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非凡
作者︰泰戈
正文
第001章 寄人籬下的表少爺 第002章 多事的 釣翁 第003章 全魚宴的誘惑 第004章 楊梅與響屁
第005章 過敏反應 第006章 怪事連連 第007章 今時不同往日 第008章 大飆演技
第009章 厚臉皮的郎中 第010章 我不是江湖騙子 第011章 煽風點火 第012章 姜是老的辣
第013章 守信用的大叔 第014章 試題 第015章 就聘 第016章 另類先生
第017章 萬事好商量 第018章 一言為定 第019章 為人師表 第020章 疑似相親
第021章 衛家大小姐 第022章 開發商 第023章 滿分 第024章 算我一份
第025章 投餌 第026章 心服口服的承諾 第027章 客戶而已  
正文 第001章 寄人籬下的表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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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明媚的五月,渭河兩岸草木蔥蘢,碧翠如洗,風光旖旎。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仰天躺在河邊一處淺灘草地上,兩眼半睜半閉的正在小寐。

    朦朦朧朧之間,感覺被人輕輕踢了兩腳。皺眉睜眼一看,面前站著一位留有三綹長須的中年男子。對他笑道︰“這位小哥,看你衣裳齊整,不像是無家可歸的乞兒,為何在此酣睡?天氣雖好,畢竟河邊風大,濕氣也重,可小心莫要著涼啊!”

    中年男子顯然並無惡意,少年卻未起身,重又閉上雙眼︰“神仙?”

    中年男子略一愣神,答道︰“不是。”

    “妖怪?”

    “……你說呢?”

    “這片河灘是你家的?”

    “也不是。”

    少年打了個哈欠,頗不耐煩的道︰“無端擾人清夢,那是很不禮貌的。大叔,還是去釣你的魚吧!”

    中年男子頭戴遮陽的竹笠,手提魚簍與釣竿,確然是來釣魚的。恍然搖頭一笑︰“倒是老夫唐突冒犯了。”

    少年名叫張雨,一直自認為是個很知足的人。真的。

    在前世擁有一份不算繁重的工作,過著與薪水相稱的平凡生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世上比我過得好的人固然很多,過得不如我的人更多。這幾句話,平時被張雨奉為尋求心理平衡的安神金句。

    但是張雨現在十分心煩。老板號稱體恤單身員工租房不易,鄭重囑托張雨,可以免費入住兼顧看守他空置的一處豪宅。不想只住了三天就被人敲了一悶棍,我說老板怎麼會那麼好心呢?

    穿越本來是挺好的事,這話放在張雨身上,卻是非常不著調。前世做個人畜無害的普通人就算了,這一世倒是讓我落個什麼帝王將相家的官二代,或是做個混吃等死的紈褲子弟也好啊!最不濟也得讓我帶個神奇的金手指什麼的,否則你都不好意思說是穿越。可現實很殘酷,沒有。什麼都沒有。

    老天爺,我自問除了小時候偷偷砸過老師家的窗戶玻璃,就沒干過別的缺德事,有你這麼涮著人玩的麼?

    張雨之所以心煩,只因為他在這個年代的身世實在有點悲催︰原本也稱得上是小康之家,因父母相繼重病亡故而家財耗盡,是以如今是爹死娘不在。三年之前母親臨終之時,拜托嫡親娘舅收留張雨,給他一口飯吃,不至于凍餓街頭。換而言之,張雨屬于徹底的無產階級,所謂身價,干淨得令人無語。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寄人籬下的日子,通常都不會過得太好。

    娘舅楊老爺是渭南小有名氣的殷富人家,但對張雨這個外甥的照拂,也就是那麼回事。因為張雨讀過幾年書,楊老爺便讓他陪伴大表哥楊烈繼續向學。號稱“伴讀”,其實就是楊烈身邊一個端茶遞水的書童,與前世九五二七那位神人的地位相差無幾。

    既是伴讀,當以陪伴為主。上年陪伴楊烈去府城參加院試,楊烈名落孫山,張雨卻好死不死的意外考中了秀才。世道人心就是那麼奇怪,就見不得本來是去打醬油的人,硬生生的搶了主角的風頭。此後張雨在楊家的處境之尷尬,可想而知。

    于是乎,一個月之前,楊烈酒氣燻天的“以文會友”回來,張雨扶他進房的時候,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悶棍。我這是有多招人恨啊?

    傷愈之後,張雨腦子里一直紛亂如麻。楊烈近日出外“游學”散心去了,即便用腳趾頭想一想都知道,自從張雨中了秀才,楊烈去哪兒都不會帶上他了。張雨也樂得輕松,每日無所事事,只要天氣稍好,便來河邊排遣郁悶的心緒。

    驟然被中年男子這麼一攪,張雨哪里還能睡得著?

    時值夏歷正平二十五年,大夏立國已逾百年,疆域廣大,國勢強盛,天下太平。

    張雨極盡小心的遍閱史書,發現竟是在唐末藩鎮割據、群雄並起之時,大夏得以一統天下,延續至今。

    渭南地處陝西關中渭河平原東部,既是帝都長安的東大門,又是八百里秦川最寬闊的地帶,是中華民族發祥地之一。素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稱,是中原地區通往長安乃至西域的咽喉要道,人口眾多,農商發達。

    正所謂亂世多雄杰,盛世出英才。用心一想,中年男子談吐文雅,脾氣甚好,風儀不俗。只身一人前來河邊釣魚,身邊既無護衛,亦無僕婢,應該不是前世網文中動輒偶遇的王公顯宦,充其量就是一個自命清高、吃飽了撐得沒事的文人隱士罷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權當聊以解悶吧!

    張雨醒了醒神,起身踱至百余丈外的中年男子身邊。中年男子就著一片鵝卵石席地而坐,目不斜視,兩眼只盯著河面的葦桿浮漂。顯而易見,你煩,人家也不怎麼待見你。

    張雨不以為意,湊上前去一看,魚簍之中兀自空空如也,一旁的油紙包里也僅有寥寥數條蚯蚓在蠕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中年男子的釣魚裝具,實在簡單得不像話。

    張雨揀了干淨地方坐了,搭訕道︰“大叔,你這是在釣魚還是在釣茄子呢?”

    “老夫釣什麼,關你何事?”中年男子悠然道︰“這位小哥,擾人清靜,那是很不禮貌的。”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就原話奉還了?張雨笑道︰“大叔,你我相見即是有緣,何必如此小氣?正所謂術業有專攻,釣魚就該有個釣魚的樣子。你的釣具這般簡陋,是想糊弄自己還是魚兒?起碼是對魚兒的不尊重嘛!”

    中年男子登時莞爾失笑︰“看來小哥深諳垂釣之道?”

    “略懂,略懂。”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春日融融,和風暖陽,景致宜人。靜心獨處,賞景自娛,何等愜意?老夫若為釣魚而釣魚,豈不大煞風景?”

    跟古人隨便閑扯幾句,都像是在上哲學課似的。張雨不禁心中暗罵,臉上仍自笑容不減︰“大叔,我看你也不過四十余歲的年紀,又不是太老,一口一個老夫的,難道不嫌累得慌麼?說得難听一點,你這叫裝逼……,不是,應該是倚老賣老才對。咱們互不相識,都說人話不好麼?”

    中年男子不以為忤的曬然笑道︰“依你之見,我該如何垂釣?”

    張雨見他當即改口,立時增添了幾分好感。就事論事的道︰“靜心賞景、親近自然原本有益放松身心,但既是前來釣魚,就該充分享受釣魚的樂趣。”

    “這處河灘位置前突,水流平緩,釣位不錯。下桿之前,用酒糟、酒米先行打窩,爾後釣鉤上最好掛整條或是半條蚯蚓。葦桿浮漂顏色發黃,不甚醒目,可事先涂抹紅漆晾干,或用細絲纏繞一小條紅綢,看漂之時,兩眼便不會感覺那麼累了。”

    “我看你釣魚,也就是為了圖個消遣。釣到的魚兒越多,就愈發會有成就感。你想留著嘗鮮便帶回去,不想留著便倒入河中放生。這才是垂釣之樂啊!大叔,你覺得呢?”

    中年男子稍一思索,欣然點頭道︰“小哥言之有理,我今日此行,心有所得。”

    張雨莫名其妙的與之閑聊半晌,已感意興蕭索。抬頭看了看天色,起身伸了個懶腰道︰“難得大叔有垂釣的閑情逸致,好生令人羨慕啊!天色已然不早,我再不回去就趕不上飯點了。少陪!”

    中年男子見張雨轉身往堤岸上走去,忍不住開口問道︰“敢問小哥高姓大名?明日還會來麼?”

    張雨頭也不回的搖了搖手道︰“我叫張雨。……明日?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明日再說吧!”

    楊家大院距離渭河邊僅有不到五里路程,憑心而論,張雨雖然在楊家處境尷尬,楊老爺待他也是不咸不淡,但每日三餐一宿還是有所保證。

    梁園雖好,卻非久戀之家。倚靠別人的施舍賴以安身糊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張雨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心安理得的走出楊家,自立門戶的機會。

    寄居楊家已有三年,在楊家上下人等的眼里,以前的張雨表面上是個寡言少語、老實听話的乖孩子,實則心底很有幾分傲氣,否則也不會不聲不響的那般發奮讀書了。值得慶幸的是,或是因為從小多受磨礪的緣故,張雨不僅眉目堪稱俊朗,身板也頗為結實健壯。

    有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依據常理,用心培養一個讀書人,以求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即便科考之路艱難蹉跎,至少可在鄉梓鄰里心目中博個好名聲。所以無論在哪個年代,都稱得上是一本萬利的戰略投資。

    按照楊家的財力而言,這根本就不是問題,楊老爺絕對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在這個世上,並非每個家境殷富的鄉紳都有唯求付出、不圖回報的那個覺悟。自家兒子不爭氣,伴讀的外甥反倒考中了秀才,無異于給了楊老爺一記響亮的耳光。楊老爺也是人,心里自然不怎麼舒坦。

    俗話說得好,好好的一盒胭脂水粉,不能糊里糊涂的抹在屁股上。話不說不明,楊老爺在等,只要張雨主動開口求告,他自會順勢表態,答應傾力支持。可張雨竟似全然沒這個想法,難不成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張雨剛剛吃罷午飯,家僕楊貴便來尋他︰“表少爺,二少爺回來了,請你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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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2章 多事的 釣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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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家大少爺楊烈乃是楊老爺的原配正妻丁氏所生,丁夫人早年已因病亡故。二少爺楊照乃是楊老爺續納的妾室劉氏所生,劉夫人近年虔誠誦經禮佛,張雨寄居楊家已有三年,平日都難得見上一面。

    楊老爺是家主,由三夫人李氏代行掌家理財之權。李氏是繼劉氏之後續納的妾室,並無子女,雖徐娘半老,但姿容艷麗,頗具心機。

    大少爺楊烈自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家中諸事不問,只管讀書,日常用度也從未短少于他。可都過了而立之年,已然娶妻生子,卻是屢試不第,至今仍是個童生。

    相比之下,二少爺楊照就沒有那麼好的命了。

    楊老爺也給了楊照兩次院試的機會,盡皆名落孫山。掌家理財的三夫人李氏終究是個婦道人家,平日拋頭露面多有不便。楊照年滿十八之後,楊老爺便命他幫著打理家業。

    楊家置有近千畝田地,三家店鋪,在渭南足可稱得上是有頭有臉的殷實人家。如果說楊老爺是董事長,李氏就是總經理,二少爺楊照便是相當于執行總經理了。

    尊卑大小,長幼有序,嫡庶有別,自古皆然。同樣是老楊家的兒子,嫡子楊烈天生注定會承繼家主之位,楊照卻因為是妾室庶出,落了個打工仔的身份。楊照雖未必真心認命,但能為之奈何?

    像楊家這種情形,說來繁復,若在前世,听著都會犯暈。但在這個年代,委實正常。

    楊照平素為人勤勉,脾性溫和,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或許是多少有幾分同病相憐的緣故,對待張雨遠比其兄楊烈更為親厚。

    張雨一踏進楊照的房門,楊照便笑迎道︰“表弟來了?坐吧!”

    拿出一個油紙包來,遞到他手上︰“今日我外出收賬,有人請我在陶然居吃飯。我感覺那里的醬牛肉味道不錯,就帶了一份回來給你嘗一嘗。怎麼樣?傷口都好利索了麼?”

    油紙包入手尚有余溫,楊照能有這份心意,已是難得︰“傷口早已無礙,有勞表兄費心掛念,多謝了!”

    “你我乃是姑表兄弟之親,何必客套?”楊照點頭道︰“你傷口已然無礙,那是最好。大哥恐怕一時抹不下臉面,心里也難以轉過彎來。我倒以為,于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過得幾日,尋個合適的機會,我陪你前去請求父親,為你單獨闢出一個清靜的房間來,以便你心無旁騖的用心攻讀。”

    張雨毫不猶豫的拒絕道︰“不必了。我不會向舅父求告,只怕會要辜負表兄的一片美意了。”

    楊照趕緊勸道︰“表弟,人有傲骨,並非壞事。你平日發奮苦讀,所為何事?有道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只要一朝高中,此生命運便是天地之別!還怕沒有揚眉吐氣的機會?”

    “我母親近年虔誠向佛,在城南十里處的禪寺之內捐了不少功德。你若實在不願呆在楊家,我可與禪寺住持打個招呼,你且去那里寓居暫住,只是生活或會過得清苦一些。”

    看得出來,楊照確是發乎真心。張雨對于未來的人生尚未做好規劃,萬不得已之時,也不失為一條臨時棲身的退路。不置可否的問道︰“表兄,我若想與你學著行商呢?”

    楊照聞言一愣,隨即斥道︰“那怎生使得?你以為我喜歡行商?可我能夠選擇麼?表弟須知秀才功名,得來不易,切勿想岔了!”

    張雨嘆道︰“人之一生,並非只有科舉這一條路。古往今來,經科舉入仕為官者,百中無一,實屬鳳毛麟角。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總歸要穿衣吃飯。似我這般雙親不在,孤身一人,家道赤貧,如若讀書不成,落得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讓我以何為生?寄人籬下,靠人施舍,豈是長久之計?既是如此,另闢蹊徑,又有何妨?”

    張雨一番感慨,一句話就說到頭了︰理想美好,現實殘酷。

    楊照無從反駁,不禁一時無語。默然片刻,無奈的道︰“你飽讀聖賢之書,何愁生計無著?莫要胡思亂想。”

    “你應該知道,如今我在楊家無權做主,將來也輪不到我做主。即便答應你與我行商,父親能答應麼?我一介白丁,你身具秀才功名,隨我行走在外,世人又會如何看待?表弟,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啊!”

    “那便只能日後再說了。”張雨捧著油紙包起了身,出門之際又回頭笑道︰“表兄,你的處境總比我要好吧?日子總比我要好過吧?連我都不甘認命,何況是你?”

    張雨這話只是半真半假,說白了其實不懷好意。

    楊老爺業已年近六旬,一旦撒手人寰,李氏就沒了掌家理財的理由,自然只能靠邊站。李氏會想不到這一點,不為自己留下安度余生的退路?說到承繼家業,楊照所得的份額,全憑楊老爺蹬腿之前的心情而定,他真會那麼傻麼?日後楊家產業若是落到楊烈手上,張雨敢用人頭擔保,不出三年就會被他敗個精光!

    事實證明,張雨貌似不經意的挑唆極具成效。

    張雨離去之後,楊照皺眉沉思半晌,喃喃念道︰“看來這小子非但沒被一棍子打傻,反倒是被打開竅了!記得以前老實巴交的像個悶嘴葫蘆,沒有今日那麼多話啊?我憑什麼就此認命?說得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次日,同樣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

    張雨心緒紛繁,無心讀書。吃過早飯,自感閑極無聊,又去了近來常去的渭河邊那片河灘。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遠遠望見昨日偶遇的那位中年男子,今日竟是比他來得更早,已在原地下鉤垂釣了。

    還隔得兩三丈,便隱隱聞到了一股酒糟香味。張雨登時無言一笑,這位大叔真是從諫如流啊!

    近前一看,果不其然。浮漂上已有了一小條醒目的紅綢,瓦罐里留有近一半的酒糟,魚簍中魚獲甚豐。

    中年男子兩眼緊盯浮漂,主動開言道︰“小哥確是垂釣高人!老夫……我垂釣已久,經你指點,今日最是痛快!有趣,有趣!”

    張雨前世就是個自來熟,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凡事只要用心用意,其中自有樂趣。即便虛與委蛇,亦須煞有其事。不然的話,騙人騙己,都會騙得不像那麼回事了。”

    中年男子回頭問道︰“昨日听小哥之言,可謂雅俗並重。由此可見,小哥必是讀書之人。看你年歲不大,但言語滄桑,卻是何故?”

    張雨就地仰身躺倒,雙手枕頭笑道︰“大叔,你忒也多事。昨日一口一個老夫,始終一口一個小哥。昨日不是告訴你了,我叫張雨?難道你沒有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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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3章 全魚宴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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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前世今生兩相融合,既諳熟人情世故,腹中亦頗有才華,並非不知道這個年代的禮儀規矩。

    無論怎麼看,中年男子都不像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且待人和藹。有垂釣的閑心,自然衣食無憂,家世必定不差。若無利益牽扯,交個這樣的朋友,相處起來最是輕松。可既是有心交友,總不能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小哥昨日走得匆忙,未及相告姓名,絕無輕慢之意。我叫王躍,字之安。”

    “王躍王之安?”張雨擰眉弄眼的思索半晌,坦言道︰“恕我孤陋寡聞,真沒听說過這個人。大叔,你不會是報個假名唬我的吧?”

    中年男子佯怒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焉能作假?似你這般憊懶小子,我唬你作甚?可有半點好處?”

    隨即又搖頭道︰“看在你並未口稱久仰大名、虛與敷衍的份上,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張雨心道哪怕你是叫阿貓阿狗,都跟我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不過是隨口那麼一問,日後見面也好稱呼。

    嘻嘻笑道︰“那倒也是。——大叔,收獲不少啊!”

    王躍索性收起釣竿,面帶得色的道︰“今日魚獲甚豐,你有一半功勞。依你昨日之言,我留得一尾鯉魚享用魚膾即可,其余盡皆放生。”

    魚簍之中的大大小小有不下二十條魚兒,約莫有六七斤的樣子,其中確有幾條金色鯉魚。

    張雨不無惋惜的道︰“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若是三五知己好友相聚,這都可以做出一席全魚宴了。”

    “哦?是嗎?”王躍饒有興致的問道︰“有道是君子遠庖廚,小哥莫非還精于廚藝?”

