗担心,这招人喜欢的小鬼定要受重伤了。

    生死将判之际,胡炭似乎也被这接连的攻击搞得手足无措,他居然伸出瘦弱的双臂想去拦阻即将临腹的铁腿。马奎华心中暗想:“我的铁足有断金裂石之威,别说你一对细细的手臂,便是筋骨强壮的成年汉子,也要被扫得骨肉尽碎。”一时间倒有些不忍起来,这小鬼看起来并不像奸诈的恶人,马奎华倒也不想将他伤得太重,只需将胡炭制住,问明了蛊虫种类便好了,他年纪这样小,想来也是受人指使,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想到这里,便欲将足上劲道收弱,哪知便在这时,他看见了胡炭五指间闪烁的精芒。

    好奸贼!剔骨尖刺!马奎华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数年的生死争杀中走过来的胡炭,对这样的局面已经很不陌生了。玉女峰奉了白娴的指令,六年多来一直对秦胡二人穷追不舍,初时见胡炭年纪幼小,还是个稚童,玉女峰的门人并没有将他伤害的打算,但随着秦苏激烈的性子被激发,怀着一腔怨愤与师姊妹们交手,两方的伤损逐渐增多,原本已经剩余不多的同门之谊被彻底耗尽。白娴下的又是将两人当地格杀的命令,越到后来,玉女峰诸弟越不把胡炭的生死当一回事,每一照面,双方都只求将敌人快速杀灭,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五岁时候的胡炭,已经没有把自己性命交给别人掌握的习惯。秦苏教给他许多防御保护的法术,他承自父亲的天资,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稀奇古怪的保命法子。当下被赵家庄的弟子联手攻击,无法揣摩到对方的心思,他只能凭自己的能力来保全性命。

    “小畜生!差点让你骗了!”马奎华又惊又怒,硬生生停住向上猛扫的铁足,他可没有自负到敢让血肉脚掌硬对上锋利的尖刺。但这七成劲力的扫腿,岂是说收就能收的,刚劲突遏,饶是马奎华修为深厚,一时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胸口烦恶。

    “这小贼机关如此之多,而且用心险毒,定非善类!”马奎华在一瞬间又改变了对胡炭的印象,对他的态度更是从略抱好感变成深怀警戒。江湖上的人,很多时候都不是载在实力比自己深厚的敌手身上,而往往输在轻敌,输在料敌不明,马奎华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先时见胡炭年未满十,又长相伶俐,所以心中存了怜惜,有了之前的留情举动。只是等到这一次遇险过后,他已经尽收起轻视和不忍之心,把胡炭当成了完全对等的敌手。这小贼身法灵活,应变神速,只怕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弱不禁风。

    这时后院之中的群豪,已经都被这场突兀的争斗吸引了过来了。凌飞带着两个徒弟,和宏愿法师等诸老来到近前,在外圈站定了,看见马奎华和十七师弟陆植联手攻击的对象竟然是个小小少年,不由得大感意外。待看见马奎华面色凝重,单手立个诀式,低喝一声:“开!”,更是大吃了一惊!

    这小鬼头究竟是什么人,值得马奎华用第一重玄关术来对付?!要知道马奎华的修为,即便不开玄关,使空手也能轻易的捏扁铁团,折巨木若腐草,而开了关之后,一身劲气更提高四倍以上,这可不是普通江湖子弟可以抵挡的!

    “这人是化形的?”凌飞心里首先生出这个疑问。能让马奎华如临大敌般使出开关,这人的来历定非寻常。联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只担心这个少年是敌人用化形术改出来的形体。而能够化形混入的罗门教妖人,实力恐怕与自己已经不相上下了,这样的敌人,单凭马奎华二人是万万对付不了。凌飞激活了腕骨中的天罡剑,然而在盯着胡炭的眼睛注视片刻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怀疑。

    这还只是个孩子。那灵动的眼神,顽皮的狡狯,都只是孩子的特征。成年人无法模仿出这样的眼神。

    成为众目之的的胡炭,此时并没有察觉到围观众人千奇百怪的神色。他被马奎华的玄关术吸引住了视线。武学开关第一重,开通天顶,此时周身气脉俄通,任督相交,奇经贯联,体外原本直线放射的劲气被突然高速运行的身内经脉影响,围着身周开始翻转扭曲,这就使施术者身子四周的空气也起了变化,现在看起来,马奎华如同笼在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透明水影之中,光线折反,身体的轮廓便时而放大,时而缩小。胡炭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形,未免有些好奇。

    “少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不再手下留情了。”马奎华沉着声音说道。他看到周围群豪都聚拢过来,围圈看着,心知自己这一场争斗事关着赵家庄的颜面,已经决意全力出手。这少年不声不响的便能避开自己和十七师弟的攻击,显然也是个硬点子,师门的威名可不能堕在自己手上。“如果你是罗门教的,就快把蛊虫的种类说出来,可以免掉皮肉之苦。赵家庄不是好杀的门派,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会从轻发落。”

    “我不是罗门教的。”胡炭总算找到了辩解的机会,哪知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了烈阳道人杀猪般的叫喊:“他是罗门教的!他是罗门教的!别信他胡说!”坐在人群中的烈阳听见了马奎华与胡炭的对话,哪肯让小贼剖白自己,要是众人对胡炭的身份起疑,那他的报复计划就要落空了“这小子全身都是毒虫!你们看,我刚被他的蛇咬了!”道人又高高的举起了自己的右足,一个肿得像黑面馒头一样的脚背亮在了众人面前。

    果然是中了剧毒!有事证,有人证,这下子连原本同情胡炭的豪客,也不禁在心中起疑。罗门教最擅用各种蛇虫毒物,这是中原术客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若非有所图谋,出身清白的人家子弟,谁会没事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胡炭在心中苦笑,这老道爷说的话破坏性极大,而自己在这当口让他喂毒蛇,也的确有些失算了,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用点不声不响的手段让道人哑掉,就只怪自己贪玩,非要让这骄横的牛鼻子再受毒蛇之吓,以惩他当日见蛇起意的恶念。正盘算着用个什么计谋摆脱眼前困境,不期想对手已经不给他机会,开始行动了。

    持着黄色巨椎的陆植发起了攻击。陆植这时也已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两人联手对付胡炭,若是再让这小少年从容应付,赵家庄的面子可就真的栽了。师门十余年的教养之恩,未尝有报,此时怎能让自己再把师傅的颜面丢掉?他正面对着胡炭,举起了手中武器。“星屑!”

    突然袭来的劲风,如同平原荒漠张狂的沙暴,胡炭感觉到了裸露的肌肤上针砭似的疼痛。黄色的尖椎本来就有聚土之能,扬起的急风中,****着星星点点的石屑,真如其星屑之名。胡炭眼睛尖,看到厉风涌来的瞬间,两人中间的青石板如同被什么兽怪尖利的爪子刨过,平整的石面上突然显出了四道深深的挖痕。

    “这招数有古怪!”

    胡炭不敢硬接,脚如流星般,向着右侧空处再次交步越过,身在空中,手掌翻动,又给自己施了个全身的气盾,这时候他却看见了马奎华的举动。

    赵家庄第十二弟子正将拳头曲举起来,喝一声:“聚!”。紧捏的拳头立刻蹿起了淡蓝色的微芒,突出来如同一把光匕一般。这是赵家庄配合拳术使用的聚风咒,随着令起,四周的空气突然翻滚,猛烈的风声齐向马奎华的拳头流动过去,灯光下看来,裹着尘土的风带着一丝丝显眼的轨迹,如同一张巨大的油纸伞上,无数的伞骨齐向伞顶汇集。

    马奎华心中有了制敌之法,两下交手之后,他已经看出来,胡炭的身法太过灵活了,如果不把他的行动限制住,他和陆植的攻击只怕要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两个成年汉子对付一个小少年,原本来已经很丢人,若是在短时间内还拾掇不下他,赵家庄的颜面真的要失得精光了。所以他决定用聚风咒来对付胡炭,使了聚风咒之后,他挥出的每一拳,都会剧烈牵动左近空气,这个小恶贼将难以如意趋避。

    见到这一幕,久学玉女峰控气之术的胡炭又怎会察觉不出危险?若让这勇猛汉子把咒聚完,他可要糟糕了,蹑步转移途中,胡炭急忙向马奎华递去了一招,“着!”他喊道,从手中急掷出了一个灰色的小团,向马奎华的面目袭去。

    “格拉!”几乎便在同时,胡炭的脚踝后面,贴地弓起了四道巨大的锁链,纵横交错,锁住了方圆丈许的土地,在神力收束之下,六七块石板崩成了碎片,而收缩之力更是一下子将锁下地面抽得坟起半人高的大丘。这正是陆植招数里的暗着,陆植心中想的和师兄一模一样,也想限制住小童的身手,只可惜胡炭鬼灵精滑,居然会察觉到招数里的危险。

    这时胡炭掷出的细物已经逼进马奎华,“哧哧”的破空声响,在陆植师兄弟腾起的风声里面几乎细不可闻。那似乎是一团青灰色的小石,被打磨成了圆滑的弧面,也不知为什么会是这个形状。马奎华心无所忌,全不被这伎俩干扰,他全神凝结着拳头上的空气,只在石块快接近自己脸庞的时候,才微微侧面。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能躲开就好,绞碎它就多此一举了,谁知道里面还会不会藏有什么古怪。

    “啪!”这一声脆响在激烈的风涛声中很难被人听到。胡炭藏在石中的暗劲这时候爆发开了。“原来还藏有一手,想来你也不会这样简单!”马奎华心中暗赞,这少年功力如何先不说,只这份心计已经足以成为对手。小少年想来是明白到聚风咒的威胁了,便想炸碎石屑来让自己分心,不过小鬼怕要失望了,这点小麻烦还不放在马奎华眼里。要知道此时左近的空气大量聚集在他身边,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抽出万千条风线,将这些碎屑挨个击退出去。

    但此时他手上正有着一个巨大的风涡,用不着他再费旁的心思,聚风咒原本一咒两用,进可攻退可防,是赵家庄的高明辅助术法。果然,细小的黄色碎粒一迸散,就被下方的风势牵引,飞蛾扑灯一般向的拳头涌去了。为了防备有大块的碎屑击到脸上,一心求稳的马奎华还是在脸庞周围凝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面甲。

    原来这是一个瓷瓶,马奎华借着余光,看清了黄色陶土上光亮的釉面。

    “我……”马奎华冷着脸刚说出一个字,眼睛蓦然间睁得巨大,下一个字再也吐不出来。

    他还是轻敌。

    太过轻敌了!小童的这一下攻击,哪是什么黔驴技穷的虚应招式?分明是用心险毒的无赖计谋!他算准了自己的每一步动作!

    这小贼的卑鄙下流,无耻奸诈,原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上一千倍!赵家庄第十二弟子终于后悔了,后悔于自己的稳重,后悔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使了聚风咒法。凭自己打开第一重玄关术的功力,抛开一切面子,要捉住这奸猾的小鬼又岂是难事?(,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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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一张黑符几乎后发齐至,就在赵家庄第十二弟子法力迸散的时候,那张诡异的符咒在他面前炸开了,淡青色的火焰照绿了他原本通红的脸庞。

    满庭宾客都看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

    微举着拳头的赵家庄弟子,正声势骇人的凝聚着空气,激烈的风涛从四面八方向他身上汇集,从远望去,他的拳头外层已经隐隐凝结成一个有着明亮闪光的巨大球形,这是密结成了实质的气球,甚至在离他二十步开外的豪客,都能感觉到这聚风术对自己的影响。

    冰冷的气息如同一条条活蛇,从人们的脚旁,身边,耳旁呼啸着飞射过去,聚在那个风球内,离得近的客人已经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力了。

    然而,这个声势浩大的场面,却在那个古怪的小鬼喊一声“着!”之后,被彻底打破了。风神一样的汉子在一瞬间垮了下来,拳上的光球眨眼崩散,狂飙向四下飞蹿,泻得无影无踪,而在狂风突起时,路面遭了大殃,一长条齐整的青石路面,被掀飞了十余块石条,在马奎华身前,空地上甚至被杵出了两尺见方的一个土坑!

    这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从马奎华聚气,到胡炭斥声,光球崩破,只在眨眼之间。众人都想不明白,那小童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威不可挡的马奎华吃了大亏。

    凌飞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幕完整的看在眼里,也是心中暗惊。他看到满面愤恨的师侄抚着喉咙剧烈咳嗽,不住地干呕,隐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只是仍然不能相信,那小童能在这样的危急时机想出如此方法。这样的应变能力,便是在成人之中也是不多见的。

    章节道人也明白了。他惊奇的张大了嘴巴,死死的盯着胡炭,眼睛里面暴射出热烈的光芒。

    什么样的东西,会在那个时候被马奎华忽视过去,并因此造成了损害?

    实质性的物件,是绝无可能逃得过风刀的绞杀的,微小的虫蚋也不行。那时候马奎华身周流转的空气,甚至可以凝结成一重厚实的气甲,刀剑亦不可入。凌飞知道这一点,章节也知道这一点,然而胡炭,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在被人追击的电光火石之际,竟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并迅速找到制敌的法子……这让两个久历江湖的老行家深感震惊。

    空气,只有空气才可以穿透空气的阻隔,而且会被马奎华忽略掉。

    当然,普通的空气是绝无可能让赵家庄弟子收手的,必定是有毒的空气,才能造成损害。

    凌飞想到这一节,先为师侄的生命起了忧心,然而他看见马奎华面色紫红,虽然抚着喉咙剧烈咳嗽,但是神气完足,并不像是中毒之相,却不由得又踌躇起来。

    只有章节道人在欢喜赞叹。这个无利不起早的道士中的异类,看穿了胡炭的手段。小少年的阴毒狡诈及急速应变,深获其心。

    胡炭用的是臭气,很臭很臭的臭气。

    很早以前,胡炭就知道了一个道理,对付敌人,并不一定只倚仗着法术高强才能取胜。沙土石灰,绷索暗毒,无一不可成为获胜的奇招。他从玉女峰弟子身上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每个人都有顾忌之物,这些顾忌在很多时候会影响人们的行动和判断。未满七岁时,在夔州西部沼泽,玉女峰的女弟子在追赶他和秦苏的时候,每进入脏湿之境,往往便难以展开手足,追兵的压力在这时候会迅速弱减下去。胡炭不只一次的看见身着白衣的女弟子们在蛇鼠遍地的泥泞之地前踌躇却步。虽然一个简单的防护咒法便可以保护下盘不受伤害,但她们仍然不愿意踏进泥沼中来。

    他问过秦苏,秦苏只冷笑着告诉他,玉女峰是名门大派,自诩清洁,是万不肯走进这样的脏乱之地的,小童似懂非懂,但却明白了,肮脏的场所,有时候也可以救他的性命。在后来,小童又无意中知道了女人大都憎厌老鼠的事情,对这些令人厌恶的事物愈发上了心,于是有一段时间,胡炭身上都绑着十多只捉来的老鼠,吃喝睡觉不离身,而这个奇妙的宝贝也果然不负所望,曾经两次救他和秦苏于险境。每次把养得油光泛亮的老鼠丢得满地,吱吱乱窜之时,出奇不意的玉女峰女弟子们都会惊得花容失色,顿然止住脚步。

    从那时候起,胡炭就对各种各样令人生憎的手段着了迷。他兴致勃勃的收集毒气,臭气,蛇,鼠,虫,蛆,这些让人讨厌的东西,披挂得满身都是,有时候都让同行的秦苏头皮发炸,不得不与这个专跟恶物为伴的小鬼保持距离。而小童在往后大大小小的争斗中,不断试验摸索,对这些奇兵的用法更有了深切的体会。

    马奎华很不幸,遇着了这么刁钻的一个小童。从出生以来便一直跟随父亲逃亡的小胡炭,久染市井之术,无数次凭着心计救命,若论功法之精研,或许小童有所不及,然而若论起心思之机敏,手段花样之繁多,循着正道出师的马奎华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胡炭给他用的不是简单的臭气。那是混合了臭鼬恶气,腐尸之水以及大量不知名奇草怪虫碎末而成的武器,辛辣又恶臭,一吸入鼻,便让人不得不顿抑呼吸。看到赵家庄弟子正起劲的聚风,狡诈的胡炭登时发觉趁之有机,一个混和了大量珍品的瓷瓶扔过去,藏在其中的暗劲,又刚好使瓶子在马奎华的面前爆开。

    蝇蕈,蛇皮草,恶臭白天星,鱼油柏,尸花,黑翅象蝽,节蜣螂,这些稀奇古怪人所不闻的可怖草木毒虫,又岂是轻易所能消受的?不需多少臭气,只要有一丝进入鼻中,马奎华便难以继续蓄气出手。他想要不受害,惟有在瓷瓶未破之前将咒法撤去才行。可惜胡炭出手太快了,算的时机又准,赵家庄弟子全来不及做出反应,两不凑巧之下,让大量的恶浊空气涌进鼻端,这还有个好下场!

    马奎华整副肠胃几乎都要吐空了,那股巨大的恶臭从鼻子钻进心里,又经由血脉传到全身窍穴毛孔,倒霉的赵家庄弟子只觉得从肠道到咽喉,一条直线如被热火灼烧,这股霸道的臭气带着强烈刺激,连呼吸亦不可得,又何能腾出手去报复胡炭?头脑轰轰乱鸣,肠胃铁石似的绷紧,像被人扯住两头不住的抽动,但这般激烈的痉挛呕吐也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帮助,臭气仍旧愈驱愈烈,马奎华呕咳接连,喷嚏不断,涕泪滂沱直下,只恨不得能打开胸腔,给自己彻底放血,好排空那股无处不在的污秽之气。

    他甚至没有精力去琢磨那张炸在瓷瓶之后的黑色符咒。

    十七弟子陆植一式星屑没有击中,待撤回招数,却看见开了玄关的师兄已然受制,不由得又惊又怒,胡炭小小年纪,却竟有如此厉害手段,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时又担忧自己不能完成使命,使师门受辱。挥动巨椎向前逼近,心中暗想:“这小贼身手灵活,须得把他压到墙角才成,这般躲来躲去,何时才能击得中他。”动念才完,先一步大跨斜挡在胡炭正前方,黄椎向右横指,封住了胡炭逃往前厅的道路。

    胡炭停下步伐,摆手道:“我不和你们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罗门教的。”

    陆植哪肯听他,恶狠狠的盯着小童,心中只盘算着用哪一招才能小贼毁伤于椎器之下。若说之前烈阳指证这小童是罗门教恶徒,他还只是怀疑,那在看见师兄被胡炭用奇怪的手法制住之后,他已经彻底相信这个看起来满面稚气的小童果然来路不正了。

    马奎华武学开关第一重,那是何等的功力!虽然未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那已不是普通江湖人物所能抗衡。可这小鬼只是轻轻一招,便让师兄失去攻击之能,若说此事没有古怪,那天下也再无古怪之事了。

    胡炭看见他手上的兵器泛起了濛濛黄光,知道他听不进自己的言语,心中暗暗叹气。误会已成,这冤屈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姑侄两个本来就是化名进来的,满庭的客人里面,更没一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纵使小童此刻再多生出一百个舌头来,又怎能辩解得明白?

    既然说不明白,敌人又发招在即,那就没有选择了。胡炭可不想让人作好十二分准备来对付自己,看见陆植蓄气未完,便先下手为强,劈面又向陆植甩出一枚青色小物。

    “咤!”小童喝道。

    陆植前面已见到了师兄的惨状,知道这小鬼一身古怪招数,焉敢托大,见一粒青色之物当面袭来,隐约是粒石子模样,不得不先停了集气,向右侧移身子闪到前厅入口处。但赵家庄的弟子是何样人物?习成有日,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对出手时机的把握也自不弱,他脚步刚一点到地面,发觉此时正是突袭之机,敌招初发而未收,心神最懈,亦即所谓的“攻最盛时即守最虚时”忽然身化流星,侧身斜折过去,挥捶直落向胡炭肩窝。“瞧你怎么躲我这一招!”他心中暗想。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克敌制胜的良方。

    哪知胡炭见他长身暴起,快如流星飞来,竟然毫不慌乱,也不闪身躲避,只笑嘻嘻说道:“小心毒药!”亮出藏在衣摆下的左掌,赵家庄弟子看得明白,小童掌中正端端正正握着一个小瓷瓶,在灯火照映下发出暗青色的微光。在小恶贼的法气催逼之下,瓷瓶崩破了,一股黑色的雾气腾然冒了起来。(,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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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这小鬼怎的如此之快!”陆植大惊失色,看见一大团黑色的烟气如网罩般布在正前方,又听说这是毒药,他只恨不得后面一百个人将自己拦腰抱住,但此时身子正如离弦之箭,向毒烟投去,待要停步已然不及,好赵家庄弟子,在这紧要当口,扭腕将黄椎转下地面,尖利的椎尖刺进青砖缝里,“叮!”的一声鸣响,火星四射,他到底生生遏住了冲势。

    可是还没等惊魂未定的赵家庄弟子顿稳身子,耳中又听到了胡炭的一声判命之喝,“着!”,细微的破空之声迎面直来,陆植打了个大竦,此时哪还有余力再去躲避?满腔的恐惧登时全都化成了绝望。

    这小孩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会有如此迅捷的身手?陆植惊骇的想。他自问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而且趋避之时突然进身攻击,这样出奇不意的招数竟然还被对方防住,实不像人力所可办到。

    他却忘了,招数出得再快,总快不过人的预判的。如果对方早就算到他的每一步动作,并做好了准备,他又焉能逃得开算计?

    眼前黄光闪过,接着鼻沟位置便感到微微一麻,一粒奇香的软物粘在了他的唇鼻之间。赵家庄弟子瞠目结舌,无法拒绝。随着幽香透脑而入,陆植只觉得自己的全身力气突然间被抽空了,两腿酥软如绵,连站住身子都不可能,当时便像一口大面袋般跌坐下来,巨大的黄椎也“当啷”落在地上。

    “我不是罗门教的,我也不会伤你。”胡炭笑着说。他对人群中的烈阳说道:“老道爷,你花大价钱买我一张定神符,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你也用不着这般设计害我。买卖不成仁义在,最多我把钱退还给你,你把符咒给我拿回来。”烈阳身边此时已有三人给他解毒,已经不如何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听见胡炭辩说,便骂道:“罗门教的狗贼!谁买你的符咒?道爷我看见你形迹可疑,正想问话,你就放蛇咬了我,当真歹毒!”他到底还不算傻,知道胡炭的浑水摸鱼之计。

    人群有了稍稍的骚动,众人都不知道胡炭和烈阳之间的过节,因此也无从判断两人所言何句是真。不过胡炭应付马奎华和陆植时那奇诡如闪电的手法,却着实让群豪印象深刻。“碎玉刀”赵东升亲手教授出来的两名弟子可都不是庸手,这小小幼童竟然能够同时抗衡二人而不败,这已是匪夷所思之事。更让人吃惊的是,胡炭居然还取胜了,而且还是在短时间内就让两人失去进攻之能,一个至今咳嗽喷嚏不断,另一个已经软得像一滩泥。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像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

    这小鬼的来头大大可疑。

    花溪谷的谷主叶传艺对烈阳的话信了八九分,也难怪,看见胡炭的身手之后,正常人都不会再把少年当成普通孩童看待的。他阴沉着脸,朝前踏上一步,问道:“小鬼,你老实告诉大家,你是什么门派的?是跟什么人进到庄子里来?”

    胡炭若无其事,笑嘻嘻说道:“我是仙游门的,我师傅是寇景亭。”

    “胡说八道!金角麒麟门下的三十三个弟子我都认识,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小鬼?他跟我二十年的交情,若是新收你这个幼徒,又怎会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人群中的有贺客跟寇景亭相熟,登时大声戳穿胡炭的谎言。“何况你用的功法跟仙游门全无相似之处,邪气外漏,鬼鬼祟祟,哪像是正派侠客所传?你老实说,究竟是什么人把你派到这里来?你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胡炭也不慌张,向人群里呲牙,笑道:“你不信我是仙游门的弟子,那好啊,我们到师傅跟前辩一辩,看看到底是你说的对还是我说的对。二十年的交情,哈!二十年的交情怎么啦?天下间有的是二十年交情反目成仇的呢,那又算得什么。我师傅没告诉你,那是没工夫跟你说,难道他什么时候收徒弟,收什么人当徒弟,都要跟你一一请示不成?”小童心里并不惧怕,所以信口胡调,也不顾对方什么身份。他知道只要寇景亭还活着,一当面对质,秦苏便可以在他面前剖解明白,只要两人的身份大白于众,那所有的疑心便都消解了。而且在那时,他和秦苏也不用再顾忌白娴曲妙兰,有长辈豪杰在场,玉女峰掌门多少都要遮掩面子,不会轻易动手。

    哪知叶传艺却把他这番话当成了托辞。寇景亭身负重伤,这是群豪都已猜测出来的事情。小童在这当口说要去当面对质,不是托辞是什么?瞧午间十二人送来时的阵势,血渍重被,只怕没有个三五个月都下不来床,这时候老麒麟想已陷入昏迷之中,哪还有说话的力气?小贼如此有恃无恐,想来正是看中了群豪身中蛊毒,支不过这一时三刻。只等到蛊虫发作时,众人忙于施救,便没人再想起追究他的来历了。心计如此深沉,又岂是正道人所为!当即冷森森喝道:“好小鬼!真会狡辩!你明知寇掌门身负重伤,却把话搪在他身上,用心何其险毒!”他盯着胡炭,道:“你只说,是谁把你带进来的,领我们去见他,我们便不会为难你。”他打了算盘,像胡炭这样年纪幼小的孩子,身边一定是有人陪同随来方可进庄的,只要找到这个大人,那么一切疑问便都昭然顿揭。

    胡炭怎会不知他的心意,只是秦苏也和他一样,同是化名进来的,一样见不得光。姑侄二人早就被白娴公示天下门派,说成为杀害同门的玉女峰叛徒,正在加紧追缉之中,在寇景亭未能主持公道之前,还不能说出二人身份来。当下笑嘻嘻说道:“这还用问么?就是我师傅带我来啊,他把我扔到客栈里,只告诉我今日申时来给赵师伯贺寿,我自己就来了。”

    叶传艺听见他满嘴谎言,笑嘻嘻的混赖胡说,不由得心中动气,目中渐露狠光,道:“罢了,料想你也不会老老实实说出实话的,我也不多费唇舌,跟你们这些邪教妖人,不须讲什么仁义礼数,就让我亲自来查出你的来历!”说话间一手疾探,合身向着胡炭直扑了过去。

    胡炭万料不到这人说动手便动手,吃了一惊,刚一动念,便觉对方的劲风已经迫近面前,身子整个儿笼在他爪力之下,如负巨物,不由得心中大骇。叶传艺不愧是一谷之主,功法确有独到之处,手爪距离胡炭还有丈许,五指间的吸摄之力已经压制住了小童,胡炭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如陷入石缝之中,想要抬起手臂都困难,更遑论闪避,而胸口更像被大石压迫,压得他呼吸不畅。

    “先捏断你的手脚再说!”叶传艺冷冷的说,一手便抓向胡炭的左臂。掌到近前,他先触碰到了一层绵密的空气,这是胡炭在先前与马奎华交手时施放的气壁之术,隔在身外半尺,在外面看来丝毫不察其异。这层薄弱的防御之物在叶传艺眼里连阻碍都算不上,他不以为意,掌势丝毫没有改变,只在指尖微微加力,嗤嗤连响,旋即抓破壁障,如电般再次猛探下去。

    这时胡炭却已反应过来了,求生念切,也匆忙出手应付。花溪谷谷主看见小童费力地抬手伸臂,指尖倏然感觉到了迎送而来的劲风,心中微微一赞,他也想不到胡炭反应会如此敏捷,在被自己突然袭击下还能还手,而且在被爪风压迫之下,动作如此之快,这也算了不起了,小鬼能够击败马奎华二人,果然并非幸致。但他想怎么对付自己?拿那只细弱的手掌跟自己硬碰硬么?那不是自找死路!正自琢磨,掌劲却没触碰到胡炭的拳指实物,小童只是隔空送上了一团东西,叶传艺掌心感觉到一团软软的东西,紧接着,那团物事蠕蠕活动开来。

    “这是什么东西?”叶传艺吃了一惊,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原先想趁势抓拿胡炭的想法不得不立时改变,急忙换招,改抓锁为吐劲横扫。他这时想起来了,小贼既然跟罗门教有不清不楚的干系,那又岂是善良之辈!送上来的东西可想而知,掌中吐力,将一团色彩斑斓的软物震出掌心,绞成碎末。待看清了那团斑斓之物原来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毛虫,粗如人指,黑亮的长毛直达寸许,叶传艺心中不由得面皮变色,全身汗毛都针竖起来。

    这小鬼的手段何其可怵!这团毒物若不是被自己掌力隔开,真不知要造成什么损害。他一面暗自庆幸自己应付及时,一面又对胡炭的手段顿生憎忌。抬头望去,看见胡炭被自己这一振之力掴得向右跌出,翻滚着向榭中群豪落去,心中抑不住怒气涌生。

    “叮叮叮叮!”,一连串细碎的声音从胡炭身上传出,把群豪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然而等众人看清他身上所携之物,当时无不惊呼。

    “这小贼果然是罗门教的!”有人发出惊惧的叫喊,群情骚动起来。

    凌飞和章节道人同时皱起了眉头,面露严肃之色。尤其是章节道人,一脸错愕和惋惜,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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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这下受力在右胁位置,结在右腋之下的绳扣也被大力扯脱了,外衣一敞开,众人便都看见了他挂在腰间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瓷瓶。四十多枚土制的瓷瓶,烧得并不齐整,大小参差,分三排挂在了腰腹之间,每一个都比拇指略大,圆肚窄口,封着木塞,最上一排瓷瓶中,有六七个竟然还贴着镇摄黄符,这显然不是什么善良正经的物事,在众人看来,里面非毒即蛊。最可怖的便是他束腰的一幅手掌宽的白布,上面用细细的纱线缠住了数只乌黑油亮的毒虫,蝎子,斑蝥,刺油蛉,蜘蛛,蜥蜴,蛇葬甲,应有尽有。一只红头黑身的巨大蜈蚣,盘曲成团,像一圈黑色皮绳正趴在小少年的腰侧,触须频频摇动,一节一节的甲胄油光可鉴,让人只一见,便觉皮肉发紧。

    “小贼!果然是狡辩!这下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人群里喜三禽的桂海龙最先反应过来,愤怒的喝骂,他火冒三丈拔出腰间铜钺,运劲一注,清越的鸣声便在场中响起。喜三禽原是在沅州立派的南疆名门,罗门教在六年前进逼中原,沅州失守,喜三禽不得不举派迁往中部黄州,这离乡背景之怨,加上连年交战损折人手之伤,使得喜三禽门人更较别派痛恨罗门教。众人眼看着暗黄色的铜器在法力激荡之下迅速变红,再变成青色,油蓝色的光芒像破开拂晓青幕的神光般猛然冲出法器的外廓,整齐的跳跃在钺口边缘,知道这个暴怒的长老要全力出手了。但此时数百宾客人同此心,再没一人对胡炭抱有同情之念。罗门教多年来许多残暴歹毒的故事,已经在众人心中留下了巨大的仇恨,若非胡炭此时正关系着大伙儿的性命,只怕早已有十数人上前刀棒招呼,将之碎尸万段。

    “嚯!”的一声鸣响,铜钺上展出一道光幕,迅速聚成明亮的一线,曲折游弋,如游蛇般直落向胡炭后腰。这时桂海龙已不再顾忌出手的轻重,这一击又狠又快。胡炭的价值在于其掌握了蛊毒的秘密,只要这一击令他重伤不死,还能说话被拷问,那么少年的伤损便已不在众人考虑之列。

    听到身子上方怪异的鸣响,风声峻急,胡炭也顾不得辩解了,抱肘朝前打了个滚,先避开锋芒。像这样被两个成名好手同时夹击,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饶是少年智计颇多,到此时也不免手忙脚乱。

    “咻!”的一声锐响,长光直入地面。胡炭团身一滚堪堪避开了当空穿刺,未料想长相粗豪的桂海龙所学器术竟是偏走轻灵一路,这束蓝绿交映的光带如同活物一般,刚在地面捣出一蓬泥花,又附骨之蛆一般再次贴地追来,胡炭心念电转,此时自己身子滚地,背抵石板,想要如站立时那般灵活闪避已是不可能了,这时最好的方法是侧滚闪躲,然而若向左右翻滚躲避,简便固是简便了,不过这也正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想来必在桂海龙算中。小童在顷刻间权衡利弊,把自己的处境算得明明白白。以这束流光的迅捷,如果第三次变向突然朝自己攻击,那么全身着地翻滚的他将再无法再得保全。

    桂海龙心中暗得,赵家庄两个弟子和花溪谷谷主都没办到的事,却让他先办到了。这小鬼身手灵活,用拳脚对付他显然正是以短击长,是难有效果的,只有器术方可远程进击,令其长无可长。瞧小鬼被逼到这般困窘境地,身手再好,终究也难以施展了吧。喜三禽长老对自己的器术深怀信心,单掌张着,只待看见胡炭向一边侧滚,便令游光折向,将这个滑溜的小鬼一穿为二。说时迟那时快,胡炭一个大翻也不过丈许距离,便在二人心思互算之际,蓝光已然临顶,桂海龙看见胡炭微微抬起了右肩,小贼是想向左翻!他赶紧手指一勾,让光束微微折了个弯,未料想,胡炭竟然作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突然左肘撑地,借着一挫之力整个人平平跳起,高上三尺,便在桂海龙惊怒交集的喝声里,夺命的流光穿空而过,连衣角都没擦着,便从胡炭背底射过,从左胁下面飞了出去。

    “当真奸滑的小鬼!”围观诸客无不在心中暗想。庭中众人多是各派掌门名宿,眼光自然不同凡响,对彼时胡炭所处的境地与其所有的应对之法无不了于胸中。

    “好奸猾的小鬼!”众人只不过是在心中想,哪知却真有人将此话宣诸于口了。是刚才一击未果的花溪谷主叶传艺。趁着桂海龙出手的间隙,花溪谷掌门又细细察看了自己的手掌,得知无碍后,才略略宽心,待看见胡炭躲过桂海龙的攻击,怒火满胸,便行动如风一晃再次欺近到胡炭身侧。他深恨胡炭的狡毒,再次出手已经不留余地,“你再躲这招试试!”

    听见发顶上传来奔雷般的声响,拳声既猛且沉,胡炭不由得心中痛骂,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只凭见到自己怀中的虫瓶便认定自己是罗门教的,到底有没有脑子?现下误会越结越深了,他还无从辩解,看来今日想要善了已不可能。

    花溪谷谷主的这一招有名堂,叫“奔回”,据说是他每日在谷中瀑布下逆击飞流而练成的绝技,花溪谷的龙口瀑布天下知名,高崖泻湖,力道何止千钧!这般每日苦练不辍,艺成后出拳不惟力道极大,而且迅捷无比,出手隐带风雷之声。江湖中不知有多少好汉剧盗曾折在他这式“奔回”之下,叶传艺因见了胡炭奇诡的身法,没有因他是个小童而有所轻视,特意用这招得意的功夫来捉拿他。

    “以多欺少,大人欺负小孩,好不要脸!”胡炭心中叫道,然而此时情势危殆,已没有工夫让他叫喊出口。

    叶传艺单掌并成铲形,带起的风声隆隆震耳。他看见小童的身子提势已尽,开始下坠,知道胡炭万不能避开自己这一招。心中正暗想着该用几分力道才不致震碎胡炭的心脉,未料想,下一刻间,他便遇见了他这一生中从也不曾遇到过的怪异经历。

    “呼!”掌锋击处,‘格’的又再撞上一团坚硬气罩,然后花溪谷谷主就如同看见梦魇中的怪境一般,眼见着胡炭的身子突然间坠速加快,在极短的瞬间落到了他拳力之下,然后仿佛化成鬼魅,在拳下横向扭转,以绝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从他袖底下横荡过去了,倏忽便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伏!”蓄满劲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喧烈的鸣响如同千众嗤笑之声。

    “见鬼了!这怎么可能!?”叶传艺心中惊骇万分,提掌愕立当地,几乎要叫喊出来。他再次体会到了刚才桂海龙的惊怒心情。行走江湖十余年,大大小小的争斗经历了不下百场,花溪谷谷主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按说来,人的身法步蹈,不论如何迅捷,如何变化万方,其行力之向终究是有迹可寻的,可是小贼的这一招却大大颠覆了叶传艺的过往所知,竟然突变于人所不测,生力于绝境之时。他万分不信眼前所见。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胡炭使的,正是玄妙无方的青衫度云诀。改变力道的方向,从下坠变横飞,原是度云诀所长,叶传艺见识虽广,又怎能识得这习自贺家庄的镇庄之宝?贺老爷子长年隐忍,将青山度云诀秘而不宣,为的便是要让门下弟子有所凭恃,借神功以扬威,一举改变贺家庄没有绝顶高手的局面。这般关系到门派发展的法术,连贺老爷子的知交好友都没见过几回,庭中诸客与贺家庄交止泛泛,又怎能见识到这神鬼难测的精妙步法。

    不料老爷子的这番苦心,今日却先成全了胡炭。

    围观群豪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哦”的叹了一声。纵然胡炭此时正是众客之敌,群豪都恨不得他立时伤在叶传艺掌下,然而眼见他一个小小稚童,竟能用出这般精妙招数,仍然让人不得不为之吃惊赞叹。

    凌飞脸上微露惊容,胡炭从被烈阳指证到现在,不过短短瞬间,然而这短短的时间里,这古怪的少年给他带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冷静,从容,机变,进退得宜,这些连许多成名豪杰都未必拥有的可贵品质,竟然同时集在一个小小孩童身上,这让蜀山掌门着实感到不可思议。

    是什么力量,可以将这个年未满十的孩子锻炼成这样?如果说此子真是罗门教调训出来,那凌飞将不得不对罗门教的训徒方法另行评价。旁人或许不知,早年间蜀山掌门为了寻找良徒,曾经数度深入吐蕃契丹等地,阅人不知凡几。就凌飞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小童,资质不会比他的得意弟子宋必图差了少些。

    站在他身边的章节道人也同样面露惋惜之色,直道:“可惜!可惜!”,也不知他可惜的是胡炭误入歧途,还是可惜这般精妙功法竟然被奸邪所得。不惟两个道士如此,刘振麾,宏愿法师,乃至宋必图和祝文杰,此时无不对胡炭顿生兴趣,甚至在入庄以来便神色淡定的叶蘅脸上,也显出了讶然之色。胡炭的所学所能,确实已经大大超出了众人的预料。虽然示在诸方大家眼前的这些能力,均未及刚才宋必图和邢人万相较时法力之十一,然而这等机变,这般繁复手段的精妙运用,却在蹊径上另辟出通天,令他并不逊色于先前二人。

    胡炭只是个小小的孩童,年方九龄,然而能有这等机智,这等急变,有临危而不乱的沉稳心态,其可塑之性自不待言。也不知是哪一个人教出这样的弟子,虽然让此子涉猎过多,使得各项术法均驳杂不纯,让众人很不以为然,然而不得不说,正是胡炭这样兼收并学、取用无章的旁门左道,让他很轻易就化解了危机。

    钻业于精,与钻业于博,大道同归均是为了致用。只要能在关键时刻行之有效,那么这些术学并无高下之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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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纷纷议论,对胡炭赞者有之,诟者有之,然而不论是谁,对小童能够这般应对两个高手攻击,无不心中惊佩。

    当然,这番佩服之情,并不包括当事的叶传艺和桂海龙。尤其是性格暴躁的桂海龙,他只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要丢尽了,一张髯须密布的粗豪大脸上几成紫色,众人夸誉之声愈入耳中,他心中愈怒,堂堂喜三禽的铁爪舍长老,和一派掌门联手攻击一个稚龄小童,竟然还让对方两次三番轻松逃过,这实是生平奇耻。看见胡炭一个空穿,稳稳的站到了叶传艺的背后,喜三禽名宿怒吼一声,再次愤然出手,沉重的铜钺抡起一圈金色光芒,“呼呼呼”的连劈起三道劲气,匹练一般直向胡炭卷去。他也不求什么一击破敌了,只要能将胡炭重伤,甚或毙于钺下,便遂其心愿,当下光瀑挥过去,桂海龙又弹射而起,预先迎向胡炭躲避的方向,他要切断小贼的后路。

    “托!”的一声,胡炭果然不敢直触那圈光瀑,脚步一错,便向着桂海龙冲去的方向避让。桂海龙心中狞笑,暗道:“来得好!这下爷爷不将你斩成十七八段,对不起费的这么多力气!”手中铜钺左右急挥,激出劲气,再次封断胡炭的两边通道。

    “着!”两人相迎对飞还有丈许远,胡炭再次抢先出手。

    “着!”桂海龙也大喝道。

    胡炭扔出的是三角黄符,桂海龙却是将右掌兵器掷了出去,铜钺呜呜响着,飞速盘旋向胡炭当头斩落,远比胡炭的符纸快得多。炼器师与法器人兵合一,这可不是一般的掷物伤人,因为有气息相连,只要他心中动念,这柄铜钺便会如其心意上下左右斩斫,甚至于激出利芒远程杀伤敌人。不管胡炭身手如何敏捷,短身终不可与长兵相抗,到此时此境,已经无可避免的要与他硬拼了。

    既然硬拼,老家伙近四十年的精绝功力,难道还不如这个黄毛都还没有褪净的小鬼了?如果真是那样,桂某人也不等别人指摘了,自己刎颈便是。

    铜钺带起了一溜金光,在灯火照射之下,如同一条粗壮的金色雷电。

    “当!”这声突然响起的金铁交鸣当真响亮之极,声威毫不亚于空庭霹雳。在电光火石之际,胡炭身前突然树起了一重淡金色的壁障,攻防交接,声震庭院。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光罩旋破,那个狡狯的小童已经开始向后倒飞。“你到底防不住我的攻击!”桂海龙心中大喜,小童用的似乎是炼器的金墙术,但是硬碰硬之下,显然不及他的四十年功力。便在他欢喜初兴之时,“砰嗤!”又是一声闷响,几乎与第一响同时响起,不过这声响却已经小了很多。

    气盾术。

    桂海龙睁大眼睛,看见铜钺撞散了一团透明的空气,狂风四卷,波光摇动。喜三禽的铁爪舍长老操控法器继续追击,他满怀希冀,小贼在瞬间布出两层防御术,很了不起了,但也该到计穷之境了吧,他只盼铜钺继续建功,将胡炭挑在器下。然而金钺飞厉,接下来他没有看见期盼中法器斩进小贼身体的美妙情景,却看见了劲力渐消的铜钺在胡炭身前两尺外又再接连遭遇阻碍,溅出一大蓬剧烈的火花。

    小贼比他想象中要可恶得多。

    “当!”如铜钟之相撞,声破耳鼓。小贼掷出的是一块黑沉沉的方形铁器,炸亮的火光中,众人看见了铁牌仍然不敌铜钺之力,一触而后飞,但在瞬间散发出的微弱的蓝光,却仍映入众人眼中,这光芒虽然微弱,然而毫无疑问,这的的确确是法器与炼器师共鸣时方有的灵光。

    小贼居然同时还学有炼器之术!

    看客们暗暗惊骇,先前看见宋必图身兼两学,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可是眼前这小小幼童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学的东西粗浅不值一哂,无一登堂,可是想一想,器术,法术,步法,咒符,虫毒蛇蝎,学到如此地步,哪一样不须两三年苦功方得如此?这小鬼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学得这么多旁杂艺学?

    桂海龙恨得几乎要扑上去了。事实上,若是没有胡炭当面扔来的三张符咒的话,他也早就真的团身扑上去,与小贼近身搏杀了。

    三只雪白的飞狐在空中显露轮廓。这些小兽此时也反映出了主人的心术喜好,并不以力大爪锐见长,却快疾无比,跳脱敏捷,如同三团雪块一般只围在桂海龙的身周飞舞。桂海龙原本想要挥刀将三只不起眼的小兽一举杀灭,但是在攻击无果,反让觑见空处扑上来的白狐在肘尖上咬掉一小块肉后,他不得不强压怒气,激活左掌中的方锏,化出金墙术来防御。

    胡炭用的是幻化符,就符咒而言,幻化符原是最等而下之的符咒,只是入门基础之学,并不足为惧。威力最大的幻化符,是幻出龙熊虎豹,帮助施符者攻击,这些猛兽龙虎,以巨大的躯体和尖利爪牙伤袭对手,力气极大,让人不得不防,胡炭幻化出的这三只飞狐,力气小,牙口弱,本不是什么利害东西,但是若是三只飞狐行动如电,令人杀无可杀,又防不胜防,那又是另当别论了。

    好在幻化符因所附法力极微,因此显化的时间也短。桂海龙倒不如何担心,他的金墙术虽未如高等炼器师的布劲或者激金阵有效,但比胡炭刚才用的那三脚猫金墙术却强得太多了,防住三只小狐毫无问题。想来只要他的金墙术再罩开数息,这些讨厌的小兽便会自行消失掉。现在他的心里,只是感到失望,还有深深的忿怒。失望者,是自己的全力一击,结果并不如意,这让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些心灰意冷。而忿怒者,是因为眼前的小贼太过奸猾了,其奸似鬼,其猾如狐,大人都远所不及。便在桂海龙被飞狐闹得手忙脚乱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一刻没有离开过小童,按他的预想,胡炭的两重障碍和一块铁牌,纵然能消去铜钺的大半冲力,但剩下的力道若不再受阻,小贼仍然逃不开肠破肚穿的结局。

    然而桂海龙很快失望了。因为他看见,胡炭在借得金墙术和气盾防御的间隙,折身后退拉开距离,又以极快的速度在面前凝出一重气壁,而且,到这时,惊怒交加的桂海龙还看见小贼身上多出的一个异况,胡炭的面目胸腹,手足四肢,在灯光下已经完全看不清楚,贴着他肤表正漾动着一层黑色的,如同细小虫蚋般的浮物。这层浮动的细粒时聚时散,有疏有密,便像一群活着的蚊蚋跟随人气息飞动一般,只随着胡炭的动作而流转颠扑。见多识广的桂海龙不会不知道,这正是天下术客奉为最后防御术的贴身蚁甲咒。

    有这最后两重防御手段,桂海龙知道,自己这倾力一击,已经无法对胡炭造成任何伤害。遭遇过前面的金墙术和气壁之后,钺上力道已经消去十之七八,再当两重防御术,如何还能建功?胡炭的气盾术随心而生,那就不用说了,久学控气之法者,有两项特点,一是施法极快,二是聚量极丰,这些法力高深者可在瞬间将空气凝得硬甚坚铁,用来防身护体。瞧胡炭挥手即来的施法速度,可知小贼正拿手于此,防住三成劲力的铜钺毫无问题,即便小贼限于年岁气壁术未臻极致,不那么坚硬,后面一重号称贴身铁衣的蚁甲咒,仍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果然,在撞开胡炭的铁器之后,铜钺撕扯空气的声音顿时减弱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中,耀眼的金光还原成了原本的巨斧形状,“砰!”的一声闷响过后,胡炭身前空气摇动,烈风再次卷起,他那重聚在蚁甲前的护壁术将铜钺挡了下来,铜钺落地,气壁也瞬间散去。

    桂海龙到底没有料到,胡炭竟然学会了如此之多的防御招数,令他雷电贯庭的一击无功而返。他一生遇到的敌人,无一不是精于本术,纵有涉猎旁学的,最多也不过学会两三样防御法,对付这样的敌人,桂海龙尽可以在对方防住攻击之时,另寻他途攻击取胜,或者找出他防御术中的破绽,等觑空一击顿克。但像胡炭这样的,防御手段呈出不穷,一招接着一招,随心而发,竟似无穷无尽,这让他打心里就感觉到了无计可施。这算什么防御手法?不求一次防御成功,却使攻击层层递减的法子,喜三禽名宿从来不曾遇见。

    愤怒的桂海龙自然想不到,胡炭学成如此,其实是有原因的,而用层层减弱攻击的防御,却是小童自知功力不逮,逼不得已的法子。秦苏胡炭姑侄两个因为连遭玉女峰追杀,而秦苏功力大损,为了保住胡炭不负胡不为遗愿,她不得不让胡炭学习尽可能多的保命逃命法术,蚁甲咒,气盾术,土壁,冰波障,甚至《大元炼真经》里符篇提到的护身聚气符,器篇里提到的金墙术,所有秦苏能找到的防护咒法,她都让胡炭学了个遍。秦苏不指望胡炭能学出多高明的法术,她知道自己不足为师,也知道小小年纪的胡炭怎么学都无法跟玉女峰追兵对抗,她只求胡炭能平安活着。这姑侄二人的辛酸经历,桂海龙当然想象不到。

    胡炭使出浑身解数,抵御住了桂海龙的攻击,也是吃力不小。他到底还是年幼,与桂海龙四十年的功力一较,精疏立判。好不容易挡住这全力一击,还没来的及喘息,听见身后风响,怒火满腔的叶传艺又再次追击过来。

    被这两大高手死死纠缠,若不快些想法解决,自己将被生生耗死在这里。胡炭叹了口气,仓促间弹身再退,时不得已,他不得不用上了本不欲用的手段。

    把头转向了数丈开外的人群,胡炭在半空中用十指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口中低低念了数字。

    “赦令!”

    水榭的漆柱下,被两个师弟搀下去后仍旧咳嗽不止的马奎华,突然间身子打了个大竦,他奇迹般的止住了咳嗽,一把搡开了身边二人。两个师弟吃惊的看着十二师兄腾然站起,“嘶!”的重开玄关术,一步虎跃向着胡炭的方向大跨了出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虫临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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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溪谷谷主叶传艺此时正站在胡炭身外四尺处,双爪连勾,只是不断的逼出爪力袭击胡炭,他从前面的两次交手中了解到了小贼的特性,不再近身攻击,这小鬼滑溜如泥鳅,行动快而难测,若还想逼近捉拿他,只怕难以如愿。

    果然,这般操控拳风远程攻击之后,小童的长处便也不见其长,闪躲得再快也逃不脱数步外拳风的笼罩,眼见着胡炭被左掌力道牵制,行动稍显滞涩,叶传艺趁势将右拳击出。“砰!”拳风击中护壁,那层让桂海龙愤怒欲狂的气盾立时焕然迸散,叶传艺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对付小贼的法子,这小贼已成涸池之鱼,蹦跳不了多久了。

    “你再给我躲!”看见胡炭吃力的一个空翻,叶传艺左掌再出,把全身的七分劲力都贯入五指之中,爪窝处形成的巨大吸力登时又让半空中的胡炭停顿了一下,“着!”叶传艺喝道,右拳快如闪电,又一个炮拳直冲了出去,哪知便在这时,身侧急风骤响,一股绝大的力道突然向他腰胁袭来。

    这拳风浑厚博大,速度又快,叶传艺顾不得伤敌,先求自保,急忙间脚步侧滑,斜地里先让了过去。“什么人在这时捣乱?难道是小贼的帮手!?”花溪谷谷主又惊又怒,双掌一错立在胸前,摆了个守势,待看清面前踞着的竟然是刚才跟胡炭交手的赵家庄弟子马奎华,不由得一怔。

    “马兄弟……”他刚开口欲问,却听见不远处的章节道人不紧不慢说道:“他中了迷神符,你当心了。”叶传艺登时想起,马奎华在力崩之后,果然中了胡炭符咒的暗算。原来小贼在那时竟已作下了完全之策,设下暗着。他料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便预先作了准备。叶传艺既惊且惧,小贼的心机,到此时始见其深密,如此深谋远虑,别说是同龄小孩了,便是普通成年人,只怕也要远所不及,自己可不要一个不察,再中了他的圈套,那可糟糕了。虑及此项,他的动作便渐渐趋于保守,也不敢存什么趁空再突然偷袭胡炭的想法了。

    马奎华心神被迷,全不知自己对付的是什么人。但心智失去,功力可也没有随之弱减去半分,叶传艺跟他只交了两招,两臂便隐隐发麻,他察觉到对方如若疯牛,招招贯通大劲,不由得暗暗叫苦。从修为而言,江湖上已传名声的叶传艺本来要比同修拳术的马奎华强上一些,但眼下形势特异,马奎华是受制于人,叶传艺还不能出手还击。这样光挨打的局面,谁碰上了都会觉得头痛万分的。

    “嗤嗤嗤!”的风响,马奎华每一拳带出,都蕴着巨大的力道,叶传艺不敢大意。开了玄关术的对手,任一个招式都足以开碑裂石,叶传艺可不想捉贼不成反被所趁,当下只得摈绝杂念,展开身法专心应付。

    两个出手攻击的人都被绊住了,胡炭这时才轻松下来。他知道,眼下时机弥足珍贵,若不再抓紧时间辩说明白,待众人回过神来,又将是群汉追殴小贼的场面了。

    “众位师叔长辈,你们认错对手了,我不是罗门教的。我身上这些瓶子是装稀奇小虫儿……”

    “别听他胡说八道!罗门教的小贼,你老实交待,你们在茶里放的是什么蛊毒!”万分警惕的烈阳道人听见胡炭说话,便再次大声打断他。胡炭待要不理他,可是道人的嗓门大得出奇,五花娘子刚刚给他拔去了毒素,道人现在中气十足,一句话说得满庭客人嗡嗡震耳。

    “罗门狗教就是利用这小贼年纪小不被大伙注意,这才轻易下了毒。若非如此,赵家庄这么多高手,怎么会这么大意?大伙儿快拿下他,问明白到底是什么毒,时候可不多了!等一会蛊虫发作,什么都晚了!”

    道人的一番危言耸听,果然再次激起仇恨。胡炭满心无奈,这狗道士在济源县时傻的跟只呆鹅一般,没想到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奸毒阴险,心计百出,居然知道挟众人之危来构陷人了,跟这样的小人作对手,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老道爷,你不想让我说出你强抢民女的丑事,是么?”胡炭眼珠一转,撇开眼前事,却反咬上烈阳一口。

    “什么强抢民女,胡说八道!”烈阳怒道,“大伙儿上啊,捉住他。”

    “你在火云观里私禁良家妇女,你怕我说出事实……”

    胡炭看见人群里冲出了两个人,赶紧说话:“要不是这样,你干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我只是一个小孩子,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怕我飞走不成?我是不是罗门教的,等会就都明白了。”

    “邪教妖人,不必跟你多费唇舌。”烈阳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卑鄙无耻,这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谁还会相信你。”转而又向众客下蛆道:“大伙儿别给这小贼的年纪给骗了,我先前就是看他长得小,模样儿也不像坏人,所以一个不小心,就让他放蛇咬了,哎,真是人不可貌相。大伙儿抓紧啊,人命关天,这小贼又奸猾无比,说不定又要变出什么古怪来。”

    眼见着在场群豪被烈阳一再撺掇,面上都露愤然之色,胡炭知道自己只怕难以取信于人。这些人惧怕蛊虫,忧心性命,再往下来出手更不在乎轻重了,念头百转之下,心知眼下最好的路子,便是向凌飞寻求保护,蜀山掌门名震天下,垂之已久,想来不会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在没有判知事实之前,该当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可是……他胡炭在这样的情形下服软,那不就是投降了么?见势危急而不得不委蛇虚与,往好听了说是深明时势,君子应机而顺变,不好听说便是墙头茅草两头摇。当个骨气全无的骑墙者,那有多窝囊!

    若在往时,胡炭倒也不在乎什么时势茅草的,只要于己有利就行。可是先既两睹邢人万和宋必图的惊人实力,心潮澎湃,反推及自身,不由得对自己失望已极,满怀沮丧。直到后来又重遇烈阳道人,戏谑之心一起,好强之念便也跟着复活,此时的胡炭满腔争胜之意,处处要跟宋邢二人争高下,又怎肯在这时候自堕身价!

    看看宋必图,邢人万,两个人何等威风!一出手而举座皆惊,无人敢直触其锋,这是何等的畅快淋漓!行我所欲行,不为时物之所拘,如此方为豪杰!若是他们当在自己的处境,会轻易屈膝俯就么!

    便在小少年豪兴逸飞,一腔壮志汹涌欲发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攻击却在这时悄无声息的发动了,这攻击来得如此迅猛,又不带半点预兆,胡炭连作出反应都不可能,而这,也彻底切断了小童的所有退路。

    “嗵!”胡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巨大而沉重的力量击在脑识深处,当胸如同受了重重一锤,眼前黑成一片,金星炸迸,喉头一甜,一口急血几乎便要喷涌而出。

    “糟了……这是……伏心术!”胡炭在心里大喊道,满腔的热望全都变冷下来。他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嗵!”后续的攻击凌厉而且老辣,摄魂之术绵绵不绝,如一层层接连相套的渔网笼住了胡炭,全不给小童清醒过来的机会。胡炭识海被连续扫荡,眼心两昏,神识被夺,整个人像小舟崩断绳缆卷入狂潮之中。巨大而狂暴的声响轰鸣在他耳道内,直如置身于万面鼓声中,眼窝震荡,他渐渐感觉不到身躯的存在,倏尔术力改变,他一个人便仿佛裂成了万千碎片,这万千身又如同分置于囚牢之中,目不能视物,耳不能听声,一切发肤肌表不载所负,光声皆被遮蔽。

    胡炭累年所习之术,全是为了应付玉女峰的追杀。因玉女峰上无人修习巫祝之术,秦苏便也没有着意去寻找应付这些道术的法门,所以在应付巫祝一道,便成了胡炭的最大弱点。两人这次化名入庄,更没想过与人动手,虽然行前慎之再三仍做了些准备,到底也没料到会碰上这样的危机。所以一朝遇上,便轻易被制。

    一条人影从人群里飞了出来,抢在头先走出的二人之前扑向胡炭,他左掌微翘小指,余四指捏圆,仍持成夺魂诀,右手如钢钩疾探,一把拿向胡炭的手臂。胡炭此时心神被摄,毫无反应能力,让他轻而易举的擒住了。

    众人看的明白,原来这出手擒敌的,却是南山隐鹤的鸥长老。

    鸥长老先前因旧隙刁难玉女峰掌门白娴,意图让玉女峰声名扫地,讵料损人未成反被所嘲,让众客们揶揄讪笑了好一阵,失了老大面子。现下觑准机会,见叶传艺和桂海龙相继出手都无功后,暗施偷袭,一举将这个奸猾无比的小敌人擒获,心中得意之极。

    “这下谁还敢小瞧我南山隐鹤?”借着余光瞥视群雄,见讶然者有之,惊奇者有之,佩服者有之,暗许者有之,鸥长老心中直如百花怒放。只是心虽欢喜,这轻描淡写的姿态仍要做得十足,才显见其尤有余裕。他面上不懂声色,冷冷的向胡炭说道:“小贼,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孰料一语才完,捏着胡炭手臂的右掌猛然察觉到了对方身子的剧烈震动。隔着两层障碍,鸥长老仍能感觉到衣下骤然爆发的滚烫热度,这热量全不像人体所发,倒像是一团刚从火炉中取出的坚铁一般,烫不留手。鸥长老心知有异,方自甩手要摆脱掉胡炭,哪知竟已晚了,胡炭的手臂此时竟然如同变成了章鱼的吸盘,生出绝大的吸附之力来,将鸥长老的手掌黏得紧紧的,鸥长老刚抬手,他的手臂如影随形,轻飘飘竟然也跟着抬高而起。而与此同时,小童的双肩腋下,更是突然隆起十余条迅急无比的条状之物,嗤嗤有声,在衣下迅速穿行,如蟒蛇般瞬息便朝手臂被擒处缠绕而至。

    鸥长老惊得手脚都发软了,他见闻虽博,却又何曾见识过这般诡异古怪的情形?一时骇极欲呼,哪知语未出口,“啪!”的一声大响,那些条隆之物已然爆炸开来。巨大的冲击之力如乱刃齐切,瞬间便炸裂了鸥长老的手掌。

    可怜的老头儿哪知在胜券稳操之下竟然还有如此剧变,大声惨叫着,提起鲜血淋漓的手掌,向后踉跄而退,他惊恐的看着场中的恶贼,已没有功夫再继续保持伏心术了,伏心术本就以施术者的意念为基,施术者心神一乱,胡炭身上的摄魂法便即消去。

    小童身心甫得自由,来不及察看眼前情形,惶惶然先滚地急翻两丈,然后一跃而起,在空中快速给自己加持了蚁甲和气盾,“啪!”的又激燃了一张符咒,然后调集灵气急落肾宫,凝聚水气,在胸前又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波障。

    “虫临术!他用的是虫临术!”便在这时,他听见了人群中有人嫌恶而惊怖的大喊。

    余者纷纷变色,一起注目胡炭原先所立之处,看见暗影丛里,淡淡青烟兀自没有散尽,地面上左一块右一块的全是胡炭的衣物碎片。而在这些散落的碎衣之中,还间杂着几段已经四分五裂的蛇尸,青色的鳞甲上污血浸染,肉血模糊。一黄一黑两枚二指长的三角蛇头跌落在雪尘堆里,在灯火的照映下,目中狞光依然未消。

    这果然是罗门教恶徒所用的邪术虫临术!宿主危急,附身之虫便自爆了。

    “寄人身为居寓,激其贪嗜之性,日以血肉豢饲之。”江湖上的人大都听说过罗门教虫临术的邪恶之名,此术与豢养师的修练法颇相类似,只是其形相仿,质却大异。豢养之道,人是与豢兽同身同命,同修同养互为依存,豢兽只凭主人气息供侍,战时成为主人臂助。虫临术却不同,此术的起意便与豢养术完全相背,是以激起虫怪的嗜血狂躁之性来获取功力的,修炼其中更是人虫易位,虫为主而人为仆,每日需按照虫豸之意取食行事。为使相战时可获最大助力,罗门教徒所选的虫豸无一不是嗜血怪异之物,吸血蝙,食人蟒,蛇葬甲,扁鲳,每日都须以鲜活血食来维系其凶暴之性。

    此术最让人深恶痛绝的,便是其喂饲鲜活血食的方法,不论是人是兽,必须以活体方能适用。数年前清潭派高手流云道人便曾遇上罗门教徒在林中捕捉飞猁喂食,其骇异情形让道人触目而悚,继而失手被害,等数日之后清潭派掌门,流云的师兄青空子得讯赶到现场时,却只看到皱成一团的流云的一张枯皮。沅州剧战,不知有多少成名好汉因伤被罗门教擒获,成为虫临术的牺牲品,而此术也便从此时开始为世人所知,为正道人所憎惧。虫临术因其霸道易成,加之可以在最后关头爆虫护身,所以被罗门教广为推用。

    这下不会有错了。除了罗门教徒,没有人会修习这等灭绝人性的法术。凌飞道人看着地上兀自扭动的蛇尸,再看看胡炭裸露的手臂上,一个圈在黑纹中的古怪的咒字时深时浅的烁动,眼神突然便冷了下来。他先前因见胡炭年纪幼小而有过人机变,兴起了惜才之心,这才一再迁延任由胡炭放肆。直到看见胡炭的确身怀虫临术,是罗门教的妖人无疑,一直压抑着的气势便骤然爆发开来,如同锋利的长刀一般顿然出鞘,站在十余步外的胡炭立时便察觉到了不妙。

    “把他拿下来。”凌飞冷冷吩咐道。

    “是,师傅。”宋必图恭恭敬敬的应道。

    胡炭再傻,这时候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看见宋必图抽出了那支令满院群豪惨然失色的红色骨笛,小童心中一阵发慌。“毒蛇来了!”他向宋必图虚扬一下手臂,弹身便向后面飞逃。

    此时逃命要紧,胡炭也不敢有什么怀术自专的想法了,身在半空,足腕倏然绽起耀眼的白华,十八瓣莲瓣节节合拢,疾捷术瞬间施展,护住了脚踝,而他更在拔空飞掠之时,把青衫度云诀也使了出来,一个人如同流星般一射一折,顿化虚影,倏忽便掠到中厅的入口处。

    只要能跑过中厅,有墙壁遮掩身形,宋必图便不能轻易捕捉到他。胡炭心思动得飞快,而行动也迅速之极,听到身后众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他已经弹射到了门前,雪白的墙壁如玉山倾倒,猛然扑入眼帘。

    只要掠过拐角,便是死境复生!胡炭心中升起了希冀,只要能够找到阻碍宋必图法力的物件,不被当场拿下,便可再谋解脱之法。

    “嗡!”

    哪知便在这时,宋必图的进攻到了。

    一股绝大的,无法抵御的恶意,如同黏住了飞虫的蛛网,瞬间便攫住了胡炭的后心,胡炭一只脚踏在门槛半寸处,只要再进一步便能转危为安了,但他却不得不猛然停了下来,不敢再动弹半分,小少年僵立在原地,心中焦急无比,却又惕然。他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身后那股不带丝毫感情的巨大的威胁,仿佛有人持立着一把大而锋利的,寒光闪闪的钢刀,只要自己稍一动作,便会毫不犹豫猛然挥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胡炭的后背一瞬间渗出了大量的冷汗。(,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兽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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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兽变

    “炭儿!?”门厅里面传来了秦苏惊慌的叫喊。

    过道处脚步踏踏,此时正有一群人从屏风后面转来,与胡炭走个迎面,其中高高矮矮,有老有少,胡炭无暇打量这群人的形貌,目光越过众人头顶直向声音传出的位置看过去,看见秦苏站在厅柱后面的暗影地里,面色苍白,大睁着眼睛望向他,满脸的震骇和不可置信。

    “流年不利,这下糟糕了。”胡炭在心里苦笑道。以前闯祸总能顺利摆平,不会给姑姑带来任何麻烦,可是今日之局,已不是小少年所能掌握的了,那群头脑简单的豪客们捉住他后,顺藤摸瓜,必定会找出秦苏来。虑及于此,胡炭不由得暗生后悔,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厅里,不去看什么劳什子的热闹,那就不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小童这边惶愧无着,恨不得自己生有回天之术,但却有人心情比他还要糟糕。看见小童狼狈的情状,秦苏大概也猜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她的胸腔被慌乱填满了,只不过短短数息时间,说去看热闹的胡炭竟又引出另一场更大的热闹,招来这么多人尾随追捕,这是秦苏做梦都想不到的。她惊慌的看着胡炭,直感手足无所措处。

    早在片刻之前,秦苏在前厅中就已经听闻到后院的骚乱,一群人喊打喊杀,呼喝叫骂,热闹非凡,玉女峰弃徒只道是罗门教的恶贼不甘束手被擒而负隅顽抗,心中还暗暗猜测呢,不知道是谁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成千宾客放对。她却哪里想到,这胆大包天的,正是胡炭这个杀千刀的闯祸小煞星。

    “炭儿啊,唉!现在……可怎么办才好?”秦苏心乱如麻,仓促之间还没想出对策,那边胡炭的形势已经变得危殆。后庭人众芸芸,眼目杂乱,豪客们都没有看见宋必图的出手,一众人只瞧见胡炭动如鬼魅,瞬息已经逃到厅门处,鸥长老、胡济安等十余人大骂着尾随跟来,其中眼尖的发现了转出屏风的那群人,急忙大声招呼:“拦住他!拦住他!别让这小贼跑了!”

    正行往后院的这群人中,倒颇有几个好手,反应快极,一听跟前这个小童正是众人追捕之贼,便有数人身形急晃,一下据住通道入口,另有三人直扑上前,铁掌如抓,分别擒拿胡炭的颈脖和两只手腕,而此时胡炭的气机正被宋必图遥遥钳制,像被钉在墙壁上的壁虎,大气不敢略喘一声,又怎能防备得住!

    “咔!”一个臂膀粗壮的大汉行动最快,如同一头大虎般越空直落到胡炭身后,既劲且疾,曲肘挽过小贼的颌下,一下便夹住胡炭细小的颈脖,同时用宽厚的胸膛抵在胡炭背上,单膝别住胡炭的双足,防止小贼挣动。倒霉的胡姓小贼只觉得咽喉处如被一副铁勒套上了,眼睛翻白,呼吸登被阻断,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叫骂,两只手腕的命门处又同时一麻,身子登时软了,另两人也在这时拿住了他。

    “炭儿小心!”秦苏关心而乱,口中呼着,迈步便欲冲上前去解救小童,哪知她只迈得出一步,便听见旁边的叱喝连响,四个人向她扑了过来,“这里还有同伙,拿下了!”四个勇壮汉子对付一个惊慌失措的弱质女流,结果不言自明,只两个回合,功力未复又斗志消沉的秦苏便被拿住了。

    胡炭听见了秦苏的惊叫,偏生此时被卡得眼目发昏,看不清状况。“姑姑!”他的一句话冲到嗓子眼,便被喉间那只大手硬生生截在半道。“他奶奶的死捕快!”胡炭的满腔恶气无处可发,变成这句咒骂在肚子里爆发开来。

    这三个出手擒住他的,正是鲁大人带来的捕快。在他们扑身上来之际,胡炭就已经看见了他们的衣衫装束,一身黑皮有如玄龟之壳,看起来要多可厌便有多可厌,肩膀处绣的暗纹双虎如同病猫发春,赖怏怏的,他们还自觉得威风。

    “等老子逃出这个破庄院,非给你们挨个下毒药不可,药死你们这群王八蛋。”胡炭半身麻痹,视物不清,只能在肚中痛骂,不过不管小童如何不满,腹诽如何激烈,咒骂如何恶毒,却不能对抵抗擒捕有任何助益,姑侄两个同时落入掌握之中,而胡炭最为倒霉,这些捕快生来便是吃捉人饭的,训练有素,擒贼捕人正是拿手好戏,六只大手将小贼按得紧紧的,想要扭动丝毫都觉困难万分。

    “召令……”胡炭手指捏决,刚欲用招挣脱按压,听到后面一群人又追了过来。

    “拿住了!别让小贼头再逃走!”众客看见胡炭被三人捉住,均自大喜,呼叫着提步赶来,却不料想,才不过瞬息,情势又顿然改变,庭中千众才刚发完喝彩,便又都同时听到了三个捕快的痛哼。

    “喝!”三条人影骤合而乍分,才刚落足拿人不过一霎,立即又跃离了胡炭的身躯,中间几乎没有片刻停顿。站在胡炭身后扼住他脖子的那个胖大捕快飞得最远,怒吼连连,捧着手肘向后腾空急退。半空中只见他的前胸衣襟大敞,碎片如蝶,腾腾青烟从他身前冒起。因是背对着群豪后掠,所以后院水榭的凌飞诸人没有看见他胸口的状况,但刚从门厅处转出来的那拨人却都瞧见了,老少十余人齐声发出惊呼。

    胖捕快的胸口,才贴住胡炭后背一息,此时衣衫已然烧毁,膻中位置赫然炙穿出一个海碗大的破洞,露出黑毵毵的胸毛。焦烟袅袅,仿佛刚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一般。是什么法力如此迅猛霸道,一触之下便能毁人衣裳?!本来微闭着眼睛的鲁大人猛然把瞳孔张大,把目光从属下胸口转落在胡炭脸上,神光炯炯,眨也不眨的看着小童。

    “小心!这小贼会用虫临术!”这时追兵中才有人恍然惊醒,大声出言提醒道。只不过这后知后觉的警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分拿住胡炭手腕的两个捕快重蹈了瓯长老的覆辙,手掌被震裂,呲牙咧嘴的退到一旁,鲜血直流。

    “这小子当真难缠,怪招如此之多。”众客眼见此景,都在心中寻思道,虽然憎厌气恼,但对胡炭的逃脱手段却也暗生佩服。当此天罗地网,被数名高手围追堵截竟还能安然至今,这战绩已算傲人之极了,何况此贼还不过是个黄毛小童,以骨肉未均之体应付困境,实属难能之极。

    借得三名捕快的肉盾阻碍,胡炭成功摆脱了宋必图器术的钳制,如同一尾脱离渔网的小鱼一般,拼命向前厅扑去。他瞧见了秦苏被几人钳着,满心焦急,也不顾前方高高矮矮站着几人如墙般阻住了通路,身化蝶蛾投火,鼓劲急冲而去。在胡炭看来,眼前这些人虽然底细未明,比起后院的宋必图,凌飞,邢人万几个可怖高手,他们再厉害终也有限。况且秦苏此时有难,视之为母的胡炭更无暇顾及自身安危。

    寒风吹处,灯笼摇晃,满地的碎衣旋舞。胡炭一弹射直扑入厅里,背后的状况便亮在了灯火之下。他的后背上,此刻也和那胖大捕快一般衣衫碎毁,破洞处一个黑色的咒字显现出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甲虫在鼓腹呼吸,一张一缩,直若活物。这符字也如他先前手臂上所显的一般,谁都不识得,曲曲弯弯状如古篆,黑漆漆的像是印在皮肉里。

    “不对!”站在人群里的章节道人在看见胡炭背后的咒字后,当时便忍不住锁紧了眉头。凌飞听见他长长的吁气,把目光转向他,便却见这个以嗜敛钱财,锱铢微利必较而传名江湖的抠门道人微微的摇头,片刻后,说出斩钉截铁的话来:“这不是虫临术。”

    凌飞微微一愕,“道兄何有此见?是看出什么来了?”

    “方才我就有怀疑,现在更确信了,”章节道,“这小鬼所用之术绝不是虫临。我所见过的虫临术,是真正的大邪大恶之术,每出必有殒命。虫爆范围之广,烈度之大都比这个要强上许多。两年前青州混元门被妖人围攻,我与泸、甘两地的同道赶去驰援,便亲见过虫临术的爆发,施术者是虫鸣堂外堂的一个香主,当时爆死了二十七人,若非其时我正在追拿一个翻墙逃走的妖人,只怕也活不到今日。那次虫爆范围直有七八丈方圆,甘州老英雄莫桢,飞马庄的白鹤龄都来不及逃脱,把性命捐在了那里。”

    “嗯,我听说过这事。”凌飞点头道,“那香主名叫郭泷,只是虫鸣堂下三堂的低级执事。”

    “虫临术伤人伤己,那个香主当时也受了反噬,难以突围,便自己了断。而对照以往有关虫临术的传闻,也如我之所见,虫爆一开,施术与受术者皆受其害,都没有安然无事的,只是随着法力的高下之分,各人受到伤损的程度不同罢了。可是你看那小鬼,现在像是受半点伤的样子么?”

    “这是其一。其二,虫临术的策动符书画有一定之规,砂、血、骨胶,要求甚严,也不是想写在哪里便写在哪里的,”章节道,“因为要与虫子心意连通,必须在气息最盛处就近取用,所以这符字不是写在胸口心宫,便是写在下腹丹田,没有留书后背的道理。我跟宏愿大师曾细究过此术的来历,觉得其起源可能是大理的腹蜃法,腹蜃法便有以气海藏虫的讲究。”

    “这么说的确有些可疑。”凌飞说道,“那会不会是这个小孩功力不足所致?又或者,是罗门教又想出了新的咒术?”

    章节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问:“旁的不说,单以罗门教徒的秉性,你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还会这般拼命逃脱么?这鬼教的洗脑之术,咱们都曾见识过的。”

    回想起这几年来打交道过的罗门教徒,凌飞不禁默然。自从沅州之争把正邪双方的矛盾提到明面上来,罗门教受到了南北各界愈来愈坚决地回击,死伤越来越众,在这种情况下,罗门教更加重了对教众的洗脑控制。数年以来,中原各路豪客所遇到了罗门教妖人,无一不是敢死敢拼的死士,做事全不留退路,只求功竟,不图保全。这些令人畏惧的疯狂让罗门教短时间内挽回颓势。仅从今夜之事便可略见一斑了,赵家庄汇聚着蜀山数百名精英和各派好手,罗门教竟然还敢派员来深入投毒,若非抱着必死之念,又何敢如此?

    凌飞微微有些愣神,他喃喃的道:“难道这小鬼真的不是罗门教的?”他把目光移向了胡炭越去的方向,眼神中多了些疑惑。身边的宋必图听出师傅话中的犹疑,便也没有继续向胡炭出手。

    “那我可无法判断。”章节接过话说道,“他能使用这么多毒虫,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的弟子,招数诡谲有余,正大不足,我实在看不出他的来历,不过仅说这虫临术……我看也不是法术,倒象是什么简易的阵法。他把阵法移用到了身上,当作护身咒来使。”

    “哦,用的是阵法么?这倒有点意思。”

    章节道人的名号,据其自称:“谋事当详,立事当早,是为章,凡用以省俭裁度,是为节,章节两备,则财利无不积聚之理。”用‘章节’二字为道名,显见其爱财之志。然而此牛鼻子为人正直,所求钱利皆从正道上来,遇人艰危,也仗义疏财。所以虽然平时悭吝,名声倒不恶。而且章节见识之高明,预事之精准,江湖上实难寻与比肩者,凌飞等人都是向所服膺的。听见他的论断,蜀山掌门也不存有什么怀疑。

    “我也只是推断。阵法虽然可巨可微,然而其中所需之阴阳变化,五行方位,却半点都疏略不得,施用在人身上的阵法,这还是我头一次遇见。”

    两个道人在这里推论,那边胡炭已经与一群人交上了手。便在章节皱眉提出疑义之时,胡炭正冲入通道中,折身切入拐角以阻碍宋必图的视线,随着身形逼近,通道中一众人的面目也映入眼来,当中四老四少,少年全不认识,稍右侧被六名捕快围护在中央的,脸色阴沉的高瘦老者,是先前在庭中发怒的奇案司巡察使鲁大人,胡炭在人群里见过他。还有站在最左边上,牵着一个小女孩手臂的中年汉子,却在几个时辰前刚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在后院叫胡炭“手下留情”的汉子,胡炭不知道此人的名号,但旁观诸客却都识得,这人正是赵东升的乘龙快婿,清澈湖居的庄主,人称“湖居隐士”的侠客水鉴,他牵着的是女儿水碧箐。

    暗夜扰人视线,虽然有灯火照映,但胡炭的面目正好被屋檐的暗影遮盖,曾与之交手数合的水碧箐一时还没有认出他来。小姑娘躲在父亲身后,好奇的探头张望,看见一团黑影猛然撞近,心中咚咚直跳。

    “水大侠拦……”追兵中有人振声急喊道。

    水鉴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放开女儿,斜踏进了三尺,“站住!”他伸掌格住了胡炭的去路。从刚才听见有人说出“虫临术”,水鉴已经猜知了胡炭的来历。茶水被罗门教徒投下蛊虫,群客皆有被染之危,这事在前院中已经传扬开了,领着女儿在各屋拜会同道的水鉴也已听说。即便不论此地是岳丈宅院,自己算是半个地主的关系,清澈湖居本就是江湖清流隐门,以锄邪扶正为任,对这等奸邪之徒自然不会容忍姑息。

    “咔!”水鉴修习的是水冰之术,胡炭展开身法迎上前来,蓦然触到了水鉴掌中满蓄的玄冰寒气,血液几乎冻僵,而前方空处竟隐然竖有一重看不见的冰障,面部稍一靠近,凛凛然便如被刀锋所刮,不由得吃了一惊,急切间突矮身形,想仗着身法精奇从他臂下穿过去。哪知水鉴的反应却非先前几人可比,见机也快极,一看胡炭向下低掠,忙提足横闩,同时布开五指,喝咒道:“结!”(,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兽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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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笼之下白光大盛,随着刺骨的寒气四播开来,水气汇聚,一大团冰块突然凭空而生,象一朵重瓣接叠的硕大白花从青石板上突冒出来,咔咔连响,一下子便裹住了胡炭的双足,结得梆硬。水鉴侠名久著,功力当真深厚之极,这般弹指凝冰,凭空而结壁,已达随心所欲之境。

    “解!”足踝刚被冻住,小童便也喊道,冰堆旋破。

    当此存亡关头,秦苏被困,胡炭的反应与预判更较平常迅速,体内热气如沸,转心宫而散股足,四面的看客只见到胡炭的双腿自膝盖以下蓬然亮起橙光,如同燃起了一堆火,透明的冰块被折射出无数道陆离光影,遂即崩破了。

    “这小贼行动好快!”众人都在心里暗道。

    “结!”水鉴又喝道。少年的反应如此之捷,见多识广的湖居隐士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先前在后花园时,他已经见识过了胡炭的机变,只是那时论有两解,事未得证,水鉴也一直心存犹疑。直到此时重遇,一交手印证之下,方觉此童果然如前之所料,临变反应之快无人可及。眼见冰障破碎,胡炭抬足跨进,急忙间又再催法,地面上一大朵冰花耸立了起来,两面合咬,扣住了胡炭的双膝。

    “解!”

    “结!”

    “解!”

    “结!”

    两人一呼一答,便在众人愣神的功夫已经电光火石的交了数招,胡炭一步一破法,向前踩进了三步。

    “附足迅行,解!”被一块厚及七尺的巨冰合膝咬住,胡炭又多施了一个法术,热气从心宫泻下足底,涌泉一暖,两束流光从他的外侧足弓边缘冒了起来,灼灼然如火蛇盘旋,一圈圈缠附在少年的小腿肚上。趁着冰团崩开的刹那,少年一脚踢出,将冰块踩得哗啦作响。有了这层火盾胫甲加持,他的行动开始大开大阖,跨步前去,地上坚冰一触他的双足,便如蛋壳遇到石锤一般四处飞散,水汽蒸腾,随着胡炭双足摆动,两束光芒在迷蒙的雾气中更象流星一般划出光弧,小贼仿佛化身成了足踏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行动如风,所向披靡。

    “冰牢,结!”眼见着胡炭一步步迫来,水鉴不得不用上更深一层的术法。过道间发出剧烈的“嘶嘶”声,寒气突涌,地面上拳头大小的碎冰亦被狂风卷动,跳离地面直飞起来,又瞬间与水气凝结在一起,在呼吸之间,四面墙壁自地面到顶棚,猛然结起了一帘又一帘重门般的冰帷,只是厚度大得吓人,足有两肘之厚,粗大的冰棱间错其间,如同囚室的石墙木栅,四面合围,把胡炭困在中央。

    “开!”胡炭绽舌大喝,周身灵气喷涌,尽数外放,方圆六丈的灯火热气被吸,全部缩成了米粒大小,一时暗淡失色。

    地皮微微震动起来,这般全力激气实非小可,外五行的灯火热气被引入心宫,而后转入周身窍脉爆发,骤然突结于石壁的坚厚的冰墙登时不当其力,当场震破了,封住少年身躯的冰层被震碎成磨盘大小的冰坨,轰然坍塌,伴着大块尖利的冰锥坠落地面,与石板地相击发出震耳的巨响,少年周身闪起炫目的红色灵光,蓬勃外射,直似祝融转世一般。天王问心咒法在此时显出了奇功,胡炭借调得大量的外五行之火灌入心宫,竟然堪堪与水鉴的凝冰术相抗衡。

    围观诸人目瞪口呆。耳中听着水鉴与胡炭几乎同声的结咒解咒应答,看着地面上一朵又一朵的硕大白花迅速凝结而又立即碎裂,前厅通道口在眨眼间被冻成冰窟,厚达三尺的坚冰挂满石壁,但这兀自没有困住胡炭,群客无不默然。先前看见胡炭与马奎华几人交手,只觉得这个小鬼心计繁复,谋算之深不让成人,而机变能力也颇足可观,及至看到此时与水鉴的交手,众人才深感震动!胡炭的法术比先前与桂海龙相斗时又高出一筹,这就不用说了,让群豪耸然动容的是少年的反应能力,天下竟然有如此临场应变者,反应能力一快如斯!水鉴的凝冰术随心所欲,凝结几乎便在眨眼之间,而胡炭竟然能够在冰块初结之时便即破开,一呼一和,几无间隔,听起来两人就如同多年操练的搭档一般,这是何其迅捷的应对!

    “缠石束网,森蔓列张,水精阴溟,听召是用,急如律令!”眼见着胡炭如同火神般步步踏进,全不被冰术所困,水鉴面色愈显沉着,先是指尖连弹,十数枚深青色的冰屑“嗤嗤”响着射向胡炭,逼得小童纵越闪避,然后湖居隐士首次念出了五句短咒。

    符箓咒语,是为法术增效的手段。这是修术者人人尽知的道理,带上咒语的法术,威力将比先前翻上不止一倍。胡炭心中暗叫不好,如水鉴这等人的功力,随手挥击出的招数已经教他难以应付了,若再加上咒语,胡小贼又焉得幸存?胡炭此时哪还有不明白之理,他能支撑到此刻,实是赖于水鉴一直手下留情之故。若是水鉴全力出手,十个胡小贼也撑不到现在。让他同时感到疑惑的是,这个看起来面目温和的汉子为什么会对自己这般宽待,难道先前对那小女孩的一番应变竟让他发觉了么?

    胡炭猜的没错,果真就是先前在后花园中与水鉴的对话帮助了他,水鉴当时虽疑惑于小童心机之深,潜心里却仍没把他看成是奸邪之徒,所以虽然此刻连番出手,却也只是意在困住小童问明情况,没有将他当场伤害的打算。而且这数番不轻不重的出手,也未始没有想探知胡炭手底下真正功夫的打算,当时青山度云诀给水鉴留下的感觉实在太震撼了。

    左闪右避的腾挪,胡炭又被逼退了丈余,刚刚躲完了连珠弹般的冰屑,小童蓦然觉得足底一寒,有物蠕蠕爬动,缠紧了他的足踝,低头看去,却见一截圆滚滚粗逾人臂的水柱正从冰堆里伸展出来,如一株秃无叶片的壮大诡异的藤蔓,缠上数匝,卷住了他的右足。

    这是水蚓术。将松散难合的水流凝聚成坚韧不断之带,其中的神通自不待言,胡炭虽不知法术之名,但略观其形状,已知此术是如同土棘术一般以缠人身躯达到困锁之功的。现下通道狭小,场地逼仄,这法术果然再合用也没有了。

    “啪啪”的声响,水蚓术果如其名,铺满冰屑的地面成了松软的泥土,一截又一截粗状透明的水蚓四处翻伏,蜿蜒扭动,只数息间便有二十余条冒着寒气蹿将出来,通道间一时变成怪虫乱舞之林。胡炭费了大力刚把缠住右脚的水蚓挣脱了,见身边一霎间又冒出这许多条,心中大为焦急,这水捏的蚯蚓可不同于一般的水流,坚韧难断,又沉重冰冷,比之胶柱更要粘滞三分,胡炭足上的火胫甲这时已经难以为功,水火相激腾起水汽,密度极大的水蚓不过被耗去的十之一二,全然不伤根本。

    “这可怎么办?”胡炭抬头向前张望,见秦苏正被两个捕快和一个青衣汉子按住肩膀问话,头低着,头发披散,也不知受伤了没有。“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脱身?”胡炭焦躁起来,突然间腾地而起,脚掌飞快的蹬踏墙壁借力向前飞去,“着!”他向水鉴飞快甩去一条长物,然后竟然舍当前敌人而不顾,反投向右边,朝一旁抱肘观看战况的鲁大人递出招式。

    “气刃术,斩!”

    小童的齐胸处,一道扁平的波纹结成实物,横向切了出去,目标正是鲁大人。小童随即纵身急上,右掌竖成手刀,在五指间逼出一团蓬勃的火焰。

    “这小贼疯了么?到这时还乱树敌人?”众人都惊诧万分,一时猜不透胡炭此举究竟有何用意。连跟他对敌的水鉴都觉得惊异万分,小童的这番出手太没有道理了,舍当前劲敌之不顾,却转攻本无威胁的客人,这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通,唯一的原因便是小童急火攻心,失去章法了。

    “或者,他跟捕快有旧仇?”水鉴不无疑惑的忖度,他自重身份,不愿和捕快们联手欺侮一个小孩子,将胡炭扔来的一条蜈蚣冻硬之后,便停住了手。

    “放肆!”两个捕快见小童竟然敢干犯长官,齐声喝斥,左右分进挡住门户,长刀挥起寒光,一左一右架在了鲁大人身前,只待胡炭冲过来,便将他刺个对穿。鲁大人全没把胡炭的攻击放在眼里,看见小童像疯虎般扑过来,只在心中冷笑,暗想:“不知死活的小鬼,真活得不耐烦了。”

    “扑!”半途中胡炭却落了下来,单掌按住地面,喝道:“老子豁出去了!杀一个算一个!反正今日走不了!”

    话刚说完,叫咒道:“土神开路!”法术策动,五指前段猛然拱起蟒身般的一截圆柱,然后又一截,十余段粗长相仿的拱柱头尾接连,半截在地上,半截地下,一节节向众捕快翻滚过去。众人见他招数怪异,忍不住都凝目细看,见这十数截怪柱与水鉴的水蚓术颇有相似之处,圆而且长,但却不见头尾,两端都埋藏在了泥土下面。

    “炸!”胡炭叫道。

    两个捕快把长刀舞得雪花般,见脚下突拱出一个巨大土垒,只奋力一劈,“叮”的一声响,土垒顶端的冰块被劈成了碎粒,坚硬的土包也被削去大半,露出了黑色致密的泥层。但胡炭还有招数藏在后面,趁着两个捕快注意力被土块吸引,突然发动开来,十余支黑色的棱状之物再次从地底下齐齐冒出,仿佛一丛黑色水晶突兀钻出地面,位置正在鲁大人的脚下!

    “啪!”

    鲁大人面色漠然,并不作任何动作,但护在他右手边的一个捕快却鬼魅般行前一步,右足一踏,将刚刚冒头的尖刺踏了下去。

    “哎呀好家伙!真厉害!你再接我这招!”胡炭叫道,向后滑退数尺,双手飞快地变换指诀,交叉着同时按上地面。“灵应五行,阻碍通开!”

    “嘭!”随着小童掌背上跳跃出火焰,一团硕大的火球也在前方两丈外轰然冲出地面,明亮热烈,这是凝聚的大量炎火气息的火球,如果用来击打猛虎野兽之物,料想定能一击而毙的,但看在众人眼里,这也不过是初学者的能耐,与小童先前所示的那些法术差得远了。两个捕快面显不屑之色,随意挥刀,便将之劈散。

    “嘭!”“嘭!”又两个火团从地上冒了出来,这回捕快连刀都不用,左边的那个只蹬出一脚,火球被他足底劲气突穿,向外飞去,而余劲未已,更将圆球状的火焰踢贯成一条笔直的火线,“噗!”的落到地面。右边捕快更不眨眼,伸出手,一把抓向火焰核心,灵气收束,但听“嗤嗤嗤嗤”的密集声响,火焰越烧越小,转瞬便熄灭了。胡炭脸现苦恼之色,发狠喝道:“开!”第四个火球突了上来。

    这个火球却比前几个大多了,煌煌然如烈日,照得四面一片通明。只是小童似乎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法术的技巧,法力虽增大了,位置却偏远了,这个火球竟然偏离捕快们四尺之遥,几个捕快眼皮眨都不眨,任由火球激飞撞上承尘。

    “喀隆!”随着一声大震,承尘断裂,积年的浮灰从破口处倾倒下来,簌簌然直如一帘瀑布,被通道里残余的劲风卷刮飞扬,瞬间便把通道遮得一片迷蒙,而胡炭的火球爆开,也碎出无数焰火,像万朵灯花齐向四面八方飞去。

    “不好!这小子要浑水摸鱼。”所有人都在心中想道。

    “开!”便在这时,胡炭大声喝道。听声音似乎不在原地,他又向水鉴的位置迫近。

    藏在背后的暗招发动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兽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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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脚下的坚冰层陡然开裂,泥浪翻滚,一个硕大如簸箕的火团从地底直冲上来,瞬间升到齐面位置。

    “果然有心机!”水鉴心中暗赞,项庄舞剑,其意终在沛公。小少年到底把真实目的亮出来了,他舍自己而进攻鲁大人,使出许多手段,原来却是扰人耳目的假象,想趁自己分神之际,乱中取利。

    “啪!”火球刚在面前爆炸,听见胡炭又道:“着!”借着余光看去,一枚小小的青色之物从迷蒙的灰气中投面而来。“连环式么?这倒不错。”水鉴心想。

    爆发的火球没有裂成焰块,却瞬间弥散开大团紫色烟气,水鉴方觉颜色有异,那个后发而同至的瓷瓶也炸裂了,疾风如锐箭刺面,一只硕大的黑色毒蜂弓起毒尾迎面飞了过来。

    胡炭又重施故技,用了连环手法甩出了毒臭烟气。但此时对手变了,水鉴的临敌经验远非马奎华所可相比,一见空中散出的则色烟雾和毒蜂,湖居隐士心中微动,然而仍不见丝毫慌乱,立定原地,闭目观心,举两指夹住毒蜂的同时,法力摒绝住眼鼻,隐藏在皮下两分处的水膜受劲而鼓荡,形成一层防护堵在毛孔各窍,以阻止毒烟渗入。他没有看见刚才胡炭对付马奎华的手段,但擅控水冰之术者,原本就强在自防,冰波壁障柔韧兼具,防毒与防兵刃皆优于他术。

    “着!”胡炭的攻击还没有完,又一个瓷瓶从右侧飞来。水鉴以耳代目,判断这个瓶子应当是炸在自己耳畔,“这是什么?还是毒烟?”水鉴心想,刚调运灵气分至耳郭,瓷瓶已经炸破了,一阵刺耳而尖锐的嘈声涌入耳鼓,听得他头皮一炸,面皮也微微发热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水鉴吃了一惊。小鬼的怪招层出不穷,居然怀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物事。他闭着眼睛看不见状况,但听嘤嘤的振翅之声响起,像是许多细小但狂躁的飞虫,围在一起聚而不散,互相追咬撞击。这股杂乱的声音委实难听之极,如铁勺刮锅,又如铜豆落银盆,时而又变成像是一把干稻草被人大力揉扯,只入耳片刻,水鉴便觉得心跳有些加快,若不是今日亲历,湖居隐士也想不到,嘈杂的声响居然也有这等扰神之威。

    然而这仍然不是小童的最后手段。便在水鉴把注意力转到群蚋身上时,听见身前脚下,有细长的活物在快速游动过来。“是蛇!”水鉴立时便判断出来了,这蛇游动可比平时所见之物要快得多,须臾移进四尺,也不知是什么怪物。方当惊讶之际,蓦觉对面劲风疾响,胡炭整个人箭也似的逼近过来!“我出拳了!你小心。”

    他到底沉不住气,想借这连环招来攻击自己了。

    少年毕竟是少年,不够沉着冷静,湖居隐士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他暗说道,错开双掌,将冰风法力蕴在指隙,只等胡炭飞临,便以雷霆之术将他封在当地。他运用法术已至化境,随心所欲,而且身怀不破坚甲,所以并不担忧胡炭近身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而那条毒蛇,对他更是毫无威胁。

    然而,水鉴到底还是料错了。外面围观的上百宾客也都料错了。

    胡炭的目标不是他。

    佯攻鲁大人,击破承尘,散出毒烟,放毒蜂,散噪音,策毒蛇,以及正面冲击出言警示。这一切都不过是胡炭为了掩藏最终目的而用的虚假花招而已。

    察觉到胡炭挥动右拳向自己面目袭来,破空声急,果然是全力以赴的样子。水鉴激令冰封寒气,在身前迅速布起一层防御。小鬼的拳风听来约有三百斤力气,击倒一头水牛是足够了,但要对付自己还嫌弱了些,用一层冰障应付已经绰绰有余。便在他满拟胡炭将与冰壁硬碰硬的时候,突然发觉风潮之声瞬间全消,逼到近前的胡炭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撤回了拳力,再次折向,竟然一头向他左腋下钻来,心下刚微微一愕,小少年已经一阵风般便掠到了后腰位置。

    “这是干嘛?击我后背空门?”

    然而,水鉴立时便发觉到了胡炭的异样,小童并没有蓄力!他没有向自己出拳的意愿!而且飞掠的方向是笔直的,他只想从自己身边穿过去。“不好!碧箐!他要伤害碧箐!”湖居隐士心思百转,瞬间猜透了胡炭的意图,不由得悚然大惊!

    这小贼心机何其之富!他料到不能对自己造成伤害,便向毫无防备能力的女儿下手了!水鉴又恨又急,失之毫厘,错之千里,这疏忽之罪可怎样挽回!万一碧箐竟然伤在这奸贼手上,他这当父亲的万死难辞此衍!

    狂怒间不及细思,第六层玄冰冻气瞬间布满左臂。水鉴只反手一捞,喷涌的冷气当空卷起一重狂暴的霜幕,华光灿然,如同雪亮的天刀般直披向胡炭的后背,堂中一时白光暴亮,直欲伤人眼目!

    青山度云决!这绝世的身法再次显现奇功,察觉到背后那股深及骨髓的冰冷之意,胡炭在间不容发之际把身子硬生生横移七寸,避开了夺命的寒锋。然而狂怒的父亲为救回女儿,挥出的临危一击岂是易与的?等到胡炭急落下来,将手爪扣在水碧箐咽喉的时候,到底忍不住“哇!”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胡炭此时方知自己冒的是怎样的风险!刚才若非加意小心,早一步判断避开了寒气的主锋,此时他已经殒命在地!“这人当真厉害!”胡炭努力调息灵气,感觉到左半身已经麻木了,背后皮肉如被万针攒刺,而左前部,从肩臂到腰眼,更被冻伤得毫无知觉。胡炭心中暗暗震骇,原来他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像刚才马奎华、叶传艺,桂海龙之流的,只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脚色,算不得什么高手,真正的高手,一怒而取人性命,操控生杀只在眨眼之间。便像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汉子,谁能想到他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还有这般狂暴一面,一发怒起来,竟然犀利如斯。

    但现在已经没有路再可回头了。不管敌人如何强大,胡炭也只能死拼到底。

    “把我姑姑放了!”胡炭气喘吁吁的说道,声音比先前微弱了许多,只说这一句话,气息牵动内脏伤处,胸口又是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哇!”的喷出血来,一滴不剩,殷殷的尽漓在水碧箐的颈脖和肩上,雪白的狐皮夹袄,粉白的小脸,乌鬟下翠钿瑶簪,璎珞真珠,衬着肩颈一片猩红,在灯光下看来说不出的刺目。

    可怜的小女孩儿仿佛是傻了,两只手里握着前院里长辈们给的花针玉镜之物,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任由胡炭将手爪扣上细嫩的咽喉。

    “快放开我姑姑!”胡炭又大声命令道。

    连凌飞、章节等人在内,满院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谁也没有料到胡炭会作出这破釜沉舟的举动。一群人都围拢上来,桂海龙和叶传艺等人均怒眉倒竖,咬牙切齿,鸥长老更是直言呵骂:“小贼!你不要乱伤无辜!若识相就赶紧把人放了,我们或可饶你一命,要不然,到时候可别后悔莫及。”

    烈阳坐在人群里,掩不住内心的欢喜。“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小贼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什么下作之事都干得出来。他奶奶的,哈!哈!自作孽不可活!两天前在济源县,不知道把老子害的多惨!现时现报,你就等死吧!”道人得意之下,浑不觉自己话中已漏出了马脚,先前他对群豪打诳时,坚称自己与胡炭只在刚才初会,因见小童行动鬼祟才去盘问而受伤的,现在却说出二人早有旧隙的事实。好在道人自己懵懂未明,旁人也没怎么理会他,此时众客都把心思放在了过道处,没人认真听他说话。

    “奸贼!你若是敢动碧箐一根寒毛,我教你万死不平此罪!”水鉴挥开了聚在面前的臭气烟雾,一双虎目中蕴满狂怒,向胡炭厉声喝道。

    胡炭没有工夫答话,扣紧了碧箐的喉咙,左掌不停,悬指在女孩儿的背上连书符字,口中喃喃不停。他受过伏心术之制,不得不先做好完全之计。万一有人真不顾碧箐的安危,强行发动伏心术来对付二人,那小贼就只有束手就戮一途。

    “你们不要过来!我给她下了毒咒。要是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我……我……你这个王八蛋!”水鉴气得浑身乱颤,一时找不到叱骂之话来,空举着手指,只恨不得在指尖上催出一支冰枪来,将小贼一下戳穿出千八百个洞,然后钉死到后面墙上。原本水鉴的修养极高,隐居多年,心境恬然,素不为世俗所累。然而在世为人,谁又没有弱点的?女儿水碧箐正是他夫妇二人的关命所在,眼下见到命根子被人钳制,深陷危急之中,他就算已升化成了仙佛大圣,都难能保持住冷静。

    “把我姑姑放开!我们不是罗门教的……要是你们不逼我,我也不会这么干!”胡炭说,这一段长句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水鉴的劲气已伤到他的肺叶,说完一段话,少年的脸色便迅速苍白下来,胸口起伏,显见痛苦之深。

    “小兄弟,有话好好说,你千万不要伤人。”凌飞上前来说话道,“只要你把话说明白了,我们不会为难你。”在听了章节的一番言语后,蜀山掌门也对胡炭的来历产生了疑惑。虽然这个小童使用毒虫,而且心机行事皆诡秘难测,但从后面这一系列事件来看,真的不像是罗门教徒所为。

    “先把我姑姑放了!”胡炭喝道。虽然有蜀山掌门的亲口应诺,然而胡炭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人心鬼蜮,为图谋名利而食言自肥之事,数年来小胡炭不知见过多少。也没见有几人会爱惜名声而弃此弊性的。

    “放开她。”凌飞向制住秦苏的几人示意,那青衣汉子当即放开了。两个捕快却把目光投到鲁大人身上,见长官点头,才缓缓退到一旁。

    “炭儿!”秦苏一得自由,便向胡炭跑了过去,哪知刚才她被两个捕快布下禁制,手足一时未复,刚迈住一步,便“扑!”的摔倒下来。秦苏顾不上自己疼痛,看见胡炭萎靡的情状,嘴边血迹未干,而水碧箐肩头上那一摊殷红更是触目惊心,心中痛惜已极,慌急之下,泪水便盈满眼眶。“你……你……没事吧?”

    “你们是什么人,现在说吧。”凌飞看了秦苏一眼,便向胡炭问道。

    “我们……是……是……”胡炭嗫动嘴唇,却到底没能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他把目光转向了秦苏,心中为难非常。姑侄二人来到隆德府,原本是来寻求正名的,谁知现在倒好,旧冤未雪,新恨又生,看一场热闹看成了天下公敌,再没有比这更倒霉之事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玉女峰的叛徒秦苏,一个是淫贼胡不为的亲生儿子。” 便在胡炭沉吟未语之际,不远处的人群中却有人冷冷说道。秦苏一听这个声音,登时便激动起来,身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便从地上站起,捏紧拳头,睁大眼睛,直直看向十余丈外的水榭。

    果不其然,人群里,白娴和曲妙兰白衣如雪,俏立在黑压压的一堆豪客中,看起来如同九天神女一般,清雅脱俗,不带丝毫烟火气息,尤其是白娴,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冰冷态度,若拒人却更吸引人,长眉薄唇,凤目含威,云鬓上簪一朵素色玉梅,清丽不可方物。(,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兽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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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豪惊愕未完,听白娴又说道:“秦苏欺师灭祖,惨杀同门,玉女峰已在六年前将她逐出门墙,白娴也向各派掌门发了通函,只要有人能够告知这个叛徒的下落,玉女峰财力虽薄,也会出五千金酬谢。而这姓胡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父亲圣手小青龙当年声名狼藉,贪淫嗜杀,不惟欺凌过我派弟子,更造下阳城血案的恶行,这孩子年纪虽小,也是狼子之性,和他父亲一样行径,卑鄙无耻之极。”

    秦苏浑身颤抖。白娴的一字一句,就如同刻刀般划在她的心上。天下竟有人如此颠倒黑白之人,混淆是非,搬播仇恨,秦苏总算是见识到了。以前在山上时,她怎么从来就没发觉过这个大师姊的鄙劣之性呢?

    秦苏不善言词,这多年来一意逃亡,与人交流更少,此刻腹中虽有千言,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盯着白娴,只在眼神中喷出怒火,心中想着多年来的恩怨,也不知自己是该冲上去拼杀报仇,还是该冷静下来,将她杀害蓝彩英的真相给说穿出来。

    此时众客群里,反应不一。在得知秦苏与胡炭的身份后,众人却没有因两人不是罗门教徒而另眼相具,鄙薄者有之,耻笑者有之,心生好奇者有之,嫌恶者有之,百人百相,但要说受到冲击最大的,则非中原大侠刘振麾莫属了。

    从听到白娴叫出“胡不为”三字开始,中原大侠背上便渗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胡不为的儿子!这是胡不为的儿子!”被一群人微簇着的刘振麾心脏如被震雷击中,在心中一遍一遍的说。他脑子有了片刻空白,“圣手小青龙!你到底又出现了!你怎么还没死!?”他注视着胡炭的面貌,心中百味俱呈。时隔这么多年,他这块心病终于又要让人给揭开了。

    胡不为销声匿迹了几年,他本以为此人已经放弃了挽回名声的打算。谁知现在又重新出来兴风作浪了。他的儿子长大了,他会不会把阳城郊外的事情告诉给他儿子。会的!一定会的!自己把他害得那么惨,他怎会不图谋报复?嗯,这的确是他儿子,这小鬼的眼睛,眉毛,鼻子,无不酷肖其父,尤其那紧抿的薄薄的嘴唇,骨溜溜转动的眼睛,简直就跟胡不为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刘振麾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胡不为在击伤了平七雁三人的豢兽之后,也是这般抿着嘴唇,大转眼珠子的。

    “怎么办?最好是杀了这小鬼,一了百了。可是胡不为在哪里?他会不会寻上门来?”刘振麾心中无数念头来去,不成一端。这许多年来,旁人只看到了他的风光,却不知他心中怀着的隐忧,就像身上长了一个巨大的脓肿,有衣衫遮盖着的时候,谁也看不出异常,但在夜深人静之后,自己揭开衣服,这脓疮的疼痛才尖锐的折磨着他。

    弑师夺位,勾结邪教,谁知道这个秘密带来多沉重的负担?

    天下最难释清的,便是心病。荣华富贵,权柄名声,都无法将之冲淡分毫。

    “圣手小青龙……”过道里,被属下围拥着的鲁大人也在琢磨着这个称号,他应该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圣手小青龙……小青龙……”鲁大人皱眉盯着胡炭,努力把小童的形象与记忆中的通缉告示相比对,啊!对了!圣手小青龙!鲁大人猛然想起来了,数年前西京留守曾报上案件,称进贡宝物七星彩龙琉璃杯和监牢镇邪之器刑兵铁令被江湖人所盗,犯案者便是一个叫“圣手小青龙!”的江洋大盗,奇案司先后数度派员前去追缴,然而始终未果,其中西京按察官张可毅带的一支捕快,更在追捕之中突然全员失踪,此事成为奇案司的悬案,却没料想,在时隔这么多年后,他竟然还会再听说到这个名字。

    “圣手小青龙!”鲁大人眯着眼睛,不住地在胡炭和秦苏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暗想,如果能将此案破解,也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要比自己这趟差事带来的好处更要大得多。要知道,小青龙所涉之案事关贡品,与皇宫有关的,若是……鲁大人微微捻须,在心中暗暗盘算。

    自白娴出来说话后,胡炭便一直留意着周围看客的反应。见众人心绪暂被白娴的话吸引,便偷偷俯身,飞快地抓了一把碎冰握入掌内。左手三指一捻,抽出了衣下的定神符,然后策动掌中热气,激燃符咒,一口将符和水全吞了下去。

    “吭吭!”这一番蹲身动作,又扯得左胸一阵剧痛,胡炭咬紧嘴唇忍着不要咳出声来。

    “你疼么?”低头喘息之时,却听见水碧箐低低的问话。胡炭一怔,抬起头来,看见小女孩儿正偏转着脑袋,目光清澈如水看着他,碧箐的眼神里面满蕴着关心,和深深的同情,丝毫不见惊惧愤怒。“你受伤了,疼么?”女孩儿又道,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别人听见。她白白的小脸上还溅着一滴血,如雪里丹砂,小女孩浑若不觉。

    胡炭发现,这个人质并没有被自己钳制胁持而受到惊吓。

    “我要杀你,你不怕我?”胡炭沉默了一会,问她。

    “你不会杀我的,你在吓我爹爹。”碧箐咬着嘴唇笑了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两只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他们捉你姑姑,所以你要救她。”她睒了睒眼睛,道:“我帮你。”

    胡炭点点头,不由得微微放松了手指的力道。这个女孩儿清澈得像水一般,天真烂漫,不知人间险恶,把每个人都看得太过善良了。不过……小姑娘也许没有说错,要是姑姑被他们伤到了,他会真的下手报复么?胡炭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他能忍得下心来伤害这个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

    “你把身子靠在我背上,这样就不会痛了。”碧箐悄悄的说道,“我爹爹的法术很厉害的。我衣裳里还有一个回气丸,是外公给我备着防身的,你拿去吃吧。外公说治伤很好。”

    胡炭摇头道:“我不吃,你留着吧。”

    碧箐“噢”的一声,见胡炭皱着眉,只道他还在为姑姑担心,便安慰他:“我爹爹很担心我,他一定不会让你姑姑有事的,你不要怕。”想了想,道:“我小时候摘野花,有一回被蜂子蜇到了,我爹爹就哭了两天,嘻嘻,他骗不了我,后来我醒了,见他眼圈儿红了,就问他,他只骗我说是被风吹的,我娘背后都偷偷告诉我了。”

    胡炭沉默不语。

    “还有一回,我自己到山涧下面捉小鱼儿玩,不小心跌了交,把脚脖子划破了,在山涧里大哭,我爹爹听见后,从家里飞跑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我娘说,爹爹当时正在喝茶,听见我哭,急得把茶壶都碰翻了,热水烫了一身,他都来不及擦。”

    胡炭努力送给她一个微笑,道:“你爹爹对你真好。”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爹爹。幼年时跟父亲在山中行走的许多片断,在这一瞬间突然涌入脑来,这些情境以前总是似是而非,模糊不清的,胡炭时常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自己的臆想,可是在碧箐的牵引之下,经历过的一幕幕在这时突然间变得清晰异常。

    父子两个身着兽皮,在山中捕捉禽鸟。胡炭喜欢吃雉鸡腿,胡不为便时常半个月呆在一个地方寸步不行,只为当地树林里的雉鸡颇多,只等胡炭吃够了,两人才寻道下山。

    有时也寻不到野兽,一连好几天,父子俩都不得不饿着肚子行路,然后采摘野蕈烤食,或是采一些不知名的果实充饥,这时胡不为总是自己先吃,一边温言抚慰哭闹的胡炭,一边忙着往嘴里送。胡炭看着被酸果或烫蘑菇弄得呲牙咧嘴手忙脚乱的父亲,总是破涕开颜。这时胡不为便做出许多怪状来逗儿子发笑。

    陌生的蘑菇和果实,当然常常有毒,若非一张灵验非常的定神符,中毒无数的胡不为早就阖目荒山了。

    在山间偶然遇上巨大的猛兽怪物,胡不为每每担心力所不及,一边白着脸,高举镇煞钉,一边努力地把儿子往身后藏,胡炭犹能清晰地回忆起父亲微微打抖的双腿和颤颤的,温和的说话。

    “炭儿乖,到爹爹后面去。”父亲总是这么说。

    胡炭现在知道了,每一次遇上危险时,父亲都是在用性命来护他周全。

    “是啊,我娘也这么说,说我是他的命根子。”碧箐开心的说,她没有察觉背后胡炭的异样,片刻之后,她又幽幽的埋怨:“可是爹爹和娘都不许我出去玩,我要去城里买花儿,球儿,他们也不许。”清澈湖居偏筑在山溪处,与繁华城镇颇有距离,所以水鉴夫妇经常限制女儿的行动。山中猛兽频出,地形复杂,夫妇此举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胡炭不理解小姑娘的幽怨。在他看来,能不能买花儿球儿,都不算什么大事。几年来和秦苏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早就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烦恼。少年盼望的生活,只是有一所宅子,有爹爹和姑姑陪在身边。

    爹爹离开他,已经有六年了。

    “你叫炭儿?是么?我听你跟我爹爹说你叫胡炭。”碧箐的烦恼来的快,去得也快,见胡炭不说话,便问他。“叫胡炭不好听,我能不能也叫你炭儿?你们以后会去哪里?”

    “以后会去哪里?”胡炭答不上来。他还没想好词句,那边凌飞已经跟白娴了解完秦胡二人的身世。凌飞转回对胡炭说话:“你叫胡炭,是么?”

    胡炭收回心思,点了点头。他看见凌飞面上已经没有憎愤之气,看起来很平静,语气也很温和。

    “你能不能先把碧箐放了?我答应你,不会再伤害你和你的姑姑。”

    胡炭心中踌躇。这句话当信不当信?可是念头刚刚一转,他便果断的放开了手指,后退两步,双臂张开以示无害,道:“好,我放开了!”

    “碧箐!”早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水鉴一见女儿脱险,“呼!”的直飞过来,一下抱起碧箐,把她护到自己身后,一眼看见胡炭还双举着手站着,怒气便不打一处来,掌蕴劲风,狠狠一巴掌便甩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这泄愤一括何其沉重,胡炭当即被掴得滑开三步,几乎要摔倒,右颊登时肿了,嘴角渗出鲜血。哪知碧箐见此情状,先是睁大眼睛,然后竟然“哇!”的一声大哭,一把抱紧了父亲的手臂,哀求道:“爹爹,你不要打他,你不要打他!”

    胡炭虚弱的咳嗽,扶着墙壁站稳,吐出一口血沫来。定神符服下的时间太短,还没能缓解他的伤势。

    “放过你这个小贼!”水鉴本待再括一掌的,可是被碧箐缠得死死的,无法移动,只得恨恨的啐了一口,将女儿带回到人群中。水碧箐泪眼朦胧,三步一回头,见胡炭空举着一只手站在那里,脸上肿得老高,却仍在微笑,不知怎的心里便忍不住感到难过,泪水断线一般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胡炭这么干脆放开碧箐,其实是有原因的。旁人只道他听信了凌飞的允诺,胡炭自己却知道,这只是一半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明知自己下不了手。自幼时随秦苏颠簸,胡炭当真尝尽了人生温寒。印象里面,真正对他发自内心同情的人,极少极少。所以胡炭格外珍视这些温暖。当他发现水碧箐对他的同情当真是出于至诚时,胡炭便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加害不了这个小女孩儿了。

    既然人质不为人质,何不如光棍一些把她放开,也显得自己尊重凌飞,博得蜀山派的好感。(,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兽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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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观诸人自不知小童转的这些心思。见一场危局化解,都自松了口气。可是这个危机过去,另一个危机还没有解决,胡炭和秦苏不是罗门教徒,那下蛊的人是谁?虑及于此,众人都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胡炭一事,似乎就这么结了。烈阳真人倒是想再编个什么由头来为难小贼,可是仓促之间脑袋又不大灵光,思不出什么巧妙法子。对众人而言,秦苏跟玉女峰的恩怨,跟自己也干犯不着,至于胡炭跟水鉴的私怨,那更是别人门前雪了。圣手小青龙不是什么好鸟,但眼下跟蛊虫也毫无干系,众人不再关心胡炭,只虑及自己的安危,满心里只想着到底谁是下毒之人,又盼望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能赶紧想出解决蛊虫的药方来。

    哪知天下之事,便常如一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便在众客纷纷掉转,想去寻找线索的时候,突然听见奇案司特命巡查使鲁大人冷冷的说话:“圣手小青龙胡不为,雍熙四年私窃朝廷贡品,引得西京大乱,并于次年杀伤奇案司缉捕官差,惊动朝廷,被列为一等缉犯,全国各州县受刑部之命,描像画押,着令捉拿。而此案因其重大,所有与胡不为有牵连者,皆同列为重案嫌犯。”

    众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再转回身来,看见鲁大人黑着一张脸,微微向属下示意,又道:“秦苏胡炭身为重犯家属,不脱罪责,本官现以东京路奇案司副使领司事,朝廷特命巡查使之职,接手此案,批捕犯人。何涛,鹿泽文,你们给我把这两人拿下,等验明正身,要重枷押解到京,入刑部讯问。”

    凌飞眉头微皱,这鲁大人这般郑重其事的宣列罪状,陈述案件重大,似乎是另有曲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秦苏这时惊得脸色发白。看见三个捕快如狼似虎扑来,欲吐劲抵御,却终因功力未复,三招两式便又被制服了。胡炭与众捕快离得稍远,见状大急,喊道:“放开我姑姑!”一边展开身法,与来捉拿他的三名捕快周旋游斗。

    “鲁大人……”凌飞冷冷说道,他刚才答应过胡炭,要保他安全。可是现在这鲁大人却因办案之缘要将二人从他眼前带走,这无异于当众扫他面子。哪知鲁大人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凌飞道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敝官现在身负朝廷之命,职责所在,恐怕难以从命了。蜀山一派千年来力倡清流,惩除奸宄,奇案司每次具折给圣上,都说贵派不愧为大侠之门,是我宋国正派之典范,圣上对此是极为嘉许的,而道长也成名多年,该当知道何事为重,大行不顾细谨,大仁不让小义,圣手小青龙这个恶贼脱逃多年,一日不归案,则天下百姓皆受其害,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宋子民。”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一时把凌飞挤兑得哑口无言。看到胡炭一脸焦急,叫喊着要绕过三个捕快去救秦苏,蜀山掌门心中也窝着一团火,有心要出手助他脱险,然而再仔细想想,这个情况也实在不容蜀山派再来插手。鲁大人刚才已经把话都说死了,奇案司职责在此,批捕犯人,谁都不能绕过大宋的律法,蜀山派若再要强行拦阻,那就是公然与官府对抗了,律令失去威慑,于国于己,都是一件不利之事。

    便在为难之际,看见鲁大人突然把脸一沉,喝出了一个晴天霹雳来:“小贼拒捕,就先把那女贼杀了!盗窃朝廷贡品,实是罪大恶极,必须就地正法以昭纲纪!”

    胡炭的脸“哗!”的一下变得煞白。

    “不要杀!”他看见拿住秦苏的两个捕快同时抽出长刀,急得大声叫喊,青山度云决再次发动。三个捕快合手拦他,却被小童倏左而忽右的奇诡身法晃乱了视线,胡炭一折身,轻烟般弹射出去,直投秦苏被制处。

    “手下留情!”这时凌飞也喊,哪知却已晚了,鲁大人在刚才知道秦苏的身份后,就一直秘密谋划这次行动,要的便是在众人猝不及防之际杀人立威。捕快一行十九人负重任来到此地,本来要向群豪宣示奇案司统领地位的,谁知遇到蜀山派后便一直碍手碍脚,更在惩戒干犯官威的韩经阳和洪门达时,被凌飞当场喝阻,颜面扫地,逼得鲁大人不得不委婉对待。

    这口气如何忍得下来?!

    想来刚才庭中的那一群贺客,都在心中大呼痛快了吧!鲁大人虽然没看见众人眼中的轻蔑,然而不思自知,令出不行的奇案司,会被他们如何的轻视。连年来奇案司与江湖各派龌龊不断,虽未成水火之势,但彼此之间早生芥蒂。在这等情形下,不出点雷霆手段,奇案司得威严何得保存?天幸机缘,把秦苏和胡炭这二个疑犯送上门来,正好用来开刀血祭,鲁大人心知,让群豪看见血淋淋的杀人场面,看到奇案司先斩再议的冷酷手段,比什么言语都有威慑力。

    两个捕快长刀挥雪,向秦苏头颈砍落下去。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胡炭已经扑到半路。秦苏此刻命在俄顷,少年哪还有什么藏私的打算,急红了眼睛,将天王问心咒鼓到极致,冰冽的水汽在他身周聚成一团微濛光团,眼见着两个捕快面目阴沉手起刀落,少年变了声音叫喊:“杀!”

    “嗤嗤嗤嗤!”当空破风声急,胡炭一下便把身上所藏之物掷出了大半,不管什么瓷瓶毒蛇,铁牌法器,只要是顺手,便被甩出。在天王问心咒的附力之下,数十样物件疾如流星,瞬息而至。

    蜈蚣、毒蛇、斑蝥、蝎子,以及许多不知名的虫子,化作笔直的黑线射来。两个捕快待要不理会,可是胡炭拼出性命的招式,却非轻易便能抵御,更何况但这些虫子之中,却还有几把寒光闪闪的利器,两个捕快纵然自大,也不敢用血肉之躯来硬受,刀锋砍到一半,不得不先圈转过来,挥舞成两面雪盾,将落雨般的杂虫碎物劈开。

    “杀!”胡炭又喊,再甩出一波毒虫来,人也趁着机会跨进丈许。

    鲁大人见状,面色一沉,对身边的十一名捕快命令道:“动手!拦住他!”

    “呛啷啷!”的连响, 前面十一柄长刀尽出,三个来拦胡炭,另外八个捕快急掠出去,在半空便挥起了刀锋。“姑姑!”胡炭嗔目大喝,此时人数众多,又分成两批,再投虫也难以牵制众人了,胡炭着地一滚,便在三柄利刃落下的瞬间,奇诡的一翻一折,不知怎么就翻越而过,扑到了秦苏脚下。

    三名捕快刀锋切入地面,而敌人已失,不由得均感恼怒。虽然已经明知胡炭的身法奇诡莫测,难以预判,但却没料到竟然变化如斯,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刀网中逃脱开去,要知道,三个成年捕快无论从实战经验,还是真实能力上说,每一个都要比小贼强大许多,但就是这样,合力之下也没能将小贼拦住片刻。

    “咚!”一直站在鲁大人身后的一个捕快闭起眼睛发动了伏心术,双拳交握,拇指分八,中间却空出一洞,这正是慑心破喝诀。

    胡炭心头暴起狂涛,诸多惊惶、哀伤、愤恨的情绪纷纷涌入脑中,险些又要糊涂过去,只幸在他现在忧急秦苏性命,正在狂愤之中,这伏心术对他的压制便也小了,反倒不如之前鸥长老的那次突然袭击,心神刚刚震动,他便喝出了咒语。

    “着令合身!疾!”

    “啪!”“啪!”两声脆响,接着便是“笃笃笃笃笃!”一连串铁器砍斫入物之声。群豪目瞪口呆,突然看见了一幕见所未见的景象。

    以半跪姿式护在秦苏身边的胡炭,此时已经起了惊人的变化。他的一条左臂在一瞬间变得粗壮无比,毛毵毵的,看起来像是什么熊罴巨兽的粗壮臂膀,五指短粗,尖端化出弯钩般的黑色利爪,这一截粗大了十六七倍的手臂,此时正承负了八名捕快的所有攻击,护在秦苏的头脸上方。八柄雪亮的弯刀如刃入木中,深深的砍斫在了手臂上。

    “这是什么法术!”围观众人暗暗震骇,无数目光全都投到了胡炭的手臂上,凌飞、宏愿和叶蘅诸老,无不面显惊异之色,谁都没有料到,胡炭在先前示出诸般杂学之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惊人的能力。这是兽化之术?可是兽化术有这样只化一臂的么?更何况兽形门早在七年前已经被灭掉了,没听说有漏网的弟子,而胡炭年纪幼小,也决不会是此门的传人。那么是豢兽合身?这更不可能,豢养师的合身法是高阶法术,便是成名多年的豢养师也没有几人能够领悟到,胡炭纵然天纵其才,也不可能在这么小的年纪便可学会。

    满庭客人千百,没有一个能看出胡炭兽变的来历。连见多识广的章节也睁目不语。

    通道里气流纷散,胡炭仓促间激起的两重气盾术被捕快的大力砍破了,护身的蚁甲也受力过剧而消失。小童的手臂上血如泉涌,一线一线连成片状,絮絮不绝扑落,手臂下的秦苏的头发,眉眼,脸颊淋漓一片,全被血浆染得鲜红。

    “不许杀我姑姑!”胡炭“哇!”的哭出声来。

    这一番忧惧交心,气息牵动肺部,小少年又“噗”的喷出一大口血,接连两度受伤,流了这么多血,又受伏心术之制,胡炭再也抑不住身体疲软,“扑”的双膝跪倒在秦苏身边,可是想到姑姑正在生死关头,正赖自己守护,他却又努力的挣扎着,强守灵台一点清明,摇摇晃晃想要支稳身子。

    捕快们纷纷抽刀,这情形和预料的完全不同。本来鲁大人的计划里,是让四名捕快合力阻住胡炭,余人将秦苏一举砍杀,谁也没有料到,在伏心术和三柄弯刀的合击之下,胡炭竟然还能逃脱出来阻碍攻击。而八名捕快因为地方逼仄,行动不便,更因秦苏没有还手之力而失了谨慎,同进出刀之时未免留下四分余力,这居然就让小贼救驾成功。瞧起来似乎就是胡炭以一人之力顶住了十几人的全力绞杀。

    “不要杀我姑姑。”胡炭哀求道,他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迅速的散去神采,装满了恐惧和哀怜。他浑身剧烈颤抖,大量的失血已经夺去了他身体里面的力量,而伏心术正在蚕食他的神智,他现在连睁着眼睛都觉得万分艰难,但少年知道,只要自己松懈下来,他就将失去亲人了,他在拼着命要维持住清醒。

    围观群豪见着这一幕,当时无不悯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极富心机的小小少年,竟然还有如此至孝纯善的一面。亲人陷险,他竟会如此舍身搏命,其坚忍决绝,矢志维护之态,与先前的狡猾阴险直若判同二人,众人都不虞小小孩童会有如此表现。原来一人真正性情,果然不能用一时言行来衡量判断。广较乎天下,多少人口口声声说道德,事事示人以岸然,然而临到危急关头,却又真有几人能做到像这小童一般?

    章节道人叹了口气,看着口角渗血,满脸绝望的胡炭。

    直到这时,这个一再让人惊异的少年,看起来才像是个真正正常的九岁孩童。(,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圣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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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心怀悯惜的群豪不同,鲁大人现在恼怒之极。

    接连两次合击,十几个一流捕快的联手杀招,竟然都让胡炭给招架开了,这是奇案司副使领司事怎么想象不到的,他厉声喝令属下:“给我杀!胆敢再拒捕的话,把小贼也给我杀了!”

    “遵令!”十余名捕快不敢怠慢,同时举起弯刀,劈头砍下,其中两人更是直接抬腿就朝胡炭心窝踹去。有了前事之鉴,这次谁也不敢留有余力了。而这时,胡炭终于也熬不住过量失血和伏心术的双重夹击,扑地昏倒在秦苏身边,姑侄两个再无防御之力,真正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玉女峰弃弟早在被擒之时就已受到禁制,并不比胡炭好多少,不惟行动迟缓,连反应也迟钝万分,见脚刀夹身袭来,木呆呆的全不知道闪避。

    “这下完了。”围观看客都在心中叹息,胡炭最后的表现虽然颇获众人好感,却仍旧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头。奇案司行使职权捕杀犯人,原是责之所在,众人并无干犯的理由,最主要的是,满庭宾客都与秦苏胡炭素昧平生,听白娴所言,圣手小青龙与这个叫秦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人愿意为这不相干的两人与奇案司交恶,致使门派获罪。

    白娴和曲妙兰站在人群里,两人脸上更无一丝表情。国法大于门规,虽然之前玉女峰掌门曾说过保护秦苏之语,但那是针对江湖同道而言,现在秦苏成为了刑司重犯,身具两重身份,她就不光是玉女峰弃徒那么简单了。允诺一旦与朝廷律令相抵触,白娴也不得不委屈从之,群豪都理解这个年轻果决的掌门为什么此时并不出头护持。漫说为一个已经逐出门墙的叛徒并不值得,便是一个在册弟子,为其一人而令举派受累,那也不是甚么识时务的举动。热血治家,只会祸患无穷。所以即便怨毒如鸥长老者,也不会在此事上面指摘白娴的不是。

    当然了,以上种种,也都只是旁人胡乱猜测的想法,至于两人心里面究竟想着什么,那只有她们自己才能知道。

    眼见着血淋林的杀人场面就要在通道中上演,许多人都把头别转过去不忍直视。

    锐利的刀锋割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尖响,十几把刀同时动作,这声音就颇为慑人了,尤其是知道这声音将要夺取人命的时候,众人期待着听见刀锋斫入血肉中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秦苏临死前发出的惨叫。

    “嚓!咯!”果然砍中了,这用劲何其沉重!声音何其干脆利落!连骨头都砍断了。料想中刀处是脖子的话,这一刀已经把颈椎都削断了,一颗头颅只剩少许皮肉相连,人断无幸存之理。

    “啊!”果如所料,有人发出了惨叫。不过与之前的判断略微有点出入,这叫喊的不像是秦苏,秦苏看起来娟秀清丽,娇滴滴的,应该不能叫出这般凄厉粗豪的男声。

    “当!当!当!”一连串的铁器交击,“哎哟!”这是有人在呼痛。“蓬!”“笃!笃!笃!”这是大脚着肉和不知什么硬物相撞的声响。

    别过眼睛的人再次惊讶的转过头来,却见狭窄的通道里面,狂风四涌,胡炭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多出了两个人。一人身形高大,身周空气波纹隐隐,肉眼可见数层明暗不一的气壁聚在身躯之外,如同一重坚胄。他正弓步护在胡炭身边,双臂直伸,揸开十指如同两面小蒲扇般,空掌架住了当头砍下的五柄弯刀。这人生的好不威猛,豹眼环睁,虬髯如铁,便是弓着步,也比身前的四个捕快高出半头,裸露的手臂黑黝黝的如同坚铁,筋肉高鼓,更奇的是他的一颗脑袋,寸草不生,瓦蓝锃亮直如抹过油一般,站在水榭处的群豪,甚至可以从他脑门上看见厅堂里摇曳的火光。

    “大胆!”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话音刚落,却又有十数人同时叫喊起来,“大胆!”看来识得此人的贺客不在少数。

    “是雷大胆!”鸥长老和叶传艺等人这时也认出来了,原来这路见不平出拳相助的,正是疯禅师的惟一徒儿雷闳雷大胆。疯禅师之名天下无人不知,他本是头陀出身,在均州广慈寺外结庐修行,因其痴迷武学不务旁业,加上所修艺学全走刚猛癫烈一路,所以得了个“疯禅师”的外号,疯禅师功法卓绝,器武兼修,这些年着实杀了不少为非作歹的恶人和妖怪,名声不让凌飞,雷大胆年近三十,也颇有乃师之风,行事无所顾忌,凭着三重金钟罩和六十二式铁臂拳秀起于江湖,与刀剑对阵也敢赤膊上前,博得好大名头。

    众人见是雷大胆出来拦阻,都在心中松了口气,平素厌憎奇案司的贺客更是在暗中欣喜,心道:“有此人出头,这些龟皮子可要烦恼了!”雷大胆师徒无门无派,不惮礼法,也不用害怕什么牵连之罪。而且师徒二人法力高强,又都是烈火脾气,即便奇案司有心复仇,也要思之一二,疯禅师的啸魔杖可不是让人听着热闹的,寻常百十个捕快,可未必应付得了他。

    挡在秦苏面前的,却是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汉子,白面微须,神情淡定,头发一丝不乱的梳到脑后,用青布带束起来,满厅客人都觉得此人眼生之极,连见多识广如章节、宏愿大师等人,也看不出此人来历。四个捕快跪倒在汉子面前,刚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们从挥刀到伏下,只在短短一瞬,谁也没看清汉子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们制住的。

    雷大胆和那陌生的汉子拦住了九个捕快,余下的那些却也没能幸免,遭遇甚至比九名同僚还要糟糕,两个出足踹向胡炭的,脚在半途竟然转向,一人腰间各中一脚,直跌到八步开外,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另一挥刀者也是同样状况,行刀半途竟然莫名其妙的圈回横转,自下而上架住了另三个同伴的砍击,以一力扛三力,被震得虎口崩裂,血流了满掌。地面冰上驴打滚般还翻滚着一个,双手环膝不住的厉声惨号,众人认出来,他便是先前前庭骚乱时,扑入人群捉拿仙机门弟子的那个捕快,此人伤得最重,这时一条小腿已经断离躯干血淋淋的横在三尺之外,另一个同伴则惊怒交集的单膝跪在他身边,手中弯刀斜着砍在洒满血迹的地面上,毫无疑问这断足之削正出自他手。另两个则被不知名的怪招击飞至四丈开外,挂在壁上动弹不得,只是哎哟叫唤。

    “大人,有人用了伏心术。”鲁大人身边的捕快附耳跟首领说道,语气凝重,“如属下所料不错的话,应当是两人出手,他们可同时伏慑多人,而且是瞬间控制,法力远非属下所能及。”

    饶是鲁大人城府颇深,到这时也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张长脸勃然作色,布满黑气。他微一扫目,看见人群前面,凌飞正缓缓的垂下手臂,天罡剑的剑尖悄无声息隐入袖中。章节道人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右手五指微微捻住胡须不住捋动,似乎在为此情此境赞叹,可是以鲁大人眼力之毒,又怎会发觉不到他小指与无名指的异样?这显然是个没有发动成功的指诀。不用想都知道,刚才胡炭危急时,蜀山掌门和这油滑道人是决意出手拦护的,只是因见有奇兵杀出,所以才缓了行动。

    这还罢了,凌飞和章节两个贼道士有家有业,想做出格之事毕竟稍有顾虑,可是鲁大人眼睛一转,又在人群里看见好几个令他头痛万分的人物。

    青龙门的班可言和邢人万站在了凌飞的右后方,一个带着一贯的微笑,单掌立着。另一个则漠然直视,手持钉子,目光高高地从捕快们的头顶越过去,似乎落在遥远的地方。从两人的动作和身边群豪不住讶然望去的动作大概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两人也是趁浑水摸了鱼。

    青龙门的贼人狠辣难缠,就连刑部总司都感万分棘手,有他们插进来,这趟差使算是砸了。鲁大人还没有自负到只凭十九个捕快就可办成以前数百人都无法办到的事。

    另有一人,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这个高瘦枯槁的老者,站在一群身高只及他肩膀的贺客中,显得醒目之极。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束着黑带,头戴孝巾,这身哀绖狂服,天下间除过一人,再没别人敢在如此场合也张扬穿在身上了。这老不死的脸上正露出浓浓的讥诮,双拳交握成慑心喝破诀,浑没有遮掩回避的打算,他明目张胆的与自己对视,显而易见,此人并不惮于与奇案司作对,而几名属下被伏心术伏慑,圈刀招架,打伤同僚,板上钉钉也有此人的功劳。

    废国先生,天下一等一的巫术师,奇案司的头号敌人,便是鲁大人心中痛恨万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在奇案司报上的案件卷宗中,除过青龙门,就是这个前朝遗老最让人感到无从着力了,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捕快死伤在他手下。捕快头领只是感到错愕,这大宋朝廷的死对头,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另外一些躲藏在人群中的阴谋者,鲁大人也无意再去追究,不管怎么说,今日败局已定,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任务了。本以为选来的十九名捕快都是辈中佼佼者,功力虽未臻于大成,但也并非寻常江湖人所能相抗,仗着严令峻行,整齐行动和闪电般的出手,或可在声威上压过各不相属的群豪。谁料想赵家庄这口大锅里,居然会聚来这么多妖魔鬼怪,随便选出一个都可以让人消受不起。而精选出来的这些精英手下也实在太不济了,接连两次攻击都被一个黄毛小儿挡下不说,到真正对仗时,更是一合之下就被人打得七零八落,这实在让鲁大人感到窝火和愤怒。看来再在此地逞勇只会越来越糟,这些匪民无法无天,浑不知何事为忌。鲁大人狠话也说过了,霹雳手段也用过了,仍旧未能震住群客,他实在想不出还什么办法能再重挽颓势。

    “好,好,都很有种。”鲁大人眼皮急速跳着,强压着狂怒冷冷说话,他满心里都是杀人之意,眼神便也带着锋芒,毒刀般在雷大胆、章节、废国先生等人脸上逐一扫过,道:“不畏生死,大胆之极。为一个犯人而对抗朝廷,想来这便是诸位所秉持的侠义之道了。”

    被他盯视的几个人混若未觉,面色看不出丝毫异样。

    “京都各部司本来以为,现在方当国难,内忧外患,外族环峙,比之历代乱世更尤为严重,在如此严峻形势下,身处我朝疆域之内的各派志士仁人,该当体惜同一方水土的百姓,而与朝廷戮力协作,外御强敌,内除顽匪,但是现在看来,诸位大人的这一片善意,该是托寄非人了。”

    “圣手小青龙这个恶贼作恶多端,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同情他,愿意与他同进退,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哈!哈!领教了,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回去之后,我想是该向案司长官提个建议,需要重新界定一下到底什么才是侠义之道,什么才是名门正派了。”

    “凌飞道长,”鲁大人毕竟是官场上的人,几番话一说过便收住了失态,他不再看旁人,转向凌飞说话,“蜀山派历年所为,奇案司无不知晓,你们引领各派南下惩击罗门邪教,并组织好手北上抗敌,在汾州剿除妖魔,当得是磊落名门。蜀山派千年传承,做的都是护国护民的好事,朝野皆闻,圣上对你们是极为倚重的,六部司大人也时时推许,朝中廷议,每说蜀山派是我宋朝砥柱,保国护民,称为大宋国的国派亦不为过,我想很少会有人跟你们提及这些。我只希望,蜀山派能够秉持一贯道义,在大是大非上不要走了歧途。今日贵派两名新秀弟子出道,我奉总司之命前来道贺,并示此诫言,我想以道长大慧,不会不知道朝廷的好意。”说完,对众捕快说道:“走吧,今日之事已毕,咱们该动身回京了。”语罢不管不顾,负手自走回中厅,两个随侍的捕快也尾随跟去了,倒在胡炭身边的几人,也被同僚掺起,跟着长官回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圣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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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凌飞见那断足的捕快面色苍白咬着牙忍痛,在同伴扶持下抱着一条腿跳跃行走,便叫住了他,吩咐傅光远到后院去请来续脉头陀,为他施用针刀。

    奇案司素来名声不佳,在江湖上多有非议,然而不管怎么说,护国安民,靠的还是这些人。比起法术高强,这些人或无法跟江湖门派抗衡,但要说是处理鬼妖案件,江湖门派却又远不及这些有系统组织的衙门部司,奇案司累年所积,对各种奇案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行事效率自然要高出许多,凌飞虽不满于他们的跋扈张扬,却不欲因此而触犯他们,形成对立。

    不多时续脉头陀便来到了中庭,令人意外的是,五花娘子也跟着过来了。瞧两人面上忧色重重,在场众人无不心中一沉,这是个很坏的兆头,想来两个行医大家还没有找到治愈蛊毒的方法,这一次罗门教不知下的什么蛊虫,发作时间是早是晚谁也无法判断,要是两个药医方家想不出对策,那可糟了大糕了。而在另一边,赵老爷子让弟子盘查曾经在厨房出入的可疑人物,到此时也还没有讯息传回。

    续脉头陀不愧是神医圣手,让捕快平躺在八仙桌上,用药水将伤腿的两边断口洗净了,对接好,手指飞落,不多时便用针线将断肢的脉络筋肉尽数接驳回去,金针银针插满穴位,鼓劲激活筋肉,然后跟五花娘子要了一小罐青色膏药,抹一圈糊住伤口,再拿几支直棍固定绑住了。

    “回去静养六个月,不要落地,不要碰水,至少可回八分原样,若是将养得好,保持位置,回九分半亦不无可能。”然后把膏药也递给了捕快,“九日一换药,这些足够了。”那捕快喜出望外,称谢着接过了。这条腿断离身躯那么久,若按往常经验,他的下半辈子铁定要当独脚仙,能接驳回来已属万幸,若真的如续脉头陀所言,能回复九分半,与伤前相差不大,那几乎就是毫无损伤了。一条腿失而复得,这恩情之大不用多说。

    看着两名捕快欢天喜地的回中厅去了,凌飞微微叹了口气。奇案司今日铩羽,颜面无存,来日会不会有什么报复手段呢?这鲁大人心思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是个颇有手腕的统领之才,但却未必有容人之量,若是因此生出变故来,那只会是便宜了外族人,希望不要走到这一步田地才好。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叹息也于事无补,就先由他去吧。

    当下略回心思,令门下弟子去察看倒地的胡炭二人,自己去和续脉头陀五花娘子商量蛊虫一事,群豪中蛊已有半个多时辰,现在解除蛊毒乃是当务之急。

    “阿弥陀佛,两位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了?这蛊毒好治么?”宏愿大师抢在头里问道。

    续脉头陀黯然摇了摇头。

    “看不出是什么蛊。”五花娘子忧心忡忡的说,“只怕是他们新培育出来的蛊苗。”她是辨药用药的大家,于天下毒物所知极稔,若是连她都分辨不出蛊虫类型,只怕在场其他人更无这个能力了。“我用三花七叶祛虫丸来对付它,但是效果并不好。”

    三花七叶祛虫丸是五花娘子炼出来专门对付罗门教蛊虫的对症良药,配以辅药,可以治愈大多数的蛊虫。因保密之需,江湖人物多未闻之,可是凌飞和宏愿等人却都知道此药的存在,要是祛虫丸都没有效果,就足证这些蛊虫的怪异了。

    凌飞锁着眉头,迈着步子在水榭外走来走去,这个结果其实本在他意料之中。燃灯典礼筹备了半年之久,通告于江湖,罗门教显然也准备了同样的时间,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为了一举将中原门派重创控制,自然要用些难以防范的手段。他只是恼怒在如此严密的戒备之下,竟然还让罗门教钻到空子。

    “你们看这个。”五花娘子从怀里拿出一个裹了数层油纸的扁圆之物,轻轻揭开,一个浅浅的研碟便显了出来。此时碟里正漾着一层血样的液体,粘稠稠的,也发出浓重的血腥之气,只是这层血液与平常所见不同,作红橙双色,鲜红色的在上,如同一层浮皮,其殷如火,亮光灿灿,宝石熔液一般,缓慢流动之中,底下橙色的便显了出来,但两色一汇聚静止,不多时橙色又沉到下面。

    “我跟文杰要了点龙血来培,出了这个东西。”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双色交混却又泾渭分明的东西是龙血,只是看向碟中,众人却没看到还容有他物。“呼!”五花娘子微微吹了口气,血液中分,显出了碟子白色的瓷面,凌飞和宏愿等人就近看得明白,碟面仿佛附住了一层黑色芝麻,数十粒黑色的细物还在蠕蠕动着向里钻挤,原本光滑整齐的瓷面已经变得沟沟壑壑的,被蛀空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圆洞, “叮!叮!叮!”密集而强劲的啃噬之声听来可怖异常。

    “这是……甲虫?”凌飞看见蛊虫圆背尖头,背甲中分,里面似乎还有鞘翅,像是甲虫的模样,可是又拿不准,他没见过这么小的甲虫,而且甲虫都是六足的,没听说过生有这么多脚的,这些小黑点身体两旁都生满了白色的腿,乍眼一看就像是缩短缩小的蚰蜒,仔细一数,竟有八对脚,比甲虫多出近两倍。

    “像是蚁蛸,可是……又有许多不同。”叶蘅斟酌着说道,青叶门数百年盛名,也不是平白得致的,派中有许多典籍,记载了历代前辈的见闻经历,青叶门主博闻广记,也约略知道一些稀奇的虫毒药物。

    “嗯,是有些像蚁蛸,不过蚁蛸略大一些,而且蚁蛸只有十二足,最重要的,是蚁蛸吃肉。”五花娘子顿了顿,又道:“可是我们看了很久,这虫子几乎不食血肉,它要么嗜骨,要么就是嗜髓,你们看把盘子啃的。”众人被这一番话说得毛骨悚然,骨头在一瞬间似乎跟着麻痒起来。吃骨头的甲虫,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听那“叮叮叮叮”如同铜针刺铁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自己身上,再坚硬的骨头也不够它们啃的。

    “这虫子在龙血里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化出成虫,按这个生长判断,他在人血里只须两个时辰便可蜕化,比我们知道的所有蛊虫都快得多,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离第一次发作只有一个半时辰了。”

    “有办法可以延长吗?”凌飞皱着眉毛问道,他知道令两位神医束手无策的原因了。五花娘子在药学上造诣当世不做第二人想,以前对付罗门教的蛊毒,只要时间充裕,这个药学奇人都会找到应对的法子。但现在这些怪虫子发作的时间竟然只有短短两个时辰,这就大大超出了五花娘子的能力。

    蛊虫有三险,其中又以幼虫破卵而出的第一次发作最为凶险。若是能够度过这关,威胁几乎就减去了大半,只要能延缓虫子蜕出的时间,就有更多余裕来寻找解除方法。这蛊虫跟他以前所知完全不同,嗜骨或是嗜髓,这本已非常邪异了,最可怖的更是它发作太快了,两个时辰化虫,几乎让人无法解救,要是不能在未发作之前拔除掉它们,造成骨骼蛀空或是骨髓受损,对中蛊者而言,那都将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有,用经霜秋荷叶加女贞子煎水,或是将红蒲草配圆叶桂冷水浸液,配石矾送服下去,都可限制它们的活力,将发作时间缓至七个时辰。可是我带来的药草不多,不可能给这么多人都服下。”

    “阿弥陀佛。”宏愿又宣了声佛号,道:“我带来的辟恶丹或许也可以将它们暂时压制住,只是这虫子来历不明,性情如此怪异,老衲并无十足把握,花施主稍后请带药丸去验试一下吧,这是天龙寺针药局里配出来专克毒虫的,对付平常的蛊虫也还有效,虽然不能根除,却能减其凶性,只盼对众位有所帮助。”说着吩咐沙弥,回到房里从布囊中取出来一小包药丸,交给了五花娘子。

    章节也罕见大方的送出了贴身藏着的几角符咒,这是他跟衢州的治虫大家霍通讨来留作防范的保命符贴,眼下为救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衢州距离隆德府有千里之遥,而且霍通行踪无定,想指望他来救命,那是不用想的。

    “大师你有什么办法?”见身边众人左一言右一语的,始终得不出有效对策,凌飞转向续脉头陀问道。那披发的苦行僧人也没什么法子,以他的手段,给人续命接骨是长项,剖腹开胸,取心换肺不在话下,但却对大量侵入人体的虫子毫无办法,以他最拿手的刀具和针石,在蛊虫发作之时用刀刺法,或针刺之法,是可以精确的杀掉取出血肉中怪虫的,但若是数量太大,成百上千,他就刀长莫及了。

    “花姑,要是等到蛊虫开始发作再服用药汤,还能阻住它们么?”

    “能,不过效力要打许多折扣,初蜕出来的虫子都结有壁衣,很耐药的,药效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五花娘子知道凌飞为什么这么问。现在庭中客人上千,也无法判断到底是谁喝下了污染的茶水,要是药物充足,那自然是给每人都服用下去最好了,可是她带来的药箱里实在备用不够,每种药都带了些,但是每种药都只够四五十人服用。即便加上天龙寺的辟恶丸,章节的驱虫符,也不过仅足百人延病,对济济千众而言不啻于杯水车薪。

    凌飞呼出了一口气,烦恼的说道:“那也只能这样了!你就让人先煎起三十人份的吧,刚才谁在自己茶里发现虫卵的就先来服用,其余诸人,等有症状再喝,花姑和续脉大师,你们就再多费些心力,想想法子。我师兄也正在追寻下蛊贼子的下落,要是能抓到他,找到解药,那就好办了。”凌飞明知下蛊者绝不会随身带着解药,这番话只是安慰众人而已。事实上他对揪出下蛊者兴趣并不大,以罗门教徒的习惯,就算抓住了人,只怕想要问明蛊虫类型都不大可能。

    五花娘子和头陀点点头想要退下,哪知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刘振麾却突然开腔说话。“想治这个蛊虫,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凌飞、叶蘅和两个医师同时出声问道。

    一时众目集聚,每个人都把目光转到中原大侠身上来,现在百计无着,病急乱投医,听见一个或将有救的法子比听见玉韵纶音还要叫人欣喜,刘振麾在北方术界名声极隆,性格沉稳,言谈虽然并非极健,但却总是每言有物,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更不会发出无据之语。刘振麾微微一笑,道:“花姑擅长用药,若是比拼药毒之学,天下间恐怕再无出其右者,续脉大师擅长刀针,活死人肉白骨,断了脑袋都可以接回来的了,若说针石,放眼江湖不作第二人想。不过小弟刚巧认识一人,虽然用的方法与两位完全不同,却仍旧当得起“神医”这两个字。”众人还未明其所指,凌飞和章节早已经豁然醒悟,心中刹那雪亮,知道了他所说的神医是谁。

    “刘大侠说的是哪位?”五花娘子饶有兴味的问道,她与刘振麾交往不深,对这个北方大侠所知无多,而且刚才白娴出来指证时她也没在庭中,所以不能由寥寥数语马上推断出结果。她对刘振麾口中的神医感到好奇,但凡在一个领域之内卓有奇学的人,都会对同一领域的杰出人物感到兴趣,续脉头陀也一样,虽未出言说话,但他眼中专注的神情却表明了他和五花娘子一样,也很想知道这个神医究竟是谁。

    “圣手小青龙!胡不为的儿子,胡炭!”凌飞和章节的心中,此时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不用多言,两个人已经迈开步子朝通道方向跑了过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圣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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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牛鼻子多少都了解一些刘振麾成名前后的经历,加上刘振麾多年来刻意渲染,江湖上稍有头脸的人物几乎无人不知胡不为在阳城犯下的血案。两个道士也从不少人口中听说了中原大侠与圣手小青龙结下的仇怨的经过。再联系起先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难推断出刘振麾话中所说的办法是什么。胡不为既然著有圣手之名,医术自然是不同凡响的。要是刚才白娴没说错的话,这个叫‘胡炭’的奇怪少年,就是胡不为的儿子。以人情习惯,父亲学会的精妙法术没有理由不传给儿子。要是果真如此,那就万事大吉了。两个老道士满怀信心,从刚才胡炭所示的那些功夫表现出来的天赋而言,要是胡不为肯教,这叫胡炭的少年断无学不会之理。

    果然,那边刘振麾便把当年在阳城见过胡不为用一张符咒救人的往事说了出来,围观众人无不悠然神往,以三张符咒化水,同时痊愈百人,这医术真是惊人之极,刘振麾道:“这圣手小青龙虽然作恶多端,但是他的医术的确有其独到之处,就刘某人所知,时至今日,在疗伤符上可以达到这个境界的,天下门派无一可能,齐州药王镇查家的七日符久享盛名,但也只能七日救人,而且一符应一人,比定神符差得多了,江宁府针华堂的密身符更不用说,九日愈伤,比七日符还逊色些,还有许多禁忌限制,我所见的定神符可是立等可愈的,要说疗伤,这定神符可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圣符。”

    众人道:“这符治伤是厉害了,但是对付蛊虫能行么?中蛊和受刀剑棒伤可不一样。”

    刘振麾微笑道:“要是不行,我也不会说这定神符的好处。”

    一人捺不住焦急,问道:“刘大侠,你是亲眼见到小青龙治蛊了?”

    刘振麾点点头,道:“其实当年在阳城,胡不为还没有犯下血案之前,跟罗门教是有些过节的,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圣手小青龙前后的立场变化如此之大,想来想去,应该是在他们去颖昌府的路上发生了变故。”当下又把胡不为与苦榕前后跟罗门教对战的经过又说了出来。

    “罗门教的恶贼被苦榕前辈的一拳逼走了,可是临退之前,却把蛊虫撒在苦榕前辈的孙女臂上,大伙儿当时都惊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此毒手。而罗门教的蛊术咱们可都听说过,当时大伙儿都想,这个小姑娘算是完了,三日之内虫发,却到哪里去找个神医圣手来解除她的危机?没料想,正在大家束手无策之际,小青龙却亲自捧了一捧水过去,喂着小姑娘喝下了。”

    “结果怎么样了?”

    “有效么?”

    “是那三张符烧出来的符水么?结果怎样?”

    刘振麾语气刚一顿下,周围诸客便紧张的发问道,每一个人都带着期待的表情,屏住呼吸支耳细听,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谁都不想漏过了一字半句。刘振麾见群豪关切,哈哈一笑,道:“说起来大家都不信,一口水刚喝下去,那小女孩儿当时就说不疼了。”

    “哗!”满庭哗然。

    “厉害!好高明的符法!”群豪都吃惊赞叹,话里掩不住欣喜期冀。

    “然后呢?蛊虫治下去了么?”

    刘振麾笑道:“当时我们都去验看,小孩儿手臂上本来高高肿起的瘢痕,不一刻就已经缩小到几乎不可见了,疼痛也消了下去,显见虫卵已受定神符的压制,要知道,这还只是三张符咒烧出许多桶水的药力,众位想想,要是以一张符咒化一碗水,每天喝三符,结果如何,那不用我多说了吧。”

    刘振麾留下话头,并不把结果说的明白,众人到底也没能知道宁雨柔的蛊虫拔除了没有,但是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众人振奋了。三张符咒受到如此稀释还有偌大效力,那一张符咒的神通自不待言,众人几乎可以肯定定神符就是大伙儿的救命之符了。即便定神符威力不如所料,无法将蛊虫彻底拔除,好歹能将迫在眉睫的蛊虫发作压制下去,那也是天之大幸,反正还有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呢,只要这蛊虫一时半会还害不死人,让两个神医有时间参详找出解除之法,那就比现在这般凄惶等发作,然后捱痛等死要强得多。

    “如此医术,果然不愧圣手之名!”

    “圣手小青龙,这名号起得好极,他能拥有这一手医术,算是独步江湖了。”

    庭院之中,一时颂声盈耳,群豪都是激动莫名,对这个只闻名未见面的圣手小青龙佩服之极,对他勾结罗门教杀害阳城群雄的劣迹却倒不怎么在意了。关身之事最大,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胡不为身在此地,亲见此景,只怕早欢喜得大哭一场。以老骗子的眼力经验,自不难判断出群豪这番赞颂之话的确发自肺腑。

    渴旱之树盼听雷响,将死之人喜闻佳音,这是人间定理。赵家庄中的众位豪客倒不是真的钦仰胡不为的无双医术,也不是对其恶名毫无感觉,只是身处危机之中,谁都愿意听到好消息的,而此时也万万不可冲撞了救命菩萨。刚才听白娴点破胡炭来历的豪客,这时已经明白过来了,原来那边那个惹乱庭院的古怪小童,竟然就是众人治蛊的希望所在,一时百十多人都在心中担忧起来,也不知这小神医刚才有没有被捕快们伤到,早知道他是胡神医之后,刚才就该出手帮他了,该杀的捕快们忒也可恶,没事跑到赵家庄抖什么威风,要是真把小胡炭闹出什么三长两短,日后定要见一个杀一个,见十个杀五双。

    明白过来的贺客们,心思渐渐不放在刘振麾身上了,两只脚不听使唤,慢慢向通道移动。不多一会,刘振麾身边的听众就跑了小半。等到故事说完,原本的密密匝匝水泄不通的外围,已经稀落落的剩下十余个了,而狭窄的通道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刘振麾说完,两个医师都是默然不语,过了一晌,五花娘子还在沉思,续脉头陀却已抬起头来叹道:“以一张符咒而治愈百病,这是神乎其技了,要说神医,这才算是真正的神医,老衲只不过在针石之学上累日浸淫,较他人有所长处,但要说治病救人,却远远不敢与这位胡先生相比。”

    头陀心思纯朴,而且一生都在研究针刀技法,给人医治疑难杂症,听见有人学得奇技,只是钦仰赞叹,五花娘子却又不同,她在药毒之学上已达当世医官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且所参之术更深涉及法力灵气和符箓,所知所学已不能仅用极其丰富来形容,然而以她之能,除非调用起最珍奇的药物来疗伤,否则也不能作到这般立等可愈的程度,或者使用换命之法,以一人之失换一人之得,始有如此奇效。听续脉头陀说完,只微微蹙起眉头,道:“定神符有如此神效,我们居然都没有听说过,这真是孤陋寡闻了。不知刘大侠可否再提供一些有关此符的讯息?我还是有些疑问,这东西与我所知略微有些矛盾。”她口气中的怀疑是显而易见的,须知天下万物,无不遵循损益均衡的至理,以山填沟,则两物皆平,山失其高,方换得沟满其壑,而天道盛衰,更由不得人来随心所欲改造,使高山之土移至沟壑中,其中所需人力物力之巨无需多言,将重伤之人短时内治愈,其难度尤甚于移山填海!所以若真的强要逆改天序,则非要付出极大代价不可。就如同巫祝法中的高深合愈术,想让一个重伤者在短时之内恢复康健,则必须以耗用施术者寿命为代价。

    然而从刘振麾话中听来,圣手小青龙胡不为仅仅是轻轻松松的画几张符,就可以瞬间疗伤,而且解毒,解蛊,无所不能,这等神妙奇效,竟然耗用极微,这让人如何能够相信?