    或是說者無心,听者有意。這話在張雨听來,就不怎麼順耳了,大有繞著彎子譏諷他不是君子的意味。

    不假思索的嗤笑道︰“大叔,你偷懶就偷懶,不會就不會,犯得上扯什麼君子遠庖廚嗎?”

    王躍也不著惱︰“那依你之見,君子遠庖廚當做何解?”

    張雨不屑的笑道︰“看你這意思,想考我是吧?亞聖此話的本意,是向當政者推行廣施仁政的主張,絕不是為了給讀書人提供偷懶不下廚房的借口。後世賈誼也說,故遠庖廚,仁之至也,便是最好的注解。”

    “若是照你這麼說,孔夫子不也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那咱們到底該信誰的?美色賞心悅目,美食入口怡人。正所謂大俗即是大雅,可見美色美食,皆可稱為雅事。難道非要清心寡欲,方能彰顯君子之風?”

    “咱們且不扯遠了,就以大叔來說,若是衣不能蔽體、食不足果腹,還會有心情在此釣魚麼?”

    王躍聆听之下,心中原有的一絲戲謔之意,已然全無。鄭重致歉道︰“我方才只是無心之語,若有得罪之處,萬望公子見諒。”

    張雨本來就沒有動輒憤世嫉俗的毛病,不過是對自命清高、只尚空談的酸腐文人素無好感罷了。孰料掉了幾句書袋,就由“小哥”升格成了“公子”。不管這位大叔是不是賤得慌,起碼稱得上襟懷坦蕩。

    滿不在乎的道︰“坐而論道,無關對錯,無非是圖個嘴上痛快而已。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大叔,沒你說的那麼嚴重。”

    王躍吁聲一嘆︰“如此說來,倒是我著相了。公子見識不凡,語出錦繡卻似飽經滄桑,敢問年歲幾何?可有功名?”

    王躍這一問,確實觸及到了張雨的煩心事,難得踫上這麼個無所顧忌的奇葩听眾,當即把自己的處境仔細說了。

    也不知是在說與王躍听,還是在自我安慰︰“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身具秀才功名又如何?能賣多少錢一斤?可以當飯吃麼?但好歹算是有點本錢,而且年輕是我最大的優勢。無論哪朝哪代,有錢才是硬道理。若得腰纏萬貫,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差。”

    王躍兀自在努力消化張雨敘說的身世與處境,沉吟道︰“張公子,恕我直言,你除了秀才功名,可謂孑然一身,別無所長。白手起家的成功範例,不是沒有,但是極少。換作常人,必會決然投身科舉,以求出人頭地。公子若是有意,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張雨絕對不是缺心眼的人,並不急于表態︰“大叔,若不白手起家,難道讓我去偷去搶麼?投身科舉?如今躬逢盛世,天下太平,咱們才剛混了個臉熟,你就說助我一臂之力,讓我怎麼相信你?你倒是說說看,學問、錢財、人脈這三樣,你都佔了哪一樁?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張雨暗含激將,無非是想摸一摸王躍究竟是何底細。

    王躍笑道︰“你說的那三樣,我剛好都能沾上一點邊。渭南縣令江大人,與我有故舊之交,目前我便是寓居在縣衙。一月之內,公子隨時可以來找我。”

    張雨心念一動,與其上門求人,不如在此賣乖︰“大叔,擇日不如撞日,何須另擇時日?眼下我迫切急需的,就是能有個安身立命的棲身之地。你若有心助我,便在縣尊大人面前美言幾句,為我謀個幕賓、書吏之類的差事,哪怕做個衙役也成,總能賴以糊口不是?”

    張雨如此饑不擇食,王躍不禁哭笑不得︰“張公子,古語有雲……。”

    張雨立馬截住了他的話頭︰“打住,打住!你若想跟我說諸如君子固窮、不為五斗米折腰之類的屁話,那就還是省一省。權當你我什麼沒說過,咱們從來不認識。”

    王躍苦笑道︰“我只是想說,縣衙又不是我家開的,總要等我回去之後,問過江大人的意思吧?縣衙幕賓與書吏都是各司其職,例如有的專事刑名,有的主理錢糧,若非經過三五年的觀摩習踐,難以勝任,焉能輕委于人?還有,自古至今,你听說過有充當衙役的秀才麼?即便你能放得下臉面,江大人也擔不起辱沒斯文的罵名!”

    王躍所言,句句在理。若是一味胡攪蠻纏,反倒會讓他看低了。人家又不欠你什麼,是以張雨並不懊惱。

    淡然笑道︰“你我非親非故,只是萍水相逢。不管能否幫得上忙,我都應該感謝你的一片好意。”

    王躍不由暗贊他心境豁達,岔開話題道︰“公子方才不是說,我今日的魚獲足可做出一席全魚宴?還望不吝賜教,我也好一飽口福。”

    “你今日的魚獲,至少有五種吃法,而且各有特色,皆是無上美味。這些一寸左右的小魚,可以……。”

    張雨在前世就是一個資深吃貨,不僅喜歡吃,而且喜歡做。正要盡道其詳,卻陡然來了個急剎車,一拍腦門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王躍茫然問道︰“沒想到什麼?”

    渭南毗鄰帝都長安,此處咽喉要道,縣城十分繁華,酒樓、茶肆、客棧林立。張雨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兜售廚藝堪稱無本生意,甚至可能是賺取第一桶金的生財之道。

    想及于此,笑眯眯的道︰“大叔,這可是我日後倚仗吃飯的手藝,憑什麼輕相教授于你?想吃全魚宴是吧?那便先得談好價錢,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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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4章 楊梅與響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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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躍剛才還暗贊張雨心境豁達,向他討教所謂全魚宴的做法,只是岔開話題的借口,不想這小子轉眼就談起了價錢。猝不及防之下,差點被噎得直翻白眼。

    張雨振振有詞的道︰“大叔,你別這麼看著我,怪人的。你是不缺錢,可我卻是窮瘋了!好歹也是賣藝,不算過分吧?”

    王躍雖好美食,但並非饕之徒。醒過神來之後,愈發對眼前這個少年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展顏笑道︰“這些魚兒有五種吃法?真如那般美味?不知公子意欲要價幾何?”

    張雨一本正經的道︰“既是開張生意,就給你個友情優惠價吧!每道菜十兩銀子,總計五十兩。”

    王躍的笑容瞬間一滯︰“五十兩?!看來你真是窮瘋了!你可知道,陶然居一桌上等席面都只要八兩銀子?誰敢保證你是不是在夸大其詞?”

    陶然居是渭南城內最好的酒樓,菜肴價錢之高低,張雨確然無從知曉。但每年只需十兩銀子,就足以讓尋常農戶人家混個溫飽,他還是知道的。

    反過來一想,這恰恰證明,渭南富戶與往來商賈眾多,消費能力足夠強勁,自己兜售廚藝的想法切實可行,極具市場“錢”景。

    張雨對王躍的反應毫不在意︰“如今我連三餐一宿都要看人臉色,平常哪兒有什麼機會去陶然居?至于是否夸大其詞,你一試便知。有道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價錢好商量嘛!”

    王躍虛晃一槍道︰“你先說來听听,我們再行計較。”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張雨笑道︰“這恐怕恕我難以從命。這幾道的菜的做法並不繁復,也不難記,一經說出,那便一文不值了。你吃過之後不過嘴巴一抹,只是便宜縣衙的廚子學了好手藝。你方才倒是提醒我了,像陶然居那種檔次的酒樓,若是將全魚宴推做特色招牌菜,想必一定不會吝惜區區五十兩銀子。換而言之,我不愁沒有銷路。”

    王躍在身上摸索半晌,只掏出了幾兩散碎銀子與一張鄒巴巴的銀票,一股腦兒遞與張雨,悻悻然道︰“就這麼多了。你若不願賣,我還不想買了!”

    張雨接過一看,連同十兩銀票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一二兩上下。嘖嘖嘆道︰“就帶了這麼點銀子,虧得你還好意思說與縣尊大人交情匪淺!大叔,你殺價未免殺得也太狠了。”

    王躍強自忍住劈手奪過銀子的沖動,板著臉道︰“我是來釣魚,又不是來買魚,隨身帶那許多銀錢作甚?你怎地這般 攏俊br />
    錢雖不多,對身無分文的張雨來說,卻無異于是一筆巨款了。小心的貼身收好,笑道︰“多得不如早得,早得不如現得。大不了我尋去陶然居,再賣上一遍。”

    不慌不忙的道︰“你今日的魚獲,按照大小重量,大致可分為四類。一寸來長或是不及一寸的小魚,煎炸至微焦酥脆,拌以姜蔥蒜末,堪稱佐酒佳肴。”

    “二兩至半斤左右的鯽魚,煎至兩面金黃,放水一碗,加入姜蒜猛火煮至湯汁濃稠,若求口味厚重,可放入適量茱萸。謂之黃燜,佐酒下飯,皆為上品。”

    “半斤以上的鯽魚和鯉魚,紅燒最佳,我就不多說了。你今日釣獲的最大一條鯉魚,少說也有三斤。飛刀膾鯉固然鮮美,但極為講究刀工,且畢竟是生食,腸胃不佳者,不宜多食,取一邊魚肉可做成魚膾即可。另一邊魚肉,則可做成魚片。魚片無須太薄,片成二指寬窄,加少許細鹽、米醋、面粉、蛋清攪拌均勻,先行腌制盞茶功夫備用。”

    “魚頭與骨架斷不可棄,過油炸至微黃,加水與少許米醋文火熬煮,待到湯色奶白,放入幾塊豆腐一同熬煮,視個人口味喜好,可適量加入姜片蔥段。魚片有兩種吃法,一是在起鍋之前,鋪放至盆地,倚靠滾湯的熱度將其燙熟。其二若是不嫌麻煩,可將魚湯盛入火鍋,汆燙而食。”

    王躍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覺間,業已咽下了不少口水。自認已將張雨的一番說辭牢記于心之後,愕然問道︰“張公子,你真會做菜啊?你不是自幼家境艱難困苦麼?這……這明顯不合常理啊?”

    張雨嘿嘿一笑︰“你就當我是天賦異稟好了。怎麼樣?是不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你這十幾兩銀子花得不冤枉吧?”

    王躍肅然道︰“公子確非常人,萬望好自為之,切勿自誤。你托我謀職一事,我定當盡力而為。若無意外,三日之內,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張雨拱手一揖道︰“那便有勞大叔費心了。也不用如此著急,我在楊家還有一些瑣事未及料理。你原說會在縣衙寓居一月,到時候我自會登門拜訪。”

    王躍稍一思索,以商酌的口吻道︰“我來渭南,也是為了一些瑣事。我們便以十日為期,如何?”

    張雨爽快的答應道︰“好!”

    張雨之所以決定在楊家逗留一段時日,理由很簡單︰首先除了楊家,確實無處可去。今日雖說意外得了十幾兩銀子,于他而言算是半賣半訛,但不難看出,王躍也是半真半假的順勢相贈。若無穩定長久的財源,委實撐不了多久。為了一時斗氣而至流落街頭,等于是跟自己過不去,張雨絕對不干那樣的蠢事。三年都忍了過來,不差了這十天半個月。

    其次王躍說得不錯,他一介赤貧秀才,公然兜售菜譜,確實不合常理。只能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謊言,假手于表兄楊照,先行試一試。

    其三,張雨對于楊家的感受,其實非常復雜。無論楊家上下對他如何看待,楊老爺畢竟是他的嫡親娘舅,于他有三年的衣食之恩。然而令張雨十分不甘的是,他那一棍子挨得實在蹊蹺,那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啊!大丈夫立身處世,理當恩怨分明。即便決意離開,也不能這麼糊里糊涂的走了!

    一路想著紛繁的心事,腦子里亂糟糟的回了楊家,剛一進門,迎面踫上了三夫人李氏。

    張雨一如往常,不卑不亢的道︰“舅姨娘好。”

    李氏津津有味的吃著手中鮮紅的楊梅,夸張的道︰“喲!是咱們家的表少爺、秀才公回來了?這都快到午飯時分了,我還以為可省得幾兩米面呢!”

    李氏陰陽怪氣的冷嘲熱諷,實乃家常便飯。換在平時,張雨只是一臉木然的不予理睬。

    說來也是湊巧,今日居然不早不晚的放了一個響屁。張雨捏著鼻子,連連搖手直扇︰“好臭,好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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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5章 過敏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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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之前遇襲那晚的情形,張雨已經仔細回想了無數次。

    楊家大少爺楊烈滿口之乎者也,實則是個繡花枕頭,就沒正經讀過幾天書。平日打著“以文會友”、“游學”的幌子,要麼花天酒地,要麼游山玩水。說是斯文敗類,都算抬舉了他。身上帶的銀子花光了,自然會回來。楊老爺也是怒其不爭,往往是斥罵教訓一通,楊烈便能在家消停幾日。

    雖說張雨充當的是書童兼僕役的角色,但楊烈外出廝混之時,每每聲稱“多有不便”,尤其是去煙花風月之地,必定只會單獨前往。事發當日,楊烈一早出門直至深夜大醉而歸,就沒有帶上張雨這個便宜跟班。

    楊家大院佔地甚廣,房舍儼然。慮及藏書的防潮防蟲所需,將一棟較為清靜的二層小樓設為書房。二樓藏書閣隔壁用于存放雜物的小房間,便是張雨在楊家的棲身之所。

    楊烈之妻陳氏還算賢淑,每逢丈夫醉酒夜歸,多是由她與通房侍婢一同洗抹照料,是以楊烈極少在書房歇宿。但是當晚家僕楊貴為什麼將楊烈徑直送至書房?

    事後關于張雨受傷的說法,是他在攙扶楊烈之時,“不慎”踏空跌倒,滾落樓梯。可張雨清楚的記得,當時二人與樓梯口距離不下一丈,他是頭部從背後驟然遭受重擊。

    平時通常在每日掌燈之後,張雨就拴好了書房大門,要麼早早歇息,要麼挑燈夜讀。當晚楊貴將楊烈送至門口,並未跟隨二人上樓,張雨也習慣性的隨手關門,放下了門栓。也就是說,有人早在天黑之前,便已潛入書房隱藏待機,而且這個人必定對張雨的作息規律、書房陳設十分熟悉。

    毋庸置疑,這絕對不是一個意外,而是精心策劃的蓄意謀殺。

    或許是因為從前的張雨暗懷臥薪嘗膽、一飛沖天之志,所以一心只讀聖賢書,兩眼不觀窗外事,無論在腦子里如何搜索,都再也想不起相關的任何線索。

    令現在的張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是蓄意謀殺,總要有動機與目的。依據常理,受害人身亡之後,誰是最大的受益者,誰就是嫌疑最大的疑凶。像張雨這麼個寄人籬下、身無分文的主,平日老實巴交、忍氣吞聲,可謂人畜無害。人家為什麼想要他的小命?又圖什麼啊?

    張雨不是神探。既然理不出什麼頭緒,想破了腦袋亦是徒勞。連生命安全都沒了保障,就沖這一點,楊家絕非久留之地。為今之計,多掙錢,趕緊撤!

    將忽悠王躍的全魚宴做法,予以補充詳細,認真整理寫成菜譜,爾後去找楊照。

    三年的時間不算太短,楊照不僅對張雨偶有照拂,對待楊家上下人等盡皆溫厚知禮。庶子的低調,或許也是無奈的求存立足之道。

    二人平素甚少交集,張雨此前從未主動相尋,楊照略感意外︰“今日是什麼風把表弟吹來了?”

    張雨鄭重說道︰“我有一件非常緊要的事,特地來向表兄討教。近日大表兄外出游學未歸,我閑來無事,常去渭河邊獨坐遐想……。”

    “表弟,慎言!”楊照神色復雜的打斷了他,低聲道︰“你如今能得安然無恙,已是天大的福運!有的事只要心中有數,日後加意小心提防就是了!”

    張雨原本想說在河邊偶遇一位“高人”,向他傳授了菜譜雲雲。但他與王躍分別不到半日功夫,莫非楊照就已經知道了?抑或王躍是個什麼不能招惹的大人物?可看楊照的言語神情,又不太像啊!

    ……安然無恙?天大的福運?加意小心提防?!將這些字眼串聯在一起,張雨不禁心中一凜,二人這是在雞同鴨講,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楊照對張雨遇襲的內情,應該是清楚的!但他既已提及,為何又要刻意隱瞞?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關乎到自己的性命。楊照是想欲擒故縱嗎?

    張雨心念電轉,卻是面不改色的道︰“多謝表兄關愛。這段時日,我確實想明白了許多事。”

    楊照漠然搖頭道︰“那又如何?你能怎樣?我敢保證,沒有人會相信你。表弟,你還是听我之前的良言相勸,前去禪寺暫住,安心發奮苦讀,方為上策。”

    張雨心知如若就著這個話題追問下去,非但問不出什麼結果,反而會露了自己的底。推托道︰“算起來大表兄這幾日也該回來了,等他回來再說吧!”

    楊照為人謹慎,自然不願授人以擅作主張的口實︰“此事還須稟明父親,大哥那里知會一聲也好。”

    張雨這才拿出了菜譜︰“表兄,昨日我在河邊遇到一位精于廚藝的釣翁,教授了我幾道菜肴的做法。據說若是拿去酒樓客棧,便可換得銀錢。你行商在外,見多識廣,倒看他說的是真是假?”

    楊照接過一看,隨口說道︰“有道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所謂的全魚宴,只是個噱頭。據我所知,煎炸小魚、黃燜鯉鯽在湖湘一帶早有這個做法,只有魚頭魚骨豆腐湯搭配魚片,略有新意。這幾道菜食材易得,做法不難,旁人只須吃過一回,或也可仿照做出。”

    見張雨滿臉失望之色,接著安慰道︰“那釣翁所說,假是不假。到底價值幾何,明日我去陶然居一問便知。”

    張雨已經意識到,受這個年代的交通與通訊條件限制,南北地域差異明顯,前世唾手可得的諸多食材、調料、配菜難以齊全,試圖兜售菜譜的想法,無疑過于天真了。頓時油然生出一股挫敗感,身上還沒捂熱的十幾兩銀子,似乎也隱隱發燙。

    心不在焉的告辭出來,竟又鬼使神差的踫到了三夫人李氏。

    自從楊家收留張雨之後,感覺這個女人像是更年期提前了似的,從來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表少爺真是心眼活泛,難怪能考中秀才!大少爺這才出去幾天,就與二少爺打得火熱了?”

    你不過是人家老牛吃嫩草的一個妾室,神氣什麼呀?張雨冷冷道︰“舅姨娘好。如若別無他事,我先回書房了。”

    李氏蔑笑道︰“我能找你有什麼事?是我家老爺要我來恭請表少爺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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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6章 怪事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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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老爺大名楊宏,在楊家擁有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在渭南當地為人口碑尚可。在張雨的記憶中,與這個嫡親娘舅並無什麼深厚的感情可言,留給他的印象只能說是不好也不壞。

    隨著楊宏年事漸高,自從將家業交與李氏和庶子楊照打理,便已深居簡出。張雨寄居楊家三年以來,甥舅之間極少單獨交流。今日楊宏突然要見他,不知所為何事?

    心懷疑惑的進了內宅,見禮之後,楊宏吩咐李氏道︰“我與阿雨有話要說,你先退下。”

    李氏不敢違逆,瞪了張雨一眼,依言離去。

    楊宏和藹的道︰“阿雨,你在楊家若有閃失,我真是無顏見你父母于地下啊!天幸你已傷愈,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听說你近日時常外出,如今你已有了功名,正值大好年華,切勿荒廢了學業才好。”

    長輩關心晚輩,娘舅關心外甥,原是題中應有之義。張雨中規中矩的道︰“甥兒多謝舅父關心,謹遵舅父教誨。”

    “嗯。”楊宏點了點頭道︰“當日我受你母親臨終囑托,接你來到楊家已逾三年。烈兒亦是自幼喪母,我念及于此,平日對他多有慣縱,疏于管教,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如今想來,悔不當初!”

    “你父親病重之時,你尚且年幼,全靠你母親一人苦苦支撐。孰料你母親心力交瘁之下積勞成疾,隨後溘然而逝。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早已看出,你自小看似不喜言語,性情木訥,實則頭腦聰慧,心志堅毅。”

    “烈兒是楊家的嫡長子,我原本對其寄予厚望,到頭來卻是落得個恨鐵不成鋼!因其太過憊懶頑劣,天賦與心性較你遠有不及。是以出于愛子私心,我有意安排你陪他讀書,只盼對他有所啟迪、心生觸動,能夠改過自新。不想非但毫無成效,反而累得你受了不少委屈,甚至差點兒害了你的性命!”

    可憐天下父母心。張雨並非鐵石心腸,嫡親娘舅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委實令人動容,也令他郁悶的心緒稍有舒展。

    常言道,斗米養恩,擔米養仇。張雨自問不管在楊家遭受過多少白眼與冷言冷語,但在這三年里食可果腹、衣可御寒、居有其所,總歸都是鐵打的事實。

    出言勸慰道︰“舅父言重了。甥兒能得舅父收留,不至凍餓街頭,已然感恩不盡。”

    楊宏面帶倦色的道︰“你若真心不予計較,那是最好。我已日漸年邁,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有的事情,也該給你個交代了。”

    起身取出幾紙文書道︰“你母親為人賢淑,不辭勞苦,骨子里卻是性情剛烈,傲骨錚錚。生前家境艱難無繼,寧可咬牙變賣宅地田產,以濟一時之困,也不願向我這個娘家阿兄乞憐求助。”

    “若非家產變賣殆盡,顧念你尚未成人生計無著,你母親恐怕至死都不會開口將你托付于我!為了顧及你母親的顏面,讓她去得安心,我只能親自經手,暗中將你家的宅地田產買回。房契與地契,以及托你張氏族人代管、佃租的耗用、收入清單,盡皆在此,你且好生看看。”

    五間的磚瓦老宅一座,中田十五畝。這就是張雨父母未病之前的全部家底。房契與地契上,第一個賣主楊氏、最後的買家楊宏、中人具保的簽名明晰在目,日期確實是在夏歷正平二十二年,也就是三年之前。

    然而幾分契約文書上楊宏代簽的宅地田產的主人,赫然是張雨!

    母親是個平凡但崇高的稱謂,自己的母親更是個偉大的母親。張雨听了楊宏一席話,接過幾紙文書細看之下,禁不住感概萬千,熱淚長流。

    楊宏見張雨神色戚然,喟然嘆道︰“阿雨,往事已矣,來者可追,傷感無益。舅父與你母親乃是嫡親兄妹,正所謂血濃于水,你家有難,安得坐視不理?讓我眼睜睜的看著張家就此湮沒?我這麼做、這麼說,絕計沒有在你面前賣好的心思。”

    “眼下你已近成丁之年,又讀書有成,我對你父母也算勉強有了個交代。你我雖有甥舅之親,終究張楊兩姓有別。這些宅地田產,今日我都歸還于你。田產有人佃租照管,宅院久無人住,尚需略加修繕。我可命照兒代為料理,或可資予銀錢,你回去自行處置,二者皆可。”

    不管怎麼說,楊宏在張家最艱難的時候暗中相助,爾後將外甥收留安頓,如今又當面贈還家產,堪稱厚道,足以令張雨心懷感念。

    張雨已是兩世為人,心智遠比這個年代的同齡人圓熟老成。

    所謂骨氣與尊嚴,有時候確實十分奢侈,但絕不是不知好歹的莫名倨傲。張雨暗中估算,張家的家產滿打滿算也就價值一百兩上下。可無論怎麼寒酸,終究是祖業,是這個年代的父母留給他的烙印與念想。一份人情是欠,兩份人情也是欠,是以老實不客氣的順勢收下了。

    “舅父,您的意思……莫不是想讓我離開楊家,回老家去住?”

    楊宏毫不諱言的道︰“是啊!你是張家唯一的男丁,自立門戶、延續香火乃是遲早的事。有了安身立命之基,便再無後顧之憂,只需安心攻讀備考。過一段時日,我再托人為你尋一門親事。既可了卻你父母的遺願,你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的生活起居。”

    這個年代盛行早婚,十五六歲娶妻生子十分平常。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定。渭南乃是京畿富庶之地,楊宏三言兩語為張雨勾勒的未來美好生活藍圖,城鄉各地活生生的範例,可謂一抓一大把。

    紅袖添香夜讀書,確然雅致而浪漫。若是與此同時,還是餓著肚子而且門窗漏風,那就未免大煞風景了。

    張雨心知楊宏是出于一片好意,本想推托婉拒。轉念一想,這年頭絕大多數都是遵從父母之命的包辦婚姻,亦須經過媒妁之言,總不會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婚吧?實在沒必要當場掃了楊宏的臉面。

    誠心誠意的躬身長揖一禮道︰“舅父大恩,甥兒永不敢忘,來日定當厚報!”

    張雨回到房間,和衣往小床上一躺,不禁雙眉緊蹙。

    一日之內,可謂怪事連連。

    張雨對楊照的說法深感認同,那份全魚宴菜譜明明不值幾個錢,難道王躍真沒看出來?為什麼願意掏錢買下?為什麼會前後態度不一,改口答應為他在縣衙謀個職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古至今,裝逼人士從來都不缺。縱然說破了大天,自己又沒偷沒搶的,頂多算是訛了王躍十幾兩銀子。暫且放在一邊,不去管它。

    張雨去尋楊照的本意,顯然與楊照先前心中所想是風馬牛不相及,卻直接導致了楊照對號入座的過敏反應,令人摸不著頭腦。楊照先前是在想什麼?他到底說的是什麼?

    張雨剛從楊照房中出來,就被李氏叫去見了楊宏。由此可見,楊宏對張雨與楊照的言談內容並不知情,向張雨贈還家產,應該也是早有決定。

    楊家父子的出發點是否相同,不得而知,目的卻是一致︰打發張雨離開楊家,趕緊走人。難道這僅僅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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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7章 今時不同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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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用心思索半晌,確實想明白了很多事。

    楊家在他父母雙亡之後予以收留,不僅供他免費吃住了三年,陪同大少爺楊烈趕考打醬油之時,還捎帶考取了一個秀才功名,如今連家產都一並贈還,楊宏這個娘舅已是仁至義盡。于情于理,張雨都沒有理由繼續呆在楊家。

    至于遇襲一事,張雨也看得開了。行凶者的動機,無外乎兩種︰一是謀財害命,二是殺人滅口。

    楊家家大業大,自家百十來兩銀子的那點微薄家產,還及不上楊家大少爺楊烈一個月的零用花銷。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早在三年之前便已過到了張雨名下,有什麼好謀的?

    于是乎,只有殺人滅口這一種可能。為什麼要殺人滅口?當然是因為听到了不該听到的,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像楊家這種殷富大戶人家,除了謀奪家產,無非是閨闈丑聞,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楊烈與楊照名為兄弟,卻因嫡長庶次,命運天差地別,兄弟感情看似和睦,實則寡淡如水。楊家上下與街坊鄰里一致公認,楊照無論為人、品行與能力,都遠勝其兄楊烈,但他真如平素看起來的那般勤勉溫厚麼?只怕未必。

    連楊宏都親口承認,對楊烈從小過于慣縱寵溺。楊烈也算不負厚望,扯了讀書當做遮羞布,吃喝嫖賭無所不為,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張雨冷靜分析,楊烈反而嫌疑極小。

    楊烈是楊家的嫡長子,承繼家業被視為天經地義,偌大的家產遲早是他的,根本不需要為此動什麼歪腦筋。

    楊烈不缺錢,也從來不缺女人。早已娶有正妻陳氏不說,還有好幾個樣貌不差的通房侍婢。其時僕役、侍婢的地位十分低下,楊家僕婢眾多,只要有那個興致與心氣,他想禍害誰都不是問題。何況這貨隔三差五的在外花天酒地,時常流連于風月場所數日不歸,若說他什麼都沒干,你信麼?

    事發地點就在書房,楊照尊奉父命打理家業之後,幾乎再未涉足此地,實際上已為楊烈專用。若是楊烈與人合謀下手,選在什麼地方不好?難道是嫌沒人懷疑麼?反倒是真凶出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目的,嫁禍于他的可能性居多。

    張雨完全可以認定,無論是謀奪家產,還是閨闈丑聞,楊家三夫人李氏非但脫不了干系,而且必定是當事人之一。

    李氏年僅三十余歲,身段妖嬈,姿容艷麗。雖已徐娘半老,依然頗具風韻。楊老爺垂垂老矣,行將就木,想必有心無力。李氏正是女人一生之中精力最為旺盛的時候,加之余生堪憂,既需要解決欲求、排遣寂寞,更需要貪攬錢財、賴以傍身。

    憑心而論,張雨很不願意去懷疑楊照,可偏偏所有的疑點都是指向楊照。從情感、欲望到利益,楊照與李氏的訴求全然契合。

    比較而言,命運對于楊照是不公平的。只因楊照妾室所出的庶子,將來在父親楊宏百年之後,說句難听的話,連要求分家的資格都沒有。要麼依附在嫡子門下生存,要麼嫡子迫于輿論壓力,多少打發他一點錢財田地,任其另謀生路。

    楊照年方二十有三,也正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也有兩個通房侍婢,但不知為何,至今尚未正式娶妻。

    楊宏授權李氏掌家理財,命楊照相助打理,已有數年。久而久之,二人難免相互暗生情愫,勾搭成奸,絲毫不足為奇。爾後若為謀奪家產,兩相勾結監守自盜,實在太方便了!

    李氏與楊照雖無血緣,畢竟有母子名分。一旦傳揚出去,無疑是一樁天大的亂倫丑事,楊家不僅是祖上蒙羞,此後幾輩人都休想抬得起頭來。

    張雨絕非自甘卑賤,事實上他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對于一個殷富大戶的家族聲譽來說,他區區一條小命又算得了什麼?楊宏肯定有所察覺,但他已到風燭殘年,與維護家族聲譽相比,真相顯然不再重要。否則的話,他也不會突然那麼著急的讓張雨走人!

    張雨與其說是大難不死,還不如說他是漏網之魚。

    想及于此,登時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人家既是做得了初一,當然也不怕再做十五。若說之前還是厚著臉皮在楊家蹭吃蹭住,楊宏贈還的幾個家產等于是用性命換來的,如今更是拎著腦袋在玩命啊!

    ****曾有一句名言︰沒有實力的憤怒,毫無意義。對敵人的反擊,同樣必須建立在足夠的實力基礎之上。只要人在,一切皆有可能。

    正如楊照所言,張雨即便知悉真相,眼下也是什麼都做不了。至于生財之道,正所謂人不死,糧不絕。前世網文中因竊詩而一舉成名者,多不勝數。在張雨看來,這與楊家的齷蹉家事一樣狗血。可賣不了菜譜,莫非還去賣身不成?狗血也好,惡心也罷,萬一真是逼到了那個份上,賣詩賣詞賣文章,什麼不能賣?

    一經想通,頓感釋然。

    張雨與王躍訂有十日之約,若說對他不抱任何希望,絕對是假的。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搬回老家居住,那是確定無疑。修葺老宅需耗時日,本身就是個很好的借口。張雨壓根兒不相信,在楊家多呆上幾天,能讓他再度把性命都搭上!

    話是這麼說,接下來在楊家的這幾天里,可以混吃,但不能等死。

    次日吃過早飯,張雨心已放開,照例閑適無事。出去走一走,總比窩在楊家要舒心愜意。下意識的走到那片河灘,卻沒能見到王躍。

    這位大叔有些神神道道的,出現得突兀,不來也正常。小心無大錯,那十幾兩銀子還是暫時不動的好。百無聊賴的捱到天色將近飯時,像往常一樣回了楊家。

    從前的張雨或是自卑,或是識趣,除非逢年過節之時楊宏特地囑咐,平日都是自覺與楊家諸多僕婢共進飯食。

    草草吃過午飯,準備回書房看一看書,借以消磨時間。途徑回廊的時候,又見到了十分眼熟的一幕︰李氏與楊家大少爺楊烈。

    楊烈樣貌尚算英俊,只是臉色蒼白,兩眼無神,什麼時候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由此可見,“以文會友”與“游學散心”是兩件多麼費神又費錢的苦差。這貨消失已近十日,待到囊中空空,便是歸家“讀書”之時。

    只見李氏將一張銀票遞與楊烈,板著臉道︰“大少爺,老爺命我掌家理財是不假,但我不是取之不竭的聚寶盆。大少爺既怕老爺責罵,就應厲行節儉。”

    如今楊家還沒輪到楊烈做主,日常開銷都是在家中賬房支用。若是每月支用太過離譜,不僅必遭楊宏一通痛罵,而且下月還會嚴令賬房勒緊楊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無奈楊烈大手大腳花銷慣了,節流是萬萬不可能,那就只好開源。李氏手握楊家錢財大權,楊烈不來找她打秋風,還能去找誰?李氏想來也是被擾得煩了,據說一開始還給楊烈留余幾分臉面,到得後來則是毫不避忌的沒了什麼好臉色。

    此事在楊家早已不是秘密,可謂眾所周知。不然的話,張雨怎麼會看著那麼眼熟呢?

    李氏遞與楊烈的銀票折得方正,也看不出面額多少。楊烈接過揣入袖囊,臉色訕訕的道︰“謝過姨娘了。”

    李氏冷冷道︰“楊家這份家業,說到底終究是你楊大少爺的。謝倒不必,多長點心就好!”

    李氏拂袖而去之後,張雨與楊烈打了個招呼︰“表兄回來了?”

    “阿雨?”楊烈顯然心情不佳,皺眉道︰“你還沒死麼?在此作甚?沒事滾一邊去!”

    換作從前的張雨,只會強忍屈辱,無聲離去。

    但是,今天不同了。

    張雨臉上掠過一絲詭異的笑容,驟然上前揪住楊烈的衣襟,猛地一拳砸了過去!這還不算,緊接著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又在腰腹間狠狠補上了幾腳!

    爾後蹲下身來,笑眯眯的問道︰“表兄,感覺可還爽利?”

    楊烈稀里糊涂的挨了一頓臭揍,疼得像蝦米一樣弓縮在地,兀自懵懵懂懂。滿臉驚懼的盯著張雨看了片刻,扯起嗓子殺豬一般的嚎叫道︰“來人!來人啊!……殺人啦!阿雨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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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8章 大飆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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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烈是什麼感受不知道,反正張雨是感覺極為爽利。那就是個欠揍的貨,張雨想揍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回廊是殷富大戶宅院中的公用通道,並非隱秘之所。李氏離去不久,過往僕婢也多。誰都知道寄居楊家的表少爺平日沒少受大少爺欺辱,誰都知道大少爺腆著臉皮向三夫人討要銀兩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誰都知道裝作沒看見才是最佳的選擇。躲還來不及,誰會去留意?

    楊烈剛一開口嚎叫,張雨便泛起一臉痛苦之色,夸張的雙手捂著肚子,順勢躺倒在地。

    挨揍的是我,怎麼你打人的還躺倒了?楊烈雖然混賬,但並不傻︰這小子平時不是個唾面自干的憨貨嗎?這是準備倒打一耙,在大飆演技啊!

    登時氣得渾身發顫,滿臉悲憤的指著張雨罵道︰“阿雨!你?!……你這廝忒也無恥,好生奸詐!”

    張雨趁此間隙,又抹了幾把灰塵涂在臉上,嘴下也沒閑著︰“過獎,過獎!日後當與表兄共勉之。”

    嗯?張雨眼角的余光清晰的看到,楊烈塞入袖囊的那張銀票當中,夾有一紙信箋。二人若無其他瓜葛,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難怪李氏要將銀票折好!莫非……?

    說話之間,李氏與附近的幾個僕婢都已聞聲趕來。李氏命人將二人扶起,森然問道︰“我這才離開多久功夫?你們是姑表兄弟,有什麼事掰扯不清?虧得你們都是讀書人,居然還動起手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雨,你先說!”

    張雨委屈的道︰“舅姨娘,表兄游學歸來,我于情于理都應與他見禮打個招呼。表兄或是心情不佳,言語之間有所苛責也就罷了,不想今日竟是抬手便打。我自然不敢還手,推搡之時若有誤傷,萬望表兄見諒,更請舅姨娘勿要怪責。”

    坑人也是對演技的考驗,張雨禁不住自己都佩服自己。

    在楊家上下人等看來,張雨就是個任人搓捏的糯米團。他怎麼敢打楊大少爺?要麼確如楊烈所說,真是瘋了。可他現在像是瘋了嗎?

    楊烈愈發覺得百口莫辯,恨聲罵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們都被這廝騙了!他那下手,真叫一個黑啊!”

    包括李氏在內,在場眾人盡皆不以為然。

    都說相罵無好口,打架無好手。人們出于慣性思維,無不認為表少爺是何等老實?難道只許你打他,他連躲都不能躲?閃躲推搡之時,難免有所磕踫。不過是屁大的事,你怎麼能像個孩子似的撒潑耍無賴呢?還要不要臉了?

    楊烈在眾人嘲弄甚至是幸災樂禍的目光圍剿下,想死的心都有了,捶胸頓足的嘶吼道︰“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真是這廝先動手打的我啊!”