    刘振麾听出了她话中的不信,当下笑道:“花姑的疑问,也是刘某人当初的疑问,当时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天下真会有这样神奇的符咒,阳城的数十名伤者皆可作证,他们的确是被小青龙的三张符咒治好的。不过空口无凭,这等奇事若非亲眼所见,的确谁也不能相信,幸得今日有缘,我们稍后可以亲自验证。”他把手指指向胡炭的方向,道:“刚才玉女峰的白掌门已经指认出来,那边那个孩子,就是圣手小青龙的儿子,看得出来,他已经从他父亲手上学到了定神符的绘制之法。两位有什么疑问,不妨去找他验证一下。”

    两个医师都把目光向那边投去,刘振麾说的言之凿凿,由不得二人不信。中原大侠在北方深得群豪拥戴,名传南北,想来也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物。两人正思索着,听见刘振麾说道:“圣手小青龙在阳城杀了那么多豪杰,其中有不少是刘某人的朋辈知交,刘某不才,当时未能将他除掉以告慰友人,但也决不会再与此人化敌为友。恨高仇深,非一方生死不能化解。众位或许会疑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向大伙推介他的医术,这其实是两回事。此时形势危急,这满庭人里,只怕就只有小青龙的医术才能救众位于水火,刘某人虽然不屑小青龙的为人,却也不能因私怨而失了大义,敝恩师在日,常说一句话,“污泥染物,且有其肥。”连湖底污臭的淤泥尚有其沃花之美,更遑论人了。这小青龙坏是坏极了,但其医术高明,天下无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刘某人不会因其过而轻其才,那不是我做人的信条。”顿了顿又道:“就只可惜他这身好医术了,唉!要是以之为善,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穷病者可受其惠,偏偏他用来作恶,可惜,可惜。”说罢连连摇头。

    众人都肃然起敬,道:“刘大侠是非分明,江湖上早有公评,今日见教了。”

    两个医师听到他后面的话,都点头默然,医者以救死扶伤为任,一念便可定人生死,若是一个高明医者不抱仁心,视人生死如儿戏,实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听刘振麾续道:“只盼望这个小孩儿不要走他父亲的歧路才好,如此,可为我国之幸。”说着,指了指胡炭,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又再次向那边投注目光,恰在此时,看见凌飞在那边站起招手:“花姑,大师,请你们过来一下。”两人闻言,排开众人走了过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圣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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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此时还躺在地上,蜀山派几名弟子本想把他和秦苏抬到后院去,但见小童臂上伤势严重,血流了满地,而且气息紊乱,胁下一片冰凉,只怕还有不明之伤,所以不敢擅自移位,只跟赵家庄弟子要来一张毯子将他裹住,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赶到时,看见少年闭着双目,面如金纸,先前扑过来阻拦捕快的那个陌生汉子正蹲着给他清理伤口,雷大胆站在一边,两手捏着摇摇欲坠的秦苏肩膀,两个眼睛瞪得像鸡卵一般,眨也不眨只盯着胡炭的手臂。

    昏迷过后,胡炭化身出的兽臂也跟着消失了,现在细弱的手臂上,只留下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打眼一看便像是被乱刀猛剁的肉糊一般。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动手的几名捕快都没有使出全力,若不然,胡炭的这支手臂早断成八截了,续脉头陀针刀再厉害,也无法把八节断臂缝合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一个中了迷药禁制,一个……失血过多,寒气过盛,这该是湖居隐士的法力,嗯,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续脉头陀只看一眼,便把秦苏和胡炭身中之弊明白的说了出来。手下不停,从针盒里取出一枚长针,到秦苏身后,照着脑颅扎了下去。奇案司的捕快因本职需要,常常配制一些带有麻痹迷神之效的药物符纸,秦苏所中的迷神禁制便是为了捕快们为避免犯人激烈反抗而专门配出的,续脉头陀手法高明,不用辨析迷符的类型,直接施用金针,以通窍泻毒的方法来刺醒秦苏。

    另一边的五花娘子也在动作,捏着胡炭的脉门诊了片刻,发觉胡炭果然不止臂上受创,体内还有暗伤,水鉴刚才为救女儿,发出的玄冰真气真是霸道之极,锋锐虽未及胡炭,但就这些边缘余气,已让小少年受伤不轻,隔了这许久,有胡炭的第一张定神符化解,仍然有大团的寒气纠结于少年的肺叶和经脉之中,阻住了左半侧身躯的气血运行,若不能及时拔除的话,日后必留后患。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方套着锦匣的玉盒,轻轻启开,旁边的凌飞诸人都闻到了馥郁的奇香。玉盒中被挖空了三十六个小指肚大小的圆孔,每孔容一丸,那些朱红色的丹药鲜艳异常,玉色衬着红丸,说不出的好看。药丸的外皮不知是什么做的,软绵绵的如同面泥,五花娘子轻轻拈起一枚,指压处便陷了进去,她示意那陌生汉子掰开胡炭的嘴巴,将药丸捏破送了进去。

    药丸中居然还有东西,众人都想不到这么小的药粒制得如此精致,这真的就如一粒粒汤圆一般,软皮剥开,流出黑芝麻糊一般的内馅,这漆黑油亮的药料竟然还香得异样,一遇到空气,猛然爆发出浓烈的香气,凌飞等人措手不及,都被香气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然而再一吸气,酣畅之感顿入胸中,这气味直如繁花浸酒,又如蜜裹桂兰,花气甜香混作一团,清冽芬芳,一众人都是醇然欲醉。

    “真香!”雷大胆赞道,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道:“真的好香!”,再吸一口,这第二口吸气过后,这个粗豪的汉子再也停不下来了,鼻中咝咝有声,一下接一下的猛然吸气,一边还咂嘴嗒舌,章节见他每吸一口,面上的快美便更重一分,一颗心也被勾得痒痒了起来,只恨不得也抽鼻领略这香气到底如何美法,只是鼻翼数度翕动,到底顾及身份,才没有真的动作出来。

    “这是天婴子和雪莲的香气,吸几口有好处的,可以清肺解毒。”五花娘子说道,雷大胆“啊!”的一声,更是肆无忌惮的呼吸。

    “炭儿!”片刻后秦苏被续脉头陀刺醒,一张眼看见胡炭正躺在身边人事不知,不由得大喊起来,眼中扑簌簌落泪。她受禁制之时,神志虽昏,却还知道经历之事,胡炭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经过看得一清二楚。

    五花娘子看她哭得伤心,便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我刚给他服下冰赤守心丸,他没有性命之忧,有续脉大师在此,他手臂上的伤口也不成问题。你不是还有定神符么,若是着急的话,给他服下一帖。”一句话点醒了秦苏,她忙不迭的从怀中翻出定神符,满地划拉,抓起一团大小合适的冰块,也来不及找什么盛水器皿了,直接托在掌中催炽热气,登时将冰块化成水,但在秦苏精细的控气之下,水团被细密的空气上下左右围住,裹得紧紧的,形成圆球形状,半滴也没流出来。

    秦苏因使用三纲禁手,筋脉受创,所以灵渠不能再流通大量的气息了,但其本身的控制技艺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对秦苏而言,这番耗费法力极低的精微控制之法不是难事。

    凌飞和五花娘子等人都注目看着秦苏手上的符纸。众人都知道,这应该就是刘振麾所说的天下无双的定神符了,只是这符纸看起来简单无比,上面所绘的咒纹也不像什么高深的法术,难道真的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外面的人群还在一层层的涌进通道,只片刻间就把几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逼仄窄长的通道仿佛绿蚁聚集。刚才刘振麾与五花娘子等人的对答,早已经在客人中间传了开去,当知道那个奇诡的少年居然竟然也是神医,更是众人保命的又一希望之时,每一个人都表现出了与先前全不相同的热情,纷纷踮脚张望,要亲眼看看三个神医的聚首。

    水榭桥头,刘振麾还在跟众人讲述当年胡不为给苦榕的孙女拔除蛊毒的往事,让众人信心大增。当然,中原大侠在称赞胡不为医术的同时,没有忘记将圣手小青龙犯下阳城血案的经过说出来并叹息一番。

    秦苏在众人的围视之下,匆忙烧符投水,喂进胡炭口中。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两眼不霎,看她半滴不剩的把水喂完,然后轻轻拿起胡炭的手臂,一人一边,凑近伤口仔细观察变化。

    “把灯移过来点。”赵家庄的仆役听见,挑着四盏大灯挤进人群,悬在胡炭上方,这下通道里变得如同白昼,冰层反射,白墙如雪,头发丝落在地上都可以轻易找见。

    捕快们的刀刃很锋利,以六分劲劈下,胡炭顶着两重气盾术,一层蚁甲尚不能完全防护住,熊臂之上被斫出近两指深的伤口,眼下兽臂复原,真实的伤势便明明白白的现在众人眼中。

    黄白色表皮之下,原本完整的筋肉被砍成数截,每一道伤口都如同被铧头犁过的土地,筋肉翻开,惨不忍睹,从伤口甚至可见到白色的腕骨,腕骨上一道笔直的血色刀痕,蛛网状的裂痕显见其受力之重,若非当时的臂骨是巨兽之形,而且韧度与厚度都大大加强,这一条细白的手臂早就断得不成模样了。

    那陌生的汉子已经把手臂上的血污揩拭干净了。借着赵家庄仆役举着的灯笼,众人都清楚的看见了伤口变化,符咒入口过后,臂上表皮便由苍白变得微微的泛红,伤处也渐渐有了活动的迹象,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芽突,此时正如同雨林中生长的小蘑菇,在肉皮下面缓慢生长,这速度虽非很快,打眼过去几乎难以发觉,但是长时间一注目,这变化便明显之极了。

    在凌飞、五花娘子等人的示范之下,数十个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观看。

    两个肉突象初生的蛞蝓一般,鲜亮粉嫩,带着柔软的光泽,以不可辨的速度迎面相碰,慢慢黏合在一起,纠结,然后融成一体,然后新生成的肌肉又探出一个又一个小肉芽,慢慢填充壮大,再向四面八方伸展,与相遇的肉芽接连融合,长成新的肉团。伤口的肌肉就像一队又一队严守命令的军士,一丝不苟的照着路线前进,合兵成整团。不过两顿饭的功夫,八道深深的伤口就被这些不起眼的肉芽悄悄填满了,等到新肉充到与完好肌肉等高的时候,皮肤也开始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收拢,表皮愈合的速度可比肌肉快多了,一片片比新肉略深的皮肤如同水面逐波的绿藻,迅速扩散开,在众人张大的嘴巴和圆如鸡蛋的眼睛双重注视之下会合衔接,不一刻间,胡炭的手臂便恢复如常。

    “竟然真的有效!”五花娘子喃喃说道,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实在太让人震惊了,以一张符咒之力,便可让伤口以如此飞速愈合,若非亲眼见到,谁能相信天下竟然真有这等奇事?这下五花娘子再也无话可说。沉思了一会,她向秦苏问道:“秦姑娘,你身上还有定神符么?”

    秦苏道:“有。”从怀里又抽出一叠来,姑侄两个在江湖历险,银子和定神符是必不可少的常备之物,胡炭在路上不间断的练习绘画,一张张的全被秦苏收集起来,二人身上的定神符总数足有二百余帖。

    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一人借去了一张,凌飞和章节也各拿一张,四个人在边上翻来覆去的看。两个道士都是门外汉,看不出什么门道,五花娘子却开始研究符上的咒文,并解析里面所附的灵气。

    “这是用三花符做主体……嗯,位序有些改变,不是完全的三花符,加了驱邪咒……不对,这也不是完整的驱邪咒……符眼九连环,当门是水土,这是什么?火、木……嗯,这是个‘金’字,五行都有了……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变化啊?奇怪,奇怪。”

    解了半天不得要领,五花娘子问秦苏:“秦姑娘,这符咒是你画的?”

    “不是我,是炭儿画的。”秦苏摇头。

    “你会画么?”

    “会,但是没有炭儿画的好,我的定神符没有他这样的功效。”

    “象这样的伤势……”五花娘子指了指胡炭已经复原的手臂,问道:“你画的定神符可以多长时间令它痊愈?”

    “这个……”秦苏略微有些为难,这可是个没有碰上过的问题,自从知道自己的定神符无效,只有胡炭画来才有效验后,秦苏再也不去尝试了,所以她并不知道答案。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没有确切的试过,不过想来没有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定神符只有炭儿画出来才有效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哦,这就是了。”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对望一眼,都在心中暗道:“果然不错,符咒只是引子,真正作用的是他体内的灵气。”以定神符如此神效,天下门派绝无可能毫不知闻的。两个久研医术的人在初听刘振麾叙说之时就开始怀疑了,如此奇符,竟然不闻于世,这就像把六条腿的母牛放在闹市上却无人围观一样让人无法置信,除非这符法的绘制使用方法艰深繁复,无法传习,是特殊的人才拥有的独特能力,就如同体内被封进木妖的坎察可以使出生木之术一样,那不是随便一人就可以做得到的。

    只是,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胡炭这小少年到底如何修出了这一身奇怪的灵气,竟然会有这般惊人的愈病之力?(,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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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烛摇暖,金兽销香。耳中听到的是烛花爆裂‘噼剥’的轻响。

    胡炭朦朦胧胧醒过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张热情洋溢的脸庞,这些在早前时候还带着讥嘲愤懑的面目上,此时有了完全不同的表情,一张贴一张的聚在头顶上方,有人满脸都是钦佩之色,有人惊讶,有人大怀兴趣,也有人意蕴关切。但少年的目光没有在这些陌生的脸上稍作停留,眼睛一睁开,就着急的寻找秦苏的踪迹,“姑姑!姑姑!”他向四面张望,两臂撑起身子惊慌叫喊道。

    “炭儿别怕,我在这里。”秦苏在背后爱怜的搂住了小童,将他拥进怀里,轻轻摩挲他的头顶,看见小童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辨认出来后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秦苏忍不住鼻中一酸,匆忙别过头去,压抑住喉间的哽咽之声,眼中又扑簌扑簌落下泪来。

    刚才胡炭势若疯虎扑来,举臂拦刀救她性命的情形,让秦苏深受震动了。她从来也想不到,在生死关头,这个小小孩儿会是这样的珍惜自己,竟然舍命来维护自己周全。连年来玉女峰对姑侄二人追杀虽急,却从未有过那样生死只隔一线的危机,所以秦苏也从来不曾见过胡炭外露的感情,而且胡炭性情跳脱,奸猾狡黠,年纪虽小,却已历炼得跟一个经年老市侩一般,算计得失毫厘无差,别说自己只是个不带血缘的姑姑,即便真是母亲,秦苏也不敢想象能让这样的小孩子不计得失来保护自己。但现在秦苏看到了,瞧胡炭最后那样,因后怕而惊惶大哭的样子,秦苏已经毫不怀疑自己在胡炭心中的位置,胡炭是真把自己当成母亲了,而且是深敬挚爱的母亲,七年来的相依为命,让这个孤苦的孩童对这个半路姑姑产生了眷恋和依赖。

    这个孩子,并不像他往常表现出来的那样嬉笑超然,而是和他爹爹一样重情!

    刚才胡炭血染重衫,却绝不后退的情形,和当年胡不为在丛林里誓死不离的情形何其相似!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也只有胡大哥这样重情重义的汉子,才能生出这般孝顺懂事的孩子来。秦苏想起胡不为,悲喜交集,心底下又忍不住生出一股骄傲,多年来的仇恨蒙蔽了她的眼睛,差幸却没有影响到胡炭的成长,她到底没有辜负范老前辈和胡大哥的托付,教出了一个和胡大哥一样了不起的孩子。术道即心道,学术者要先学为人,这是隋真凤在任掌门时对手下弟子时常说的训诫之语,玉女峰弃弟也深信这句话,瞧胡炭这样仁义懂事,将来必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只可恨这老天给这父子俩的磨难实在太多了,造化轻贱重情者,艰难无时或断,总是一波接一波的涌击到他们身上,这一对父子,大的已经被厄运彻底吞噬,音容杳去了,小的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自幼便流离失所,饱尝人间冷暖,到如今还找不到一处安身立足之所。秦苏憎恨这可杀的命运,若教她生出能力,必要将这不谙善恶人心的造化碎于掌下,别让它再为害善良人。

    胡炭疲倦的阖上双目,“还好,姑姑没事,姑姑还在……”他心中喜慰的想,精神宁定下来。秦苏还在身边,瞧她表情平和,威胁显然也消失了,胡炭察觉不出危机,紧绷的神经便也顿然松弛,浑身懒洋洋的再提不起一丝力气。毕竟是失血太多了,定神符和五花娘子的冰赤守心丸将他的肌体伤处修补回来,但损耗去的元气却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胡炭只觉得眼皮沉沉,吊着铅块一般,身子直有万钧之重,靠在秦苏怀里便欲沉睡过去。

    但是有人却不能让他如愿睡去了,此时赵家庄群豪火烧眉毛,正等着这个小童救命呢,他要睡着了,谁来解除危厄?看见小童胸口起伏渐缓,鼻息渐长,凌飞赶紧咳嗽了一声,问询道:“小胡炭?”

    胡炭眼皮眨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来,此时聚在周围的豪客们都已各自落座,身边空了下来。小童把目光略略一扫,这才发现,身处之地已经不是先前受伤昏倒时的通道了,而是换了房间。这不知是赵家庄哪个院子里会客的厅堂,造得颇为敞大,八窗四牖,门户洞开,所见器物皆精细贵重,桌、椅、茶几、花架、一应木具的质地沉实细密,都雕着繁复的花卉,房里灯火明亮,顶棚上吊着八盏六角螭首风灯,金绦锦穗,花兽翘角,也是不凡之物,对面的当门正中位置,一大轴荷塘鱼鹤挂画显眼之极,几乎遮住了半面墙壁,挂画下面,是一张黄梨木方桌,两旁分列着八张紫檀木太师椅,坐着赵老爷子,凌飞道人,一个光头白须的老和尚,一个衣饰华丽的中年女子,还有一个黑瘦蝇须的道士,一个满面正气的中年汉子,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也坐在其中,不过胡炭并不认识。

    “你好些了么?身子还疼不疼?”凌飞见他睁眼四处打量,便问道。

    胡炭点点头,把目光定在了凌飞脸上,忽然间眼珠一转,却又虚弱的说道:“疼是不怎么疼了,只是还觉得有些累,手臂抬不起来。”他轻轻地抬起左臂,微微曲了曲关节,紧接着皱起眉头,呼吸明显的喘急起来。座中群豪看见那支细弱的手臂果然还有些僵硬滞涩之感,抬起之际,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是因体力不支而不能随意运动,心中都想:“人的元气毕竟不能轻易复原,定神符虽然神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难以将伤口恢复如初。”胡炭坐直起身,发觉先前堵在胸胁之下的冰冷沉重感觉也减轻许多了,已经不碍行动,但仍旧闷声哼了一下。五花娘子在将秦胡二人抬入内室的途中,已经跟众人讲说过胡炭的伤势,所以群豪见小童呼痛,倒也不虞有他,只道这小孩仍旧内伤未愈,水鉴的含愤一击非同小可,别说是这个看起来白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便是筋骨强壮成年汉子,受此一击也要立殒当地,差幸胡炭只是掌力的边锋刮到了。

    谁也料不到胡炭这是在使诈。

    小童的心眼可比众人想象的要多的多,从一睁眼开始,胡炭便开始忖度自己所处的局势了,周围群豪的表情变化让他有些吃惊,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让许多豪客忽然转换态度,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了小心应事,小童这是示人以弱,以图后功之法。岩出于岸,流必湍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胡炭知道这个道理。刚才被逼无奈,使出浑身解数连御群雄的情形,只怕已经让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带来的后果只怕很不妙。

    害人之心,偶尔存之,胡炭是同意的,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箴言,却是分毫都不可疏忽,这已经不仅仅是警人的精句了,到胡炭这里,已成为溶在小童的血液里的本能。

    藏拙敛锋,麻痹敌人,这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保命存身的法诀。眼下情势复杂,而身边这些人也是敌友未明,胡炭不得不用些手段。等到真正出事时,这一份小心便会变成奇招一举制敌。

    凌飞见小童面有痛楚之色,点了点头,道:“看来你的伤势还没有全好,刚才事情发生的太快,我们都来不及出手帮你,那些官差捕快有预谋而发作,就是想让人来不及防备,我们刚回过神来,你就受伤了。”

    胡炭在心中微哂了一哂。虽然他年纪幼小,不知道成人之间的暗势角力和哑谜暗话,但刚才凌飞被那鲁大人用言语拿住,畏手畏脚的情形却看得一清二楚。说什么来不及出手,骗小孩子么?心有忌惮而不敢动弹是真。看来这天下第一派的掌门也不是什么事都敞亮示人,这么明显的事情都不肯当众承认。

    凌飞又道:“自助者天助之,你们能够活下来,主要还归功于你的拼命,要不是你挡下了第一次攻击,谁也救不了你们,不过,你还是应该谢谢你雷叔叔,要不是他出手帮你,你们也不能安然活到现在,你昏倒之后,是他帮你挡住了五柄刀。”说着指了指坐在左边座里中间位置的雷大胆,雷大胆赶紧起座,“他是疯禅师的弟子雷闳,你年纪这样小,称他雷叔叔并不为过。”胡炭先偏头看向秦苏,见姑姑点头,才拿眼睛去看雷大胆,见这救命恩人竟然是在原味斋见过的那个胖大汉子,雷大胆带着一群人涌上酒楼,座上百人呼朋,飞觞斗酒,让胡炭印象颇为深刻,但此时这个豪兴飞扬的好汉哪里还有半点豪迈的样子,忸忸怩怩的,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听凌飞介绍向他,欠起半身勾着,不敢站起,也不敢坐下,甚至都不好意思对上胡炭的眼睛,一张黑脸居然涨得通红。江湖人素知雷闳胆大包天,要不也不会得到一个雷大胆的诨名,见他此时受人恩谢,竟然局促得就像一个初见公婆的小媳妇一般,许多人都笑起来。

    倒是胡炭大方得多,确认这个汉子是帮助自己救回姑姑的恩人,当时便肃容跪拜下来,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清清脆脆的说道:“雷叔叔援手之恩,胡炭永志不忘,大恩不敢言谢,以后雷叔叔但有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办到。”

    雷大胆窘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双手连摇,只道:“唉!不是!唉……这个……这个……你不用客气,实在是不敢当!”挠了挠头,也觉自己这话说得实在囫囵,居然神差鬼使又加上一句:“江湖儿女,遇见危难互相援手原是道义……”话到此处,忽然醒觉对方只是个小小孩童,算得什么江湖儿女,当时阻住话头,脸红极而发黑,黑极而欲蓝,一对耳朵几乎要滴出血来。

    谁知胡炭听说,竟然摇了摇头,道:“见同道落难,施与援手,这句话说得简单,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又真有几人?这年头人人自私为己,别说是见义勇为,便是能力有富余,举手之劳便可救人的好事也没见过几桩,这几年我见的人多了,一千人里面,也难得碰上一个好心的。雷叔叔不用客气,你是真正的好汉,我就佩服好汉子。”

    众人都不意少年居然说出这般老成沧桑的话来,一时窃笑之声全哑,怔在当地,看着胡炭的眼神仿佛见了天下最稀奇的妖怪一般。

    凌飞见群客默然,赶紧咳嗽一声,驱了冷场,给胡炭介绍另一人:“除了雷叔叔,当时出来救你的,还有这位……”他把手伸向了雷大胆身边的那个素服陌生汉子,同时把问询的目光投过去,直到现在,蜀山掌门仍然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事情发生得太急太乱,一直也没顾得上照面,不过此人能在一合之下击倒四名捕快,也是个厉害之极的人物,只不知天下间何时竟出现了这样名不见经传的高手。那人起身微笑,先向凌飞和宏愿等人拱手,“在下是山东密州乱意拳掌门郭步雄,寡门小派,只怕众位都没听说过,适才匆忙,还没来的及拜见道长和各位前辈。”说完弯腰微揖,众人也纷纷回礼,郭步雄又转向胡炭说道:“小胡兄弟你不用谢我,出手拦下几个捕快,只是顺手之便而已,我跟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有些过节,借刚才的机会正好报仇,倒不是专为救你而惩戒他们,你不必客气。”

    胡炭听他说的敞亮,对他立生好感,这人不亢不卑的态度,比起余人无疑顺眼多了,最重要的是,他称自己做“小胡兄弟”,这四字可比凌飞之前大剌剌的称呼动听得多,凌飞位望极尊,叫他‘小胡炭’原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胡炭人小鬼大,最讨厌别人因年纪小而轻视自己,所以对凌飞的倚老安排便不大感冒。倒是这郭步雄语气平和,说话不拿架子,一言一句都像跟同年人闲谈一般,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平等地位者来看,让小童非常喜欢,胡炭心里,一下子拉近了与此人的距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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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三)

    “噢……”续脉头陀和无花娘子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会是谁呢?这位前辈的用心……实在让人猜不透?”头陀叹息道,“身怀绝世医术,却不肯入世悬壶,难道是他看破红尘,不愿踏足人间,只籍着胡施主之手将这神功传下么?”

    五花娘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你爹爹教你修习灵气了吧?”

    “教了,《正阳决》。”

    “正阳诀?”两个医师又都是一窒。不是因为这功法特殊,而是这功法太普遍了……天下间任何一个杂毛三流门派,几乎都可以找到《正阳诀》的诀谱。同时这也是游方散客们的最爱,摆摊售利,骗收学徒,此物绝佳。

    “除了正阳诀,还学了什么?”

    “没了,我爹爹就教我正阳诀和画定神符。”

    “啊?!”头陀和五花娘子都骇异的对望,难道……那位前辈不是传下功法,却竟是将辛苦修习的灵气过嫁到这父子二人身上的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章节狐疑的看着胡炭,想要从少年的神色间发觉一些端倪,可是胡炭目光坦然,左瞻右盼,毫不在意的跟人对视,怎么也看不出点滴心虚表情。见两个医师沉默,胡炭问道:“两位前辈,定神符有什么问题么?”

    续脉头陀道:“不,不,没问题,定神符很好。”

    胡炭‘噢’的一声,呆想了片刻,又摇头道:“其实你们把定神符都高看了,这符咒并不是每次都这么有效的,”见众人都投来讶然之色,才又慢慢说道:“我小的时候,画出来的定神符是没用的,只是这两年才有些起色,但也不是每张都灵验……我爹爹起初也是这样的,我刚记事时,爹爹就带我在外面行路……有一年我们到一个镇子里落脚,刚好碰上疫病爆发,死了许多人,我爹爹拼着不睡,连着好几夜赶画定神符,可是这些符就有的灵有的不灵,救回来一些人,也死掉一些人。我记得那时我们住在一间门口种有榕树的大房子里,许多人都从左近村寨赶过来求符,老人小孩都在门前跪下,希望爹爹能给他们一张有用的符咒。”

    胡炭顿了顿。

    满座中默然不语,秦苏也惊讶的看着胡炭,她从来没听胡不为说过这段经历,却不意胡炭竟然还能记得。

    “我记得最深,一位大娘抱着病重的孩儿排队,眼见着门口求符的人太多,她孩儿的气息却渐渐弱下去,她只急得大哭,可是从正门又进不来,她就用背带把孩儿绑在胸前,爬到榕树上,往我们房顶跳,最后把腿都摔折了。可惜……”胡炭摇摇头,声音低落下去,“她的孩儿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大娘在我们屋里就疯了,大哭大喊,拿头撞柱子,鲜血洒了一地……这样的事情还发生了好几起,爹爹非常难过,每次有人在屋外死去,他就跑进小屋里哭,然后象疯了一样,死命的铺纸,画符,可是到后来,他的手指也僵硬了,手臂也酸了,就用牙咬着笔来画,又把笔握着,用绳子绑住拳头继续画,可是这样画出来的符效果更差,天天有人死去,爹爹听见外面有人哭喊,跑进小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我饿得大哭,怎么叫都不应……”

    听着这段凄惨的往事,秦苏顿时泪水洒然,从胡炭哀婉的描述中,她似乎真切的看见当时千人跪医,凄声满天的景象,也体会得到胡不为愧恨欲绝的心情。能力不足以负众望,欲救人却不能,当时胡大哥一定难过极了。秦苏能想象得到胡不为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会是怎样自恨的表情。

    只是单纯的玉女峰弃弟倒没想过,她第一次遇见胡不为时,胡炭才两岁挂零,之后胡不为和胡炭便没再离开过她的视线。换言之,即是胡炭说的这段经历,是发生在她和胡不为相识之前,如此就奇怪了,以胡炭当时一岁多的稚龄,又怎会有这么好的记忆力,能把当时这些情景都记得?而且细节经过一丝不差?

    不是每个人都像秦苏这般简单易信。老谋深算的章节就不必说了,在胡炭说完故事后,他就已经猜出少年的意图,只是狡猾的道人没有声张,只捻着胡须微笑,带着欣赏的眼神注视胡炭。

    而另一些人可就没这么好涵养了,胡炭话到半途,就已听见零星的嗤鼻声和冷笑声。而当胡炭说到胡不为怎么自悔痛哭时,愤怒的蒋超却再怎么也听不下去了,他打断胡炭的话,怒喝一声:“一派胡言!”

    “圣手小青龙会有这么好的心肠?!他会这般体惜旁人?!那可稀奇了!他要是真这么好心,又怎的勾结邪教攻击阳城许多同道?又怎的畏罪潜逃这些年不敢出来跟人对质?!小娃娃,你就别花那些心思想替你老子脱罪了!你爹爹犯的可不是什么小错,也不是被人陷害!他勾结罗门教,残杀无辜,又奸侮女流,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人证物证俱在!这些恶行又怎是你一句两句话就能洗清的!”

    “蒋掌门!”章节和凌飞都劝道,连使眼色,示意蒋超克制。

    “你又是谁?”胡炭转过头,拿眼瞪视这个青衫长脸的掌门,满脸哀痛之色尽化寒冰。

    蒋超虎然起身,大声道:“我是峡州三叠剑的掌门蒋超!小娃娃,小青龙害死我两个徒儿,这事实是你怎么辩解都辩不掉的,两条命债非得用血来洗清!你快把那老贼的藏身之所交代出来!我……我……我跟他不死不休!”

    “蒋掌门,你太激动了!先坐下喝口茶再说话。”凌飞见蒋超在此时节外生枝,不由得沉下脸,出声喝止道。蒋超在江湖上本非无名之人,若不然也不会被请到后院中来,众人见他这般冲动易怒,与他一贯的名声大不相符,不由得暗自诧异。只有与蒋超熟识的人才明白,三叠剑掌门此时此举,并非无因,实是他与胡不为的仇怨太深之故。

    当年阳城惨案,受伤的十余名豪客尽戮胡不为之手,其中就有蒋超的两个得意门生,其中一人更是他特别瞩意的下代掌门人选,这让蒋超对胡不为恨之入骨。

    连年来风波突起,战事妖祸,再加上罗门教的阻击,使得中原各派人丁折损巨大,名门大派还好些,而像三叠剑这样香火本来就不旺的中小门派,几乎便是灭顶之灾。眼见着门下人才凋零,掌门衣钵欲传无人,三叠剑将走上末路,蒋超每日忧心之余,便愈加怀念当初横死的两个高徒,而对罪魁祸首胡不为的怨毒更是与日俱增。他数年来怀着一腔怨气,辗转南北想要找胡不为寻仇,谁知胡不为却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蒋超用尽手段也未能查出点滴讯息,本来已经心灰意冷,谁知今日无意中,竟然看见到仇人的儿子,惊喜交集之下,瞬间勾起旧恨,只恨不得马上使出雷霆手段,逼迫胡炭让他交代出小青龙的住处。偏偏胡炭毫不知耻,还拐弯抹角的饰美父亲,挖空心思想替胡不为翻罪,三叠剑掌门越听越是恼怒,到最后终于失了自制。

    凌飞见蒋超告罪坐下,缓了缓口气,对胡炭说道:“蒋掌门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爹爹的事情纠葛颇多,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先放下不提吧,且说眼前,定神符的妙用,刚才我们都已经见识到了,你小小年纪,便学得这样神妙的法术,前途实在不可限量,天下之大,你都尽可以自由行走了。”

    胡炭心中念头急转,却没在意凌飞后面的话,只暗自琢磨:“我爹爹的事情先放过不提?开玩笑,现在不提,等你们都趁了心愿再提,谁会理我?”

    “嗯,你看,定神符似乎对医治蛊虫有些作用……”凌飞皱着眉头,斟词酌句的想要跟胡炭提出要求,谁知他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外间脚步连响,却又有几人来到了门外。

    “师父,师叔,外面有十几位英雄斗起来了,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压制不住他们。你们快去看看!”一名褐衣弟子踏进厅来,焦急的禀告道。赵老爷子白眉上轩,来不及问明情况便振衣出门,两个跟在凌飞身后的蜀山弟子也尾随着师伯出去了。座中群豪没有问起原因,都在心中了然。现在外院群雄人人自危,心忧性命又得不到五花娘子等人的消息,自然心情变得越来越急躁,这种情况之下,便如将满院干柴引近油火,任何一点微小的摩擦都会引发大灾难。

    赵东升几人出门后,又有一个引路弟子向凌飞禀告:“师叔,玉女峰白掌门请过来了。”身子微侧,给身后的白娴让开了道路。

    凌飞道:“白掌门请入座。”

    白娴!白娴也来到这里了!

    秦苏的身子当时便僵硬起来,握紧双拳回头,却果见白娴和曲妙兰在一个赵家庄弟子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厅中来,两人都是白衣胜雪,冷面如霜,仍是那般的清丽高傲。胡炭受伤后,便被五花娘子做主移到后院敛芳斋中来了,此时座中四十余客,都是江湖上颇具名望的名宿高手,以白娴的资历身份原本不能进这客室来的,但凌飞诸人了解到白娴与秦胡二人的恩怨后,特意把她请来,盼望她在适当时机缓和一下口风,或将对劝服胡炭有所帮助。

    “玉女峰掌门白娴,见过众位前辈。”

    白娴来到厅中后,向主座的凌飞诸人盈盈敛了一福,又向四面致礼,看也不看秦苏胡炭二人,便在知客弟子的指引下来到右边落座了。秦苏身子微微颤着,怎么也抑不住心中激动,两眼霎也不霎的盯着这个曾经的师姊,自听到白娴的声音,她已经平伏下去的心情又骤然涌起波涛,仇人就在眼前,她只觉得额头上一股热气直贯入脑海中来,再也听不见别人说话,看不见别人动作,她满眼里便只有这个生死仇敌。

    秦苏不是愚笨之人,在六年前得知白娴的恶意后,便开始回思过往跟白娴相交的点点滴滴,越想越惊心。她发觉,原来自己早已陷入白娴的算计之中了,玉女峰上的巧言魅惑,旁泉村里的夤夜逃离,乃至赵家庄里的留书定计,无一不在白娴的阴谋之中。她和胡不为的一步步行动,全都在这个心计深沉的大师姊操控中。可以说,自己和胡不为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白娴丰功难没。

    想起自己以前那般盲目的相信白娴,被她如傀儡般玩弄,秦苏就痛苦得银牙咬碎。她恨自己如此轻易相信人,对白娴毫不设防,她恨白娴滥用她的信任,将她步步围杀,最后将胡大哥迫入绝境。而在光州荒山上的蓝彩英无辜惨死,两人交手彻底决裂,以及六年来日夜不休的追杀逃离,更像是一柄柄带血利刃,将姊妹间原有的情谊割裂一空,将两人越推越远。

    她和这个玉女峰掌门,已结成了万难化解的死仇。

    仿佛的感应到了秦苏心中的狂怒,白娴终于向二人投来了冷冷一瞥。那目光冷漠,平静,虽不犀利,却满含高傲。

    那是什么样的眼光?蔑视?自信?抑或是自觉稳操胜券?她是觉得自己和炭儿已经陷入绝路之中,再也逃离不出她的掌握么?

    秦苏胸中腾的燃起火焰,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毫不避让的直视着白娴,无数的念头和思绪在这刹那间飞快掠过脑海,六年来被这个师姊追杀,数度濒临死境的情景,埋名隐姓躲藏时的隐忍愤怒,逃生后的庆幸与后怕,跟胡炭流落荒林,饥寒交迫的窘迫,四眼坐望的凄凉,以及使用三纲禁手一直不能恢复功力的沮丧与绝望,为图复仇一再振作的心情,乃至刚才目睹邢人万和宋必图功力后的震惊和羞愧,一幅幅场景猛烈翻腾,怒潮卷岸般击打在她心头,秦苏只觉得胸口胀满,直欲迸裂开来。

    “小胡兄弟,我想跟你买些定神符,你……意下如何?”这时凌飞终于向胡炭说道。

    在得知外面的情形过后,凌飞便放弃了跟胡炭拐弯抹角求符的打算,他没有章节的那副头脑,又一向拙于言辞,实在想不出怎么合理体面,又委婉的提出要求。所以干脆向胡炭明白的提出买符。凌飞知道,章节的忧虑也许并非没有道理,只是现在形势危急,却也顾不上那许多了。而且凌飞也不相信胡炭会太过刁难群豪,这个小童虽然刁钻诡滑,邪气外泄,但却非奸恶之人,少年人性情跳脱,念头古怪是在所难免的,瞧他对秦苏事亲极孝,舍命维护,显然心中尚藏一片善地。只要不是个颟顸贪婪之人,至少会对群豪的救命之恩心有所感。

    “我们也不会白拿这些符咒,你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来,让大家商榷商榷,只要不是太为难,咱们都好商量。”

    “这个……”胡炭眼珠急转,看见章节道人满脸痛惜,埋怨的看着凌飞,而叶蘅、五花娘子等人则颇怀忧虑的向门外张望,知道形势已经对自己完全倾斜了,这时正是开大口的好时机。哪知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忽然听到秦苏说道:“凌飞道长!”

    “嗯?秦姑娘请说。”

    秦苏倏然收回落在白娴脸上的目光,昂然转向凌飞。就在刚才凌飞和胡炭对答的短短一瞬间,她终于做了个决定,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没有人知道玉女峰前弟子在这刻间经历了多么复杂的心理变化。

    多年来她一直在别人的驱赶下生活,向着别人可以猜测得到的路线行进。就如同被套上了辕架的骡马,除了向前向后,循着别人规划好的道路前进,没有别的方向可走。让秦苏心寒的是,在可以预见到的未来,若无意外契机的出现,这样的情形还将继续,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秦苏又怎能甘心?她曾经是玉女峰的骄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师姊妹们景仰的对象。她又岂能甘心一直过着这样每一步都被别人控制牵制着的生活?

    秦苏终于决定要改变这无路可走的宿命。

    “定神符能够化解蛊虫之毒,这是确信无疑的,当初胡大哥也曾经跟我提起过这件事。苦榕前辈的孙女,的确是被定神符救了回来。”

    “啊!定神符果然有效!”堂中众人听说,无不心中大喜。这句肯定的话从秦苏口中说来,跟刘振麾所说的可信度却又大大不同,众人此时都已经知道秦苏和胡不为的关系,秦苏的话,几乎可以当成是胡不为的亲口承认了。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许多人中了蛊毒,用这些定神符,就能把他们救回来。”秦苏从怀里拿出一沓定神符,在手上展列开来,那正是胡炭在路上绘制的备用之物。

    “本来道长和众位前辈救过我们的性命,我不该再提要求……只是,秦苏腆颜,还是希望道长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秦苏在这里先谢过道长了。”秦苏说着,猛然翻身跪拜下来,向凌飞咚咚咚的连磕三个响头。

    “姑姑!”胡炭讶然的望着秦苏,没来得及拦阻。他看见姑姑脸上一副决然的表情,心中猛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姑姑想干什么?为什么脸色这么可怕?”他胡乱的猜着,心中隐隐有了个答案,却怎么也不想相信。

    “我想让道长答应我一个请求,只要道长答应,我就把这些符咒都交出去,要是二百张不够,炭儿还可以继续画,直到把众位前辈都治好为止。”秦苏目光炯炯,望着凌飞。

    “什么请求,你说。”

    “我想请道长收炭儿为弟子,并亲自教授他技艺。”(,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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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坐在地上的胡炭叫了起来,果然和他猜的不错,姑姑真想让他拜入蜀山门下!只是秦苏现在的表情,怎么看都像在托孤。胡炭忧虑的向白娴看去,却见玉女峰掌门此时也失去了冷漠和矜持,半身探着,两只眼睛锐利如刀,带着探究的表情在秦苏脸上扫来扫去。

    不惟胡炭白娴吃惊,四周座上的豪客们此时无不大感意外,谁都料不到秦苏竟然提出拜师的要求。宋必图和祝文杰在秦苏话音刚落时,就刷的把目光都转到胡炭脸上,饶有兴味的注视着这个机灵跳脱的小少年。蒋超和几位跟胡不为结怨的掌门则是皱起了眉头,他们谁都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要是胡炭真的顺利拜入蜀山门下,他们想要继续找胡不为寻仇可就大大麻烦了,蜀山派的传人,不论是谁都要忌惮三分的。而中原大侠刘振麾,面上仍旧带着温和的微笑,似乎全不受这消息影响,然而若是有人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中原大侠的笑容有些僵硬。

    “秦姑娘,这个……”章节揪着胡须,愁眉苦脸的说。

    “万万不行!”还没等章节语句说完,当时便就有人激烈反对道,“蜀山派是我大宋术界的骄傲,岂是什么人都能加入的?每年想投入蜀山的人不止千万数,可是能够进去的能有几个?更不要说你们了!凌飞道长宽宏大量,不愿跟你们计较,只是你们也该有些自知之明。这小子……这小子……嘿!嘿!”他碍于胡炭当前的身份,并未将话说完,然而众人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这姓胡的小子是圣手小青龙的儿子,更是没有资格!邪魔外道都想成为蜀山弟子,真是痴心妄想!”

    “是啊!打的真是如意算盘!”蒋超听见有人反驳,也是精神一振,冷笑着挖苦道:“把这个小子送进蜀山里,教会他高明法术,好让他出来害人么?养虎遗患,到时候这小子真作恶起来,谁能制住他!?”

    “蜀山派是中原第一门派,你们两个想要成为蜀山弟子,至少要身家清白,但现在你们的名声……唉!秦姑娘,这样的要求我们万万不可接受,你们还是换一个吧。”

    “道长!炭儿心性并不坏!只要你答应,我就把这些符咒都交给你!”秦苏不理会那些喧嚣的声浪,只定定的看着凌飞。

    “不行!万万不行!”蒋超和之前出言反对的松山派掌门游泽通齐声喝道。

    “这小子奸猾得很,一肚子坏水,还说什么心性不坏?没瞧他又是放蛇又是放毒的么!让他进蜀山学法术,那可真的完蛋了!”

    “姑姑,为什么要让我加入蜀山派?”胡炭也低声问,他轻轻牵一下秦苏的裙摆,“我不想当凌飞道长的徒弟……再说了,我进入蜀山后,你上哪儿呀?”

    “我自然有地方去。”秦苏低头微笑说,“你别说傻话,凌飞道长是天下第一掌门,功法之深你也见识过了,多少人想求着当他徒儿呢,他要是肯收你,那是你运气。”

    胡炭摇摇头,道:“不,我不想离开姑姑。”

    “傻孩子。”秦苏叹了口气,指了指站立在凌飞身侧的祝文杰和宋必图,道:“你不想成为像那两个人一样的高手么?你爹爹盼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可是姑姑没有能力,没法教给你更多,但凌飞道长法力高强,当世不做第二人想,他肯定能把你教出来,你拜道长为师后,要好好学习法术,将来出人头地,才不枉你爹爹对你的一番期望。”顿了顿,又道:“你看看道长的弟子,有多少人敬畏他们?只要你用心去学,将来有一天就会跟他们一样厉害,到时候就没有人再小看你了。”秦苏满怀希冀的望着凌飞,她并不十分担心自己的要求会被驳回,以胡炭刚才对抗群雄时所显露出的资质和心性,秦苏相信他一定打动了不少人的心思,这个孩子机敏活络,反应极快,兼之心性纯孝纯善,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绝佳弟子,天下人孜孜遍寻名师,而名师又何尝不想求高徒!她有六成把握,凌飞会答应收炭儿为徒。

    等把炭儿安置完以后……她冷笑着看向白娴,看见玉女峰掌门也正向她投来阴冷的目光。

    那便是两人之间的了结之战!

    可是胡炭仍旧摇头。

    要是成为一个高手的交换条件是让姑姑和他分离,那他宁愿不当高手。他没有想过要让秦苏也加进蜀山派,江湖门派的规矩极多,胡炭是知道的,越是大派越是门规森严,不用说都能想象到,要是凌飞真的收徒,也只会收下自己,姑姑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蜀山的。年龄、性别和经历都成为秦苏进入蜀山的障碍。

    “秦姑娘,”便在众人等待凌飞做决定的时候,中原大侠刘振麾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丝毫火气,“你们想成为蜀山弟子,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但现在的时机恐怕不大对,凌飞道长艺高德昭,享誉四海,是我中原术界的砥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成为他的弟子,便是在下,要是再年轻个三十年,也一定要想尽办法投进蜀山拜道长为师。可是,现在的情势你们应该也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传言,说你和圣手小青龙曾经与罗门教多有纠葛,先为友而后成敌,因事反目,我们都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外间议论纷纷,经这几年仍旧不息。须知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啊,罗门教的恶名尽人皆知,正是我大宋正道的最大敌人,说起罗门教,贩夫走卒都会咬牙切齿咒骂,在你们不能彻底摆脱嫌疑前,想要进入蜀山怕是有些不合适吧。凌飞道长心怀大义,光明磊落,自是不怕闲言闲语,然而蜀山派此时身系中原,是我们的领袖,多少门派都指望着道长指引道路对抗外邪呢,要是在这时声誉受损,落一个收容奸徒的话柄,那无论于国于民,都是件很不利的事啊。”

    凌飞闻言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看了刘振麾一眼,却没有说话。

    中原大侠见周围众客都颔首认可自己的话,顿了顿,又道:“嗯,我还有个疑问,我以前曾跟小青龙打过几次交道,他无门无派,道求与我们又不同,如果说他被罗门教招揽过去,其实并不教人意外,但是秦姑娘,你身出玉女峰,青莲神针刚正不阿,课徒极严的名声我们都听说过了,你怎么会跟这些人牵扯到一块去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秦苏还没答话,白娴却已抢先冷冷说道:“她是自甘堕落,愿与贼人为伍,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为人知的原因便是她爱上了那个淫贼,甘愿为他反出门墙,伤害同门,还将这个小贼一手带大。”

    “你是谁?!”胡炭不理白娴的刻薄中伤之言,目光冷冽,只瞪着刘振麾发问道。刘振麾之前一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刚才一番说辞似乎也都入情入理,一字一句全为大局着想,但是,多疑的胡炭可不认为人人向善,在这敏感当口提出胡不为跟罗门教的牵涉,胡炭直觉这不是无心的巧合。

    看来这人也并不希望自己成为蜀山弟子。

    “我姓刘。”刘振麾把目光转向他,微微一笑,“跟你爹爹算是故识了。”

    “你是中原大侠刘振麾!”秦苏身子一震,失声轻喊。在江湖上行走的这几年,她也逐渐打听到胡不为当初获得恶名的经过。当时便是这个中原大侠刘振麾,声称胡不为勾结罗门教,妄图引诱阳城群豪入教,在受到众人拒绝后便恼而行凶,害死十余人后逃脱。

    可是六年前,胡不为在光州荒山上言之凿凿,说当日他和苦榕前辈正在赶路。他当时费解和委屈的神情,秦苏仍然深印在心。

    事情在这里生出了两岔,一个是胡不为的说辞,一个是刘振麾的说辞,到底真相如何,秦苏也分辨不出来。但是秦苏是相信胡不为的,她坚信她的胡大哥绝不会无故伤人,然而以刘振麾的地位声望,却又不像是个信口开河的人物。况且当时挺身指证的还有阳城一众豪杰,秦苏猜想里面可能还有些什么隐情,但是她却猜不出来。

    “不敢,在下正是刘振麾,中原大侠的名号,是江湖同道抬爱所赐,刘某实不敢受。”

    胡炭狐疑的盯着刘振麾,想从这个气势从容却隐隐含威的北方领袖人物身上找到一点阴谋的迹象,然而小童没有如愿。

    “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收胡炭为徒。”便在这时,凌飞缓缓说道。

    “啊?!”游泽通和蒋超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之极,白娴也是顿时蹙起娥眉。让胡炭感到意外的是,章节道人、以及先前出手救下秦苏的郭步雄面上都闪过一丝异色,似乎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而随着掌门进堂的几个蜀山长老,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是尊奉掌门的决定,他们没有说什么反对之语。

    “多谢道长!”秦苏心中大喜。待要跪下,却被凌飞的一缕指风托住双臂。

    “十年之期,我可以把他教成技艺高超的高手。以他的灵性,达到这一步并不难。”

    刘振麾微微一笑,慢慢的坐直了身子,没有再说话。他的面色平和如常,似乎全不因凌飞驳回意见而有所不愉。

    “但是秦姑娘……你只怕要另寻他向了,我蜀山派历来没有收受女徒的先例,你的资质也不太适合蜀山派的功法……”凌飞沉吟了片刻,道:“有个法子,蜀山外侧有一些门派名下的果园菜圃,秦姑娘如若不嫌辛苦,可以在庵里住下,十年时间是长了些,不过……”

    “多谢道长。”秦苏微笑道,“道长不用为我的去向担心,我请求道长的也只是收炭儿为徒,我有要去的地方。”秦苏说着,静静向白娴瞥去一眼。

    玉女峰掌门不动声色,垂头阖目,似乎在沉思。反倒是曲妙兰冷冷的扫过来一眼。

    “也该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秦苏想,心中有种释开重负后的轻松。

    她隐忍了这么多年,为的便是不负胡不为的嘱托,要将胡炭抚养成人。三纲禁手夺去了她继续向法术更高领域前进的希望,秦苏明白,单靠自己的努力,想要扳倒白娴几乎已是没有可能的了。以前之所以一直在咬牙坚持,固执的告诉自己终有一天会恢复功力,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必须逼迫自己相信一些事情。在漫长的被追杀过程中,一旦她松开这份执念,她与胡炭就会沉进绝望的深渊,万劫不复。

    秦苏并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在胡不为丧命荒山的那一刻,她早就觉得自己生无可恋。若不是还记挂着胡大哥唯一的骨血,秦苏早就追随他去了。现在好了,遇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将胡炭托付出去。只要炭儿进入蜀山,在凌飞的教导下出人头地,她也就完成了胡不为的托付,到此时,死有何憾?!

    “等今日之事办完之后,我会把他带回蜀山。”凌飞对着秦苏点点头说道。

    “不!道长,我不要进入蜀山,我反对。”哪知就在这时,胡炭却开口说道,他平静的看着凌飞,然而语气里面的坚决却是谁都听得出来。“道长没有因为出身而嫌弃我,我很感激,但是,刚才有位前辈说的对,我该有自知之明,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只要进入蜀山,在道长的教导下,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只是,这样我就不得不跟姑姑分开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我姑姑。”

    “炭儿!你要懂事!”秦苏沉着脸斥道,“你已经长大了,可不能胡闹!道长好不容易答应收你为徒……”

    胡炭梗着脖子不理她,向凌飞诸人说道:“那么多前辈不希望我进入蜀山,想来肯定有道理的,我也不好违背众愿,要是真的让蜀山派因我而蒙羞,那就太过意不去了。所以道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换个要求吧,嗯……其实说起来,定神符是我画的,该当由我来提要求才对,我姑姑提的不算。”

    秦苏又气又急,一把揪住胡炭,低喝道:“小混蛋!你要干什么?这么好的机会!”

    胡炭撇嘴,道:“好机会?我不稀罕呢!你要把我送进蜀山,然后好去找玉女峰拼命,是吧?我才不答应呢!”趁着秦苏一呆的工夫,仰脸对凌飞道:“道长,我姑姑刚才的要求让大家为难了,还是让我来提吧,我要提……两个要求。”看见凌飞微微一愕,忙解释道:“说是两个要求,其实也只有一个,另一个就是我不提,大家也该自觉去做才对,我只不过是多事作个提醒罢了。当然,这只是附带的想法,行与不行让大家自己看着办。道长,我这两个要求并不为难,既不会影响蜀山派的声誉,不会祸国殃民,嗯,也不会让人不放心。”说着,眼神有意无意的瞥向刘振麾和蒋超。

    章节看在眼里,揪须直乐,暗道:“这小子奸猾!这小子奸猾!眼睛又毒,心思又快,哎呀,太可怕了,太麻烦了,亏得他不想进蜀山,要不然可让人头疼。”

    “炭儿……”秦苏还待再劝,哪知胡炭摇头打断她的话,低声道:“姑姑,我知道你为我好,想让我出人头地,可是……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有点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呢?爹爹已经不在了,要是连你也……我成为人上人,就没有人来帮我庆贺了。那我成为人上人还有什么意思?”

    秦苏听他说得可怜,鼻中一酸,黯然叹了口气,伸臂轻轻楼住胡炭的脑袋,满腔死志瞬时烟消云散。数年来相依为命,她又何尝不把这小童当成自己的孩子?

    凌飞看见两人的模样,知道秦苏已经无法左右这个孩童的意见,只得点点头,说道:“好吧,说说你的要求。”

    “第一个要求,我想请白掌门高抬贵手,放过我和我姑姑。”

    白娴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和姑姑跟玉女峰结下了很大的仇怨,至于是什么仇……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大仇。大到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可能是三岁多不到四岁,白娴白掌门就恨不得杀掉我而后快。我没说错吧,白掌门?”胡炭向白娴微笑着说道。玉女峰掌门闭目不答,嘴唇紧抿。

    “那么多人追在后面,每时每刻都想把我们害死,我和姑姑日防夜防,吃饭睡觉都得防着,这实在很让人烦恼,我很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提心吊胆的,上茅房都得捏几条毒蛇备着。”

    白娴面色微变,她的睫毛难以察觉的眨动了几下。玉女峰掌门想起了那几个想趁胡炭出恭时动手却反被胡炭放蛇咬伤的弟子,这让她微微有些惊栗。这小贼奸猾如鬼,心机多得不可想象。天下间还有谁这般时时算人的?连半夜上茅房都不忘暗设阴招。至少白娴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

    “说到这我又不得不说句题外话,众位前辈都嫌我用这些毒物阴损,可是你们大概想不到吧,我学会用这些毒蛇蜘蛛,那么多毒物,都是拜玉女峰所赐,为了防备她们偷袭,我总得想法子让自己厉害点。我年纪小,又学不会什么高深法术,那该怎么办?就只得学这些不入流的技艺来防身了,嗯,话是这样说,可这些小毒蛇很对我的性子,虽然不怎么好看,不过还挺实用的,我越来越喜欢了。”

    “所以,”胡炭稍微扬高了声音,说道,“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想让道长和众位前辈出面,请玉女峰掌门白娴承诺,放过我和我姑姑。”(,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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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娴脸如寒冰,蓦然睁开眼来,冷霜般的两道目光直向小童射去,胡炭如若未闻,仍是那般安静微笑的模样,迎着白娴的眼光从容说道:“白掌门也别担心,我这要求不是无限期的,不会不给你们报仇的机会。我只需要八年,这几年你们追着我和姑姑跑遍了大宋疆域,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对吧?但是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样总被人惦记的日子,你们不也挺辛苦么,好些人被我放蜈蚣咬了,也有被蜂子蜇的,唉,不如趁这机会休息休息,你们再多招进几个有用的人过来,如何?要是还只靠以前那些人,只怕仍旧伤不到我们,双方都难过,这是何苦来。”白娴听他口气,显然是暗讽玉女峰弟子能力低下,奈何不了他二人,不由得粉脸泛紫,柳眉倒竖,心中暗自怒骂:“混帐小贼,今日当着这许多人,我先让你胡说八道,等这事完了,不把你捉住碎尸万段,不洗此辱!”

    “八年之后,你不找我们,我也会去找你,我亲自走上玉女峰。”胡炭淡淡的说。

    坐在人群中的雷闳,听到胡炭这句不怎么激烈,但却豪气飞扬的话,眼里闪过了一抹赞赏之色。

    “这小子有种。”他想,“被人追成这样,竟还没有丧失锐气。”他可不认为胡炭这么说只是孩童单纯的发狠,小少年敢想敢干的性格早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小童很对雷大胆的胃口。临危不惧,大不失微,这也是胡炭之前身陷危难时,他挺身出拳襄助的原因。这小少年孝顺重情,对姑姑拼死相护,本已深获自小失祜的雷闳好感,最难得的是,胡炭小小年纪,竟然有着刀锋一样的性格。行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该出手就出手,而且悍不畏死,这敢杀敢拼的性格让雷大胆颇起惺惺之意。

    “八年时间,应该够了。”胡炭没注意到自己战斗檄言般的话语会给旁观者带来什么样的震撼,只在心中默默的想,他扫了一眼站在凌飞身边沉稳如山的宋必图,想起刚才蜀山弟子和邢人万对战时满堂豪客面色皆如土的情景,胸中隐隐生出豪气,“难道八年之后,我还修不出你现在这样的功力?姓邢的凭一颗钉子就能跟你打平手,我也有颗钉子,我就不信非要进蜀山才能学会好本事!八年后我若是学无所成,那什么想法都不用提,可若是修成,就别说玉女峰了,便是天下门派都与我为敌,又有何可惧!”

    “嗯,这是第一个要求,”凌飞说道,不动声色的向边座上的白娴瞥去,后者两颊挂霜,秀眉紧蹙,显然正在强抑怒气。“先说说你第二个要求。”

    “第二个要求就更简单了。”胡炭搔搔脑袋,说道,“古话说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大家在江湖上行走,讲究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吧?刚才雷叔叔和郭伯伯救了我和姑姑,我心里非常感激,还想着日后有机会,一定还上这份恩情呢。你们看,连我这样身份的人都知道报恩,更不要说各位英雄好汉了。”

    “嗯,然后呢?”

    胡炭呲牙,羞涩的笑道:“大家现在都知道我这定神符是我爹爹教的了,所以算起来,能喝到符水的人,也是间接承到我爹爹的恩情,对吧?那么,我想让大家都感谢一下我爹爹,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四面座客尽皆愕然,谁也没有答话。

    感谢胡不为?圣手小青龙?虽然胡炭说的,从大道理而言并没有错……可是,真想让满庭众人感谢一个名声狼藉的江湖败类?这实在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章节眯着眼睛注视胡炭,想要揣测小童心中的真实想法。

    冷场了片刻,到底还是凌飞出言发问:“你想让大家怎么感谢?”

    “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每个人喝符水时,说一声‘胡不为是好人’就行了。”

    这句话声音刚落,便引得举座哗然。谁都想不到胡炭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说胡炭之前让众人报恩的提议只是让人觉得尴尬,那现在这个明确要求,则是让人觉得愤怒了。小童的这个要求无异于劈面打受符者的耳光。江湖豪客重视名声甚于性命,谁肯当众说这样的折节辱志之语?不难想象,若是这个要求真的发布出去,群客中至少有半数摔门而去,甚或是倒戈相向。

    “放你娘的屁!”果不其然,纷纷议论中,有人终于忍不住怒骂了,“哐啷”一声,一只茶碗从右排靠门第三位的一个胖大汉子手中****过来,在胡炭脚边碎裂成瓷片,温热的茶水溅上足踝。那汉子跳起身来骈指大喝:“胡不为这恶贼奸杀掳掠无恶不作,他还是好人了?******,老子宁可不吃这狗破符了,全派死光,也是个忠勇之门!想让老子赞这恶贼,那是做梦!大丈夫死便死了,竖着七尺横着也有三尺!又能怎的,总胜过受这鸟气!”说完,朝胡炭呸了一口,怒冲冲踏出门去。

    “何必生气,我这个只不过是个想法而已,行与不行,你们大家自己决定好了。”胡炭说道。他仍是一副谦虚模样,说得漫不经心,可是谁都知道,挟恩施令,这又岂只是一个想法那么简单的?胡炭捏着外面许多人的救命之符,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说来都是圣旨,众人想不听都不行。

    沉默了片刻,陆续又有人起身,坐在左座末排的一个蓝衫文士轻轻起身,抱拳向众人道:“霍某人虽然爱惜性命,但是却不能因此辱没志气,想让霍某这般作践自己,那还是算了,不敢领受。”

    “霍掌门留步,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可那姓霍的掌门摇了摇头,仍旧踏出门去了。群客耸动未已,坐在右侧第六位的一个白衫汉子、左侧里进第七位的一个穿银灰色皮袍的老汉又同时离座,默然起身而去。那老汉还知向主座的凌飞等人拱手告歉,说一声:“告辞。”白袍汉子竟是自顾出门,话也不跟众人说一句。

    座上群雄神情激动,不住口的大声辩论,有叹息胡炭把要紧事当儿戏的,有劝说大家先冷静观望的,有斥责胡炭趁人之危的,众舌纷杂。叶蘅几人都摇头苦笑,几个宿老都觉得胡炭的第二个要求提得匪夷所思,即无利于己,亦无利于人,除了树敌没什么用处。蒋超和游泽通几个与胡不为有隙的,面上无不惊愤交集,数度也要起身离座,但一想到庄中弟子的安危,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坐下。倒是白娴和刘振麾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怒。

    “道长,我就这两个要求。”胡炭对众人斥骂如若不闻,对凌飞拱手说道。看见凌飞和章节侧耳交谈,沉着脸商讨,显然也对这个要求不知所措。.

    嗡嗡的议论声直响了数息工夫,等到章节咳嗽了一声,众人才安静下来,凌飞几人终于有了意见。

    “小胡兄弟,你的这两个要求都不太好办。但第一个请求我们还可以跟白掌门商量求情,料想白掌门看在江湖一脉,不会眼看着那么多同仁受难,至于第二个……那就实在太为难了,外面那么多人都不会答应的。”

    章节也道:“你想替父亲挽回名声,这我们理解,只是你的法子太不妥当,感谢之语应当让人言出由衷,你这样强逼他们,怎会让人心服。”

    “啊?很难办吗?”胡炭假装惊异的睁大眼睛,“怎么?咱们正道中人,不都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么?受了我爹爹的恩惠,难道说句感谢的话都这么困难?”

    凌飞道:“江湖中人,重视声誉甚于性命。今日如果被你逼得当众说这句话,日后他们就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你还是换个要求吧,要银子还是要物件,或者是你改变主意,愿意加入我蜀山派,我亲自教授你技艺,这些都不难办到。”

    胡炭摇摇头:“我说过了,银子我并不缺,蜀山派的门槛太高,我去也不大适合。”言下之意,竟是坚持提出的那两个要求。

    凌飞胸中微微涌起怒气,这小鬼如此不识情势么!刚才自己那番话,相当于他这个蜀山掌门放下身段亲自求肯小童加入蜀山派了,又已经跟他剖析过利害,可是胡炭竟然一口拒绝掉,非要坚持那个与众人为敌的要求!这是说明他固执呢,还是说他愚蠢?一个人性情坚韧是好的,有主见也是好的,只是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蜀山掌门凌厉的盯着胡炭,却发现小童全然不惮,神色间没有丝毫动摇。看了片刻,见胡炭真的没有一点改变念头的打算,凌飞也无可奈何,暗中叹息。他把目光投向了雷大胆,

    现在只能看救命恩人在胡炭心中的分量了。

    见了凌飞眼色,光头雷闳立时会意。说实话,在听到胡炭的第二个要求后,雷闳也觉得少年太过孟浪了,自古以来,拿人软肋强势迫人就范的,十有九败,大多没有好下场。虽然胡炭这番孝心很让人称许,然而此时此地,这般做法却不大对头。

    “阿弥陀佛,”便在雷闳准备上前求情时,一直默然不语的宏愿法师却宣了声佛号,开口说话了。

    “人间百善,以孝为先,小胡施主,你矢志维护父亲的孝念很让老衲感佩。古人云,识义礼而循孝道,感恩情始食反哺,这原是人之伦常。”宏愿寿眉长垂,密须如银,一副慈和模样。

    “小小年纪而知体惜亲人,孝念可嘉,只是,你的做法却不甚妥当。”宏愿微微的摇着头说,“你有没有想过,这般以性命胁迫众人,强人所难,不但不会让人心服,反而让人心生怨言么?小施主的本意是想消除令尊的恶名,只是这样以来只会适得其反了,逼人违心道谢,言不由衷,只会将令尊推向另一个尴尬境地。”

    胡炭眉毛一挑,这一节他倒没有想过。他一再坚持要让群雄感谢胡不为,倒不是说要通过此举得到什么好处,也没想过爹爹的名声会就此变得清白。他只是被蒋超和白娴几人的言辞激起了怒火。这两人说起胡不为时,左一个淫贼右一个败类的斥骂,难听之极,而秦苏之前提出要他进入蜀山,那么些人就因他是胡不为的儿子而百般轻视,胡炭推想,外庭千众,只怕也有不少人抱着和白娴两人同样的眼光。所以少年便怀着恶念,要以这个由头让这些人都难堪一把。

    既然人人都瞧不起爹爹,那就让你们都亲口道谢他。瞧你们以后还骂不骂得出口!这便是少年的想法。

    “胡施主之事老衲也曾有耳闻,不过经过这几年,往来提及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江湖人朝名天下,暮归黄土,总是这般虚幻的。外面几百个人,老少参半,老衲猜想,至少有半数都不曾听过令尊的名声,小施主,你现在强令他们向一个未曾闻名的人致谢,只会让他们翻起往事,众口评说,再经心有怨气者的渲染,令尊的污名只会越传越众,这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吧?”

    胡炭皱着眉头思索。这老和尚说的话似乎很有些道理。这么坚持下去,果然会树起新的敌人,要将爹爹的污名洗清,本已非一日之功,如果因自己不慎,再激起湖波震荡,搅动湖底沉沙,那就非他所愿了。他抬起头来,见座中众客都是眉目含忿,游泽通和蒋超几人更是面皮发紫,一副欲扑上前来择人吞噬的模样。

    “一人名声再盛,终是敌不过时日流逝。不管是威名还是污名,随时间过去总会减淡。小施主,你还是任众人自己淡忘最好。”宏愿宣了声佛,重又闭上眼睛。

    胡炭点了点头,道:“噢,那是我考虑不周了,大师和几位道长说的很有道理,好吧,那第二条要求就算了……哎呀!不对,让大家道谢就免了,但至少得让大家知道,这定神符是我画的,是我爹爹传下来的,这总不为难吧。”

    凌飞干脆的说道:“这个不难办到。”趁着胡炭口气服软,忙覆棺钉盖:“那就等一会烧制符水的时候,再跟大家说明定神符的来历吧。”他转向白娴,道:“白掌门,现在就差小胡兄弟的第一个请求了,你看看此事能否通融一下?”白娴面沉似水,抿着唇不说话。(,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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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听说玉女峰与秦姑娘颇有些过节,但是具体经过如何,我们也不确知,只是,江湖上素有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

    “道长,我和她的仇怨是解不开的。”白娴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道长所命,白娴该当遵从才是,只是,秦苏屡犯门规,勾结奸匪,叛出门墙后又多次杀伤同门师姊妹,她已经成为玉女峰历代以来最出格的弟子,我若将她放走,又如何昭显门规,如何跟玉女峰上的弟子们交代?”

    凌飞哪知秦苏会是这样的名声!然而此时势成骑虎,他也只得硬起头皮说道:“我们知道白掌门的苦衷,只是现在局势如此,这么多人的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唉,白掌门你自己定夺吧,救与不救,只在你一念之间。”便是以凌飞名望之重,位份之尊,也不能强令白娴听取自己的意见。

    白娴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思索,显然难以下定决心。她把目光冷冷的投向秦苏,“我这个秦师妹,入邪道已经太深了,心肠歹毒,出手狠辣,自从她跟那个恶贼跑出山后,便将玉女峰上下都视为仇敌,出手之时,全不顾念情分,多年来为了捉她回山,我们不知道损折多少师姊妹,我忝列玉女峰掌门之位,上对列代祖师,实在难以继续纵容她作恶……”

    秦苏冷冷的看着她,喝道:“白娴!你别再颠倒黑白!心肠歹毒的是你!当初你出手暗算我,害死蓝师妹,这笔账我终有一日会算到你头上!”

    白娴点点头,道:“好,你还学会信口雌黄了,蓝师妹因你而死,你不心存愧疚还罢了,竟反推到我身上,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在光州捉到你时,我就不该心软把你放走,要是当场杀掉,也不会让后来那么多姐妹遭你毒害。”

    秦苏几乎银牙咬碎:“你把我放走?哈哈,白娴,这话说得好不要脸。你做了亏心事,只恨不得早一刻将我灭口,真要抓住我,你还会把我放走?”

    白娴叹息一声,道:“随你怎么说吧,当初我只把你打成重伤,封了你的功力,只盼你能就此知错,改过自新,谁知你这几年来变本加厉,到处伤害无辜,唉,难道你以为,玉女峰那么些人,真的没有能耐把你们杀死么,师妹们那是手下留情,若不然,凭你当初的三成功力,还带着这不懂事的娃娃,能够活到今天!总是我不忍心违背恩师教诲,要敬爱同门,还盼着你有一天肯回头上岸。”

    秦苏一张脸涨得通红,白娴如此翻覆真相,让她再也沉不住气,只是她原本的性格就单纯羞涩,受白娴迫害后历尽苦难,虽然性情变得坚韧许多,但数年来隐姓埋名离群索居的日子,对她的口才却没有丝毫帮助。当时怒喝道:“我功力受限,那是受了三纲禁手反噬,跟你有什么关系!玉女峰对我手下留情,这更是天大的笑话!这几年追着我跟炭儿,她们不知用了多少卑鄙手段,若不是我们隐姓埋名,还能活到今日?!”

    白娴不再理她,转向凌飞说道:“道长,众位前辈,你们也看到了,秦师妹对我和玉女峰的怨恨何等之深。即便我有心要放过她,只是她却未必肯放过我们……”

    凌飞听她口气松动,忙道:“白掌门无需担心,秦姑娘这里,我们稍后再做计较,料想秦姑娘也是通情达理的。只要白掌门你肯放下仇怨,那么事情就好解决了,你们毕竟是身出同门,有什么矛盾不可以坐下商量呢?”

    白娴叹口气,道:“坐下来商量是不大可能了。”她沉吟了片刻,道:“白娴也知道顾全大局,只是要放过秦苏八年……此事太过重大,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玉女峰历来对叛徒惩戒极严,从无姑息放任之说,我担心今日开此一例,日后将后患无穷。请容我考虑片刻好么?我要跟弟子商议商议。”

    凌飞点头道:“就劳烦白掌门了,只是现在时间无多,还盼你速作决定。”白娴点点头,招呼曲妙兰快速向厅外走去,经过秦苏身边时,侧目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秦苏怒气勃发,毫不相让的与白娴对视。

    胡炭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走过身边,他看见了白娴向秦苏投去的一瞥,便微笑道:“白掌门还用商议什么?放过我们俩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你就直接做主得了,何必这么麻烦。”白娴如若未闻,面色平静的向外走去。

    胡炭心中暗爽,想道:“挟天子令诸侯,谅你也不敢拂逆这么多老头子的颜面,说什么跟人商议,嘿!这是托词吧?玉女峰里还有谁可以跟你商议……嗯?咦!咦!?不对!”少年霍然一惊,眼神骤然变锐,猛然回头,可惜白娴已经低着头出门去了。

    为什么白娴脸色那么平静?她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激动的迹象。胡炭知道,一个人的掩饰手段再高明,脸色装得再平静,眼神也是无法做到滴水不漏的,总有细微的迹象反映出内心。白娴刚才明明很迟疑,似乎非常为难的样子,可是转瞬之后,她的眼神却这么平静,这实在太悖常理了……

    她心里已经有决定了吧!想也明白,玉女峰所有人都对她敬畏有加,不管是平辈还是下一代,言谈及她无不恭敬万分,她这个掌门还需要听谁的意见?她还有必要出去商议么?小童心中的疑窦一丛一丛的生出来,却一个也解不开。以少年对白娴的了解,这个玉女峰掌门可不是好对付的人物,绝不会这么简单吃下哑巴亏的。胡炭直觉这里面藏着巨大的阴谋,这让他感到不安。

    这几年的对手中,他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白娴的厉害了。以胡炭机变之活,这些年来可也没少吃到玉女峰的苦头,这其中,就是因了这个极富心机的掌门的存在。

    白娴是那种心藏百计,但却一言而决的人物。这样的人,岂会这样老老实实陷于被动而无所作为?那还不如相信虎狼也肯吃草了!白娴是绝不会甘受胁迫而毫无反击的,她肯定在酝酿什么诡计呢,少年越来越确信这一点,只是他无法预测白娴用什么手段还手。

    胡炭收起了笑容,眼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他悄悄的从怀里取出一些物事,趁着凌飞等人劝说秦苏的当口,装着打哈欠,伸懒腰,又是跺脚又是下蹲,忽而又劈腿,忽而踮脚小跳,悄没声息的在两人身周做了点布置。

    座中众客都道这小童百无聊赖,在秦苏和凌飞等人说话的时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鼓嘴砸舌四处张望,到后来竟然对谈话内容充耳不闻,自顾自的下蹲抱膝,用手指在地上胡写乱画玩。

    秦苏很好说服。

    在白娴两人出门后不久,在凌飞等人的几番劝说之下,秦苏终于答应先放下与玉女峰的恩怨。

    “小胡兄弟现在年纪还小,你们这样打打逃逃的,居无定所,终究不是办法。这对他的成长太过不利了,秦姑娘你不如定下心来,找个地方安顿,以小胡兄弟的资质,只要给他一段成长空间,未来的成就将是可以预期的。”

    秦苏点点头,道:“道长说的有道理,是我太过固执了。好吧,为了炭儿的将来,我先不跟她们计较。”

    凌飞喜道:“秦姑娘能明白这个道理,实在太好了。把眼光放长远一些,那眼前的许多困难就容易解决了。”

    秦苏不再说话。凌飞说的那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胡炭自幼时便跟她流落江湖,饥一顿饱一顿的,寒一月暖一月,这早就让她心生愧疚了,她觉得自己辜负了胡大哥托付,没能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只是一直以来玉女峰追杀太急,两人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呆住过两个月。玉女峰弃弟全副身心都用在了逃脱追捕上,实是有心无力。

    “等白掌门稍后回来,我们会全力说服她。八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料想她会同意的。可是小胡兄弟有了这八年的安定,对他的意义却非常大。”

    可是白娴竟然去了好久。直到一炷香工夫之后,便在凌飞神色间渐露不耐的时候,白娴和曲妙兰也终于在门外出现了,两人施施然来到厅中,神色平静,无忧亦无喜,看不出丝毫异常。

    “凌飞道长,众位前辈,”白娴裣衽。

    “众位的提议我们仔细商量过了,我们决定答应秦苏的要求,放过他们八年。”

    众人霁然色喜,颜色顿开。眼见着原本难以解决的难题一个个搬走,救命之符终于有望,不论是谁都忍不住心生欢喜。

    “秦苏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原本不能这么轻易放过。”白娴冷冷的说道,“让她逍遥这八年,无论是对玉女峰的声誉,还是被她伤害的师姊妹的感情,都是一个巨大损害。只是,玉女峰一派之名与众位英雄的安危相比,其中轻重自不待言。名声可以由人再建,而人命却仅有一次,所以,我们决定先放过她。”

    “白掌门深明大义,通晓缓急进退,实让老夫钦佩。”

    “白掌门放心,江湖中人知道白掌门的决定,只会更加敬重玉女峰。”

    众人纷纷夸赞白娴通情达理。弃小私而全大义,不愧巾帼豪杰。

    “只是,玉女峰作了这样的让步,我们也有一个要求。”白娴平静的说,“我们想跟中原大侠求个情,不知刘大侠能否听听我们的意见?”

    刘振麾听提到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怔:“白掌门请说,只要刘某人力所能及处,愿效微劳。”

    “这几年,江湖上一直有人在散布我玉女峰的恶名,指责我玉女峰弟子不思上进,荒淫骄奢,又甘与邪教同流合污,”说到这里,白娴冷冷的向秦苏瞥去一眼,“受这些言语影响,玉女峰弟子在外面行走时,便总受到不公待遇,受尽谩骂嘲讽。后来,我派出弟子去探查这些谣言的起源,却发现是几位前辈对我玉女峰有了误会,他们位望高,名气大,所以有很多人听信了他们的话。”

    “玉女峰上虽然都是女流,可是一直恪守着先辈留下的训诫,也知道什么是江湖道义,知道什么是善恶是非,虽然不敢说是举派豪侠,但绝大多数弟子都知道心怀正义,像勾结邪教、欺凌无辜这样的污名我们是万万不敢领受的。”

    “刘大侠,”白娴对刘振麾说道,“伏禽派的具掌门、海州派的骆掌门、夺风鞭的何掌门、还有辰云门的莫门主,跟前辈应该有些交往吧?”

    刘振麾道:“哦……这几位掌门我都认识,只是这几年往来得少了。”

    白娴点点头,道:“就是这几位前辈,不知道听信了什么谣言,这六年多来便一直在江湖上传播关于我玉女峰的恶名。虽然长辈见责,是出于对玉女峰的爱护,我们不敢反驳,只是这样没有根据的责骂仍旧让我们很伤心。我们听说几位前辈与刘大侠交情很深,应当尊重刘大侠的意见,所以我们想恳请刘大侠,在方便的时候帮忙传达一下玉女峰的立场。玉女峰弟子苛责自守,人人洁身修德,我们不敢指望前辈们能因此夸赞我们,但也不要因听信谣言而对我们无端责骂,这让弟子们很委屈,也无所适从。就拜托刘大侠了。”白娴深深致礼。

    刘振麾慌忙从座上起来,抱拳道:“白掌门多礼了,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以白掌门今日之风范,秉承大义,不会有人再怀疑玉女峰的正派之名,等今日事完后,刘某人一定亲自找到那几位掌门,会还给玉女峰一个公道的。”

    白娴嫣然一笑,这冰雪化冻的妩媚之色顿令厅堂生辉。座上众客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只是一见白娴灿然一放的丽色后,仍有不少人心旌摇荡,“这白掌门才貌两备,恩威同体,真是尤物!上天何等青眼此人!”

    “如此,就多谢刘大侠了,玉女峰上下俱感大德。”

    刘振麾道:“不敢,不敢。”

    “秦师妹,”白娴这时才把目光转向秦苏,胡炭见她说话,警惕之心又起,悄悄在胸中蓄气,眼睛更是眨也不眨的注意白娴的动作。

    “你与玉女峰之间的恩怨,牵涉之广,仇恨之深,旁人是永远不知的,可是你和我却都明白,这段恩怨想要彻底化解掉,那是几乎没有可能的了。”

    秦苏咬牙切齿的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但今日既然有凌飞道长和宏愿大师等众位前辈求情,我就先放过你们。让你们好好躲过这八年。八年之后,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只要我还在玉女峰掌门的位子上,就一定要把你带回山上,在众位祖师面前发落。”

    听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秦苏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这天道果真是公平的么?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什么阴谋者窃取高位,不惟不见天道惩戒,反而愈见从容?如今更是善恶易置,施恶者敢于当众凌威,而受害者却不得不隐忍求全,还要甘心接受八年后的继续追缉!

    胡炭不满的说道:“白掌门,你这话算是什么?我要的是你的承诺,你就这么说说,能算数么?空口无凭,你得发个誓来。”

    白娴全没理会他,目光停在秦苏脸上,片刻,才微微叹口气,道:“就照着你的意思,秦师妹。”右掌抚胸,朗声道:“玉女峰掌门白娴,今日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承诺暂先放下与秦苏的恩怨,时限为八年。”

    胡炭嗤嗤笑道:“我呢?我呢?!你可别钻这空子!说放过我姑姑,却又来捉我!”

    白娴微闭起眼,神色显得庄重神圣,道:“这八年间,玉女峰弟子将不再搜集、探寻秦苏和胡炭两人的踪迹。也不会主动向他们出手,除非自保。此誓从今日生效,神明鉴证,若有违誓,白娴甘受天下同道唾弃。”

    胡炭听见她终于说到自己,这才不出声抗议了,只是口中咕哝:“哼!除非自保!这话多余极了,画蛇添足,真是小人之心!难道我会没事去找你们麻烦?谁有那些闲工夫?你们不来招我就万事大吉了……”只是见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谁都怀疑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不是真如其言。

    凌飞拊掌微笑,道:“好了!白掌门侠义为先,做出如此牺牲,让人感佩。秦姑娘,小胡兄弟,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么?”

    两人都摇头,道:“没了。”

    听见白娴果真起誓,秦苏绷着的心才倏然一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么?六年来时时悬心、寝不解衣的日子真的结束了?从今天起,她有了八年的安宁。玉女峰停止了对她的追杀,她可以回到以前心无所虑的日子了?

    可是,她还能回得去么?

    秦苏有些茫然,今日发生之事,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入庄来,本只想找到金角麒麟打听师傅的下落,可是峰回路转,事情一桩一桩的出现,发展下来,竟无意中得到这样的结果,玉女峰要承诺放弃对他们的追杀。

    这应当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吧,可是秦苏却没能因此就高兴起来。本应属于她的安宁日子,竟然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争取到,这让秦苏心里感到悲哀。

    白娴注意到她的神色,向前走近两步,却见两人都同时抬头看她,脸上生起提防之意。

    玉女峰掌门叹了口气。

    “秦师妹,十几年前,你我同在恩师手下学艺,谁会想到今日这样的情形?那时候手足相亲,互敬互爱,是怎样惬意舒心的日子,唉,今日……却变得比陌路之人还不如,非要生死相向,我心里真的很难过。但凡还有一点办法,我绝不会希望看见今天这一幕……这造化弄人之深,实在叫人心寒。”

    秦苏茫然的心里,瞬时又被刚硬填满了,她冷冷说道:“有的人私心过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欺师灭祖,杀害同门,所以才造成今日局面,关造化什么事情。”

    白娴道:“秦师妹,我们就不能好好说会话么?争了这么多年,我早就觉得疲累了,姊妹变仇讎,这实是一件哀事。若是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有化解的可能,我说什么也要换取过来……可是没有法子,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今日难得有这么多前辈出面调解,我们就不能暂时忘掉那些是非,说说姊妹的情谊么。”

    秦苏冷笑道:“姊妹情谊?当初你在光州向我出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姊妹情谊,你杀害蓝师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姊妹情谊?”

    白娴摇摇头,低声道:“你仍旧拿这些事来污蔑我。秦师妹,你变得不近情理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在山上的时候,你性情温柔,姊妹们谁不夸你随和,好相处?可是自从你认识了圣手小青龙,你就不再是从前的秦苏了。当初师傅那么苦口婆心的劝告你,你却干脆叛出玉女峰,唉,师妹,你怎么变成这样?”

    秦苏咬牙道:“以前我是傻,什么都相信你,所以任由你摆布,被你的诡计害到今日地步。只可惜了蓝师妹,只因看到……”

    白娴打断她的话,愠道:“够了!蓝师妹因你而死,你还一而再的推到我身上,你觉得这样有用么?难道你心里一丝一毫都不觉得歉疚?”

    秦苏气得浑身都发抖起来,她几曾见到过这样红口白牙翻覆事实的人物!她死死的盯着白娴,一时怒极而忘言。

    白娴缓了下口气,道:“算了,你变成这样,想也听不进我说的话。我不想跟你再作这些口舌之争,是非曲直,自有天下英雄明眼判断。我只说,这八年里面,你们好自为之吧,不要再作些令人憎恨的事情。我答应了众位前辈的要求,这八年时间里,就不会再追寻你们的踪迹。”

    秦苏气极而笑:“那我多谢你了!”

    白娴恍如未闻,皱起眉头,似乎在想心事,沉默了片刻,才又轻轻说道:“江湖是非之地,既然人在其中,总难免做些自己不情愿作的事情,秦师妹,纵然我不愿与你为敌,可是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法子,为了玉女峰的将来,我不能放任你们不管。但现在先不谈这些,我已经发誓放过你们,你就先把符咒交给道长吧,外面那么多人正在受苦呢,早一刻让他们服下符水,也让他们早一刻心安,你心中恨的是我,跟众位英雄可没有什么关系。”

    听完白娴这句话,凌飞等人绷着的脸都不由得一松。眼见师姊妹两个说起恩怨,逐渐要口角起来,众人都不免有些担心,只怕白娴一句话不对,惹恼了秦苏,再让秦苏变卦不肯交符,那就糟糕了。亏得白娴心中还记挂着这件事。

    秦苏心中怒极,这白娴就惯会施这些虚恩假惠收买人心。她发觉自己似乎又上白娴的当了,白娴从一开始就用言语激怒她,牵住她的情绪,让她一心放在仇恨上而暂忘了交符。然后等玉女峰掌门这轻轻两句话一说,众人的感激已全然转向。

    只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生气了,看见凌飞身后的两个蜀山弟子走上前来施礼,道:“有劳秦姑娘。”秦苏只得恨恨的瞪着白娴,从怀中取出定神符交给他们。

    凌飞接到符咒,脸色顿时霁和。对秦苏和胡炭说道:“秦姑娘,小胡兄弟伤势未愈,你们就在赵家庄休息几日吧,稍后让花姑和大师再好好看看,可别留下什么后症,然后等此间事情了了,我们再设宴向你们致谢。”说完,招手叫过一名赵家庄弟子,吩咐他带秦苏和胡炭到偏房休息。

    “小胡兄弟等等……”五花娘子却叫住了胡炭,一边对凌飞说道:“符咒给我吧,我先看看药性如何。”她还是不大放心,虽然有刘振麾和秦苏的证言,可是没有亲自验证定神符的克虫之效,她心里还是没有底。群豪这时纷纷起座,他们要到前院把消息告诉众人,安抚群情。

    “这符咒没有什么特别的使用方法吧?”五花娘子问胡炭。符法之道千千万万,绝大多数的符法是只凭施术者的灵气便可激活生效的,但也有一些特殊用途的符咒,必须用血、用水、火、土,甚或是一些奇怪的物件来做媒激活,才获得更强的效力。五花娘子虽然亲见了秦苏给胡炭治伤,但她实在分辨不出定神符的来历,只怕定神符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禁忌,所以有此谨慎一问。

    胡炭看着凌飞把一叠黄符交到五花娘子手中,微笑道:“没什么特别用法,和普通符咒一样。”他说话之间,眼角余光仍然瞟向白娴,留意着玉女峰掌门的一举一动。虽然白娴已经发过誓不再向两人动手,之前也向刘振麾提出要求,似乎也验证了这正是她装腔作势出去商议的真正目的,减去了胡炭不少疑虑。

    可是……少年还是不相信白娴就只有这些动作,他心里仍余着些微的不安。

    眼见着六七人已经快步走出厅外,玉女峰掌门却没有马上离去的打算,她恬静的微笑着,跟愤怒的秦苏对视,浑不受秦苏的情绪影响。曲妙兰站在她身边,也是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

    “她怎么还不走?”胡炭心中暗暗猜疑。

    这时五花娘子正在点头说话:“按照刘大侠的说法,这二百张定神符用来驱蛊应该是足够了,我们发现得早,中蛊的人应该不是很多。不过我们还是稳妥些好,要是这二百张仍旧不够,我们希望你再画一些出来,却不知你每日可以画出几张?”说话间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培着龙血的研碟,分开油纸。

    “如果材料备足,一天内可以画二十六七张吧,再多效果就不好了。”胡炭答道。便在这时,他看见白娴轻轻移动脚步,向秦苏走近过去。少年悚然一惊。

    “秦师妹,这下可遂你的愿了。”白娴的声音极轻,若非胡炭耳力极佳,又时时留意着她,只怕也听不到。

    “不过你别高兴,玉女峰历代叛徒,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也知道。”白娴说完话,脸上泛起温柔的微笑,同时身子微微一倾,似乎作了个裣衽的动作。胡炭看见她微抬起细白的右掌,五指微曲略如兰花,轻轻掠过额际,挽起几丝乱发。如花的容颜,衬着皓腕胜雪,细指如玉葱,润泽的指甲片,这真是一个直可如画的情景,美人掠鬓,目幽眉长,不带丝毫烟火气,优雅而恬静。可是,便在此时,一直恼怒着的秦苏的身子却陡然一震,然后,满室众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激烈的气息骤然提聚起来,瞬间爆发,同时还伴着秦苏狂怒的厉骂:“奸贼!”

    “蓬!”玉女峰弃徒这满含劲力的一掌,端端正正的打在白娴肩头。气浪一重重的向外扩散,灯火明暗,厅堂中响起了雷鸣般的空气爆裂声。虽然受三纲禁手反噬所限,秦苏的功力已经大不如前,可是经这几年的调养,她此时仍旧恢复到了先前的五成功力。这样蓄满劲气的一掌,仍足有裂石之威。

    时起仓促,谁又来得及拦护?白娴也只来得及护起一层薄薄的气壁挡在身前,狂暴的掌力便已经透肩而入,满堂人只听见玉女峰掌门痛哼一声,整个人如脱线风筝般跌飞出去。

    “姑姑!?”

    “掌门!”

    胡炭和曲妙兰同时大惊失色。胡炭快速向秦苏跑去,他心里全被惊诧填满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姑姑竟然会向白娴动手?这是白娴的诡计么?可为什么反而是白娴受伤?顷刻之间,他在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却得不到答案。

    曲妙兰来不及去扶起白娴,看见掌门受伤,她的眼睛登时红了,怒目瞪向秦苏,叱道:“你这个叛徒好不阴险!诓得掌门放过你,你却出手偷袭!”说话间右掌快速探出,曲指成爪,爪心笼向秦苏胸口。

    “住手!”胡炭瞋目大喝。在这刹那间,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心中一片雪亮!

    原来这才是白娴的后招!

    当真阴毒的机谋!难怪她先前发誓时留了话,说玉女峰弟子自保时可以动手。难怪她要出去跟弟子商议,还讨论了那么久。好一招苦肉之计!她果然是不肯就这样放过姑姑!

    一定是刚才那一刻间发生了些什么。若不然,姑姑绝不会突然攻击白娴的。胡炭心中有些发寒,他明明已经千般小心了,可是白娴仍旧可以在他眼皮底下使阴谋而令他无所知觉,这玉女峰掌门的心计实在太可怕了。

    四步。

    胡炭与秦苏之间,只有四步距离,可是这短短的四步,竟然如此遥远,还没等到他奔近,曲妙兰的招式已经发动了。胡炭目眦欲裂,隔远发力,向曲妙兰递出招式,只盼能干扰她一下,能延缓曲妙兰的出手。

    “啪嚓嚓!”那柔若无骨的五指之间,发出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雷电之响,蓝白的电光从皮肤下跳跃出来,在她指隙耀动。事情发生得太过突兀,周围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曲妙兰的行动也实在太快,从伸掌到出招,也不过短短一瞬。

    所以没有任何阻拦,那一柱缭绕着蓝色电光的气剑便如惊龙出海,笔直的刺向秦苏的心脏,这是一击夺命的招式!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秦苏这一下就必死无疑了。

    满堂众人,包括凌飞、宏愿、叶蘅,每一个人都看见了秦苏向白娴动手,先把白娴击伤,而曲妙兰心伤掌门,因愤反击,若是因此把秦苏杀死了,也是合情合理的,没人能责怪白娴什么的。毕竟,她和曲妙兰没有破誓。

    如果秦苏死了,那么这一切,就将以这样的结论留在众人心中。

    好在,跟在秦苏身边的是个多疑的少年。

    更好在,这个多疑的少年习惯于未雨绸缪,善于从微小的征兆中察觉危机,并小心作下布置。

    “嘶啦!”凝聚的气剑划破空气,发出布匹撕裂般的声响。那一条细长的霜带刹那间耀出了比烛火明亮无数倍的光华,秦苏仓促出手过后,劲力初失,此时再难聚起哪怕丁点法力护身,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雪白的光带穿胸而来。

    便在每一个人都认为气剑将把秦苏一穿而过的时候,变故出现了。

    “啪!”先是秦苏裙裾上一粒不知何时粘上去的米粒般的物事爆成粉尘。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变故。

    脆松石,也称震荡石,江湖中多有好事者拿来玩闹唬人,或是布设障眼术行骗。这些石头质地极脆,如同鱼卵一般结着薄薄一层外壁。它像阳结石一样,生在阳旺之所,但是蓄气之能差了许多,只可积蓄细微的阳力,因其外壁极薄,又附有阳气,所以对人的法力灵气感应敏锐之极,一旦隔身感应人的法力,只要范围内的强度够大,石头便会因共鸣而震爆。

    这石头虽然少见,却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事,而这些特性虽然好玩,但既无益于伤人,亦无益于自保,所以一般也没有什么人看重它。

    然而,在某一领域,它却是方家心中的无价之宝!脆松石可以积蓄施术者传输的灵气,这是甄别不同人功法的关键,而且,石头爆破时逸散出的些微阳气,就可以打破经过精心布置的阴阳平衡。

    这意味着什么?

    阵法之媒!

    “咯!”秦苏身前身后,脚下的青石砖有几个地方微微骨突出来。

    如同机括激活了,几乎便在同时,更大的变化出现了,只“轰隆!”一声巨震,如山石之倾倒,房间里面飚起了狂风!秦苏身前身后,无数石砖崩飞,尘土飞扬,碎泥如雨向四面抛洒,“啪啪啪啪!”的急声若雨打芭蕉,瞬间便染黑了三面白墙,而蹊跷的是,任凭外围崩石裂土,嘈如江潮,但秦苏身周两步方圆内,地上的石板却纹丝不动,石面上微尘不起,只是每隔半肘距离,青石板上便无声旋裂出一个人掌大小的蛛网状裂痕,这些裂痕前后连接,环成一个大圆,正好将刚才秦苏胡炭所站的位置围成一圈。

    胡炭先前在地上胡写乱画的痕迹这时也显出了真容。

    “逆”“沉”“慑”“斗”“阵”!(,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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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字厚重凝实,横笔如粗木,竖画如石条,分占住秦苏身外五角,布成五行生克序表,每字又辐射三团裂痕,正成三才护正罡之势。

    这些字迹虽然稍显急促,虚实间架全无,然而每一笔都是丰腴肥厚,落劲极重,此时岿然浮凸在石块之上,维持着一座坚若城壁的阵法,稳若泰山,如同铁铸!

    曲妙兰这一招声势夺人的气剑,只挨近秦苏胸前,便被鼓荡不息的乱劲化解掉了,啪啪作响的电光也被阵中暗潮汹涌吞噬一空,这必杀的一击就这么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见到这惊人的一幕,无不心中震骇。蒋超、游泽通几个另怀心思的掌门更是面色微变,望向胡炭的眼神多了点复杂的意味。然而还没等到凌飞诸人有所表示,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却又紧跟着出现了。

    曲妙兰一击无功,脸色微沉下来。右抓虚抓不变,只低叱一句:“着体!”,锵锵锵锵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恰在这时,胡炭的干扰之拳已经袭到,曲妙兰竟然不闪不避,任拳力击到身上,身子都不晃一下。众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见她莹白如玉的手爪在一瞬间变作铁青之色,这支诡异的手在残余的灯火下闪着幽幽乌光。

    “住手!”正在商议着的几位前辈都站了起来。

    “杀!”曲妙兰喝道。

    呼啸的尖声瞬时盖过了乱雷般的爆响。

    风潮激荡!碎衣成蝶,这是染着鲜血的蝴蝶。

    不管室内室外,几乎所有人都被两力冲撞时释放出的巨大风压吹得透不过气来。曲妙兰的第二招,威力要比第一式大得多了,对阵法的冲击更是远超先前!众人都不意想这无形的招式有若斯威力,每个人都衣袂狂振,厅里无人坐着的黄梨木座椅也东倒西歪的翻跌开来。

    胡炭的阵法虽然神妙,然而短时之内,布下的阵式终究不是无敌的,在曲妙兰的第二招使出过后,层层叠叠旋出的裂纹也再难抵御,地面上浮起的五个字瞬间便被抹平了四个,只余一个“慑”字,也变得破碎残缺。

    然而,终也幸得阵法的两次阻挡。

    秦苏受伤了,但没有伤在要害。陡然遭袭的玉女峰弃弟在曲妙兰的无功的第一招过后,及时反应过来,刚好来得及在第二招临体之前微偏身子,以肩侧代过心脏部位。阵法的防护还将曲妙兰的攻击伤害减至三成,让她免遭致命的伤害。

    但曲妙兰的三成功力,仍造成了令人震怖的后果!

    秦苏的肩头,几乎被齐根切掉了,一道三指宽的槽型伤口从她左臂上端斜穿过去,从颈侧冒出,伤处血肉模糊,鲜血狂涌。玉女峰弃弟面如金纸,立时仰面翻倒。

    “姑姑!”赶进两步的小童惊慌的喊道,他万没想到自己的阵法竟然还没挡住这个玉女峰弟子的攻击。狂怒之下双拳齐出,曲妙兰对他虚弱无力的攻击当然不屑一顾,但对小童的毒物却颇为忌惮,当下无暇去查看秦苏生死,只将手爪一拂,狂暴的劲风便将胡炭的攻击尽数化解掉,还把少年压得连退两步。

    “我跟你拼了!”胡炭咬牙切齿的大叫,扯下两只衣袖,急蹲下来,双掌交错按上地面。灯火掩映,凌飞等人都看得明白,少年细细的小臂上居然印着两个奇怪的符咒。

    “这小鬼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想。

    “天魂见体,地魂见相,尸狗伏矢雀阴吞贼浊鬼坐向,朝南山落中阳……”胡炭以一种奇怪的腔调吟哦,语调由低到高,愈来愈尖厉,仿佛一个人在满怀怨恨的诅咒。短短数字音节,竟然森然可怖,让人听了心底发寒。曲妙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咒语的古怪,不敢大意,转正面对胡炭,乌爪偏向,也指向了胡炭。

    “如令塑形!”

    “呛!”凌飞明知喝不住这两人,腕间弹出了天罡剑,向下跃来,叶蘅的一支手指也指向胡炭和曲妙兰之间的空地,濛濛水汽在她指间凝聚成了一团眩目的光点。

    胡炭的招式发动了。便在他手臂上的两个符咒倏然膨胀发红,边缘迸出鲜血过后,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鼓包迅速拱隆出来,将他的手掌瞬间拱高了四寸。

    胡炭的手迅速缩回腰间,捏破了几个瓷瓶。

    “腾!”土包炸裂,大片的泥瓣向外张开,如同一朵巨大的泥花顿然绽放。

    没人能说明白这破土而出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从土包中飞出来后,迅速扑向曲妙兰,却在半空中被叶蘅突然凝出的冰幕弹了回来,蹲踞在胡炭身前低声咆哮。浑身土黄,大如犬,四足,奇蹄,背生鱼鳞状的软甲,鼻额双生角。就是见多识广如章节和五花娘子等人,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杀了她!”胡炭恼怒的瞪了叶蘅一眼,再次呵斥小兽向曲妙兰攻击。那只小兽猛的伏身低蹿过去,化作一溜黄烟,速度快极!

    “小胡兄弟不可!”凌飞说道,天罡剑挥起灿然一片光幕,小怪物正低头猛冲间,蓦然察觉前方凌厉的剑气,不敢硬撞,前蹄发力一个倒翻,重又蹲在胡炭面前,这次它瞪圆了桂圆一般的红眼,向凌飞呲起尖牙。

    胡炭和玉女峰刚达成和解协议,凌飞可不希望两方又这么不明不白的再成仇敌。

    曲妙兰从微愣中回醒过神来,不再理会胡炭,手爪又转向了秦苏。她竟是一意要伤害秦苏的性命,哪知就在她功力凝聚的刹那间,听见“嘀!”的一声微响。清脆柔和的笛声从厅外传来。

    宋必图!

    玉女峰弟子立时感觉到了身后那股巨大的危机,她的身子陡然僵硬起来,然而,真正让众人震骇的事情便在此时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玉女峰,这个在隋真凤失踪后便一再被人轻贱的女子门派,还藏有这样的高手,而这个看似平凡的玉女峰弟子,竟然会有如此表现!

    曲妙兰不是那些捕快!她只在一僵过后,俏脸一沉,肩头扭动,居然便从锁定中挣脱开来,然后,她迅速的抬起一直低垂的左掌,乍开四指,遥对宋必图!

    是四指。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曲妙兰的左掌,只有四根手指,无名指中套着一枚暗淡的铁戒,而紧挨着无名指、原本应该耸立着小指的地方,已经齐根而平。

    曲妙兰就这般伸展双臂,一爪对着秦苏,一掌对着宋必图,满蓄劲气,俏脸生寒。宋必图自没想到自己的锁定竟然被人挣开,这可是他从来也没遇见这样的情况,微一愣之后,迅速调整功力,这一次红色骨笛发出了一串清冽的音符。这也不再是先前温和的曲调了,其中冷峻萧杀的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师傅之命即是真理,他不能容许曲妙兰在蜀山众人面前继续伤害秦苏。

    曲调一变,曲妙兰身上受到的压力登时倍增!

    “啪!”玉女峰弟子束发的银环便在此时炸裂开来,灯火尽灭的一刹那间,所有人都看见了曲妙兰的长发蓬然散开,强大无俦的气息从她身上狂涌出来,刚刚沉静下去的厅室再次荡起狂潮,这一次不惟黄梨木椅子遭了殃,顶棚上的螭首风灯纷纷裂成碎片,被黑泥染污的墙面,白垩被劲气碾碎,也在一点点剥落。

    “住手!妙兰!”白娴的阻止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玉女峰掌门受伤不轻,秦苏的那一掌将她的右肩骨击脱了位,还在她手臂上开了个口子。她强忍着疼痛站起,喝住杏眼圆睁快要发飙的弟子。

    可是曲妙兰竟然不听吩咐!她狠狠的盯着宋必图,左掌仍在不断提聚功力。宋必图一脸凝重,这时他也意识到了,他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曲妙兰的功力,只怕并不在邢人万之下!那股庞大的气息竟然给他难以抵御的栗然之感,这是他习艺以来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砰!”电光火石的交接过后,宋必图被震退了三步,蜀山高弟果断的打开玄关术,“开!”

    “必图停手!”便在这时,凌飞的声音喝了起来。“曲姑娘也请住手!”有人施起照明术,在亮光忽起的一刹那间,众人恍惚惚似乎看见曲妙兰背后一团巨大的黑影一闪而没。

    “妙兰!你不听命令么!?”白娴威严的喝道。

    曲妙兰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可是仍旧不甘的盯着宋必图,手爪也仍然对准了秦苏。这时众人也隐约的察觉到了,这个玉女峰弟子和掌门的关系,只怕不那么简单。

    “暗波叶徳、图文向卯……”白娴竟然说起了旁人听不懂的语言,这语句既非契丹语,亦非吐蕃回鹘之属,厅中众客多有与这几国打交道的人,能分辨的出来。这四节一顿挫的语句倒像是什么咒语,只是谁也不明其中含意。

    “习维索朵而……”

    曲妙兰面色一凛,对着宋必图的手掌终于缓缓垂下来,披散的黑发也将渐次收拢。可是谁也料不到,这眼见就要平息的一场争斗,却被一个莽撞的人物重新挑起了。

    “好哇!想打架?!”听这声音,不用说正是蜀山派那年轻好斗的豢龙师。凌飞和叶蘅等几人都是心中一惊。

    祝文杰刚才听见前院有斗殴,早就心驰神往。在白娴出去商议的时候,便寻得空儿,悄没声息的离开凌飞,跑去看热闹。此时回来,正好看见曲妙兰和宋必图的对峙,让祝文杰惊讶的是,一向冷静自如的师弟,此时竟然被人逼得打开了玄关术,显然对手极为了得!兴奋的豢龙师也没想过其中到底有什么过节,也没想过要先了解内情,满脑门便只是:“有高手!要打架!”

    “蓬!”豢龙师一踏进门槛,脚下便踩出了一大团剧烈的火花。两个脸盆大的火圈以他足底为中心向外扩散,然后围而不聚,缭绕的火气沿着他的足踝向膝盖上行,迅速没于股间,神采奕奕的蜀山弟歪了歪肩头,微一招手,蓬勃的火苗便在右臂间旋炸开来,一个虚晃晃的红色龙头在通红的焰云中凝聚起来,头角峥嵘,须鬣宛然,然后抽出身躯,一圈圈缠在他的手臂上,昂首怒视向前方。

    “让我来会会你!”祝文杰叫道。

    “文杰不得莽撞!”凌飞只来得及叫这一句。

    祝文杰已经找到了正主,踏进门后,见厅里那个美貌女子横眉竖目,正伸掌对准宋必图,知道正是敌人,便照着曲妙兰“破!”的暴喊一声,这是凝聚了龙啸的摇魂之术,法力岂是小可!左近众人,包括内室的胡炭,无不脑子一晕,如同顶门被巨物砸中,耳中嗡嗡震鸣。

    不用说,首当其害的曲妙兰,受到的影响更加巨大!祝文杰知道自己这一喝断然无法伤敌,在喝声一完过后,直挥冲拳,呼啸的火龙登时脱臂直去。隆隆的轰鸣声竟然如同天雷临顶一般。

    陡然遭袭的曲妙兰,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起来了。她撇下了秦苏,乌青的右爪愤然一抓,便将扑近而来的咆哮的火龙掐脖捏死,火星迸散一亮而灭。然后瞬息之间,“砰!砰!砰!”的空气爆鸣声以比先前激烈数倍的速度骤然响起了,曲妙兰本已渐次垂下的黑发又再次激扬!

    “咦?!”鲁莽的豢龙师没想到敌人如此棘手,轻描淡写的一招就将他的攻击挥散了。他倒忘了,能将宋必图迫开玄关术的敌人,又岂是易与之辈?

    凌飞和叶蘅两人,早在曲妙兰气息狂涌而出的刹那间察觉到不妙。两人抢了出来,一挥剑网,一封冻气,拦在曲妙兰身前。

    曲妙兰身后的黑影终于再次显出了轮廓。

    那是两片巨大如同黑翅般的模糊暗影,从曲妙兰背后直展至房梁,它的边缘并不稳定,时缩时放,似乎被不明的力量束缚着大小,表层上有波纹一圈圈向四面扩散,又时时向外鼓突着莫名的形状,仿佛里面有活物挣扎。

    “嗵嗵嗵嗵嗵!”暴烈的一连串锐响,狂怒的玉女峰弟子终于出手了。

    坚冰竖壁,寒气在内室发散开来,就在这顷刻之间,一幕冰墙陡然自地面立起,直接顶棚。可是曲妙兰的劲力之狂暴,连控冰之术天下无双的叶蘅也无法完全抵御,物力接及,冰墙上很快便被凿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仿佛有千百只尖锐的爪子在抓挠一般,很快便将六尺余厚的冰墙凿穿,所幸后面还有凌飞的剑网,在第一掌门的奋力拦护之下,已近强弩之末的这一招才终于消解于无形。

    正前方因有两大高手的法力护持,还没有看出什么大影响,可是厅中没有防护,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在曲妙兰身后黑雾突涌的刹那,胡炭的胸口便如被巨锤撞击,再也支持不住,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来,倒在地上。那只塑魂化出的土狗,只哀鸣一声,散成点点黄沙,瞬间被狂风席卷一空。而厅中一切木制之物,在曲妙兰法力甫出时便尽数碎为齑粉,四面墙壁陆续震裂,大片的墙皮剥落,墙面上巨大的裂纹如被锋利的巨斧劈开,内外洞明,冷风从破口处涌了进来。

    “曲姑娘请冷静!”不得已,凌飞的喝声里只得用上了镇魂功法。

    “努习贝叶,蓝其杜!”白娴的这声叫喊声里也带上了愤怒的意味。

    曲妙兰这才停了下来,她冷冷的注视着祝文杰,胸膛起伏,眸子里面的杀机令人望而生寒。可是斗性正旺的豢龙师兀自不觉,他刚才在曲妙兰出招时,使出龙皮术护住自身,并没有看清厅里的凄惨状况,此时面前鱼鳞状的土墙正在崩落,祝文杰又再次鼓劲:“好哇!果然厉害,是个劲敌,你再接我……”

    “混账东西!”凌飞终于怒骂出来,他怒目瞪向祝文杰。豢龙师吓得咽下了后半句话,把头缩回皮墙之后。

    “格可尼西吐缺!”白娴严厉的喝斥道。曲妙兰撤回满身功力,默默无言的回到掌门身边。众人见状,都不由得有些奇怪,以曲妙兰如此骇人功力,足以横行天下了,怎么会如此听从白娴的命令。看来,这个玉女峰掌门实在不简单。

    凌飞心中也存了老大疑窦,他深深的看了曲妙兰一眼,但此刻无暇去探究这两人之间的秘密,他快步向胡炭倒下的地方跑去。

    “小胡兄弟!你怎么样?”

    “哼!”小童的痛哼从灰尘堆里传了出来。凌飞心中一宽,只要人还没死,那就不是太糟糕。

    那边也有人扶起了秦苏。秦苏受创颇巨,流血过多,此时已经晕了过去。五花娘子见状,弹指激燃两张定神符,制了符水给两人喂下了。满厅人就秦苏和胡炭二人功力最弱,所以也只这二人受伤。

    便在众人忙着救治姑侄俩的时候,“啊!”的一声闷叫,门外又有人呼痛起来。

    难道还有人受伤了?众人都皱起眉头。可是很快,这疑虑就被接连不断的呼号声打破了。因为那叫声突然变得惨烈起来,凄惨的声调让人毛发皆耸。

    “啊!啊!疼!疼!好痒!好痒!救命!”

    蛊虫发作了!

    在场所有人,无不顿时变色。(,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三章:众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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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众望

    “快把他抬过来!”五花娘子喊道。

    外面众人手忙脚乱,赶紧把中蛊者抬进室内。可是左右四顾,竟没有一处可安置的地方。曲妙兰刚才雷霆一怒,将这精舍里面的家什毁得干干净净,所有木制之物全化成碎粉了。

    “换个房间。”凌飞拿了主张。

    蛊虫发作的是齐州鹜山派的掌门郑同希,这个原本性格稳重的北方汉子,此时被蛊虫整治得不住厉声惨叫。四名功力深厚的掌门手腕加劲,竟然都险些压制不住他。

    此时幼虫仍未破卵出来,但虫卵在温暖血肉中寄养,逐渐变活,开始泌出毒汁,这样的疼痛便已经让人抵受不住。众人见郑同希壮大的身子时而佝偻紧缩,蜷曲得如虾米一般,时而又冷而发颤,牙齿格格作响,时而又剧痛难熬,不住打挺,满身劲力灌注双拳,毫无意识的四处挥舞。时而又痒不可当,双手十指拼命的在身上抓挠,将肌肤都撕成一条条的,当时无不心生寒意。向来只听说罗门教的蛊毒厉害,但是只凭想象,谁也难以体会那令人毛发皆耸的惊怖,及至亲眼目睹之后,方觉其中可怖。

    一行人脚不点地,抬着郑同希跑向另一间房舍。路上五花娘子就已经灌他喝了符水,可是直到入舍,把人抬上床,郑同希仍没有丝毫缓和过来的迹象。一众宿老都满怀忧虑,只担心这定神符竟然不能祛除蛊虫,那就糟糕了。

    然而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五花娘子将符纸分了大半出去,交给几位颇具名望的掌门,让他们出去起大锅烧水,时机紧迫,也无法商量什么细节了,众人接了符便走,好在赵家庄的弟子们伶俐,早有人到杂役房报传,很快便在前院和水榭前各支起一口大锅烧水。

    前院群雄此时已经得到通报,知道胡炭交了二百余张符咒来救大伙儿性命,忧惧的情绪也渐都平复下来。大伙儿都亲见了定神符的疗伤神效,果是非同凡响,又听中原大侠一番渲染,每个人都不怀疑此符当真能够驱虫。

    五花娘子判断的两个时辰化虫是准确的。只是人的体质有差异,发作也有先后,与其他病症不同的是,此时越是身体健壮,血脉洪壮的汉子,反而化虫愈快,反倒是那些气血不善的羸弱弟子,发作得慢些。在郑同希发病后不久,前院也便陆续有人翻倒了。中庭水榭里有两桌人着了道儿,东西两院又各有三席,共是八桌人中蛊,当然,一席八座,也不是所有人都中了招,有些英雄素不饮茶,又有些来得晚,忙于填腹未暇饮水的,倒免受这突来厄难。

    四十余名汉子前后发病,惨声大作,一时庭院中凄云惨雾,如遭末日之难。赵家庄的四邻不知道庄中发生了什么状况,数十户人家皆惶惶不安,烛火尽数燃起,男女老少都披衣出来,探头探脑的张望,还有把声音听得真切的,早把事情报上府衙,知府差了人来过问,好在赵老爷子人面广,门房里面塞一封银子过去,那问事的便打马回去了,只报说庭中聚饮,有人饮酒过量。

    这些都是外面闲话。

    庭院里,身临其事的群豪们,心情却和外面那些寻常百姓大不一样。千百人,各有千百心思,庆幸的,愤怒的,悲伤的,有见同桌皆病,而自己独幸汗透重衫的,有见仇人中虫而心中暗喜的,有见亲友受难而恨不得舍身以代的,不一而足。未中蛊的群豪见到跌在碗筷堆里翻滚呼号的中毒者,无不栗栗自危,罗门教的蛊毒如此厉害,实是教人惊怖。

    凌飞一脸愁容,带着祝文杰和宋必图前院后院两头跑,在弟子出道的典礼上发生这样的不幸,蜀山掌门再也难能维持镇定气度。他现在满怀焦灼,眼见着定神符水服下去顿饭功夫了,可是四十七名受难者仍未见有一人减轻症状,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难道定神符竟然不能治虫么?”蜀山掌门心中不由自主的冒出这样的念头,只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中原大侠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物,在这样人命关天的时刻,更无乱开玩笑的可能,何况还有秦苏的亲口承认。

    “或许这治虫与治伤有些不同,杀虫总有个过程,不能这么快就见到后效吧。”

    凌飞心里还有一丝侥幸,想:“即便定神符不如众人认定的那么神效,不能将中毒者彻底治愈,但就是退而求其次,能抑制一下也好啊,只要给五花娘子缓出时间,让她配出解药,那便不枉这一番努力。”

    可是……为什么到这时还没有发挥效力?为什么中蛊者的嘶号声仍如初发时那般让人惊心?

    难道是这蛊虫太过特殊,连一向克虫甚效的定神符都失了威力?

    这是凌飞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他拼命向往好的方面去想,可是这个答案却如同蛰伏在雪地中的草根一般,他越不想去理会,念头却愈却执拗的伸出细芽。凌飞想起五花娘子先前的祛虫丸也失去效用的事情,只觉得周身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糕了。

    要是今日四十余人死在典礼上,中原术界这次的跟斗就摔大了。而蜀山的名声,也将受到巨大损害,不管怎么说,作为东道主,严密把关之下竟然还被罗门教恶贼所趁,终是脱不了这疏忽之罪。

    而中原数百门派的聚会,竟然被一个邪教搅得如此凄惨,这对中原术界士气的打击,将是无可比拟的。

    “师傅!师傅!救命啊!疼!”

    “归显忍着点!你们服下药了,很快就好……忍着点!”

    “疼啊!啊!啊!又痒又疼……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受不了啦!我不要活了!”

    “……掌门你怎么样?!不行!掌门还是难受!他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焦灼的问询声,惊慌的求助声,以及故作镇定的安慰,激昂的鼓励,跟伤者凄厉的惨号交织在一起。

    而旁观者的议论,也渐渐带有了惊疑和愤怒的躁动。不安的情绪又开始悄悄蔓延。

    “怎么这么久还没有缓和的迹象?”

    “符水无效啊!这都两刻钟过去了,他们还这样!”

    蜀山掌门满怀忧虑,对这些声音只作听不见,在前院转了一圈,眉头愈锁愈紧。前院群豪与郑同希的症状颇有不同,郑同希在症状初显时便被五花娘子同时灌了自配的药水,此时虫卵未破,而前院诸人只是饮了定神符水,此时幼虫已发,正向骨骼中钻挤,病者周身都坟起硬硬的鼓包,如拳头大小,不红不肿,内中却如包容了千万只蚂蚁一般疼痒难忍,让人忍不住抓挠,但任凭你把肌肉抓破抓穿,也不能减轻丝毫症状,因蛊虫钻身入骨,在内啃噬,若不能将虫子彻底杀灭,这疼痒便永不消失。

    每一个中毒者都服用了定神符水,而且还是加量的,人少符多,所以惊慌心切的群豪便给伤者每人服下了三张符咒,然而这样的猛药依然不能减轻众人的痛苦。扯心裂肺的哭喊和声嘶力竭的呻吟声布满了整个庭院。

    蛊虫破卵时最是凶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眼下这关,正是群豪生死存亡之时。是死是活,只看众人的造化了。凌飞视察了一圈,心情沉如灌铅,只吩咐赵家庄弟子对伤者严加关照,转身便又向后院飞去,他现在需要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

    定神符,真的有效吗?

    刚才五花娘子就化了一盏符水,倒进培了龙血的研碟内,要看看定神符是否真的能够克制蛊虫。

    掀帘进门,凌飞还没来得及问话,五花娘子已经抬起一张愁面,看见是他,向他摇了摇头。

    “果真无效?!”蜀山掌门心凉了半截。他一眼看见摆在小矮几上的研碟,橙红双色的龙血之上,浮着一层黑灰,碟子里,在五花娘子隔出的一小块空处,透明的符水将蛊虫浸泡在内。

    蜀山掌门的猜测并不全对,定神符对抑制蛊虫还是有点用处的,只是效果甚微。符水下面的小孔里是仍然微泛起气泡,但比龙血下面频繁冒出,如烧水欲开般的情况要轻多了,不过得到这个答案凌飞并不感到安慰。这样的作用与毫无作用没有区别。

    “叮!叮!叮!”密集的声音像是啃在众人心上。满室人都陷入难堪的沉默当中。

    “怎么会是这样?!”蜀山掌门喃喃说道,愤然抓在门框上,连木带石抓下一大块来。

    “刚才我就已经叫人赶去邻近府县,将各处药房的女贞子、经霜荷叶都采买回来。”五花娘子安慰他,“若是顺利,三四个时辰后就能返回。”

    三四个时辰?

    瞧群雄挣扎得这般惨烈,他们能熬到三四个时辰以后么?凌飞想起刚才看见梅花剑派的一名弟子因痛痒不可当,奋力将肚皮一把撕开的惨状,心中烦恼不已。何况,即便他们能够熬到三四个时辰,五花娘子的药水还能克得住幼虫么?服下药水,也只不过能将痛苦延缓一个时辰发作而已,一个时辰以后仍旧这般状况。

    凌飞真的感到束手无策了。

    千防万防,竟然还被罗门教下了蛊虫!这邪教到底用什么手段,渗得进如此严密的防护之内?……该死!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治这蛊虫?

    脑中纷思杂乱,还没有一个清晰思路,一个噩耗紧接着又来了。门帘响处,章节满脸凝重的踏进室内。

    “有两个人熬不住,已经不行了。”

    满室人沉默的望着他,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清晰听到。

    这么快就有人死亡了!

    “双象岭的沈寨主和花溪谷的叶谷主趁看守的人疏忽,自己击碎喉节自尽了……还有洪瀚堂的一名弟子,不过旁边人出手快,拦住了他,他只受了重伤,”章节摇着头说。“我已经嘱咐沈寨主的亲随和花溪谷弟子回去报丧,尸身暂厝在西院里,等报过官府再行处理。”

    花溪谷的叶传艺竟然死了!众人面面相觑,叶传艺刚刚还跟胡炭交手,生龙活虎的,可是转瞬之间就这么凄惨离世了,不能不让人心中触动。众人虽然素知江湖行者命如朝露, 旦生夕死,可是……这才多长时间啊,不过两个时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消殒了,思想起来,仍旧让人心中发寒。

    “砰!”有人重重的拳掌相击,咬牙切齿的咒骂:“该杀的罗门教!如此歹毒!”

    “这么多人盯着,他们竟然还能钻得进来!我真感到奇怪,这些狗杂碎是属蛆的么,脑袋这么尖,有缝没缝都能找到机会害人!”

    安静了一霎,不知是谁又咒骂了一句:“还有那阴险的小贼!我们全被他骗了!”

    提起胡炭,怒火登时在众人胸中燃烧。在找不到罗门教贼人的情况下,胡炭这个替罪羔羊很自然便成了愤怒的宣泄对象。

    胡炭出身来历不清白,原本就让群豪不齿,再加上刚才在交符时百般刁难,更让每一个人心中都存了芥蒂,到这时,见到定神符竟然无效,众人一番辛苦竟然作无用功,更耽误了宝贵的时间,谁还能理智下来?有一人开了口,瞬间便众口附和,只不多时,房间里二十多人,便有近半数人对胡炭大加咒骂。

    “若不是他拖拖拉拉,大开条件,我们怎会耽误这么多的时间。”

    “是啊,近一个时辰呢,有这工夫,让花姑和大师潜心思索,怎么也能探究出点眉目来了,可是……大家都让这小贼给坑苦了!”

    “他妈的,早知道这破符一点用都没有,刚才也不用跟小贼这般客气!刚才瞧他模样,我就恨不得一个耳括子甩过去。”

    凌飞、叶蘅几人皱着眉头不说话。

    几个宿老虽然因定神符治蛊无效而对胡炭颇生不满,但也没有像众人这般义愤填膺。毕竟,当时一力指证定神符能够治蛊的,并不是这个顽皮的小童。

    还是章节出言公道:“这事不能怪他,事先他也什么都不知道。说定神符治蛊有验,都是我们自己提的。”

    正议论间,门帘再掀。赵东升裹着一身冷气踏进屋来,后面还跟着傅光远等几名弟子,看见寿星公一脸阴郁的神色,每个人都是心中一沉。

    “又有四个人差点不行了,”碎玉刀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太难熬了,几乎每个人都想求一死来解脱……若不是看护得严,现在死的就不止两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蛊虫,项山派的罗长老何等英雄豪杰,可是竟然也捱不住,一个劲的只想抓破喉咙……唉!”老爷子说完,长长的叹息,刚才出门应客时那番矍铄神采已经荡然尽失。

    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房间。再加上病榻上郑同希胡乱的嘶叫,越来越剧烈的扑腾声,众人只觉得心如灌了铅般沉重。

    默然心伤之际,门外又传步响,这次来了六七人,听踏步声又急又重,杂乱无章,不难猜想来者的忧急心情。

    “花姑!凌飞道长,定神符怎么没有效果啊!双象岭沈寨主还有花溪谷叶谷主都死了!”人还未进门,已经打雷般扯开了的嗓门喝问。

    “我的师弟也要不行了!大家快想想法子!”另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掀帘进来,当先一个矮胖怒汉,领着身后六个怒容满面的人,正是刚才领了符咒去前院烧水的蒋超几人,当先的是兴元府鲁家镇好汉鲁送拳,“不是说定神符能够治虫么?怎么……怎么……”那师弟将遭不幸的掌门话没说完,就被蒋超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打断了:“那姓胡的狗贼呢?没在这里?他妈的,我们全上当了!我的徒儿被他坑死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三章:众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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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节到了,又是一年禳灾祈福之时。在这里,十三给每一位读者送上祝福。 贫寒之士,实在无以为祝,就只能多更一章为众位兄弟姐妹佳节添兴了。众望(三)已经上传了,到中午12点即自动更新。也望众人新的一年百毒不侵,灾祸不临,平安快乐。

    “这定神符不对。”

    这时中原大侠说话了。刚才他一直在榻前默默照料病人,仔细的检查过郑同希,刘振麾发现鹜山派掌门自饮过符水后,心跳仍是骤如擂鼓,而周身血液如沸,都涌到肤表上来了,那个胖大汉子此时如同刚被滚水泡过一般全身通红,那是蛊毒入血,激起身体反应的症状。郑同希被五花娘子一连灌了七盏符水,药力要比前院众人大得多,可仍旧是这个状况。

    “当初我看见小青龙用符,那是下符立效的,可不像现在这样。”

    “这符是假的?”

    “什么?难道那小贼竟然拿假符骗人?”一人怒极而喝。“我去劈了他!”

    “不是这样,”刘振麾摇摇头,道:“刚才符咒治伤有效,咱们都亲眼瞧见了,那确是定神符无疑,只是效力差得多了。我猜想……只怕这孩子年纪太小,功力不足才会这样。”

    众人想想,刘振麾的推断也不是没有道理。胡炭才不过九岁年纪,便是从小练功,法力又能深到哪里?刚才这小贼上蹿下跳,在群豪之中突围,凭的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只是仗着过人的机变和许多阴毒手段才得如此。若论真实本领,小鬼那三招两式还不让众门派首领瞧在眼里。

    一时众人都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喃喃说道:“那怎么办?他功力不高,那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练起来的啊……唉!圣手小青龙也没在这里,可是就算他在,料想也未必肯替咱们画符。”

    这话道出了众人的心声。蒋超几人虽然不语,可是心中也果然这般想。“若是老贼在这里,肯出手施救,我的徒儿就可以免受不幸了……可是他肯救人么?这老贼如此之坏,只怕还会多捅上一刀也未可知。”

    当中就只有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持有不同看法,二人都知道胡炭的灵气并非来自自身修炼,符咒有效与否跟年纪没有多大关系。五花娘子摇头道:“恐怕小青龙亲自来也没有法子,这蛊虫非常怪异,与我们过往所知都不一样,三花七叶祛虫丸和对它们一点影响都没有。你们也错怪了那个小娃娃,他说了,他的灵气不是自己修炼的,是由别人转注到他身上的。”

    刘振麾微微一笑:“那孩子说谎的。”

    两个医师都愕然的望向他,刘振麾道:“你们没发觉么?那孩子很有心计,哪会那么爽快跟我们实话实说。当初在阳城,圣手小青龙可亲口说过的,他的功法修炼了十几年,定神符才有如此神效。”

    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都皱起了眉头。

    “那孩子一直就在说假话,刚才还编了故事,难道你们相信那是真的?他说在他小时候,胡不为画符时灵时不灵,呵呵,按他的故事来算,那时这孩子正在一岁到两岁之间。而当初我在阳城遇见他们父子,这孩子也差不多正是这个年纪。可是那时胡不为却因用符通神而搏得圣手小青龙这个称号。试想一下,一个人怎可能在短时间变化如此之大,便算胡不为是个奇才,也不会一年之内由一个二流医师变得如此厉害吧。”

    “我早知这小贼满口谎言!”蒋超愤怒的一拍大腿。“……对了!说不定他还藏着什么救人的手段没使出来呢!”

    “不用想了,”刘振麾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还太小,学不到什么厉害法术的。倒是胡不为……若是他在这左近,事情就好办了。”

    “圣手小青龙已经销声匿迹这么长时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他怎么可能在这附近。”

    “是啊,有六七年了吧?很长时间没听说到这个人了,要是他还活着,怎会这样安静。”

    “谁知道呢?”一个掌门翻着白眼反驳,“有其父必有其子,瞧这小娃娃这般狡狯,他爹爹也不会蠢到哪里去,哪能那么容易便死?说不定潜在什么地方,只等大伙儿忘了他的劣迹再出来走动。”

    “那他的耐心也够好了,这么些年听不到他的消息,对了……你们都没收到什么讯息吧,有没有说他被人弄死的?”

    “没有,六年前他还在光州露过一面,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我说呢!”又一个掌门恍然大悟,“以玉女峰那样的实力,这几年竟然没能奈何得了一个弱女和一个娃娃,若说这两人没有帮手,打死我也不相信!”众人刚才都见识到了曲妙兰的一怒之威,对这个推断深以为然。

    一时间,众首领们心透灵犀,互相对望,均是双眼发亮。

    “当真是奸贼!好不阴险!”胡炭横眉立眼的说。

    “亏得我小心布了个阵法,若不然,真叫这坏女人得逞了!”

    秦苏正在跟他解释刚才她向白娴动手的原因,与胡炭怀疑的一样,秦苏果然是被迫动手的。白娴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使了个谁也看不出来的阴招,逼得秦苏出掌解除危机。

    “清风指”,是和三纲禁手一样,有着特殊用途的功法,属于玉女峰的秘传之术。

    玉女峰是个纯粹的女子门派,历代所收弟子皆为女徒,而江湖险恶,女弟子们在外行侠仗义时,所遇到的可不仅仅是生死风险,还有失贞之祸。对玉女峰众人来说,失贞,是比死还要让人畏惧的结果。

    江湖上的败类从来就不会缺少,奸犯之事年年都有发生。不惟玉女峰如此,即便强盛如青叶门,弟子们可也没少遭受到这等灾祸,只是玉女峰功法稍逊,所受者更众罢了。数百年来,玉女峰的前辈们为此想了许多法子,咒,符,口诀,法术,许多奇妙的功法因此诞生。

    三纲禁手、清风指等这些法术,都是为了应付特殊场合而传给弟子们的。

    三纲禁手可让弟子在受制之后,冲破被封的筋脉,一举伤敌后自择玉碎。

    而清风指,是为了在面对无法抵御的强敌时,麻痹敌人,出其不意使出的杀招。

    “清风指”,这是比三纲禁手清新得多的名称,而法术的施展也真如其名,便是胡炭刚才看见的,白娴那美不胜收的妩媚一笑,抬手掠鬓的动作。为了将这个法术指诀融进这样优美不带烟火气的动作里,而使受术者疏于提防,前辈们不知下了多少心力,经过代代精修始得完善,不是深知玉女峰功法的人,即便看见白娴当面使出,又怎识得出来?

    秦苏当然深知清风指的威力,那可是一式杀敌的绝招。一看见白娴展出指诀,全身气机被罩定,下一刻便要立分生死,这时她哪还能想到白娴是不是在使诈?自保的本能让她不假思索便立即出手打伤了白娴,然后终于引来曲妙兰光明正大的报复。

    白娴这个计策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若不是被多疑的胡炭用阵法阻拦,接下了曲妙兰的攻击,此时秦苏已经横进枉死城里,有冤难诉了。

    “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个恶毒女人仍旧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害死你,看来她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的,她发的誓恐怕当不得真。”胡炭沉吟着说。正思索间,听见了外面群豪的喧哗。

    “姑姑,定神符不能治蛊!”胡炭趴在窗边听了一会,惊讶的向秦苏说道。

    “外面那些人在骂我们骗人呢,我们怎么办?”

    “啊,怎么会没有效果?”秦苏站在床前,吃惊的说。一时脑中混乱,她只呆呆的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出神。前庭中凄厉的叫嚷声,隔着外面两进院落仍然清晰的传了进来,急促的咒骂声、气急败坏的质问声也隐约杂在其中。定神符竟然不能治蛊,这是玉女峰弃弟怎么也想不到的,她曾听胡不为说过救治宁雨柔的往事,一直对定神符深具信心,可是事情竟然变成这样,一向缺少主意的秦苏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他奶奶的,定神符能够治蛊,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干什么算到我头上来!要骂你们骂那姓刘的去,找我干嘛。”胡炭挑着眉毛说,事情变成这样,小童也觉得有些棘手了,早知道如此,刚才就不提那第二个要求了。现在反而让爹爹平白多受一堆骂声。

    “笃笃!”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胡公子,秦姑娘,厨房熬了参茸汤,小人奉老爷之命给两位端来了。”秦苏受伤失血,赵老爷子半个时辰前便吩咐厨房熬汤,到这时候才刚刚起锅。

    胡炭跳下茶几,跑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一个青衣仆役端着两个银盅走了进来,摆在桌上。胡炭看见他一边摆盅,一边望向自己,满脸古怪的神色,不由得有些窝火。这杂役想是听见外面那些人的咒骂了,心里面不知怎样轻视自己呢,偏偏表面上做得如此恭敬。耳中听见他说:“两位请慢用,还有什么要求的,请尽管吩咐小人。”便冷冷说道:“不用了,不敢麻烦你。”

    “那小人告退。”

    仆役退出去了。胡炭这时愈觉得自己先前拒绝加入蜀山的决定是正确的。秦苏提出要让自己拜师时,站在凌飞身后的蜀山弟子便也对自己颇为轻视,让胡炭心里很恼怒。现在定神符无效,连作杂事的仆人都对自己示以异色,在他们眼中,自己恐怕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了吧,这种情况下成为蜀山弟子,日后会受到怎样的白眼用脚趾头都可以想象出来。

    而赵家庄……现在看来也呆不下去了。

    才不过一会儿工夫,自己又从贵客变成众人之敌了,今日他和秦苏的角色身份四度变化,转换之频繁实在太让人生气。

    “还是离开这里算了。”胡炭想。“这样的时候是生一百张嘴也辩不清的。”他可没愚蠢到要跟上千名愤怒的客人理论,狂怒的人群最无理智可言的。

    “此地已非善地,不若早走为上!”胡炭可实在不喜欢天天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看。每天被下人们指点议论,徒具贵宾之名,却无贵宾之实,总被人暗地里讥笑咒骂,这样的日子是高傲的少年绝不堪忍受的。

    姑侄两个已不是先前重伤难行的状况,定神符治蛊无效,可是疗伤却无愧其第一圣符之名。从破室中转来近半个时辰,姑侄两人的伤势已经痊愈十之七八,只是秦苏臂伤太重,却还须一段时间的将养才可彻底复原,不过手臂上的伤势不会太影响他们的行程。

    “明天就走么?只怕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就走?趁他们现在没有心思管我们,我们偷偷的跑出庄去……”胡炭盘算着该怎么避开外面众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脱出去。现在不管前院后院,处处人满为患,两个人该如何才能躲开那么多人?

    “乔装怎么样?要不干脆再放把火引乱注意力?还是再投一把毒药……”满肚子坏水的小贼眯起眼睛,开始思考这两个计策的可行性,反正这满院人都看自己不顺眼,也没必要跟他们客气。可是提起毒药,他又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啊哟!”少年跳了起来,“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糟糕!”

    几个时辰之前,秦苏被一众捕快擒住的时候,胡炭行险挟持住水鉴的独生女儿水碧箐,想逼迫捕快们放开秦苏。为了防备被人突用伏心术制住,胡炭曾在水碧箐背上画了一个反心咒。后来他被捕快们打伤昏迷,又在后院中跟凌飞纠缠卖符,一连发生故事,他竟把这件事忘了。现下就要离开,那心地善良的女孩儿该怎么办?反心咒虽不是什么高明咒法,可是配上胡炭自己调制的毒物,那可不是旁人轻易就能解的。

    “怎么办?”胡炭皱起眉头,背负双手,像个小老头一般转圈。

    现在外面都是愤怒的人群,每一个人都因为定神符治虫无效而对两人心怀不满。胡炭休息的这间屋子和众掌门议事之所相隔并不远,刚才蒋超几人愤怒的喝骂也听在小童的耳朵里了。不难想象,这个时候跑出去亮相,与置小灰灰于饿猫眼前无异。可是若是胡炭不去解救,碧箐背着那个反心咒,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胡炭转了一会儿圈,突然停下来,目中露出凶光。“他奶奶的,人是非救不可的!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想的!好汉做事,前怕狼后怕虎成何体统!难道真被那姓邢的吓得胆都小了么?!老子就这么光明正大走出去,若是有谁胆敢拦路,老子就让他尝尝毒蛇面的味道!”

    他狠狠的一拳击在左掌上。

    “姑姑,我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胡炭冲着秦苏说。正左右为难的玉女峰弃弟蓦然一惊,抬起头来,却看见胡炭已经打开大门,跃出门廊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三章:众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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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这绝对不行!”

    另一间房里,凌飞正斩钉截铁的说道,“今日之事,跟这小娃娃没有任何关系,决不能如此对他。”

    “道长,这也是没有法子啊。要是还有第二条路走,我们也不愿这般强人所难。”

    刚才众人一番议论,谈及秦苏胡炭这几年来的一些令人费解的事迹,颇不似弱女稚子所能为,隐隐都可以找到有第三者出手的线索。最明显的一事便是三年前,秦苏在泸州定藩坪与当地药霸卢定刚结怨,卢定刚纠结了四十多人围攻秦苏胡炭,内中颇有几个被钱买通的江湖人物,可是打斗中途,却有一个神秘人物出现,将包括擒龙门、七星派几名弟子在内的众人打散,秦苏胡炭因此得脱。此事被那几个弟子传出来了,座中掌门也有几人听说过。大伙儿都猜想,这神秘人就是胡不为。很可能胡不为一直跟随在这两人周围,躲在暗处出手,帮助两人化解危机。联系到眼下愁事,便有人提议出,不若囚禁胡炭为人质,逼迫胡不为现身,画符解救中蛊者性命,这个建议居然立时得到几个掌门的附和。

    鲁送拳劝道:“道长!我们也不是要故意为难他,只是四十多条人命,若不是这样,怎能救得回来?再说,我们也只不过想逼出他老子,可没想伤害他。”

    凌飞沉着脸:“为了一个尚未确认的猜测,便可以罔顾一个无辜者的意愿而胡作非为?以利于大众之名便可肆意祸害小众,这就是你的想法?”

    鲁送拳被他凌厉的眼神盯得抬不起头来,却兀自强辩:“道长言重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再说这小鬼也不是什么无辜者啊……他爹爹满手染血,杀伤了多少人命……”

    章节叹息一声,道:“父之罪,岂能让子来代。在座各位都是江湖有名的侠客,恩怨分明,难道还要行那父债子偿的草莽准则么。”

    “这话说的哪里来?我们又不是要杀了他伤了他,只不过要限制小鬼的行动,让他与外面不通声息罢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四十多个好汉,使一点手段没什么不妥。”

    “不行。”凌飞仍旧反对,“即便那小青龙真是十恶不赦之人,但他与今日之事毫无关系,我们岂能旁牵无辜?这样的做法和绿林有什么区别。”

    “道长,绿林就绿林吧,我们现在有四十七条人命等着救呢!这可比什么都要紧,这当口还执着于小是小非,那不是因小失大了么。”

    凌飞面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显然四十七个人的性命也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那人还劝:“若是换成在座的众位中了蛊,咱们眉头皱一下都不算好汉的,生死由命,决不怨及旁人。可是现在是道上的好兄弟遭到不幸,这般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无所作为,又怎合侠义之道?善恶也分大小,侠义也有先后,我们这也是权害取轻之法。”

    蒋超见凌飞等人都绷着脸不言,站起来,不满的说道:“两位道长是不是太过仁慈了?跟这些邪魔外道还讲礼义,那不是应了东郭怜狼的笑典么?日后碰上罗门教,咱们也这样以礼对待?须知人敬我三分,我定敬他七丈,他欺我一寸,我必报他……”

    “哦?”章节转过脸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小青龙是邪魔外道不错,可是小娃娃呢?他可不是邪魔外道吧?囚禁他是什么道理,我想不出来。”

    蒋超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他怎么不是邪魔外道?那小鬼阴险狡诈,全用阴招伤人,若是正大光明之人,怎么会用这样的手段?何况,他身上又是蛇又是毒的,我可不信他养着只是为了好玩的,他过去害过什么人,咱们不知道罢了。”

    这时另一个掌门却摇头反驳蒋超的推论:“蒋掌门这么说,我不大同意。法术招式的应用,并不能反应一人的内心。黑巫之术还被天下公推为最邪恶的功法呢,可是这几百年来,学巫的却也没少出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黑巫身上了。”游泽通见蒋超瞪起牛眼,忙帮腔说道,“若是真的无辜者,咱们当然不会这么对待他们。可是没听白掌门说么,这小鬼和那秦姑娘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们不妨找白掌门来商量商量,她肯定知道这两人做过什么勾当。”

    “你找白掌门,不是为了商量吧。”旁边有人嗤嗤冷笑,“你是想让白掌门指证这两人犯过事,好让大家可以理直气壮的绑架这小家伙,好掩盖心中的内疚。”

    “高多耀!你阴阳怪气的到底什么意思?!”游泽通“腾”的站起,怒目瞪着那个趁机发泄私愤的理山派首领。“你和我不对盘,可也别在这时候犯混!什么叫绑架?大家这不是商量救人么?!”

    高多耀理屈,“哼!”的转过头去,不答他话。

    刘振麾见大家乱成一团,没一个统一意见,便咳嗽一声,道:“听众位掌门说了这么久,刘某也有一点愚见,其实我也觉得,凌飞道长和章节道长说的在理,即便是为了救人,我们也不可失了公允之心。若是今时为势所迫,不得不囚禁无辜,强迫与事无关的人,日后再碰这样的情况,那可怎么办?有其一便有其二,长此以往,我们和那些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区别?”

    鲁送拳“啵!”的吐口气,怒道:“那照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刘振麾笑道:“圣手小青龙到底是不是跟随胡炭躲在暗处,我们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切信息。为了一个猜想而延祸无辜,这岂是我辈所为。这样,我们可以试探一下,不妨先用计将他激出……”

    “还有什么狗屁计,不把那小鬼关起来,说什么都没用!”鲁送拳粗鲁的骂道。

    刘振麾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道:“圣手小青龙生性小心,我猜想即便他跟在暗处,也定然不会跑进庄里来的。此事为防万一,稍后我们可以暗中查访一番,弄清楚所有客人的身份。如果他真的没有在庄里,那我们就可进行下一步了。我们只须向外传些讯息,让他相信胡炭处在危机中便可。这段时间我们在庄里好好招待胡炭,却让人向外传出相反的话,小青龙不知道庄里状况,自然要出面,到时候我们再跟他解释缘由,请求那小娃娃求情,或许他肯看在众人面上救人也不可知。”

    “这倒是用君子心来度小人了,他肯平白救人?”鲁送拳冷笑说道,“那般心狠手毒之辈,看不见儿子受苦,他是不肯心甘情愿画符的。”

    “他要是不肯,那就怨不得我们对付他了。”一个掌门恶狠狠说道。

    “刘大侠这想法不错。”蒋超细细一想,第一个举手赞成。“既不违侠义,又可引出那恶贼,我觉得很好。我们都想得左了,其实真没必要对那小鬼作什么,他不是受伤了么,咱们给他治伤,不让他乱走也是为他好。至于鲁大侠的担心,那倒不妨,我们现在怕的是那恶贼不敢出来,只要他现了身,有的是法子对付他。”蒋掌门心里想的是:“只要小青龙敢现身,到时候老子去压迫他,就没有人说什么不仁不义了吧?那时还怕弄不出符来?”

    “不妥,不妥。”续脉头陀却摇头反对。“凌飞道长说得对,不管胡施主以前作了什么事,今日之事跟他也毫无关系。这样用计对他,老衲觉得不合适。”

    “嗤!”六七个人对头陀发出鼻声。

    “除非大师还有更高明的方法。”

    “阿弥陀佛,”宏愿双掌合十念诵,“老衲也觉得此举不妥,胡施主虽然千人所指,为世所不容,可是一事归一事,今日之罪不在胡施主身上,这样对他,实是有失公允。”

    “他是罪有应得!”蒋超怒冲冲的说道,“大师,两位道长,你们仁德深厚,不肯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奸恶之徒。可是蒋某无所顾忌,如果大家还觉得此事难为,就让我来出面!我可不怕别人说三道四!那老贼害死我的徒儿,就当我找他报仇好了!”

    “我不同意这样的做法。”凌飞严肃的说道,“正道之所以为正道,便在于行正道者严守准则,时时修身自律,不能由兴为之。善即是善,恶即是恶,是无分大小的。遇到今日这样的局面,众位想要去胁迫胡不为,也并非除恶匡善之举,而是凭依一己好恶去强迫他人,蜀山派不能认同这样的行为。”

    站在离门不远处的雷大胆趁着众人忙于辩驳,没注意到自己,便悄悄的挨墙走到门框边,一缩身退到屋外。

    哭声,骂声,叫喊声,齐入耳来。寒冷的冻气扑在脸上,如利刃刮过。

    “这就是侠义道的成名前辈。”光头壮汉叹了口气,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是这样么?他抬起头来,向被白雪覆盖的庭院张望去,假山木石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太远的地方,触目所及,尽是竹木的团团暗影,照明的灯火照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只能映亮檐下两丈方圆的土地。

    在屋子里呆了两个时辰,却没想到外面雪落得这么厚了。胡炭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听着松软的白雪在靴子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脆响,少年心中颇觉有趣。这声音总能让他联想到什么坚韧的食物正放在口里反复咀嚼。

    院子里其实并不黑,几座小楼的灯光虽然照不到院中,然而雪反天光,胡炭仍能轻易的分辨左近景物。

    这个院子正是致远园,赵家庄女眷居住之所,也正是胡炭先前千方百计想要翻进来的地方。没想到一场意外,倒让他毫无阻拦的跑进来了。这里的景致比起先前的凝思院又另有不同,虽然同样是花木山石,但山石所选,已不再是取以奇峻,而是柔和。这里的假山卧石用的都是石质细腻,形状柔若云团的岩块,看起来秀美温婉,虽则失了清奇,但却多了些富贵旖旎的气象。而花木多是腊梅,间种几丛翠竹,淡淡的香气飘在清冷的空气里,沁人心脾。腊梅花枝疏散,并不阻碍视线,但叶片茂密的篁竹看去就如同一团浓墨般,乌沉沉的罩在白地上,让人总忍不住怀疑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心意叵测的怪物。

    花木之中掩着四座小楼。

    胡炭不知道水碧箐住在哪栋楼里,抑或,她竟和父亲住在隔壁那座院子里?胡炭打算先找个人问问,他径直向最近的那座小楼走去。

    和外面人声吵杂不同,这座憩息之园此刻沉在宁静中,分明与外院两个世界。胡炭发觉自己先前的顾虑有些多余,此时雪地里除了他自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哪会有人找他麻烦。从天光来看,现在也该入亥时了,外面这么冷,还落着雪,主人们怕都入眠了吧。胡炭只盼望能遇见一两服侍的下人问话。

    趟过几座雪丘,绕过数重花树,那座三层高的绣楼就在竹木后面慢慢展出了身姿。这是一座飞檐叠角的精致小楼,漆柱琉璃瓦,朱阁玉户,夜色里看来就如安静的女子一般。此时三个楼层的挂檐风灯都还亮着,只是二楼和三楼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只有一楼还一派通明。

    胡炭有些惊诧。

    走廊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下人们都入室服侍么,可是这么大座楼,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道这不是主人居住的地方,而是别有用处?他有些疑惑的想,却又不敢上前去一探究竟。因为女眷宅通常是一户人家里最隐秘的地方,非至亲好友不得进入的。虽然他只是个孩子,未知人事,但若是冒失乱闯,也有可能撞见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很让人犯忌。

    胡炭打定主意换个地方,哪知他刚旋动脚跟,却忽然听见一阵模糊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严厉的说话,是个女子。

    白娴!胡炭几乎马上就做出了判断,他与白娴虽然今日第一次见面,然而少年只凭着这一次照面对话和眼下微弱的声息便能猜出是对方。

    声音是左侧那间房里传来的。胡炭抬起一半的腿又放下了,他支起耳朵细听,可是只听见一阵喁喁细语,隔着十好几丈距离和一堵厚墙,他耳力再好也听不出什么内容。正当他凝聚精神想要听得更细时,房间里却猛然爆起一阵激烈争吵。

    曲妙兰和白娴吵架!

    胡炭心中大奇。这曲妙兰是什么来历?拥有那么可怖的功力,是胡炭在以往与玉女峰对阵中从未遇见过的。她在人前对白娴一副恭敬听命的模样,可是背地里却敢与掌门争吵,当真是了不起的胆色。白娴在玉女峰一向说一不二,这下可有反抗的人了。

    好奇心一起,少年更是迈不动步了。听着争吵声响起一瞬便沉寂下去,也不知是两人有所顾忌还是旁有原因,他便悄悄的打量四周,见再没有旁人,倏的矮身下来,轻轻落脚,借着花木石头掩藏形迹,悄悄摸到墙根底下。

    房间里有人重重的喘息。胡炭伸指沾了口水,轻轻的捺在窗纸上,悄没声息的挖开了一个小洞。

    “你如果再这样胡闹,我就只能把你收回去了。”胡炭听见白娴冷冷的说,他迫不及待的把眼睛凑上小孔,看清了室内状况。

    白娴正站在离窗七尺处,侧对着胡炭,两只眼睛平视着对面白墙上的一轴图画,当然,玉女峰掌门心不在此,胡炭看见她急速起伏的胸脯,一支细腻的手掌,正捏得紧紧的自然垂在腰侧,玉片般的指甲闪着润泽的微光。玉女峰掌门正陷在激动之中,并没有发觉近在咫尺的偷窥。

    曲妙兰离得更远,她坐在房间里进,背对着白娴。

    从这个角度,胡炭无从观察曲妙兰的神色。但从她僵硬的肩背和昂然挺高的头颅约略可以猜想,这个法力高强的古怪女子此时也正在气愤当中。

    “狗咬狗,精彩大戏!”胡炭肚中暗喜,“两位继续啊,可别停下……”

    白娴不负观众所望,接下来果然便说:“这半年多来,你就不怎么听我命令,想来你已经忘了当初所发的誓言,二十年内……”这一句还没说完,胡炭忽然看见僵硬着的曲妙兰猛然转过头来,两只眼睛锐利如刀,向自己这个方向投射过来。

    “被发现了!糟糕!”心思极快的偷窥者没工夫去想为什么会被人发现形迹,一感不妙之后,下意识的便往右侧倒去。

    “嗤!嗤!”两声微响。窗纸上和石墙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指头大的破洞。如果胡炭反应稍迟些,此时头颅和肚腹上已经多了两个血洞。

    “好狠辣的婆娘!”胡炭吓出一身毛汗,心头大寒。借着双掌撑地的一推之力向后直翻丈余,先远离那个危险之地。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无以复加,若让外院群豪看见,少不得又惹一阵喝彩。哪知胡炭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站在三尺外的曲妙兰。他的脊背顿时如被一桶冰水泼下,“见鬼了!这么快!”意外的小贼亡魂大冒,此时门窗皆闭,曲妙兰是怎么出来的?

    “呀!”便在这时,白娴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是谁?!”

    “一只不安分的小臭虫!”曲妙兰没回头,只冷冷的说,她盯着胡炭,“你藏得很好啊,我差点都发现不了你,你听到了些什么?”说话间轻轻抬起右掌,空气里有嗤嗤的轻微声响,不用说,那只雪腻的手掌此时应当又变成了铁灰之色,胡炭看见了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突然间便感觉到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哈哈,白掌门,你好啊!”胡炭没有回答曲妙兰,脸上挂起笑容,向白娴打招呼。他漫不在乎的拍打着身上的雪粒,故意不看身边冷丽的杀手。“刚才看见你受伤了,我跟凌飞道长他们说,过来给你送张符。”

    果然,曲妙兰慑人的气势弱了一些。胡炭看见她蹙起蛾眉,两只好看的眼睛向着群豪居住的小楼张望过去,鲜红的嘴唇也微微抿起。

    “知道有这么多人看我过来,你也不敢轻易下手吧。”胡炭心里想,暗发一身冷汗,刚才生死就在刹那,实在太危险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定神符,笑着托在掌上。却没敢向前移动脚步,因为曲妙兰的杀机还一直锁在他身上。

    “既然你发了誓,这八年里面不许伤害我和姑姑……”胡炭说道,偷偷瞥一下曲妙兰,“那我们暂时就不算敌人,定神符治伤还有点用处……”

    “不用了。”白娴冷冷的说道。胡炭嗅到空气里清冽的药气,那是玉犀散的味道,显然玉女峰掌门真的没有服用定神符。“多谢你的好心了。”

    “白掌门,你受伤不轻,若不能及早恢复,只怕会有碍行动。”胡炭劝道,“定神符是我亲手所画,治伤还是很不错的。”

    “我已经服过药了。”白娴淡淡的说。

    胡炭无奈的撇开手掌,假意叹息一声:“凌飞道长跟我说,白掌门肯定不愿收下我的符,我还不大相信……唉,果然是老姜更辣,看事情比我远,算了,既然白掌门不能暂忘仇怨,仍然对我心存敌意,我也不能自讨没趣。”

    “曲姑娘,”他正面转向曲妙兰,对曲妙兰那若被精钢铸成的手爪视若无睹,从容说话,“还有句话要带给你。”

    “说!”

    “宋必图知道我过来,特意托我向你传话,他想找个时间再领教曲姑娘的高招。”

    曲妙兰身上气息骤然一盛,她冷冷说道:“他要是不怕死,就尽管来。”

    “就这样吧,话我已经带到,这就告辞了。”胡炭笑道,转身便走。他感觉曲妙兰的气息被引散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个捏造的谎言成功分开了她的心。

    “两位好好休息吧,将身子养好些,我们八年后再作对手。你们可别被宋必图先干掉了。”

    曲妙兰的杀机仍如毒蛇之吻,紧紧贴在他身后,但比起先前密同实质,将要刺破肌肤的感觉,却是轻了很多。胡炭强忍住想要快速逃离的冲动,把心一横,只当自己已是死人,尽量自然的迈步。话已说尽,若是两人真的不在乎誓言,不怕被众人指责,那自己做什么也白搭,在这种情况下,他可没把握能逃开曲妙兰的杀招。

    还好,他走出了一十七步,曲妙兰仍然含劲未发,白娴也没有说话。胡炭知道自己把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稳稳的迈步跨过雪丘,拐步转到竹丛后面了,这时才感觉不到曲妙兰那如同芒锥抵背的锁定,胡炭的一身冷汗顿时‘刷’的淌了下来,手足也变得有些绵软。

    天王问心咒引动了雪地水气,聚肾宫,散入股足,胡炭迈开大步飞奔,只想离那小楼越远越好。曲妙兰刚才那如同鬼魅般的行动真的吓坏了他,他可没有第二次勇气去面对那般随时都会落下的死亡。

    小楼前的白娴看着一溜雪尘向着院门处急速滚去,这时她才恍然惊悟胡炭话中的破绽。这小鬼从凌飞那里来,怎么路上一个陪同的人都没有?这里是赵家庄,凌飞便再粗略大意,对这样和事调解的场合,也断不会不派一个弟子随同而来的。而帮宋必图带话,更是一个可笑的谎言,宋必图何等身份,怎会委托这么一个猥琐小贼来传达意见。

    “掌门……”曲妙兰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刚才骤知被人偷听,陷入慌乱震惊中,所以才被胡炭所趁,此时冷静下来,胡炭的破绽登时昭若雪地黑泥。白娴寒着脸,抬手阻住了她的问话。

    “狡猾的小贼,且容你和秦苏再多活几天。玉女峰的弟子是不能对你们主动出手,可是……玉女峰只有弟子么?”白娴的唇边挂起了一丝冷笑。(,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三章:众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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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终于找到了水碧箐的住处。和刚才白娴住所的冷寂不同,这座小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许多婢女如蚁群般往来穿梭。

    庄主唯一的外孙女,这是何等娇贵的人物,她受了伤,一众下人都急得脚不沾地,匆忙的煎药送水。反心咒是集药毒与咒毒于一体的害人符法,发作有缓有急,当时胡炭急于自保,下的手可着实不轻,毒药也不是凡物。没有他亲手解救,便以赵家庄的财势和藏药之丰,也一样无法可想的。

    被几个婢女拥着走进二楼内室,胡炭听见了小女孩儿抽噎的哭声,他的心里涌起内疚。当时为势所迫,他不得不对这个无辜的小姑娘下手,其实已大违他的本心,更何况后来碧箐还和善相向,对他抱以同情,少年愈觉自己过之巨大。他疾步向里走去,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床边如火烧屁股般绕来绕去的水鉴。

    “好哇!小贼,你还敢来!”水鉴一看见他,眼睛登时红了,四五丈距离一掠而至,两只手揪着他前胸衣服提了起来。

    “我来救她。”胡炭平静的说,清澈湖居庄主一愣,手松了些。胡炭把眼睛往帐里投去,见水碧箐正趴伏在一重鲜红的绒毯上大哭,她的衣衫被掀起来了,纤细的后背裸着,胡炭在上面看见了自己施下辣手的后果,十数道碧绿的细线在小姑娘雪白的肌肤上纠结缠绕,横一道竖一道,森然可怖,这些绿线深烙在皮层之下,又如活虫一般四处游走,头首每一相触,便会突然迸散放出绿色的光芒,这时碧箐便会猛然弓起背,同时痛苦的哭叫起来。

    反心咒虫可不仅仅是形状可怕的,它给受术者带来的痛苦同样无以伦比。咒与毒同时发作,伤害的是神智与肉体。胡炭看见水碧箐娇小的脸庞染满泪水,可以想知她被这毒招折磨得何等难过。

    “放我下来,她很难受,早一刻化解就让她早一刻解除痛苦。”胡炭低声说,他这时被歉疚填满了内心,水鉴若在这时揍他,他也决不闪避。可是水鉴心忧女儿,哪敢再用强,手掌松劲让开了路,胡炭径直走到床前,伸右手食指点在碧箐的背上。

    突来的冰冷让小女孩儿再次哆嗦起来,她低低的抽噎。胡炭不再迟疑,口中喃喃念咒,手指开始在碧箐后背画圈。大圈套中圈,中圈套小圈,层层缩进。在咒语的帮助下,胡炭的手指如同牧羊的皮鞭,将那些倨傲不驯的绿线尽数驱到圈里,很快,所有的咒虫便缠成了一团,融在一起,被压制在一个小小的圈里动弹不得。

    “斯地戒恶,疾去!”胡炭手指一抬,那团绿光便倏的破圆而出,被手指引到了空中。胡炭手掌未停,在空中画个花符,再次落在碧箐背后,一气呵成写下辟恶咒,又从怀里抽出符纸,当空激燃,连火带纸按上刚才画的那个无形圈。

    火苗由红变绿,又由绿变红,这期间碧箐居然毫无所感,被火烧灼的地方也未见伤损。

    “好了,再休息两个时辰,她就能恢复回来。”胡炭一脸汗水说,刚才的驱咒,确实费了他不少心力。

    “碧箐,”水鉴柔声呼唤,“你还疼么?”

    小女孩儿没有回答,肩膀不住耸动,她还在哭,而且有越哭越厉害的迹象。水鉴只道女儿还在痛苦当中,他恶狠狠的瞪着胡炭,要听他解释。

    胡炭微一迟疑,便低声道:“水伯伯,刚才冒犯你们了,我一点也不想伤害碧箐姑娘……你若是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吧,这样我心里也会好受点。”

    “爹爹,我不疼了。”正在埋头抽泣的碧箐却忽然开口说话道。

    水鉴心里一宽。

    “我快好了。”她带着哭音说。

    “胡炭,”碧箐仍旧没有抬起头来,胡炭听见她是在咬着嘴唇说话,心里一黯,“我没有对你不好,可你……你……”她突然顿住话头,肩头再次剧烈耸动,但是小姑娘显然正在压抑着情感,没有让哭声爆发。胡炭听出了她话中的责怪之意,心里一阵难过。

    过了良久,碧箐才抽噎着,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姑姑……是么?”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似乎带着希冀。胡炭低声说,“是的,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不怪你。”碧箐飞快的说。胡炭惊讶的看她,全没料到这个玉叶金枝般的小女孩儿会是这样懂事和宽容。他对同情者还以毒手,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水碧箐若要骂他,甚至打他,他都不会感到意外,可是小女孩儿的宽恕却让他措手不及。

    “你不是故意害我,我不怪你。”碧箐终于抬脸来,她的刘海被泪水染湿了,结成一绺一绺的,可是乌发下雪白的小脸,仍是一片贵气。胡炭默默点头,与她对视,见碧箐两只眼睛里又渐渐涌上委屈,“啪嗒!”一大滴泪水又滚落到绒被上。

    半刻钟后,胡炭从碧箐处回来,心里仍被自责充斥满了。水鉴并没有再动手打他,碧箐也没有再怪责,但小女孩儿到底心感委屈,当他面大哭了一场,让胡炭再也坐不下去,慌张找了个借口赶紧逃回来了。

    “他要是肯揍我一顿就好了。”胡炭心里想着,满不是滋味。对少年而言,身体上的疼痛要比起内心的歉疚好受得多。“算了,不想了,事情已经发生,再想也于事无补。我出来这么久,姑姑该担心了。”胡炭一推门走进房,入眼却看见铁塔似的一个光头壮汉背门而坐,正与秦苏说话。

    “小胡兄弟回来了。”雷闳一见胡炭进门,忙站起来说道。

    “雷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通知你们,有人想要对你不利。”

    “谁要对我不利?”胡炭问道,一边把门关上了。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当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雷闳将隔壁房里一众掌门的商议内容告知了他,“你还是快想个法子吧,最好是远远离开这里。我瞧他们都失去镇静了,那么多人同意要把你囚禁起来。”

    “想法子?”胡炭在心里苦笑,那么多人对自己心怀不满,有什么妙法能够让众人一改成见呢?若不能消除他们的愤懑,那什么法子都只能治标。他微微沉吟着,暗中却打量雷闳,和他之前观察的结果一样,雷闳并不是个心怀城府的人,看来他赶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真是出于一片热诚。少年没想到,在赵家庄一场风波,他会获得这个壮汉的友谊。

    至于离开赵家庄,这本来就是小贼心中的打算。不过听见雷闳这么一说后,他反而有了些顾虑。

    “现在出去?我担心时机不大对,这么多人都想着要对付我,我们贸然出去的话,只怕要糟糕。”

    雷闳一怔,醒悟过来:“也是呢!现在住在庄里,有凌飞师叔他们盯着,他们还不敢用强,等你出去,他们可就无所顾忌了。”

    胡炭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姑姑,见秦苏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显然心中没有主意。他咬着嘴唇,慢慢陷入沉思中。片刻后,他的眉头突然拧了起来。

    “不对,还是要走!”胡炭说。

    雷闳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又想要走。

    小童低头沉思,半晌没有说话。片刻,他忽然转脸问雷大胆:“雷叔叔,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办么?”

    雷闳道:“我?我没什么事了。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识一下蜀山派的燃灯典礼,现在也看完了,这两天也要动身回去。”

    “嗯,”胡炭点点头,“既然雷叔叔没事,你跟我们一起走如何?”

    雷大胆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一笑,爽快的说道:“嗐!早走晚走不都一样!那就这样,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胡炭咧嘴一喜:“那就太好了!有你这个好汉同行,就不怕有小人罗唣了。”

    因为胡炭忽然想到,现在赵家庄里有许多人对自己心怀不满,这已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了。眼下有凌飞镇着,他和姑姑当然没什么事。但是凌飞不可能在赵家庄里住上一年半载,到时候却该怎么办?他还能觍颜赖在赵家庄里躲着么?

    从刚才端进参茸汤那仆役脸上的异色便可想象出来了,现在赵家庄上下对自己是怎样的看法。

    既然非走不可,那就晚走不如早走!与其到时被人白眼扔到街上,再被愤怒的人群围追堵截,还不若现在就走,趁着众人心有牵挂无暇分身时逃出去,找麻烦的人应该会少一些。

    再拉上一个热心的雷大胆护驾,两人就可以平平安安的离开隆德府。

    隔壁房里,一众掌门吵得正欢。

    现在房里有三十多人了,二十几个帮派的首领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凌飞、宏愿、章节等老成持重的掌门,另一派却是以蒋超为首的坚持要用计诱出胡不为的帮派首领。中原大侠没有出头,他只是隐晦的表示,自己认为引出胡不为的想法是正确的,算是蒋超一派的人物。

    凌飞等人的处境很不妙。随着外面蛊毒受害者的叫嚷声越来越惨烈,赵家庄弟子将群豪病情继续恶化的讯息不间断报来,让不少原本拿不定主意的掌门加入了蒋超的阵营。后回的十一个首领更是有九人加入蒋超一派,他们在外亲眼见识到豪蛊毒发作后的惨状,无不对之戒惧极深。

    此时蒋超正意气风发的说话:“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句话用在这里再合适也没有了!咱们是对君子施以君子礼,对小人用小人计!”

    凌飞阴着脸没有说话。

    一个心焦弟子之痛的掌门大声道:“大家快作决定吧!都争了这么长时间,还没一个结论么?照我说蒋掌门的提议真的不错,天下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对奸邪之徒,我们又想让他痛快干活,一面又自困于侠义名声,哪有那么容易!”

    “阿弥陀佛。”宏愿默默摇头。

    “这已经不单单是名声的问题,”章节说,“座中众位皆是位高望重的高人,一言一行,无不系目万众,若是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日后必成风气,人人都放宽尺度,为大善之名便可不惮小恶,众位可想过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么?今日为大善便可施小恶,来日便可施中恶,再来日呢?何况善恶之大小,于我于人所见又各不相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前人之言值得警醒啊。”

    “道长这是多虑了,哪有那么可怕。”一个后来的掌门嗓门比鲁送拳还要巨大,两句话说来,满室嗡嗡震鸣,“我们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对别人自然不会这样。圣手小青龙劣迹斑斑,大伙儿要是知道我们为民除害,不知道有多解气呢。上个月末,这个恶贼在应天府林河镇还劫了一伙客商,杀掉十几人后跑掉了。我们这么以礼义待他,人家可丝毫都不领情,照样四处作恶,逍遥得很!”

    “啊?你这消息从哪来的?到底是真是假?”

    “真!怎么不真!他只道自己乔装打扮改了形貌,谁都不识得,刚不巧,当时护送客商的有凤鸣山一名弟子,七年前见过他一次,暗地里却把他认出来了……”

    正议论之际,众人听见外面步响,又有人进来了。

    “哎呀,大家都在这里啊,真热闹。”胡炭一进门就笑嘻嘻的说,紧接着秦苏、雷闳也掀帘走进来。疯禅师的高徒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饶有兴趣的在胡炭脸上打转,而秦苏则是另一副古怪的神色,俏丽的脸在灯下看来有些发白。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大伙儿在商量什么呢?”

    没有人说话,一众掌门或偏目,或低头,都不去看小贼。大家正在商量对付他的爹爹,这小鬼头却在这当口出现在这里,让众人颇觉不自在。

    “哦!又是我不自量力了,这么多头面人物,商议的当然是了不起的大事,我当然没资格来听。”胡炭笑眯眯的,浑然不以为意。“凌飞道长,众位叔伯前辈,我是来跟大家辞行的,现在饭也吃过了,定神符也给你们了,我和姑姑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所以我们要走了。”

    “啊?要走了?”众人都愕然相顾。有明白过来的都狠狠瞪向雷大胆,知道是这个胖汉把讯息传给小贼。可是雷大胆此时面皮竟又变得极厚,对十数双刀剜般的眼神如若未觉。

    “你还不能走!”一个掌门着急之下,脱口说道。

    “为什么不能走?”胡炭惊讶问道,“这位前辈还有事?”

    那人哪能直承其事,哑了片刻,到底找到个理由:“事倒没有,不过你的伤势还没有复原呢,怎么也得在庄上休养几天啊,走得这么匆忙,让外人知道,可要怪责赵家庄待客不周了。”

    胡炭笑道:“哎呀,这还劳你挂心了,多谢多谢,不过我没什么事了。走上百八十里路还不妨碍。”

    “夜都这么深了,天还下着雪,哪有这时候再动身的道理?你就是要走,也得等到明天天明吧?”又一个掌门阻拦道。

    胡炭道:“江湖人以四海为家,随住随行,哪有那么多好挑拣的,赶上了只好认命,唉,天生劳碌啊,没有法子。”

    蒋超阴着脸,不住的打量胡炭。这小鬼满肚子废话,跟这些掌门打哈哈时举重若轻的,这一屋众人,加起来只怕都不是他对手,说不得,只好挑明强拦了。

    “你不能走。”蒋超冷冷的说。“你交的定神符一点用处都没有,现在闹成这样,你想一走了之么?”

    众人见蒋超将话挑明了,几个还准备编瞎话阻挡胡炭的首领顿时住了口。

    “哦,那这位掌门是想兴师问罪了么。”胡炭见蒋超认真,也敛起笑容严肃的说话。“定神符有没有效果,那可不是我说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要把罪过都归到我头上来了?”

    蒋超道:“凡事有始有终,你既然承揽了这事,当然要把事情跟到底。这样半途逃走,算是怎么回事。”

    胡炭哈哈一笑,道:“有始有终?哪倒稀奇了。我记得当初你们求我的,可不是要我替你们治病,只是要我交符咒,定神符有没有效果,我事先可一点都不知道。”

    蒋超被驳得哑口无言,他恼怒的盯着胡炭。便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凌飞轻轻叹了口气,对胡炭道:“小胡兄弟,既然你坚持要走,那就走吧。蜀山派和赵家庄今日所遇之事太多,没能好好招待宾客,只能请你海涵了。”

    “道长!”众人都大惊。凌飞挥挥手,温言道:“你也别怪大家这样对你,其实在座的众位都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只是今日情形特殊,才让大家乱了方寸。”他望着胡炭,道:“江湖易生是非,你日后行走时,多加小心些吧。不要因年轻气盛,招惹上不该招惹的麻烦。”

    胡炭想不到这第一掌门变得这么磊落,先前对他的不满顿时减下去大半。他向凌飞称谢:“多谢道长教诲,今日之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说起来,实在有些惭愧。”

    有了凌飞几人出面,蒋超等一众掌门纵然着急,也不能当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蜀山掌门叫过宋必图,让他陪同胡炭出门。雷大胆随后也跟凌飞众人道别,跟着转身离去。

    从后院到前院,近百丈距离,那真是一条修罗道,一路上听到的都是惨烈的呼痛之声,绕是胡炭心智坚韧,也禁不住脸上变色。

    在后院的时候,胡炭听闻群豪对自己颇有意见,原还打算出来时大声辩驳一番的,说当初认为定神符能够治蛊的并不是自己,他们怪错人了。可是一路上行来,见到成百豪客坐雪而泣,衣衫头发上覆满白雪也无暇理会,而伤者哀号,亲友悲恸,余人愁绪满面,这一番凄惨景象实非先前想象得到,不知怎的竟然辩不出话来,只默默的走路,走到庄门处仍不愿发出一言。

    虽然群雄之伤并非由他而来,然而既然众人曾对定神符寄以厚望,小童就觉得自己也不是无关之人。辜负了众人所望的感觉,真的很让人难过。

    谁也想不到,先前胡炭编瞎话说父亲故事时,胡不为那虚构的自愧心情,会在这一刻真切的荡漾在少年心头。

    三人默默的走上雪地,出庄向南走去。雷闳见胡炭沉默,也就没问胡炭的去向。

    宋必图送到庄门口便停住了,只微笑着摇手,与胡炭告别。

    风雪呼号,和着庄里长长短短的叫喊和哭声。

    时已入亥子之交了,深宵落雪,寒气逼人,本该是人人安眠的时候。可是这一条长街,竟是户户通明,处处都可见到满面惊惶裹衣徘徊的人。他们都是被赵家庄的不幸惊吓到的近邻。

    不幸是可以传递的。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胡炭闭口不语。雷闳也是心头郁郁,提不起兴头来说话。三人冒雪前行,直拐过两条街后,风雪声簌簌扑耳,听不见身后那凄厉的哭叫声了,胡炭和雷闳一大一小两个人才突然如释重负般,不约而同的长舒一口气。

    “小胡兄弟,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向哪里?”雷闳问。

    胡炭偏头去问秦苏:“姑姑,我们去哪?”

    玉女峰弃弟没有答话。从刚才出庄伊始,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身边之事如若未闻一样。

    “算了,先不管了,出了城再说吧。”胡炭见惯了秦苏这样子,已是见怪不怪,干脆的说道。“天下这么大,难道找一处安身的地方还找不着了!”

    风急雪密,地面上处处被吹成高高低低的雪丘,三人眼前如同被一重密实的白色纱帷所遮,两丈开外便几乎看不见景物。而触目所及处,不论是房舍还是墙垣,草木还是沟陇,尽被一片茫茫之色覆盖。

    前方传来嚓嚓嚓嚓的轻响,似乎有一些人踩着雪快步前行。三人被绵密的落雪扑得几乎睁不开眼,不得不以手庆额,向前头张望。

    不多久之后,三匹马喷着白气闯进了视线,三人忙向旁边避让。

    原来不是人,是马,胡炭心中暗想,怪道跑得这么快。

    积雪太厚,马匹行走也不若平地上那么轻松。在两拨人相错而过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胡炭看清马上乘客的样貌。两个活人,一个死人,都是二十余岁的年轻汉子。胡炭看见打横趴在马背上的那具尸首,僵硬如木石,显然死去已有多时了,而两个乘者胡须上挂满冰碴,嘴唇乌紫,显然也经过了不短时间的跋涉。

    “快,再过几条街就到了!”

    驰过胡炭三人身边后,一个乘客这么说。

    “驾!驾!”鞭声响起,那两个神色中带着惊惶的汉子顿时又消失在风雪之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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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治县是个小地方。

    二百来户人家,不足千的人口,比起一个稍具规模的村镇也大不了多少。这里位在冀北贫瘠缺水之地,不是什么丰饶所在,而且离西北大城隆德府还有一百五十多里路,更不是交通必经的通衢要地,所以即使在往常的白日里,这里也没有多少外地客人路过。

    深夜,大雪。

    家家闭户,鸡犬息声,整座城府都已沉在静寂之中。县城关上本来有几盏夜灯,但几个时辰前早已让狂暴的风雪扑灭了,数百户人家,没有一点灯火。处处是清冷的雪光,衬着铅彤色的天幕,萧索的灰墙,看起来尤觉凄清。

    地面上积了半尺来深的雪层,已足以没人膝盖了,可是雪还在下,而且不是黄昏时零零散散的盐粒,而是大朵大朵的,如鹅毛一般。照这样的状况下着,到明日早晨,道路上堆的雪就连骡马也都趟不出去了。

    疾风骤雪,向来是旅者最畏惧的天气。在这样的时候,别说行路的客商了,便是惯常在深宵出来卖食的汤茶摊铺和糕食车子,也都不约而同的集体歇业一天,没有出门作营生。空阔的城里找不到一个活动的物事,劲风卷夹着暴雪,在街巷中左冲右突,疯狂的摇撼门户。尖锐的风声里面,时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门“吱嘎”声响。

    可是此时,城廓之外的雪地里,却有两个人在行走。

    两个男子,一个年约二十六七,着一身褚色长袍,墨绿色束带环腰,乌黑的头发用玉钩钩住了,看起来精神爽利。另一个要年轻得多,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穿着更加简单,一身乌墨色的粗布直裰,一双玄色过踝短靴,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

    那少年很冷漠,仿佛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毫不关心。他微抬着头颅,双目平视,一直向着远方眺望,似乎前方有着什么强烈吸引他的事物。

    如果左近有赵家庄贺客的话,定会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二人,正是青龙门的奉器弟子邢人万和第二护法班可言。

    两个人是在凌飞等人到后院商议时离席的,班可言将紫霄星剑术留在了赵家庄,赵东升颇为感谢,又得弟子传报,知道两人在入席后一直规矩坐着,不是下蛊之人,所以也没有难为他们,让守院的蜀山弟子给二人放行。

    雪是从他们出门时便一直在下的,下到现在,快接近三个时辰了,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好在两人法力高强,这遮天蔽日的风雪对他们没有任何阻碍,各自运功在衣衫外面隔了一重护罩,风雪丝毫透不进来。从外面看来,两人身上星屑未沾,衣衫头发全都保持着原色。

    两人没有说话。

    这样沉默并行的状况,并不止于当下。而是从他们出庄时便开始了,前后也持续了三个时辰。邢人万自不必说,这个古怪的少年惜字如金,本不是个高谈阔论的人物,他若不这般沉默,反倒叫人奇怪了。而班可言虽然能言,但摊上这么个木头般的同伴,又何来谈兴可言,两人就这么各看各的,邢人万昂然远眺,班可言闲庭赏花般左顾右盼,并肩行来一百多里路,竟是一语都不发。

    可是这样的状况很快便被打破了。

    前方是一座矮丘,种着稀稀落落的榉树和栗树,形成一片不大的小树林子,冬寒已深,这些树木的叶片早落得精光了,此时都只剩下焦黑的树桠,怪虫般举向天空。班可言正努力把眼前荒秃秃的小土包当成繁花如锦的洛阳牡丹花会,兴致盎然的观赏着,可是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无奈的向后方望去。

    身边的邢人万比他早一步驻足。

    少年僵硬的杵在雪地中,如同一枚黑色的钉子。

    身边风雪依旧,厉风呼号,在空阔的野地里扫荡来去,带起一重又一重的白色霜幕,四处茫茫,数不清的白色雪片从天上掉下来,遮得数丈开外的景物都无法分辨。一切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出来吧。”邢人万冷冷的声音。

    一道乱流裹着寒气从远处卷来,呼啸着,如同千军万马卷过平岗。它在前头七丈处的雪丘上方遭遇了阻碍,与另一股从矮林方向过来的气流猛然冲撞在一起,嗡然声响中,纷纷扬扬的雪尘当空弥漫。

    可是没有人回答。

    “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就要杀人了。”邢人万脸色漠然的说。

    “一!”

    “二!”

    邢人万手里出现了钉子。

    “啵!”便在这时,两人身后十三丈外的雪地陡然陷落,一个方圆丈许的深洞豁然顿现,积雪纷纷披下,一条人影顶着雪尘迅捷的钻了出来。

    “邢兄弟好耳力!我伏在土下四丈,还竭力隐藏气息,竟然都被你发觉到了,果然了不起!”

    “说出你的来意。”邢人万淡淡的说,语气全无变化,竟然全不被对方的夸赞所影响。“你从隆德府一直跟到这里,到底有什么意图,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你会死。”

    “啊?!你……你早就知道了?”那钻地而出的汉子显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原来竟一直在别人的掌握之中。他是遁隐跟踪术的高手,自来执行任务,从未有过失手记录,这次为了跟进邢人万,还特意小心行动了,可是万没想到,这样仍旧没能逃脱二人的查探。

    只是这两人既已发觉了自己的跟踪,为何先前一直没有出声喝破呢?却直到此时才突然将自己逼出来。

    “我来寻求结盟。”那汉子道,行藏全被人看穿,他的语气再不如先前那般自若,变的有些拘谨。“邢兄弟功力惊人,在赵家庄与蜀山弟子的一战,令天下英雄侧目,我们也深感敬佩,料想不久之后,邢兄弟之名将轰传天下,成为当代绝顶高手之一。”他看了一眼邢人万,发现少年的漠色没有丝毫变化,不由得稍微有些踌躇,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这个法力高强的少年满意,当下又硬着头皮说道:“青龙门既有邢兄弟和班兄弟这样的年轻俊杰,相信整体实力已非寻常名门大派所可相比,兄弟这次过来,便是先打个马前探,跟两位兄弟接触一下,探讨一下双方合作的可能性。”他顿了顿,道:“以青龙门今日之实力,想要取代蜀山派成为中原第一门也绝非难事。邢兄弟,你们今日到赵家庄,料想也不是单纯较艺那么简单吧,我们妄自揣摩,在燃灯典礼上力压蜀山派,夺其锋芒,并借此机会炫耀实力以为后时之图,这应当才是贵门主的真正打算。这些年青龙门饱受不公之遇,也该到逢时而变的时候了,贵门主胸怀宏图,所思所想只怕远超我们所谬测,只是不管贵门主如何打算,总是绕不过蜀山派这块阻路石。”

    “我们,就是来帮助青龙门铲掉阻路石的朋友。蜀山派一日不倒,青龙门想要出头只怕机会渺茫,只是……别怪兄弟我说得直接,蜀山派统领中原多年,枝叶茂盛,想要将他们打压下来,绝非一日一夕之功,也非青龙门单凭一派之力便可为之的,你们需要臂助,而我们刚好也对蜀山派早生不满,实力上来说,兄弟我不敢妄自菲薄,说起来也略可一观,我们双方既然有共同的利益,又恰逢这天下生变的大好时机,为何不携手走在一起,共图大计呢。”

    “你们是谁?”

    “这……”那汉子微一犹豫,道:“我们是谁,邢兄弟早晚会知道的,但现在你们只要把我们看成有共同利益的朋友便可以了。现在时候正好,蜀山派、天龙寺、无心庵,青叶门,这几个门派此时被南北两地的战事搞得焦头烂额,如果我们联手起来……”

    “我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邢人万冷漠的说。他盯着愣在当地的汉子,微微摇了摇头:“你没有完全回答我的问题,我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邢兄弟……”那汉子心中一寒,看见少年托在左掌上的恐怖钉子骤然灿起霞光,情知自己生死就在一瞬之间,正待着急分说,却不料邢人万身边的班可言却先阻住了要杀人的少年,“邢兄弟等等。”

    “让我和这位兄弟说说话。”班可言说。邢人万冷冷的看着他,既不马上出手杀了那汉子,也不依言就此撤去功力。明亮的碧光在他掌上跳跃,将方圆十数丈的雪地映得绿幽幽的。

    班可言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到面色成土的汉子身上。

    “我这个小兄弟性情急了点,请兄台海涵,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敝姓陆,我叫陆闻思。”他看着邢人万,面上惊色未平,“邢兄弟是非常人,行事果决,这才是英雄本色。”邢人万哼了一声,将钉子撤回袖中不再看他,径直向前方走去,也不等班可言了。班可言笑了笑,道:“让陆兄见笑了,嗯,说起来,青龙门能得到众位好汉如此的推重,实在叫人惭愧,敝门立派至今,不过短短三年,发展时日实在太短了,根基未稳啊,只怕要辜负众位的期望了。”

    陆闻思拱手道:“班兄弟客气了,青龙门这几年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了,据我所知,青龙门中像邢兄弟这样的高手,应当不下于八人,加上班兄弟等几位深藏不露的护法,即便和青叶门、无心庵这样的门派,也可以一较短长了。”

    班可言满脸都是笑容,拱手道:“惭愧惭愧,兄弟我这些微本领,敢称深藏不露!不过说到陆兄刚才的提议,班某还是觉得,时候未到啊。青龙门这几年是比先前有所壮大,但是不瞒兄弟说,因为扩张过快,青龙门现在内忧很多,这段时间都在着力解决呢,短时间内只怕难能有作为了。当然,陆兄的意见,我还是会传达上去的,敝门主到底会怎么定夺,我们在下面做事的就不敢妄自猜想了,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下陆兄,敝门主个性有些保守,会选择什么……我个人觉得不太乐观。”

    陆闻思哈哈一笑,道:“那就有劳班兄弟了,这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这样满怀期望的来谈合作,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贵门主能稍稍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知道我们的诚意就好了,即便此次合作不成,来日总有机会的。”

    两人再略谈几句,陆闻思便告辞走了,他精擅遁土之术,立身微一顿足,原地卷起一团雪龙卷,他整个人便消失在雪堆之中。班可言微笑看着白尘渐次飘散,这才快步赶上走在前方的邢人万。

    “契丹人。”邢人万冷淡的说。

    班可言笑了笑,他知道邢人万心思很机敏,和木讷的外表全然相反,少年早就猜出了陆闻思的身份。

    “你怎么不让我杀了他,你明知道,老东西是不会跟他们联手的。”

    “一条小鱼而已,何必杀了他,来日或许……”

    两人渐行渐远,风雪遮没他们的声息。(,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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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庄。

    后院厢房里面,众位首领都已经止了争吵。随着胡炭的离去,众人之前的争论已经失去了意义,群豪都陷入沉默之中。蒋超和游泽通等几位掌门胸中怨气仍未平息,气鼓鼓的围坐在窗边木桌旁,心烦意乱的听着外院传来的哭喊。

    凌飞和叶蘅等人坐在另一头,也锁着眉头商量对策。

    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正在忙碌,两人坐在房间里侧,面前并在一起的两张方桌上堆满了刚从赵家庄药库里提出来的珍奇药材,小山一般,两个医官一边听药僮简报,一边不停手的翻捡挑选,将合意的药物放入药罐之中。

    “紫叶萝可是好东西。”五花娘子拿起一段外皮深紫,内芯乌黑的藤木,听见药僮说是庄主在外面偶然买到的紫叶萝,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株紫叶萝快长有三百年了,这么粗壮,难得外皮没有丝毫破损,嗯……这个驱脑虫很有效验,性有大寒毒,这倒不妨,拿红参、风附、石硝来稍微中和……”说着话,用药剪剪了指头大的一小截,又从桌上捡起几味副药,一同放进药罐中。

    续脉头陀眯着眼睛,正在仔细端详一截骨椎状的木枝,这是什么东西,药僮儿也语焉不详,库藏简报中只说这是来自大食国的东西。

    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室内微暗。

    有人掀帘进来。

    “刘振麾刘大侠,”那人当门而立,游目在众人面上扫过,很快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给郑同希把脉的刘振麾,轻快的走过去,道:“青鸾派的关师叔派人求见,说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凌飞等人见是传报的是赵东升的四弟子康元幹,也不以为意,继续商谈。

    刘振麾嗯了一声,放下搭在郑同希脉上的手,微整衣裳,从容走出门去,康元幹跟在后面。

    “这是青鸾派的陆师弟,关师叔在凝思院里,稍后陆师弟会带你去。”康元幹指着恭立在雪地里的一个年轻弟子说道,那姓陆的弟子赶紧打恭,头低着,却瞧不清面目。

    “刘师伯请随弟子来,师傅正在翠思阁等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有弟子把守的院门,走进别院。那姓陆的弟子似乎颇为腼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前头引路,刘振麾心中有事,也没心思问他话。

    翠思阁里亮着灯,刘振麾抬头看见门上的匾牌题字无误,迈步便走进去,可是张目四顾,房内空荡荡的,只点了三盏灯,桌椅俱空,一个人也没有,正疑惑间,那姓陆的弟子竟也跟着走进屋来了,反身合上门扇,锁了插销。

    “嗯?”刘振麾惊异的看着这青衣弟子,有些不明所以,“你师傅呢?”

    那弟子没有答话,却慢慢转过身来,讥诮的盯着刘振麾。中原大侠心中一震,看见这年轻人脸上一副不合年龄的阴鸷冷漠,以及那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威压,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有些不敢相信。

    “刘大侠,你好啊。”这声音不再年轻了,苍老,却又从容不迫。刘振麾瞠目结舌的看见,年轻人的一张脸如同揉面团般迅速起了变化,粗直的鼻梁变得尖瘦干瘪,光润的皮肤松弛下来,一层层叠起褶皮,上面布满褐色斑点,宽阔的下巴向内收缩,变得尖峻,一双眉毛也由浓黑变成灰白。

    “化形术!”刘振麾胸中震骇未已,看见那陌生的老者轻轻一振袖子,粗布裁成的青色宽袖泛起波涛,在小臂中段位置,倏然分作两色,往上至肩的部分仍是青布,而前端靠近手掌的部分却已变得油黑泛亮,显然织物不是凡品,灯火映照之下,中原大侠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袖边上绣着的,缠绕卷曲的金色忍冬纹,以及被繁复的纹路所包围的用宝石镶嵌的三色甲虫图案。

    刘振麾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夫姓谢。”那老者说。

    “属下参见谢护法!恭祝护法福体安康。”刘振麾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衣物上能绣嵌三色圣虫,这正是地位尊崇的圣坛护法标志,刘振麾在罗门教中时间已算不短,对教中人员结构了解极深。罗门教四大护法,每人统领四堂八位香主,地位之高,仅在护教双圣和正副两位教主之下,这也是刘振麾迄今为止所接触到的罗门教最高司职者。

    “起来吧。”谢护法轻轻抬手,刘振麾便觉两股力道从腋下穿来,轻轻托起他的双臂,这力道虽柔和,但却浑厚之极,这般隔远发劲竟然凝如实质,刘振麾感觉手臂下那没有丝毫波动的如同铁石般稳稳升起的劲气,自忖自己绝难与抗,不由得惊骇更深。原本看见谢护法用出化形术,刘振麾便已知此老是了不得的高手了,可是等到这一手功法一显,刘振麾近四十年的苦功竟然不足片刻抵御,更足见其法力之深,中原大侠心中涌起惊怖之感。

    深不可测!这是他对这老人的评价。如果这谢护法想要出手伤人的话,现在赵家庄满庭千人,只怕没几人可堪作他的敌手!刘振麾隐隐觉得,即便以凌飞、宏愿和尚,叶蘅几人的威名之盛,对上谢护法也未见得必占上风。

    他这时对罗门教的实力才又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几年来罗门教遭到中原各派的坚决抗击,势力已不如先前那般庞盛,不惟阵线节节后退,而派上阵来厮杀的新手也日见增多,甚至在一年前,还终于丢了沅州这一重要据点,让中原群豪大为兴奋。众人都道罗门教气数将尽了,教中成手损折过重,不得不启用新丁来抵御。

    刘振麾先前也怀着同样的疑虑,可是直至今日看见谢护法,他才发现众人谬之远矣。

    一个谢护法,便快与凌飞等人不相上下了,算上另外三名护法,护教双圣呢?还有从未露面的正副教主,这几人的功力想必更在谢护法之上。而蜀山派有几个凌飞?天龙寺有几个宏愿?虽说有数的高手并不能左右战局,可是谁都不得不承认,法力精深的高手在门派中的作用是多少优秀弟子都无法比拟的。只要罗门教的这些元老还在,那么他们便是根本未伤,一时之强弱又能说明什么?这样,又何来气数将尽之说?

    “不要紧张。”谢护法笑吟吟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发觉刘振麾仍旧谦恭的低着头,不敢抬起,便说道,“你这一年来,忠心办事,立功颇多,教主非常满意,所以特命我来向你传示嘉勉。”

    “教主错爱,教属下汗颜,属下其实没有什么功劳,都是托教主洪福。”

    “好了,你不用这样自谦,”谢护法温言说道,“功劳便是功劳,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刘振麾道:“属下委实不敢贪功,这一年多,属下都只是诚心依照教主指示,一步步执行下去而已。若说功劳,还是教主功劳最大。”

    “教主高瞻远瞩,神机妙算,那自是不必说了,不过你能领会教主的意思,忠心执行指令,这也十分难得。”

    “你不贪功,这很好,”谢护法满意的说,“一年来,你作了许多事,救回不少后进教众的性命,使我教后备力量得以保存,这是大功劳,此时能够毫不自傲,实在难能可贵。”刘振麾不敢答话,等了片刻,才又听见谢护法才说话:“你加进教里也有不短的时日了,该知道我教一向赏罚分明,对有功的,我们绝不吝惜钱财物力,封赏极厚,对有过的,也必定依律惩处。你近年来所立功劳,荣耀堂都有记录,冼堂主说,已经把你的名册单独分列出来了,一笔一笔,上面都有明细,该受什么封赏,得什么进阶,也全无错谬。不过你现在身份特殊,还不好大张旗鼓的给你赐下。我这次过来,就是将这些事情先作一个折衷处理,让你安心,免得你以为我们罗门教只说空话,不赏功臣。”说着呵呵微笑。

    刘振麾忙道:“属下不敢,为教主办事,能够替我教分忧,正是属下的荣幸,属下心里只有欢喜。”

    谢护法道:“好了,这些话就不用说了,你的新进阶名号,荣耀堂还在评核,要到下个月才知结果,我这次除了向你传达教主的褒扬,便是给你提前转化白玉圣祖的福泽,这次教主特许给你一年的用度,你以后可要好好办事,别辜负了教主的期望。”

    刘振麾满心欢喜,重又跪倒下磕头叩谢。谢护法走近过来,指头点在中原大侠额上,刘振麾没有闪避,屏声静气感受着肌肤上传来的的那一点冰冷,很快,感觉印堂穴上一丝锐线透脑而入,中原大侠只觉得脑仁深处某一个地方骤然一热,鼻端同时闻见了浓郁的药气,一股舒泰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感觉到了心脏强烈的收缩,原本平静跳动的心脏,此刻变得充满活力,咚咚的声响甚至透过膝盖传入地面,中原大侠恍惚间只觉得整座厅室都随着自己的心跳微微震颤。

    白玉守宫蜥发作之时固然是极其可怖的,可是每一次蛊虫被药物压制,蜥毒散入窍脉,它给中蛊者带来的益处却显而易见,刘振麾知道,经过谢护法的这一次度气散毒,再经自己些许时日的转化吸收,他的功力将更上层楼。

    罗门教能够如此强大,教中高手如云,想来跟这样亦毒亦补的法门不无关系。

    “多谢教主赐药,多谢护法传功。”

    “起来吧,”谢护法温言说,“我现在给你布置一个任务。”

    “请护法示下。”

    “山东密州有一个乱意拳派,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乱意拳派?”刘振麾脑中立时出现一个温和知礼的中年人形象,正是先前在敛芳斋中自承是乱意拳掌门的郭步雄。乱意拳在山东密州立派,地理上正属北方术界一脉,可是对北方地界熟悉无比的刘振麾却鲜少听说过这个门派,也未闻其中有什么杰出人物,可见其实力之微。可是今日典礼上,却出现了一个能够瞬间制住四名奇案司捕快的乱意拳好手,大出群豪意料之外。刘振麾在郭步雄介绍自己是乱意拳掌门时便已经留了心。

    “属下听说过,只是以前并不怎么接触,它只是个三流的小门派。”

    “三流?那应该是以前的看法了。”谢护法缓缓的说道,“这个门派现在有点不对劲。”

    刘振麾暗中点头,这姓郭的原来当真有古怪。

    “这个门派在密州三桑镇上,通派不过一十七人,四老十三少,这是一年前的情报。四年前我们曾经打过一条线进去,本来也没怎么重视。可是半年多前,这条线就断了,再也没有传出过什么消息,夏宴堂在三个月前的半年通报中发现了蹊跷,重新派人去探,而据后面暗查的信息来看……这个门派里面已经发生了重大变故。”

    刘振麾听着谢护法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不由得暗中惊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呢,竟会让这个位高权重的老者如此重视。

    “我要你明里去跟他们接触一下,找什么借口你自己拿捏,一个月之内,我要得到这个门派的详细情报,门派的掌门是谁,实际掌权者又是谁,他们都跟什么人接触,日常都有什么事情要做,如果有可能,你把他们的功法特点也都记录下来,下个月,夏宴堂会再派人跟你联络的。这件事情不能从总教派出人去,所以要借助你中原大侠的名声,你要小心行事,别要让人发现纰漏。”

    “属下遵命!”刘振麾抱拳应道。

    “你办事稳重,知晓进退,高香主和康香主一向对你都很放心,我也不作督促了,这件事你多用心思就是,现在,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待办。我要送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布置完任务,谢护法似乎轻松了许多,他转过身来,向刘振麾微笑。(,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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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后,刘振麾从凝思院回来。刚进门不久,传讯的弟子康元幹又闯进门来了。“刘大侠!有人给你送来这个!”赵家庄四弟子脸上现出古怪之色,不明白这个中原大侠怎会有这么好的人缘,这片刻间就有两拨人来找他了。

    刘振麾看着年轻人掌中托着的一方拜盒,心中有了数,却故意问:“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康元幹摇摇头,“是二师兄在庄门口发现的,有人从街角赶了一匹马过来,马背上就放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个样式普通的拜盒,松木所制,也不甚贵重,合面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端楷写着:中原大侠刘振麾亲启。

    “会不会是藏有什么阴谋,这样故弄玄虚的?”厅中群豪听见康元幹说得稀奇,都被这意外情况吸引过来了,游泽通打量这木盒里似乎未怀好意,便提醒道。

    刘振麾不说话,接过木盒在掌上掂了掂,很轻,应当没有什么机关在内,他微一沉吟,便轻轻揭了盖子。

    盒子里只有一张左右对折的纸,并无他物,展开来,上面潦草写着:“望江亭一饭之恩,至今未曾相谢。今日寻机得报,结此夙愿,幸甚!阁下高义皎如明月,四海素所服钦,襄助危难,怜惜贫苦,遗泽无算。然而人非蠹犬,敢忘情义!施者固是无心,受者却当有愧,当日落难行乞,得阁下一饭而续存,恩深如海,某虽莽夫,且为苟命而误入沼泥作邪教之伥鬼,然终知恩义,不敢陷恩人于危境而自存。偷录得乌蚰蛊解药如下:

    木龙、苍术、铁莲,木通,穿心莲,冰冒草……

    另:此方为教传克制乌蚰之物,或非十分对症,但小人力尽于此,惟愿恩公遇难呈祥,伏首百拜。

    贱命已佚风烟,愧对先祖,不敢具名。

    刘振麾看完后,交给众人传阅,群豪纷纷议论起来。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这罗门教徒感恩图报,偷录解药秘方相赠的故事。问起刘振麾,刘振麾也说忘了什么时候曾给一个乞丐施舍过饭食。

    说了片刻,最后还是交由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来检验配方的真伪。

    “这的确是克制蛊虫的配方。”五花娘子记完纸条上所列药物名称,闭目思索一会,张口便说道,她对各种药物的性状极其熟稔,只这片刻,便把配方的生杀减促推算明白,“这副药里面主辅分明,主药是木龙、铁莲和冰冒草这三味大寒之物,寒药驱虫,用它们来克制虫蛊自是对症的,方里又有温性的木通、苍术、紫房等物来减杀,唯一教人意外的是,他还用了双心蜈蚣叶,风寄子这几味毒草来作辅药……”

    游泽通嘴快,问道:“会不会就是这几样毒草有问题?”

    五花娘子摇摇头,道:“这几味药毒性很小的,用来杀虫是足够了,对人损伤却不大。”

    群豪讨论至今,仍旧没有得到一个解决当前困境的方法。所以这药方虽然来历古怪,但既经药毒大师检验无碍,众人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凌飞很快便传令下去,让蜀山门下和赵家庄弟子分赴各处药房,将药方中的一应药物采买回来,因担心或有阙漏,凌飞更派了随来的几位师弟,到数百里外的大名府、邢州、晋州等大城采购,以几位高手的脚力,几个时辰之内奔行数百里,要比余人从容得多。

    大雪茫茫,厚重的铅云之下又多了数十个不寐的夜行人。

    隆德府西南方。

    风雪仍无丝毫弱减。

    两个半时辰过去,时入卯牌,如果是平常天气,此时天色该露曙光了。然而大风雪天里,凌晨的天光与夜深全无不同,仍旧是一片彤红笼罩大地。

    中席出来的那两个行路人还在漫步。

    邢人万和班可言走得很慢,只与平常人脚力相若。但两个多时辰过去,两人也已经走离了洪治县的地界,到另一个相邻县镇来。不过周围景物仍旧是那般模样,向四野望去,风雪遮天蔽日,连高高低低的雪丘,矮坡上种得稀稀落落的杂树林,以及坡面上塌显出的干燥缺水的黄土壁,仍和先前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变化,便是两人不再是先前那样沉默相对了。奉器弟子开始和第二护法交谈,两人逐一评论席间所见的各个豪杰:“……姓祝的好对付……”这是邢人万的声音。

    “他的功力比不上宋必图,我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把他杀了。”

    班可言笑道:“他得到这条龙的时间还是太短,跟你当然没法比。不过二十年之后就不好说了,蜀山派底蕴深厚,到底比我们强得太多,若让祝文杰再下二十年苦功,旁边又有明师调教,到时候只怕连青龙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觉得,”邢人万冷冷的说,“青龙士的九趾战龙是以前从未现世的怪物,祝文杰的红龙怎能与他相比。二十几岁就得到天下第一豢养师的名号,你当是平白得来的么。”他直直的眺向远方,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若说超越,我觉得宋必图还有可能。想不到他能把玄关武术融到炼器里,最后那一招,我的定波咒决计接不下来。”

    “那也是托了他师傅师叔的功劳,”班可言道,“要不怎么说蜀山派底蕴丰厚呢,上千年的积淀,无数人殚精竭虑,才想出这样出奇之变。要不只凭宋必图,怎能修出这样的妙法。你看他现在才多大?也不过十四五岁上下吧,如果真是他自己悟通的,能够跨越这两种术法的障碍,那么,用天纵奇才来形容都还是小看了他。”

    “凌飞?”邢人万木然的抬首看天,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他可没这样的本事。”

    班可言笑着看他:“怎么?看来你对凌飞的评价并不高。”

    “不用超过十年,我就能把这个天下第一掌门杀了。”

    班可言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邢人万淡淡的说道:“他的功法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不相信你看不出这一点。”

    班可言微笑:“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了。再怎么说,天下第一派的掌门,手中掌着两千多人的大派,一令既出,随时便有千万豪杰为他赴死,竟然被你说的如此不堪……”话未说完,竟隐约听见邢人万似乎叹了口气。“说实话,”奉器弟子说道,语气有些萧索,“今天看到凌飞,我真的有些失望。想不到,名声如此煊赫的第一掌门,竟然也只是这样。”高傲的少年头一次低下头来,眼神里有难以言语的落寞。

    班可言却听出了他的心底之言,笑了一笑,悠然说道:“不要小看天下英雄。”行了片刻,看见邢人万似乎没有听在心上,才又正容说道:“他只是天下第一派的掌门,却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你是不是觉得,连凌飞这个天下第一掌门也只是这个程度,你不用十年就可以打败他,其余高手更可想而知了,是吧?”

    邢人万没有回答,只是看他的表情,班可言便知自己说的不错。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就错了,将来铁定要吃大亏。”

    “真正功力高深的好手可不是菜市上的菜蔬,让你一眼扫过去便尽数看完。江湖上鱼龙混杂,不知有多少法力精深的好手藏在暗处呢,他们淡泊名利,并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并不传名在外。”

    “只在中原一带,功力胜过凌飞的便有不少,远的不说,昨夜在燃灯典礼上突然说话的那个老人,你认为凌飞会是他的对手么?”

    邢人万惕然一惊,回想起席间那昙花一现的神秘老者,他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少年的眼睛里重又泛起了神采。

    “还有青龙士简方叔,这第一豢养师的分量可重,凌飞对上他,十有八九是有败无胜。另外,天龙寺的宏愿老和尚,瞧他举手投足,功力不容小觑。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也要比凌飞高上一筹。”

    “你看,我随口这么一说,就有至少三个人要胜过凌飞了,暗地里的呢?嗯,对了,你或许还不知道,这三个月来,门主一直在对付一个人,那老头是个武术大家,只怕早已经突破第五重玄关,踏进圆通者之境,凌飞更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武术大家?”邢人万疑惑的问道。

    “唉!”班可言微叹一口气,道:“你只顾闭门修炼,也不知关心一下同门,这三个月,门主接连派出你的大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和五师兄去对付一个人,可是,他们全被人给打伤送回来了。”他盯着邢人万,眼睛里有莫名深长的意味,“最后那一次,是屠人净和车人裂同时出手对敌。”

    青龙门六名奉器弟子,车人裂排第四,屠人净排第五,邢人万是最末的小弟子。

    “结果呢?”冷漠的少年悚然动容,他可知道,几个师兄虽然实力未及自己,但毕竟是一师同门,却也不是相差很远。若是车人裂和屠人净两个师兄同时出手,别说是凌飞,便是比凌飞厉害一筹的人也决计讨不了好去。

    “你四师兄五师兄手足尽折,被人送了回来,敌人毫发未伤。”

    “不可能!”邢人万断然说道。

    “我知道你不信,等你这次回去,去问问屠人净吧,让他亲口告诉你。”

    ……

    两人谈谈说说,脚下不停,不多时便从野地里寻到了大道,沿路行去,几刻钟之后,沧河县的城墙便已在望。

    此时天将大明,雪终于渐渐的小了,远处的景物已经隐约可以辨认。

    两人的话题此时已转到了胡炭身上。

    班可言啧啧赞叹:“……这小孩太让我意外了,性子活,脑筋又快,学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起来居然还很趁手,可惜就是功力太差。要是有个好师傅能教教他,只怕以后也是一号人物。”

    邢人万淡淡的说:“性子太活,就难免见猎心喜,只怕难以一心一意学习法术。要是不能痛下苦功的话,他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优点。”

    “这是你师傅说的话吧?”班可言笑着看他,“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小鬼倒真让人喜欢,他年纪这么小,能把那么多杂学练成这样,也算很不容易了。”

    “太浮躁了。”邢人万摇头,“聪明是个优势,但若是聪明缺少约束,倒还不如一个规规矩矩的笨蛋来得好。”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只觉得他不服输的劲头很合我胃口。”

    班可言点点头,抬头看见黑色的城堞在灰云下显出轮廓,沧河县已在不远,便跟邢人万告辞:“邢兄弟,下面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就在这里等开城,天明后买马去开封府,你一路当心。”

    邢人万也不多话,拱了拱手,道:“好。”迈步便行。

    走了两步,却又转头回来,道:“等你这次回来,我要好好跟你较量一次。我不相信你只有这点实力,你瞒不住我的眼睛。”

    班可言微笑不语,看着少年一步一步的走远,才转头向城门方向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四章:论英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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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人万低着头只顾行路,浑不理会天气变化。冬天日短昼长,此时虽然已到辰中,天光仍旧未亮,加上风冷,道路上再没有旁人行走。少年一脚一脚的走在雪地中,不多时又远离了沧河县城。

    一个人行路,比先前两人且行且谈单调得多,不过邢人万习惯如此,也不以为苦。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所以在被成排的树木两边护着的大道上行过不远,便又重拐入野地中去。

    一个时辰之后,沧河县又被抛在身后三十里。

    庄稼都已收割,大地被雪。邢人万看见前方一道长直的土垅半尚未被积雪掩盖,像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道路,脑中不由得想起了两个蜀山出道时的锦毯,一忽念及凌飞,又突然想起先前跟班可言的谈话。

    “蜀山……天下第一掌门……”少年住了脚步。

    青龙钉从他掌中翻了出来,少年托起手臂,仔细的观察平躺在手掌中的黑色钉子。渐渐的,他的神色里多了一股讥诮的意味。

    “杀你用不上十年,五年就足够。”

    “嚯!”一圈光弧从他掌中爆发开来,跳跃滚动着,越来越亮,紧接着龙吟彻响,一柱碧光从他掌中急脱而出,如同一把长枪般笔直的冲向霄汉。天幕濛濛,乱雪飘飞,然而这遮蔽天地万物的混沌之色,也无法将直指苍天的绝艳一枪完全掩盖。

    “宋必图,你有出奇之术,难道我便没有么?”他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迈步方欲行,哪知这时,耳中听见“嘭嘭嘭,嘭嘭嘭”的几声闷响,从前方极远处传来。

    有人看见了他激出的劲气!少年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嘭嘭嘭”闷浊的三声又传入耳中,似乎比先前近了一些。有人在鼓掌!邢人万听明白了,而且是边行边鼓,这第三次的掌声比前两次要清晰一些,显然来者功力极高,这瞬息之间就拉近不短的距离。

    “嘭嘭嘭”实在很难想象,单凭两只肉掌,竟能隔着如此远距发来这样洪亮的声音。邢人万听着掌声一路近来,他自己也没有停步,仍以原来的步伐向前迈进。

    一炷香之后,邢人万终于看见了那个踩着滚滚雪尘走来的中年汉子。

    长脸,剑眉,没留胡须。这人穿一身素白袍子,站在雪地里几乎让人无法分辨,不过邢人万眼力很好,隔着近百丈距离便看清了他的样貌。

    这人和邢人万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是一副诸物与己无关的冷漠表情。

    邢人万先停了脚步。看见那人如同散步般从容行来,卷扬的雪尘在身后张成遮天白幕,这真是一副诡异的景象,明明看他手足起落都很轻缓,仿佛在林荫道上信步一般,可是行进却快得令人匪夷所思,他背后的浓重的雪幕也说明了他足下发力之劲,但只看动作,你会觉得他仿佛都会随时轻蹲下来,从地上摘一朵野花赏玩。

    “邢人万。”那人在四丈外住了步,淡淡的说道。

    邢人万眼神一凌。这人知道他的来历!显然有人在赵家庄传信过来了,他是有目的而来!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图谋呢?又是像刚才那契丹人一样,狂妄的认为能够利用自己,能够借自己的力量替他们办事么?

    奉器弟子冷笑着,手掌握住了青龙钉。

    第一次有班可言拦着,这次再没有旁人了,如果这汉子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少年不会介意让自己的青龙钉多缠绕上一道亡魂。

    “你是谁?”

    “听说你的身手很不错,我特意来领教一下。”那汉子没回答邢人万的话,却说清了来意。

    这样的答案,的确让邢人万颇觉意外。不过很可惜,这仍旧不是属于让人满意的那一类。少年没有多话,掌中的青龙钉再次绽放光彩,一道一道的光轮旋转着,四周雪地尽碧,如覆草茵,甚至在一箭地外的小树林,皲裂的老树干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青华。

    领教么?很好,不过要用性命来作试武的彩头!

    “呛!”轮转的光华中,其中一道突然暴涨开来,像一把白枪直刺汉子的面目,原本浓郁的绿色全被这明亮夺目的白色遮盖!邢人万一出手便是七成功力,他舍弃了在赵家庄时那样华丽的攻势,现在他的目的是杀人,所以出招简单而迅捷。

    突然而至的光枪映白了汉子的眉毛。

    “嗤!”“嗤!”

    这第一次的触碰并没有发出太剧烈的声响,一只手掌后发突至挡在面前,但却被光枪洞穿了,紧接着光枪又穿破了临时张护起来的左掌,不过经这两度阻拦,枪头后劲已失,被伤口中滚滚涌出的黑烟阻住了锋芒。

    “这是什么法术?”邢人万心头微惊,撤了劲力略退三步,冷冷的看着站立在前方的汉子。

    烟很黑,很浓,邢人万从来没见过这样稠密的烟雾。一团一团的烟气串连如铁索,在汉子的身周缓缓流转,将他的面目身材遮得半隐半现。邢人万竟然不能穿透烟雾看清后面的东西,这烟粘滞沉重的涌动着,与实物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不错!”汉子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脸上没有痛苦之色,显然这样的手伤对他并无影响。

    “呛啷!”这一次的攻击,也没半分花巧。青龙门奉器弟子收起了所有的轻视,足尖发力猱身直进,还在半空,掌中九条碧线便飞练一般直穿过去,这正是他先前用来对付宋必图的招式,不过瞧那汉子身周黑烟如同铁团一般,邢人万料想这一招也难以奏功。

    果不其然。

    烟雾如同活的一般,每一束光线激穿过去,便被一大团黑雾包裹,难能穿透分毫。不过邢人万的招式却没有止尽于此,那汉子将九线接下之后,张口刚要说话,突然间猛觉身后冷气骤涌,不由得吃了一惊,待想回头却已晚了。

    “嘭轰!”一大团赤极发白的火焰在空中爆炸,热浪四卷,气流纷散,地面上的雪层甚至被风压扫荡成一个辐射状的大坑。

    旋火之术,其要诀正在骤猛。一招既动,后招又岂有停顿之理?在第一声爆鸣响起来过后,这空荡荡的雪地里就热闹起来了,倏忽间就如同繁华大城过新年一般,激烈的爆炸声再不停息。

    “突突突!嘭嘭!哗!”各种各样的声响向四面传荡,那汉子所立处,一条又一条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火柱的间隙,白亮的火球此息彼裂,爆炸的瞬间,涌出的热气能将地面炙开一个黑洞,这还不算,邢人万现在意图杀人,用的招式可比对付宋必图凶狠得多,明火用了,还用阴火,就在肉眼可辩的不住沉浮的烟气中剑,无数蓝绿色的阴火如同游蛇一般蜿蜒游蹿,沾物即燃,半空之中,还有空响的炎弹,它们迸散的不是热火,而是凝聚成尖针的气劲。

    这是一个真正的天罗地网。

    隆隆的震鸣声一直持续了半柱香工夫,邢人万看见雪尘火苗的间隙里,浓密的黑烟已经向内收缩成了一层护壁,不由得脸一沉,大踏步向前,足掌向地面一跺,喝道:“龙角!”

    “咯噌!”穿地而出的光角,将被压实的雪块崩成椅面大小的碎块,齐向中间穿刺。

    “嘿!”那汉子终于抵受不住了,发出了声音。

    邢人万正暗想着敌人那个部位受创,猛然间觉得骤风逼面,聚得如同铁壁一般的黑烟突然纷散开来,变成手掌长宽的条条缕缕,穿出了各色火光,紧接着头顶一暗,那汉子如同大鹰般冲天而起,腿足不住起落,踏着脚下成团的黑烟飞上空上三丈。

    “你跑不了!”已占机先的邢人万怎肯放过这机会,一瞥看见那汉子面目苍白,在半空中大口的喘息,毫不犹豫的激开了招式。

    “龙虎合兵!”咒语一出,狂暴的劲气便将他两边衣袖绞得粉碎。只顾喘息的汉子没有瞧见,少年的两只小臂在这一刻间霍然暴胀,两道隆起的圆柱自肘突起,树根般迅速缠绕着接入掌心,邢人万手掌内的钉子发出了激越的鸣响,青龙瞬间物化,又突然散成点点光华,碧绿的光芒在这时不再像先前那样绵密无缝了,而是分化成了一条条水蛭般的实物,在四周空间扭动。

    一柄巨大无匹的偃月光刀,拿在邢人万的手中!长九丈,刀面阔如墙!

    “杀!”

    白色的寒光照彻雪地。

    那静悬在空中的汉子没想到邢人万会这样拼命,惊恐万状的看着一座凌厉的刀墙从头顶劈下,光转之际,雪地反辉,甚至连头顶的阴云都似乎被耀白了许多。在这性命交关的当口,他哪还能再维持住什么镇定气度,又怎敢将实力再作丝毫保留?

    “结壁!”他从喉咙里爆出这声大喊,奋力挥拳,汹涌的气息登时将右臂从中炸断!稠密的黑烟狂涌而出,趁风展云,瞬间披成一面长宽七尺的巨大黑壁。

    不!这不是一面简单的墙壁,形状长圆,墙面也并不光滑平整,而是不住浮凸,像是砌墙的砖块脱离灰泥纷纷外突一般,正不住的变换形状。

    邢人万看到了,那在烟墙里面挣扎凸动的图案。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那些正在扭动着的,正在拼命向外鼓突着的,是人脸!是成千上万个人脸!他们在烟墙里无声的嘶叫,挣扎着,咆哮着,所有的面容都张着嘴,拧着眉,似乎是正在痛苦之中,又像是在发狂发怒。

    “噗!”刀盾相击,烈风顿起。浓密的黑气被长刀劈开,在瞬间向两边披扬迸散,像两片巨大的黑色幕布一分为二,然后迅速扩大散发,遮蔽了方圆百丈的天空,凄厉的叫喊声一时骤起,老人的,壮汉的,妇孺的,种种声息将这片突被阴翳遮盖的雪地变成森罗鬼城!

    “咻!”人影在数十丈外的虚空中突然出现,狼狈万状的跌落下来。

    看见披着一身黑甲的汉子摇摇晃晃的从雪堆中站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致命损伤。一向冷静的少年终于变了脸色。

    “你究竟是谁?!”他厉声喝道。

    “我……我……姓郭。”汉子的气息紊乱,这句话里已经带有了颤颤的惊惧。(,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五章:恶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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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叔叔,姑姑!这边来!”胡炭驻马路口,立在镫上向在街道上并辔而行的雷大胆和秦苏摇手喊道,见二人已看见他,便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向刚才出来的那条小巷缓蹄驰去。

    小巷的尽头,有一家正做生意的饭庄。

    这一座甘秀镇,是一个典型的中部小乡镇,数百来户人家杂居,三间一堆,五间一落的,街道四通八出,树木也随意种栽,全无规矩,策马所见之处,尽是些低矮破落的坯墙瓦房。那一家饭庄坐落在一大排灰扑扑的房子中间,实在不太显眼,除了门外竹竿上挑着一幅半旧的酒旗招子,更没有半点装饰。胡炭也是找了半天才寻到这个可供打尖的所在。

    三人到店门外下了马,见也没有小二出来迎客,便自将马栓了,走进门去。三人是在卯末时出门上的路,到这时午过三刻,已在寒风里行了小半天,均是又饿又乏。胡炭一进门便一叠声的叫嚷:“店家!店家!来生意啦!有酒有鸡的快给我们上一桌!饿死我了!”

    那店家见了三人的衣饰,料是大主顾,不敢怠慢,吩咐厨下烹鸡烹鱼,又烫了几壶酒和两碟蚕豆送上来。胡炭年纪尚小,不能饮酒,那店家倒还有些眼力,稍片刻又令小二奉来一壶热茶,和一小碟蜜饯干果,放在胡炭面前。胡炭喜这店主细心,小二也手脚麻利,便从袖里摸出几钱银子,打赏了他。

    胡炭把茶水倒了满满一碗,也来不及等吹凉,鼓腮吹得片刻,便迫不及待的仰脖灌下,先混了个水饱。这几个时辰行路下来,他的肚子实在是饿得狠了,所带的干粮在昨天便已经吃完,偏生昨晚又骤下暴雪,三人都没能如期赶到这座甘秀镇补给休息,只在半路找一家农户暂住避雪,那农户料不到有人夤夜投宿,家里也没备有隔夜之粮,早晨出门时三个人真是手腹两空,所以跑了这几个时辰,便是雷闳,也都有些顶不住了。

    胡炭呼呼的灌了两碗茶水,又风卷残云般得把一碟果脯吞得干净,连打几个饱嗝,这才懒洋洋的仰靠在椅子上,咂嘴嗒舌的哼道:“饿死我了。要是再晚到一刻钟,我看我得饿死在路上。”

    雷闳和秦苏见他这副惫懒样,都是心中好笑。

    看看门外,雪已经停了,风却还很凌厉。接连几天暴雪,街面上的雪已快堆高至对街住户的窗沿,雷闳说道:“今年这雪下得蹊跷,连着好几天都不停,路都不好走了。往常从隆德府去西京,也不过一天半工夫,马快的话,也就一天不到。现在看来,咱们至少还得在路上多耽搁两天。”

    胡炭不以为意,说道:“耽搁就耽搁吧,三天两天的也不碍什么事,咱们眼下也没什么事情要办,就当是出来散心赏雪景好了,只要路上别再饿着就行。”

    去西京城,是胡炭的主意。两天前三人从赵家庄冒雪出来,一路走到城门口,雷大胆问起两人的去向,秦苏尤自震惊在胡不为重现人世的消息当中,心中惊疑交半,当时也没什么主张。胡炭也迟迟疑疑的,他本欲想再返回赵家庄,多画些符咒解救群豪苦难,可是前既听见凌飞一众掌门的对话,知道定神符对这些蛊虫无效,料想再画下去也无用,反复思量之下,终是不愿再去自讨没趣。他只是个孩子,能力有限,有些事情也只能是人尽其力,成败在天,他无法再去改变什么。当下琢磨了片刻,便提议南行去西京城见识见识。早在年前江湖行路,秦苏便不止一次的跟他转述过胡不为的往事,当初胡不为从定马村向南行,一系列厄运便是从西京起始的,在西京用符得名,遇妖,入狱,而后一步步被人逼迫踏上不归之途。胡炭一直便想要到父亲行走过的故地游览一番。听了胡炭的提议,秦苏当时心中百转,本待是想说到应天府去寻访胡不为的下落,但想到那掌门说的,胡不为袭人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料想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已走向别处,再则,胡炭要去西京,应天府还更在西京东南,一路行去也不是两岔之道。秦苏要借着这几天工夫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时隔六年,再听到胡不为的消息,她的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变成了一团乱麻。六年前在光州,惊退白娴之后,她曾返回荒山想收拾二人遗骸,但却没有找到胡不为和范同酉的尸身,心中便一直耿耿。倒不是说她还有什么侥幸之念,因见识过施足孝师徒的手段,又见胡不为已打开刑兵铁令,她实在不敢奢望胡不为还能幸存下来。施足孝是驱尸养尸的行家,只怕当时便将两人的遗体当成良材,带回去炼制了。胡大哥生前多遭不幸,没想到死后还不得安宁,秦苏只愤恨自己法力有限,无法将他们再夺回来。今次忽听到胡不为的消息,也是间接验证了她当初的担忧,她的胡大哥,只怕现今已经成为尸门败类手下众多尸兵中的一员。这次,她秦苏无论如何,也要跟施足孝周旋到底了,胡炭已经成长为一个令人欣喜的小小男儿,她已经不负故人所托,即便她现在离去,凭胡炭的本事,要在这人世立足已不是难事。

    三个人心中各有所想,所谈话题也漫无边际,从天气状况到前途打算。等不多时,那店家便将饭菜端了上来,不想这地方虽然僻陋,倒还有鸡有鱼,一大盘通红油量的红烧蹄髈,三两样时令小鲜,一盆青菜豆腐,更让已经饿得眼睛发蓝的胡炭食欲大振,也不多做谦让,小少年道一声:“姑姑吃,雷叔叔吃。”便手嘴并用,筷下如飞,只恨不得一口气将昨日的亏空全补回来。

    “慢点吃,别噎着。”秦苏怜爱的看着他。

    正吃得快意,胡炭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含着一口饭,支起耳朵细听。雷闳功力要比二人深厚,自然早也听见了,在远处的街道上,似乎有一匹马正向这边急行而来。‘嚓嚓嚓嚓’的踏雪之声甚是密集。

    “雷叔叔……”胡炭低声道,雷闳示意他不要妄动,放下筷子,也转向门口凝神戒备。听着马蹄声声由远及近,到门口了,哪知却不停顿,只从门前飞掠过去,转瞬又跑远了。三人听得蹄声渐没,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事,是个过路人。”雷闳笑着说道,重又拿起筷子。胡炭放下了心,咧咧嘴,低头吃饭。不怪三人紧张如此,胡炭两天前在赵家庄一场大闹,已成了一个不小的话题。不用几天就会传遍江湖。胡不为生前惹的仇家太多,只圣手小青龙的儿子这个身份,就会给胡炭惹上麻烦。更别提小少年在赵家庄展露的一身古怪功夫,还有定神符,那可是治伤极验之符,这些东西都会让明里暗里的有心人留意。三人都知道此去西京想必不会轻松,路上胡炭和还跟雷闳打了赌,看看会是哪一拨人最先找上自己。

    只是虚惊一场。胡炭吃罢饭,抹抹嘴,拍着肚皮长长吐气,道:“这下|总算吃饱了,就算这时候有人找麻烦我也不怕。死也是个饱死鬼,去枉死城的路上不会太难受。”秦苏嗔了他一眼,怪他说话不吉利。雷大胆嘿嘿的笑,正要说话,哪知这时候耳边蹄声又响,这一次踩雪之声更杂更响,似乎是数骑衔尾而来。

    胡炭挑起了眉头,冲着门外骂道:“还是刚才那拨人吧?要来就赶紧来,要害怕就赶紧走!搞这么多啰嗦花样干什么?我们又不会躲!”说话间,那几匹马已经跑到门前,乘客吆喝着扯缰,马匹咴咴而鸣,停了下来,胡炭三个人各自戒备,听着有人哝哝说话,似乎两个男子在交谈,只是声音很低,语速又极快,听着不像平常的说话的语气。

    三个人正寻思着是不是贼人在打暗语呢,听见有人下马,紧接着“呼啦”一声响,室内一亮,门口遮寒的帘布被人拉开了,两个汉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是他们!”胡炭又松了一口气。

    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天前在赵家庄搅席求战的坎察穆穆帖师兄弟。胡炭对这两个花剌子模来的胡人印象极深,不惟是他们功法特殊,生木之术令人大开眼界,更是因为坎察身上那锁着的那头木妖,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让小童极感兴趣。

    “掌柜,我要酒,牛肉,羊肉,大块的给我……”师兄穆穆帖一进门就说,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也看见了坐在中堂的胡炭三人。

    “小孩,你也在这里!”走在后面的坎察惊讶的叫道。他睁大眼睛的看着胡炭,显然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

    胡炭微笑起来,这胡人似乎心地不坏,同时也确认了两个胡人不是来追自己的。

    坎察和穆穆帖功法虽然高明,只是却还不足为患,这便是胡炭一见他们便放下心的缘故。小少年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两个胡人是不会成为自己敌人的,他们自己身上另有大麻烦,自顾尚且不暇,怎会在这个时候另生枝节?所以当他看见坎察发现自己后颇觉喜悦,心里对这两个单纯的胡人也兴出一丝好感来。这师兄弟二人看起来面目真诚,并不像是坏人。他们在赵家庄寿宴上求战的缘由众人也都知道了,坎察二人并非是怀着恶意捣乱的,只是不大通晓人情世故而已。眼见着坎察翘起大拇指,连声道:“你,厉害,厉害,很好的,小孩打大人,很多都不怕!”显然他在赞叹胡炭当时以一敌多尤能应付裕如。

    胡炭嘻嘻一笑,道:“两位怎么也来到这里了?要不要过来一起坐?”说着把身边的凳子让了让,坎察更不客气,拉了一下穆穆帖,走近前来,一屁股坐下了,看着胡炭傻笑。“我和师哥,赶路,肚子饿,要去信州,所以吃饭有力气。”

    果不其然,他们也是要南去信州的,在这里只是偶遇上了。

    胡炭想起当日凌飞曾说过,要解除坎察身上的木妖之厄,必须要到信州鬼家去,鬼家在魂魄之术上累世传学,定有方法。看来二人已经得到凌飞的指点了,胡炭三人比他们早动身一夜,也是紧赶慢赶的行路,但此时却在这里碰面,看来这二人是真的着急了,日夜兼行,想迫不及待的赶去信州求救。

    胡炭让掌柜的再布上两副碗筷。看着坎察,回想前日里看见他身上的木妖恐怖状况,对这个看起来很憨直的胖子有些同情。忽然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知道定神符对这木妖有没有效果呢?定神符疗效古怪,一向以来验医百病,治邪风、清毒、疗伤、驱虫,无往而不利,对各种疑难杂症也均是一帖而愈,也不知让坎察服下后会变得怎样。万一竟然有用,那他又多发现一个定神符的用处了。胡炭被这念头激动得心头火热,念头急转,实在难捺好奇之心,终于忍不住问坎察:“你身子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坎察知道眼前三人了解自己的底细,愁眉苦脸的按住腹部,道:“不好,肉,很疼,骨头,也疼,这里,这里,这里……”他指点着两侧肩井、腰胁和骨盆位置,唉声叹气“好像蚂蚁咬,很多的,大的,痒,疼,我很难过。”

    “让我看看。”胡炭伸出了手,“我也算是个郎中,画的符咒驱风治邪还有点用处……”话未说完,见坎察又高高的翘起拇指夸赞:“符咒!很好,伤口好了,我们都看见。你,小孩,厉害,师兄和我,很佩服。”原来当日秦苏在大厅给胡炭喂符,这师兄弟二人也都瞧见了,见到胡炭臂上的创口在极短时间内快速收拢,师兄弟也都是众多呆头鹅中之二员。

    胡炭见他满脸真诚,显然这番夸耀的确发自内心,难得的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过奖了,惭愧,惭愧。”他喜这坎察性情干脆毫不做作,谦虚了片刻,便道:“说实话吧,我这符咒,治一些外伤毒伤的,算是对症,就是一些说不上名目的疑难杂病,服一帖下去,也有一定的效验,但你身上的病症……我从来也没有遇见过,实不好说会有怎样的结果。”

    坎察咧咧嘴,笑道:“不怕。你医不好,我去信州鬼家也能医好。道长说鬼家厉害,收妖,魂魄,天下第一!”说着撸起右手衣袖,将胳膊伸到胡炭面前。

    胡炭终于可以近距离的观察到木妖附身的详细状况。

    西域大片地方暑热甚过中原,胡人的肤色原较中原人更黑,只是坎察师兄弟二人远离故土,常年中原行走,此时看起来也跟普通人差不多。衣袖撸开,胡炭就看见了一道从上臂一直延到户口的碧绿的直线,鲜亮,妖异,这道绿色其实并不如何特殊,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普普通通的瓜果的蔓苗而已,有卷曲的触须,有鸭掌般的叶子,还有小小的叶芽,都横生在主干之外,但是,就这么一株很不起眼的枝蔓,潜藏在皮肤之下,在血肉中生长,令人乍看起来便不自禁的背后发寒了。

    胡炭抚摸着这微微凸起的细物,见绿线在坎察的掌腕交接之处转淡渐隐了,这绿线与红黑的肌肤比起来,是如此相异,看来就如同有人用绿色颜料在皮肤的浅层下面绘出的图画一般,它是如此鲜活,生长在血肉之间,连皮肤也无法掩盖它的颜色。胡炭掂起手指,搭住坎察的脉搏,听脉象沉稳洪壮,也没有涩滑之感。

    “疼吗?”胡炭轻轻按压那株绿苗,问坎察。胡人摇了摇头。

    “你这样压,不疼,晚上睡觉,它疼,好像火烧,热的,辣的。”

    胡炭让他又挽起左手衣袖,看见他手肘之上,也是一般无二的一株绿苗,只是蔓枝数目略有不同。胡炭有心再想要看看他胸腹部的状况,只是想到这里是饭庄,人多眼杂,这样的怪异之象还是别要当众检看为妙。

    一株草苗生长在肌肤之下。这样的奇异之事,当真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定神符会对坎察体内的树妖有何作用。胡炭偏头想了片刻,跟秦苏要来一张定神符,对坎察道:“你先服用一张吧,看看情况如何,如果有效,我再给你多下几张。”说着挥指将符咒激燃,投入了茶碗之中,让坎察服用。

    两个胡人对胡炭竟然非常放心,似乎全不担心被他暗算。穆穆帖没有阻拦,坎察更不迟疑,将茶杯接过了,舔舔嘴,一仰头便将符水喝得干干净净。

    秦苏雷闳都屏声静气看着,观察坎察的反应。眼见着胡人灌下水后,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变化。

    半盏茶后,胡炭问:“感觉怎么样?”

    坎察闭目不答。

    定神符的效用极速,按照胡炭往常的经验,不论是怎样的急病重病,一符下去后,不多时便该有反应了,或是腹中雷鸣,或是浑身燥热发汗,或甚是内重里急,种种征象很快便显现出来。

    可是坎察闭上眼睛后,竟然就如老僧入定一般,问之不应,胡炭心下犹疑,又把手指搭上胡人的脉搏。

    还好,脉象沉稳,不像是邪火入心的样子,坎察该当不会有危险。放下忐忑之心,又问:“怎么样?疼?还是痒?”

    坎察睁开眼来,古怪的一笑,正要回答,哪知便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乱的脚步却打断了众人注意力,“呼”的一声响,室内又亮,门口的帘布被人猛然拉开,一个人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五章:恶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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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闳和胡炭几乎是同时站起的。只是看见闯进来的是个庄户打扮的年轻汉子,两人又都坐下了。

    “陆掌柜!陆掌柜!”那人大声叫喊,声音惶急。

    “陆掌柜在吗?”那汉子不过二十三四岁,穿着深褐色短袄,头戴皮帽子,显然是个当地人。他冲着柜台处张望叫嚷,也不理会胡炭几人。掌柜的听见喊声,从厨房后面转了出来,问道:“什么事?”

    “我哥修房子从房顶摔下来了!偏偏陈郎中到外地出诊,顾郎中也不在家,我想借你的驴车用一下,把我哥送到三河镇瞧瞧!”

    陆掌柜皱起了眉头,道:“怎么这样不小心?伤的重不重?”

    那汉子道:“重呢!两条腿都断了,我在家里正吃着饭也没瞧见,是我嫂子跑来告诉我的,叫我赶紧找大夫。不多说了!你快把驴车借我,等回头我再跟你算钱。”

    “算什么钱!这混账话你也说的出来!”陆掌柜埋怨道,一边从里间走了出来,“三里河离这有七十多里地,你们多穿点衣裳,路上雪厚不好走,只怕你们到天黑也赶不到那里。”说着话,向门口小跑出去,一边摇头,一边还唠叨:“这天气修什么房子!雪天易滑,也不知道小心!”

    胡炭瞧见那汉子一脸焦急,搓着手跟在掌柜后边,就要出去,赶紧起身叫住了他:“这位大哥,请你留步。”

    那汉子一愣,掌柜的也转过身来。见是一个小少年阻拦他们,两人都有些疑惑。

    胡炭笑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病人伤得这样重,只怕经不起耽搁。到三河镇七十里地,太远了,现在天都过午了,晚上能不能赶到还不一定呢。万一路上再碰上下雪,那就糟糕了。”

    那汉子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就这么干等着吧?!”

    胡炭笑道:“不打紧,不就是从房上摔下来吗?我跟我爹爹也学过一些粗浅医理,对付这些跌打损伤也还有些经验。我跟你们去瞧瞧,如果只是伤筋动骨,或是脏器有些不便,问题应该都不大。”

    “你会治病?”陆掌柜和那年轻汉子同时脱口问道,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怀疑之色,四只眼睛看看雷闳,又看看秦苏,再看看伸着胳膊平放在桌子上的坎察,见一众人神色如常,并没有戏谑之意,似乎这少年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那……那……”汉子讷讷的说道,看了陆掌柜一眼,希望他给自己些意见。眼前的这个郎中年纪实在太小了,实在教人不敢相信,但人家毕竟好心,他想要说些感谢之言,却也有些说不出口。胡炭知道他的想法,嘻嘻一笑,对着坎察说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先吃饭,我去去就回。”这汉子跟掌柜熟识,想来住的地方也不太远。两个胡人都点头应诺,雷大胆和秦苏饭已经吃完了,担心胡炭的安危,见他要去给人治病,也都起身跟着要去。

    那汉子住的地方果然不远,就在斜对街,百来步的地方,一间同样灰扑扑的房子。胡炭到门前看了看,见房顶上有一块积雪塌落下来,露出瓦片,显然之前果真有人在上修葺过。

    推门进去,见一个妇人正守在床榻之旁,看见众人进来,说了声:“你回来了。”便自安排座椅,胡炭看她脸上也不见如何焦急,更不见一点担心。安排座位之时,眼睛竟然一次也没向床榻看去。小叔子去借车未果,更带一拨陌生人进家,她不多过问,还在看见自己后,偷偷多打量了两眼,不由得心中微生疑虑。

    排众上前,胡炭暗自戒备。

    只是他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床上躺着那汉子确实是受伤了,而且着实不轻,他面色苍白,闭目不醒,拉开棉被,胡炭看见了那两条怪异扭曲着的断腿,果然与报讯者所说无异,这才略略放下防备。

    “伤到筋骨了,不过不打紧,”胡炭说,“用一张符咒足够了,休息三五天,就能恢复回来。”说着,跟秦苏要来一张符咒,问那妇人:“大嫂,麻烦你给我端碗水来。”妇人应了一声,好奇的又看他一眼。

    就这一眼。少年心中疑云骤盛。

    这妇人为什么毫不担心丈夫的伤势?为什么让小叔子去借车,回来却问也不问一句?家里来了陌生人,她竟然毫不惊异,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而且瞧她望向自己的眼神……这实在太不寻常了!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里面冒出来,胡炭愈来愈觉得眼前这一幕是个骗局。

    会是什么人设下这苦肉计来对付自己呢?他们又想图谋什么?

    胡炭猜不出来。正思索着,那妇人已经把碗端来了,胡炭只得先把怀疑放下,不管怎么说,眼前的确有个伤者待治,而且看陆掌柜和和那年轻汉子的神情,这汉子的身份也不是假的。

    灌下符水后,不过片刻,那汉子便呻吟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定神符速治之验,果然如旧。胡炭让那年轻人找来四根木棍,两根绳索,将伤者断腿接驳好,固定住了。定神符可去腐生肌,活死血肉白骨,但却不能自动将断腿接好,这些人力才能办到的事,还是需人来解决。

    “大哥,你怎么样了?”兄弟关心,那年轻汉子一见兄长醒来,便着急问道。

    床上那汉低低呻吟着,却不回答,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在胡炭脸上顿了一下,再去寻找那妇人。胡炭看见他眼神中带着问询之意,少片刻后,似乎从妻子脸上得到了答案,居然显出欣喜之意来。

    伤的这样重,居然还会高兴?!胡炭心中雪亮,已经明白这是一场人为谋划的事故。这夫妇两人都知道内情,却只瞒住了那可怜的弟弟。他们只道一切都办的神不知鬼不觉,可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小神医是个人精,心中的花花肠子可比许多成年人多得多,单看人的脸色便知猫腻。

    胡炭不动声色,假意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虽然喝下了符水,也还需要将养。这几天里还是别要动了,躺着好好休息吧。万一不小心将伤处碰到了,只怕好不利索,日后就变瘸子了。”

    那汉子一惊,忙问道:“啊?会变瘸子?”

    胡炭道:“是啊,你这骨头都断了,就算接得回来,难道还能跟先前一样么?骨头上的裂痕是好不了了。你日后劳作时,可需当心些,万一再让什么硬物碰到,那就完了。”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猛的一掫被子,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被木棍夹着,伤处青紫肿大,忍不住愤怒的看向妻子,冲口说道:“怎么下手这么狠!不是说……不是说……”他猛的醒悟过来,看了一眼胡炭,到底没有把话说出口。

    可是胡炭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夫妇二人,只怕也是受人指使,才使出这一出苦肉计。想来,他们的目的,是自己的定神符吧。只是会是谁对定神符有兴趣呢?胡炭却猜不出来,觊觎这道奇符的人实在太多了,但凡事在江湖上行走的,莫不对灵丹妙药感兴趣。

    事已毕,胡炭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下去了。这夫妇二人虽然骗人可恶,可是胡炭看他们也只是寻常的百姓,想来也是被人诱以重利才如此这般的吧。若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会甘心自残双足呢。

    “走吧,雷叔叔。”胡炭说,刚要起身,却猛感身周气流狂卷,雷闳“嘿”的一声激开护身铁壁,用壮大的身子将他护在背后。

    “有敌人!”胡炭心中响起警兆,便在这时也听见雷闳的断喝:“你是谁?!”

    借着桌上陶碗反光,胡炭看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雷闳的功力要比姑侄二人深的多,秦苏胡炭还没有发觉,他已经先发现到了敌人的踪迹。

    “不要紧张,我是朋友。”是个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年纪也不甚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与雷闳相差不远。

    胡炭匆忙转过身来,这才看清了门前的不速之客。那是个清瘦的年轻汉子,穿一身青色长袍,肤色白皙,笑吟吟的正负手站在当门处。

    “小胡兄弟,雷师兄,有礼了。”

    “你是谁?”胡炭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忍不住问道。这人面目不恶,而且负手站着,也不像要出手伤人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和雷闳的名字,显然也是从赵家庄那边过来的。

    “我姓郭,郭步宜。”那汉子微笑着说道。

    胡炭醒悟过来:“你和郭步雄郭伯伯……”

    “那是家兄,我这次前来,就是得了家兄的信报,说在赵东升老爷子的庄上认识了一位少年侠士,或有人要对他不利,要我保护你们一程。”他笑了笑,看着雷闳,道:“其实家兄多虑了,有雷师兄这样的高手伴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疯禅师的高徒,天下罕逢敌手,有他在旁护着,这中原之地怕没有几个人可以伤到你和秦姑娘。”

    胡炭放下心来。这郭步宜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小少年一向对人的感觉是很准确的,谁心里怀着恶意,他能在很短时间内便察觉出来。

    雷闳戒备不减,只是将迫人的气势收了回来。问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郭步宜双手一摊,似乎有些无奈。笑道:“接到家兄的传讯时,我正从晋州城赶去东京呢,东京有一笔买卖出了事故,我本想把事情办完再来,可是家兄严厉指令,要我放下手头所有事情,说他难得钦佩一个人,小胡兄弟在赵家庄舍命救亲,肝胆历历,这样的少年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叵测之徒给暗算了。我一向听话,就只好赶过来了。为了找到你们的踪迹,我把这方圆百里的弟子都派出去了,前夜才得到消息,得知你们从翠岭动身,我就迎着你们过来了。”

    剩下的事,胡炭不用问也明白了。眼前这甘秀镇虽然破落,可是却是从隆德府到东西两京重要补给站之一。郭步宜一定算过三人的脚程,风雪天里走不快,他料定三人今日会赶到这里打尖休息。

    胡炭想不到,在赵家庄的一面之缘,会让郭步雄如此厚待自己。他心里有些感动,自来受人冷眼,何曾被人这样推重过。郭步雄在赵家庄救了自己一命,已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不管他对自己要求什么,胡炭多半都不会拒绝,但他却仍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胡炭想不出这样的人还会持有什么恶意。

    “雷师兄,我还有个消息要转告你。”郭步宜愁眉苦脸的把自己的来历解说完,便正色对着雷大胆说道。

    “尊师无忌禅师负伤了,现在正在颖昌府一带躲藏。这是铁筹门的弟子带来的消息,他们在你们走后半个时辰来到赵家庄,请求庇护。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凌飞道长,希望道长能够前去援手。家兄当时也在会中,所以知道了,让我把事情转告你。”

    “什么?!我师傅受伤了?!”雷大胆当时便急了,‘腾’的踏前两步,大声吼道,“这不可能!”

    郭步宜同情的看着他,说道:“这消息是铁筹门的弟子带来的,无忌大师带着他们去对付狐妖,原本占住上风,从邢州一路追赶到陈留,又从陈留追到颖昌府,谁知狐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帮手,却把大师给算计了。还亏得尊师法力精深,硬是拼着从二妖的夹击中逃脱出来,一路躲藏。铁筹门的剩余弟子在这一战中也被杀得快干净了,只剩一个叫齐大新的,和一个洪文亮的,另一个姓高的在路上也伤重不治,他们此刻正在赵东升庄里呢。”

    两死一活?胡炭蓦然想起了在隆德府路口遇上的那两名带着死尸的骑客,难道他们就是铁筹门的弟子?

    雷大胆的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他跨开大步冲向门口,可是快要出门时,却又猛转回来,对胡炭道:“小胡兄弟……剩下的路我只怕不能跟一起走了,我得看我师傅去,虽然我不相信他老人家会受害,可是……我这心里真的放不下。”说话间,虎目微红,疯禅师教徒极严,授艺时动辄拳脚棍棒加身,可是雷闳深感师恩,对师傅非常牵挂。

    胡炭飞快的说:“雷大哥,你别着急,大师功法高深,一定会逃过厄难的。如果你想去颖昌府,我跟你一起走,万一大师真的受了伤,我的符咒也可以起些助益。”

    雷闳摇摇头,待要谢绝他的好意,哪知胡炭又道:“虽然我们不希望事情发生,但万一现在大师真的已经受伤了呢?你自己过去有什么用处!我功力虽浅,但想来还不至于成为你的累赘,我们一路赶过去,我多画几张定神符,能让大师赶紧恢复伤势才是正经。你就别考虑了,你救过我和姑姑一命,难道这时你有难事,我反而跑掉么。”说话间,斜眼看了一下郭步宜,雷大胆心思迟钝,加上骤遇变故心乱如麻,也没瞧见胡炭的眼色,自不知其深意。

    不过胡炭说的话却也不是没有道理,雷闳想了想,两只妖怪,连师傅也不是对手,就算他自己赶去,也不足相抗,顶多是多搭上一条人命。不过有胡炭同行那又不同了,定神符疗伤极快,要是师傅得到救治,虽不敢说一定能挽回颓势,将狐妖击败,但至少,功力恢复的师傅从那里逃脱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好,我们一起走。”雷闳做了决定,抬目看见郭步宜,又踌躇了一会。这个汉子的功夫颇为隐秘,从他不声不响进门,直到听见风响自己才察觉到来看,此人的功力必在自己之上,若得此人助力,事情当能向更好的局面发展。他却不知,胡炭先前坚持要跟他同行,早将这层意思隐约透露给了他。

    郭步宜把两人的眼色都看在眼里了,又怎会不知心意,笑了笑,说道:“我一向听家兄的话,既然他要求我保护小胡兄弟,就只能是小胡兄弟到哪我到哪了,少不得,就陪你们去颖昌府好了。”雷闳闻言大喜,忽然间觉得此人其实也不是那么让人嫌恶了,那副自以为是的淡淡神情,在此刻看来变得顺眼了许多。

    胡炭绽颜微笑,事情绕了个大圈子,最终却还是向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此时因遭逢突变,噩耗临身,胡炭也没有功夫去计较这夫妇二人的阴谋,救人如救火,早去一分好一分,晚了可要追悔莫及了。

    一行人从房里出来,奔向饭庄而去,要取了马匹赶路。胡炭也还需向两个胡人告别。哪知踏进房里跟两人一说,坎察和穆穆帖便迅速收拾行装,表示要跟众人一道同行。

    “我们一起,赶路!”坎察爽快的说,“路上不停。快!”

    原来刚才服下定神符水后,通天法师二弟子初时还未感觉如何,可是便在胡炭几人出门后不久,他便开始感觉到身子的异样,肚腹之间变得暖暖的,而往常胸口的沉重冰冷之感竟然也减轻一些了,他相信这正是定神符的功劳。

    千辛万苦寻访了这么些年,饱受病痛折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给人希望的医师,师兄弟二人又怎会就此放过。(,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六章:遁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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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剧情有点修改,耽误了几天。发一个大章给众位补偿。^_^

    第五十六章:遁甲

    马匹嘶鸣,飞蹄卷雪。众人一心要赶去救人,行动当真快极,从那使了苦肉计的汉子家里出来不过盏茶工夫,便跟饭庄买完干粮,东西也收拾停当。两个胡人先前因为急着去信州,连路上换乘的马匹都准备好了,二人带了六匹马,当下给郭步宜分过一匹,九匹马衔尾相追,一阵风般卷出镇外,奔南而去。

    蹄声起既骤兮,其退也忽,镇上小道飞扬的白尘还没有完全落下,这被寒冷笼罩的破落小镇便又重陷安静之中。

    被马蹄反复踩踏的大道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约莫半刻钟之后,在镇子南端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座废牲口棚顶,平展展的琼砂玉粒中间,一团微微坟起的雪包突然不为人知的晃了晃,然后“哧”的散化开来。一对离近的麻雀被这响动所惊,扑楞楞从腐黑的檩条上飞起,飞上天空。就在两只鸟儿“吱喳喳”的喧叫惊惶的时候,一团小小的黑色物事已经从茅草顶上滚落,“嗒”的掉下地面,顷刻没入雪中不见。

    “确认一下,都走了么?”

    “回大人,城南哨点确认,目标六人,他们已经出镇。”

    “回大人,南三里发现目标,正在接近。”

    随着一阵清脆的唿哨声响被风声远远传送出去,镇上的衣馆里,药铺里,汤茶摊前,居民房里便迅速走出九名服色各异的汉子,他们聚到了那对阴谋算计胡炭的夫妇家门前。

    一个长条脸的中年汉子似乎是他们的首领,此时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袍子,从背后看去,似乎就是个落魄的本地居民,只是看他举手投足干脆利落,神情沉稳,显是颐指气使惯的人物。负手站立在门前,自有一股威严气势。他见着手下已都来齐,点点头,道:“情况有变化,他们似乎来了个帮手,是个硬点子。”说完,当先掀帘走进屋里。

    房间里的夫妇两人刚把小叔子支出去买药,正急切的等待着,不住眼的向着前门张望,看见众人到来,二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大爷们来了!请进来坐,外面风冷,我给你们泡壶茶。”那妇人变得格外殷勤,笑靥如花,不住的向众人招呼。

    可是一群人却没有心思理会她,分出三人跑向布置哨眼的位置,余人都随着那长脸的首领来到床榻前,成半扇形散开。一人拉开了被子,那断腿汉子脸颊微微抽动,把脸转向床内,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他对这一众施狠手斩断自己双腿的陌生人心情复杂已极,怨恨,惊畏,想到他们或将付给酬劳,又有些欢喜期待。先前这些人来谈时,许以重酬,说好只是让他昏迷受点轻伤,试一下一个小郎中的手段,可谁知临到下手,却是这样狠辣,自己的两条腿骨全被截断了,若非刚才那小神医了得,只怕自己要当一辈子瘸子了。

    汉子的一双断腿亮在了众人面前。饶是一众人见多识广,又都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看见眼前的情景,九个人仍然都不由得面上动容。

    “果真有奇效!”

    “一个时辰就能恢复成这样,真是好符咒!”

    一名兴奋过头的手下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拿住这个小孩,我们攻破雁南就……”话没说完,瞥见首领突然扭头向自己射来冰寒一瞥,不由得一窒,猛然醒悟之后,面色顿时由潮红变成苍白,垂下头去,汗涔涔直下。

    汉子的足胫上,两圈紫黑色的伤肿此时已经消退下去了,只留下两道淡红的痕迹,被木板夹着的断腿,已不是先前被折得扭曲怪异的模样,皮肉完好,迎面骨也平直如未伤之时。一个时辰,定神符已经将伤处恢复成普通伤药需要四个月才能达到的疗效。

    “这个小鬼,无论如何也别要落在别人手中!”那首领淡淡说道,只是话中的坚决和不容置疑,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转过身子,问那三名检查哨眼的手下:“哨眼情况如何?能查出那人的来历么?”

    “回大人,这边的哨点已经被破坏。”站在左面墙边的一名汉子低头说道,语气有些无奈,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形如毛桃的黑色皮囊,身后的土墙上被挖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显然这个皮囊原先就藏在这里。

    “回大人,我这边的也被破坏了,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站在右侧墙角的一名汉子也迷惑的禀告,他手里拿着同样的一个皮囊,只不过已经打开了,薄薄的一层皮布,裹着两只蟋蟀,这蟋蟀与民间所见的略有不同,浑身黑亮,个头也要大上一些,光照投射时,它们的身躯隐隐流动着一层幽蓝。两只蟋蟀一大一小,似乎是雌雄一对,只不过现在都反肚朝天,已经死僵了。

    “藏得这么隐秘,都被他发现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皱着眉头的首领没有听见第三名手下的抱怨,他在低头思索,沉吟片刻,便果断命令:“这次任务不容有失!此人来历未明,功法未明,咱们要先做好最坏打算。姓胡的小孩我们是志在必得的,决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中!传令给丰成、华西、京前三站,要他们放下手头所有活动,调集所有人马,赶到京前镇拦截!”

    “是!”有人应了一声,掉头向门外跑去。不多时,只听几声嘹亮的鹰鸣,接着振翅之声扑起,不过瞬息,拍翅声已杳在数十丈外。

    “我们现在开始追赶,按脚程,他们大概会在申末酉初能赶到京前镇,到时候我们合兵一处,将他们全数拿下!”

    “大人,那这两人……”见首领就要出门,一个穿着黄色狗皮袍子的手下忙请示道,一边向床榻处的夫妇二人微微使下眼色。首领眼皮都不抬,淡淡说道:“不是说好给报酬的么?他们受了累,又有功劳,当然要给他们补偿。我大辽子弟赏罚分明,不能失信于人。”

    “是,大人!”

    “大辽?他们是契丹人?”夫妇二人刚被这突然揭破的身份弄得手足无措,可是“当!当!”两声响,两块各重十两的金锭扔在木桌上,清脆的声音登时将二人的忐忑不安尽数敲散,汉子心中的怨愤和惊疑一扫而光,二十两金子!这可比先前说定的报酬还多上数倍!他辛苦上几年都挣不出来!欢喜之下,脸上已经堆起谄笑,不住称谢,妇人更是两眼放光,只恨不得跪倒下来,抱着这几位慷慨的财神爷脚趾头挨个亲吻一遍。“多谢好汉!众位好汉言而有信,出手大方!一定好人有好报的!契丹人都是英雄!”

    “呵呵!”首领面上露出微笑,道:“多谢谬赞,你们也不错。”

    夫妇二人满心惊喜,打恭着送众人出门,然后捡起金锭,一人捧着一个仔细端详。这是十足赤金,澄黄透红的颜色,惊心动魄。二人看见金锭底部“江南平安”的铭刻,又都是一阵迷糊。天啊!这是真的!朝廷特许的江南铸金局铸出的元宝,足金足秤!发财了!金子压在手里,冰凉凉的,沉甸甸的,让人打心眼里便感到富足充实。

    然而,夫妇两个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些,还没等到他们给来日幸福作上计划,门外已经传来冷冷的判命之词:“杀了!手脚利落些,别留线索。”

    “啊?!”捧着金锭还没有捂暖的夫妇二人尚未喊出话来,一道黑影已经迅风般扑到近前。

    “喀!喀!”两声轻响,这是喉节被捏碎的声音,比起金锭掉落在地面上的动静要小得多了,甚至都没有传出门外,便被穿门而过的风声吹散不见。

    甘秀镇南端十六里,马匹踏雪之声正骤。

    雷闳忧心乃师命运,只恨不得身怀天遁之术,一眨眼就飞到颖昌府,此刻又怎会爱惜马力,俯身握紧缰绳,驾声不断,不住手的挥鞭。郭步宜堪堪与他并行,只差了半个马头左右,秦苏却又落在二人身后丈许,遮风的斗笠已经戴起来,面目隐在黑纱后面,看不出什么表情。胡炭跟坎察二人跟秦苏衔尾相随,一大一小这时已经熟稔得如同经年老友一样了,两人并辔而行,正不住口的谈论,穆穆帖拉着三匹马落在后边,独身殿后。

    “你师傅能把魂魄锁进你的身体,怎么就不能把它放出来呢?”胡炭问坎察,从镇子出来后不久,二人就开始研究坎察身上的木妖。

    坎察愁眉苦脸说道:“封魄法,就是这样的,只能进不能出,师傅给我锢封木妖的时候,就封闭了,已经,我的天华昼、灵觉魄、想行魄和轮查四个魄池,等到木妖入体,锁住心命通,一切都成定局,若不这样,又怎么锁得住妖怪。”

    “封魄法!”胡炭心中一动,他问坎察:“天华昼?心命通?还有灵觉魄,那是什么?”

    “恩,那是七魄的名称,人有三魂七魄啊,中原,也是这样说,不过恐怕你不知道,你小孩,不懂。这个,很少大人也知道的,是杂学。华光昼、灵觉、轮查、想行,心命通,识知通,中命,这是七魄的称呼,还有天地命三魂,‘天地自在外,命魂长在身’,这句话我还是从中原人学会的呢。”

    胡炭有些惊异,西域的三魂七魄是这样分的,这可与他知道的有些不同,当下笑了笑,道:“三魂七魄我知道的,我也学过塑魂法。”

    “你学过塑魂法?!”坎察错愕的问道,哪知话没说完,后面的穆穆帖也问了同样的一句话:“你学过塑魂法?”

    胡炭笑眯眯的转头去看,见一向稳重的垂须师兄这时也是一脸震惊。不禁微微有些得意,胡炭先前在赵家庄时,曾两度用出塑魂之术,第一次是当着二人之面塑出熊臂抵御捕快的刀剑,只是当时电光火石,发生什么谁都没看清楚,两个胡人跟座中群豪一样,只道小少年学过什么兽形拳之类的东西,谁都没往塑魂术这边去想。第二次是在内室里面,少年塑出了三形兽犬攻击曲妙兰,不过彼时两个胡人都没在室内,所以并不知晓。

    “不过我知道的三魂七魄跟坎察大叔说的不太一样,我没听过华光昼、灵觉这样的说法,我知道的七魄是雀阴、天贼、非毒、尸垢、臭肺、除秽、伏尸,嗯,天地命三魂是俗称,我们这里还有另外的称法,叫胎光、爽灵、幽精。”

    “你说的是《地藏菩萨发心因缘十王经》,”坎察道,语气有些失望,“雀阴魄舌识,天贼魄耳识,尸垢魄神识,是这样吧,这个不同,呃,不一样的。”听见他这样说,穆穆帖也有些黯然。

    《地藏十王经》是佛典,在中土人知颇稔,西域也多有流传,两个胡人的师傅号称通天法师,博知群学,对这本书当然也曾研究过,只是十王经里面的三魂七魄是指七转识,佛学理论之物,跟修炼所指的三魂七魄完全不同的。

    “不!不是。”哪知胡炭笑着否认了,“我不知道什么地藏因缘十王经,雀阴魄在顶门,天贼魄在额头,非毒魄藏气双目,跟什么耳识目识的没有关系,坎察大叔,我们来印证一下,看看你我所知的三魂七魄是不是一样,天华昼在哪里?心命通在哪里?说来听听,我学过几年塑魂术,虽然不敢称是大家,但用了几年,也有些心得,或许我们能找出点对付木妖的方法来也说不定。”

    “哦!好!好!”坎察又惊又喜,看了一眼师兄,见穆穆帖也是抑不住的高兴。两个胡人自小一起学艺,兄弟情深,四年来游走中原,四处启衅,为的便是找到一个法术与见识均高于二人的高手来,解除坎察身中之厄。可是两人运气不好,罗门教进战中原,大宋的高手几乎倾巢而出,跑到南方作战去了。两人几年来竟难遇一个可堪匹敌者,偶遇几名高人,人家或鄙薄他们是蛮夷,不屑与语,或厌烦二人纠缠,或甚是秘技自珍,从不愿跟他们深谈,因此忽忽数年过去,二人对中原的法术武学也还只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状态,更别论这样类属旁学的魂魄之术。若非前两天横闯赵家庄,得到凌飞的指点,只怕二人还得继续碰壁下去。想不到前天刚得到光明指引,今日又遇见一个学会塑魂法的小少年,这实是一件大幸事!

    而胡炭的塑魂法,不用提,正是来自老酒鬼范同酉。

    六年前光州入伏,范同酉身疲腿断,被群尸围在荒山里,当时已心知无幸。他临死立愿,让胡炭叫他师傅,胡不为还以为他终于真情流露,却没料想老酒鬼这举动其实是大有深意。就在将小少年抱过去的那一刻间,老酒鬼就在施足孝眼皮底下使了个瞒天过海的技法,将一生著述全都塞进胡炭衣里了,正式将衣钵传给这个他钟意万分的小小幼童。然后用真封皮套伪书,引得施足孝中计,趁乱塑魄送走秦苏,与胡不为一起慷慨赴死。

    数日后秦苏伤痛略停,整理胡炭时,才在小娃娃的怀里发现了三册书卷,其中一本,正是让施足孝垂涎欲死的塑魂谱。秦苏其时正哀毁逾恒,又经脉尽废,也未能做些什么。直到一年之后,在教胡炭背诵塑魂谱时忆起此事,秦苏感念老酒鬼的苦心,才雕了个牌位,让胡炭跪地焚香,对着牌位追认师傅。

    胡炭学这塑魂谱也有几年了,只是塑魂之法内容庞杂,牵涉极多,许多专有的称谓,说法都是平常人闻所未闻的,小少年虽然聪明,但想要几年之内尽知其理,那却也是万万不能。好在他记心极佳,虽然一时半会领悟不了,但是囫囵吞枣,先把内容背个烂熟倒不是难事。在秦苏的严厉督促之下,这本书谱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画,胡炭都了然于胸。所以范同酉记录在书谱后面的几个疑问,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酒鬼一生研习,最大的一个疑惑便是:如何将魂魄永久锢存于身?

    以塑魂法塑形之后,人的能力会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只是这样的塑魄难能持久,一般都会在两个时辰之后自然消解,所以当初老酒鬼才珍之重之的藏着青鸾魄,不到绝无生机之境不肯用出。

    这个自师傅传下来的疑问,在胡炭碰上坎察这个被木妖折磨的胡人时,便自然而然泛上了少年心头。他这一路旁侧敲击,为的便是要解开这个答案。

    当下定了定神,坎察说道:“我师傅跟我说,天华昼在顶轮,灵觉魄在眉心,轮查魄在喉咙,想行魄在心,并通连手心脚心,心命通在肚脐,识知通在会阴,中命在腰心。小孩,你看跟你说的七魄一样么?”

    胡炭将他的话默记在心,想了一遍,笑道:“嗯,大部分相同,小部分略有些出入,雀阴魄在顶门,这应当就是你说的天华昼,天贼魄在额头,嗯,还有非毒魄藏气双目,这想来就是灵觉魄一而分二了,臭肺在胸口,是不是就是想行魄?胸口正是心所在之处,尸垢在丹田气海,除秽在会阴,这都跟你说的不差……”

    当下二人印证,找出了几处异同。

    胡炭搔搔脑袋,对坎察说道:“将木妖封锢这么长的时间,我以前都没试过。我不知道你师傅用的是什么方法,不过我可以将我塑魄时的口诀跟你解释一下,等下我们再印证,‘外形传尸垢,元贞手里藏,天门开不进,地门进不开。’”

    “不懂。”胡人茫然的看着少年。

    “这是具体的塑魄方法,说的是从体外塑魂时,将外魄引入气海与尸垢魄同位,然后度气到左右两手掌心,保持贯通,天门开不进,是说将顶门雀阴魄位置开放,但在双目间要设防,别让外魄冲入顶轮,地门进不开则相反,双足心完全封闭,勿使泄气。”

    坎察听完,闭起眼睛苦思。

    胡炭解释道:“一身七魄,最重要的位置当是在气海,这与法术武术的道理相通,你说你师傅给你塑魄时,最后封闭心命通魄,显然这是主枢之处。”坎察点点头,道:“师傅说心命管六魄,是七魄的最中心。”

    “雀阴魄主吐纳,所以这个不能够闭合,要保证它一直开着……”胡炭说着,忽然想起坎察之前说的,通天法师封闭他四个魄池,隐隐悟到些了什么,停下话来。坎察兀自未觉,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师傅封闭了我四个魄池,不让天华昼开放,说这里最容易泄气,而且为防万一,同一条线上的灵觉也必须闭合。”

    胡炭皱起眉头,道:“雀阴魄……哦,天华昼是吐纳通道,如果闭合,就好像人的口鼻被堵住一样,这样做不仅塑入的外魄难以存活,自身七魄都要受到影响。”

    坎察摇头道:“不会,不影响。封魄法不仅是封闭魄池,也开通道。要不然,都死了。”

    胡炭道:“可是怎么开呢?”

    “七魄虽然看起来各自独立,可是他们有细微连通的,主要是想行魄,它是以心为主位,手心掌心,开通路,这里就透气,活了,魂魄也散不出去,通道太长。”

    胡炭大喜,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中原术界对七魄的认知跟西域有些微的差异,而这差异,直接导致了双方对塑魂术应用的不同。眼下听见坎察说明三魂七魄的位置功用,对胡炭来说,不啻于另打开了一扇大门。只是当下其理虽明,真要实行起来却还有巨大困难,塑魂谱上的许多咒语、手法、步骤,都是建立在先前的牢固认知上的,真正是改一而动万,想要将西域的魂魄知识引入其中,重铸一个体系,任务实在浩繁,而且也难料结局。

    不过小少年暂时抛开了这些顾虑,兴致勃勃的跟坎察探讨具体的操作手法。不多时之后,两人都各有所得,坐在马上对视一笑,一大一小竟都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言谈正欢之际,听见前面雷大胆低低咒骂,然后“勒!”的一声,心急的壮汉竟然勒马停了下来。郭步宜几乎跟他同时止步,胡炭等人还未明所以,听见郭步宜笑问:“雷师兄,一人一面,天上的太远,我不擅长,你来对付如何。”

    雷闳喝道:“好!我就对付天上!”转头对胡炭说道:“小胡兄弟,你们坐稳了!不开眼的东西来了!”说完,单足踩镫,提左脚踩在马颈上,偏斜身子对着天空展直左臂,握紧双拳做了个虚拉弓箭的姿势。胡炭看见他双肩大肌高高隆起,豹眼圆睁,虎虎然生威,显然正绷紧了全身筋肉在蓄劲。

    “中!”伴着这一声震雷般的大喝,是骤然爆发的劲气。在大汉十指乍开的瞬间,九匹马同时嘶鸣起来,大汉身下的坐骑更被劲气压得四蹄半趴,连连退步,而地面上的雪尘则被冲击起十余道三人高的白柱,迷蒙之间,胡炭只感到不间断扑面的疾风,让他不得不偏过面庞避让,而耳畔“隆隆隆隆”的空气爆鸣声更是不绝,如凿石开山,如危洪崩泄,让人听不见其他声响,一路旋动着向高空奔去,带得四周光影摇动,明暗交映,直让人恍然生出水底观澜之感。

    “嗵!”天空中这一声沉闷的巨响,直到数息之后才传到地面下来,一时风潮激荡,山谷回响,方圆里许的林木都被摇撼,众人都不意想这一击竟有如斯威势,当时都有点变色,抬头上望,只见一片巨大的灰云迅速显出轮廓,长声惨叫着逃向远方,洒下一片血雨。(,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六章:遁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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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都不死!算你命大!”光头壮汉一脸悻然,抚着拳重坐回鞍上,胯下那畜生被惊得连连扬脖,想要人立而起,被他强硬的一勒缰绳,登时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长得这么大?”胡炭问雷闳,轻拍着马脖将坐骑安抚平静,将双手屏额,努大眼睛望远空长眺,但天际灰云濛濛,却已失了那怪物的踪影。“跑得真快,受这么重的伤,才一会就没影儿了。”

    “这是风猴子,用来侦察哨探的。”这时郭步宜刚料理完在左近窥伺的几只兽怪,悠悠然的踏雪而回,顺口便解了他的疑问。他看着胡炭,满脸都是感兴趣的意味:“我听说你在贺家庄里显出一身本事,跟一众前辈讨价还价,那么多成名汉子都拿你没一点办法,家兄一再赞叹说你识见功力比寻常江湖汉子都要高明,怎的却没听说过风猴子?”

    胡炭瞅了他一眼,心想:“他都知道我在贺家庄做的事了。”一时想起前日贺家庄诸豪四处围捕,却被自己手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不禁微微有些得意,只是看见秦苏略带责备的目光扫过来,登时心虚,自觉这一次闯祸实在太大,姑姑都受了那么大的磨难。讪讪低下头道:“我年纪小,哪敢称什么高明,就是以前老被人追着跑,学了些保命能力而已。”

    “哦,”郭步宜看着他笑了笑,慢条斯理的理齐袍袖,折平,抬目也扫了下天际:“风猴子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它就生长在高山之间,天生会藏气之术,这只身长七八丈,算来也有四五百年寿命了。”

    胡炭‘噢’的一声,收回目光,心想日后若有机会,倒不妨逮一只小的养来玩玩。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却又转过头去跟两个胡人说话:“坎察大叔,穆穆帖大叔,咱们就在这里分路走吧,我可能惹了一些麻烦,你们二位身上还负有要事,可别给耽误才好。若是因此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仇家,可就教我不安了。”

    两个胡人都有些犹豫,咕噜咕噜交谈了片刻,从二人的神色上看,穆穆帖似乎不愿坎察无故涉险,不住低声劝说,不料坎察神色却渐渐坚定,连连摇头,矮胖子人也算仗义,他跟胡炭脾气相投,在甘秀镇受了胡炭一张定神符,颇得些好处,这时看见小友有难,还光明磊落的告诉自己二人,却不肯就此离去了。

    胡炭见二人几度分说,语气严肃,矮胖子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拔高音量跟师兄说了几句话,穆穆帖叹了口气便沉默了,不再说话,显然已经妥协。坎察大声对胡炭说:“小孩!我们,走一起的,英雄好汉,讲义气,不缩头乌龟!”他汉语原本说得生硬,不过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打丝毫折扣,显然一番甘与同苦之心甚是真诚。

    秦苏坐在马上,神色不见如何,只是肩头微动,不为人察觉的轻轻的舒了口气。

    这时郭步宜引马走上前头,也问雷闳:“雷师兄,刚才使的便是惊雷箭么?”

    雷闳嗯了一声,点点头。

    “果然好绝技,早听说雷师兄身怀三坚三锐之术,坚者不可摧,锐者不可防,这惊雷箭更是扬名已久,今日郭某人有幸得睹绝学,算是开眼界了。”郭步宜满脸钦佩之色,看的出来,这番言语的确言出由衷。

    雷闳摇摇头,哂道:“别客气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若是真的厉害,刚才也不会让那畜生逃了!”眯眼望向天际,脸上似乎还有一丝不甘,“没想到这畜生长这么大,我还是下手轻了。”说完长长吐气,略顾前后诸人一眼,一掌拍落马脖,骤然喝驾,夹马箭一般向前路驰去。“走罢!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的行踪被人掌握了,前路只怕不太平,大伙儿都小心些!”余人听言不再多话,纷纷振缰,尾随而去。

    隆德府往南,直至西京一带,古时都属旧晋之地,地域开阔,植被稀疏,正是马匹展力驰骋的绝佳平川,与南方那样绕山十八弯,只适合花脚毛驴慢行的路况又自不同,一行人在道路上飞奔,冷风灌面,碎玉飞琼在马蹄下散迸,行速越来越快,未多时,马匹兴发,都不用众人催鞭,撒开四蹄尽情奔跑,风驰电掣一般,让胡炭心中大呼痛快。

    胡炭自行走江湖以来,一向都随秦苏躲躲藏藏的隐藏行迹,连抛头露面都多有顾虑,几曾有过这样怒马驰原的畅快时刻,马匹颠簸中,听的耳旁啸声连响,强风阻面,身边景物飞速抛到身后,“得得得”的蹄声急骤起落,更如催人出征的鼓点,忍不住的便喜笑颜开,虽然明知前方就有危险,只是小童生性乐天,又当好玩之际,哪会因此就悒然畏缩。双手持缰,不住的喝驾,一忽儿跑到左边,一忽儿跑到右。前一刻还在跟秦苏并辔,下一刻又跑到雷闳前方去了。只觉得整个心胸豁然顿空,丘原大地,云天草树,万物入怀,自己整个人与身周一切连成一体,豪兴飞扬之下,几乎便忍不住要啸叫出声来,只幸在他知道雷闳此时心怀忧急,在这担忧师傅安危的汉子面前太过脱略忘形未免不当,才终于忍了下来。

    这一番急行如风,便将脚程缩减了不少,甘秀到京前镇原有二百多里的路程,按平时脚力,需要两个半时辰才能走完,但马匹这次发足,却省去小半个时辰的工夫。看看天色,才未时过半,甘秀镇已经被抛在身后百里有余了,不过一段路急行下来,马匹也渐渐淌汗,马首上热气腾腾,众人担心此时太过耗费马力,到临敌时只怕逃脱不易,便趁机稍作休整,各人取了水囊喝水,一面任坐骑由缰慢行蓄力。

    平原地带,地形看起来都差不多,一路左右望去,也尽是高高矮矮的土丘,乱树杂林,左三棵右五棵的,歪歪斜斜的不成规模,更值隆冬严寒,树叶尽凋,这样的杂林子望去几乎一览无余,想来也没有哪个呆瓜在里面设伏,众人一路行来都没遇见敌人,倒没敢疏了防备,将息过后,便重新策马前行,且走且留意,到天色微暮,进入申牌的时候,便已经进入京前镇地界。

    “前面有河。”一行人正默然驰行间,在前面一马当先的雷闳忽然说道。他勒停马匹,闭起眼睛伸鼻在空中再嗅数下,肯定的说道:“没错,有大河,这腥味很重。”

    众人都有些惊讶,向前路望去,触目处尽是丘陵野树,哪能看见河道,不过大家对雷闳的判断倒没什么怀疑,这河流想来离此地尚有距离,修习武道之人锻炼五感,雷闳的嗅觉原要比常人灵敏许多。胡炭见了众人脸色,对雷闳的本领颇感艳羡,也有样学样,伸鼻在空中狂嗅,哪知咝咝数下,却只吸进了大团冷冽的空气,鼻腔发痒打了几个响亮喷嚏,也没闻到丝毫河腥味。他倒不想,此时隆冬彻寒,大地被雪,气息本就难传,那河离得远,这当口河面只怕也已经冻上大半了,水腥味传在风里已经微弱之极,别说是他,就是郭步宜这样不修习武术的大行家,也是难以辨察出来。

    逢林莫入,遇河小心,这是江湖老话,众人也都识得。当下各自警惕,收缓步伐顺路行去,果然,跑不多时,在前方便听见了汩汩的水响,循道再前走小片刻,那河便横现眼前,河面宽阔,略低于两边堤岸,二十丈宽的河道,将有近半被冻成浮冰,覆着积雪,与大地全然一色。若非河正中间那道浑浊的活流和两岸斑驳干秃的滩涂,谁也看不出这是条大河来。那河横截大道,近岸乱生枯苇,打眼一算,便是平地骑马过去也要个小半瞬的工夫,这个距离让胡炭死了心,原本他还打算,若是有敌人在桥前拦截,倒不妨找一个稍窄的河岸,施个控气之术,潇潇洒洒的纵马踏浮冰跳过去,赚一下众人喝彩。可是这河如此死宽,那河冰也不见有多可靠,真要行险踏冰过去,就是座下驾的是的卢马和爪黄飞电,蹦跶到半路也得连人带马下去喂鱼虾。

    河边倒是有桥有渡舟。

    桥是木桥,拱跨二十丈江面,宽容双马并驾,这建筑瞧起来也算很具规模了,只是久经风雨侵蚀,两边护栏的颜色有些发乌。硬木板铺设的桥面,此时泥雪混杂,早看不出原色,偶尔显露出来的一块,也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这是行人积年踩踏而成,显是建成颇有年头。桥头竖条石上,铭着“伏波”两个篆字,想来就是这桥的名称,入口处架着一张方桌,桌上薄雪覆盖,旁边一个立着的木牌子上贴着草黄纸,上写“过桥三文,车马十文,概不赊欠。”这是向往来过客收取过桥费的,只是却没见人。

    桥右百步,有几块石头砌成的简陋码头,几叶舴艋小渔舟拴在石上,已被河面冰层封固,舱中装着半船白雪,木橹斜支,看起来还没客栈的床大。

    “奇怪,天还没黑,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胡炭喃喃自语,抬目向前头张望,远方仍不见有村镇,荒野四合,寒鸦纷飞。天穹连衰草,铅云垂大地,一派暮昏气象。

    “太安静了,这里怕有古怪,”秦苏也轻声道,“咱们得当心些。”

    没有人,入眼处一个人影也没有。向左右投目,东南西北,竟也是一般无二,这座耸壮大桥左近,居然就只自己这拨旅客,这也太不寻常了。此刻才申牌过半,虽则冬季天黑得快,但也要一个半时辰以后才会完全暗下来,若说这时候邻近的居民都已跑回家歇息,可也未免太早。何况桥头渡口,一向便是客商旅人扎堆之地,这么一座连道的壮阔大桥,左近竟然连个闲杂人等也见不着,可说是一件极罕见之事。

    胡炭因从小被人追捕的经历,****谋算心机,虽则年纪尚幼,可是警惕防范之心已不比寻常老江湖差。当下见到异常,也不须秦苏等人提醒了,自勒马停在离桥十余丈开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也不知肚里在盘算着什么念头。秦苏、雷闳,郭步宜都是老江湖,也是一般心思,几人面色凝重,仔细查看四周,想要从这异乎寻常的安静中找出蛛丝马迹来。就只两个胡人,在中原行走日短,也不知道那么多人心鬼蜮,一见桥上无人,众人却纷纷停步,不由得疑惑万分:“走哇,大家赶路的,等会天黑,看不见啦!”说着就要打马冲上前去,却被胡炭一把拉住了,两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少年。

    “小孩,干什么不走?”

    “不急,等一等看,先不忙过去。”胡炭说。

    雷闳耳目最健,此时已被众人公推成探路者,当下四处打量看不出什么来,便又举鼻狂嗅,哪知这一嗅便嗅出了异常。“有状况!”光头壮汉低声喝道,脸上微微变色。

    胡炭见他说得郑重,忙问:“有什么状况?”一边自己咝咝大嗅,闻见空气中有草秸焚烧的淡淡烟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河腥,再无旁的气味。“这也没什么古怪的啊?”胡炭心说,河水味就不说了,烟草味也好解释,此时离立春不远,左近只怕是有人来烧荒了,或是住得近的哪个庄户人家,在这一带打围捕猎,烧草驱赶野兽。

    雷闳不答少年的问话,凝目注视着宽阔的桥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众人随他目光注目过去,也没看出那桥面有什么不寻常。那都是用厚实的木板接榫搭建起来的,多年来行人踩踏,早就被磨得不见本色了,连日大雪已经被前头行人踩成泥污,黑黄杂混,也看不出异样。

    “怎么样,雷师兄?”郭步宜也看不出问题,低声问雷闳。

    “让你们开开眼界。”雷大胆看了片刻,心中已有答案,冷笑着说道:“也不知是哪一路的神鬼,对付我们也用上这样的手段,可算是大手笔了。还好是遇见我,若让你们自己来,只怕真要栽在这上头!”说话间弯身从鞍囊里摸出一包物事来,正是午间在甘秀饭馆中买来在路上吃的酱肉,用三层油纸包了,扎口束做一个包裹。

    “看好了!”雷闳说完,吸气抛臂,那包酱肉便如流星一般直落桥面而去。“嗒!”的一声微响,油包正落在离收费口三尺远的桥面上,半陷入泥雪中,雷闳力道拿捏得当,那包纸肉这般急甩过去,却没散破开,落地之时还保持着完形,随即,只听“嗤嗤嗤嗤!”的一阵急响,眨眼工夫,青烟冒起,那包肉竟然如同落入镪水一般,触地即溶,只一息便被连纸带肉腐蚀得一干二净!

    “桥上有毒!”众人相顾骇然,不自觉的收缰后退,“好可怕的毒性!”坎察和穆穆帖更是惊叫出声,相顾无人色,敌人布毒于无形,手段是如此阴险!瞧这毒性如此猛烈,瞬间销物,刚才若不是胡炭拦住,两人冒失冲上去,只怕此时已经人与马都被烧得找不见骨头。

    “若不是知道毒菩萨立誓不离山,我还真怀疑这是那老怪物的手段。”雷大胆沉着脸说道,“这下毒的手法如此阴损,若非用的是肉血之毒,只怕连我也要中招。”

    郭步宜皱起眉头。

    胡炭问:“什么是肉血之毒?”

    “就是蛇毒、蝎毒、尸毒这类肉血活物生出的剧毒,毒性猛烈是猛烈了,不过以血肉入药,那腥臭气毕竟不能像草木毒药那样可以完全掩盖,这气味虽然轻微,可也逃不出我的鼻子。”嘿的一声,又道:“这毒药如此猛烈,想来价钱可低不了,为了对付我们几个人,洒得小半桥都是,也不知是谁下这么大的本钱,倒瞧得起我们!”

    秦苏心中头一个想法便是白娴又派人追上来了,可是瞧这毒药如此猛烈,布毒手段也殊非一般,却又不像往常玉女峰的做派。

    正说着,河那边突然传来响动,似乎有物从河中爬上岸来,“小心!好像有人来了!”众人齐相提醒,各各拉马退后几丈,秦苏也取下面帘斗笠,握在手中向河水方向注视。未已,只听“阁阁”的蛙鸣声大作,鼓噪声响彻河桥两端,竟似有成千上万的青蛙从河中涌上来一般,众人方自凝息探目,远处河水中央的一声尖利唿哨,顿时令万声骤停,刀切般整齐。

    “姑姑。”胡炭担心的看着秦苏,攥着缰绳,引马向她身边靠拢,同时聚目朝着河面方向注视,暗地里运起了蚁甲咒,黑色的蚁甲刚刚覆上头面,便听见细密的破空之声传入耳来,这万千细声单听来如蚕虫食桑,但沙沙的连成片,就如骤雨突降一般嘈闹。

    “不好!毒液快躲!”雷闳目力最远,一见之下脸色大变,震声大喝道,一长身已离座而起,单手将马身上的鞍鞯皮囊一把扯脱激甩上半空,人在落下之时已经喝咒打开护身铁壁,拧腰斜肩便蹿到马腹之下。

    “嗤嗤嗤嗤!”又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腐烧之声,胡炭瞠目结舌,眼见着雷闳扔上半空的鞍囊飞入一片灰云之中,瞬间如浴天火,起烟蚀成灰烬,被那数不清的细小绿点淹得一点踪迹不见,心中大跳几下:“姥姥的,这毒也太吓人了!”皮木所制的鞍鞯,便是用猛火焚烧,也需一两柱香的工夫才能烧尽,可这蛙毒却竟如沸汤浇雪一般,一眨眼就将之吞干销净。

    “我要学会这样的手段,以后还用怕谁?”

    也亏得雷大胆甩上这副鞍鞯。

    河岸离众人直有数百步距离,毒蛙喷出的毒液细微难辨,又当暮色笼罩,众人目力难达,若是等到那片绿雨进入视野之后再做反应,只怕便要糟糕了。几个人本来还不知那沙沙的声响是什么古怪,待得看见了空中的异况,才顿时醒悟过来,这是剧毒之雨!

    立时,喝咒之声急作。胡炭反应最快,气盾,土壁,蚁甲咒瞬间加身,一哧溜也学雷闳蹿入了马腹之下。“姑姑,快躲到马下来!”他急向秦苏招手。两个胡人爱惜马匹,却不肯学雷闳和胡炭的做法,二人从马上纵了下来,半空已激开叶茧和护身坚甲,不但不躲反而切步趋前,一人双手抱胸,喝起数重土壁,平地拔起三丈余高拱护下来,结成坚密厚实的半球状护盾将人马尽数围护在内,一人单掌撑地,又在那几层土壁之间飞快激生出无数儿臂粗的铁藤来,缠绕纠结,也结成木网。师兄弟二人从小一起学艺,这配合之法纯熟无比,土坚木韧,两相结合之下,这巨大的盾牌便骨肉兼具,在众人身前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坚城。

    “哒哒哒哒哒!”好一阵暴雨击岩!两个胡人的土木之术激得硬地流沙般翻动,腥湿的泥土气息和木枝碎裂的新鲜香味,混着蛙液腥味传入鼻中,耳中雨声不绝,身旁气流翻涌,众人恍惚间直生出错觉,觉得如同置身于山间石洞之中,躲避突临的骤雨一般。胡炭和秦苏对望,均感骇然,天可怜见!若不是路遇的这两个胡人执意同行,这一番姑侄二人只怕要糟糕了。瞧这铺天盖地的毒雨,覆盖范围达五十余丈方圆,二人若是发觉有异之后再跑开躲避,只怕跑不到安全范围。

    毒蛙的箭雨虽猛,毕竟数量有限,尽数倾泻下来之后,也无法将两个胡人生生不息的土木尽数蚀穿,被护壁挡在外面,汇流淹积成大片绿沼,蚀得一大圈范围地下草根蛇虫尽化焦烟,这阵雨来的快去得也快,挨了不过片刻工夫,雨散云收,听的河那边有人愤怒大声呼喊,杂着数人的唿哨声,显然敌人见蛙群无功,又生出新动作。

    这时胡炭心中已经对敌人的身份有了判断。

    “罗门教!”胡炭心中又惊又怒,又是疑云涌生,“这王八蛋狗教怎么这时候也来趟浑水?!”自思这数年来与罗门教可从未有过交集,虽听说父亲与罗门教旧有嫌隙,只是逃亡数年来各自相安,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何此时堵截自己发难。

    穆穆帖把几匹马拉到后面安置妥当,才震碎了土层。这时河那边的景况便落入众人眼中,就在众人躲避毒雨的这阵工夫,埋伏在河桥之下的几人已经跃到了桥面上,六高三矮,九个人身着黑袍,笼着头罩,隔远看去,也不知是不是蒙着面,九个人的脸上都是黑糊糊的混作一团,看不清轮廓。

    一个高个汉子侧对着胡炭几人,面向河中正张手作势,口中“呜呜”吹哨,也不知在召唤什么怪东西,其余众人都盯向这边,最左边的一个矮胖子侧头与身边的高个低声商量。

    敌人既是预谋设伏,想来手段必不止于此,雷闳等人可不会傻乎乎的就这样与他们摆阵对抗,有心算无心,胜负自不待言。是以一见对方攻势暂缓,雷闳便沉声说道:“是罗门教设伏!咱们先出了埋伏圈再说!向下游跑去,只要有个河湾,咱们就有路过路,有桥过桥!不用硬抗,只要过了对岸,就不怕他们!”众人深觉是然,可是此时前后左右,全都是被蛙液侵蚀的地面,白雪尽化碧液,烟气袅袅未绝,阔达五六丈的距离,马匹可跃不过去。雷闳哼了一声,踏步走上前去,抽拳鼓荡劲气,就要出手开道,不料坎察从旁伸手,按住了他的拳头,道:“让我师兄来。”穆穆帖微一合掌,咒声颂出,众人前头的地面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掌揉搓一般,泥沙翻覆,瞬间新泥换旧土,开出一条宽两丈的通路来,众人大喜,一齐翻身上马,连声喝驾,撒蹄向东狂奔。罗门教众人这时也意识到不妙,那说话的矮胖子惊怒交集,从桥上纵跳下来,居然甚是敏捷,隔远隐约听见他叫喊几声,那边便分出几人沿着河岸急追,胖子俯身下来,未已,近岸处地面便突然耸突出十余道土线,几有半人高,“嗤嗤”急响,斜刺里也赶着马匹追来,也不知什么东西在土下飞速爬动。

    “哼!花样倒还真多。”雷闳瞥目看见,也不以为意,偏过脸在胡炭秦苏和郭步宜几人脸上略转了转,心忖这鬼教到底是冲谁而来的,这般大费周折设伏,究竟有何图谋。只是眼下未暇多想,捡准了道路继续打马狂奔,谁知跑不多远,前面再次传来土地震动,方圆数十丈的地面瑟瑟摆动,如同一个巨大筛面一般,平整的雪块纷纷崩碎,竟又有物在前方地底钻拱出来,他座下马匹最先察觉到异常,急冲之下陡然收步,“希聿聿”的人立而起。

    “这里还有埋伏!我们被包围了。”胡炭叫道,勒缰止马,此时右后方河岸近处,十余条土线急速起落,正如箭矢一般朝众人袭来,瞧这光景,不过片刻便能追上众人前后夹击,而桥头那几个黑袍之人,也各自跃下地面,从后方掩杀。

    “隆隆隆”,前头十数丈之外,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岗此时尘泥四溅,从中坍裂开,十数只巨大的雷电蜘蛛刀牙磨动,从土下翻身上来,虎视眈眈围成扇形拦在前面。胡炭见那十余头比马还大的虫豸浑身色彩斑斓,恶意昭然,拳头大的电光在皮甲表层闪烁滚动,忍不住心中叫苦:“没完没了啦!这怪物长这么凶恶,只怕不好对付!”一手摸进怀里,眼珠急转,也不知是不是该做些布置。

    这时雷闳已经将马匹勒停下来,见座骑兀自扬脖怯步,不住的圈转脖子想要回跑,一时怒气难抑,反手一巴掌拍在马颈上,喝道:“怕什么!畜生!有老子你身上,你还怕他吃了你!”见十几只蜘蛛只钳在前路,并不着急上来攻击,显然只想封堵众人的去路以待后援,便猛然夹镫,马刺扎入坐骑腹中,那马匹受痛,咴咴鸣叫,舍命奋蹄向前奔去。雷闳在背上虎然起身,默诵咒语,身上青黄光气纵横,大力咒与破坚咒已经加身。“大伙儿跟我冲!看我开出一条血路来!”说话间光头壮汉兀自未歇手,双掌一搓,一个赤红色的碗大光环便在右手腕关处亮了起来,雷闳横眉立目,并起左手食中两指,重重捺在右手腕上,恶狠狠的瞪着前方硕大的蜘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惹老子!不叫你们见点真章,只当雷某人真怕了你们!”说着双指向上引动光环,顺着经脉将咒法引到大臂上,顿时,众人只听“嗡”的一声,那条手臂看在眼里便有了不同。

    雷闳单手圈转臂膀,虎目绽光,大声喝道:“今天老子就让你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惊雷箭!”

    胡炭满目放光,见雷闳人狂马怒,豪兴飞扬,蹄声雷响般的冲击直去。心中佩服已极,这才是真好汉!千军众里,单人只马一往无前,这是何等快哉壮烈之事!也不知来日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候,锋芒毕露,万众瞩目。到时候甚么宋必图邢人万,全都不够看!

    见雷闳加完咒法的右臂红光莹然,筋肉高鼓,似乎比先前大了一圈,壮汉微微摆拳之际,那整只臂膀竟然生出巨大的吸力,带动得左近气流嗤嗤直响,不住压缩晃动,离肤表两三寸处,水汽被吸聚凝结,笼成了一层薄雾。

    这时却听见坎察大声惊叫:“后面!后面!新的很快!虫子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六章:遁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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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扭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只刺得少年心头恶寒,周身麻皮皆起。那是何等丑陋的怪物!数十条半身似蜈蚣半身似蝎子的巨大爬虫正从木桥下面飞快爬出,疾向众人追赶。这虫子身躯前粗后细,形体可比马匹大得多了,生着百足,没有蝎子那样的鳌夹,前端却似田鳖一般多长了一对黑漆漆的锋利伪足,爬行之际,说不出的别扭,甩头甩尾的,后面的长尾不住的大幅扫动,将雪层扫出一个又一个扇状痕迹,少年看见它们青黑色的甲胄之上生满疣突,如同赤红色的脓疱一般,甲片连接处,不时的显出浅青色软膜,隐约见到里面流动的绿色肚肠。

    “姑姑!我们快走!”小童叫道,见秦苏开始夹马加速,一振缰绳,打马也朝着前方的雷闳追去。

    秦苏面色微显苍白,也被这形貌可怖的怪物搅得思绪不宁。罗门教这次是抱着必得之志而来,前后左右都有伏兵,声势如此骇人,可怜的玉女峰弃弟对突围而出几乎已不抱什么信心了,便是她未被三纲禁手所害功力全盛之时,遇到这样的局面也只有死路一条,更别说如今!咬着唇策马跑到胡炭身边来,与其并驾,略一倾身,抓住了小童的手臂,低声吩咐:“炭儿!等一下……等一下……你听我说……若是待会儿大伙儿抵敌不住,你就赶紧往水里跑,姑姑给你拦住追兵……你闭气向下游漂去,料想他们看你是小孩,不会太过为难你。”

    胡炭小脸立刻涨红,手臂一挣,叫道:“你又想让我独个儿走!”却听雷闳大笑方歇,壮汉也看到了后面的大群怪虫子,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对众人笑道:“别担心!跟我向前冲!雷某人学了几十年武术,好歹不是太窝囊。对付剧毒我是没有办法,可是这几只小爬虫却还没放在雷某眼里!”

    “走了!别掉队!”壮汉喝完,不由分说,继续夹马往前路猛冲,半立镫上又作出虚拉弓箭的姿势,正是惊雷箭的开手。

    “喝!中!”

    “喝!中!”

    “喝!中!”

    一声接着一声的震喝,暴雷也似在当空炸响,踞在前方土丘上张牙舞爪的几只巨大蜘蛛便遭了殃,惊雷穿空,大地光寒,怒潮翻卷了风云!这加持了三重咒法的惊雷箭又岂是先前击杀风猴子时可以相比!三道闪耀着剧烈白光的气劲已经响极失声,破空直去,瞬息即至,这气劲明明离地四尺有余,可是拳箭过处,地面泥石竟被激得高高披扬,分成两片百余步长、三人多高的巨大泥浪冲上天空,旷野这一瞬间突显奇观,若从高空俯视,便看到地面上在一瞬间立起两壁,气箭过处,大地立起反应,碎泥滔天,如同一道百步长的微小峡谷瞬间生成一般,而地面深壑骤现,被横穿上空的气流犁出深丈许,一人宽的深沟!胡炭和秦苏几人跟在雷闳身后,还有着两个马身的距离,可是箭气****出去时反漾回来的气流仍然将几人激荡得身子剧晃起来,胡炭只觉得自己如同被一只巨大无可抵抗的拳头狠狠推搡,胸口窒闷,呼吸难继,随着雷闳三箭齐出,身子更突然被激飞起来,惊骇的少年只得抓紧了缰绳,几个人座下马匹向前激冲之势被硬生生的遏慢下来,几乎顿步!

    好霸道的劲气!秦苏睁大秀气的眼睛,这雷师兄的功法竟然狂猛如斯!这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噌!噌!噌!”只是几声轻响,紧接着地皮微颤,那坍塌了半壁的土丘瞬间消失,近二十只蜘蛛护成的扇形从正中破开,原先挡在那里的几头八足恶虫已不见了踪影,左右就只余下惊慌躲避的十三四只了,其中一只还伤了半边长足。以惊雷箭如此威势,天下什么还有甲胄可以直撄其锋?那几只倒霉虫子被光箭连体贯穿,杂泥带土的化成飞灰。

    胡炭欢喜之极,拍掌哈哈大笑:“雷叔叔好功夫!惊雷箭一出,天下无敌!”哪知他在一个“敌!”字刚说出口,惊变突起!骤然间只觉得肚腹间一麻,少年眼前青光闪耀,一直伴在他左边的郭步宜猛然一脚踹在少年的手臂上,将他踢得翻出五步开外,重重扑落在雪地上。

    “小心!”郭步宜这时才来得及说话。

    一截从半空中挥下的黑色弯状长物一现而忽收,护主物化出的青龙像穿过烟气一般穿过它的残影,竟然一击无功!胡炭的坐骑已经被齐颈斩断。当少年惊怒交集的翻身起来的时候,正看见那匹被斩去头颈的黄骠马奔势未遏,四蹄起落,跑出两步后才倏然跪倒,肉山倾下。

    “炭儿!”秦苏惊慌的大叫。

    “这是……控虚之术!”看见空中青龙飞舞,胡炭这时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是郭步宜要暗算他,而是间不容发之际救了他一命!他这时才感觉到肚腹间钉子传来的剧烈热气。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已经变成亡魂,少年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及多想,天王问心咒急转,气盾、蚁甲、护身咒尽数加身,然后坐起,念起土咒,身子周围气流转动,一层致密的土壁破土而出,像一个巨大的蛋茧一般将他包拢在内,就在土层成功合璧的瞬间,一个水汽莹然的水盾又在少年身上刚好成型。

    五层防护术,这已经是胡炭眼前能够施展出的最强的防守方式了。少年心里何等机敏,从刚才虚空行者的袭击中便迅速得出结论:敌人的目的,是要他死!

    控虚之术,其特点就是出人之不意,攻人不备,这样来去无踪的攻击,往往在第一次出手时才最收到奇效。敌人放着那么多的人不去杀,却将第一刀挥在自己头上,这目的还不是昭然若揭么?醒悟过来的胡炭哪还敢托大,盾甲尽出,缩在护壁中又捏破了封魄瓶,在自己身上融上了天牛之魄。

    两三天之内,接连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饶是少年素来胆大,到这时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前两次是在赵家庄,被奇案司众捕快集刃重创,以及夜行偷听被曲妙兰识破行藏的那一次,性命拿捏在那个美貌女子的一念之间,若非当时机警,只怕已遭毒手。而这一次更加惊险,若不是郭步宜反应得快,姓胡的小贼已经到莫名其妙的被传到枉死城门口,稀里糊涂的前去叩关了。

    “当!”一声金铁交鸣,郭步宜已经迎上了那虚空刀客的第二次袭击。这过程说来话长,其实当时电光火石,从胡炭被踹飞,到反应过来激起盾甲护身,也不过眨眼之间的工夫,郭步宜踢飞胡炭后还没坐稳身子,那节曲折的黑色长物便已经再次劈下,郭步宜急忙间偏转身子,举臂向上架住了,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黑幽幽的短尺,正好护住臂上。

    激越的交鸣声远传里许,火星迸发,可见这一次敌人的下劈力道之大。郭步宜功法特殊,反应也得当,这般举臂架刀原来也没什么不妥,可是他反应得过来,座下的马匹却承受不住这样的大力,刀剑才一相交,那匹膘肥体壮的健马便惨嘶一声,矮身下挫,重重趴伏在冰面上,这马是胡人花高价购来的健足,腿脚力原比常马要强,但这时竟也被一压之力挫得四足齐断,膝盖处被生生撕裂,血肉骨茬断裂错位,惨不忍睹。

    “畜生!”郭步宜从马上侧身翻下,脸色一寒。他握着铁尺,冷冷的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似乎已经动怒了。

    对这样的控虚之术,秦苏跟两个胡人都没经历过,谁都没有办法。眼见着郭步宜只身对抗,三个人也无可奈何,两个胡人还好,眼见着身后的怪虫渐渐迫近,兄弟二人联手,在身后缠藤结堡,树起了一重又一重的阻碍,让那大群追兵不能一时就到,秦苏却是重伤未愈,功力是此时几人中最弱的一个,见众人激斗正酣,空自着急却是有心无力,想插手都不知从哪插起。

    “郭先生,你小心!”秦苏勉力给郭步宜加了个气盾,跃下马去,跑到胡炭身边,勾指布了个小范围的气网,将方圆两丈范围都封锁起来,这法术也不过聊胜于无而已。胡炭整个人都已经包进蛋壳里了,真正的龟缩不出,青龙也因为这数重壁障阻隔,早已失去感应而消散。这可不能怪少年胆小,敌人的目标是他,偏偏来无影去无踪,胡炭也正跟秦苏一样,想要跟敌人交手都无从交起,只怕一冒头出来,便立即被人削了脑袋。明知非一合之敌仍然大方出来送死,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秦苏在少年的气盾外面又加套了个气盾,素指勾动,捏着风火动之诀,直待情况危急时倾力一搏。雷闳跑到前头,离大队有八九丈远,惊雷箭威力无俦,几只雷电蜘蛛的拦截之阵已经被彻底破坏,后涌出的大量埋葬甲被他劲气扫荡,也合不成一个坚密防线。两个胡人配合默契,策动土木准确之极,身后的怪虫虽然腾挪跳跃,左闪右避,却总也跑不完师兄弟二人布设的障碍。眼下最大的麻烦,便是那些穿行在虚空中的敌人。秦苏望向郭步宜,却正看见后者在这时断喝一声,双膝微弓,右足在地面重重一顿,跳上半空,行动快如鬼魅,秦苏眼睛一花,那着青袍的年轻汉子竟然也穿入虚空中,就在郭步宜身形尽没的瞬间,几团细微却浓密如实质的黑色烟圈在空荡荡的天空慢慢旋转散开。

    郭步宜竟然能够穿行虚空!秦苏惊讶的睁大秀目,哪知这惊奇的念头刚生起,当空‘呼萨’一响,刚消失的郭步宜又在更上空六丈处突然出现,如同神魔现世,单手叉着一头怪物的颈脖显出形迹,流星撞地般垂直按落向地面。

    “咚!”沟壑密布的地面再次震裂,这次撞击的地面颠动,甚至远在十丈开外的雷闳都清晰的感觉得到。郭步宜扑落下的地方,烟雪碎泥向四面迸放,如同一朵夺命之花。

    原来是一只巨大的螳螂,已经身首分离。只是……这还是螳螂么?除了头面相似,刀爪仿佛,那怪物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螳螂的特征了,形体之大就不必说了,罗门教最擅长的便是将这些虫豸喂养成令人惊惧的庞然大物,那两只巨大的眼睛,蒙着淡淡的血色,周身漆黑如墨,鞘翅上隐生古怪的咒文一般的花纹,足如刀,还生着长尾如钩针,颈上还倒生尖锐的骨刺……以秦苏贫乏的词汇,实在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形容它。

    “上面还有两只!秦姑娘,你们带着小胡兄弟快走!我来对付他们!”看见郭步宜成功克敌的秦苏心生暗喜,可是又被那汉子的一句话说得立即改变心思。“炭儿!我们走!”玉女峰弃弟一抄手将胡炭凝化的土蛋抱起,疾步奔上前去,拉住一匹正在咴咴惊跳的马匹,翻身坐上,叱驾追赶雷闳。两个胡人也听到郭步宜的吩咐,师兄弟二人手忙脚乱催出六七道阻碍之后,隔住怪虫群,才扯缰上马跟上前面三人。

    有了疯禅师高徒的惊雷箭开路,前面的一切障碍都不再是障碍。无论是雷电蜘蛛,还是那一大群潮水般涌出的锃亮油黑的葬甲虫,全被一击成飞尘。冻土大地上沟壑纵横,泥雪污渍,全是被雷闳惊雷箭划开的创口,罗门教的几人哪知雷闳的功法如此刚猛,两路伏兵都没能阻住他。原本还寄厚望于几只穿行虚空的螳螂,谁知却又算漏了一个郭步宜,被他只身牵制,奇兵变成了陷泽之车。待得收拾残部,气急败坏的随后跟来,众人却已经破围而出了,打斗狼藉的地面上,纷落着无数碎甲汁液,几节蜘蛛毛腿,还有一死一伤两匹健马,而那神鬼莫测的郭步宜,此时也已经不知打斗到了哪里。

    前方道上,五个人在打马狂奔。秦苏和两个胡人都兴出逃出生天的庆幸,三个人一边死命催驾,同时不住眼的向身后张望,逃出小半刻,众人已经离那木桥有十数里之遥,眼见视线所及之处已没半只虫子,这才略略懈了防备。胡炭还在土壳之中默不作声,雷闳面色舒畅,显然刚才一场酣战,让这热血汉子胸怀大开。两个胡人引马跟在后面,他们携带的马匹正多,虽然损失了两驾,却仍还多出两匹换乘。

    坎察一直在不住眼的观察河道,再奔行十里余,看见前方两岸收敛,冰面看起来比上游要窄许多,便向雷闳喊道:“雷师兄!停!停!不跑了,我们过河!”他借用了郭步宜对雷闳的称呼,也叫“雷师兄。”

    “过河?怎么过?”雷闳讶然的望向胡人,举目张望,也没看到哪里有桥。“弃马过去么?”这一段河道宽有十五六丈,比先前渡桥口略窄一些,却仍然过马不得,几个人身怀术功,冰层虽薄,但踏行过去是不在话下的,只是马匹却只能留在原地了。

    “不用!有桥,我和师哥做桥,我用法术,生木头,师哥生石头,骑马过去!”

    雷闳闻言大喜,暗骂自己可真是榆木脑袋!现放着两尊菩萨不求,却去求小鬼。玉女峰弃弟也是欢喜。大伙儿可是亲见过这师兄弟二人的手段的,以两人之能,土木相济,架桥飞空又有何难!当下雷大胆轻抚光头,失笑说道:“你不说我倒忘了!”

    一行人策马来到岸边,在枯苇丛里惊起几只宿鸥。两个胡人翻身落马,下到近河的滩涂处,各念咒语,蹲身下来,但见四掌落处,这枯水时显露出的河床立如滚沸一般四处喷起泥沙,众人身后泥层也被法术抽取,连土带草便飞快向河岸平移过来,整片大地,除了众人立足处之外,便如浮动在水面上的萍层一般慢慢旋转,起伏漂漾,须臾,一黄一青两座巨丘在近水处破土鼓隆,转瞬立壁冲天,直上十余丈,然后被二人控制聚合,坚藤纠缠成筋梁,泥石混入为体,变成了一壁长方桥面,二人合力,将桥缓缓向对岸平放。不多时,一条三臂宽的康庄直道便呈显在众人面前,正好过马。

    雷闳抚掌长笑,连道:“好!好!好手段!”他看向坎察,对这颇具侠气的异域蛮子略生佩服之意,雷大胆自来交友虽多,但他心里明镜一般,那多是些同富贵之辈,却非共患难之交。闲来无事聚众喝酒,或是在己方实力占优来同壮声色只怕是肯的,但明知前路未卜仍愿意一身同赴的却寥寥无几。这番邦蛮子形貌颇异,不料肝胆却如此照人,实令人敬佩。相惜之心一起,便有意结纳,抱拳笑道:“坎察兄弟,一路少了亲近,没想到危急关头还要借助你们的大力。你们这一手法术可省了不少事!我刚才还担心呢,天马上就要黑了,黑灯瞎火的可不好行动,就算我们在前面找到过河方法,只怕仓猝间也不容易过去。”

    坎察面色苍白,闻言只回了难看的一笑,虚弱的说道:“不客气的。”通天法师的两个弟子,今日算是进入中原以来施展法术最频繁的一天了,而且还都是极其耗费灵气的大控之术,饶是二人功力不弱,到这时也均感到疲乏脱力。

    “走!到,对岸,我再收桥。”坎察喘着粗气,挥手说话。几人策马渡河,到对岸后直接将桥引崩落河,便头也不回奔南而去。几人都没担心郭步宜会过不了河,以他的能力,能不能除灭敌人不好说,但要全身而退跟上众人,想来不是难事。

    寒风过野,枯草萧萧,行在荒原之上,众人只觉天大地阔,孓身渺渺,不过这平原之地实在好走,一行人在雪原奔突,也没多费什么力气,跑得约莫一刻钟,重新找回大道,在前方便看见了城镇。胡炭在半路时便听秦苏的呼唤,解了水土咒甲,只是小童刚从大难中逃脱,余悸未消,说什么也不敢让贴身蚁甲咒离身,每隔一会便引动法力重新加持,务要保证蚁甲法力充盈,可别再被什么意外袭击夺去小命。

    京前镇的规模比甘秀大了不少,入夜来万家灯火,牛哞狗吠,街巷里孩童嬉笑,一派祥和气象。让刚经历冲突的众人直生出重归人间之感。不过罗门教贼人还在身后不远,众人都不敢贪恋温光,过路只匆匆跟摊贩买了些路上用度,五个人马不停蹄又南下而去。

    出镇后不久,前路便分出三条岔道,一道向东南,一道正南,一道却向西去。几人本待捡行直路,选正南之道跑下去。可是胡炭却阻住了众人,先问雷闳:“雷叔叔,这会儿还有跟踪咱们的眼探么?”雷闳抬头搜寻天空,却没有发现。想来刚才仓促改道过河,也暂时甩脱一群眼梢。胡炭笑道:“正好!咱们来布个疑局,绊他们一绊。雪地里蹄印清晰,很容易追查,咱们就给他们导到错误方向去。”当下细说布置,让大家先从东南那条路上跑出二里再折返正南,料想身后的追兵还不知道众人的真正目的地,他们定会顺着马蹄印追查踪迹。

    一众人听他安排,在向东南的道路上跑出小半刻,穿过一小片杂林后,纵马转向南方跑去。胡炭在入林口下马,在地上团团转着,掐指推算,片刻便算明了五行生克和阴阳消长之地,召集众人,仔细作下布置,才和众人纵马出了林子,出去后还不放心,又跟秦苏施法鼓风,吹动积雪填平一路上留下的蹄印,这般且行且掩盖,布置了两里距离,才放心的奔南直去。

    早在赵家庄之时,队中众人早就见识了小童的能力智计,没人会怀疑胡炭的这番布置是小孩胡闹。各人听从吩咐,配合他施法改动地貌,布设疑阵,均未觉有什么不对。花费了好一阵工夫,只怕追兵又追近来不少。不过胡炭此时心情大好,竟似有所凭恃,五人七马南行二十余里之后,郭步宜从后面追赶上来,与众人汇合一处,六人飞驰颖昌。

    申时过尽,进入酉牌,再三刻,天色终于完全沉黯下来。天上灰云压顶,不见月光,这样的景况若是在夏日,野外还在行路的旅人可要受罪了,伸手不见五指,目力再好的人也只能模糊辨道,常人就只能当睁眼瞎。好在此时地面有雪层,凭借着手上法术一点微光,便能让雪反照出来,辨认道路。

    就在胡炭几人离镇三刻钟的这阵工夫,又有几拨豪客闯入京前镇内,几拨人各不相属,前后入镇后不扰地方,只是略向居民打听,便又飞快离镇而去。几伙人数也有多寡,到最后的一拨,竟有三十多人,人人乘马带刀,面目阴沉,瞧模样正是先前在甘秀镇中出现的那群契丹人。从先前的九人变成三十多人,却是那首领从各地抽调的人手,本待前后合围将胡炭几人拿下的,谁料中途生变故,被罗门教横插一杠先动手袭击,让胡炭几人改变了路线。守在京前镇外的契丹人空守半天后,等来经过胡炭几人争斗场所的首领,才合兵一处再次追赶。

    经过一番询问,从居民口中知道胡炭几人已经在一个时辰前离镇而去,那首领不由得面沉似水,再听到前后已经有两拨人物打听这五人的下落,一群人脸色更是难看。

    “大人,想不到这几个人竟然这么抢手,”扬鞭出镇过后,群客中便有人低声说道。“加上我们,一共有三方人马在追赶那小鬼了,这几人身上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好处?他们可不会也冲着定神符来的吧?”

    “中间那拨人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追得最紧的,应当是罗门教的人……我也想不明白,罗门教到底想要干什么。嗯,这事掺杂上罗门教,可稍微有些麻烦。家里要求尽量避免跟他们发生冲突,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发生矛盾。”

    “可是他们也在前面追捕,只怕冲突难以避免。”

    “不妨,”那首领只沉吟片刻,便说道:“先见到那小鬼再说,比起定神符,其他事都可以先放过一边。罗门教对我们而言,也不过是能够牵制大宋的一枚棋子罢了,可是有了定神符,扎营云朔的大军破解僵局南下便指日可待,到时候,我大辽儿郎还用看别人脸色么?哼!区区罗门教又何足挂齿!”

    “大人,我们要不要给前头的兄弟发消息?”

    “发!给我传令下去!吩咐上河村的弟兄,让他们分派人手,扩大侦查范围,一旦看见目标,让他们立即使用活影,不拘数量,有多少用多少,只要阻延住这几人就行。告诉三元坡,目标已经绕过他们,让他们继续向南追进,跟上河村形成合围。”任务吩咐完毕,那首领重重的哼了一声,众人都听出了抑不住的怒气。

    “大人,对这几个人用活影,会不会太慎重了?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只怕……只怕……”那手下犹豫了一下,看见首领的脸色,终于没再说下去。

    “事有轻重,比起这个小鬼,活影泄露带来的麻烦也不算什么。”那首领顿了一顿,又道:“三道关卡,竟然被他们接连突破两道,这面子已经丢到家了,若是再让他们逃脱,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将军那里说话?大伙儿都听好了!四组夜鹰!总计六十八个人追捕一个小小的孩童,若是还不成功,大家就准备成仁吧!”

    “咯噔!”听见这句话,三十多人心中都是一震,正自惊惧,前头探马在岔口下马查探已毕:“大人,蹄印都向落石镇跑去,方向东南!”

    “追下去!”那首领说道,也不疑有他,扬声喝驾便当先越过路口,率众齐驰上前,在纵马越过岔点时,目光略略一扫正南方向那条路,见视线之内,覆地的雪层上也有杂乱印迹,只是却多是车驾的辄印和零星足迹,不是群马踩踏过的那般凌乱状况。

    “他们到落石镇,难道是想去河中府?”那首领脑中转过这个疑问,也没什么头绪,带着众人跑出里许距离,穿过一片小林子外面时,还想着落石镇是不是有什么水路通往其他州府,谁知一念未息,猛然间眼前一黑,浓密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便将他人和马尽数吞没。

    “糟糕!中埋伏了!”那首领心中大震,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就如同双眼陡然间被人用黑布蒙住一般,乌天白地、树林人马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震惊之下心神不乱,双臂振起便向后面急翻,人在半空又挥掌激起护盾挡住了头面。

    “大伙儿小心!有埋伏!”他刚喊完这句话,脚掌已经触碰到地面。

    “咦?这不是雪地?”

    那首领愣住了。靴子下面踩到的竟然是坚实的硬土,这跟柔软的雪层感觉大不相同。“这是怎么回事?”周围仍然是茫茫黑暗,看不见一丝微光,可是怎么会这样?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刚发觉黑暗罩下便立时飞身翻出,按说应该落在雪地才是啊,怎么这地面……竟然不是他刚刚骑马经过的地面?

    尚未得出结论,大地猛然剧烈颠簸,就如同有地底下一头巨大的怪物被他惊醒,正在土层里辗转身子一般,听得隆隆的震响不绝于耳,风声飒然,黑暗里只感觉前方一大片区域一重接一重的耸立出巨大物件,浓郁的泥土味道闻在鼻中,新鲜之极。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后面的倒霉的鱼儿一条接着一条,一队三十余人,全都收势不及,全撞入这诡异的地境中来,浓密的黑暗之中,但听人翻马嘶声,惨叫声,惊呼声,肉体摔落实地的闷响声,不绝耳的传来。

    “有埋伏!”又是一人的失声惊叫。

    “我看不见了!”

    “我也看不见了!”

    “我也是!”

    “大人!大人!”

    “幻术!警戒!有人埋伏!”

    “这不是幻术!大人!这是阵法!我们进陷进阵术中来了!”到底有反应快的人察觉到了众人当下的处境。

    “快点火照明!”

    “通!通!通!”的几声响,便有几人燃起火术。

    可是这个地方的诡异竟然超出众人的想象,眼前白雾弥漫,视线所及处,尽耸立着大大小小的方形土碑,高低皆有,宽如房舍,以一种奇怪的规律排列,遮蔽住众人的视线,不惟如此,这些暗红色的土丘似乎有莫名的力量,能将火光吸收吞没,六七人在掌中燃烧起蓬然大火,竟然也只能照明到两三丈开外的地方,再远的就全沉没在团团白雾之中。

    “我们的行动被人察觉了么?这里怎么会有阵法?”

    众人都陷入沉默中,又有几人激开火术,将照明的范围扩大到更远处。

    “大人!那边好像有人!”这时有目力稍好的人看见了前方的状况,便大声示警。

    一时刀声咒声连响,火光下各色光气纷纷亮起。

    可是等众人布成阵型,小心翼翼围近过去一看,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有人,不过都是死人,死状极惨的死人。

    十三具尸身横七竖八的倒伏在前方地上,服色各异,看不出来历。有伏在小丘上的,有半身陷入土中的,有身体和兵器被横斩成两截的,最不忍卒睹的是两具仿佛被大缸镪水兜头泼浇的死尸,腹身头面触地,全身都融化了,衣物浸渍,骨肉粘连在一起,身下黄的白的红的融成一大滩,也不知哪些肉液那些是血浆,还有几具已呈巨人观的膨尸,皮下仿佛被人吹进大量空气,将衣裤都撑得紧紧的,皮肤透明紫涨,伤口破损处还有黑色的血液汩汩涌出,空气中剧烈的酸臭味令人闻之欲呕。

    待得看清众尸周围狼藉的地面,刀斫痕迹,法术施用痕迹,还有许多被烧成黑炭的不知名的怪虫,冻在冰层中的花蛇,肚穿肠流的巨大蟾蜍,还有几条被斩成两截的巨大青色蜈蚣,两只腹足朝天的花斑大蜘蛛,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些死尸是遭了罗门教的毒手。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罗门教动上手了?”

    当下便有人去翻检死尸身上物件。

    “大人,你看!”片刻后,一个探子便有寻获,他一手提着一根阔及二指的缠丝束带,一手捏着一柄七寸长的匕首,那匕首形制与寻常颇有不同,两边开刃,刃面极窄,也不是柳叶形,而是如同折刀一般,刀头微折。

    “这是京里万家织造的特供玄缯,只出过一批,数量也少,民间不可能流通,刀是大理卢良的小叶破眉刀……我记得四年前奇案司曾秘密派人到大理做过一次大行动,屠了三个村子,收得一百多把这样的刀……”

    “官府的人?”听到这里,众人都明白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混到这事中来了?还都穿着便服,不想显露身份么?”

    “是罗门教布的阵么?”

    “罗门教!谁听过罗门教会布阵!?是那小鬼!胡炭!”那首领面色铁青,重重一拳击在身边土柱上,“还不明白么!这些人跟我们一样,都是陷到阵中来的!可是他们遇到了先进来的罗门教,动上手了……******!阵术!阵术!这小鬼在赵家庄就曾用过这样的手段,只是我们大伙儿都小瞧他了,没想到他学的是真正的遁甲大阵!”(。)(。)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七章:鱼龙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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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物!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愤怒的咆哮从院子里传了出来,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有硬质木器被重重的甩撞到院墙上,发出“喀嚓”的碎裂声。

    六名堂坛主跪在堂前雪地里,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暗夜如墨,院子里各处檐下都挂起了风灯,将几重院落照到一派通明。寒风从院外呼啸而来,穿墙掠瓦,摇动梅枝,瓦楞间和树枝上的细雪便伴着素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在每个人背后都覆上了浅浅的一层。

    廊檐之下,一个满面银髯的华服老者正转风车一般焦躁的来回踱步,面上满是狂怒之色。四个锦衣婢女一人手捧一方漆盘,盛着酒醴之物,远远的跪侍周围,也都垂目低眉。

    玉阶覆梅花,落雪染幽香,这座僻居在玉屏县城郊的院落景致原是不错的,假山花池一样不少,庭中亭台错落,花木扶疏,雅趣宜人,虽当夜中,梅花的幽香却比白日更浓。只是现在,这座精致小院已失去了往时宁静,飘落了朵朵素梅的台阶上,一大滩泼洒的茶水已经冻成浅褐色的冰镜,反映灯光,细瓷茶杯碎裂成万千碎片,遍布在方圆四五丈之地,这也昭证了院所主人先前的愤怒。

    十来步开外,青灰的石墙下,一方清漆梨木花案已经断裂成几截,案下羹肉狼藉,杯盘俱损,显然,这便是方才被踢飞发出巨响的物事。

    “早前你们夸下海口,说只需请上三库布沼师,再借得三位阴月双镰圣助力,这趟任务便不在话下!现在呢?!现在怎样!?”

    六个属下噤若寒蝉,木石般不敢稍动。

    “老夫为了免出纰漏,还特意给你们调配了如此之多的圣物,善法堂新研配的毒药!六库万圣!两队雷藏八祖!四十多位锦玉上师!这么多物力人力,别说是六个人,就是六十个,也够杀几个来回了吧,可是你们竟然把事情办成这样!全军覆没!”

    “属下该死!请从香主罚责!”跪在头位的那矮胖堂主羞愧的说道,以额贴地。

    那从香主一听,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怒火更盛,他两步飞窜,猛的从台阶上跨下庭来,“罚责?!你说罚责?!”他厉声喝骂,一眼看到属下低眉顺眼,一副顺从模样,忍不住恨意更从胆边勃发,“砰!”,他重重一脚踹在胖堂主的肩上,只‘喀嚓’一声,后者喉头闷哼,被凌空踢飞,肩骨断折倒撞上石墙,再步先前那张倒霉梨木花案的后辙。

    从香主双目尽赤,恨发欲狂:“你何止是该死!死一千遍也平不了这一次的罪衍!老夫要被你们拖累惨了!这趟任务是护法大人亲自督办,他在讯中一再说明,切切不可轻敌,圣手小青龙父子已成本教隐患,务必一举除灭!可是你们倒好,不但没伤到目标一根寒毛,还让那么多精锐尽数阵亡!你们说!这该领什么样的罚责?!”

    “亏我还如此相信你们,在这里等传捷报!”他怒声咆哮道,“你们就这么回报我的信任的?!”

    雪地中的几名属下嘴唇嗫嚅,却是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阴月双镰圣是本教绝顶机密!至今接触过他们的,从没留下过一个活口,如今你们让那父子俩逃脱,机密外泄已成定局……”

    听到这话,六个人全都魂飞魄散,抬起头来,面上惊怖交织,绝望的望着从香主,连那被踢飞呕血的胖堂主也是面色一片死灰。

    “教中的规矩你们可都是知道的,若是别的事情,凭着以前的功劳或许还能转圜一二,但这一次,连我也是自身难保!”说到这里,从香主目中恨意重蕴,恶狠狠的盯着面前几人,直恨不得立下劈手杀人,“后山一十四口虫洞,你们一人自己选一口吧,爽爽利利赴刑,还不至于连累亲族。”

    “从香主大人!”六个人齐声哀告,“虫洞”二字仿佛有着莫大的威力,六人一听,没一人再能维持住镇定,身子簌簌发抖,全都如同风中秋叶一般。按说几人身居罗门教要职,都已是在江湖上滚打多时的人物,俱已见惯生死,但这虫洞的刑罚显然非同寻常,使得众人一听之下,人人便吓得面如土色。

    从香主面色铁青,负手望天。

    “赏宽刑严,这是我教处事的一向规矩,你们走到今日,积功而上位,富贵荣华也享得不少了吧,早就该有觉悟,十年辛苦,抵不过一朝失足,这次出这么大一次纰漏,难道还想让虫鸣堂装成看不见,再让你们回去安享富贵么!”

    “从香主大人……难道此事……就真的丝毫无法挽回了?”这时那被踢飞呕血的胖堂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抚着肩头上前重又跪倒,“这次行动失败,并非属下不尽心办事,也不是我们轻敌所致,目标队中突然新加入两个土木术士,他们的功法刚好克制住了我们的布沼师,若不然,单凭雷大胆或者小青龙,决计逃不过我们的毒雨攻击。还有……知微堂给的情报也不准确,那小青龙要比传闻厉害很多,可以穿行虚空,阴月双镰圣便是折在他的手上……”众人听他辩解,都是满怀希冀的望着从香主,只是看见上司面上阴郁的神色,几人俱是心中一寒。

    “这话还是留着说给虫鸣堂听吧,”从香主冷笑道,“也不知道他们信还是不信,反正不是我给你们定刑。”顿了顿,又道:“半年前捷进堂的熊岱鸣跪在省身碑下领赐六圣洗体之刑,呼号了九天九夜,你们可都亲眼瞧见的,你们都说说,他犯的什么错?

    “你们把罪责往知微堂头上扔,嘿……熊岱鸣也这么干过,捷进堂领命去江陵府刺杀叶蘅,也是知微堂情报不全,临到动手才发现当天青叶门的四名长老陆续跟来,暗袭变成了正面交锋,还陷进重围,也算是熊香主勇力过人,硬杀了他们两个长老跑出来,照道理说,熊香主本身是没错吧,在绝境中还能杀出如此战果,正该嘉奖才是,可是虫鸣堂怎么批复的,‘既领命而未克功,失职凿实,虽有杀敌之劳,不抵悖责之罪’!”

    几人面如死灰,想起当日熊岱鸣袒身反绑,跪在省身碑下呼号翻滚的情景,不由得内心悚然,那原是何等英雄的人物,死人堆里杀进杀出都能面不改色,竟然被六圣折磨得哭饶不止,可见虫刑之惨厉。

    “怎么样?还指望着知微堂帮忙消罪么?知微堂情报不明,自然另有论刑,可这也不是你们脱责的藉口,都做个选择吧,明日我会着人传报给虫鸣堂,再去向护法大人领罪,只盼上面体恤你们的功劳,别投进天阙洞才好。”

    “噗!”那胖堂主失望忧愤同时交集,顿时牵动伤势,大呕出一口血,染得面前雪地一片黑色,其余诸人俱是低额叩地,各自凄然。

    正消沉自哀之际,头顶风声忽变,峻急的寒风竟然略收了一收,也不知是受什么未明的力量阻碍。远处的术惊鸦聒噪而起,粗嗄的鸣声在静夜里听来刺耳之极。未已,听见“阁,阁,阁”的几声微响,仿佛从遥远的地下传来,迅速迫近。从香主立刻停住话头,凝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细听,只是那声音却忽尔消失了,等不多时,再听‘阁’的一声响亮鸣叫,已经端端正正,就在众人脚下,满院众人尽皆惊骇,方欲运功散开,却见台阶下二尺处的平整雪地处,突然凸起了拳头大的一个鼓包,须臾中分,一头背上生着红蓝金三色竖纹的鲜艳小蛙蹦跳出来,“阁!阁!阁!”的响鸣三声。

    “护法大人!是……护法大人来了!”那香主脸上顿时变色,空张着双手,一时不知所措。三宝传通使,这是四位护法大人下访属地时的专用通报之物,此时在这里现身,想来护法大人已经近在十里之内,这可如何是好?!他先前让六位堂主自择虫洞,传报虫鸣堂云云,虽是自许绝路,但却未始没有挟功自救的打算,事情办砸已是事实,但他心想,自己领下的北方一脉,近年来立功甚多,连教主都常赐示嘉赏,只盼自己一众人再以主动领罪,一意循守教规的忠诚态度,争得左右同侪同情,再暗中做一番打点,或许能挽回一二也未可知,即便几个废物当真要受刑,可也沾不到自己身上才好,只是护法大人这次深夜驾临,却将他的算盘打乱了。

    “护法大人来了。”从香主心乱如麻,又喃喃向跪在地上的几人说道,在此时此地,他实是万万不愿面对上司。任务是谢护法亲自颁传下来的,但自己手下几个堂主却将事情办得如此糟糕,护法大人忿怒之下,对此事会有何反应,实是难以测知,不过十之八九,是祸不是福。

    正自踌躇亏怕,院中狂风忽涌,大院的正门被人推开,一个灰衣男子敏捷的闪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站立着的从香主,单膝跪倒,低声道:“护法大人法驾将至,请大人速做布置,派人迎接。”声音不大,但庭中诸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好深的功力!”众人暗自心惊,以护法大人的身份,随行的护卫岂是寻常?此人必然是捷进堂里好手中的好手,瞧他这般不动声色便进入院中看来,若是此人心怀敌意,只怕现下诸人没几个能在他手下逃脱得出性命。

    当下听了通报,从香主不敢怠慢,收拾心情,指令部属尽快组起队伍到前方迎接护法大人车驾。破震堂是教中负责正面作战的堂口,子弟皆是精锐,行动迅速之极,指令下达,不多时二十人的迎接队伍便离院而去,为护法大人接驾。从香主此时也无暇再理会几个堂主,自去内院洗换张罗,片刻后等到亲信传报,便领着一众人疾步迎上前门去,院中的婢女全都是内教水云堂里训练出来的,并不需要嘱咐,得知护法大人到来,自去作了安排。

    院门外面,暗影深处,两辆马车正循着小路辚辚而至,二十人的迎接队伍分作两排,手提灯笼,将马车护在中间一路行前。两辆车颇有区别,前一辆墨帘缁幕,通身漆黑,装饰甚是豪华,金雕花盖,顶垂流苏,骏马矫如龙,辕驾朱色鲜,驾车的大汉也是目蕴神光,举手投足利落非常,后一辆却很普通,深青布车身,半新不旧,马匹也无甚出色之处,只除了那位驾车汉子,虽不像前一辆车车夫那样举止有度,但有心人看来,他那看似漫不经意的神态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警觉。

    “嘚!”车至院门,前面的车夫喊道,四匹马都停了下来,人影一闪,却是后一辆车的车夫抢先掠到门前,跃上门墙护檐,从容的将庭院内外扫视一眼,确认无害,才纵了下来,单膝跪地低声道:“请护法大人。”

    此时前车上已陆续跃下了六名汉子,迅速在周围布下警戒,后车打开,两个素衣人先下车,护在车旁,然后才是一身锦裘的谢护法,在两个美貌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踏下地面。

    “北正三线总领事,破震堂从香主许广化恭迎护法大人驾临,恭祝护法福体安康。”从香主率着随从,在门前跪地迎接。谢护法此时已不再是赵家庄里使唤小厮的模样了,还复回本形,华衣加身,威严自生,干瘦的脸上一片淡漠,“起来吧,”他淡淡的说道,当先迈步,越过许广化众人,走进院内,许广化低头垂目,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这是?”刚进前庭,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几个人,谢护法眉头一皱,再见一片被牛油巨烛照亮的狼藉地面和几人惊愧不安的表情,心中已经明了大半。几个堂主坛主战战兢兢,叩额便拜:“罪属破震堂副堂主刘某某,破震堂下坛主张某某,弘化堂下坛主齐某某,舒某某,柯某某,恩荣堂下坛主蒋某某,恭迎护法大人驾临,恭祝护法大人福体安康。罪属办事未克,有损本教威名,恳请护法罚责!”