    “你閉嘴!還嫌不夠丟人麼?”李氏眼見圍觀的僕婢越來越多,沒好氣的斥道︰“有什麼好看的?散了,都散了!——你們倆也是,沒死就都回房去!”

    楊烈兩眼幾乎能冒出火來,瞪著張雨道︰“我被這廝打傷了,我要去濟仁堂看郎中!”

    濟仁堂是渭南縣城最大的藥號,坐堂郎中頗有名氣。

    李氏眉角一挑,戲謔的道︰“大少爺,您愛看什麼就去看什麼。勞您讓一讓道,別佔了大家過路的地方。”

    張雨自知並未身懷什麼絕世武技,打架更不是他的強項。用前世的話來說,楊烈最多就是個“多處軟組織挫傷”,擦點跌打酒就行了。有什麼必要去看郎中?

    張雨腦子里驀然靈光一閃︰銀票里夾帶的信箋,莫不是一紙藥方?楊家不缺錢,就算李氏身體有何不適,她自己不方便去,也可以請郎中到家里來。何必在人前做戲,借機假手于楊烈?二人之間一定有古怪!

    安全第一,有備無患。回到書房歇宿的小房間,張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雜物中尋了兩根一尺來許的稱手的短棍。一根藏在枕下,一根藏在伸手可及的床邊。

    剛剛放置妥當,就听到楊貴在樓下呼喊︰“表少爺!表少爺在嗎?二少爺請你過去一趟!”

    楊照方才沒有現身出面,現在無非是詢問張雨與楊烈沖突一事。

    果不其然,見面之後,張雨尚未來得及開口,楊照便關心的問道︰“怎麼樣?大哥沒有打壞你吧?可曾傷到哪里了?”

    “……那倒沒有。”

    楊照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大哥自小就是那麼個脾性,我听說父親已經將你家祖產贈還,你反正在楊家呆不了多少時日了,勿要與大哥置氣,這幾日小心躲著他一點就是。”

    打了人還成了眾人眼中飽受委屈的受害者,怎一個爽字了得?傻子才跟他置氣呢!

    張雨驟然動手打人,並非只為出了心頭那口惡氣。

    如若真凶不是楊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頓臭揍不說,還遭了偌大的冤枉,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日後自然會死盯著他,伺機報復。這樣一來,既是盯死了張雨,同時也讓躲藏在暗處的真凶有所顧忌,難以再度下手,張雨等于在無形之中多了一層安全保障。

    如若真凶確是楊烈,那就更簡單了。難道因為張雨裝成一個小鵪鶉,就會放過他麼?不揍白不揍,在圖窮匕見之前,權當熱身吧!

    楊烈與李氏關系曖昧,幾可確定無疑。可張雨心中所有的疑點,又都是指向楊照。楊家兄弟倆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張雨現在誰都不相信。

    今日之事最大的妙處,在于只有張雨與楊烈清楚整個過程。只要張雨抵死不認,楊烈再怎麼滿口叫屈,誰信啊?

    既然如此,索性一裝到底︰“我省得的。大表兄脾性不好,平日無端發作于我,也不是一回兩回,我早已習慣了。大表兄這段時日心情不佳,打我幾下出出氣,也沒什麼的。”

    楊照噓聲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這就是命啊!”

    換了話題道︰“阿雨,我們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你昨日不是交與我一份全魚宴的菜譜麼?我今日正經問過了陶然居的管事掌櫃。你猜他怎麼說?他還真願意出十兩銀子買下!”

    “你即將返鄉安居,需要用錢的地方多的是。是以我也沒有討價還價,自作主張將你那菜譜賣與他了。十兩銀票在此,你且收好了。”

    听楊照這麼一說,張雨心中對王躍的愧疚之意立時大減。

    楊照如此相待,加之遇襲之事,至今只是停留在懷疑的層面,令張雨很難真正對他恨得起來。若非大奸似忠,那就的確是個厚道人。

    接過銀票道︰“表兄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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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9章 厚臉皮的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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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重又回到書房,理了理思緒。這兩日發生的事,無處不透著蹊蹺,甚至可以說是詭異。暫且無論王躍能否如期履行承諾,留在楊家的時日已然十分有限。這幾天閑著也是閑著,也該著手暗中調查一番了。

    捱到黃昏時分,下樓去吃晚飯。還沒吃到一半,楊貴又來尋他了︰“表少爺,大少爺有請。”

    在場一同吃飯的僕婢不禁面面相覷︰今天是個什麼日子?這位老實巴交的表少爺到底招誰惹誰了?大少爺莫非是想接著整治他?這還有完沒完了?

    楊貴顯然也是這麼想。行到僻靜處,婉言勸道︰“表少爺,俗話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都知道大少爺脾性不好,你只要稍事忍讓,也就過去了。須知你還有大好前程,若因意氣用事而吃了大虧,不值當啊!”

    沒人甘願為奴為僕,地位卑賤並不等于愚蠢。張雨誠心誠意的對楊貴躬身一禮道︰“貴叔,三年以來的照拂之情,我定當銘記于心。你的囑咐,我切實記下了。”

    楊烈竟是在書房等候張雨,此外別無他人。見張雨到來,又若無其事的屏退了楊貴。

    張雨身材高大,身板打熬得結實健壯,楊烈徒具一副酒色掏空了軀殼。若非突施暗算,只是單打獨斗,張雨任何時候都不 他。

    楊烈左臉紅腫,眼圈發青,張雨那一拳顯見打得不輕。冷冷直言問道︰“阿雨,你今日為何要打我?你怎麼敢打我?是否受人指使?只要你如實相告,我保證不再追究。”

    為什麼要打你?張雨心道,那是因為你欠揍。

    雖說這個年代沒有錄音與攝像設備,但命人藏身暗處引作旁證還是可以的。

    張雨謹慎的答道︰“表兄,明明是你出言不遜在先,毆打于我在後。天地良心,表兄何出此言?”

    楊烈見他睜著眼楮說瞎話,連眉頭都不皺一皺,心頭的火氣登時又上來了︰“你……你放屁!”

    張雨退後幾步走到門前,有意提高嗓門道︰“怎麼?表兄這是還未解恨,又想打我麼?”

    “誰想打你了?你在胡說什麼?!”楊烈氣極之下,反倒冷靜下來了︰“阿雨,這幾年我確實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從未動手打過你,是不是?你就那麼恨我麼?我今日真沒找你麻煩的意思,只想與你討一句實話!”

    “表兄,我方才說的就是實話。”

    “阿雨,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並不是平日看起來的那般老實。但這對我很重要!”

    張雨仔細回想,最初引發楊照的過敏反應,是因為他無心提及想起了一件“非常緊要的事”。莫非楊烈含屈忍辱,也因為此?試一試就知道了!

    當即依葫蘆畫瓢,不置可否的道︰“表兄,最近幾日,我想起了一件非常緊要的事。”

    楊烈臉色略一抽搐︰“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是嗎?那就當我沒說好了。表兄還有別的事麼?”

    “慢著!……我二弟今日找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昨日托二表兄賣了一份菜譜,他給了我十兩銀子,勸我早日搬回老家居住,也沒說別的什麼呀!”

    楊烈恍然一笑,在身上掏摸片刻,拿出幾張銀票放在書案上︰“他給了你十兩是麼?我給你三十兩。只要你說實話,銀子就是你的。”

    楊烈似乎很想知道楊照與張雨談話的內容,而且對張雨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

    張雨笑道︰“銀子我也很喜歡,但表兄這份錢,我真是沒那個福分掙。”

    楊烈緩緩將銀票往他面前推了推,冷笑道︰“阿雨,別怪我沒有提醒你,為人不可太貪。你不是即將回家居住麼?這錢就當是我送與你的安家之資吧!若是之後幾日想起了什麼,隨時可以來找我,到時候定會有你的好處。”

    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楊烈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好歹算是下了本錢。張雨跟銀子沒仇,卻也不是叫花子。但若過于客套,反而會令他不放心,是以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好的。表兄,我一定會慎重考慮。”

    二人各懷心思,卻仍不失為一次成功的會談。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這樣挺好。

    第二天,張雨起了個大早。天色才剛蒙蒙亮,趁著楊家負責收倒便溺潲水的僕役不備,用油紙取了一點內宅倒掉的藥渣。

    辰時時分出了門,徑直來到縣城濟仁堂。向櫃上伙計詐道︰“我是北郊楊老爺家的表佷,奉楊家大少爺之命前來取藥。”

    “取藥?楊家大少爺沒在小號開藥啊?”伙計聞言一愣,繼而說道︰“哦,昨日楊大少爺確是來過,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只擦了點跌打酒,並未開藥。楊大少爺是小號的老主顧了,不過些許跌打酒罷了,怎好意思收他銀錢?”

    自曝行蹤,別人按圖索驥起來,豈不方便?楊烈應該是欲蓋彌彰。張雨原想他也不會蠢到那個地步,賠笑道︰“那想必是我听岔了。這位大哥,能否見告楊大少爺出了寶號,去往哪里了?”

    伙計想了一想,答道︰“楊大少爺去了哪里不知道,只記得是往南街那邊去了。”

    楊烈的活動範圍縮小到了南街,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張雨假作閑逛之時暗自留意,南街還有兩家藥號,名氣和規模與濟仁堂遠不能比。為謹慎起見,並不急于逐一上門相試。借歇腳之機在茶肆一打听,才知道街尾的巷子里,還有一個姓賀的野郎中開了一家小醫館。據說醫術尚可,費用低廉,附近的貧苦百姓或販夫走卒有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大多是去那里診治,所以也能勉強維持。

    所謂做賊心虛,實際上是正常人下意識的心理反應。若是做了見不人的事,當然是越隱秘越好。張雨決定,就從那家小醫館入手。

    小醫館很好找。走到街尾,也用不著問路,循著那股子藥味尋過去便是了。

    醫館小,一眼望去,院落也不大,不僅冷清,且寒酸而凋敝。或是今日天色尚早的緣故,張雨應該是光臨醫館的第一個主顧。

    一個留著兩撇鼠須、長衫已然漿洗泛白的精C中年男子,從屋里迎了出來,想必就是此間的主人賀郎中了︰“這位公子,請進,快快請進!”

    張雨無聲的一笑,進屋坐了。賀郎中滿臉堆笑的道︰“不知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這不廢話嗎?誰吃飽了沒事願意來醫館啊?張雨略一思索,已明就理。貧苦百姓與販夫走卒還好說,富家子弟與所謂的文人雅士則大多有諱疾忌醫的心理。這賀郎中十分圓滑世故,見張雨雖是衣飾平常,卻非勞力之輩,是以不忙開口問疾。

    淡淡笑道︰“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確是受人之托,有事向先生請教。”

    賀郎中頓時笑容一滯︰“原來公子不是來尋醫的。鄙人醫技淺薄,請教二字,愧不敢當。”

    言外之意是有病看病,沒病走人,免得瞎耽誤我的功夫。

    張雨掏出身上的百十來文銅錢,笑道︰“耽誤了先生接診病患,委實慚愧,權當稍事補償。”

    張雨如此上道,賀郎中臉色稍霽︰“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有何事相詢?鄙人或可勉力一試。”

    張雨取出油紙包好的藥渣︰“敢問先生,此藥可治何等病癥?是否由你開出?”

    賀郎中接過藥渣撥弄開來,反復細看又認真嗅聞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張雨情知有戲,不想賀郎中隨即正色道︰“公子,為人當有操守,醫者當有醫德。我平日只管治病救人,病患家事一概不問。公子相詢之事,恕我難以奉告。”

    張雨不禁暗罵,你要錢就要錢吧,干嗎說得那麼義正辭嚴?也不與他多話,又掏出了一兩左右的碎銀子。

    賀郎中瞄了一眼,仍自肅然道︰“公子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張雨索性把身上的散碎銀錢一股腦兒都掏了出來︰“先生,我若身價不菲,就不會受人差遣了。這個忙你願幫就幫,不願幫我也不敢勉強,只好省下這幾個銀錢,回去復命。”

    你若嫌少,我還不給了!真不是張雨小家子氣,除了幾個可憐的家產,他所有的錢財總共只有五十二三兩銀子。五十兩整銀被他視作日後發家的啟動之資,確實沒有隨身攜帶。

    賀郎中的臉皮竟是厚如城牆,無比麻溜的將張雨掏出來的銀錢一把掃了過去,搖頭嘖嘖嘆道︰“公子既是誠意十足,鄙人豈能辜負公子的一片誠摯之心?”

    張雨直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這個混蛋,猶自面不改色的道︰“萬望先生不吝賜教,盡道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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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0章 我不是江湖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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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過猶不及。賀郎中屈身小巷,屋舍簡陋,顯然生計艱難,自是深知其中道理。

    撥弄著張雨帶來的藥渣道︰“此藥並非鄙人開出,但確是在此抓取。因為來人不通醫理,自帶的藥方與抓取的藥物截然相反,所以鄙人對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就此住口不言,又望了張雨一眼。

    到得此時,張雨業已無心與他拽文,沒好氣的道︰“你說你的,看我干嗎?我若有錢,早給你了,還用得著你反復示意再行敲詐?我還是那句話,你願說就說,不說退錢!”

    賀郎中臉色訕訕的道︰“還請公子稍安勿躁。豪門大戶人家的隱秘家事,大多見不得光。俗話說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也是要冒風險的。這不是能多掙一個是一個麼?”

    “來人自帶藥方分明是用于服之保胎、安胎,他卻非要鄙人反其道而行之,換成墮胎、小產之藥。哦,來人約莫三十來歲,一見便知是常年沉溺酒色,被掏空了身子。還有……。”

    說道此處,又是戛然而止。張雨幾可斷定來人正是楊烈,愈發頗不耐煩,催促道︰“你倒是接著往下說呀!”

    賀郎中皮笑肉不笑的道︰“公子今日的打賞,就值這麼多了。”

    “是嗎?”張雨既不生氣,也不爭辯,而是返身進了里屋。賀郎中以為他是找尋地方小解,或是背地里再去掏摸銀子,也不以為意。

    孰料片刻之後,張雨走出屋外,手中居然多了一根燃著的木柴!

    賀郎中駭然大驚道︰“公子,你……你這是何意?”

    張雨嘿嘿笑道︰“我年輕體健,跑得不慢。你要麼追我,要麼救火,要麼干干脆脆的把話說完。我是個很講道理的人,三者任選其一。”

    有你這麼講道理的嗎?賀郎中氣急敗壞的道︰“你先將柴火熄滅放下!算你狠!咱們有話好說!”

    張雨本就只是嚇一嚇他,也不為己甚,將木柴熄滅隨手往院里一扔,重又進屋坐下︰“說吧!我洗耳恭听。”

    賀郎中狠狠瞪了他一眼,無奈的道︰“來我這里問詢此事的人,近一個月內,前前後後共有四個人,你是第四個。”

    “第一個就是昨日前來抓藥的人,一共來了三次。一月之前,托說是為家中妻妾問診。據他述說的癥狀,我一听便知是身懷有孕了。”

    李氏日益漸長的煩躁脾氣,手中酸甜可口的楊梅……,豈不是都可印證這一點?

    只听賀郎中繼續說道︰“第二次是在半月之前,第三次便是在昨日了。第二次開的是安胎藥,昨日開的卻又是墮胎藥了。”

    楊烈其實就是個一無所長的富家紈褲子弟,優柔寡斷、有所反復,並不奇怪。

    “第二個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聲稱奉命而來,卻是帶來了兩份藥渣。一份與公子帶來的這份一模一樣,另一份則是壯陽的虎狼之藥,卻不是鄙人這里開出抓取的。若是常人陽事難舉,將其份量減至小半服之,或有裨益。如若不然,輕則大損精元,重則傷及性命。”

    張雨心中一沉,楊家五十歲上下的男子,又是奉命前來過問這般隱秘之事,賀郎中說的豈不就是楊貴?足見楊老爺半點都不糊涂啊!

    “第三個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也來過兩次,相詢之事與你大致不差。這三個人都是言語謙恭,出手大方……。”

    “難道我就不謙恭大方麼?”張雨戲謔的打斷道︰“我一進門便以禮相待,不僅給了你錢,又沒打你罵你,也沒燒了你家的房子。你還想怎麼樣?莫不是要找錢給我、以示感謝?”

    賀郎中不由暗自腹誹,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這小子看起來明明像是個斯文人,怎地生就一副潑皮無賴一般的德性?

    對于李氏服用的到底是安胎藥還是墮胎藥,張雨毫無興趣。倒不是心腸太硬,實在是輪不到他來管,他也管不了。

    賀郎中見他臉色陰晴不定,連忙接著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公子說笑了。”

    “依我之見,唯有第一人才是事主,而且身懷有孕的絕計不是他所說的家中妻妾。那人衣飾華貴、出手闊綽,若是妻妾有喜,怎會尋到這僻靜之地的小醫館來?又怎會言辭閃爍?”

    “其余二人連同公子在內,應該都是前來查證此事的。那二人不像公子這般……這般有英雄氣概,對藥渣、藥方以及事主的身形樣貌問得甚是仔細,卻均未言及其他。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然不會無端賣乖多嘴。”

    “都說醫者父母心,墮胎之事有違天和,歷來是醫家大忌。我雖家境困窘,但絕不會昧了良心做那等缺德之事!”

    目的已然達到,久留無益。賀郎中的回答,即便只有一半的可信度,張雨也很感滿意了。起身笑道︰“你三番兩次的坐地起價訛錢,那時候良心哪兒去了?你是怕萬一不慎鬧出了人命,難逃干系吧?”

    賀郎中老臉一紅︰“公子,俗話說得好,打人不打臉,說人不揭短。我錢沒訛到你幾個,卻是被你嚇得不輕。再說了,我不還是向你交了實底麼?”

    張雨言不由衷的贊道︰“不錯,不錯!叨擾!告辭了!”

    “公子且慢!”賀郎中叫住了他,神色鄭重的道︰“我看公子骨骼清奇……。”

    張雨差點沒樂出聲來,利索的接口道︰“乃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是嗎?我兜里但凡還有一文錢,都不會用燒了這破房子來嚇唬你,我勸你還是省省吧!踏實行醫混個溫飽比什麼都實在,何苦做個江湖騙子呢?”

    賀郎中急道︰“這是通玄之學,豈是江湖術士的那些障眼法可比?我只是一時技癢,何曾問你要錢了?我不是騙子!”

    張雨壓根兒就不相信,連連搖頭道︰“誰敢保證你不是放長線、釣大魚?可你看我像是個有錢人麼?你若真有那等本事,大可以看看風水、推個命格、批個八字什麼的,非但來錢快,還能擺一擺高人的架子,怎會潦倒至此?我只是沒錢,不是沒腦子。”

    賀郎中一咬牙道︰“那好!我且問你,在最近一兩個月之前,你是不是頭部受過重創?”