    这时许广化也再次跪下请罪:“罪属许广化御下不严,办事不利,未能将护法大人布置的任务完成,致使目标脱逃,罪该万死!恳请护法大人赐罪!”

    “起来,都起来!”谢护法挥了挥手,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径自穿庭走上台阶。廊檐下面此时已经摆上了一张铺设虎皮的紫檀木椅,一张崭新红木案,案上香茶袅袅,几色精致点心香气扑鼻。左右各放着一个取暖用的小紫铜炭炉,精炭块红彤彤的烧得正好。院中所有十八名婢女全都列队站在椅后,向他盈盈万福,“奴婢参见护法大人。”

    “你们先下去。”谢护法挥了挥手,令退侍女,然后转向庭中的抖抖索索站立起来的几个堂坛主,目光炯炯,“任务怎么失败的,跟我说说经过。”

    “是!”那被踢呕血的破震堂刘副堂主重又跪下,将之前众人设伏胡炭的经过重又一一详述:“两日前,属下收到指令,圣手小青龙的儿子正从隆德府南下,让我们调派兵力前去拦截,将他们全部灭除。知微堂给的讯报称目标队伍中有三人,一个是疯禅师的徒弟雷闳,一个是玉女峰的弟子秦苏,还有就是小青龙的儿子,圣手小青龙本人可能隐藏在暗处活动,小青龙和雷闳都不是简单人物,所以属下几人不敢轻敌,仔细商量过后,便定了伏击的策略……”

    “嗯,仔细说说,你们是打算怎么对付他们的?”

    “是!大人,属下心想,雷闳是疯禅师的弟子,在江湖上名声不低,功法自然高明,圣手小青龙隐在暗处,此人功力莫测,狡诈得很,前几年我们教中就有人吃了他的苦头,若是我们正面对敌,只怕他还有什么奇怪手段逃脱,那我们就愧对护法大人的托付了。所以我们斟酌再三,决定用伏击之计,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等他们入伏之后,出其不意进行攻击,有阴月双镰圣的助力和剧毒云粉,必可收到奇效。”

    “嗯,想法不错,继续说。”

    “只是埋伏之时,还有一事比较麻烦,雷闳是个习武者,五触远胜常人,我们若还是以惯常的方式埋伏用陷阱,只怕会让他查出蹊跷,万一打草惊蛇,就要前功尽弃了,所以所有行动必须慎重,切不可被他们察觉到意图。我们决定选一个稳妥所在布设埋伏,可以将这几人的后路截断,到时即便雷闳能够察觉异常,也来不及逃脱,一旦让众多圣兵形成合围急攻,便是必死之局。天幸的是,京前镇附近就有这样的地方,属下等人找到了伏波桥,此处河水宽阔,除了从桥上经过,上下游几十里都没有可以渡河之地,此处是由北向南的必经之路,正是最佳的埋伏场所,算算他们的脚程,最快也该在入暮时抵达这里。于是昨夜里我们便将圣兵都调到桥边,预先做了布置,赶走了一众闲杂人,将三库布沼上师沿河伏下,然后在桥上洒了半桥云粉,想来有河水腥气掩盖,雷闳也不易发觉。其余的伏兵还有四十多位锦衣上师,两队雷藏八祖,六库万圣,全都埋伏在周围,用以截断退路……”

    谢护法听他说起兵力布置,越听脸色越是缓和。这几人不是草包,也没敢对自己布置的任务敷衍应付,对付三个人,却动用如此之多的圣兵,应付起三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了,显见其慎重。他们定下的应敌策略也没有错漏,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即便圣手小青龙比传闻中还要厉害三分,到此境地只怕也要立毙当场。“嗯,不错,不错,你们辛苦了,办事很尽心。”谢护法点了点头,和声说道。

    六名本拟死罪难逃的堂主,听见这宽勉之言,无不如闻纶音,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连那从香主许广化也是大感意外,教中传闻四位护法大人脾性古怪,对下属严厉之极,容不得一点错失,怎的今日一见,却是如此温和可亲。

    “调兵得当,策略也没定错,可是后来是怎么让他们逃脱的?”谢护法问。

    刘副堂主面色一灰,伏地猛力磕头,一时额上又起了血印,“属下该死!属下等人做完布置后,小青龙几人在今日傍晚也赶到了伏波桥,只是他们却比先前预计早到了许多,而且不是先前情报中的三人,而是六个!其中有两个法术高明的土木术士……”当下又将几人如何察觉异常,坎察二人如何阻挡毒雨,与雷闳惊雷箭开路,胡人殿后破解必杀的合围之局,郭步宜斩杀阴月双镰圣,最后奋力逃脱的经过说了出来。

    “让目标从重围中逃脱,属下几人自知百死莫辞,只是属下贱命可泯,护法大人的任务还没完成,这……所以属下几人拼起余力,在后面奋力追赶,誓要赶上他们,与这几个狡贼玉石俱焚,可是……可是……”胖堂主脸颊一阵抽搐,一时羞愤,愧悔,恼怒,不解等等神情竞相涌集而上,“属下带着圣兵,跟着踪迹紧追,没想到在经过到京前镇的时候,竟又中了敌人的暗算,陷进一个古怪阵法之中,里面浓雾弥漫,漆黑一团,大伙儿也瞧不见方向,打开照明术摸索未多时,便被后面来的一伙不明人物攻击,想来是我教敌人,故意埋伏在此处的对付我们的,属下等人跟他们厮杀了一阵子,终于将他们全部杀光,只是赵堂主和木堂主不幸以身殉职,我们的圣兵……也被阵中烈火所克……待得我们破除阵法出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胖堂主说完,嘴唇哆嗦,伏地长跪,只等着护法大人的判词。

    谢护法听完,半晌没有做声。

    堂下众人在他静默的片刻间,当真是生死不知。任务失败,还让三位阴月双镰圣尽数阵亡,听从香主说得如此严重,众人的结果几乎已是九死一生。只是话是如此说,众人到底还是想要活命的,就不知护法大人是如何看待此事了,只要他老人家肯高抬贵手,那大伙儿就有救了。

    几个人心头惴惴,直如长河之起落,想到或幸有生路时,便滔滔荡荡,汹涌沸腾,热切不已。再转一想护法大人或会因此大生失望,非要他们进入虫洞抵罪,一番热望便如急瀑跌崖,瞬间低落到最深冷之处。

    几条人命就捏在这个老者的一念之间,是死是生便在眼前。

    “没想到居然是被两个胡人坏了事。”谢护法喃喃自语,微闭着眼睛,脸上似笑非笑,以单指叩响桌面,“还有那个年轻人,那便是圣手小青龙么,怎的年纪跟传闻却不相符?行事如此奇特,只出手了一只青龙,还能穿行虚空?”他慢慢睁开眼,问道:“那现在还有没有眼线在追踪他们?”

    “有!破震堂下青烟坛的欧阳坛主和郝坛主还在紧追,属下是回来请求重领圣兵的,只要兵力足够,属下便是死了也要将任务完成……”

    “好了好了,这些话不用多说,”谢护法挥挥手,神情甚是温和,“你们是我教里最坚忍精锐的战士,被安排到前线几年,****面对生死,且能连立功劳,非有大勇毅和大忠诚者决不可为,西南后方这些年来未受动扰,皆是仰赖你们之力,你们可辛苦了。”他微微的叹息,“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大家都道我教刑法严峻,不近人情,虫鸣堂这些年也着实伤过不少有功劳的兄弟,但那都是有原因的……现在暂不说了,戡乱终归有个了结的时侯,你们在前方不顾性命的打拼,若是再因些小过错就严加惩处,那不是教人寒心。”他顿了顿,温言道:“都先下去吧,把伤口都包扎一下,精神都养一养,再换件干净衣裳,现在这样可不像话。”

    “啊?!”

    起先听得谢护法说起他们的艰辛不易,几个堂主本已目中含泪,再听到最后轻轻的发落,六人无不身躯剧震,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护法大人真的放过他们了?不用进虫洞了?任务失败,泄露教内顶级机密的罪责,就这么轻轻翻过去了?

    这虽然一直就是他们期盼的结果,可是当真正到来时,六个人还是立即傻在当地。

    还是许广化见机得早,当即抚膝跪地:“护法大人大量!属下等能跟随护法大人办事,是属下的福气!北正三线所有人员,从此忠字当头,以后为大人办事再无后顾之忧,但教大人所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那胖堂主更是立即伏地猛磕,生死回还,此时除了涕泗长流使劲顿首,哪还能说出一句言语。

    几名坛主见两人如此,如梦方醒,当下再不等言说,站着的五个人齐齐下跪伏倒:“大人今日活命之恩,罪属铭感五内!从此罪属一定恪尽职守,大人凡有所命,罪属随时赴死,若不成功,便即成仁!”

    谢护法微笑点头,道:“行了行了,都下去吧。”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示意身边的随侍:“拿一盒华玉膏出来,就先当做奖赏吧,教中兄弟出生入死,舍命拼搏,咱们也不能太小气,你去帮他们度药。”说着微笑向几人:“这一次出来得仓促,手头没有多少准备,只能先给一盒华玉膏了,你们但只尽心做事,等回头将圣手小青龙宰了,我再跟教主为你们讨赏。至于殉职的几位兄弟,等事情一了,再图补报他们的家人。”说话间那灰衣随从已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布包裹,轻轻解开了绳结。

    六个人万料不到此时竟然还能得到这样的好处,一时面面相觑,俱是从对方神色中看出了不可置信和狂喜来,连从香主许广化都是满面愕然,眼中露出羡妒之意。华玉膏!那可是教中广为传颂的度功圣品啊!用料极珍极稀,传说一次度药便可明显感觉功力上涨,向来都只赏给立了大功的人员的,连各堂正香主都无缘领受!

    谢护法竟是如此宽厚大气!一时间连从香主许广化都有些后悔,为何前日自己没跟着冲上前线。

    揭开几层油布包裹,一个扁平精致的金丝檀木盒子显了出来,八角箍金,盒面铺嵌美玉,只是这个盒子的卖相便已足见珍贵。那随侍挑开金扣,盒子才微开一线,馥郁的幽香立时便爆发了开来,满院里如同万树桂花齐相吐蕊,满地兰芝英华绽放,味虽幽隐,意却凝沉,嗅入鼻中沁人心脾。众人满眼热切,看着盒子打开,流光跃动,剜空的八个方格里薄薄的盛着几块淡黄色的膏油,在烛光下看来温润晶莹,动人心魄。

    “华玉膏,”那随侍微笑道,“几位教兄请跟我来,我为你们度药。”

    “谢大人赐赏!”几人欢天喜地跪下磕头,领命就要跟去,谢护法却又想起一事,叫住了他们:“等等,谁来告诉我,现在那几个小家伙大概在什么位置?”

    “回大人!他们大概在酉时初经过京前阵,一路向南的话,此时应该在元坝附近,他们的马匹已经跑了一天了,不能走太远的。若是大人让我们现在追赶,属下最晚会在明晨寅时赶上他们。”

    护法大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细细思索刚才几个下属的禀告,他在心中暗作计较。胡炭三人得到生力军人的助力,这的确让他有些吃惊,两个胡人法术不弱,不过这并没放在谢护法的心上,他感兴趣的是那独斗阴月双镰圣的青衣汉子,此人的出现虽在他的算中,出现的方式却在他的意料之外,“真是胡不为现身了么,怎的如此年轻,难道用的是化形术?还能够穿行虚空,也不简单啊,以前可没听说他有这个本事。”

    三天前在赵家庄,召见刘振麾的时候,中原大侠便向谢护法提出疑虑,说圣手小青龙再度出现,此人在六年前阳城之外,曾撞破了他跟木坛主的会谈,小青龙知道他给罗门教卖命的底细,此人不除,大患将临。刘振麾说自己已经用了计策,将胡不为定神符疗病无双的名声传出去,日后肯定有大批有心的江湖人物关注小青龙的行踪,小青龙再想潜藏只怕不易了,只要他现身,恳请谢护法到时调集教中精锐,将此祸患及早消除。

    刘振麾此时正被教主寄以大用,自不能被人揭破身份。所以谢护法便布下命令,让最近的北正三线调集兵力,不惜一切代价拦杀胡不为父子,不惟是此人知道刘振麾的底细,而且父子两还都掌握着克制蛊虫的符法,有他们在,教内蛊毒对中原术界的威慑便弱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胡不为身手如此了得,连三个阴月双镰圣都未能奈何得了他。

    “青龙白虎护身,还会穿行虚空,十之八九还掌握了化形术……呵!事情变得有趣了啊,这小青龙算是个对手了,值得见上一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七章:鱼龙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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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臭了!大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四名契丹豪客尽皆以袖掩鼻,跟在首领身边不住鼓风将涌到左近的臭气驱开,几人面上早生出疲倦之色,可是阵内的雾气竟似无穷无尽,一波才消一波又起,团团涌动,还散发着惊人的恶臭。身边另有几人是负责击塌土台的,可是这些土垒也跟雾气一样,一包才刚平伏,一包又起,让大伙儿倍感无奈。“这阵文很不简单,可自行修补阵基,若不能将阵眼或阵元找出来,就是把大伙儿累死了也吹不完这臭雾。”

    阵眼,阵元。

    那首领大人皱紧了眉头,他怎会不知此时应该先找到这两个关键之处!可是派出去的人寻了一刻多钟了,到此时还没禀告呢,耳中听见下属低声抱怨,鼻中闻着臭不可当之气,心中不耐登时冲到了顶点,便向雾气里喝道:“都还没找到么?”

    “回大人,还没找到!”

    “回大人,没找到!”

    “没找到,大人。”

    六个方向传来六个否定的回答。

    姓胡的小贼!如此奸猾!小小年纪却狡狯的跟经年老痞一样,一个仓促布置的阵法,阵眼和阵元都能藏得如此隐秘。

    “行了!都别找了,所有人都给我集合回来!”眼见着入阵半天,连阵法的奥妙都没弄明白,己方人手却已经让那剧烈无比的臭气弄得双目通红烦躁不堪,首领大人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毁阵基!”

    胡炭的这个阵法不光阵眼阵元难找,还相当阴毒。浮沙,陷坑,雷闪,神出鬼没的火焰,莫名其妙会自己崩塌的土台,还没死绝的罗门教的毒物们……这些还是小道,真正可怖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臭气,就如同万斤鱼蟹堆集于岸、腐烂流沫,还夹杂着无数死鼠和臭鸡蛋。

    那实在太可怕了!在此之前,契丹众人从没想过臭气也可以有如此令人发指的功用,周身环绕着这些犹若实质的气味,不用多久就被熏得心浮气躁,眼目流泪,进而手足发软,面皮热涨难耐。就算是用衣袖厚厚覆住口鼻,也没见臭气减轻多少,似乎周身毛孔都在翕张吸纳这些污浊气息。只可怜了被困在阵中的一众英雄们,被雾气遮蔽了视线,照明术的效果又被焦黑的土层减弱大半,又被熏得冷静全无,几员勇猛奔突的好汉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挂上了彩。有人脚掌鲜血淋漓,有人头脸染沙,有人衣衫尽毁,有人须发耸立,所有人昏头涨脑精神萎靡。

    在这样的情形下,再不当机立断,只怕真要在阴沟里翻船。

    “大人!”几个属下听到首领要毁阵基破阵,无不大惊。毁阵基是最愚笨的破阵方法,就像拆房子不推柱倒梁却去深挖地基一样,不仅耗力,而且耗时,大伙儿在这恶臭里才一刻来时就已经恨不得把鼻子埋进土里避上一避,真要用这个法子破阵的话,耗上一两个时辰,那可怎么忍受!

    “不这么破阵的话,等到明天大伙儿都出不去!难道要等他的阵元自己消解掉?”

    这更是混账该死的选择。

    听到可能要在这恶臭里呆足一天,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生出绝望之感。

    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惊恐的驱使下,所有人都效率非凡,当时都是立即小跑过来聚集。他们绕在这个阵法里面寻找阵眼和阵元,已经焦急半天了。胡炭动用了些古怪,怕是用上了障眼术或是迷魂法之类的旁门左道,刚才一群人来来去去四处寻找,从地上的脚印看,却似乎都只在小范围内兜圈子。不管是直走,斜走,忽左忽右绕圈走,大伙儿总都会回到原地来,也不知这杀千刀的小贼怎么办到的!

    这样布设鬼巧的能耐,已经是大家的手段了。

    在首领的布置下,一行人开始寻找阵座的弱点,向着气息较弱的方向一路破坏。这里阵基无外水和土,用火术和兵刃强行凿路,集三十余人之力一齐攻击,冲出一条路来终究不难。果然,胡炭用来做阵元的符力毕竟微弱,阵基便也不太稳当,三十多人合力只是花费了半个时辰,便彻底走出了阵术范围。胡炭的这个阵法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几十人明明都聚在一齐直走,肩踵接抵,半路中却仍然时不时有人莫名其妙向左右拐去,仿佛给鬼迷了魂魄一般。好好的一支队伍,到后来歪歪扭扭竟被拉长成了水蛇过江。

    “土地换置符!”待得破坏阵法重新履足雪地,看明白埋在焦土下面物事,那首领大人忍不住一阵狂怒,一个空心掌,将半埋在浮土里那几张黄符震成了碎片。方圆十余丈的阵型,给人的感觉竟如数十丈宽阔,原来就是这破符咒作的祟!走到符咒作用之地,人便会被移动位置,还无知无觉,难怪一众人怎么走都走不成直线!

    愤恨过后,再清点人手,看到几个头足鲜血淋漓却因远离恶臭而欣喜若狂大吸空气的伤员,几个中毒大吐的倒霉蛋,再一干头发蓬炸开,黑乌着面庞睁着无辜大白眼睛的鬼一样的部属,那首领不由得哑然无语,只觉得胸中郁郁,甚至对胡炭都生不出憎恨来了。

    小贼很阴毒,功力粗浅不值一提,但害人的道行却着实不浅。他的阵法并没有什么出奇的杀伤,符元微弱,但在阵遮和鬼巧上却是别具心思。分派出那么多人手都没能找到阵元和阵眼的准确位置,想来继续找下去,只怕花费的时间可不止半个时辰。陷住三十多人近一个时辰,使得追击延后,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再配以那些可恶的臭气……首领实在不愿再去回想了,这才是这座阵法最大的噩梦,仿佛人只要稍稍一动念,口鼻心肺就会再次弥漫出那种让人恨不得深扎进雪水中彻身洗濯的恶心东西来,明明不过是小童恶念之下的产物,却能让一众契丹人变得如此忌惮狼狈,这是其他更高明的毁伤之术都无法办到的。

    看看身前这些像鬼多过像人,只因重呼干净空气而掩不住眉梢喜意的汉子,哪里还是先前那样豪气勃发,一心杀敌的精干之士?胡炭用一个仓促布置的阵法就搞得三十多名夜鹰志气全无,这样的手段只怕也不能单单用无聊和恶趣来评述。

    “给上河村再发急讯,目标实力超过估计,让他们动用一切手段,只要把这小鬼拦下!”

    这次再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啊嚏!阿嚏!”胡炭在马上连打了两个喷嚏。秦苏向他投去关切的一瞥。

    “既然已经收功了,就把衣裳扣好,别着凉了。”

    “知道啦,暖着呢,怎么会着凉,”胡炭道,“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这是有人骂我!”小童揉着鼻子,嘟嘟囔囔,“看来刚才布的阵法网住了不少大鱼,他们念叨我了。”他对自己布置的阵法颇为得意,想象着陷入阵中的敌人被雷符、流火和浮沙搞得焦头烂额的狼狈摸模样,小童忍不住精神一振,咧嘴嘻笑起来。

    “一定很好玩,可惜没能亲眼瞧见。”胡炭在心里说。“最好多熏死几个王八蛋。”

    小少年生性乐天,一点小小的好事就能让他暂时抛开忧虑。可是其余众人却没他那样的好心情了,雷大胆一脸阴沉,攥着马缰跑在队列最前,只默不作声的赶路。这里距离颖昌府还有一日夜的路程,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处境怎么样,想到师傅负伤奔逃,孤立无援的景象,光头壮汉心中便被忧虑填满了,口中只不断喝驾。

    郭步宜堪堪与雷闳并行,经历一场激战,这个神秘的年轻汉子却也没多少话,面色仍是一片平和。

    此时一行人正驰在京前镇南边一百四十余里的官道上,戌牌过半,天幕沉暗,四野黑如墨染,大路几难辨识,距离伏波桥那场突围已经过了三个多时辰了,雷闳、秦苏,胡炭几人都已习惯这样的纷争逃亡,心情多已平静。可是坎察和穆穆帖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兀自未能消除忧虑,策行途中不住的回头张望,只担心追兵会突然掩杀而至。

    “雷叔叔,停一下吧,马匹快要不行了。”感觉到坐骑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脚步虚浮,再硬逼着赶路,只怕反而欲速不达,胡炭便向雷闳提议道。也难怪,从午饭后一直到此时,几匹马几乎没有停足的时候,五个多时辰的疾行,纵是千里骏马,体力也要消耗殆尽了,这还亏得两个胡人多带了马匹,众人轮番换乘,若不然,只怕更早一些,马匹便要不支。

    “咱们休息一会再走,可别把马累坏了,明天我们还指着他们代步呢。”

    雷闳皱起了眉头,抬眼展望前路,可是极目之处却只黑沉沉的一片,全没半星灯火。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空阔,寒风扫荡,想要找个避风地将息积蓄马力都困难。雷闳是恨不得一口气直接就跑到颖昌府的,师傅的性命要紧,哪还顾得上爱惜马力,可是胡炭说的也对,还不知道左近有没有马市,万一现在就把这几头畜生累脱力了,再买不到坐骑,明天大伙儿可要徒步赶路了,那岂不是更耽误大事。

    “好吧,大伙儿先歇息一会,喝口水。”大汉说着,也不想找什么避风所在了,就在大路正中勒停马匹,拿着水囊跳下来,那匹健马骤然歇气,浑身筋肉直抖,只噗噜噜的不停打响鼻,周身上下汗气蒸腾。

    空中疾风呼号,隐约还有飞禽振翅的微响。

    雷闳听得明白,却也懒得再做计较,眉毛一抬,冷笑着说道:“还真是贼心不死,这一路又都跟上来了。”这时兼程赶路,略觉疲累,他已不想再多费精神,这些眼探总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拨又来一拨,自己一伙人的行踪算是全看在别人眼里了。雷某人既有‘大胆’之名,又怎会惧战避战,他向来好战斗狠,自不会太费心考虑敌人的来路如何,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是神是鬼,遇不着便罢,遇着了最多又是一场激斗。

    几人聚在一起,分吃干粮。两个胡人是惊弓之鸟,颇觉此地不安全,可是又知马匹已不堪前行,当真是如坐针毡坐立难安,吃东西喝水的当口还频频向四处张望。

    胡炭见他们紧张,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宽慰他们。个人经历不同,两个胡人一向养尊处优,想来进入中原许久,都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之战,因此有这般反应并不奇怪。歇息了一刻多钟,肚中填饱,几人又将马喂了,算着时间快进亥时,也不忙着立即赶路,各人拉着辔头,沿着大路先徐徐慢走。马匹跑了一天,体力岂是短短两刻钟便能复原,只能边走边歇,慢慢做打算了。

    雷闳和郭步宜在前方一前一后的领路,秦苏离二人约有数步,慢慢跟着,胡炭因要劝慰坎察,所以这时落在后面数丈远,跟两个胡人并行说话。

    正踏雪行走着,穆穆帖忽然‘啊’的一声,停住脚步,瞪着后边的荒野立定住了。

    “怎么了?穆穆帖大叔?”胡炭问他,顺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到一片起伏的雪坡。 “好像有人,一个黑影,突然的,现在不见了。”穆穆帖使劲揉眼睛,疑惑的向刚才发现异常的位置张望,可是远处风吹雪丘,空阔阔的一片,哪有什么黑影,几节稀疏的枯草,比和尚的头顶多不了几根,显然也藏不住人。穆穆帖见众人都望着他,不禁有些惭然,笑道:“可能,是我眼睛花的了,看错了。”

    雷闳哈哈一笑,他的五觉要比众人强健得多,若是真有人在远处行走,踩在雪地上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朵。“穆穆帖大哥,你太紧张了,看来你们兄弟俩打的架还少,今天只是小场面而已,别担心了,有我在呢,若是有人……”一句话没说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郭步宜却猛然色变,跳起来,猱身便向胡炭方向飞纵:“不好!小心!”

    “呯!”黑烟从他身上一放而骤收,疾风骤卷,待得众人目光瞧定,郭步宜已经瞬息平跨过三四丈距离,原先站立的位置只余下一大团缓缓翻卷的浓密烟圈,他自己已站到胡炭身旁,将小童拨到自己背后,然后右掌立峰,急扣指诀,五团密如实质的黑烟便从他指尖涌了出来。

    “大胆!中!”

    “中!”

    右手食指中指曲起急弹,“咻!咻!”的两声锐响,浓密的黑线缭绕着便从指尖****出去,在前方六丈外击中了什么物事,‘嗤!’的便如落入油圈的火星,暗淡的绿光一闪,便有大团的黑色烟圈蓬然扩散开来。

    众人隐约间似乎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那团黑烟便被寒风吹得丝毫不见。

    这下变生突兀,一众人全都被郭步宜如临大敌的神情和古怪功法弄得紧张起来了。

    “什么人?!”雷闳叱道。

    “怎么了?怎么了?那是什么?!”胡炭一边问话,一边忙不迭五件套防御咒法上身。两个胡人有样学样,叶茧和精砂金甲咒迅速加持好了。郭步宜此时哪里有空答话,眉目冷峻,只是不停动作,厉声喝着又在掌锋上凝结出五个扭扭曲曲的咒字,将之弹入身前地面,然后两只手同时翻结,结了几个繁复手诀,念起爆豆般急速的咒法。

    “东牢关西牢关!南牢关北牢关!我指所向,四方净坛,火命召请地殃阴将,并过路玄甲,镇中护法!赦令!”

    “砰砰砰砰!”似乎是几个爆仗在地底下炸开,发出闷响。郭步宜身前的雪地上,如同泼过墨汁一般,一些不明的黑色之物如同老树抽枝,枝蔓缠结,然后蛇群般向四个方向蜿蜒伸展开。

    “大伙儿快上马!尽快离开此地!我挡不了多久!”郭步宜向众人喝道。

    “空!”“空!”“空!”三声响,几条黑线似乎触碰到敌人,当空又炸开大团黑雾,风声里面几声微弱的哭喊瞬息即消。

    看见一向冷静的郭步宜这番忌惮情状,众人哪里还有迟疑,纷纷上马,纵是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见他这般紧张神情,每一个人都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了。

    “你们会不会善颂经?始生咒?万物长生咒?阿难及身咒呢?”郭步宜急声问道,问一句,众人摇头一次,倒是胡炭,似乎从郭步宜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微动方待说话,郭步宜却已不给他机会,扬脸向雷闳喝道:“算了!雷师兄!带着他们往正南方向冲!记得用雷火之术开路!这些是阴魂,死缠不休的,但他们怕正大阳刚的法术!我给你们断后!”郭步宜说完,一把抓过胡炭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小童的衣袖高高捋起来:“小胡兄弟,他们的目标是你!我将本命将神寄附在你身上,可以帮你抵御三次附身,这些东西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沾染上!”

    众人看着郭步宜将自己的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可是伸出来,指头上却没有血迹,缓缓缠绕流淌而出的,是墨汁一般黑烟。

    “本神立命!赤白青三鬼押门!赦令!”顾不上余人惊讶的目光,匆匆在胡炭手臂上画出如刀划剑切般凌厉的符咒,黑烟触肤即隐,郭步宜合了令,然后一掌拍在胡炭的坐骑额上,将一道黑气送入马匹体内。

    “这畜生不会太容易受惊了,走!”

    “驾!”雷闳再不多说废话,拉动缰绳一夹马腹,坐骑希聿聿嘶鸣,人立起来,抖擞精神重新撒蹄。疯禅师的高徒难得对人如此言听计从,但此时非彼时,他对郭步宜的功法几乎全无所知,但是后者实力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让这样的高手都感觉得棘手,光头壮汉不认为自己的能力能够改变什么。

    “怕雷火是吧!好教你们得知,爷爷我姓雷,跟它们是本家!”雷闳哈哈大笑,说话间摩拳擦掌,将左手两指搭上右腕,黑夜中红光一耀,一条臂膀鼓胀起来,又是加咒惊雷箭的开手。“大伙儿跟紧了!跟着我冲!”壮汉意气风发,爆喝一声,直如当空炸雷。

    马匹颠簸,冷风劈面,前方看不见敌人,可是这些敌人本不像平常物事那样可以轻易瞧见,雷闳未敢大意,马行几步过后,便在鞍上扭转身躯,做起张弓之势,然后劲气转心宫,束归臂膀:“开!”

    “隆!”一道惊艳的白光穿前直去,黑夜里仿佛亮起无数灯火,将二十丈方圆的空地照得针影可辨,在小片刻的时间里,这条荒原泥路仿佛变成了京都最繁华的不夜之街,光照彻明,嘈声喧阗。

    “开!”

    “隆!”雷闳根本不等法术全部消没,一见拳法散发的光芒低暗下来,第二箭便即催出。他今天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使力。拳箭发出巨响,旋动着奔向前方,疯禅师的功法走的正是阳刚霸道一路,这是蓄了大力的攻击术法,可不光光是声势惊人,所经之处卷起狂飙,炽热的气息向四方辐射,在左右三丈内都是澎湃的拳劲,若无钢筋铁骨,可是当者立靡的。

    “开!”

    “隆!隆!隆!”

    “开!”

    “隆!隆!隆!”

    五个人,七匹马,便在雷大胆声势夺人的开路法中马不停蹄向南急冲,渐行渐远。郭步宜见一条路上几乎烛照张天,炸声不断,不由得微微苦笑,这雷师兄,性情如此张扬,果然不愧‘大胆’之名。不过听他喝声里中气十足,显然行有余力,郭步宜也不如何为他担忧。

    注意力回到面前来,看见前方空中那些将散未散的黑烟已经聚起二十团之多,年轻的汉子不由得面色一峻。

    活影!没想到他们为了对付胡炭,竟然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旁人不了解这样的物事,可是郭步宜功法特殊,与这些东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怎会不知底细。

    黑巫之术,在中原区域近些年来已经渐登大雅之堂,百余年来,不乏有修习黑巫术的好手,为家国百姓,做出剖肝示胆豪迈壮事,当得起一个好男儿的名声。正是这些英雄的壮举,将黑巫术阴毒诡异的名声渐渐扭转,千百年传学,至今日宋时终于生变。

    可是在蛮夷塞外,黑巫术仍然沿承旧路,策术不惮其险,但求快捷,功法不忌其恶,但求效验。活影,便是在契丹黑巫士中流传出来的一种秘术,生夺敌人的魂魄,抽离七魄和天地两魂,只余命魂。之后将尸首彻底摧毁,命魂因此无依。因三魂七魄中,命魂是守尸魂,最能持久,也最恋肉身躯体,被巫术炼制过后,便可被引导来依附到敌人身体上。

    这样的术法极其诡秘,无形无踪,而且平时也对宿主没多大伤害,但被活影依附的人,终生双魂附体,受想行识皆可被行术者干扰,而且活影有命魂的本性,一旦认身,极难除去,如此一来,宿主身在何方,所行何事,皆被行术者轻易掌握。

    炼制一个活影,便需一个活人的性命,这巫术若被中原闻知,少不得又引来一场风波。且还不论炼制之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单只炼制的时间,每一个活影便需最少二十年方可受控,可见此物殊不易得,眼下为了对付胡炭,他们竟然放出如此数量的活影,可见其必果之志。让郭步宜头疼的是,活影本体是命魂,根本无法彻底灭杀。一人死去,肉身化泥,命魂最久可守在尸身边三百年不散,可见其顽强。经过黑巫术引导固化之后,活影的执拗和生存能力更是大大加强,即便被攻击迸散,不多时又可重新聚合回来,若不能寻到释放的源头,阻断术者的指令,这些活影将会不死不休的追寻下去,刀山火海不避其险,千山万水不辞其远。

    叹了一口气,瞧雷闳一行人顷刻已经远在数里之外,郭步宜将身前的防御阵撤了开去。他修炼的功法特殊,并不惧怕活影,张目往远处暗影观察片刻,辨明了活影飘来的方向,施展身法奔跑过去。

    四野里只有风声,紧一阵慢一阵,这里远离民居,又当隆冬,什么狗儿虫儿的声息也没有。郭步宜在雪地中急驰了约摸一刻钟,行到一处乱冈堆时,终于在前方一团暗影中看见了一团跳动的碧光。

    指魂灯。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盏暗绿色的油灯,白骨为框,人皮做罩,被木棍挑起了,插在暗影里,暗淡的光线照不到一丈开外,看起来诡异之极。灯火如豆,燃的是掺杂了种种秘物的尸油。这便是指引活影行动的信标。郭步宜悄没声息的慢慢走近,在丘冈背面的凹陷地里,看到了四个穿着皮裘的汉子,正缩在暗影里躲避风雪。细一看,几人分工又自不同,最里面的两人盘膝坐着,双手垂在膝上捏决,显然正在运功,外面两人却一左一右成夹护之势,目光不住向外逡巡,满面戒备之色,想来正在护法。

    “咳!”萧萧静夜,突然发出的这声咳嗽说不出的突兀,可是郭步宜不得不然。瞧主人家这般万般警惕,若是贸然上去,只怕马上便要刀兵相见。

    “几位兄弟,冒昧来访,有礼了。”郭步宜从暗地里走出来,在平坦处停下了,抱拳作了一礼。

    果不其然,那两名放哨的汉子哪里想到这时候竟然还有人过来拜访,听到咳声时便像尾巴被踩的猫一般惊跳起来,再见人影,一人呼哨连声,赶紧召唤出了豢兽,是一头巨大的棕熊,横肉滚滚,毛皮丰厚,身躯甚至比两个胡人买来的骏马还要大上一倍,立在丘冈下,几与土坡等高了。另一人身上光气纵横,冰盾土盾将他护得严严实实的,显然是个术师。那两个正施展法术的汉子也被惊醒,同时停下驱动活影的法术,各自捏起攻击指诀戒备。

    “不要紧张,是同路人。”郭步宜道,“请问几位是在左路萧将军手下当差,还是跟随西路征讨大将军的?”契丹南进大军中,有两位将军营中设立部司,负责中原地区的策反渗透,一位是左路将军萧万史,一位是耶律齐手下的西路征讨大将军李昌。

    这句话一问,暗影中的几个人登时面面相觑,眼前此人似乎对他们的来历颇为了解,却不知是什么路数。只是他们身份隐秘,在中原行走,稍一不慎便会招致杀身之祸,故而也不能因对方的一句突兀问话便坦然直承来历,当下一个络腮胡子的瘦子走了出来,哈哈一笑,抱拳问道:“什么左路右路将军的?我们只是外出行路,在这里暂作停歇而已,这位兄弟,深夜相遇也是缘分,不如也过来避避风寒如何,未请教高姓大名?”

    郭步宜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扔了过去。“这是信物,在下此来,是想跟几位兄弟讨个情的,能不能别要对那个姓胡小孩子再用活影?”

    “是北院大王的令牌。”

    几个人从地上拾起牌子,翻来覆去的查看,见鎏金令牌两面雕镂的虎头和鹰,下面写着契丹文:北院萧持牌节令诸部。确是北院大王内府使部的形制,当下确认无误,放下心来,对郭步宜的身份也不再怀疑,可是听到他的要求,却显得颇为踌躇。几个人低低商议了好一阵子,才又公推出那瘦子说话。

    “本来你有北院大王的令牌,我们几个便该遵照命令行事才对,”那瘦子面露难色,摇摇头说:“可是这个小鬼……是大将军……不惜一切代价……南院……北院……中间难做人……”

    一阵狂风突涌,扬起漫天雪雾,将几个人的身影遮得影影绰绰,尖锐的风声割断了其余声响,几人说话声听起来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驾!驾!驾!”

    丑时两刻。

    一胡炭一行人出现在了长越县境内。三个半时辰的拼命急驾,又赶出了一百三十余里路。五人七马总共十二口活物,到这时全都累坏了,料想那些鬼魂追得再急,到这里总该已被拉开距离了。

    暗影地里不只有呼啸的风声了,多了些不知名怪鸟的鸣叫,眼中所见也不仅仅是比土房子高不了多少的矮坡,长越距离东京开封已不算太远,界内开始有了起伏的丘陵,影影幢幢,高低错落,往远看去,蜿蜒的山脊在天际下绵延,像横卧在地面上的巨龙。

    按路程估算,众人此时离开封最远不会超过二百里地。

    “咴——”雷闳胯下的马匹终于太过疲累,吃不住力,奔跑途中一个失蹄,将没有提防的壮汉颠得往前一扑。“砰!”雷闳处变不乱,在空中往身前空处击出一掌,借力遏住去势,翻身落了下来。

    “完了,马跑不动了。”雷闳无可奈何的看着跪倒在雪地中的坐骑,摇头说道。纵然他心中有千般焦急,到此时此境,也是无计可施,几头畜生这一日的表现已经极其出色了,纵然雷闳脾气急躁,也没再埋怨坐骑不争气。

    众人全都翻身下马来。

    “这是到哪里了?”胡炭对地形不熟,转头四顾,喃喃自语。五个人一路只顾逃命了,也没捡着好路走,乌天雪地的,更无暇查看界碑。

    “差不多快到开封了,”雷闳答他话,“马匹跑不动,我们只能走路了,用轻身术法,不会慢太多的。若是运气好,找到村集再买他几匹,若是买不到马,我们走得快的话,天亮后也能赶到开封府吃饭。”胡炭点头应诺,秦苏和两个胡人也没意见。

    当下在雪地中辨了方向,雷闳招呼众人,弃了马出发。众人都解下鞍囊,取了干粮杂物,一行人轻装上路。几匹马已经不能跑动,只能留在原地。看前面有几条干涸的河道,再过去便是山丘脚下,有一条小路从两山之间穿过,形成一道细细的峡谷,几人运起疾捷术向前跑去。两个胡人出身西域,因气候缘故,吐蕃以西并不适合栽种粮食,所以当地民众多以畜牧为生,他们对牲口的爱惜远甚中原人,翻越河道,又奔出百余丈之后,见几匹马还跟在远处慢慢跟随,心中极感不舍。

    “走吧,它们死不了的。”雷闳注意到两个胡人的情状,便说道。

    坎察和穆穆帖点头,坎察有些赧然:“雷师兄见笑了,我们,爱马,从小的。不过他们好了,天亮了就有人救他们,不用跟我们跑累,辛苦。”雷闳道:“嗯,这几匹都是跑路的好牲口,想来没人杀他们吃肉。”正说着话,头顶上又有飞禽掠空而过的声响,而且声息噪杂,想来不止一两只。这些眼探不是鹰隼便是雕鹫,雷闳一路上不知杀过多少了,它们被人用法术操控,眼中所见便是施术者所见,用来侦测敌人行踪最合适不过。雷闳此时正满腔不耐,再听此响,哪里还能忍得住杀机,怒火上冲,虎目一瞪,拔出拳头望空又张开惊雷箭。

    “给我下来!”

    光箭击出,大地骤明。隆隆的雷声向四方传荡,天空中传来飞禽的惊鸣,未已血雨纷飞,羽翎雪片般凋落,四头大隼“扑!扑!”的掉落下来,头颈肚腹稀烂,俱已毙命。

    “不知死活的东西,没完没了!有本事再给我来几只,老子见多少杀多少!”雷闳朝几头飞禽的尸身大吐唾沫,恨恨的骂道。众人知道他的心情,也没再劝慰。

    “走吧,一时半会没有人再盯着我们了。”挥了挥手,壮汉又向前蹿去,当先领路。余人纷纷跟上,到了山隘口,谨慎的细辨片刻,未察觉异常,雷闳便领着众人奔了进去,这峡谷其实并不长,四十余丈距离,蜿蜒穿行在两山底部,越往前越低,两面侧壁山高陡峭,结着枯藤,极难攀爬。出了峡谷,隘口之下却更直落下去,是一条下行山路,而且左盘右绕,甚是崎岖,众人着急赶去开封,也未理会许多,施展轻身术纵跃而行,且走且留意,往前跑了约有快十里路程,听见头顶又传来雕鸣,让雷闳又给杀了。一路默然疾行,翻过几个小坡,本以为能看到开阔地,不料往四周看远去,却尽是绝壁悬岩,道路更是渐行渐窄,两边山峰交夹一缝,成了头顶一线天的峡谷。胡炭跟秦苏咕哝了一句:“这地形可真不妙,若是有人在这里设伏,可是要瓮中捉鳖了。”秦苏嗔怪他说话不吉利,只是此地之恶果如小童所言,玉女峰弃弟也未免心怀隐忧。只是现下再愁悔却也晚了,队中诸人都是道路不熟,仓促间又怎能再找出一条康庄之路来。

    再前行了约莫一刻来钟,道路始又觉空阔一些,看看前头又是一个山坳,两座乌黑的山峰,自腰相接,夹空处覆着白雪,反衬出乌黑天色来,远方不见山岭的暗影,不知道是不是重又回到平地,众人都满怀期望,欲待一鼓作气奔跑过去,出了关口好另找路径,哪知雷闳却抬手阻停了大家,“等等!”

    “怎么了?”见汉子面显慎重,秦苏和胡炭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同时问道。

    “这是什么怪味儿?”壮汉狐疑的嗅动鼻子。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气味,似乎是艾草混了着其他香料的清香,还隐着一股说不明的难闻气息,雷闳恍惚间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气息极轻,若不是正当逆风,雷闳又嗅觉异于常人,只怕也难以发觉。

    “怎么了雷叔叔?”胡炭又问。

    “别急,好像有点不对。”雷闳低声答话,这一句话便让秦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雷闳也拿不准这气味在哪里闻到过,只是潜心里却告诉他,这气息危险,前方似乎不太对劲。

    把手护在耳廓上,支着耳朵细听,风声如咽,扫荡过平野的,被山坳阻回的,穿过岩石隙缝的,掠过枯枝的,或张狂或沉闷,或喑哑或尖锐,许多不同声息。可是渐渐的,风声里面,多了些细微的响动,像雪粒在白丘上翻动的声音,又像蚕虫吞食桑叶,沙沙沙,但却密集得多,未多时,那声音更丰富起来了,嗡嗡嗡,伏伏伏,更多的声响加入进来。等过小片刻,当那股庞杂的、纷乱、密集但却轻重有序的声响终于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形成一股浪潮,真切传入耳中的时候,雷闳不禁沉下了脸色。

    是虫声!

    难怪他觉得那股气味在哪里闻到过,那不正是昨日伏波桥那几个黑衣人点燃的驱虫药香!那股难闻的气息,正是虫豸聚堆时特有的臭气,只是昨夜间境况忙乱,他却没来得及细辨。

    “该死!是罗门教!”雷闳恶狠狠的骂道,虎然挺身,目光利剑一般直刺向黑魆魆的前路。 “这个王八蛋鬼教!怎么阴魂不散的,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几次三番设卡拦截,就是不死心!”

    “罗门教!他们竟然又来了!”秦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把目光看向胡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八章:白虎吞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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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众位书友拜年。今天元宵节,特更一章。希望大家在2013年身体健康,家庭平安。^_^

    第五十八章:白虎吞舟局

    不光是前路。

    左右,后方,便在雷闳沉着脸盘算的时候也都有或轻或重的振翅之声传来了,尤其是身后方向,嗡嗡嗡,嘤嘤嘤,声息杂乱而密集,还有人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有多少名色多少数目的怪虫子正被人驱使着,团团簇簇的蜂拥而来。胡炭先前的担忧应验了,罗门教果真在这里设伏,据住了两处通行道口,启开大瓮等待他们这几只倒霉鱉鱼。

    “罗门教!这是盯死我们了。”胡炭走近到雷闳身边,眯起眼也把目光也投往前路,只是却没注视太久,片刻后便开始游目四顾勘查地形,看雪层厚度,看山形崖壁,也不知在打算些什么。就一个秦苏惶急之情显诸颜色,急纵到胡炭和雷闳身边,喊道:“还等什么!咱们快往回退吧!另找路径出去,应该还来得及!在这里被堵住就糟糕了!”她耳目不敏,还不知道后路已经被敌人截断,先前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虚空怪物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心中实不愿胡炭再次以身试险。

    “来不及了,”雷闳摇头道,“后路也有敌人,他们已经把我们堵住了。”汉子略略辨听了一下敌人方位,伸手一把攥住胡炭的胳膊,喝道:“走罢!”提气便往前路冲,“秦姑娘,坎察两位兄弟,你们都跟上来!没什么好担心的,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

    “雷叔叔!”胡炭吃了一惊,一挣手臂却没挣开。

    擒贼先擒王!光头壮汉心里想得简单,瞧模样大伙儿又落进敌人的包围中来了。罗门教行事出人意表,此处离京畿已不太远,处处有耳目,他们竟然还敢在此处设伏,实在是胆大妄为之极。现下四面八方都有他们的布置,但一众人却不能再像昨夜那般轻松逃脱了。前后是峡谷,两侧是高山峻岭,攀爬不易,即便是运起疾捷术逃离,也决不会快过会飞的蜂虿。后方是乌泱乌泱不知名色不知数目的虫群,拦在前方的应该就是正主,雷闳不耐烦跟那些没完没了的甲虫蜂子打闹,还是直接找到策使者,一股脑砸过去,全都打杀干净了,他们就整不出什么妖作来了。

    “雷叔叔等等!”

    “雷师兄!”见着胡炭身不由己被拉着飞奔了十余丈远,秦苏忍不住大急,一把扯脱下斗笠面罩,喊道:“郭师兄不在,咱们怎么对付那些穿行虚空的怪物?”

    “啊?!”雷闳闻言一愣,把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先前伏波桥一战,他一个人在前头开路,激斗方酣,并没太关注后方局势,只是约略知道有些暗中偷袭的怪物,都被郭步宜料理了。眼下听见秦苏叫得慌张,细一回想,方觉起这些敌人其实不好对付。他适才豪气满胸,只想着有敌人欺来只管撞杀便是,倒忽略了这一节,那些会隐袭的怪物对这支队伍威胁甚大。当然,单只雷某一个人,他倒也不惧,他以三重金钟罩闻名江湖,还有另两门护身功法,一旦三坚术法激发开来,便是刀丛枪林都可从容闯荡,可是余下四人可要糟糕了,秦苏和胡炭两人功力如此低微,只怕一个保护不周,便被人弄个死透。

    光头壮汉皱眉揪了揪颌下钢髯,心中颇觉为难。那可怎么办?硬冲不行,后返也有同样不保之虞,难道要留在原地待敌?那岂不更是死路一条!向前搏杀至少还能争得一丝脱险的机会,若是守在此地跟敌人缠斗,一失地利,二逊人和,那就当真是放着明路不走偏找火坑跳了。罗门教虫兵如此之多,又有种种难以防范的下毒手段,再加上那些古怪刀客,四面八方一股脑围攻下来,就是凌飞等人亲临此境只怕都要糟糕。

    两个胡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当前的处境,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二人的功力要比秦苏和胡炭高出不少,但纵是如此,也对那些倏忽出没的攻击者兴出难与相抗之感。先前郭步宜与它们电光火石的两下交手,便可显见这些怪物的攻击威力,二人自思凭着自己的护身术决计无法抵御,更何况现在是以久疲之躯应敌,精神体力均不足用,只怕躲不住几个回合就要术崩人亡了。

    “雷叔叔,我想知道这几路敌人的方位和距离。”便在这时候,胡炭说话了,小少年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他姑姑那样紧张,相反,他的脸上反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们多长时间能追到这儿来。”

    “前面隘口之下有一拨,后面七里外有一拨,”雷闳听了一下,便答他话,“两方合围的话,一刻来时吧,最晚不会超过半柱香。”

    “炭儿!你要干什么?!”秦苏本来心急如焚,但见了胡炭的神色,登时警惕起来。

    雷闳也有些纳闷,细细打量了小童几眼。这小少年的神色欢喜得有些奇怪,先前从伏波桥逃离出来时,他不是还很惧怕那些怪物的么?怎么这时候眼睛里却完全看不到胆怯了,那隐藏在兴奋的闪烁的神光背后……似乎还能看出一些得意的影子。雷闳的感觉很敏锐,他看出来,面前这小童心里似乎有了某种打算的样子,而且这个念头正在慢慢变得清晰和坚定。

    “我要布个阵局。”胡炭笑道,“这些追兵没完没了的,把咱们追得这么狼狈,总得给他们留点教训。”

    “你胡闹!”秦苏气得几乎想抓过小童来揍上一顿,“现在可不是玩儿的时候!你有多大能耐,就敢跟那些敌人做对手!?”这小鬼头一身术法几乎都是由她所传,她怎会不知道他的底细。范同酉的阵术书谱的确是记载了一批威力绝大的阵法,可是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使用的。策动一座阵法,阵基阵元阵章阵应,诸多要素齐相制约,若不是当真掌握阵法的精微变化,又有足够功力使之运动起来,那便像一只蜉蝣想要勉力扩开弩机射敌一样不自量。

    这小鬼头总共才学了几年阵法?就算他记心极佳,能胡吞活剥的囫囵记着一些阵章要诀,可是临战之技与纸上谈兵岂可混为一谈,单只阵元这一关他便过不去。阵术之学浩瀚广博,起局,排盘,基,元,眼,媒,章,应,巧,遮,象,每一细目之下都有令人皓首穷究的学问,秦苏在指点胡炭学习时都被那些复杂之极的算法弄得头大如斗,在眼下情况,阵基无非水土,阵元也只符元和人元可用,器元倒有一枚灵龙镇煞钉,可惜那是阵谱第六部的内容,胡炭远远没有学到。

    胡炭身上带着的咒符全是他本人所绘,法力有限,以此作为阵元御敌,阵座会受不了几次冲击便会耗尽法力而崩解。先前他心血来潮布在京前镇那一座阵法便是符元阵,不过那是‘陷’字阵,即便不被敌人从内破坏,自行运转一天一夜也会解除。而人元阵要求更高,这小娃娃如是妄想自行策动一座攻防阵法,累不死他!何况他还蛤蟆大张口,要布阵局!

    有文有应,即可称阵。阵文亦即阵章,是规划与管控整座阵法如何运转的法令,而阵应是阵文作用的具现。一座阵法是陷阵还是攻防阵,是激活五行伤敌还是迷乱心智,便是由书画的阵文决定。而伤敌之五行,惑人之幻景,就是阵应。

    三阵呼应连环为局。阵局运转所消耗的法力极巨,便是秦苏都自感未伤时也勉力难为,更别说这小骨头。小娃娃去年在被玉女峰追逃途中布过一个简单的符元阵局,想是那次成功经历刺激得他信心膨胀,可那时是什么时候,现下是什么时候?诸多条件都不具备,而敌人又瞬息将至,哪有时间让他慢慢推敲布设。

    “我不是玩儿,姑姑,你就信我吧。”胡炭恳求道,“反正现在咱们也冲不出去,你问雷叔叔,后边是不是已经被堵住了?除了布个阵法躲一躲,咱们还怎么挡住那些怪物?”

    “我们……”秦苏一时哑口无言,四顾寻找出路,却是毫无办法。现在的情形,要么找个方向硬冲,要么固守原地,再无第三个法子可想。而想要硬冲,没有郭步宜的队伍显然是在自寻死路。可是秦苏就是见不得胡炭这般幸灾之来的模样。

    “我布个阵局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吧?再说了,我以前的阵术可都没坏过事呢,姑姑,你就信我吧。”

    雷闳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趣,问道:“你还真的学过正经阵术啊,这可了不起,不过能防得住么?这次来的敌人可不少。”

    “应该差不多,”胡炭道,“不过光我一个人可不成,你们都得帮我。”他偷眼见秦苏虽然一脸愠怒,却终究没再反对,心中大喜,立刻敲钉转脚,毫不迟疑的向道路右方的崖脚下掠去,“跟我来!”那边离道一射远的地方便是一重绝壁,上重下轻,向内掏出一处凹坑,形成一方屋盖似的突巉,遮住下面十余丈方圆的空地。这片空地不甚平整,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但整理一番也足够腾挪了。“半柱香时间不算宽裕,咱们得快些动手,实在不行我就先摆个符元阵来拖延一会儿。”

    雷闳和两个胡人纷纷跟上,雷闳道:“小胡兄弟,我们只需能撑到郭师兄回来就好,你布阵时可不用太勉强。”秦苏满肚子疑惑也来不及再细问,无奈之下,只得也跟后掠去。胡炭兴奋的情状让她非常气恼,暗思:“炭儿太胡闹了!他的阵法才学到第二部,这能当得什么事?!罗门教这次重整旗鼓过来,只怕不像上次那么容易对付了,当着这般重大危急关头,大家总该谨慎些行事才是,他也不跟大人商量商量就这般自作主张。”一时又对雷闳和两个胡人这般不分缘由的盲从有些怨怼,也不知他们怎么这么相信一个九岁孩子。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胡炭有什么办法解决阵元的难题。往最好的方向去想,只盼胡炭能在阵谱中另找到被她忽略过去的法子了。那阵谱讲究太多,让她看的头晕眼花,所知百不足一,炭儿比她聪敏,又正是当学之年……总是盼他能有什么别出机杼的想法就是了。

    “兑七进四,左二上二……穆穆帖大叔,劳你动手,帮我在这里立个柱子,越硬越好,入地一丈,高四尺……宽窄这么大就行。”胡炭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穆穆贴看了一会,示意领会,调动灵气,地面泥土立即层层泛波,如同静湖激风,被他不断聚压着凝结成形,在胡炭指定的位置立了个四方的柱子。

    “不错,大小高矮都刚好合适,”胡炭单手仍推着诀,伸脚沿着柱子边缘探了下,见柱基坚实,穆穆贴果然知道自己的意图,便笑着赞道,然后又点了几处地方:“正盘归丁,次盘归癸,穆穆贴大叔,这里,这里,这里,再立几个一样的。”

    “坎察大叔,这里帮我种几棵树,木质致密一些,这么粗的吧,比你身材略高一些,树叶越多越好,然后从这里到那块石头,布一道荆棘围墙,密一点不打紧……”

    看见胡炭在那里胸有成竹的指挥两个胡人,秦苏心中微微一动,心道:“我倒忘了还有这两个西域术师!这位坎察师兄会生木之术,这下阵势变化又多一样,或许炭儿真的有办法。不过……这布的是什么局?以时干为值符起局么……现在大概在丑时,啊!不对!是用五行为值符来排盘的,我看看……”从胡炭在正南方向堆起雪堆,在正西磊起土包的布置,秦苏便很快判断出了这阵式中五行强弱和起局规律,“九星都落在正宫,八门……咦?休门坎一落离九,有门反伏吟,这是伤主的格局,还有丁癸双阴,引雀投江,刀锋向怀,炭儿在干什么!”秦苏大惊,刚刚放宽的心思立时又绷紧起来,连忙用左掌起课,推演座官,眉头却越拧越紧:“奇星不临,这个时辰动土不祥,阵又布成反门伏吟,利客杀主,这不应该是正局吧?……炭儿想做聚煞反冲的朱雀投江局么?可是里面有好些画蛇添足的布置,这又是什么道理?”

    阵有反吟,这阵法必定锋芒毕露,善攻而不善守。胜负短时可分,想来胡炭考虑到雷闳的焦急心情,故意这么做的,他并不想在这里消耗掉太多时间。可是……这会不会太托大了一些?

    一座阵法便在秦苏的惊疑交集中渐具规模。

    四条楔形石墙把地面围成四方,墙宽两尺,高及半人,各有五丈一尺长。这墙看着简单朴实,其实布设得很讲究,并非凝土一体合成的,而是用了叠鳞法,每一面墙由十六页活层组成,像堆叠的瓦片一般斜面向外。这样做的好处是临战之时,每一层都可被阵元调控,极大增强自防能力,还可变化出攻击手段。石墙之内,四个角又各被一道墙斜切,四斜四正八道墙合成一个八卦阵型,这便是阵谱中所记的外顶四象阵式。

    乾兑接震坤、兑离射坎巽,离震连艮坎,坤艮对巽乾,四道略矮的石梁成‘井’字纵横,连接八卦对角,又分隔出九宫,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九星各落其位。每一道石墙的墙顶开有孔道,直连入内阵,相应位置埋着柱、锥、础、墩、滚球,诸物具备,许多看似寻常的空地,土层下却埋设着陷坑、浮沙和巨大的石齿。围在里面的是一圈环形矮树,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底下的布置,从阵内几个人的位置看去,却能看到空隙处那拇指粗细的勾织成经纬的藤条,这是坎察应胡炭的要求特意激长出的鞭荆,坚韧远胜其他藤木。

    四十二株缠挂着蛇涎藤的杞梓木枝叶葳蕤,分六列,按斗星之序旋心环绕,斗柄全聚在天禽宫,也是阵元所在的中心位置。

    “坎察大叔,除了深根地衣,还有没有什么能稳固水土的草木?帮我多种点,把整座阵法都种满,后面的石壁也要铺一层……”

    两个胡人毫无怨言,被小少年指点着到处合土为石,生发草树,甚是卖力。这样的中原奇术是他们出西域后首次得见,心里面是极感好奇的,师兄弟二人都是一个心思,想要看看这样左一堆石头右一棵树木的,到底怎么抵挡敌人。雷闳抱臂站在崖脚里面,看着面前木石累累的阵座也暗感惊讶。他在江湖闯荡已久,平生见识的阵法也不算少了,但见到胡炭在乱石杂木里时而捧土埋符,时而扶草磊石,在间隙空地,以拳为笔,不停的书画着阵文,这般繁复的布置实是不曾遇见。

    秦苏逮到空,终于问胡炭:“炭儿,你布的是朱雀投江的反冲局么?”

    “不是!”胡炭嘻嘻笑道,眼睛里闪烁着得意和骄傲的神采,“你看到我布的天盘和地盘了吧?”秦苏正是见到他的天盘和地盘中丁癸相交,才推断出雀投江的征象。“你看那边,”胡炭指着两排杞梓木的空隙位置,那里正是两道石梁交接成‘十’字的空隙,胡炭在凹角里理出了三道微突出地面的土埂,隐约看见埋设的几角黄符,“那里是实盘和虚盘的交点,也是阴阳盘,强土配弱木,旺金,所以我埋下五行符重理了脉络,用辛金为座官,这是白虎踞生门的布置。”

    秦苏默想了一会,猛的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实盘虚盘的用法是第四部里转山移水篇的!”

    “是啊。”胡炭笑嘻嘻的说。

    “你什么时候学到这篇里来了?上次考你的时候不还是在第二部天火随身的么?”

    “我早就学到第四部了,只是你考我的时候还没把握而已。”胡炭冲她做个鬼脸,心中大乐。他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学习进度,便是为了要看秦苏得知实情后这般震惊的表情。眼下恶作剧偿实,怎不得意非凡。

    白虎踞生门,强金跨水凌木,凶主伏恶客,以杀解杀,这是一座抱刃扑敌的反吟大阵!

    秦苏怔怔不语。炭儿竟然已经学到第四部了!饶是秦苏已经对他抱着最大的乐观设想,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范同酉遗下的阵谱里面按布设繁琐程度和阵座威力大小分出七部,第一部元珠洗液,第二部天火随身,秦苏在年初考较胡炭的时候,小娃娃正学到这一篇。第三部称八山撼龙,第四部转山移水,第五部平江惊雷,第六部步量乾坤,第七部牵星引斗。每一部里都记录着数量不等的阵法和阵局。如果胡炭真地能够自如应用第四部的阵局,那今日的危机……只怕真有解决的可能!

    想到这里,秦苏心里也突突的跳了起来,她问胡炭:“那这是什么局?你……你……”她本想问胡炭对这阵局可有把握,可是一想,这小娃娃能在两年时间学到第四部已经是意想不到的神速了,所知所能仍不过是纸上之见,未曾亲手布置过,把握又从何来,不由得暗嘲自己不切实际。

    “白虎吞舟局。”胡炭答道,“白虎当值,主客双害,这阵法对两方都不利。所以我又在天禽设个风泽演火阵,用来化解伤害。”秦苏心中恍然,难怪先前看到那么多违反常理的布置,听胡炭继续说道:“姑姑一会儿你来当演火阵的阵元,这白虎吞舟局杀伤很大,是背水决战之阵,我怕用符元抵挡不住,不过我想也不会太糟糕,我们还有定神符呢,敌人可没有……”

    秦苏有些糊涂:“我来做阵元?”

    胡炭道:“是啊,要不这么大阵局我怎么转动得起来,这是子母连环局,一会还要坎察大叔他们来做子阵的阵元呢。”

    秦苏听得一脑袋雾水,“子母连环局?这又是哪一门的法子?阵元还可以换别人来做的……这是第四部里面的法子吧?”

    二人正说着话,雷闳忽然出声示警:“还差多少完成?!他们加快速度了!”

    “啊?!”胡炭吃了一惊,顾不上再给秦苏释疑,只道:“姑姑帮我查一下有没有错漏。”急急忙忙冲到外墙处,开始逐条检查阵引,这阵局此时才完成十之七八,若是敌人此时赶来那就糟糕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九章:虫与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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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闳用满怀疑心的目光四处扫视,罗门教的行动有些反常,似乎他们已经发现了胡炭的布置,可是这周围并没有哨探,他们怎会知道?

    在崖底下来来去去逡巡了好一会,汉子忽然微有所觉,住步瞪起虎目,伸掌向斜上方的崖吊处虚空一抓,石屑崩飞间,一条细长的影子吱吱叫着急速坠落,被他抓在了手中。

    “居然把你漏过去了!”雷闳眉间含煞,手掌猛力一攥,指缝处肉泥翻卷,那条善藏气息的滑腻岩蝾登时毙命。汉子若无其事的抓起一把土,双手搓动擦去血污,对胡炭道:“得快些,他们很快就到了,若是时间还不够,我就先给你挡上一挡。”

    胡炭摇头道:“不用,已经差不多了,你们都到中间去吧,我先开启符元阵,坎察大叔,穆穆贴大叔,你们到中间石台那里去,这阵局得用你们来做阵元。”坎察和穆穆贴依言进入天禽位盘膝坐下,满眼好奇的听着胡炭的解说安排。

    不多时间,风潮般的虫声便涌入了山谷,大甲虫乱飞撞击石壁的啪啪声如同雨雹击瓦一般密集激烈,地面上各类食肉步甲虫争先恐后的翻滚前涌,或低飞,或跳跃,密密麻麻爬上山壁又滚下,厚厚的虫群淹没了地面的雪层和石块,就像一大滩颜色斑驳的泥浆漫浸过山道。黑漆漆的山峡里开始出现了流动的亮光,上百团闪烁的大灯从山道的两头掠空飞来,“嗡嗡嗡”的沉闷振翅声如同许多力士在奋力摇挥桨叶。

    “咦?他们人呢?”

    一头灰隼从照明的大荧蝽队里俯冲下来,在岩挂下盘旋几圈,却见胡炭几人原先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土地平整,哪有什么树木石墙的布置?几块半大不小的石块零零星星杂布,一棵草苗都没有,几个人更是凭空蒸发一般不见了。

    “他们不见了!”刚下到山隘底下的驱虫者中有一人满脸吃惊,忙向首领报告:“护法大人,那几个人不知道逃哪里去了,刚才用壁君探查还看到他们在做布置……”

    “是遮眼法。”被十余名下属环绕着,换了一身朴素衣袍的谢护法淡淡地说,“请烛夜使落墙吧,他们就在那里。”

    “是,大人。”身后便有虫使应声,队列中有人摇动药香,前方正在嗡嗡盘旋的大莹蝽得了指令,纷纷飞贴崖壁,步甲群如浊水泄地一般继续向前方空地蔓延,从后路追赶上来的虫师也遵令动作,指挥另一队莹蝽落墙,攀附在离地四五丈的藤石上。几百头形同田鳖的手掌大莹虫挂得两壁都是,下腹齐耀黄光,如同几百个灯笼累累悬空,淡黄色的荧光将底下百丈方圆照得一片通亮。

    “果然没骗住他们。”单膝跪在阵中书写阵文的胡炭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听着那大群虫子鞘壳挤压碰撞的杂声也禁不住有些懔然。他走到阵元处又埋下一张水行符,才快步走回原位继续完善布置。借助秦苏的控气法术,移光摇影制造出一个与实景完全不同的蜃楼海市是个相当简单的事情,但敌人若带有獒犬或是有雷闳这样嗅觉和听觉敏锐的武者,这样的幻阵便作用不大。罗门教从先前的岩蝾那里已确定了自己的方位,这幻景能起的作用便非常有限了。好在胡炭本也不指望凭此阻敌,只须稍稍遮蔽一下对方耳目,能让自己从容完成剩余的布置就行。

    坐在阵中的坎察和穆穆贴一会看看捏诀闭目盘坐的秦苏,一会抬头看看头顶陆离光怪虚淡的幻景,满心都是惊奇。这幻阵发动之后是双向作用,现在出现在众人头顶的是与罗门教众人所见一样的景色,那是秦苏借阵文之力,扰乱光色,将远处另一处空地的景色投影过来而成。不过为了观察方便,胡炭在阵文上做了些布置,阵内人还能够看到阵外。这等阵局奇观,与两个胡人惯常所用的对敌法术又自不同,虽未见得威力如何,但却是奇妙新鲜,坎察师兄弟都自觉开了眼界。

    “居然还真的布成阵了,想来京前镇的那个阵法也是出自你手吧。”不多时罗门教前后两队人虫兵汇流,距着百来步成半圆将胡炭的阵座包围起来。见前方空荡荡的地面,蓦然生出淡淡地雾气,贴地丝丝缕缕缠绕着,谢护法心中微微感到惊讶。圣手小青龙的这个儿子在制符和阵术之学上倒颇有些天分,死在这里真可惜了。他在这样仓促的时机也还弄出个似模似样的阵座来,只是不知到底只是虚有其表还是真的可堪实用。

    “让一队圣兵过去看看。”

    破震堂的一名副堂主摇动药香,逼紧喉咙,发出一叠急促的阁阁声,虫群顿时躁动起来,未已,后方一群刺颈花蟊一齐鼓翅,低低飞着向阵座直扑过去。

    “来了!他们!”坎察在阵里看的真切,身子不自觉向前倾起,兴奋之下,两只手掌掌心微微泛起潮意。

    “嗤嗤嗤!”飞在最前的花蟊刚飞到阵座范围,便被陡然喷涌的空气瞬间冲高丈许,接着又急跌,像陷在激流中的树叶一般,身不由己的顺着气流方向向右急速旋去,数千只飞虫奋力振动翅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湍急的洄涡,在乱流里上上下下的沉浮颠簸了一会,便昏头涨脑的全卷入中间风眼,未已乱力撕扯,几千只拇指大小的花蟊尽数碎成星屑,被抛飞到外面雪地。

    “哈哈!好!小孩!好!”坎察舔着嘴唇大笑,三千多只恶虫儿,虽然威胁不大,但放在往时想要尽数消灭也要费点手脚的,可眼下只单凭着阵式的五行运转之力,便轻轻巧巧的将之湮灭于无形,这阵法果然有点门道。胡人心痒难搔,两只手掌虚提着的离地半分,几次想要落下又提起,眼巴巴的望着胡炭,满心想要亲身感受一下这阵法的奥妙,可是胡炭还没发话,他又不敢自行动作,生怕自己贸然的举动会扰乱阵法运转。

    一群花蟊在短时间内灰飞烟灭,谢护法微微抬了抬眉毛:“不是唬人的玩意儿啊,竟然还布有气罩?瞧空气流向还是内旋外抛,用毒气也攻不到里面了。”这小娃娃心思倒还缜密,连这样的容易忽略的细节都防范起来了。

    “再上,请八祖去看看。”谢护法也不以为意,一个小小孩童折腾不起什么大浪的。

    远处山道间一排蜘蛛接了指令,高举尾腹俯身掘地,长爪几下起落,半个身子顷刻没入了地面。阵中众人知道下一波攻击又要来,坎察心痒爪痒,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向胡炭叫道:“胡炭!我来成不成!?方法听你的,刚才的,我来抵挡!”见胡炭向他点头,顿时大喜,把双掌按上了地面,目不转睛的盯着前头蜘蛛的动作。

    灵气接入元源,阵文作用,阵眼被激活,一股奇怪的感觉便侵入到胡人的心神之中。仿佛倏忽间被套上一身沉重的铁甲,周身灵气都被阻绊,运行变得滞涩起来,坎察“啊!”的一声,闭上了眼睛,扭动身子慢慢体会,经过片刻适应之后,强推着灵气过五宫,向着掌心处喷涌而去。待得那股如湿棉堆身的沉重感觉稍减,他便觉得一股磅礴的气息牵引着知觉向外急扩而去,坎察连发出‘呀!呀!咦!咦!’欣喜的叫嚷。此时身若无形,但却又触知极敏,在阵座的作用范围之内,一墙一树,一草一石,历历在心如张掌观纹。自己就像一个身躯被膨化成空气,涨大了千百倍的人,正在俯抱着整座阵局,虽然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但地层的每一丝轻微震动,气流的缓急滑滞,气温的冷热变化,无一不在掌握之中。“有趣!哈哈哈!小孩!很有趣!”

    六只蜘蛛分六个方向游弋而来,坎察很快就察觉到了动静,从土层的漾动,他能准确的分辨出这些蜘蛛的方向距离,动作大小,在土中的姿态,甚至是它们腿上的毛刺的数量。这真是一场奇妙的体验!“慢慢的!”坎察咧开嘴笑起来,就像一只蹲在高树上翕敛羽翼的猎隼,盯视着草丛里不知死活的几只鼩鼱,那种情势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胸怀大开。“不着急慢慢的!”坎察浑忘了堆压在身上的巨力,他把灵气激出,过肝宫,穿肩井,从两掌心压进地面,却先引而不发,等到几只蜘蛛成环形钻入控制范围之后,才大喝一声:“抓住起来!”

    “嗤!”一蓬鲜绿的箭草在坎察身前一块石台旁飞蹿了出来,可在蜘蛛身边,却只有几支蔓条慢慢悠悠生长,这可跟自己一招毙敌的预期大不相符,坎察吃了一惊,忙又加大法力,可是那丛箭草冲天拔高了几尺,地下卷曲的柔茎只是晃动了一下,便又仍然不紧不慢的舒展枝叶,坎察又是失望又是不解,闭目大叫:“胡炭!不行啊!啊哟……哟!蜘蛛来了!哎呀!”感觉到六只蜘蛛齐向阵座中心钻挤,坎察手忙脚乱,仿佛看到他们正在咬进心口一样,一慌之下,眼睛便也睁开了。

    “不好用!”坎察惊慌的看着胡炭,嚷道:“我想生出棘刺,杀他们,可是只生小苗!没有受伤!”

    胡炭一听就明白出了什么问题,暗呼一声:“糟糕!”急忙转个方向,朝一处阵巧跑了过去。白虎吞舟局本是没有问题的,胡炭确也学仔细了,然而临战之时,终究不可能生搬硬套迎敌,必要因地制宜来布置。今日最大的变化便是作为阵元的胡人,他的控木之术并不在传统五行法术之中,阵谱中也并没有专门介绍以控木术来操纵阵元的法门。胡炭本是动了个小心思,在阵局内用符咒变势来转木为火,然而这个权宜的机变此时却没发生作用,显然还是小童想得简单了。

    “咚咚咚!”六只蜘蛛想要拱破地面钻出来。可是阵座早已被胡炭合成一体,前庭后壁,还有阵中,到处都覆满了贴地而生的深根地衣,在这些缠结了阵力的植物下面,它们却哪能钻得出来!

    不过听着地底下面急切翻腾的声音,秦苏和两个胡人都生出了惊惕之感,他们本就对胡炭的阵术将信将疑,眼下看到出现纰漏,这担忧的心情更自深了一份,三人各凝了法力戒备。雷闳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也对自己期望胡炭过甚有些好笑。迈到鼓动最剧烈的中间位置,激开护身铁壁叉脚站着,像一尊铁塔一样的镇守,只待偶有不虞,便用拳脚将冒头的东西打个落花流水。

    “这里用格位相干的法子,怎的却行不通?‘行以水则火衡之’‘元与土则水制之’没有错啊,用木为源则用金来隔阻,刃符虽非真金,然气息相近,这样的制衡本当有效才对……”胡炭在埋着两张刃符的转窍之处蹲下来,心里也有些慌乱,一些念头无法抑止的涌入心中:“莫非是白虎吞舟局与木气并不相容?还是这阵局中另有什么没有说明的机巧?若是坎察大叔竟然无法成为阵元……那我的十四万鱼冲可就毫无用处了,鹤掠也……”他有些后悔和担忧,只是眼下还不是梳理心事的时候,强镇住心神,在心中重新理清脉络:“木气从这里过来,受金气阻隔而转中池,中池围以土符,到这里杀与促都不成问题,木气受土气催扬而渐强,木强则火盛,火气则直接导入阵文,哪里出了问题呢?木强火盛……咦?啊!是了!原来是这里!在这两掌限局中还分主客,主木强则客火弱,上面离刃符还太近了,再有强金相迫,火势更加下行,这可变成木愈强火愈弱了,怎能激发阵法!难怪!难怪!”胡炭心念电转弄明白了关窍,手下不停,飞快的在埋设刃符的地方又揪出一条土陇隔断气门,左右用两字阵文定住了,又书一令破了木火的主次限局,见三个字令一震后隐入地面,向坎察喊道:“坎察大叔,你再试试!”

    “好了么?”胡人忐忑不安的收了手势,重新沉心闭目,按掌注入法力。感知刚一外扩,他便感应到聚在身下丈许处那六只虎视眈眈的蜘蛛。“哇呀!”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地对面相觑,就如同早晨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六只流着口水怪物贴面观察自己,坎察惊得出一身冷汗,不假思索的向外一推。

    “突!”掌下的泥土被灵气震开了两个小小的土坑,阵元策动,阵应立显,一股巨力将六只蜘蛛分六个方向朝阵外急推,然后贴着四面外墙的墙脚,有火烟升腾起来。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被阵法的三重转势激发,八支巨大的冰锥斜刺里冲天而起,带出了大蓬的泥土,被推到阵座正向和两边侧面的四只蜘蛛顷刻间被插破肚腹,挑在尖锥上一下从地层底下带上三丈高空,长爪乱划,啪啪拍击在锥棱上,碎甲体液汩汩流淌。而推到岩崖底下的两只则直接被刺死在山壁里面。“哇哈哈哈哈!成了!小孩!这个厉害!厉害!”坎察哈哈狂笑,一时气息不畅,大咳几声,又继续大笑,睁开眼睛去看胡炭,心中欢喜已极。虽然费了好些灵气才灭杀几只蜘蛛,算不得什么太了不起的战绩,但是那种瞬间如虎视兔,生杀予夺的感觉,却照实叫人痛快。

    看着嘴角都要咧到耳根的胡人,胡炭和秦苏都暗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均想:“这阵局总算没教人失望。”

    胡炭观察着地面,见身前身后,触目所见的所有空地,在坎察发力时都浮凸起许多二指宽的梭状土块,在蜘蛛死后又沉没下去,知道自己布置的十四万鱼冲终于没出意外,脸上露出笑容。

    围聚在阵外的罗门教众人脸色却都不太好看。六只土行蜘蛛算是一股不大不小的战力,对付不了高端的术师,但收拾起寻常江湖人物却还胜任。虽然几位堂主并未小视对手以为只凭几只蜘蛛就能让胡炭几人手忙脚乱,但这才一碰面动手,就让人家切菜瓜一样弄死净光,这也未免太快了点。

    谢护法面色却还平静,目光盯着不远处的阵局,注意力却游弋在周遭四围。从先前情报得知,躲在阵局中的只有秦苏胡炭雷闳以及坎察师兄弟五人,那圣手小青龙却不在其中,也不知躲藏到了哪里。他这次的目标主要是胡不为,正主不至,他也还没想要倾全力出手。不过两度试探进攻都被胡炭的阵局轻而易举的化解掉,倒是让他略略动容,暗道:“倒是看轻了这娃娃,年纪这般小,却能掌握如此阵术,也是很不容易了。好些成名阵术师都没这样的造诣。”转念又想:“圣手小青龙不在附近,是不敢正面相见还是另有计划?他们想倚仗这阵法先消耗我们兵力么?如果有奇计,却该如何实施?”他捉摸不透这一行人的计划,眯着眼睛在前后左右来回巡视,雪堆、土石、崖壁,枯藤,然后把目光停在了高悬十余丈上方的突巉上。

    “把所有圣兵都调令起来,准备强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九章:虫与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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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人!”

    一众下属虽然都有些疑惑,却还是忠实的执行了命令。在先前制定计划时,护法大人还说要先诱出圣手小青龙再合力将之聚歼,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隆隆的震动从远近的地层下传出,成板成块的泥土被拱破,在裂口出显出了油黑巨大的甲壳,两只巍巍然如楼宇的地鳖甫一出现就让阵内诸人脸上变色。众人都知道罗门教这二度堵截必定会布置周全,可是谁都没想到竟会张起这么大阵仗,感受着身下如同万钧碌碡滚过地面的震颤,身后崖壁簌簌落下碎石,就连最胆大包天的雷闳都锁起了双眉。

    空中乱萤飞舞,大胡蜂,猎羊蝽,青娘子,斑衣、轮背蜾蠃,密密匝匝压迫下来,一波一波的上下翻伏,无一不是牙口狰狞的凶虫,燥烈的虫臭随风弥散。地面上鼠妇、蠼螋、马陆、蚰蜒、螽斯鸣声嘈嘈,一层叠着一层,甲鞘挤撞发出如同硬栗滚动摩擦的声响,几个开裂的地隙喷泉般涌出葬尸虫和锥蜱,短时间内就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所有空地,两个胡人都觉得腿肚子打抖,坎察刚才的得意早扔到九霄云外,颤着声音问胡炭:“胡炭!你挡住的吧,可以吧?他们很多,很多,能杀死可以吧?”

    胡炭点点头,一眼看见紧抿着双唇的秦苏,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道:“姑姑,这阵局是转山移水里最厉害的了,应该可以挡得住的。”秦苏没有答话,敛了敛眉,朝小童微微一笑,心道:“事已至此,也不用再想太多,这般消沉精神反而让炭儿担心。”抚摩着胡炭的头发,望着一射外那涌动的虫军,只暗暗叹息:“今天可是失算了,没想到罗门教竟然这般处心积虑对付我们,张罗起这么多兵力。炭儿的阵法虽奇,但终究未经实战,只怕不易善了。也不知郭师兄能不能赶得来,若他在场,事情想来不致如此绝望。”

    “来了!”随着雷闳的警示,众人都打叠起精神来。胡炭提醒两个胡人:“坎察大叔,穆穆贴大叔,一会儿你们要省着点力气,敌人数量太多,会很耗时间的。”白虎吞舟局是双害大阵,伤敌之时也会妨主,胡炭只是从阵谱中得知布阵关窍,但这阵局的真实威力及隐害如何,他却也未曾见识过。“这些定神符你们收着,有什么不对就服下去。”他把身上的定神符都分给了几人,雷闳也取了两张。

    “开!”雷闳低喝,开启了玄关术。“大家尽力自保,不要急着杀伤敌人!”大汉向着众人吩咐:“这里离西京已经不远,往来人多,罗门教不敢在这里久留的,恐怕他们一开始就会用雷霆手段对付我们,大伙儿小心点,撑过去就好了。”

    第一波攻击却不是那些汹涌欲扑的虫豸。

    混在虫使中还有几人是五行术师,听见谢护法指令,便纷纷起咒,数十余道乱雷自半空劈下,一道比一道迅疾,落在阵法顶罩上,将激风流绕的气罩砸得隆隆震响。阵中五人都绷紧了心弦,看到顶上浮光荡漾,那层稀薄的幻景变得如同许多石块搅乱倒影的湖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似乎下一刻就要崩解开来,可却又很快恢复原状。一直留意着阵文的胡炭瞧见地皮上幽光闪动,两长排扭扭曲曲的符字只微微凸出地面又隐没下去,显然这声势浩大的试探性雷击并未对阵局造成威胁,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喳喳喳喳!”十余只火鸟联成一串直线,从正面快速冲击而来,微暗之中,这炽烈的光线直如刚出熔炉的铁液般刺目,“嘭嘭!”的两声闷响,明光大放,火星四溅开来,突出地面防御的一方土墙被爆发的烈焰卷没,烧结成一团黑色的晶釉,那群火鸟却也全部消散掉。黑暗之中,无论阵内阵外的人都没看清土墙崩裂时凸现出来的鱼形土块。

    “喳喳喳!”又是一串火鸟冲击,比起第一拨体型更小,亮度却更高,“嘭!”第二块蹿出地面的土墙被凿蚀出了拳头大的一个孔洞,从中断裂,剩余的两只鸟儿撞上了气罩。“喳喳喳!”第三串,第四串……在两个控火术师的合力攻击下,次第升起的土墙渐渐应付不及,撞击在气壁上的火团越来越多。

    埋在秦苏脚边的一张符咒‘啪!’的炸成碎片。

    “不好!符元这么快就防不住了!”胡炭吃了一惊,眼见正面方向又同时扑出了三道流光,四十多只火鸟连翅穿空而来,刚要提醒坎察防御,地面却‘咚’的大震,颠得他立足不稳,对方控土师发动了震地术,虽然那股掀翻地层的震荡之力被预先布置来稳定阵局的深根地衣压制住了,但在两股巨力对冲之之下,余势仍然影响到了阵内。

    “坎察大叔!”胡炭大叫,眼见着明亮的火鸟之下,又有两团巨大无比的黑影快速冲锋而来,赶忙提醒道,对面术师里有一个灰衣的老者双掌按在地面,这正是被他土行法力聚凝出的无头土兽,身形比先前所见的土鳖还要巨大,四足如风奔突,若是撞实了阵座,恐怕众人都不好受。

    “阵局就这点不好,只能守着一地被动防守!”胡炭心里有些焦急,敌人在外面远远攻击,却不派人入阵,阵局的杀伤之力便无从发威。这么样只能抱着头让人揍的情形可不太对小童的心思。

    沉重的蹬地之声,如同数百头疯牛奔突而来,两团小山大小的土兽带着巨大的冲力撞向阵座,便在胡炭急蹲下来准备承受颠簸的时候,阵局感应到了凶猛的冲击,两条巨大的土鲤平地甩尾,‘噌!’的突然耸隆出地面拦在阵墙外面,头天尾地的贴颌对立着,如同两道巨大无比的石门合拢阻挡在两兽正前方,这是胡炭布置的十四万鱼冲阵象终于显了功效!两丈高寻许厚的鱼身,大小几与两只土兽相当,尖头宽身,厚腹扁脊。身上密密麻麻的覆盖着人面大小的鳞片,而背鳍腹鳍臀鳍、长须叉尾,尽皆具备,巍然耸立在阵法当门,巨大的阴影几乎遮蔽了后方整个阵座。“咚!咚!”火液激石臼,土山撞泥台,这三方对冲的声势何其惊人!一撞之下鱼兽飞鸟同时崩解,无数更小的鱼冲在乱流里涌生又湮灭,流火泥石向四下里迸射,空谷回荡起了乱雷般的回响。

    罗门教阵里喧起一片哗然。

    “好大的鱼!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阵中人也全都惊诧的叫了起来,坎察不可思议的睁开了眼睛,连雷闳都有些错愕。看看身前身后,崖壁,石碑,甚至用作阵基的外墙之上,所有平坦的空处都浮凸起巴掌宽的泥鱼,如同沙地里顽皮孩子勾挖出的雕塑,中身微鼓而背腹扁平,这形状可就比先前符元运阵时清晰得多了,无数条泥鱼头尾相衔,以阵墙为范,以土地为池,不断地起起落落浮沉,所有鱼冲都没有口目长须,但腹鳍背鳍,数百片鳞片接叠,却全都肖若实物。

    “十四万鱼冲,还剩下十三万九千九,一鱼对应一击,你们可得努力些。”胡炭得意洋洋的望着对面的罗门教诸众说道,转向几个人解释:“这是用来防御外力术法的阵象,总量有十四万之数,若是他们一直不进阵,用法术跟咱们耗的话,嘿嘿,累死他们也破不完这么多鱼冲。”

    “如果进阵呢?”秦苏问道,她这时已知胡炭在阵术所学上超出她预期甚多,心中又惊又喜,只盼这小童当真具备挽起狂澜的能力才好。

    “进阵的话,还有鹤掠和生死八门等着,那可也不容易对付。”胡炭难得做一回为人解惑的先生,见四个大人都凝神听自己说话,无有疑意,心里好不快活。自赵家庄见到宋必图和邢人万而生的挫败之感到此时尽数烟散。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瞧小鬼的表情,这十四万鱼冲和鹤掠什么的,似乎是个挺厉害的东西,那正是好事,心中皆感欢喜。这时对方阵中另外几人不再袖手,开始念咒发力,一时冰刀雪箭,雷球电鞭,不间断的砸在阵座护罩上,诸般光色闪耀。在坎察疏神的这时,阵法就赖符元运转,但胡炭绘制的符咒终究法力太浅,被这样合力交击,接二连三的炸碎开来,好在胡人师兄弟及时接手掌管了阵元,调用起五行之力,鱼冲之象再现,偌大的阵座仿佛变成了养满鲤鱼的池塘,每有法术击来,便有一尾泥鱼跳跃出来阻挡,无论是声势夺人的喧阗火鸟群,还是穷尽变化的金土之形,尽有对应数量对应大小的鱼冲与之捉对。在层层叠叠的鱼冲之间,两个胡人还不甘安定,催生起新藤老树,土柱成篱,密密匝匝的枝蔓根须当空夭矫,将阵座上上下下围护起来,渐渐的一攻一防,水来土淹,土来树挡陷入僵持。

    罗门教众多虫使调集着虫兵,正等着命令,忽然听见阵里胡炭的惊呼:“啊呀!阵基要裂开了!坎察大叔!快!快!顶上一顶!”

    在穆穆贴、坎察和秦苏三人的运转下,阵局本来已经将罗门教众人的攻势一一化解,无论是火鸟,还是冲撞的土形,冰锥雷暴,全被生生不息的土鱼和石墙藤蔓纠缠阻隔,影响不到阵内,坎察等人在渡过最初的忐忑不安过后,此时均已涌起了信心。谁知忽然听见胡炭惶急的大喊,无不大吃一惊,急忙看时,见那小童脸上却全不见一点慌张,只在那里胡叫乱跳。

    “不行了!我的符咒挡不住了!”胡炭满面笑容的叫道。虽然雷闳说过只需支撑到郭布宜赶来,然而好不容易布成一座威力巨大的阵局,就像一个久穷被乡邻轻贱之人难得穿上一身锦衣,不显摆显摆,再向敌人收回点利息他又怎能甘心。

    “啊哟!穆穆贴大叔……幸好!幸好!这块碑挡得太及时了!坎察大叔,你再受点累,千万挡住他们,我去把阵基修复一下。”

    罗门教众人越听越喜,尤其是破震堂和恩荣堂几位在京前阵铩羽的坛主。这该杀的小鬼总算技穷了么?他年纪这样小,终究是掌握不了太高明的阵法,在几位教兄的合力进攻之下,这阵座已经左支右绌了。如此说来,再给他们加一把力,岂不是马上就可以毁掉这阵法了?那时就算圣手小青龙赶到都无济于事了。

    在这样鼓舞人心的情势下,本就有意速战速决的谢护法也没有再让胡炭重稳阵脚的理由,命令下去,数千只轮背蜾蠃终于扑入了阵局之中。趁着气罩被十余团雷光炸得乱流澎湃,鼓翅长牙的蜾蠃疯狂朝阵内蜂拥,很快钻进了气罩下方。一张勾织极密的藤网从下方弹起,一把将之兜住大半,谁知这时右边角上猎羊蝽混杂着斑衣队里也一举涌了进来,不受阻碍直接落到了护在内层的密密叶棚之上,外面成片的葬尸虫行在下方,涌过土碑累累的地面,瞬间叠成一人多高的虫堆,也攀附上了阵座的外墙。

    鹤掠发动了,只是效果却没期望中那么明显。雷闳看到顶上气罩间十余道迅速飞掠的白色影子,如同潇潇暮雨里低空捕食的燕群一般,穿插来去让人眼花缭乱,鹤掠每一穿刺都会击杀百十只虫子,然而虫子数以万计,杀了一百却涌来数千,哪里应付得来。

    “胡炭!虫子太多!我对付很难!”坎察闭着眼睛大喊,这可不是胡炭那样的虚张声势了。胡人这时身定阵元,可以同时感知四面八方的动静,也能调用阵局之力应付多方敌人攻击,但限于功法特性,对这样数量庞大又身形微小的虫子却力有不逮。鱼冲也是同样情形,能防御冲击强劲的法术和物力,但对这些细密小虫却毫无感应。感知到除了死、伤两门之外,冲入休、杜、景、开、惊五门的虫豸渐渐突破限制,用来拢护围困的密叶被疯狂啃噬,只怕不多时就被攻破,而生门已经漏下一些了,坎察只急得出了一头汗。

    “撑住!再等一会儿!”胡炭朝他叫道。防人的阵法用来对付数量庞大的虫豸果然不太应手,好在他还有别的布置。只是现在虫子还不够多,须再来些才好。

    穆穆贴仓促间张起填覆在叶层里的石皮也被咬破了。这些大大小小的虫子被培育得凶性极重,不论是咬噬之力还是进食欲望都远远胜过常虫。“嗡嗡嗡!”大胡蜂也从顶上落下来了,秦苏的气罩一直被对方雷击和火鸟冲击压制,气流紊乱没法形成风旋,失去了威胁的虫群行动变得狂暴肆无忌惮,一团一团的飞扑下来,被转分入八门之中,便四处爬动着寻找下口的地方。雷闳遵从着胡炭先前的安排没有出手,捏着拳头瞪视聚集在顶上三尺高处不住挖蛀护罩的虫群,只待一个不对便即出拳相护。

    锥蜱和青娘子也很快加入战团。眼见着阵座之上转瞬已经覆盖满了虫兵,像一个爬满了蜜蜂的蜂巢一般,几乎已无立锥之隙。胡炭挥拳大喊:“就是现在!”

    “刷刷刷!”坎察鼓气引动了阵文,转成自己的本来灵气,成千上万条绿蔓从阵墙外面嗖嗖飞长,然后弱柳垂塘一般又齐向中间拱倒,将无数只恶虫全数抱裹住。这正是坎察得意的蛇泽千青术,经由着阵法催动,数量和催生速度比起前日在赵家庄所示更胜一筹,“绷!”的一声响,万千绿藤被他操纵震断,碎青屑碧漫天飞舞。

    几乎就在同时,埋设在阵角内四个方向的十六个小鼓包“扑!”的跳荡出火团。

    阵座上方突然亮起的强烈光线照亮了胡炭欣喜快意的脸。

    突然喷薄而起的大火,照亮了整片山谷,数百只悬挂在山壁上的大莹蝽与这亮光相比起来不过是白日灶光,大团的火苗澎湃翻卷,吞噬了冲击而来的火鸟和雷光,巨大的火舌贴着山壁汹涌飞腾,撞上了十余丈高处的岩挂又披拂下来,热浪隔着百步远都能感觉得到。十余库的飞虫,每库五千总数六七万只圣兵,全然来不及反应,顷刻间就被燎成点点火星,连肚肠都来不及爆裂就灰飞烟灭。

    “该死!该死!怎么会有火!”几个虫使失声大叫,听着阵里胡炭低低的嬉笑声,这时谁都知道中了计。原来那小子先前那样逼真的惊惶大叫,不过是勾起他们求胜心切,把圣兵都驱入死地而已。如此炽烈的温度对虫兵是真正致命的,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调兵撤离。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手段?此时正当腊月,雪地冰冷,水气充沛的地方催发火焰都受到很大削弱的啊,他怎么还能弄出这样的冲天大火?!也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几个术师都停下了手上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蓬蓬然翻伏激荡的火海。身为术师,他们更了解天地环境对五行术法的影响克制,胡炭一行人在这冬寒雪地中竟然激发出这么剧烈的火焰,也不知要聚集起多少木气才得以竟功!就算他们队中有一个精通控木术的胡人,那也是不可想象的。

    罗门教的这番恼恨错愕,与数年前被范同酉暗算后烧毁了尸兵的施足孝全无二致。

    虫师们手忙脚乱的摇动线香阻住了还向火焰扑去的近万只毒虫。

    胡炭在阵里哈哈大笑:“姑姑!成功了!这下把咱们吃的亏都补回来了!”秦苏也是一脸欢喜。

    这一把火烧掉了罗门教虫兵十之二三,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胡炭神清气爽,得意洋洋,看对方阵里微微沉下面目的谢护法,止不住的痛快:“烧掉你这么多虫儿,你可也知道难受了吧?当小爷我好欺负!让你们追着我跑了几百里路,小爷吃不好睡不好全拜你们所赐,这笔账咱们还要慢慢算。”

    白虎吞舟局这番伏击成功,让小童心里欢喜极了。先前他在劝说秦苏时说得爽快,到底心里还是有些踌躇的。阵局的各项细节他是都记住了,可是毕竟未曾亲手布置过,谁也不知道临到要紧关头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好在最终结果还算令人满意。鱼冲和鹤掠可以防远肃近,只要阵元支持得住,这阵法就是维持个十天半月都行。

    “别停下!继续攻击!”那边谢护法阻住了正在努力回调虫群的下属,厉声喝道:“圣兵死就死了,心疼什么!总教他们付出代价就是!”

    眼见着十余名虫师手忙脚乱的又开始摇香,嗡嗡泱泱的虫子聚着聚着又开始向阵局蔓延过来,胡炭咂了咂嘴,笑道:“还要来么?那就来吧,你们都敢死,难道小爷我还不敢烧?!”此时他对阵局的信心大增,有坎察和穆穆贴策动阵元,这座阵法可不容易被破掉,小童就怕敌人不来呢。

    “上面有东西!”正在小童摩拳擦掌的当口,身后却听见雷闳冷峻的警告。

    “什么东西?”胡炭得意未消,闻言没有回过味来,抬起头去看,哪知接下来却被雷闳怒喝的内容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奸计!他们要弄塌这石崖!”

    光头壮汉在顷刻间喝声连起,光咒加身,又做出虚挽弓弦的惊雷箭开手,胡炭慌忙睁目细看。“他们要弄塌石崖!”小少年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悬在头顶上方的那块石崖,说成是突岩未免不准确,它实在太大了,这其实是整面崖壁上端突出来的一块,离地二十六七丈,外探出外数寻,壁面也是直如斧削,像一个‘艮’字的上部一样高悬于顶,形成屋盖一般遮蔽住下方空地。

    可以想见,这一块沉不止千万斤的崖石倾塌下来,在下面布阵的五个人必定绝无幸理。

    胡炭在算计对方的同时,敌人也在算计着他们,而且还是这样一招致命的绝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章:忌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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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雷闳的拳头上纷绽起了羽片状的白光。胡炭顺着汉子拳剑所指的方向,看见了绝壁上那个正在向下飞快爬动的人影,在他身边飞蹿着的十几条细长之物,那是一种身体灰白的怪物,像蜈蚣不是蜈蚣,像竹蠖不是竹蠖,长了多足,行动极其迅疾,聚在壁面交折处不住的弓起身子叮啄,显然是想将崖石整块的弄塌下来。

    土地再次传来剧烈的颠震,胡炭立足不稳,蹬蹬蹬的后退了好几步。原来谢护法听见雷闳的呼喊,知道布置的陈仓暗度之着已被发现,便令土术师发动了震地术来干扰众人。

    “咚咚!”两只巨大的土鳖也开始从底下翻拱阵座,被穆穆贴调集阵力结成石牢困锁住了。两个胡人此时脸色微白,身体微晃,这近一刻时的阵法运转着实耗费了他们许多灵气。鱼冲和鹤掠应付起甲虫并不得力,很多时候都需要师兄弟二人催生法术来遮补漏洞。

    “等我把他们打下来,你们守住了!”雷闳不再理会阵外拼命扑来的虫群和火鸟,劲力蓄满,猛地乍开五指,光团脱手而出。哪知惊雷箭刚刚离拳,“嘭!”的就轰在了头顶上方,数以百计的鱼冲如同唼喋待食的鲤群一样骤聚而忽散,被巨力炸成粉末,震耳声中,气罩剧烈摇光,胡炭被压胸的疾风猛的推倒在地。坎察、穆穆贴和秦苏同时身子剧震发出闷哼,功力最弱的秦苏更是双臂被崩出血来。

    “怎么没打出去?!”雷闳大吃了一惊,瞪起虎目,看着头顶两丈处那盆大的破口叶片蠕动,正在逐渐收拢,坎察的叶层,穆穆贴的精土壁,秦苏的气罩,被刚才一箭惊雷毁去一小半,然而那威势惊人的惊雷箭却终究没有冲出阵座,作为阵元的三个人全都受到了震荡。

    胡炭刚爬起来,弄明白状况后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了下去,他的阵文终究还是出了纰漏,还是在这样要命的时刻!他按照书谱的记述严密布置阵法,所行唯恐不肖似,然而这般做法就失于拘旧,未能因时因地相应变化。眼下阵中除三个阵元之外,还多了他自己和雷闳两个生力军,本来应该改个出口的,防外不防内,使二人可以协助出手攻击阵外敌兵。胡炭并未圆融领会这些精微之处,布设时便漏算了这一节,阵座运转后内外铁板一块,雷闳的倾力一击便端端正正打在了护罩之上,阵局受到这样近距离的大力冲击,身占阵元的坎察三人登时受到轻重不同的伤。

    “我去改阵文!”胡炭这下把所有的得意之心全收起来了,羞愧的看着脸白如纸的秦苏,心里暗骂自己:“你怎的这般不当心!看姑姑都受伤了!”。他朝秦苏说道:“姑姑,你快吃定神符。”便飞也似的朝那几大段已经浮突出地面的阵文奔去。

    “伏目龙于兑阴则不闻雷霆之声”“藏绳路于四平则不睹泰山之形”“惟无瑕可以戮人”……这几段夹杂着扭曲纹路的阵文,此时如同阳刻的印文凸出地面半寸,雷闳的那一击惊雷箭破坏力实在太大,连阵文都差点被震脱,胡炭满怀羞愧,趁着坎察炸出一蓬棘刺逼退虫群的功夫,伸掌迅速拍碎那几十个手掌宽的文字,以拳为笔重新书写。

    “嘭!嘭!”阵文断裂,阵座的防御登时出现疏漏,八门反吟的布局和鱼冲阵象也失了效用。几只火鸟突破了重重阻碍,第一次成功轰在内层的碧叶之上,明光大放,半尺厚的叶层被引燃起来,烧死了几百只虫子,但更多的葬尸虫觑见空当,却‘哗’的一下倾泻下来,落到了阵内地面。“胡炭!胡炭!”坎察大惊失色,连忙叫喊。

    胡炭奋拳疾书,这时候悬顶有危石,阵外有恶客,阵中进凶虫,只一处不当心就可酿成遗恨,性命交关之际,那容得他拖宕。听着墙外轰隆隆的震声不断,各种术法声响骤然变得密集,显然罗门教众人也发觉了阵局中的变化,开始奋力冲击阵座。“快点!”雷闳也朝他大喊,光头壮汉的功法自是高明,三坚三锐之术,与人对垒那是一等一的犀利,但此时无法御外,对付地面上滚豆般爬来的虫子也没有太好的法子,只得激起护身铁壁,守在秦苏穆穆贴的身前,发乱拳轰击地面阻延。万一坎察几个人被影响分心,这阵局可要防不住了。

    “啊!我被咬了!虫子!虫子!我的爪脚腿!”坎察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雷闳刚才一个扫腿,将面前一大片地皮刮去寸许厚,近千只葬甲碎成齑粉。但两边身侧到底漏过去十几只,爬上了三人的身子。“好了!”恰在这时胡炭终于勾画完了最后一笔,重重一掌拍下地面,灵气涌入,三条阵文再次首尾贯连,发出幽光沉入土中。

    “放火!”

    “伏!”再次冒起的冲天大火,又将堆叠在叶棚上的虫群焚烧一空。也将沉沉迫在众人肩上的压力减轻大半。坎察感觉到本有半尺厚的叶层已经被啃噬得不足一指,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这短短时间内的交接攻防,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力。这些甲虫实在太可怕了,在他拼命护持之下,源源而生的防御竟然还险些失守。

    “胡炭帮我捉虫!”刚刚松一口气的坎察蓦然察觉到腿上的叮咬,慌忙又大叫,惊恐之下,额头布汗,连背后寒毛都竖直起来。“快点快点!啊又咬了!两只!三只!啊啊啊好多只!”胡炭朝他飞跑过去,先朝雷闳道:“雷叔叔,我把阵文补好了!快阻住他们!”蹲下来帮几个人捉虫。

    雷闳再次张开惊雷箭。悬壁上那人还攀附在崖吊中部动作,十几条长影却已经有半数完全钻入石隙之中无法攻击,雷闳蓄了一会力,奋臂一击,旋转的气箭呼啸着冲向上方,“崩!”一蓬石粉当空洒落。那人出其不意,急切间只能猛推石壁向后倒飞,旋即展开术法像落叶般飘折飞下地面。没了这个操控者,那些多足怪物动作明显减慢,雷闳连连出手,顿时星星鲜血和几截如同蛇身的白色断躯扭曲着跌落下来,这些残体身体光滑无鳞,两边却生着六条有跗有节的脚。

    “崩!”“崩!”石壁上被惊雷箭杵穿的孔洞瞬间变成了八个,有十余截断尸坠落到气罩上。但已经钻入石内的那些怪虫雷闳却没有办法。“我打不到它们!”雷闳忧虑的说,“他们还在挖掘,虽然速度变慢了,但终究还是会压塌下来。”这些怪物是被培育出来专门蛀石采金的异种,啃噬岩石如同啖泥,效率惊人,他听得见那些在岩层里震荡的动静。

    “那怎么办?!”胡炭心里生出了后悔。若知道把阵法布在这重岩之下会有这样的风险,他就该多花点工夫另找一个开阔点的地方,总是自己见识太浅,以为背靠着山崖可以有所倚仗,可免腹背受敌。谁知在他眼里安全无比的场所,在强手看来却完全不足凭仗。

    “坎察兄弟,你们还撑不撑得住?”雷闳没有答胡炭的话,却问坎察。他刚才听到两个胡人喘息声急,显然运转这座阵法已耗费了他们巨大的精力,他心里有个打算,但这还须坐应阵元的三人协助方才可行,所以有此一问。

    “死不了,能坚持我们。”坎察喘着粗气说道。这一会没有虫群的紧逼,对方几个术师的攻击对他而言已不难应付,胡人正抓紧时间调息。

    “好!我要先崩碎那些石块,你们要抵御住了。”雷闳的办法是一点点的崩解那块巨岩,分而化之,分割成零碎的石头落下来伤害便可承受,否则被虫子一整块挖塌下来,再精妙的阵局也要被砸入地底。

    “这倒是个法子!”胡炭一听,登时大喜。他刚才还在迟疑着是不是该弃阵出去迎敌,虽然外面罗门教人多虫众,然而比起被困在阵内让塌顶巨岩压成肉饼,出去明枪实剑的对攻显然是条更好的出路。

    “守好了!”雷闳喝道,展臂开弓,光箭旋飞,磅礴的劲气斜刺里轰击在岩挂的边角上,一块水牛大小的碎岩便被震脱坠落,“嗵!”光影晃动,这几千斤的石块先被穆穆贴一柱冲天石梁卸掉半数冲力,滚落下来,鱼冲涌生,十几只土鲤将石头顶到一旁。“怎么样?还吃不吃得住?”雷闳问道。

    “再大一点可以!”坎察吐了口气说道。这石块自高空呼啸坠下,看着声势惊人,但其实带来的冲击力却不过和罗门教术师的攻击相当,有鱼冲的推阻防御,两个胡人损耗的不过是一些灵气。穆穆帖也点头。

    “好,我再弄块大的,这石头得早弄下来才好安心!”

    “咚!咚!咚!”雷闳在阵里换着角度激发拳箭,先后震塌了六七块碎石,全让坎察和穆穆帖合力顶出了阵外,原本离地十六七丈的岩挂此时底部被挖去丈许。外面的谢护法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虽然被雷闳挖掉的石块不足突崖的百之一二,然而让他这么零割碎解,这巨岩终究会被凿挖一空,再也起不到制敌之效。

    “把圣兵都压上去!不用留手了。”事情进展到这个程度,圣兽小青龙却仍然没有出现,谢护法已经失去了耐心,不管小青龙在暗中有什么布置,把阵中这几人迫进危局,不信他不现身出来。他决意要先料理阵里面那几个人,便不再多耗时间,眼见着汹涌的虫潮向崖脚之下掩杀过去,便也终于动起了身。

    “嘭!”雷大胆刚又崩下一块巨石,眼梢余光却见罗门教阵里又有一道人影从地上腾身,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白烟,在空中若有隐形石阶可让他借力一般,几个蹬踏就升到了十余丈高处,“他们还打着石崖的主意!”雷闳心中微哂,也没看清动作的是谁,手随心动,手臂一转一着掌刃就朝他破空挥了出去。

    “哼!”谢护法只是冷哼一声,见锋矢气劲转瞬已至身前,袍袖一拂,疯禅师高徒这无声的暗袭登时湮灭。雷闳心头大震,“这人是个硬手!”他急忙凝目向对方看去,面上神色把心情也反映出来。行家一伸手便可知深浅,此时他身开三重玄关,膻中关通达进入修为者之境,一身功力已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再加上功法本以刚猛不留力著称,这看似平淡的一击威力实非小可,可是空中那人只是信手一挥就将之轻描淡写的化解掉了,雷闳纵横江湖这么久却从未与这般高手放过对。

    “小娃娃到底做了什么事,怎么会惹来这样的人物?!”雷闳心中惊疑,把身子转正方向,蓄起惊雷箭激射出去,‘隆隆隆’的螺旋气劲声势惊人,阵内顿时飙风狂起,雷大胆此时取意破敌,哪里敢有留手,顷刻间三箭射出,却仍然无功,只让对方左趋右闪延绊了片刻,到底被他跃上高崖上去了。“糟了!以此人之能,只怕用不多久就会把山岩弄塌!”雷闳急向胡炭问道:“我要出阵,怎么出去?!”

    “我得改一下阵文。”胡炭从雷闳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不妙,不敢多问,飞跑到身后靠壁处,散入灵气激起了地面的阵文,在‘闭睁’一节横着又加了两段注释小字。“好了!”胡炭叫道,压沉阵文抚平地面。

    雷闳更不多言,‘嘶’的一声白光骤起,足下莲瓣合拢,疾捷术加身,胖大的汉子腾身飞起三丈,巨鸮投林一般,一涌身便扑上了阵后的崖壁,手脚并用,脚足流光交划着,噔噔噔在绝壁上急攀十余丈,翻身也上了崖顶。

    谢护法此时单掌撑地,已将脚下岩层切出一道深及四丈的裂缝,看见雷闳上来,森然说道:“你还真嫌命长,竟敢追到上面来了。”旁人警惧疯禅师的名声武力,可谢护法是何等人物?他在教中地位仅在正副教主和护教双圣之下,又怎会在意这些单打独斗的江湖野客!罗门教以一教之力与中原诸派连年周旋,会遍英雄豪杰,漫说眼前作对的只是疯禅师的徒弟,便是疯禅师亲至,也不见得会让这高居万人之上护法大人生出忌惮之心。

    一道迅疾的影子贴地向足踝缠来,雷闳刚有感知,脚胫处被勒紧的感觉便即传来。他心头一寒:“这人行动好快!”这样的手段,似乎连师父都有所不及。震惊之下不思退守反攻取,雷闳暴发出一声怒吼,六十二路铁臂拳的第七式崩搥直捣出去。哪知这蓄着绝大劲气的直拳攻击才施展出个起手,斜刺里一道长影‘啪’的鞭击在他的近肘关节处,雷闳便觉得肱肌震麻,这一拳便偏离了方向,怒潮也似的拳风全打在空处。

    还来不及惊骇,足踝处大力传来,四周景物轮换,一个二百多斤的壮汉登时被倒吊提起,带起猛风摔向石岩。“合!”雷大胆急忙闭了令,龙鳞术、金钟罩、铜骨皮三重坚甲齐上身来,如一团铁坨一般被甩砸在崖石上。

    “喀噌!”崩石的震响连十七丈底下的阵中诸人都能清晰听见。

    “交上手了!”胡炭心中甚感兴奋,悠思着崖石顶上雷闳大杀四方的豪迈风采,“不知道雷叔叔怎么教训那个老家伙的。”他抬头上望,可惜却被悬岩的底部遮挡住视线。岩挂的裂隙里正簌簌落下碎粉石片,可见刚才那一下撞击劲道何等沉重。小童对雷闳的气势性情乃至一身强健筋骨向来非常佩服,料想雷叔叔如此威猛胖壮的一条巨汉,对付那个面目阴沉的老头儿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哪里知道其实事情大有出入,雷叔叔正在被人像挂腊肉一样扑打呢。

    “这人功力已可比肩大修为者!”雷闳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在心中叫苦。他纵是再骄傲自负,也不敢说自己可以越过一个境界与敌人交手。胸中气血翻涌,还未弄明白自己的头脚位置,蓦然间觉得足踝再紧,那人又把他倒提起来,再次一甩。“喀噌!”这一砸好不沉重!八尺之躯的汉子一下子被抡砸入地半寻。“奔洪!”就在第三次被提起来的时候,雷闳感觉到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离位,双耳嗡鸣,急促间使出了奔洪拳法,这拳法本是用在被多人围攻时,凝聚拳力贴身环绕以迫退敌方,如同万千碎刃周转一般,是一种寓守于攻的招数。眼下惊雷箭和六十二式铁臂拳根本无法打中目标,雷大胆只得靠这招乱击脱困。

    锐利的气刃急旋着散开,如同百余碎裂的刀锋自身向外激扬,谢护法果然不敢硬抗,侧着身子略避过一避,手下的挥动便慢了些。雷闳趁得机会,躬身一捞,右手已经拉住了缚在足上的那条滑腻软索。“崩!”在数千斤力气的拉扯之下,那条软索如何当得,顿时断成两截。

    “竟然是蛇!”雷闳胸膛起伏,看到扔在面前那半截扭动的斑斓之物,不禁微微一愕。这条长虫能够抵挡他一招奔洪拳势不碎,这筋骨算是坚韧之极了,寻常铜铁只怕都禁受不住,罗门教操虫之术果然了得。他斜眄着谢护法,略略调整气息,刚才两下冲撞肉骨砸实,饶是光头壮汉皮强骨健,三坚防御术精妙,仍然感觉到体内气血不稳,显是受了些伤害。

    “这人实力如此了得,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却该怎样化解这个局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章:忌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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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噌!”崩石的震响连十七丈底下的阵中诸人都能清晰听见。

    “交上手了!”胡炭心中甚感兴奋,悠思着崖石顶上雷闳大杀四方的豪迈风采,“不知道雷叔叔怎么教训那个老家伙的。”他抬头上望,可惜却被悬岩的底部遮挡住视线。岩挂的裂隙里正簌簌落下碎粉石片,可见刚才那一下撞击劲道何等沉重。小童对雷闳的气势性情乃至一身强健筋骨向来非常佩服,料想雷叔叔如此威猛胖壮的一条巨汉,对付那个面目阴沉的老头儿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哪里知道其实事情大有出入,雷叔叔正在被人像挂腊肉一样扑打呢。

    “这人功力已可比肩大修为者!”雷闳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在心中叫苦。他纵是再骄傲自负,也不敢说自己可以越过一个境界与敌人交手。胸中气血翻涌,还未弄明白自己的头脚位置,蓦然间觉得足踝再紧,那人又把他倒提起来,再次一甩。“喀噌!”这一砸好不沉重!八尺之躯的汉子一下子被抡砸入地半寻。“奔洪!”就在第三次被提起来的时候,雷闳感觉到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离位,双耳嗡鸣,急促间使出了奔洪拳法,这拳法本是用在被多人围攻时,凝聚拳力贴身环绕以迫退敌方,如同万千碎刃周转一般,是一种寓守于攻的招数。眼下惊雷箭和六十二式铁臂拳根本无法打中目标,雷大胆只得靠这招乱击脱困。

    锐利的气刃急旋着散开,如同百余碎裂的刀锋自身向外激扬,谢护法果然不敢硬抗,侧着身子略避过一避,手下的挥动便慢了些。雷闳趁得机会,躬身一捞,右手已经拉住了缚在足上的那条滑腻软索。“崩!”在数千斤力气的拉扯之下,那条软索如何当得,顿时断成两截。

    “竟然是蛇!”雷闳胸膛起伏,看到扔在面前那半截扭动的斑斓之物,不禁微微一愕。这条长虫能够抵挡他一招奔洪拳势不碎,这筋骨算是坚韧之极了,寻常铜铁只怕都禁受不住,罗门教操虫之术果然了得。他斜眄着谢护法,略略调整气息,刚才两下冲撞肉骨砸实,饶是光头壮汉皮强骨健,三坚防御术精妙,仍然感觉到体内气血不稳,显是受了些伤害。

    “这人实力如此了得,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却该怎样化解这个局面?”

    雷闳瞪着谢护法小心提防,一边在心中暗暗计较。他继承得乃师悍恶剽勇的性情,便是明知不敌,也未想过要逃脱避战。眼角余光瞧见自己刚才被砸出的两处石坑,碗大的石块散得到处都是,雷闳不由得心里微微一动:“我功力不如他深厚,想要伤到他千难万难。不过有三坚之法护身,他急切想要拿下我却也不能。”那就有门路可用了,反正与敌人缠斗出胜负本就不是他上崖的目的,雷闳略一思忖便想出了个对策。

    谢护法背负双手站在崖边,冷冷一笑:“你皮肉糙实,受了本座两击还行若无事,难怪能在江湖上博取些许名头,不过你这点能耐,可还阻不了我。”说着从容向前迈进两步,雷闳哪里敢再等他先动手,大喝一声一拳击出,同时快速向左侧斜滑开去,怕再中先前那蛇索之害。行动之际足下碧光涌生,在疾捷术的白芒之下,又有两道绿线覆上了他的脚胫,这是抱鼎涉沙诀,引劲气入双股,足具千钧之力,用以稳固下盘。

    “咻!”又是一道鞭影掠至眼前,谢护法不惟躲过他的攻击,还趁机欺近身来,饶是雷闳已经全神提防,犹自难以闪避,大骇之下不得不鼓息守中,双臂交叉护住头面。“啪!”一鞭受实,如受修柱伟梁砸击,雷闳全身剧震,手臂便如火烧般疼痛,他这时却学了乖,当时闷哼一声,把力道尽数卸到下身,散入足掌,站立之地登时崩出碎石。

    “太轻!”雷闳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轻蔑的说道。谢护法淡淡地说:“是么?”倏忽间人影不见,雷闳突感右后腰疾风激来,这仍是快捷无伦的攻势,壮汉明知避不过去,只倾了倾身,肘弯下落,“啪!”这一掌又击在了他右肘臂上。沉重的劲道再被雷闳卸入足下,厚达三尺的坚硬岩叶终于被震脱,两块饭桌大小的石板震裂错开。

    “接我这招!”雷闳虎目射芒,右足踩进两块石板的错隙往后一撩,半块浮脱的石板便照着他料定的方向激飞过去,光挨打不还手可不是他师徒两人的应敌之道,便是明知伤不了人,这有报有还的气势总是不能堕下半分的。谢护法毫无悬念的避开石块,欺身一拳“嘭!”砸在了雷闳颈窝处,胖汉眼前一黑,几乎俯跌,任是他此时正使暗计来赚谢护法,也被这窝头一击激得怒从心起。吼起一声,眦目张臂便开始大踏步的绕圈追赶,恨不得将这老家伙抱住勒死。每一步踏落都踩得地面石板崩裂,被他飞足乱踢,流星也似的向四面八方****。交手不过数息功夫,这崖顶石坪已经被他生生刨平半丈厚度。雷闳生平经历近千场仗,实以今日一役最为窝囊,让人暴风骤雨的痛揍却全无还手之力,打出几拳惊雷箭,连人家衣裳都没碰着,全落在了石地上。而敌人行动快如鬼魅,他凭着眼目根本无法捕捉,每有攻击袭来,也只能靠着敏锐的感知预判所来方向凝劲防御。

    二人一追一避,獾熊逐兔一般交手片刻,崖石下刨越来越深,大大小小的石块倒有一半被雷闳踢飞到崖下罗门教众人阵中,替胡炭等人减轻了一些压力。谢护法猛然醒悟,这汉子看似胖壮痴蠢,不料却有这等心计。雷闳竟然在交手时借力崩碎石崖以刨减其重量,仍是抱着零割石崖的想法。当下气极反笑:“好心计,差点让你给蒙住!”不再留手,鞭影如同风雨夜里乱柳劈窗,狂风带起石坪上粉屑如雾,把个昂藏汉子打得连声怒吼不得不屈身防御。

    雷闳被迫得把注意力全放在身前头面,巨大的压力将他轰得一步步后退,哪知倏然间顶上压力一松,还没反应过来,左胁下一掌揸来,这下连拧身都来不及,只得聚了气笼在腰腋。那只枯瘦的手掌突破了两层防御,“啪!”的印实在腰侧,一团粉白色的烟气从掌心喷了出来,却被贴肉的最后一层铜骨皮之术阻隔住了,雷闳只微微一晃,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谢护法眉目一峻,很意外这汉子的防御术之难缠。飞快避开雷闳的奔洪拳,战不多时,又是觑空近身,乍开的手掌再印到了雷闳的右方肩胛之下,壮汉躲避不开,便照实收了,却也并未感觉到多大冲击,刚奇怪这两次攻击怎地这么虚弱,可突然间灼刺肌肤上星星点点的麻痛之感就让他面色一变!

    蛊虫!

    他却忘了!罗门教素向所长者从来就不是武技法术,而是这令人色变的操虫之艺!

    好壮汉,在这顷刻间便做了决断,把全身劲气尽数外迸,阻住了那些可怖活物的钻刺,一招奔洪拳法迫退谢护法,然后乍开左手五指如钩,环臂抱胸抓到右肩下的皮肉猛然然一撕。一大块血皮被抓到手中,汉子面色狞恶,眉头都没皱一下。

    数百粒芝麻大小的白色虫卵布在血肉之中蠕蠕而动,就在雷闳这一凝目的时间,已经迅速伸展出头尾,蜕去卵壳变成两头尖锐的活虫,努力向血肉丰沛处钻去。雷闳面现嫌恶,将那一块肉皮扔到地上。张开鲜血淋漓的左掌对准谢护法:“恶心的外道邪法!再来!”

    谢护法冷然一笑,要讽他不自量力,这胖汉防御功法高明,若是用硬砍硬杀的方式强攻,短时间内还真奈何不了他,但换用布蛊穿刺手法对付的话,他的气劲护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让虫卵沾上身,那就是仙佛都要变色……嘿,这姓雷的刚才见机是快了,不过这般饮鸩止渴,他身上有几块好皮肉能禁得住这么撕?

    正转动念头之际,身后方向却突然传出一声粗嗄的鸦鸣,那是布置在七里外的术惊鸦察觉有人侵而发出警鸣。“什么人这般不知死活,在这当口闯进来了?”谢护法把眉头微微皱起,可一念未完,术惊鸦的声音却倏起而遽绝,似乎竟被来人给杀掉了。

    “看来不是寻常江湖人物,是有目的而来的!竟然还硬闯过了圣兵之阵。”谢护法在心中暗道。他们为了要在这道山峡处剿除圣手小青龙,在两路虫兵开始合围后便布下虫团堵住两边出口,以阻路过的闲人。封路的虫豸可不是寻常蜂蛇蝎子,而是凶性极重的瞽黾,这些一指长的飞虫行动极快,又善隐匿,一旦有血气活物进入它们捕食范围,便会群起而动,只须有一只将刺咀注入活物体内,毒液瞬间就可致盲。

    来的人不惟不避瞽黾之害,还硬闯过虫阵赶到术惊鸦的位置来了,显而易见是抱着恶意。

    “会不会是圣手小青龙?”谢护法心中有些猜疑,便在这时,“嘎!”第二只术惊鸦叫了起来,同样只响半声便即哑然。“行动很快!”老者心中微动,对来者的实力有了个大概的估计。第二只术惊鸦布置在四里外,离第一只有三里之远,这人在短短时间便冲过了三里距离,单只速度而言,已经不弱于他。“你总算来了么?”谢护法嘴角微微泛起冷笑,他到此时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了。除了那一直只闻其名的圣手小青龙胡不为,左近眼下哪还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高手。

    正主将至,谢护法便也不欲再跟雷闳纠缠,他对雷闳冷冷说道:“你运气不坏,你们来帮手了,先饶你一命。”疯禅师的高徒有三重铁壁护身,还有个奔洪拳法,吃两次亏后更加谨慎了,短时间内恐怕拾掇不下他,还是先料理了胡不为再做打算。

    眼看着谢护法转身走向崖边,如片落叶般跳了下去,雷闳也攀着崖壁回归阵里。刚才撕脱掉一块皮肉,这伤势却是不轻,好在有胡炭的定神符,抓起一团雪胡乱混着燃符送进口中,汉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坐倒下来,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破局。罗门教有谢护法坐镇,这形势比先前所预还要糟糕。而此时更凸显了让胡炭布设阵法阻御的正确,若是按照雷闳先前的想法,不分青红皂白一路打杀出去,只怕五个人早已横尸在虫群之中。

    他跟谢护法在顶上交手,到这时才过去不到半盏热茶功夫,阵中两个胡人顶着许多虫兵,守御虽忙,却还没出现大的漏洞。只是鱼冲数次鳞聚,阻挡住了罗门教的两轮强攻,耗费掉他们大量的灵气,阵元三人都渐显不支之象。再加上关节诸窍隐疼,师兄弟两个和秦苏看起来都是脸色苍白。白虎吞舟局的妨主之害便体现在了这里了,运转阵座愈剧愈久,对精神肉身的损耗便愈见明显。

    和雷闳正怀着担忧一样,机灵的小童这时候也感到不安了,他发觉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十四万鱼冲是个相当高明的阵象,听起来似乎坚不可破,然而那是需要以大量的灵气作为支持的,眼下一行五人却是以连日赶路的疲劳之躯应敌,十成战力只剩得两三成,这阵法的威力便大大下降了,情势实在不容乐观。即便此时郭步宜已经追赶上来,敌人阵中却又还有一个连雷闳都无法应付的强手,郭步宜想要赢他,只怕千难万难。

    “却该怎么办才好?那老家伙很厉害,雷叔叔都打不过他,恐怕郭叔叔也不好应付,难道真要在这里守上几天,等人发觉了来救?”即便是抱着这样消极的打算,施行起来都还有巨大困难,三个阵元灵气剧损,已经不能坚持太久。敌人阵里虫兵却还有一半,人员更是毫发未伤,这实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局面。小童挨坐在秦苏身边,绞尽脑汁想着计谋。可是此时形势几乎已算是背水一战,双方底牌尽出,又能有甚么好计策可以让他扭转乾坤。

    术惊鸦被杀,圣手小青龙将至!罗门教诸众这时都得到了谢护法的警示,一边加紧驱赶虫兵继续冲击阵法,一边全神留意刚才术惊鸦传声的方向。这个出名淫贼有青龙白虎随身,据说还会穿行虚空,种种鬼神莫测之能,只怕非可易与,可别一个不当心被他宰了当成祭兽的牲礼。

    虫声嘈嘈,雷鸣火爆声一直未绝,阵局之上的攻防仍然激烈如前时,然而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把心神放到了那还未露面的圣手小青龙身上。

    恩荣堂双刃坛的蒋坛主此行负责操控大胡蜂,位置偏在队列最外缘,正处在圣手小青龙进袭的锋口,他在心中警憟着,一头对自己的华盖霉运暗骂不止,另一头却不敢有丝毫分神,把灵气沉入心宫激醒了临身母蛊,只待一个不对就先让母蛊攫身硬抗。正惊怕交煎的当口,蓦然听到有人大喝道:“小心!他来了!”

    “咝咝!”头顶上的明光微微一暗,挂在阵座对壁的十余只大莹蝽最先遭遇毒手,熄灭荧光掉落下来,颤着鞘翅迅速死去了,罗门教众里立即响起愤怒的叱喝之声:“在那里了!”

    “看到了!他在那里!快攻击他!攻击他!”

    捕捉到目标的众人纷纷起咒,拳剑雷火,蜂虫毒气,一时尽舍了胡炭的阵法齐向当空掠来的黑影招呼过去。

    蒋坛主胆战心惊,这时只图保全性命,哪敢有抢功的念头,不假思索的激怒了临身母蛊,头面四肢便迅速的覆起了犰狳软甲,身体长大倍许,一道粗大的骨梁隆出后背,也被巴掌大的胄皮密密包裹。被伏养在身躯里的虫临凶性极重,一激怒之后便狂性大发,直欲饮取血食,这股汹涌狂躁的意念影响到宿主,蒋坛主只觉得周身灵气如沸,脑子里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念滚涌出来,只想立即抓住什么巨大坚硬的物件来破坏宣泄一番。

    很快的,他就开始庆幸自己的谨慎和当机立断了。

    空中那团黑影在闪躲过几道术法攻击之后,终于被一串喳喳鸣叫的火鸟击个正着,“嘭!”的碎裂开来,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并没有血液肉块洒落,那些四散的黑影只是散化成了大小不一的烟卷,慢慢变淡不见。“不是他!他还躲着呢,大伙儿小心些,把他找出来!”

    就在众口吵嚷的时候,攻击开始了,圣手小青龙的袭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疾猛烈,让人措手不及,就在众人纷相错愕的时候,那道冰冷的、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恐怖之念如同万顷雪水骤然倾落!洪流冲击狭沟,仓惶蝼蚁,怒潮卷崩孤岛,失措鱼虾,峡谷中人无不感受到了迫顶而来的毁灭之意,强烈的恐惧和惊慌瞬间攫取住神智,那是如同守窝雏鸟面对盘树巨蟒血盆大口时无力抗拒的绝望,是沙滩上孤独的幼蟹面对布满天空的狂雷时无处躲藏的恐慌,罗门教自香主以下,功力稍微弱些的,这一刻间尽皆魂动魄摇,竦如土狗,渺渺乎只觉得意念如同暴风雨中将熄的烛火一般,被压得冥冥欲灭,再也无法行动,无法思想。

    蒋坛主因先一步激活了虫临,被母蛊狂暴的意念隔绝护持,这时反倒不受伏心之制,他看着满地抱头乱滚的同僚,心头顿生侥幸。此时还能站立不倒的,就只有几个法力精深紧急激醒临身蛊的香主堂主,其余人尽数伏在雪地上,剧烈翻扑身体声嘶力竭的尖叫。吃这突然惊吓,蒋堂主已经泛滥到胆边的恶念都被压退了不少。他比其余几个堂主更爱惜自己性命,还没有傻到在此时做一只坚强独立于鸡群的蠢鹤,当即也翻滚在地,发出杀一猪般的惨叫。

    而身为首领的谢护法,毕竟功力高出余人甚多,在众下属心神被制魂魄欲灭的时候,他只是感到了一阵眩晕,魂魄微荡之后便被他强行镇伏住了。看着突兀出现并弥满天空的黑色烟气,幕布一般遮蔽了整片峡谷,老者心中生起了强烈的惊疑之念:“这伏心慑魄之法如此霸道!来的真是圣手小青龙么?”

    在罗门教所获的资料中,圣手小青龙除了学有一手无双的治伤符法,还有青龙白虎两兽护身,功法只在豢养和炼器两途,可是现在这一触面,对方的伏心巫法却杀了众人一个落花流水,这是何等高深的造诣!难不成此人竟然身兼数艺,还都取得如此令人惊佩的成就?

    “来的可是圣手小青龙?!”谢护法不敢大意,散出了护身蛾粉,在身周薄薄的罩成一团淡白色的烟霭,来者功法未明,实力未知深浅,小心应对才是正途。他扬声说道:“既然已经来到此地,怎的如此悭赐一面,老夫对你可是仰名已久了。”

    烟气之中默无应答,大大小小的烟团当空卷动着,融合,散化,压覆,黑色的暗影像渗下石壁的雨水,渐渐潲染直下,在这些墨汁一般的烟气之中,仿佛还暗藏着什么力量,飞舞在空中的虫豸只一触到,便如同骤遇霜寒的蚊蚋一般纷纷扑坠,触地立死,连腿足都不再弹动。地面上成片成片的甲虫站立着僵毙,数不止万千,连几只用来近身防守的巨大虎蟋都变得生机微弱,翅甲蒙上一重灰色,爬动的速度迟缓许多。

    “胡先生名满江湖,不会只是一个处处藏头露尾之辈吧。”见烟气里没有则声,谢护法又出言激道,“传言圣手小青龙生性谨慎,早年被玉女峰掌门伤害过,难道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连跟人正面相见都不敢了么?”

    烟团在空中一涨一收,如同人在呼吸翕张一般,片刻,里面终于传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老先生,我想你是找错人了,我不姓胡,也不是圣手小青龙,你们这样阻截……”他话没说完,谢护法已经藉由声音捕捉到了他的位置,眼睛一锐,身形晃动掠上了半空,出手就是雷霆霹雳!

    无数细密的白色粉鳞从他身体之内喷涌出来,数百只蛾子在粉尘中翻飞。这些兼具剧毒和致幻功效的蝶屑,触身即可令人皮肉溃烂并陷入狂乱,是谢护法拿手的夺命杀招,他可不信眼前此人还有雷大胆那样贴身三重罩的变态防御术法,只要被染到一星半屑,任是圣手小青龙功法高明,也只有被缠绊致死的下场!

    “斩!”烟团里传来一声低喝。

    扑进烟团中的谢护法骤然间就感知到了迫眉而来的锋利杀机,那是一种清晰得让人寒毛竖起的冰冷恶意,如同一柄吹毛可断的隐形神兵正劈向面目。“控虚之术!”谢护法惊出了一身冷汗,间不容发之际拧身下坠,他这时才发觉,自己把敌人的来路给判断错了!

    “咻!”“咻!”虚空中的隐者接连两击,刀刀都交斩向谢护法的头颈处,谢护法在危急间已经迫长出肩胁外侧成排的蝶翅,行动速度一时徒增,再依靠着护身粉屑的预先触觉,后面两下斩击都被他避开了。

    巫祝之法是以练魂练魄为主向的修炼道途,压制毁损人的神魂是此术所长,但却不擅伤人肉身,而控虚之术却必是熟悉操纵鬼妖两途方能成事,二者修炼方式即异,所示所能亦自不同。

    从来者那隐迹于虚无的莫名身法,从那骤然却暴烈的煞威夺魄手段,从被瞬间夺取生机毙亡的虫兵,从那些如同活物的触手般翻转卷曲、仔细端详却能看出浮突****面孔的烟团,种种迹象,来的这个人哪是什么巫祝高手,这是真正的干生大道,驭鬼之术!

    也只有尸鬼的死气煞威,才会造成如此快速而又猛烈的伏心效果。

    “你是容家的人!”谢护法的面色瞬间变得冰冷起来,一翻身落回到了地面,朝着烟团厉声喝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一章:鬼与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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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鬼与毒(上)

    “容家一向洁身自持,从不干涉人间纷争,这是数百年来不曾打破的定约。我罗门教在中原行走,也对你容家礼敬十分,从不曾有所干犯。你今日却因何要插手我教的事务?!”

    烟团缓慢的向后收缩,没有立即应答。无数伸张的触角纠缠到一起,形状变得更加凝实,逐渐聚拢成许多尖端锐利的剑锥状之物,烟中人似乎正在凝神戒备。片刻后,便在谢护法堪堪将把耐心耗完的时候,才听到他慢慢地回答:“如果说插手,也是你们罗门教在插手。我与雷师兄他们同行在先,你们设伏阻挠于后,这先后的秩序你不至于弄颠倒了吧。”

    “这真是那个年轻人!?”谢护法把眉头皱了起来,却一时还不肯就此相信。听到对方话里果然没有否认容家传人的身份,这让他觉得有点窝火和棘手。什么事情,一旦掺杂上容家,都会变得麻烦无比,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从刚才辨识出对方所用功法是驭鬼术,他便确知来者必非圣手小青龙了。但一时却也未愿相信就是前日讯报里称的那个年轻人。天下间将驭鬼之术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除了信州容家之外,谢护法还想不出第二家,所以他还有另外一个猜测,以为是容家哪一个在外行走的子弟不小心误闯进峡谷来了。

    “事到此时,你还不肯把真面目示见与人么?容家子弟的秉性似乎从不是这样遮头遮尾的。”

    “那是老先生术法太过精妙,后进末学,岂敢造次。”烟团中人轻轻笑道,“一旦失了小心,让老先生的雷霆手段近身,晚辈可承接不起。”话是这般说,片刻后黑雾涌动,一个青袍白面的年轻人却在剑戟般的烟气里显出身形来,正是面目温和的郭步宜。

    “见过老先生,有礼了。”

    随着他的显身,激醒临虫还没有被伏慑的几名堂主心头压力骤松,几人面色凝重,聚到了一起,都感觉到空气里骤然间冽许多的寒气。因护法大人正与对方接话,一时也没有人再上前递招。

    罗门教诸众伏慑的伏慑,忌惮的忌惮,此时攻击已经暂时停止。阵局中几人都渐渐把气息缓回过来,胡炭听见郭步宜和谢护法的对答,心中又惊又喜,想道:“郭叔叔果然是什么容家的人么?听这老家伙的意思,似乎对容家很害怕,容家到底是什么来历……”猛然间却突忆起燃灯礼后凌飞对坎察说过的话来‘……鬼家是江湖上对他们的称呼,他们本姓容,是世代驯养厉鬼的家族……’,不由得暗道:“原来是养鬼世家,难道这老家伙怕鬼么?一听是养鬼世家就不敢动手了。”

    果然,谢护法见郭步宜现身落地,确是前日信报里描述的男子,脸色登时阴晴不定起来。

    胡炭见状大乐,暗道:“他果然害怕郭叔叔!养鬼术真的这么可怕?”可是郭步宜是郭步雄的兄弟,按说两人都同是容家的人,却怎么又都改姓郭,他却想不明白。

    小童和秦苏在江湖上行走的时日不短,可是当时一伤一小,实力不济,竭尽全力也只是要躲避着玉女峰的追杀,大多数时间里都深居简出行取荒僻,哪能知道这些江湖隐秘。容家世代隐居在信州之内,因为术干阴阳,权掌生死,向为天下术派所忌。但容家的人也自知本分,并不仗此争夺世俗权名,因此多年来双方各自相安。

    罗门教偏居在大宋境南,但对中原的势力分布尽了如指掌。谢护法身居高位,见识自与小童不同。他当然不会怕鬼,也不惧怕郭步宜其人,他忌惮的是容家的底蕴传承。容家的每一代传人,都有可能成长为鬼师,一旦膺获鬼师之名,将天下无有抗手。与这样隐敛起爪牙的庞然大物作对,无疑是极不明智的。三百多年前,容家上一代鬼师当世之时,初获封名便例行起巡官之礼,具九字墨函四处拜山投刺,以一人之力连挑蜀山、天龙寺、太清宫、仙都观以及无心庵的所有高手,事毕退隐,这是何等惊人的实力!那几十年间,鬼师虽不再出面人前,但“摄印容座师监律厉殃”九字依然传遍中原和西域诸国,当真是闻者屏声。

    这些江湖掌故,因事关门派声威,中原各界都是极力遮掩的,门人多不知闻。而罗门教取意分疆自治,与大宋朝野敌对,自然要对敌人内部都做一番深入调查。正是因为了解到这些隐秘,察觉到容家的可怖,罗门教上下才对之深怀警惧,从不敢有所干犯。

    如有可能,谢护法是绝不愿意跟容家起冲突的。

    “当真是后生可畏,年纪轻轻,功力已经逼近我们这些老家伙了,不知道怎么称呼?”

    “惭愧!晚辈资质驽钝,常自恨力浅任微,未能附骥于众位先贤。藉藉贱名,实是不敢见告,一则恐怕有损家声,二是不愿说来污染老先生清听。”郭步宜从容答道,躬身做了一礼,模样看来甚是恭谨。

    “还真是巧言令色,倒真难为你了。”谢护法在心中冷笑,“你都这般回答了,若我还继续追问你的名字,反是我故意纠缠了。”不过他已经认定对方是容家的人,倒也未因此生起疑心。一个人的面貌姓名可以改变,但功法却无法作假,郭步宜用的确是驭鬼之术,除了信州容家,天下哪还有第二个门派有这等造诣?

    皱起眉头看看身边滚倒一地的下属,谢护法暗暗估计对方的实力。能够一举伏慑住二十余名堂主坛主,此人远远强过普通的江湖高手。再对照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下交手,谢护法大概有了个答案。

    看到谢护法的目光所向,郭步宜只道他在担忧属下的性命,便说道:“老先生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暂时被制,不会伤到性命的。”

    “这么说来,你是在手下留情了,是不是老夫还该向你道谢?”

    “老先生言重,晚辈只是取意救人,刚才见众位教兄功法高明,顷刻就要伤到敝友了,所以仓促出手不知轻重,还望老先生海涵。”

    “哼!”谢护法听说,只重重哼了一声。此人功力虽不如他,但也相去不远。眼下情形是要赢此人不难,但却无法取命。他不得不思考进退。

    “老先生想是罗门教的护法大人吧,气度如此不凡,却不知是姓马还是姓谢?”就在谢护法内心思量的当口,郭步宜却微笑着拱手问道。然而这看似平常的问话,却在谢护法心中掀起狂澜:“此人知道我教高层的出行安排!我教中有内奸!”罗门教这次外出监巡的有两位护法,一位是谢护法,另一位就是姓马,罗门教因与满天下为敌,两位护法的身份和一应讯息自是被遮掩得无比机密。除了各线的负责主脑,从香主以下无一得知。可是郭步宜却能准确道出两位护法的姓氏,由此可知他们的触角已经深入到罗门教内部。

    “老夫姓谢。”饶是心中震惊,谢护法面上却依然神色未变,淡淡地应答道,“你们对我教里事务倒知道得不少。”

    “这是容家要对我教有所举动的讯号么?”谢护法不由得在心中生出强烈的猜疑,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的年轻人让他有点琢磨不透的感觉,年纪虽轻,可是行事沉稳镇定,不像个莽撞的人物。而先前几句话对答听来滴水不漏,显见其极富心机。那么在此时这么问话,就不能用无心之言来看待了。“这是在表达容家的警告么?还是只想借此来给我施以压力,以改变眼下的被动局面?”

    罗门教在峡谷中布局已久,在各处险高之地都备有暗着,郭步宜虽然功法犀利,但也未能强过谢护法。他虽然一上来就将一众堂主打个出其不意的伏慑,减弱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但在局势之上,却仍旧居于下风。

    当下见问,郭步宜谦和的回答道:“不敢,”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话正在给谢护法带来无数想法,仍是温和的微笑,“贵教在南疆独大,多年来与中原门派交锋而不落下风,这样的实力足以笑傲天下。我也是心景仰之,才会特意追寻众位大人的足迹。”

    这样的说辞,谢护法当然不信,可是他也没有说破,“那却是不敢当,与容家千年积淀相比,罗门教还称不上实力雄厚。”谢护法道,随即若怀无意的把话锋一转:“容家的声名,四海之内素所钦服。不知道经过这么多年,容求羽先生的功力可有所突破?听闻几年前汾州曾出现鬼云,若是贵家主还不能封名鬼师,往后局势可不易应付啊。”

    “大人有心了。”听见对方试探,郭步宜也微笑着答话,只是仍然没有正面回应:“天下事总归有个了结的办法,前人说舟到渡头自然直,这道理想是不错的。”

    “那可不好说,”谢护法摇摇头,顿了顿,换过话头说道:“早就听说过容家的大名了,但是迩来事烦,你们又避世隐居,不好去唐突打搅,所以立教数十年来竟然未与容家朝过面,真是失了礼数,不过今日与你有此一缘,也算是个契机,来日我们定然会多加留意与容家的往来,说不定教主还会亲自去拜访容先生。”

    郭步宜听懂了这话里暗藏的锋芒,却只简单拱手应道:“客气了。”这番模棱两可的态度反更教人寻味。

    两个人都是极工心计的人物,又都各有忌惮,不能立时动手。这短短几句交谈里面,便是他们交锋的内容,下绊,试探,威胁,太极回手,绵里藏针,许多言语机锋,外人听着全无什么不对,但在当事人耳中,却不啻于步步陷阱,另有一番滋味。

    不过郭步宜千辛万苦过来,可不是跟人斗机锋的,他受命保护胡炭,将小娃娃斡旋出险境才是他的目的,所以两句深深浅浅的试探过后,便将话引入了正题:“阵里面几个人与晚辈有点渊源,不知因何触犯了护法大人?可否网开一面放过他们?”

    “若只是触犯我,那倒好说了,”谢护法在口头上未探到什么信息,也不气恼,口中说着话,似乎不经意的向前踏进了一步。郭步宜立刻瞳孔微缩,面上微笑未减,身子却略略倾过一个角度。谢护法察觉到身子右后方浓重的暗影里无数烟气迅速蹿染上了石崖,居高临下作欲扑之状,锋芒砭入肌骨,而刚才偷偷绕转到郭步宜身后悬壁上的半库毒虫更是悄然僵毙,他踏这一步占取的暗势又被重新扭回平衡。

    “圣手小青龙早年间伤害我教多名弟子,又夺走了教主的贺寿之礼,这可比触犯我严重得多。他眼下是没跟你们过来,但之前没跟你提及过么?”谢护法也是个深藏城府的人物,若不然也不能在罗门教里久居高位。他把神思凝定回来过后,便立刻回忆起了先前郭步宜答话里的一个细节:郭步宜先前称与‘雷师兄’同行,却没说跟‘胡先生’。按说这一行人里面,若有胡不为、胡炭和秦苏一家三口同行,而胡不为的江湖名声也不弱于雷闳,从人情习惯来说,郭步宜都应该明了主次才对。可郭步宜却持这样的说法,显然便说明胡不为一直不在队中。

    圣手小青龙不在队中!这可是个重大的变故,要知此人才是罗门教一行来到此地最大的目标,他若不在,这次追捕行动还要不要继续下去,就是个需要重新考虑的问题了。

    谢护法为人谨慎,有了这个发现却没有直询,却用拐弯抹角的问话来确认。

    果然,郭步宜没有听出他在话里暗埋的陷阱,只照实答道:“我不知道胡先生跟你们有什么过节,我跟他也没有过接触,我只是要保护小胡兄弟的周全。”

    “保护他?这小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让容家对他这么感兴趣?”

    “老先生又何必多问?”郭步宜笑了起来。

    “怎么?这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成?这小鬼年纪幼小,学的阵法虽然马马虎虎,可还没要紧到让容家另眼看待的地步吧。”

    “呵呵,老先生想多了,我们只是敬重他的为人。”

    “他这几岁的小娃娃,有什么为人值得让人敬重的。老夫真是想不出来,容家看上这小子哪一点了?”

    “晚辈不会过问贵教在雍州扶持苍鸾派的事情,”郭步宜笑着说道,面对谢护法的咄咄紧逼,他在话中也亮起了刀锋,“护法大人又何必如此穷追细究。”他此时身处不利,所可凭籍者就是谢护法对他容家身份的忌惮,所以在紧要处决不能含糊,必须示敌以强。

    谢护法把面目微微一沉,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郭步宜针锋相对的应答透露了两个讯息:一是雍州苍鸾派的隐秘布置已经被对方掌握,二是若是自己有什么举动,在雍州经营的整条北备二线必遭覆没。

    这小鬼头竟然真的值得容家这般拼命维护么!

    “好一个容家!真是对我教怀起防备了?”谢护法在心中暗想,眼中神光闪烁,侧过身子斜踏一步,仍然是看似不经意的转了个方向。郭步宜也是不动声色,脚步微分,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而藏在暗影深处的那些警惕攻防,却随着两人的一步一转,再次改变了势态。

    数百只细小的飞虫伏在岩突的阴影里无声爬上崖顶,低低升上半空,准备借着暗色向远方投去,然而就在它们刚刚展起翅足的时候,就如同横遭急风的乱雨,哒哒坠地,纷纷毙命。

    泥地之下,身形巨大的土鳖用尖锐的前爪拨开泥浆,耸身欲进,然而深深浸漫在前方土壤里的那些奇怪之物却让它生出强烈忌惮,它本能的停下所有动作,把尖爪都缩进腹下。

    谢护法和郭步宜对面相看着,一个负手信步行,若闲庭赏花,另一人便似仰听天籁,叹息击节,缓慢的偏转身躯。

    “你何必这么小心,我不会杀你的。”谢护法脸上挂起和煦的微笑,忽然单刀直入说道,模样似乎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在和后辈说话,然而这句话的内容,听在余人耳中,却直是兀峰突起,平地惊雷!跟前面的交谈完全不搭界。

    “罗门教用虫用毒之术独步天下,护法大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晚辈不敢大意。”郭步宜脸上也有笑意,可是眼神尖锐,精气神始终牢牢锁紧谢护法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放松。

    胡炭满面惊愕,从刚才二人的对话中他就察觉到了隐隐的刀兵意味,可是谢护法最后两句话挑明开来,仍然让他有些不知所以。他低声问雷闳:“雷叔叔,他们在交手么?为什么这么说话?”

    雷闳本也有些疑惑,闻言重新仔细的观察二人的动作表情,再打量四周,片刻后,他才暗暗叹息一口气,摇摇头:“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雷某人输在你手上,一点也不冤。”胡炭急问道:“什么好手段?”

    好手段,当然是让人难以察觉的手段。

    一阵狂风撞击石壁,反冲披覆,积在老藤上的雪粒被摇得纷纷洒落。

    此时朔冬方隆,大地被雪,而在峡谷山中,风势更比村镇为盛,地面上常有打卷的冷风摇晃枯茎,刮起三尺雪尘。崖顶也是一般,每有号风荡过,便有星星散散的雪粒从空中纷撒下来。雷闳凭借着敏锐的五感,细心搜寻过后,便看到了无数弥漫在雪里,风里的那些细小的粉屑,那是不同于雪粒的尘埃,颜色略微暗淡,小如针尖,稀稀淡淡地散布在空气里,笼罩了这峡谷方圆里许的场地,用肉眼几难辨识。再回想起先前谢护法的几次出手,可以想见,这些尘埃般的粉屑将有怎样的功用!

    “这座峡谷已经被布置成一个很大的陷阱,外面到处都飞着蝶粉,只怕有剧毒。”

    听到雷闳这般说法,胡炭登时惊慌起来:“那郭叔叔岂不是有危险?他知道么?”

    雷闳摇摇头,他能看得到,那些浸染在四周暗影里蠕蠕欲动的烟气,如剑如枪,如布如网,淡淡的粉尘总是很快被突然涌动的烟雾卷没。而隐藏在岩隙里那些数不清的虫尸更证明了刚才暗手交锋的激烈,郭步宜虽然略居于下风,却仍然足以与谢护法分庭抗礼。

    雷闳往时自说有谋有勇,江湖上也未遇过能用计赚他的人物,是以颇为自负。然而眼下看到这二人的交手,攻防戒备之严密,心机之深沉,令人发指!只觉得与他们的心智比起来,自己实在相差太远。易地而处让他对上两方中的任何一人,只怕已经遭遇毒手。

    谢护法大奸若善,老谋深算,这是不消说的了,也只有郭步宜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才能够应付得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边两个人在默然对峙了片刻过后,谢护法忽然欢畅的大笑起来,收敛起气息,不再催逼蝶屑向郭步宜包围。“以容家如此声威,老夫岂敢加以冒犯。信鬼家果然不出庸才,以你这般年纪,却有这等功法和应变,实是令人赞叹,也不能怪老夫技痒想要试试你的身手。”

    郭步宜察觉到迫在眉间那蓄势待发的气息一时消散,心中骤然一宽,却仍未敢放松警惕。心念默运间,身后几道贴地潜伏的烟气突然拉长跳起,蛇虫一般伸缩吞吐着将浮散的粉屑吞吸一空。待得身后留出一个纯净的通道,他才拱手回答:“护法大人客气了。大人只随意出手,晚辈便须竭尽全力才能应付。”

    谢护法微微一笑,负手在后,没再继续这没营养的话题。说道:“我不为难你,你走吧,只是你的要求我也不能答应,圣手小青龙父子与我教结怨太深,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们了。”

    “大人……”

    谢护法却不等他劝阻了,把脸一沉,厉声喝道:“北正三线所有人听令,调集圣兵破阵!”

    “是!大人!”

    “是!”

    压在阵座前方打转的虫群再次狂躁起来。被煞威伏慑的教众生机虚弱,无法再战,那几名功力精深的堂主便负起攻击之责,好在罗门教中人人都学有控虫之法,这般临阵换将,倒未因此生有错漏。

    阵中胡炭几人这时才将养片刻,气息哪能恢复多少,见到攻击又来,无不紧张。坎察、秦苏和穆穆贴顾不得脸色苍白,再次闭目端坐,把灵气散入阵元之中。

    气罩、叶茧、精土壁,一重重被策动开来,偌大的阵局上方闪起幽幽微光。

    “大人!能否缓一步动手!”郭步宜见虫使们摇动线香,虫群涌动,急忙再出声央浼。刚才谢护法的突然示弱示好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他一向持礼,对手既然朝他网开一面,突兀间他也不好再向几个堂主下手,只催动了崖壁上的烟气,覆落下来,缠成一道烟墙阻在虫群前方。

    谢护法说道:“年轻人,我不欲与你为敌,可是你也不要阻碍我们的行动。”把手一挥,一道劲气击到了阵座上方的岩挂上,‘隆’的一声,碎岩震脱,一大块石头呼啸着崩塌砸落!

    “小心!”阵里几人齐相提醒,穆穆贴刚要催起土柱阻拦,却见阵座上方的崖壁处黑影滚涌,十余丛手臂状的烟柱簇生出来,半空阻截,将那块巨石推得斜坠到了虫群堆里。

    “谢前辈!贵教主丢失的礼器是什么样子,我来赔付如何?只要放过了这个小娃娃。”

    “礼器事小,可是他们杀我教中弟子,这可干系重大!”谢护法摇摇头,朝几个下属喝道:“冲过去!”等见大群的甲虫扑入烟墙,前仆后继的叠上阵座罩上,便也低喝一声,展动身法冲向岩挂。

    “谢前辈!”郭步宜不得不动手阻拦,双手勾动,谢护法身前寒光凌然,控虚之术再次发动开来,谢护法被迫凌空倒回,喝道:“我惹不起你容家,不想跟你动手,你也别拦我!”说着激开身周蝶翅,行动陡然加快,一闪身避过虚空中的交击,向岩挂下方打出了几道劲气,“隆隆隆隆!”巨响震耳欲聋,崩塌的山石倾顶直下。

    郭步宜吸了口气,催动起阵座上方的烟团,想再如方才那样推落石块,哪知便在此时,蓦然察觉到头顶上的空气略有异样,虚空里似乎隐隐有波纹漾动,“有古怪!”郭步宜一惊,一股强烈的警兆突然便涌上了心头!

    “咻!”两只交斩的黑色长尺向他颈脖剪击而来。郭步宜心中大震,急切间也顾不上阻拦石头了,两边肩头、膝盖、肘腕几处关节蓬然缭绕起两指高的烟蔓,他的身子倏忽间就变淡了一些,阴月双镰圣这一下交击只挥散了一团残影,郭步宜已经出现在四丈外的半空中,然而还未等他停稳身形,地面上两道迅疾无比的人影突然冲天而起,一左一右封住了他趋避的方向。郭步宜不知道这是谢护法身边的两个随侍,方惊讶怎么突然又出现这样行动敏捷的高手,头顶虚空处的另一道交斩,以及背后那道迫心而来的凌厉的冲击,却顿时将他逼进绝境。

    刹那间,郭步宜心中变得雪亮!

    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

    好计谋!

    他终究还是落到对方的计策中去了,谢护法刚才一番做作,言语加压后又撤去,之后一再示弱,一再强调不与容家为敌,为的便只是要消除他的戒备,这只是个欲擒故纵之计。然后声东击西,假意攻击胡炭以扰乱他的心思,等他不得不出手防护之后,自身必疏防备,此时时便发动了雷霆之击,启用了所有的暗招后手务求一击必杀,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离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一章:鬼与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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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火石之间,郭步宜心中念头飞转,迅速判明了轻重与缓急,控虚之术临危显功,“当!”的一声响,锋利的刀气险之又险的在他面前尺许架住了阴月双镰圣的交斫。就在谢护法的冲背一拳喷出毒粉的瞬间,一蓬致密几成实形的烟团从他肩胛间激喷出来,如同两片巨大的翅膀将他的身躯遮没。

    谢护法听到了“嘭!”的拳击中肉之声,郭步宜发出了闷哼。然而那救命的乌翅却阻隔了蝶屑迸炸。“好快的反应!”谢护法在心里暗道可惜,若是蝶粉染中郭步宜,这次暗算就已经完美收宫了。

    不过他既然处心积虑要除掉郭步宜,自是心中已有定计。郭步宜的身份太敏感,若是这般连环杀招还不能置之于死地,让他逃脱出去,势必会给教里带来巨大麻烦,这后果是无法想象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一拳击实,蝶粉被裹覆之后,郭步宜又已经失去了踪影。

    “那边!”谢护法喝道,散布在空中的星星点点的蝶粉将他的知觉扩展到极广的范围,一感知到上空六丈处虚空微漾,急忙向两名随侍发出指令。

    果然,随着十余缕长针般的烟刺向四方急迸,郭步宜的身形也跟着现了出来。两名随侍几乎是不差片刻的出现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劈斩而下!这两个随侍长年跟在谢护法的身边担当护卫,对上司的指令当真是做到了心意相照不假思索,二人又都是捷进堂中的顶尖好手,功力要高出众堂主许多,所以郭步宜竟是完全来不及反应,澎湃的气息已然及身!

    “嚓!”眼见着一左一右两道掌影都击在郭步宜身上,谢护法心中一喜:“中了!”两个随侍都是稳重之人,在掌力触敌的刹那还都激怒了伏身虫临,一只碧绿色的巨大鳌钳从郭步宜的左腰穿透出来,另一人的虫临是雨毒蟾,粉红软腻的长舌从他掌心吐出,刺穿郭步宜的胁腋,飞快缠绕几匝后又在颈脖处一勒!

    “唉……”一声低低的咽泣散在风中,郭步宜的身形顿时碎裂,手足面目,青袍乌丝,全散成了缕缕黑烟,一时空中寒意浸澈,暴烈的黑烟像潮水般向四面涌动。“不是他!”谢护法勃然大怒,这年轻人的狡猾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遭遇这般突然伏杀,换一人能够逃出生天已算本事,而这人竟然还能马上冷静下来,在短短瞬间洞悉形势,还放出个替身来吸引他的连环杀着,真长着比干心窍不成?正待重新凝聚精神,骤然爆发的煞威就轰在他的心神之上!

    “糟了!这么近!”谢护法心头一冷,郭步宜性子竟然如此勇悍!遭遇如此凶险的突袭后不先图谋自保,还敢逼近身来进行反杀。眼角瞧见无数张狂的烟气在头顶三尺处枪戟突窜,在心头恐怖的牵制之下,反应略迟一些,那些冰冷之极的气息就已经便逼近了他的面目。这是鬼魂凝化而成的半虚半实之物,死气浓郁,谢护法焉敢以身相犯,仓促间嗔目大喝,借躁狂意念压制住心头恐惧,一口气息从口中激喷,与烟团撞在一起。

    “咻!”

    “咻!”

    两声划破空气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的传进两个人的耳中。郭步宜的控虚之术刚刚交剪向谢护法的头颅,他自己便感觉到了后颈处传来的刺骨的风寒。这是第三只阴月双镰圣!另一式伏招!

    “可惜!”驭鬼术师心中也叹息了一声,不得不收招退回虚空。如果没有这只阴月双镰圣,出其不意的谢护法这次必然遭遇大亏!谢护法的功力比他高深,这是他从第一次朝面就确定了的,然而功力的高低从来就不是交战决胜的关键。驭鬼之术强就强在手段变化万端,在这样突然而激烈的交锋之中尤显其长,若非谢护法生性谨慎又兼奸计百出,郭步宜甚至有机会在此地将他一举反杀。

    重新稳住阵脚的两个人,隔空遥遥相对,再看向对方时,眼中同时都多了一份惊佩之意。

    “好一个厉害人物!”这是泛上两人心头的评语。

    在这短短瞬间的设计伏杀与反击中,二人的心机,心性,乃至能力反应,无一不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谢护法行事果决、手段老辣,计谋布置环环相套,果然不愧其身份地位,而郭步宜看似温和可亲,可他不惟心智卓绝,心底里一股勇悍之志竟然也丝毫不让雷闳!

    这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

    “不得不说,我还是小看了你。”谢护法安静的看着郭步宜,眼神里竟然还有一抹赞赏,从认定对方是个值得正视的对手之后,他刚才压抑的愤怒便一时尽去了。“我现在更加肯定了,你不会是容家的子弟。”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郭步宜神色平静的问道。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承认或否认自己是容家的人。

    “你太精明,”谢护法道,“精明得近乎狡猾。狡猾的人会活得很好,这是个优点。但这种气质很不合适安放在容家的身上,容家的人不应该是你这个样子。”他微微摇了摇头,又说:“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确定,只是一种感觉……这姑且算是一个可能的原因吧。”

    容家在江湖人的眼中,是低调而强大的,他们无意于名利,看似淡泊无为,可是又总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展露出令人惊怖的实力和底蕴。这样的家族,与世不争,又实力强横近乎无敌,确实不应当和阴谋诡计挂上钩来。然而这样的印象终归只是泛而言之,谁又规定了强大的家族不会诞出心智超绝的子孙后辈呢。

    “而另一个原因,”谢护法的脸上露出狡猾的微笑,就像一个在树洞里嗅到狐狸气味的猎人,“你的寿命不会太长了吧,五年?十年?还是十五年?”

    这次郭步宜沉默了,这句话似乎击中了他的心事,年轻的驭鬼术师睫毛眨动几下,微微拱手。片刻后才说道:“老先生目光如炬。”

    听到他真的直承其事,阵中的胡炭惊讶的瞪大眼睛,他问雷闳:“真的吗?郭叔叔只能活这么久?那个老头儿又怎么会知道?”

    雷闳摇头,他虽然比胡炭见识要高,可也不是万事皆通的江湖百晓生。寿算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他怎么能推算出来。可是看谢护法会用这么肯定的语气,以及郭步宜的表情,似乎这老家伙说的也不全然是信口开河……或者谢护法是从郭步宜的功法上发现了端倪?

    “你不是容家的人,却修得这样一身高明的驭鬼术,想来这就是代价了。”那边谢护法点点头,果然给他释了疑问。“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又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来做到这样。”

    谢护法没有等到答案,就在郭步宜在心中思索怎么回应的时候,头顶上一声嘹亮的鹰鸣同时惊醒了两个人。抬头上望,只见一头大鹰正扑扑振起翅,向上空越盘越高。

    “又有人来了!”

    郭步宜心头略定,他从哨鹰身上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这是那伙契丹人。夜鹰的首领没有全部接受他的要求,到底还是追寻上来了。不过这样也好,多一方势力来掣肘监视,罗门教的布置就不会那么从容无所顾忌。这里是西京近侧,人多眼杂,谢护法不可能封锁得太久的,只要胡炭能够在阵局里面安然度到天明,那么小娃娃存活的几率将会大上许多了。

    谢护法显然他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把脸色沉了下来,对郭步宜说道:“时候不早了,事情也该做个了结。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功力和心智,实属罕见。换个地方我或许会敬你为友,但今天我怎么也不能放你离开。”

    郭步宜笑道:“难道大人有办法把我留下来?”

    谢护法喝道:“你看着!”暴身蹿出,甩手扬出了一蓬白色的粉末,浓密的鳞粉被萤光一照,在空中反出七彩的光芒。光霞之中,数十只蛾子在粉尘中上下蹁跹,异常灵动。

    “上九!左四!进六!夹七!”

    郭步宜心头一懔,谢护法这几句暗语似乎又在做什么布置,此人谋算极高,就如同国手行棋一般,走一步看五步,暗手后计环环相扣,可别一个不当心着了他的道儿。眼下情势是时间拖得越长对罗门教就越不利,他要尽量拖延方是正道。这般想着,就先做起了周全防护,飞快的后退闪开毒粉,把浓密的烟气从肌肤之下散漫出来,在身外一丈结成了一团团凝固的墨块。

    第一只阴月双镰圣的攻击从右边脑后开始,两只锋利长镰张开了很大的幅度,将他向左右趋进的方向都封住了,似乎是想逼他向前闪躲。这是老套路,如果不出意外,第二只将会在他闪躲后还未立稳的时候发动攻击,然后是第三只……郭步宜冷静的分析着,却很配合的向前方倾身扑去。

    果然,他刚掠过四丈空间的距离,第二只螳螂的刀臂就朝他劈面斩来,疾风吹开了额前乱发,郭步宜再次沉肩避让,仰倾着身子向右方溜去,“咻!”第三只阴月双镰圣的锋刃突兀的拦在了后退的去路上。“咦?”郭步宜微吃了一惊,这跟他预想的有点出入,这时候他身位不正,是一个腹面向天的姿势,最佳攻击角度应该是从下向上斜撩,拦腰一刀,那么他避无可避就必然使出穿行虚空的术法……第三只阴月双镰圣这么早出手,那么承担最后一击的会是谁呢?借着眼睛余光微微一扫,却见谢护法正在远处不紧不慢的挥洒尘粉,白色的鳞屑把大片的空处遮得如染春雾,而两个随侍更是不进反退,直向胡炭的阵座方向纵去了。“这是什么布置?”郭步宜不由得微微一愕,“难道还有隐藏起来的敌人?”可是猛然间想起的一个可能却让他瞬间竖起了双眉!“不好!”他反手一挥,裹着重重烟团的手掌一下砍在了阴月双镰圣的锯齿上。“砰!”,螳螂急速隐退,郭步宜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前扑去。

    “胡炭!”

    谢护法也看穿了他要拖延时间的意图,故而索性不来追赶,直接朝他关心的所在下手了!攻敌之所必救,围点以打援,这釜底抽薪的手段何其老辣!如此一来,反是郭步宜不得不改变计划强行出手了。

    看见两个灰衣随侍猿猴般飞快的攀上了崖顶,谢护法却微笑着阻断去路,郭步宜又惊又怒,低喝一声,身子快如鬼魅,一下就欺近到了谢护法身前。“来得好!”谢护法喝道,眼看着郭步宜缠裹着团团黑烟的右臂当胸穿来,也不闪不让,鼓起双袖正面封隔。

    “嘭!”白尘与黑雾漫天卷扬,二人同时催逼劲气,掌臂交击,谢护法只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郭步宜却凌空倒飞丈许,年轻的驭鬼术师还没站稳身形,猛然又见鬼雾与蝶毒团里翻飞出数百只蛾子,快如流星朝他贴身涌来。“好心计!”郭步宜不得不为这样的手段喝采,走一步预判三步,追击与堵截两相配合,时机拿捏得刚刚好,天衣无缝!

    因为他此时也感应到了背后三只阴月双镰圣的联手进袭!

    烟团从郭步宜身上再涌出来,谢护法看着他身体一点点虚化,三支巨大的刀镰同时劈在了那团残影之上,扰起凌乱的雾流,到底又被他避过去了。郭步宜的穿空之术真是个绝妙的功法,从一开始到现在,谢护法的许多凌厉杀招全被对方轻巧闪避,换另一个没有穿空术,功力跟郭步宜相若的人来应付的话,只怕已经死了不下十次。

    “在那里!”谢护法眉毛一动,察觉到了郭步宜将要出现的地方,方欲动身扑去,哪知陡然间右臂一麻,低头看时,只见一道细细的黑线如同贴在衣褶内的线虫正点点散淡,弥漫的烟气努力想要凝聚成一张人脸孔形状,却忽儿融进他的手臂里去了。从肘上方位置一直到整个手掌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失去知觉,这股麻木还在飞快的向肩关蔓延,谢护法心头大震,知道是刚才交换招式时中了暗手,这种鬼代身肢的术法若不能尽快制止,必致全身受制,生死就在一刻间!灵气急转心宫,被他逼入右臂之内,堪堪在近腋窝处与那道死气相持住了。

    然后,他就愕然的看到自己的拳头向面门砸了过来!

    雪上加霜的虚鬼之刀,“咻”的再次出现在左脑后耳际。

    郭步宜对驭鬼术的自负不是没有道理的,千变万化的控虚术法在这样的小巧之地,最擅腾挪。面临如此水火交迫的绝境,谢护法终于被逼得激开了虫临。

    蓬勃的褐色绒毛从颈脖处生长出来,宽大的栉须如同两面开齿的木梳贴着脸侧包拢,淡褐色的粉斑布满了周身肌肤。谢护法一掌先格住了虚鬼斩在耳后的刀意,竖肘移臂,又用肘尖顶住失控的右拳,这才扭脖朝虚鬼位置聚气一喷,只听清脆的硬物碎裂之声响起,没来得及掩藏行迹的刀鬼散化成了若有若无的淡白烟缕,重没入虚空中。

    此时母虫临体,谢护法不惟功力提高,连生机也随之大涨,右臂那道夺占体魄的死气很快被他逼出来了。解决掉身上的隐弊,谢护法开始寻找郭步宜的踪迹,发觉那汉子已趁机会绕到了身后。他散布的大量蝶粉被黑烟吞吸包裹,竟然没能发挥阻截的功用。

    其实郭步宜不用这么焦急赶来阻拦,雷闳以武为道,知觉远比他敏锐,就在他跟谢护法两相交手的时候,光头壮汉已经尾随着两个随侍爬上了崖顶。两个随侍功力不弱,单独一人虽略逊雷闳,但两人合力则又稳压壮汉一头。此时崖顶上三人嘭嘭砰砰的打得正热闹,雷闳有三重铁壁护身,无法赢过二人,仍尽足自保。把战斗拉成持久战正合他的心意,于是再拾起前念,把抱鼎涉沙诀引入足胫,举动大开大合,大大小小的石头这会儿又雨点般的四处抛飞。

    “小胡兄弟,你们可要坚持住了!”郭步宜朝着阵座中喊道。雷闳在顶上酣畅大喝,并不见窘迫,显然行有余力,这让他放下了不少心事,“你们只需忍住几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形传讯出去了。”

    “我们还好,”胡炭笑着说道,“郭叔叔你自己也要当心。”雷闳踢下的乱石对阵局众人影响不大,但却给操虫攻击的几个堂主带来巨大困扰,才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原本聚在一起的堂主就已经零零散散的拉开了距离。几次虫群攻击,都没能给阵元三人带来多大压力。

    谢护法再次跟郭步宜斗在了一起。二人心机皆深,你来我往斗了好一会,都没能捉到对方的疏漏给予致命一击,谢护法虽激活临虫伏身,但郭步宜这时担忧去半,越打越显从容,竟是一直未有克功。眼见着上方石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向下刨低,谢护法心中焦躁愈甚,几次想要兵行险着重伤敌手,却又都被驭鬼术师躲开。

    堪堪避过郭步宜散来的数百支黑箭,震散虚空刀气,突然间竟又察觉身后雾气里拳风涌动,谢护法又惊又怒,只道对方又来了帮手,那事情更没有了结的可能了。仓促间不假思索,把脚往后蹬去,只‘嘭!’的一声,袭来的人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一声不吭向后倒飞。回过头来看,见暗袭的不是别人,竟是破震堂的马堂主,谢护法再吃一惊,借着顶上光亮见到他身上染满灰色,行动迟钝,脸有惊恐之意,谢护法顿时明白缘由。这名下属已经中了郭步宜的暗算。

    中了代身法术的人,就如一具肉身傀儡,神智仍然清明,但手足四肢都不再是自己的。马堂主在心里愤恨欲绝,被附身鬼魂控制着,不由自主的向护法大人攻击,他只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口不能言,身不受控的来去交击几下,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词儿全都送给郭步宜的祖宗十八代。好在郭步宜善解人意,不忍心让他独个儿享受惶愧煎熬,打不多时,又控制住另一人投进战团,那人身材矮小,面目黧黑,身上覆着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犰狳软甲,认得是恩荣堂双刃坛的蒋坛主。

    两个倒霉汉子像提线木偶一般,和郭步宜左右配合着封堵谢护法。渐渐又把郭步宜的劣势给扳回来了。

    石块不间断的向下崩飞,轰隆隆的裂石声,石块坠谷声,响成潮峰击岸。三处战局各自陷入胶着,但从结果上看,反倒是局势最失衡的雷闳一处建功最大。高达十数丈的悬岩,让他边崩边踢,已经生生刨去了一半还多,雷闳把一身术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加咒惊雷箭,铁臂拳,奔洪拳,大放而不收,无所顾忌。反正不管是打中人还是打中石头,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如是这般,再片刻之后,谢护法终于守来了一直等待的机会。

    蒋坛主和马堂主一在背后一在侧边,正配合着郭步宜向谢护法发起攻击。蒋堂主被一巴掌扇得旋转倒飞四丈,正嘀咕护法大人用的手力愈发大了,猛然却瞥见从侧面攻上去的马堂主被谢护法一把拿住后背心。

    “嘭!”马堂主的首级被震碎成糜粉!

    “啊!”蒋坛主骇极欲呼,可是口舌不得其便,哪能发出半点声音。马堂主就那么站直不倒,让谢护法攫住后心,俄顷,从尸身的脖腔处,无数的白色绒蛾冲天而起,纷纷扬扬,如同一把通体雪白的巨大纸伞,迅速的披拂而下。

    郭步宜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一愕。他知道这些毒蛾不可沾染,迅速的向空处避去,谁知谢护法竟不追赶他,反把身子一转,飞快的朝后面的蒋堂主一吸一摄,一把抓住后心!

    “完了!”蒋坛主心头一片死灰。骇极之下,脑子空荡荡的,一张脸孔变得雪白。他家中有妻有子,本没有太热切的功名念头。被安排到北正三线不过两年,职位一直没有提升。原指望稳当做完几年,就南归重享天伦,谁知道今日竟是了局!

    “嘭!”首级碎成肉糜,这矮小的躯体化出的绒蛾不如马堂主那具数量多,但却仍然遮蔽住一方天空。纷纷飞扑的蛾子像是被旋风卷起的梨花,与先前那数千只渐渐聚在一起。

    谢护法更不迟疑,身周成排的蝶翅扇动,一眨眼已经飞掠上了高台,劈手就朝雷闳轰去。雷闳吃了一惊,他自知不是这老头儿的敌手,迅速的避开几步,只听谢护法喝道:“你们下去!阻住他!”

    两个随侍听令,转身飘下悬崖。谢护法只把雷闳当做无物,一跃跳到了岩挂与绝壁的交驳处,蹲下双掌按入地面。

    “给我下去!”

    “轰!”“轰!”“轰!“轰!”“轰!”澎湃的气息被强行灌压进入石隙,狭窄的石缝无法尽数荣藏,十余根粗大的气柱反激而起,带着碎裂的石块,无数碎雪,直冲上云霄!整个峡谷都在震抖,远远近近积得厚厚的雪层,大块大块的倾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座被刨去一半体积的巨岩,终于被挖断了最主要的承重,像一头巨大的荒兽,发出沉闷的咆哮,身下的裂缝在迅速的迸绽蔓延,碎石坠落如雨。

    “坎察大叔!穆穆贴大叔!小心啦!”阵局中的胡炭惊得脸也白了,放声大喊起来。看见头上悬岩开始缓慢的辗转离脱,进而剧烈震动,崩塌就在瞬间,小童心里生出强烈的惶恐!这当前一幕,场面实在太过震撼,由不得他不害怕。远处,近处,触目所见的每一处崖缘,都有被震塌的泥石雪块坍塌砸下,地面剧烈颠簸,让人无法站立,不间断的声响如同千万面皮鼓擂响耳际,天空迷茫一片,全是震落后被狂风扫荡的雪粉。

    “胡炭!”郭步宜大吃了一惊,慌急之下,连胡炭的本名都叫出来了。眼见着堵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当空飞舞的毒蛾之墙,一咬牙震断了左手手臂,“结!”稠密的烟气瞬间展扬开来,平平的披成一面厚墙,这些如同黑色幕布一般的半虚半实之物,仿佛容纳着无数生灵,他们在烟气里咆哮,辗转,挣扎,想要挣脱出来,却总又无功。大大小小的人脸,兽脸,张着牙拧着目,似乎正承受无穷苦难。

    “喀喀喀轰隆!”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巨岩一路撞击石壁,滚跌直下,那撞击声远达数十里外!

    “顶住!”

    “顶住!”

    胡炭失声大喊。阵中的三个人情知生死一刻,哪还敢有保留力气的念头,额头青筋绽露,坎察发出了怒吼!

    “嗵!”一根两人合抱的石柱冲天而起,丝毫未能阻碍片刻便即崩碎。

    “嗵!”另一根石柱再次上突,在半空与落石相接,仍然未能阻碍。

    “嗵嗵嗵!”三根石柱齐起,穆穆贴身形摇摇欲晃,嘴唇被他咬出了血。“喀隆!”三根石柱全碎,穆穆贴喷出一小口血。

    “伏!”郭步宜的烟墙来的还算及时,然而那些挣扎的黑暗生灵也只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下维持刹那,随即被砸成散化的烟团。郭步宜单手捂胸,躬起了身子。

    “轰!”这硕大无匹的石岩终于压到了阵座上方。

    阵象感应到冲击,十四万鱼冲跳跃出海,在阵局的四个方向,四尾巨大的土鲤平地耸起,唇朝天尾在地,形成一上尖下粗的方塔之势,分抵住了巨岩的四个角。

    “嘭嘭嘭嘭!”四尾大鱼冲尽数崩碎!成千上万的巴掌大的鱼冲在飞扬的粉尘中踊跃弹动,承接在巨岩之下,希冀以微小的躯体来抵御这侵犯领地的敌人。一批覆没,另一批又起,一批覆没,另一批再起,生生不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蹭蹭蹭蹭!”同样位置,四尾大鱼冲再次蹿升,同样聚成方塔,四角相抵。

    “嘭嘭嘭嘭!”再次碎裂。

    被用来布置成阵基的四座外墙,从底部到顶上,全都裂开了巨大的缺口。阵内所有的阵文全部浮突出地面,浮地数寸,蛛网状的裂纹在文字下面绽生,“夫战胜攻取,不修其功者凶,非利不动,非得不用……”“攻胜则利不胜取,全胜而不摧坚擒王……”随着冲击力道的加大,那些厚重的文字和纹路逐一碎解、湮灭,化成土粉。

    “扑扑扑扑!”鱼冲不间断的冲击拱顶着巨岩,大的小的,一只化泥另一只立即从泥中再生,此唇贴着彼尾,甲身融着乙腹,站在郭步宜的位置,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万鳞争相献死的局面,等到阵文十毁其七,鱼冲也终于把那块被冲裂成两截的顶出阵外。

    阵中就只有脸色煞白的胡炭,和三个面如金纸,身前喷满鲜血的阵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二章:变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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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胡兄弟!”雷闳从山崖上跳了下来,急声叫喊道。

    这巨岩倾塌下来,二十余丈高度也才用了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壮汉哪来得及反应,他刚被谢护法的动作惊得脸上变色,那石岩已经呼啸着脱崖坠下,然后在无数鱼冲的阻拒下崩断成两截。

    悬崖下方烟尘弥漫,狂风乱气卷着碎裂的枯草和尘土漾在半空,崖壁上还有许多碎石在不间断向下的塌落。胡炭的阵局被浓密的烟气掩蔽,此时看不出什么情形,雷闳心中充满了忧虑,也不知道阵里的几个人现在是否安然。

    伸掌排开纷散的尘霾,雷闳跳上了断裂的石岩,听到了阵局里面几道粗急的喘息之声,不由得心下一宽:“他们还活着!”只要人还没死,有胡炭的定神符在,情况便不算太糟糕。

    “小胡兄弟!你们怎么样?”壮汉跃到阵座前面,把手掌按到了还在闪着幽光的遮罩之上,一根柔软的蔓条从气罩后面伸展出来,缠绕上了他的手指,因雷闳动作轻慢,这些防御布置便也没作出激烈应对,等阵元察觉到是自己人,细藤又扭动着一圈圈开解,缩了回去。

    掌心感觉到了那股如同皮下滚珠般强劲流转的阻拒之力,雷闳知道这阵法此时还没有彻底废掉,不由得对胡炭暗生出些许佩服之意,这小娃娃九岁冲龄,却布置得这样一座好阵法,算是极有出息了。那不知道多少万斤的悬岩从高处坠落下来,让光头壮汉一旁看着都勃然色变,别说去抵挡,他以为崖下几人必定凶多吉少,谁知道小少年竟真的依靠阵座顶住了这必死的局面,说起来几个人此时还能留着性命,皆是承惠于他。

    阵局把雷闳接纳了进去,见到呕血重伤的秦苏三人,不免一番劝慰,帮忙着给他们灌下了定神符水,又给几人过了气。检查一下,三个人伤势都是不轻,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动用气力了,好在胡炭见机快,刚才已经埋下符咒来做阵元维持阵座运转,若不然,罗门教趁机偷袭的话,这阵法可是形同虚设了。

    谢护法这时却没有工夫理会胡炭几人,他料定石岩坍塌下来,崖下几人的情况必定好不了多少。趁着郭步宜因断臂救援而骤然虚弱的机会,正好先将之一举格杀。

    粉白色的绒蛾在狭窄的山谷里像雪片般当空漫飞,天上地下,左右前后,无处不至。它们身上带着剧毒粉鳞,行动又快,动辄数百只一堆像夏夜里追寻血气的蚊团一般向人扑冲,威胁极大。在近万只飞蛾的堵截包围之下,郭步宜的行动空间越来越小了,短短时间内就让谢护法几次逼近身侧,虽然仗着穿行虚空的能力都逃脱开去,但形势已经渐渐危急。

    阵局里的雷闳刚刚把心情平复下来,偶把目光投到外面时,再见到这般情形,又不由得转为郭步宜担忧,在阵里发了几招惊雷箭帮助解围,却连谢护法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险些伤到了行动变得迟缓的郭步宜。待要轰杀那些毒蛾,这些飞虫又左一堆右一堆,每只之间间隔又大,费许多力气才杀掉三两百只,相较其总数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郭叔叔要挡不住了。”胡炭服侍完秦苏几人,这时也瞧见了郭步宜的力绌之态,同样感到很担心。刚才悬岩飞坠,郭步宜震断一臂出手相援的情形他是看在眼里的,对这个极力护持他的青衣汉子甚为敬重和感激,眼下见他有难,实是很想出去帮忙解围。只可恨自己实力低微,在这样的高手争斗之中半点作用也起不了。

    雷闳做了几次无用功,声势浩大的惊雷箭只杀掉百十来只虫儿,心中焦急,便说道:“我出去帮他,你们小心些!”说着便迈步欲行。好在这顷刻间急乱纷杂,风滚石擂的,罗门教几个堂主和虫群们也都受到乱石坠落的影响,颇多死伤,并没有趁机上来滋扰。胡炭见他这般说,忙一把拉住他:“雷叔叔等等!”

    雷闳道:“怎么?”

    “我帮你塑魄。”

    “塑魄?塑什么……”雷闳待想问塑什么魄,可是忽然想起前日在赵家庄里小童救护秦苏时化出熊臂的情形来,心中恍然若有所悟,便住了话。而且此时情形危急也来不及细问,只道“好!”。依从胡炭的吩咐半蹲了下来,让胡炭虚张五指,按在了他的膻中穴位置。

    胡炭在心中默念咒法,闭目感应着雷闳胸口的气息运转,右手两指捏住了绑在腰间的封魄瓶子,忽然喝道:“形化三通,百鬼藏容,召令精魄合入此身!疾!”,他的手指闪起了淡青色的光芒,衣裳下瓷器碎裂的声音也同时传了出来。

    雷闳只觉得胸口一热,从小童的手指之间,有五道气流穿透他的三重坚甲散入肌肤之内,像几条爬动的蚯蚓,顷刻随着他体内气息的流转散入了四肢百骸,“真是怪异的感觉!”雷闳心想道,察觉几道热气入体后渐行渐壮,如同涓溪汇成大河,只几个眨眼功夫,便冲至顶门、手脚趾端,热气在一涨之后又渐次归于平静。

    塑魄法也是一门极其罕见的旁术,回忆胡炭先前在赵家庄里的怪模样,这功法想来会改变人的面貌。也不知道小童这次会给他塑成一个甚么模样,正想着,便感觉到手臂上皮肤微痒,须臾皮肉中分,十余截蝗须般的鲜红甲节冒了出来,左六右六的左右对称,便似挂着两排鲜艳垂丝,俄而后背、胫足、头颈,都堆囊起许多灰蓝色褶皮,雷闳大吃了一惊,心想:“这是什么丑样子?”一念未完,下颚猛的一错,嘴巴不由自主的张了开来,两枚雪白的尖齿从两边颊下弯出,如牛角般对勾在鼻前,接着鼻翼两边又冒出两枚略小直齿,看起来略有些山魈的模样。到此时塑身总算完成了,雷闳打量着自己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庞然巨汉变成了浑身挂满软皮的斑斓怪物,身体的两侧和四肢外侧,都长满了一指长的鲜红甲节。

    不过汉子瞧着这怪摸样没有为难多久,略一抬臂,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雄浑气力立刻让他欢喜起来。照他的估计,这一身古怪模样至少能将他的功力提升三成。塑魄之法用虫羽介鳞之魄与本体相合,人身可借得塑魄物的部分能力,这是一个可在短期内迅速提升实力的好法子,就可惜塑魄形态不能维持太久。范同酉终其一生寻求将兽魄固化在身的法子,终究未能如愿便身赴黄泉。

    “好了么?”雷闳喜道,展动手足,四肢内传来的爆发力量让他直有一种万事尽可掌控的自信,他迫不及待想要与人交手,可是胡炭却说:“再等等,我还要给你画个阵法。”

    “还用画什么阵法,这就够了吧。”雷闳口中这般说着,却到底还是留了下来。他对胡炭的手段也极感好奇,这小娃娃年纪虽小,可是一身古怪奇学却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画阵法?真是个新鲜说法,难道是要画在身上?阵法不是只能在地面上布置的么?他决意让小鬼放手施展,看到底能给自己提升到什么程度。

    天火随身即是入身阵法,这又是阵术里面一个冷僻蹊径。被记录成阵术书第二部。胡炭的入身阵曾在赵家庄里让南山隐鹤的鸥长老吃过大亏,不过那个阵法是秦苏按照他的指点画出来的,功用并不太强。书谱里面记载的入身阵法数有三四十种,功用各自不同,不过大部分需要的条件都很苛刻,胡炭当前能布置出来的入身阵也才几个,但用在眼下却再合适不过了。此时阵基碎裂,阵文损毁,坎察三人还都灵气枯竭受了重伤,他需要雷闳帮忙争取一段时间来重做布置。

    那边的郭步宜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其中有两次,阴月双镰圣的刀臂堪堪在他将避入虚空的瞬间劈中了他,虽然受伤不重,但已经扰乱了他的节奏。可就在这样艰难的逆境之中,郭步宜仍然将他的缜密心思和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并不是毫无方向的乱躲乱闪,每趋避之际,总会在一些关窍所在留下点影响。控虚之术和死气之烟成为制敌利器,追躲之间或烟开雾散,或冷刃离合,下手总有收获,不是躲闪不及的虫师被死气夺取生机变得衰弱,就是狰狞的虫豸成片扫落僵毙,驭鬼师早看出这无数毒虫才是胡炭阵局的巨大麻烦,因此节节败退之际,还在竭尽全力的帮助小童消除威胁。

    再片刻之后,谢护法的两名随侍更被他伤到了一个,另一人见机早,躲避到毒蛾群里让过了一劫。

    “还没好么?!”雷闳等着小童在他背后书画墨咒。不用睁眼去望,他已经从郭步宜散乱的呼吸声中判断出驭鬼师已被逼入山穷水尽之地。其实胡炭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开启墨盒,到提笔在他胸腹肩头,额头画阵文,才用了小片刻,眼下正在画后背的阵元凝聚咒,这咒完成之后,雷闳自身便同具阵元、阵基、阵眼三要素,如同一个活动的阵法,能力必然更上台阶。

    “好了!”胡炭在雷闳背上重重捺下一笔,雷闳起身踏步,也来不及检察体内情形,便毫不迟疑的迈出阵去,哪知就在下一刻,壮汉和阵里的小童同时都听到了谢护法的暴喝:“着!”

    “蓬!”郭步宜发出闷哼,被大力击中,重重的撞到了崖壁之上。

    “郭师兄!”“郭叔叔!”雷闳和胡炭同时大喊。雷闳拧身一个冲刺,飞出阵来,正看见无数绒蛾像被涡眼吸引的白浪向崖脚下冲击,那里郭步宜正单膝跪在碎石间,乱发散覆,大量的黑色烟气从他衣襟隙处缭绕蒸腾,密密的笼住上半身,还在向两边缓缓扩散。但这些烟气已经不像先前初见时那样凝聚成大团了,而是一小缕一小缕的各自缠绕,似乎下一刻就要淡化成无形。“我来帮你!”雷闳大喝道,脚下疾捷术合上脚胫,大步流星飞奔过去,谢护法见了雷闳的怪模样,略略一怔,不知为何才一会儿不见,这汉子怎么就大变了形貌,看起来倒跟虫临术倒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雷闳的功法偏向于一对一硬撼,无论是惊雷箭还是奔洪拳,应付起数量众多的毒蛾都不太趁手,站在郭步宜身前阻截得几下,已感觉难以应付,还是郭步宜抓着他的手肘艰难站起来,凝聚烟气在身前布成一道活墙才缓下了形势。

    等得雷闳两度逼退上来抢攻的谢护法,郭步宜低声告诉壮汉:“我中毒了。”

    雷闳‘啊’的一声,大惊失色。他对罗门教的功法颇有耳闻,谢护法身为罗门教里执掌高位的尊崇人物,所用功法毒术必非寻常教众可比,以前所听说的罗门教下毒手段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眼下郭步宜中了他的毒,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解毒,恐怕不能再坚持多久。”

    “你到阵里去。”雷闳说道,又是一招奔洪拳,凌厉的拳风让谢护法不得不再次后退。“胡炭的阵法很厉害,他应该能够帮你缓下点时间。”

    “不行。”郭步宜摇摇头,咳嗽说道:“很麻烦……咳……我的功法有点不一样……你也知道的,我需要找……特殊的场所来恢复元气。”

    “好!”雷闳也不迟疑,大喝一声,道:“那我帮你打开一条道,你自出去吧,好好保重!”郭步宜是何等谦抑的人,但连他都这般说了,可见谢护法的毒术对他创害有多深。说话间加咒惊雷箭出手,把谢护法轰得惊怒交集,受了塑魄法和天火随身的雷闳,功力大涨,这两下交手,竟隐然有同老者分庭抗礼之势。

    “你们坚持到……天亮,会有人……来帮忙。”郭步宜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几句话似乎耗费他极大的力气,他用力的扣着雷闳的肩膀,道:“帮我……跟小胡兄弟……道别,我走了!”说完踊身便倒,身体在将触地面的刹那,“嗤嗤”尽数化成黑烟,急向上空盘旋而去。

    “往哪里跑!”谢护法暴然大喝,蛾翅颤动,一转一折已经扑到了烟气上空,两只阴月双镰圣也一同闪到他身侧,谁料底下隆声传来,磅礴的气息未近身已让人生出不可与抗之感,正是加咒惊雷箭!

    “雷闳!”谢护法心中又恼又急,这痴蠢汉子化形过后,功力竟然上涨得这么多,实是让他始料不及,刚才发的几招惊雷箭,劲大招沉,冲击速度又快,远远感应到就已经觉得是极大威胁,便是以他的自负,都不敢直当其锋芒。

    “咻!”控虚之术也是不能硬架的攻击。谢护法怒发如狂,这片刻打斗下来,处处掣肘,就是他城府甚深,也都忍不住怒气爆发,仓促间只得再躲得一躲,却又被郭步宜突然释放的煞威打了一个愣神。毒蛾和阴月双镰圣交错成的拦墙在这瞬间露出空隙,浓密的烟气一下全钻出去了,瞬间散成虚无。

    阵局之中,就在郭雷二人跟谢护法交手的时候,胡炭也没有闲着。略略观察过秦苏几人,见三人伤势虽重,但饮符下去之后,状况已经有所缓解,不由得略放下心。那块巨岩挟势坠砸的冲击实在太大,就是有十四万鱼冲的拼死阻拒,阵元伤损仍然难以避免,其中更以最卖气力的穆穆贴的伤势最重,被震荡过后,连呕出好几大口血,地面上漓漓都是殷色,连两边手臂都被崩得皮肉翻卷。

    胡炭开始修复阵局。在刚才的对冲之下,不惟是阵元,连阵基,阵文都都遭到损毁。四条半人高的外墙被阵力磨去大半,墙上处处裂隙,只怕已经受不了太强烈的冲击了。原本被写满空地的运阵符文,更是毁掉十之七八,变成松软的土粉散落各处。枝叶摇净的秃木之下,‘……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见其障……’零落的阵文歪扭倾塌,不复完句。间有一两个‘成’‘毕’单字还顽强挺立,然而字首字尾,被磨碎的阵文都湮成浮土,半覆在绽裂成蛛网状的地皮裂纹上,灶灰一般直列成排。

    “郭叔叔受了伤,雷叔叔一个人只怕也拦不住老家伙,却该怎么办才好?”他记得郭步宜先前说过,坚持到天明就有人来救助,但眼下秦苏仨人都不能太使动力气了,阵局也变成这个状况,想要坚守到天明,谈何容易。

    眼下所可倚仗的,就只有受了塑身的雷闳,还有半残的白虎吞舟局。

    胡炭在心中思索着,然后开始出手布置,坎察三人此时已跟废人无异,一切都只能靠他亲身施为,扶稳阵墙,合入泥沙拍实,计算生克五行,设阵引,埋符,一一张罗。不管怎么说,他总要努力支撑到天亮才好,好在罗门教的毒虫已经被郭步宜杀得几乎净绝,最大的威胁已去,这时用个巧阵也许能有出奇之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二章:变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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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里绞尽脑汁的重新布阵,那里谢护法已经跟雷闳再次放手对搏。因见郭步宜逃脱,布置了许久的罗网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皆是承了雷闳的恩惠,谢护法真是把壮汉恨到了极点,把一腔怒气都移到了他身上。这一番气急出手,再无保留,毒粉,蛾群,阴月双镰圣,几乎所有的招数尽数施展开,招招直取雷闳的要害。换做在塑身之前,雷闳早已抵挡不住这样的交叉攻击了,然而此时的壮汉不止有螟魈之魄在体,还被胡炭画了个入身阵法,居然一来一往的堪堪应付个平手来。

    “九眼”。

    这是阵法的名称。

    螟魈之魄让雷闳的功力和反应速度得以大幅度提升,先前最忌惮的布蛊之法已经对他无害了。而“九眼”则在他身周护成了一个新的防御圈,更是大大增强他的自保能力。胡炭在了解到那些雪白蛾子原来满含剧毒之后,就已经琢磨推算,九眼就是他为雷闳量身定做的阵法。

    “砰!”的刚刚跟后面偷袭的捷进堂随侍交换过一手,左右两群蛾子化作白龙已经夹剪而来,雷闳毫不担心,照旧迈步向前,劈爪抓向头上三尺处那开始微微荡漾开的空气,那里一只阴月双镰圣正在伺机钻出。

    “呜!呜!”就在两道蛾群将要撞到雷闳身体的时候,九道漏斗状的风涡从雷闳身上激荡开来,劲风所经,泥石俱起,碗大的碎岩都被卷吸得急旋起来,浩浩荡荡的飞蛾顿时被冲刮得七零八落。雷闳满心欢喜,这阵法真是个好东西,收发由心,还不怎么费力气,若是能一直保持在身上,那他能够招惹的对手又能再多添上几十号人。

    谢护法面色铁青。今天事情的发展一再脱离他的掌控,被几个小辈如此轻慢,实在一生未经之耻。他带来北正三线和北备三线大部分的兵力,原本信心满满要把圣手小青龙父子在此地斩杀,谁料想斗到此刻,不惟胡不为的影子都没见着,甚至连胡不为的小鬼儿子都没什么伤损,还变得难缠无比。心中发了狠,便难以维持先前的从容气度,下死令吩咐三个阴月双镰圣不间断攻击雷闳,被伏慑的一众下属,凡是还能动弹的,全都喝令起来加紧攻击。

    这般众力合击,雷闳渐渐就有点应付不及了。左支右绌的,挡得这里一招,后面又漏一招,只仗着防御术法高明和九眼卸力才坚持下来。好在这时他已经给胡炭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正手忙脚乱的时候,听见阵里胡炭叫他:“雷叔叔快进来!”心中一松,用惊雷箭和奔洪掌震退谢护法,便背过身,硬吃了捷进堂那名好手的一掌一腿,浑然无事的逃回到阵内。

    “破阵!都上去破阵!”谢护法厉声大喝,一马当先冲向阵局。“嗵!”雷闳反身又给他一记惊雷箭,谢护法一闪身避让开了,凌空蹑到阵座上方,方待发力轰击,谁料想身子陡然被怪力牵引,眼前花色缤纷,景物轮换,白的黑的灰褐的,一重重的倏忽扑眼又瞬间消失,谢护法大吃了一惊:“这又是什么鬼门道?!”急忙稳住身形,却见自己在这片刻已经从阵局上方被带到了离崖脚十余丈远的地方。

    “这是怎么办到的?”谢护法心中生出了惊骇,情知又是胡炭搞出来的名堂。他这时已经知道自己对胡炭的能力大大低估了,这小鬼功力不高,但其阵术之学却足以傲览侪辈。在短短一刻来时的功夫,能够布出阵法完全抵御住上万斤巨岩的冲击,这对其他成名阵术师来说,几乎都是不可想象的。虽说阵局之成并不完全靠着小娃娃的力量,但是要知道,胡炭才九岁!九岁的孩童能掌握到这样的手段,理通精微,再让他成长下去,用人中龙凤来评价又何足溢美!

    “雷叔叔,小心别让他们冲过那块石头,”胡炭指着阵左侧离墙半尺的一块尖石低声说道,“还有那里,那两块叠在一起的石头,这两个地方是阵法的弱点,让他们闯到那里,就不好防了。”雷闳示意明白,这时他虽觉疲累,但是心怀欢畅。对好斗嗜战的巨汉来说,碰到功力相若的敌手激烈肉搏一场,实不啻于饕餮之客欣逢华筵,酣畅淋漓之极。

    胡炭双手各持符咒,地上阵元位置已经被他埋下了十数张,俱各露出半棱黄角,他知道自己的符元法力微弱,眼下只能以量抵质撑过这段艰难时间。“啪!”一张符炸成碎片,埋设处被刨开了掌窝深浅的一个小坑,袅袅白烟从松软的土壤下冒了出来,胡炭飞快的把右手符咒置入坑里,又推平浮土将之覆盖。

    “啪!啪!”又是两张碎裂,零星的碎纸洒满了身前身后。胡炭不敢拖延,一左一右飞快下手,又将符元补齐了。罗门教的实力虽经郭步宜重创,但相对于此时阵局中几人而言,仍然具备压倒性优势。

    胡炭怀中还有十几张符咒,这是他在前往隆德府的路上按照《大元炼真经》绘制的。天幸身边有秦苏这个严师,督促他练气画符从无懈怠。若不然,少了这小半包袱的符咒积作,阵局早就破了。

    但即便这样,这总数三十多张符咒也维持不了多久了,罗门教在外面疯狂释放法术,胡炭的符元运转不起鱼冲,内层的气罩便直接受到冲击,这对符元的损耗无疑是非常巨大的,短短瞬间已经毁掉六张符咒了。

    阵外到处都布着毒粉,气罩一破,阵里人除雷闳外更无幸理。“怎么办?”胡炭心中焦急,坎察等几人内伤太重,这短短片刻怕是未能恢复起来,而仅凭自己手上的这些符咒,又怎能支撑到天明?

    正惶乱无着之际,旁边一只雪白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抬头去看,却见秦苏正怜爱的看着他。“累坏了吧?让我来吧。”秦苏柔声说道,玉女峰弃弟此时脸色仍然白得怕人,唇边襟前染满鲜血,然而她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看得出来,她的眸子里面含着深深的骄傲和欣喜。

    慈母之心,舐犊殷殷,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她仍然注意到了胡炭的成长,仍然对这些成长满怀欢悦。

    胡炭心中一暖,但却执拗的摇了摇头。秦苏所受之伤不轻于坎察二人,怕也再难以承受几次阵局的反震了,胡炭又怎肯让她再以身犯险。阵局受到外力冲击,阵中所有布置,阵基阵文阵元阵象无一不受震荡,虽然不如直接承受那样剧烈,但对伤者而言,这仍然是巨大的负担。

    “傻孩子,我先帮你看住一阵,你再去画点符元。”秦苏知道他的关切所在,便微笑说道。

    胡炭被她点醒,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个办法!”小童心里有些欢喜的想道。三个阵元此时单独一人都无法维持阵法运转太久,但是配合符咒轮流操控,却是一个把时间拖长的好办法。罗门教几次三番遭到迎头拦阻,气势实力也都下降许多了,他们这般不要命的攻击也不会坚持多长时间,只要顶过这一段,局势必将再发生变化。

    有了这个清晰想法,剩下的就是付诸实行。胡炭跟坎察和穆穆贴说明情况,胡人两兄弟都没有二话。于是这一轮一换的法子便被敲定使用下来,秦苏感到不支,坎察便接替上去,坎察觉得没法坚持了,阵元又转到穆穆贴身上,而胡炭在几人运阵的时间内,又画出二十余张飞刃符和五行符,这些符咒远比定神符简单,耗用也低,如拼尽小童的一身法力和精神,也能绘个百十来张,算起来应付到天明也差不多了。

    罗门教的攻势果然在两刻钟后缓了下来。不说先前已经被郭步宜夺取过生机的众位堂主们,就是谢护法自己,到这时都已经感到异常疲累。胡炭的阵法非常古怪,鱼冲鹤掠这些阵象是没有了,可是一靠近阵座,总会有绵绵密密的无形之力缠上身来,让人有飞虫堕入蛛网中的沉滞感觉。那些若丝若网的牵绊让人不胜其烦,然而又找不到束缚的来源,这样受到牵制,谢护法有几次差点中了雷闳的惊雷箭。更可恨的还有一种转换之力,简直是令人发指!谢护法不知道这是土地置换符产生的引带功用,飞近阵局后几次三番被拖到另一个地方,出手全被中途打断,宣泄无路,只恨得胸腔欲裂。

    就在两方人马相互僵持纠缠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几只大鹰正在风潮里翻飞,跟随着地面上几十条疾如奔马的人影向峡谷中快速穿来。

    契丹的夜鹰终于也赶到了。

    “刚才发生那么激烈的震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怕那个小孩情况不太妙。”一个周身玄衣的汉子有些担忧的说道。

    “应该还不太坏,我听见峡谷里面有人在用法术。”

    “会不会是北院那个佩令巡使?”

    “不是他。”首领摇摇头。他对那个持掌北院大王内府令牌的巡使一无所知,但此人不惧活影,还能将之反制,想来功法不是这般寻常五行术。

    一行人默然急行,不多时就进入到峡谷之中,罗门教埋伏拦路的瞽黾是个小障碍,毒盲了三个不小心的下属。首领分出一人在原地照顾他们,其余人都冲向胡炭阵座所在之地。定神符疗伤极速,这是夜鹰们亲眼见证过的消息。如能获得这种神符的绘制之法,推广到军中,契丹大军的战斗力必将大幅度增强,事关国祚,此时胡炭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夜鹰们是决不可能坐视胡炭陷进危局被杀的。

    山峡之中朔风激烈,因为此前不久雪层才刚崩落,到处都是零散的雪尘,被狂风一吹,当空乱舞,迎面扑来的雪粒打得人脸上生疼。快了,下过隘口之后,夜鹰们都听到了三四里外隐约的呼喝之声,当时无不精神一振。

    罗门教在南方牵制大宋,契丹从北方进兵压迫,一南一北相互呼应。两边人虽未订立合盟之约,但是彼此间都有默契,相遇而不相斗,只与大宋为敌。这些事体在夜鹰首领心里是极为清楚的,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打破这些默契了,罗门教虽然重要,但他们终究是外力,比起能够直接提升契丹军队的实力而言,这一个隐形盟友又何足挂齿!

    “进去之后先不要乱,把两边出口都围起来,我们的目的是保住那个小娃娃,能不跟节外生枝最好。罗门教若识时务,咱们就放他们离开,若是他们不知进退,哼!那时就听我号令,一齐出手!”六十余人轰声应答。

    一众人激活灵气,在心中模拟了稍后交战的场景,各自振起心力拔足疾行。听得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嘭嘭”炸响,法术的光芒映照在山壁上,几十人都是渐觉激动。

    四里,三里,两里,几乎都能听见交战双方的呼吸声了。

    远远的见到一团稀落落的绒蛾在空中聚如花树,蹁跹绕飞着,那首领心里忽然生出了不妙的念头。

    罗门教是个擅于用虫用毒的教派,一向所知,他们的善法堂研究培育新的虫毒时,最喜藏拙,越是看似普通无异的东西,往往越是暗藏危险。眼下看见的这些绒蛾,既不身体巨大可怖的怪物,也没有斑斓的花色,如此说来……

    恰在这时,又一阵疾风从阵座方向吹了过来,零碎的雪尘毫无规律的飘飞,顺着风向撞到山壁上,下坠,上扬,落向人们的面目。

    “啊!”一名夜鹰发出了惨叫。

    “啊啊!”几乎就在同时,直当风面的几名夜鹰同时发出叫喊。在他们前面,弥漫的白尘正以更加迅猛的速度铺面而来。

    肌肤上烧燎起了成片疱疹,从芝麻小的白点变成蚕豆大小,在很短的时间内涨裂,然后毒水‘嗤嗤’的渗入到完好的肌肤里,将肉皮烧烂,几十个夜鹰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被蝶粉沾染,这时候什么灵气法术都全然无效,剧痛和昏乱控制了神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到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夜鹰的首领是一众人中功力最高的一个,然而他在蝶粉中也维持了不到半刻钟,满怀着恐惧和愤怒苦苦支撑着,终于也被狂乱攫取,嘶声大叫着跪倒在地,溃烂的液体渗透衣袖,然后是肩头,后背,也慢慢洇出湿团。

    雪尘覆上了尸身。这小片地段里再次归于宁静,只有呼啸的冷风撞击到石壁上的闷响,和摇动枯茎时的簌簌微声。

    前方的战斗却还在继续。

    声音却越来越弱减下去。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丑时过尽了,寅时来了又已漏完,然后是卯时。风势是紧一阵慢一阵的吹,天空却终于没有再落下雪花,持续了几天的大雪,到今天总算是停止了。天下事都是这样的,有其始也,而必有其终,眼下看来,山峡里这一场进行了一夜的激战也到了尾声的时候。

    这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无论是对谢护法,还是对胡炭雷闳来说。

    但局势终于是缓慢而不可逆的发生了改变,罗门教众人越进攻越是无力,在蛾群被雷闳的奔洪拳零敲碎解灭杀了大半之后,他们已经支撑不起太像样的攻击了。几个堂主都是半废之身,谢护法的临身母蛊也不可能无休止的产下虫卵供他使用,这样的结局可想而知。而阵局里面几个人,伤势在定神符的帮助下慢慢恢复,灵气虽然渐次枯竭,但是三人轮换,再加上胡炭的符咒控阵,倒是没有过断档的时候,越到后来越显从容。

    谢护法几次表情阴郁的扫过一众下属想要动用狠招,可却总是下不了决定。胡炭几人眼下变成了鸡肋一样的东西,将取之而不可得,欲弃之却又不甘。待要动用极大代价去毁伤他们,这又分外不值。眼见着离天色大亮越来越近,阵局的十四万鱼冲和鹤掠阵象又开始时不时的活泛出一两只来。谢护法知道这一晚的围攻终于是失败了。

    可是他还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左右离着天色大明还有一段时间。他不介意让阵里那几个人再紧张慌乱上一段时间。

    “穆穆贴大叔!你还成不成?要不你就先下来吧,我这里还有两张符咒。”阵里胡炭脸色苍白的说话。“天已经快亮了,郭叔叔说的帮手马上就来了!”

    秦苏心疼的看着浑身打晃的小童,这小娃娃画了一夜符,精神和灵气俱已透支,但他的表情却还从容,似乎还有些兴奋。眼下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谢护法那边看来是再也拿不出什么好手段。阵里几个人的状况都在渐渐变好。坎察师兄弟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雷闳本来喘息如牛,嘭嘭擂鼓般的心跳从地面传进足底,让人直以为是大地的心脏在搏动,但现在已经平静了很多。五个人中这时反倒是胡炭的脸色最难看,也难怪他,一整个晚上耗竭心力,又是布置阵法又是绘制符咒的,还要照顾伤者掌控全局,就是换成一个成年人,都承不住这样的重压啊。

    “炭儿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秦苏在心里骄傲的想。

    天边的青白色越来越明亮,灰蓝的云层渐渐把边缘清晰的显露出来。期间有过两拨江湖人物从崖顶路过,远远听见下面山谷的交战之声,却都不约而同的掉头避开,不过他们距离峡谷尚远,被围在阵里面的几个人都不知道。

    等到辰时两刻,天光放明,峡谷里原本笼在暗处的景物已经可以影影绰绰的辨识,谢护法已经打算离开了,他也不愿意跟郭步宜引来的帮手对面。

    阵局里面,坎察正在接替穆穆贴把灵气沉入阵元中。不管罗门教的攻击多么虚弱,阵法的气罩还是必须要继续维持的,外面可还飞舞着漫天的毒粉呢。好在经过这小半刻时的将养,坎察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他心想这次就让师兄多休息一会,秦姑娘是女质,到这时候了也不该让她多劳累。

    几个人都猜想着,天亮后将要到来的帮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郭步宜那样郑重的做出嘱托,想来这个帮手的功力不会比郭步宜弱。那么就有趣了,谢护法经过这一夜的消耗,应该不会是来人的对手。

    “豁!”的一声锐响,胡炭胸前的衣裳突然鼓突出来,似乎一尾僵硬的鲤鱼在这瞬间复活,在他怀里剧烈颠动。强烈的青光一轮轮的穿透袍子射将出来,把小少年的胸前和下颌肌肤映得一片碧色。

    四个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尖鸣发出的地方,有些不明所以,少年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微微一怔。

    灵龙镇煞钉。

    钉子发出了鸣叫。

    片刻,待得想明白这声警鸣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过后,秦苏和胡炭的脸色同时就沉了下来。姑侄两个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骇和担忧。

    “嗵!嗵!嗵!”的三声闷响,阵外这时正有三个影子从天而降。踩落在泥地上,阵局中人都能感觉到这沉重的震荡,他们就落在罗门教众的身边不远。

    一个粗哑的声音笑道:“错纲你输了!我就说不是惊马崖那群杂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三章:朝光若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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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赢了也没用,”一个声音淡淡地说道,“你先瞧瞧地上是什么。”

    谢护法在三个人落下来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迅速的闪躲到一众下属的身后,中途还变向几次以防遭遇阻截,同时召唤起空中飞舞的绒蛾集聚到身边。置于安全之境后,他才警惕万分的注视起对方的一举一动。

    只见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褐袍男子听见提醒,把目光投注到地上。混杂在乱石泥雪中的,是被郭步宜用死气侵掠僵毙的大片虫尸,黑麻麻的静伏在杂乱斑驳的阴影里,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人看见了虫尸,似乎被触动起了什么,眉毛猛的一抬:“养虫的?!”

    几乎就是在同时,谢护法也感应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妖气,失声发出厉喝:“妖怪!”

    “你们是夕照山的!”联系起这几人落地后的言行,谢护法怎会再判断不出他们的来历。天下间矢志跟惊马崖为敌,行事又是这样肆无忌惮的,除了同居大理国境内的夕照山群妖,哪还会有别人?!他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那夕照山的妖怪也是惊怒交集,本来挂着得意的脸瞬间布满寒霜,从一个髡发怪汉变成拧眉罗汉,他指着面色惶恐的一众罗门教徒破口大骂:“晦气!晦气!老子千里迢迢从大理赶到这里,本以为能捉到个把能下口的修道人,谁知道还是碰到你们这群饭渣!真是气死我了!”

    “嗤嗤!”一句咒骂刚完,他那根骈直如剑的手指忽然冒起了淡淡的白烟。黑黄的皮肤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光泽变得沉暗,然后透明的水泡一个连一个的泛开,胀大到表皮破开,淡黄色的液体涌了出来。“******还有毒!?”他不可置信的瞪大起眼睛,用手抚动脸颊,那里的肌肤也在以可怕地速度溃烂,成片的疱疹破裂开,毒液染满了指尖。

    “真是偷鸡不着还蚀把米,暗食,你吃过多少次心急的亏了,怎么还这么不长进?”那边两个同伴发出了嘲笑。两只妖怪都比较谨慎,落地之前已经开了护盾,蛾粉对他们的伤害略轻。

    所期落空的失望,加上身体受到的伤害,让暗食心里填满了怒火,耳中再听到同伴的揶揄,这更无异于火上浇油,当下气得哇哇直叫,猛的踏上前去喝道:“我三天前才刚刚换了皮,这就让你们给毁了!我非要吃掉你们,不然对不起我那两天两夜的辛苦!”

    周围的光线猛的一黯,如同暗室里最后的烛光也终于熄灭。仅余的三十多只大莹蝽挂在壁上,可腹尾的萤光在渐渐变得微弱,所照及的范围被收缩得越来越小了,最后渺渺如豆,变成夜半时飘摇在远处江上的渔火。

    妖怪发难在即,谢护法哪里还敢有迟疑,这时便抢先动了手,双手平举一摄一吸,身前两个身疲力弛的部属登时不由自主倒飞,被他抓住了后心。“咤!”老者叱道,掌中吐劲,两个堂主登时毙命,尸身排众飞出,在半空时被激怒的虫临已经狰狞的霸占住躯体,两具尸身都开始显出虫豸的特征。

    大宋有惊马崖,大理有夕照山,这两处妖族圣地的名头,但凡在江湖上行走有些时日的术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不过两个地方虽然名气并重,风评却完全不同。惊马崖行事低调,众妖有首领旋刺在强力约束,极少在人前显身,所以传言也少。而聚集在大理夕照山的另一群妖怪可就是另一番模样了。他们欺着大理国小力微,国内又没什么像样道统门派,行事当真是无所顾忌,杀人吃人,劫掠财货,不惟在境内胡作非为,甚至还偶尔侵凌到宋境的广南矩州一带进行滋扰。

    罗门教是在靠近宋境西南端的会川府和建昌府立下山门。而夕照山却在大理更南段的景陇勐交和兰那活动,双方虽然相距千里,但算来罗门教却是离夕照山最近的人间势力,因此时常发生冲突。好在罗门教的功法乃是毒虫寄体,这样的功法对冀图吃人助长法力的妖怪来说并无大用,是以双方争执虽然频繁,却还没有发生过大群妖怪冲进山门大肆吃人的情形。

    但既然两方久不对盘,在此地狭路相逢又怎会和平共处。以谢护法的城府心性,自不会期待对方会突然转变表现出善意。

    “嘭!”虫临术爆裂之威,便是暗食这等大妖也不敢掉以轻心。眼见激烈的冲击从尸身炸碎处迸射出来,如同无形的枪戟向四面攒刺,六丈方圆的地面全被震塌,不管土层还是岩块碰到,全都变成冰雹下的豆腐,分解成细小的碎块。暗食飞快的平跳上空中避让,让暴烈的气流在脚下冲涌,感觉到足底强劲的上托之力,心里也不由得一懔。

    “居然还敢抢先动手?”他在心中惊怒的想,一腔吃人之意更浓。

    地面炸开了两丈深的土坑,余波所及,连胡炭的阵座都摇撼起来,坎察感知到了压力,面色一紧,把灵气催压下地面竭力护持起阵罩的运行。

    “真可怕!昨夜里他要是用这个法子,恐怕我们就防不住了。”胡炭看着十余丈外那硕大的土坑,在心里惊骇的想道。这样的爆炸威力,只一个就足以崩解昨天夜里那艰难的平衡之势。

    这一次虫爆,范围扩及七丈,没能伤到暗食和错纲三妖,却把身体虚弱的一众堂主震死了几个,尸身横七竖八的倒伏下来。当时忧惧煎心的十余名教徒都没发觉到是谢护法动的手脚,还在那里高喝:“快躲!快躲!”“用法术打他!”

    弘化堂的齐堂主是前日在伏波桥设伏的九人之一,被从香主一通呵斥之后,他本以为已经死罪难逃,谁知最后被谢护法宽宥留下一命来。那时便对护法大人充满了感激。他在昨夜下跪时就立了死志,一生效行犬马为护法大人报恩,虽死不辞。眼下瞧见情况紧急,实是深为谢护法的安危感到担忧。就在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避让的当口,他却把身子往谢护法的方向护去:“护法大人,这里有我们拦着,你先走!”一句话刚刚说完,就看见面无表情的谢护法已经鬼魅般闪到他身后,右爪如钩一把攫住他的后心。

    “大人……”齐堂主刚欲说话,背心处突然的剧痛就阻断了他的气息,“这是……”他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凝成成型的念头,那只贯穿胸膛的手爪又瞬间熄灭了他的神智。

    他确信护法大人已经听到了他的话。可是护法大人仍然出手取了他的性命。

    没有丝毫犹豫。

    “嘭!”当空炸开的虫爆,把残肢血液向四面抛洒,一腔热血在朔风中迅速变冷,脱离眼眶的眼球滚落在了白雪里,似乎还带着浓浓的疑问。他甚至到死都未能表达他对护法大人的敬慕和忠诚。

    一夜间建立起来的爱戴和敬慕,或许在他心里无比神圣,其实在别人眼里却毫无价值,甚至都不曾让人犹豫一下。

    在性命受胁之下,谢护法把昨夜里所有的顾忌尽数抛除。他已不用再考虑这样施用虫临术会对部属产生怎样的震荡。在生死面前,声名、权位和部属的忠诚又算得什么,他现在只想尽快逃脱这里。三只妖怪的实力都不弱于他,他也不会愚蠢到妄图利用十几名部属的虫临来将他们阻拒和杀伤。

    生机耗竭的十几名堂主就这样陷入到前后皆敌的死路中。在接连六名堂主被谢护法制住引动虫临之后,余下的人心胆俱裂,纷纷向两边奔逃。暗食和错纲三妖也都被逼退到数十丈外。虫临术的威力可不是等闲能够抵御的。谢护法面如木石,更不稍显颜色,顺利逼退三只妖怪后,行动如风的一折一去又捉住两个坛主,这次却不是扔向暗食,而是直接投到了胡炭的阵局上方!

    “糟了!”阵中的胡炭几人尽皆大骇,这虫临术的爆炸之威他们早看在眼里,一座残阵和五个体力耗竭的人,可怎么能防御住!谁都没料到谢护法竟会如此歹毒,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要向胡炭几人斩上一刀。

    “轰!轰!”剧烈的炸响就绽在上空三丈处,雷闳挣命击出的惊雷箭到底将两具尸身给提前引爆了。虽然免掉了直接轰击之害,可是冲击之力仍然无比强大,巨大的轰鸣声比之耳畔惊雷何遑多让!五个人除了雷闳外,全都被震得目眩神昏,而狂暴的爆炸余波更是直接包拢轰击到了阵座之上,白虎吞舟局残阵引发的鱼冲无法阻隔这样的大力,透明的阵罩开始摇摇欲散。

    坎察再喷出一口血,却仍然咬紧腮帮子,怒目环瞪,上身衣裳被反冲之气震得碎如蝶羽。他两只手掌却按在地皮之上如同铁铸,这个西域胡人的狠烈之性在此刻得以充分展现。穆穆贴不忍师弟独当其害,顾不得自己法力已竭,也按下双掌想要帮师弟分担压力,哪知灵气刚入地面,澎湃的阵局反涌之力就将他震得两眼一黑,仰天便倒。

    “穆穆贴大叔!”胡炭惊叫。

    秦苏苍白着脸,也把双掌按下地面。此时正是生死关头,谁敢吝惜气力?可是她毕竟是众人中法力最浅的一个,虽然休息了一会儿,但气息也只勉强聚起一丝,刚催动起灵气,那股巨大的冲击边让她胸口如中巨椎,也和穆穆贴样立刻吐血歪倒。

    “师哥!师哥!”坎察大惊,发出一声咆哮,目中血丝满布,颈脖胀大数分,低下头如同犟牛顶角,就这么硬生生的抗住了潮水般的逼压之力。排山倒海的压力倏忽消散过后,用尽气力的胡人只觉得整个身躯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力气,也感觉不到内脏器官,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空壳。

    阵后的崖壁,已经被生生蚀去一大块,在离阵座丈许的高处掏出一个可容数十人的巨大空洞。就向被潮水冲蚀的沙堡一般。

    谢护法已经趁着纷乱之势,迅速的投入到山峡暗处,消失在风雪里。暗食和错纲等人被虫临术拦阻,都只能眼睁睁看他逃离。

    再一次冀望成空,暗食也无可奈何,站在地上只是跳脚乱骂。“王八蛋!等我们把事情办完,我不把这虫教搅个天翻地覆,我就不叫暗食!”三只妖怪分头追赶奔逃的罗门教余众,不多时便将十余人尽数捕杀吃掉。

    阵局里面胡炭焦急的给三个人喂食定神符水,这一次虫临爆裂带来的伤害,丝毫不比巨岩坠脱时少上些许。好在阵局终归算是一重屏障,先承接了绝大部分震力,余势才转到几人身上,若不然,就不是如此灵气耗竭奄奄一息的模样,而是直接神魂飘荡了。

    “姑姑,你好些了么?”胡炭扶起秦苏低声问话,还没听见回答,却先听到阵外‘嚓嚓嚓’的踩雪之声从远而近行来,那三只妖怪竟然去而复返。“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想要破阵?”这个念头让少年心里止不住的惊惧,现在三个阵元都已身负重伤了,阵局差不多已形同虚设,怎么可能再挡住三只妖怪的袭击!

    “这阵法挺不赖啊,看来还是里面的人更好吃。”是那只叫暗食的妖怪。

    “完了!”胡炭心里一片灰暗。他真的没有猜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三章:朝光若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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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好了,不管里面有多少人,我要吃一半,剩下的你们分。打赌是我赢了,而刚才那些养虫的根本就不能算数。”暗食还在斤斤计较,显然刚才一众罗门教的堂主并未慰平他的食欲。

    先前那个淡淡的声音说道:“你和亢应分吧,我不吃了,刚才那几个我也没吃。”

    “那你就失算了!”暗食哈哈大笑,“这里面的人味道最好!我敢肯定!”笑声倏忽而近,胡炭等人只见一团巨大的暗影扑向阵罩,他的双掌之中,勾织着无数蛛丝一样首尾笔直又相互交错的光线。昏溟的暗景中,那些纵横飞舞的金色光线看起来无比绚丽。

    “啪!”只是一击,胡炭的符咒阵元便炸成碎片。就在怀里的青龙物化飞出的同时,小童飞快把手中剩余的最后一张埋入地下,全身微微颤抖起来。这是维系阵局里五人生命的最后凭借,等到这张符咒再毁,必有死伤发生,那时候谁来都救不了他们了。

    灵龙镇煞钉是一枚非常强大的法器,这从邢人万在赵家庄里持之震慑群雄便可看得出来。然而胡炭手中这颗,还只是一枚原钉,秦苏胡炭两人也都不是炼器师,无法将钉子的潜力尽数发挥出来。只依靠着最简单破邪本能行动的青龙,又怎能伤得了暗食这等大妖,行动间发现幽然青光刺面而来,暗食只是微微一讶,不闪不避,掌中光丝蓬炸,青龙便被震成了点点碎光。

    “这妖怪如此厉害,就算郭叔叔还在,都不是他的对手。”胡炭喉头干涩,盯着在阵罩上空蹑下的人影,小脸上一片愤恨。临到这时,生死将判,他已经无法再有图存之想。只是……他很不甘啊!他才九岁,还没有领略过这世间的美好,他还想要学成高明的功法,光大门楣为故去的父亲洗清冤名,给历尽磨难的姑姑带来尊崇和荣耀,他想要去玉女峰搅个天翻地覆,想要和宋必图邢人万这样天资凌人的少年一争短长,如果就这样死去,他怎能甘心!

    胡炭不知道,在无尽的年月里,像他这样抱着未酬之志便横遭殒命的人不知数有多少。村夫朽老,英雄少年,谁心中没有期许和牵挂?未必鲜衣怒马笑傲江湖,或许闲塘垂柳含饴弄孙,皆是不舍关情,然而悠悠千年,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又有几人是了无遗憾的撒手乘空?

    小童年纪还小,他不知道人间有太多的离别怨憎之会,有太多的求不得之苦,无从逃避也不可违逆。眼下他只是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待毙,他激起了体内刚刚积攒出一丝的灵气,一手捏住怀里的封魄瓶:“形化三通,百鬼藏容,召请精魄合入吾身!”

    撞击阵座的暗食,接连两次都被阵局的引带之力给转到远处去,让他满蓄劲气的击打半途中断,这样阻滞不畅的感觉让他恼怒异常。可是这阵局越精妙,显然藏在阵里的人味道就越美,这又让他心中充满欢喜期待。怀着这样又喜又恼的古怪情绪,第三次撞向阵局,这次他学了乖,远在数丈外便撒开了手,凌乱的光线如同无数交错层叠的长针,一股脑落到了阵罩之上,叮叮叮叮无数细密的触声过后,明光大放,本已松脆将崩的阵基终于化成浮土,阵局破解,阵文尽靡,一时狂风乱气纷散。浮漾的气罩失去遮掩过后,满面疲惫的雷闳几人显在了三妖面前。

    暗食欢呼一声,照着身躯最伟的雷闳扑去,这人功力最深,味道也最好,他可不想让亢应抢了先手。谁料雷闳虽然内息将竭,可一身防御术法却没有减退多少,加之性情暴烈,眼见一个满面笑容的秃顶怪汉飞扑而来,只把眼睛一瞪,大吼一声,足下发力“腾!”的像被抛石机投出一般也冲前对撞!

    “咦?!”暗食吃了一惊,到嘴的肉食居然不逃还敢冲过来送死,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有什么阴谋?刚才可是有罗门教的虫临术警醒在前,他不敢太过大意,飞快的勾织十指,接连两蓬光网左右向雷闳撞去。他顾念食物的皮肉完好,这一击也只是想要阻绊,并未打算将雷闳一击取命。

    可是雷闳竟然不避!

    胡炭画在汉子身上的入身阵法在紧要关头发挥了巨大作用,九团飞转的气旋涌向四面八方,两团光网刚一接触就被旋破搅散,秃头壮汉硬生生的扑穿过光网,右臂白光绽羽,提尽全身余力的加咒惊雷箭被他蓄在了拳上。

    “这人不好对付!还是先放一放再说。”暗食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刚才雷闳穿过光网,身上三重护罩也被他试了出来,暗食虽然自负,可是面对四层防御护身的雷闳,他也没有短时间内将之擒捉的把握。这个情况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在这里被牵绊住的话,亢应可要占便宜了。这只恶心妖怪嘴馋胃口大,是只老吃货,可不像错纲那样好说话,很贪得无厌的。他这里微生出点迟疑,那边亢应已经闯进胡人两兄弟的身边,两个胡人气若游丝,法力尽耗,连动弹一下都像是在负山涉泽,怎能再抵抗。被亢应逼近的劲风压得胸腔窒闷,穆穆贴脸白如纸,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坎察却拼命的挣扎扭动,拼命调取身体的每一丝力量,像一尾明知必死也要挣裂渔网束缚的鱼,他到底激发出了深藏在肉骨底下的最后力气,看到亢应双臂一展胸膛鼓起就要出手,想也不想就把肩一侧,朝师兄身前倒了下去。

    这真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然而不得不说,命运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人们耗竭心智,付诸无穷人力物力,最后却仍得到一个没有丝毫改变的结果。可在某些时候,一个偶然的念头,或者一句多余的言语,一个的举动,却让事情的走向完全发生变化。

    本来强敌当前,又都是毫无悯慈之念的妖怪,众人身死只是一时半刻内的事情,谁先死谁后死并无区别。但坎察不知道,任何事情都存在变数,而他这不假思索的踊身代命举动竟会对后日时局产生巨大影响,更是他万万想象不到的。

    亢应的本相是只洞犺,生性好啸吼,在成人身之前,总在天晦阴雨时踞在洞石上做长悲之声,他的尖鸣有摇魂撼魄的威力。在他冲向无法动弹的师兄弟之时,就已经在心里拟好了攻击的计划。两个胡人并排坐着,正好一个啸吼将他们全部喝昏,然后鲜尝血食。

    谁知啸声出口,坎察已经离开原位护在了穆穆贴身前,两人由并列变成了前后,低沉又刺人心神的吼声全数冲击到了木妖寄身的胡人身上,当时坎察就脑中一空,神魂被吼得离体寸许发出蒙蒙白光,几乎同时,蓬勃的幽绿的之色从膻中位置上窜,染碧了他苍白的脸,而他破碎的羊皮袍上,星星点点的泛起许多柔嫩的草芽和菌朵。

    “咻咻咻”胡炭扔出的几块尖石这时才飞到亢应面前。

    “咦?!这小孩怎么这副模样?”亢应看到握着石头守在秦苏身前的胡炭,不由得愣了一下。胡炭给自己塑了个彩衣天牛的精魄,这是他身上所余不多的封魄瓶之一,只是由于法力耗竭,化形未足,只有右边一侧生出了光彩流转的皮壳,左半身仍保持着原状。

    小童知道今日必定难逃大难,可是在经过先前那番惊慌颤抖过后,此刻竟然没有表现出更多惧意。这心性可比他老子强得多了。或许面临不可改变的逆境时,人人都会变得勇敢。但小童悍恶的本性也在这时表现出来,他恶狠狠的盯着亢应,不但不思逃避,还算计着临死前该怎样才能让这妖怪也付出代价。

    亢应还在疑惑这小鬼是不是也是罗门教一路,身形闪动已经避开了胡炭掷出的尖石。他是个谨慎的妖怪,虽然这几块石头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他也不愿用身子去挨受。小孩子骨肉未匀,又没有什么法力,一向是他最不喜欢的食物。正想放过胡炭继续捕捉胡人,远远站在阵局外的错纲却发出一声惊咦。

    “住手!”错纲喝了起来。

    亢应行事总是留有余度,听到说话便停了动作,他以为错纲察觉了什么危险。然而另一只鲁莽的妖怪却全然没有危机观念,对方五人满身伤疲,料想没什么威胁。一见亢应愣神,机会难得,当即舍了难缠的雷闳,飞快的在乱石间跳跃,瞬间就扑到坎察身边,“这个是我的了!”他哈哈大笑,一掌插穿了胡人的腰腹,提着身体飞掠到一旁空处。错纲的那声阻止已经被他忽略过去。

    “看那个小孩子!”错纲关心的重点不是坎察,胡人的死活也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他指着胡炭说道。亢应一个倒纵掠回到他身边,也皱着眉去打量胡炭。错纲一向谨慎沉稳,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他在这时候出言阻止,必定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咦!他的气息!”才观察了一会,亢应便也发现了端倪,他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和错纲对面相觑,“是他?!”

    “应该没有错,”错纲点了点头,“八九年时间,也差不多这个样子了。”

    远远跳躲在碎岩堆里那只粗心妖怪这时终于也察觉了两个同伴的异常,他担心亢应会回夺食物,刚才抢到手已经一口咬在坎察肩胛上,吃得龁龁有声,虽然有雷闳追在身后拼命想要救回坎察,可是刚才一击惊雷箭已经把壮汉的内息尽数耗竭,连疾捷术都运不出来,怎能追赶得及。暗食的注意力仍然有大半放在亢应身上。眼见着胡人满身血迹,垂着头颅一动不动被他提起,已经不知死活。

    “暗食,把他放了吧。”错纲向暗食叫道,摇了摇头,雷闳闻言停下追逐。

    “为什么?”暗食问道,抱着坎察‘扑’的跳到一块乱石后面,口中还在咀嚼不停。他警惕的看着错纲和亢应,只担心两人有什么阴谋算计他。坎察身上锁有木妖魂魄,滋味的确和以前吃过的人不一样。

    “你看那个小孩子就知道了。”

    “他不就是那些养虫的……”暗食飞快的扫了胡炭一眼,可是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胡炭虽然塑身成一副古怪模样,可是跟罗门教的虫临伏体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寄身的精魂平和内敛,并无躁意,不像罗门教那样一旦伏身显形就凶性毕露无可遮掩。

    “咦!他的气息!”才看了一会,粗心的妖怪便惊跳起来,发出和亢应一样的惊呼,“他怎么有簇雪的气息?”他惊愕的望向两个同伴,“簇雪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小孩!哎呀糟糕!”他忙不迭的松开手上的坎察,胡人软软的倒在乱石间。

    “他好像死了。”妖怪惋惜的看着坎察,回头向两个同伴征询意见:“那我是不是不能吃他了?”见错纲和亢应都点头,他发出叹息,“真可惜,味道挺不错的……”

    三只妖怪重新聚到一起,看着莫名其妙的胡炭没有说话。阵中几人这时都察觉到事情有了转机,无不心怀忐忑。

    “幸好我不爱吃小孩。”暗食庆幸的说。他舔了舔嘴唇,向被雷闳抱回阵座的坎察再看一眼,似乎犹有未尽之意。

    “走吧,”错纲当先动了身,向着胡炭几人来时的峡口飞掠过去。“不能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五通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去晚了要听他抱怨。”两只妖怪闻言也都尾随而去,三人迅速投入到暗影里,听见暗食说道:“五通就比我强上那么一点点,有什么了不起,我多吃几个人就赶上他了。”语音渐行渐杳,远远还听见那鲁莽妖怪的叫声:“……旋刺和秋红舞……两个双红破进,广泽才刚刚……不是对手……”

    呼啸的风声重又成为这空寂山峡里最激烈的响动。胡炭三人此时都没有逃脱大难的欢喜,两大一小都是面怀忧色,竭尽全力救治起坎察。雷闳撬开胡人紧咬的牙关,让胡炭灌下了一捧符水。可是坎察喉间肌肉已紧绷,符水溢出口角,一盏符倒有六成洒在了外面,纵然定神符疗伤有验,可是面对此时情况,三个人都对救回坎察殊无信心。

    坎察的伤实在太重了,虽然还吊着一口气,然而一只眼睛已经半阖,眸里毫无光彩。他后心肩胛上和下腹部巨大的创口,全都是致命的伤害,暗食为了抢食下手极狠,在血肉模糊的伤处尽是断裂的森白骨茬。穆穆贴这时还在昏迷之中,被刚才亢应的啸吼余波所摄,他一直伏卧到现在,若是他清醒过来,见到亲若手足的师弟变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会怎样伤心。

    雷闳把身上的伤药都抹到了坎察创处,又灌进几粒灵丹,贴上治愈符。虽然这些药物效验远不如定神符,可是此时救命要紧,谁还管到底有效没效,只冀图或有些微助益,那也是好的。坎察在两日同行间与诸人几历风波,生死不弃,是个肝胆照人的豪爽汉子,已经赢得雷闳三人的尊敬。

    “坎察大叔,”胡炭俯近坎察对他轻声说话,用手掌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迹,“你一定要撑过来!敌人已经走了,咱们安全了。”他忧郁的看着坎察隐有绿意的苍白的脸,心里极觉愧疚。坎察这番重伤全是因他之故,他很姑姑到现在还能活着,皆是幸赖这个淳朴汉子的慷慨援手。

    秦苏听出了小童声音里的难过,也是黯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掌,姑侄两个都是手心冰凉。

    雷闳坐倒在一边默然不语,两道黑密的蚕眉几乎纠成一团,正抓着坎察的手为他度气。两个人一术一武,经脉全不通用,可是雷闳却仍不死心的抓着那只渐冷的手掌,发狠的鼓气去探查激活后者的内息,壮汉只希望自己手掌间的力量能被坎察感觉到,让他知道众人都在努力救治他,激起他求生之志。

    风潮之声嘈如春江急雨,间或传来一两声哀厉雕鸣,这峡谷里正是萧索凄清的时候。契丹众夜鹰携带的哨鹰还在空中盘旋,寻找主人肩膀的皮套,可是峡谷风急,这短短时间里,无数从远处吹来的雪尘已经把几十具尸身堆成小丘,若非雪下偶露的衣角,谁都不知道这雪堆下面埋的竟是死尸。那些用来架鹰的的皮套更是被埋得踪影不见。

    风凄鹰唳,这辰光岂一个伤情了得!

    朔岁寒相侵,哀恨郁心头,这两物同时交袭的时间,最是难挨。

    谢护法离去之后,满布天地的蝶屑失去控制,已经被乱风吹散,三个人在风里默坐了两刻时工夫,又都服下定神符水,已经不受其害。经过三四捧符水的灌喂,坎察的情况虽未见有起色,却也没有再恶化下去。胡人的脉搏极弱,仿佛随时都要撒手而去,雷闳抱来石块在四周垒砌屏障,三个人都围坐在一起,给师兄弟两个遮风。

    再小半刻,穆穆贴幽然醒转。见到还梗着喉头一口气的师弟,好一场大哭,这般心身两耗,差一点又要昏厥过去,后来在秦苏和胡炭的劝慰下略略收下哀痛,开始闭目运功。他跟师弟所修的法术同出一门,聚起足够灵气的话,可以给坎察度气梳理经脉,这是胡炭给他的意见。

    待得穆穆贴渐渐宁定,胡炭又开始去观察坎察的伤势。定神符并非无效,只是这个时候坎察元气伤损得太厉害,疗效便也不若平时那样神速。藉着微明的天色,和几只大莹蝽时明时暗的萤光,胡炭看到胡人的创口正在缓慢的绽突新芽,这些肉芽虽然生长极慢,在坎察这样出气多进气少的情况下实在让人难以生出安慰,但终究是朝愈合的方向发展。坎察布满绿气的脸庞才是胡炭心头沉重的根源。

    “雷叔叔,你看。”胡炭拉一下雷闳的手臂,见提起了雷闳的注意,便用手轻轻覆上坎察的面庞,他用食中两指微微扒开坎察颊边面皮,苍白的皮肤被绷薄,隐藏在浓重绿色下面的东西便显了出来,那是许多像是菌丝一样细密的绿线,受到挤压,就像活虫一样向压力较轻的地方偏转。

    胡炭刚才给坎察测脉搏时偶然发现他手腕是这个情形,谁知细一查看,胡人几乎周身都在涌动这些细血管一般的东西。胡炭不知道这些情况意味着什么,但事出反常,坎察又一直未见好转,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好事。

    “他的伤处在收口,”雷闳仔细的检查坎察,若有所思说道,“可是他的心跳并没有见加快,脉搏也很弱,这不像是要痊愈的迹象。”

    “是不是这些东西的缘故?”胡炭问。

    雷闳也不知原因,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几个人眼下都没有什么好法子,除了又灌进一捧符水,就只能期待穆穆贴行功完毕来给坎察度气了。秦苏见两人愁闷,便安慰道:“坎察师兄这么好的人,或许吉人天相,他功力很高深,应该能躲过这次劫难的。”

    可是地上躺着这么一个呼吸微弱的伤者,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句安慰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正难过间,坎察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坎察师兄!”雷闳几乎要跳起来,他的耳力比秦苏姑侄高明何止倍许,听见坎察在呻吟过那一声过后,心跳声开始有了缓慢的变化,蓬蓬蓬的一下一下的渐渐变得有力,他甚至能听见胡人皮下血管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这个意外的情况让壮汉又惊又喜,伸手抓住坎察的手掌,轻轻加上压力。“坎察师兄,你会好起来的。”壮汉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雷闳欣喜的叫喊惊醒了其余三人,连穆穆贴都停了行功,凑过来看坎察的伤情。

    伤者的面上仍然一片绿意,可是肤色却不是先前那样灰败,已经略略有点润泽的模样。前后两个伤处也在以更加明显的速度愈合。坎察在听到雷闳的说话后,吃力的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又慢慢睁开来,他看到了雷闳,看到了胡炭和秦苏,看到了他的师兄穆穆贴,每一个人脸上都有狂喜。

    “还好,还好,师兄没有事,胡炭……大家都还在。”他在心里喜慰的想。经历过那么激烈的战斗,数度发生变故,一行五人竟然还能保持全员不损,这实是一件令人无法置信的幸事。

    “我口渴……”胡人说。

    “我去给你烧水!”胡炭满面笑容,飞快的跳起来,只要坎察能够恢复回来,别说让他烧水,让他烧山煮海他都肯啊。

    看到坎察的脉搏渐渐洪壮,血行渐速,雷闳还不太放心,问道:“你觉得怎样?疼不疼?能不能使出力气?”坎察闭目喘息,默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说道:“有点累,空空……没有力气,身体……空空的样子,我很渴……很渴,水呢?”

    “水来了!”胡炭抱着一个大石盆跑了过来,为了给坎察烧出干净的饮水,他去远处挖取深处雪层,只怕沾染上谢护法的毒粉,又从碎石里翻找出合意的石头,掏出一个薄薄的大石盆用来盛装。

    “好渴!”坎察笑道,在雷闳的搀助下半躺起身,接过胡炭的水盆,放怀啜饮起来。

    “慢点喝,我一会再给你烧……”胡炭笑着对他说。

    “突!”一根尖锐的的木刺穿透了坎察双手捧着的石盆,热水顺着破隙汩汩流了出来,也打断了胡炭的话。

    “阁阁阁阁”坎察喉头发出密集的怪响,石盆跌落下来,碎成两半。他惊恐的睁大双眼,望着面前也是一脸震骇的几个同伴,“胡炭!胡炭!师哥!”他在心里疯狂地叫喊,可是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得出来。他的喉间破开了,刚刚喝下去的热水正从破口涌流出来,漫下胸膛。无数缠绕的绿线像整齐的线团一样缠聚在他喉间,蠕蠕而动,那根刺穿石盆的锐刺正是从这些线须里突生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意外的变故吓坏了。

    “阁阁阁阁咕……”坎察喉头的怪声还在继续,胡人心胆欲裂,伸手握住喉核位置生出的尖刺,想要拔出,可是手指没有力气,两次抓握都滑溜的脱手了。

    “师弟!”穆穆贴最先反应过来,发出悲痛欲绝的高呼,他一下扑跪倒坎察身前,想用手给坎察补住伤口,可是手掌才刚靠近,然而再次突生的两根木刺扎穿了他的手腕,鲜血沥沥,坎察悲哀的看着师兄,大睁的双目流下泪水。

    他知道,他以后恐怕不能再跟师兄行走天下了。

    木妖要脱身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草叶的清香,坎察的脸庞皮肉扭动,纤细的草叶像须发一样从他鬓边颌下生长,米粒一样细小的白花杂在草叶间,一朵叠压一朵,迅速的蔓延下颈项,布上两边肩头,不过片刻,胡人的前胸后背,就被团团簇簇的各色小花覆盖。

    胡炭浑身发麻,这前所未遇的古怪之事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可以不怕死亡,可是眼见着一朵朵草叶,一朵朵花瓣从活人身上生长出来,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觉到惊怖。眼见着胡人还在竭力忍耐,强自抑制身上植物的生长,几个人都强自收摄起恐惧,拼命大喊:“坎察师兄,忍住!忍住!”

    秦苏脸白如纸,瞪大了秀目,右手紧紧握成拳紧抵在唇边,只防自己喊叫出声。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绷紧了,肌肉硬如木石。

    各色繁花层层堆叠,从坎察身上一路向下铺展,缓慢却不可抗拒的在雪地上泛开,像天女倾落胭脂盒,早绯玉、缀露、千叶,大朵的芍药被香梅、缀露环簇,碧蝉、郁李、迎春、水仙、蔷薇、山丹、罂粟、黄葵,不分四时节气,红白并蒂,肥瘦同枝,绵绵密密的花毯一直铺放到远处被虫临术炸开的石坑里,阵座后面灰暗的崖壁,也有杂色繁密的花朵一朵压一朵拼命绽放。

    这本该是一副绝美的画面,然而在此时临境的几个人眼中,这却是永生难忘的恐怖之景。

    “师哥……从小得蒙你照顾,我们是兄弟,我不会说感激,我……先走了。”坎察苦苦忍耐,却察知到涌动在胸腔里那股一潮比一潮激烈的震荡,胸口如欲炸裂,知道木妖脱体只在顷刻,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舍的望着穆穆贴,他的眼里有哀怜,有欣慰,有祈求,只是他再也说不出话。可怜的师兄此时已经语无伦次,反反复复的说着家乡语,语速飞快,他在说二人小时候说过的话和经历,说当年的梦想,他还希望能唤回自己的信念。

    天就要亮了,远处被铅云重重遮裹的天际,有一抹青蓝的空隙显露出来,那是天空本来的颜色。等到日中近午的时候,这空隙才会显出让人悦目的淡蓝之****。现在还是太早,太早了,还不能算是天明。微弱的晨曦把光线投向下方芸芸世界,有一抹映入了胡人的眼膜上。刚刚破晓的时刻雾霾太重,让人无法看得透亮,这淡淡朝光,看起来和临晚的暮色一样的啊。

    强睁着眼睛,一波一波压下的黑幕已经严重影响了视觉。坎察最后看了一眼满面恻然的雷闳三人。他看见雷闳咬紧的腮帮,看见了胡炭煞白的小脸,看到了秦苏颊边滚落的泪珠。

    “胡炭,以后我师哥……”胡人最后的念头没有成型,突然爆发的巨力就冲破他的胸膛,湮灭了他的神智。

    冲天的绿光把这山峡周围染得如同万盏碧灯同时放光华。一团青白的庞然虚影从坎察胸腔里飞蹿出来,发出亦喜亦悲的长鸣,空气中芳洌的气息骤然浓密,仿佛千百坛百花酒同时启封,兰山桂海,香气交杂。

    那团绿影飞快的蹿上天穹,划出一道白色余光,投向远方山林。

    “师弟!师弟!”穆穆贴纵声大呼,在地上碎散的尸块里找到坎察的头颅,抱在怀里,一跨步便向那团光影逃去的方向追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四章:蹈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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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蹈危行(全章)

    “穆穆帖大叔!你要去哪里?!快回来!”胡炭大急,跟在后面追出十数丈远。小童看到穆穆帖脸上已经生出癫狂之象,知道坎察之死对他刺激过大。在这样心智迷乱又耗竭了法力的情况下,胡人师兄在野外乱走只怕会生有不测之虞。

    “雷叔叔!咱们快去把他追回来!他这样乱走只怕会碰到危险!”小童返回来对雷闳急道,雷闳无奈地看着他,此时众人才刚经历激战,体内灵息尽竭,想要追赶因心情激荡而骤获生力的穆穆帖谈何容易。何况这片刻间雪谷空寂,穆穆帖抱着一个头颅已经跑得远了。

    “咱们先把坎察师兄葬了吧,他遭遇不幸,不能让他这样抛身露骸留在野外,到死都不得安宁。”雷闳道。

    胡炭沉默下来,看着地上一片惨然的猩红,点了点头。雷闳说的有道理,坎察横遭身死,怎能任由他这样寄尸在野地里。冰天雪地的,饥饿的鸟兽正多,无论如何总要先归置他的遗体才可安心。想到跟坎察两天相处的点滴,这样一个待人诚恳又对自己一心护持的豪爽汉子就此殒去,心里极为难过。他默默的上前收捡坎察的尸身。木妖破体而出时带出的力量极大,冲掀开了胡人的胸腔,无数蹿生的草叶在最后时刻全变成解体钢刃,把坎察的身躯分剖成了数十份。方圆三丈的空地上散满了胡人的躯骸,染血的冰团凝得处处都是。雷闳看到胡炭一脸黯然,只道他还在担忧穆穆帖的安危,便开解道:“现在天要亮了,穆穆贴师兄法力不弱,不会那么容易受到伤害的。”

    胡炭低声应了,先安下心来细细收集。

    几个人合力,将地上散落的尸骸和碎衣物都捡拾干净,所有带血的雪块冰团也都归拢到一起,在紧贴崖壁的平地处立了个小小的坟塚。雷闳斫制了一块平展的石板,细细拂拭净了,抱到墓前,满面肃然的置下了墓碑。他双手扶着碑石,沉声说道:“坎察兄弟,雷闳一生桀骜,虽曾敬慕感佩过很多人,但除了师傅之外,从未给任何人下过膝,但今日,你当得起雷某人这一跪。”说完,他慢慢地单膝跪倒,双肩不动,上身挺得笔直,如同云山矮腰。

    “你我相识虽然不久,可是雷某人很欣赏你的脾性,你是我江湖所识里不多见的赤诚汉子,肝胆照人,赴死不弃,本来想要找个机会与你好好叙话,听一听你们西域风光,但可惜,天不从人愿,今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壮汉的声音变得喑哑起来,缓缓闭上双目。

    秦苏看见雷闳抱着石碑的双手绽起青筋,肩上衣裳簌簌震抖,想这个汉子此时正努力压抑着胸中激烈,心里不由得感到悲恸,转过面去掉下泪水。

    风穿峡谷,幽长如啸。

    胡炭紧抿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也在起伏。

    雷闳沉静了小半刻,才睁开眼来,运指如飞,在墓碑上深深的刻下了‘义兄坎察之墓’,然后伸手‘嘶’的扯脱了小半幅衣襟,稳稳的缠缚在了墓石上,道:“虽然你我天人两隔,但雷闳敬你重你之心,不会因生死相离而减少半分,愿与你结成束袍兄弟!你英灵不远,当了解我此心与此言。”他拍了拍石碑,‘腾’的站了起来,问胡炭:“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

    胡炭沉默了一会,却摇摇头,只把采来的满手鲜花撒在了墓上。学着雷闳单膝跪倒,用双手轻轻压实了墓顶土层。在心中说:“坎察大叔,我以后再来看你。”此时他心里一片混乱,头一次有一个待他如此亲善的人因他而死,他心里充满了难过和迷惘,有不舍,有后怕,有对人事无常的恐惧。想到才不久前坎察还活生生的坐在这里,与众人并肩御敌,露出满面笑容,又有些不敢相信他已经死去。千头万绪涌动在心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

    雷闳缓缓吐了一口气,看见秦苏也将次收泪,便道:“走吧!我们去找回穆穆帖师兄。”

    三人略作休整,便朝着南方行去。经过一众契丹人尸身堆成的雪丘时,雷闳只扫过一眼,便即不顾而行。他早从头顶上盘旋不去的哨鹰身上猜想到这里发生过变故,但对方什么来历他也没兴趣探查,反正在夤夜里鬼鬼祟祟尾随他们几人的,不会是什么正派人物,怀有不轨之图而死在这里,毫不足惜。

    经过这小半刻的将养,三个人体内的气息都恢复了一些,虽然心头仍然阴郁担忧,但行路起来已不再十分吃力。雷闳是追踪寻迹的行家,穿过隘口之后,地面骤然开阔,风雪也愈加没有遮拦,穆穆帖留在地上的足印已经被劲风扫荡得没有了清晰形状,但壮汉就是凭着些微痕迹,准确的判断出神智混乱的穆穆帖所行之向。

    他是向着南方行走,倒是和雷闳几人的本来目的无误。

    三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嚓嚓嚓的踩雪急行,间或停下来等雷闳分辨印迹,找定方向后再提气追赶。此时时已近辰中,天色比刚才在崖壁下亮很多了,黑蓝的暗云涌动,已经把早前露出的那一角天空再次遮蔽。向远处看去,只见被灰白色天幕衬底的黑暗群山起伏绵延,偶尔一团低垂的灰云笼在峰尖,把萧索的山影和黯然天色连成一体。

    尖利的风呼啸旷野,变出无数像是妇孺老人嚅嚅交谈的声响。

    胡炭紧紧的跟在秦苏身边,伸手攥着秦苏的衣襟,五指紧握着,似乎生怕姑姑也会突然消失一样。坎察的惨死到底对少年产生了些影响。自胡炭六岁之后起,几年江湖行走,秦苏再未见过他这样明显的紧张和依恋。

    炭儿终究只是个孩子。秦苏心里想道,胸中涌起了柔情。这孩子纵然在平时骄傲大胆,又心思机敏一副精明小大人的模样,可是经历过这一遭,他还是把本心给显露出来了。玉女峰弃弟很想抱起胡炭,像他还是个小小孩童时那样,帮他揩去泪水,帮他呵护伤痛,用轻声软语熨平他的恐惧与不安。

    可是她忍住了,没有人会知道,这半路获名的姑姑用了怎样的努力,才这样硬生生的镇伏下心中激荡的母性浪潮,不在脸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心。

    江湖子弟江湖老。

    生离与死别,这是每一代江湖后辈成长时总要面对和经历的事情,胡炭必须要习惯这些。当年与胡不为和范同酉的死别之时,小少年还未记事,所以那一幕惨事并未给他带来多大的触动,但他总须要明白的,江湖里不会只有恩仇快意,不会只有弹剑纵歌,在如花娇娥与传世荣名的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艰辛磨难和亲故哀离。

    胡炭需要成长了,秦苏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并不称职的领路者,她没有高明的功法知识,没有明确有效的教导手段,她只是通过回忆自己的经历,把当年隋真凤用在她身上的方法再移用到胡炭身上,然而她终究不如师傅,见识和能力都差很多,胡炭在她手下学法术,想来唯一受益的就是她的严苛和从不放松。

    或许,还有像她现在这样时时不忘磨砺的想法吧。

    然而光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的。这两日间的经历已经让秦苏心里生出强烈的危机,胡炭跟别人家的孩子不同,这个孩子从降生之日起,就承载了太多的不幸。他背负着人亡家破的血海深仇,又被一些可笑荒谬的事情牵连,现在满天下几乎处处都有敌人,而且全都是让人敬畏的人物和势力。

    如果少年不能迅速成长起来,那么未来他还会遇到更多像今日一样的事情,还会有他珍视和敬爱的人从他身边离开。或许下一次,就是他自己殒命的时候。

    秦苏被这样的推想惊得心头不住颤栗。她无法去想象,当某一天胡炭真的遭遇不幸时,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当年在光州郊外与胡不为那一幕死别,玉女峰弃弟深记入骨,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时她就已经万念俱灰过一次了,她无法再承受第二次这样的摧心裂肝的创害。

    她必须给胡炭找一个师傅,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够教导和庇护他的人!这一刻间,这个念头在秦苏的脑中变得无比的清晰和强烈。

    雪地里杂物很多。远处被风吹来的枯枝和乱草,折陷在雪层之下,一片脱落的翎毛,羽根半插在雪中,被风吹得贴紧了微微凸出地面的土堆。在背风的地方,还留存着的觅食鸟兽的足迹。一些深深浅浅的雪坑,不知道是以前行路人留下的脚印,还是什么莫名的重物坠压形成。雷闳细心的辨察着,从中寻找可供判断的印迹。

    穆穆帖留下的脚印是一些半个手掌大的浅坑,他穿的是羊皮靴子,足印形状和底纹与其他东西都不同。

    此地远离峡谷二十余里,穆穆帖凭着一股气追寻到这里后,法力又再次枯竭了,他不再像前头五六里时那样一纵两三丈,从地上时深时浅的脚印可以判断出来,胡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他几乎是强拖着身子在追赶。雷闳甚至看到穆穆帖踉跄欲跌时那些歪歪斜斜摆荡的痕迹。

    “就快追上了,咱们走!”雷闳抬目望向前路,黑密的眉毛展了起来。两行形成直线的足迹一直朝着南方延伸。虽然步伐散乱,虽然有多次跪倒,然而穆穆帖的方向始终执定未变。雷闳头一次对穆穆帖生出敬佩之感。看来他又一次忽略了一个值得结交的汉子。这个胡人师兄一路来言语不多,但没想到,在他木讷的外表之下竟也藏着这样深沉炽烈的情感。

    三个人发足急追,再赶上四五里,穆穆帖的足印愈发不成模样,他似乎在雪里匍匐爬行过,那些被衣袍压平拖动的长长的痕迹,有时一拖十余丈,让雷闳看得禁不住动容。

    木妖的行动何其之快,以穆穆帖的体力,追到这里早已经失去对方踪迹了吧。胡人只是怀着一腔哀恸,照着大概的方向不死心也不放弃的舍命追赶。

    这要何等沉厚强烈的情感才致如此!

    一片杉树林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在里许开外,错落的尖锥状树木生长在矮丘之间,浓密的针叶层上堆覆着厚重的白雪,像一排黑白间杂的长墙阻在了前方。然而穆穆帖的印迹并没有延伸到那里,有两道清晰的车辙从东北方向行来,然后在一处平展的雪丘下跟穆穆帖的足印相接,胡人的留下的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是什么人把他救了?”雷闳在在雪丘下,皱着眉毛想。雪地里并没有挣扎搏斗的迹象,但光凭这点还不足判断来者是抱着善意还是恶意,或许穆穆帖是在昏迷之后被人提上车的。两道车辙都是寻常的制式,宽窄印纹都没什么出奇的地方,雷闳也无法推断出车上人的来历。

    跟胡炭秦苏二人说过自己的看法过后,三人又沿着车印继续追赶,这却比追踪穆穆帖要难得多了,双驾之乘,脚力可比一个法力枯竭的人轻健许多,胡炭几人都是疲累之身,追赶上七八里后又都渐感气息促急,那两道车印穿过一个百十来人的小村子,又径向南方行去了。

    天色渐渐明亮,三个人从辰中赶到巳初,已经经过了两个小村子,问明方向后继续向南追进。此时谁都不敢稍作停歇,他们都知道,愈接近城郭,找回穆穆帖的希望就愈小,所以几人都是顾不得脸色苍白气息粗重,只是发了狠狂追。

    雪已经是停了,然而平原上风潮依旧激烈。往往在人们经行过后,不久就会卷刮起数人高的白幕,渐次将地上的痕迹掩平。

    啾啾的风声若嘻若泣,倏忽骤急而倏忽和缓,也正如无数行路人不同的心境。

    在胡炭几人激斗过的峡谷里,此时正有六个人自南向北冒风而行。

    这是一支四男二女的队伍,年长的领头者三十三四岁,最幼的一个女子才十七,两个女子长得鲜妍明媚,姿容都是不俗。他们是相州龙岩山的弟子,刚从南方夔州游历返回。几个年轻男弟子眉飞色舞的,正在向师妹吹嘘这一趟的经历,两个女子被逗得咯咯娇笑,柔声软语,假嗔轻怪,惹得几名师兄愈发热情高涨。

    “那个老婆子把面碗朝邱师弟扔过来,邱师弟还在那里摆手说‘我赔钱!我赔钱!不要动手!’,”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年轻汉子正在说话,“我一看不好,急忙拉了他一下,可是还是慢一步,面碗已经扣到他脸上,汤汁四溅的,那才叫好看……”

    两个女子都是掩嘴娇笑,那最年轻的女子眼波流转,朝着行在最左边的腼腆男子笑道:“邱师兄,你怎的这样不知应变呀,人家都跟你动手了,你还要跟她讲道理,那不是自找吃亏么。若让师傅知道这桩事,少不得又要罚你抄写《返山经》。”

    那邱师兄被师妹这么一说,面红过耳,颇觉惭然。只是听到她嗔怪里微含的关切之意,却又忍不住心中欢喜。

    “他不是不知应变,只是太老实,”先前那个说话的师兄笑说道,“相州四君子……”话未说完,却听到走在前面的三师兄发出示警:“不要说话!”

    有情况!五个人立即停了笑谈,迅速的向师兄身后靠拢,两个师妹在中间,四名男弟子围在外侧,几个人都是提起气息,满面警惕的仔细谛听。

    前方的雪道上,有几十个凸起半尺高的起伏鼓丘。从雪层间偶显的衣物和肢体,可以判断出底下埋着死尸。不用太好的眼力,就可以推断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伏杀。几十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失去性命。而且这伏杀发生时间不会太远,也就是这一两日间的事情。

    领头的师兄只担心一行人被卷入别家门派的仇杀之中,所以喝止住了众师弟师妹。瞧这些倒伏的尸体数有几十,只怕对头势力极大,若不然,也不能这样近乎无声无息不留痕迹的杀死几十个人。

    他让师弟们留在原地戒备,自己提了刀,慢慢地走近最靠山路的鼓丘前,轻轻刮去表面的雪层,死尸穿的厚底皂靴,棉芯长裤,一一显在眼前。一袭灰褐色的布袍,肩上缝缀着天青的纹绣,看起来颇为精致,在往上,是一张溃烂溶蚀后又被寒雪冻成青白的面孔。他忍着恶心,继续挑拨雪块,冀图从死尸的衣饰兵刃找到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证据,然而他失望了,这些人的穿着非常普通,兵刃也都是江湖上寻常所见的刀剑之类,并不见有什么异常。

    “师兄,怎么样?”一个师弟遥遥的问道,三师兄摇了摇头,答道“看不出来历。”待想前走几步再翻看别的尸体,可是从前路方向刮来的风声里,一些细微的响动却让他忽然面色一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暗运气息转入掌中刀,矮腰小心翼翼的向前蹑行。几个师弟师妹知道师兄发现了异常,不敢大意,都把防护术法运了出来,五人同步,屏声敛息的跟在师兄身后。

    转过那块遮蔽了视线的突岩,道路向左一折,六个人第一眼都先看到了停在离道十余丈外的那辆黑色马车。墨帘缁幕,驾骑神骏,车子在一堆被白雪堆覆的乱石中就像点染在素色纸幅间的墨点一样显眼。这片场地显然经历过一场激斗,无数乱石叠垒,从巨石新鲜的断口和头顶上方悬崖那明显的缺损,可以看出这些石块原本是跟山崖一体的,只是却被人轰塌下来。

    地面上一个宽近七丈,深达三丈的巨坑更不知被什么巨力弄成。六个龙岩山弟子都是心头发寒,这是何等可怕的破坏力!具有这样实力的人物,可不是他们能够望见项背的,就是他们师傅亲来,恐怕都只有一个当场殒命的下场,也不知是什么厉害高人在这里做了恩怨了断!

    会不会是马车旁那几个人动的手脚?六个人怀着惊惧和疑问,都把目光投注到崖壁下的马车那里,四个男人此时正围聚在车座旁边,左二右二分立着,衣饰简单,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他们显然也发觉了这里的响动,也把目光投到六人身上。三师兄发觉,四个人的神色似乎极为恭谨。

    当然不会是对着自己几人。他们是对马车里坐着的人心怀敬畏。

    “这些是什么人?车里坐的又是谁?”三师兄心里涌起了疑云,这峡谷山路如此逼仄崎岖,他们还要乘着马车进来,如此不嫌麻烦是什么缘故?是不愿用真面目示人还是别有情由?他觉得崖下这一拨人的来历愈加神秘了。

    不期而遇的两拨江湖人物,这时心中各怀所想。龙岩山的几个年轻弟子只觉得身子发冷,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涌动,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跳跃出来。两个女弟子花容失色,睁着惊恐的俏目一霎不眨的望着崖下四人,只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不利举动。这不难理解,在见识到这样巨大惊人的破坏力和数量众多倒伏死尸之后,没有人不在心里感到颤栗。六个人就像蹦蹦跳跳无意中闯进了虎穴的几只倒霉兔子,面对着取命天敌的灼灼目光,骇怕得甚至都没工夫去生出后悔之念。

    六个人如临大敌,僵在原地,俱是喉头干渴。

    小半刻,马车中的人似乎低低吩咐了一句什么,车外几个男子都是微躬身子恭敬听命。只向这边扫过一眼便即移目不顾,一个秃顶眇目的中年汉子抱起一块石头,从车帘下送了进去。

    黑漆漆如染烟色的绒布,背面是鲜艳的猩红。一只雪腻的手从帘底下伸出来,接住了石块。这是怎样美丽的一只手!皓腕琼指,纤美难言,玉笋不足形其色,春葱不足比其形,就如同一捧温光跳荡于朱匣,暗度梅香幽传谧夜,让远处看见的几个年轻男子一见之下,都在心里生出强烈的期待,只盼着这车幕能再掀开一些,好让他们可多领略一些美色。

    “我们走吧。”这句话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六个人的耳中,虽只四个字,可是娇媚异常,听来就像被轻软的绒毛堆揉在心尖,若沾若触,如引如护,四个男弟子面皮发热,都是心中一荡:“真好听的声音。”他们呆呆的望着那朴素的黑车,满心都是渴慕之念,先前的敌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艳美的一只手掌,如此媚丽动人的声音,也不知车幕之下,坐着怎样倾丰姿绝世的佳人。

    马车和四个随从逐渐远去了,可是几个男弟子还在踮足远眺。他们都无暇顾及身边师妹幽怨的眼色,四个人都在心里回味着那女子说出的简单的几个字。越回味越觉得动听难言,让人禁不住的想要沉溺其中,神思飘飘荡荡,四个人都恨不得伏近到车幕旁,能多听见一次才好。

    马车在陡峭的山路间稳稳前行,不疾不徐如行在平地,全然不被山石所阻。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力量被聚引在马车周围,让这车子视崎岖险阻如无物。车幕里,那只温软雪白的手掌正在摩挲着石块,石上是雷闳用手指刻下的几个字:“已脱险,请转告郭师兄勿念,多谢来援。”一缕黑发般的烟气从她翠袖之下旋绕出来,穿过淡粉色玉镯,缠着素腕缓缓幻化游动,像一条灵动的游龙,到贴近掌背时,已变成了一只墨色的蝴蝶,趴在掌上微微翕合着薄翅。清晰的翅脉上,丝丝缕缕的烟气在柔柔淡散。

    距峡谷七十里外,遂阳县。

    雷闳三人神色沮丧,站在镇子中央的的阔道上面面相觑,都是说不出话。三个人都没料到会碰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循着马车印痕一路追赶到这里,近一个时辰的疲劳奔波,只盼着马车会在镇子里略停一停,好让三人能追上去带回穆穆帖。

    谁能预料得到,这个几千人的大镇竟有如此之多的车子!雷闳三人都失算了。此地已经临近京畿,富户商绅众多,因时常要上京都去拜会交际,因此轿马之盛远胜于他处。更倒霉的是因为新雪初停,镇里百姓一早就起来扫雪,等到雷闳他们追进镇里,地上的旧印早已经被扫除一空了,而镇子的南北几个出口,车迹重重叠叠,让雷闳在数十道几无差别的印痕里找到承载穆穆帖那辆,哪有可能!

    “怎么办?”胡炭望向雷闳,光头壮汉一脸阴郁,只是摇了摇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若是体力充沛之时倒还好说,飞腾纵越个三四百里路,把所有出镇的马车都追上去检查一遍,说不定便有发现。可现在几个人是经过两天一夜的不间断奔逃激战,此时又累又乏又饿,浑身筋肉直颤,只恨不得立刻找个背风的地方一觉睡上三天三夜才好。

    踌躇为难了好久,三个人才算商议出下一步该怎么办。

    穆穆帖只是哀痛攻心,暂时迷失心智,料想并无大碍。等他将养过后,功力和心智恢复回来之后,能对他不利的人就不多了。两个胡人性情淳朴,在中原几年行走也没招惹过什么敌人,想来不会那么倒霉遇到敌人。过路的车辆将他救起,想来也是出于好意,如不然,直接在雪地里将穆穆帖加害岂不更加干脆。

    众人都这般互相开解着,略略宽慰。此时事情已经发生,无法补救,三个人都只能把事情往好处去想。

    眼下既已失去穆穆帖的踪迹,所能做的就只有先赶去颖昌府给雷闳的师傅疯禅师助拳。不过这时雷闳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坚决不同意让胡炭秦苏再跟着他去冒险。先前在甘秀镇他默许让小童同行,只是因为那时身边有个郭步宜,现在郭步宜负伤远离,胡炭和秦苏也都是伤病在身,他自然不愿让二人再陪他重赴危境。

    侵凌铁筹门的狐妖非同小可,能够把他师父逼得潜藏逃窜,这份能耐可不会弱于在峡谷中遇到的暗食三只妖怪,雷闳对此去解救师父没有丝毫把握,说不定就是九死一生。秦苏和胡炭功力这么低微,跟着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抱定了心思,任由胡炭左劝右劝,什么画定神符疗伤,什么帮画入身阵法提高功力,道理充足舌绽莲花,他只做一个听而不闻。三个人坐在镇里茶庄的食桌旁,只叫了些简单熟食吃着,又让店家准备路上干粮,胡炭不死心的一再自荐,雷闳也是一个劲的摇头。

    他说:“小胡兄弟,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很感激,只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这世上让我瞧得顺眼的人不多,你和秦姑娘是两个,坎察兄弟他们是两个,现在坎察兄弟已经身遭不幸,穆穆帖师兄又下落不明,我可不想连你们两个都遭遇到不测。”

    胡炭急道:“哪有那么多不测!就照你所说,我胡炭瞧得顺眼的人也不多,坎察大叔已经离去,我还不想你也遭受不好的事呢!我跟着过去,说不定还能布个阵法什么的,在危急的时候还能顶点儿用。”

    雷闳只是不允。

    到后来,却是一直沉默的秦苏说了句话:“雷大哥,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你让我们去吧,炭儿身上有一些东西,只怕对付妖怪有些用处。你想想早晨时那个错纲说的话。”

    雷闳微微一愣,回想起早晨时众人死里逃生的经过来。当时那个错纲的确说过胡炭身上有股气息,和什么‘簇雪’的很相似,而几只妖怪竟因这股相似气息就放过了闭目待死的几个人。当时众人都在慌乱之中,也没有谁去细究其中的情由,到眼下再想想,果然大有门道。

    难道这个‘簇雪’是什么了不起的妖怪,能让暗食那样的怪物都生出忌惮?可是这样凶猛的超级大妖又怎么会跟胡炭扯上关系?他怀着满腹疑惑去问秦苏,秦苏也没给出个完整答案。其实玉女峰弃弟在心里是有个猜测的,只是却不敢确定。她在光州之时,与范同酉、胡不为曾篝火夜谈,那时听胡不为说起过身世,知道他跟狐妖单嫣之间的纠葛。

    如果她想的不错,或许这个在暗食口中称作‘簇雪’的,就是一直守护在定马村的胡不为的妖怪邻居,那个嫣儿。那个胡不为在贺家庄初塑回神魂时,一夜间叫了几十声的‘嫣儿’。

    也不知道这个‘嫣儿’,跟打杀铁筹门追赶疯禅师的狐妖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还是同族同种?如果她心中所想是真,‘簇雪’真就是单嫣,秦苏还有一些想法和计划需要借助狐妖的力量来进行。那么,跟雷闳这一趟行程的就显得势在必行了。

    这个意外的变化,让雷闳变得非常为难。他当然希望能将师傅救出生天,如果抛除掉他对胡炭安危的担忧不说,这小娃娃的确会给他的行动带来很大帮助,不论是入身阵法,还是塑魄之术,都是具有逆转乾坤能力的精绝之术。现在经秦苏一说,似乎小娃娃还有一个更大的倚仗,甚至可以让妖怪们生出忌惮,有这样的帮手同行,又何愁救不出师傅!

    左思右想之后,终于还是师傅的安危为重,壮汉接受了秦苏的意见,同意二人也跟随同行。胡炭见他松口,也舒了口气,微微一笑。三个人吃过饭,便到马市买了几匹马,胡炭手中金银正多,爽快会钞,三个人带着五匹马,风驰电掣的奔向颖昌府。

    路上无暇欣赏风景,马不停蹄的转州过府,途径西京时都没做丝毫停留,从城外绕过一路南行,这般昼夜不停的奔行了一日夜,到第二天日中的时候,终于赶到颖昌府。

    雷闳打马绕城,到处寻找师傅留下的记号。此时走到终点,诸事暂了,汉子心头重又被师傅的安危压得沉甸甸的。他心里充满焦急,只担心去得晚了师傅便要遭遇毒手,绷着脸不住催马,把街巷几乎都转了个遍,终于在一处墙角看到了疯禅师留下的隐晦记号。

    “这边来!”壮汉圈转马头,纵声大呼,也顾不上跟胡炭二人细说便向着记号所示的方向急冲过去。

    三人从颖昌府南门出来,又转入到旷野里去,这里的地形比在京前镇那一带更见复杂,不再是一览十数里的平野。杂林乱树处处可见,高高矮矮的山丘土岗左一个右一个的,高的直有数十丈,矮的也有数寻,这样的地方果然适合躲藏。雷闳见了地形,略略放下担忧,他是关心则乱,要知道疯禅师名头颇盛,几不弱于蜀山掌门凌飞,哪会那么容易就遭受不测?就是碰到不利局面,凭着一身高明防御术法,想要暂避锋芒逃脱当是不难。

    当下取出了穿云箭,策马驰上高岗,向天****出去。这穿云箭是他们师徒间用来交流通讯的信物,箭头镂空制成哨孔,里面做了些特别改动,一旦用劲激甩上天,便会发出一些类似寒鹊啾鸣的声响。如果师傅听见这些声音,必定会做出回应。

    三个人乘马俯视着岗下原野,处处素裹银装,无论是土地、山岗、还是成片的树林,全都被大雪厚厚覆盖,满目的棉白之色中,只偶尔显出一些黑色的东西,可能是石块,可能是树木的暗影,想要在这样广袤而杂乱的地方寻找一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雷闳瞪大了双目,支着耳朵细听,只担心自己会不小心疏漏过师傅回应的讯号。

    但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发出穿云箭不过小半柱香过后,在南面六七里外一片乱石杂木间便也传出了同样的声响。

    “太好了!师傅在那里!他还活着!”雷闳大喜,激动之下,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五章:怀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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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怀恨

    三个人撇了马匹,纵身下岗。

    雷闳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只担心那两只追寻师傅的妖怪还守在左近,不敢明目张胆的直奔上前,领着胡炭和秦苏,在丘岗野树间左折右拐的只捡蹊僻所在踏脚。

    未已奔到了先前穿云箭传声的地方,看着前头白雪皑皑,却有一块平展地面,与在远处张望看时颇不相同。疏落落的灌木间,二十来棵杉树连生在一起,围成一道长可五六丈的狭长林带,独立成落,与最近的树林子都有近百丈距离。雷闳看见左近并没有土丘矮岗之类的遮蔽物,实不像是个藏人的地方,不禁有些起疑,压低了嗓子,轻声叫道:“师傅——,师傅——”

    “扑”的一声响,被急风吹荡得光滑平整的雪面上,突然隆突起一个大团,碎琼纷散,一个光头老僧提着禅杖从地下撑臂起身,如同潜凫突然穿出水面一样,轻身一跃已经来到三人面前。胡炭此时戒心极重,见状忙抓紧了秦苏的手臂,拉着她后退了几步,掌中聚气戒备,见眼前这人年纪约有四五十,也是身材高大,只比雷闳矮半头。穿着一身褴褴褛褛的破旧僧衣,上面满是破洞,胸口垂着褐黄佛珠,腮颌下的胡须乱蓬蓬的,已经花白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那人瞪着雷闳严厉的问道。

    “师傅!”雷闳叫道,满面欢容,走上前两步似乎想搀扶师傅,却被和尚严厉的目光给瞪止住了。壮汉咧开嘴笑起来,心里欢喜之余,觉得嗓门还有些发堵。“太好了,你……你……没事吧?”自他在甘秀镇听到消息,这三日三夜里没一时不记挂着师傅的安危,眼下见到疯禅师还好端端活着,在放下担忧的同时,心情不免有些激荡。

    “我能有什么事!让你去赵东升那里瞧瞧蜀山的燃灯典礼,你不在隆德府好好呆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他们的典礼办完了?”疯禅师虎着脸问雷闳,扫一眼秦苏和胡炭,见是个美貌女子和一个稚龄幼童,心中的不满更甚,面上便也显出不悦来:“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我临走时不是告诉过你我要对付狐妖么?你这没轻没重的跑过来,还带着这么点大个小孩子,是打算给妖怪送吃食来?”

    雷闳瞧见了师傅的脸色,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是看完了燃灯典礼才出来的,听人说你在这里,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老人家……师傅,这位是秦苏秦姑娘,她是玉女峰青莲神针的弟子,这个是小胡兄弟,他们两位是我在赵家庄结识的,听说你负了伤,便跟着我过来想要搭个帮手,小胡兄弟的定神符治伤很厉害的,凌飞师叔都对他赞不绝口。”

    秦苏裣衽道:“见过无忌大师。”,胡炭也做个大揖:“大师好。”

    疯禅师哼的一声,对两个人微点了点头,却不还礼。他对自己徒弟说的话并不完全相信,秦苏胡炭二人分明是娇女弱童,功力粗浅低微不值一提,能帮得上什么忙?什么学有惊人业艺,让凌飞都赞不绝口的话,怕只是雷闳为逃脱罪责故意用来遮掩搪塞的说辞吧,这小子别又是去打抱不平,带着两个甩不脱的尾巴回来。

    心中这般猜测着,眼下却没工夫细问。警惕的扫视了一下周围,一把钳住雷闳的腕子,急往狭林中掠去:“都进来吧,别在外面说话。”

    “妖怪还没走么?”雷闳见师父一副紧张模样,为多年来所不曾见,心中暗感诧异,心想这两只妖怪果然手段了得,连向来行事无所顾忌的师傅都对他们这般忌惮。疯禅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在雪下面藏了一天一夜,没听到什么特别动静,不过我想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收手的,那只母狐狸跟铁筹门仇深如海,我先前没了解情况就贸然插手,从邢州把她赶到了颖昌府,现在她把我也恨上了。以她的性情,没见到我死掉又岂肯干休。”说着微微叹息,似乎对介入此事颇觉后悔。

    雷闳更是惊讶,他是了解自己的师傅的。疯禅师之名垂传江湖二十余年,一生从不惧战避战,但眼下他竟然对剿灭狐妖生出后悔之意,显然并不是忌惮两只妖怪修为了得,而是此中另有隐情。

    四个人一起奔进了杉树丛里,胡炭秦苏也学着疯禅师蹲了下来,借树木遮蔽身形。雷闳看见师傅行动间微有滞涩,似乎是右后腰位置有些不太爽利,便问道:“师傅,你受伤了?”

    “不妨事,在前天吃了那男妖的一掌,有些大意了。”疯禅师说道,‘啵’的吐口气,揉了揉伤处,面色无异,似乎浑不以此为意。

    “那男妖很厉害么?”

    “很厉害倒不见得,跟我算是半斤八两,”疯禅师道,“我跟他前后斗了四场,不分胜负,好不痛快!不过这只妖怪修的术法有些古怪,专破硬功,还有只捣乱母狐狸,我后来一时不查,吃了点小亏。”说到打架之事,老和尚的眉目顿时变得生动起来,腰肩不自觉的挺起,双目炯炯放光,似乎眼前正有敌人蓄势待发,准备再跟他再斗上百八十场一般。

    胡炭何等精乖,都不用雷闳使眼色,一听他提到伤势,马上从袖里抽出了定神符,微笑着递了过去:“大师,这是我画的定神符咒,对治疗伤毒还有点儿用处,你不妨试一试。眼下妖怪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呢,他们想要害人也只有你老人家才能对付,早一刻把身体复原,才好行动。”

    疯禅师看看他,面色颇为和缓。对胡炭所说的妖怪害人一节颇不以为然,不过这事也不必跟小孩子细说。觉得这小娃娃虽然功力低微,不过人还不错的,模样可亲,待人也诚恳,倒不好再用冷脸对他。当下点了点头,谢道:“倒生受你了。”取了符,和雪吃下了。运功行了一遍气,听得四野并无异声,略舒了一口气,道:“还好,他们应该没在这左近。”

    雷闳哼道:“便是在左近咱们也不用怕他!先前他们起欺你落单,才敢那么放肆。现在咱们人比他们还多,还用担心什么!我还巴不得他们早点出来呢,让我们把场子找回来。可不能让你白白受伤了。”

    疯禅师瞪了他一眼:“去了隆德府一趟,你就长能耐了?那男妖的功法专破硬功,让我瞧瞧你的三层防御术挡不挡得住。”

    雷闳讪讪一笑,不敢顶撞师傅。

    歇了一会儿,担忧略去,疯禅师便问雷闳:“蜀山的燃灯典礼办的怎样?蜀山弟子还上得了台面么?”师徒二人都是一般的嗜武成性,觉得能找到个好的对手比什么事情都重要,所以即便到了眼下的状况,他都没忘记关心探问一下。

    当下见问,雷闳答道:“还好,这一次蜀山出道的是两个年轻人,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一个是豢龙师,另一个炼器。”

    “豢龙师?”疯禅师惊讶的抬了抬眉毛,“除了简方叔那条,这是第二条龙了。难为他们还能找到这东西。”他看着自己的弟子:“那豢龙师跟你比起来怎样?才十五六岁年纪,想来功力不会太高,你要胜他不难吧?”

    “不好说。”雷闳大摇其头,他在赵家庄见过祝文杰的出手,如果祝文杰仅有招惹曲妙兰时所显出的实力,他倒有把握稳压对方一头,可是谁知道豢龙师私底下里还有没有藏着别的技艺?就和那个神态谦和的宋必图一样,在炼器之外居然还融会贯通了武学启关之法,这可是个逆转乾坤的能力。要是师兄弟两个都这样学有压箱底的技能,他自忖对上去就是败多胜少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你都没把握胜他?”疯禅师对这个答案当然不满意,他生气的看着自己的徒儿,浓重的眉毛纠结了起来,“豢龙师虽然少见,可也不见得真有那么厉害。蜀山派……哼!也未必有多了不起,你不要谦虚,实打实的跟我说,到底能不能打赢他?”

    雷闳想了想,还是摇头:“赢不了。”他把赵家庄里宋必图和邢人万交手的情形简略的说了一遍,听到蜀山派另一个炼器弟子竟然还要强过豢龙师,器武兼通,甚至青龙门里还有一个可堪与这个炼器师分庭抗礼的强大年轻人,疯禅师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在那里思忖。

    雷闳道:“这一次燃灯典礼上真是出了好几个厉害人物,不光是邢人万和宋必图,玉女峰那个女弟子曲妙兰,我看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当时宋必图向她动手,模样倒像吃了点小亏。这小姑娘的功力只怕不在宋必图之下……”说着又把内室里宋必图和祝文杰前后向曲妙兰递招的经过述说一遍。

    “那姑娘年纪有多大?”

    “最多十七岁。”

    疯禅师再次沉默,盘膝坐在雪地里,跟一尊木塑也似。雷闳瞧见师傅板成乌木八仙桌一般的脸色,知道师傅的心情。估计是听见几个门派都教出如此出色的弟子,自己跟人比起来就未免逊色很多,师傅的好胜心受到挫折了。他说道:“师傅,我给你丢脸啦。不过你也别生气,论年龄和成就我是比不上人家,刚才那几个人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不过照我看,他们还不是最拔尖的,还有一个人的表现比他们抢眼得多,他年纪可比宋必图还小呢。”

    秦苏和胡炭听说,心里都是一跳。胡炭意识到雷闳说的可能是自己,不禁脸上发热,心怦怦跳着,又是期待,又是欢喜,隐隐的又觉得有些无法相信。

    那边疯禅师已经忍不住睁开眼来,胡须抖动,怒道:“又有什么小妖怪!?你不能一口气说完!”

    雷闳不敢跟师傅卖关子,笑着朝胡炭一指:“就是这位小胡兄弟了。”

    疯禅师楞了一下,仔细去打量胡炭,才不过一会,便怒冲冲的拿眼睛去瞪雷闳:“他娘的,你在消遣老子?这小娃娃有多大大本事我瞧不出来?功力如此低微,你说他……他……咦!咦!”和尚忽然惊咦起来,一展身挺直起腰,伸手抚摸着后背的伤处,满脸的不可置信。原来刚才一拧身之下,他发觉几日来一直折磨自己的伤病竟然已痊愈了大半!

    而在此前,他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刚刚吃了小娃娃画的一张疗伤符咒。

    难道说,这全是那张符咒的功劳?!

    这小鬼头真的会画符?

    疯禅师吃惊的望着胡炭,此时满心里都是疑问,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在江湖上滚打了这么多年,又是好战斗狠之性,说是天天跟伤药打交道也毫不为过。但以他的见识,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立等可愈的神奇符咒。药王镇查家的七日符号称天下第一治伤符,让天下无数江湖客趋之若鹜,那也是需要七日方可愈病,跟小娃娃的符咒比起来,简直就是瓦狗与金鸡的区别。

    “你这是什么符咒?”和尚咽了口唾沫问道,双目炯炯放光,他这时候想起来了,刚才雷闳介绍时曾说过凌飞也对这个小童赞不绝口。这可不是玩笑话!掌握有这样一手符术,可说是行走在人间的妙手菩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个门派愿意奉这小娃娃为座上贵宾。

    “定神符。”胡炭笑着回答,满心里都是骄傲。他此时还沉浸在雷闳的夸赞之评里。原来在雷叔叔眼里,他并不比宋必图差,甚至还犹有胜之。

    “我不比宋必图差!我也不比邢人万差!”胡炭悄悄握紧了拳头,微微昂起脸去看秦苏,眼里分明闪动着光彩。

    先不提胡炭此时心潮起伏,那边雷闳早就料到师傅必定会有如此反应,憨笑着还在说:“师傅,你瞧着他功力低微,这是没错,不过小胡兄弟就只凭着这点低微功力,在赵家庄里出了好大一次风头呢,十几个成名豪杰围追堵截他,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你可见过有这样本事的小孩子么?”他毫无意外的看到了师傅投来的询问目光,便又把胡炭大闹赵家庄的事迹捡精彩处道了出来。然后又说到前夜里胡炭如何布设白虎吞舟大阵,联合众人之力对抗谢护法,从深夜至晨晓直到转危为安的经过。

    “小胡兄弟今年才刚九岁,可是你瞧瞧,定神符,阵术,还有那个塑魄法,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傲人手段?又有这样的灵巧心思,这样不服输的性子,他要是有名师教导,过得几年,什么宋必图邢人万,还不是只有在他后面提鞋的份。”

    疯禅师皱起眉头,问道:“你们怎么又惹上罗门教了?还有夕照山的妖怪?”却也不怎么在意。他细细的打量着胡炭,忽然伸出手掌,说道:“小娃娃,来让我瞧瞧你的脉象。”胡炭点点头,把手臂伸出去让和尚握住了。

    疯禅师捻着胡炭的脉门,闭目去感受小童体内状况。这时其余众人都安静下来,屏住气息等待疯禅师的答案。胡炭和秦苏此时都已经明白了雷闳的想法,在心里暗暗感激。这外表粗豪的汉子其实有着跟形貌完全不相称的细腻心思,他在赵家庄见过秦苏求告凌飞想要让胡炭拜入蜀山的一幕情景,又亲见了秦苏和白娴的冲突,加上一路来所见所闻,他已经隐约猜测到了姑侄二人当前的困境。所以,壮汉才会这般不遗余力的在师傅面前夸赞胡炭。

    他是想让疯禅师收下胡炭做徒弟!难怪这一路来,任凭胡炭一直称他做雷叔叔,他都没改过口,一直叫胡炭‘小胡兄弟。’

    疯禅师当然是个很好的师傅,他不靠什么门派背景,只凭自己修行便拼得一份可与凌飞等人比肩的名头,能力见识自非常人所能及。又教出了雷闳这样一个名满江湖的徒弟,可见教导能力也是不差的。而对于峡谷中雷闳敢单人对抗谢护法,崖上崖下数度解救危局,秦苏和胡炭都是感佩在心印象深刻。如果胡炭能够得到这等名师教授,那么几年之后,达到宋必图邢人万那样的成就也未必是不可期之事。

    胡炭和秦苏满怀忐忑。都感觉到了胸腔里一颗心快速的怦动。经过峡谷一役,姑侄二人都已经明白,他们在赵家庄里跟玉女峰争来的八年安宁又已经成为泡影了。胡炭闹出的风波太大,此时暗地里不知道多少有心人正把目光盯到小童身上,姑侄二人但只有一着不慎,前日里坎察身死魂消的情景就有可能再次重演。

    面对这样的局面,胡炭和秦苏都对提升能力生出前所未有的迫切渴望。两个人都不愿再去经历一次前日那样只能闭目等死的可悲境遇。

    片刻后,在姑侄二人满怀期望的目光中,疯禅师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与少年所期待的不同,老僧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满意或欢喜的神色,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小童,闭口不置一言。

    “师傅,小胡兄弟的根骨还不差吧?”雷闳也发觉了师傅的异样,连忙问道。

    疯禅师摇了摇头,又把手搭上胡炭的手腕,不过这一次探查的时间却短得多,不过片刻,他就把手放下了,睁目看着胡炭,眼睛里复杂的神情让胡炭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

    “大师,炭儿的经脉难道有不对的地方么?”秦苏强笑着问道。

    “他小时候受过很重的伤。”疯禅师道,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置以一词。“受很重的伤又怎样?他现在不是好了么?”雷闳追问道,他有些未明所以,若说受伤,他跟师傅受的伤还少么?大伤小伤致命伤,那一年不挨上几次?

    疯禅师没有回答,似乎对徒弟的疑问恍若未闻,他的眉头紧皱着,目光盯着地面,显然心中有个念头让他颇费思量。就在疯禅师沉吟未决之际,胡炭的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他已经从和尚的神情中判断出了一些事情,就是他的资质根骨并不是自己期望的那样完美,如此说来,他的那些抱负,甚么跟宋必图邢人万江湖争锋,甚么荣耀门楣为父亲正名,岂不只是跟痴人说梦一般,徒惹人笑谈。

    雷闳奇怪的看着沉吟的师傅,又转头看看突然情绪低落的胡炭,有些弄不明白状况。正疑惑间,忽然听到东北方向传来动静,忙把身子倾侧过去,支耳细听。

    “师傅!那边有动静,不是狐妖来了吧?”

    “是临近村镇出来围猎的富家子弟。”疯禅师这时已经回过神来,随口便说道。他的功力远强过徒弟,耳目自比雷闳灵敏,雷闳只不过才听到隐隐约约的声响,他已经从杂乱的马蹄声和唤鹰的唿哨判断出了那些人的来历。

    “走吧,这里不能多呆。”和尚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雪,道:“咱们往颖昌府去吧,找点吃的,我可是饿了两天了。”一行人辨了方向,便向北方行去。出林时雷闳问道:“师傅,那狐妖咱们不管了?”

    疯禅师道:“他们还会追来的。”雷闳喜道:“那正好!”他听师傅说男妖的实力与师傅在伯仲之间,狐狸却又更差一筹,对两只妖怪的忌惮便一扫而空。心想凭着自己一行四人的实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两只妖怪?到时师傅硬抗住男妖,他牵制住女妖,让胡炭在外面机动布阵,不怕找不回师傅被打伤的场子。

    与逸兴遄飞的雷闳不同,胡炭和秦苏二人这时却有些沉默。秦苏已经约略猜到胡炭突然变得消沉的原因,只是疯禅师并没有把话说透,她也还怀着希望。一路上几次想要开口询问细详,可是见到和尚一脸凝重自顾赶路的神色,却又不方便开口。疯禅师此时显然也正在为某个问题烦恼,神思不属的,几度沉吟,目光都投到胡炭身上去打量,似乎所虑之事正关乎这个少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五章:怀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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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雪中行了约有四五里路,疯禅师问雷闳:“你们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听到了铁筹门传的信报?”

    雷闳摇头道:“不是,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不过他也是从铁筹门弟子那里听说的。”

    疯禅师‘哦’的一声,又道:“他们是到赵东升庄里去搬救兵了。”雷闳点头说是,把出庄后遇到冒雪疾驰二人的事情告诉了他,“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两个人看起来这么慌张,还带着个死人,难不成是被仇家追赶。”

    疯禅师鼻中哼气,冷笑道:“可不是慌张!被两只妖怪上天入地追索捕杀好几天,没吓死算他们命大!若不是最后关头摆了我一道,这三个王八蛋早就被撕成碎片了。”语气甚是愤恨。

    雷闳听出了蹊跷,问道:“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是去帮他们除妖的么,怎么这两个人还得罪你了?”联想起先前师傅对狐妖生出的悔意,壮汉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疯禅师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夏览生还在世的时候,铁筹门好歹也算个名门正派,谁料想他才过身才不几年,这门派竟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他地下若是知道,怕不都要气得活转回来。”

    雷闳问道:“这是妖怪跟你说的?”

    疯禅师瞪了他一眼,怒道:“什么妖怪跟我说的!我亲眼所见!你以为他们怎么跟狐妖结下梁子?几年前他们在汾州巡视妖怪围子,撞见了母狐狸,觊觎人家美貌,几个人就冒险闯进山里,居然就真的找到了狐狸窝,两方打了一场仗,仇怨就此而来。”

    雷闳诧道:“我瞧铁筹门那几个弟子也不怎么样啊,法力稀松平常,听你说狐狸也算个厉害的,他们怎么有这样的胆子?”

    疯禅师道:“色胆包天,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加上几个师叔可能也垂涎狐狸的内丹,仗着人多,脑子就都不清不楚了。那时狐狸不知道因为什么正负着伤,被夏览生的几个师弟师侄左赶右撵的,逼得无处躲藏,差点就要被捉住。后来使计暂时逃脱掉,不料这群无耻的王八蛋,竟又拿狐狸的姐姐尸身相要挟,未果之后毁尸泄愤,这才把事情结成死仇。”

    秦苏听到这里,急行间身子忽然一晃,停了下来。胡炭见状,忙返回到她身边,关切问道:“姑姑,你怎么了?”他看见秦苏的脸上惨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没有,黑瞳幽幽正肃然望着他,不由得有些害怕,只担心姑姑身上还有什么隐伤,追问道:“姑姑,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再吃一张定神符吧。”说着要取出符咒。秦苏摇了摇头阻住了他,心里蓦然涌出怜悯:“这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轻轻捉住小童的双手,感知到肌肤上的冰凉,心中难过无已,把手转到他后脑勺揉一下,却没说别的,只低声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秦苏已经确定,这个跟铁筹门结下死仇的狐妖,就是单嫣。

    当年胡不为在光州把自己的出身经历全都告诉了范同酉,秦苏因而知道胡氏一家在除夕夜家破人亡的往事。当年正月十五,单嫣带着胡炭生母的尸身远遁,想要找个安全地方养伤,而胡不为则带着幼子南下黔州寻找犯查还丹。他和单嫣约定,一旦事情成功,就摇动银铃为信,约期相见。谁知道自此事情多生舛难,不光胡不为父子连连遭遇风波,厄运不断,连狐狸精也都未得安宁,躲在深山里竟还被铁筹门逼迫追夺,最后连赵萱的尸身都毁了。若是胡不为还在世,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要多伤心。

    那边雷闳师徒二人等秦苏胡炭跟上来,略关切几句,也不知秦苏心中正翻江倒海一般。几个人只略做停留,便又重新上路,雷闳问师傅:“师傅,你怎么对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难道铁筹门还肯把这样的隐秘事情告诉你么?”

    疯禅师道:“他们怎么会自爆丑事!只是前天见我被妖怪打伤,几个弟子也都被杀掉。那什么姓洪的只道死到临头了,跪地跟狐狸求饶时才说漏的。”

    雷闳‘哦’的一声,沉吟片刻,说道:“照这么说来,铁筹门被狐狸上门追仇,倒是他们咎由自取了。不过这只狐狸下手也真狠毒,我记得铁筹门可是有两百多个人的,都快被杀干净了吧,难不成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件事里去,跟狐狸结上仇不成?”

    疯禅师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道:“江湖上恩怨,什么时候有过当事双方摆事实讲道理,然后一对一捉对儿自行解决的?谁不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然后新仇旧仇一起,谁都摘不干净了。人情分亲疏,亲朋被外人追杀,做师长弟子的当然是帮亲不帮理,仇上加仇,最后谁也分不清当初起纷争的原因。铁筹门就是这样,为了几个害群之马,整个门派都被拖下水了。”

    “你看现在,我们不也莫名其妙被拖下水来了么?”疯禅师说道,顿了顿,又摇摇头:“夏览生这人,我以前是见过一面的。虽然功法不怎么样,可是人还算磊落,是个有担当的人。按说什么样的师傅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可是就我接触的这一群铁筹门弟子,人人品行不端,卑鄙下流,简直是污漕不堪。”

    雷闳道:“师傅,刚才你说被他们暗算了一次,到底怎么回事?”

    疯禅师‘卟’的吐口唾沫,横眉立目的把双掌一鼓,喝道:“我正要说!这些王八蛋!”语气愤慨,显然对被暗算之事极感忿然。

    当下疯禅师说起这几日的经历。

    原来半个多月前,铁筹门的新掌教辗转托人找到疯禅师,希望他到邢州解救被妖怪纠缠的门人,说是门下弟子无意中得罪一只妖怪,饱受迫害之苦。什么仰慕禅师乃侠义正道之典范,济危扶弱,心怀慈悲云云,盼望禅师念及正道一脉,救众人于水火。言语甚是谦卑,还奉上了厚礼。疯禅师当时正沉浸在新创的功法中,本来是不愿意分心去管这样的事情的,不过那掌教口舌便给,在来前又深做过一番工夫,见疯禅师并不为好言所动,便又投其所好,大肆描述那狐狸妖怪怎生了得,法力高强,技艺精奇,铁筹门曾经请来多少江湖成名人物都败在她手下,终于惹得和尚起了兴趣,一番询问后,受了委托跟下山来。

    一行人来到邢州,却又不让疯禅师光明正大的进入山门,而是做了乔装。说是妖怪生性多疑,在这里滋扰多年,若是知道有高人到来,她便会长时间隐匿不出,直等到请来的帮手离开之后才又开始兴风作浪戕害人命。那时疯禅师听说,便隐约觉得这不是一般的仇怨那么简单,这妖怪能够隐忍多年,审时度势进退,这般费心劳力的想要灭掉铁筹门,显然非极深极重的大仇决不至此,可是此时身已在铁筹门中,他也不好再抽身离去。

    当晚天色向暮,铁筹门所有弟子便都放下了手头之事,陆续关闭了各处阁门,尽数集中到正堂大殿里打坐休息,五六十号人挤挤挨挨的,团坐在大殿中央,胸背相贴,踵股交叠,惟恐比别人多靠外半尺。安排值班守夜的弟子有十二人之多,分作两组,也都紧密抱团。两组人只守在距门两丈的殿内,更不敢踏出楼外一步。疯禅师瞧见他们这样严阵以待的模样,心中暗感纳罕,不过猜想到他们是被多日纠缠吓怕了才会如此,便也没去细问。

    不过当晚狐狸并没有来,安然过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

    这般风平浪静的又过了四天,每一晚都是天刚入暮便停下活动,众弟子关门聚集直待天色大明才敢行动。到第八天晚上,疯禅师终于忍不住问那掌教,既然对狐妖如此提防,为何不干脆先遣散弟子,等到山门安定再接他们回来?那掌教一脸苦恼,说在妖患初兴的那几个月,就有人生出这样的想法,趁着晚间数十个弟子奔逃下山,分到各处城郭躲藏。谁知过后数日,便陆续听到那些逃离在外的弟子一一遇害的讯息,侥幸还存留性命的人们吓得心胆俱裂,赶紧又跑回到山门中,不敢再分散力量致被妖怪各个击破。

    他们这样严阵以待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四年了,但饶是这样,都未能防住妖怪的暗中觊觎,每个月都有人意外落单而遭遇狐狸的毒手。

    “这狐妖跟他们纠葛了好几年,早就仇深似海,我当时若早知道他们结怨的缘由,定然不会再趟这潭浑水。都怪我先前没打听清楚,又********想要找人过招,才把事情弄成现在这样。”雷闳这是第二次听到师傅表达对此事的悔意。

    疯禅师边行边说着,提到自己因好战而跟这只狐狸结下仇怨之事,浓重的眉毛便紧紧纠结起来,沮丧之情显诸颜色,显然这件事情让他懊悔不已。

    “然后那天晚上,狐狸果然就来了……”疯禅师回忆道。

    在疯禅师抵达邢州之前,狐狸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现身了。明知是疲兵之计,铁筹门上下却都无可奈何。目不交睫的提防二十多昼夜,早就疲乏不堪。当晚将近二更的时候,殿外风潮声大作,疯禅师从行气中醒来,瞧见身边一众弟子都东歪西倒的倦极而卧,心想这些人也真倒霉,惹上这么个仇家,逃又逃不掉,解也解不开,只能惊恐等死。伸展了一下筋骨,发觉自己竟也略有倦意,不禁有些疑惑,暗想自己是不是也被这些人给带得精神不济了,哪知一瞥眼间,看见守在近门处的两拨值夜弟子也是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登时警戒之心大起。要知道这些值守弟子可是白天养足了精神专等守夜的,怎么会这样一副昏沉模样?

    疯禅师立刻意识到,妖怪已经来了,而且已经开始动手!这也不知用的是迷术还是药香,竟然这般悄没声息的消解掉众人防备。

    因不知对方手底下如何,和尚未敢托大,急忙推醒了掌教和一众弟子,就在众人纷纷惊愕醒来的当口,殿外传来狐狸愤怒的厉啸,一瞬间屋瓦震动,门窗皆摇。疯禅师自不会被这样的响动吓住,但铁筹门久被积威所凌,每一点异响都会让他们如临大敌。人人面色紧张,四顾张皇,突然间房梁上大响,许多山鼠和瓦片纷纷坠落下来,守在近门处的一众守夜弟子齐发大喊,纷纷往殿里逃遁,其中却有另有两人尖声叫喊着,反向殿外跑去。

    疯禅师情知这必是中了狐妖的迷幻之法,若不然铁筹门弟子纵然不济,也不至于如此不辨险恶,正待追出去阻拦,哪知这时侧墙的窗格破裂,两条巨大的雪尾从外探入,从旁一下卷住两名弟子,倏忽攫出,带着他们绝望的呼喊声一下向远处去了。

    铁筹门几个师叔辈的都是又惊又怒,叱喝着纷纷追出殿外,却哪能追赶得及,只一个疯禅师仗着耳目机敏,循着惨叫声一路追了下去。

    赶到后山悬崖,和尚终于正面跟狐妖朝了相。那个化身成美貌女子的狐狸正单手捏着一名弟子的颈项等待疯禅师,一脸的愤恨和快意,疯禅师见她眉目间满含煞气,皓腕上、衣襟上全是殷红的血迹,地上一人伏雪不动,已不知生死。

    “她瞧出我不是铁筹门的人,斥骂我为何要助纣为虐,”疯禅师道,“我那时对铁筹门的印象还停留在夏览生在的时候,并不知他们做下的行径,瞧她态度不好,又急着救人,言语不和就动起手来。”疯禅师说着摇了摇头,表情甚是郁闷。“到后来却终究没能救回那两个人,被她一踢一抛全扔下山谷,她也被我打伤了。”

    雷闳闻言默然,他知道师父性情急躁,在那样紧急的时候更不会有什么冷静心思,跟一只本就满怀忿恨言辞激烈的妖怪发生冲突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受伤后的狐狸一开始并没有想要逃,反把满腔的愤怒全移到了和尚身上,她发狠的围着疯禅师乱蹿,觅机发动攻击,却终因功力相差太多没能奈何得了和尚,反而几次陷入被动。疯禅师从她越来越尖亢的叱声和凌乱的出手中察觉到狐狸对自己的恨意,不过也没太在意。反正江湖上恨他的人已经很多,再加上一只妖怪也没什么了不起。

    疯禅师虽然好战,但并不嗜杀。他是为了要印证自己的武学心得才接受委托下山的,化解恩怨被放在了次序,加上对狐狸先前的责问言语略存疑惑,所以虽然占着上风,却也没有将对手当场格杀的打算。几次重手都是点到即止,只希望这只妖怪能够知难而退,别再来滋扰铁筹门便好。哪知狐狸竟然也悍狠之极,虽然明知不敌,却死战不退,依然奋不顾命的扑杀。随着身上伤势增多,她目中的愤恨也愈来愈深,这般你来我往游斗了好一阵子,铁筹门的一众人听见声响寻上山来,狐狸才不得不转身避开。

    疯禅师只道事情到此便算了结。狐狸吃了大亏,该当记着教训不会再到铁筹门山门侵扰。哪知追上来的铁筹门掌教一脸焦急,连连顿足说不该把妖怪放了,这只妖怪凶性已重,决不会就此罢休的,等疯禅师离开之后必会去而复返,铁筹门接下来就要承受覆灭之灾。在他一再恳求之下,疯禅师不得已又循着踪迹开始追赶狐狸,打算将她擒捉住再做处置。

    之后便是一连数天的追逃。狐狸功力不高,可是脱身的法子倒是不少,几次被疯禅师逼入绝境,却还能匪夷所思的逃脱出去,二人这般追追逃逃,从邢州转到相州,又从相州追到陈留,最后到颍昌府,狐狸伤势愈重。铁筹门的一干人脚力弱,中间又多次被狐狸的诡计误导,一同追出的四十多人倒有三十多引到别的方向去,只那掌教带着三个师弟和几个亲信弟子来到颍昌府。到赵家庄报讯求援的齐大新和洪文亮,还有马背上死去的那名弟子高琦便是其中三人。

    后来追到小桂岭上,狐狸筋疲力竭,被疯禅师堵在山上下不来。这时狐狸又用起了匿息之法,和尚遍搜山岭,也没找到她的踪迹。问完山上住的几户人家也不得要领。待在山下守了大半天,那掌教带着几个人追赶上来,听到狐狸被逼得躲在山中,还身负重伤,无不喜形于色。

    当下十余人分散开来,各个相距十数丈的逐寸搜山。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搜寻,终于在近峰顶处发现藏身在雪层里的狐狸,疯禅师听到打斗追上去时,狐妖已经被制服在地,面无血色的似已昏迷,四肢脉门被四名弟子紧紧扣住,几个弟子面上俱显狂喜之色。

    看见和尚过来,那掌教连声道谢,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可是疯禅师从他频频回头张望和急切欣喜的表情里隐隐觉得他心中另有盘算。但其时事情已了,和尚也不欲多事,再加上狐狸不是被自己亲手擒住,过多置喙反而无趣。略略关照了几句,无非是希望两方化解恩怨,能不伤她性命最好,那掌教满口答应,敷衍了一会,便又付出重酬,把和尚劝下了山。

    “谁知道他们鬼鬼祟祟的,竟然是要起龌龊心思!”和尚语气愤恨的说道。

    秦苏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紧。从疯禅师的叙述中,铁筹门的一众人似乎对单嫣颇有不轨之心,单嫣当时已失去反抗能力,和尚这一离开,岂不是趁了他们的心意?难道单嫣竟然已经受了辱?

    “我刚下去不到百步远,这些王八蛋就不清不楚起来,然后起了争执。”疯禅师说到这里,忽然停口。

    雷闳问道:“什么不清不楚的?”

    疯禅师哼的一声,看了一眼胡炭,踌躇了一会,才恶声道:“污言秽语的,我也不记那许多,一群人打断掉狐狸的手脚后,就为谁先占便宜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他们自己这样嚷闹,我怎知他们的品行不端。”

    掌教的端威风要尝头鲜,一众弟子却反唇相讥,不肯答应。师叔们摆功劳,师侄们就竭力贬低抹黑,胆大的直言顶撞,胆小的也在旁暗语讥嘲,扇风点火,十多个人上没上下没下的,呵斥声嘲骂声吵成一团,疯禅师听到,惟有摇头叹息。那时他对狐狸并无特别好感,加上亲见她杀害两个铁筹门弟子,觉得她性情凶残不是善类,便也没有去过问。

    从小桂岭下来,疯禅师便打算返回均州,也不想去看蜀山的燃灯典礼了。谁知离山还没过两里路,便听到了山峰上传来的惨叫。

    “是那男妖来了。”雷闳判断说。

    疯禅师点点头,道:“我把妖怪追到相州时,她就知道脱不开身了。一路上不断的发出求援之讯,我那时只道很快就能捉住她,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她这么滑溜,竟然跑开这么远,到底等到了援兵。”

    “结果是铁筹门的人倒了霉。”雷闳帮师傅做了总结。

    “然后他们怎么又找到你的?”

    疯禅师道:“我那时还不知道是妖怪的帮手来了,以为是狐狸用的诡计,故意示敌以弱然后下杀手,心想送佛送到西,不如去把她彻底制服,然后带走……”

    返回头的和尚刚展动起身形,就看见山上滚滚雪尘一线急下,四个弟子,洪文亮、齐大新、高崎,还有一个不知名号的,面色惊惶逃下山来,连滚带爬好不狼狈,洪文亮和齐大新胁下还挟着两个人,瞧衣衫却是山上农户的孩子。

    疯禅师心中疑惑,不知怎么又把两个孩童牵扯上了,还没来得急细问,两只妖怪就已经追下山来。狐狸此时气息微弱,伤痕累累,挂靠在与她同行的那个年轻男子身上,手脚都折弯了,但目中的恨意,直欲灼雪成汽。

    不过三言两语,那个叫明锥的男妖就跟疯禅师动上了手。狐狸坐到一旁,怨毒的盯视着那四名铁筹门弟子,自顾行气恢复伤势。几个弟子逃也不敢,留也不敢,面色惊惶无比,齐大新和洪文亮满怀戒备,都把两个孩童都抱到胸前,圈臂勒住孩子的颈部跟狐狸对峙。疯禅师那时骤然遭遇劲敌,全副精神都放在明锥身上,没有细思二人为何做出这样古怪的姿势,直到过后回想,才醒悟那时二人竟把两个幼童当做人质来要挟狐狸!

    毕竟是经过多日的奔波,连续几日夜不眠不休的追赶,疯禅师的体力已损耗太多,跟明锥斗了少时,便觉气息渐有枯竭之象,形势渐落下风,在微惊之下一时不查,被明锥打到了肩上,挂彩后境况更见难看。

    那名叫高崎的弟子,到这时终于失去侥幸之念,精神一下崩溃,跪下地跟狐狸哭泣求饶,连说当日悔不该贪图狐狸的美色,犯下了大错。那时都是受了师叔们的差遣,才身不得已,毁掉洞窟里的尸身也是出于无奈,一件件,一桩桩,把当日跟狐狸结怨成死仇的缘由起了个底儿透,虽然说得语无伦次,可是疯禅师已经听明白了,这才知道自己前来助拳的对象竟然是这般货色。

    被疯禅师愤然怒斥了几声‘无耻’,齐大新几人觉得此地已不宜久留,趁着明锥跟和尚打斗正酣,便想偷偷溜开。明锥又怎能让他们如愿,激斗之中趁空飞掠,两次出手,一拳打死了那不知名姓的弟子,一拳将高崎打成重伤,又扑向剩下的两人,若不是狐狸说了一句话,那齐大新和洪文亮此时也已变作拳下之鬼。

    “狐狸说了什么?”雷闳问道。

    “‘她说……”和尚道,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沉闷,似乎情绪一下低落下来。

    “‘别伤到那两个孩子,他们跟这件事情无关。’”和尚说完,紧紧抿住嘴唇。

    无法详细描述出,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时内心的惊愕和震撼。一个被他判定为冷血残忍的妖怪,一个嗜杀无情的异类,竟还怀有如此的恻隐和善良,在面对血海深仇的敌人时,竟还能忍住恶念,顾及到不伤无辜,这是何等矛盾的反差,又是怎样让人震惊的颠覆。

    “就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我对她的印象一下子全改变了。”疯禅师道,“所以现在我才这样后悔。”

    胡炭这时已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暂时忘掉不乐。他眨着眼睛,问道:“大师,那两个孩子后来走了么?”

    疯禅师摇头,道:“我不知道,明锥放过那两人,又来对付我,我见事不可为,便打算边打边退,先找地方恢复精神,然后再跟他们解释作和解……唉,只怕很难了,我先前出手那么重,狐狸对我仇恨已深,又怎会听信我的话,轻易放过我。”说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又叹了口气。

    秦苏嘴唇嗫嚅,想要告诉和尚单嫣的身份,想要说出胡炭和单嫣的关系,可是再一想,此时还未见到狐狸,尚不知真情如何,这时把话说太早了也难料后果,还不如见了面再做斡旋。

    听见狐狸的拦阻,两个铁筹门弟子已发觉到她的弱点。当下便有了底气,再见到疯禅师受伤,败势已成,更不敢留在此地了,二人低头交流了一会,便分头向外逃去,临走时为怕明锥堵截,还给和尚栽了赃。

    雷闳点头道:“原来是这么样陷害你,师傅,他们给你栽了什么赃啊?”

    “说是个什么银锁盘,从狐狸的姐姐尸身上掉下来的,怕是狐狸的法器,我听明锥埋怨说,‘你怎么还做了魂器,而且还弄丢了。’”

    胡炭听到‘魂器’二字,心中一动,回忆《塑魂谱》里是不是有相关的说法,倏尔又想起坎察身上的木妖之魂来,心里不由得又一灰,默然不再吭声。

    秦苏却对那‘银’字颇为敏感,她想起胡不为说过身上带有单嫣给的银铃,莫不是这两物之间有些联系?狐狸大闹铁筹门山门,时间长达数年,想来不止是为寻仇,想要把这件器物找寻回来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齐大新和洪文亮分头而逃,临走时齐大新大叫:“大师!你要拦住他们,我们去找援兵,很快就会回来救你的!师傅给你的银锁盘你也拿到手了,那就是报酬!”

    和尚怒吼:“什么狗屁银锁盘!我什么时候拿到过你们的这个东西?”可是瞧见两只妖怪面色冷峻,齐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便知道糟糕。想来这个东西对狐狸必定紧要无比,才致让两只妖怪宁肯先放过两名弟子也要盯紧自己。

    被引转了注意力的妖怪果然没再追赶两人,跟着疯禅师向北追逃,接连数日,四度交手,疯禅师的功力始终未能恢复巅峰,所以也一直未能挽回败势,反是狐狸的伤势一天好似一天,两天后折断的手足都复原了,协助明锥牵制住和尚,终于又一次将他打伤。

    “我们绕着圈子跑,我逃不远,他们也杀不了我。这颍昌府里没什么厉害人物,我找不到帮手,也不想把争端给弄到城里去。前夜里到底寻到个空,躲到了雪层下面摄住气息,瞒住了他们。直到听到你发出的穿云箭,只怕你不知好歹,跟他们有了冲撞。”说着狠狠瞪了雷闳一眼。

    雷闳讪讪不语。

    过了一会,问师傅:“师傅,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狐狸对你仇恨那么深,又以为你拿了她的东西,光说说能顶什么事?可是你又不想跟他们打架了,这可为难。”

    疯禅师道:“那还能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不该听信奸人之言,欺害良善……”忽然想起狐狸在邢州山上杀死两个铁筹门弟子的情形来,把二人扔下深谷之后,那副快意解恨的模样,似乎跟良善也不太沾边,顿了顿,才道:“……所以合该有此一劫,你惹事的能力可不比我差,可要记着这个教训。”

    师徒二人谈谈说说,不觉一刻时已过去,四个人都没有调用内息展动身法,这一段路只走了约莫十余里路。穿过几座覆满白雪的土丘,远远的已看见颍昌府内民舍轮廓。

    左前方的野林里,一个年迈的婆子领着两个孩童在捡拾枯柴,三人都是衣衫褴褛。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浑不知生计之愁。

    六匹马从小路上迎面驰来,这是几个穿着皮裘的少年公子领着随从要去野外围猎,鹰飞犬逐,龙韬虎氅,两拨人相向而行,骑在枣红马上纵行最前的那年轻公子意气风发,笑声连连。就在两队人相距还有十余丈远的时候,他偶然向秦苏投来一眼,突然间笑声立止,勒停了马匹,已被秦苏清艳的容光所摄。

    秦苏从对方那呆呆盯着自己的目光中惊觉过来,这才想起遮风的斗笠已经在前日峡谷中遗失。默不作声的从皮囊里取出一幅白绢,从容的遮住口鼻,目不斜视跟着疯禅师师徒向前行。

    两拨人交错而过,又走出十余丈,秦苏还能感觉到那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公子驻马原地,几个同伴低声询问他,都没有听到回答。

    正行间,疯禅师忽然肩头一挺,住步朝后方回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了师傅?”雷闳问道。

    “狐狸来了。”

    “啊?在哪里?”雷闳急忙以手加额,也向后方张望,他从师傅对妖怪的叙述中经历了一场转变,本来是信心满满想要跟妖怪会一会,交手惩治一下。可是听说过狐狸跟铁筹门结怨的来龙去脉,又知道她后来对两个孩童那突发的善念,心中已经不再以她为敌。反而想要见一见这只性情矛盾的狐狸。

    秦苏却有些紧张,满怀忐忑。她知道单嫣的经历,可是单嫣却从未听说过她,她该跟狐狸说些什么?单嫣还记得胡大哥么,若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该怎么办?

    奔雷般震响从远方隆隆传来,在素棉般的大地上,两道人影正以急速向这边追赶。被烈风摇动的林木左右摇摆着,从枝叶翻伏的间隙处,可以见到那两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先不走了,就在这里等他们吧。”疯禅师说道。

    秦苏把胡炭拉近到自己身边,紧紧的出攥住了他的手。胡炭感觉到姑姑手掌心那湿漉漉的汗意,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几个行猎公子还停在原地,庄客们拢在一起,正询问那骑红马的公子。渐渐的,南面传来声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个耳力好的人终于听到了,他们好奇的向远方张望。

    雕鸣响起,在头顶上盘旋了四头猎鹰同时发出了叫声。嘹亮的鸣响在四野间传荡。

    “有人过来了,跑的真快。”有庄客说。

    “比咱们的马还要快!”

    “哎呀,好像都是女的……不对不对……咦!真的是个女的。”

    “他们来了,大家都小心些,这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都别盯着人家看。”

    听到身边众人议论纷纷,那骑着红马的公子终于从魂不守舍中惊醒过来,他摇了摇头,疑惑的向震声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眼。

    一个穿灰衣的男子,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正在雪地上并肩而来。他们的行动举止间并不见有多剧烈,可是每一跨步却有六七丈远,近百丈的距离,只几个呼吸就已走完。

    “真快!”那骑马公子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不经意的朝那女子的脸上扫过一眼。

    然后,他就张大了嘴巴,再次呆若木鸡。

    这是何等绝丽的容颜!甚至比刚才那个女子还要更胜一筹!

    胡炭这时也呆在原地。

    那两个人越行越近,他瞧见了他们的身影,在看见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时,他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捏动了一下,然后血液就开始急速的涌遍全身,他能感觉到血管中奔流的热意,能听见脑门突突的跳响,颈脖处一潮一潮的暖浪,从胸口上扬,又向下沉降,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却有这样强烈的熟悉之感,还有淡淡的悲哀?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突然停顿的脚步,以及看见他后,清丽脸上那巨大的震惊和错愕。美丽的眼睛睁大开来,然后,他看见她伸手捂住了嘴。

    两行泪水从她脸上淌了下来。

    注:龙韬虎氅,应是龙韬虎‘韦长’‘韦长’打不出此字,韬是装弓套子,‘韦长’装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六章:别亦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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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别亦难(上)

    “炭儿,叫姑姑,她……是你单嫣姑姑。”秦苏在背后柔声说道。玉女峰前弟子在小童肩上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可是声音里却分明蕴着悲伤,有亮光在她眼瞳中闪烁。

    胡炭没有挪步,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陌生又似极其熟悉的女人,发不出一言,动不了一指,整个人就像被魇镇住了一般。其实不用秦苏提醒,胡炭早就知道这是他的亲人,是比姑姑还亲的亲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一点。

    就如同破壳的雏雀天生便知父母的鸣声,未睁眼的幼狸,置于万类之中也能迅速辨知同族的气味。

    这是超脱在五感之外的,蕴于血脉之中的识觉和认知。

    单只感觉那仿佛在响应对方的呼唤一般,漾遍全身的一潮又一潮的血液洄涌,以及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许多零碎而又模糊的画面,少年就已经知道来人与自己关系匪浅。他只是被吓住了,因为伴随着种种异征,还有一股突如其来的,令他陌生却又无比强烈的情感,迅速占据他的心绪。

    秦苏站在身后,她并没有看见胡炭汹涌而下的泪水。如果见到小童这副模样,秦苏一定会吃惊的,因为在她记忆里,胡炭自从四岁过后,就没再哭泣过了。

    胡炭其实并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面仿佛另有一个小人儿在操控着自己的情绪和反应,他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能清楚的感觉到在看见那个女子涌出泪水的刹那,自己的心头怎样油然涌出无数的委屈和怨责,还有辛酸和自怜,那股久违的酸楚之意是如此强烈,迅速填满了心间,然后爬上喉头,呜咽了嗓音,蹿上鼻目之间弥散开,化成滚滚热流潸然落下。

    他明明白白的感觉到,心里面有一股冲动,驱使他想要放下现在的镇静,让他不顾一切的跑到那个女子的身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一场,像一个寻常的受到委屈的软弱孩童那样,寻找到大人的庇护,然后尽情的倾诉,听到她柔声软语的抚慰。

    “炭儿,叫姑姑呀,”秦苏拭了一下眼角,拿眼望着单嫣,口中一边劝说,她见胡炭僵在原地不言也不动,还道他是怕生,可是一低头间,却发觉小童瘦弱的肩头在微微颤抖,单薄的衣物随着颤抖在风里簌簌振动,“这孩子在哭!”秦苏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柔情涌上心来。她把手抚上小童的脸颊,没有出乎意外,她的手掌被****了。

    “可怜的孩子……这是他懂事以来头一次见到亲人,也难怪他伤心。”秦苏深深叹息,心中怜惜更甚,她轻轻的揩干小童的泪水,然后拿起他的手掌,领着他迈步向单嫣走了过去。

    单嫣这时几乎站立不住,她半蹲在雪地上,双眼死死的盯着胡炭的脸,似乎想要从这张小脸上找到过往熟悉的一些痕迹。失联的九年间她曾无数次的梦见过与胡家父子相遇的画面,描摹二人的形貌,每一次都是那个停留在印象里未入而立的胡不为,抱着哭声微弱的楚楚可怜的婴儿,站住了微笑望她,就像那年元宵时两人离别那一幕。

    是春夏还是秋冬,他身后的背景是花影漫天还是扬扬飞雪,这些都无关紧要,她眼中心中能看到的只是他温和的笑容。他依然是她相偕长大成人的那个不为哥哥,善良,待人诚恳。想象中的相逢每一个场面都是如此伤感和温馨,令人期待。

    但真正的重逢到来,却是在这么一个突兀的时刻,在这样凄清的野地里,以这样完全让人无法防备的方式降临。

    因而带来的冲击和震撼,就更格外强烈。

    她把两只手掌都紧紧捂在了嘴上,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哭音,随着反复交替的极喜与极悲在胸间激荡,她光洁的眉间便一再蹙紧,又松开,蹙紧,又再松开,热泪沱然直下,浸满了指间。

    岁月无情,造化无常,对于人和妖来说,都是毫无二致的。即便是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族,亲眼见到一个当初离别时的只会哇声啼哭的婴儿变成一个小少年站在面前,眼泪汪汪,想要上前相认却又不敢,单嫣心中还是觉得如同被利刃凌切一般疼痛。

    孩子穿得并不好,在如此大寒天气里居然只穿一件单薄的夹袄,身子骨也不甚茁实,气色悒郁,似是近期刚遇过什么挫折,显然胡炭这几年过的日子并不能称得上如意。

    九年时间,她错失了太多的东西。换成平民母子,或许经过九年暌别,再相见时可能就已是惘若路人。虽然藉着一股气息牵引,她和胡炭能够感应到彼此之间的联系,但是小童脸上的迟疑和迷茫不安还是刺伤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未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上这份巨大的缺憾。

    风卷雪动,犬吠鹰鸣。这片雪地上陷入一幕奇怪的静默之中。

    一众外出行猎的富家公子和庄客们此时正打算悄悄退走,对普通平民而言,江湖人物的争斗是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灾事,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遭受池鱼之殃。而雷闳师徒和明锥三人也都有些尴尬,本来都已经摆开阵势,只等对方上前一言不合便即老拳相向,哪料想才刚刚觑面,未交一言,双方夥中已经出了这般状况。雷闳还好些,早前就得秦苏通过声气,约略知道些内情。明锥也和暗食、错纲几人一般曾听单嫣述说过往事,知道她有一个流落在外的故亲之子,这时见到她与一个幼童才一朝面便忽然哭泣,略一思索便知端的。就只一个完全不明就里的老和尚,前一刻还捋袖生风豪兴飞扬,蓄势待发的只待大斗一场,哪知突然间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凶悍决绝的狐狸精竟然示弱,伏地大哭起来,而自己这边一个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娃娃居然也跟她含泪对泣,看样子两人是旧识。这转折也未免太离奇,一时瞠目结舌,张大了嘴站在那里,再合不拢来。

    “这是怎么回事?”老和尚吃惊的转头去问雷闳。

    雷闳摇了摇头,简单的向师傅解释:“还不太清楚,看起来好像是狐狸跟小胡兄弟互相认识。”说着专注的凝望着秦苏和胡炭走向单嫣。他对胡炭这时的反应也有些吃惊,那二人分明是今日才初次见面,簇雪是成年妖怪,凭着气息能够认出胡炭并不奇怪,可是看小娃娃这番情绪激动的模样,他好像也能辨识出簇雪,这又是怎么道理?