    張雨登時愕然︰“你怎麼知道?……莫非你這也看得出來?先生,你的醫技很高明,不,簡直是出神入化啊!”

    要知道這個年代的醫生接診幾乎全憑望、聞、問、切,更沒有任何用于透視的醫療儀器。張雨束有發髻,且早已痊愈,若非事先知情,根本看不出他曾經受過重傷。賀郎中居然一口道破,連時間都大致不差,你敢說不是真本事?

    賀郎中傲然道︰“我方才已經說過,這是通玄之學,無關醫技。試問世上哪有如此高明的醫技?而你姓甚名誰、年歲幾何、家在何處、以何為業,我皆是一無所知,所以你也不要胡亂猜測了。怎麼樣?這回你願相信了麼?”

    在張雨看來,之所以稱之為玄學,既玄妙又玄乎,不可輕信,亦不可全信。他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可謂任重而道遠,如今哪兒有多余的心思?

    頭也不回的揮手離去︰“路是人走的,命是人定的!”

    賀郎中猶不心甘,追出門外道︰“公子日後若得閑暇,歡迎隨時駕臨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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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1章 煽風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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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出了巷口一問,才知道那位自稱精通玄學的潦倒郎中的大名︰賀競成。

    賀郎中雖然圓滑世故,但似乎沒有必要有意欺瞞,而且一時半刻也很難編出合乎情理的謊言。所以張雨幾可斷定,他的一番說辭應該大致可信。

    經過今日的暗訪,真相業已逐漸明晰,呼之欲出。

    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楊烈在外浪蕩慣了,大概口味也是生冷不忌。一來二去,暗中與欲求旺盛的李氏勾搭成奸,致使其有了身孕。于李氏而言,已然青春不再,就算貪攬再多的錢財,都不如自己生個孩子作為倚靠來得實在。

    李氏自然是想全力保胎,將孩子順利生下,可楊烈卻不是這麼想了。設法打下李氏腹中的胎兒,才是永除後患、最為穩妥的辦法。而在李氏的脅迫下,不得不勉力虛與應付。

    原本只要楊老爺身體康健、精力充沛,把這頂綠帽子扣在他的頭上,此事想要遮掩過去,倒也不難。偏偏楊老爺業已年邁、雄風難振,授予李氏掌家理財之權,不無安撫之意。李氏無奈之下,只得大吹枕頭風,借以服藥滋補為名,暗行壯陽之實。既可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合理合法的父親,又可讓老爺子早登極樂,也好名正言順的早日全盤接手家產。可謂是一石二鳥,惡毒之極!

    然而,李氏非但萬萬沒有料到楊烈的用心之險惡,而且大大低估了楊宏與楊照父子的心機之深沉。

    不難想象,一旦揭破此事傳揚出去,必定是一樁天大的丑聞。對于楊家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所以楊宏雖已洞悉一切,卻是有苦難言,只能暫時隱忍,竭力捂住。

    楊照暗查此事,更是不難理解。只要捏死楊烈與李氏這個致命的把柄,二人日後還不是任他宰割?

    張雨的角色有點悲催,說白了就是個躺著也中槍的倒霉孩子。

    遇襲的理由很簡單,無意中撞破了楊烈與李氏的奸情,加之因考取了秀才而受楊烈嫉恨,是以遭了黑手。下手之人十有八九正是李氏,甚至連死因都為他想好了︰不慎跌落樓梯,意外身亡。

    ……好一對歹毒的狗男女!

    這番推斷當中最大的漏洞,只可能是有人許以重金封口,令賀郎中事先嚴絲合縫的編好說辭,以備他人問詢。所以尚需最終確認,楊照仍是難脫嫌疑。

    一想到楊照,張雨便不由自主的向陶然居走去。全魚宴菜譜的價錢雖未達到心理預期,畢竟算是成功賣出去了。

    天色尚早,暫無食客。張雨進店委婉問道︰“店家,昨日前來的楊家二少爺托我問詢,貴店日後是否仍會收購菜譜?”

    店里的掌櫃與小二聞言,皆是一臉茫然。掌櫃答道︰“可是北郊楊家的二少爺?他昨日並未光顧,小店亦無收購菜譜之說。公子是不是記錯了?”

    張雨立時了然,所謂代為售賣菜譜,其實是楊照的借口。

    至今為止,真相與先前的推斷截然相反,待到最終確認,就只是揭露的時機與方式問題了。可是揭露之後呢?

    張雨自問並無萬夫莫敵的強悍身手,更傾向于斗智不斗力。溫柔一刀,那也是刀。

    回到楊家,又去找了楊照。楊照關切的問道︰“表弟,有事?”

    楊照勤勉溫厚或許不假,但若再把他當成甘願認命的實誠人,那就是缺心眼了。

    張雨似笑非笑的道︰“表兄這是什麼話?沒事我就不能來麼?不瞞你說,我方才去了陶然居。”

    楊照略顯尷尬的道︰“表弟,我想幫你又怕傷了你的面子,真沒別的意思。”

    張雨笑道︰“表兄多心了。只要情勢所需,我不會拒絕任何善意的幫助。你我乃是姑表至親,相互幫扶,原是理所應當。——今日我去陶然居只是順便,之前還去了濟仁堂與南街小巷的醫館。”

    “你……你都知道了?”楊照聞之訝然,繼而問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楊照有此一問,無異于直承其事。

    張雨兩手一攤道︰“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但表兄早有提醒,我還能怎麼樣?只好自認晦氣,回家安居,此事永不再提。”

    張雨遇襲以來,楊家父子又是小心照拂、又是贈還家產的加意籠絡,為的是什麼?張雨旗幟鮮明的表明態度,便是給他們服下了一顆定心丸。

    楊照心領神會,欣然道︰“你能顧念我楊家的顏面與些許恩義,那是最好。你孤身一人,回家安居不易。日後我會稟明父親,對你予以更多資助。”

    臨時畫餅,殊少誠意,張雨並不領情。皺眉道︰“表兄,我倒是沒什麼。正可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一步慢,步步慢。如今我最為擔心的是,舅父老來得子的喜訊,隨時可能會傳遍渭南!到了那個時候……。”

    “到了那個時候”將會如何,還用多說嗎?真凶只需與李氏橫下心來,置諸死地而後生,聯手決然一賭,楊宏難道還能拉下臉來自曝家丑、當眾殺了他們不成?那他心中會是何等屈辱滋味?又將陷入何等狼狽的無奈境地?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張雨一席話,已非陰損二字足以形容,說是陰毒似乎更為恰當。

    楊照驀然大驚︰“真若如此,該當如何?!事關重大,父親不得不慎之又慎,一直難以決斷!”

    張雨嘿嘿一笑︰“這有何難?反其道而行之即可。楊家僕婢眾多,誰都不瞎也不傻。表兄莫非以為,此事還能瞞得住麼?暗地里密切留意,明面上不予理睬。外間的流言蜚語但有風聞,便可立刻放風應對。”

    “至于如何編排李氏的風流韻事,那就是你的事了。總之不要扯到大表兄身上,也無須為他分辨什麼。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免得愈描愈黑。時間一久,事情自然就會淡了。”

    楊照默然片刻,冷冷道︰“只要楊家聲譽不敗、家勢不倒,李氏一介婦人,又能掀起什麼風浪?唯有淪為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張雨伸了個懶腰,貌似不經意的說道︰“表兄德才兼備,大表兄遠不能及爾!那晚的凶器是重要證物,我連血跡都未抹去,業已小心收好,日後表兄或許用得上。”

    “你說什麼?你留藏了凶器作證物?絕無可能!你受傷當夜的凌晨,大哥借口宿醉未醒不敢露面,父親明明是命我清理善後的……。”

    楊照下意識的脫口說到大半,立刻反應過來︰“表弟,你仍不相信我?!”

    張雨輕松笑道︰“原本只信你六成,如今已是信你九成了!”

    張雨雖非睚眥必報,卻絕沒有胸襟寬廣到罔顧生死的地步。楊照明知他是煽風點火,卻又深以為然。楊照心里非常清楚︰張雨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支個小馬扎,安坐一旁看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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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2章 姜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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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楊家父子與李氏各懷心思,只須稍事挑撥,應可立收奇效。倘若以楊家聲譽相要挾,挨個兒找上門去顯擺得瑟,反倒是逼他們槍口一致對外了。

    咱是身具秀才功名的讀書人,打打殺殺的事有辱斯文,還是你們來吧!

    李氏一再暗中催逼,老爺子突然贈還張雨家產,張雨沒頭沒腦的說是想起了“十分緊要的事”,近日與二弟楊照往來密切……,這一切都令楊烈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有道是疑心生暗鬼,不僅如此,楊烈總感覺所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怪異,令他無所遁形。

    這日一大早,楊宏再度將張雨叫去,吩咐道︰“阿雨,男兒行事理當果決,最忌拖延婆媽。難得照兒這幾日清閑無事,正好可以向你交割田地,助你修葺屋舍。我昨日已命照兒準備妥當,稍後你們便動身起行吧!”

    楊宏言辭明確,態度堅決,顯見一刻都不願張雨在楊家多呆。張雨若非顧念與王躍的十日之約,早已無心久留。可楊照幾時“清閑無事”?托詞將他一並支開,卻為何故?如若事有萬一,老爺子能夠應付得來麼?

    語出誠摯的道︰“舅父,您已贈還房契、地契,沒有什麼好交割的了。我听您的,稍後便動身回家。些許瑣事,我自行料理即可。倒是楊家諸事繁雜,您身邊離不開二表兄。”

    楊宏淡淡一笑︰“到了我這把年紀,什麼事沒見過?我還沒有老糊涂,你只管放心好了。”

    楊宏既然這麼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張雨不再堅持。他在楊家僅是寄居,實在沒什麼好收拾的。出來一看,楊照已備好馬車在等他了。

    馬匹是這個年代最為快捷的陸上代步工具,馬車次之。騎馬堪稱極為實用的必備技能,張雨試著問道︰“表兄,坐車我有點不習慣,我們能否騎馬?”

    楊照斟酌道︰“我們行李不多,騎馬也行。只是天氣漸熱,馬車可以遮蔭避雨,你離家已久,若是坐車回去,在鄉鄰面前面子上也會光彩一些。”

    楊照想得周到,說得實在。張雨直言相告道︰“表兄有心了。我想借此機會學會騎馬,日後緊急之時也好便于趕路。至于臉面虛榮,我素不看重。”

    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離開楊家,其余皆可從容為之。張雨料定,楊照必會答應。楊照果然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就騎馬吧!”

    騎馬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張雨兩世為人,勝在身體結實壯健,又膽大心細,不到半日功夫,便可輕松策馬而行了。張雨興味盎然,楊照也樂得絕口不提煩人的家事。

    張楊兩家相距僅有四十余里,只是一南一北,必須穿城而過。張雨不急,楊照似乎更不急,而且出手頗顯大方。

    為了教會張雨騎馬,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捱到天色將近午時才進縣城。楊照徑直領了張雨來到陶然居,要了幾個精致菜肴與半斤好酒,淺斟慢飲。吃飽喝足之後,並不急于出城。在街肆間閑逛了半晌,除了為張雨買了筆墨紙硯、幾身上好的應季衣裳、被褥,果脯、糕餅、布匹之類雜七雜八的物事也買了一大堆。

    楊照耐心解釋道︰“表弟,你回家安居,少不得要去拜會同族老人長輩,兩手空空的登門,總不太像話。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若是略備薄禮,日後與他們相處起來,說話也多得幾分底氣。世人大多在乎臉面,若是直接奉送銀錢,反而有持財輕慢之嫌。”

    大恩大德固不可忘,小恩小惠做到這等細微地步,亦是暖人心肺。

    楊照行事甚是老練。回到張家天色尚早,仍是不急。與張雨一起親自動手,清掃屋舍,整理床褥,歸置物事,爾後施施然去村口的茶肆吃了晚飯。再加上對鄉鄰族老的備禮拜會,人們想不知道張雨回來了都難。事實上,次日楊照又將田地佃租、修繕屋舍、購置替換老舊家什等等,有意無意的交托給了當地有頭有臉、小有勢力的幾戶人家。

    張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始終是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容,似乎毫不介意充當楊照的跟班。

    當天入夜歇宿之前,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閑話。楊照問道︰“表弟,按理說你才是此間家主,我這般越粗代庖,你不會怪罪吧?”

    “表兄慷慨解囊,鋪排周到,又勞心費力,我得以坐享其成,感激尚且不及,何來怪罪?”

    “……真的?”

    “真的。”

    楊照疲倦的道︰“但願如此。你要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也能理解。”

    楊照幽幽嘆道︰“長夜漫漫,左右無事。此刻別無他人,你我之間無須太過包裹嚴緊,太累。不妨將你的想法,與我仔細說說吧!否則我愈發睡不著了。”

    張雨沉吟半晌,笑道︰“我原本以為,有些事心照即可,不須說破。舅父不會無端將你我同時支離楊家,對于我來說是無所謂,對于表兄則不然。舅父這是對你的絕對信任,也是為了保護你。日後你在楊家的地位,應是穩如磐石,這一節你大可放心。此為其一。”

    “其二,表兄此番行事,乃是遵從舅父之命,我自然心中有數。外間不利于楊家的流言,絕難杜絕。我是當事人,也可以說是證人,若能令我守口如瓶、甚至直接出面澄清,那是最好。在適當的時候,圍繞對我的大力照拂扶助,炮制一個眾所周知的話題,可以轉移人們的視線,緩解流言帶來的輿論壓力。”

    “若說還有其三的話,就是扶助我的分寸把握了。有屋舍棲身,有田土糊口,雖無凍餓之憂,也難有裕余。其實表兄不吝銀錢的諸項花費,遠不如為我置辦田土來得實在。說得好听一點,楊家對我的扶助可以細水長流,常來常往。說得難听一點,若我沒有發跡發家的那個命,便長期無法擺脫對楊家的依賴。”

    見楊照听得滿臉錯愕,笑問道︰“表兄,我這麼一說,你能安然入睡了麼?”

    才怪!敢情這小子心里什麼都明白!

    有錢好辦事。在楊照有條不紊的操持下,張雨接收家產十分順利。張雨暗自掐算時日,心想王躍最好能與他如約相見,之後再作打算也不遲。

    楊照既驚詫于張雨洞悉人心的精明,又對老爺子將會如何處置楊烈與李氏時刻掛心,這幾天委實是心不在焉,度日如年。

    來到張家的第四日巳時時分,家僕楊貴滿頭大汗的尋來了︰“二少爺,出事了!老爺命你將表少爺這邊的事先放一放,立即趕回去!”

    楊照眉頭緊蹙的問道︰“家中有何變故?”

    “昨日晚飯之後,三夫人像往常一般在後花園散步消食的時候,不慎失足跌入水池溺亡!”

    “啊?!”楊照與張雨面面相覷,大感震驚。過得片刻,回過神來追問道︰“那……大少爺呢?”

    楊貴神情古怪的道︰“大少爺听聞之後,又哭又笑,還說了許多……許多莫名其妙的瘋話。老爺命我連夜請來了濟仁堂的郎中,不料大少爺見了郎中更是驚駭不已。昨夜哭鬧了一個通宵,今日一早仍未有半分消停。據那郎中說,大少爺應該是患了失心瘋了。”

    不過短短三日功夫,李氏“不慎溺亡”,楊烈心理全面崩潰。難怪都說姜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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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3章 守信用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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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氏橫死,一尸兩命。可恨,可悲,也可憐,可嘆。這個自作聰明的女人,一手將自己送上了死路。如果讓她與肚里的孩子活著,無疑是楊家莫大的恥辱,所以她必須死。

    楊烈未必真的就瘋了。自與李氏勾搭成奸致其有了身孕,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可謂飽受煎熬。李氏一死便死無對證,原本對他有利無弊。無奈這是個被慣壞了的可憐孩子,非但沒修煉到那個火候,緊繃的心弦反而因此驟然斷裂,言行舉止難免隨著心緒的崩潰而失控。

    只要楊烈當時稍一冷靜,就應該知道,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但他偏偏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瘋話”,老爺子對此必定也是始料未及。所謂的瘋話,恐怕一字不假。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說虎毒不食子,所以楊烈只能是“瘋了”。濟仁堂郎中的專業診斷,便是對此最好的佐證。

    李氏溺亡的時間,也頗為耐人尋味。晚飯過後已近掌燈時分,天色昏暗,正是楊家眾多僕婢即將結束一天的勞碌、精神上最為松懈的時候。但是眾目睽睽,豈能都對李氏跌入水池視而不見?是否真屬溺亡,更是值得推敲。

    老爺子將楊照支開,張雨及張家鄉鄰人等都是他不在場的有力證人。萬一出了紕漏,不至于把楊照牽連進去。

    精心策劃,干淨利索。太狠了!

    張雨與楊照各懷心思,暗自思索,二人一時默然。

    只听楊貴繼續說道︰“表少爺,老爺還吩咐,請你務必陪同二少爺回去一趟。”

    張雨真心不願摻和楊家的齷蹉家事,理由就是現成的︰“貴叔,我畢竟是個外人,陪表兄回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何況這幾****自家的瑣事才剛理清頭緒。你看是不是向舅父稟明……?”

    楊貴搖頭道︰“表少爺,老爺再三囑咐我了,你家屋舍田地仍可托人照管,一應開銷都由楊家承擔,什麼都不會耽誤。老爺之所以請你回去,一是可以幫二少爺多出一出主意,必要之時可以為二少爺做個見證。二是前日有一位自稱寓居縣衙的王先生到訪,請你明日一早去河灘一會。”

    楊照不禁訝異的望向張雨︰王先生?莫非就是他說的那個精于廚藝的釣翁?既是寓居在縣衙,想必與縣令大人交情匪淺。……父親真是一片苦心啊!

    “好吧!”張雨假作無從推諉,順勢應承下來。陡然問道︰“貴叔,第一個發現舅姨娘落水溺亡的人,必定是你吧?”

    楊貴眼中登時掠過一絲慌亂,愕然問道︰“你……你怎麼知道?!”