    明锥这时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胡炭身上,眉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实不愿在这当口多生枝节。夕照山和惊马崖此时正在相州境内布局角力,不日将有大战。惊马崖有旋刺和秋红舞两个双红破进的大妖坐镇,还有悦火、钩连、山越几个得力帮手,广泽独力难支,正需仰赖簇雪的神奇医术来扭转劣势,在这当口却跑来这么个小娃子,这可有些麻烦。这小鬼头带走不合适,留下也不合适,左右都会让簇雪分心。

    单嫣这时自不会去揣摩明锥的想法。眼见着秦苏已经把胡炭领到近前,再也顾不上伤心,几步抢上前去,正要说话,却猛听见一阵激烈的尖鸣从胡炭怀里发了出来,少年胸前的衣衫剧烈抖动,‘嚯嚯嚯’的锐响直若金戈交击,不由得呆了一呆。“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她恍惚惚的想道,正努力追索这奇异感觉的来源,一瞥眼却看见胡炭手忙脚乱的正用手按压胸口,一边还不住拿眼望自己,那眉眼神情已分明有些胡不为旧日的模样。当时心中剧痛,她顿时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九年前,在她拼死回援定马村的那一夜,一个刚刚遭遇灭门大祸的男子慌里慌张的为重伤的她熬煮鸡汤,那晚上,耳畔响着的,就是如今日这般的一阵尖鸣……单嫣才刚忍住的热泪又再次潸然洒下,只是这次她没再犹豫,飞步走到胡炭近前,一把揽住了小童的头颈,紧紧抱住,然后把脸贴在他的额上,呜呜哭泣,姑侄两个人的泪水溶在了一起。

    这是九年前那个攥着小小的拳头,蜷缩在亡母衣物里的孩子。一转眼间,竟然长得这么大了。单嫣哀恸的想着,犹自清晰记得当日为他接生时的情形,小小的身子裹在染血的胞衣里,皮肤皱缩,不踢也不蹬,只在胸口起伏时发出轻微的细声,哭声弱得跟一只小猫相似。这孩子未及出生便两度遭受罹难,全是靠着她的法术牵引和寄魂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这样的吉祝之愿似乎没有半点应在胡炭身上,看他脸上的风尘和过早的智慧,这个小小孩童,看起来这些年一直在经受着风霜砥砺。

    “孩子……孩子……乖孩子……你受苦了……”单嫣喃喃的说,在小童脸上吻了又吻,亲了又亲,万分疼爱。胡炭脸色很白,身材比起寻常的九岁孩童也未免太瘦一些,神情也很悒郁,不知道他这些年还都经历过多少风波。她心中既是痛惜又觉愧悔,双手捧着胡炭的脸温柔端详,细细的摩挲,发际、眼眉、鼻子、眉边斜飞的疤痕,一一用手指掠过,小童的眉目有七八分肖似其父,另二分是亡母赵萱的模样,单嫣在心中逐一和记忆中的故人对照,心中悲喜交集,脸上表情便时而端凝时而凄婉,忽而变温柔,忽而又变哀恸万分,簌簌垂泪。胡炭不敢动弹,任由单嫣摆布,脑中浑浑噩噩的,若喜若悲,眼前一幕便如发生在梦中。那些喜与悲都裹在一重厚厚的隔膜里,让他无法表达出来。他从这个姑姑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好闻的香气。刚才,就在两人甫一接近的时候,他就发觉二人之间的联系变得紧密许多,自己就像镜面上的一滴水珠,忽然滚近了另一滩水,在一瞬间就完全放下了所有的不安与防备,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融入她的怀中。

    他感到愉悦,感到放松和安宁。

    这样的感受,是秦苏过去从不曾带给他的。

    “这是姑姑……还是姑姑么?不是我的娘亲?”胡炭脑中轰轰鸣响,乱绪万千,他真切的感觉到了这个‘姑姑’身上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有着和他血脉和鸣的气息。他能隔远感觉到她心跳,能轻易感知到她的情绪和思想,“只是姑姑啊,可是……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亲切?”

    单嫣哭泣了好半晌,沉浸在回忆里,浑然忘我。好一阵之后,才终于把情绪控制住了,她微微蹲下身子,再捧住胡炭的脸,柔声问他:“乖孩子,你是姓胡,祖居在汾州定马村里。你娘姓赵,你爹爹叫胡不为……他……他……”说着声音忽的颤抖起来,戛然止住,她微抬起目光,妙目急向四面逡巡,想要再寻找到胡不为的踪迹。在短短瞬间,娇颜之上便同时闪现出惊惶、忧虑、惭愧、羞涩、渴盼诸多情绪,显然经过九年的光阴,当年那个邻家汉子在她心中仍然占据着无比重要的位置。

    只是眼见着四围覆雪,除过中间这一大拨人,和远处那领着两个娃娃拾柴的婆子外再无余者,这才失望的收回目光。想起刚才秦苏对小童的称呼,便道:“你叫炭儿,这是小名么,爹爹给你起了甚么名字?”

    胡炭这时犹自陷入一团混沌之中,再没了往日一丝机灵劲。他迷惘的看着单嫣,心中反反复复的只是回响着那个疑问,眼神中便也充满疑惑,讷讷的答了句‘爹爹’便说不出话了。

    还是秦苏接过了话头,她站在胡炭身后,轻轻把手搭在小童肩头,微笑着向单嫣说道:“就唤作胡炭,胡大哥说过,‘炭’字取的是一句词里‘天地为庐,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的用意,他盼这孩子将来出息,在阴阳术法之道上有成就,所以叫做胡炭。”见单嫣把目光转向自己,便微微稽首:“是单嫣单姑娘吧,我听胡大哥提起过你,我叫秦苏。”

    单嫣目光有些涣散,视线望向秦苏,思绪却遥在九天之外。她兀自震惊于那四句‘天地为庐,造化为工’字词里。这些话是她早年间修道所闻,后来转述给胡不为的。隔来经年,身边再没有人跟她谈及过这些言语了,不意想今日再从一个陌生的美貌女子口中听到。而胡不为竟然用这词来为儿子取名,这让她既感欢喜又觉辛酸,忆及深处,更复惘然和凄楚。呆呆想了好一会,察觉到秦苏投来的同情和了然的目光,这才惕然知觉,神色微微一凝,展了个苍白的笑容向秦苏示意。她化身单嫣在定马村居住十余年的事情,虽非隐秘,但也决不是闲时用来磕牙消遣的逸趣谈资。胡不为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既肯将这些陈年往事告诉这个女子,还把儿子暂时交由她托管,显是对这个女子极为信任的。当下便对秦苏生了些好感,认了名道:“我是单嫣,秦姑娘一向少见。”

    秦苏微笑着回道,“单姑娘早年被情势所迫,不得不离家,胡大哥都跟我说过。那时我都还不认得他呢,只是几年前遭遇到意外,是胡大哥把我救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单嫣朝她颔首道,心中便有些恍然。胡不为虽然不通法术,但因自己给他度过气,却画得一手好医符。那本就是单嫣准备让他在人间享受钦仰和立身保命的资本。这个美貌女子想来也是承过不为哥哥的药泽,是他治愈的病人吧。只不过两人一医一患,竟能交知到这个程度,想来其中还有些故事。

    “在这样的场合跟你见面,倒是失礼了,别要见笑才是。”单嫣说道,她心里对每一个愿意亲近胡家父子的人都是抱持着感激的。胡家在十年前几遭覆灭,在这世上孤孓无亲,狐狸深愧无法与之共苦,恨不得路遇的每个人都对胡不为示现欢颜才好,虽然她从秦苏对胡不为的称呼中察觉到一丝不一般的情愫,然而她自信深知胡不为的性情,倒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本来谦谦君子,游女慕之,这是天行大道,若是她看中的人再没有旁人来欣赏,那才是叫人奇怪了。

    不过这个女子,可真是个漂亮人儿啊!单嫣在心中暗想道,细细打量秦苏的相貌,见她眉弯半月,星目蕴采,端庄却不失柔媚,口鼻处虽遮着一重素纱,然而隐约处不掩风流,安静站在那里,如同悬钩停峦岳,好花静壁前,自有一股雍容和婉的气度。

    秦苏是个美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凡见识过她颜色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作为当年名动江湖的两位佼佼俊杰后人,秦苏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姿容甚妍。即便多年来劳于风霜,肌肤不若少女时那般娇嫩,然而贫苦艰辛的日子又更赋给她一段坚忍风情,如清梅砺雪,素华微吐却又暗香涌生。是以先前那骑红马的富家公子,才一打个照面,心神便被她的容颜所夺。

    单嫣虽也自负容貌,但自忖此时对起秦苏,却也不过是各擅胜场,难操必胜之券。不为哥哥跟这样的佳人朝夕相对,怕是也难免要生出些非分之想的。她这里细细打量着秦苏,那边那姑娘应过她的话后,也是含笑注视着她。两个女子今日头次见面,都对对方产生了好奇。秦苏是久闻单嫣之名,一早就想象过这个被胡不为叫了几十声‘嫣儿’长什么模样了。当初在贺家庄里,胡不为一夜间反复呼唤,不提自己反叫其他女子的名字,可是让玉女峰弃弟伤心了好长一阵子,印象无比深刻。而单嫣虽是初闻秦苏之名,但看到胡炭对她的亲密和依恋,也不免想去揣摩对方的来历。

    二人在这里四目相对,各自赞叹。秦苏因知胡不为身殁之故,全不以单嫣为敌,细说来眼前人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是个不幸女子而已,****同系于一人,但都已经随那男子的离世而失了着落,只足同病相怜。单嫣却是越看越感觉到压力重大,秦苏不亢不卑,温和从容的模样,很有一番闺秀风采。这可不是一个寻常豪富人家能养出来的气质,而且看她偶尔落向胡炭的目光中那份关切,更是让单嫣感觉到了不安。这个女子和胡不为关系极深,怕不只是孺慕与被慕者这么简单,单嫣省悟到了这一点,眼神中便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也不知在不为哥哥心里,自己和这个姑娘哪个才更美貌一些?这般想着,心底下便无端生起争胜之意,倒暂时忘记了正事。一瞥眼瞧见侧左方的众庄客正缓缓退走,夹在众人中的红马公子犹自失魂落魄的在自己和秦苏脸上来回偷看,当下微一挺胸,借着抬手理额发的当口,目光似看非看的向那边瞟了一眼,唇角浅浅一抿,这一下不笑自娆,狐妖的天媚之态突然涌生,如嗔如喜,似慕似诉,如同冰封的花海陡然怒放浓香。

    庄客群里立时大乱。抽气声,咽唾声,叫痛责骂声,马匹嘶鸣声,响作一团。那几个走在前头的贪恋美色,频频回顾之下被这一眼勾得魂游体外,突然驻足,后面的人撞了上去,人翻马跳的摔倒成一片。

    几乎所有的庄汉都停了行路,站在前头的几个魂飞公自不必说,后面的受害者寻源头向这边怒目瞪来时,也皆是瞬间口目两张,呆呆不语。那名突然惊艳的红马公子尤其不堪,见到单嫣那一眼竟似是看向自己的,一时间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心中涌起狂喜,在马上打了一个大抖,几乎摔下地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六章:别亦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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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苏自不知单嫣在这顷刻里起的婉转心思,正含笑观察着她呢,却忽然见她昙花一现般显出一番女儿美态来,娇媚不可方物,不由得也呆了一呆。正觉古怪,那边的庄客群里接着便出了乱子,人呼马嘶的,不免分心去看,待得再凝神回来时,单嫣又已经回复成先前淡然从容的模样了。

    “你领着炭儿到这边,可是有什么事么?胡大哥呢,他去了哪里,怎的没有跟来?”单嫣问道。

    秦苏表情一黯,一时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带着胡炭急切想要见单嫣一面,原本就是抱定了要告知全部实情的心思的,狐狸精法力高强,又聚有夕照山一班厉害帮手,把胡炭交给她抚育培养再好不过了。施足孝夺走胡不为的尸身,令他身死难安,秦苏自知凭自己决计无法解决此事,少不得还要麻烦单嫣去出手挽救。但刚才见到狐狸精一番恸哭,那哀哀欲倒,肝肠寸断的模样,又哪有什么厉害大妖的样子,分明只是一个失离了爱人和骨肉的娇弱女子。这让她顿时起了恻隐之心。

    人与妖虽然同形殊道,意趣有异,然而在失亲至哀与舐犊之情上又哪有什么分别呢?一月的羔羊见得母亲临被宰杀,尚知偷衔屠刀暗藏于跪下,哀鸣乞告屠者之怜。万里同行同宿的双雁,其一陷死,另一只会振翅向高空,投地自绝以全情,更何况这些心智不差与人的妖类!

    秦苏不想再往她伤痕累累的心上插上一把刀子了。

    单嫣对胡大哥情意匪浅,刚才问名胡炭时那般局促羞涩之态,秦苏可全都瞧在眼里了。若再让她得知爱人身故的噩耗,这个可怜的女子会是怎样痛不欲生呢!

    唉,人有爱欲,故生忧怖。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啊。秦苏用余光看着单嫣的脸,心中无端的生起这个念头来。她还记得当年范同酉在初出此言时,给她带来的那些强烈震动,现如今再放到单嫣身上,也是丝毫无碍的。一切世间生灵,但凡沾染了‘情’‘欲’二字,便陷身在万千尘劫之中了。连这样强大的妖怪都难以逃脱戕心的厄难。

    单嫣空自怀有一身高强法术,却只因恋慕一个男子,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见。这几年执着纠缠于仇斗,更是一点都不知道亲故爱人的消息。磨难至此,这天地铜炉对她的熔融何等峻苛!自己比起她来,却是稍稍幸运了那么一点儿呢,至少自己在得知胡大哥殒命,万念俱灰了一阵子后,又重新找回生活下去的目标。而单嫣的苦难这才刚刚开始。

    她这里踌躇不语,思绪万千的。那边等不到回答的单嫣却渐起疑心了。看着秦苏表情阴郁,眉间隐有悲色,单嫣面上的温色迅速冷淡下去,代之以越来越浓重的阴云。

    “他是不是出事了?”单嫣问道,声音冰冷之极,仿佛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又硬又尖锐,再无刚才对胡炭时那般和悦。

    秦苏心中难受非常。她在这片刻内努力搜索枯肠,想要寻个温和点的法子来告知和安慰单嫣,但仓促间哪里想得出来,而单嫣竟然也半点耐心都没有,一觉不对便立即作色,也让她感到吃惊。注意到对面女子面目间越来越明显的阴戾之色,那股暴虐狂怒的气息正在眉间急剧酝酿,堪堪将欲透面而出。看来刚才疯禅师叙说的故事并没有半点夸张,眼前的单嫣,已经不是胡不为记忆里的那个食叶犹哀的妖怪妹子了,九年来多见人间之恶,快意于仇杀,她变得锋利和暴躁了,早已不复当年慈和悯善的心性。

    “说吧,他是被人囚禁,还是被人折磨?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单嫣看来,学会定身符的胡不为若非遭受致命伤,寻常的伤损病痛于他是全然无碍的。胡不为今日没能跟着儿子过来见自己,想来就只有被人捉住陷身囹圄这个原因。

    “单姑娘,你先别急,听我说,胡大哥,他……他……”秦苏柔神色复杂的看着单嫣,目中又是怜惜又是不忍,‘他已经离世了’这六个字想来何其简单,在她心里已经翻来覆去的滚动了无数次了,可是临到唇边,却是变得千钧之重,终究难以说出口来。

    “我问你!他在哪里?!”单嫣猛的厉声大喝道,如同当空打了个霹雳一般,秦苏心中一凛。远处的雷闳正张头探脑向这边看呢,听得这声暴喊,不由得心里有些担忧,向师傅望了一眼,暗想道:“这狐狸性子果然坏极,两句话不对就要发火,师傅惹毛了她,怕是不怎么好解决了。”

    胡炭本来浑浑噩噩的,也被这一声厉喝震得心中一抖,神智忽归,眼中迅速回复了清明。惶惑的抬目一看,正瞧见单嫣粉面含煞的盯视着秦苏,似乎出手在即,当下吓了一大跳。也不知这二人怎的忽然又有矛盾!大惊失色之下,来不及分辨缘由,只急叫一声:“姑姑!”一翻手握住了秦苏的腕子,拉着她蹬蹬蹬的连退了好几步,惊惧的看着单嫣。

    这一下单嫣心中酸楚更甚,面色铁青,把目光从秦苏脸上转到小童抓紧秦苏的手,死死的盯着,一言不发。秦苏立刻敏锐的捕捉到她眼中那股强烈的敌意。

    小童顿时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他慌忙松开手掌,看一眼秦苏,又看一眼单嫣,满脸无辜之色。他察觉到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却不知因从何来,待想要去劝解又如何能够。在他心里,其实这个今日初见面的单嫣姑姑,是和秦苏姑姑不分轩轾的,二人分量等重,他既不愿秦苏受到伤害,也不想让单嫣感觉到受冷落。

    “单姑娘,你要节哀,”秦苏看到胡炭的为难,便拍了拍小童的脑袋,示意无碍,重又走到单嫣前头站着,和她对面相视,目光变得凝定。事到如今,把事情掩着盖着已经毫无意义了,瞧单嫣这幅模样,若是再不把真相告诉给她,怕是她连杀人逼问之事都做得出来。“胡大哥已经离世了,是在六年前,当时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单嫣神色一怔,显然是完全想不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她蹙紧了眉头,盯着秦苏,目中闪过浓重的狐疑和猜忌:“你胡说什么?谁说他死了?”

    秦苏咬牙道:“是被尸门的恶贼施足孝害死的,连尸骨都没留下来,那时我就在现场。当时若不是胡大哥他们甘愿舍掉性命,我和炭儿也活不到今日了。”说着毅然抬头看向单嫣双目,脸上现出深深的恨意,“我这次过来见你,就是想求你,让你找到施足孝,为胡大哥报仇!”

    单嫣皱眉看着秦苏,似欲不信眼前这美貌姑娘说的话。她仔细的观察着秦苏的面部表情,想要找到一些说谎的迹象。哪知秦苏也是毫不退缩的与她对视,目光澄净,全无愧色。从对方脸上,单嫣看到了倔强和不甘,看到了哀伤,看到了忆及往事时那抹痛楚和柔情,但却找不到到半点慌乱和闪躲。

    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她并没有作伪?难道……难道……蓦然想明白了这一节,单嫣的瞳孔猛地扩张开来,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纸一般。她猛的向后疾退一步,惊恐的看着秦苏,似乎眼前人正是造成一切厄难的根源,步伐踉跄跄的,几乎要仰翻倒地。

    “姑姑!姑姑!单嫣姑姑!”胡炭担忧的大喊道,眼里涌出泪水,他感应到了姑姑心中那股巨大的恐惧和仓惶,那是如同行在山脚的旅人看到头顶苍峰忽倾,摇舟海上的渔者亲见了百丈浪墙卷来,覆灭在即,退无可退。感受到了这股大难将临的震惊和绝望,酸楚激荡的情绪立刻应在了他的表情上。

    单嫣如若不闻,浑身不可遏止的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展直起左臂,右手粗暴的将衣袖扯拉到了肘部,露出一截莹白玉藕来。秦苏同情的看着单嫣的动作,她完全能想象到单嫣此时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崩地塌的震荡,换作自己在眼下情形闻知噩耗,怕也只有万念归于一死这条路吧,她回想起六年前在自己光州山上经历的相似一景,恍然间似又感受到那摧彻肝肠的痛楚,喉间一梗,几乎就要低吟出声。

    单嫣面色灰败,抖如筛糠,右掌的指甲深深剜入肌肤之内犹自不觉。她一眼不霎的盯着自己的肘弯处,神情专注而狂热。秦苏站在她对面,看不见上面有什么,但是很奇怪的,单嫣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她定心的东西,不过一会儿,身上的剧颤很快就停止了,她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表情渐渐平静下来,慢慢的拉回了袖子。

    “当时情形是什么样的,你详细告诉我。”

    秦苏有些惊讶,单嫣的这个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按她的猜测,单嫣再怎样性情大改,终究是有情于胡不为的,当闻知到他的噩耗,怎么都该情绪消沉一番才对,决不会像眼下这般平静。只是眼见单嫣发了问,也不得不暂时压下疑惑,稳定一下情绪,将胡不为当年因塑魂与范同酉结识,二人如何结伴同行进入光州,然后被施足孝设计伏击杀害的事情说了出来。待得将一番往事说完,又已经泪流满面。

    单嫣寒着脸在那里沉思,半晌,才问道:“施足孝下手杀害胡大哥,你亲眼见到了么?”

    秦苏凄然摇头,道:“没有,范前辈把我推到空中,树叶很密,我看不见地上发生的事。不过刑兵铁令那么霸道,普通人离得近了都受到很重创害,胡大哥刚塑回魂魄未久,身子还很虚弱。怎么可能还有幸理。”回想起当初在贺家庄时误引刑兵铁令的那番冷厉感受,不由得激伶伶的打了个颤抖。即便她心里再怎么描画着侥幸,也无法想象胡不为在这样的绝境下还能存留下性命,刑兵铁令害不死他,还有那么多僵尸呢,更何况施足孝师徒就在那里,以那恶贼的手段心性,又怎么可能留下一个祸胎不杀。

    “是这样,我知道了。”单嫣点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秦苏也猜不到她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沉默了一会,咬牙说道:“若不是我有伤在身,还拉扯着炭儿,我已经去找施足孝自行了断了。”听了秦苏这句似是自我开解的话,单嫣把目光重又投到她身上,片刻,点点头,眼神便略略有些温和。以单嫣的眼力,又怎会看不出秦苏身上损及本元的陈伤,这女子纵有千般不是,但看得出来她对胡不为情意真诚。单只这一点,单嫣也不会想要与她为难。

    “施足孝是出身尸门的,听说是被赶出去了,不过他能够操控很多死尸打斗,古怪的法门很多,若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怕是要吃他亏。你……你要当心。”

    “我会去找他。”单嫣没有回应秦苏的关心,只是淡淡的回答道,抬头扫向远方,似乎在分辨哪个方向才是胡不为殁身的地点。厚重的铅云阴沉沉的覆盖大地,若凝若滞,所遮处峰峦俱矮,河川停流,一切景物都被压制住了生机。但是倒映入她的眼中,却怎么也掩伏不了闪烁在双瞳深处那抹的凌厉。

    “秦姑娘,”这时秦苏听见雷闳的声音。擦过眼睛回头看去,见那秃头壮汉已经走到了身后两丈处,弓背抚掌的,正一脸踌躇的看着自己,还不住的拿眼瞟向单嫣。立时便醒悟过来,她这里把胡不为和胡炭的事情交待过了,担子一下放轻很多,却忘了还要帮雷闳师徒揭开和单嫣的梁子呢。

    当下便向单嫣介绍道:“单姑娘,这位是雷闳雷大哥,人很古道热肠,炭儿前两日在隆德府被人围攻,差点性命不保,幸亏有雷大哥援手相助,若不然也走不到这里了。”她没有提自己险些也要命失刀下的事,料知自己在单嫣心里并无分量,说来反而叫她看轻自己。转而又向雷闳介绍单嫣:“雷大哥,这位是单嫣姑娘,你来见过。”

    “单姑娘好。”雷闳老老实实便向单嫣打了个招呼。单嫣听说是胡炭的救命恩人,面色瞬时便和善许多,她低低的作了个礼,感激的向雷闳说道:“多谢雷师兄援手相助,炭儿年纪小不懂事,又没有爹娘在身边陪着,闯出祸事来,可教雷大哥费心了。”

    雷闳黑脸一红,慌忙摆手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小胡兄弟年纪虽小,却有一副侠肝义胆,我对他是非常佩服的。”单嫣不知道二人在贺家庄相识的经过,只道他是在说客套话,也不以为意,只是听他说得诚恳,倒也欢喜,伸手把胡炭招到了身边,抚着他的脑袋笑道:“炭儿,雷叔叔对你有大恩,你可谢过人家没有?”

    胡炭乖巧的说道:“我谢过了,不过雷叔叔说跟我不必见外。姑姑,他不光在贺家庄救过我呢,是我求他保护我离开隆德府的。这一路过来至少有四拨人物要害我的命,全靠着雷叔叔拼命保护才打退了他们。前两天我们在峡谷里就被罗门教堵路,一个用蝴蝶的老头,法力很高。若不是雷叔叔,我和姑姑就被毒死了。”单嫣笑道:“是么,那你可要记住这份恩情,日后有能力了好好报答他。”心下却有些吃惊,看着这小小孩童沉思,万料不到他在短短时间内竟然就遭遇了这么多凶险,也不知这九年来都经历过什么。当下对竭力护持胡炭周全的雷闳更是好感大增。

    雷闳朝胡炭投去感激的一眼。他知道小童机灵,如此说话便是有意要帮他化解掉师傅和单嫣的仇隙了。红着脸在那里踌躇了一会儿,见师傅还站在不远处标枪一边杵着,抱着禅杖,眼睛望向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咬了咬牙,向单嫣说道:“单姑娘,其实……其实我是想来跟你讨个情的。”

    单嫣向他含笑点头,道:“雷师兄请说不妨。”

    雷闳道:“是这样,我的师尊曾被小人拨弄,无意中下山来,与姑娘生了些嫌隙,他现在得知前因后果,已经有些悔了,只希望姑娘看在我和小胡兄弟……”一句话没说完,便听单嫣冷冷打断他道:“你说的师傅,便是那边那个老贼秃么?如果是他,就不必往下说了。”

    雷闳心中一涩,心想自己的担忧果然应验了。这狐狸性情暴躁,极为记仇,一点都不好说话,自己这张脸算是卖不动了。抬头看时,却果见单嫣柳眉倒竖,粉面含霜,盯着那假装云淡风轻的老和尚,一脸的仇恨和憎厌便是隔着二里路都能被瞎子瞧见。单嫣这一句‘贼秃’骂得好不歹毒,把雷闳也给圈到里面去了。雷闳向来以师傅为榜样,无论是行事说话还是外形装扮,全都跟师傅取齐。师徒二人都是一般的脖囊肥硕,脑顶锃亮。往常在野地中打拳拆招,常演出一幕‘双秃映明月,对照成三光’的壮观奇景来。

    只是这梁子终究还是要解开。雷闳苦笑之余,少不得还要解释说:“单姑娘,这其中有误会,我师傅下山前并不知道你和铁筹门的仇怨。”

    单嫣冷笑道:“误会么?你问那老秃驴,当初在铁筹门的山上,我可跟他说过前因后果!他听了么?怎的不分皂白就把我打伤?”

    雷闳一脸踌躇,师傅倒是和他提过事情的经过,也说过悬崖边上二人发生口角,可是语焉不详的,这争执中说了什么重话他却全然不知道。师傅在那时还对铁筹门抱着旧印象,又厌恶狐狸的狠辣手段,只道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呢,可这些话又怎敢说给单嫣听?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这时再被单嫣咄咄逼迫,更是满面愁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单嫣寒眉厉目,还在冷笑讥斥:“老贼秃贪图我的法器,从邢州追着我到颍昌府,接连伤我,真是好大威风呢!那时怎不见他说误会?偏到这时候见我伤好来帮手了,他打不赢了,再来解释说不知情!”

    雷闳急得不住的以拳摩掌,道:“单姑娘,不是的,其实师傅是到后来……”

    “没什么不是!我在山里被人擒住,老贼秃是亲眼瞧见了的,我没见他出手阻止!若不是明锥赶来,我早就死在那荒山上了。”说着恨目瞪向疯禅师,直欲喷出火来。

    雷闳急道:“师傅是后来见你救了那两个孩子……”

    “雷师兄!”单嫣再次打断他,又一次改了颜色,肃容说道:“你救过炭儿的性命,我很感激。我和炭儿会记住你的恩情,日后再图补报,只是今日这件事你帮不上忙,我和这老贼仇不两立,绝无善罢的可能!你不用这样为难了!”

    “单姑娘……”雷闳还待再劝,可是这三字才一出口,便听见那边师傅一声虎吼:“够了!还解释什么?!兔崽子你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雷闳表情一僵,知道师父的牛性子又发作了,只是眼下误会已深,当着有胡炭和秦苏在场,正是开解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日恐怕更难善了了。当下便决心抗拒师命,向那边劝道:“师傅!你再等会儿,让我和单姑娘再说说话。”

    “说个屁说!还有什么好说的!”那边传来更震耳的咆哮,老和尚暴跳如雷,想是愤怒到了极点,“老子教你几十年武技,可是教你在人前这么低声下气告饶的么?!能说就说,说不成就打!怕她怎的!你再不过来,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先时疯禅师躲在一边,本是想交由徒弟去和单嫣分说明白的,自己不欲再和她做口舌之争,可是雷闳才一搭话,单嫣那边便寸言不让,听得她左一句老贼秃,右一句老贼秃的,骂得难听之极,早就心头火起。可是既知自己理亏在前,倒也不好当时发作。怀着不忿忍到这时,见单嫣竟是把他当成是贪图宝物,又欺软怕硬打不赢便告饶的下流角色,哪里还忍耐得住,当即爆发开来,喝止住了徒弟。瞪起牛眼向单嫣这边炯炯扫视。

    “好杀气啊!好威风啊!”这时明锥从单嫣身边转出来,挡在胡炭三人面前,阴阳怪气的说道,“当着徒弟喊得这么大声,你是怕他知道你的底细么?一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也就能跟徒弟厉害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打了多大个胜仗呢,真有能耐你就真刀真枪的跟我打一场啊,别是又逃又躲的。”

    “哈哈哈哈!”疯禅师怒极而笑,把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只‘咚’的一声,如万斤巨物坠在地上,雪层都被抖散开来,已经走到十数丈外的一众庄客都变了脸色。“欺软怕硬!?我是瞧这狐狸不伤无辜才对你们一再退让,真以为我怕了你来!去打听打听,疯禅师可是会避战的人么?老子几十年来杀的妖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别以为化了个人身就真的是人,在老子眼里,你们不过是鸡犬猪羊一样的东西!”

    “那就别躲!手底下来见真章!”明锥把脸黑了下来,不再多言,一晃身已经直扑上前。

    “求之不得!”和尚放声狂笑,把禅杖一横,果然半步都不再退让,照着明锥袭来的方向双手挥去,啸魔杖带起呼隆隆的风响,听声势直有劈山见底之威。二人都是不喜多言的强势人物,说打就真打,这一下话不投机,便在胡炭几人的错愕目光中,在雪地上兔起鹘落的交接了几招。

    “嘭嘭嘭嘭!”这是硬功对撼,拳掌兵器相触之际,震声入耳欲聋。往往带起的劲风便成狂飙。听得耳中炸雷一般的爆响接连不断,地面雪堆不断的爆出冲天白幕,地震山摇的直如末日之欲来,那一干悠闲踏猎的庄客们吓得心胆俱裂,齐发一声大喊,乱纷纷的向远逃去。

    “这妖怪是个硬手!比师傅也丝毫不差啊。”雷闳见了明锥的出手,不由得暗感心惊。转而又对师傅的伤势担忧起来,“师傅伤势未愈,这几日来又不眠不休,体力消耗甚大,只怕不易应付。”忍不住向二人交手之处奔近几步。他性情虽然粗放,跟师傅一般向不惧战,可是却清醒知道在眼下情况,自己出手帮助师傅只会使得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他焦急的看向单嫣,只盼着单嫣能突然改变主意去劝阻明锥,哪成想,一转过头间,便见眼前一花,那早就满怀忿怒的狐狸已经化成一道白影冲向战团。

    “单姑娘慢来!”雷闳吃了一惊,急忙喝道,他倒忘了这狐狸也是个悍狠好斗的人物!

    “姑姑别去!”那边胡炭也急忙劝阻。

    就在二人拦阻不及,齐发大喊的当口,只听‘呛!’的一声鸣响,强烈的青光从胡炭怀中蓬炸开来,瞬间照耀白地,单嫣突然盛起的杀机终于引得青龙物化,一道流光疾如惊电,在空中跳弹转折,向着单嫣后脑飞蹿过去。这一下变生肘腋,距离又近,谁都反应不及,单嫣惊觉到威胁时,那迫人的锋芒已经近在颅脑之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六章:别亦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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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了!”胡炭脑中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那边单嫣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身子向右一倾,几乎扑地,在绝境中救回了生机。哧!”那道急光擦过她的鬓边穿前去了,带走几缕青丝。尖锐的空气爆鸣几乎震聋了她的听觉,耳廓和脸颊上一阵灼热,像是刚被烧红的铁板贴近过一般。

    单嫣和胡炭这才同时感到后背上吓出的一身冷汗。

    “小畜生!”这时明锥又惊又怒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在战斗中不忘眼观六路,看清楚是从胡炭身上发出的攻击,惊怒之下却没想明白小童为何会对出手。而单嫣因背对着胡炭三人,此时更是全然不明所以,刚刚侧跌躲开攻击,身形还未站稳呢,眼见着那光影青龙在前头上空一个急折,碧光闪烁,又再次向眼眉间冲击而来。

    只是这次有了防备,便不像刚才那次那般惊险。看着青龙飞射而至,单嫣半跪着把两臂虚抱,口中喝一声:“起!”一团濛濛白物从掌心虚对处涌起,依稀像是个裹在皮膜下的生灵,有手有足的模样,‘碰’的撞向青龙下颈,两物相接,发出一声闷响,那物尖叫一声迸成碎块,化成白烟袅袅而散。青龙被撞击之力顶得弹向高空,单嫣也被震得滑后一步。

    作为寿纪一千四百余年的大妖,单嫣的法术能力实在算不上出色。她专注于医道,在体魄和法术技巧上的修行就未免有些欠缺。胡炭持有的灵龙镇煞钉虽然号称克邪圣器,然而威力并不甚强,不说暗食错纲这样的强手了,换个别的有八九百年修为的妖怪应付起来都不是太难。但单嫣空自掌握了一些威力巨大的法术,却都是些不易出手的大术,应付这个场合并不趁手。

    单嫣蹙起蛾眉,刚才两下交手,她感觉到青龙冲势峻急,撞力也大,一个不小心的话怕真被它刺伤。正转着念该怎样消灭这条青龙,那道青光在顶上划开一个大弧,重又向她头顶百会扎刺下来。无奈之下,只得又用起刚才的法术,先图挡上一挡再说。

    “咻!”说时迟那时快,青龙再次射下。

    这接连三次的攻击只发生在两个呼吸的时间里,雷闳和秦苏都还在那里错愕呢,青龙已扑到单嫣面前。单嫣把抱中的白物推到上方去,便在这时,明锥也大步急退避过疯禅师的一杖来给她解围,手爪向这边遥遥一劈,“哧啦!”一声响,锋利的劲气划破空气,发出裂帛之声,然而两人的攻击却双双落空了,青龙在冲到单嫣近前时,突然之间就胀大了一圈,接着便暗淡虚化下去,一转眼变成烟气消失无踪。

    原来胡炭反应极快,察觉不对后已经将包着钉子的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扔在地上,灵龙镇煞钉失去法力牵引,便散掉威能,横在地上只发出尖锐的鸣声。

    明锥狠狠的瞪了小童一眼,顾不上指责,返身重又跟和尚恶斗在一起。单嫣也恍然若有所感,回头看看小童,见他孤零零的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一脸担忧难过的神色,不由得迟疑一下,然而转瞬,听见和尚和明锥酣斗发出的畅快呼啸,恨意顿炽,报仇的想法便压倒了所有念头,一咬牙又朝疯禅师扑了上去。

    疯禅师名垂江湖数十年,是个不打架就没法过活的人物。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凶险恶斗,临敌经验丰富之极。若在他身体完好之时,便是同时对上明锥和单嫣也尽可以从容应付,但此刻毕竟有伤在身,又连日不眠不食的损耗体力,在二人的联手攻击之下很快便落入下风。雷闳暗暗苦笑,到这时他终于也无法袖手旁观了,见师傅跟二人拳来杖往的兀自不退,叹息一声,踊身一跃也扑进战团中。

    “单姑娘请慢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单嫣柳眉倒竖,见是雷闳伸臂阻隔自己,便停了急冲的脚步,轻烟一般拧转身形,向侧方转去,想要绕过雷闳去打和尚。

    “师傅他老人家在这件事上是有疏忽,冒犯了姑娘……”雷闳反手一捞,拳中带了三分劲气,仍是意图拦阻单嫣。他已经看出来了,眼下问题的症结就在单嫣身上,只要单嫣不加进圈里去添乱使得事态变复杂,师傅和明锥还是能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势。明锥虽然出手甚狠,然而却并没有太强的争斗欲望,雷闳能看出这一点。只要说动单嫣不出手,明锥会听她话停下攻击的。

    哪知单嫣还没回话,那边和尚已经破口大骂起来:“放屁!谁说老子有疏忽!都打到这份上了你还来编排老子的不是!?臭小子你给我狠狠的打!千万别留手!把他们打服了再解释!要不然还以为我真怕他们呢!”

    雷闳不理会师傅的好胜之言,仍向单嫣解释:“刚才过来时,我师傅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们了,他实是不知道铁筹门已经不堪至此,得知真相后已经有些后悔……”

    和尚:“放屁!我什么时候后悔了!……好家伙!这招高明啊!哈哈哈哈,你尝尝我这一杖!”

    “……秦苏姑娘和小胡兄弟都听到了的,不信你问问他们。”

    单嫣充耳不闻,三下两下绕过雷闳,觑准和尚的防守空当,撒出一道法术。疯禅师不想硬接,脚下颠乱的左踏一步后退三步,步伐忽急忽迟,像个醉汉般闪了开去,手上杖舞狂风,呼隆隆的巨声在杖前不间断爆响,还是硬生生的抗住明锥急雨般的正面轰击。

    “两个人联手,我又怕你何来!?”疯禅师呵呵大笑,睥睨而视,说不出的豪兴飞扬。有痛快架打,他刚才心中的忿怒早已一扫而空,眼下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拼斗上,瞧他一副双目放光,满面笑容的神情,哪有半点不吃不睡好几天的虚弱模样。

    场中四人急速换位,在顷刻间你来我往的交击了好几下,一时爆鸣乱响,疾风呼潮,地上雪层碎散成末,成片成片的扬向高空,遮得这数十丈地里像被许多巨幅白纱屏起一般。雷闳的主要目的是劝阻单嫣,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开了三重防御术法遮拦,一边口中不停解释,见到师傅凶险时便以身相代。单嫣感念他对胡炭的恩情,攻击落到他身上便即含劲不发,明锥却是全无顾忌,这妖怪的功法与暗食几人不同,中带破坚破障之术,功力又高出雷闳甚多,如此这般,才过不多时,雷闳已经吃了好几记重招,负了些伤,面上露出痛楚之色。

    胡炭看得心头大急,雷闳一路上对他宽厚敦和,尽心尽力相护持,是少数几个让他尊敬和感激的长者。眼见着他被自己的姑姑和明锥两人左右夹迫,前一下后一下的受到轰击,心中说不出的难过。瞧了一眼秦苏,见姑姑也是满面焦急之色,双手攥紧衣袂,却是拿不出半点办法。

    “雷叔叔这几日来舍出性命救我,怎能看着他被单嫣姑姑打伤!姑姑的功法还没恢复,在这里插不上手,只有我去帮忙化解了,只是……该怎样做才能让单嫣姑姑停下手来呢?我年纪小,平白央告他们也不会听进去的,须得想个办法……”

    动念之间,那边的战斗已经又转紧急,雷闳只防不攻,又顾念师傅,短时间内再吃下几记重招,一条左臂已经软垂下来了。单嫣对和尚恨念极重,这时仍只坚持让他退下躲避。疯禅师也是急得怒吼连连,破口大骂徒弟出手畏缩自寻死路。

    胡炭一咬牙,顷刻间定了念头。从怀里摸出三张符咒,大踏步向四人激战处奔去,“姑姑!单嫣姑姑,不要打了!”

    “你不要过来!”单嫣喝道,反掌一挥,两道素练从袖中蜿蜒游动,活蛇一般来缠阻胡炭,眼下战局四人有三个是武技强者,每一出手投足都是带着万钧巨力的,击石立靡,场上凌风如刀,这小鬼头冒冒失失闯进来,只怕在瞬间就要落个骨断毙命的下场。

    “你先听雷叔叔说话好么?”胡炭一扭身,青衫度云诀施展开来,两幅白练竟然一从腋下一从膝下穿透过去,小童一闪身更又冲近到数丈之内。单嫣大吃了一惊,来不及疑惑小鬼的身法古怪,急忙停下攻击,反身来拦胡炭。“千万别过来!这里危险!”说着急勾指诀施展法术,只担心胡炭会跑过来受伤。

    两团丈许高的的雪人在地面辗转凝聚,瞬间成型,像两堵白墙一般一左一右夹堵在胡炭前方。

    “嘭!”便在这时,雷闳在因一时分心而避让不及,胸口被明锥大力打到,脚下趔趄,向后滑了三丈余,直踩得膝没入地才堪堪稳住身形,待憋住逆气,一张脸上已经如同醉酒一样涨红。“别打了!着!”胡炭大喊,看见明锥还有趁胜追击的打算,忙将三道黄符从掌中飞脱,‘咻’的穿过两个雪人身躯空隙,在半空化作三只小小雪貂向不远处的明锥射去。那妖怪正屈肘蓄力,准备将碍事的雷闳打倒,见胡炭不自量力来攻击自己,不由得大怒,骂道:“小鬼你疯了!你到底要帮谁?!”把掌一拍,三只小貂儿还未近身就被乱风绞成碎片。

    “这是大人的事!你别来胡闹……”单嫣一句话没说完,胡炭已经腾空跃起,手掌按在两具雪人肩上,一个筋斗翻下来,堪堪落地时竟然还能像河中游鱼一般诡异一转,从她身边踅过去了。那边疯禅师是个最擅把握战机的人物,觑见明锥这空当,哪有再放过之理,狂笑一声,两臂上巨大的红色纹字透衣而出,敷体急速绕转,把左掌五指微扣,对着明锥虚拿一下,“缚!”咒文应处,虚空里柔力涌生,那只妖怪顿时中招,被巨大的吸力当空摄住,如同陷入海中漩涡的小舟一样难以挣脱,再见到疯禅师单手把啸魔杖高举过肩,做出投掷之状,不由得微微变色,“簇雪!”他急忙提醒单嫣,同时把劲气外放,想要抵消那股缠身的庞大挤压吸附之力。

    “轰隆!”土地一时剧震,千百道白线从明锥身上迸散出来,轨迹宛然,如同箭矢向四面八方****,身下雪地一瞬间被劲气冲开方圆四五丈的深坑,坚硬的冻土都翻腾开来。

    “看你还不服!”和尚剧斗之后终于转占上风,呵呵大笑,左掌稳稳的扣着,握着禅杖的右手腕处环起光圈,已经是加咒的起手,蓄满劲力后将禅杖猛的掷出,这一下矫龙飞空,白虹贯日,一柄悍恶的兵器直向明锥飞劈过去,明锥脸上作色,和尚这一招威势十足,怕也是用到了七八分力气,自己陷身在这怪力束缚之术里,外放气劲仍然无法挣脱开,若不想化现真身挣开的话,就只能硬挡了。他已经无法指望单嫣来救,仓促间只把全身内劲往气海一压,聚成一个澎湃的气团,向着****而来的禅杖轰去。

    “轰!”两大高手的倾力一击,声势何其惊人!如同两山相撞一般,怒风排成巨浪,天地一片昏溟,冲击的余波让跑远至数十丈外的庄客们都被震翻在地。巨啸滚滚而去,直如天崩地裂一般,远处拾柴的孩童都放声大哭。雷闳站得稍近,纵是还有三重护体之术在身,也被爆炸的气流震得双目混黑,耳中嗡鸣,明明已经双足深插入土了,还是被爆开的气浪推得再向后挪退一丈有余。

    “这妖怪好强的功力!”雷闳心下暗自惊骇,只看明锥这一击,便可判断出他至少也是大修为者的实力,堪与师傅比肩。自己和他单独对敌的话,怕是撑不过十招就要落败。

    忽闻得泥腥之气扑鼻而来,原来疯禅师与明锥的戮力一拼,波及的范围直有小半里之远,在这十数丈方圆的内圈里,雪面已经荡然一空,甚至土层都被飙风吹剥,露出下面深色的湿泥。待得耳中震鸣稍弱,他才听见了身后单嫣惊惶的大喊:“炭儿!炭儿!”

    “糟了!”雷闳心里登时一沉,想起来刚才胡炭正飞奔过来救援自己,离这里也不过是两三丈距离,被这猛烈的震荡冲撞到,小孩子那瘦弱的身子骨哪还有个好下场!

    “炭儿!炭儿!”这时秦苏也惊呼着向这边飞奔,雷闳急速转身,看见胡炭果然已经躺倒在六丈外的土地里,头颈没入泥中,一动也不动,两条细白的腿上染满污泥和血迹,单嫣正跪在他身边焦急查看。

    地上还有大滩的血迹!雷闳心头再次一沉。流这么多血,这是伤得极重了。再见到胡炭双足上鞋袜尽毁,裤管碎裂,一副凄惨的景象,不由得浮起不祥的预感。难道这个小孩子……竟然就此殒命了?壮汉觉得胸口有些沉闷,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也无暇理会后面还在怒目而视的师傅和明锥两人了,只提气一纵便落到了少年身边。

    这时单嫣正紧张的扶起胡炭的上半身,将覆在他头面处的湿泥拨开擦净。雷闳不去干扰她,只半跪下来,把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搭在胡炭的胳膊上,仔细感应他的脉搏,待感觉到那条细弱手臂里微弱的跳动,雷闳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天之万幸!还有一口气在!他连忙招呼秦苏:“秦姑娘!拿定神符来!小胡兄弟伤得有些重。”

    秦苏踉踉跄跄奔来,花容失色,显然也被惊吓坏了。雷闳正等着她呢,蓦然间眼角白光一闪,单嫣在他身边已经用上了法术,正目去瞧时,看见狐狸一脸铁青,看不出是惊是怒,不过脸色虽冷,却并无惊惶之态。她把双手都按压在胡炭的胸口位置,柔荑腻雪,光润可人,一层朦胧的光团正在从她掌中缓缓的渗入胡炭体内。

    “这是在治疗么?狐狸也会治疗术?”雷闳微微一怔,脑中转过这个疑问,手中不自觉的捏稳了胡炭的脉关,闭上眼睛,沉心感受小童的伤势变化。

    于是,他便迎来了今天最大的一次震骇。

    小童的脉搏初时还像冬季时的山中细溪,涓涓而流,若断若连的,似乎旁边人吹一口气就能把那丝微弱的搏动给吹停掉。这本是正常的,重伤的人气血大衰,脉象本就细弱难察,需要用重指来辨看。雷闳还在担忧呢,可是随着单嫣手上的光芒跃动,雷闳便感觉到,那条细细的水流突兀迎来了几个波峰,就像在半山腰有人拿着巨桶,不停舀水向小溪浇灌一般。然后,再不多时,那股时而起伏的波动便连贯起来,从干涸无雨的冷冬浅水变成暴雨入山,洪流冲突泄道,脉象变得平稳有力起来,雷闳按压的手指都能感觉到那股强劲的弹动。

    “这么快!这就好了?!”雷闳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还担心是自己查脉错了,凝目看向胡炭的脸庞时,果然看见小童脸上未染污处渐渐晕起血色,呼吸变得平缓悠长,眼皮下眼珠快速滑动,这已是将要苏醒的迹象!

    这狐狸是个大医圣手!甚至比胡炭还要厉害得多!雷闳迅速得出这个结论,看向单嫣的目光便直勾勾的有些忘形,灼灼生光,如见珍宝。要知道,这样的疗伤圣手,可是天下无数人争相追逐的人物啊。识得这样一个人,便等若是多几条性命在身上!原本胡炭在赵家庄时现出的定神符神效已经让他极为震惊了,没想到单嫣的医术还更上一层楼,呼吸之间便可救人于危急!

    不说雷闳在这里翻江倒海的转动心思了。片刻后秦苏奔到,顾不得地上脏杂,一扑身便跪倒在地,急切的看起胡炭的脸色来,见他双目紧闭,脸上脏污一片,面色便有些发白,“炭儿,炭儿,你怎样啊!你……啊!啊!对!对!姑姑给你找符吃,你别怕!你别怕!我找找!”说着手忙脚乱的翻找衣袖,要找定神符。这时单嫣才疲倦的说道:“不用找了,我已经治过他,不碍事的。”

    秦苏呆了一呆,‘哦’的一声。单嫣看她似乎是不很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有些叹息。这可怜的女子见到地上那一大滩血,已经失掉方寸了。她心慌意乱的,哪会再认真听进别人的话,想来现在她就只有一个念头:炭儿受伤了,伤势很重,要尽快找到定神符才救得回来。

    秦苏在自己袖里急找了一阵没找到,才突然想起可能在胡炭身上,又急忙摸向小童怀里。单嫣看她这幅惊惶失措的模样,心感欣慰的同时,目光也渐渐转得柔和。“她待炭儿还真好呢。”联想起秦苏先前说的,胡不为在六年前就已经遇害,那么这六年里,就是她带着一个小孩子四处闯荡了。孤女幼童的,其中辛苦只怕也难为外人道来。“难为她了。”单嫣想道,看见秦苏从胡炭怀里抽出几张符纸便欲起身找水,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掌,摇摇头:“别去了,我治过他了!他一会就醒。”

    雷闳这时也缓回神来,在一旁劝慰:“秦姑娘,小胡兄弟脉象已经平稳了,你看他的脸色。”这次秦苏才终于听了进去,仔细观察过胡炭气息脸色后,略略放下心,坐倒在地上长出一口气,似乎全身力气被抽取掉一半。忽又端坐起来,俯身凑近胡炭,柔声呼唤:“炭儿,炭儿,能听见姑姑说话么?你感觉怎样?”

    这时明锥与和尚已经停了战斗。眼瞧着一个无辜小童受伤,两个老家伙都感面上无光。明锥走回到了单嫣身边,和尚却站在原地探眉搭眼的,想知道胡炭的伤情,却又不肯凑近到狐狸身边。

    好半刻,在众人的注目中,胡炭略略动了一下身子,轻哼一声,慢慢睁开眼来。

    “炭儿,你醒了!”秦苏关切的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身上还哪里疼?感觉好些了么?”地上一片殷然血迹,到现在看来还是触目惊心,可知小童这一次受创之重,虽然单嫣说已经医治过他,秦苏终究还是不放心,要亲耳听见胡炭说话才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六章:别亦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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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嗯’了一声,虚弱的说道:“已经不很疼了。”眨眨眼睛,眼底下分明闪过一抹惊悸。他还是小看疯禅师和明锥的战斗了……有定神符保驾,他本来只想不轻不重的受个伤,然后大叫一声,装个昏迷凄惨的模样,逼单嫣分心停手来查看。这样争执就自然被化解了,然后定神符立功,两方人马各自愧疚,最终在自己这个无辜伤病者的哀求央告之下勉为其难,握手言和。

    这是多么完美的计划!

    没料想,那两个老家伙斗得如此厉害,他还离着那么大段距离呢,单只被劲风余波冲击到,就像被人用万斤铁板拍苍蝇一样差点拍死,小命险些就要给勾销掉。

    好在危险程度虽然超出了预料,但事情的发展到底还是落入自己的计算之中,胡炭心中暗舒了一口气,然后略定了定神,把目光一转,定在了单嫣脸上。

    “单嫣姑姑,”小童微声说道,单嫣‘哼’的一声,把脸一板:“这伤可是好了?你主意挺多的么,我的话你不听,这下吃疼了没?这么把命不当命的,我看就不该治你,该让你多躺上几天才好。”

    “姑姑……”胡炭脸上讪讪的,现出一副愧色来,道:“我不是担心你和雷叔叔打架吗,你们出手那么重,万一谁受伤了……我心里会很难过。”

    “所以你就宁肯自己受伤?你就不怕别人难过了。”

    胡炭便嗫嚅无言,一会,又换上一副哀求的表情,道:“姑姑,你怪我吧!别和雷叔叔生气了好不好?他是好人,帮过我很多忙,我……我很感激他。”单嫣把脸别过一边去,不去搭理他。显然在恼怒小童的不听话和自作主张。

    胡炭央道:“姑姑……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你,这该是很欢喜的日子,可是你要是和雷叔叔打架,伤了一个,我该怎么办呢?我……听大师说过你和他的事,应该只是误会,你别为难他了好么?”说完低哼一声,似是牵动了伤处,气息不继,呼吸变得促急起来,眼睛也闭上了。秦苏在一旁看着便有些紧张。

    单嫣又恼又气又乐,转回脸来想要责骂他一顿,可是回来看见地上那滩血迹时,又是心疼。胡炭先前重伤的是不假,可是刚才她不惜动用真源灵息,损耗掉修为为他治伤,这小童便是伤势再重三分也能救好回来了。她自己出的手又怎会不知道疗效,小鬼这是在用苦肉计呢,装疼痛要博取同情。

    过了一会,没见到单嫣回应,胡炭又慢慢睁开眼睛,低声道:“姑姑……我在这世上没别的亲人了,待我好的人也少,我是把雷叔叔也当亲人的,你……”单嫣最怕听到他说这个,又因刚才的意外引乱了情绪,报仇的念头到底淡了许多,便立刻打断他,没好气的说道:“行了!你千方百计要给那老……老家伙求情,我答应你便是。”见胡炭粲然色喜,就转过脸对雷闳说道:“雷大哥,炭儿这么卖力给你们求情,我不想伤他这份诚心。我和那老和尚可以勾销掉仇怨,不过你让他先把我的寄意银盘锁还回来,那是我寻找故人的法器,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那边疯禅师听说,便哼声回应道:“我没拿你什么银盘锁!又不能吃不能用,我要来作甚!我是被那两个王八蛋陷害了,你该去找他们才对。”

    单嫣一听,登时又把柳眉倒竖起来,上身一挺,看起来像又要发作。雷闳赶紧拿话安抚她:“单姑娘别急!我来想办法!我听师傅说过事情经过,我师傅没拿到的话,你的银锁盘应该还在那几个贼子手上,我帮你找回来如何?”

    疯禅师哼了一声,道:“臭小子倒是勤快!你帮她那么多干嘛!她又不会感激你。”只是声音悻然,却也不想再去招惹得狐狸不快。

    当下单嫣便没话说。两头事情已定,雷闳自去跟秦苏取了定神符,激燃后和雪吞服。胡炭也恢复气力,不再躺倒在地上了,在秦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单嫣瞅瞅他,还是生气他刚才不听自己话硬闯险地的事,脸上便没显出半点好色来,站在那里默想心事。胡炭机灵,怎肯这时候去触霉头,只哼哼唧唧的扮出个做错事的可怜模样,不住拿眼偷睃单嫣。因是今日初见,虽然心中极感觉亲切,但到底生分仍在,所以也未敢像对秦苏那样嬉皮笑脸的歪缠她。

    这样不尴不尬的过了一会儿,明锥问单嫣:“这事情就这么结束么?还有什么要处理的?”单嫣想了想,微微摇头。明锥便道:“那我们一会便启程吧,广泽那边早就等着急了,错纲和忍疾几路人马前天已到邢州,预计动手就在这两天。”他顿了顿,又指着胡炭问道:“不过这小孩子怎么办?你是打算把他带在身边还是怎么?”

    单嫣听说,便又看向胡炭,见那小童也正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为难。

    她知道明锥的顾虑。眼下夕照山和惊马崖正在邢州对峙,要争得一头寿尽大妖的真身物醒,此物可能会影响两方山头的势力消长,所以谁都不想失手。不过惊马崖多年经营,实力要比夕照山高出一截,正面对抗的话,夕照山几无胜算。明锥等人是把自己当成奇兵来看的,指望自己的医术能够在战中建立奇功,力挽狂澜。为了能够让自己心无旁骛的出手,他们要解决掉一切能影响到自己心境的纠葛,这便是明锥这么不辞辛苦来帮自己对付疯禅师的原因。

    本来今日早间二人就已经说定,若是到了傍晚时还未找到疯禅师,就先暂时放过老和尚,等解决了邢州之局后再组织人手倾力捉拿他。不料想临到最后,和尚倒是抓住了,却又带出个小胡炭来,事情到此又多生起枝节。明锥是害怕自己挂心小娃娃,使得邢州之行陡然生出变数。

    但单嫣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别人投以桃,自当报以李,这才是处事的态度。当下细想了一想,拟出几个方案都不甚妥当,便说道:“以后再安顿他吧,现在还是先处理那边的事情要紧,等局势有了结果,我再回来带走他。”明锥容色稍和,点点头,道:“如此甚好。”看着单嫣说完却又似有动摇之意,知道她的心情。簇雪和这个孩子九年相离,一夕得聚,正该好好亲近熟悉一番才是。但眼下邢州战局将起,簇雪是关键人物,却没有时间让她尽个长辈的责任了,她该是觉得愧疚无奈吧。略一沉吟后,便又说道:“他们两个都有伤在身,遇到事情怕是不大稳便。这样吧,我安排人来跟着他们,你不用挂念他们后面之事,安心应付那头便是。”

    单嫣到这时自没话说,招手把胡炭叫了过去,见他身上衣衫碎裂,脸蛋兀自黄一块黑一块的扑满泥土,神色也惴惴不安的,似是还害怕自己的怪责,当时心便软了,最后一丝恼怒也瞬间消散掉。这是她的孩儿啊,虽非亲身所出,但他体内却的的确确流动着她的精血和魂气,她怎么可能真正责怪他呢。刚才见他受伤昏倒,自己刹那间感受到的惊惧和震荡,完全无差于先前听到胡大哥的恶讯。一颗心几乎要碎裂掉,整个人都麻住了,只幸没被其他人察觉到。但在治疗时,完全不顾修为损耗,一直满溢用功,试问天下人还有谁能得自己如此?她就只怕自己出手稍迟,救不回他的性命。

    胡不为一直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当初赵萱带孕身死,腹中未足月的婴儿本已是生机断绝了的,是单嫣怜悯他,怕他孤孓无亲而生起厌世之心,所以不惜转度精血,借着腹中夭胎重新凝练出神魂精魄并催产出世。这孩子,身上有胡不为和赵萱的血脉特征不假,但魂魄精神,却无一不是来自单嫣!也亏是妖怪二度成身,化成人形后比寻常人多出三魂两魄,才做得出这等逆道之事,若换个法力高强的人间术师,遇到这个情况也只有眼睁睁看着而束手无策。

    她正念头百转,还未开口呢,那边胡炭却先问起来:“姑姑,你又要走了么?”说着脸上流露出留恋不舍之意来。他刚才把明锥说的话全都听进去了,知道单嫣还要事情要办。单嫣微微一笑,把手抚在胡炭脸上,细细帮他摘净灰泥,然后半蹲下来,与小童面对面相看。“乖孩子,别担心,我会很快回来的,你……和你姑姑先找个地方落下脚来,我办完事……嗯,早则十五六天,迟则一个月,我就回来找你,好不好?”胡炭‘噢’的应了,单嫣用手整理他的碎衣,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以后别叫我姑姑了,我不是你姑姑,我是你姨娘。”

    秦苏听说,当时便气息一窒,忍不住侧目相顾。暗想妖怪们果然行事跳脱,不惮人间礼法。这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明目张胆的宣示名分了么。不过胡大哥现在已然离世,别说让炭儿叫姨娘,便是叫你作亲娘又能怎样。

    单嫣将胡炭抱紧入怀,闭了眼睛只是心疼。这是她的孩子,已经流落在外九年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啊,她只恨不得有个什么法子,能把他装进虚空玄境里带走才好,将他一道带在身边,这样就可以时时看着他了,也不用担心他再受什么意外。明锥见了她这番模样,少不得再作一番劝解,只说来日方长,等把事情了结之后二人团聚,那时就有时间互叙别情了。

    单嫣便又洒了泪,恋恋不舍的,一再的用手摩挲胡炭的小脸,像是要努力记清他现在的每一处发肤细节,把他现在的面容拓印在脑海里。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百年前曾有诗人做过这样的名句,想来当初他的心境也是这样的吧,山水相隔,道阻且长,两个人约期一见已是千难万难,待得破尽阻碍见了面,欢聚无多,到相离时又是一番煎熬。

    架不住边上的明锥一再催促,单嫣到底放开了胡炭。临起身时,却又下了个重大的决心,对胡炭柔声道:“孩儿,来,你身子太弱,姨娘再帮你看看。”说着单手握住胡炭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右掌覆在他丹田位置,眼睛也闭了起来。

    胡炭蓦然就感觉到小腹微微一热,一股温暖的气息从单嫣掌下散发出来,透入体内,说不出的舒适快美,忍不住低低嗳了一声。这还没完,单嫣把热气传入他体内后,再把双手都按在他肩膀上,口中低低的念起咒,转瞬,清光亮起,胡炭只觉得身躯一震,似乎脑子里面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古古怪怪的,和往常不大一样,但是细察起来,却又说不出那种感觉。他疑惑的抬起目光,想要问问单嫣,没想到入眼的却是姨娘一副摇摇欲倒的模样,她面上疲倦已极,看起来比刚才给自己疗伤后还要辛苦得多,而一旁的明锥更是面色铁青,似是对姨娘刚才的举动极其不满。

    胡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单嫣没说明,明锥也没有出言指责。他担忧的问道:“姨娘,你难受么?要不要先歇一歇?”单嫣摸摸他的头,倦然一笑,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九年前我负了重伤,没办法为他附上一段魂,致使到了今日还见不到他面。我不会再重复犯同一个错误了。”单嫣胸口剧烈起伏,闭目将息了好一会,略略恢复体力,向明锥淡淡说道:“行了,走吧。”明锥沉声应了,转身便向北方迈步行去。单嫣最后一次把胡炭抱紧,在他额头上吻一下,道:“孩子,姨娘先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可别像刚才那样不懂事了,往危险里凑,那时姨娘可赶不回来救你。”胡炭乖巧应了,单嫣这才松开怀抱,深深看他一眼,猛吸一口气,迈步便行,可是经过秦苏身边时,看见那女子把目光望向自己,神色间颇有同情怜惜之意,又忍不住顿下脚步来,回想起刚才胡炭受伤时她那番惊惶紧张之态,知道这女子也是个用情认真的人物,自古多情多磨难,她经受的不幸怕不会比自己少。当时忍不住心中一软,再推翻了自己先前下定的决心,向她轻轻点头,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道:“胡大哥还没死。”看见秦苏身子猛然剧震,倏尔瞪大了眼睛,这才施展起纵越术,头也不回的追着明锥的身影远去。

    “单姑娘请留步!”秦苏大喊着追赶几步,却哪能把她叫停下来,空张着手站在那里,一时心湖里又是惊雷暴雨,骇浪惊涛。

    两个妖怪带起的雪尘不多久便重归沉寂了。一众庄客刚才受过惊吓,此时早就逃散一空,这片光秃的泥地上便又只剩下秦苏胡炭和雷闳师徒四人。疯禅师拎着禅杖默默的来到众人身边,看见胡炭一脸怅惘,也在向狐狸离去的方向频频远眺,想到刚才正是自己攻击明锥才使他受到重伤,老脸上便有些赧然。

    “小娃娃。”和尚招呼道。胡炭转回了脸,恭敬的应了一声:“大师。”

    “有件事须要和你说说,”和尚说道,说完迟疑了一下,神色微有些不自然。胡炭微微一怔,疯禅师的这个表情让他有些疑惑,却不知这名满江湖的老狂僧有何为难之事,要来跟自己说,莫不是……他还在担心姨娘会找他的麻烦么?可是姨娘刚才明明说过不计较了呀?啊,对了,姨娘还要求他找回银锁盘……小童在这里不着四六的胡乱转着念头,那边疯禅师却已经排开了杂思,继续开言:“你是个心性很不错的孩子,行事大胆敢做,反应也快,很对我的胃口。我若是能收你为徒弟,真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幸事。”

    胡炭闻言大喜,暗想:“这是要收我为徒了!”得意的向秦苏瞥去一眼。却看见秦苏呆呆站立在原地,兀自向着单嫣离去的方向眺望。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只是眼下正满心欢喜的,也无暇去深究缘由。

    疯禅师的武技他刚才可是亲眼瞧见了的,和明锥一来一往的打得日月无光,单只交击的威势,就让一干庄客都吓得屁滚尿流了。出手如雷霆,拳脚开合之间飙风震荡,搅动风云,真是说不出的威风啊,自己若能拜师学到这份本事,那还怕什么宋必图邢人万?到时候谁敢在自己面前聒噪,一拳一个,把他们全都揍成乌眼鸡,瞧他们还神气什么。

    “不过姨娘说还要回来找我,那却该怎么办?说不定姨娘也要教我法术呢,那我该跟谁学呢?”小童有些为难,只是转念一想却又振奋起来:“那也不打紧,我就两样都学就好了,谁也没说我只能学一样,艺多不压身嘛……嗯,明锥的武技也很高明,不过他的性子很坏,不喜欢我,做他徒弟一定会倒霉的,我才不要跟他学……”

    他这里还在给自己的未来描画蓝图呢,不想和尚的下一句话便给他泼了冷水:“但我刚才仔细考虑过了,我还是不能收你为徒。”和尚摇着头,歉然说道。胡炭一呆,从遐思里醒回神来,愣愣的看着他,似乎是不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待得弄明白和尚的真实意图之后,少年的脸上便忍不住显出失望之意,他的精神一下子便低落了一截,勾着头呆想片刻,低声问道:“大师,是不是因为我姨娘的事……她和你有矛盾……”

    “不是这个原因!”和尚生气的打断他,心想这姨甥两个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动不动就要质疑自己的操守品行,这种度人以恶的习惯真让人不爽。他却不知自己的这番猜想倒是猜中了事实,胡炭和单嫣还真就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见少年面色灰白,一副失落的表情,和尚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忍,可是他终究不是秦苏这样的温柔性子,多年来沉耽武学不问外事,他早就对一些常人情绪感应迟钝了。才犹豫了片刻,便又硬起心肠,续说道:“你还记得刚才我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受过重伤。”

    胡炭道:“记得……可是你看,我不是已经复原回来了么,长这么大,也没得过什么病呀。”

    和尚冷哼了一声,说道:“哪有那容易!你当是手上长个疮,补一补就治好了么?你并没有复原回来!你小的时候受过致命伤,有高人把你救活回来了,不过你的元气已经永久受损,这个是先天症候,是什么药石都无法补救回来的。”

    胡炭心中一沉,万料不到自己刚才猜测的事情全是真的,而且实情远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竟然如此糟糕。他想了想,到底不甘,又问疯禅师:“元气受损了,那又会怎样?”

    疯禅师无奈的看着他:“元气受损,若是个普通人便还罢了,最多便是时常疲倦,做不了太重太累的活,或者就是浅睡浅眠,胸闷气促,受不得惊吓。可是换成是学术者,那就是个要命的缺陷,几乎就是断绝掉问鼎巅峰的可能了……”胡炭听到这里,心头便是一片冰凉,强烈的失落涌上心来。听着疯禅师继续说道:“天下所传的术法,无一不是依托于人的元气而生变化,你元气先天不足,这是根子伤到了,以后无论学的是武学,还是炼器,法术,终生都会成就有限,无法突破达境界的最巅峰。这便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的原因。”

    “我能用十年时间把你教成一个高手,但终究没办法让你成就宗师,小娃娃,你不适合学我这门功法……”

    “师傅,难道就不没有别的法子么,小胡兄弟这么机灵,学什么都会很快掌握的。我觉得学不到巅峰也没什么啊,有你教导他,那也是个千万人之上的高手。”雷闳看见胡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便向师傅询问道,同时向他连使眼色,希望师傅能捡些轻软点的话来说。

    哪知和尚呸呸连声,目绽怒光喝道:“放屁!什么叫做学不到巅峰也没什么!武技一道,不思进则退,不思强则弱,修的就是个必为人先!老子教过你的话你全吃进狗肚里去了是吧?若是一辈子都没机会领略绝顶风采,那还学个什么劲!回家挖坑埋死算了!”

    和尚接下来又说了一些话,但胡炭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元气受损,先天不足,药石难救……”那找到厉害师傅还有什么用?那他的那些抱负又算怎么回事,笑料么?

    他只知道,他完了。

    胡炭心中自怜自哀,耳中一阵一阵的嗡鸣。他现在只想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蜷缩起来,安静的睡上一觉。他觉得疲倦了,很累很累。几日来不眠不休的连番战斗他都没感觉到疲累,刚才大量失血身受重伤,他没感觉疲累,但是在知道自己术法之路上难有成就之后,他终于感觉到灰心了。精神一泄,疲劳便如山峦倾倒,瞬间便要压垮他的神识。

    他没有怀疑疯禅师说的话。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几年来江湖行医,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的见识已经不是寻常人所能比。他曾经对自己过于苍白的皮肤和比同龄人瘦弱的身量产生过怀疑,本来还猜想是江湖奔劳和生活不安定导致的,但现在终于有确切答案了。

    身边的疯禅师似乎换了话题,开始苦口婆心的说一些姨娘的坏话了,好像说什么妖怪的功法都是野路子,每一只妖怪都是各撞天命,全是瞎蒙误撞的凭运气提升上来的,根本无法形成经验来传授,他跟着狐狸也学不到什么好东西。又劝胡炭小心别和夕照山走得太近,那是个恶名昭彰的妖山……可是胡炭已经不在意了,正路怎么样,野路子又怎么样,妖怪又怎么样,反正他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术法之道被堵绝,技艺无法学到顶端,那便一生都是个庸碌之人……那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朔风过耳,尖利如吼。旋起的雪花打着转撞到脚踵上,有些冰冷。

    破碎的衣衫已经不能阻挡住冰雪的寒气,可胡炭也不想再运转天王问心咒来抵御了,他端着脸呆在那里,像一具瘦小的石雕一般。脑子里明明有千头万绪,可却都像手心里攥着的一把草叶灰,想捏起一头抽长,可是还没看出个究竟就断掉了。

    他这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在他身边不远的秦苏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可怜的女子自单嫣离去后就僵直的立在原地,神情恍惚的,脸上表情忽喜忽悲,比胡炭更早一步陷入到混沌之境。

    这姑侄二人在这一刻的表情倒又像是另一个模子里同铸出来的一样。

    秦苏脑子里此刻反复回放的就只是单嫣临走前嘴唇嗫动的那一幕。

    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胡大哥还没有死。”

    “胡大哥还没有死!”

    “胡大哥还没有死!”

    “这是真的么?可是这又怎么可能,施足孝如此奸恶,又怎么会放过他呢……她……她……该不会是骗我吧?可是也没理由啊?难道她是嫉恨我对炭儿……不对!不对!是了!她真的没有骗我!她肯定知道一些事情,难怪她刚才反应那么奇怪,一点也看不出伤心呢,她是法力高强的妖怪,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法术也很正常啊,我自是不会,但她却能够感应到胡大哥的生机……”

    秦苏的眼角绽起了泪花,只是却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悲是喜,抑或是悲喜交加,她的思绪此刻已经完全乱掉了,就像一锅杂味乱炖,根本无法咂辨出一个完整的味道。“胡大哥竟然还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心脏感觉到了猛烈的颤抖,嘭嘭嘭的在胸腔里急速跳动起来,可是与之相反的,她的身子却忽然觉得有些虚弱,双足双手软绵绵的,几乎无法承载住身体的重量了。

    “六年多来我竟然以为你已经去世,我……我……”热流从脸上滚落下来,秦苏用双手遮住了脸颊。“我总是在做错事。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几年我竟然没有拼命去找你,去解救你……我怎么一点都没想过,你还活着呢……”

    “胡大哥,你还活着……你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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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依稀故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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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依稀故人(上)

    朔风呼号,大雪封山。

    秦岭山脉笼罩在沉重的夜色之中。

    数千里长的磅礴地脊,像一条巨大无比的卧龙自东向西伸展,背上无数的尖峰密林,此时全都覆满白雪,入冬来的三场飞霜把千里河山染得一片银白。

    秦州西南部,秦岭支脉,燕明山。

    凌厉的风雪将天地遮得一片混沌,狂风夹杂乱雪四处冲荡,无论是山峰,近山腰的野林,还是山脚下的和容镇,全都被狂暴的冷风所凌虐。镇子里还好些,数百户人家结壁而居,沉寂在安眠里,半倾的篱笆和屋墙还能稍稍的阻挡住风势。而在村外平旷处,还有山腰之上,就成了冷风逞威的场所。

    半山腰上乱石横卧,数百块石岩原是从山顶剥蚀塌落下来的,大大小小的,半陷在雪地里,上部覆满白雪,中间却又都露出黑色的一截。厉风无休止的从山隘口灌入,咆哮着向四处冲撞,这些嶙峋的乱石就成了阻碍,震耳的撞击之声过后,回流的反风掀腾起无数雪沙,又被后来的急风裹挟着向旁处狂扫过去。

    在朝向和容镇的方向,一块悬空三四丈的巨大横岩之上,此时堆立着另一块半人高的石块,像是后来又从山顶上滚落下来的,正好坠在横岩的尖端近边缘处,小小的缩成一团,也和别的石头一般半身覆雪。

    寒流呼啸着从横岩上扫荡而过,一阵又一阵。那块石头便像是瑟立在湍流之中的溪岩,不断的被冲掀撕扯着。细密的雪粒带着急速,不间断的拍击在它身上。漫天银沙在它上方旋回狂舞,形成一帘一帘白幕,时而扬起时而落下,打远看去,这横探出来的当风处便如被笼罩在烟气之中,白茫茫一片。

    有一丛耐寒的草萝生长在石顶之上,随着乱风东摇西荡,丝丝缕缕的,早就被冰晶粘附成了白色,狂风掠袭过来时,便上下左右的四处翻伏。

    山风愈加急骤起来。临近子夜,天地间寒气更重,风势趁着寒威,开始了比白日里更加凌厉的侵掠,下方的树林子发出了潮啸一般的摇荡之响。

    ‘喀嚓’有树枝折断了。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那块石块忽然微微动了动,覆盖其上的雪层崩裂开,滑落下来,露出了骨节突兀的颈项,弓起的瘦弱的脊背,以及拢缩在一起的双肩,原来那竟是一个人。

    是个男子,很瘦,胛骨尖立,肋节分明,双臂抱膝深蹲在风雪里,下颌抵在膝头,像在思索什么。看出来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足边雪地已经被吹熨得很光滑了,纷洒的雪沙甚至在他背上积成了半寸厚的雪层。

    满头白发在他脑后乱蓬蓬的飞舞,他全身不着半缕,却像是感受不到身周刺骨的寒意。干涩青黯的皮肤毫无光泽,像是刚从靛蓝缸里泡染出来的一般,黑夜里看去几与周围黑色石块无异。

    他目中没有丝毫神采,神情呆滞,正在把目光直愣愣的投向山脚下的一处空地。

    那是和容镇里孩童们白日玩耍的场所。时至深夜,此时早就没有人迹了,两架简陋的秋千正被冽风吹得微微晃动,其中一架已经断掉半边绳索,一头埋在雪里,秋千架上也是堆覆了厚厚一层。

    两堆辨不清模样的雪堆,间隔丈许立着,似乎要被塑成菩萨模样,圆圆的头部将次成型了,在底部却又被孩子们掏出雪洞,里面堆满石块。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干枯的秸秆,东一根西一根,不知是谁家孩子把家里牛羊的冬粮拿来糟蹋。

    一只折断的竹马孤零零的躺在一边。

    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瘦小的脑袋朝下微微一缩,弓起的脊背伏得更低了,雪沙从他光滑的脊背滑落下来,一节一节的椎骨看起来异常分明。

    他在雪上写字。

    一竖,一横。像是被机括操控的木偶,动作缓慢而僵硬,他把食指尖端深深的压进雪面,一寸寸的划动,折断的指甲失去锋锐,却依然有半寸来长。只是简单的两个笔画,他用了比平常人多四五倍的时间,写得生硬无比,然后在横笔尽头划下一竖,中间再长长的一竖。

    “山”。

    干枯的手指悬停在字符的上方,许久没有再动。尖啸的风声里,隐约却多了一些异常的声响,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由轻微变得清晰,渐渐密集,有滚烫的液体从膝盖上方滚落下来,扑到雪地里,渗化了光滑的雪面,蚀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孔洞。

    低沉的喉音从膝间传了出来。

    他在号哭。

    狂流卷起一重又一重白帘,在他身后如长幔幅张,直欲遮天蔽地。怒风拼命嘶吼着,寒涛从后方汹涌冲过,猛烈的撞击他的后背,肩胛上的覆雪又被吹散开了。几个涡旋围在他足边打转,被吹动的微粒‘沙沙’磨砺着雪面,从脚后跟的间隙拂向前方,很快又把面前坑地荡平。

    一只小小的雪蜥被泪水滴落地面的声响惊动,扭动身子,从雪里微微探出了头,它就在他足尖不远的地方,巨大粉红的眼睛警惕的瞪着,似乎有些疑惑和担忧,它细致的喉褶轻轻鼓动着,只待发觉到不对就立刻逃离此地。

    然而它担心的危险却始终没有降临下来。

    哀恸低沉的长音时断时续响了好一会,渐渐止歇。在这如同尖匕一样的横巉上,尖锐的风啸重又成为唯一的声响。雪幕仍然上下冲荡,乱发四处飞扬。一人一蜥静默相对着,又过了小半晌工夫,山腰的林涛之声弱减一些了,那男子慢慢的移动食指,拨动雪粒,小心翼翼又将蜥蜴的小脑袋掩覆起来。

    为了不惊吓到这胆小的生灵,他用了很长的时间。

    他的目中仍然没有神采,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不似先前那般呆滞,多了些柔和的意味。

    外面风冷。躲在雪里会更暖和一些。

    顶上天穹漆黑一片,浓重的阴云遮蔽了星月。时间渐渐流逝,很快便到子丑之交,蓦地,风声突变,在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莫名号令,那男子身子突然大抖了一下,他咆哮一声,呲起了雪白的牙,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弓起的腰背僵直挺立起来,全身肌肉绷的紧紧的,身上覆雪尽落。

    有暗淡的绿光在他额间闪烁,几个小小的咒字一亮而没。一些漆黑的线条像蛇一般从他发间游动出来,迅速蔓延过头面,颈项,爬上脊背和肩头,然后隐入皮肤中。

    男子忽然长身而起,撮唇发出尖啸,声音如狂如怒,凄厉之极。他重重的向前踏进一步,正好跺在蜥蜴藏身的位置,然后猛的踊身跃下岩石,六七丈高的悬高,一个急坠便直接落地,毫不缓冲,然后身影起落,只几个跳跃便消失在树林之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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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上)

    劳免实在行动太快,姑侄两个只是慢行了一步,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妖怪已经出手完毕,然后胜负立判。

    只是这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劳老爷如此浑厚磅礴的妖气修为,那挥发开来,直叫人汗毛炸耸的惊人气势,在这老者面前却连一招也走不下来,就如同雪堆遇上沸水一般,一触而顿销,一败而涂地,姑侄两个心中顿生错谬之感。

    就好比眼见着一个孔武大汉手持重锤,嗬嗬炫耀着双臂肌肉,然后猛砸地上一只蜗牛一样,众人都道铁锤下去,蜗牛必定砸得稀烂,然而结果却是锤落下去,蜗牛无恙,铁锤和壮汉反震倒飞。

    秦苏和胡炭数日来连见剧斗,暗食、错纲还有明锥几只妖怪的破坏能力犹在眼前。刚才劳老爷催发出来的气势,分明不比那几头大妖弱上多少,那俱是蕴含着摧山填湖的威能。便是以疯禅师的盛名,想要应付下来,怕也要费些手脚,谁料想这形貌落拓的老人只是随手一掌,便将这声势浩大的攻击化解于无形,更将劳免重创。

    这是何等实力!

    “劳老爷!”胡炭叫道,打马便想上前查看,却叫秦苏给阻住了,勒马站定,两个人都把目光落到那老人身上,心中涌起了深深的警惕和惧意。两个人此时心中转的念头都是一样的,这个老者在这个当口赶到这城郊野外,绝非无由,莫不是他也从隆德府听到什么风声,特意赶过来阻截自己的?他到底意图如何?是敌是友?若是此人心存恶意,怀有不轨之图,以他展现出的第五重破境的实力,姑侄二人连逃跑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想到此处,秦苏和胡炭不由得都是面色微白。

    “咦?是个妖怪?”那老者一掌击退劳免,略略有点诧异,但也只是向他多看了一眼,便没再多做理会。他把目光直直向秦苏和胡炭扫视过来,锐如利剑一般,然后只在秦苏面上转了片刻,便停到小童身上,再不移开。

    他的目标果然是胡炭!姑侄二人心中雪亮,看来没错了,此人怕是看中了胡炭身上的灵龙镇煞钉和定神符中之一,故此赶来阻截。秦苏一慌之下,立刻踢镫下马,一闪身便拦在了胡炭马前。来人的功力之高,实是超出她的想象,若是也像对付劳免那样突然袭击,在场几人谁都来不及反应,秦苏不得不预先做好戒备。她虽然明知自己根本挡不住敌人一招,但遇

    到危机关口,保护好小童周全已经成为她脑里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此身可殒,但即便是死,也要努力给小童挣得一线生机。

    那老者似乎没想到二人会是这个反应,看见秦苏跃身下马,攥拳肃立在少年坐骑前,身上气息涌动,一副惊慌戒备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小娃娃,你可是姓胡?”那老人行动好快,只是从容的几个踏步,突然间就出现在了胡炭和秦苏面前,向着胡炭问道。秦苏大骇,这人果如其料!脚不见动,身不见晃,倏忽便行过这近三十丈距离,与鬼魅何异!慌急之下便要凝聚气息攻击,指间勾起‘风火动’法诀。

    “女娃娃别紧张,我不是敌人。”那老者说道,然后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秦苏顿时间只感觉到胸口一窒,似乎有一团柔软却巨大的棉堆撞在胸膛上,强行提聚的灵气行到中途时便消散一空,不由得大惊失色。“此人万万不可与敌!”这是玉女峰弟子心中刹那间生起的想法,那拼死也要抗争一下的念头倏然顿熄。伤人于无形之间,这是何等高深境界!若是这人真要起了杀心,杀起面前几人来,怕不会比杀几只鸡更觉为难。

    “孩子,你是姓胡么?你爹爹呢?”那老人目光炯炯,隔着秦苏再向胡炭发问道。

    胡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呆呆的坐在马上,看着老者的脸,作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这示弱惑敌的法子他用得很纯熟了,虽然老套,然而少年面目俊秀,年纪又小,在很多时候用起这个手段却颇收出奇之效。来者身份未明,意图未明,又是事出突然,少年这也是不得已下的办法。他一边装傻拖延着,一边在心里急转念头,寻思应对计策。

    这老人虽然声明过不是敌人,可是谁知道呢。言语做不得真,胡炭不是普通的少年,在七岁时就开始了卖符卖药的生涯,两年来阅人何止千数,市井之中诡谲狡诈之事多不胜数,无一日或断,小童****耳濡目染,又亲身经历过许多次骗局,早就磨练出一颗不轻信人的心。

    他在看那老人的眼睛。

    眼目是神魂之影,气色为精血之藏。这是相书上的话,通常一人的心性如何,都可以从其目光大略判断出来,恶人眼阴,奸人眼诈,心有诡图之人目光活泛而有贼光。先前倒霉的劳老爷便是如此,借故过来搭话之时眼中贼光闪动,胡炭早有所觉,不过劳老爷是做过实实在在善事的,胡炭敬他所行,所以便也没有以敌意待之。在后来的交谈中,几次试探都没发现劳老爷的恶意,胡炭判断出劳老爷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只是想瞎诓点好处,这才甘心送出符咒。

    胡炭从这老者目中看不到丝毫异样。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宁定,明澈,虽然沉静,却又不失温和,与他严肃沉稳的面容配在一起,便是一个心志坚毅,胸怀坦荡的老者形象。胡炭观察到他的神色间隐有阴悒,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也深,似是经历过一些不如意之事,然而注视过来之时,那目光却带着淡淡的威严,视线凝实不散,不凌厉,也不迟疑,不游移,不浮躁,更不见有凶戾和乖张。

    这是个心如磐石的人物,信念坚定,而且所行之事无愧于心,所以才会有这样泊然而清明的目色。胡炭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有这样心性的人物,想来也不屑于欺凌稚童弱女,他和姑姑的状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提起爹爹,难道是爹爹以前的敌人,跟爹爹有过节?”

    那老人听不到回答,只道胡炭真的被吓坏了,微微皱一下眉头,想了想,却又把语气放得更温和一些,道:“孩子,你别怕,我和你爹爹是旧识……几年前我们一起行过路的,对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说着再次细细打量胡炭,似是想要把现在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年幼稚子的形象叠合在一起,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小童额角的伤疤上。

    那是胡炭在西京的牢里留下的印记。

    老者记起了这个印记。像一枚小剑,从眉间斜飞向额角,笔直干净,锋芒毕露,让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平添一股英武气息。与记忆中相比,这枚印记似乎略略改变了点位置,也拉长了一些,这不奇怪,少年人年岁增长,发肤骨骼都在展扩,身上的许多痕迹多少都会发生一些改变的,然而那奇特的形状,终究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仿冒。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胡炭立刻感觉到老者目光变得温和起来,他感应到了对方亲切的善意。

    “这不是敌人。”胡炭再次有了判断,放心下来。如此说来,他说和爹爹是旧时相识的话就是真的了。

    爹爹什么时候竟然会结识到这样厉害的人物了?胡炭有些惊讶,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强大的武者为友,爹爹还是落得一个恶名满江湖,被许多人咒骂追杀,最后死不见尸的凄惨结局。少年对父亲的过往了解得并不太多,但在这一刻,他却对父亲的经历生起强烈的好奇来。

    晱了晱眼睛,胡炭正要下马见礼,问问这老者是如何识得爹爹的,不料想,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蚊蚋振翅的嘤鸣,又像细弱的猫儿叫唤。间杂在风声里,几乎不可辩察。胡炭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忽见那老者眉峰聚起,现出一副忧怜之色,低头去看包裹,然后向这边投来一个歉意的目光。

    “请稍等一下……”

    他就在马前伏身下来,从容自若,浑不见丝毫避忌和局促。一膝跪地,一膝支起为台,他轻轻的把怀抱着的绿色包裹平放到膝盖上,曲起手臂,枕到了包裹的下方,将它略略垫高,胡炭看到老人面上满是慈爱和怜惜的表情,动作轻柔得如同那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珍物。

    有一股未明的力量立刻在三人身周建立起屏障。朔风从远处疾吹过来,所经之处无不白沙漫卷,厉啸嘶鸣,滔滔滚滚的雪尘如同烈马群奔荡旷原,然而自这老者伏身而下的刹那,这方圆丈许的地方立刻变成狂涛暴雨中安宁的海岛,所有刮卷过来的气流不是立刻从两边分劈开去,就是在触及这无形屏障之时缓慢下来,变成柔柔拂面的和风。

    胡炭看到几个缓缓转动的气旋从马足边移动过去,倏尔消散,不由得大感惊奇。这就是第五重玄关的武者所掌握的能力么?如此从容就干风止尘,几近于呼风唤雨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小童目不转睛的看着老者的动作。

    “嘤嘤……”身旁风啸减弱,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果然是从那个绿色包裹里传来的。

    轻轻的揭开了包裹上的盖布,里面是一重柔软的细缎面,边隙里塞满白色棉团,胡炭看见堆得密密实实的鹅黄缎子中间,一截黝黑沉黯的物件显了出来,那看起来像是一张脸的模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待得看清楚掩盖在枯黄凌乱的头发下的五官后,大吃了一惊,那果然是一张干枯焦黑的面孔!又瘦又小,皮肉似乎已经干枯了,黢黑如墨,薄薄的裹贴在颅骨之上,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蒙着一层薄皮,形成两个硕大的坑洞,颧骨高突,甚至颞骨前的凹裂都清晰的呈现出来,这看起来像是一具久已失水的干尸,从包裹的长度来看,只怕是个不足三岁的婴孩。

    这老人为什么要抱着一副孩童的尸骸到处行走?

    正惊疑之际,忽又听到包裹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定睛看时,却见那张脸微不可察的皱缩了一下。这还是个活人!胡炭又再吃了一惊,这个孩子似乎是感觉到难受了,胡炭分辨出那是个痛苦的表情,但是却还是没睁开眼睛,睫毛抖动着,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正在微微滑动。

    一个活人怎么会长有这样的面孔?漆黑无光,几乎快和炭块一个颜色了。而且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童实在太瘦了,瘦得让人一打眼看下去,几乎就以为那包裹里装的是一具髑髅。

    老者没有理会姑侄二人惊异的目光。他专注的注视着婴孩的面部,从上到下,用右手拇指一一揉按孩童的头部诸穴。从卤会开始,斜走当阳、本神、到颌厌穴而止。然后又取中线,从上星,神庭一路按至印堂,再分向两边眉目的阳白、鱼腰、攒竹和丝竹空。一穴一穴的揉搓旋动。胡炭很快就注意到老者手法上的特异之处,虽然只是一个穴位到一个穴位之间的移动,然而老者运指之间,却是忽重忽轻,有疾有徐,快时如同惊鸿掠水,一闪即过,慢时却如同抱重涉沙,沉滞凝重之极。而在某些时候,甚至无法分辨是快还是慢,是似快实慢还是似慢实快,根本无从判断。凝目盯注时,明明见他用劲甚沉,仿佛指尖吊着千钧重物,想要移动分毫都是千难万难一般,可是再错眼看下去,那指头却是在头目几个穴位间跳飞来去,如同穿花蝴蝶一般一沾即走,毫不停留。这真是一种古怪感觉。胡炭越看越吃惊,专注的看了一会,登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跌下马来,这才知道,老者这看似寻常之极的手法,其实包含着极其高明的武学玄奥。

    秦苏此时心里却是疑窦丛生。她把老者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不漏的都听进去了,可是细想胡不为从定马村出来的经历,却并没有这么一个功力高深的前辈高人存在。她很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老人,那么胡不为与他结识,便只可能在定马村到在鼎州郊外遇上她这段时间内了。这段时间也不长,也不过是一年半光景,而且胡不为父子俩大多数时间还是躲藏在山林中,接触的人有限之极。

    胡大哥并没说他认识这样一个功法超卓的人物,若有的话,当初光州夜谈,他早就说出来了。

    难道这老人在说谎?

    可是秦苏细观他的面容,也得出了和胡炭一样的结论。相由心生,以面观人虽然有时候失于浅薄,然而一个人内心如何,有些东西是伪装不来,也掩饰不住的。这老者气度沉实,表情严肃,虽则衣衫破蔽,然而举动间从容自若,无损其华。这看起来就是个完全不拘外物的前辈高人,与那些穷困潦倒的破落户毫无可比之处。他不说话时,浑身都带着淡淡的威严,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要编谎话诓人。而且以他的修为手段,用得着对自己二人说谎么?

    莫不是胡大哥在讲述他的经历时有所遗漏?这老人说他还抱过炭儿……秦苏想了想,又暗里摇头。她了解胡大哥的性情,那是个心里藏不了太多油水的汉子,若是真结交这么个前辈高人,自觉大长面子,岂会不大吹大擂一番。

    这就奇怪了……秦苏皱起眉头,在脑海里细细回忆当初胡不为说过的只言片语,很快,一个人影便浮上了她的心头……与胡大哥同行的老人,武者,只有他了。只是,会是他么?短短数年,变化怎会如此之大?秦苏的目光从那老人身上转到了小小的包裹里,又从包裹转到他花白的头发上。渐渐带上了怜悯,道是已了之事原来却未了,道是已在彼岸逍遥,却原来还在苦海沉沦,灾厄侵人之深,竟至如斯么?

    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了,然而这个推测的结果,却让秦苏也几乎难以相信。

    她安静的看着老者运真劲给那婴儿止痛,听那本该大声哭喊而出的呼痛之声细如蚊鸣,分明是虚弱到了极点的表现。她的目光里蕴满了怜惜和不忍。这本是个明媚娇妍的年纪,本应绽放光彩的韶华,却被压缩到这小小的躯壳中,日夜受痛,虽生犹死。如此苦难怎该是个柔弱的少女所应承担的呢。

    秦苏从怀中取出了定神符,毫不犹豫的。这是胡炭留在她身上以备急需之用的。八张,一张也没再留下。她已经明白了这个老人为什么赶到这里,所求为何物。

    “前辈,这是柔儿姑娘吧。”秦苏走近那老者身边,看着锦布中枯瘦的小脸,轻轻的说道,然后把定神符递了过去,“给她用用定神符吧,这是炭儿画的,多少有点益处。”

    那老人眉毛一抬,明亮的目光直视着秦苏的眼睛。然后专注的打量她的面庞,仿佛重新认识这个玉女峰前弟子,待看到她目光中的担忧和怜悯出于至诚,那诧异的神光便迅速消去,在这瞬间他便不再像个叱咤风云的的玄关第五重武者,而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向她点了点头,也不道谢,便接过了定神符。

    “姑姑怎么把定神符都送出去了!”胡炭瞪大了眼睛,对秦苏变得如此大方万分不解。她这时应该也已经认识到定神符的价值了啊。每一张符咒背后,消耗的可都是单嫣姑姑的修为,这一下送出八张去……想想都觉得心疼,这下所有的应急储备都没了,他还要再画出八张来,要不然再碰个突然事件,有个瘟毒流血的,那就糟糕了。提起定神符,他忽然才又想到那个被冷落在一旁的妖怪老爷。

    “劳老爷,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么?”胡炭快步跑到坐卧在雪堆中的劳免身边,把他扶起来,关心的问道。

    “我快……快要……死了……你快给我……用定神符。”劳老爷把住他的肩膀,借力挂靠在他身上,断断续续的说道,看样子果然是一条命去了八成,只是那眼珠子闪得飞快,然后满脸期盼的看向胡炭的怀里,让人不得不疑心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胡炭又好气又好笑,无怪乎劳老爷能够坐拥巨万身家,依他这死占便宜的性子,若不发财才叫没天理了。略检查了一下,便放下心来,看来那老人下手极有分寸,只求克敌,不伤人命。老妖怪虽然看起来半身浴血凄惨无比,但也只断了几根骨头,想来他皮粗肉糙的,再中个三五掌也弄不死他。

    当下也不计较劳老爷的小心思了,好歹也要犒赏他的苦劳,取了怀里的定神符,正要激燃喂他,哪知那据说快要死了的妖怪忽然生龙活虎起来,行动快极,一劈手便把符咒夺了过去,珍而重之的收入怀中。“我觉得……已经好一点了,吃点丹药将养将养……就可以了,这灵符我先收着……”

    待得这头处理完毕,那边秦苏和老者也已经把定神符喂入那叫柔儿的婴孩口中。

    这时秦苏已经确认,这老者,便是当年与胡不为同行于西京道上的老英雄苦榕。那包裹在锦布里状如髑髅的小小婴孩,正是他的孙女宁雨柔。只是忽忽数年,当年只初进第四重大修为者境界的武者,已经突破天关,变成天下屈指可数的术道巨擘,而那个在胡不为口中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却变成了如今这长仅尺余的小小躯骸。

    命运造化之诡奇多变,远不是人心所能揣度的。当初夜行路上的两大两小四人,生活轨迹无不发生了重大变化,胡不为今日今时仍下落不知,宁雨柔虽生却如死,胡炭麻烦缠身,就一个苦榕老人突破了境界,看似尊荣无双,然则见着孙女****饱受煎熬,他的心情又岂有轻松之时?

    有谁会想想到七年后两家人的重新聚首,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劳老爷被苦榕的一掌打怕了,任胡炭说得好听,也绝不肯再靠近他十丈之内。服下丹药后,便远远的坐在雪堆里,自行运气疗伤。既不肯走近,也不想离开,他还记着要履行守护之责。胡炭无奈之下,只得一个人走了回来,看到宁雨柔已经服完定神符安静下来,秦苏却正向苦榕询问小女孩儿会变成这样的缘由。

    苦榕便简略说了爷孙二人几年来的经过。

    原来当年在光州,苦榕被龙爪门和万泉门的几个掌门用故人信物引走,剩下胡不为父子落单遭袭。待得苦榕醒悟中计,从青关渡飞赶回来,胡不为却已经被青龙士救走。苦榕知道青龙士素有侠名,胡不为在他手中当是性命无忧,便也不再担心。他当时一心只想把雨柔的蛊病治好,胡不为画的定神符甚是对症,宁雨柔经过月余调养,蛊毒已经十去其八了,临别前夜胡不为还给他画了几十张,更让苦榕安心,料想这些符咒吃完,便会落回一身清爽。

    爷孙两个便从光州慢悠悠的向洪州行进,想要南下返回故地。谁知路在半途,仅仅一个半月之后,符咒吃完十四天,柔儿便又有了发热症状。苦榕这才知自己小看了罗门教的蛊毒,胡不为的数十张符咒将毒物炼去百之九八,只残余下一丝。然而这余下一丝却是隐在膏肓之处,最顽固难除的。若是他还同行在旁,再画个几十张符咒下去,说不定便能无碍,偏偏这时候两人已隔别月余,身处异地,这可就糟糕了。苦榕满心忧愁,找几个镇子的郎中来看,开出许多泄毒药物,却分毫没有好转。当时便立刻返程,要回到光州寻找胡不为。然而这一次,胡不为飞鸟入林,再也找不到行踪了。

    苦榕无可奈何,只得一边打听消息,一边想尽办法为柔儿驱毒,找了无数名家圣手,却终究无功。好在这一丝毒性虽然顽固,毒性却已微弱许多,虽然一次次发作,缓慢侵蚀肌体,却没有像第一次爆发那么凶险,便是这样,苦榕一次次的打听消息,一边想尽办法延缓毒性,丹药,功法,真气,灵气,甚至又两度打上罗门教总坛,却终究找不到可致痊愈的手段,更把希望寄托到胡不为的定神符上来。

    不幸的是,胡不为时乖命蹇,遭遇之惨难以描述,几年来波折不断,刚从一波浪潮钻出头来,又被另一波风潮淹没,消息更是廖如冬夜寒星,让苦榕一次次找寻落空。苦榕也是大毅力的人物,九州大地,南北数千里辗转,只要听到一丝风声,便以最快速度追寻过去。他知道胡不为有灵龙镇煞钉,便一路听着消息,只要听到哪里有青龙白虎现身,便会第一时间赶到,如是,宁雨柔的身体便一日弱甚一日,逐渐收缩干枯,苦榕的修为却在这长期的压力下得到淬炼,更与青龙门的弟子们发生了许多冲突。

    数年追寻,胡不为的音讯在六年前彻底断绝。苦榕本已绝望了,没料想几天前,蜀山派在隆德府为门下弟子举办燃灯出道典礼,胡炭搅乱会场,却又再一次把圣手小青龙的名号传入江湖。

    苦榕当时就离隆德府不远,他本来只奔着五花娘子娘子和续脉头陀而来,这二人在年前就曾给雨柔诊过,但对这样深入膏肓经脉的余毒也别无良法,苦榕怀着侥幸之念,只盼经过这几年,二人另有思路也不一定。谁料到了地头,进得庄里,他却听到了一个令他欣喜若狂的字眼:定神符。更从群豪口中听说了胡炭的形貌和所做所为,这才连夜不停,从隆德府一路追赶,到底在颍昌府追到二人。

    “胡兄弟这几年的遭遇,我约略也听说过一些,”苦榕对秦苏说道,“我去过玉女峰,不过没遇到你师傅,后来又和白掌门打了几次交道,终是不得头绪,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是什么处境,还望姑娘告知。”秦苏能够从他只言片语就推断出他的身份,自是和胡不为关系匪浅,重友及其亲,苦榕虽然功法超卓,却也没有因秦苏的修为年纪而小视她。

    当下见问,秦苏便也毫不隐瞒,将胡不为那两年遭遇的祸事一一讲述出来,从光州脱险,逃入山林,解救了自己后却又被青莲神针误会,出手封镇了魂魄,自己夤夜脱逃,带着他一路北行到江宁府,进贺家庄,得范同酉相助塑回魂魄,却又接连遇到奇案司和施足孝的追击和埋伏,最终二人在光州郊外死别,经历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全都道了出来,回想起六年前那一场痛彻肝肠的诀别,触动心神,自然又是一场哀涕沾巾。

    苦榕听得拧眉不语。在心中暗暗叹息:果然是好人多磨难么。早在当年同行之时,他就曾直言赞赏过胡不为的性情,重情重义,谦抑守礼。如斯心性者,于国于家,于道于民,无不同称良益。然而这天地间竟似不容为善者,越是温和不争之人,遇到的挫折灾祸越比常人为深。这数十年来走南闯北,这等贫善之家祸事连踵的惨剧他已经不知道听闻过多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近于道。胡不为虽然性情狡黠,然而所思所为,终究不脱其小农出身,不求大名大利,不涉大是大非,可谓与人无争,他一心孜孜所求,也无非是想要把爱妻救转回来,但便是如此一个人,却惹来灾劫不断,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沉默了一会,苦榕道:“如此说来,胡兄弟在六年前就已经遭遇不幸,我还以为……他尚在人间。”他这几年一直在追寻着青龙白虎的踪迹,只道是故友还在人间,不料想今日却听闻到噩耗,心中甚为难过。忆及当年同行的往事,二人言语相得,不免有些黯然,更忧心于孙女的病情再起波折,心头更是抑郁。

    秦苏迟疑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日单嫣告诉她的消息说给苦榕。胡不为尚在人世,这消息对她而言委实太过震撼和重大,实在给人一种不真实之感。昨日乍听之下,心神激荡,本是确信无疑的,但经过一晚思索,现在却没昨日那般坚信了。她有些摸不准单嫣的心性,这只狐狸的表现与胡大哥口中说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妖怪妹子可是相差得太多了,谁知道她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假。现在面对苦榕,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讯息告诉给他。苦榕功力深厚,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这是秦苏迄今为止所听闻到和接触过的最强大的人物,若是他肯尽心相助,想要从施足孝手中救回胡不为,应当不是难事。但假若单嫣告知的只是个假信息,让苦榕白白受累一趟,这要多难堪。

    在心里想了又想,秦苏到底还是压下了央告苦榕出手的念头。她在心里暗道:“若是单姑娘没有骗我,胡大哥还活着,那么以她对胡大哥的情谊,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苦的,她定会倾尽全力前去解救。她在夕照山上地位尊崇,有那么多妖怪肯听她说话,能发动起来的力量只会比苦榕老前辈更高。”但秦苏也不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放到单嫣身上,苦榕功法卓绝,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岂能轻轻就放跑了他?思量来思量去,正盘算着要怎么拖一拖苦榕的行程,备作将来不虞之需,一瞥眼看到身边胡炭正满面严肃的站着,心中突然便有了计较。

    “想要让苦榕前辈出手,把胡大哥救助回来,到底还要借助这个孩子才行。”她心想道,刚好昨天还担忧炭儿的心魔和功法教授问题呢,这不面前就有个现成的好师傅!若是苦榕肯将炭儿收为弟子,那就一下子解决了所有难题。胡炭的功法教授自不必说了,若是隔日过后,透个风声出去,他知道弟子的父亲正在被人驱策折磨,炭儿再从旁软声求央几句,这做师傅的难道还能见死不救?

    不说秦苏此刻的暗中筹计,胡炭这时却是收起了跳脱心态,难得的严肃了起来。长到九岁,他这是头一次完整听到父亲的过往经历。过去只知道父亲受人冤屈,背着恶名被人追杀至死。现在听姑姑一一述来,其间经历竟是如此波折起伏和惊心动魄。他一言也不发,抿起嘴唇,把双拳攥得紧紧的,只在心中想道:“原来爹爹竟然遭到如此不幸!玉女峰,龙爪门,奇案司,还有那姓施的,这些恶贼都是凶手,就是他们联手害死了爹爹!等我长大了学得本事,总要一个个打上门去,给爹爹找回公道才行!”

    脑海里忽的忆起幼时父亲背着他在山林中踽踽穿行的零碎片段,父亲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腐叶堆里,秋雨打湿了肩头,磨损褪色的青布袍子便分成暗青和淡蓝两块,脖领处沾着几片湿漉漉的黄叶。他一手护紧了自己,探头探脑的,警惕着暗处不知名的危险。远近但有一点异常响动,他都会满脸恓惶的停步下来,细辨半天才又重新迈步前行,那一幅情景在这一刻间变得鲜明无比。

    父亲的胆子实在说不上是大。虽然其时胡炭年纪幼小,到今日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但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还是父亲满面煞白,一副惊慌的表情,然后使劲把自己往他身后藏。显然,这样的事情不是经历了一次两次。若不然,不会形成这么固化的印象。

    就这样的父亲,分明就只是个胆怯却又走投无路的寻常汉子,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如此加害于他!胡炭咬牙想着,不觉忿恨满胸。

    他这边默默回想着当初在山中的经历,便没注意听秦苏和苦榕的交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七章:依稀故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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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闳师徒进到城中就要离开了。

    老和尚急着要赶回山去整理参悟这几日的战斗所得,甚至都不肯在吃饭上耽误工夫,胡乱买了些菜饼干粮,就强硬的喝令雷闳与二人道别。雷闳几番辩争无果,不敢违抗师命,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拉起胡炭的手,带到一边细细叮咛。

    “……小胡兄弟,我要走了,后面的日子你们可要当心一些了。现在情势不太好,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谁想要对你们不利。在我们离开后,你们最好换一下装扮,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安顿下来。若非必要,就不要出门了,吃的用的,一次就采买回来,别人多眼杂的闹出乱子。你的阵法很厉害,就在房间里多布设几个吧,别嫌繁琐,保住性命要紧,只要能撑到夕照山的帮手赶到,你们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胡炭连声答应,笑道:“雷叔叔,你不用担心我,就安心的去吧。我还没把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会很小心的。”

    雷闳见他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也料知到他悒郁的原因,叹了口气,又劝道:“我师傅先前说的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天下间术法万千,不知道有多少种修行途径呢,说不定其中就有适合你修炼的法子。我师父虽然有些名气,可他终归也不是最厉害的那个,怎可能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年纪还小,又这么聪明,未来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找到适合你的道路。……就算事情再坏,你看看,现在好些大人都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假以时间,你将来成就必然更高……你该对自己有些信心才是。”

    胡炭喏喏称是,不过这下表情就变得淡淡的了,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雷闳说的话毕竟不如他的师傅那么有影响。

    “实在不行,你再回去求求凌飞道长,我看他是很愿意收你当弟子的,他们蜀山派传承千年,不知道积累了多少授徒经验,应该有法子的。”

    胡炭勉强的挤了笑脸,做出个轻松表情,答道:“我知道了,雷叔叔,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会想明白的。”

    雷闳见他这样,也只能叹气。一个人不怕身处逆境经历磨难,怕的是信心崩塌,对自己的前路产生怀疑和迷茫。师傅先前的那一番话对小童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小胡炭现在就处于进退失据的状态中。但是像这样的心魔挫折,旁人都无法帮他开解,总归还是要他自己醒悟过来才行。

    这个话题翻过去,雷闳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寻漏查缺,提醒胡炭一些江湖的禁忌和经验。

    一大一小在这里商量细节,那边老和尚忍不住又跟秦苏说起胡炭向妖怪拜师的事情来。他劝告秦苏一定要给胡炭选好师傅,不要把希望放在单嫣身上。小娃娃的悟性很强,心思又敏锐,若是忽略掉他先天元气有损的缺陷,这仍是个极佳的弟子资质。若能找到好师傅,未必没有成长为绝代天骄的机会。而妖怪们参学法术,都是东边一个瓜西边一个枣的,赶上什么吃什么,从来就没有一个完整的经验和传承,让他们来教授胡炭法术,那简直就是野道士弘佛法,野和尚批命签一样可笑,胡炭跟他们学法术,只会埋没了天份。

    秦苏此时已经稍稍平复了心情,听见疯禅师说的有道理,不免又多起一桩心事。在来到颍昌府之前,她本是打算将胡炭交托给单嫣过后,便只身寻访四方,找到施足孝给胡不为报仇的,她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在她原来的想法中,单嫣法力高强,又与胡家有故亲之情,自会善待小娃娃,而胡炭在单嫣的护翼之下当可得到最好的成长,谁料今日竟然发生如此之多的事情,先是从单嫣口中得知胡不为尚未离世的消息,心中狂涛未平,单嫣却又有事暂时离开了,胡炭还是得自己照顾,眼下又再听见疯禅师这么一番说话,看来让夕照山群妖教导胡炭的想法并不可行,这下两头为难,便让她陷入到踌躇之中。

    该怎么办才好?是先去打听胡大哥的消息,还是先给炭儿另做些准备?炭儿正在当学之龄,错过这几年,法术上再要取得精进怕是要难了。可是胡大哥那里****挣命,生死都在别人的掌控里,更是让人揪心啊!玉女峰前弟子迟疑了,左右都无从取舍,凝神在那里沉思,却理不出个清晰头绪来。她本就不是白娴那样决断明晰的人物,刚烈决绝的一面也只会表现在发生重大危机的关口,在面对这样的乱麻缠丝的情形时,就不是她力所能任的了。

    看见秦苏在那里蛾眉纠结,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老和尚便没再打扰她。他已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姑侄两个,该怎么选择就是他们的事了。提着禅杖走开几步,看见徒弟那边也正好嘱咐完胡炭。弟子眉间深含忧色,那小娃娃也是故作欢颜,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醒悟到自己先前说的话可能对胡炭造成了影响,当下略迟疑一下,便又招招手,把小童叫到自己身边。

    “小娃娃,你是个好孩子,”老和尚道,仔细的观察胡炭的表情,“虽然你我不能成为师徒,但我很喜欢你的性子。你的根器先天不足,但旁的资质却尽可以弥补这不足,打实的告诉你,若是让我教导,你或许成不了最顶尖的风云人物,但要做个万人之杰却不太难。”说着,故意把话头顿了顿,却看见胡炭神色不动,仍未有振作的迹象,不由得心底暗暗惊讶,看来这小娃娃心气极高呢,连当个万人之杰都还不满意。他却不知胡炭自前日里见识过宋必图和邢人万的风采后,早被激起斗志,已将这几个年轻一辈中的绝顶人物当成对手了。万人之杰听起来虽然风光,可是欺负旁人还行,一跟宋必图他们打架就像面瓜迎住菜刀,螃蟹斗上铁锤一样,一遇必死,有输无赢,那想起来也没什么精彩。

    胡炭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志,积极进取,这放在旁人身上固是好事,可是这小孩偏偏生成个元气不足的缺陷,力不能从愿,这却只会害了他。老和尚不知小童因何定下如此高的目标,但他对此事也是无解,当下暗中惋惜,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只可惜,眼下正是我参悟功法的当口,我实是没有太多精力来教你技艺,这样仓促收下你,只会把你害了。你们再去别处寻访看看吧,或许另有能人,能将你的这个缺陷弥补掉也不一定呢。但不管怎么说,今日相见一场也是缘分,我把我这些年领悟的一些武道心法传授给你吧,能明白多少是你的本事。如此,也不枉你从好心跑来相助我一场。”说着,也不等胡炭答应,抓住小童的右手腕,一翻掌掰正了,伸指在他腕关处龙蛇走笔。

    随着劲气从指尖激发,胡炭的手腕处便似被朱砂细笔细细描画一般,一个环套着一个环的开始呈现印记,一个复杂鲜红的咒印渐次成型,三清花,七门向,圆体方魂,阔口实背,胡炭是学过《大元炼真经》里的咒字篇的,识得好赖,看见这整个字咒虽然然短小,但结构甚是繁复,用笔一丝不苟,细密处如同黄丝绕树,千道齐发,经络分明。粗重端凝处却像巨蟒盘岩,森然巍然,错眼一看下去,一股磅礴浩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是扼江咒,算是给你的第一个礼物。”和尚道,“日后你不论学的是武道,还是术法,这咒字都可融入你的术中,增加两成威力。这是我从别处得来的,学会的人不多,它的运咒法门自成一道,不会跟你将来学的技艺冲突。”说着细细跟胡炭讲解扼江咒的激发手段。胡炭打叠起精神,专注的听他讲解,不一会便入了迷。小孩子的忧虑毕竟不像大人那样沉重,总能轻易被好玩的物事所牵引,且不论他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模样,眼下能学到一些法术让自己强大起来,那终究是件好事。胡炭眼里慢慢泛起神采,疯禅师是他生平所遇里最强武学大师,眼界既高,腹笥亦广,一番讲解深入浅出,说得条理分明,让胡炭豁然开朗,举一反三之下,连带着以前自学时存疑的许多难关都得到解答。胡炭抓耳挠腮的,只恨不得马上演练一番,将平生所学的咒印都一一梳理一遍才好。毕了,和尚又肃容说道:“技法之道,只是末节,你要记住,一个人境界修为的高低,绝不是依靠这些小手段得来,你要精培根基,把自身灵息提高起来,那才是根本。”胡炭郑重的点点头,表示明白。

    和尚甚是欣慰,又道:“你从学法之初,应该听说过‘术道即心道’这个说法。”

    胡炭道:“啊,我知道!姑姑总跟我提这句话,说一个人的心界多宽,将来术法能达到的成就便有多高。她让我尊老爱幼,多念着别人的恩德和好处。”

    和尚乜了秦苏一眼,点头道:“那真是胡说八道。”秦苏顿时闹个粉脸通红,低下头只装做没听见。

    “心道,指的可不是心性,若是心性能决定学法的成就,那天下那么多傻子,呆憨可喜,不知旁人之恶,随便抓一个来教导岂不是都成了术界高手?这心道本有两解,一个指的是你学道的心志,诚与不诚,便定高下。另一个,便是你的性情与所学术法是否契合。天下法术,武术巫器养,性质不脱刚猛,刁钻,迅疾,稳实几样。像你这么跳脱猴急的性子,便不适合参学稳扎稳打的术法。若强要去学,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平白降低战斗能力。

    “其实这个说法并非隐秘,很多门派里都有明白人的。可是你看这么些年来,学术者不计其数,多如过江之鲫,但真正学有所成的却万中无一,你可知道原因?”

    胡炭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原因?”

    “他们只得了皮毛,却忘掉精髓。徒具其形,不得其神。”

    胡炭疑惑道:“那什么样才是有形又有神呢?”

    和尚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这几天你们好像遇到一些敌人,你见过你雷叔叔出手了吧,对他的功法感觉如何?”胡炭想了想,道:“雷叔叔打的拳很有气势,威力很大,大开大合的,这就是刚猛一路吧。”

    和尚点头道:“不错,我教他的惊雷箭、奔洪拳,全都是霸道刚猛一路,讲究的是果断坚决,去而不返,这和他的性子正好相合。拳意与性情融于一炉,对战之时,便能发挥更大的威力。然而做到这一步,还不算什么,天下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多了去了。”

    疯禅师顿了一顿,肃容道:“你雷叔叔能够在年轻一辈中赢得一些名声,凭的便是一个‘敢’字。这才是学我这一脉功法的真髓,我不知道你都见过他和谁交手,但你仔细回忆一下,不论是功法比他高的还是低的,情势是否难缠,你见他出手之后,可有临敌退避的时候?”

    胡炭回忆一下,果然如此,从赵家庄一路走来,数度遇敌,雷闳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全不会因顾忌敌人的实力而稍有退缩。疯禅师见了他的表情,便知实情,微笑道:“我对他只有一句话‘遇敌之后,要么不打,要打就给我打出一往无前的气势来,输赢先不论,想不想打,敢不敢打,这才是根本。’我让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抱着一个‘敢’字,不是强提勇气,而是真正的敢作敢为,是要从心底里抱持的信念。这个字说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极难,你仔细想想其中道理吧。”

    雷闳师徒走了。

    秦苏带着胡炭开始寻找落脚处,小童一路沉默,还在思索疯禅师的话。他脑子里面隐约有些感悟,疯禅师说的话似乎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俗话也常说临战之时,不顾性命者最可怕。可是再推敲起他所说的拳法拳意和人之性情相契合一事,却又觉得其间秘奥不应该仅仅这么简单。

    ‘敢!’

    这真是个复杂的字诀啊,而且竟然有如斯威力!拳意与人的脾性相合,再加上这么个字,就造就出一个威猛无俦的雷大胆来。若是自己能够参悟通,是不是最差也能成为雷叔叔这样的人物呢?胡炭想得有些心热,细细的回忆着雷闳这几日来的作为,一举一动,一怒一笑,竭力要从中揣摩出这个‘敢’字的真义来。

    颍昌府位于两京之间,偏南位置。到东京与西京的距离都差不多在二百里地,虽不若两京繁华,却也是个人烟稠密的所在。二人沿街走不多时,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来。雷闳本来也跟秦苏提议过,让二人找一处偏僻所在落脚,可以避人耳目。可是秦苏却知道单单找个僻静所在根本避不过有心人的探查,几年来玉女峰的追兵每每能从穷乡僻壤找到她和胡炭的行踪,这便是明证。

    连日来奔波赶路,二人都没有正经吃过饭食,也没好好休息过。眼见着才不过未末申初时刻,离天黑还有些距离,秦苏却决定立即带着小童出去吃饭,就近寻了一家饭庄,点几样菜肴吃完,便回到客栈歇息。

    因知今时不同往日,二人也没敢疏了防备,教胡炭在门前、窗下各设了一个小小的符元困锁阵法,又在房中央结个幻阵,姑侄两个才敢放心睡去。经过这番布置,便是有强敌夜半来袭,二人也能有个从容逃脱的时间了。

    一夜浅睡轻眠的,谁也没敢睡死过去。不料这一夜甚是平静,除了隐约的风响,外面更无一丝异动。直到到第二日天刚初明时,听见外面街道上步声沓沓,似乎有许多人行走。秦苏和胡炭同时警醒,翻身起来,一左一右靠在墙边仔细谛听。谁知脚步声毫不停留,一径儿朝远跑去了。

    “赈粥……劳老爷……回来……善人……”

    人们低声的交谈着,秦苏和胡炭也只零星的听到这些字词,不过这些人的脚步沉重,说话声中气不足,显然也只是些寻常百姓。二人在黑暗里对望,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外面经过的人一拨过后又是一拨,谈话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全是赈粥和施冬衣之事,二人才彻底放下心事。胡炭不用多久就听出来了,这些凌晨便出来行走的人都是颍昌府里的贫民,年景不好,寒冬腊月里衣食无着,听说到一个‘劳老爷’的要在城里做善事施舍薄粥和冬衣,这一大早便是领惠泽去的。

    胡炭便对那个‘劳老爷’微微生出些兴趣。从路人的交谈之中得知,这个‘劳老爷’似乎甚得民望,像这样的买粮赈粥之事已经做过几年了,如今宋辽交战,税捐极重,民间的日子普遍都不太好,一些做小本经营的人家,或是农户,全无抵御风波的能力,但凡有一时天运罔顾,便会瞬间家业破碎沦为断绝生计的贫民,往往一场雨雪便能拆散几个家庭。每一年冬里冷雪逞威,城里城外都有冻饿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在东西两京里也不鲜见。这些路倒绝大多数便是这些损毁了家庭的平民变来的,在这样的局势下,劳老爷每年施赈,送衣送食,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

    “这倒是个大好人。”胡炭心想。这几年来他频繁出入豪绅之家卖符,对朱门大户里的一些情况也有所了解。通常来说,这些显贵老爷们是极少会向平民动起恻隐之心的,于他们而言,这些贫者不过贱若蝼蚁,便是当面死个几十上百人也无足挂齿。一碗饭食能够活人一命,他却宁可喂给家中饱犬,也不愿施给眼前将欲饿毙之人。这劳老爷能够脱颖其类,下体民情,接连布施了好几年,这就难能可贵了。

    这边想着,不觉到了卯初时刻,天已经放亮了。卖汤食糕馔的游摊已经沿街叫卖,一些勤快的商铺也都打开窗板营业。这时远处便传来了响亮的敲锣声响,有人大喊道:“赈粥了!赈粥了!劳老爷今日回城,广施善德,在本府赈粥九天!大伙儿快去领用啊!”

    “华严寺,清攀寺,牛结观和太明观都设了施衣所,缺少冬衣的就去领罢!六处街口都有粥棚,从日出舍到日中,去的早了,可以吃两餐饭!大伙儿可赶紧了啊!”

    ‘铛铛铛’的鸣锣声从其余地方也一并传来,还有其他人呐喊,说着相似的内容,声音渐响渐远去了,似乎还有几人也正敲着锣满城通知。

    “啊!是劳老爷回来了!可有时日没见到他了,他老人家这一回来,咱这地头又热闹多了。”

    “真是大善人啊!年年都要买粮赈粥,这般菩萨心肠,一定会得好报的!”

    “保佑劳老爷长命百岁!”

    人们纷纷赞叹,一些衣衫破蔽的人们更是加快脚步,赶向施衣所和粥棚,在这样的大寒天气里,身上多披一件寒衣,口中能吃到一口热食,这性命便多一分保障,是让人欢喜的大事。

    胡炭玩心重,到这时已经暂把疯禅师对他的评价抛到了脑后去了,拉着秦苏的手求道:“姑姑,我们也去领一碗粥好不好,我还没吃过呢。”

    秦苏皱眉道:“那有什么好吃的,赈粥求的是接济冻饿,尽可能多的让人吃饱,可是不管味道的,一口大锅里面只放几把碎米,还要加好多糠粉野菜,你真的想吃?”

    胡炭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想吃!”

    秦苏本来还记着雷闳的劝告,担心泄露行踪,不想让胡炭这般出门招摇。可是想想昨日里的经历,小童自午间过后便兴致缺缺的,打不起精神,有些担心他被闷坏了,略一思忖便答应了胡炭的要求。整理完行李,二人走出客栈,小童一出门,就显得很兴奋,使劲拉着秦苏的手,兴冲冲的只向人多的地方拽。可是走着走着,看到身边急匆匆行过的都是衣着寒酸之人,拖儿带女,面色郁郁,更有一些蓬头垢面的乞丐,浑身褴褛的,胡炭便有些担心。他和秦苏身上的衣裳虽不华贵,但却整洁精致,怎么看都不像落魄到要接受救济的程度,穿着这身衣裳去领粥食,怕是要遭人白眼。

    想了想,却又有了计较。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想看看赈粥的场景,再亲口尝一尝粥食的味道而已,也不必非要扮成个破落户去混食。到时舍几锭银子帮赈,还怕那些舍粥的人不亲手送一碗上来?小童怀里金银不少,正有底气呢。

    二人随着人潮来到街口处,果然见到在街边道上,几个仓促搭起的草棚子结壁相连,里面十余人正在忙碌,棚前三口大锅咕噜噜的冒着热气,几百个形貌各异的饥民捧着碗,高高矮矮的,排成三条长队眼巴巴的依次领食,米粥的味道在这清晨里显得分外诱人。秦苏闻着这香气便有些惊讶,她这些年也跑过许多地方,在别处见过赈粥,多是一些富户人家因红白之事而做的善举,只为一时求名,粥中内容自然不会太好,但现在闻到这股粥香浓郁,显然这劳老爷并未在其中取巧,而是实打实的放了大量粮食熬煮。

    二人离远站定,胡炭饶有兴味的看着棚中帮工不断从车上抱下米袋,搬进棚里。几个高捋衣袖的汉子双手抱持长勺,不住的在粥镬里搅动,身边另有人负责舀送汤粥,六七人站在队伍边上,吆喝着维持秩序。清晨覆满白雪的巷道里,不断的有人涌来,携老带幼,自觉的排在队伍后面。

    一个和胡炭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攥紧了年幼妹妹的手安静的站在人群中间。两人的脸都被寒气冻得通红,一人一只乌青色粗瓷大碗,碗口向内抱在怀里。那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道牛角辫子,稚气可爱,黑色衣衫又肥又大,显然是由大人的衣衫粗改而成的,因怕寒风灌进,又用草绳拦腰扎缚了一圈,看起来就像一个黑黑的小棉包一样。她此刻两眼直勾勾的只盯住那舀粥者手中的粥勺,喉间滚动,不住咽唾,显然是饿得太久了,这清香粥食对她产生了无以伦比的吸引力。

    一个拄着树枝当拐棍的老婆子,年岁应该很大了,手背上全是褶纹。身弓着,背驼起,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她在人堆里不住的咳嗽,每次都胆怯的避着人,把脸朝向空处。在这个岁数贫病交加,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熬得过这个冬季。

    胡炭看着看着,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就消退下来了,若有所思的望着这些愁云满面的人们。他和秦苏几年来被玉女峰追赶,对饥寒之苦实是体会得太深了。秦苏不擅生计,又修德极严不肯恃术取财,一向来只能趁逃命的空隙在山里挖些草药来换钱。可是珍药难寻,又是在逃命途中顺手采集的,可想而知这资酬有多微薄。在定神符未成的那些时日里,胡炭曾有过许多次腹中饥饿,眼巴巴望着窗橱里的美食走不动步的经历。那般饥馑无奈的感觉,到今日想来仍是记忆犹新。

    眼前这些人,因这样那样的舛难而失去了存身的资本,无力自救,不得不托依于别人的怜悯来苟活,可是,旁人的怜悯又能维持多久呢?纵是劳老爷这样的善人,每年里也不过只能赈施薄粥几日,帮着吊一吊命,这几日过后,这些人又该如何自处?

    想一想几日过后,这些人又将陷入饥饿彷徨的困境里,那时可再没有另一个劳老爷来救命了,胡炭心中便有些寒意。听天由命,求食无门,想来这队伍里至少有一半人将失去生命吧。

    几年来若不是姑姑发了狠的鞭策,让自己精勤修业,现在二人的景况,怕也不会比这些人强上多少。人总归要自己发奋,努力改变困境才是,胡炭心中有了些明悟。旁人的荫庇再强盛,也不会太长久的。再对照一下眼下情形,他忽然便生出强烈的危机之感来了。这几天来他和姑姑是托庇于雷闳和坎察师兄弟而履险度过的。雷闳师徒离开了,庇护便也没有了,他现在又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或许几天后夕照山的妖怪会来继续保护自己。可是,依靠旁人的庇护,难道不正如这些饥民期待着劳老爷的恩泽一样?能够维持多久呢?

    他需要再次成长起来才行,需要足够强大。就像这几年里对付玉女峰一样,在绝境中挣扎进取,从三餐不继拼命逃亡的日子,成长到让她们不敢轻易干犯。

    可是,以他先天元气受损的情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一天,敌人变得很强大,变得像宋必图邢人万那样,而自己限于资质却不再有寸进,那时又该如何自救呢?

    胡炭失落了。他到底没有心思再去品尝施赈的汤粥,呆呆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便只是取出金银,请秦苏帮着捐到了粥摊上,作为合赈之资,又请人兑了一批碎散银子,给那同龄的少年,患病的婆子,以及一些贫弱者,每人五两,聊尽一下心力,然后在众人感恩戴德的称谢声中默然返回客栈。

    一整个午间,胡炭就躺在床上,枕着双臂,呆望着顶上屋板默想心事。秦苏叫他吃午饭也没应声。秦苏也不是个善劝慰人的人,问了几声没应答,便纳罕的自出门去采办物品。他们可还要在这城里等援兵呢,也不知道夕照山的人什么时候来到,呆着的这几日里,还是尽量深居简出为好。所以预先准备一些吃食器物便很有必要了。

    到了近晚时分,秦苏从外面采办东西回来,看见午时买回来的糕食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看样子分毫未动,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忧心起来,正想着该想个什么法子让胡炭振作,那少年却似忽然间想开了,从床上一跃而起,说要出去吃好吃的。秦苏到这时哪敢反对,少不得由他,放下东西后二人又踅出客栈,沿街寻找好饭馆。

    这府里住有万余人口,算是个丰阜城邑,酒庄饭馆便也不少。二人踩着雪向南寻找,一路见了六七家,也是食客络绎进出的,生意尚好。秦苏问时,胡炭却都不甚满意,不是嫌门脸儿低窄便是嫌地方偏僻,然后又是风景不好,秦苏料知他心情不好在借故发挥,便也没多话,耐着性子跟他一路再找。寻了约一刻来钟,到底在城南的昭德碑附近找到一家百味香,这店家门面甚是气派,三进三层的木楼,漆柱雕梁,明亮照人。窗格贴着绣锦,门前小石板雪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早早就点亮了灯笼,一溜儿暖轿车马整整齐齐排在门前,看来是这城里有名的所在,见着客人如潮,一拨拨的往来,门前迎宾也有四五个人,不住的接引着客人进店,胡炭这才不多话了,到门后掀开布帘就走了进去,当时便有伶俐的店伴过来引路。

    见二人服饰精美,更兼被胡炭赏了二钱银子,那店伴眉花眼笑,躬身哈腰便把二人引到三楼靠窗位置,手脚麻利撑起了窗板,让二人可以俯赏下方街景,待二人落座,又招呼童子过来点起暖炉,斟上热茶。

    秦苏一直在观察胡炭的表情。这孩子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太对头,表面看起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对着店伴也是言笑晏晏的,一直打听着店里的招牌菜,可是秦苏是把他从一个奶娃娃抚养长大的,又怎会发觉不到其间异样。

    他说话少了,虽然对答时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可是不问话时,他就沉默起来,眉间隐见阴郁,只是安静的啜饮茶水,看着外面雪景。

    很显然,胡炭这是有心事了,而且看起来还不轻。联系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秦苏很快就意识到,这还是疯禅师对他资质评断造成的影响。这小鬼头一向骄傲自大,好胜心又强,想来被那老和尚兜头一盆冷水浇得狠了,现在茫然失措,意气消沉起来,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秦苏是在玉女峰受过严训的。隋真凤在时,没少给她讲解这些术道心魔的害处,一个人学术之时,一忌心志不坚,二忌踯躅失措,三忌患得患失,现在胡炭的样子,可不正是三病之症!任由他发展下去,别要说修为再有精进,能够原地踏步便算不错了。秦苏在这时终于在两难选择中做出决断。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炭儿学术的道路被阻断在这里,要尽快给他找到个好师傅才行,即便不能解决掉他元气受损的体质,能够让他提振起志气和信心来也是好的,若不然,这孩子的前途就毁了。

    二人各怀心事,坐在那里吸饮茶水。店伴接了菜单下楼自去厨房,便在这时,听见楼下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客人到,然后许多人大声喧哗起来,不间断的请安和招呼声猛然传到楼上。

    “劳老爷!是劳老爷!”

    “劳老爷好!这可是稀客啊!”

    “劳老爷,来!来!这边坐!可有日子没见了。”

    “啊哈!大伙儿好啊!宽坐!宽坐!今天请先自便,改天我再打搅众位。”那劳老爷声音尖亢,听来年岁却不甚老,被众人如此拥戴欢迎着,声音里便透着愉快,一一跟人婉谢过了,然后大声说道:“相请不如偶遇,这样罢!今儿算我做东!这一楼的帐都是我的,大家伙可要吃好喝好啊!”登时,楼下轰然喝彩,众人都笑着称谢:“劳老爷豪爽!”“今儿又沾劳老爷的光了!”“唉!唉!这怎么成!这已经是第四顿了,前儿的帐我还没还上!”“劳老爷有事就先忙着,改日我再回请!”随着鼎沸的人声和杂乱脚步,六七人簇拥着一人走上三楼来。

    那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上下,身形瘦削,但却背负着手一步三摇走在前面,顾盼而自雄,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人常说居移体养移气,一般身家富贵的人,养尊处优惯了,即便没养出凌人盛气,多少都会生出些端凝的气度。但这劳老爷却分明是个异类,看起来不惟没什么架子,贼笑嘻嘻的,神气活现,倒跟个积年的老破落户骤然获得了巨富一般,一副小人得志模样。三楼上有许多人与他熟识,起身招呼时,那劳老爷眼珠子便转得飞快,笑起来胡须抖动,一一的看人指名点认,然后互相打躬作揖。

    勾金线天青色袍子,纫着大粒的宝石,腰间碧玉八宝带,银狐皮暖肩,一顶勾丝简方巾,正中镶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宝珠。这劳老爷的服饰可就华丽极了,比起秦苏胡炭二人的精致简单又自不同,这一身美饰华衣,没个万八千两银子可置办不下来。胡炭早年跟着秦苏受苦怕了,现在怀里攒着几锭大金都自觉富足得不得了,可是他全部家当堆上去,买人家一件衣裳怕都还不够呢。

    “这就是豪富的做派啊!”胡炭心里赞叹着说,两眼不错的只盯着劳老爷看,“这劳老爷真有钱,难怪又是舍衣又赈粥的,一两千银子对他也不算甚么,把这一身衣裳捐卖出去,再赈个十年八年都够了。”这劳老爷虽然举止诡异,但胡炭对他倒没什么恶感,毕竟人家好几年施赈的善举放在那呢。人既有行善之德,便是千家菩萨,便是行动有些乖张又有何妨?眼见着他对楼上诸人一视同仁,不以衣装简盛而分态度,胡炭对他的好感又多深了一分。想想以前见的那些人,身家巨万还要和邻里争较锱铢呢,对着家境不好的亲戚也是鼻孔朝天,这些人气度倒是沉着雍容,但跟劳老爷一比,人品高下一判即明。瞧那劳老爷跟楼上熟识的客人一一招呼完,便笑眯眯的向里进走来,胡炭朝秦苏看去一眼,果见姑姑也正好奇的看向劳老爷,眼中也微露惊讶,二人早晨间才刚听说这老爷的名号呢,不料到晚上就见到真人了,这事儿可真凑巧了。

    看着他一路行来,遇人看时,不管认识不认识,也都笑容满面的点头致意,神情热络殷勤,全无城府,实在不像是个大富豪的做派,胡炭和秦苏不知怎么,竟然恍惚生出几分如见故人的感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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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救命之恩,总归还是要谢的,所以胡炭又跪了下来,待要磕几个响头。哪知郭步雄却不像雷大胆那么生涩,一见胡炭伏地,赶紧起座,一晃身已经掠至面前,扶住了胡炭的两臂,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小胡兄弟不要如此多礼,你舍身救姑姑,大勇大义,便是英雄好汉也要钦敬三分,现在满院中人,谁不夸你有胆有谋有情有义?年纪这样小,已经有个豪杰的肝胆,等长大了必是一方风云,我不敢受这个礼。”说着硬把胡炭搀了起来。

    胡炭被他连捧带劝的,心中颇觉感激,只想:“这人也是条真汉子,值得一交。”在踏入赵家庄之前,姑侄在江湖上绝无交游,跟眼前这些人都是素昧平生,料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所以这郭步雄这般客气对待自己,该当不是怀有什么难以见人的用心。

    胡炭放下了戒心,当然,不是全部,小童知道把后背心交付与人带来的危险,不是至亲之人,他决不会把信任全部交出去的。他向郭步雄说道:“谢谢郭前辈夸奖,救命之恩,胡炭会记在心里,日后郭前辈有什么差遣,请不要客气,我能力虽小,也一定尽心竭力去办。”他这话说得就比对雷大胆实在多了,语气不是毕恭毕敬,态度却严肃,一副认真的样子与他稚气的脸颇不相称。

    郭步雄拱手微笑:“小胡兄弟客气了。”

    “这个……小胡兄弟,”等两人礼见已毕,凌飞才再度发话说道,他听了胡炭跟雷闳郭步雄的两番对答,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小童不是平常的九岁孩子,此童的阅历经验无疑已经远超同龄人,再用跟小孩子对话的语气只怕会误了大事,所以赶紧改了称呼。“本来你受了重伤,该当让你好好休息才是,但是眼下有一件万分着急之事,非你不能解决,所以我们只能委屈你了,跟你商量办法。等这事处理之后,我们会把你当成贵客,让你好好休息十天。”

    “跟我商量办法?”胡炭可想不到自己竟是这样受人重视,眼珠子滴溜溜的在三面座客脸上转来转去,想要找出让群豪前倨后恭的原因,小童胆儿肥,脸又大,看人就像看着草木垛子一般,全不见一点顾忌,见人目光射来,便也直通通的对望过去,倒把一众帮派首领看得不好意思,纷纷斜目避让,或是垂下眼帘,借轻声咳嗽掩饰过去。

    “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小童在心里想,飞快地把在赵家庄所遇到之事拼接联系起来,“金角麒麟出事了?还是玉女峰出了问题?难道是蛊虫?我一个小孩子能帮他们作什么?说事后把我当贵客,难道要跟我借钱?不对啊,现放着这么大的一座庄子,哪还用跟我借钱?难道让我背黑锅去找奇案司伏法?也不对,要是让我背黑锅,我也当不了十天贵客了,我身上还有什么好处让他们……咦?咦!啊唷!是了!”胡炭瞬间明白了!

    定神符!

    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小童的心思何等机敏,从醒转过来开始,就已经从手臂上完全愈合的伤口和口里残留的符水味道判断出这正是定神符的功效。再联想起群豪忽然变得客气的态度,凌飞要与他商量的说法,不难想象这一幕正是愈伤极速的定神符的功劳。他猜测,要么是躺在后院的金角麒麟十二人伤势有了变化,要么就是自己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又有人受伤了。而眼前这些人看见自己定神符的神效之后,便想求自己把符咒送给他们救人。想必刚才秦苏给他疗伤之时,定是被人看见了,进而引起千人围观,惹起轰动。不过少年还是有些疑惑,现放着两个神医不用,却来求他这个刚刚与众为敌的小孩?难道姑姑口中说的两个神医如此不济么?连这样的伤者都救不活。

    胡炭心思活络,知一而推三,所料之事虽未中,却已不远了。他并不曾听秦苏提过定神符可治蛊毒的故事,所以想不到这一节。只道这式习自《大元炼真经》的符法可以驱毒疗伤,是行走江湖时方便之极的妙药,他却万万料不到,定神符竟还有如此惊人的用法!

    好在这时,秦苏在他身后轻轻揭了疑题:“定神符可以医治蛊虫,你爹爹以前治过的,道长听说后,希望你画符救大家的性命。”又悄悄说道:“道长先前跟我讨要身上的二百多张定神符,我没给他们,说符咒是你画的,须问问你的意见。”

    “原来如此!”胡炭精神一振。

    他刚才担了半天心事,却没料想原来却是这个状况。

    哈哈!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没想到运道竟然转换得如此之快!

    我挽强弓,向满庭麋鹿,我持长鞭,驱一地牛羊!胡炭意气风发,现在群豪人人有求于他,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之极!刚刚还是千人之敌,现在却已经变成他们的救星了,这利市若不好好用起来,岂不正如错失金堆于过路,掉落肥肉于就口?爹爹在地下知道,也一定会骂他不可救药的,胡炭心中欣喜,暗想:不行!这个算盘可得好好拨拉拨拉,今天要大大开张了!

    座中群雄心忧疾病,没几人认真去揣摩胡炭的心思。不过小童的一番表情变化,又怎能瞒得住章节道人的眼睛。眼见着胡炭听见秦苏说话后,突然间眼睛一亮,一对黑白珠子在眼眶里转的几乎要飞落出来,在“利”字上打滚了一辈子的章节顿感大事不好,他连忙阻住了凌飞想要说出的正事,道:“凌飞道兄,你这件事且不用着急,小胡兄弟伤势未愈,行动起来也还不大方便,不如等一等再说吧,让我先跟他说说话。”

    凌飞疑惑的看着他,却见章节正不住的给自己使眼色,心知其中必有文章,当时点点头,顿住了话语。

    章节道:“小胡兄弟,刚才白掌门已经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们了,不过我还有些疑惑,瞧你的功法,似乎不全是玉女峰一派的,应该不是秦姑娘教的吧,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功法到底从哪里来的?你有师傅么?”

    “你是谁?”胡炭不答他的话,却问道,一边仔细端详着这个发话的道人,见章节黑黑瘦瘦的,穿一身半旧道袍,坐在凌飞身边毫不起眼,一张脸上皮多肉少,绷紧得几乎找不到皱纹,细鼻,尖耳,稀发,薄唇,唇边飞着两撇细细的蝇须,黑得如同抹油一般,颌下两三茎秋茅胡,一根比一根萎缩,如果只看这些面相,便觉此人油滑刁钻,当是穿窬鼠窃之辈,不可靠之极,只贵在他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黑白分明,碌碌转动之际,却不夹有丝毫猥琐奸鄙,显得磊落光明,与他其余的零件殊不相称。

    章节微微一笑,道:“老道的道号叫章节,立早章,草即节,有个没什么油水的小道观叫贞德观,只怕你没听说过。”

    “哦,原来是章节道长,久仰久仰。”胡炭虚弱的笑了一下,拱手说道,“章节道长名满江湖,天下英雄人人钦佩,谁会没听说过?提起道长之名,谁都会提起大拇指,夸一声“真英雄!”,只可惜我年纪还小,不大听说江湖掌故,所以也不怎么知道道长的英雄往事。”

    座中群豪听见他揶揄章节,有几人忍不住侧脸微笑起来。连青叶门主叶蘅和宏德法师都翘起唇角,暗想:“这小鬼头当真难缠。”小童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明就里的人很可能被绕了进去,谁知其实全是废话,既说久仰章节之名,便该知章节的英雄事迹,哪知小童却又转口说自己年纪小,未闻传说,既然如此,他又何知章节名满江湖?又何知章节让天下英雄钦佩?

    章节当然也听出了胡炭在胡说八道,却不以为忤,也拱手笑道:“客气客气,惭愧惭愧,没好处啊!虚名而已。再说了,老道的这点名声,跟别人说说还可以骄傲一下,跟你小胡兄弟就没法比了,你今日大闹赵家庄,威风得很啊,不用几天就要传得天下皆知,唉!好处很多!好处很多!没法比,你今年还不到十岁吧?老道我在三十一岁才开始有一点点名气,你只不过十岁就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算是历来江湖成名最早的人了,谁还敢在你面前谈名气。”

    胡炭呲牙笑了一下,说道:“是吗?那我可不敢当。要是道长说的是真事,我可得好好算计一下了,都说名利相随,有名者就有利,却不知我这点名气能换来多少银子?”

    章节在肚中暗笑,这小鬼头果然提出要好处了。

    胡炭正邪未辨,取向不明,章节心中其实是颇有忧虑的。他拦住凌飞的话头,便是为了此事,庭中群豪此时身陷危局,而胡炭正是唯一救星,此事万万不可有失,胡炭要是只索要钱财金银,这还好说,最怕他以此要挟,让众人答应一些难以接受的条件,那就糟糕了。

    当下听见胡炭说话,便说道:“以你的资质,要是一心求索银子,这满庭众人,估计没一个能够赶得上你的,我可以断言,你要是去经商,不出二十年,必可致敌国之富。你说的有名就有利,这话是不错的,不过名气倒不能直接化作银子,一般而言,天下得其名者必有符名之实,人人靠本事挣钱,你现在就有一个发财的手段啊,刚才秦姑娘给你治伤,咱们都瞧见了,定神符用来治伤很不错,听刘大侠说此符也有点压制蛊虫的功效,只不知实效如何,我想请你帮我们画上一些试试,你可以开出价来,只要别太高就行,咱们可比不得行商大贾,带有大批银子在身上。”道人听胡炭提起银子,岂有不趁势下刀之理,一番说辞,只盼能把胡炭牵引到求财路上走去,一旦胡炭答应以符换钱,那就简单多了,道人的话里又已经埋下绊索,避重就轻,只说让胡炭画来试试,也不说定神符有没有效果,好让小童在开价时,不至于狮子大张口。

    哪知胡炭却竟然不受套。他早从凌飞之前的话里知道了定神符的分量,又怎会轻易让章节绕进圈里去,等章节说完,眨了眨眼睛,说道:“换银子吗?哪倒不用着急,说起来三五千金,我还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只不知道,定神符原来还有解除蛊虫的功效。”

    章节心中微微一滞,这小鬼居然并不中伏,这可有些不妙。他慌忙说道:“还只是听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胡炭道:“从哪里听说的,刚才我听是从刘大侠那里知道的,却不知哪位是刘大侠?怎么会知道定神符?”

    秦苏嘴唇嚅动,正要跟胡炭说起胡不为从前与刘振麾结识的往事,哪知章节快她一步,捻须先问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定神符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符咒之前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却不意想,治伤如此神奇。”

    秦苏听问,赶紧把之前想说的话语全咽入肚中,拉了一下胡炭的衣角,示意他万不可将《大元炼真经》的事当众说出来,怀璧其罪,这是千古来一直不变的致祸之由,要是让这么多人听说二人身上怀有宝书,必定又招来一番血腥争夺。

    胡炭怎会不知秦苏心中的担忧,却又明知秦苏背后的一番动作,瞒不住众人的眼睛,当下念头急转,故意说道:“姑姑你也不要担心,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爹爹被人陷害,名声不佳,难道我会不知道么?只是功法无罪,众位前辈都是识情知理的,他们不会因此为难我们的。”转向章节说道:“是这样吧,道长?我爹爹是圣手小青龙,想来诸位都知道了。我年纪小,不知道爹爹当初犯了什么错,以致让众位前辈这么憎厌,但我这定神符就是爹爹教给我的,这该不是邪法吧?”

    章节瞅了他一眼,嗯的一声,道:“术法本身哪有什么罪过?只在用者不同而已,之所以分出正邪,分善恶,就是因修习者的作为而分,只要不是用来害人,都是好功法。”

    胡炭假意叹息,又不住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唉,其实我爹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有道长说的这么透彻,这么有道理。我爹爹以前总说:胸中有正气,符纸才可言。这定神符本来就是疗伤之用,和别的符咒不一样,要是心术不正,欲念太多,画出来的符咒就没有效果,爹爹总说,制符要以济人之危为先,万不可以此图财求利……”

    “嗤!”,胡炭还待大肆杜撰胡不为的悲天悯人情怀,哪知便在这时,听见左边座中有人冷笑了一声,众人转目去看,却见是个满面冷峻的中年汉子,正斜着眼睛望向他处,一副讥诮表情。有人识得此人是峡州三叠剑的掌门蒋超,据传他的两个徒儿在阳城被胡不为所杀,数年来一直耿介心中。

    胡炭看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我爹爹说,当初他是从一位前辈手上学到的定神符,定神符疗伤很有效验,如果用来卖钱,当然很容易积聚财富,但我爹爹告诉我,方今天下****,流民失所,大宋国内也是十室九贫,普通百姓连求一餐饱饭都很困难,哪有钱财来买符?所以我爹爹从来不把定神符当成奇货高价售卖,我也不敢违背爹爹的教导。”

    “当真菩萨心肠!”蒋超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又出言讥刺道。凌飞和章节都是眉头一皱,胡炭也是面露愠色。

    好在五花娘子在这时接过了话,问道:“你爹爹从一位前辈那里学到的……却不知是哪位前辈?你爹爹跟你提起过么?”

    胡炭定了定神,摇摇头道:“没有,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爹爹怕也记不起来了。”

    无花娘子和续脉头陀闻言均皱眉,都各自苦思,几十年前江湖上成名的医官圣手寥寥,到底会是谁,为何如此垂青于胡不为和胡炭二人?两个医师早在之前就知道胡炭身上的灵气有古怪,而从胡炭话中推断,可能是这位神秘的前辈将一门神奇功法传了下来。只是为何只传给胡家父子,江湖上并不见有别人学会,这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你爹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位前辈的形貌?”

    “形貌么?”胡炭眼珠一转,恶作剧之念突然大盛,满怀心思,只想要编个超级吓人、超级诡异的形象出来,恐吓群雄,可是余光一瞥间,见两个医师都专注的看着自己,目光慈和,悯光隐隐,不知怎么竟然念头顿遏,有些不忍心骗这两人,停了停,只摇头道:“我也忘了,可能爹爹跟我说过吧,可只是那时我年纪太小,没有记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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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出神之际,却忽听见旁边的秦苏在招呼自己:“炭儿,来,来见过苦榕前辈。”胡炭定了定神,挪步过去,让秦苏把手拉住了,听她对苦榕说道:“……就这个孩子了,炭儿这几年很用功,定神符画得还好,治愈了许多人,我看已经不比胡大哥差了,就让他给柔儿姑娘出点力吧,左右都不算外人,这是他分内之事。我看柔儿姑娘的病情耽搁这几年,很不轻了,定神符纵然神效,怕是一时半会也没法让她痊愈,总须再调养个一两年才行。让炭儿这段时间就陪在她身边好了,尽心画符,到底要让柔儿彻底痊愈了才安心。不过……有件事我还盼老前辈能答应,炭儿他父亲离开得早,没教会他什么东西,这几年跟着我东奔西走的,艺业都荒废了,我见识和能力都有限,现在也没法教给他更多东西。我只盼老前辈能看在他父亲的份上,有空时多提点一下他,别让他小小年纪就断了出路。”

    苦榕点了点头,正待答应,却又听见秦苏续说道:“若是……若是……”玉女峰弟子咬着唇,欲言又止,似是有话不好启齿,片刻后,才像是下定决心,终于说出来:“若是前辈能够收他为徒,那就更好了,这孩子年纪虽小,性子却野,往常我没少教训他,可是收效却不大。我只担心他以后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那时就无法收场。旁人的话他或者听不进去,但师尊的话他总须是要听的,老前辈你看……眼下就是这般情况,他父亲早离,家里也没别的叔伯长辈,我认识的人也不多……就只能一并拜托给你了。我想胡大哥若是有知,定然也是这般心思的。”

    苦榕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了一眼胡炭,微微沉吟,显是还需思索。胡炭却不高兴了,他恼怒的瞪着秦苏,心里极为不满:“姑姑又要给我找师傅了!前几天找凌飞道长!昨天是无忌大师,然后今天又是这个老头!她就一点都不死心么!难道我非得要个师傅不行?!”说也奇怪,才片刻之前他还满肚子愤恨,下决心想要拜名师学会高明功法呢,然后好去给爹爹讨还公道。可是当真听见秦苏提起拜师,却刹那间又心灰意懒起来了,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怠倦厌憎的抵触情绪来,想道:“无忌大师说我先天元气受损,一辈子也没法登上术道巅峰。这是无可治愈的缺陷,那我还学个什么劲!学来学去,左右都打不过别人,还不如早早熄了念头,做点别的事去,免得平白受人耻笑。”想象着将来某一日,和人斗殴,被邢人万和宋必图抱臂围观,还有那个养龙的祝文杰,几个人得意洋洋的耻笑点评自己,奚落败军之将,那副嘴脸简直是可恨无耻之极,忍不住便是一阵急怒攻心。急怒过后,却又感愤恨和无奈,再然后便是深深的委屈,只恨不得躲到哪里去大哭一场。

    他偷偷看了一眼苦榕。这老人虽然一巴掌就把劳老爷打垮,看起来比疯禅师还厉害的样子,可是,疯禅师都没办法的事情,难道这老人就有办法了?功法上高一个境界只说明他修为精深,不见得办法就多。他连孙女的病情都束手无策呢,更不要说自己这样的先天缺陷了。定神符都治不好的事情,这老头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姑姑!我不要拜师!我有师傅了!”胡炭想明白这些关节,便抗声说道。

    “什么!?”秦苏呆了一呆,旋即回过神来,又惊又气:“小混蛋你胡说什么?!你哪有什么师傅!”

    “有!我师父姓范,讳名同酉。号九瓮先生,传给我阵术和塑魂大法!”胡炭梗着脖子,生气的说道,扭过脸去不看两个大人,他提醒秦苏道:“几年前你还让我刻了师傅的灵牌,给他上香,三跪九叩行拜师之礼呢,你忘了?”

    秦苏又是恼怒又是气急,脸上红白交替,一时被他呛得哑口无言。从道理上来说,胡炭说的话倒是没错,他接了范同酉的传承衣钵,又祭告过天地行过拜师之礼,真真正正算是范同酉的在世弟子。然而事情可不是这么论的啊,那时范老先生临死寄愿,说想要收胡炭为师,怀着未竟之念死去。秦苏收拾到他的遗物时,感念他对炭儿的钟爱和恩情,所以才有了让胡炭刻制灵牌追认师傅的举动,然而范老先生终究已是故去之人……秦苏想到这里,忽然便怔愣了一下,心里想到一个可能:如果单姑娘说的话是真的,胡大哥还没死,那么范老先生是不是也……旋即,她便把这杂想都抛到脑外。范同酉都没有真正传过胡炭法术,怎可以平白就占了师傅的名头不让胡炭再拜名师?即便范老先生现在就在当场,秦苏也要让胡炭拜师的,料想他也不会阻拦。

    苦榕这时也看出了这姑侄两个的异样,胡炭举的理由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师傅不师傅的,在他心里这规矩名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小家伙竟然不愿拜师,这让他微微有点惊讶。明知道自己是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天下有数的人物,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追随自己学习武艺呢,他竟然还要抗拒拜师,这小娃娃倒是很有些想法。

    他向秦苏投去探询的目光。

    玉女峰弟子顿时感觉到压力,气苦起来,只是这事情却是不好解释。这小鬼头分明便是不想拜师,所以找了这么个因头来阻拒,可是好死不死的,他找的理由偏偏又占着大道理,让秦苏一时也无法置辩。秦苏总不能说,因为前一个师傅死了,所以硬逼他再拜另一个师傅吧,这让苦榕怎么想!

    这下子解释也无从解释,辩解也无从辩解,苦榕却还在等她的回答。玉女峰弟子顿时被噎得下不了台,脸上红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黑,只是在心里暗怒,她瞪圆了秀目,恶狠狠的看向小混蛋。心里想了几百个将他悬而挂之,吊而打之的折磨法子,只可恨当着苦榕的面不好施展。这小鬼头往时倒是一副乖巧懂事的虚伪模样,可是真临起事来,脾气一犟,便是这般油盐不进,水火难攻。就像冷水桶中的生牛皮一样,又麻烦又难缠,又讨厌又可恨,每每让秦苏气个半死,偏又无可奈何。

    苦榕从秦苏那里得不到回答,再一见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胸中便有些了然。看来事情的症结还在胡炭身上,这小娃娃想是有些心事,又不知道拿了秦苏的什么痛脚,一出言就将姑姑将了一军,这倒是有趣,他饶有兴味的问胡炭:“你师傅姓范?”

    “是!”胡炭昂着头说道,“他叫范同酉,住在熙州剜牛关。我学的阵术和塑魂大法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姑姑让我拜过他的灵牌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纵使他现在不在了,我不想让师傅在地下难过,所以我不想再拜师。”

    “哦,原来你师傅已经不在世,这倒是可惜。”苦榕说道,难得的微笑了一下,“若不然,让我和他打一场,看看谁输谁赢,输的人就要输掉弟子,谁赢谁当你师傅,那就好办了。你觉得谁的胜算会大一些?”

    胡炭闻言,瞪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显然是想不到这样的话会出自这个严肃老人口中。苦榕挟着一掌击退劳老爷的余威而来,从一出面到现在,就一直带着淡淡的威压,让胡炭不敢放肆无礼。小童一直就觉得苦榕应该是个冷峻而古板的人物,轻易不会假人以辞色,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诙谐风趣的一面。

    “其实我也不想收你做弟子,”苦榕瞧见胡炭惊奇,又淡淡一笑,随即收了颜色,摇摇头说道:“我现在并没有收徒弟的条件,居无定所,心思也都放在……嗯,你小时候管她叫姊姊,放在你柔儿姊姊的身上,她的病痛不消,我总是心情难定,怕是没有余力来教导你。勉强硬收下来,只怕会耽误你。”

    秦苏一听,心中便有些忐忑,打起鼓来,忙说道:“前辈,这事情还可以再计议,柔儿的病情虽然沉重,但既然以前胡大哥画的符咒对她对症,那么炭儿画的定然也是有效的。他们都是……都是……一脉相承下来……要不前辈,不如这样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几副定神符下去看看,你看柔儿病成这样……也不适合再车马劳顿的了,终归要找个居所来静养,那时抽出空来,你再教导炭儿好了。你看如何?”说着便满脸期艾之色,只生怕苦榕说出拒绝的话来。

    苦榕向她点点头,目光温和,示意自己理解她的想法。微作思索,却又朝胡炭说道:“你姑姑刚才说的你也听见了,我虽然暂时没有收徒的想法。但我和你爹爹相交莫逆,他现今不在人世,那么我便有责来督导你的成长,免得你误入歧途。你姑姑是盼你成人,所以想让我做你师傅,好****监督你。但拜不拜师的,都只是个形式,且先不论了,我向来也不看重这些,我会寻空考校一下你的技艺,看看你的心性,你可有话要说?”

    胡炭想了想,既然不用勉强自己拜师,那自己也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当下便摇了摇头。不过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感到更加失望。这老人连问都不问他原因,就这么放弃他了……他只觉得潜心底里暗藏着的一些期盼也落空了,让他感觉到更加难过。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想拜师?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只是虚辞,不是真正原因。或者,你是觉得我不适合当你师傅?”谁料苦榕话锋一转,接着又再转到先前的疑问上来。

    胡炭刚失落的心情马上又被提吊回到心尖。

    只是苦榕这话问得太直白,小童却又不肯说了,站在那里变成个封口葫芦,勾着头,努圆了眼睛直视地面,然后用鞋尖一下下的碾踩着地面的雪团。似乎那是眼下最重大和最有趣的事情。

    苦榕等他片刻,不见回答,便哑然失笑,摇摇头道:“算了,你既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不过你要知道,人是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可以有选择的,有些事,只要错过了一次机会,以后再想找回来就难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胡炭:“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

    胡炭心中一动。他当然明白苦榕话里隐含的意思。这老人是个开启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身份地位是疯禅师这样的人物都无法企及的,怎可能丝毫脾性都没有。他不可能像个姆妈一样,时时放下身段来迁就过问自己的心境。眼下他待自己温和,兴或动了些收徒的念头,也是看在父亲的交情和姑姑的恳求上才致如此,换个时间,怕是没有兴趣再来探问了。

    胡炭心里明白,提点故人之子,偶尔指导一下技艺,和收一个弟子列入门墙,悉心教授功法,这用心程度是绝不会一样的。弟子是半儿,承领师道,在拜师的同时可是要同时承接起师傅的日后生活和江湖恩怨的,这老人再怎么不看重师徒名分,于这些关节处也不会看不清楚的。

    “这可怎么办?”胡炭为难起来。一方面觉得自己心里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昨日信念摧毁,万念成灰,这短时间内便又让他面临重大选择,由不得他不踌躇难决。可另一方面,苦榕给的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今日,再想拜他为师,怕就难了。他狠狠的踩着雪,似乎要把心里的迟疑和焦灼都转移到脚尖上去。

    才纠结了片刻,他便作了决定。不得不说,早年间对玉女峰满怀憎恨的秦苏行事果决,雷厉风行,那种壮士断腕,一去而不返的狠辣风格对小童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在面临重大事件之时,这小童的表现远远优于乃父,甚至也优于平静状态时的秦苏。

    “好,我告诉你!”胡炭大声说道,他昂然转身,这回是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了,没有再退缩,隐含着一股挑衅的意味。“你先看我的脉象!”他朝苦榕伸出了手。苦榕讶然抬头,有些不明所以。向秦苏扫去一眼,却未见玉女峰弟子有什么表示,于是便依言把手指搭在小童的手腕之上。

    才不过片刻,老者便察觉到了异常,浓重的眉毛又拧了起来,身上开始散发淡淡的威压。

    “昨天我们遇见无忌大师,他看了我的脉象,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受过严重的伤,损害到先天元气,药石也无法弥补。他说我这一辈子无论学什么都难有大成就,无论是学武,学法术,学炼器还是什么,永远也到不了巅峰!”胡炭冷笑着说道,目光灼灼,盯向苦榕:“怎么样?你还想要收我做徒弟么!你要是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拜你为师!”

    把这个积郁在心头的心结说出来后,胡炭忽然便感到一阵轻松。就好像用尖刀划豁开了一直小心遮掩着不敢触碰的大毒疮,眼睛看见毒液和鲜血纷飞四溅,却有一种畅快淋漓的通透之感。两日来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气闷伤心也在倏忽间消融下去。

    苦榕没有说话,对胡炭那副慷慨悲壮如将赴死的神态视若未见。手指忽轻忽重的还在按查他的脉搏。瞧他眉头虽然皱着,却看不出有失望沉重之色,浑不像昨日疯禅师探查过后,就满面黑气的,一脸的严峻纠结,让人一看之下就知道必定大事不妙。

    只是这个稳实的表情,就让胡炭腹中的怨气得不到发作,渐渐宁定下来,同时心底下还暗暗生起了希冀。“或者,这个老……老……老人家有办法解决我的元气不足也说不定呢。”胡炭在心里小小的期盼着。

    “是有点问题。”苦榕终于松开了手掌,面上还是那副平静表情,让着急得知答案的胡炭看不出一点端倪,又是焦灼又是煎熬。小童这会儿心里真像是打翻了百虫坛,响出无数杂音,一忽儿灰心气沮,暗想事情已有定论,自己何苦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情绪倏尔便消沉下去;可是一忽儿却又盼望苦榕神通广大,或有办法也说不定,心底下便总有压不住的希冀顽强的冒出新芽。短短一刻间,百想纷至,万念沓来。当真心鼓频传,灵台如唱大戏,各路神魔鬼怪轮番登场。忽喜忽嗔,或哀或盼,不成一端。

    “当年我曾听你父亲说过,你母亲在怀你之时,便两度遭遇大难,”苦榕沉吟了一会,便向小童说道,“头一次是用还丹救活回来了,但第二次终究回天乏术。你本来是没机会降生下来的,好在有个妖怪给你度气助产,我不知道你的损伤是哪一次遗留下来的,但这种先天不足的症候,非人力所能扭转,我也是没有太好的法子……”

    听见他这么说,胡炭心头登时一黯,心想果然没有办法了么。然而转瞬,苦榕接下来的一番话,便把他听得目瞪口呆起来:“我细细查看了你的身体,真是一团乱象,元气受损只是一个方面,你告诉我,你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两股魂气是怎么回事?缠结在你的主魂之下,无分彼此,我是没能耐帮你分开,还有,你气海之中盘着一股气息,磅礴浑厚,看来没个二三十年苦功可修不到这个程度,这又是谁不惜损耗修为送你的好处?”想了想,苦榕便朝着劳老爷瞥去一眼:“这两股气息都有淡淡的妖气,不会是他的手笔吧?”

    这道目光登时被劳老爷敏锐的感应到了,那成了惊弓之鸟的妖怪警惕的睁开眼睛,戒心立时提到最高级别,把双臂撑住了地面,蓄劲待发,只待看到苦榕的一个眼神不对,他便要立刻逃之夭夭,先脱离出险地再说。

    “这人的用心,对你算是极好了,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外来的东西终究只是外物,运用起来终究不如自身炼出的功法自如?”苦榕哼了一声,教训道:“而且从长远看,这东西对你的害处比好处更多。若你只是个寻常孩子也还罢了,这多出来的几样东西,对你无疑是有如神助,但你若想专心学法,在术道上有所精进……以后你就等着花精力慢慢炼化这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吧。”

    胡炭张口结舌,脑中一片混乱。没想到昨日临别时,单嫣姑姑会给他塞进这么多东西。难怪当时他就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难怪姑姑临走之时,神情看起来那么疲惫!她是生生分出了两段魂魄缠入自己体内,然后又分了二三十年的修为给自己……这就是姑姑送给他的礼物啊!

    苦榕说的批评之语,胡炭浑然不在意。他感觉得到,姑姑把这些东西传入自己体内时,是怀着怎样的怜爱和顾惜之情。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关心,她在弥补这九年来跟自己的疏离!

    鼻腔中有些酸楚,眼眶发热,这是将要流泪的征兆。胡炭只想要痛痛快快的嚎啕大哭一场,他终于又有个关心他,爱护他的长辈。终于又有个人惦念着他,记挂他的安危。不会让他在病了饿了的时候,再感到茫然无助了。

    看到胡炭出神,一副泫然欲涕的模样,苦榕微微扫过来一眼,小童登时惊醒。省悟到现在还不是感念姑姑深情的时候,他还有大问题要问苦榕呢。果然,苦榕见他回神,接下来便说起了他的元气不足:“先天元气不足,这的确是个问题,会在一些方面对你有所限制,不过这问题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说小不算小,说大却也不大。”

    胡炭登时精神一振。“果然有办法!”他惊喜的想到,却听见苦榕问他:“你先告诉我,你想要学会武功法术,目的是为了什么?”

    “我要给爹爹报仇!教训那些害了爹爹的人!”胡炭攥紧了拳头,毫不犹豫的答道。

    苦榕朝他深深看了一眼,似是微微颔首,道:“我辈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本是寻常。但你要切记,恃强凌弱之辈多被人憎,你以什么方式待人,江湖上都会传出名声,别人也会以同样方式待你。我只盼你以后遇争斗之时多些克制,三思之后方做决定。然后决不可滥用武力欺侮良善,若是让我得知你为非作歹,用我教你的功法行不义之事,我会赶过去,亲手废去你的修为!”前面说得还好,到得后面几句话,便说得声色俱厉,杀气腾腾,让胡炭不由得心中一寒。

    缓了缓语气,苦榕说道:“刚才你说要为爹爹报仇,其实也切中我们学功法的目的。就是遇见敌手,战而胜之。”他眼神如利剑一般盯向胡炭:“战而胜之!这就是我们学功法的根本所在,不是为了达到什么巅峰,不是为了成就宗师。我问你,你在赵家庄的时候,闹出好大一场乱子,碎玉刀的几个弟子都让你给放倒了,你说说,他们的功力修为和你比起来谁深谁浅?”

    胡炭立刻领会了他话中的暗示。振奋起来,目中泛起了异样神采,他笑道:“我才九岁!比起功力深厚,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你偏偏就把那些学了十几年功法的成年汉子都给暗算了,这是什么道理?以弱欺强,以小犯大,凭的是什么?你再跟我说说,能不能达到所谓的功法巅峰,能不能学出成就,真的有那么重要?”

    胡炭笑嘻嘻的,摇了摇头。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功法之高低,并非交手致胜的关键。我学会了足够的手段,一样能打败那些功法比我强的敌人!”

    “一头牛和你比力气,你觉得谁的力气大?”

    “牛。”胡炭老老实实的回答。这时候他对苦榕已经有些信服。这老者虽也和疯禅师一样,没有办法解除他元气不足的弊厄,然而眼光和见识却是极高,能一眼就洞见事件本真,几句话一说,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来反论,轻轻巧巧便化解他的心魔。

    “若让你与牛对敌,你轻易便能杀死牛,为何牛的力气比你大,却在你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胡炭知道苦榕不会无的放矢,便没敢把这些问题简单当成老人开导孩童的说教。他认真想了想,肃然说道:“我是以有心算无心,而且我会用刀剑,用器具,甚至用陷阱。我还会用功法,牛空有力气,却对我没有伤害之意……”胡炭忽然住了口,沉思起来,他散开念头说出的这一番话,无意中便窥见到了江湖争斗中的一些真谛。胡炭越想越多,隐隐约约似乎摸到一些道理的边缘,然而再想真切去把握时,却发现又抓不住那些痕迹的尾巴,让他嗒然若失。

    好一会儿之后,苦榕见他从沉思中醒来,便道:“这个力气,比在功法之上,便是修为境界的高低。你也算亲身经历过了,刀剑之间,结果难论,并不是谁的功法高就一定稳操胜券的,心性,意志,谋略,外物器具,交战经验和技法,这些东西都可成为影响一场争斗胜负的关键因素。”他深深看着胡炭:“你要记住你本来的目的!遇见敌手,战而胜之!这是你学功法的根本意义!所以,只要能战败敌人,取得胜果,别说你功法能不能达到巅峰,哪怕你毫无修为,哪怕你手足不能动,残疾难行,那又有何妨!只要你学会克敌制胜的手段,谁又敢小视于你!毒菩萨的凶名,江湖上谁不闻之变色?此人便是自幼落下残疾,无法修习法术,然而他一生精研毒药,布毒的手段出神入化,神鬼难防!即便是我到如今,仓促遇到他时,也要退避三舍。你再想想,这所谓的功法境界,所谓的巅峰之说,是否还值得你再自伤自陷下去?”

    胡炭摇了摇头。苦榕的这一番话,于他不啻于是扫清迷雾显路途,拨开霾云见日月!仔细想想,岂不真是这个道理!他以宋必图和邢人万为假想之敌,纵使自己功法修为上略有欠缺,可是加上阵法呢?加上塑魂术呢?回思数日前被罗门教围堵,雷大胆本来是被谢护法压制着打的,然而在得到自己的入身阵法和塑魂之后,立刻便能和敌人斗个旗鼓相当,平分秋色!由此更可见得,境界修为的高低,并不全然就能决定胜负。胡炭满心火热,只是暗想:“宋必图!邢人万!你们等我几年,让我学会技艺,到时候倒要和你们比比看,看到底是谁弱谁强!”重新找明了方向,胡炭的信念立刻又新筑起来,那先天元气不足的缺憾在他心里便不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看见胡炭目中的神采越来越亮,苦榕知道,这小娃娃总算是醒悟过来了。他点了点头,说道:“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你所以为的巅峰,其实从来就不存在。那不过是无知和无能者划下来禁锢自己脚步的框框罢了。”

    胡炭‘啊’的一声,疑惑问道:“没有巅峰?那我听说学法术者最高便只能到玄白之境,学器者也无法突破化形隐真,还有,学武者不是到觉明者就最高了么?”

    苦榕哑然失笑,道:“谁告诉你觉明者就是武学最高境界的?在觉明者之上可还有圆通者呢……不过这些分法其实并无道理,在唐代杨元昊之前,每个人都觉得武学只是用以强身的微末杂学,不值深研。那时所谓的巅峰便是看看谁的筋骨更强壮。直到杨元昊解开生死玄关,形成流派,才顿然打开局面。然后今世却又以杨元昊当时所能到达的境界定为新的巅峰。这些想法与二百年前的古人有何区别?这个巅峰就真的是巅峰么?若是来日再有个杨元昊,再往下解出另六层玄关,这又该怎么算?”

    胡炭瞠目不已,咋舌道:“怎么可能!”只是第四重玄关的疯禅师和明锥,打斗起来就已经让日月无光风云变色,真是再往下开几个玄关……胡炭实在不敢再想了。

    苦榕道:“怎么不可能?别的我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武学绝不会只有六重玄关。除了百会、十二重楼、膻中、丹田气海、会阴、尾闾之外,是还有别的玄关的……我这个觉明者与传统的觉明者可是有些不同,嘿!现在也不用跟你说,你以后就会知道。”

    苦榕说着说着,不觉谈兴已开。他本来不是个善谈的人物,往常若非遇到脾性相投者,绝不会引出他这么多言语。可是今日情形有些特殊,一是多年来辛苦追寻故人踪迹,到今日终于有了结果,夙愿了结,重负尽释,不免有些放怀。二则是孙女柔儿在服下定神符过后,已经显见疗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再挣扎呼痛,这放在往时都是不可奢望之事。安心喜慰之下,只觉得胸臆大开,无数念头纷纷而至,虽只有个小童在近前接话,却也逐渐引出了他的谈锋。

    随口点拨了胡炭几句,见这小娃娃果然悟性极佳,一点即透,还能举一反三,心里便有了八九分喜欢。再说得一会,越觉得这小孩顺眼,他便决定教给胡炭一些东西,左右也算是对他绘符辛苦的酬谢。

    数十丈之外,劳老爷眼观鼻,鼻观心的打坐行气,时不时的把眼睛睁开一线,监视着苦榕的举动,只担心这老头会不会趁他不备,抽冷子过来给他一家伙。他接了保护胡炭安全的职责,便须守到最后,直到缴命过后才算了结。妖怪毕竟出身异类,行事法则是与人颇有相异之处的,极为信诺,二妖口头一词便可形成约束,至死不改。劳免虽然觉得站在苦榕视线之内就如同蜥蜴不知死活的在巨蟒口边抽抖打摆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灭顶之灾降临,但却也不敢因了惧怕就舍掉胡炭逃命。此刻劳老爷偷眼监视完毕,刚闭上眼睛。盘算着该怎么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保护好胡炭,又不必总在苦榕面前晃悠,突然间便听见苦榕的声音倏然响在耳边:“我要教我弟子功法,你离开远一点,别听了不该听的东西。”这一吓当真是非同小可!老妖怪当时便亡魂大冒,如同中箭的兔子一般一蹦三丈高,心与胆俱裂,屁与尿险流,一张橘皮老脸勃然作色,自额头以下到颈脖,瞬间变得得雪白一片,比会变色的避役可快得多了:“完了!!完了!大意了!这这这老家伙真的摸过来了!我我我死定了!”

    惊惶之极的睁开眼睛,灰心等死之际。才发现原来只不过是自己假想出来的危机,白白虚惊一场,苦榕还好端端坐在远处呢,并未移动。他只是用了束声之术来提醒自己回避。不过受此一番大吓,劳老爷那本就只剩下一丝的勇气和坚持早飞到九霄云外,哪敢有什么说辞,把头一缩,伤体不药而自愈,‘嗖’的顿时化作一溜青烟,顷刻没影,跑得竟然比未伤之时还要快。

    确认到劳免已经走远,苦榕便对胡炭说道:“还记得刚才说牛的事情吧。”

    胡炭点头道:“记得。”

    苦榕道:“牛空有一身蛮力,却永不会是掌握刀剑的人类的敌手。这便是‘力’与‘技’的境界差别。善用技者,遇到只会用蛮力压人的,必会胜多而负少。这‘技’说的可不仅仅是战法技巧,还包括兵器、谋略、身法、阵法等等一应外物,就如同你在赵家庄做的那样,赵东升的弟子修为境界比你高得多,可是你善用外物,又用智计,那几个弟子便不是你对手。”

    胡炭听他夸赞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可是第五重的觉明者!他在夸奖自己!笑吟吟的瞥了姑姑一眼,见秦苏也在专注的听讲,显然苦榕说的话对她也颇有启发。

    “两个境界相差不太大的人交手,其中一人功法略深,另一个人却学会游身法,虽然功力不及对方,却行动极快,会闪躲,会诱敌,会陷敌,会制造破绽攻击,这一战的结果,你知道会怎样吧?”

    胡炭道:“多半是会游身法的那人赢。空使蛮力的,总有疏漏的时候,被抓住破绽就输了。”

    苦榕点点头,道:“不过这也要两人境界相差得不太多,若是对比太悬殊,用技的使尽全力也没法对用力的造成致命伤,那这场争斗的结果就反过来了。”胡炭点示意明白。苦榕这是告诫他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以为功法修为不重要便舍弃掉修炼的努力,一味沉浸钻研在外物之上,那也不是一条正道,走下去终还是死路一条。

    “在‘力’和‘技’之间,本来还有个‘气’的境界。”

    “气?”胡炭想了想,忽然便灵光一闪,有些明白过来,他眼睛一亮,说道:“这‘气’说的是不是便是战斗意志?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便是‘气’的作用吧?”

    苦榕向小童投去赞许的目光。心想这娃娃心思伶俐,脑子转得倒快,这转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个‘气’的涵义。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这‘气’指的便是心性意志。这‘气’的作用不可谓不大,争斗之中,若两人实力相比不是太过悬殊,通常都是战斗意志旺盛的人会取胜,这个效果在多人对战,军阵对垒之间最见效果。两军相争,比的就是哪一方的士气更加旺盛。你听过‘一鼓作气’的典故吧,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胡炭道:“我昨天听无忌大师说,他功法中的精髓便是一个‘敢‘字,他跟我说,教导弟子的时候,要让弟子抱持住一个’敢‘字信念,敢打,敢争,敢和比自己强的人交手,绝不退缩,如此便能百战百胜,不知道这算不算‘气’的范畴?”

    苦榕很惊讶,显然是想不到胡炭竟会接触到这个层面的知识。不过小童毕竟见识有限,这么分析却是错了。他摇了摇头,说道:“‘敢’字诀么?这不算是‘气’的运用,这是自固战志,类似于请神上身,但却要高明得多,身怀自固战志的人神智不昧,锐不可当,能同时发挥‘气’和‘技’的优势,还是很厉害的。这是一种作战技巧,应该要归类到‘技’这一类里去。而且还是很高级别的技战之术。”

    “自固战志!”这是胡炭头一次听说到这么个东西。原来这‘敢’字诀真的不简单啊,难怪雷叔叔能在江湖上闯下那么大的名头。忽的心中一动,他问道:“自固战志这个叫法我头一次听见,不过既然能单独成为一个类别,我想不止是只有一个‘敢’字吧?”

    苦榕听完,对小童更是满意。这小鬼的联想推理能力实在很出色,他说道:“当然不止‘敢’字,还有‘忍’‘静’‘怒’‘狂’‘恶’‘坚’十几样呢。不过有些战志对自身损伤太大,或是作战时效果不很明显,渐渐的就没落了,早年间还常见到有人参学,不过这几年江湖上没听说有几个会用自固战志的高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地六十七章:依稀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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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老爷,今天怎么不去后院的春秀阁了?你可是有日子没光顾我们店了,掌柜都说,是不是我们这些小的伺候不周到,惹你老人家生气了。”这时三楼又有店伴过来接引,讨好的说道。劳老爷嘿嘿一笑,捻须说道:“哪的事啊,前些日子不是去了趟吐蕃么,累得半死!昨天才刚回来,你看今天不就来光顾你们了?”顿了下,又道:“今天就不去春秀阁了,想好好吃餐饭,那里人多眼杂的,想消停都消停不了,还是这儿人少,能躲个清净。”那店伴陪笑道:“这是你老人家德高望重,大家伙都爱戴你想和你亲近呢。前些日子范老爷在秋吟殿摆酒席,大伙儿都还说呢,这席上少了劳老爷,少很多乐子,这酒喝得都没滋没味了。还念叨着你什么日子能回来。”劳老爷听他奉承,呵呵大笑起来,甚是愉快。

    “劳老爷,你在这儿用餐,用具什么的就简陋了,比不得后院,你老人家可别嫌简慢了才好。”劳老爷摆手呵呵笑道:“不妨不妨,这地方正好,我很满意。”朝后面略一示意:“来人啊,给赏。”说话间身后便有随从分众出来,赏了那店伴一小锭银子,那小二欢天喜地,谢了赏,更是殷勤在前领路。

    这饭庄之中,对客人也是分成三六九等的,身份平常的通常都安排在一二楼大堂,只有那些气度不凡者被引上三楼,在三楼里进,又用屏风遮挡分隔成几个阁间,以备有需要密聚的客人使用。而在饭庄的后院,却又另建起几个独立的小庄子,什么春秀阁,夏浓厅,便在其中,这是专为那些富贵客人布置的,器物之华奢精美更胜前院,庭花嘉树,锦缎缠梁,侍应亦较前院更众,坐在这前堂三楼里,还能清晰听见后面不绝耳的牙板丝竹之声,还有女子的轻笑,这些享用者自是城中一些豪奢大家的子弟。

    胡炭和秦苏被安排在偏里的一桌,劳老爷要进去雅间,便要路过二人。一路怡然自得的微笑行来,走到姑侄两一桌,眼见着两人也正打量着他,那劳老爷倒是神色无异,也像对其他人那样堆满笑容,点头致意一番,便欲行过。

    胡炭早晨经过赈粥一事,对这万众称道的劳老爷倒颇有些好感,见他样貌和善,也不像是要拒人千里的模样,当下便有心与他攀谈。于是忽然咳嗽一声,肃起容来,准备说话。

    秦苏立刻面色大变,心中顿感要大事不好。她可是有经验了,每当这小混帐咳嗽一声要装成大人说话,那多半便是祸事要上门的前兆。一般来说,只要这小东西主动挑事,事情往往只会向两个方向发展,一个是本来没有的事情变成了坏事上身,另一个就是本不严重的小事变得不可收场。刚才这小鬼头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要多消沉有多消沉,要多颓废有多颓废,仿佛只要一个看顾不到他就要饮恨自毁的模样,怎么这才放松了一会儿警惕,他就又张牙舞爪的原形毕露了?!她觉得自己晚间的担心实在有点多余了。

    哪知胡炭还没开言,劳老爷那边却先出了状况。便在他错步将要行过去的刹那,只听“啊秋!”的一声,一个六七岁小女童清脆的喷嚏声从他腰侧间突兀传来。这声音虽不响亮,但却清晰可闻。姑侄两个正不霎眼的看着他呢,那劳老爷独一人走在前头,伴众们都在身后三步开外,他身边却又哪有什么小女童!

    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弄得怔愣住了。

    “啊?咦?咦?!”劳老爷也甚是疑惑,马上停住了步,他用惊讶的目光扫掠一下自己的腰间,然后抬目重新打量着面色怪异的姑侄二人,似是有些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你喜欢他们的气味?”他自言自语说道,然后只略一思忖,便转步走过来,堆起笑容,向二人拱手招呼:“啊哈!这位姑娘,还有小兄弟,可是眼生得很啊,二位相貌出众,神采不凡,看样子却不像是这颍昌府中的住户。”

    秦苏心中暗起警惕,有些不清楚这劳老爷的来意。只是早晨间听见他民声不恶,施赈的善举都做过好几年了,想来也不像是特意赶过来要和她为难的敌人,当下也不愿对他太过刻薄,便淡淡应道:“是的,我们只是路过,昨天才到城中。”

    当下便有殷勤的随从过来拉开了椅子,劳老爷倒不矜持,大马金刀的坐下了。看见秦苏和胡炭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对他的唐突举动有些不满,劳老爷便尴尬的咳嗽一声,歉然的笑了笑,然后眼珠一转,却招手唤过来小二,大声道:“小二!今儿这三楼上所有客人的花销,都会到我账上!费用多少,你们到时候去府里支取。”那小二识趣,笑道:“劳老爷又破费了!”在胡炭和秦苏脸上扫过一眼,略略猜度二人的身份,便高声说话道:“众位尊客,劳老爷说话了,今天众位的花费他全包了,众位客人请安心享用酒饭。”当时那几桌与劳老爷认识的人便又喝彩起来,连赞劳老爷豪爽。这动静倒跟刚才一楼间的反应差不多。

    挥挥手遣散了身后的众人,让他们自去别处落座,劳老爷这才正过脸来和秦苏胡炭说话:“啊呀!打搅打搅,真是失礼了!只是我这里有个疑问想要跟两位请教,万分紧急,所以有什么不当的举动,还请两位恕罪则个!”

    眼见着他一边客气道歉,一边脸上却毫无愧色,在不停的从从怀里掏摸出东西放到桌上时,眼珠子还飞快的在自己和胡炭脸上扫掠过,秦苏愈感到这感觉熟悉异常。

    正纳罕着为何有这般熟稔的感觉,她却猛然惊悟过来:她所认识的故人里,还会有几个这般年纪的男子呢?这人分明就像是胡大哥啊!她记忆里似乎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胡大哥一边跟人谦虚客套着,一边却又暗地里飞快的转动心思,动用手段,想要图谋个小不轨之事。这劳老爷虽然体型面貌与胡大哥相差甚远,然而这表情作态,却又极为神似,尤其那双眼珠子,灵活异常,仿佛一转之间就已经动念过六七个想法一般,难怪她刚才初一照眼的时候,就有如遇故人的感觉。

    一个玉扳指,一只玛瑙雕件,一个寸高的翡翠瓶子,一方锦帕,一个暖洋洋的温石珠子,一盒木函,一个拳头大的小绣囊,这便是劳老爷放置到桌面上的物事。秦苏和胡炭心中怀着疑问,便也默不作声,只等劳老爷来说明。

    “这事情说来话长,却该先从哪里说起呢?”劳老爷说道,似乎有些苦恼,搔了搔头,转向二人点头道:“这样吧!虽说事情紧急,我可也不想平白耽误你们吃饭,反正我也还没吃呢,就并成一桌好啦!我们边吃边谈,我把这店里的招牌秘菜点一份请你们吃,算是尽个地主之谊。”

    秦苏听说,当下便要婉言拒绝。这劳老爷目前的身份还是敌友未明呢,她可不想吃个什么秘菜着了他的道儿,谁知她还没出言说话,那劳老爷已经观颜察色,看出来她有拒绝之意,摆摆手阻止她说话,笑道:你们先别忙拒绝,要知道我点的这道菜,可是不公开出售的菜肴呢。知道的人可不多,食材稀罕,大厨也稀罕,外面可是想吃都吃不到的,多少钱都换不来。若不是我劳某人在这店里还有几分薄面,也是买不来这食材的,更请不动这大厨来亲自操刀。”

    小胡炭登时被勾起了浓厚兴趣,问道:“什么食材这么稀罕?很好吃吗?”

    劳老爷见他问话,甚是欣喜,索性转面过来专对小童说话,一脸神秘的模样,低声说道:“好吃不好吃我先不说!先说别的……嘿!说起来你们不相信,自古以来,吃到过这道菜的人,加起来不超过这个数。”他把右手五指虚张一下,然后又飞快的收回到桌子底下,似是生怕被人看见。“每一个能吃到这东西的,都是大气运的人,说一个人你们就明白了,汉太祖刘邦,无人不知吧?在没发迹之前只是个市井泼皮,你知道他为何能够连步登青云,从一个街头赖汉变成执掌天下的至尊皇帝?”

    胡炭瞪大眼睛:“难道就是因为他吃过这道菜?”

    劳老爷在桌下一击掌,赞道:“聪明!猜到了!可不正是这样!据说他在任泗水亭长之时,酒饭不断,天天就寻摸着找下酒菜,有一天在河边捡到个异物,也抬回家煮吃了,从此便时来运转,飞黄腾达的。”看到胡炭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劳老爷忙说道:“你是觉得吃道菜怎么就会影响到气运,不相信是吧?早先我也不相信啊!可是去年发生一件事,这城里的宣节校尉马大人,就因为吃了这道菜的头鲜,隔天就被京里调去,升任六宅副使去了,你看这事!立竿见影啊!正八品破格升级到从六品!这算是平步青云了吧,实例如此,你说我信还是不信?”

    胡炭眨眨眼睛,闭口不语。他哪知什么宣节校尉什么六宅副使,这些官职于他而言就像天文地书一般。野虫儿听不懂牛哞声,左耳听进右耳便原样不动的冒出来。但劳老爷说的这些事情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劳老爷也不管他,自顾说道:“刚才说的那都是有据可查的实例,至于刘邦因吃了这道菜而当上皇帝,那都是野史中流传的说法,真假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然而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谁知道怎么回事呢,若是没有根据,人们也不会平白乱说的。我是见过这食材的,了不得啊!有神异,放置在暗处都会放宝光!若说吃了这东西会发生些不寻常的事情,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反正是信的,那东西本身就是千年难遇,古时的人别说吃过,就是活物、死物也没有几个人见过的,这可是大大的好东西啊!”

    胡炭听得两眼又再放光,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好东西?!真的很神异?难不成你说的是龙肉?”

    劳老爷呵呵一笑,摇头晃脑道:“不是龙肉,但论起珍稀程度,却也相去不远了。好东西啊!好东西啊!”

    秦苏听到这里,已经是大起疑心。这劳老爷现在的神态表情,活脱脱便是个江湖骗子,绘声绘影,表情又夸张丰富之极,哪有半点出身豪富的大家贵族模样。瞧他循循善诱的,又卖关子又引话头,惹得胡炭呆头鹅一般一步步陷入彀中,满副心神都被这道秘菜给吸引住了,这等手段,反倒像个居心叵测的的市井坐贾者多些。

    莫非这人竟是个假的,不是自己早上听说到的那个劳老爷?可是有这么多人给他帮衬,这说法却也有些立不住脚,或者……他们索性全都是一伙的?联起手来要设局坑人?秦苏想到危处,柳眉不自觉的倒竖起来。胡炭的反应也让玉女峰弟子有点看不明白,这小鬼头看起来就像是完全被劳老爷的话吸引住的模样,可是以秦苏对他的了解,此童论起智计奸诈,只会比自己更高。没道理她都察觉到怪异的地方,胡炭会感觉不到啊。

    她这里动了疑心,神色便冷峻下来,盯着劳老爷看便有些目不转睛。耳中听着胡炭和他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劳老爷舌绽莲花,把这道秘菜说得几乎天上有地上无,滋味绝伦,人生一辈子,若是没吃过这道菜,那简直是白活了,真是到死都不瞑目一般。那小童分明已经被勾得馋涎欲滴,啧啧附合赞叹,然后拍着桌子,一叠声的只是乱叫,催促小二快去厨房督促,做好菜速速端上来让客人品尝。

    这劳老爷到底意欲何为?如此不顾身份,跟一个小小孩童都能说得这么畅快投机,这也真希奇。秦苏心中微觉讥讽,正想冷言刺他两句。不想那边的劳老爷似乎隐然已有所觉,在热谈之中偷瞥她一眼,忽然把双掌一拊,把面上的诡色一扫而光,哈哈笑道:“啊哈!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当不得真!小兄弟,还有这位姑娘,我话里多有怪诞,只是饭桌上搏人一笑的段子,可别真的都听进去啊!”

    “这道菜名头不凡,可也没那么多神道。若是吃个东西就能顺风顺水,大家伙还那么拼命努力干嘛?都去找东西吃得了!”胡炭怔了一下,面上微有异样,劳老爷只道他心中生有想法,忙又解释说:“不过你们也别要失望,我点的这道菜倒真的不简单呢,选材也珍异,是前年大江里钓上来的一只大金鼋,八十四斤重,背甲上已经生长出赤纹了。这店里把它当成珍宝,轻易都不舍得卖肉,一夏天花了大价钱请术师来帮忙施术冰镇,两年来也只卖了不到十斤。我请两位吃这道菜,一来是为谢个唐突之罪,二来也是表达诚意,想问求一件事的答案,到时还望两位不吝赐教。”说着连连拱手。

    这一下语气由谐转庄,再一次改变形象,秦苏发觉自己又有些看不准这人了。她不知道这劳老爷是真的在说实话,还是他观颜察色,在发觉到自己神态不对之后忙又做的补救。

    但那边胡炭却照单全吃了进去。他‘啊’的一声,不满的瞪着劳老爷:“刚才说了半天那么热闹,原来都是在骗我啊!”

    劳老爷嘻嘻笑道:“也不全是骗你,金色的大鼋本就罕见,传说这可是龙种啊,流着龙血的……”说到这里,忽然把声音放低下来,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般,勾着头向四边偷看一下,见无异状,才又说道:“而且这么大一只!你见过吗?背后生起赤纹的,那更是万中无一了。透句实话给你吧,这道菜作价三千八百两银子。我是一文不少交付过银子的,一分银子一分货,不管这东西怎么样,这价钱可不假吧,而且,即便是你拿着银子请店家来做,你也吃不到,这也没诓你,他们店家要认人卖的。”

    二人听得立刻沉默起来,对望一眼,都被这价钱砸得有些发晕。一道菜三千八百两银子!这何其奢侈!吃金子都没这么贵!胡炭想起自己怀里的几锭元宝,在此前还觉得自己挺有钱呢,这下顿时无地自容了。好吧,如果让自己付账,吃完这道菜之后,他和姑姑马上就一夕变回上古时,姑侄两个神农每日采尝百草,只能吃树叶为生了。

    劳老爷看见二人被镇住了,显然得意非凡。笑道:“咱们吃饭吃菜,便是胃口再好,也不过是一天三顿,算上宵夜,就是四顿。不管饭菜是好是赖,就只这么多了。既然这食量上有限制,咱们就不能怠慢了这副肚肠,对不对?得在品质上多讲究一些,拣点好东西来吃才叫不亏。你别看三千八百两银子不少,可是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干嘛?还是花用出去才是正道,只要东西好,吃得满意,便是再贵点也不妨的。”说完,怡然拿起桌上放的小玉瓶来,自顾拔了木塞,放在鼻下吸嗅,一脸陶醉模样。他这瓶里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香得异常,姑侄二个隔着一张桌子隐约闻到,都觉得精神为之一畅。

    这劳老爷可真是个会享受的。胡炭在心里暗道,看着他嗅完香瓶,便像全身没了骨头一般瘫软倚靠在椅子上,浑没一点矜持坐相,不免对他的认识又修正几分。小童对他之前的神论实也不欲置言,坐拥巨万身家,他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外边不知道多少人每日只求混饱呢,更别说那些忍饥挨饿,连每日一餐都难求到的人,跟这等土老豪实在无话可说。

    那劳老爷兴高采烈,歇了几息,又再继续讲述败家经:“……三千八百两银子,在这颍昌府里算是贵了,可是这里只是小地方,东西少,也没太多好玩意儿。前年我在京城吃的那道菜才叫吓人呢,我和一个南方来的客人各吃一道,连酒水,你猜咱们最后花掉多少?”

    胡炭不愿和他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下去,没的自己找难堪。在见着这劳老爷之前,自己多少还觉得身怀几锭元宝,富足阔绰得不得了,出门吃饭采买物品都甚有底气,可是听完他一席阔论,顿时觉得自己又身家赤贫了,跟外面的流民也差不了多少,这么自虐又何苦来!当下便不理会他的炫耀,问道:“劳老爷,刚才我听到你身上有个奇怪的响动,像是个小孩子的声音,那是什么?”

    劳老爷见胡炭转移话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咂嘴嗒舌的,似乎还在回味。摇头晃脑了一会,才咳嗽一声,坐正身子,说道:“你说的这个,就是我想要跟你们请教的事情了。”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个锦囊,轻轻晃动一下,登时,一股稚嫩的咕哝声便响了起来,正是先前听见的那个小女童。

    胡炭和秦苏都大感稀奇,这是什么东西?居然会发人声,该不会是捉个小女鬼封在里面吧?

    “这是净巧儿,我这次去吐蕃,路过匹播城时,看到他们的贵人们都在玩这个,就顺手买了一只。”

    “净巧儿?没听说过,是虫儿吗?”胡炭睁圆眼睛,盯着那小小锦囊使劲看,想要从外观上看出一些究竟。这么个小锦囊,内容物自然不会太大,除了一些稀奇虫子,胡炭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装在里面。

    “说是虫子,对也不对。”劳老爷道,“她模样儿倒是有点像虫子,可是这虫子怪异之处可就多了,有手有脚,还天生穿着花衣裳,这就不说了,单只一点,只要离火近一点,她就要自燃起来,还不能见光,嘿!见光就成灰了,我这里面套着一层防火布和一重玄纱呢,若不然倒可以打开给你看,这可是我化了两万两银子买来的,可不能轻易把她弄死了。”

    胡炭听说,只得打消了央求他揭开锦布的想法。他正是少年心性,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全无抵抗力,好奇心上来,一时之间把所有念头都抛到一边去了,兴趣盎然的猜度着锦囊中容物。

    “这是会发出童声的,叫净巧儿,还有一种是柔媚儿,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好听!还有一种是老头子的,装咳嗽最像。最贵的是柔媚儿,我在那里呆了四天,就想买一只,谁知满集市里都没有卖,后来辗转听说一个千户有,我上门拜访,出到六万两银子,那人说死也不卖,我只好买了这只。”劳老爷道,语气甚是遗憾。

    胡炭和秦苏又再相顾无言。这种败家土豪的日子实是他们无法想象的。买个会发声音的小玩物动辄就要数万两银子。这些钱用来接济贫苦百姓,不知道能救活回多少条性命呢。只是这劳老爷已经算好的了,他在这府里连年施赈,已经比别的豪富仁善许多,人家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爱怎么花用,谁都无从置喙。

    那净巧儿还在咕唧咕唧说话,像个碎嘴的小丫头在小声唠叨,劳老爷把锦囊往桌面轻轻一扣,净巧儿顿时安静下来,只是,这沉默才不片刻,便迎来了一轮爆发,只听她尖叫一声,像是非常生气,然后呱啦呱啦,咕啾咕啾,叽哇叽哇,发出更大声的抗议,一句话接一句话,字词乱蹦,吐字清脆又明晰,声音连贯顿挫,语调激昂,秦苏和胡炭虽然完全听不懂词义,然而那副愤怒小女孩儿的形象,却是闻声如见人。

    “哈哈哈哈!好玩吧?这可比听什么词曲儿有趣得多了。”劳老爷看出来胡炭的艳羡,得意洋洋的说道。

    “好玩。”胡炭老老实实的说。

    “若只是这样,她还值不上二万两银子,”劳老爷道,看了一眼胡炭,神色中隐有深意,“这东西因生长的地方怪异,所以养出一些奇怪的秉性,我听那卖主说,净巧儿能够嗅闻到一些特殊的物件,一旦嗅到,就会很欢喜,发出喷嚏声。我问他那些特殊物件是什么,他却不肯告诉我。”说完,便期待的看着胡炭,然后又望望秦苏。

    胡炭和秦苏这下便有些明白了。刚才二人可都听到了那声喷嚏声的,而且正巧是在经过自己这桌时发出,这劳老爷话里的意思,便是自己二人身上有他口中所说的特殊物件了。

    二人脸上都是颜色微变,同时想到了藏在小童怀里的灵龙镇煞钉。这劳老爷不惜自折身份赶过来套近乎,又是跟小童打得火热,又请吃秘菜的,若说他没有一点图谋,姑侄两个都不会相信的。他拐弯抹角编出这么一套话来,难不成是想要打这枚钉子的主意?

    秦苏已经俏脸微露煞气,在暗中提聚灵息了,双目直盯着劳老爷,只待看准一个不对便要暴起发难。胡炭却显得镇定一些,他与劳老爷交谈了这许久,对此人却另有些看法。他感觉劳老爷虽然性情活滑,似乎也藏着一肚子诡计,然而此刻却不像是抱着恶意而来。

    小童早两年间卖药卖符的经历,最历练眼光。那时他最常做的便是揣摩和估测人心,自信看人不会有太大差错。当下没有理会劳老爷话中的暗示,却先问道:“劳老爷,刚才我听说你是刚从吐蕃回来的,能跟我讲讲这一路的行程么?往西的那一带我都还没走过,若是下次想去吐蕃,就找不到路了。”

    劳老爷不解其意,奇怪的说道:“你要去吐蕃干什么?那边地阔人少,可不像中原这么热闹。我在匹播城都快闲出病来,那还是方圆千里之内最繁华的城镇呢!吃没吃,喝没喝的,连曲儿都没地方听!你别听他们什么千户大人的叫得响亮,住的房子不是皮帐子就是土坯房,晚上睡觉,跳蚤能填满你被窝,到处一股羊骚味,去了有你受罪的。”

    胡炭道:“那你别管,我总是有要去的道理,只是道路不熟,你告诉我行程怎么安排。”

    劳老爷想了想,道:“你若是从这里出发,一路往西,要先经过河南府,然后走京兆府,到这里却有两条路线可走,一路是往北走凤翔府和渭州,从西宁州出关。他们那边有散居的牧民,可以买吃食和羊奶,通常要去西夏和回纥的客商就走这个路线。还有一条便是往西南,走兴元府,从成都府出关,这里同样也是荒无人烟,只有零星牧民,要走上好几千里地才能见到城镇。”

    胡炭问道:“你是从哪一路回来的?”

    劳老爷道:“我从兴元府回来,干嘛?”

    “你没经过隆德府?”

    劳老爷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隆德府在北,吐蕃在西,我干嘛要绕远从那边回来?我又不是去西夏或者契丹。”他狐疑的看着小童,眼珠乱转,显然是在揣度胡炭这么问话的原因。胡炭仔细看他表情,见他果然一副糊涂中又带警惕的模样,不似作伪,当下放下了心。

    这劳老爷不是从隆德府赶过来的敌人。

    既然不是知道自己在赵家庄惹祸的江湖客,那就可以从容措事了。胡炭嘿嘿一笑,重又拾起话头,说道:“这小虫子真能够嗅出我身上的物事?你不是骗我吧?”

    劳老爷精神大振,万没想到胡炭绕了一圈却又重新谈起这个话题,这可是他的目的所在呢。忙道:“骗你做什么!不过寻常物事她是不会打喷嚏的,所以我很奇怪,你们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喜欢,我刚才冒昧过来打搅,就是想要求知个答案,想见识见识。唉!那该杀的卖主,死活都不肯给我解疑,让我怀了好长时间的闷气。”

    胡炭点头道:“那好吧,其实刚才我问你去没去过隆德府,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劳老爷问。

    “我在隆德府那边惹了点事情,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胡炭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定神符,递了过去,“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它了,想来你的净巧儿就是闻到这个。”

    送几张定神符给劳老爷,这是小童先前就有的想法。这劳老爷乐善好施,甚为贫民所拥戴,胡炭对他还是颇怀有好感的。他刚才取意要和劳老爷搭话,便是存了这个打算,别的东西自己拿不出手,就一样定神符,可以助他化几场病痛,这也算是自己钦敬善人的举动吧。

    劳老爷满怀疑惑的接过定神符,口中问:“这是什么符咒?”

    “定神符。”胡炭笑着说道,“比外面卖的治伤符要好用一些,你若是有个小病小灾的,吃一符下去,保管你一个时辰就好。”

    劳老爷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摩挲着符纸,脸上的表情先是狐疑,然而不片刻之后,突然便显露出震惊来,他睁开眼来看了胡炭一眼,脸上的欣喜一闪而没,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变成了一股恍然的表情。

    “好像有点儿用处,我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息。”劳老爷说道,老实不客气把符咒全收进怀里了,“如果你手上还有,再给我几张如何?”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胡炭,虽然努力要做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然而瞳孔在短时间内数度收扩,眼睫毛急速的抖动,却完全出卖了真实想法。胡炭是何等样人,又怎会看不出他心里的急切?

    “没想到这劳老爷倒识货。”胡炭在心里暗道,当下也不虞多虑,反正这符咒他一天能画二十多张呢,全送给人也不打紧。于是只在怀里留下两张备用,其余的十几张就全都送了出去。这劳老爷几年善行,也值得这些回报。

    劳老爷没想到得来这么轻易,大喜过望,猛的站直起身,双手接过去了。

    待得珍而重之的把符咒贴身藏好了,看见胡炭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劳老爷不由得有点奇怪,问道:“这符咒是有灵验的,我能感觉得出来,你耗费心血画出这么些就全送给我了,难道就不觉得心疼?”

    胡炭笑道:“有什么好心疼的,这符咒我一天能画二十张,也不费什么事。”

    劳老爷脸上露出古怪之色,像是听到了什么奇经怪谈。一转眼珠子,却忽的笑了起来:“不费什么事?你就别骗我了!符咒是精气凝结之物,画符者若不用心,符咒便无效果。更何况医术医符更不同于其他法术,是最伤修为的,你这符咒分明有丰沛的灵气波动,这是上佳符术,我不信你画符时没有影响。”

    胡炭搔了搔脑袋,疑惑的说道:“好像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这下劳老爷弄不明白了,他吃惊的看着胡炭,见小童真不像在说谎,登时皱起了眉,想了好一会,却终是想不明白:“不对!天下之事,决没有平白无故的增益或者损耗的。尤其是事关医伤和寿考的,在此处有一益,那么别的地方必有一损,这是天地至理。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多出一样东西,或者少掉一样东西,那就乱套了,不对!不对!”他看向胡炭:“你仔细想一想看,是不是应在什么别的地方了。”

    胡炭摇起了头。这个疑问他以前也曾有过,按着《大元练真经》里面的记载绘制符咒,像什么风刃符,团火符,他画不了几张就会感觉到头晕眼花,唯独这个定神符,怎么画怎么自在,行云流水一般,而且效果还出奇的好。他以前还道是自己天赋如此,就适合绘制定神符呢。

    劳老爷见胡炭说不出个所以然,喃喃说道:“没有道理!没有道理!这是不可能的。”揪着胡须在那里微微思索。过了好一会,才又对着胡炭说话:“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你这个事情就有点奇怪了。我想一定有个原因,我们弄不明白,但却一定存在的。你的这个符咒发生效验时,必定有损耗,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不在你身上就在别人身上,我建议你以后送符给人时慎重一些,治伤救命,是最讲天则的,没有半点糊涂。用药草治人,尚且损耗药材数年到数百年生长之功,更别论用法术救人。患者有一得,那么医者就必有一失,想想那些学巫祝的就明白了,若要平白救回伤病,不失元气就伤魂魄。可别送得多了以后后悔。”

    这就是善意的提醒了。秦苏和胡炭总算是落定他是友非敌的身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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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炭悠然神往了一会,揣摩着那‘怒’‘狂’‘恶’的战志意境,对比雷大胆的‘敢’字诀。想象那些战志高手在作战时会有怎样表现。

    “在‘力’‘气’和‘技’境界之上的,是‘律’。”苦榕没理会他的神游,自顾又说道。

    “律?那是什么?”胡炭精神一振。这‘律’的境界比自固战志还要高,显然是很了不得的。若是自己学到‘律’的精髓,会不会比雷叔叔还要厉害呢?

    “作战节奏。”苦榕答道,“等你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你便会发现,无论是‘力’‘气’还是‘技’,都难以对你形成威胁了,这时候能够影响战斗胜负的,便是对局势的掌控,对节奏的掌控。你试想一下,两个人交手,一人出手时随心所欲,如同神来之笔,每每能攻到敌人所不得不救。而一个人却感觉相反,无时不刻不感到束手束脚,总有顾忌,此消彼长之下,谁胜谁负还有悬念么?”

    胡炭闭上眼睛,默默推演苦榕所说的那个境界。“两个人对战,这‘律’字又是怎么表现呢?”细思‘战斗节奏’四字,胡炭脑中便忽然现出一副画面,两个人交手对战,一会儿以快打快,如同穿花蝴蝶一边,一会儿又慢悠悠的,一人出一掌,另一人半天才出手拆解。“是这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么?嗯,老前辈说要掌控局势,控制节奏,那么便是让敌人慢时,他不得不慢,让他快时,他不得不快,啊哈!这真有趣!那不是和操控人偶一样?我若是和宋必图打架,掌控住节奏,让他发癫痫一般的猛的抖腿抽筋,一眨眼工夫就让他抽个百八十回的,不用动手他就自己抽死了。”想到宋必图害了癫痫一般,一副猛翻白眼,抖手颠足的倒霉模样,暗觉开心,脸上便不自觉露出笑容。

    苦榕只道他当真领略到这‘律’字的妙境,所以才会露出这样愉悦会心的微笑,不由得微露惊容。心想这小鬼头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就这么领悟到战斗节奏的精髓!要知道这‘律’字说来简单,然而这里面包含着多少庞杂内容!和一个同为大高手的敌人交战,要控制住局势,引导对方进入预定的战斗节奏中来,这可是一件极其浩繁的工程!不惟是要对天时地利,对声光风影,对人体经脉,穴位,对对手和自己功法的深刻了解,甚至还要对对方心理状态生理状态的精准掌握,对对方反应的预判,凡此种种,无一不是让人殚精竭虑的因素。

    以苦榕以往的经验来看,在战斗中掌握住主动的一方,临战状态几乎通神。那时心体通明,一念不生却又能瞬间百念同生。双目直视前方,却不容具体一物,然则身周一草一木,一尘一沙,乃至对方的一颦眉一咬牙,无不尽在掌握。双耳能听远近之声,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震至当头惊雷,微小至虫蚁相咬,悉数闻觉。心神更是强大,能从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立刻便判明他此刻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行动幅度,无一不在算中。那便是如同佛家所说的坐忘境界,无我相无人相,外不识有天地,内不觉其一身,然而诸般法道,万千变化,无不通明知晓。

    一老一少两个各怀着心思,沉默了下来。不过老的是误以为少年天资不凡,既惊且赞。这还算是个正面的心思。小的却是不堪了,肚里坏水泊泊暗涌,想了无数个龌龊的法子来捉弄宋必图邢人万几人,因而心满意足,欢欣快意,这二者间的境界之差别不可不知。

    片刻过后,胡炭从遐想中回神,总算是端正住了态度。只是看他眉眼间都透着快乐,显然刚才那一顿神游制敌大术成果颇丰。宋必图几人也不知被他弄得多凄惨。苦榕待他宁定,才又说道:“而在‘力’‘气’‘技’‘律’之上更高境界的,便是‘势’。”

    “势!”胡炭重复说道。双目炯炯放光,自己推想这‘势’字境界所包含的内容。

    “天有天势,地有地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你看这风,有风势,地上的雪有雪势,岩石有岩石之势,草木有草木之势,人多的一方,便有人势,家国气运便有天下大势,天地万物,一草一木,无不存在其利杀于人的两面,你若知晓其中的道理,对战之时能够借用其利而导引其杀去攻敌,那么则能攻无不克,百战百胜!”

    胡炭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起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古人说的顺势而行多成事,便是这个道理吧。因时而动,驾势乘流,无论是做事还是对敌,就像是借引着爆发的山洪冲下山去,遇石裂石,遇山开山!还有谁能阻挡?不过他心里有些疑问,山有山势,水有水势,这倒不难理解,可是雪有雪势,这势却是表现在哪里?还有草木,这些势又是怎么来的,如何借用?

    把这个疑问向苦榕一说,那老人便呵呵笑将起来,道:“这便要看你对天下术法本源的理解和掌握了。你看学法术的,学炼器的,学武的,一门一道,表征各异。还以为是完全相异的两类功法吧?然而你若细细推敲下来,便会发现,其实天下法门殊途同归。无非都是借用天地之间的阴阳二元,生死二气,外加金木水火土五行而已。算了,这些东西讲解起来太过繁杂,这一时半会也没法说完全给你了,等你以后思索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的,眼下你只需知道这几个境界,一层比一层艰深。你先前耿耿于怀的巅峰不足,也只是争伐之道中最粗浅的一环,我说这么多给你,便是要开阔你的眼界,别以为把功法修为一个劲提高上去就行了。精于冶者止成于巧工,善谋一城一池者止功于能将。这说的便是一辈子钻研冶炼技巧的人最多就是个巧匠的出息,成不了能运用成千上万神兵甲胄的将军。而孜孜争夺一城一池得失的将军,最多也就是个善打善攻的能将,成不了统帅万军,开疆拓土的帅才。术道即是心道,一个人的眼光和格局决定他所能达到的成就。你要成为什么人,你想做什么事,这是你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在一些小细节小事情上过多耽误精力,只会延宕压低你的进境。”

    胡炭虚心受教。从苦榕这里,他又再次听到了对‘术道即是心道’的不同解释。昨日疯禅师说起术道即心道时,言说那是心性与功法的相合,胡炭当时觉得很有道理,然而今天再听苦榕诠释,小童却又觉得今天这个说法更有道理。格局决定成就,这说法通俗易懂,让人仔细一想又觉得果然便是是理。这应当便是‘术道即心道’的正解了!

    到得这时,胡炭已经对苦榕心悦诚服。已经千肯万肯要拜老人为师了。不说刚才他赌气说出只要苦榕能化解他的心魔他就拜师的誓言,单说苦榕功法修为,以及见识,便要高出以往所见者一大截。便是凌飞以天下第一掌门的名头,比起这老头来怕也要有所不及。只凭这份能耐,做他胡炭的师傅简直绰绰有余,有余过后还有余,有余之后再有余,后面再有余几十个尾巴。

    不过胡炭心中微觉不足,还隐隐有个期盼。他见识过疯禅师那几个大修为者的出手,那真是出手挟动风雷,一掌开山,一掌断河,好不威风!也不知道苦榕这个第五重觉明者,会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实盼着苦榕能够大展神威一次,展现觉明者可怕的破坏能力来开开眼。‘觉明者’这三字可不仅仅是个尊号,它可是代表着天下绝大多数武者终尽一生都无法触摸到的高深境界。这个层次的武者,会有怎样惊人的实力,实是令人期待。所以在听完苦榕说话后,这个念头便一直压不下去了,站在那里抓耳挠腮的,只是思想着该怎么才能鼓动苦榕出手一次。好歹也要领略一下这个连宋必图都没有见识过的境界。

    小童的诡计何其之多,颠倒想了一会,不片刻之后果然便让他找到了由头。

    “山有山势,水有水势……这雪也有势么?“胡炭故意喃喃自语,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用靴尖挑起一大团雪,踮着踮着,然后向外踢飞出去,雪团‘沙’的一声即刻散化,被流风吹成白雾。胡炭忽的眼前一亮,问向苦榕:“我明白了!是不是要鼓荡起急风来,卷起雪堆冲向敌人?雪花遮挡住敌人的视线,就打乱他的节奏了?”

    苦榕道:“不是。要比那个复杂得多。”

    胡炭‘噢’的一声。却先不问。又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可是没多久之后,像是不得其解,便显出一副懊丧的表情。摇头道:“这太难了!我从没见识过用势作战的人,实在想像不出来。这雪也有雪势?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问苦榕:“老前辈,要借用这山势雪势,是不是很麻烦?”苦榕道:“倒是不麻烦,等你能力达到了之后,再掌握诀窍,很容易就能做到。”胡炭眼前一亮,忙问道:“那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我经历过好多场打斗了,这几天见过快有十个大修为者打架了,打得很厉害,可是我也没见到有谁会用山势地势什么的……这些内容太过玄奥,怕是他们也没有学会,我自个儿是想象不出来。除了在你这里,我恐怕不能从别人那里看到了。”

    苦榕微微沉吟。本来按照他的脾性,是绝不会因一个孩童的好奇便杂耍一般演示功法给人看的。但今日追到胡炭姑侄,让他卸下了长久以来的压力,心境未免与常日不同,又有前面一番畅谈打底,胡炭恭敬受教的姿态和惊人的领悟力,让他对这个孩子生出许多好感,已经颇为属意,想要收他为徒了,再则想到日后还要借助他的符咒给雨柔治病,他又这么言词恳切的请求,实在不好拒绝。

    苦榕想了片刻便答应下来。

    “你站好了,好好感受一下。”苦榕抱着孙女,大踏步往外走开几步,示意胡炭跟上来,让他在空处站好。胡炭欢喜不禁,哪有半点迟疑,很快便找位置站定。这可是要亲身体验争战之道的最高境界了,天下间那么多修为远超于他的人都没这个福气呢,由不得他不激动万分。“用势可不是让你催动风雪扰敌,那只是最粗浅的用‘技’之道。功法学到深处,万物皆可凭气感应,眼目之扰能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苦榕说话间,微微踏前一步。“冰雪之势,性质主寒,其功在于陷,在于吞,在于盲!你可看好了!”他口中喝道。

    随着他话音一落,一瞬间胡炭便感觉到的世界的气息陡然发生剧变!看这风还是风,雪还是那雪,形状还是那形状,然而这顷刻间,这些雪堆就如同有了生命,看在眼里就显得邪恶生硬无比,大地萧然,刹那间竟变得杀机四伏!

    胡炭的身躯立刻就绷紧僵硬了,如临死敌。这是身体在遭遇生死危机之时自然而然作出的反应。

    他从来不知道,风雪砂石,这些没有生命的死物,竟然会在这种状态下变得如有感知一般,被激发出如此强烈而鲜明的憎厌情绪。他感应到了这片雪地浓烈直如实质的敌意!那股竭力要将推斥出去,将他撕扯粉碎,然后再吞噬掉的恶意几乎无处不在,弥漫天空与大地,庞大又清晰,明确无比!

    就如同突然置身于成千上万手持利刃的敌军阵中,眼前万千人,无不带着对自己的刻骨仇恨,下一刻间就要扑上身来,将自己撕碎!这是比落入万刃刀丛还要可怖的绝境!

    目中眼泪直流,那是被雪地强烈耀眼的白光所刺伤。耳中嗡鸣作响,尖锐的风声如同铁丝穿过头颅,寒气枪戟般刺入身来,他却无法抵御。血液将要停流,巨大的恐怖之感无可抑制的涌上心头,让他心脏不受控制的急剧跳动起来,几乎便要挣破胸腔跳荡出来。脑海中一潮一潮的惶恐和无助,渐渐淹没他的理智,一次比一次汹涌,一次比一次巨大!他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下一刻他就要死了!他决计活不下去!这些狂风,这些雪粒,这些雪层上深深浅浅的吹痕,无一不带着疯狂的毁灭之念,都具备着夺走他性命的威力!他惊惶的捏紧了拳头,瞬间便像是全身血液都被抽空一般,唇面皆白。

    倏忽间,他发现自己呼吸艰难起来。哪怕张大了嘴巴拼命呼吸,肺中也吸不到一丝空气。胸腔里窒闷堵塞的感觉越来越沉重,整个人就像被不知名的怪兽吞入腹里,又像是被深埋入冰冷无比的银液之中,眼前尽是耀目白光,而自己却无法移动,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想!

    这是多么可怖的威力!陷身势中,别说要有行动,甚至连思维能力都在瞬间被冻结!胡炭拼命收束着灵台最后一线清明,一个劲的在心底狂喊:“不要怕!不要害怕!这是假的!他不是真的想害我!”然而若是这般自我开解便能解开借势境的威逼,那‘势’字又怎可能被苦榕当成最高层次的争伐技巧说给他听?才抗了不到两息,胡炭便被那可怕之极的压力碾压得神智将消,从初时的浑身僵硬变得簌簌发抖,再然后变成毫无动静,如同狂涛之中的小蚁一样,再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整个人陷入浑噩之中。只消苦榕再将雪势发动片刻,便会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毫无意外,胡炭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过了数日,甚至数月之久,耳中听见秦苏关切的呼喊。小童才猛的呼过气来,大睁开眼睛,小脸上一片煞白。他惊惶的举头四顾,却看见自己正站立在雪堆里,并没有摔倒,而苦榕还是抱着孙女,悠悠然的站在原先位置。看样子自己失去意识感觉到极其漫长的那段时间,现实里才不过流去短短一瞬。

    然而那种难以言喻的,巨大而无可抗拒的,令人直若粉身碎骨的绝望和恐怖之感,却已经深深的印在少年的脑海中。这甚至比当初他在赵家庄时受到伏心术压制时还要强烈百倍!

    胡炭骇然的看着对面微露笑意的苦榕。惊惧在心底无可抑制的蔓延。刚才陷身雪势的刹那间,他丝毫不疑苦榕想要毁掉他的性命。这借势之境如此霸道,藏有如斯杀伐之力,如此强烈的乱人心神之力,果然不愧是争伐之术中最高玄奥!

    “怎么样?有什么体会?”苦榕淡淡的问道。

    胡炭哪里答得出话来。身子停了又抖,抖了又停。好半晌都没能回复平静。小腿肚不住颤动,险些要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他能在清醒过后,强忍着没有跌倒在雪堆里,这已经是很难得的表现了。

    “害怕了?”苦榕看着他面上掩不下去的惊怖,不由得有些失笑,说道:“刚才我只是调用了方圆九丈范围的雪势,你便抵抗不住了。还要不要再见识下去了?你不是还不知道草木怎么借势么?要不要我再造出个方圆十里的山林杀势给你看看?”

    胡炭见他眉间带有笑意,话语间似乎隐带戏谑,不由得又羞恼又是生气。恼怒自己表现之不堪,气的是自己到此刻心里竟然还压制不住惊惧。大恨之下,勇气勃然顿生,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股悍狠之气终于被他激发出来:“我要……看!“小童咬牙切齿的说道,发丝凌乱,表情凶狠,似乎站在眼前的正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毫不示弱的瞪着苦榕,“我还要看!”。

    “好!”苦榕看了他一会,见到小童竟然真的毫不退避,愤然与自己对视,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欢愉之极,这是他头一次发出如此开怀欢畅的笑声。很显然,胡炭的回答和表现令他非常满意,经过那般九死一生的考验,这孩子竟然还没有折了锐气,居然还想要再硬抗一番。果然是个不轻易认输的心性。学法路途既长且阻,一个人资质悟性略差些,的是要多受些困扰,但也只会比常人学得慢一线。然而一人若是缺乏勇毅,缺了遇阻则辟,遇难迎上的心气,又如何再有问鼎之望?勇者之心!这才是一个学术者最最可贵的问道之志!

    两轮考验,苦榕不惟发现这个弟子人选悟心极佳,更可贵的是还有一股不服输的信念。这才终于坚了他的收徒之心。

    “你看好了!”苦榕喝道,须眉皆张,突然间变得豪兴飞扬,神情威猛之极,他将孙女单手抱着,然后右手单掌微伸,做了个开掌向上的手势。

    胡炭攒眉立目,霎也不霎的瞪着他的手掌。肌肤绷紧,只等着下一刻那股可怖无比的巨大压力袭上身来。

    “嘶!”一团濛濛白光从苦榕五指间跳跃出来,悬在掌心上方数寸,就如同一个会呼吸的小球,随着他五指的张开合拢而一涨,一缩,一涨,一缩。

    刚刚平息下去的风慢慢又变得紊乱起来了。

    远处传来隆隆巨响,仿佛地底之下,有一头巨大无比的地龙正在辗转身躯,轰轰的震鸣声音由远及近,渐传渐大,鼓荡耳膜。胡炭吓了一跳,只是这初起的响动,便让他有些闻之变色了。这响动实在太大,以几人所站处为中心,前后左右各延出十里,数十里范围内起起伏伏的炸起惊雷,山河震动,已经隐有天崩地裂的威势了。极目向远眺去,只见触目所及之处,所有物件都在抖动摇晃,罡风,丘原,石岗,树林,无一物不发出裂响,土石崩解,岩层错位,有粗大的树木当腰断成两截。山峰抖落了雪层,皑皑山头平空矮掉三尺,许多险峻的雪积之地更形成了雪崩,滚滚白潮呼啸奔涌,一泻直下。林树抖散了银装,枯木挥风,松柏摇青,而被连日大雪覆盖的大地,坚实的冰层开始震裂,团团白气从崩裂处冲天而起。

    “好大的阵仗!无忌大师可做不到这样!”胡炭看得又是欢喜又是震骇。这般如同天威一般的运动之力,直让人生出渺小和无处躲藏之感。若是他将来能学到十之一二,天下之大又何处不可往?敌人虽强又何愁不可战!这般想着,心里对拜师一事更多了几分期待和热切。

    “喀噌!”随着苦榕手掌五指一抓,掌上白球凝定,震荡倏止,所有的声息顿然停息。

    “这附近地面还住有人家,我不能把威力释放出来了,免得惊吓到他们。”苦榕淡淡的说道。

    胡炭钦服的点点头。说是不惊扰,但刚才那一幕天地变色的情景,怕是已经吓坏不少人了。

    “你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再注意一下身周。”苦榕朝他说道,然后,那虚抓着的五指便一点一点的向内并拢,似要并成啄状,掌上的小球便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随着他指间的动作,朔风便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等到五指堪堪并到一处的时候,狂风骤然激烈!

    胡炭倏然间只觉得自己又变得如同站在高山风口之处,凌厉的乱流不住推搡拉扯着身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风压从前后左右冲撞胸膛,让他竟然感觉到一丝窒息。怕不都能有个数百斤的冲力!胡炭大吃了一惊,刚抬起手,衣袖便猎猎鼓风,乱发飞扬,细细的发丝抽在脸上,竟然鞭打得脸颊生疼。

    “看我的手!”苦榕喝道。胡炭赶紧定住心神,专注的盯着老人的手掌,见他把攒成尖啄的五指又慢慢松开,于是,怒潮消威,咆声顿减,暴烈的气流短时间内便停缓下来,又变成柔柔拂面的轻风。

    “这风是随着他的手掌在变化!”胡炭瞪圆了眼睛,隐隐便有所感,快速的向四周远处扫视一眼,果然见到整片大地的震抖都在缓缓止息。胡炭心头一片灼热,难道苦榕能够同时操控着这数十里地的律动?

    他死死的盯着苦榕的手掌。见他虚张片刻,五指内勾,慢慢的又要并拢起来。风声再次变得愈来愈急,愈来愈急,胡炭忙张目向远处看去——这次他终于看到了!果不其然!只见十里地外,远处山峦之上,那连得整片整片的树林,数也数不清的树木,正在随着老者的五爪内拢而缓慢执拗的向着左方弯倒,看起来就如同每一株树木身边都站着一个看不见形迹的巨力之人,听从着苦榕的号令,动作整齐划一而精确,只跟随着苦榕的手指动作慢慢将树木压弯!

    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胡炭怔住了,在经历过刚才第一场雪势之后,胡炭已经对这个‘势’字的功用效果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毫不怀疑,假若自己作为敌人陷身在这十里山林之势内,苦榕一定可以调用每一株林木,每一块岩石的力量将自己摧毁撕碎!

    一时之间,欣羡,狂喜,期盼,热切,无数情绪涌上心来。胡炭怔怔的望着苦榕的手掌,亲见着他把五指一放,一收,一放,一收,然后身边所见的重重山峦,万千林树,云层之下的所有山石,风雪流向,尽皆随之律动,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舒缓,忽而峻急,无错分毫。整片大地连成一个整体,就像一个巨人一般,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七里地外,一处高崖之下,刚刚从先前的雪崩中逃脱危险的妖怪劳老爷,破口大骂着从摇荡的山林中飞奔出来。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数百只熊狼獾猪,一只成精的和几百只没成精的,在这一刻间倒是精诚一志,心意相通。大家惊慌失措的狼奔豕突,也不挑好路坏路了,共同逃难。劳老爷刚从山包跃到雪地上,只听‘咔’的一声响,地面竟然开裂,雪层错开一个深可丈许的裂缝,倒霉的妖怪有伤在身,又正当力尽之时,登时躲无可躲,惊叫着便掉了下去。好在另一只更不开眼的野猪正好蹿到脚下,先他一步撞进坑中,有这个柔软的肉垫作缓冲,劳老爷便没受什么伤害,只是一场惊吓和窝囊却是少不了的了。“该死!该死!这个老王八蛋!老不死的恶棍!”劳老爷怒火万丈的在腹中大骂,当然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在心里暗拟了无数个计划,只等自己功法超出苦榕后,一定要将他活逮过来,生饮其血,生食其肉。否则不消今日被辱之恨。不过显而易见,这个愿望在他有生之年内怕是无法完成了。开启了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实力已经稳在妖怪的双红境界之上,无限接近于双红破进。夕照山除了一个广泽能够稳压住苦榕一头之外,其他的几个,像忍疾,铁鳞,五通,最多就能和老恶贼斗个旗鼓相当。功力更逊一筹的劳老爷更是提都不用提。从坑里跃将起来,真是一肚子恨火,眼见着周围雪地震动,树木诡异的翻伏,所有的物事仿佛随时都能将自己咬得皮开肉绽一样,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就和当年他没化形之时,不小心掉进火蚁窝里……劳老爷也不敢多作腹诽,捡准了方向,慌不择路的逃命而去。

    回到秦苏几人所在的地方,这时苦榕终于收了功法,看向胡炭。那小童正一脸呆滞和狂喜交织的神色,想着心事呢。

    “万物皆有其势,”苦榕的声音传入耳来,小童登时惊醒,“天势在其博大,地势在其雄浑,山势在其厚重,水势在其湍险。想要掌握这些势力为你所用,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昼夜之间阴阳轮换,四时交替,而草木枯荣,这些你所熟知的一切,其实都暗含着天理。用势之道,便是集合这些道理所成。你学功法之时,若能潜心去理解和研究,便会发现,其实这世间万物的表象背后,都隐藏着能够助益你功法的玄奥。”

    胡炭点头称是。

    “好了,话也说得够多了。”苦榕温和的说道,“这天也快黑了,我们回到城里去吧。”他看着胡炭,面带微笑:“现在,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了?”

    “我愿意!”胡炭双眼发亮,行前几步,正要跪倒下来行拜师之礼。脑中忽的又转过一个奇想,他问苦榕:“啊!对了!我听说蜀山派的凌飞道长号称天下第一掌门,这名头可厉害得很啊!不知道他的功法和你比起来,谁强谁弱?”

    “凌飞么?”苦榕微微一笑,隐约猜到了小童的心思,便淡然说道:“如果我停留在现今这个境界,给他十年时间。若是他能够有所突破,或可成为我的对手。”

    见得苦榕这般笃定自信,胡炭大喜过望。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论资质,自己不比宋必图差多少,某些方面还要超出,论师傅,自己师傅比他师傅厉害得多,超出三百条街还有余,天时地利尽在我手,那还怕什么?!等自己学好武艺,那时候难道还拾掇不下他!还有那个养龙的祝文杰,你的龙就等着让我抢过来骑着玩吧!

    满心欢喜的,到这时哪还有半点迟疑。走到苦榕面前,端端正正的拜倒,三跪九叩,结结实实的行起了拜师之礼:“师傅!”他叫道。

    苦榕呵呵一笑,把他搀了起来,道:“起来吧。”这礼接受过了,便算正式认了这个徒弟。

    不远处秦苏看着,见到底了结了一桩心事。自是心中欢喜无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那瘦弱的孩子一副开心的模样,站在苦榕身周问长问短,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微一咬唇,眼角慢慢沁出一星泪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七章:依稀故人(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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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这么一提点,胡炭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昨日临别时,单嫣姑姑对他做出一番奇怪举动。当时他心思没在彼处,便也没深究根由。等到这时候回想才觉奇怪。他记得自己是被明锥的气劲击伤昏迷过去的,但是醒转过来后,却是全身完好,很显然这是单嫣姑姑对他用了治疗之术,单嫣姑姑也会治疗术!他这时才刚惊悟过来这一点!而且似乎还要强于自己的定神符,难道……难道……胡炭想起来一个可能性,一时怔怔失语,看着劳老爷便发起了呆。

    “怎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劳老爷问他。

    胡炭睒了睒眼睛,没有回答。忽然却作出一副懊丧的表情,向劳老爷伸出手:“啊哟!劳老爷,我刚想到一件事,给你的那些符咒是没画完全的,还需要再添几个花头呢,你拿来我帮你改一改。”

    劳老爷微微一怔,随即便省悟到他在使诈,嘻嘻笑了起来:“想得美!到我手里你还想再拿回去,有这等好事么。”

    胡炭刚才忽然想到,为什么只有自己和爹爹能够绘制定神符,秦苏姑姑也学过经书,但却怎么努力学都毫无作用。这疑问在赵家庄时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也都问过,两个医者当时有过共同结论的,但胡炭那时并不知道。现在细一思索,胡炭却也有了想法,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和爹爹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小孩童心思灵动,立刻联想到昨日临别时单嫣给他度气的那一幕,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定神符生效的损耗,不在此即在彼。如果他和爹爹定神符生效的本源是来自于单嫣,那么,每一张符咒治伤活人之时,损耗或许就是应在单嫣姑姑身上!这便是胡炭忙不迭想要跟劳老爷讨回来定神符的原因。其实劳老爷刚才说的损益之理,胡炭一直是知道的,巫祝们欲救回重伤之人,通常都要损耗自身修为,遇危重紧急时甚至要减少医患二者的寿命。天道对于用术救命是极为严苛的,凭什么他的定神符就能无视天理,以微损甚至不损就能行旁人搏命之功?只是他之前不知有单嫣这样的亲人在,另又画符时别无异常,这才把定神符不当珍宝的乱使。

    现在得知因果,他登时后悔以前那么大方了。

    然而十几张定神符已经落入劳老爷的手中了,小童再怎么后悔,又怎可能从这狡猾的善人身上再抢回来。任凭胡炭大费口舌,又是赌咒又是立誓,再许出重诺,劳老爷也只笑嘻嘻听着,只当听个热闹,不时也嗯嗯啊啊的应和一句,但当涉及实质,想要让他把符拿出来,就两个字:免谈。

    小童无可奈何,暗自腹诽劳老爷属王八的。一旦咬到肉,就是死也不松口了,对这等人他实在无计可施。生着闷气坐了一会,一方面愧疚曾对单嫣姑姑做过那么些不利的事情,一方面又痛恨自己以前怎不小心些。

    便在这当口,那道价值千金的金鼋鲜羹终于送上来了。

    好东西果然是好东西,菜品不凡,连盛具都精美异常,錾青花薄胎瓷盆,盆缘做出双龙提耳,托盘也是同窑同色的瓷器,这一套碗具看着也有个百两银子的价值。揭开盖来,如玉的盏里盛着一盆淡黄色浓汤,鼋肉切薄,如同雪片一样齐齐整整的码成几叠浸在汤里,莹白润泽,鲜红的枸杞撒在上面,配着绿色的不知什么植物,这卖相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更何况香气异常!

    胡炭立刻把所有愤怒都投入到吃食上去。话也不多说,手口急动,不住的舀汤吃肉,嘴里填满食物,恶狠狠的嚼着,似乎这样才能稍稍平复一下心中的不满,他现在算是知道自己定神符的价值了,平白送给劳老爷十几张,若不多吃点怎么找补回来!

    劳老爷知道他的想法,笑嘻嘻的倒也不心疼,略略向秦苏劝了食,见那女子还有提防心,摇头婉拒,便也不再多言,自顾拿碗,舀汤捞肉,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好一顿风卷残云。小半刻之后,二人都吃得肚子滚圆。劳老爷是个识趣的人物,料知道胡炭心中还有不满,既然定神符已经是口中肉,他决不会再还给胡炭了,那么就从旁的事情上来弥补小童,当下便又吆喝小二,点起果品点心来,不问价钱,只求珍稀名贵。

    各类吃食流水价的送上来,堆满了食桌。胡炭这时已经知道定神符拿不回来,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现实。吃着四方异果,心情渐渐平复,便又跟着劳老爷交谈起来。劳老爷这次是着意取悦,什么都顺着胡炭的话头说,他经历既多,见识也广,交谈之中很快就又抓住少年的喜好,被他一再劝诱描绘,胡炭渐渐的又变得兴致高涨。

    二人谈了飞虫走兽,谈了各地糕食滋味,然后又是各地精致玩物,全是少年喜欢的东西,让胡炭欢喜异常。劳老爷倒也有个好处,说起这些事并不像是虚应故事,遇到精彩时,也是眉飞色舞,感叹连连。秦苏这时也看出这劳老爷不像是个怀有祸心的模样,便也没甚言语。自捡几个瓜果吃着,让二人聊得热闹。末了却又谈到马匹。胡炭因前两日有乘马的经历,兴致未消,对坐骑好坏甚是上心。劳老爷便又大评各地马匹的优劣,西南的矮马,契丹的骏马,河曲的大马,西域的天马,各个指出其特异俊拙之处,小童听得悠然神往,回想起前两日自己骑乘的那匹马来,也不知这马属于哪一类,只恨不得再牵到面前好好端详一番。

    劳老爷看出了他的心思。眼见着羹食已残,是该撤席的时候了,便说道:“你要想见识一下名马,我倒有个提议,我府里现藏着两匹马呢,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名种,我让人牵来给你瞧一瞧吧。”胡炭一听,登时两目放光,大声说好。

    秦苏本想提醒胡炭天已太晚,可是见到少年兴致勃勃的,却又不忍拂了他的兴头。于是三人结伴,下了酒楼,途中不免遇到众食客殷勤相邀,劳老爷都笑着打发了。

    到了饭庄前的空地,劳老爷着人去府里牵了马来。未多时只听得得蹄响,两个庄汉各牵一匹马出现在石板路尽头,两匹马实在差别太大,一黑一白,白的高壮神骏,修身俊伟,自蹄至肩,比胡炭还要高,举动之间都极为优雅从容,娴静处却隐含风雷。胡炭一见就喜欢上了,对那匹黑的便没多少注意。

    “你猜猜这两匹马谁更好一些?”劳老爷有意要考较胡炭。胡炭自不是个傻子,那匹黑马虽然貌不惊人,然而既然劳老爷能够将它与这匹白马并列,那就必有其特异之处,少年不会因此而看轻它的价值。只是他的想法终究不脱普通人的喜好,见到高大神骏的白马便觉有眼缘。

    骑马么,当然要骑高头大马。怒马鲜衣,驰骋江湖,然后救弱扶困,除暴安良,这才是游侠子弟的风范!

    胡乱应了几句,劳老爷也没在意。看出他很喜欢白马,便着意介绍起白马来:

    “这匹白马,来历可是不凡,是西域名种,野马群里套来的。我听他们说,上百匹马里就只这么一匹全身银白的,所有马匹都跟着它行动,这是马王啊!你可知它在古时叫什么名号?”

    “不知道。”胡炭摇头说道,对于品马鉴马,他还是个门外汉,哪有什么见识。

    “传说在三国时赵云就骑了这么一匹马,它的名字,唤作雪夜狮子照。”劳老爷说。

    “雪夜狮子照!”胡炭的心跳了起来,目光炽烈。这名字真好听!马匹神骏,名字也如此不凡!这马要是他的就好了。

    “我是骑着它实测过,放开脚力的话,一日一夜至少能跑一千三百里路,飞跃三丈高障碍,是当之无愧的千里马。我那天是从颍昌府跑去江陵府,多处地段山路难行。若是路况好些,应该还能更快。”话刚说完,胡炭已经跑上前去,接过了庄汉的缰辔,伸手抚摸马鼻,又帮它捋去鬃发,喜爱异常。

    劳老爷眯眼嘻笑了起来。这小孩子很好对付嘛!这匹雪夜狮子照虽然名贵,但到底还是银钱上的东西,而劳老爷从来就不把银子当回事的。刚才受领了胡炭十几张定神符,这价值可就远远无法估量了,用得好,那就是十几条性命的收益!区区一匹骏马,送给他又何足挂齿!只是现在倒不忙提这话头,吊吊胡炭胃口也挺有趣的。

    眼看着胡炭从马头看到马尾,抚着白马的腰身,又细细观看蹄足,目光中欣喜和跃跃欲试怎么都抑不住,劳老爷当即投其所好,提议乘马出城感受一番。胡炭这时哪会说半个不字,喜不自禁,也不正眼去瞧那匹黑马了,在庄汉的帮助下,小心翼翼跨上了马背,手握着缰绳,见到坐高离地直有寻许,这感觉实在太好,顿觉自己也形象巍然起来。

    劳老爷跟店前的伙计打过招呼,先借过来客人的一匹马。以他的名望身份,自是无有不可。当下马匹牵来,又请秦苏去骑那匹黑马,三人扬缰,便在路上小跑起来,出了石板道,渐渐加速,再出去数十丈之后,雪地开阔,放开脚力越奔越快,卷起三团白尘直向着城南跑去。

    三匹马衔尾相追,短时间内也分不出上下。胡炭性子好强,拍着马脖子,只是要跑在最前头。劳老爷和秦苏都知道他心思,自不会去抢他风头。听得疾风过耳,感觉与前日里那次乘马又自不同。胡炭心怀舒畅,一时又把所有的不快都暂时忘记了。这匹白马当真神异,胡炭没多久就感觉得出来,奔行如风就不说了,蹄足高起而轻落,坐在鞍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震动,踏雪之声虽然急骤,却又不失从容,嚓嚓嚓嚓的极有韵律,让人能联想起名师操琴,如此不慌不忙,行有余力,这正是名驹的能耐。

    胡炭和秦苏二人是在申酉之交出的门,在饭庄中消磨了也有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到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沿着道路驰向南门,见路上许多店铺都挂起灯笼,照得街衢通明,因天气寒冷,路上走的行人却不多,因此也无须收速避人。

    经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域,这里灯火就少了许多,通常三五户里只有一家亮着灯,而且只在室内照明,全没半点光亮透到街外,此处的积雪也要比别处要深,贫困人家,每日里光是为衣食奔忙便耗费了全部精力,更哪有多余精神来扫除外面积雪呢。胡炭‘驾!驾!’的吆喝着,抖缰催促坐骑,其实这马匹神骏异常,颇通人性,又何须用主人催促,小少年也只是喜欢这般掌控驾驭的感觉,过过嘴瘾罢了。

    正行之间,前方暗影里却迎面行来五六人,衣色各异,黑暗里看不清面貌,然而几人行动迅速,似也是术界中人。小童防备心重,经过几人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几人在偏僻处赶路,也没想到在入晚时分遇见这般肆意驰骋的人,见到胡炭的雪夜狮子照着实神骏,都是纷纷注目,两方人马交错而过时,胡炭看清楚了走在前头那满面虬须的汉子,那人先是投来艳羡的一瞥,待得看清胡炭的面容,便是一呆,然后面上便涌起狂喜来。

    “是这小孩!是他!就是他!兄弟们抄家伙啊!”

    三人的马匹奔行何等迅速,等到汉子一番话说完,雪夜狮子照已经领头跑过了二十来丈远距离。胡炭心里微微有点紧张,没想到出门遛马一圈都能遇到敌人。这些人自是听到隆德府那边风声的了,也不知道手底如何,夕照山的帮手可还没到呢,此时与不知底细的敌人缠斗实非明智,说不得,只好先倚仗马力摆脱掉他们。

    在暗中谋划之际,听见后面的劳老爷笑道:“小兄弟,你的仇人追上来了。”秦苏闻言大惊,回头看时,果见几个人施展身法,高起高落的在身后急行追赶。几人的功力不弱,后起直追都能赶得上几匹马的速度。

    “糟了,这怎么办才好?”秦苏心神微乱,还没想到应付的办法,那劳老爷却哈哈一笑,道:“刚才拿了你几张符咒,料想你还觉得吃亏呢,我就帮你料理这几个家伙吧,省得你以后再有说道。”说话间,猛的一按马背,整个人腾空而起,像被急风吹荡的树叶一般在空中凌虚蹑步起来。胯下的坐骑没了乘者,嘶鸣一声,瞬间又向前蹿出六七丈。

    胡炭又惊又喜,万没想到这看起来只会吃喝败家的富家翁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术界好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鱼虾里藏有峥嵘啊!正生感慨,见着劳老爷反身向十余丈外的敌人扑去,怀里在这时却猛然发出一声尖鸣,一股剧烈的跳荡震得他胸腹发麻。

    灵龙镇煞钉!有反应了!

    “附近有妖怪!是夕照山的帮手到了!”

    胡炭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联系。这帮手来得可真是时候!小童在心里欢喜,紧张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有个劳老爷深藏不露在傍,暗处还有个隐藏的高手护驾,他还怕的谁来!只是这夕照山的妖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出现,真会找时机!莫不是他一直藏在暗处,见到自己陷入危险时才出现?小童心中转过无数想法,坐在马背上四顾张望,想要看看来的妖怪到底出现在哪里。

    然而四处矮房错落,黑魆魆的暗地里只有高矮的屋脊,哪有半个人影!不光如此,灵龙镇煞钉在响过那一声过后,瞬间便又陷入沉寂里了。

    人呢?这是什么情况?又躲起来了?

    胡炭呆呆的发愣,这情形可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听见后方“嘭嘭!嘭嘭!”的几声闷响,劳老爷已经和敌人动上了手,劲气排涛,六个汉子齐声发出怒吼,一人还待召唤出豢兽,只是咒语才吐出半句就变成了尖叫,被卡在喉腔里再也念不出来,转瞬之间,一切重归宁静,劳老爷像个没事人一般,突然就又出现在空跑着的坐骑上,一脸从容平静,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马背。

    这劳老爷是个高人!秦苏和胡炭在顷刻之间同时都改观了对他的印象,肃然起敬起来。虽然见他仍是一副笑嘻嘻的不着调模样,可是二人已经不敢再有半点轻视了。

    “小角色而已。”劳老爷淡淡的说道,这次倒是没有故作深沉。

    一小桩意外,并没有打扰到胡炭的兴致。三个人乘风驾马,不多时便从南门出来,冲出到空旷雪地里。胡炭有心要考验座下千里马的脚力,朝劳老爷说道:“我可要尽全力跑了!你们要跟上来!”一喝驾,雪夜狮子照顿时离弦之箭一般扬蹄飞奔起来。两个大人慌忙也振鞭追上,倏忽之间,蹄声起落不绝,在这丘岗雪地间传响,频密得像是暴雨打芭蕉。胡炭哈哈大笑。恣意吆喝,满心只盼着白马能够独领,超出姑姑和劳老爷的坐骑一头。

    谁知道劳老爷座下的马匹虽然驽劣,然而他的骑术实在精熟,虽然无法追上跑得兴发的雪夜狮子照,却也还能勉强维持着差距不至太大,而秦苏的那匹黑马更是让胡炭震惊,虽然又黑又矮,速度也不像雪夜狮子照那般迅捷稳定,然而就是这么个怪东西,速度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也不用秦苏催促,闲庭信步一般,慢时甚至落后在劳老爷身后八九丈远,可是飞奔起来,却好几次超出到狂奔的雪夜狮子照前方,边跑边回头,挑衅的望着雪夜狮子照。

    这马有来头!胡炭登时上心起来,能够这般轻易就跑赢雪夜狮子照这等名马,又怎么会是寻常牲畜!回头可要问问劳老爷,这马是什么来历。

    三人三马,如同一阵风一般,倏忽便在雪地上奔出数十里远,胡炭兴致得偿,自是高兴非常,撮唇狂啸,清脆的呼喊声远远传荡开去,算是偿了上一次骑马时没有实现的念头。经过一番驰骋,这雪夜狮子照表现不俗,算是入他的心了。而秦苏那匹黑马也是死鱼翻身,突然间在他心里变得份量沉重起来。

    在丘岗外绕过一大圈,看看离城已有五十多里地,三人便自圈马,调转马头往回走。这一次不须比拼,胡炭便也没有使劲赶马,任它由缰而行,等劳老爷二人追赶上来,便向他打听黑马的来历。

    “你确信它就是马么?”没想到劳老爷却回了他这么一句话。

    胡炭吃了一惊,“这不是马是什么?”忙向秦苏的坐骑仔细看去,果然,经劳老爷这么一提醒,他在黑马的身上果然发现了一些特异的细节。这马的体毛并不是平顺生长的,而是一片片的旋结如鱼鳞,四足虽短,然而筋肉分明,扬蹄之时,那一股股的肌肉就如同扭结的麻花一般,并不像别的马匹那样垒垒成块。

    “你看看它的前胸。”劳老爷道。

    胡炭看时,却见在马胸的位置,竟然一左一右,斜着侧开了两个缺口,而且行动之间微微翕合,像是鼻孔在呼吸。难怪这东西能够如此轻松就跑赢雪夜狮子照,四个鼻孔在吸气,哪匹马还能跑得过它!不过胡炭也因此得出来结论,这不是马匹。他见过的马匹虽然少,但却知道,有些异马虽然形貌特异,但却绝不会长出这等异状的。

    向劳老爷问起这马的来历时,劳老爷说前年去吐蕃游玩,在一处山林上见有许多巨鹰聚集盘旋,叫声凄厉,还不住的扑下树林攻击,数目有数十头。待得好奇去察看时,看见这头小黑马驹就在山石溪流之间跳跃躲避,行动敏捷异常,地上却还躺着十数具巨鹰尸体,当时便出手制服了它,带回来到颍昌府,两年养成这么大。

    胡炭听说,啧啧称奇,对这匹古怪的像马又不是马的东西生出许多好感来。

    劳老爷猜知他的想法,嘻嘻一笑,忽然便抛出了大利来:“你若是喜欢,雪夜狮子照和这只畜生之间,你可以选一匹带走,就当是我付给你的符咒酬金了。”胡炭心中涌起狂喜,这劳老爷如此识情知趣!他的十几张定神符果然没有白送出去!只是该选那一匹呢?若是在得知黑马的来历之前,他是笃定不疑只会选雪夜狮子照的,然而听过劳老爷的讲述,这黑马如此怪异,行为又深对他的胃口,他一时之间便无法取舍了。

    劳老爷见他抓耳挠腮,左右为难,只乐得嘻笑不绝。好半天之后,胡炭仍没选定,秦苏已经看出劳老爷是在故意为难他。不忍心小童再煎熬下去,便笑着向劳老爷说道:“劳老爷,你送给炭儿一匹马,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行走,是他骑着还是我骑,我们总是有一个人走路的,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么?”

    胡炭听说,登时喜道:“对啊!劳老爷,你总不能让我姑姑没有马骑吧,反正你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么一匹马,你就把黑马给我,雪夜狮子照给我姑姑好了,大不了以后你需要定神符的时候,我帮你多画一两张。”他到这时便不敢再胡乱应承,说画个几十上百张的大话了。

    劳老爷要的就是这个。当下哈哈一笑,道:“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把雪夜狮子照送给姑娘,白马配玉人,正是合适!”

    胡炭心花怒放,这下鱼与熊掌二者兼得,人生快事,何胜如此!对着劳老爷的态度着实亲热起来。劳老爷邀请他和秦苏去他庄上做客,便也毫不犹豫的答应。反正这劳老爷钱多花不完,帮他去祸害掉一点银子,顺理成章,天公地道,这事小童拿手。

    二人言谈甚欢。眼见着远处城堞已然在望,胡炭看出这劳老爷是真心想要跟自己结纳的,处处尊重自己的想法,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便向劳老爷问道:“劳老爷,只知道你姓劳,还不知你名讳叫什么呢。”

    他以一个孩童的身份,问尊者名讳,其实是不甚恰当的。哪知劳老爷却不以为怪,笑着答道:“啊哈!见笑!忘了跟两位说明了,我是姓劳,单名一个免字。颍昌府人士,不过每年里并不固定在此,而是四处游赏,我在别的城里还有居所的,日后有机会,要带你们去看看。”说着,朝胡炭拱手,又向秦苏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嗯,劳免,劳免,这名字好记。”胡炭在心中想着,却又说道:“劳老爷,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劳老爷殷勤的说道:“请问吧,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胡炭笑嘻嘻的,凑近劳老爷,脸上现出一副神秘表情,低声道:“劳老爷,你是怎么把妖气隐藏得这么好的……”

    劳免立时面色大变,他‘啊!’的一声惊呼,把身子骤然离远,瞪圆眼睛,指着小童喝道:“你……你……是怎么发觉的?”

    胡炭没想到竟然一蒙就中,哈哈大笑起来,得意非凡。其实这个怀疑他在灵龙镇煞钉先前一响即止的时候便存有了,当时左近看不到人迹,就只有劳老爷和那几个隆德府赶来的敌人在拼斗,在随后的驰行中胡炭一再留意,果然没发现别的异常,小童怀疑妖怪其实就藏在这几人中间。

    后来,见到劳老爷一再示好,处处为自己着想。胡炭忽然便想起了前日在那雪谷中时,错纲和暗食几只妖怪提起单嫣姑姑时的忌惮模样,单嫣姑姑似乎在夕照山颇有地位,众妖怪都要看她面子。再联系起明锥先前说要给自己找个帮手来,而这劳老爷又出现得如此之巧,诸多细节一一连接起来,便有了这么个猜想。

    劳老爷自然想不到自己哪里出了破绽。他本相是崖蜥,避役之属,最是善隐善藏,因天赋异禀,最喜在人间混迹,从来也没人发现他妖怪的身份。因有着数百年的经验历练和强大妖术在身,挣取钱财实是轻易非常,所以劳免花钱如流水一般,在各处府州都置办有产业。夕照山向来都把他当成埋在人间的眼线钉子,什么地方有风吹草动,他这里都会第一时间得知,然后返报回夕照山。

    三个人向城门行去,劳老爷一再追问胡炭,从何处看出自己的破绽。小童这时就故作神秘了,笑嘻嘻的,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被问得急了,虚话套话给他讲了一堆,云山雾罩,就是不说明原因,把个妖怪老爷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眼见着离城门已近,不过数里之遥,劳老爷恫吓道:“快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不说个明白,我就把你吃掉!”哪知还没等到胡炭回答,他忽然间却似有所感,把目光向前方投射过去,只见前头风卷白沙,濛濛茫茫一片,待得雪尘止息下来之后,皑皑的白雪地里,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渐渐显出了身形,正在大踏步向他们迎面行来。

    “又是敌人么?”劳免心中想着,朝着胡炭瞪去一眼,也不知道这小娃娃在隆德府到底惹出来什么乱子,这才半天功夫,就有两拨人找上门来了。只是他现在问不出胡炭的话,心头正不爽呢,亟需找个发泄闷气的地方,这老头在这当口上门找茬,算是自寻死路了。

    距离尚远,那老人的形貌瞧不清楚。然而看他衣衫朴素无华,衣襟袖口还有丝丝缕缕的破损,显然是个不太会经营日子的人物。劳免对他便有了些轻视,凡人世界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一个人能耐如何,通常从衣食住行上就能够看得出来。这么个破落叫花子似的人物,竟然也要学人劫道么?

    那人行动甚快,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耽误工夫。瞬息之间便要走近了,花白头发,形容落拓,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怀里横抱着一样东西,用翠绿的软锦包裹着,小小的一团,被他珍重至极的捧在胸口,细心呵护的模样。

    “你怎么连这样的老家伙也要招惹?”劳免乜眼向胡炭说道,也不等少年回答,喝驾一声,猛夹马腹,坐骑‘咴!’的一声鸣,四蹄腾空,速度骤然爆发,便向那老人冲撞过去!

    “站住!”劳免朝那老者喝道,还在半途中时,便已经跃离了马背,他故意要做给胡炭看,身上妖气在这时全然没有掩饰,尽数爆发出来,如同实质的枪戟一般,强横无匹。暗夜的空中,只见一团强烈的辉光蓬然炸射开来,秦苏和胡炭隔着很远距离感应到,都感觉到了迫人的威压。

    “嚯!”灵龙镇煞钉尖鸣起来,剧烈跳腾,几乎要破衣而出。胡炭和秦苏都是心中震骇,睁大眼睛看着那团光芒,这就是劳老爷的实力么?万没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狡猾又和善的大富豪,竟然隐藏有如此惊人的手段。

    “死吧!”劳免发出大喝。

    “轰隆隆隆隆!”妖怪这满蓄劲力的含怒一击,声势何等惊人,震雷般的爆响从二人交手处猛传出来,远处的姑侄二人听在耳中都觉得难过已极。料想敌人受了这等威势的攻击,怕不要碎成齑粉了。

    冲天的雪幕,见证了劳免刚才倾力一击的威力。十数丈方圆地里,半人深的雪层被二人交击的震荡尽数轰成碎粉,又被狂溢的飙风扫掠卷扬到空中,从远看去,这一大蓬成扇面状漫扬的雪白幕幅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几人立足的这片空地。

    按着前日明锥与疯禅师战斗之时的所见,这样上腾高空十余丈的雪尘,是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的,要在疾风的吹刮之下,浮荡上好一阵子才会慢慢洒落。

    然而姑侄两个,在这时便见到了一幕奇景,那股冲腾上天直欲遮蔽天穹的雪白尘幔,在突然之间,像被地面什么巨大无比的漩涡吸摄,由蓬然外扩的状态倏然内卷,一眨眼之后,迅速收缩下压,最后凝结为一点,就如同一个被吹胀膨隆起来的白色布囊,在极短时间内抽尽内中空气而收瘪复原一般,场面豁然顿空,把先前雪尘漫扬时遮蔽的景象清清楚楚呈现出来。

    那老人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半步也没退,右手单掌微伸,一团濛濛的漩涡状气团正在他掌中旋转着。而劳免却已经衣衫尽毁,浑身浴血的半跪在十数丈外的雪地里。

    那法力高强的妖怪,此时已然重伤,脸上是一副惊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死死的盯着那老者掌中的漩涡,发出了骇然的惊呼:“觉明者!”

    觉明者!第五重玄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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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

    三匹马在官道上涉雪急行。

    隆冬时节,骤雪新停,这大路上的雪层积覆得几有半人深,马匹行来好不困难。纵是东京汴梁城南往颍昌府这样的京畿要道,三两日之内也组织不起足够的人手来整理路面。再加上朔风横荡,行路的阻碍更是难上一筹,几匹马被主人连续喝驾,却连往常三分之一的脚力也发挥不出来,惹得马上的三名乘客不住大骂。

    “二哥也真是的!我前天就说要早点动身,你非要在京里多耽搁上两天!我就不知道那天味楼的酒有什么好喝的,这可好了,走得这么慢!估计到明天晚上也赶不到地头,等咱们赶到颍昌,那小娃娃早不知跑哪去了!”一个穿着褚色棉衣的汉子气忿忿的抱怨道,说完,也没打算听二哥的回话,“驾!”的厉喝一声,反手重重一掌拍在马臀上,把满腔的怒气都转到牲畜身上去。

    “放屁!”行在路左的那名麻衣矮胖子想来便是褚衣汉子口中的‘二哥’,本来也正为坐骑行速太慢而烦躁不已,一听见兄弟指责,哪还按捺得住,瞪圆了怪眼,喝道:“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吗?!你怎不问问大哥那两天都干嘛去了!他把小香宝看得比命还重,咱们在外面跑了半年才有一次进京机会,你不让他去歪缠歪缠人家?再说前天可还下着小雪,风又大,你上路来,风吹雪扑的不说,跑得比今儿还要慢,你倒是愿意受罪,我可不想在那种倒霉日子赶路。”

    那褚衣汉子‘哼’的一声,本待说‘要是都像你这般怕冷怕热的,大家还出来混什么江湖,还不如早早收拾,回家窝着就是了。’只是想想兄弟三人这几年风雨同行,甘苦与共,二哥也从未抱怨过什么,这话说来未免没有意思。

    只是心头的郁气实在无法发泄,就只能发狠的折磨坐骑,啪啪的又下了几次重手,把座下的白色骆马打得咴咴痛鸣,挣命的往前跑,可是终因积雪太深,马匹连颠带簸的冲不几步便又被陷绊进去,仍是蜗牛一般一脚深一脚浅小跑慢行。

    当大哥的见两个兄弟闹起不愉,少不得先强压下自己的不耐,喝道:“好了!这么件小事也值得动气!终归是已经迟了,还待怎的?!这时候计较这些有用处么。老三,你也稳当稳当,别想太多,我估摸那小鬼一时半会是跑不掉的,惦记的人太多了,他倒是想跑呢,得有那能耐才行。”

    老三‘哼’的冷笑一声,并不屑于置辩。

    那着麻衣的二哥也有些迟疑,说道:“大哥,那小娃娃鬼门道多,你可别小瞧了他啊,听说叶传艺和桂海龙联手都没拿住他,碎玉刀的几个弟子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在那小鬼手底下都没撑住几招,咱们若是冒冒失失赶上去,别要阴沟里翻船。”

    那大哥哼道:“我自不会小瞧他,你见我什么时候轻敌大意过?咱们在江湖上行走也有八九个年头了,多少能耐比咱们强的人都销声匿迹,路死沟埋,咱哥三个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这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小心谨慎’四字?老三,说到这我得说你几句,你就是沉不住气,做什么事情都急吼吼的,一时半会有点小波折就怪这个怪那个,发这些牢骚,对事情毫无助益不说,还平白再教人心里添堵。”

    老三登时急道:“遇到这事还不着急?还要要沉得住气?现在琢磨他那个符咒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去晚几天,咱们就等后面吃屁吧!”

    那大哥瞪了他一眼:“那让你赶早两天过去,你就能抢得过人家了?那小鬼在颍昌呆了好几天了,咱们是在开封收到的消息,你再赶早,早得过颍昌府和应天府这两地的同道?人家唐蔡两州都比咱们离得近!”听见三弟哼的一声没再顶话,便缓了缓口气,说道:“其实就这事来说,我倒不觉得赶早就能趁到好处,现在我是想明白了,如果真如传言那般,那小鬼如此难缠,抢在头里的未必就占着便宜。咱们晚上一两天再去,说不定更能赶上机会。”

    褚衣汉子从鼻里又哼的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是仍不认同这个说法。

    麻衣老二问道:“大哥,这却怎么说?”

    那大哥道:“那符咒有大效验,你以为那么好画?怕是要很费力气才画得出来。小鬼头精明得很,不会那么轻易就送给人的。你去得早了,人太少,十个八个的鬼才理你。他把你吊着几天不搭理,你又待怎样?”说到这,瞥了一眼老三,显然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然后续说道:“只等后来聚的人越来越多,他才不得不作出回应。嘿!不过,只怕这小子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引发轰动了,后面会有这么多人赶来求他,到了这时,他却没法逃了,也不好仓促拿主意,百八十个人在后边追等,都答应了还不累死他!总归只能几个人落到好处,不过这符咒给谁不给谁,这总要斟酌个三两天,才拿出个章程吧?厚此薄彼,人情做不成,反平白惹了仇家,小鬼不会这么傻的。我估摸着到这时候,功力名气什么的,反倒不是问题了,咱们落在后面,正好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看来这事儿还真要琢磨琢磨。”

    麻衣汉子疑道:“可是我听说他在赵家庄里一下子就拿出了二百多张,五花娘子问他,他说一天能画二十多张呢。”

    那大哥摇头道:“这些没来路的传言,我总是不相信的。稍稍用点脑子想,也知道这事儿不符常理。老二,咱们不是第一天进入江湖,都知道一分辛苦一分回报的道理。你何曾听说过有谁不费大气力,轻轻松松就画出好符的?别说这些伤病药符,便是刀刃符,水火五行符,增气符,哪一样不是耗人心力,药王镇查家的七日符,可都是一符画成,制符者卧床半月呢,更何况这治疗之效远胜七日符的符咒。”

    老二点头道:“还是大哥看的明白,果然真是这个道理。我当初一听,也觉得传言有些夸大。不过那符咒想来是真有效的,小娃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龟皮子们砍了几刀,伤得极重,后来用一张符就又活蹦乱跳了,这却做不了假。”想了想,又是艳羡又是犯愁:“真是好符咒啊!治伤,治病,还能治蛊!争得一张在手,咱们在江湖上行走就多了一份保命凭仗了,以后做事也不必那么缩手缩脚。不过人那么多,咱们又拿什么去打动那小鬼呢?这实在是不好办。”

    那大哥笑道:“这就是我留在开封府的目的了,咱们三个男儿汉不懂小孩子心思,可是有人懂啊!别以为我这两天光顾着逍遥快活去了,我是在跟你嫂子……呃,小香宝……合计该用什么手段去对付那小鬼头呢。”

    “嫂子?!”弟兄二人异口同声问道,面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那大哥知道两个兄弟心里有想法,咳嗽一声,一脸尴尬的正待解释,不想这时候前方路上却出现了行人,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色人影出现在前方雪地里,顶着风踽踽独行,从后看去,身材甚是魁梧,也不知是什么路数。他不欲在人前讨论这些家门私隐,少不得先将话头压下了,只低声说道:“这事情咱们回头再说,先说前路的事。那小鬼厉害是厉害,心眼儿也多,但总归还是个小孩子么,年纪那么大点,能有多少见识!咱们又不打算用武力来压服他,用些对付小娃娃的手段,还怕他不乖乖上钩……”

    那二哥为难道:“可是这小鬼和别的小鬼不一样啊,赵家庄那么一堆人,有凌飞老道坐镇,还有章节道人这样的厉害角色,也没占到他的好处,不像是个容易诱骗的小孩子,我看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三匹马渐行渐远,话声也隐在风声里,走在道侧的那名路人却突然收住了步,微微抬起头来,斗笠下面是一张孔武张狂的面孔,他沉沉的望着三匹马远去时扬起的雪尘,唇边绽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

    “又是一拨。”

    颍昌府,府治地长社县。

    脑门上贴着药符的劳老爷,懒洋洋的靠在亭子里的暖凳上,单手提着酒壶,手边放着肉炙,正自怡然自饮。一个精致的银手炉在他怀里煨着,身边堆着七八个软枕,平搁在锦墩上的双腿歪斜斜搭着一条缀着绒芯的薄银鼠皮盖毯。

    一个盖着红丝绒的金丝笼悬在头顶银钩上,红嘴鹩哥在里面上蹿下跳,吱呱练舌。

    他的身子被苦榕击伤,又舍不得用定神符治疗,短时间内是无法痊愈了。好在劳某人是妖怪出身,气血丰沛,自愈之力颇强,几天下来已经不怎么妨碍行动。伤得最重的是一条右臂,折了骨头,此时用草药洗敷过了,固定上夹板,裹得像团棉花包一般。

    娇小的婢女正将食盘里的几样小菜布上小几,劳老爷看见她身上穿的翠夹袄洗得有些褪色,便随口问道:“今年的新袄子不是让发下去了么,怎的还穿着这身,你没领到么?”那婢女含羞敛眉,答道:“回老爷,已经领到了,每人三件,只是……奴婢还不太习惯穿新衣裳,就先存起来了,打算隔些日子再穿。”劳老爷‘哦’的一声,微微颔首,知道这些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极其惜物,领到新物件一时都舍不得用,也没放在心上,挥了挥手。那婢女道了福,正要退下,不料收拾完刚走下台阶,又被劳老爷叫住了,听他说道:“你把那些酥饼果子都撤下去吧,还有蜜饯,什锦盒子那些,我不爱吃,都给你了,拿去分给大家吃。”婢女应了是,脸上泛起喜悦之色。

    在这个吃食紧张的年景,外头天天有人饿死,这些制作精美的糕饼不知道有多讨人喜欢呢。老爷心肠好,素来体惜下人,想是看见她穿着旧衣裳,又惹发他的善心了。她在暗里吐了下舌头,暗怀感激的同时,不免也略有些羞惭,觉得这像是自己有意利用老爷的宽厚来谋赏似的,不过心是这么想的,老爷的赏赐她可没打算推却,老爷在下人中极得爱戴,向来发下的赏赐也从未有过收回的。她盘算好了,等下将糕点分送过后,她要将自己那一份积存下来,过几天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她在劳府月例钱甚渥,受她接济,家里人此时已经不虞饥寒,但这些精巧点心还是极难见到的,她能够想象得到,等她把糕点带回家里,几个小孩子是怎样的欢喜雀跃。老爷宽待下人,从不干涉府中仆役援救家人的举动,他三天两头都会发给这样的赏赐呢。

    婢女微红着脸颊退回来,手脚麻利将糕点收进食盒,提起来再向劳老爷道福,脚步轻快的离开。

    铮铮纵纵的琴声变得热闹起来。

    亭角炉火前,两名青衣童子弹奏的《满庭芳》正到最激烈之处,二人身上也是一色的新衣新帽,弹拨的指法甚是娴熟,虽然艺诣未登大堂,但二人一和一答,琴音欢悦热闹,仍显出一派春三月时满堂花醉,花下莺语间关的气象来。白色的瑞脑在炭炉中嗤嗤燃烧,清气缭绕,烟气却不呛人,把整个亭阁院落都熏得一片馥郁香气,正如这宅所的名字一般。

    簌芳居。

    宅共四进,三庭四院,占地十余亩,这是劳老爷在府县里买下备用的另一座宅所,与劳府正宅隔街相对,相距不过百尺,本是留待不时之需的,现下却让他住进来了。格局虽比正宅略小,但亭台错落,梅竹参差,内中回廊曲榭无一不备,鱼池园圃一应具有,也是一座价值千金的弘敞豪宅。

    劳老爷将壶嘴噙入口中,啜饮一口,美酒穿喉入腹,爽得他长长的噫了口气。

    “唉!这样的日子才叫神仙生活!若是没有山上那些罗唣事,一直能够如此富贵逍遥,这日子才叫是没白过了。”劳老爷暗暗想道。他志向不高,既不想当头领,也没打算修成什么劳什子的九进大妖,眼下这样闲散逍遥的富家翁生活就已经让他感到很满足了。只是明知广泽绝不会放任他这般无所事事而置之不管的,这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眼下广泽正领着群妖在邢州和惊马崖斗法,一时半会顾不上他,因此也没妨碍他今天有个好兴致。

    只盼着余年再无风波吧,安安稳稳的活到终老,最好广泽的复仇之心能变轻一些,别事事都要和惊马崖比较,和旋刺对干,那么对劳某人的催压就能放松一些了,让他平安自在的多享几年福。

    山上那群蠢货,********的修法学道,甘心供广泽控制驱策,毫无情趣可言。一只只面目可憎,神头鬼脸,怎识得人间这等梅红雪白之妙。尤其是山上还有五通和暗食这两个无耻匪类,一只狡猾心黑,占便宜没够的性子,一只毒舌无比,一张嘴就会让人火飞牛斗顿起杀人之心,天天与他们交面争吵,再长的寿命都会一短再短的,怎及得上现在置身局外,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何其乐哉。

    劳老爷早已经拿准了念头,非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决计不肯再回到山上的了。

    正惬意叹息之际,院门处转出一个胖大的身影,脚步匆匆,径向亭子直走过来,转目看时,原来是安排在正宅招待客人的管家慕先生。

    “老爷。”管家到庭外叫道,便即站定了,躬身谨立,没再多说话。

    劳老爷明白他的来意,便懒洋洋问道:“他们回来了?”

    “是,才刚从射鹿台回来。”

    “没什么事吧?”

    “看起来应该没事。”管家说道,“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们后边就吊着二十多人,回来后变成一百多个了。听小厮说在射鹿台有几个人因争符打了一场,伤得不轻,不过胡公子没受波及。”

    “真是个小灾星。”劳老爷噙着壶嘴,翻了一下眼皮。这小子走到哪瘟到哪,谁挨近他谁倒霉,劳老爷觉得自己先前的问话有点多余,小娃娃狡诈如狐,怀有一身古怪本事,再有苦榕这个凶恶大虫在旁护着,便如是一只滑溜小泥鳅套上了铁乌龟壳一般,又狡猾又坚硬,谁想要伤到他,那真是千难万难。前天有几个不开眼的汉子胆大吞天,求符不成便想要对胡炭和秦苏用强,结果就遭到雷霆打击,都没用到苦榕动手,胡炭一个人就将这些人都解决了。劳府门口新矗的几条柱子现正挂着的那几个半条命之人,每日免费为县内百姓表演婉转哀嚎,兼抽筋绝技,这却又是他劳某人接手过来后的手段了,以妖怪的经验来看,杀几个鸡儆后来猴,效果向来不错。

    “他们一大早出门,到这时候回来,想是肚子饿了回家找食的,你让厨里给他们好好做一桌吧,我就不过去了。”劳老爷漫不在意的说道,举壶又饮了一口。既然小娃娃已经安然回来,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无须多事再去跟觉明者老混蛋打交道。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道:“胡公子昨天听人说回凤梧菜肴做得精致,说是要把今日的午饭安排在那里,他们回来后就往那边去了。”

    “回凤梧?”

    管家恭声回答:“是,他早上出门前就一直念叨这事,还让我别忘了提醒他。刚才回到宅里,呆得都不到半刻钟,就已经领着秦姑娘和苦榕先生去到那里了。”

    “唉,回凤梧能有什么精致菜肴,也就一道红花鲤鱼做得还算将就。”劳老爷叹息道,摇摇头,颇不以为然。心想这傻小子,占着宝山还不自知,呆在庄里吃喝不缺,竟还要去什么回凤梧。正宅里面治肴者十一人,皆是他劳某人从南北各地搜罗来的名家大厨,论起手段,又岂是什么回凤梧所可相提并论的?每个月大把银子供养着,每一人都精通水陆各系菜色,随便放一人出去,都能横扫东西两京的各大酒楼。只是转念一想,少年人性情跳脱,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总不安分,这出门一趟也未必纯是为好吃而去,便也不以为意。

    只是自己这一日的安闲又要到头了。

    在榻上伸个懒腰,吩咐道:“行了,你回去吧,吩咐厨房,晚上做一桌七十八味飞龙宴出来,让他们用心整治。我倒要看看,吃过这桌山珍海味,小娃娃还有什么心思去吃别家的菜。”管家应声而去。

    劳老爷坐着发了一会呆,不知想些什么,伸手到怀里捏了捏,感觉到裹里十八张定神符仍好端端的贴肉藏着,心里顿感喜乐安定。这十八张符咒,十五张是先前在百味香打秋风得到的,一张是当日被苦榕击伤后装可怜骗得,另两张却是前些日子讨价还价得来。小鬼头现在得知绘制符咒损耗巨大,已经变得一毛不拔,再想从他手里讨一张定神符真是千难万难。总还是他劳某人运道高,又见机早下手果断,才不动声色攒起这么多张。

    十八张符咒,这可是十八条命!若让那些连日来跟在胡炭后面哀求讨要却一无所获的江湖豪客得知,也不知要羡慕死几个。

    劳老爷得意洋洋,深觉自己机智又英明。为了弄到这些符咒,他可是一直在跟小鬼头斗智斗勇,手段齐出,花了多大心力!尤其是后得的那两张,那也是他舍了老大面皮和几日安闲换来的。

    数日前胡炭拜师完毕,众人进城,小童便央求劳老爷替师傅安顿住处。这妖怪在当地名声隆盛,人头熟络,自是小童心中的最佳地主人选。谁知劳老爷心眼小,最会记仇,被苦榕一顿杀威拳揍得狠了,已将老头列入仇人榜名单,仇恨值高挂前三之位。三江屈辱一滴未报,岂肯一笑轻泯恩仇,胡炭跟他说话时便笑嘻嘻的应答,态度和善又可亲,可一触及关键,让他安排苦榕,便是各种为难百般推脱,不是陋室窄小仆僮驽钝难迎尊客,便是身体欠安亟需调养有心无力,好说歹说,怎么都不肯替苦榕爷孙俩安排落脚。

    胡炭明白他的心思,也不着急,眼珠转了一转,笑嘻嘻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耳语:“两张定神符。”这五字真言一出,简直就像天师镇鬼咒一般,小鬼闻声立靡。劳老爷命门被点中,这才不作声了。两条命和一时闲气相比较,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如何取舍,睿智机敏又爱贪便宜的劳老爷怎可能放过这等好处,立刻毫不犹豫的弃暗投明,化身急公好义老郎君。沉疴病体也不提了,有朋自远方来,断了脚也要拄拐相迎的,家宅简陋仆僮顽劣也不说了,茶饭虽粗粝,不辞主人一颗拳拳慕贤之心,蜗居虽仄敝,难掩末进一副濡热向道肝肠。只竭诚邀请苦榕先生和令孙小姐驻跸劳府,先生武功冠绝天下,人共缅忆,义薄云天音容宛在,侠名远播懿范长存,直令敝府蓬荜生辉灵室飞虹,上下俱以一睹遗颜为荣云云。

    两张救命符咒的价值自不待言,劳老爷自知占了便宜,跟仇人再摆一次笑脸倒未觉得有多为难,只是到底还对苦榕心存忌惮,当着老头儿的面便感浑身不自在,一番虚应客套过后,说什么也不肯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了,交代管家好生待客,自己便溜到这备宅来了,眼不见心不烦,仍做他那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一宅之王。

    从本心而言,劳老爷是万万不愿再跟苦榕朝相了的。只是妖怪的天性最信然诺,守护胡炭姑侄的职责既一日未卸,他便仍不得不就近保护二人。眼下听见胡炭回来,身后还吊着居心叵测的百十号人,劳老爷也没法在庄里安生躺着了。虽然有个能保无失的苦榕在小童身旁坐镇,但自己在宅里坐着,总不像回事,无端总觉得将会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心里没法安定下来。站起来又叹了口气,暗想自己还是跑不掉的劳碌命。猛的一闭眼睛,高举酒壶咕嘟嘟便将满壶美酒一饮而尽,袍袖甩时,酒壶堕地,亭中已是人杳无踪。

    时当正午,回凤梧里热闹非凡。

    原本南北习俗,餐食都是重晚不重早,这回凤梧虽是颍昌府里有名的所在,但毕竟城邑不及京都大阜繁华,往常来这里用午饭的食客也不过是五六十人。但今日的生意却显然兴隆胜于往时,离着堂屋数百步远,便能听见吵嚷喧叫的声音,生息嘈杂,怕不有个二三百众。离近看时,三三两两的,好几拨人正聚在门外空处,勾头商议着什么。偶侧目向人看,则一个个鹰视鹓顾,眼神犀利,显然并非本地居民。三条疏梅小道上,不时有客人进出,也多是身手矫健之辈,眼光只在外面众人身上一转,便又急匆匆向堂屋方向跑去。

    正屋三间通堂大瓦房,只开一门出入,门口也围拢了一群人,人人表情严肃,齐向房内观望。鼎沸的人声从里屋传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大群人不知在争执着什么,声音或尖亢或沉稳,或是激动自陈,或是暗含劝诱,情绪各异,无数嗡嗡话语里不时还间杂出一两声叱喝。

    几个褐衣小帽的伴当早被这突来的盛况弄得手足无措了,都不敢在内堂候着,全都跑到外面来,呆呆的聚在站在前院一角,默不作声,只用眼睛余光观察客人,见着络绎而来的客人一个个尽是身手矫健之辈,草莽气息极重,谁都不敢上前接引。

    瓦屋里的吵嚷声一直不绝。

    猛然间,只听“喀喇!”一声响,正门左侧的窗格碎裂开来,窗板脱出,两道影子随着纷飞的木条一前一后倒飞出来,‘腾腾’跌落在路面雪地上,吼声如雷,却是挣扎半天都不起,外面众人见倒地的竟是一个人和一头浑身黑毛的凶恶野兽,浑身上下鲜血淋漓,都是立刻停下交谈,稍稍向外移步,以免殃及池鱼。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跟老子比不讲道理!?老子的拳头比你的大!他奶奶的你服是不服?你以为多带着一只小蠢猫就敢跟老子耍横?大了你的狗胆!”

    酒庄里嗡嗡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不过这安静才维持了短短一息,转瞬,就如同沸油锅里被泼入了冷水,这场拳脚斗殴引来的躁急混乱便迅速蔓延开来,一个更巨大的嗓门咆哮道:“******!别推我!别推我!再推老子要翻脸啦!”

    “我先到的!我三天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若是胡公子肯给符咒,该我先得!”

    “我也是在这里候着三天了,我也不多要,我只要一张……啊唷!王八蛋!阴险小人!谁******吹针扎我!找死不是?!”说着便有呛啷啷的兵器声响起来。

    “对哇!这才痛快!大伙儿都来混战吧!手底下见真章,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拿到符咒,最是公平不过!哈哈哈哈胡公子,这样你就不用为难给谁不给谁了!”

    “打就打!老子还怕你们不成!”

    “来啊!打就打!”

    “想死的就来动手!老子倒要看看,谁嫌自己命太长!”

    “沱河泥鳅!我听出你的声音了!哇!哈!哈!哈!你果然在这里!来来来,你居然有如此好胆,果然士别三日教人刮目相看!我就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滚你娘的蛋!老子今天是争符咒而来,大刀不斩无名之辈,你来跟我捣什么乱!改过今日,老子自会找你算账!”

    “何必改日!捡日不如撞日,正好我找你找了大半年,可没耐心再等下去了。来吧,咱哥儿俩去外面找地方,好好亲近亲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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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私怨未了,那边厢又有人“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声震屋梁,豪气干云。狂言道:“他奶奶的一群娘炮,无胆匪类!老子一个对你们二十个!谁敢来!”,竟是直接晒开泼天大胆,放言挑衅,众人都被这绝世猛汉镇住了,以一人之力颉抗二十人,这是何等惊人的实力,怕不已是蜀山凌飞一流的人物。

    刻下聚集在饭厅中的数百豪客,来自五湖四海,少部分互相熟识,更多的都是曾闻其名而不识其人,另有极少一些,却是大伙儿都从未听说过名号和事迹的,其中未必没有高人隐士。江湖处处险恶,草泽中卧虎藏龙,谁都不敢小觑了他人,眼见着这汉口气奇大,路数不明,众人都抱着小心行得万年船的心思,不敢轻易冒犯。

    那口出狂言的汉子原本不过是见乱心喜,热血上头,趁兴跟着众人乱嚎起一嗓子,但见到自己挑衅过后,围在身边的一干人等竟然纷纷面露忌惮之色,忙不迭让路,登时心中狂喜,暗思道:“原来竟有这等捷径!这些人不知我的底细,所以不敢惹我,哇哈哈哈哈!好极好极!正是个大好机会,常言说女无沟胸不媚,男无横胆不雄,既是如此,今日便是我罗某人名扬江湖之时!”

    自觉已握成名妙计,便又踏前一步,咆哮道:“怎么样?一群缩头乌龟,你雁荡山罗爷爷在此!人称……‘盖世凶神’!谁不服的就放马过来!”他原本的尊号‘横路蛇’,知者不多,提起来未免略失君意,大不符一代高手横空出世的响亮势头,因此他仓促间生出急智,给自己换了个霸气无双的名号。

    眼见着身前身后许多人眼神躲闪,各自瑟缩,前路蛇现凶神罗壮士内心暗爽不已,继续挑衅:“都没胆子了是不是?爬虫!软蛋!记住老子的名号!‘盖世凶神’!以后听见爷爷说话,就赶紧滚他娘的,否则把你们的隔夜饭都给打出来!”俗话说得意不可再往,凡事不能过三,他这般气焰嚣张的一再启衅,瞧模样又看不出有什么厉害高明之处,终于引得有心人不忿,随着人群涌动,便有人挤挤挨挨又凑近过去,也不知谁先下的黑手,先是手爪暗拽,接着便是大脚呼臀,片刻间,“嘭嘭嘭嘭!”“咣咣咣咣!”“咚咚咚咚咚!”老拳加大脚,招招着肉的胖揍之声倏然大作,猛汉夸勇失败,只‘哎唷’‘哎唷唷’的小声痛哼得几声,已然泯泯乎无息。

    这小小的闹剧发生在人群一角,便如大潮之中的生起的一朵泡沫,勃兴而忽亡,转瞬便被人们遗忘,群豪依旧情绪躁动,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你们这些王八蛋缠夹不清!惹得老子火起,大开杀戒,非要杀你们个片甲不留!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

    “说的好像就你会开杀戒一样!难不成老子的杀戒是吃素的?还是你的杀戒是公的,老子的杀戒是母的?见到你得让一让?”

    无数斗狠的嚣叫声中,却又另有人不忘此行目的,公然卖好:“要打架的都滚出门去打,胡公子在这里吃饭,你们啰里啰嗦的岂不惹厌?谁若是敢惹胡公子不高兴了,老子非把你们黄瓤都给打出来!”

    也有人别走蹊径,贿之以利:“胡公子,咱们别和这些粗人一般见识,走吧,咱们换个清净地方吃饭,我做东,请你吃水陆全席,我这里还带有上好的云贵蜜果,福临白玉膏,这可都是好东西……”

    胡炭坐在屋中靠窗位置,一人独椅独桌,正自用饭,对身边鼎沸掀屋的杂声充耳不闻。群豪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围在正中,秦苏和苦榕爷孙却被隔在靠里的位置,另坐着一桌,两桌相隔不近,有十数步远,空当处早被人群填满。

    这是苦榕的安排,在入店之后他便吩咐店家,让他给胡炭支起一张小方桌,让小童独自用饭,一人面对群豪。秦苏和胡炭都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没有跟二人说明,姑侄两个都只能暗地里猜测,或许,这是苦榕要磨砺小童的自主决事能力?又或许想是要观察一下胡炭的应对方法?但老头儿既做了这番安排,必是有其用意的。胡炭是无可无不可,怎么安排都行,秦苏却还有些担心,只怕隔着人群,胡炭发生危险时或会防护不及,在吃饭的时候便总忍不住扭头张望,不过见到苦榕不动声色,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料想以觉明者的能力,这十余步远大概也与鼻息之下差不多,便也只能强自放宽心怀,将忐忑暗暗压下了。

    此时胡炭近身两尺处已经成为最激烈的战场,人人都欲取此地利,十余个汉子推推搡搡,肘来膝往斗得不可开交,一边忙着抢位,一边还不忘向小童抱拳问礼,你一嘴我一舌的,嘈声杂乱,也没法听清谁是哪个山头哪个洞府,殴斗之间,又总有人被挤撞到桌椅上,胡炭便不得不小心护着桌上碗碟,免得汤碗倾泼,几次下来,小童便有些不高兴了,拿起筷子当当当当把杯盘一阵敲,恼怒的叫道:“都消停消停!别斗啦!让我好好吃餐饭成么!有什么事等我吃完了再说!你们这样吵来吵去的,把我惹得没了吃饭的兴致,咱们就一拍两散,我自回家去,你们在这里继续斗!”说完,瞪着那十几个近旁的汉子,警告说:“别再撞我桌子了。”说完,便自坐下来,对身边的扰攘再不一顾,继续用饭,一边暗暗揣摩苦榕前日教授让他热身的一式腾挪功夫。

    十几个汉子被他斥诫,脸上都各有讪色,只是近君之侧不可不争,这是关乎今日能否抢到符咒的关键,断不可轻易让予别人。于是,一众人用肩顶,用股撞,仍是胶着扭斗,只是收敛了动作,不敢太过放肆,这般缩窄了腾挪的范围,一时间场上形势倒是大为改观了,纵横的风声减弱,也再没有人碰撞到胡炭的桌椅上了,让他终于能够安静的吃完这一餐饭。

    除了这近身之畔的混乱,外围也是层层叠叠堆满了人,你推我挤,各处均有咆哮和怒目若干。数百号男男女女将这宽敞的饭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三十余张桌子尽数坐满,还有不少人站着,人人都争着要跟胡炭说话。挤不到前面去,便放大嗓门以求声压余众,一个须发俱白的老翁被堵在人群里,前进不去,也后退不得,便高举双手,纵声疾呼道:“小胡公子,你就发句话吧!我家老婆子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气了,只等你的符咒救命呢,你只需提笔轻轻勾画一下,便救回一条人命,何不发发善心!”

    话声甫落,立时便引起一片同病者共鸣,声势为之一壮:“是啊!我家里老娘也快不行了!小胡公子发发善心吧!”

    “我兄弟眼见着挨不过一时三刻了,小胡公子赏张符咒吧!我赵天彪一定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我!我!我!我家丫头今年才九岁,花容月貌,重病缠身!小胡兄弟,只要你给我一张符咒,将她救转回来,我就做主将她许配给你了!”

    当时身边便有人冷冷说道:“胡公子一身奇学,乃是人中龙凤,你家丫头倒是想高攀呢,人家可看不上。九岁就重病缠身,还花容月貌!哼,就凭你老兄这副尊容,又能生出什么标致女儿来。”

    咦,这是个有趣话题。

    此刻场中集聚着五岳三山人物,三教九流,促狭者有之,好事者有之,遇到这样引人妙思的话头,又怎可能不借题发挥发挥。虽则求符乃是此来的第一目的,然而谁也没规定说吃水陆全席的同时不准同时拍个果儿尝尝味道,是吧?

    当下便有人接话道:“老兄,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有道理了,谁说丑爹就生不出标致女儿来?只要在她娘怀身之前,丑爹出远门一趟,隔年再回家,必可同时收获绿帽子和漂亮女儿一对,那才叫洪福齐至,双喜临门,正是可喜可贺。”

    “也不用如此麻烦,只须让娃儿她娘在外抛头露面几日,多抛媚眼少穿衣裳,以我经验,年内便可同时收获美貌女儿和大堆银钱,这是传宗接代和发家致富的不二捷径。”

    “什么?!兄台竟然有此经验!说不得,找日子我得上门去拜访拜访,不知嫂夫人姿容……”

    “不行不行,万一家中婆娘也是孟光无盐一般的人物,眼如铜铃,盆大的血口,路人瞧见都要夹着尾巴逃窜,这如何能生出漂亮女儿来?依我看,还是要先掳个美貌娘儿回家,这才是根本。”

    “谁也没让你娶个熊婆子当媳妇啊,勾栏里有的是漂亮粉头,一个赛一个清秀可人,只要你有银钱去赎,总能挑个称心满意的……”

    “嘿!想我等纵横四海,啸聚山林,求的就是一个心意自在,不甘人后!凭什么人家就能娶识文知礼又美貌无双的闺秀,和和美美过日子,我们却只能自堕身份,赎娶烟花和绿茶?没的让家门蒙羞!依我之见,这些女子只可亵玩,难为人妻。”

    “那照你说该怎么办?绿茶你不愿意娶,大家闺秀娶回来了,你敢让她抛头露面么?你舍得让她勾引路人么?你能让她生出漂亮闺女么?既不能,多说何益!”

    一众胡说八道声中,有人终是不改初心,几人游功了得,泥鳅一般从后方人群中脱颖而出,游到胡炭身前,抓紧时机自报家门:“小兄弟,我是颍昌当地人士,人称八臂仙人……”“小胡兄弟,可见着你啦!我从庐州赶来,只担心错过了机缘……哎!哎!别挤我!”

    八臂仙人话未说完便是脖领一紧,让人一只手提着扯到后边去了,手臂多显然也是未占多大便宜。另一个也是瞬间被人潮挤得没了影,只难为他从庐州辛苦跑来一趟了,抢得地利却未得天时,人和更是只剩人仇,机缘到底未至。

    一个面色微白的汉子身手甚是了得,连拍带撞,扛住了好几拨暗手,斜身立着硬吃住身后汹涌的压力,这才站住了桩脚,抱拳说道:“小胡公子!在下是寿州龙游庄清客伍从之,敝主人听闻公子在赵家庄的所为,有胆有识,有情有义,深感敬佩,亟盼亲来与公子相见一面,但因近来身体违和,舟车不便,惟有棰榻叹息,恨未能也。特命小人来向公子致意。盼公子暇余之时,务必请去龙游庄一聚,敝庄上下扫榻恭迎,俱感荣宠。”

    旁边另一个面目精悍的汉子也随后问礼:“小胡兄弟,在下是庐州清义帮的,忝任帮中执事,敝帮帮众一千六百余人,侠义为先,在鲁冀一带还算有点名气,敝帮主听闻小兄弟少年任侠,英雄了得,拟请小兄弟来我帮中担任昭义长老一职,还望勿要推拒,相信有小兄弟的加盟,清义帮定然更加兴旺,成为鲁豫皖第一大帮指日可待。”

    胡炭见这二人的神态气质与身边人迥然不同,而且恭敬敬敬的,言语客气,便也不愿再漠然待之,当下点了点头,答道:“两位客气了,我年纪还小呢,见识浅薄,可当不起你们这般看重。”说着也拱手回了礼。

    那自称伍从之的龙游庄清客还未说话,清义帮的精干汉子已先接过话来,说道:“小胡兄弟,你这是过谦了,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个人是龙是凤,从少年时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得出来,说句不谦逊的话,现天下成名英雄虽多,但能够让敝帮上下都服气的也没有几个,小兄弟你算是异数,年纪虽小,但帮里弟兄说起你,都说这小兄弟身具铁骨,有勇有谋,行事很有我辈风范,若肯过来做长老,大伙儿一定找机会和你亲近亲近。”胡炭笑了起来,这人是个会讲话的,真能给人戴高帽子,不过这般恭维却不令人讨厌,顿了顿,笑道:“这话说得我脸红,我可没这么好,你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不过照实说了,我年纪小功法低,画出来的符咒本不该有这样效果的,只因用的是转嫁的法子,耗用我一位长辈的修行,才有治病效验,所以我没法再画给你们了,这符咒代价太大,每用出一张,就对我那位长辈有剧烈损耗,所以我也只能愧对众位的期望,还望大伙儿不要让我为难。”

    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坦诚,有礼有节,虽然拒绝了人家,却又有因有据,不致叫人反感,全不似一个九岁孩童说出来的话语。秦苏固是听得内心骄傲,欢喜异常,苦榕也是暗里点头,心想这小娃娃人情通透,不是个颟顸之人,有这等心性,日后倒不用担心他行事乖张无理,惹得满天下都是仇家了。

    听完胡炭的回答,那龙游庄的清客登时便有些苦着脸。他家庄主抱恙在身,行前付以重托,极盼他此行能有所收获的,最好能请得胡炭亲身前去一趟,盘桓个几日,探讨一下病情。若不能,那求得一两张神符回去以解倒悬,那他也算是勉可交差。眼下听了胡炭口风,前景不妙,由不得他不失望显诸颜色。还是那清义帮的执事乖觉,听到胡炭拒绝,面色一点无异,还是笑着说道:“小胡兄弟说的哪里话来,敝帮可不是图你现在有什么,而是仰慕你的胆识心性,才来拜礼问候。你在赵家庄的一番作为,早就传遍江湖,试问天下人,有几个能够在凌飞道长等一众成名前辈的面前,进退从容面不改色的?小兄弟你这般胆色,可是比好多成年汉子都强得多,敝帮主渴慕人才,最是看重你这样的少年龙骥,帮派的发展非朝夕所能建功,须有一代又一代的俊杰付出努力,敝帮相信你将来必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愿为你的发展提供助力,也期盼你将来再引领帮会发展壮大,说到底,还是看好你的心性跟前程,你不用多虑。”

    这话说得真挚,而且入情入理,让人听得熨帖无比,不过胡炭当然是不会相信这个说辞,他虽然自大,却是一点不傻,不会天真以为人家果然是看重自己的资质和品性而来,非亲非故的,让一个九岁孩童来当帮派长老,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不寻常。秦时甘罗十二岁拜相,那也是先建了掠来十余城的功勋。这清义帮真若是看重他的潜质,也绝不会一开始便委以高位,总要先磨砺考验一番才作决定,说到底还是谋着要先把人拢络住,建起交情,往后再徐徐图之的想法。当下也不揭穿,笑说道:“那可是承贵帮主的青眼了。可是我年纪这样小,能做成什么事呢,当了长老也无法服众的。而且这事情说起来也不像话啊,传出去没的污了贵帮清名,徒惹别人笑话。”

    那执事把眼一瞪,说道:“推举谁当长老,那是我们帮内之事,谁敢多嘴笑话?当我们帮里一千多人是吃素的么!”眼见着胡炭还要再拒绝,忙又说道:“这是敝帮主的一番好意,成与不成总归是要看小兄弟的意思,小兄弟你也不用忙着拒绝,很多事情,总是要眼见为实,再做决定也未晚。不若如此,咱们先把这个提议暂压,反正你现在左右无事,请到敝帮盘桓上几日如何?庐州风景秀美,离颍昌也不算远,还是值得看一看的。你这样一位少年英杰,到咱们地头来,若是敝帮不能尽一尽地主之谊,那就太令人惋惜了。”

    胡炭正想着该用个什么理由搪塞他,不想这时候,先前挤上前来却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文士打扮的汉子插言说道:“清义帮么,哼!果然好大一个侠义帮派呢!也不知是谁,上个月把卢家坳小岩村的一十六户人家欺得背井离乡的,这寒冬腊月的,六十多岁的老翁老媪,被逼得生离故土,啧啧啧!果然侠义为先。小胡兄弟,你可别被他的话给骗了,清义帮人多势大是不假,不过在鲁豫一带,这名声可就不大对头了,嘿嘿!大伙儿私下里都管它叫做‘剥皮帮’。”

    清义帮那执事闻言,面上闪过厉色,转身看向那汉子,森然说道:“你是谁?如此诋毁我清义帮名声,胆子真不小。这般乱泼污水,敢是欺我帮中无人么?”说着,侧目留意胡炭的脸色,见到胡炭面上果然生起不愉之色,不由得心中恶念大生。

    那文士笑道:“在下胆子一向不大,只不过说一说你清义帮欺男霸女的恶事,倒也不需要多大的胆子。别人怕你帮主三翅虎,我俞某人却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是不是泼你污水,庐州舒州悠悠万民之口,自是可证其实。”说着向胡炭拱一拱手:“小胡兄弟,幸会了。在下是双湖盟的帮管,小姓俞,代盟主来向小兄弟致意,想邀请小兄弟加入盟会。双湖盟正值草创之期,现在盟友不过百人,比不得一些帮派势大,不过本盟从来言行如一,在民间颇有良名,在齐鲁之地,说到弘扬江湖正气,匡扶良善,敝盟自认第二的话,相信不会有人敢称第一。”

    那清义帮的执事本来还待发作,但在听说对方是双湖盟的人后,脸色须臾数变,终是不敢再出口呵斥,显是对这个新近才建起的盟会颇为忌惮。

    胡炭自是不会加入什么盟会,他和秦苏刻下迁延逗留颍昌府,只是为了等待单嫣回归,六日前单嫣和明锥赶往邢州参与夕照山和惊马崖的争战,约定半月后归来。胡炭要再见过她一面,此间事了,才能跟苦榕重去觅地安定,专心学习武学。因此别说这双湖盟是什么正道典范,便是人间圣地,神仙居所,他也是决计不会加进去的。

    人要先有过人之能,而后才配称有符实之名。胡炭心中清楚这一点,若是未修成艺业便觍颜窃据高位,做长老,加盟会,那终究是无根之萍,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里。

    双湖盟的那文士不断的劝说,说起加入双湖盟的大义所在,人间正道颓废,疾苦正多,须有无数英杰挺身而出担当砥柱,方不负这须眉之身,又许以各类好处,胡炭只是笑着摇头不语。

    如是半晌,那文士兀自不死心,还待列举现在已加入盟中的一众英雄豪杰名号,只盼再打动胡炭,哪知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黑铁塔一般的胖汉已是满脸不耐烦,那汉一直在为文士抵挡身后的暗手,颇具勇力,身边已被清出一小块空当,见文士百般劝说无果,突然向前挤进一步,肩膀一拱便将那文士顶到后面,说道:“行了吧六哥!这小子分明是不想听你的话,让我来!”

    那黑汉一步跨到胡炭对面,先转回头,把铜铃般的巨眼一瞪,吓退身后想贴近过来的另一个客人,这才双手据桌,身子顿然前倾,将木桌压得格格作响。庞大的身影一座山一般压将下来,自上而下俯视着胡炭,如虎顾草鸡,自然形成一股迫人威势。

    胡炭见他来势不善,却哪甘示弱,把眼一鼓,也是毫不客气的回瞪回去。二人大眼瞪小眼,如斗鸡般相持了片刻,那胖汉猛的把掌一拍,“嘭!”的一声响,桌上杯筷俱跳:“小鬼!”

    胡炭大怒,也是一拍桌子:“干什么!?老鬼!”

    “嘭!”壮汉再使劲一拍,“叮啷”一声,汤碗为之一斜:“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嘭!”“老子怎知道你是哪只野物!”胡炭站了起来,他身量小,发觉自己坐着和人对骂实在吃亏,气势明显弱了一大截,这般失诸地利的对骂为智者所不取,若非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跳到桌子上去叉腰应战了。

    “嘭!”,“老子名叫段庆刚,人称巨灵神,你给我记住了!”

    “嘭!”,“阿猫阿狗的名号,不想记!”

    “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段庆刚对他怒目而视。

    “嘭!”,“我说不想记住阿猫阿狗的名号!你耳朵聋了?!”胡炭也怒目而视。

    “嘭!”,“老子现在是双湖盟的头号打手,除恶扬善,你敢说我是阿猫阿狗!?”

    “嘭!”,“老子记不住的名号都是阿猫阿狗!”

    段庆刚大吼一声,黑脸上皮肉跳动,他“嘭!”的一下,蒲扇般的巨掌几乎将硬木桌面震裂:“你敢这么说我,胆子不小哇!”

    胡炭哪会怕他,他手掌虽小,可是怀有一身奇怪术学,手底下劲力却也丝毫不弱,“嘭!”的照样仍又回敬一记:“有何不敢?”

    “嘭!”,“知不知道上一个敢嘲笑我的人怎么死的?”

    “嘭!”,“老子管他是怎么死的。”

    “臭小子你居然一点都不怕我!”黑汉奇怪的看着胡炭,这次却不拍桌子了。

    “大傻牛你有啥可怕的?”

    “这么有种?!”

    “当然有种!”

    “有种的都在我双湖盟呢,你加不加?”

    “不加!”

    “盟主可是‘一字电剑’文雕宇文大侠!”

    “不认识!不加!”

    “嘭!”段庆刚气得又是一掌拍下,却没再喝话。见胡炭也是毫不迟疑,“嘭!”的照样回拍一记,小乌睛彪圆,跟只竖起领毛的好斗小公鸡一般,毫不客气的与自己对视,便恶狠狠瞪着他看了片刻,少顷,竟呵呵大笑起来,显然是觉得这一幕极为有趣,先前那股悍狠逼人之势已然消失无踪。便在这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原来被二人拍桌震得东跳西荡的几只杯盏在这时同时落地。

    “六哥,这小鬼是个硬骨头,不好对付,咱们走吧。”壮汉咧嘴向着那文士说道:“他软硬不吃,既不肯加入我们,那就无法可施了。”

    那文士早被这二人的一堂擂桌对撼弄得傻眼,站在那里,哪还能说得出话来,看一眼壮汉,又看一眼胡炭,再看一眼壮汉,满面呆滞之色。

    不过他二人无计可施,被挡在身后的众人却不这么想了,人人都自觉机会定会落在自己头上,于是纷纷又再拼抢上前,欲与胡炭说话。这次那文士和壮汉,以及先前清义帮和龙游庄的二人已不敢再阻拦,几个人很快便被人潮挤到了后方。

    “到我了!到我了!小胡公子,我是……哎唷!”

    “小胡公子,看这边!看这边!”

    正推挤吵乱之际,猛听得一声暴喝:“都给我滚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章:惩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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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惩顽

    随声而来的,是人群后方蓦然响起的轰鸣,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浪从厅门位置爆发开来,红光耀目,便如有人在那里鼓荡火池,掀翻掉烘炉,火光将整间厅堂映得一片赤色。先前那声音冷冷的说道:“火焰不长眼睛,谁想找死就继续挡路,躲得慢了,死伤可别怨我!”

    “来了!总算有恶人来了!”胡炭又惊又喜,立时精神大振,双目放出光来,像只鹅一般探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坏人到底是何等模样。

    炙热的气息席卷,触肤如近铜烙。隔着数十步远,胡炭都能感觉灼到脸上的热气。挡在前面的众人纷纷惊叫避让,人群一瞬间如同散窝的蚂蚁般轰然扩开,咒骂声和呼叫声响之不绝。一片混乱之中,两个面上挂着戏色的汉子一前一后,护着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悠然走上前来,当前的那个汉子单掌悬胸,整只手掌通赤如同熔铁,许多白色的火星绕着五指不住旋飞,看来是个极擅控火的术师,先前震慑众人的旋火之术便是出自他手。

    被护在中间的中年人年约四十,貌不惊人,衣不都丽,但气度沉凝,衣着裁剪也甚为合度。面色平静的施施然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对身周众人的咒骂和仇恨目光如若罔闻,这番简单自然的从容静气,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江湖客少有眼拙之辈,人人都能看出来,这人在群仇环伺之下闲庭信步,镇定自若,非有凭恃绝不敢此。这样的人不动手则已,一出手时,只怕立时便有霹雳雷霆。于是在短时间内,斥骂呼喝之声便悄悄渐绝,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去触霉头,许多吃了亏的豪客都先隐起怒气,站在人群里,冷眼等待着后续之事发生。

    胡炭欢喜极了,满意的看着这三人,将他们的神情举动一一看在眼里,暗地估计他们的实力,越看越是高兴,简直要心花怒放。他甚至对这三人如此及时的跳出来为非作歹生出隐隐的感激之心来了,知道他胡小爷这当口需要有敌人试刀,便如此热心自荐,及时又准时的跳出来,何等识情知趣!何等难得!

    这几日来,他就一直期盼着今天这一幕的发生。自从领略过苦榕那次惊天动地的用势之道,并定下师徒名分,他便存了一肚子火热,极盼有机会见到师傅出手,亲眼见识一下觉明者痛惩宵小时战无不胜的风姿。恰好赵家庄之事余波未平,衔尾追来的诸多江湖豪客让他觑到了机会,有定神符在这里吊着,他只盼快冒出几个不开眼的高手,来搅搅场子,威胁威胁他,必要的时候,让他受点小伤,那也不是不可接受,如此师傅就有足够的出手理由了。当然,敌人的品行要坏,越坏越好,最好是坏到脚底流脓,天憎人怨,仅只是一般为恶的人揍起来未免不够快意。实力太弱了也不行,至少也要达到先前谢护法或者暗食这样的实力吧,若能再稍稍抬高一点那自然就更令人满意了,若不然,让觉明者来收拾他们,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他是少年心性,一向唯恐天下不乱,近日刚狠受了一场欺压,险死还生,又被打击动摇了信心,算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波劫难,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持得宝刀在手,若是不能找个机会扬眉吐气一番,拿厉害师傅出来揍人开开利市,那岂不是如同困伏浅滩的神龙逢雨飞天,却找不到当初在身旁乱钳乱掐的虾蟹?曾落平阳的猛虎好不容易回归高岗了,想要嗷呜一嗓子时,却发觉群犬早已逃之夭夭,那是何等的无趣!

    胡炭双目炯炯放光,目不转睛的看着行来的三人,简直是恨不得冲上去摇住几人的手大声勉励夸奖一番。急人之所难,实是邪道之典范。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是全然不把身周诸客放在眼里,一路走来如狼巡鸡群之中,骄狂傲慢之态尽显,不过,虽然态度恣肆,三人却并非毫无戒备,显见江湖经验丰富。尤其是当前那控火者,睥睨之间面含不屑,但一顾一视,如鹰鹫瞰兔,眼角眉梢的冷厉凶狠怎么都遮不住,胡炭毫不怀疑,若是有人在这时敢去启衅冒犯,这人只怕会毫不犹豫的立下杀手,以血腥手段当场立威。

    人命在这三人眼中只怕不比草芥贵上多少,这让少年心中又是鄙恶又是满意,这样的恶人才叫恶人!揍起来才大快人心,胡炭几乎要对他们生出好感了。

    众人注目之下,三个人行近至胡炭桌前,那白净中年汉子径到胡炭对面站定了,控火的术师侧身让到一边,到他在右边垂目恭立。殿后的另一人则越众奔向邻桌,看样子似是想要取来一把椅子。

    “小娃娃,你家大人不在?”那中年汉子背手静立,目光在周围略扫视一眼,并没看见被人群分隔在外的秦苏苦榕三人,略略有些意外。

    胡炭心中大乐,这坏人派头十足,若非他现在想看师傅揍人,这人的举止气派几乎能得到他的好评了。只是现在胡公子心急看戏,这些令人心折的气度只能先喂了狗。满心欢喜的歪头看他,胡炭像观赏一只稀罕的野物儿一般,眼里的珍重和炙热几乎要夺眶而出,欣赏罢了,这才把手掌往桌上一拍,意气风发的说道:“什么小娃娃!真是不懂规矩,我能替你们治病救命,你该叫我小胡仙师才对!”

    那汉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小童会是如此回答。这小鬼应该看到刚才控火师的出手了,居然还有胆色跟他如此说话,倒是令人惊奇。不过他颇有城府,对小孩子的胡闹也不甚在意。

    这时去拿椅子的汉子已经走到邻座前,目光只盯定在最近一把椅子的椅背上,也不关心椅上坐着的是谁,只待走近便要一把提起。椅上那人见过控火术师的手段,自知无法与三人相抗,面上变色,跃身躲到人群中去了,自始至终竟是不敢发出一言。同桌相临的几人也纷纷站起,各自退步戒备。

    那汉子对如临大敌的一干人等视若未见,面上挂着冷笑,目光甚至都不在众人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那里原本就只有一张空椅子一般,提着空椅返回,竟将这十数人看得如同空气一般透明。轻视若斯,顿让一众人深感羞辱,十几个人将牙关咬得咯咯响,面上愤色难掩,一个个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几乎喷出火来。

    那白面中年待随从将椅子放定,稳稳落座后,这才正面转向胡炭。不过看着满脸喜色,仍旧大剌剌坐着的小童,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哂:“都说这小鬼在赵家庄里精乖难缠,很不好对付,看这样子,怕是传言有些夸大了。”凌飞和章节等一众名宿,江湖行老,何曾会在别人身上吃亏,这小娃娃若真能和他们讨价还价不落下风,那倒是有着远超年龄的智计,对付起来怕要多费些手脚。不过现在看来,这小鬼只怕还不知道他将面临到什么麻烦呢,看不出半点精明的模样。“莫不是他把我也当成寻常求符者了,有求于他,所以不会对他怎样,这是他的底气所在?”普通人见着刚才控火师的立威手段,也该知道自己这方并非抱着善意而来,不好应付,小少年居然毫无警惕,在这当口居然还看似心情极好,脸上隐露笑容。看来江湖流言十传九假,真是不能轻信,这么不识危机的孩子哪有什么出息,纵有点狡狯也不过是孩童小聪明罢了。这么一想着,暗暗摇头,看来自己先前几日的谨慎探查和多番布置倒是有些多余了。他把手一伸,在胡炭面前打了个响亮的榧子:“小娃娃。”胡炭先前自称小胡仙师的说法自然被他忽略过去了。

    这个如戏猫狗的轻佻动作顿时让胡炭在心里怒赞一声。就是这样!换做别的时候,或者换在胡炭还没拜师之前,这种轻蔑的举动毫无疑问会直接惹怒了少年,骄横,傲慢,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这是完美的恶人形象!

    “你家大人不在,但符咒是你画的,找你说也是一样。”那汉子自然瞧见了胡炭眼中突然绽放的亮光,但仍然不以为意,他已经掌控住了局势,现在怎么措事都从容。这小孩子心性未定,有什么样的天真反应都不值得惊讶。几天来他对胡炭的来历背景做过查探,知道这小娃娃身世单薄,这几年就只跟着玉女峰的一个叛门弟子流浪江湖,除了一个仇家过多被逼得隐姓隐迹的父亲,身后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人物。而那个号称圣手小青龙的胡不为,在他眼里其实也不值一提,这才是他现在敢放下谨慎的原因所在。

    胡炭寄居的劳府被他调查过,那姓劳的在江湖上并无名声,据说在当地官府有点人面,但那点州县小毛官的威慑,用来吓阻升斗小民倒是不错,与奇案司没有关联,哪个江湖人物会放在眼里?新近似乎还认识了一个糟老头儿,尚不知根底,但细捋十数年来江湖成名人物,并不见此人,想来也就是个甚么杂门小派的出身,不足为虑。

    他关注的重点还是落在小童身上。

    这小鬼头目光活泛,显然脑筋是颇好用的,一般江湖人物想用计诱骗他,怕是难逃小童的眼睛,想来着就是他难缠名声的源头。但是对上自己,哼,这点小机灵又能顶得什么事?从来阴谋诡计都挡不住堂堂之师,实力相差过大,什么样的奇招奇计都改变不了结果,何况他那点小狡猾连智慧都称不上。这小孩身怀宝符,这几日已经传遍江湖了,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正觊觎着,小鬼头功法弱实力低,无背景,再不知点人间险恶,那几乎就是十成十的死路新鬼,一块肥肉掉落在恶狗堆里,那还有个好下场?与其让他不久后被别人连骨带肉吞掉,还不如现在就便宜了自己。小孩子没什么心骨,用强吓唬折磨一番,多机灵的娃娃都会乖乖听话的。

    一番思量后,自觉并无漏算之处。

    好整以暇的将袖口展开,一一折平了,自顾自说道,“我的来意你应该猜得出来,我要你帮我画定神符,数量有点大,二百张……”

    听到这个数目,周围群客顿时哗然,不少人低声喝骂起来,几日前中原大侠刘振麾对定神符的一番评价早已经传遍江湖,人们都知道这是能够救命的神符,许多人千里迢迢赶来,所企者也不过是一张两张而已,这人竟然一出口就是二百张,蛇口欲吞天,实在是贪得无厌,令人生憎。

    激愤之下,有人便控制不住情绪,将怒意宣为恶言,不料想,跟在白面汉子身边的两个随从耳力极好,听到有人辱骂尊上,只冷哼一声,折身大踏步走入人群里去,看架势是想要动手封口了,那几个叫骂者见势不对,立即收口,借着涌动的人潮忙不迭的直往后缩去,觑空赶紧逃出门。大众被二人凶威所慑,一时间杂声顿消,没人敢再言语了。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这期间你不用做别的事了,我知道你能办到,我不管你怎么安排,一个月之后,我要……”待得人声宁定,那白衣汉子才从容续说道,不料话没说完,却又让胡炭笑嘻嘻的给打断了。

    “我不画。”胡炭说道。

    小童神态轻松,一边饶有兴味的观察对方反应。这坏人实力肯定没师傅厉害,偏又气焰嚣张,拿腔拿调的,这屋子里几乎装不下他似的,实在让人不爽,看到他一副镇定自若,智珠在握的模样,胡炭忍不住就想要打击他。小童极想看到他受到重挫后会是如何发狂失态的,抱着这幅心思,语气上便有些撩拨。不过转瞬,小童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钓鱼么,总须要多点耐心才行的,他眼下的态度有点古怪了,面对如此强敌却毫无惧意这种小疏漏且先不说,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就实在太过可疑,还有眼中看人时那种热切的眼神,就好像是猫狗看见了主人手上的熟肉一样……这太不谨慎了,若是眼前三人精明一些,嗅到什么气味,把他们惊跑了,那岂不是要鸡飞蛋打?眼前这场好戏要是演崩了,那可是辜负他这几日的辛苦期待了。于是胡炭努力的把表情变得严肃一些,尽可能的做出一副平静诚恳的面容,再重复一遍道:“二百张太多了,我画不出来。”

    “而且,我姑姑说,不能给坏人画符。”小童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几乎跟一个天真又无辜的孩童一样。“你看起来像个坏人,我不能给你画。”

    那汉子折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语气不变,继续平静的将话说完:“一个月之后,我要拿到二百张定神符,一张也不能少。你办得好了,我会给你每张二十两银子的奖赏,若是办得不好……”

    胡炭马上接口:“我办不好。”

    汉子也不理会,将两边袖口折罢,两只手微握成拳状,拳眼向上,平放上桌面,这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胡炭的眼睛,冷酷的呲牙一笑:“你还不了解我,所以刚才对我连说了几个‘不’字,我饶过你这一回。”他淡淡的说着,“认识我的人,都不会办不好我交待的事。我知道你是个挺有主见的娃娃,也不傻,能听懂我说的话。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记住了,我很讨厌别人跟我说不。”胡炭心里想笑,刚想着拿话讥讽他一下,谁知道抬起头,看到那汉子的眼睛,不知怎的蓦然心头一寒,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里,背后的汗毛几乎都要耸立起来,微微窒了一下,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小童自是不知,这是双方实力差距带来的压迫感。狐狸搭上猛虎,假威于兽群,但是在直面恶狼之时,也无法不心惊胆战。纵是他现在背靠强硬靠山,再怎么有恃无恐,那毕竟不是源于自身实力的自信,在面对散出恶意的对手时终归无法做到坦然自若。

    那汉子此时话带森意,整个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股凛冽威压,这就让小童顿时感受到了强烈而直接的威胁,如同被冷雪当面浇泼一般,原先轻松愉快的心境和一肚子热情顿时消失大半。

    胡炭强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尚不堪直面交锋,吃着了暗亏,羞恼而成怒,在心里骂:“王八蛋!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极想跳起来,叉腰踏桌的狠狠反击回去,只是现在自己正处诱导下套的当口,身为猎人,被猎物呲了一下,终不能立刻反咬回去乱了计划,这个闷亏只能暂时先吞下了。他恼怒的盯了汉子一眼,垂目下视,以免心中的不服显露到面上来,被对方警觉。

    “且先让你得意一会儿!等会看你怎么死的!”小童肚里凶恶的想道,一边急转脑瓜子,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让这恶人肆无忌惮,淋漓痛快的作恶一次,让师傅也看不过眼,然后出手干预,揍他个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肚里暗自盘着狡计,一时便沉默下来。众客都道他真被汉子的话语吓住,暗生同情之余,都瞪向那主从三人,想道:“这三个野货,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实在可恨,偏偏又功法高强,教人无可奈何,真是丧气!只盼他们这么横行霸道的,哪天撞着凌飞道长和宏愿大师这些高人,被拾掇一番,那才大快人心。”

    一时间人人激愤,对汉子三人的鄙恶和不爽都显诸颜色来。有气性烈的,眼瞳赤红,只恨不得自己的功力能立时翻上个十七八番,好出手解救危童,伸张正义,涤净江湖。

    “我也不想跟你说不,”胡炭哑了一会,神态明显有些变化,眼神变得躲躲闪闪的,畏缩起来,声音也变低了,面上更是一副为难黯然的神情。这模样分明已经是在服软示弱,不敢和那汉子接目,看在众人眼里,又是怜惜又是自恨,恨自己能力不济,面对不平都无力干预,怜这孩子受到欺侮委屈了,身后连个可以依仗的人都没有,看他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模样,好不可怜!有人已经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先前我也跟大伙儿说过,我这符咒不是凭我能力画出来的,是耗用我一位长辈……”

    “我不关心这个,”那汉子打断他,神情漠然,“我只知道你能画得出来,这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与我无关。”他冷冷的看着胡炭,“我已经给了你期限,一个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跪着画,躺着画,睡着画,到时候把符咒如数交给我就行。你也不用换地方了,就在那姓劳的府里呆着吧,画好了我会让人来拿。”

    胡炭心中一乐,这人好不上道,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骄恣跋扈,专断蛮横,当真该死!师傅在旁边看着,也该不满意了吧,差不多了,再给他加一把火。

    “可是……”他嗫嚅着,状似欲辩。

    “没什么可是,你怎么可是是你的事情,我已经将期限和要求都说得很明白,你只需到时照付。一个月时间不短,你在赵家庄都能拿出几百多张送人,再画二百张也不是难事,我相信你能做好。”

    胡炭暗里直撇嘴,心道:“我当然能画得出来,只是不想给你画而已。”想了想,又在心里加上一句:“王八蛋!欺负小孩儿!”这般腹中诽刺着,面上还继续作出忧郁之态,摇头低声说:“二百张太多了,我画不出来。”

    汉子冷冷的看着他,不再纠缠这个话口,只道:“记住了,一个月,现在是腊月初三,下个月初三你要准备好,就这样吧。”

    “你总要讲点道理吧!”胡炭叫了起来,抿紧嘴唇,神情有些激动,像是真被逼迫急的样子。单从表情上看,谁也看不出他在做戏。小童顿了顿,心里也自感得意,从周围众人毫不掩饰的不满表情上看,他的扮戏显然相当成功,博来不少人的同情,“二百张符咒那么多,我画一张都会很累,一天画几张就站不起来了。你让我画完这些,我还有命活着么!”

    “画完二百张,你大概还死不了,可如果没画完……”那汉子轻轻哼了一声,冷笑着看向胡炭,剩下的话却没再说了,可是谁都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若是胡炭没能按时完成他的要求,只怕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我不画!”胡炭抗声说道,低着头,这是在赌气反抗了。这倒是正常反应,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样明情晓势,发觉到敌人强势后会先考虑退让妥协。众人此时未觉有什么异常,不过觉得胡炭这赌气的风险实在有点大,都担心的看着,替他捏了一把汗。要知道白面汉子三人可不是善类,会像亲朋长辈一般迁就容忍,违逆了他们,这几个王八蛋可是真能忍心下手的。

    “你想杀我,就动手好啦!”胡炭叫道,索性闭上眼睛,把脖子一横,大声道:“你不是不喜欢听人说不吗,我偏要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一百个不!一千个不!够了么?我就不给你画!”

    “呵呵呵呵,”汉子低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干涩,殊无暖意。“小娃娃,你在自找死路。”他又轻轻打起榧子,眼睛越过指尖锐利的盯着胡炭,笑容里已经带着明显的残忍和厌恶意味。“原本我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不过看来我想错了。你觉得我现在有求于你,就不会害你性命,是这样想的吧?”

    胡炭闭眼不答。他又一次清晰的感应到了对方身上的阴戾,那股强烈的杀机。这种如同实质的恶意能给人带来巨大的沉窒压迫之感,如被寒刃抵腹一般,令人栗栗生危,不过这次他已有经验,察觉到寒意后便把气息一凝,观心守志,默想着师傅就在旁边,这人敢要动手,师傅就要用势道收人了,这恶人到时屁滚尿流、落花流水,这般自我开解鼓气着,不惟面无惧色,反而暗里还再次生起雀跃和期待。

    “我现在是不太想伤你性命,不过小娃娃,想让你画符,我有的是手段来达成目的,我知道你有个姑姑,你很关心她是吧?听说你在赵家庄为她挡了好几刀,身负重伤,姑侄情深,真是很感人啊。”他讥诮的看着胡炭说道。

    “而且,画符有一只手就够了,你的其他手脚耳朵的,可没多大用处。掉个一两件的,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胡炭眼珠子在眼皮下动了动,依旧没睁开眼。

    “索性先让你死心吧,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有所倚仗,所以敢大摇大摆的在这里出现。你寄住的那个姓劳的身份不简单,似乎有点背景,不过我告诉你,今日就算凌飞站在你面前,他也没办法护得你周全。”汉子嘲弄的看着胡炭,希望能从少年脸上看出一丝震惊和慌乱失措来,不过很可惜,胡炭神情木然,这下子连眼珠子都没动了。

    “听说章节老道对你很有兴趣,一直打探你的消息。前些天就匆忙从隆德府追过来,你们见过面了吧,或者你的底气就是他?”

    “章节老道?”听到这里,胡炭倒是微微一怔,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奸诈畏葸的道士形象来。章节道人对他有兴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情况。胡炭对这道人印象颇深,乍看起来很像个狡猾猥琐的奸商,但却生有一双清明正气的眼睛,这是个很矛盾的搭配。胡炭对这老道士观感还不坏,想不到他竟从赵家庄追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却没碰见。

    “给他醒醒脑子,”白面汉子转头说道。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决意先立威严。为上者无威信则诸事不立,胡炭刚才几次顶撞已经触到他的逆鳞,他必须给予教训。向站立一边的控火术师示个眼色,说道:“这小鬼还不太明白他的处境,你让他清醒清醒,不过别伤得太狠,我还要他画符。”

    “是,主上。”那控火者恭敬的应道,然后朝着胡炭呲牙一笑,“我有十几种手段让他选择,每一种的滋味都美妙无比,包他尝过之后终生不忘。”他嘻笑着朝胡炭伸出了手,想要去捏少年的脸颊,只是这个看似亲近的举动,在他手掌抬起的刹那由肉色变成赤红,白色的火星从指尖迸射出来,所蕴含的意味就全然转向了反面。

    “先把鼻子烧掉吧,这东西对画符没多大影响。”他狞笑着说道。

    一团灰色的烟气在他掌下腾腾升起,被他拢聚在掌中,然后轰的爆燃,发出响亮的噼啪声。一大团炽烈的火焰裹着手掌当空燃烧,焰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显然温度极高。他明白主人的意思,惩戒胡炭只是个手段,并不是目的。他要做的是慑住小鬼,好让胡炭老老实实去画符,因此出手之际,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掌端变出无数花样来,只想恐吓得小童惊恐躲避。

    眼见着通红如炽炭的手掌慢慢接近胡炭的面目,胡炭却像吓傻了一般不躲不避,围观的群豪都躁动起来。人群中不乏负有侠名的人物,只是慑于控火师先前展示的手段,自知上前阻拦只会平白遭殃,因此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最后,还是先前被人群挤到侧后方的巨灵神段庆刚看不下去了,把心一横,双手向前排攘,推开两个挡在前面的看客,迈步便向前急冲,怒喝道:“住手!什么狗东西!以大欺小,还要脸么?!”