    張雨淡淡一笑︰“我隨便猜的。——表兄,那便還是有勞你將這里的瑣事交代清楚,我們也好盡早趕回去。”

    二人這幾日本來就是在磨洋工,委實沒什麼好交代的。有銀錢開路,受托的張家鄉鄰更是人人奮勇。不過頓飯功夫,三人便一同動身,一路無話。

    老爺子本已年邁,一夜之間遭逢愛妾橫死、嫡長子發瘋的大變,“哀傷憂急”之下,順理成章的病倒了。楊烈足足鬧騰了一宿,直到今日上午被強行灌下安神的湯藥,才沉沉睡去。睡醒之後神智是否會恢復正常,猶自不得而知。

    楊照的庶子身份,原本令他地位尷尬,如今儼然成了楊家的主心骨與實際掌舵人。楊府眾多僕婢的目光中明顯對他多了幾分恭謹,而楊照待人則愈發謙和。

    張雨深知,楊宏老謀深算,楊照精明干練。請他回來,只不過是以防萬一。是以此番去而復返,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都說人命關天,哪家死了人都不是小事。楊照一進門便與老爺子計議了近一個時辰,爾後風風火火的忙活起來。直到掌燈時分,才來找尋張雨︰“表弟,听說大哥醒了,隨我一同去看看他?”

    楊烈頭發散亂、目光呆滯的蜷縮在床角,對楊照與張雨的到來視而不見,妻子陳氏陪坐在旁,一臉愁苦的默默垂淚。昨夜老爺子安排了幾名健僕輪流看守,布團與繩索赫然在目,顯見只要楊烈再度鬧騰或是胡言亂語,看守的健僕便會立刻動手用強將他制住。

    李氏已然命歸黃泉,楊烈這貨本就是個混吃等死的主,受了這番巨大的刺激,不瘋也廢了。不知為何,張雨心中唯有無盡的唏噓,竟無絲毫復仇的快意。殺人不過頭點地,還要怎麼樣呢?

    二人都想開口勸慰幾句,卻因話題太過敏感,不知該從何勸起。楊照低聲吩咐幾名健僕好生看守照料,向嫂子陳氏告辭出來,將張雨邀到了自己房中。徑直問道︰“阿雨,依你之見,三姨娘的喪事該當怎生操辦為好?”

    這個年代妾室的地位本就十分低下,加之李氏未曾育有子女,那就更是如此。魏國曹彰曾有“愛妾換馬”之舉,一度被傳為風流佳話,侍妾地位之低賤,由此可見一斑。楊照絕非不懂,而是略有做賊心虛之嫌心神不定,才會有此一問。

    若是逾規操辦,豈不是提前坐實了日後無法阻絕的流言?張雨言簡意賅的道︰“依據常禮葬之即可。”

    楊照點了點頭,又皺眉問道︰“那……要不要報官呢?”

    楊照之所以有報官的念頭,無非是想主動為楊家撇清,對李氏娘家有個正式的交代,也能剪斷鄉間鄰里不少好事之人的舌頭。

    張雨敏銳的意識到,既然楊照敢于這麼做,那就說明李氏並無致命的外傷,縣衙仵作驗尸的關口是肯定過得去的。

    斟酌道︰“是否報官,有利有弊。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所謂民不舉、官不究,自古皆然。表兄,我建議你還是問一問舅姨娘娘家人的意思。這年頭誰敢保證沒個三病兩痛或是意外之災?詳細說明利弊,適當許以銀錢安撫。如若不成,他們想報官就任他們去報官好了。只是天氣漸熱,尸身易腐,死者為大,最好是盡早入土為安。”

    李氏若是出身于高門大戶人家,也不會年紀輕輕的嫁與一個半百老頭為妾了。應付李氏的娘家人,顯然對楊家沒有太大壓力。李氏畢竟是橫死,最怕的是夜長夢多、久拖生變,必須從速下葬、息事寧人才是真的。

    楊照長嘆了一口氣,不置可否的道︰“我們都忙了一天了,想必你也累了,早點歇息吧!”

    次日一早,張雨如約來到與王躍偶遇的那片河灘,遠遠望見王躍業已頭戴竹笠、手持釣竿安坐垂釣了。

    張雨自行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嘆道︰“大叔真是守信之人!”

    王躍呵呵一笑︰“公子不也是麼?早兩****去楊家尋你,听說楊家不僅將你的家產如數贈還,還助你回家安頓,足見你那位舅父待你已是十分仁義了。”

    張雨輕松笑道︰“大叔,你今日約我前來,應該不是為了夸贊我舅父仁義的吧?”

    王躍佯怒道︰“你這小子!好好一句話在你口中說出來,怎地讓人听著那麼別扭?罷了,罷了!我與你直說了吧!你托我在縣衙所謀職事,已經有了著落。不過有個條件,我有一事想听一听你的看法,不可隨口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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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4章 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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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于張雨這麼一個聲名尚佳的少年秀才來說,倚靠抄抄寫寫、或教授幾個蒙童賴以糊口,並非難事。但若能在縣衙混個公務員干一干,顯然更具吸引力。至于王躍提出的條件,根本就不是問題。前世不是也要考試麼?人家想要驗一驗你的成色如何,一點都不過分啊!

    王躍眼巴巴的提前問上門來,可見其心情之迫切。看明白了這一點,張雨反倒不急了︰“大叔,咱且不忙提條件。你先說說,為我謀了個什麼職事?若我無力勝任,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王躍一臉促狹的道︰“縣令江大人有一愛子,年歲尚小,想聘一西席予以悉心教導。怎麼?莫不是你的學識與見地不足以勝任?”

    敢情是給縣太爺家的寶貝兒子做家庭教師,張雨自認對付一個小屁孩子的本事還是有的。反問道︰“這是個好差事啊!你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每天屁事沒有,只知道垂釣消遣,你怎麼好意思?教個孩子而已,你為什麼不干?”

    王躍聞言,不由氣結︰“小子,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張雨很是無辜的反駁道︰“難道我說錯了嗎?”

    王躍哼道︰“我另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渭南長住,江少爺那孩子我也教不了,你可滿意了麼?”

    張雨悠然往草地上一躺︰“好吧!這事我應下了。你有何事問詢于我?說來听听。”

    王躍默然片刻,正色道︰“截至年末,江大人便在渭南三年任滿。待到入秋,吏部遣員考績之後,就將調任他處。”

    張雨不以為然的道︰“有道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只要不是因為犯事而被罷官查辦,調任就調任嘛!莫非縣尊大人還想一輩子賴在渭南不成?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若是待遇優厚,他又願意帶上我,我跟他去哪兒都無所謂。”

    王躍搖頭嘆道︰“官場之事,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在一地為官,連任兩任者屢見不鮮,渭南亦然。說白了就是江大人不想走!因我與他有故舊之交,是以上月致信相邀來此,希望利用我的一些人脈,助其謀劃留任之事。”

    “江大人不過是想仍以原職留任,換做往常,本也不難。可這一回情勢卻是有所不同,朝中早已有人盯上了渭南縣令的位置。任滿考績,調任他處,新官接任,明面上的文章四平八穩,任誰都無話可說,實則是有人在背後角力。正因為背景復雜,牽連甚廣,所以我一直在猶豫,尚未下定決心是否傾力相助。我想听一听,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張雨嗤笑道︰“大叔,你問錯人了吧?早幾天我還是寄人籬下,一文不名。幸虧我舅父大發慈悲,贈還了可憐的一點家產。這些官場爭斗之事,你居然來問我?”

    王躍肅然道︰“我雖與你僅有數日之交,但我相信不會看錯人。你少年老成,身有功名,才具不俗,見識不凡,飛黃騰達或是名揚天下只是遲早的事,一時的困窘落魄又算得了什麼?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切勿忘了,你答應我不會敷衍了事的!”

    張雨苦著臉道︰“原來你先前挖好了坑,是在這兒等著我呢!說實話,我這條小命經不起怎麼折騰,只想平平安安的過好自己的日子。你們玩的那些游戲,我不想玩也玩不起。無論我的看法對錯與否,日後我半個字都不會認賬。”

    “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在我看來,你與縣尊大人完全不必糾結于留任,而是現在就應該著眼于如何調任,調任何職,調往何處。”

    王躍皺眉道︰“哦?這是為何?我洗耳恭听。”

    張雨侃侃而言道︰“渭南土地肥沃,又是咽喉通衢,繁華富庶,縣令一職,堪稱肥缺。渭南縣令雖然官職不大,品階不高,但因地處京畿,易于為長安高居廟堂者所關注,對于仕途升遷極為有利。江大人不想走,朝中有人盯上了這個位置,我想原因皆在于此了。”

    “此等肥缺固然令人垂涎,但在貌似風光的背後,並非全無風險。理由很簡單,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雙眼楮,無時不刻不在盯著你啊!若想取而代之,不外乎是扳倒你、整死你、趕走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哪個官吏膽敢保證,自己沒有半點把柄落在別人手上?你都干了一任還不想走,能不招人恨麼?區區一介縣令,為此在官場妄自樹敵,僅憑這一點就很不劃算。”

    “能夠謀到渭南縣令這個位置,能力、手腕、後台缺一不可。而你剛才說江大人有一愛子年歲尚小,可見江大人年紀也不會太大,應當是正值盛年。既然如此,須知來日方長,理應韜光養晦。”

    “最重要的是,既是有人早已盯上了這個位置,就說明那人各方各面的實力,都比江大人差不到哪里去。你也說了,此事背景復雜,牽連甚廣。能起到決定作用的,必定是兩位後台老板之間的角力。後台老板們為了平衡利益,無論爭斗的結果如何,最終都會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妥協。可誰能料到他們達成妥協的條件是什麼?但只要有妥協,就必定會有讓步與犧牲!你要知道,閻王打架,總是小鬼遭殃啊!為了原職留任而去冒偌大風險,何其不智?”

    張雨一番話說得王躍臉色陰晴不定,心下已是悚然大驚︰這小子真的還未年滿十六?心機竟是這般老辣!若再過得幾年,那還得了?!

    強自平復心緒,不動聲色的問道︰“依你之見,江大人該當如何應對此事?”

    張雨接著說道︰“與其謀求留任,不如順水推舟。我方才已經說過,接下來就要著手做好三件事。”

    “一是決定走,但要走得風光。當地的豪門富紳也好,縣衙的下屬官吏也罷,十有八九惟願江大人留任。才剛喂飽、喂熟,你一拍屁股走人了,新官上任他們又得接著喂,成本上劃不來,心理上難適應。所以發動縣丞、縣尉等一眾下屬官吏,聯名向州府呈送一份請願書,哭爹喊娘的祈求江大人留任。爾後發動幾個豪門富紳,為江大人弄一頂萬民傘、唱一出夾道相送什麼的。這些花架子活計雖說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卻可以令江大人在上官心目中加深印象,也可以在渭南留下一個好名聲。”

    “二是如何調任,調任何職,調往何處。將江大人決定接受調任的消息,盡快告知他的後台老板。淒淒切切的大書特書什麼顧全大局、忍辱負重之類,拍馬屁賣好的文章怎麼做,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對方既是選擇了合理合法的趕人方式,說明還是有所忌憚,不願撕破臉皮。你擺出不與相爭的高風格、高姿態,也就有了討價還價的余地。離開渭南可以,若是平級調任,或是去一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任職,你當我傻啊?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三管齊下,向江大人的後台老板、對方、以及你所聲言的人脈,確切的表達這個信息。”

    “簡單說來就是一句話︰升官調任,風光走人,何樂而不為?大叔,你以為呢?”

    王躍愣神半晌,澀然笑道︰“我以為,將來你若不能入仕為官,實在太過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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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5章 就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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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說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朝堂的存在就有爭斗。張雨兩世為人,已經習慣了以利益為核心的思維方式,自然比旁人看得更為明晰透徹。

    張雨完全沒有意料到,他給王躍帶來了何等巨大的心理沖擊。入仕為官于他而言太過遙遠,本來他也沒有多大興趣。僅是付諸一笑,不去接話。

    王躍主動問道︰“不知公子何時可以到縣衙就聘?對于束方面有何要求?我好回去告知江大人,讓他有所準備。”

    張雨懶洋洋的道︰“楊家這幾天正在辦喪事,我若這麼走了,未免有點不近人情。定在三日之後,如何?至于束方面,管吃管住是起碼的,相信只要我把孩子教好了,江大人絕對不會虧待我,到時候看著辦就是了。”

    李氏的喪葬事宜並未另生枝節,辦得十分順利。除了喪葬耗費五十余兩,楊家另外“大度”的贈予李氏娘家一百兩作為安撫。如果將贈還張雨家產以及相關一應封口費用包括在內,楊家前前後後只花了不到四百兩銀子。

    一條人命,不,嚴格說來是兩條人命,花四百兩銀子就能做得油光水滑,了無痕跡。若非張雨大難不死,楊家還能省下二百余兩。這就是張雨全程親身經歷的現實。殘酷,但真實。

    楊家辦完了喪事,接下來就該鋪排家事了。

    不管從什麼方面來考慮,大少爺楊烈都必須繼續“瘋”下去。不管他是真瘋還是假瘋,這一輩子想要脫胎換骨,實現掌控家業的逆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楊照比張雨想象中的更為精明。

    老爺子楊宏明確表示,想要召開一次宗族大會,以嫡長子楊烈瘋癲為由,向族人宣告立庶子楊照為家主承襲家業。而這個想法被楊照非常堅決的拒絕了,理由同樣冠冕堂皇,那就是嫡庶有別、長兄病而未死,即便長兄病死,家業也應該由佷兒繼承。在長兄楊烈尚未病愈、佷兒成人之前,他願意“代掌”家業。謙讓守禮之名有了,掌家理財之權也有了,依托楊家如今這個現成的平台,日後想不發財都難啊!

    千金難買爺穿越。張雨對自己淪為楊家邀買聲名的工具,毫不介意。楊家的一切齷蹉家事,與他再沒有半文錢的關系。爺眼看要去縣衙就聘,恕不奉陪了!

    三日之後的巳時初刻時分,一位書吏模樣的中年男子,領了兩個轎夫抬著一頂軟轎來到楊家,聲言遵奉江大人之命,前來迎接張公子至縣衙就聘為西席先生。

    此舉既體現了縣尊大人禮賢下士的親民作風,又給了張雨與楊家十足的臉面,可謂雙贏。張雨心知能受如此禮遇,昨日與王躍說的那一番話定然功不可沒。

    出人意料的是,進了縣衙之後受到的禮敬,遠遠超出了張雨的心理預期。

    這個年代的官署大多采用前衙後宅的統一建築模式,因是流官,一方主官在當地少有私宅。渭南地域特殊,位置敏感,在任主官只要腦子里沒有進水,即便私底下大發橫財,明面上也不敢公然炫耀顯擺,以免授人貪墨奢腐的口實,遭受同僚攻訐與言官參劾。

    後衙內宅給張雨的第一印象極為深刻,與他的脾性甚為相符。從宅院的花木到廳堂的家什陳設,都是平平無奇的尋常物事,卻顯得十分古樸雅致,每一處都是潔淨異常,令人感覺非常清爽。不難看出,這位聞名已久的江大人非但有點潔癖,而且是個頭腦清醒的明白人。

    江大人大名江潤澤,大約三十余歲年紀,身著一襲雪白長衫,樣貌頗顯俊逸。江夫人大約三十歲上下的樣子,有中上之姿,風儀亦是端莊得體。

    江縣令夫婦二人親自將張雨迎入廳堂落座奉茶,王躍從旁作陪,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一同在坐,想必就是張雨日後要教的學生,名叫江成陽的江少爺了。

    江潤澤打量了張雨一番,撫須微笑道︰“張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年少有為!之前我听子安兄說起,兀自不敢相信。今日一見,委實不虛!成陽若能得張先生屈尊教導,實乃我兒之幸!”

    王躍老實不客氣的道︰“潤澤,你要相信老夫看人的眼光。”

    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張雨一不留神便由“小哥”而至“公子”,由“公子”而至“先生”,連他自己都暗暗覺得好笑。

    江潤澤身著便服,笑容親切,言語和藹,沒擺半點官架子,沒打一句官腔。他一開口,張雨便知道此人年紀不大,卻是個官場老油子,也是個大師級別的演技派高人。

    人家給你臉,那是他的事。你若是傻不拉幾的當真,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張雨躬身長揖一禮道︰“承蒙縣尊大人謬贊,王先生抬舉高看,學生愧不敢當。能與貴公子同學共勉,學生受寵若驚,此亦學生之幸也!”

    張雨在態度謙虛恭謹的同時,也是順勢答應就聘了。江潤澤與王躍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的一齊點了點頭。

    江夫人起身款款一福道︰“日後那便有勞張先生多加費心了!只是小兒頑劣,萬望先生悉心教導,嚴加管束。”

    夫婦二人輪番上陣的以禮相待,卻都絕口不提束酬報,江夫人顯見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張雨拱手還了一禮︰“夫人言重了。學生定當盡力而為,不負厚望。”

    情知自己的那點老底,必定都讓王躍在江潤澤夫婦面前揭了個零光不剩,不由暗怨自己嘴賤。但一想到若不亮出點成色作為進身之階,人家憑什麼聘你?便也釋然了。

    轉念之間,只听江潤澤喊道︰“成陽,過來!向張先生叩首,行拜師之禮!切記好生听從先生教導,但凡先生之言,不得有所違逆!”

    張雨始終是一副人畜無害的鵪鶉模樣,江成陽一直陪坐在側,神色漠然一言不發。可張雨明顯能感受到,這孩子目光中流露的不屑與挑釁意味。

    官宦富戶人家的子弟,一般五六歲便發蒙入學,甚至更早。這孩子少說已有十一二歲了,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張雨記得王躍那天無意中說他“教不了”,江夫人今日又說“小兒頑劣”,想來絕非謙詞。不就是個讓人頭疼的熊孩子嗎?若是治不了你,我也不用混了!

    江成陽瞪了張雨一眼,心不甘情不願的在他面前跪倒,馬馬虎虎的磕了三個頭,爾後敬茶行禮。

    張雨接過茶盞象征性的踫了踫嘴唇,一臉惶恐的伸手扶起江成陽︰“少爺免禮,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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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6章 另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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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少爺的準確年齡是十二歲。據聞江夫人之前還曾生過兩個女兒,但都未能養到學步的時候,便因病夭折了。好不容易得了江成陽這麼個寶貝兒子,健健旺旺的長到了十二歲,自然是當成了心肝尖兒肉,寵溺慣縱之甚可想而知。

    江夫人出身于豪富之家,江潤澤從進學中舉,到入仕為官,如若不是倚仗夫人娘家雄厚的財力支持,斷然不會如此順利。是以夫妻二人感情甚篤,雖只育有一獨子,江潤澤卻並未納妾,乃至連個通房姬妾都沒有。

    拜師宴上的諸多菜肴,也是十分精雅。張雨不擅飲酒,亦不嗜酒,席間幾度舉杯敬來敬去,都只是淺嘗輒止。飯後賓主奉茶寒暄幾句,江潤澤便命人先帶張雨前去安頓。

    因為時將入夏,張雨除了幾身換洗衣裳,別無行李。他對生活條件方面沒有太多講究,書房東頭的房間雖然小了點,好在通風向陽,作為日常起居之所,讀書、教學、生活都很方便。

    張雨前腳剛走,江成陽後腳便乖寶寶似的說回房去了,江潤澤夫婦與王躍仍在閑坐敘話。

    初次相見,江潤澤對張雨印象甚佳,評價頗高︰“之安兄,若非你親證力薦,我絕難相信那番見地是出自這少年之口。今日我看他溫文爾雅,恭謹有禮,並無之安兄所說的帶有痞氣啊?他雖家境艱難、飽受磨礪,卻對菜肴辨識甚精,又連掉落在桌上的飯粒,都能大大方方的小心夾起來吃掉。他這個年齡的少年人,能有這樣的涵養風度與平和心氣,委實難能可貴。”

    江夫人皺眉道︰“老爺,之安先生,今日我們待小張先生這般禮遇,是否有些過了?縱然他學問再好,本事再大,畢竟只比我家成陽大得三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啊!……成陽自五歲開蒙至今,七年之間都換了近二十位先生,這小張先生能教得了他嗎?”