    站在一旁的文士在他迈步之时就已料到了他的行动,急忙伸手去拦阻,谁知段庆刚意图救人,又当在义愤填胸之下出手,身法快极,一捞下去竟没捞住,让那胖壮的身躯瞬间冲出去三四步远。文士顿时大急,失声叫道:“慢来!慢来!别去!”,他的眼光可比段庆刚要毒辣得多,看见胡炭虽然装出一副畏缩的样子,然而自始至终,都是低眉垂目说话,并不看向白面汉子,这可与小童先前表现出的性情大不相符。

    这小孩子做事甚有主见,宁折不弯,性子是相当拗强的,看他之前的对话,也不像个全无江湖经验的幼童。这样子的人,遇到危机怎可能这样不声不息就束手待毙?寻常人见着毒蛇,都会双目紧盯,满身戒备。这孩子纵是自知难敌对手,依他性子也不会半点提防之态都不露出来吧?而且细观胡炭的动作,到这时仍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见到焰苗近身,小童虽然作出戒备忌惮的姿态,但却竟然不躲,面上更是全无半分恼怒或者害怕恐惧的神色,反隐隐有些兴奋。这几方面只粗粗一联系起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大起疑心了,他早觉得这小娃娃不简单。难缠得很,软不吃硬不吃的,滑不留手,可不像是会轻易吃亏的主儿,既然表现得如此诡异,保不定暗中另有后手。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把想法跟兄弟交流,段庆刚已经挺身而出了。

    他素知自己这兄弟性情鲁直,形如烈火,最见不得这样仗势欺人的场面,眼下被胡炭的年龄所欺骗,小看了这小小少年,却不知人家原来另有底气。一声喝止,段庆刚却是充耳不闻,脚下‘嘶’的一声响,疾捷术发动,行动更是加快一倍,文士急得直跳脚,却是说什么都晚了,他一捞失手过后,段庆刚已经跑出七八步,足下用劲,整个身体已经小山一般拔地腾起,右手成爪,急向那控火师后心抓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章:惩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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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武师。

    “嗡!”的一声响,手爪间凝起的劲气,鼓振出震耳的声响,这是常见的裂空爪招式,瞧这聚气的动静,若是劲气吐实,便是磐石也要碎成齑粉了。单看这一手,段庆刚已算是江湖上不多见的好手。

    文士跺脚叹息,他这兄弟实力是有的,先前段庆刚向胡炭自夸说是双湖盟头号打手,倒不纯然是吹牛,也是有以往不俗战绩做底的。但他这手功夫,用来对付二三流人物是不错了,想跟一流好手较量,却还差得好远。控火师刚才震慑满堂的出招,境界高出段庆刚何止一筹,已经隐隐然露出宗师气象,段庆刚对上他,只一个有败无胜的结果,何况对方是三人,他单枪匹马的仗义出头,怕是要吃大亏了。

    果然,文士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就在段庆刚大鹏一般向控火术师扑去的时候,那术师已经发觉袭击,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将燃着火焰的通红手掌向后一挥。

    “啪!”的一声脆响,空气中波纹震荡,明明没有任何附着燃烧之物,却是突兀的出现了一条青蓝色火鞭,索链一般,带着炙人的热气迅疾无伦的直向段庆刚面门抽去。

    “手下留情!”那被称作六哥的文士惊呼出声,心中一片冰凉,他已经尽量把控火师想得厉害了,谁知对方的表现还在他的意料之外!这等反击应对手段,显见这阴鸷术师与人交手经验丰富无比,不等武者近身直接就隔远出招,正是扬长避短的最佳方式。这火鞭来得如此突然,全没半点预兆,可怎么避得开!瞧这抽击带起的厉风,若让它抽实了,顷刻便是个碎颅殒命的下场!十七弟要遭殃了!

    段庆刚骤遭攻击,心头也是猛然蹿起一股凉气,他没想到敌人的反击来得如此诡异和凌厉,这可和他以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身在半空,腾挪不便,张目看见一片耀眼的青蓝火芒扑面而来,已是躲闪不及。仓促之下,只得急闭起眼睛,同时把右臂往回一收,挡在面前,鼓荡全身劲气充盈右臂,只盼自己这一条手臂能够阻住鞭势。“撞上狠角色了!”心念电闪之际,他的心中已经生出悔意,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固是快事,但也是要看双方实力对比的。像这次这样贸贸然的出手,非但没能解救得了小娃娃,还把自己都搭到里面去,这亏吃得大了。

    “啪啪啪啪!隆隆隆隆隆!”

    电光火石之间,火蛇已经重重抽击到段庆刚的小臂之上,甫一接触,鞭与臂之间就爆起了剧烈的闪光,一声压着一声的隆隆爆鸣,像是一整车的爆竹同时炸响,大大小小的焰团被操控着只聚在壮汉身周密集绽放,蓬蓬勃勃,此生彼灭,堂中一时大亮,屋瓦哗哗震动,段庆刚八尺高的胖大身躯,瞬间便被火光吞没。

    “完了!”那文士心中一片惨然,绝望的闭上眼睛。他原本就知道段庆刚不是控火术师的对手,这次出手架梁子必然讨不了好,只是他原本预想的结果是段庆刚在数招过后被人击退重伤。眼下正在大堂广众之中,谁出手都会留点余地,在这样无涉怨仇的意气之斗中,做个惩戒,将人击退重伤已是极限了,通常都不会与人结下死仇。却没料到对方如此狠毒,全无半点顾忌,出手就要一招夺命。

    堂中余人见到这般法术威势,也是尽皆面色如土。功法境界差距太大,这根本就不是单凭血气之勇就能弥补的缺憾。一些先前还打算替胡炭抱不平的人暗觉侥幸,心想亏得自己稳重,没有贸然递招,若不然,只怕便要和那莽汉一样的下场了。瞧这火势烧的如此猛恶,不用片刻工夫,段庆刚就会被烧得半点骨肉都不留存。

    “你杀了他?!”胡炭又惊又怒,猛的站了起来,右手紧紧的抓住一个汤碗。二人刚才的出手实在太快,只两个呼吸之间,就过招结束判完生死,等到少年反应过来,段庆刚已经身陷烈火之中。

    “这么不知死活的人,杀了正是……”那控火师冷笑着刚要回答他,哪知一言未完,便察觉到了异样,脸色微变,飞快的转过身来,看向火团坠落之地,只听见“腾!”的一声闷响,重物坠地,焰光中发出一声惊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焰光渐摇渐消,段庆刚胖大的身躯又出现在慢慢熄灭下去的火团之中。

    他非但还活着,而且衣衫未破,发丝未乱,全身上下完好如初。单曲着一条右臂,满面诧异之色,似乎也正疑惑自己为何竟会毫发无损。

    刚才那剧烈燃烧的火势竟然像假的一般,看着销金融铁,威势难当,谁知却只是徒具其形,连人的一根汗毛都没烧掉,这结果可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可是大伙儿刚才的感觉明明没有错啊,青色的火焰,离着很远都能把人们头发灼烤卷曲,即便声势是障眼法,这温度可做不了假吧?可是这么高的温度竟然烧不死人,却又是什么道理?莫不是这莽撞的巨汉其实身手高明,扮猪吃虎来着?可是瞧他落地后满脸惊诧,反复察看自己的手臂,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这种可能性大概和一只家猪大逞凶威真的奔入虎穴吞吃恶虎差不多,很快就让众人排除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群微微有些骚动,人们面面相觑,却是没人能理出头绪,每一张脸上都只露出疑惑和迷惘。

    那控火术师面上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冷冷的盯着段庆刚,也想从这人脸上表情看出一丝端倪来。与不明所以的旁观者不同,他作为施术者,对自己这一式火鞭的威力可是非常清楚的。莫说段庆刚只是个未入修为者行列的二流武者,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人物,也做不到如此轻松的接下这一鞭。半年前在陕渝交界的利州,他与当地成名武者翁拔有过一场交手,翁拔正是开启三重玄关的修为者,在江湖上颇富盛名,二人相斗未久,连启三关的翁拔便被他这一式火鞭缠身,烧得黑葫芦一样,当场重伤。

    段庆刚一个二流盟会的会众,这点实力给翁拔提鞋都不配,怎可能反而挡住了这一招?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只是虽然明知有古怪,古怪的原因在哪里,他却看不出来。阴郁的盯着满脸糊涂的大汉,控火师胆边又渐渐生出浓烈的恶意,不管这汉子身上有什么秘密,他既然敢鲁莽出头,那就要为这不合时宜的勇气付出代价。

    正好他还觉得胡炭有点麻烦。小娃娃刚才不知是无知还是真的无畏,被自己招式威逼,竟然强顶着不闪不避,胆色着实不弱。只不知他见到血淋淋的杀人场面之后,还会不会依旧保持镇定?

    “我小看你了。”控火师冷冷的说道,这次终于是转正了身子,决意将段庆刚当做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对待了。“你能挡住我这一式江流火,足见本事,那么就再试试这一招。”说话间,把两手虚抱,两只手掌同时都变得赤红,放出烈光来,火星纷纷迸散,两只红灿灿的火隼在火焰中奋力扑腾,很快就凝聚成型,振翅而出,在掌上翻飞片刻,身上的暗红的焰色便已经凝练成了纯白。

    立威之事,宜快宜狠,宜犁庭扫穴,他不能在这横生的枝节上耽误太多的工夫,所以再次出手,就直接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这是法力凝形!”周围看客识得厉害,纷纷退后闪避,在段庆刚落点周围的人们更是拼命向后推挤,让出老大一块空地来。这控火师骄矜异常,却果然有他骄傲的本钱。瞧他这手凝形化物极为熟练,想必踏入衍聚境界已经时日不短了,这等实力,已算是一流好手中的好手。若此人能再前进一步,便是宗师通相之境,可与号称‘腾海凝冰刃,霜珠捻栊帘’的叶蘅等大派掌门并驾了。

    以术凝形之物,指向极强,一旦出击便是不死不休,两只火隼在他掌间奋力扑翅,鼓荡出澎湃的热浪,白色的禽身暗带青蓝,这威力实是非同小可,众人都担心离得近了被攻击波及,一些胆子小的人甚至默不作声就逃出门外。

    那双湖盟的文士还未从盟弟死地还生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见术师的动作,心情瞬间便又重落回到谷底。就一个段庆刚浑浑噩噩,还举着手掌满脸惊喜之色,全不知自己已经死期将临。

    “看打!”便在万众屏息,等待控火师轰出必杀一招的刹那,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猛然叱喝起来。随声而起的,还有“秃!”“当啷!”两声连响,一个盛满汤汁的盖瓷碗砸到控火师的后脑骨上,碎片四射,热汤飞溅,淋淋漓漓的灌下脊背,将那术师的发髻和后身浸漫得一片狼藉。

    正是胡炭出手解危。

    “你找死!”控火师怒极欲狂,飞快的转过身来,一脚就向胡炭下腹狠踹了过去。他正聚精会神的操控法术,将火隼引入掌心,方当心无旁骛之际,哪料到会遭此突袭,他和胡炭距离即近,胡炭又阴险的先掷汤碗再发声,竟然着道。感觉到整个后背热烘烘滑腻腻的,汤汁顺着脊沟淌入腿股,难受无比,不用多想,现在的模样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自功成以来,何曾遭受过这等耻辱,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在一刹那间生出了将小鬼立毙当场的心思。

    胡炭早有防备,见他转身,立刻就向后方纵跃闪避,灵活之极。这老家伙功法高深,现在老羞成怒,下脚狠毒无比,还不是他目下能够对付的,还是让师傅和劳老爷来拾掇比较好。

    “嘭!”高背的硬木椅子被一脚踢碎,木块纷飞,看见胡炭闪开,那术师想也不想,将擒控着火隼的右掌对准了少年,两只火隼躁狂扑振,就待鼓劲催发,哪知便在这时,耳边听见重重一声冷哼,原来已经引起白面汉子的不悦。术师心中一凛,他在急怒之下杀机过盛,竟然忘掉自己的原本目的,差点要对胡炭动用杀招。这下怕要惹得主人不高兴了,他在心中暗暗生出后悔,思索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个残局收拾好,哪知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嗡’的一声,眼前蓦的一黑,头颅似乎被一个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撞击,让他有了一个短暂的晕厥。

    耳中隐约听见一声轻响,紧接着,右胁彻痛,像被巨锥穿刺,几乎无法呼吸,一股绝大的力道同时击在他的身子右侧的肩背处,令他不由自主的转个半圈,向着左方踉跄扑跌过去,“有高手!”大惊之下,术师努力想要调转身姿,却发现整个身子一片麻痹,哪能弹动分毫!刚刚那一击应当是打中了他的麻穴,眼下别说调整,连动个手指都不可得。更令他魂飞天外的是,他发现自己是向着主人俯跌过去的,一只擒控着火隼的右掌,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正重重拍向着主人面门,这次变生肘腋之间,距离比先前和胡炭更近,哪来得及防护!火隼炽烈的火光之下,两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表情当真是精彩无比,都是一瞬间就变得雪白,只不过一张是因为惶恐而变白,另一张是意外和惊怒而变白,然后,二人的反应又变得截然不同,一个是灰心若死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另一个则骤然扩大了眼瞳,毛发皆耸,心中“你他妈……”三字还没来得及喝出口,就眼睁睁看着老大两只火隼,凶恶的,竖眉瞪眼的,敛翅欲扑的,呼啸着扑中面门。

    “完蛋!”术师清晰的感觉到手掌心拍印在五官上的感觉,本已停顿干涸的大脑又一次陷入空白。

    “轰隆隆隆隆!”饭庄中第二次响起了爆鸣,只是这一次的声势比前一次要大得多了。众人只见到一柱巨大无比的火云冲天而起,明光大放,如同烈日突降屋中,正当其中的三个人影瞬间被光芒吞没。狂猛的火势冲上承尘板和瓦梁,将房顶直直顶高三尺,却又被什么奇异力道压镇,重新平伏回来,一时间瓦叶齐跳,旧尘如雨,被瓦层阻隔的火势得不到宣泄,火舌贴着瓦梁又向四面滚去,一旦被檩梁等突起之物挡住,热流反冲,便骤然爆燃开来,这火隼凝聚的火力是如此巨大,爆裂炸开的亮光骇人已极,直如万盏灯火齐聚,入目致人欲盲。沉闷的爆震之声密集而巨大,一声声轰击在人们心头,空谷砸落巨石一般,教人神动魄摇。

    “喀嚓嚓!”白面汉子这声座椅被压碎的声音,在这杂乱的背景之下实在太难以听闻,被忙着各自逃窜的人们完全忽略过去了。

    到这时,堂中心思活泛的客人哪还不知道有高人暗中出手。看到如此冲天火势都没能冲破房顶,明眼人都已看出暗中必有高人护持。控火师三个人趾高气扬而来,震慑诸客,威胁胡炭,早就惹起众人不满,眼下见几人铩羽,被人痛殴,真正是大快人心之事,虽然众人也跟着陪吃了一顿尘灰,那也是甘之如饴。那白面汉子曾放言说不把蜀山掌门放在眼里,在见过控火术师的法术后,众人谁也不会将之当成是无知的狂妄之言,只是不巧,隐藏在人群中的高人不是凌飞,却强胜凌飞,实力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高上许多。

    所以他们踢上了铁板。

    “活该!”这是上百个豪客心中同时冒出的想法。骄横跋扈,恃强无德,活该撞鬼。

    双湖盟那行六的文士,也与众人一起躲避流火落尘,他的心情这短短的时间内当真是倏起又倏落,像是行舟在险滩之上,顷刻而数变。眼下看见控火师三人自乱阵脚,段庆刚安然无恙,暗舒了一口长气,自思平生所遇,以今日之事为最奇。目光闪动,把视线投到胡炭身上,见到小童笑嘻嘻的站在里屋一角,神情得意又欢喜,却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心中一动,立时便猜测到出手的正是这小童背后之人。若不然,岂会如此之巧,偏在胡炭要受攻击的刹那三人就闹起内乱。难怪这小娃娃刚才全没把控火师的威胁放在心上。有此强援在傍,他又怕得谁来!

    只可叹双湖盟还打算将胡炭收入盟中呢,人家背景深厚,却又怎可能看得上自己居住的这座小庙。文士摇了摇头,想明白自己今日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心中微觉涩然。

    群相奔顾之际,三条人影从火焰中狼狈蹿出,正是白面汉子主仆三人。遭了这一轮猛烈轰击,三人都还能大难而不死,不得不说都是实力强横之辈。只不过形象就有点不大体面了,两个仆从都是一般惨状,鬓发散乱,衣衫剥解,皮肉被烟火尘灰熏染得黑一块黄一块,到底被那两头火隼祸害得不轻。白面汉子的功法比二人要深得多,他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被火隼印上面门,脸上竟然未受伤害,实在令人称奇,也不知这面皮神功是怎么练成的。只不过他的情况也未见得有多好,两条手臂软趴趴垂落下来,死蛇一般,显是被人卸了关节。衣衫虽未破损,也多有烧灼痕迹,神情沮丧的低头跃出,满面屈辱之色。

    三个人到这时哪还不明白中了高手的暗算,却连场面话都没敢交代半句,从火光中逃出来后,便闷不作声的低头向门外急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饭庄梅道之外。他们是局中之人,深知暗中出手的人实力何等可怖,三个人之中,以衍聚大成境界的控火师实力最低,三人联合,足以横扫一个千人规模的中等门派了。但就是这么个队伍,却让暗中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全无半分抵抗能力,实力相差若此,更复有何言?只怕还要感谢人家手下留情呢,那人若是真有杀心,他们谁能逃得开去。

    三个人逃出门去良久之后,堂中诸客才渐起人声,未多久,终于有人低声笑语,嗡嗡议论的声音由小渐大,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先前被欺侮而忍着气的众人,无不喜笑颜开,感觉胸臆豁然。

    胡炭这小孩身后有高人撑腰,这是众人在交流过后得出来的一致结论。这个时候,满堂二百余客看向胡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敢再有丝毫轻视,像是看待一个正常术界高手一般,变得端正和庄重许多。许多先前欺胡炭年幼还打算浑水摸鱼的,都悄悄收起了心思,把神色装得比其他人更肃穆,只唯恐被人发觉自己曾经起过歹毒念头。没办法,高人藏在暗处,这个爱好比较要命,谁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恰好就盯着自己呢?高人既然能够不动声色就痛殴先前那三个,当然也能不动声色继续痛殴自己,没谁愿意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胡炭没有理会众人纷杂的议论和想法,他大踏步向还孤零零站在人群空处的段庆刚走去,这汉子是他遭受威胁时唯一一个仗义执言并敢出手相助的人,在数百人尽皆噤声,瑟缩自保的时刻,这一份直勇尤其显得可贵。

    侠客之名,从来就不因一人的能力大小而判定,贼满中原之际,引刀酬快是为侠,轩辕血荐是为侠;而奸恶逞顽,万众齐喑之时,敢人所不敢,行人所惧行,锐身迎难,亦为真豪侠!

    胡炭尚不知这些道理,但他自小流离江湖,惯见人家的冷眼,对每一个肯善待自己的人都无比珍惜。因此对这肯排众而出为他仗义出手的憨直汉子生出了感激和亲近之心。加之姑姑秦苏虽然弱于谋生,但在侠义正道上却从未忘记师训,恪行谨守着,这般长年累月的言传身教下来,自然也影响了小童,做人仰不愧天,俯不愧心,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秉持善道与正气之人都应值得人们尊重与敬佩。

    “段大叔,你还好吧?”胡炭笑着向汉子问道,把二人刚才捶桌对撼的那点小小龃龉已全抛到九霄云外。

    段庆刚到这时还有些惘然,事情发生得太快,逆转得又太突然,他都还没有看明白。不过周围众人的纷纷议论他倒是听进去了,知道眼前少年可不是寻常的小孩子,眼下正有一个实力可怕的前辈高人在暗处替他撑腰,而刚才那三人就是被高人惊走的。当下见问,便咧嘴笑答道:“没什么事,那几个家伙是高手么?我听他们说得乱糟糟的,不大听得明白,”他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好像只是个花架子嘛,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你别看他招式挺吓人,其实不怎么样的……”

    双湖盟那行六的文士这时才刚快步来到身后,耳中听到这几句话,顿觉苗头不对,赶紧拉了汉子一下,咳嗽两声,只盼这粗心的盟弟能够听出警告赶紧住嘴。稍稍用点心思的人都已经猜的出来,刚才段庆刚逃过一劫并非意外,而是暗中的高人出手相救了。若不然,以那控火师的心性和手段,又怎可能把凌厉的火鞭之术使得那般虎头蛇尾?段庆刚不知其中奥妙,胡说八道一番,招旁人耻笑也还罢了,就怕惹得前辈高人着恼,怪他不知感恩,那时再生出点儿事端来就不美了。

    他这里担心不已,段庆刚却越说越高兴,哪管他肝儿肚儿都快咳出来了,兴致勃勃继续说道:“那会儿真把我唬一大跳呢,鞭子出现得那么突然,又热又狠,你瞧把我眉毛烤的!我还寻思说,这条膀子要保不住了,以后怎么办,想不到他只是虚张声势,鞭子打在我手上,半点也不疼!哈哈哈哈,把火烧得再大,你又能奈我何!你看我的手,让我用劲气裹住了,一点伤都没有,看见没有?倒是害我白担心一场!”

    胡炭笑道:“段大叔,你没事就好!多谢你啦,刚才就只有你敢出来帮我的忙,你是个真好汉。”段庆刚听见夸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起来,神情却甚是振奋和满意,他拍着胡炭的肩膀说道:“小娃娃!咱们双湖盟多的是好汉!你来咱们盟会吧,十二哥,九哥,七哥,三哥,还有盟主老大,都是铁打的好汉子!你年纪小,加入盟会来,大伙儿一定都让着你,没有人敢再欺侮你!”

    胡炭摇摇头,笑着说道:“段大叔,你也说我年纪小啊,我还要跟师傅去学本事呢,将来也变成你这样的好汉!”

    段庆刚恍然醒悟,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年纪还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这可不能马虎!我就是小的时候贪玩,没好好学功夫,若不然,今日早就把那三个狗贼打成肉酱了!”他顿了顿,满脸惋惜的看着胡炭:“那现在你就不能加入我们盟会了,真是可惜。等你学好了本事再来吧,咱们跟着盟主老大一起扫平江湖。盟主老大是个英雄好汉,我很佩服他!你别看他平时不怎么爱理人,其实对我们是极好的。”他是一根筋,领了命过来,就********想着要把胡炭拉入盟会。

    文士在他身后羞得连连捂脸,脸热得如同火烧。这傻大个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胡炭有实力如此强大的人做后盾,背景深厚远超度外,学艺之路一片坦途,未来成就岂是自己等人能够忖度的?小小一个双湖盟哪能容纳得下他,浅池不敢养真龙啊!

    胡炭倒不觉得段庆刚的话有什么唐突,这汉子性子纯朴,用心赤诚,这么竭力邀请自己加入盟会,想必动机也单纯,不会像别人那样怀有杂七杂八的算计心思。

    他说道:“段大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刚才出手救我,我没有别的补报,给你几张定神符吧,这符咒能够治伤疗毒,效验还不差,在危急时或能帮得上你的忙。”说着,从袖中取出四张定神符,放到段庆刚手中。

    段庆刚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就将符咒收了,道:“好!我收下啦!六哥也说你的符咒很好,他鬼心眼儿多,不容易被骗,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没有错的。”他拍了拍腰囊,笑道:“我自个儿是用不上,但咱们盟会兄弟多啊,在外面打打杀杀,难免有人受伤,有这几张符咒就好办多了。”

    四张定神符一出现,立时便引来一片热眼,众人到这时终于又都想起了自己聚集于此处的目的了。

    数百双瞪向段庆刚的眼神都是既羡且妒,恨不得从眼眶里伸出双小手儿来,将他洗劫个净光。有人高叫道:“小胡公子!也给我一张吧!刚才我其实是想出手帮你的,只是被这位兄弟占了先,我就把机会让给他了,不好掠人之美。”

    众人大骂此人无耻。然而神符当前,无耻就无耻点吧,也不会少块肉,于是也都七嘴八舌叫道:“对对!咱们江湖中人,侠义为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荣耀之事,遇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刚才我正有出手之意。”

    “三个大人欺侮你一个小孩子,真是太不要脸了!我刚才正在凝聚法力呢,只差半个呼吸的工夫就没抢过双湖盟这位兄弟,若不然,教他们吃我叶宝成乱岩之术的厉害!”

    “哼!算他们识趣,跑得那么快,在咱们这么多人面前逼迫小兄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若是再敢罗唣,我刘意高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众人极力痛陈对三个江湖败类的不耻,同时纷纷表示自己当时已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只差半步便要出手救人,只是因为某某原因,这半步便没能迈出去,让段庆刚抢了先,留下一场遗恨。

    自夸与自悔的声浪一潮高过一潮,门口不断的有人进出,先前惧怕被法术殃及的那些人又跑回来了,七嘴八舌,也加入鼓噪求符的大军。而另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见到术士三人铩羽溃逃后,也默不作声的离开。

    一个戴着斗笠的魁梧汉子,站在人群后方看完了整场争斗。然后在人们汹涌趋前纷纷自高之际,转身走出了门外。

    六个身着缁衣的女子,皆是从头到脚一身黑,顶戴乌笠,玄纱遮面,她们跟胡炭几人差不多同时进店,所以占着一张桌子,原本坐在饭庄左进那间屋子里用茶,在胡炭跟段庆刚说话的时候,一一起身离座,绕过人群后方悄悄离开。

    两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段挤出身来,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见到对方脸上一片阴沉,目露警告之色,便赶紧住了嘴,二人一前一后出门,很快就消失在疏梅厚雪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一章:印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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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众客的求符大戏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过很快,众人就都察觉到,胡炭对他们痛斥火术师三人恶行同时冒功自抬身份的言语并不感兴趣,于是众人把口风又再一改,喊出的话又变成初开始时那般杂乱无类,有人晓之以理有人动之以情,有人诱之以利,有人不走寻常路惑之以色,只是再没人敢有半句威胁之言了,一瞬间各路正气凛然豪侠又纷纷变身哀情各异的悲惨之人,不是娘老子缠绵病榻天年将尽,便是兄弟媳妇意外重伤行将不治。

    胡炭桌旁的两把椅子都已经碎裂,无法再安坐,他笑吟吟的抱臂站在桌前,漫不经心的听客人们左一言右一语的自我介绍和求告。

    “小胡公子,我这里实是十万火急,若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求你……”

    “小胡兄弟!小胡兄弟!我是明州六合门的秦琦,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只想跟你求一张符救我兄弟,他被仇家重伤……”

    “胡公子,给我一张吧!我会记得你的恩德,日后有所差遣,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众多声音里,有一个女子的说话分外尖亢,盖过了其余声音:“胡公子!你的符咒绘制不易,咱们都知道,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开出个价来,金子银子,珠宝首饰,还是甚么奇珍药物,但凡所需,只要我手中有的,也不是不可商量。”

    众人醒悟过来,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这符咒是个灵物,咱们来求符,自是不能空手讨要,胡公子,你缺钱还是缺物,说个条件来,咱们以物易物,总不能叫你吃亏!”

    胡炭听说,本待是照例不想理会的。不过却被那女子话中的‘药物’一词提醒了,一转念便想到未来几年自己要和师傅学艺,各类花费耗用不赀。而柔儿姊姊与姑姑都是身体带恙,所需的许多人参补养药物更是花费巨大,须要早作准备才行,当时便又改了念头。他早几年过尽三餐不继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被穷怕了,深知积钱积粮预作绸缪的重要。师傅武功高明,却也和姑姑一样不擅经营生计,这一应钱粮事务自不能指靠他来解决,弟子服其劳,正该将这些后身之患都打点精细了。可巧呢,眼下四方群豪都聚集过来向自己求符,他能理解这些刀头舐血的汉子对疗伤符咒无比渴望,若自己一味生硬拒绝,惜售定神符,怕是要引人生出暗恨和仇怨。不如趁此机会,高价卖出一些符咒,一来全了人情,二来师徒几人也有日后饮食之资,岂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这价格该如何定,却是个问题。要价低了,将珍物贱卖,不知要卖出多少张才够柔儿姊姊将来的汤药花费,可是要价高了,却又担心这些江湖客负担不起。

    思索片刻,心中已暗暗有了计较。耳中听得众人纷纷杂杂各陈苦楚,只盼能打动自己,便把双掌一拍,脆声道:“众位!众位!听我一言。”

    众人听他要说话,忙都住了嘴,渐渐安静下来。

    胡炭连拍几下手,见众人都屏了声息,再无一声叫喊,才说道:“众位叔叔婶婶,师伯师叔!我先给大家赔礼啦!这几天来,我在做事和言语上多有轻慢和不稳当之处,得罪众位,还盼大家伙儿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别跟我一般见识。”说着拱手做了个四方揖。

    底下人纷纷回话,都道:“小胡公子不用客气。”“也没甚么轻慢的,是咱们大伙儿来麻烦你你办事,人数这么多,你一时顾不过来也是常情。”

    胡炭道:“承众位前辈看重,对我画的定神符如此信任肯定。说实话,这些天我一直在听你们说话,也都知道你们的来意。只是很教人为难,因为一些缘故,定神符是不能敞开来画的,不能满足大伙儿的要求,我心里面也很觉得难过。”

    众人道:“小胡公子,你倒说说,到底是有甚么为难之处,大伙儿给你参详参详,或者能想出办法也说不定。”

    胡炭摇头道:“你们帮不上忙。是这样的,我画的定神符能有这样疗效,其实跟我自己关系不大,是我一位长辈用转嫁之法,调用她的灵气来增强符力,每一张定神符用出去,都会对她有很大的损耗,所以,我虽然很愿意给众位师叔师伯帮忙,却也不能画出太多,以免害了她。”

    “转嫁之法?那是什么门道?”众人面面相觑,对这样的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只不过想一想又释然了,人家既能画出定神符这样的天下奇符,那么再多会一样神奇功法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至少这个原因比先前的猜测更让人容易接受一些,胡炭小小年纪,岁未足十,便是打娘胎里开始练功,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年功力,若是这么个黄口小儿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画出定神符,就实在太教人灰心了,让人顿生自己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的挫败之感。

    只不过,知道是这个原因,却对众人现下的境况没有半点助益,看来大家伙想要求得符咒的愿望更要增加许多难度了。

    沉默了片刻,却又有人疑问道:“小胡兄弟,你既这么说,大伙儿也都能理解,可是你上次在赵家庄一下子交出去二百多张,数量可也不小啊,对你那位长辈的影响大么?她现在不打紧吧?”他提问得小心翼翼,然而言外之意众人都听出来了,果然许多人便想道:“对哇!他在赵家庄一次就交出二百多张定神符,不也没害死他那位长辈么?想来二百张也还在那人的承受范围内,既如此,便再画上二百张估计也无妨。”想到此节,众人眼中都亮了起来。

    胡炭暗暗郁闷,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必定要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只怪他当初轻狂无知,对定神符的珍异了解不深,把珍珠当成瓦砾使了。好在他对此早有对策,叹息一声,拧眉说道:“我那位长辈现在损失了几十年功力,还负了伤,我对她悬心得很,你说影响大不大?”这用的便是偷梁换柱的法子了,话是半点没掺假,单嫣在与疯禅师交战中就负了伤的,临去邢州前还传了几十年修为给他,损耗何等巨大!只是这损耗到底和赵家庄的二百张符咒有没有必然联系,那就听由别人去猜想了,反正胡炭没有明说,也不怕有人来查证。

    这一下,满堂众人都无话可说。虽然有人觉得胡炭的话里疑点甚多,比如明知会令长辈损失几十年修为,他在赵家庄何以那般轻易就交出二百张符咒?而那位长辈居然问也不问,听凭一个小娃娃将自己的毕生功力拿去送人情,这是何等的败家和把命不当命,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些怀疑却不好再追问下去,众人到底是来向胡炭求符的,而不是专程来质疑他。再问下去,真把这靠山强硬的小娃娃惹毛了,鸡飞蛋打,那又何苦来哉。

    众人交头接耳,低低议论,末了,才又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兄弟,那你这符咒,是打算怎么办?还能画给咱们么?”胡炭刚才只说他不能画出太多,却没说再也不能画了,这其中差别众人还是能听得出来的。显然他那位长辈命硬得很,虽然饱受摧残,损了几十年修为还负着伤,放在常人身上已算死得底透的损耗了,却还能耗而不殁,损而弥坚,更有余命继续供胡炭支用,实乃人间大猛士,绝世巨狠人,令人景仰。他们自不知道,这番腹诽其实与事实并无半点出入,只不过没人能够想到胡炭口中的长辈是只有千年之寿的妖怪而已。

    胡炭对这个疑问做了鼓舞人心的回答:“是的,我还能再画一些定神符,只是数量不会太多了,大家都知道我的为难处。我是见到在座有这么多长者对我付以信任,千里迢迢赶来求助,既惶恐又惭愧,实在不想看到大家都失望而归,说不得,也只好对那位长辈再不孝一次。”

    众人热烈喝彩,都道:“小胡公子仗义!”

    “小胡公子,有你这句话,咱们提山派就承你的情了。你做事光明磊落,教人信服,不管今日咱们能不能得到符咒,提山派上下都没有怨言,认你是个好汉。”众人都觉此人马屁拍得漂亮,既夸了胡炭,又提了门派名号,最后还以哀兵之姿似退实进,一举而三得,果然犀利。

    九岁的好汉?哼哼哼,真不要脸。

    有人说:“小胡公子放心,咱们都不是不知短长之人,这事情本就是我们在为难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绝无二话。”

    胡炭假意踌躇道:“众位都知道这符咒画出来代价很大,我手上也不是很多了,可是在座却有这么多人,我没办法照顾到每个人的要求,这个……”

    大伙儿到这时,哪还有不醒觉的道理,先前那个提议用钱物购买的响亮女声又是声盖余众,接口说道:“小胡公子!定神符救人危难,效验珍奇,已可列属灵物,而自古灵物非大德大贤不敢据有。但咱们眼下聚了几百号人,谁也不认识谁,也没法比出谁更贤达来。既如此,就只能各凭诚心来换取灵符了,谁愿意为符咒付出代价,付出多高代价,便可证见其诚心。你但只说个章程来,金银宝物,还是甚么条件,大伙儿自会各凭能力行事。”众人都在暗中大骂,这娘们话说得漂亮,说到底还不是想要用钱来购买?她几次三番的这般提议,想来是身家丰厚,不在乎花钱,所以才敢如此声粗气壮。可是正经的江湖人物哪有那么多余钱来败,众人取财之道并不多,大多都只过着堪足衣食的日子,真要比拼钱袋子血战,那胜了也是剜心肉医眼疮,得失难言。

    胡炭哪管这些,听到了想听的话,便把掌一拍,说道:“好!那就这么办!”他从怀中取出今日才画的所有符咒,高举起来,道:“我这里还有最后二十二张定神符,总共就这么多了,再多也没有。就依刚才那位大娘的提议,用来和众位交易。每次交易一张符,我说个价钱,谁愿意购买就上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符,钱货两讫,各不相欺。”

    “好!这才爽快!”

    “我买!我买!多少钱!”

    “小胡兄弟,你开价吧!”

    这交易的信息一出,底下之人顿时都激动起来,所有人都翻囊搜袋,将金银拿到手中。后方人潮汹涌,所有觉得离胡炭太远的人都拼命向前方冲挤,符咒数量有限,卖掉一张是一张,若是不能及早占住地利,到时候可就抢不过人家了。其中有一人脑筋甚活,眼见着群客跻跻跄跄,实难在人潮中抢到前头去,便灵机一动,从后面抄了一桌一凳,两手举高起来,大声吆喝:“大伙儿都让让,让让!没看到胡公子都没座儿了么!给条道儿让我送过去。”一边还向胡炭大呼:“小胡兄弟,这是你的桌子凳子!我给你送来了!你稍待一会。”众人只道他是胡炭身边近人,纷纷让路,果真让他顺利走到胡炭身边,殷勤的放下了。然后站定在胡炭身边,再也不移一步。

    胡炭向那汉子示意感谢,那汉子所求原也只是抢个就近位置,好能方便买符而已,当下倒不多事,嘻嘻一笑,安静的等待胡炭开卖。胡炭从二十多张符咒中抽出一张,道:“第一张!二百两银子!”

    这个报价顿时给所有正在兴头上的客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先前还摩拳擦掌想要向前挤去的人都慢下了动作。二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极大的数目。一个五口之家,节俭一点过日子,一年下来也就不到二十两银子的花费,二百两银子,够五人十年之用了。术界中人能力虽然强过普罗之众,不至饿死,但无门无派的江湖客,吃的也多是行镖护院之类辛苦饭,少有产业,何况花用也大,一年下来能攒个几十两已算不错。

    “二百两银子一张?价格这么高?”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聚到这饭庄中的客人大多是独来独往的行客,他们消息灵通,无牵无挂能说走就走,所以行动往往比其他人迅捷,但论起钱财,却远远比不上大家子弟和门派中人,好多人手里攥着的银钱也不过是几十近百两,这还是他们经年的积蓄了。

    其实胡炭并不是信口要价,他这几年出入于富豪之家,眼界渐高,所卖的符咒都是几十上百两一张,贵的更是卖过一百多,那还是在未知符咒对单嫣有损害的时候。定神符能祛百病,除恶疾,生效又快,几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人家看疗效给钱,自是爽快异常,他也早习惯了符咒的高价。现在还知道这符咒是要耗用单嫣生命修为的,无法再大量绘制,当然不肯贱价出售。

    不过他这么想是有他的道理,众人和他立场不同,所顾虑却也很现实,定神符是好东西,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可是这么高昂的价格,有几个人能负担得起呢?难不成为了买一张符咒,让一家老小接下来几年都喝西北风?于是一时间,原本嘈杂无比的厅堂中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就连那身家丰厚的女子也觉得这个价格有些高了,先前她听见那白面汉子愿意给出二十两一张的酬劳,虽然未免有欺负胡炭故意压低价格的嫌疑,但以此为凭据,她觉得自己将价格翻上四五番,已经足见诚意了,但那也不过是八十两到一百两一张的花费。胡炭开出二百两一张,这就大大超出了她的原本预期,因此在见到其余众人的反应后,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

    然后,这一瞬间的犹豫就坏了事,很快演变成遗恨。

    不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定神符的珍异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般的钱囊羞涩为孔方所难的,就在众人面面相顾,被价钱击打得脾气全无的时候,偏有一个声音逆流而上,又惊又喜的叫道:“啊哈!二百两银子?!才二百两银子??!!!哈哈哈哈哈!我买!我买!我买了!哈哈哈哈!”话中的意外和狂喜之情,虽只闻声不见人,却几欲扑面……不,几欲砸面而来,满堂数百众无人感觉不到。说话间,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欣喜若狂的从人群一角急蹿出来,急不可耐的向胡炭方向飞扑过去,双颊赤红,两目放光,几乎连片刻工夫都不愿耽搁,连推带撞的,把所有挡路的人都给顶开了,看样子是恨不得第一时间就扑上来将定神符抢夺到手中。

    “这人对定神符喜爱到如此程度!”这是众人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少年当真有钱!”这是第二个念头。

    “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这是少数人的第三个念头。没办法,这少年表现得实在太过狂热,如狼奔腐肉,如蝇扑粪堆,兴奋得有点不堪形容,让人难以不往这个方面去想。

    胡炭一眼就认出,这痨病鬼一般的少年,正是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的劳老爷。老妖怪不知出于什么顾虑,还是抽了哪根筋,用化形术将自己换成一副酒色过度的二世祖模样,躲在人群里偷窥,大异于先前的形象。若是一直不说话,胡炭一时还难以将他认出。可是一听到他说话的口气,那简直就像是大蛤蟆从蝌蚪堆里虎跃而出一般,瞬间光芒四射,鲜明耀眼无比。

    在满堂数百人中,对定神符的功效了解最深的无疑就是劳老爷。单嫣是夕照山的医官,劳老爷亲沐药泽已久,岂不知这符咒的珍贵,一张符就是一条命啊!偏生他还家财无数,最不缺的就是金黄银白,胡炭愿意将定神符卖钱,于他而言无异于有人拿珍珠到他家江边换水,再对胃口也没有了。

    “我买了!我买了!这是我的!”劳老爷一叠声的欢喜大叫,说话间已经飞快从袋里取出二锭金子,人还在半路就隔远“当!”的投到胡炭身后的桌上,显然是要先造成货钱已付只等交割的事实,防止有人反应过来和他争夺。

    胡炭有些发懵,他是失算了,倒忘了人群里还有这么一只爱定神符成癖又不把钱当钱的败家妖怪。早上他带着师傅和姑姑去射鹿台游玩,左找右找也没看到劳老爷的影子,问了管家也是语焉不详,只道他忌惮师傅又躲远去了呢,谁想到这会儿又出现在这里,还在这个当口跳出来买符。

    只不知刚才那三个恶人兴风作浪的时候,这老妖怪有没有藏在人堆里,因何没有出面。

    不用想了,有劳老爷参与,这次售卖怕是没可能正常进行了,大概要往诡异的方向发展,胡炭几乎可以预想到剩下的定神符会以什么方式进行交易。

    果然,心不甘情不愿的和眉开眼笑的劳老爷交割过第一张符咒过后,胡炭无奈举起第二张符咒,刚说道:“第二张,二百两……”劳老爷马上截口抢答:“我的!我买!”然后二话不说,将两锭大金又‘当!’的扔到桌上,一把抢过胡炭手上的符咒,狂笑着飞快收入囊中,然后两眼炯炯放光,鼻翼翕张,兴奋难抑的等着胡炭叫卖第三张。

    到这时,众豪客们终于也察觉到不对了。劳老爷表现得实在太过激动,而且大有一鼓作气将定神符全盘扫光的架势,按他这种买法,只怕卖到最后一张都没余人的份儿了。这痨病鬼少年钱多人傻兴致高,实是众人大敌。而且他们从劳老爷那掩饰不住的狂喜情绪中,也再次认识到了定神符的珍贵,自己不识货不要紧,现在另有识货之人现身说法了,这就由不得他们不紧张起来。

    于是在胡炭举起第三张符咒的时候,底下人群里开始有了躁动,一些积有余财的客人已经决意要争买下来,定神符就剩下二十张,现在想要求符的人却有近三百人之多,僧众粥少,再加上个横空出现的白痴二世祖,这情势已经变得极为严峻,谁知再过一会儿还会发生什么……再出现一个白痴二世祖?奶奶的!那还了得!这种想法连有都不能有!这种生物杀伤力实在太大,有一只就够人吃不消了,再多一只天都会塌下来的。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趁早下手才是正理。定神符治伤神速,这在赵家庄时已得验证,虽然治蛊之效未如人意,但江湖中人,遇到伤情的时候远比中蛊多得多,倒霉的时候,遇到仇家追杀,一名重伤的门派长辈,或是实力强劲的同伴好友能否尽快复原,很可能就是反败为胜的关键,那可是关系到好几条性命的存亡,这等重大意义,又岂是区区二百两银子所能相比的。

    “第三张,二百两……”

    “我!”

    “我买!”

    “我要了!”人群中同时举起几十只握着金银的手掌,同时拼命向前挤去,先前那犹豫而错过机会的女子也是尖声高叫:“我买了!”然而‘当!’的一声,金银落桌,胡炭举着的一只手倏然而空,拿着的定神符已经不见踪影了。不用怀疑,又是痨病鬼少年先下手为强,仗着和胡炭离身近,第一时间扔钱抢夺了。

    这下子,所有人看向劳老爷的目光都不善起来,有心买符的人心中担忧又更深了一层。

    胡炭无可奈何,看着劳老爷,和他商量道:“这位老爷,”他刻意咬重“老爷”二字,提醒劳免自己已经识破他的身份,若不然,一个瘦鸡似的少年谁会称他老爷。“你已经买走那么多了,买再多用处也不大,留几张给其他人成不成?”劳某人前前后后已经在他这里刮走二十多张,数量相当可观,用来贴遍全身都足够了,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瘾头。胡炭这次卖符可不单纯是为了换银钱,还想要送点人情给大伙儿,以备日后江湖行路时好相见。劳老爷这么打横插一杠子,肆无忌惮的包揽全购,可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众人激愤应和:“就是啊!你要那么多干什么!拿家里去裱房子么?钱多又怎样!”

    劳老爷翻了翻眼皮,哼道:“我多买自有我的道理,反正你们也不识货,买回去干嘛?拿珍珠喂狗,没的暴殄天物,有意思么?”话说得难听,满场所有不识货之人顿时都成了吞珠之狗,还是空有吞珠之欲而尚不得遂志之狗,霎时间无分男女老幼,人人对他怒目而视。

    胡炭也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捣乱,你买得够多了,剩下的你先别买了!”然后抽出第四张,眼睛故意不看劳老爷,越过他的头顶向外看去:“第四张定神符,谁要买……”

    “我……”

    “我买……”

    出声最快的人也最多喊出两个字,那尖亢女子甚至刚踮着脚尖雀跃了一下,胡炭手上的定神符又已不翼而飞。劳老爷得意洋洋环视全场,取出一颗宝珠高举过顶,然后丢到桌子上:“我买了,这是合浦海珠!算价一千两,剩下的我都用珍珠换,一颗珍珠换一张!”

    气焰何等嚣张!态度何等猖獗!这仗财欺人的小人嘴脸是何等令人发指!

    这下子连堵在后方挤不进前圈的人都生出了杀人之心,近百双眼珠子都红了。这王八蛋多买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包圆儿,借势抬价将价钱抬高到五倍,这不是彻底断掉所有人的念想么?这种为富不仁、仗财欺人的败类,最好的下场就是剁碎了喂狗。

    “王八蛋!”已经有人忍不住大骂起来。

    更多的人目喷怒火,咬牙切齿的瞪着他,暗中诅咒和低骂者不知其数。劳老爷只一个举动就荣登万众公敌之位。

    一个离得近的锦袍中年人怒气冲冲,狠狠的搡了劳老爷一把,喝道:“小子!别有几个臭钱就不知所谓!识相点,别要惹祸上身!”

    劳老爷更是不打二话,‘嘭!’的一下将气息尽数外放,澎湃的劲气如同巨潮劈岸,一波波的向外扩散出去,将堂内的灯笼花架都激得剧烈摇晃起来,瓦叶哗哗震响,气势竟然比先前那控火术师还要强上几分。那锦袍汉子连同身后几人顿时立足不稳,蹬蹬蹬后退几步,满脸骇然之色。

    “怎么?!买不过想要动手么?!好哇,那就来试试!”劳老爷恶狠狠的回身说道,他此刻正在化形状态,不怕被人认出身份,当真是无所顾忌,为了两张定神符,他连觉明者老混蛋都敢直面打交道,更何况这些爬虫!一张符就是一条劳老爷的命,今日谁敢阻止他买符,就是他的生死仇敌!不共戴天!

    众人都大惊失色:“******!怎么这里还藏着一个!”

    今日真是撞鬼了,高手都不值钱的往外冒,跟雨后小蘑菇似的。这看起来像个短命鬼的小子,骨无三两重,唇色发青眼眶黢黑,居然也是个大高手!明明乌眼鸡一样,怎么也会修有这么深厚的功力?

    劳老爷恶形恶状,护食之态人所共见,哪还有先前谨慎多礼的富家老爷模样。胡炭在心里感叹,果然道貌岸然都是不可轻信的,当利益足够大时,道学先生大概也会斯文扫地,吃相相当难看。

    不过这一来他就要头疼了,胡炭发现自己低估了劳老爷对定神符的执念。这只妖怪压根儿就不听他的警告,也不知是忧患之念比其他人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对定神符的喜好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见符如命,比田野里最会藏冬粮的耗子还能攒家当。

    眼见劳老爷还在耀武扬威的恐吓众人,而先前还放言说路见不平将要教训控火师三人的众位豪杰又全体不小心再晚迈出那关键的半步,人人目光游移,不是看着房顶就是看墙壁,没谁敢直盯着发恶的妖怪看。胡炭见情形不对,赶紧一把抓住劳老爷的胳膊,把他拉扯过来,低声喝道:“别耍横!我师父可看着你呢!”

    没办法了,只得再拿师傅的名头来压一压。

    劳老爷吃了一惊,身子如遭蜂蜇般不自觉缩了一下,不管他怎么拔高自己的气势,发狠的将所有阻碍者划为不共戴天之敌,觉明者这种非人生物还是需要给予一点儿敬意的,没必要还是别去招惹了。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向苦榕几人落座的方向心虚的扫去一眼,不满的说道:“我没冒犯他吧?”

    胡炭哼哼哼冷笑三声,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我只是买几张符而已!这他也要管?”

    “你这也叫买符?看看,你把大伙儿给气成什么样!”

    劳老爷满怀不甘又无可奈何,面上便犹犹豫豫的显出神气来,觉明者固是可怕,先前那一掌打得他老命损掉三成呢,可是……定神符啊!这是簇雪的定神符啊!能救命的好宝贝!让他就这么平白放过大买定神符的机会,这和拿刀子挖他身上的肉有什么两样!实在教人难以割舍……他还在权衡,盘算比较着冒犯觉明者需要承担的风险和硬买定神符带来的收益,到底哪个对自己更为有利。

    看见劳老爷呆在那里,又惊又疑,一双乌青小眼里神色变幻,不时闪过诡异的精光,夹着一丝阴狠决然之色,显然是将要下定决心铤而走险了,然而这个意志似乎并不是太可靠,只坚持了片刻就又被愤懑和羞恼替代,反反复复的,天人交战,一副吃了恶心东西又吐不出来的倒霉模样,胡炭肚中暗笑,看来师傅几天前那一掌真是没留手,把劳老爷打得不轻,隔了这么多天依然余威犹存。

    不过折磨劳老爷不是小童的本意,见他陷入煎熬,胡炭便也不为己甚,安抚他道:“今天的符你先别买了,我师父不会怪你。你想要符咒还不简单,等回去我们再说。”他这时已发觉到自己似乎走入歧路,有点舍近求远了,放着个土财主劳老爷在这里,偏向外人求银钱,何异于弃海湖不顾,反缘林木以求鱼?他想要给姑姑和柔儿姊姊攒药钱,还是得从败家妖怪身上下手才对,这妖怪坐拥巨万身家,视金银为粪土,偏又对定神符钟爱至极,不吝一掷千金,正是天下最难寻的上等主顾。

    劳老爷眼睛一亮,一下子就听出了胡炭话中的重点。有了这个话头,何事不可商量?

    他只恐胡炭会反悔改口。这小子几天来一毛不拔,悭吝无比,不惟一符不出,居然还图谋回收先前送出的那十几张,花样百出,旁敲侧击的,早就让劳老爷深感人世艰难。难得小骨头现在良心大发许了口,良机不可失,这时哪还肯再在胡炭面前惹厌,行动立刻变得麻利无比,转身朝着群客只拱了拱手,哈哈一笑,道:“啊哈哈!得罪!得罪!大家伙可别要见怪,在下对定神符实是闻名已久,家中又有必买的理由,这才有些失态,现在买过几张,大概已够暂时用度了,剩下的就不跟你们抢了,你们买吧!”低头钻入人群,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儿。

    没了劳老爷的捣乱,剩下的售卖就变得顺利无比。胡炭也没有提价,仍是二百两银子一张的往外出售,他知道这些人攒钱不易,站在灯下看去,簇簇人影,绸衫者稀。破蔽的斗笠,凌乱的发髻,黧黑的面孔上多见风霜痕迹,好多人骨节粗大,衣衫半旧,怎么看都像辛苦人。挣这些人的钱财,实在有悖他心中的任侠之道。

    众人经过先前劳老爷出价千两之事,知是胡炭在有意照顾,对小童暗暗感激。你一张我一张的,很快就买走了十余张定神符,几个世家中人各有所获,一些相识的江湖散客,也纷纷凑钱共买,各定下章程以决归属。除过他们,那最先提议以钱物换符的女子收获最多,她一个人就弄到了三张,撒钱大法所向无敌,她从胡炭手上只拿到了一张,未敷够用,干脆又用三百两一张和别人换到了两张。经过劳老爷的那一番搅和,此时已没人觉得三百两一张的价格贵了。抢到的人欢天喜地,先前那高呼老婆子卧床将死的老头,购到了一张,眉开眼笑的分众而出,溜到门外后,立刻就转手卖给别人,大赚百两,然后又心满意足的回到人群里,继续举手鼓噪。龙游庄的伍从之也到底遂了心愿,替他家庄主抢到一张。

    胡炭手中攥着的定神符越来越少,下面众人或是欢呼或是叹息,秩序井然,再没有半点混乱。知道暗处正有个高人守着呢,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时候作恶生事?每一个被胡炭手指点到的出价者都是欣喜异常,疾步上前交付银子,取过符咒,然后珍重万千的将之贴肉收藏,而一时没抢到的,或是低声咒骂坏运气,或是大声叹息,用满怀欣羡的目光看着那些幸运儿,然后打叠起精神,继续投入呼喊大军,只盼下一个幸运儿就是自己。

    苦榕一桌到这时也饮食已毕,秦苏被人群阻隔视线,看不见胡炭那边的情况,但听见胡炭一声声出价,人们踊跃呼应,你一言我一语的,虽杂却不乱,便放下了担忧,捧着茶杯慢慢啜饮。苦榕给孙女喂过了汤水,那可怜的女孩儿又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虽然小脸上还是眉峰攒蹙,但经这几日的定神符调治,她每日承受的疼痛已经大大减轻了,不再像先前那般,一天里几次无声哭痛,偏又力气耗尽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教人看着就心疼。苦榕见到情况正在向好发展,也是老怀弥慰。

    耳中听着胡炭高一声低一声,兴致勃勃的叫卖符咒,苦榕在暗里微微点头。经过这几日相处观察,他已大致看明白了这孩子的秉性。虽然幼失怙恃,倚靠着一个不甚明晓世务的秦苏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苦寒砥砺,风雨浸身,但胡炭却难得的未被染污天性,变得像久处底层朝不保夕的草芥小民那般恓惶卑微。也没有沾染江湖浮荡子弟常见的诸种恶习。此子出身虽寒微,却身寄傲魂,绝不甘心居于人下,有如此性情,就不怕他在艺业上怠惰荒疏,可以预想,胡炭未来成就必不会低。而且这孩子心性灵活,颇富机变,绝不死板拘泥,这让他未来的成长更多了一些难测的向好变化,虽然现在行事偶有一些胡闹成分,又好玩好动不甚安分,然而九岁孩童,谁不如此呢!只要他现在心明是非,知晓善恶,再有个积极向上的态度,那就足够了。剩下的些微不足,自有自己这个师傅来规正指引。

    “待得此间事了,就带他回洪州学艺。”苦榕在心里想道,“这孩子性子有些跳脱,锐气过盛,需得先磨一磨躁性,让他宁定下来再授给武艺,若不然,只怕他心气高性子浮,心思杂了,贪多却学不到深处,那于他却是无益。”正想着初期该怎么教导,授予哪些课目,忽然感知到饭庄院门外的异常,不由得心头微动,转头向外,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饭庄正门此时还不断有人进出,买到符咒者有生性谨慎的,知道身怀奇货惹人邪思,为免生波折,不敢在店里再多呆,一买到符咒就立即出门远去,一些求符无望的散客也三三两两离开,加之此时符咒将将卖完,想求符的人多半已进到店里了,一时间倒是出门者比进门者还多。

    就在两个江湖客人交付银钱取得符咒,匆匆忙忙离店而去过后不久,门帘掀动,一个身着灰色长襦的老者笑眯眯走入店内。

    在看到那老者的瞬间,苦榕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一章: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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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老者面目和善,年在六七十岁之间,身量不高,体型微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襦衣,腰间用青色布条扎住,看起来没有任何出奇之处。颏下微须,和头发一样都是灰黄杂半,稀稀疏疏的,头发在脑后结了个小小的发髻,罩着一方缁撮,用短短一截带叶树枝随意笄簪住了。他站在人群后方,四下打量一下,看到整间大屋几无落脚之地,二百余人挤得满满当当,情绪热烈都只盯紧了前方,便也随着众人视线将目光投注到了站在人群最前端的胡炭身上,像一个被饭庄的热闹吸引过来寻常村乡老叟一样。

    苦榕默默的感知着,这老人绝不像表面那样平凡,气息和其他人都不相同。隔着人群,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注在那老者身上,留意起对方的心跳和呼吸来,片刻,察测到了脉搏和心跳,他才消减了戒备,脸上的疑色也渐渐褪去。阖下目,暗想这也算是个奇人了,将匿息之术修得如此精深,江湖上前所未见。这隐迹之法极为高明,也不知是哪家流派的,能将气息遮护得若存若继,若有若无,和断流的溪水一般,差点就蒙蔽过他的感知。先前在院外时就给他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心跳和呼吸,也感觉不到身体热度,直与死人无异,若非行动时身周微微带起的风流扰动,觉明者几乎察觉不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苦榕身为精修五感的习武之人,身晋觉明者境界,本身感知能力已经远非常人所可理解,加之参悟势道,对天地运行,万物生息有着远超同辈的敏锐和洞察,论起五感,天下能出其右者不足一掌之数,这老人竟能够蒙蔽他的感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下经过仔细审辨,老者的气血运行终于还是显了踪迹,虽然仍旧晦涩难明,但已能大略判断其体魄强度,并不比场上最强的那几人洪壮,这让苦榕略略放下了心。体魄是术法的修行根基,一个人无论是炼器还是学法,是豢兽还是巫祝,总绕不过自身血脉的培炼,这是每一个活物生命力外放的显征。虽然体强者未必就一定比体弱者功法深厚,但在大多数时候,气血都可成为一个重要的参照依据。一人的功法进境总与气血运行息息相关,体魄太差,修学起高级术法是个不小的阻碍。而且成为短板,亦有可能成为敌人攻击时的致命之处,所以即便不行武道的其余术界中人,在功法进阶到一定程度,也多半会重补根基,将体魄和基础武技都提升起来。

    这老者的心跳与脉搏都被掩在秘功之下,极其隐晦,如同浓雾里的三两点萤灯,若换其他人来,只怕真要被他瞒过去了,亏是遇上了苦榕,已是当代武者最巅峰的几人之一,一留心之下,便将老人的情形摸了个七八分。

    苦榕将感知力又在老者的身周环绕几匝,确认自己的观察并无疏误之处,从其走动步幅、转目摆头的动作,胸廓起伏,衣衫摇动,都可对照印证出同一结论,这老者的气血的确不强,这才慢慢将注意力收拢回来,重新放大监控范围。不过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终究还是多提起了一分警惕,这老人的出现是个征兆,既有其一,说不定便有其二,江湖间奇人异事层出不穷,谁也不敢说自己对世间物事已尽知尽晓。暗里谁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潜伏着呢。何况这老人身上还颇有怪异的地方,似乎体内还盘结着一股不明的阴冷气息,极难捕捉,而且滞涩无比,感知起来让人有隐隐的不自在之感。他悄没声息的将孙女换抱到左手,将右手腾空,自然下垂,转成了最方便出手的姿势。

    那老者看来并未察觉已被人数番查探并摸了根底,笑吟吟的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胡炭,表情安详平静,视线依次落在胡炭的面目五官,神态表情,发色皮肤,高举的手臂和握紧的手指上,看得仔细而专注,像品鉴一件珍物。没人注意到他,此刻众人也都神情紧张,紧盯着胡炭的动作,蓄势待发的想要争夺最后三张符咒。

    胡炭小脸有些泛红,站在人群前方说话,全然不知刚才短短瞬间师傅已经和人暗中较量过一手,也毫不在意人群中的注视多出一道。他此刻欢喜极了,神采飞扬的,话声也比先前略高亢了一些。卖过十几张符咒,他的身家此刻又比先前丰厚了三倍,七千两银子,这在自幼饱受饥寒的少年看来,简直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实在丰足无比。拳头里攥着最后三张定神符,小童正在向众客们说话:“还剩最后三张啦,想要买的师叔师伯们抓紧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次想再买到,怕是要等几年过后啦!还是二百两银子,这是第二十张,想要买的说话!”

    “我买!我买!”

    “我愿出三百二十两!我出高价行么?这张符咒就卖给我吧!”

    “我要买!我愿出三百五十两!”被阻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年轻人报出个新的高价,情绪激动之下,有些面红耳赤,他挥着手,努力的跃了几跃,希冀能被胡炭看见。看他身边站着几名同样服色的年轻男女,似乎几人是同一个门派的弟子。

    “那边那位师伯,”胡炭把手指定在人群里一个脸有病容的汉子身上。“二百两银子,这张符咒是你的了。”众人齐声哀叹。

    被点中的汉子显然有些意外,站在人堆里,怔了好片刻后,才被艳羡的目光从人群里挖了出来。不过他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前面抢到符咒的人那般惊喜,反带着明显的为难和犹豫。众人看到他身上衣裳半旧,脸色黝黑,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只手死死按在前襟口上,似乎很着紧里面的钱袋,一时便都心中雪亮,立刻明白了他的不豫之处。这汉子家境不甚好,身子不稳便了想要买张定神符来解除苦楚,不过他身上的钱财想来得之不易,因此临到此时,却又开始犹豫了,不太舍得花掉二百两银子买符治病。霎时,心思活络的人便纷纷叫嚷起来:“这位兄弟,打个商量吧?看你气色尚好,身子稍有不爽利处,其实请到个好郎中大概也能治得好,用这张符咒实在浪费了,不如你把符咒买来,我再从你手上购买如何?我愿出二百五十两与你交换。”

    “什么话!二百五十两你也好意思提?这位兄弟,我出三百二十两,这价格很公道了!你卖给我吧。”

    众人纷纷加价,很快就有人提到了三百七十两。

    那汉子听得心头一动,先前那有钱女子也是这般多使钱从别人处购到了两张的,胡炭也并未阻止。他的银钱的确得来艰辛,而且因他抱病,近来家中琐事也变得繁杂起来,用钱之处正多,所以他才在银钱上这般着紧。若能一转手就挣到一百七十两银子,于他倒是一件惊喜,说不定便能家里的一古脑麻烦事都解决了。只是,这样就当着胡炭的面转手倒卖,实在有悖自己的行事准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一心逐利的小人。左右为难之下,委实难决,便投眼向胡炭看去,想看看胡炭的态度,却见胡炭一脸轻松,笑嘻嘻的听着众人提价,浑不在意的模样,一时便放宽了心。看来这孩子心很大,并不计较这些细枝杂叶的事,这个念头才刚放下,另一个疑问却又不由自主冒了出来:“这小孩看起来很乐见其成,他是鼓励我倒手换钱来着?对了,先前好多人在举手,我心中犹豫,手也只举起一半,在人群里毫不显眼,他怎会就点中我呢?”怀着疑问,他更仔细的看向胡炭,希望能看到一些端倪。

    胡炭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也猜到他心里的疑惑,笑着向他点点头,眨了一下眼睛。这下子,汉子心中顿时一片雪亮:“果然如此!他看到我身子不爽利,正需帮助,所以才特意指中我!”

    胡炭举着符咒,说道:“这位师叔,交付二百两银子,这符咒就是你的了,你可以自己做主怎么处理。”这话就说得更明白了。

    这汉子在刚才人潮汹涌的时候并未随人流推挤,虽然脸有病色,衣服也不好,但却依然标枪一般站立,不急不躁的,进趋从容,看起来很有骨气的样子。胡炭觉得很对眼缘,便点中了他。果然,这汉子在得知轻易便能挣到一大笔钱后并未表现得如何欣喜,反而更感踌躇,显然是个极重视操守的人物。对这样处在逆境之中犹自不愿自污的人,胡炭不吝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汉子的眼里涌起了感激,他深深的看了胡炭一眼,把少年的形象样貌都印在心中,然后沉声道:“小兄弟,我记住你了,落难之人蒙你援手,不敢言谢,咱们山水有相逢。他日你到通州来,请务必来找我。我姓白,白先钧,就在通州三枫桥头住。”说完上前,交了银子,取符跟出价三百七十两的那人交易讫了,转身便径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胡炭很高兴,到底结了一桩善缘。虽然他并未把那汉子的感激看得太重,也不图从人身上获得回报,然而做了一桩好事,被人由心感谢,总归是一件愉快的事。

    手上还有两张符咒,胡炭再抽起一张,投目向人群看去,想要看看是否还有能看入眼的人,“第二十一张,二百两银子……”

    “我!我!我!”

    “这里这里!胡公子,这里!”底下数百只手臂同时高举挥动起来,如一片怪蟒之林,纵是无病无灾,原本并无意买符的,这时也拼命的摇起手。刚才那汉子的事情众人可都看在眼里了,抢到一张符咒,那瞬间就是一百多两银子的进账,谁会嫌自己银子多?

    人群后方的灰衣老者目光闪动,看了一会,也满怀兴致的举起手臂跟随众人摇动起来。

    苦榕心中一凛,他从未放松过对那老者的监视,感觉到那老人在抬起手的瞬间,萦绕其身之上的那股阴冷气息突然变得浓烈起来,便如一团原本凝固的墨块,突然浸没水中,濡洇出墨色。气息隐隐透体而出外扩了一圈,似乎有从无形化为有质,从他身内破障而出的迹象,这可不是江湖惯见的手段,觉明者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嘶!”一道极淡的灰气从那老者的手上显出形状,状成狭长,约有半尺,像放大了好几倍的蛞蝓一般,似乎是个活物,头尾交错的悬空扭动片刻,便倏然向胡炭的位置游动过去。

    “开始动手了么?”苦榕心中暗道,他到这时还无从判断出这老者的来历,这人所用功法实在古怪,非武非术,也不是器兽两道,看起来沾点巫祝动使魂魄的边,却又不全似,苦榕行走江湖这么久,却未遇见这样的对手。眼下无暇细思,见那灰雾已堪堪接近胡炭,便把手指一弹,一道无形的力道利箭般****而出,瞬间透入灰气之中。

    “嘶!嘶!嘶!”胡炭头顶上突然白光剧闪,虚空中传出一声隐约的哀鸣,一道朦胧的灰气突兀显出形状又骤然散化,然后,大团大团的白雾凭空爆涌而出,一蓬接着一蓬,寒气呼啸四卷,整个房间的热度被一下子卷个净光,水汽化雪,四壁霜结,几乎就在眨眼之间,整个房间从上到下就变得一片雪白。

    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异状惊呆住了,一时人人停了说话,全部安静下来。

    那老者先吃了一惊,然后面色一沉。他全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向他动手。拧着灰黄的眉毛四下打量一番,没能发现苦榕的位置,便重重冷哼一声,突然间身子虚化,一下子就在原地失去踪影。

    “这是什么手段?!”苦榕心中一惊,这人功法诡秘至此,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完全避开他的感知,实力远超他的估测之外。这是一个无法用气血强度来衡量真实能力的异数!苦榕第一次觉得,自己太过依赖过往的经验了,急忙间将感知力尽数外放,以胡炭为中心重重遮护起来,很快,他就在胡炭头顶上方三尺处发现了悬空而立的老人。

    那老人面色冰冷,目光落向下方人群不住逡巡扫视,显然还在查找是谁向他动手。吊诡的是,除了苦榕,下方正东张西望的数百人却没有一人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显然是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觉明者心头微沉,不由自主的冒出这个念头。身法如此诡异,绝非人世所传,竟然可以在他的感知区域之内自如行动而不被察觉,而且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浓厚了,开始影响人的神志感知,苦榕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和感知范围正在急速衰减,时势危殆,已由不得他多想。这人来意已明,是要对胡炭出手的,苦榕自不能让他如愿,眼见他距离胡炭极近,呼吸间便能取掉小童性命,想也不想立刻便发动势道,“轰隆!”一声,凌厉的杀伐之意瞬间从四面八方簇拥而出,将老人锁定,如无数枪戟之丛一般围逼攒刺过去。

    “放肆!”满堂数百人都听到了这声充满怒意的叱喝。

    半空中雪雾翻涌未已,又再次漾荡起层层波光,像烛火燃起又熄燃起又熄,短短半息之间几度明灭,随后,那片空域便被狂暴的劲气撕扯碎裂。众人全都听见利物割裂空气时发出的如同布帛撕开的声响。

    然而那老者又一次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苦榕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形容,自他进阶觉明者以来,这是头一次有人能够在他势道的锁定下逃脱,刚才他调用了整个院落的杀势来围禁敌人,在这片空间里每一寸都如是处在他指掌之下,别说一个人,便是细小的蚊蚋想要从中飞走也是不可能之事,然而,这样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就在他眼皮底下!那老人毫不费力的脱离了禁锢!

    这是个绝顶高手!

    实力还在他之上!

    满心震骇的长身而起,苦榕此时哪里还敢再有留手之意,单掌前伸五指乍开,呼吸间五重玄关尽数开禁,内感外勾天地,将杀势尽数引动,立时,方圆十余里地面群山呼应,林海摇撼,雪层纷纷崩解,空上风云俱动,闷雷般的声响自远而近层层传来,山势地势、雪势空势、整个长社县城一应梁墙柱瓦,车马器物所蕴之势,甚至这房间里刚刚凝聚出来的冰霜寒势,全被他控在了一起,一时之间,整个饭庄便变成了修罗杀阵,滔天蔽地的杀机和恶意不分东南西北尽数向着这小小三间瓦房聚集,如五岳三山带着无数尖碎岩石轰然同至,然后又铺展漫卷开来,瓦房承受不住这股力道,一时间土崩瓦解,顶棚被豁飞,梁柁破折,墙垣倾倒,三间大屋瞬间夷成了平地,屋内数百人,人人尽受其害,无论男女老幼,修武还是修术,胆气弱还是胆气壮,全都在一瞬间面唇失血,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这一番全力施为,终究还是有了效果。

    那老者在空上十余丈处踉跄着显出身影,如此庞大的天地之力充斥挤压空间,便是尘芥微物亦难以遁形。“震!”苦榕两指一骈,那片空处便轰然震荡,明明是空荡荡的无物之地,却给人一种突然内凹塌陷之感,黄钟巨吕交相震鸣,一时间如有几十百万斤巨岩在那里激烈的冲撞对砸,风潮四披,剧烈的震波激起了冲天尘雾,使得地面都开始隆隆颠簸,声传数十里外。

    老者的身形摇晃着再次慢慢虚化。苦榕皱了下眉头,这样都没能制得了他,这老者实是平生未遇的劲敌。正屏息继续追查,忽然间心生警兆,滑步向侧疾退,一簇青色的流火从他肩头上迅捷无伦****过去了。

    身子衣物均未接触到火焰,然而觉明者却依然感觉到心底下突兀涌起的一股强烈的灰心丧气之意,让他顿生疲倦厌战的感觉,极想就此停手下来,束手就擒,任人屠戮。而且先前还能保持在半里许的感知之力又再度急减,变得只能探查二百步之远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对方术式的影响。

    到这时,他也终于看明白对方的功法来路了,这是个精修死气之道的高人,难怪能将气息隐匿得如此隐晦。而据苦榕所知,天下间在此道上卓有所成的惟有信鬼容家,这人修为精深至此,必非无名之辈,可是容家的前辈高人,怎么会突然跑来跟胡炭为难?苦榕在瞬息间转了数个念头,却难以得出答案。心中思索着,手上动作却也未有停顿,行云流水般几度折身进退,瞬息便远离了青色流火的影响范围。在外人眼中,看来也几乎和鬼魅一般。然而前一股负面情绪还未祛除,头顶上方寒气忽重,一团庞大冷冽的巨物竟又扑面而至。

    “有了!”就在此时,苦榕感知到身后方微弱的气流漾动,想也不想,立刻反手一指,喝道:“中!”他竟是抱着两败俱伤的打算。那老者身法诡异,实在难以捕捉,只在出手之际露出微小的痕迹。经过前番两度出手,苦榕已知久战下去必对自己不利,精修尸鬼之道者手段奇诡,而且如此擅攻擅藏,一个不小心只怕便会饮恨。因此立刻做下决定,速战速决,以伤换伤。他有胡炭的定神符,这让他能够伤而无损,迅速回复战力,对方实力虽然超过他,但此长彼消之下,战局的胜负如何尚在未定之天。

    顶尖高手对决,会将一切有利于己的因素都考虑在内。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灰色的碎布如蝶羽飞散。那老者已然中招。只是苦榕知道对方并无大碍,他的力道大部分都被避让偏移了。为了这一击,他也付出了代价,不惟视力被夺,全身也麻痹了,那团冷物临顶直下,虽被势守之力阻隔削除大半,却仍有部分袭入身体,苦榕感觉自己一瞬间便虚弱了许多,心跳加快了,眼前一片黑暗,气血被搅得混乱,头颈间有许多尖锐的针锥之物蠕蠕穿行,每一物都带着令人恐惧、绝望、哀伤的意念,这是作用于神魂的法术,觉明者体魄虽强,却也无法阻挡。好在他心志极韧,而且五感皆通,虽受一些影响,却不像寻常人那般立刻失去作战之力。遮蔽了目力,苦榕依靠触听继续判断对方方位,此时连驱祟的阿难及身咒都来不及念颂,操控着势道分为两部,一部围绕胡炭和自己周身落地成垒,层层防护,一部依然漩涡一般满场急转,无处不至。这老者太过难缠,术式在伏制心神上威力极大,由不得苦榕不加倍小心。与所有精擅于死气的高手一样,这对手虽然气血不强,耐力和防护之能稍弱,然而因其行动诡秘,极难被击中,这个弱点便被遮掩起来。

    “前辈高人,何必和一个小童为难!不觉得有失身份么?”苦榕厉声喝道,瞋开虎目,虽然眼不能视物,但是一股凛然威势却分毫未损。

    二人的交手说来话长,实际却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那老人在胡炭头顶现身,到苦榕引动十里之势,轰塌饭庄,与他对拼一招,二人各负伤损,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胡炭刚刚醒悟过来念动蚁甲咒,秦苏更是根本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苦榕喝话过后,也不指望会有什么效果,一边盘转杀势小心戒备着,一边催动气血调顺经脉,同时默颂善始经的开山三字令,想要尽快驱除身上的所有不利状态,同时暗思脱身之计。

    这老者实力太强,眼下自己身边有妇孺掣肘,并不是个与人对战的良机,实在不行,今日只能先让一城,这人的目的是胡炭,只要先将胡炭抱离险地,别让小童受到伤害,便算成功。

    这般想着,也未敢疏了戒备,随着气血运转,咒经作用,身上的虚弱之感迅速减退,头面的冷刺全被逼除体外,眼睛也朦朦胧胧的开始感觉到光亮了。

    便在此时,他听见渺渺处传来那老者的声音:“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想探查一下他的功法情况,对他并没有恶意。”

    这声音似远似近,初一听时像在极高极远之处,然而再听,却又如同近在耳畔,让人完全无法判断方位。苦榕心中又是一惊。

    沉默了片刻,那老者又说道:“看来是我行事突兀了,你是这娃儿的师傅吧,真是难得,在小小一个长社县,居然还能遇见一位觉明者。”

    倏忽间,如有微风过面,苦榕目中的黑翳尽数解除,他看到那老者在面前丈许处缓缓显出了身形,老者两侧肩头还聚笼的两团的黑色烟气,正在迅速散化,从内里暗淡的反光和若实若影的精致图纹判断,那本应是一副精致的肩甲。须臾间黑烟散尽,那老者立定面前,神情温和,再没有显露出丝毫敌对之意。

    “你的功法有点熟悉,有刀唐平山术的影子……”

    胡炭这时蚁甲咒刚刚护满周身,把头面脚趾全都包裹住了,一根发丝儿也不露,正打算继续加持四件套防护法,听见了二人对话,便运动蚁甲,在眼窝处空出两大块,露出两个眼睛,像个黑皮白眼窝的猴儿一般,好奇的盯着两人看。

    那老者和师傅对面而立着,嘴唇嗫动,显然还在和师傅交谈,可是大概是不欲谈话内容被别人听见,开始用上了束声之法。胡炭撇了撇嘴,心道:“好了不起么,多大机密似的,我才不想听呢。”

    其实当然是想听的。他看见师父脸上的神色先从戒备变得释然,然后变得凝重,然后是惊愕,然后耸然动容,最后变成混合了尊敬和迟疑的复杂意味陷入到沉思里,心里像猫抓了一般,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让师傅露出这么丰富多变的表情。

    正暗暗推测二人可能交谈的内容,却忽然看见师傅的招手呼唤:“炭儿,你过来。”胡炭乖巧的走了过去,不等师傅吩咐,先端端正正向老者磕了个头:“师伯你好。”

    那老者大感意外,赶紧把胡炭扶起来了,暗道这娃娃如此乖巧知礼,一时心中好感大生。苦榕哭笑不得,更正他道:“这不是师伯,你该叫他……师叔祖吧。”说着向老人看了一眼。胡炭立刻改口:“师叔祖。”那老人笑着答应了。

    这老人看来是和师傅有故交,胡炭知道作为后辈弟子,被引见时见人磕头当然是免不了的。既然左右都要磕头,那干嘛不干脆主动点儿,与其等师傅吩咐,还不如自己先来,还能给人留个好印象。

    他早就打算好了,日后跟着师傅走,但凡遇人交谈,见到比自己年纪大的,弱冠以下的就叫师兄师姊,三十往上的他就抢先磕头,叫师伯师叔,总归是没有错的,这样懂事知礼谦恭良顺,师傅的面子还不噌噌噌的一个劲往上涨?有徒如此,夫复何求哇,非得让师傅觉得,收下自己这个徒儿,是他天大的造化不可。若是虐待这样的好徒弟,不尽心教导,天人共愤,神明责咎。

    心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听着师傅说话:“师叔祖有话想跟你说,你好好听着,他问的话,你有什么说什么,不可有所隐瞒。”胡炭恭声答是。

    那老人便温声问了他的籍贯,父母亲人,这几年的经历,一些寻常的问题,又问他习练的功法,胡炭一一答了,那老者脸色温和,看起来颇为满意,他问胡炭:“孩子,告诉师叔祖,你想不想做一个英雄,一个济危扶困,拯救苍生的盖世大侠?”

    “想!”胡炭这回答倒是毫不犹豫。

    这下子苦榕和那老者都露出笑容来,连在一旁安静听着的秦苏都忍不住露齿微笑。在路途中时,她没少将从师傅那里听来的许多侠客故事说给胡炭听,每每说到某侠客在万众期待中力挽狂澜,克击顽敌凯旋归来,万民齐相出迎,感激涕零跪地谢恩的故事,胡炭总会两眼发亮,不厌其烦的追问细节,他很想往那种被人簇拥爱戴的场面。秦苏心思不算细腻,并未思索这可能是年幼的胡炭过于孤单,又频遭人的冷遇而极盼被人关爱,有种种渴望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她只觉得有些自豪,这小娃娃的侠义心肠全都是她一手影响出来的。

    那老者笑道:“你现在还小,要跟师傅去学艺,想做大侠还是等你长大之后。不过,师叔祖给你留个信物,将来,或许你会有机会成为一个盖世大侠。”他向胡炭伸出手,温声道:“孩子,把你手臂给我。”胡炭依言把右臂伸了过去,那老者把他衣袖卷起来,一边说道:“将来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他会凭这个信物跟你联络,到时候……”说话间,一眼却看到了胡炭腕关上鲜红的字咒,便把话头顿住了,“咦?扼江咒?这是雍州宫家的秘术,你怎么会有?”胡炭便把前几日遇到无忌禅师,得到他馈赠的经过说了一遍。那老者低头不语,说道:“听说宫家家道式微,自宫乘傲之后便后继无人,在雍州已经蛰伏修整很久了。也不过是短短百多年,又一个风光一时的中原世家没落,变得销声匿迹了,真是可叹。”叹息罢了,转头向苦榕说道:“不过你这徒弟运道很高,小小年纪,可学了好几样不得了的东西呢。”苦榕微微点头。

    “我会给你留下一枚印记,”老者再向着胡炭说,“它的好处,将来你自会察觉。等你将来学艺有成开始行走江湖了,或许会有人凭借这个印记与你联络,到时候,你便会知道我是什么人,而我今天找你的是为什么事。你将会有一个选择,选择哪条路,届时你但凭自己的本心即可,成与不成都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人到时也会跟你说明的。”

    胡炭点了点头,道:“是,师叔祖。”老人握住他的小臂,开始运劲灌入,胡炭看到他虎口处微微泛起亮光,接触处温凉交替,小臂酥麻麻的甚是舒适。

    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出现在胡炭肘关,像个小小的圆形图章,胡炭正仔细看着,突然间那老者身子震了一下,脸色微变,一抖手飞快甩开胡炭的手臂,戒备的向后疾退了数步。

    一道浓黑如墨的烟气从胡炭臂中蓬然爆发,然后迅速回缩,像一团壳膜般瞬间把小童整个人包裹入内。

    “这是什么?你哪来的这个东西?!”那老者森然问道,语气有些严厉。胡炭怔了怔,忽然想起,这正是数日前郭步宜留在他身上的本命将神,据说可以抵御那些看不见形迹怪物的附身。

    当下毫不迟疑,又将数日前遇敌的经过说了出来。见那老者似乎对将神颇有敌意,便解释道:“郭叔叔是个好人,为了救我,他负了很重的伤,若是没有他的话,说不定我现在早已经死了。”

    那老者皱着眉头思索,嘴里喃喃念叨:“郭步宜?郭步宜?他姓郭,不是姓容?”好半晌,才不置可否的对胡炭说:“一个人是不是真对你好,日后你才会得知。现在你就做判断有些太早了,有些事情,总要经过很久之后,你才明白人家的心。”这评语,显然是对郭步宜并不抱有善意。

    胡炭心中不快,只是也不想顶撞他。郭步宜一路来尽心尽力护持,胡炭对他是极为感激的。峡谷中与罗门教谢护法一番激战,那谦和的汉子更是险些把命也丢了,胡炭自思,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这般舍命图谋的东西,定神符?还是灵龙镇煞钉?若是这两样东西,当时郭步宜若是出言求索,胡炭早就毫不犹豫的送出去了。

    有人肯舍命来帮自己,那么自己连命也都可以交付给他,何况这些外物?这便是胡炭心中的侠义之道。

    沉默着,等那老人继续布完印记,胡炭淡淡的道谢:“谢谢师叔祖。”那老人摆摆手,笑道:“我说了那姓郭的坏话,所以你不高兴了,存着怨气,说了感谢话也是言不由衷,不过将来终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的,到时你便会明白我今天说的话了,你年纪还小,尚不了解人心……呵,有时候,一个人千方百计对你好,不要求回报,连命都可以舍给你,让你感激他,敬爱他,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对你好,只是有所求。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你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被人算计利用而已。”这话说到后来,语气竟然颇为萧索,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心有触动。

    “孩子,跟着师傅好好学艺,将来我们会有再相见的时候。”

    微微摇了摇头,老者的身影在原地慢慢变淡,终于虚化。

    “我的姓氏是欧阳,将来人问你时,你可告诉他,你的指路人是欧阳驮……”声音渺渺,倏忽由近飞远,这句话说完时,已在云天之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二章:归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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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归来

    接下来的几天,胡炭就呆在劳府里大门也不出,安心等待单嫣回归。每日晨起夜寐,朝餐晚食,像寻常人家一般作息。饭前饭后,除了伺候着姑姑和师傅,便是在中庭勤习苦榕教给他的耳眼锻炼基础,暇余就去侍弄小黑马,要不然就跟劳老爷在府中转悠,把劳老爷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物赏玩个遍。

    长社县里每天还不断的有人涌来,大门小派,无门无派的,甚至还有只学过三拳两脚的庄稼把式,形貌各异,男女老幼皆有。其中也不乏一些名声响亮的门阀子弟和世家后辈,严台山的,六连山的,千叶门的,这些名门门风督严,颇有些繁琐规矩,弟子出行一趟往往颇费周折,因此倒不如寻常江湖人走得痛快。这一次三江五湖齐聚颍昌,连远在建衢两州的宗派都有人赶来了。整个大宋术界都已经轰动,大家风闻颍昌府有个小娃娃能绘制疗伤奇符,效验如神,无论多么沉重的伤势病痛,刀伤棒伤,还是毒疮奇症,但凡还有一口活气,一符下去都能救转回来。这可是中原大侠刘振麾亲口所说,又被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证实的。对江湖人而言,镇日刀头舐血,争斗负伤在所不免,既听说有这等夺天造化的神物,谁不想来碰碰运气?万一祖坟冒烟真抢到一张,保身立命就多了一份凭恃。便是自己不用也可转赠与人,那说不定便是飞黄腾达之始,或许人生一场改天换命的重大转折便寄于此物。于是消息传开没几天,四海同道为之振奋,无数人风尘仆仆,从南北各地匆忙启程赶来,一时间长社街头人满为患。

    劳府的门房每天都接到雪片也似的拜帖,而且逐日剧增,先数百而后破千,胡炭早吩咐过门子,来客一概挡驾,放出话说近因画符过度,耗心费力,需要静养暂不能见客。劳老爷特意在偏院开个房间让他存放门状,几天下来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小胡炭既不愿见人,外头诸客也只能无可奈何,他们可是听说了,这小娃娃身边伴着一个实力可怖的绝世高手,功力远胜蜀山掌门。当日苦榕隐身惩戒三恶客,斗灰衣老者震昏数百人的事情被几经流传,早就变得面目全非,苦榕在传言中已变成一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前辈高人,来无影去无踪,一怒天地变色,弹指可杀千军。有这样一尊门神镇着,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动歪脑筋?别说硬闯劳府了,便是敢在院墙外大声咳嗽的也没几个。

    有心计的,探明白胡炭的年纪,推想小娃娃的喜好,便千方百计送进许多礼物,附帖只说:“某某门派敬颂秦苏姑娘及胡公子台安。”“某某地某某人闻知胡公子客寓颍昌,起居未便,特进薄礼以供随用并恭请旅安”,也不提求符的事。礼物多是些时新衣帽,簪钗手镯和串珠泥偶之类的孩童玩物,也有一些精巧玩意儿和珍异吃食;另一些没本事没脑筋又实在渴欲符咒的,便用出千年老招数,每日到劳府门前扮惨,一大拨人面向府门匍匐长跪,或是呼痛乞求,或是哀哀哭泣,只盼能引动胡炭的恻隐之心。

    胡炭门是不敢出了,但对别人送进的礼物,他倒是来者不拒。每天专花半个时辰兴致勃勃的亲自拆看,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热心诚意的送他东西呢,小娃娃岂肯放过?还别说,里边真有好些让他喜欢的小物件,比如一个装了机括会随着转动不断变幻鸟雀形象的陀螺,一管吹气便会自动奏出《风摇竹》片段的铜箫,一盒子彩泥塑的精致小人儿,更有不少惯常难见的果子。其实此时寄住在劳老爷府中,器物用度丰足无比,胡炭对这些极具匠心的玩物兴趣减了许多,这些东西也就看个眼鲜罢了。劳老爷正极力巴结他,但凡是胡炭想要,劳老爷无有不许的。这妖怪钱多心野人闲,多年来足迹踏遍西域诸国,着实搜罗不少好东西,此时毫不藏私的尽数供出,直让胡炭眼花缭乱,直嫌眼睛生的太少,就这样劳老爷还兀自不满意呢,若是天上月亮摘得,而胡炭又有兴趣,妖怪老爷只怕都会想尽办法给他抱了回来。

    胡炭当然知道劳老爷这么殷勤卖力所欲何为。因当日曾许了口,倒也不想故意吊着他,只是回来后听取秦苏的主张,先理个轻重缓急,连着几日把所画的定神符都用来治疗宁雨柔了,每天十多张,尽数烧成符水灌喂给少女,半张也没剩下来。因此直到四日过后,五六十张符咒显功,宁雨柔病情好转,枯黑的小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活色,这才腾出手来,一口气又给劳老爷绘了十五张。

    劳老爷当然知晓好赖,知道不能跟人家师傅师姊相比,也不敢嫌少,欢天喜地收了,然后慷慨豪掷出三万两银子,说是预送给胡炭和秦苏的程仪。这妖怪人情通透,眼睛毒着呢,当日胡炭想要筹措饭资的小心思自是没有瞒过他。又体贴的想到银两赘重携带不便,便又帮着胡炭,把三万两连同先前的七千两金银都换成了轻便的珠宝和交子。

    如是,客人慷慨主人识趣,你敬我谦的又过了六日,劳府里其乐融融。上至老爷下至仆僮,人人得其所哉,一派和乐安祥。

    且喜这一日梅艳风轻,薄暮初初笼下的时候,劳老爷便盛情邀请几人同去后院赏雪,说是新运到一批吐蕃珍异果品、美酒和脯腊,让几人去尝鲜。胡炭嘴馋,被劳老爷绘声绘影的一顿形容,劝诱得吞唾不已,两眼直放光,劳老爷还没说完便是一叠声的叫好。苦榕素不喜这些,又知道这妖怪记仇,着实忌惮着自己,便不想同去败人兴致,嘱了胡炭几句,自留在房里照看宁雨柔了。劳老爷无比欣赏他的决定,头一次觉得混账觉明者也非全然的一无是处,至少这察言观色、识情知趣的功夫就挺不赖,当下连假惺惺的客套坚持都省了,吩咐慕管家为爷孙两个另备进一份酒果吃食,便拉着胡炭和秦苏走。晚间三个人在角亭里炙鹿赏雪,品尝果酿,听劳老爷谈说些旧时掌故,四方见闻,顺便吹嘘一下他当年的壮事。又听青衣童子演奏新学会的几首时新曲儿,好不痛快!胡炭日间学武偶有领悟,加上新有万贯家财傍身,此时真是意气风发,兴致极高,不但杯来酒干,尝遍了每一样菜肴新果,还要来了童子的瑶琴,翻来覆去的鼓捣,乱弹了一气。劳老爷任他胡奏,不惟不评恶语,还令几个童子为他伴音合韵,装模作样的倾听,一脸陶醉模样,大呼精彩。曲罢,一大一小裂嘴而嘻。秦苏见他们玩得忘形,老不老小不小的,也是抿嘴直笑,一改几日来心事重重的模样。

    当晚,在劳老爷的曲意逢迎之下,三人都颇觉尽兴,直至夜深更阑才酒酣人醺的各自归房。

    酒饮半醉之后,人最易入睡,可是这一夜胡炭却睡得很不安稳,冥冥中似乎有所预感,翻来覆去的总难成眠,一直半睡半醒,恍恍惚惚的,等到城门谯楼传过四更鼓响,突然间心头空明,蓦的就陷入了一股宁谧之中。浑身松软软的舒泰无比,就如是久悬某事之人,突然间得知事情已获解决,落下了胸口大石一般,说不出的舒畅惬意。缓缓吐了气,感觉心境澄明,心思比往时灵敏了不知多少倍,日间所学的许多武学技艺流水般淌过心头,一招一式,一应疑难之处,豁然通解,这极像是师傅告诉他的天人合一通明律境,如比丘禅悦,念头通达无比,实是令人痴醉。正自欣喜,隐约间似感觉窗风掠面,凉浸浸的气息从床脚蔓至床上来,置在衾外的手足感觉有些冰冷。暗想:“难道刚才上床时忘了关窗?”依稀记得自己是关了的,也不以为意,在心里将适才所悟从头到尾再贯通数遍,再无滞涩,才裹紧被子欲待沉沉睡去,不想鼻端却闻见一股淡淡馨香,与房间里原有的助眠熏香不同,似乎旧曾有识,当时一个激灵便惊醒过来,在床上坐起身,却见床头一片暗影里,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人影突兀立着,正默不作声看着他。

    “姑姑……”胡炭轻声唤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从体内涌动的那股无比稔熟亲切的感觉中认出了来人。果然,夜风拂动窗纱,檐下灯笼的微光透射进来,映出了那张秀丽脸庞的轮廓,绾结的青丝之下,颊丰半月,眉如柳尖,睫毛长而纤密,正是一去十余日的单嫣。

    “姑姑!你回来啦!”胡炭欣喜的叫道,只是怕吵醒同室而眠的秦苏,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睁大了眼睛,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了淡淡的欢喜,还有逐渐转浓的怜爱和温柔,这正是他早一刻间突然获得安宁的根源。

    单嫣身上寒气极重,胡炭先前感觉到的冷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出的,显是刚从雪地里归来,入室未久。她见胡炭高兴,侧脸轮廓微微弯了个弧度,似乎是回给他一个微笑。背着灯光,神色看得不甚分明,暗里只见她目光闪动,若两点晨星,定定的只落在少年脸上,像在端详着,又像在想心事出神。

    她刚才站在黑暗里,也不知把朦胧半睡的少年看了多久。

    “你把我走时说的话都给忘了。”单嫣淡淡责备说,胡炭投注过来的亲近欢悦目光让她微有些不习惯,虽然在相州之时,她无时不刻都在牵挂这个孩子,无数次的设想过归来后二人相处的情景,可是到当真面临时,仍然摆不脱那一股异样之感。在她一千四百多年的生命中,从未曾有人这么毫无保留的信赖和孺慕她,绝大多数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因此猝然之下,多了这么一个魂血相连的亲人,被他如此敬爱和依恋,让她产生无比新奇感的同时,心底下也暗生出迷惘和恐惧来,她在一瞬间心神隐隐失守,感觉到莫名的迟疑和不安,似乎这一切只是在梦境之中。她察觉到了心底的这股生涩疏离之意,不得不假作嗔怪来掩饰情绪:“让你别叫我姑姑,我是你姨娘。”

    “噢,姨娘!”胡炭笑着应道,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的心里充满欢喜。藉由血脉和灵魂的联系,他已确认这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秦苏姑姑虽然自小抚养他,疼爱他,却与他没有血缘,从未像眼前姨娘这样让他有雨水归川的安宁感觉,他能够清晰的感知二人之间血脉的共鸣,能够触摸到单嫣的真实情感,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姨娘的语气虽然带着责怪,然而胡炭并没有感觉到她的不满,他知道她并没有真正生气。

    他察觉到她心里微微的不安,不过很快,那股不安就减弱消失了。

    “身子怎样了?这些日子没再疼了吧?”单嫣问他。当初头一日见面,胡炭就被明锥和疯禅师交手时激出的劲气所创,伤重垂危,单嫣不惜本源耗用修为将他救转回了。虽然自负救人医术天下无双,可是关心情切,还是有此一问。

    胡炭明白她所指,笑嘻嘻的摇头,挥拳空击了两下,道:“早就好了,姨娘医术这么好,那点小伤,怎么还会有事。”

    单嫣点了点头,又问起劳免。这妖怪在夕照山中是个异类,不喜修行,不慕求大道,偏喜欢人间的闲散生活,又学得人一般的油滑性情,山上其他妖怪跟他都不甚亲近。广泽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虽然劳免寿命长久,功法也不算低,广泽还是把他扔到人世里负责信报联络之职,虽然有尽其才用之意,但夕照山与惊马崖的争战都没召他参与,这到底仍是变相的冷落疏远了,单嫣只担心劳免会因此心生疏懒,怠慢了胡炭。

    谁知道其实不然,这妖怪被定神符吊着,对胡炭何止是有求必应,没求也要想法子求应,嘘寒问暖,关心备至,一日里八十次的献殷勤,比个勤恳啰嗦的奶妈还尽心。胡炭这些时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侍奉得满意极了,只差没被刻个牌位供入祠堂里当成小祖宗了。他心思通透,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丝毫不弱于劳免,从那妖怪几次语及单嫣时躲躲闪闪的恭维和讨好模样,早就猜想到单嫣在夕照山中定然地位尊崇。劳免这么帮衬着自己,想是极盼在姨娘面前落个好形象的,希冀着往后遇有伤情时姨娘会对他另看一眼。

    这妖怪性情倒是好,虽然有些狡猾,然而本心不坏,对自己和姑姑、师傅服侍得都算尽心,也肯做善事,在当地民望不低,若是不计较他妖怪的身份,算得上是一个富而有良的老爷了。当下毫不吝惜自己的激赏之词,赞不绝口,只把个劳老爷夸成个仗义轻财义薄云天的绝世好伙伴,天上有地上无,这种好妖怪,一只实在太少,只盼着多来几只才好呢。

    单嫣听他眉飞色舞的讲述这几日的生活,虽是压低了声音,还是卖力的想给劳免说好话贴金,不由得有些好笑。劳免的性子如何,她自是早就知道的,学得人间的油滑奸诈,用些手段在胡炭身上,那是再简单自然不过了,轻易便打动小童的心。

    不过见着胡炭知恩图报,人让尺而我敬丈,心里也自安慰,想道:“这孩子倒是和大哥一般的性情,处处与人为善。人家对他好,他便也加倍的对人好。”如今天地动荡,世道维艰,与十余年前已大有不同了,处处灾乱频发,单嫣已不能奢望自己珍重之人都能够偏安一隅独善其身,胡炭迟早都要投身于这场天地浩劫之中的。而一人能力再大,面对接踵而来的纷繁事务总是难以一一应付,身边总须有人帮衬才好,胡炭有这个性情,日后极易结交友好,呼朋聚伴,不用担心他再步胡大哥一般的命运。胡大哥也待人诚恳,只是运道不济,谁也料不到会生出那么巨大的变故,让他陡遭一场大难。一时忆起往事,再见到胡炭笑说之间眉眼闪动,机智狡黠,分明便是胡不为少年时的样貌,一时更生感触,悲从惘出,哀尽情生,心中柔情滚涌,依稀便错觉得眼前的孩童正是自己当年熟悉的胡不为,心潮涌动之下,原本冷峻的面容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便在这时,睡在胡炭隔床的秦苏‘唔’的一声惊醒了,黑暗里翻身坐起,警惕的低喝一声:“谁?”单嫣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她向胡炭说道:“现在天晚,你且先睡下,明日我再来看你。”说着,也不理会秦苏,人影闪动,倏忽而没,竟已是离室而去。

    那边秦苏着衣下床,疾步来到胡炭床边,却看见胡炭拥被坐着,身上看来并无损伤,直愣愣的正望着打开的窗板发呆。

    “你单嫣姑姑回来了?”秦苏立时便省悟到了,问向胡炭。刚才寐中突醒,神智未复,她并未看到黑暗中之人,单嫣最后的说话又低沉模糊的,让人难以辨知。待见到胡炭点头,心头便是一紧,无端的便感慌乱起来,手足有些无措,在原地呆想了一会,才移步到窗边,从桌上摸了火镰火石,嚓嚓嚓的打着,只不过似乎心里紧张,打得有些急促,好几次都打歪了,镰石上星火四溅,却没点着火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蜡烛点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她……没受伤吧?”

    “没有。”胡炭摇头道,“她就问我劳老爷的事情,我净捡好话儿说了,劳老爷明天知道,得好好谢我才成。”

    “还有呢?只说劳老爷,没跟你说别的事?”

    “没有啊,”胡炭迷惘的看着秦苏,“她还有什么别的事?”纵是小童心思聪颖,这时候也猜不到姑姑心里想的是什么,眼见着秦苏面上微显失望之色,沉默下来,拿了一个锦墩坐下了,单手支颐,神游物外,似乎又陷入沉思里去。

    “姑姑,你想问姨娘什么事情?很重要么?”胡炭问她,秦苏摇摇头没有回答,对着蜡烛沉思一会,忽然站起身来,扭头望着窗外,看样子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想要奔出门去,可是,似乎在一瞬间,内心的挣扎又变剧烈,那一步始终迈不出去。低头咬着嘴唇,手把袂带攥握得紧紧的,面上神色不知变幻了几回,静立许久,却又慢慢地坐下了。

    胡炭奇怪的看着她,心里充满疑惑。他早就发觉姑姑这些时日来变得有些异样,自从那天与姨娘见面过后,姑姑的兴致一直就不很高,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整日神思不属。以往每天都严厉督促他温习功课,让他背诵经文,这些天竟然也都忘了过问,也不知她忽然有什么心事。

    他自不知道,此时他的姑姑,又在经历着一场心境的剧变。

    秦苏此时心中所悬的,除了胡不为的生死消息,还能有什么事?自半月前听到单嫣说出胡不为未死,她便一直如处不真实之境中,入眼万事虚虚渺渺,仿佛隔着一重纱,疑假幻真。

    单嫣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委实太过震撼,太过重大,大到仓促之下听闻,教人无法承受。

    此时距离荒山上的永诀已过六年。

    忽忽数年过去,她本已走出绝境,心境变得平和了,她已经接受了胡不为离世的事实,她把自己当成胡大哥的未亡人,封藏起自己一生的****,不再对未来有期许。现在,她一心只想着把胡大哥的骨血拉扯长大,让他不至在泉壤之下还挂心。然而当她终于重获安宁,终于血足趟棘在荆刺丛里踩出一条平道,这时候却猛然听人说,原来胡不为却还未死,他还活着!于她而言,这何啻于晴空再下惊雷。

    要知道,那是她一生里唯一的衷情之人,是她魂舟之所系呵。她的生活曾依他而存,亦因他而废,这时候再听到与他生死有关的消息,对她的震动之大又何复多言?

    她是极愿意去相信单嫣的话的,期盼着胡不为仍幸在人间。虽然从理智来说,她明知胡不为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然而……人总归是祈盼有奇迹的,于情于爱,谁会真的肯完全抛除掉幻想,甘心沉没死湖之中?谁会真的愿意承接不幸,而不盼着不幸会离开远去?当一件创人至深的灾难发生变化重见曙光,谁都会紧紧的抓住吧?谁都会暗地里再生出希冀吧,哪怕那希望是如此的微弱和渺茫。

    这些时日来,秦苏便一直陷在信于不信之中。每日念兹在兹,便只是单嫣当日的轻声耳语,她琢磨单嫣的说话语气,猜测她的想法,想要确定那句话内容的真假,被这些念头思想占尽心力,便对别的什么事都难以上心了。偶尔信念坚定,想道单嫣与己无冤无仇,欺骗自己对她也无甚好处,必不会拿这等重大消息来开玩笑。当如是想时,她的心便抑不住的振奋狂喜,遥想来日或会再有与胡大哥对面相见的时候,便浑身战栗,满心都被欢喜和期待填塞满了,胸口涨痛,几欲无法呼吸。

    枯木再青,熹炭重燔,这又岂是一个欣喜欲狂或者忐忑难安所能形容的。

    而有时候,想到胡大哥即便能偶幸存,想必也非自由之身,可能身陷水火,这几年不知道经历过怎样的磨难,现在又忍受着怎样苦楚,当时整颗心便又沉落下来,被焦灼忧虑填满,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他面,舍己身以代。想那汉子温和的说话,想他为难的样子,想当日空山遇敌,他不舍离去而甘心与她赴死的情景,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如画,如斯情深良人,眉目犹见同昨日,却横遭天厄,蜜意柔情之中凄苦无已,思至深时,寸断柔肠,心扉痛彻。

    偶而理智恢复,疑虑重起来,感觉自己见到的单嫣性情与胡大哥描述的殊不相同。这样的狐狸说出话来,又有多少可信度?别不是她只不过是顺口说说,用来试探消遣她的罢?这般想时,便又是突生恐惧,心灰若死,想到胡大哥终究已殁,自己还空望他能复生,这是何等可怜可笑。惨然自哀之下,整颗心空落落的,脑中一片茫然。

    然而能给出这一切答案的单嫣却远赴相州去了,让她一个人每日里备受煎熬,坐立难安。她每一天都在计算着单嫣的归程,度刻如年。没人会想到,在整个劳府之中,她才是最盼望单嫣归来的那个人。

    一姑一侄在房里对烛而坐,小的疑惑不解,大的心思满腹,俱各不说话了,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胡炭年纪小,不会有多复杂的心事,只奇怪姑姑为何在知道姨娘回来后便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左思右想猜不到缘由,百无聊赖的陪坐了一会儿,便哈欠连天,困意如山倒来,眼皮直有千钧重,抱着被子频频点头。秦苏惕然惊醒,连忙安置他重新卧下了,给他掖紧被角,吹熄蜡烛也回到自己床榻和衣躺下。

    只是到得此时,却哪里还能睡得着,思绪如潮般翻伏,心如被沸油煎煮,又是惶恐又是惧怕,又是期待又是担忧,全然无法平静。想得心烦意乱了,想要运功调息一下,压服心魔,然而心魔到此时,已变得无比坚韧顽强,道高一尺,魔高百丈,这些时日来一直琢磨着的疑问此时尽数冒出,拦也拦不住,只索罢了。

    只等明日天明,她就要去找单嫣问个明白。这件事情如鲠在喉,已经折磨她太多时日了。她还不知道会在单嫣那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而再想及那不确切的后果,她立刻便感到无比的恐惧,在刹那间勇气尽消,浑身颤抖,极想就此不顾,只当自己没听过这个消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一次承受伤心失望的力量了,若是这个微弱的希望再被摧毁一次,她就真的万劫不复。

    可是,让她就这么浑噩下去,不去追寻胡大哥可能幸存的消息,她又怎肯甘心?

    选择是如此艰难,进一步未必便见平川大道,而退一步却定是断崖悬空。

    这般左右为难,万念丛生的,无数想法缠结,心中潮起潮伏,更是再无倦意了,直恨不得立时找到单嫣当面,与她一五一十的对辩个清楚。只是单嫣才刚从争战中脱身,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还不知道那边局势胜败如何,有无折损,如此更深宵重时候,毕竟不好拿心事去打扰她。

    听着窗外寒风如泣,除了雪粒摩擦的微响,冷松偶尔的摇动,再无半点杂声,秦苏又一次感觉到了辰光难捱。一夜不过五更,为什么四更的鼓声敲过这么久了,五更却还未到来?即便在以前逃亡途中,贫病交加还护着一个幼童,那么多辛苦,也未觉得冬夜有这样漫长的时候。黑暗里竟然听不见半声鸡鸣,这实在太反常了,会不会是整个长治县里都没一户养鸡的人家?还是那些鸡偏偏今日不愿啼晨,或者竟然被盗贼全给偷走了?

    心中焦灼着,脑里胡思乱想,甚么古怪念头都冒出来了。一时又暗自抱怨劳老爷,明明对许多事情都考虑得周全无比,却偏偏忘了在这房间里置个水漏,让她想看一下刻下什么时辰都难得如愿。

    好容易挨到熹光初照,远处第一声鸡叫响起,听在耳里简直如同天籁。而后,远远近近的雄鸡开始履行天职,长一声短一声的,那些高亢的喔声往时只觉扰人清梦,现在却感觉说不出的亲切动听。

    秦苏疲倦的合上双目,缓缓的吐出口气,听见外面院子开始渐渐传来人声了,初一二人,后五六人,有人哈欠有人咳嗽,有人抬着重物,这是劳府的仆役们开始晨起劳作,烧汤煮茶,准备一早的漱洗用度。

    新晨伊始,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见到单嫣了,胡大哥到底是生是死,今日将见分晓。想到这一节,浑身筋肉便又开始难以自抑的绷紧,心头发颤,心脏如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捏住,随着慢慢使力压缩,血液便紧一阵慢一阵的蔓涌全身。

    天色终于放亮,风不甚急,无雪无晴,是个平常天气。明光从窗槅间透射进来,黑暗的房间里各个器物渐次显现轮廓。秦苏闭目吐息片刻,少抑住心里的忐忑,整衣而起,看一眼胡炭,见他一脚蹬在被外,抱着小枕头睡得正香,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

    “孩子,你爹爹或者尚在人间,这对你对我,都是一件无比重要之事。”她默默想道,“今日便能够知道答案,若消息是真的……只怕你未来的生活要发生重大变化了。”秦苏帮他把被子展平回来,深深的看了小童一眼,移步走到门前,双手拿住门闩,感觉到了掌间那异乎寻常的冰冷。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连带着身子也微微摇晃。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待情绪稍复,才决然一抽,启扃走出门去。

    门外寒风吹雪,梅华香残。时而传来人声,与平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屋中置于两角的暖炉残炭犹温,胡炭一直睡到辰时过半还未醒来。还在睡梦之中,忽然听见窗槅传来指甲剥啄声响。胡炭霍然惊醒,‘嗯’的翻身坐定,手掌捂住脸,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这细微的响动静立刻被窗外捕捉到了,一个小女孩清脆爽利的声音传了进来:“胡少爷,该起床了,你要去练功啦!”

    胡炭‘噢’的应了,看一眼秦苏并未在室内,便在床下找到了鞋,披上衣衫跑过去开门。小丫鬟素珠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盘上是一个浮雕松鹤的羊脂玉盖碗,盖子未揭,却是香气扑鼻。素珠儿微屈了一下膝,马马虎虎做个裣衽礼,道:“这是老爷吩咐给你做的拔山莲子羹,你快吃吧,好长力气!”胡炭笑着向她道了谢,拿起羹碗三口两口吃了干净,素珠儿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撅嘴道:“你不会慢一点么?这么烫,你吃坏了老爷可要责怪我的。”胡炭笑道:“哪里烫了?就是再热十倍我也吃不坏!”素珠儿是劳老爷才买来专门伺候他的小丫鬟,漂亮活泼,年岁也相当。她深知自己能够进入劳府是何等幸运,对老爷交代的事情自是极为着紧。因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不知胡炭身上学有功法不怕冷热。

    胡炭放下汤碗,用手背抹了抹嘴,便一溜烟向师傅住的院子跑去,一路跑,一路扣紧衣扣,他要给师傅请安,顺便看看柔儿姊姊的病情。刚折到窗下拿水桶的素珠儿吃了一惊,在后面连连跺脚:“跑什么?!你还没洗脸呐!回来!我都给你把热水端来啦!”胡炭朝她作个鬼脸,嚷道:“不洗了!我的脸又不脏!”转眼已经跑出院门去了。

    路上遇到到的仆役似乎都有点匆忙,一个个脚不点地的,一路所见,竟没半个闲人。这情形可有点儿奇怪,跟劳府以前从容有序的样子颇不一样。胡炭猜想到可能是因为姨娘归来的缘故,劳老爷巴结姨娘,因此督促得仆役们都不敢懒散,当下也未多想。赶到师傅房前,见师傅和柔儿姊姊果然已经起来了,便走进门去,叩了头。

    苦榕刚给宁雨柔推血完毕,胡炭帮着手,又给她喂下一张定神符。眼见着小女孩儿脸上的活色越来越明显,胡炭也很欢喜。十余天工夫,集六十余张定神符的药力,终于有了喜人的变化,宁雨柔的身量伸长了一尺,原本干枯黢黑的脸庞已经晕开一圈,弯弯的细眉,长着密睫毛的眼睛,尖俏的下巴,都已渐次向原本该有的形状舒展。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连着好几夜能够沉沉睡去,没有再含泪呼痛了,显然以往折磨她的那些病痛正在大幅减轻,这是最让苦榕感到安慰的一点。

    师徒二人相助着,把宁雨柔调理安置完,苦榕便开始考校胡炭的功法进度,这是每日例行的问询,要了解小童是否用功以及掌握他每日功法的进境。谁知这一问便让苦榕大吃了一惊,胡炭昨夜里突获灵光,半醒半梦之间如得神助,将功法里许多原本晦涩疑难之处都举一反三的理了个通透,苦榕略一询问,小童随口便答,竟然无一错昧。许多术法道理都是胡炭自己推导出来的,答时甚浅显直白,虽然未如原论那般精准深奥,然而主旨相近,路理符合,终究已算是能够理解运用了。

    苦榕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看着胡炭,隐约生出英雄已老的感触。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还是低估这孩子的悟性,原本他是预计要教胡炭十年,能让这小童在弱冠之龄触摸到大修为者的门槛的,这已经是江湖罕见的进步了,没想到胡炭竟然给他大大的一个惊喜,以胡炭目下的进度来看,只怕这个日期要大大提前。

    当下打叠精神,又传给了胡炭一套行气功法,嘱咐他继续用功。适逢劳老爷让婢女送早膳进来,胡炭便跟师傅磕头告退。等一行人鱼贯入房,便转身出去。宁雨柔因在病中,饮食有些繁琐,劳老爷倒也未因不喜苦榕而在此项上克扣刁难,选用的药食都是最好的,花费不赀,更不怕繁琐,每日调派来专门伺候宁雨柔的厨子仆役嬷嬷就有六七人,只此一点,胡炭便无法不对劳老爷生出感激来。

    出门到得庭院,练了一趟功,将昨日所悟再巩固一遍。心无旁骛的,又将师傅今日传授的内容演练梳理一次,默默思索其中的道理,忽然想起姨娘已经回来了,自己该当去请个安才是,啊哟一声,暗骂自己糊涂,收了功急忙去找姨娘,谁知来到单嫣屋前,却被守门的丫鬟告知,单嫣没在房中,一个时辰前才刚出门去了,不知去哪儿。

    满怀纳闷的回到自己房间,见秦苏也没在屋里,连往时影虫儿一般的劳老爷,今日竟然也没来罗唣。似乎一天之间,所有人都有了重要的事情要做,只剩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这无人陪伴的日子可有些不太习惯,胡炭暗自嘀咕着,唤了素珠儿,让丫鬟给他准备粮豆,他要去看雪夜狮子照。

    雪夜狮子照倒是还在厩中,小黑马也在,胡炭对这两匹马现在是一般的钟爱,将豆饼分两拨倒入食槽里,便挨个给两匹马捋鬃毛。名驹颇通人性,两匹马几日来和胡炭早已厮混熟了,顺从的让他梳弄,偶尔侧颈过来,噗噜噜的打响鼻,磨蹭他脸颊,好不亲昵。

    两个人在马厩里呆了好半天,玩得兴高采烈。素珠儿年纪小,又是刚学伺候人,还不大懂得尊卑规矩,加之性格泼辣,和胡炭说话全无半点拘谨,不过这倒是对了胡炭胃口,把她当成个玩伴互相争执讨论着,一起喂马,一起提水梳洗,叫闹着,谁也不让谁。

    眼见着天将过午,两个人才从马厩里出来,胡炭固是心怀舒畅,素珠儿脸上也是红扑扑的,眼睛里绽放神采。对两个孩童而言,在如今的时局之下,家家户户恓惶,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还能体会这久违而简单的快乐,是何等难能可贵。

    在中庭分了手,胡炭哼着曲儿回到房间,终于看见秦苏回来了,一袭白衣坐在床上,面向里坐着正在沉思。

    “姑姑!你去哪儿啦!我刚才找你……”胡炭话刚说一半,看见秦苏转过来的脸上秀目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不由得心中一震,只担心秦苏受了什么伤害或委屈,顿然止住了话,小脸严肃的看向秦苏,眼里充满询问。

    “炭儿,”秦苏展颜向他笑了笑,招手叫他过去。胡炭听话移步上前,待得近了,他才发觉情况和他想的可能有些不同,姑姑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虽然明是大哭过一场,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哀苦忧愁的模样,反而绽着一股从前未曾见过的神采,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姑姑,发生什么事情了?这还是以前那个总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姑姑么?

    秦苏粉颊上泪痕宛然,如梨花带雨,然而双目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莫名的神光,灼如晨星,明丽娇妍已极。

    “姑姑……”胡炭呆了呆,不想秦苏一把揽过他的头颈,将他抱了过去,紧紧的拥在怀中,他感觉到姑姑把脸贴在他肩膀,温热的泪水渗透衣裳流淌到肌肤上,姑姑的眉和眼间微微的颤动着,他听见姑姑喃喃的低语:“太好了!太好了!他还活着!你爹爹还活着!他还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二章: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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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秦苏向他解释,他这才明白过来,他的爹爹,六年前在光州中伏,敌人凶顽残忍,本以为必然无幸了,谁知道他竟然还活着。这是姨娘说的,姑姑早上去跟姨娘求证,姨娘确定回答,她有办法知道,他的父亲尚在人间!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汉子形象突兀的跃入脑中。

    那是第一个没有清晰面貌的男子,身量不高,有些瘦弱,半弓着腰走在前面,肩头被雨水染湿了,落着几片青黄的树叶。那个人脸色苍白,五官看不分明,他看起来似乎非常恐惧,走路像在提防着什么,然而他紧拉着自己的手,他在用身躯护着自己。

    胡炭有些迷惘了,他感觉那个身影很亲切,但知道这个人活着,只是有些高兴,并未感觉自己有多惊喜和激动。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有些空洞,就像听说谁家的谁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难能生出感触来。毕竟,父亲离开的日子太久远,而他那时还是个记忆未稳的小小孩童。他还没来得及和父亲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还未把父亲的影像清晰的铭刻在心中,就像姑姑这样,情深已入骨,一边讲述着,一边微笑,时而蹙紧双眉,泪染衣襟泣不成声。

    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是个极好极好的消息。纵是他从未设想、期待过与父亲生活的场景,但知道父亲仍在人间,这仍旧是值得高兴的。很早以前,他就从姑姑那里听说父亲有多疼爱自己。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姑姑,想不到短短半月之间,不惟见到了血脉相连的姨娘,现在,连至亲的父亲尚在人世的消息都听到了。

    一姑一侄在房里抱头垂泪,主要是秦苏在讲述,胡炭在听。好一阵子过后,秦苏才渐次收泪,情绪平复回来。她早上是怀着一腔忧惧出的门,直到在单嫣那里得到准信才心思落地,悲喜交集之下,一个人跑到无人处大哭了一场。午后回来又和胡炭诉说许久,耗神过度,到此时已经有些疲累。当下吩咐胡炭别要乱跑,自己倒在榻上,和衣沉沉睡去。

    等到天将入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铜钟的鸣响,连响九声,声震瓦梁。秦苏从睡眠中惊醒,一跃而起。惊省这是劳府紧急召集下人的讯号,便和胡炭一齐抢到门前观望,只见各院子的仆役们都飞快的向后院飞奔而去。不过看各人神色安泰,有端盆有拿桶的,从容如旧,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把钟敲得这么急,不像是进贼和走水呀?”胡炭嘀咕着说道,心里微觉疑惑。进劳府里来十余天,紧急召集的铜钟从未响过一次,也不知劳老爷今日抽了什么疯,把所有人都叫去要干嘛。秦苏凝目遥睇,没有说话,却一把扣稳了少年的手腕,把他拖入房中。她只怕小鬼好奇心发作,又去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这个教训可是殷鉴未远。

    胡炭原本也不过是有点奇怪,但被秦苏逮住不让动,逆反之心登时发作,八卦之火猛烈燃烧起来,这种遇阻更要反流直上的性格正是以往最让秦苏头疼的。见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的飞快,哪里还不明白这小鬼的心思,把手腕攥得更紧了。胡炭心里像猫抓一般,被突然间冒起的好奇心闹得坐立不安。他极想看看劳老爷在弄什么玄虚,这妖怪可是一整天都没见到影儿了,大大反常,事出反常则必有好玩事发生,不去瞧瞧那简直是毫无人性。

    “姑姑,我出去溺尿。”胡炭说道,不等秦苏反应,便想挣脱开溜。他怕被秦苏阻拦,说完后立即手腕急振,使出一个新近学会的反控‘震’劲,同时身子扭动,带动手臂将秦苏的虎口向最不易使力的斜下方拉低,这是青衫度云诀里的扭身法。

    谁知秦苏早就在严防他,一察觉掌间有异,立刻把五指一扣,指间青芒闪烁,冰雷诀运出,那手掌便铁箍一般,将小童腕关扣死,纹丝也不动:“床下有便壶,用那个。”

    胡炭挣脱不掉,心中讪讪,知道心思已被姑姑瞧破,可是脸上连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说道:“那怎么成,便壶是晚上用的,白天用了会臭,我去外面茅房吧。”

    “劳老爷在里面放了香屑,不会臭。”

    “姑姑,可是我今天还没练功啊!我是打算去完茅厕,然后接着练功的,你不会让我这么偷懒吧?昨晚上我可是想明白了好些道理,要演练对照一下才能更清楚。”

    秦苏瞥了他一眼:“偷懒就偷懒,今日准许你歇息一次,练功不须着急。”

    胡炭苦恼坏了,姑姑上当次数太多,现在已经不容易受骗了,瞧她这般盯贼也似的警惕,有点棘手。

    眼珠转了转,又搬出师傅的名头,说担忧师姊的病情,想要再去探望一下,看是不是需要再帮画几张定神符。可是秦苏不为所动,只需明白这小鬼头的目的,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来个闻而不应就对了。为免小鬼头玩花样,她干脆闩了门,拿锦墩坐在门口守住了,彻底绝掉胡炭的妄想。

    胡炭垂头丧气,鼓着嘴坐在床沿上,思索该用个什么法儿才能打动姑姑,不想这时候门外踏踏,六七个人脚步杂乱的闯进院子里来,径直走近到门前。“有人来了!”胡炭立刻精神大振。

    “胡公子,秦姑娘,老爷请你们去赴宴,奴婢们来伺候二位更衣。”说话者言语恭敬,声音约略耳熟,是劳府的婢女。

    胡炭心中便是一乐。

    素珠儿这时也发话了:“胡少爷,老爷叫你去吃饭呢,单家奶奶也在那里等你,你快开门!”

    听到素珠儿也叫,胡炭心花怒放,扬脖叫道:“好极了!我这就出来!”一闪身蹦到秦苏身边,笑嘻嘻的望着她。秦苏无可奈何,有些疑惑劳免和单嫣为何会这时候摆下宴席,便打开了门。

    四个丫鬟领着三名粗事仆妇,带着水粉香盒之物,还有面盆水桶,鱼贯进入房中,她们给两人各备了一套新衣,秦苏更有一套花纹精美的钗镯饰物。花了一刻多工夫,把姑侄两个都梳洗装扮完了。胡炭感到新鲜极了,劳老爷今日这一出可是大异于往常,把宴席摆得这么正式。难不成他真的这么害怕姨娘,有姨娘出席,便连家宴也要规规矩矩的,不敢随意举办了?

    跟随众丫鬟出了院子,穿过庭院,往后院走去。入院后刚穿过月门,便见到前面人影晃动,廊檐下不知道聚了多少婢女丫鬟,数十个人往来穿梭着,忙得不可开交,酒香菜香,扑鼻而来。胡炭暗暗称奇,左顾右盼的要找劳老爷,却没见着。

    偕着秦苏进入主厅,只见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正当中放着,桌旁摆了五张椅子,铺着白熊皮软垫,披上明紫绣帔。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大大小小的盘盏堆叠如宝塔,直有半人高,琳琳琅琅的美食红黄青绿,香味诱人,莺舌鱼唇,鹿脯熊掌,菌菇时蔬,还有许多时新变季的果子,墙边三口酱褐色的大缸一字排开,一缸已启封,缸口开了一个小口,插入儿臂粗的醉藤木,这是劳老爷的独家手段,据说会令美酒更加甘醇,馥郁的酒香传送过来,中人欲醉,看缸上早已沉黯变色的红绸贴子,便知这是劳老爷珍藏了不知多久的陈年佳酿。

    胡炭和秦苏找了座,初时还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只以为劳老爷又变花样的夸富,用这种手段来示好姨娘呢,但慢慢的,见着阵势着实隆重,席上明明已有近百道大菜,可是丫鬟们仍然流水价的往桌上搬运,又把劳老爷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珍藏美酒都搬出来了,天虽未黑,但已燃起八枝明晃晃的牛油巨烛,这分明是要酬请至尊贵客的架势。当时便又有些疑惑,以他这些日子和劳老爷相处的了解,这妖怪精明得很,很会把握人心,纵是对姨娘崇敬有加,也不会把心思投入到这花哨无用的排场上的,把一席酒办得大张旗鼓劳师动众,也不会让姨娘高看他一眼。不过再转念一想,这妖怪脑子构造和人不同,想法诡异,决不能把普通人的经验套用到他身上,谁知道一只有钱又败家的妖怪兴致上来,会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么说来,似乎又能解释得通了,暗想道:“劳老爷要给姨娘办个接风宴,想来不会错了。他对姨娘恭敬得很,做到这个程度倒也不稀奇。”不过闹起这么大的阵仗,劳老爷这巴结的力度也真是用到极处了。一念及此,顿时感到有些好笑。

    未多久菜肴摆完,司席婢女在门口敲响银钟。片刻后,劳老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胡炭秦苏已经就坐,便嘻嘻一笑,朝小童睒眼睛。胡炭见他今天也是一身新衣,编海龙鳞乌青色棉服,银线撮纱头巾,朴素精致,简而不陋,倒显出份与往时不同的庄重来。随后单嫣从他身后显出身影,面色清冷,见到胡炭伴同秦苏坐着,只是淡淡一笑,点头示意了一下。她的穿着装扮则更显端丽,跟前番所见全不相同,一身合体的叠羽华裙,万色簇攒,尽显身条纤美,胸前缀着紫色青色宝石,瑰丽的羽色和幽沉的宝光之中,偏挑出一簇火红榴石胸花,玄青色披氅上勾织着银线,裘里而绒面,不知绣着多少精美花纹,皓腕如玉,勒着青金两色绞丝镯子,金光玉色相得益彰,头上也梳起高髻,青丝如云,缀着拇指大的透绿翡翠,又是华贵又是清丽,绝艳无俦,容色逼人,连胡炭小小孩童,都看得呆了一呆,觉得姨娘真是美得无法形容。

    二人进来后,却并未落座唤请开席,而都是一同站在门口,齐向院门外边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胡炭见状,暗自惊奇:“原来我猜错了,是真的有贵客要来……唔,房间里只有五张椅子,客人只有一个,是不是要请明锥?这倒有可能,也不知这个明锥到底是什么身份,劳老爷这么卖力巴结,连姨娘都要来迎接他。”

    心中嘀咕着,正猜测姨娘和明锥到底谁在夕照山上地位更高,忽听见外边婢女的请安唱礼之声,单嫣和劳老爷都出门迎上去了。胡炭忙探头张望,却看见师傅抱着柔儿姊姊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他们要请的是师傅?”胡炭心中一愕。

    “老先生请进,到里面上座。”单嫣到苦榕身前福了一礼,抬手延请。劳老爷亦步亦趋的跟在单嫣后面,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反正嘴咧着,一句话也不说,以胡炭对他的熟悉来看,只怕感觉晦气的成分要远远多于荣幸。低眉耷眼的陪着笑,像个本分从人一般。

    苦榕应了一声,也不客套,跟随二人进入厅中,目光在秦苏胡炭身上略一转过,便在单嫣的接引下,径向正对着门的主座上去了。胡炭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师傅”,站起来,等到师傅和姨娘都坐定后,才又欠身坐下了。

    劳老爷露了个难看的笑容,在单嫣隔座坐下,然后挥挥手驱走多余的仆妇,房间里只留了四个伶俐婢女伺候,吩咐关上厅门。立时,院外丝竹齐响,琴筝和鸣,一曲《仙客来》奏得宛转悠扬,把胡炭吓了一跳。刚才他进门之时,可没注意到哪里还藏着奏曲的乐班。

    等婢女把都酒杯斟满,劳老爷站起来先举了杯,向苦榕敬道:“苦榕先生,请!这些时日多有慢待,你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今日这顿饭是小胡兄弟的拜师宴,由我代为做东,时间紧办得仓促,只能略致心意了,你看着他的面子,也请别嫌简慢。”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胡炭大吃一惊。从师傅进来,他就一直琢磨这古怪饭局的真正用意,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拜师宴。只是拜师宴都已经开席了,自己这个做弟子的才刚知道,这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一伙人擅自主张,联手欺负正主儿么?他不敢埋怨师傅和姨娘,便迁怒于劳老爷,气恼瞪过去,目光里饱含不满。

    苦榕微微点头,道:“不用客气。”拿了酒杯,也将酒喝了。虽然知道劳免对自己戒惧疏远,但这些时日来,这妖怪对自己和孙女总还是不错的。因了胡炭的缘故,衣食用度都任爷孙两随用随取,药品灵丹更不用说,每天还指派一大班人围着宁雨柔转,煎药煎茶,擦洗换衣,不辞辛苦。这般尽心使力,纵是至亲好友也不过如此了,苦榕对他还是颇怀感激的。

    劳老爷帮他把酒杯续满,然后伸手介绍单嫣:“这位就是小胡兄弟的姨娘了,单嫣单姑娘,这些时日大家一直在等的就是她。算是小胡兄弟家乡故旧里最亲近的亲人。这半个月一直在外,昨夜间才刚赶回来,听说小胡兄弟投在你的门下,欢喜得不得了,一早就与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要办一个拜师宴,一来是全礼节正名分,另一个则要好好致谢你。”单嫣听他说完,盈盈站起,持了酒杯向苦榕致意,道:“老先生,这杯酒我敬你。炭儿蒙你青眼收在门中,是他的造化。小女子忝为其亲长,心里只有感激和欢喜。这孩子日后随同你修习武艺,便同如子孙家人,盼你别要吝惜教训才好,有什么不对的,你但只严厉管他。这孩子少小失祜,在规矩上怕是多有疏缺之处,也只能赖你多费些心思了。将来他出道能闯出名堂,人前说是你弟子,你脸上也有光彩。”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苦榕把酒又饮了,嘿的一声,道:“好说。”看向单嫣:“我知道你。以前我和他父亲在路上同行,他曾跟我提起过你,”他指了一下胡炭,说道:“你在定马村隐居,保护村民不受侵害,这是善业,我当时对他说过你很不错。”

    单嫣盈盈又拜:“不敢当,多谢老先生谬赞。”

    苦榕自取了酒盅,给自己斟满了,想了想,又给劳免斟上,那妖怪正忙着布菜,见状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两手捧杯去接住。苦榕摇头道:“其实这个拜师宴,你们真不必办,我向来不看重这些礼节,炭儿已经入我门中,是我弟子,我自会尽心教导他。他父亲和我情交莫逆,便是你们不说,我也不会看着他荒废艺业。”

    劳免喝了一声采,拍掌直道仗义。

    单嫣却不知道苦榕和胡不为居然还是旧识,便问端的。苦榕约略讲了一下当初胡不为画符替宁雨柔治病,因而相识,相偕同下光州的经过。

    想不到二人竟还是因定神符结的缘。单嫣听完,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忆及故人,自不免有一番黯然。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意传下的一篇符法,会催成今日这样一段因缘。看了一眼苦榕怀里的包裹,忽道:“能让我看看柔儿姑娘么?她模样看来不太好。”苦榕眉毛一扬:“单姑娘也会看病?”单嫣点了点头。

    苦榕有些意外,也略觉欣喜,便小心翼翼将孙女送过去。单嫣接住了,轻轻拨开包裹密实的襁褓,见到那张枯槁焦黑的小脸,眉头便深蹙起来。其实宁雨柔经过连续十余日的治疗,情况已经比先前好得太多了,当日胡炭初见时,她的模样更要骇人。现在的五官眉眼和身量都伸展开了不少。探手进入裹中,找到那支细细的胳膊,单嫣想替她把把脉,宁雨柔昏睡中受到惊动,小脸一缩便哭出声来,她的牙齿早已被毒物蚀光,紫红的牙龈上只余几枚短短残根,皮肤既薄且黑,皱如绉纱,贴覆在面骨上,皮下面的血管浮凸出来,一条条像暗青色的蚯蚓布满额角,既怪异又可怖,完全不复当初灵秀娇俏的少女风韵。听见她猫儿似的哭泣,苦榕有些关心,却见单嫣脸上掠过一丝怜意,神情变得专注,探入包裹中的手掌隐约白光一闪,顿时,一股教人宁定的气息泊泊然散发开来,隔在对桌的胡炭都感觉到了。宁雨柔的哭声戛然止息,转而发出舒服的哼声。

    苦榕心头剧震,他的五感何等敏锐,刚才那短短瞬间的变化,如何能脱出他的感知之外!当时虎目绽出精芒,看向单嫣的眼神就有些变化,带上了许多敬意。宁雨柔染疾这么多年,他带着孙女儿不知看过多少名医圣手,兴元府的年九葫,庐州赵清丸,乃至五花娘子,续脉头陀,这些人在医道上造诣精深,或精于刀圭,或长于用药,皆是在江湖上隆誉久载的神医。但看过宁雨柔的病情后,无人不摇头,尽皆束手无策,连纾解一下病痛都做不到,从未有一人能像单嫣这样,一出手就见病可消。这等医术,他实是前所未见。

    以前已觉得胡不为的定神符已是天下难见的神符,没想到这个单嫣单姑娘,只轻轻出手,效果便远远胜出故友。

    单嫣微闭着眼睛,手一直抓着宁雨柔的手腕,那股令人安宁的气息只维系须臾便即消散掉了,然后,另一股更加丰沛,更加磅礴的气息却又倏然弥开,带着蓬勃旺盛的生机,薰薰然,汩汩然,温和却又浓烈的向四面急散,一时间房中器物如被玉液浸染,覆上了令人愉悦的润泽之色。桌边四人都被这手段震了一惊,直如置身于万物生长的初春三月,耳边似乎闻见鸟雀啁啾,目指处仿佛将见树生繁花,毛孔发肤,无不暖洋洋的舒适无比,宁雨柔轻轻的哼声也逐渐变成匀净悠长的呼吸。

    秦苏娇躯微颤,感觉到被三纲禁手毁伤塞堵的灵渠隐隐然又将有膨扩开来的迹象,这令她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劳老爷则是干脆身子一瘫,面露微笑,惬意的闭目调息起来。

    胡炭此时的感受更要深过二人,在单嫣气息袭身而至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气海深处,一股与姨娘功法同源的气息在迅速苏醒壮大,这股气息是如此庞大浑厚,绵然泊然,浩浩荡荡,只粗粗感受一下,便如同身近巨川大泽之畔,耳旁风声如吼,潮啸隐隐,让他灵魂都微觉不稳起来,身子更是剧烈颤抖,他急忙闭目观心,进入内视之境。

    “师傅说姨娘转注了数十年功力到我身上,就是这个了。竟然如此庞大!前些日子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只在画符的时候显那么一星半点,却原来藏在这里。”他在心中暗暗思忖,努力观察着劲气在气海内的运行路线,看清楚后,他便试图去引导归纳,想要将劲气导入自身灵渠中完成周天循环。“姨娘将功力转到我身上,必不会害我的,她定是盼我能掌握调用这些法力的法门,遇到强敌时也有一份自保之力。我现在只在画符时才能动用极少一部分,显然远远未足,现在既有机会,倒不妨来试试。”小心翼翼的从气海里引出一道气息,一头连上灵渠,一头向单嫣的气息接近,想要在二者之间建立通路,谁料那股气息太过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只稍稍接近便被吸纳一空,别说引动,便连接触都做不到,让他嗒然若丧。

    “姨娘的功法太深,我的又太弱,引不动它,这却怎么办?”胡炭有些苦恼。

    他倒不想,单嫣数十年精修之功,所蕴力量何等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才不过堪堪修习三五年,就异想天开的想用自身功力去引导收服,就好比拿着草棍要给大江改道一般,那岂是易事。

    胡炭还闭目苦想着劲气的调取运用之法,心思无暇于外,那边单嫣却已经收功了。这一番度气疗伤,用去了半柱香的工夫,虽然时间不长,却耗费巨大,把手抽出来后,单嫣的神情有些委顿。她闭目调息了片刻,才说道:“柔儿姑娘中的是矛弁虫之毒,幸在孵化的时候被定神符驱过,毒素清掉了大半,但余下少量残毒没有拔净,都隐匿潜伏下来了,经这么些年,毒素随着血液流转,都已经渗入骨骼脏器之内,缠结极深。我现在先给她激活血脉,等明日再治疗一次,大概能拔清九成,剩下的,就让炭儿用定神符给她慢慢调养,过三四年,就能回复如初。”单嫣说道。

    苦榕欢喜不尽,将孙女儿抱过来,见经过单嫣之手,宁雨柔的模样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原本黯涩如同乌木的肌肤,现在却噩色褪净,微显莹润之态,分明已近常人的肤色。而且呼吸悠长匀净,显然连体质也好转了许多,当时喜出望外。对单嫣更是感激。

    见二人暂告一段落,劳免赶紧劝菜:“吃菜吃菜,费了这许多心神,大伙儿都要多吃点才行。不要光喝酒,来来,秦姑娘,你也多动动筷,这桌宴席别看只用一天做出来,可是几位做菜的师傅可都不简单,我用了好些手段才把他们都聚在一起的,这些菜肴,便是东京城里的皇帝轻易也是吃不到的。”

    胡炭刚从内视状态中出来,正满怀不甘呢,单嫣收了功法,他体内的气息便也失去源头沉寂下去。让不死心一直尝试的小童也无可奈何。听他这般说,也不言语,伸筷直接夹了大条鱼,放到自己碗里,埋头咯吱咯吱咬得山响,他在借着咬骨头发泄恼怒。

    那边劳老爷似乎对苦榕释开了心结,情绪活跃起来,不住的劝酒布菜,这短短片刻工夫,对觉明者老混蛋说的话比先前十几天加起来还多得多。苦榕感他这几天对孙女的照顾,倒是没拂他面子,酒到杯干,吃肉吃菜毫不客气。他是嫉恶如仇,对异类不假辞色,但座上两只妖怪都算是善妖,单嫣不必说了,胡不为的关情故人,天性悯善令人感佩,再加上适才救治宁雨柔的恩德,苦榕对她只有感激。而劳免在这颍昌府里善名远播,可是无数人口中的万家生佛,连年施粥赈灾,那也是真正的人间大富之家都做不到的善举。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愈见融洽起来。秦苏虽不说话,但拿着茶碗自己斟饮,也一直含笑看着几人,胡炭一直给她夹菜,她却没吃下多少。胡不为仍然在生的消息,让这女子一天之内如同脱胎换骨,整个人都焕发着异样的神采。此时此刻,秦苏觉得曾经加诸自身的所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往后无论再遇到什么磨难辛苦,她觉得自己都能从容应付,纵刀剑加身,她也能甘之如饴面对。

    因为,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天下间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情更美好,更令人心中生出喜悦来?

    生活纵有再多苦难,只要绝境之中还留有那一线明光,还存着希望,就总能给人不断前行的动力和信心。

    喝酒夹菜,说着话,几人言谈渐开,慢慢就谈到苦榕和胡炭的前路打算上来。劳免暗有心思,便不断的撺掇胡炭留在颍昌当地学艺,拍着胸脯说,他会负责包办一切用度花费,直至胡炭艺成。定要让师徒二人别无旁顾之心,一心一意教学武艺,如此专心致志学艺,三五年后做个风云人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说得热闹,苦榕神色微动,忽然住了话,须臾,只听见外间婢女有人福礼,语声模糊,但语气恭敬得很,似乎有什么人到来了。随即,一个冷淡的声音说道:“行了,你们先退下吧,我来处理。”话音刚落,那人的脚步踏到门前,紧接着门板震响,栓紧的门闩被人从外向内震断,门扉中开,明锥面目冷峻的出现在厅门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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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秦苏向他解释,他这才明白过来,他的爹爹,六年前在光州中伏,敌人凶顽残忍,本以为必然无幸了,谁知道他竟然还活着。这是姨娘说的,姑姑早上去跟姨娘求证,姨娘确定回答,她有办法知道,他的父亲尚在人间!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汉子形象突兀的跃入脑中。

    那是第一个没有清晰面貌的男子,身量不高,有些瘦弱,半弓着腰走在前面,肩头被雨水染湿了,落着几片青黄的树叶。那个人脸色苍白,五官看不分明,他看起来似乎非常恐惧,走路像在提防着什么,然而他紧拉着自己的手,他在用身躯护着自己。

    胡炭有些迷惘了,他感觉那个身影很亲切,但知道这个人活着,只是有些高兴,并未感觉自己有多惊喜和激动。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有些空洞,就像听说谁家的谁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难能生出感触来。毕竟,父亲离开的日子太久远,而他那时还是个记忆未稳的小小孩童。他还没来得及和父亲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还未把父亲的影像清晰的铭刻在心中,就像姑姑这样,情深已入骨,一边讲述着,一边微笑,时而蹙紧双眉,泪染衣襟泣不成声。

    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是个极好极好的消息。纵是他从未设想、期待过与父亲生活的场景,但知道父亲仍在人间,这仍旧是值得高兴的。很早以前,他就从姑姑那里听说父亲有多疼爱自己。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姑姑,想不到短短半月之间,不惟见到了血脉相连的姨娘,现在,连至亲的父亲尚在人世的消息都听到了。

    一姑一侄在房里抱头垂泪,主要是秦苏在讲述,胡炭在听。好一阵子过后,秦苏才渐次收泪,情绪平复回来。她早上是怀着一腔忧惧出的门,直到在单嫣那里得到准信才心思落地,悲喜交集之下,一个人跑到无人处大哭了一场。午后回来又和胡炭诉说许久,耗神过度,到此时已经有些疲累。当下吩咐胡炭别要乱跑,自己倒在榻上,和衣沉沉睡去。

    等到天将入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铜钟的鸣响,连响九声,声震瓦梁。秦苏从睡眠中惊醒,一跃而起。惊省这是劳府紧急召集下人的讯号,便和胡炭一齐抢到门前观望,只见各院子的仆役们都飞快的向后院飞奔而去。不过看各人神色安泰,有端盆有拿桶的,从容如旧,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把钟敲得这么急,不像是进贼和走水呀?”胡炭嘀咕着说道,心里微觉疑惑。进劳府里来十余天,紧急召集的铜钟从未响过一次,也不知劳老爷今日抽了什么疯,把所有人都叫去要干嘛。秦苏凝目遥睇,没有说话,却一把扣稳了少年的手腕,把他拖入房中。她只怕小鬼好奇心发作,又去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这个教训可是殷鉴未远。

    胡炭原本也不过是有点奇怪,但被秦苏逮住不让动,逆反之心登时发作,八卦之火猛烈燃烧起来,这种遇阻更要反流直上的性格正是以往最让秦苏头疼的。见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的飞快,哪里还不明白这小鬼的心思,把手腕攥得更紧了。胡炭心里像猫抓一般,被突然间冒起的好奇心闹得坐立不安。他极想看看劳老爷在弄什么玄虚,这妖怪可是一整天都没见到影儿了,大大反常,事出反常则必有好玩事发生,不去瞧瞧那简直是毫无人性。

    “姑姑,我出去溺尿。”胡炭说道,不等秦苏反应,便想挣脱开溜。他怕被秦苏阻拦,说完后立即手腕急振,使出一个新近学会的反控‘震’劲,同时身子扭动,带动手臂将秦苏的虎口向最不易使力的斜下方拉低,这是青衫度云诀里的扭身法。

    谁知秦苏早就在严防他,一察觉掌间有异,立刻把五指一扣,指间青芒闪烁,冰雷诀运出,那手掌便铁箍一般,将小童腕关扣死,纹丝也不动:“床下有便壶,用那个。”

    胡炭挣脱不掉,心中讪讪,知道心思已被姑姑瞧破,可是脸上连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说道:“那怎么成,便壶是晚上用的,白天用了会臭,我去外面茅房吧。”

    “劳老爷在里面放了香屑,不会臭。”

    “姑姑,可是我今天还没练功啊!我是打算去完茅厕,然后接着练功的,你不会让我这么偷懒吧?昨晚上我可是想明白了好些道理,要演练对照一下才能更清楚。”

    秦苏瞥了他一眼:“偷懒就偷懒,今日准许你歇息一次,练功不须着急。”

    胡炭苦恼坏了,姑姑上当次数太多,现在已经不容易受骗了,瞧她这般盯贼也似的警惕,有点棘手。

    眼珠转了转,又搬出师傅的名头,说担忧师姊的病情,想要再去探望一下,看是不是需要再帮画几张定神符。可是秦苏不为所动,只需明白这小鬼头的目的,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来个闻而不应就对了。为免小鬼头玩花样,她干脆闩了门,拿锦墩坐在门口守住了,彻底绝掉胡炭的妄想。

    胡炭垂头丧气,鼓着嘴坐在床沿上,思索该用个什么法儿才能打动姑姑,不想这时候门外踏踏,六七个人脚步杂乱的闯进院子里来,径直走近到门前。“有人来了!”胡炭立刻精神大振。

    “胡公子,秦姑娘,老爷请你们去赴宴,奴婢们来伺候二位更衣。”说话者言语恭敬,声音约略耳熟,是劳府的婢女。

    胡炭心中便是一乐。

    素珠儿这时也发话了:“胡少爷,老爷叫你去吃饭呢,单家奶奶也在那里等你,你快开门!”

    听到素珠儿也叫,胡炭心花怒放,扬脖叫道:“好极了!我这就出来!”一闪身蹦到秦苏身边,笑嘻嘻的望着她。秦苏无可奈何,有些疑惑劳免和单嫣为何会这时候摆下宴席,便打开了门。

    四个丫鬟领着三名粗事仆妇,带着水粉香盒之物,还有面盆水桶,鱼贯进入房中,她们给两人各备了一套新衣,秦苏更有一套花纹精美的钗镯饰物。花了一刻多工夫,把姑侄两个都梳洗装扮完了。胡炭感到新鲜极了,劳老爷今日这一出可是大异于往常,把宴席摆得这么正式。难不成他真的这么害怕姨娘,有姨娘出席,便连家宴也要规规矩矩的,不敢随意举办了?

    跟随众丫鬟出了院子,穿过庭院,往后院走去。入院后刚穿过月门,便见到前面人影晃动,廊檐下不知道聚了多少婢女丫鬟,数十个人往来穿梭着,忙得不可开交,酒香菜香,扑鼻而来。胡炭暗暗称奇,左顾右盼的要找劳老爷,却没见着。

    偕着秦苏进入主厅,只见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正当中放着,桌旁摆了五张椅子,铺着白熊皮软垫,披上明紫绣帔。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大大小小的盘盏堆叠如宝塔,直有半人高,琳琳琅琅的美食红黄青绿,香味诱人,莺舌鱼唇,鹿脯熊掌,菌菇时蔬,还有许多时新变季的果子,墙边三口酱褐色的大缸一字排开,一缸已启封,缸口开了一个小口,插入儿臂粗的醉藤木,这是劳老爷的独家手段,据说会令美酒更加甘醇,馥郁的酒香传送过来,中人欲醉,看缸上早已沉黯变色的红绸贴子,便知这是劳老爷珍藏了不知多久的陈年佳酿。

    胡炭和秦苏找了座,初时还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只以为劳老爷又变花样的夸富,用这种手段来示好姨娘呢,但慢慢的,见着阵势着实隆重,席上明明已有近百道大菜,可是丫鬟们仍然流水价的往桌上搬运,又把劳老爷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珍藏美酒都搬出来了,天虽未黑,但已燃起八枝明晃晃的牛油巨烛,这分明是要酬请至尊贵客的架势。当时便又有些疑惑,以他这些日子和劳老爷相处的了解,这妖怪精明得很,很会把握人心,纵是对姨娘崇敬有加,也不会把心思投入到这花哨无用的排场上的,把一席酒办得大张旗鼓劳师动众,也不会让姨娘高看他一眼。不过再转念一想,这妖怪脑子构造和人不同,想法诡异,决不能把普通人的经验套用到他身上,谁知道一只有钱又败家的妖怪兴致上来,会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么说来,似乎又能解释得通了,暗想道:“劳老爷要给姨娘办个接风宴,想来不会错了。他对姨娘恭敬得很,做到这个程度倒也不稀奇。”不过闹起这么大的阵仗,劳老爷这巴结的力度也真是用到极处了。一念及此,顿时感到有些好笑。

    未多久菜肴摆完,司席婢女在门口敲响银钟。片刻后,劳老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胡炭秦苏已经就坐,便嘻嘻一笑,朝小童睒眼睛。胡炭见他今天也是一身新衣,编海龙鳞乌青色棉服,银线撮纱头巾,朴素精致,简而不陋,倒显出份与往时不同的庄重来。随后单嫣从他身后显出身影,面色清冷,见到胡炭伴同秦苏坐着,只是淡淡一笑,点头示意了一下。她的穿着装扮则更显端丽,跟前番所见全不相同,一身合体的叠羽华裙,万色簇攒,尽显身条纤美,胸前缀着紫色青色宝石,瑰丽的羽色和幽沉的宝光之中,偏挑出一簇火红榴石胸花,玄青色披氅上勾织着银线,裘里而绒面,不知绣着多少精美花纹,皓腕如玉,勒着青金两色绞丝镯子,金光玉色相得益彰,头上也梳起高髻,青丝如云,缀着拇指大的透绿翡翠,又是华贵又是清丽,绝艳无俦,容色逼人,连胡炭小小孩童,都看得呆了一呆,觉得姨娘真是美得无法形容。

    二人进来后,却并未落座唤请开席,而都是一同站在门口,齐向院门外边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胡炭见状,暗自惊奇:“原来我猜错了,是真的有贵客要来……唔,房间里只有五张椅子,客人只有一个,是不是要请明锥?这倒有可能,也不知这个明锥到底是什么身份,劳老爷这么卖力巴结,连姨娘都要来迎接他。”

    心中嘀咕着,正猜测姨娘和明锥到底谁在夕照山上地位更高,忽听见外边婢女的请安唱礼之声,单嫣和劳老爷都出门迎上去了。胡炭忙探头张望,却看见师傅抱着柔儿姊姊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他们要请的是师傅?”胡炭心中一愕。

    “老先生请进,到里面上座。”单嫣到苦榕身前福了一礼,抬手延请。劳老爷亦步亦趋的跟在单嫣后面,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反正嘴咧着,一句话也不说,以胡炭对他的熟悉来看,只怕感觉晦气的成分要远远多于荣幸。低眉耷眼的陪着笑,像个本分从人一般。

    苦榕应了一声,也不客套,跟随二人进入厅中,目光在秦苏胡炭身上略一转过,便在单嫣的接引下,径向正对着门的主座上去了。胡炭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师傅”,站起来,等到师傅和姨娘都坐定后,才又欠身坐下了。

    劳老爷露了个难看的笑容,在单嫣隔座坐下,然后挥挥手驱走多余的仆妇,房间里只留了四个伶俐婢女伺候,吩咐关上厅门。立时,院外丝竹齐响,琴筝和鸣,一曲《仙客来》奏得宛转悠扬,把胡炭吓了一跳。刚才他进门之时,可没注意到哪里还藏着奏曲的乐班。

    等婢女把都酒杯斟满,劳老爷站起来先举了杯,向苦榕敬道:“苦榕先生,请!这些时日多有慢待,你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今日这顿饭是小胡兄弟的拜师宴,由我代为做东,时间紧办得仓促,只能略致心意了,你看着他的面子,也请别嫌简慢。”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胡炭大吃一惊。从师傅进来,他就一直琢磨这古怪饭局的真正用意,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拜师宴。只是拜师宴都已经开席了,自己这个做弟子的才刚知道,这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一伙人擅自主张,联手欺负正主儿么?他不敢埋怨师傅和姨娘,便迁怒于劳老爷,气恼瞪过去,目光里饱含不满。

    苦榕微微点头,道:“不用客气。”拿了酒杯,也将酒喝了。虽然知道劳免对自己戒惧疏远,但这些时日来,这妖怪对自己和孙女总还是不错的。因了胡炭的缘故,衣食用度都任爷孙两随用随取,药品灵丹更不用说,每天还指派一大班人围着宁雨柔转,煎药煎茶,擦洗换衣,不辞辛苦。这般尽心使力,纵是至亲好友也不过如此了,苦榕对他还是颇怀感激的。

    劳老爷帮他把酒杯续满,然后伸手介绍单嫣:“这位就是小胡兄弟的姨娘了,单嫣单姑娘,这些时日大家一直在等的就是她。算是小胡兄弟家乡故旧里最亲近的亲人。这半个月一直在外,昨夜间才刚赶回来,听说小胡兄弟投在你的门下,欢喜得不得了,一早就与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要办一个拜师宴,一来是全礼节正名分,另一个则要好好致谢你。”单嫣听他说完,盈盈站起,持了酒杯向苦榕致意,道:“老先生,这杯酒我敬你。炭儿蒙你青眼收在门中,是他的造化。小女子忝为其亲长,心里只有感激和欢喜。这孩子日后随同你修习武艺,便同如子孙家人,盼你别要吝惜教训才好,有什么不对的,你但只严厉管他。这孩子少小失祜,在规矩上怕是多有疏缺之处,也只能赖你多费些心思了。将来他出道能闯出名堂,人前说是你弟子,你脸上也有光彩。”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苦榕把酒又饮了,嘿的一声,道:“好说。”看向单嫣:“我知道你。以前我和他父亲在路上同行,他曾跟我提起过你,”他指了一下胡炭,说道:“你在定马村隐居,保护村民不受侵害,这是善业,我当时对他说过你很不错。”

    单嫣盈盈又拜:“不敢当,多谢老先生谬赞。”

    苦榕自取了酒盅,给自己斟满了,想了想,又给劳免斟上,那妖怪正忙着布菜,见状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两手捧杯去接住。苦榕摇头道:“其实这个拜师宴,你们真不必办,我向来不看重这些礼节,炭儿已经入我门中,是我弟子,我自会尽心教导他。他父亲和我情交莫逆,便是你们不说,我也不会看着他荒废艺业。”

    劳免喝了一声采,拍掌直道仗义。

    单嫣却不知道苦榕和胡不为居然还是旧识,便问端的。苦榕约略讲了一下当初胡不为画符替宁雨柔治病,因而相识,相偕同下光州的经过。

    想不到二人竟还是因定神符结的缘。单嫣听完,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忆及故人,自不免有一番黯然。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意传下的一篇符法,会催成今日这样一段因缘。看了一眼苦榕怀里的包裹,忽道:“能让我看看柔儿姑娘么?她模样看来不太好。”苦榕眉毛一扬:“单姑娘也会看病?”单嫣点了点头。

    苦榕有些意外,也略觉欣喜,便小心翼翼将孙女送过去。单嫣接住了,轻轻拨开包裹密实的襁褓,见到那张枯槁焦黑的小脸,眉头便深蹙起来。其实宁雨柔经过连续十余日的治疗,情况已经比先前好得太多了,当日胡炭初见时,她的模样更要骇人。现在的五官眉眼和身量都伸展开了不少。探手进入裹中,找到那支细细的胳膊,单嫣想替她把把脉,宁雨柔昏睡中受到惊动,小脸一缩便哭出声来,她的牙齿早已被毒物蚀光,紫红的牙龈上只余几枚短短残根,皮肤既薄且黑,皱如绉纱,贴覆在面骨上,皮下面的血管浮凸出来,一条条像暗青色的蚯蚓布满额角,既怪异又可怖,完全不复当初灵秀娇俏的少女风韵。听见她猫儿似的哭泣,苦榕有些关心,却见单嫣脸上掠过一丝怜意,神情变得专注,探入包裹中的手掌隐约白光一闪,顿时,一股教人宁定的气息泊泊然散发开来,隔在对桌的胡炭都感觉到了。宁雨柔的哭声戛然止息,转而发出舒服的哼声。

    苦榕心头剧震,他的五感何等敏锐,刚才那短短瞬间的变化,如何能脱出他的感知之外!当时虎目绽出精芒,看向单嫣的眼神就有些变化,带上了许多敬意。宁雨柔染疾这么多年,他带着孙女儿不知看过多少名医圣手,兴元府的年九葫,庐州赵清丸,乃至五花娘子,续脉头陀,这些人在医道上造诣精深,或精于刀圭,或长于用药,皆是在江湖上隆誉久载的神医。但看过宁雨柔的病情后,无人不摇头,尽皆束手无策,连纾解一下病痛都做不到,从未有一人能像单嫣这样,一出手就见病可消。这等医术,他实是前所未见。

    以前已觉得胡不为的定神符已是天下难见的神符,没想到这个单嫣单姑娘,只轻轻出手,效果便远远胜出故友。

    单嫣微闭着眼睛,手一直抓着宁雨柔的手腕,那股令人安宁的气息只维系须臾便即消散掉了,然后,另一股更加丰沛,更加磅礴的气息却又倏然弥开,带着蓬勃旺盛的生机,薰薰然,汩汩然,温和却又浓烈的向四面急散,一时间房中器物如被玉液浸染,覆上了令人愉悦的润泽之色。桌边四人都被这手段震了一惊,直如置身于万物生长的初春三月,耳边似乎闻见鸟雀啁啾,目指处仿佛将见树生繁花,毛孔发肤,无不暖洋洋的舒适无比,宁雨柔轻轻的哼声也逐渐变成匀净悠长的呼吸。

    秦苏娇躯微颤,感觉到被三纲禁手毁伤塞堵的灵渠隐隐然又将有膨扩开来的迹象,这令她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劳老爷则是干脆身子一瘫,面露微笑,惬意的闭目调息起来。

    胡炭此时的感受更要深过二人,在单嫣气息袭身而至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气海深处,一股与姨娘功法同源的气息在迅速苏醒壮大,这股气息是如此庞大浑厚,绵然泊然,浩浩荡荡,只粗粗感受一下,便如同身近巨川大泽之畔,耳旁风声如吼,潮啸隐隐,让他灵魂都微觉不稳起来,身子更是剧烈颤抖,他急忙闭目观心,进入内视之境。

    “师傅说姨娘转注了数十年功力到我身上,就是这个了。竟然如此庞大!前些日子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只在画符的时候显那么一星半点,却原来藏在这里。”他在心中暗暗思忖,努力观察着劲气在气海内的运行路线,看清楚后,他便试图去引导归纳,想要将劲气导入自身灵渠中完成周天循环。“姨娘将功力转到我身上,必不会害我的,她定是盼我能掌握调用这些法力的法门,遇到强敌时也有一份自保之力。我现在只在画符时才能动用极少一部分,显然远远未足,现在既有机会,倒不妨来试试。”小心翼翼的从气海里引出一道气息,一头连上灵渠,一头向单嫣的气息接近,想要在二者之间建立通路,谁料那股气息太过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只稍稍接近便被吸纳一空,别说引动,便连接触都做不到,让他嗒然若丧。

    “姨娘的功法太深,我的又太弱,引不动它,这却怎么办?”胡炭有些苦恼。

    他倒不想,单嫣数十年精修之功,所蕴力量何等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才不过堪堪修习三五年,就异想天开的想用自身功力去引导收服,就好比拿着草棍要给大江改道一般,那岂是易事。

    胡炭还闭目苦想着劲气的调取运用之法,心思无暇于外,那边单嫣却已经收功了。这一番度气疗伤,用去了半柱香的工夫,虽然时间不长,却耗费巨大,把手抽出来后,单嫣的神情有些委顿。她闭目调息了片刻,才说道:“柔儿姑娘中的是矛弁虫之毒,幸在孵化的时候被定神符驱过,毒素清掉了大半,但余下少量残毒没有拔净,都隐匿潜伏下来了,经这么些年,毒素随着血液流转,都已经渗入骨骼脏器之内,缠结极深。我现在先给她激活血脉,等明日再治疗一次,大概能拔清九成,剩下的,就让炭儿用定神符给她慢慢调养,过三四年,就能回复如初。”单嫣说道。

    苦榕欢喜不尽,将孙女儿抱过来,见经过单嫣之手,宁雨柔的模样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原本黯涩如同乌木的肌肤,现在却噩色褪净,微显莹润之态,分明已近常人的肤色。而且呼吸悠长匀净,显然连体质也好转了许多,当时喜出望外。对单嫣更是感激。

    见二人暂告一段落,劳免赶紧劝菜:“吃菜吃菜,费了这许多心神,大伙儿都要多吃点才行。不要光喝酒,来来,秦姑娘,你也多动动筷,这桌宴席别看只用一天做出来,可是几位做菜的师傅可都不简单,我用了好些手段才把他们都聚在一起的,这些菜肴,便是东京城里的皇帝轻易也是吃不到的。”

    胡炭刚从内视状态中出来,正满怀不甘呢,单嫣收了功法,他体内的气息便也失去源头沉寂下去。让不死心一直尝试的小童也无可奈何。听他这般说,也不言语,伸筷直接夹了大条鱼,放到自己碗里,埋头咯吱咯吱咬得山响,他在借着咬骨头发泄恼怒。

    那边劳老爷似乎对苦榕释开了心结,情绪活跃起来,不住的劝酒布菜,这短短片刻工夫,对觉明者老混蛋说的话比先前十几天加起来还多得多。苦榕感他这几天对孙女的照顾,倒是没拂他面子,酒到杯干,吃肉吃菜毫不客气。他是嫉恶如仇,对异类不假辞色,但座上两只妖怪都算是善妖,单嫣不必说了,胡不为的关情故人,天性悯善令人感佩,再加上适才救治宁雨柔的恩德,苦榕对她只有感激。而劳免在这颍昌府里善名远播,可是无数人口中的万家生佛,连年施粥赈灾,那也是真正的人间大富之家都做不到的善举。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愈见融洽起来。秦苏虽不说话,但拿着茶碗自己斟饮,也一直含笑看着几人,胡炭一直给她夹菜,她却没吃下多少。胡不为仍然在生的消息,让这女子一天之内如同脱胎换骨,整个人都焕发着异样的神采。此时此刻,秦苏觉得曾经加诸自身的所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往后无论再遇到什么磨难辛苦,她觉得自己都能从容应付,纵刀剑加身,她也能甘之如饴面对。

    因为,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天下间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情更美好,更令人心中生出喜悦来?

    生活纵有再多苦难,只要绝境之中还留有那一线明光,还存着希望,就总能给人不断前行的动力和信心。

    喝酒夹菜,说着话,几人言谈渐开,慢慢就谈到苦榕和胡炭的前路打算上来。劳免暗有心思,便不断的撺掇胡炭留在颍昌当地学艺,拍着胸脯说,他会负责包办一切用度花费,直至胡炭艺成。定要让师徒二人别无旁顾之心,一心一意教学武艺,如此专心致志学艺,三五年后做个风云人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说得热闹,苦榕神色微动,忽然住了话,须臾,只听见外间婢女有人福礼,语声模糊,但语气恭敬得很,似乎有什么人到来了。随即,一个冷淡的声音说道:“行了,你们先退下吧,我来处理。”话音刚落,那人的脚步踏到门前,紧接着门板震响,栓紧的门闩被人从外向内震断,门扉中开,明锥面目冷峻的出现在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