    江潤澤對王躍苦笑道︰“小兒確是被拙荊慣得不太像話,倒讓之安兄見笑了。若是小張先生實在教不了也不打緊,我定會听從兄台之言,另委職事將他留在身邊。”

    王躍揮手笑道︰“恕我直言,賢伉儷恐怕是憂慮過甚了!我敢擔保,莫說是令郎了,就算我們三人加起一起,那小子應付起來都是綽綽有余。一頭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頭是頑劣成性必會給他個下馬威,就在這兩三日之內自有分曉。若是不信,我們不妨拭目以待吧!”

    次日一早辰時時分,張雨正式開始了第一天的教書先生生涯。

    依據大夏官儀,各地官署按照品級自有規制。渭南縣令官居七品,後衙內宅並不軒闊寬敞。張雨的居所與書房僅有咫尺之遙,然而書房異乎尋常的清靜,令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走到書房門前站定,朗聲問道︰“人呢?來人!江少爺可來了麼?”

    書房里傳出一個稚嫩的童音︰“我早已恭候多時了!先生,請進!”

    “哦,少爺來了就好。”張雨驟然飛起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果不其然,門上一個裝滿墨汁的硯台 當落下!

    張雨輕蔑的一笑,拂了拂未染一滴墨跡的長衫,踱步而進。往書案與座椅瞄了一眼,又是一腳將座椅踹翻在地。不僅是椅面上釘有鐵釘,一條凳腿也早已鋸斷,只在虛于支撐。張雨拾起鋸斷的凳腿,走到江成陽面前,嘿嘿笑問道︰“江少爺,你說我是該揍你呢,還是揍你呢?”

    江成陽滿臉驚愕的盯住張雨看了片刻,艱澀的道︰“不可能!你比我大不了幾歲,明明看起來很是老實的。這……這絕不可能!”

    “不服氣是吧?”張雨笑道︰“我明白告訴你,你這些個上不了台面的招數,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你好歹是縣太爺家的少爺,書房里別說沒有研墨展紙的書童,怎麼會連個端茶倒水的僕婢都沒有?八成是害怕你父母怪責,為了掩人耳目,事先都將他們屏退了。你憋了一肚子壞水要整我,還想來個死不認賬,好讓我有冤無處訴啊!”

    “眼下正是即將入夏的悶熱天氣,你將房門虛掩,門上若無蹊蹺,那才是怪事。同樣的道理,好好的一張座椅,為什麼要鋪上厚厚的坐墊?難道你想讓我熱得捂出褥瘡麼?所以書案前的這張座椅也是絕計坐不得的。”

    “還有,有道是有備無患,你對書房十分熟悉,我昨日也曾仔細勘察過地形。房中陳設簡單,你要設置機關,只能在門窗與書案座椅上面做文章。我這麼個說法,你還滿意麼?”

    江成陽略一愣神,囂張的強辯道︰“那又如何?你只不過是個讀了幾句書的窮小子,敢拿我怎麼樣?”

    張雨輕松的擺弄著手中的凳腿道︰“我還能拿你怎麼樣?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揍你啊!”

    “你敢?!”江成陽出于心虛,情不自禁的往後一縮,猶自不相信的道︰“你若是打壞了我,看你怎麼向父親與母親交代!這個君子動口不動手,你……你先把手里的凳腿放下!”

    張雨依言將凳腿隨手扔過一邊,嘖嘖點頭道︰“是你先做的小人,所以我也不想做君子。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凳腿硬邦邦的,萬一我下起手來沒個輕重,把你打壞了真是件麻煩事。”

    江成陽登時松了一口氣,不無得意的道︰“我就說嘛……”。

    話音未落,張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撲上前,將他摜倒在地死死摁住,一把扒下他的褲子,毫不客氣的在粉白的小屁股上狠狠打得啪啪作響!

    待到江成陽反應過來,屁股上已是火辣辣的疼痛難忍,當即便殺豬一般的嚎叫起來︰“姓張的!你給我記住!小爺跟你沒完!”

    張雨打完收工,理了理衣襟啐道︰“小子,機關是你設下的,僕婢是你屏退的,吃了虧就撒潑耍賴,你還要不要臉了?我勸你還是省省吧!你喊破了喉嚨都不會有人來的。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成陽想想也是,立馬收聲,咬牙切齒的道︰“姓張的,算你狠!小爺若不整死你,這事不算完!”

    張雨聞言,又在他腰腿間補踹了幾腳,不屑的道︰“我丟了凳腿,也沒打臉,你就知足吧!怎麼?輸不起啊?你沒完?我還沒完呢!”

    “你若將我整死逼走,便是砸了我的飯碗。飯碗沒了我便會生計無著,說不定哪天還會流落街頭。我一心指望倚靠這份職事發點小財,你這明擺著是在擋我財路!有沒有听過?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都要殺我父母了,咱們便是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啊!你說我能放過你嗎?”

    ……不過是想趕你走人罷了,誰說要殺你父母了?怎麼就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了?江成陽被張雨繞得有點犯暈,目光中已然滿是驚懼︰“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雨神色篤定的走到門口,脫下長衫扔進猶自未干的墨汁當中,為求效果逼真,又加著踩了兩腳。之後從容不迫撿起穿回身上,順勢將手上的墨漬在臉上抹了幾把。

    江成陽隱隱感覺不妙,追問道︰“你這是在干什麼?……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雨咧嘴一笑︰“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栽贓、陷害、冤枉等等諸如此類的字眼,你應該都不陌生。揍了你,我還要憋屈死你,捎帶在你父母哪里訛上幾個銀子花一花。知不知道什麼叫惡人先告狀?不難理解吧?”

    伸手在頭上的發髻上隨意撓抓了幾下,自言自語的贊道︰“好了!這樣的造型,應該堪稱完美!小樣兒,跟我斗!”

    繼而迅速切換狀態,疾步奪門而出,淒切的嘶吼道︰“縣尊大人,縣尊大人!今日您可一定要為學生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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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7章 萬事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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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以西席先生的身份任教的第一天,就將縣衙後宅鬧了個雞飛狗跳。可被江大少爺整治趕走的教書先生多了去了,熟知內情的後宅眾多僕婢非但見怪不怪,反而都對那位年輕得不像話的新來的先生報以同情的目光。

    江成陽再怎麼頑劣,終究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受了那麼大的憋屈又百口莫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但面對父母的責罵,雖是橫眉冷對,卻是默然受之。

    張雨的精彩扮相與聲淚俱下的陳述,令江潤澤夫婦實在無話可說,加之自家孩子平時是個什麼貨色,他們心中盡皆有數,只得對張雨百般安撫。江夫人除了替兒子連聲致歉賠罪,還很大方的賞了張雨五十兩銀子作為補償。

    張雨也是見好就收,大義凜然的道︰“些許委屈,何足掛齒?懇請縣尊大人與夫人放心,學生斷然不是畏難即退之人!”

    張雨告退之後,江潤澤向王躍擔心的道︰“之安兄,還是第一日便鬧成了這樣。依你之見,是不是……?”

    王躍淡然道︰“潤澤,你沒听這小子明確表態、決意不走麼?事情或許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樣。再多看幾日,又有何妨?”

    江夫人點頭道︰“那倒也是。成陽今日默然受責,未有一言反駁,更未發狠說要趕走小張先生。既然如此,再多看幾日也好。”

    首戰告捷,張雨心情不錯。換下滿是污漬的一身戲裝,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倍感爽利。因為不知道江成陽那破孩子下午會不會來,午後徑直到了書房。將兩腿架在書案上,擺了個最舒適的姿勢半躺半坐,隨便揀了本書看,百無聊賴的消磨時間。

    正自昏昏欲睡,王躍悄然進房在他旁邊坐了,笑問道︰“小子,說說看,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雨頗不耐煩的道︰“大叔,你不是都听見了、也看見了麼?”

    王躍笑道︰“耳聞目睹,未必為實。如我所料不差,應該是恰好相反。江少爺想要給你個下馬威,反倒被你教訓了一頓,還只能敲落了牙齒往肚里咽。”

    張雨打著哈欠道︰“那你還問什麼?你說是就是吧!”

    王躍提醒道︰“江少爺雖說頑劣倨傲,但絕對不笨。你就不怕他挖空心思把你趕走?為人師表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切勿大意了。”

    張雨被王躍攪得睡意全無,不以為意的道︰“我怕什麼呀?江少爺先前听說我比他沒大幾歲,初次見面又見我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以為我好欺負。我敢保證,自今日起,他只會一心希望我留下。”

    王躍不由一愣︰“這是為何?”

    張雨解釋道︰“像他這樣被慣壞了的孩子,通常十分好強,報復心也重。在我手里吃了那麼大一個悶虧,豈會輕易罷手?我若走人,他找誰報仇去?”

    “再說他從小有求必應,事事順遂,但別人或是顧忌畏懼他家的權勢,或是嫉妒鄙視他家的財富,很難真正與他有所親近。所以這孩子其實很可憐,莫說是朋友,恐怕連個正兒八經的敵人都沒有。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怎麼會放我走?知道什麼是孤獨嗎?听說過什麼叫叛逆麼?”

    王躍恍然問道︰“言之有理。那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難道就這麼一直與他斗下去?”

    張雨笑道︰“還能怎麼辦?接著揍啊!打到他服為止。對于強者心存敬畏,乃是人之常情。小孩子記打不記吃,更是如此。一來二去打得怕了,要麼會無條件的屈服,要麼會有條件的合作。不管他怎麼選擇,無論是真是假,總之都得向我表明態度。只要能逼他坐下來談判,那就一切都好說。”

    王躍在江潤澤夫婦面前看似對張雨信心滿滿,實則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听張雨這麼一說,才把心放回肚里。

    第二天,張雨依然按時去書房上課,只是不再兩手空空,而是多了一本書。

    房門依舊虛掩,張雨連看都不看,照例猛踹一腳,隨即閃身躲開。門上擱著的一塊放滿拳頭大小鵝卵石的木板,嘩啦啦的應聲掉落!如果張雨稍有大意,認為江成陽不會故技重施的話,輕則鼻青臉腫,重則頭破血流!

    這一回干脆懶得與他廢話,剛一進門便劈手將手中的書本重重的砸了過去。江成陽正自愕然懊惱,猝不及防之下,面門被砸了個正著,嘴唇都被砸破流出血來了。登時大怒道︰“你又打我?!”

    張雨冷冷道︰“打你怎麼啦?難道還要看日子、挑時辰?你就是欠揍!我沒揀石頭砸你,已經是手下留情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招,你累不累?有本事你倒是換點新鮮的花樣啊!”

    兩眼往他下盤梭巡道︰“今天是要我動手來扒褲子呢?還是你自己脫呢?趕緊拿個主意!”

    江成陽羞憤交加,愈發暴怒如狂。一把抄起座椅大吼道︰“姓張的,小爺跟你拼了!”

    張雨身板結實,遠比江成陽高大健壯,又一直在凝神戒備,怎會讓他得手?立刻奪過座椅,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跟我拼了?就憑你這副小身板兒?我呸!”

    江成陽索性賴在地上不再起來,兩手緊緊抓住腰帶,嚴防張雨進一步采取行動︰“你……你別過來!……你到底要怎樣才不會打我?”

    江成陽語氣中已明顯帶有怯懼,張雨不禁暗自得意。扳著臉道︰“你以為我有扒人褲子打屁股的嗜好?放心好了,起來吧!至于以後打不打你,這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看我的心情,更看你表現。”

    江成陽依言站了起來,可憐巴巴的向書案那邊走去。剛一轉身,兩顆小眼珠子便骨碌碌的一陣亂轉。雙手端起書案上的茶盞,躬身遞到張雨面前︰“先生,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請喝茶。”

    “嗯,這就對了。听話的孩子才是好學生,先生最喜歡了。”張雨大喇喇的接過茶盞,趁勢喝了一大口。

    來硬的不行,小爺就給你來軟的。看你中不中招!江成陽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孰料尚未來得及得意,只听“噗”的一聲,被張雨一口茶水噴了個滿頭滿臉!

    “江少爺,跟我玩這一套,有意思嗎?茶水已經放涼了,顯然是你在房門上布設機關之前就倒好了的。昨天挨了揍吃了大虧,今天你會那麼好心一早給我倒茶?勞您長點心好不好?這樣的茶能喝嗎?我會喝嗎?你以為我腦子里進水了還是怎麼地?”

    張雨腦子里是沒有進水,但又一道精心設下的機關被輕輕巧巧的識破了,加上這一番冷嘲熱諷,已然讓江成陽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張雨冷笑道︰“江大少爺,還有什麼招數,盡管都放手使出來,我奉陪到底就是了!”

    瞬間換上一副極度痛苦的嘴臉,捂著肚子彎下腰來︰“怎麼樣?今天這個扮相還行吧?只要你不怕丟人,只要你不嫌你家錢多,我可以變著法子每天都陪你演上一出!——縣尊大人,縣尊大人!”

    “慢著,慢著!”江成陽連忙拉住張雨,低聲道︰“我服了!真服了!……你先前不是說,咱們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服軟當然好,可今晚若是讓你睡踏實了,未免太對不起我自己了!

    張雨直起身來,笑道︰“你的意思是,想與我商量商量?可以啊!但我今天實在沒什麼心情,您還是明日請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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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8章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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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話說,橫的怕狠的,狠的怕更狠的。張雨在縣太爺家庭教師這個光榮的崗位上,僅僅是戰斗了兩天,就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看得出來,江成陽其實很聰明。張雨充分相信,只要自己別具一格的教育方式一經拋出,必定極具殺傷力。

    張雨有自信,並不等于過分自戀。僅憑兩天時間,就想徹底收服一個頑劣成性的熊孩子,無異于天方夜譚。

    第三天一早,張雨依舊不是兩手空空,手里的書本換成了戒尺。今日書房之中全然是另一幅光景,房門洞開,桌椅潔淨錚亮,書案上一盞清茶兀自熱氣騰騰。

    江成陽原本老老實實的坐等張雨,見他手持戒尺,頓時大為不悅︰“我們不是說好了今日商量的麼?我真沒設什麼機關,你怎地又帶了凶器?”

    張雨毫不客氣的反駁道︰“話是這麼說,可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誠意?再說這是凶器嗎?你又不是沒讀過書,難道戒尺都不認識?”

    江成陽嘟囔道︰“不就是用來揍我的麼?還說不是凶器!”

    張雨直白的道︰“你怎麼那麼多廢話?既想商量,就先說說你有什麼條件!若是合適,我會認真考慮。”

    確如王躍所言,江成陽並不笨。琢磨了一宿,也知道要先看一看張雨的底牌。倔強的道︰“我接連被你揍了兩頓都沒去告你的黑狀,夠意思了吧?你先說!”

    張雨嗤笑道︰“挨揍那是你自找的,你去告我的黑狀有用嗎?從輩分上來說,我是老師,你是學生。從實力上來說,你打又打不過我,耍狠使詐玩陰的也斗不過我,憑什麼我先說?你不願商量也行,咱們接著干就是了。”

    像張雨這樣無賴又無恥的先生,江成陽本來就是頭一回遇到。若論心機,哪兒是張雨的對手?登時被噎得直翻白眼,悻悻的道︰“以後你不能隨便打我,也不許陰我、坑我。當然我也保證不再整你、趕你。在我父親與母親面前,誰都不許去告黑狀,誰也不能說誰的壞話。”

    張雨眼楮都不眨的道︰“理應如此。這一條我答應了。”

    江成陽接著說道︰“好的。以後我想讀書的時候,自然會讀。但我什麼時候讀,讀什麼書,不用你教,也不用你管,只要你幫我把父親與母親那邊應付過去就行。相安無事的話,大家都省心。你知道我家不窮,絕計少不了你的好處。這不算為難你吧?”

    張雨默然片刻,不置可否的道︰“在此之前,你有沒有與別的先生像我們今天這樣商量過?”

    江成陽無奈的道︰“有過兩個。一個聲稱有愧于心,只干了幾個月便自行辭館了。另一個因為太笨,不擅遮掩,是被父親趕走的。”

    “之後的那些先生,雖然年歲不等,做派卻是大同小異。都是成天板著一副臭臉,好像與我有仇似的。動不動就罰背、罰抄、罰打,三天兩頭的去父親那里告狀。不過一點屁大的事,都會把我往冥頑不靈、無可救藥上面攀扯。煩都煩死了!”

    江成陽的感受,張雨完全能夠理解。莫說是在這個年代,即便是在前世,數以千萬計的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你為什麼又願意與我商量了呢?”

    江成陽委屈的道︰“我這不是沒辦法麼?你看起來像個老實人,可動手揍人、顛倒黑白、栽贓陷害,哪樣不比地痞潑皮來得熟溜?我斗不過你啊!再者你若沒有幾分真才實學,父親也不會請你來了。”

    張雨若有所思的道︰“我明白了。你不是不願讀書,而是不願像你父親那樣入仕為官,一心只想統兵征戰。是麼?”

    “正是,正是!你怎麼知道?”江成陽臉上的興奮之色轉瞬即逝︰“做官有什麼意思?統兵征戰不也是治國平天下?想必你已向父親仔細打听過我的學業了,這沒什麼稀奇,我也不必隱瞞。你答不答應我的條件?趕快給句痛快話!否則的話,我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想轍整你,找碴攆你!”

    張雨笑道︰“若是只能都听你的,還用商量什麼?你就不想听一听我的條件?”

    “……你先說說看。”

    張雨斂起笑容道︰“首先我要與你說清楚,我沒有向任何人打听過你的學業,包括你的父母在內。你父母望子成龍,可謂不惜血本,前前後後為你禮聘了不少先生。從你五歲開蒙至今已有七年,就算你是一頭豬,也該讀了幾本書進去了吧?”

    “書架上書籍甚多,只有兩處留有經常翻動的痕跡。一處放置的是兵書戰策,指痕污跡頗重,有的書頁還卷起了邊。另一處則次之,放置的是四書五經。只需用心一看,你的喜好豈不是一目了然?據此推斷,這些書籍你未必都能讀懂,但至少說明你讀過。”

    江成陽將信將疑的插話道︰“真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信不信由你。別打岔!其二,你必須遵守我規定的作息時間。每日上午我教你讀書,下午我陪你自由活動,晚上各顧各。”

    “其三,既然做了你的老師,我總該教你點什麼才像話。入仕為官與統兵為將,在我看來理應相輔相成,二者之間並不矛盾。若是文武雙全,上馬可領軍,下馬會治民,不比做個只會沖鋒陷陣的一介武夫要強上許多?”

    “依你的家世財力,為你重金禮聘幾位當世大儒為師絕非難事,所以四書五經我就不獻丑了。我會教授一些自己整理的經義,也會給你講解一些兵書戰策,乃至教你一些旁門雜學。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你可以留在家中,也可以出門去玩。我雖不諳武技,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教你一些強身健體之法,生存保命之道。夏日將至,我可以教你游水消暑,可以教你釣魚,甚至可以教你做菜。”

    “敢問江大少爺,不知您對我的條件感興趣嗎?”

    江成陽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會逼我讀書?而且方才說的這些,你都會?小心不要閃了舌頭!”

    張雨嘿嘿一笑︰“很不湊巧,剛好都略懂一點。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不就知道了?我若只想在你家混日子,起碼有八百種以上的辦法來對付你,犯得著騙你嗎?”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軟肋,就看你能不能號準他的脈了。江成陽從來不缺名師教導,他渴望自己的理想能得到理解,需要有共同語言、亦師亦友的玩伴。

    正如張雨所料,江成陽迅速放棄了抵抗,滿是期待的道︰“成交!”

    張雨笑道︰“先別忙著成交啊!日後我們私下相處時,隨便一點沒關系。在外人面前,師生之禮絕不可廢。除此之外,我會向你父親建議,請他每五日考究你一次學業,每十日遞交一篇文章給他閱評。否則的話,不僅是我混不下去,你也過不了你父母那一關。”

    江成陽不但已然棄械投降,簡直稱得上是臨陣倒戈了。連聲不迭的道︰“那是,那是!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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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9章 為人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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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潤澤夫婦對江成陽這個寶貝兒子的關愛無以復加,卻也頗為無奈。江潤澤歷經寒窗苦讀才得中舉入仕,腹中學問自然不俗。在他眼里,張雨的秀才功名僅是最起碼的上崗證而已。夫婦二人出于對王躍的信任,不好掃了他的臉面,才抱著姑且一試、聊勝于無的心理,禮聘張雨為西席先生。

    不想這位小張先生開教的第一天,就被兒子修理得甚是“淒慘”。之後在王躍的勸解下,江潤澤夫婦強忍心中的不安,好不容易又觀望了兩日。熟料兩日之間,張雨與江成陽陡然沒了聲響。到了第三日,江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決定以晚間設宴相待為由,探一探這對師生的虛實。

    殊不知張雨看似見招拆招,實則為了一炮打響,在縣衙站穩腳跟,這幾日早已有了盤算。目前來說,僅只是又打又拉的將江成陽暫時予以降服,還遠不能稱之為收服。

    二人達成一致後,張雨吩咐道︰“現在你自己展紙磨墨,用你以為寫得最好的字體,寫個兩三百字你認為最熟稔的文章。文章內容不限,四書五經、兵書戰策,哪怕是戲文里的唱詞都行。”

    江成陽一時不解︰“為什麼呀?”

    張雨催促道︰“趕緊的!我得知道你如今的學業是個什麼水準不是?你都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像個才開蒙的小屁孩似的,讓我手把手的重頭教起吧?若是那樣的話,你不覺得惡心嗎?”

    江成陽平日最反感別人把他當成小屁孩看待,最討厭之前那些先生一板一眼的向他教授晦澀難懂的無聊經義。張雨將江成陽吃得死死的,隨口道來的幾句話,可謂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連連點頭道︰“對,對!你可再不能讓我遭那份罪了!”

    江潤澤希望兒子接受系統的儒學教育,原本沒錯,錯就錯在忽略了兒子的心理感受,未能對他的興趣善加引導。

    江成陽應聲而動,只用了大半個時辰,一篇三四百字的文章便文不加點的一揮而就。

    不出張雨所料,這小子默寫的是《孫子兵法》的《始計篇》,字跡工整,一字不差。憑心而論,江潤澤夫婦七年間的心血並未白費。

    張雨由衷贊道︰“不錯,真不錯!換作是我,都不一定這麼快就能默得出來。這筆歐體字也好,雖還顯得有些稚嫩生硬,日後只要勤加習練,定會越寫越好。讀書之道,不僅要能誦、能書,還須能解、能用。這篇文字,你可明其意?”

    “大致能懂。”江成陽還是第一次受到這般肯定與贊揚,心下大感暢快,立時引為知音︰“若不是你讓我把字寫到最好,我還可默得更快。你答應要給我講解兵法的,到時候若連我都不如……。嘿嘿!”

    張雨不以為忤的道︰“一看就知道你沒有讀過韓愈的《師說》。韓老夫子是這麼說的︰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我若真有不如你的,向你請教就是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江成陽皺眉道︰“那個什麼韓老夫子……他真的這麼說過?我怎麼不知道?”

    張雨譏笑道︰“傻了吧?所以說不要死抱著一根筋不放,多讀點書總沒壞處。就算是與人扯皮吵架,若能引經據典的,也顯得你檔次高,千萬別鬧出被人罵了還听不出來的那種笑話。”

    江成陽心底的警惕性一直未曾放落︰“理是這麼個理,可你若是繞著彎子讓我去迎合父親的心意,想都別想!”

    張雨笑罵道︰“你連豬都不是一頭好豬,簡直是一頭蠢豬!你父母煞費苦心的要你讀書,難道是為了害你?你也說了,我與其他的先生不一樣,就對自己的眼光那麼沒信心?”

    對于江夫人的晚宴邀請,張雨毫不意外。十二歲的學生,十五歲的老師,換了誰都不放心。江夫人愛子心切,兒子第一天就給了小張先生一個下馬威,若非王躍力挺張雨,豈會接連幾日不聞不問?

    令江潤澤夫婦與王躍大跌眼鏡的是,江成陽非但沒有與張雨勢成水火,僅僅時隔兩日,反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信誓旦旦的表示,從今往後一定認真听從張先生的教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言語神色之間,仿佛誰要不答應,他就跟誰急。

    張雨隨後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的作息時間與定期考究學業的安排仔細說了,並且強調道︰“小生準備以由淺入深的教授經義為主,同時教授一些經世致用的雜學為輔,以為調劑。縣尊大人與夫人或有疑慮,待到考究學業之時,我相信令公子不會讓大家失望。”

    學生態度誠摯,不似作偽,先生也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江潤澤夫婦還能說什麼?就如他們所願,接著往下看吧!

    散席之後,王躍笑道︰“潤澤,教授過令郎的先生已有不少,可曾見過他像今日這般主動保證?前後不過三日,你認為張公子的手段如何?”

    江潤澤淡淡一笑︰“來日方長,是否能見成效,仍堪拭目以待啊!同時教授經世致用的雜學?張公子真是好大口氣!”

    王躍認真說道︰“世上博學多才之人何其多矣!張公子為人極為務實,精于廚藝,不假思索便道出關乎你調任的應對之策,皆已可見端倪。倘若果真如他所言,令郎日後必成大器,此生幸甚!”

    次日一早,江成陽迎來了期盼中的嶄新一天。

    江成陽唯恐在父母面前穿幫,給師生二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昨日晚間以“親自侍奉先生、以表求學之誠”為由,向母親求告,在先生授課之時,無須僕婢書童從旁伺候,也不許任何人前來相擾。江夫人心知其中必有古怪,但還是滿口答應了。

    張雨也沒有要人伺候的毛病,自行研墨展紙,胸有成竹的揮毫寫下百余字,交與江成陽道︰“這是今日的課業,你先看一看。”

    江成陽接過一看,一臉怒色的道︰“《三字經》?這就是你所謂自己整理的經義?還不如我開蒙之時所學的《千字文》呢!你以為我就那麼好糊弄?”

    《千字文》與《太公家教》是這個年代最為普及的蒙學課本,而《三字經》尚未出現,張雨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選用,今日是從“人之初、性本善”寫至“人不學、不知義”。

    張雨一副全然無所謂的神氣︰“你不覺得讀來朗朗上口、通俗易懂、順口易記麼?你若以為太過容易,那好啊!從明天起咱們學點別的,四書五經你任選一本吧!”

    江成陽立時恍然︰“我是擔心過于粗淺的話,我在父親考究學業的時候交不了差,恐怕你也難以蒙混過關。”

    張雨鄭重說道︰“所以我才打算,每天教你一百至二百字,大概正好在你父親第一次考究學業之時學完全篇。這《三字經》真正要做到逐句可解,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就以今天我寫的這百余字為例,孟母擇鄰斷杼,你可知典出何處?竇燕山是哪個朝代的人物?他都有些什麼故事?”

    “還有一點,你也錯得厲害。讀書不是為了向你父親交差,我也從沒想過一味廝混度日。由淺入深,你學得輕松,有利于培養興趣,樹立信心。博覽群書,即便不求一專多能或多專多能,至少可以開闊視野。而于簡單處見大學問,方為真本事。你父親乃是飽學之士,絕對不會不識貨。”

    江成陽訕訕的道︰“無論是父親還是那些教過我的先生,以前從未與我說過這些。”

    張雨曬然一笑︰“日後我教你的東西,不管你是否能懂,我都會依據我的理解為你講解。我對你還有兩個小要求,一是凡是我寫給你的文字,你都要一絲不苟的照抄一遍。既練了字,又可加深記憶。二是你要養成寫讀書筆記與讀書心得的習慣。”

    “听來繁瑣,但只要持之以恆,便會習慣成自然。今天我會教你怎麼做,以後就由你自覺,我不會再管你。”

    一經想通,事事皆通。江成陽的基礎學業其實很是扎實,按照張雨的要求一絲不苟的完成課業,剛至午時初刻。

    饒有興致的問道︰“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你打算教我什麼?不如教我兵法吧!《孫子》最好,《六韜》也行。”

    張雨笑道︰“這般急不可耐了?還不到半天的功夫,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下午我和你一起上街去買點東西,記得多帶些銀錢。日後我任教期間的一應開銷,都由你家支付。”

    江成陽一听不樂意了︰“憑什麼啊?日常衣食住行還好說,束也少不了你的,可你若是去逛青樓、泡賭檔呢?我家豈不連全部家當都得為你搭進去?”

    張雨理直氣壯的道︰“現在到底是我教你還是你教我?瞧瞧你那個小氣的德性!要做些什麼、花銷多少,我自有分寸。你家又不缺錢,我是給你當先生,不吃你家的、住你家的、花你家的,那還有天理麼?江大少爺,莫非您以為我是來行善積德做善事的?我從自家帶錢來你家教書,我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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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20章 疑似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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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原本以為,江成陽出身于官宦之家,據聞外祖亦是家財豪富,按理說應該對銀錢沒什麼概念。不想甫一談及花銷,這小子竟是麻溜無比,似乎不僅僅是個內心孤獨、性情叛逆的孩子那麼簡單。

    大夏立國之初四處征伐擴張,自是舉國尚武。如今承平已久,文風日盛,是以江潤澤十分希望兒子承繼父志,像他一樣走上正統文人的道路。諸如習練刀劍技擊、弓馬騎射之類,被江潤澤視為一介武夫的粗鄙技藝,寶貝兒子想都別想。

    江成陽平時最大的樂趣,大概就是偷偷翻閱自己喜歡的兵書戰策了。但這類書籍大多晦澀難懂,又不敢公然向人請教,相關的精彩經典戰例,也只能去浩如煙海的諸多史書中自行找尋。十二三歲的孩子畢竟耐心有限,煩悶無聊之際,豈有不經常溜出縣衙,流連于市井街肆之理?一個不缺錢的孩子,誰能忍得住不亂買東西、到處亂逛?

    事實證明,張雨的推測一點不差。

    渭南城里的街巷道路,店鋪位置,貨物價格,江成陽比自己居住的縣衙還要熟悉三分。只要張雨開口想買什麼,這破孩子眉頭都不用皺一下,就立馬可以帶他前去。

    二人路過臨河街邊一處裝飾華麗的樓宅時,張雨冷不丁問道︰“萬花樓貴不貴?好玩嗎?”

    “有什麼好玩的?貴倒是不算太貴……。”萬花樓是渭南最有名的風月煙花場所,也就是方才路經的樓宅了。江成陽話一出口,便知上當,勃然大怒道︰“說好了不許陰我的!”

    “我不過是出于好奇隨便問問,怎麼就是陰你了?”張雨不懷好意的朝他下身瞄了幾眼,爾後徑自繼續往前走,搖頭晃腦的嘆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

    有了這麼個小插曲,江成陽明顯老實了許多,掏起錢來也爽快了許多。張雨買了許多雜七雜八的物事,雖然不知作何用處,也不再插嘴相問,只是閉著眼楮一概照價付錢。

    平日難得一用的大號毛筆,長短粗細不一的鐵 ,各種大小的壇壇罐罐,樣式怪異的鐵皮長箱,氣味濃烈的多種香料藥材,長逾數丈粗麻白布,結實耐穿的厚底短靴,價格不菲的剔骨尖刀,當年上好的老羊皮……,幾乎可以開得一間雜貨鋪了。

    采買的所有物事,張雨都讓店家送去城北老街的楊家商號,而不是送去縣衙。不等江成陽問起,張雨便率先問道︰“你身上還有多少銀子?”

    別看種類繁多,東西不少,其實值不了幾個錢。江成陽郁悶的答道︰“你說讓我多帶錢,我是向母親討了二百兩銀子出來的,還剩不到一百七十兩。”

    張雨點頭道︰“應該差不多也夠了。萬一少了,明日你再去你母親那里去討就是了。——走!跟我去城北老街楊家商號。”

    “……差不多夠了?萬一少了?有你這麼訛人的麼?”江成陽滿臉憤恨的道︰“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在陶然居想吃什麼隨便點,二百兩銀子都足夠吃上一個月了!母親反復叮囑我,起碼半個月不能再向她討錢!你以為我家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張雨面無表情的道︰“話莫說得太早。楊家商號的老板是我的嫡親娘舅,如今做主的是我的二表兄。這錢你若實在花得不甘心,我相信楊家商號二百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的。”

    楊家驟生變故之後,確實流言四起。因為及時處置得力,李氏娘家並未鬧騰,加之諸多鄉鄰親眼目睹,寄居三年之久的秀才外甥被禮聘去了縣衙,流言蜚語已呈漸歇漸止之勢。

    李氏死後,楊照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為了楊家,更是為了自己,大多數時候都是守在商號。張雨與江成陽一路無語漫步前來,楊照已然恭候多時。

    眼見天色不早,張雨無意多話︰“這位是我的學生,縣尊大人的少爺。這位是我的表兄,楊家商號的少東主。表兄,我為了安排江少爺的自由活動時間,采買了許多物事。大部分不便存放在縣衙,只能暫且寄存在此,到時候再來取用,切勿對外宣揚。”

    楊照是何等眼色?滿口答應道︰“表弟這是什麼話?榮幸之至,求之不得。請江少爺與表弟盡管放心好了!”

    江成陽一听都是為了“自由活動”,登時怨念立減。張雨一伸手道︰“把你身上剩余的銀子都拿來。”

    江成陽懵懵懂懂的依言掏出,張雨看都不看便一把接過塞到楊照手里︰“還要請你幫忙買兩匹健馬,一並配好鞍鐙,再買兩具上好的弓箭。銀錢若有短少,勞你先行墊付,容後再還。哦,對了,江大少爺好像最近手頭不太寬裕,表兄能否借我二百兩銀子?待我拿到束,必當如數奉還。”

    健馬?弓箭?江成陽就算是一頭豬,也知道張雨是何用意了。禁不住心頭一陣狂喜,趕緊攔住楊照道︰“不用,不用!我與先生早已有言在先,不須先生花費一文!先生切莫說笑!有勞楊老板費心幫忙,我已深感慚愧,無以為謝。怎可再讓你墊付銀錢?若有短少,隔日定當送來!”

    張雨與楊照相視一笑,問道︰“你這是真心話?”

    “真心話,絕對是真心話!”

    “我與表弟情同親生,承蒙江少爺不棄,日後但有所需,楊某必會竭力奉承。”楊照輕咳了幾聲,說道︰“表弟,關乎你的返家安居,還有些許瑣事未了。不知你明日可有空閑做個了結?”

    張雨聞言一愣,心知楊照應是有事相商︰“那要到明日下午了,你說個地方便是。”

    楊照會意的答道︰“明日午後,我在左近的四海茶樓等你。”

    回去縣衙的途中,江成陽忍不住笑問道︰“先生,你是成心消遣我麼?怎地不早說?”

    “說什麼?”

    “健馬,弓箭,還能做什麼?難怪你要弄出一個什麼自由活動時間來!我怎麼以前就沒想到呢?你是個高人,也真是個妙人!你今日買的諸多物事,用起來想必也是有趣得緊!”

    張雨沒好氣的道︰“那你還為了幾個銀子跟我急眼?你千萬不要高興太早,一切都要等你父親考究學業之後,方可定論。我對自己是很有信心,成與不成,全看你了!”

    江成陽一拍胸脯道︰“瞧好了,看我的!”

    張雨笑道︰“那就好。不管你日後是否會統兵為將,有個強健的體魄總歸沒有壞處。有興趣的話,明日卯時初刻,隨我一同出去跑步鍛煉?你父親那里也好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啊!”

    張雨有積極鍛煉、強健體魄的想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醫療技術與條件並不發達的年代,絕對是很有必要的。有誰會嫌自己活得命長啊?

    楊家商號成了縣衙外自由活動的窩點,早起鍛煉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江成陽對張雨由抗拒到妥協,再到心生好奇,不知不覺的逐漸由衷服從。至于銀子嘛,只要在母親面前勇于耍賴、敢于耍賴,總是討得到的。

    次日午後,張雨如約來到四海茶樓。江成陽對張雨的家世略有耳聞,人家姑表兄弟之間了斷往來瑣事,自然不便跟隨。

    楊照已然先到一步,正在茶樓門前不安的踱來踱去,身旁還跟著一個侍婢。張雨上前徑直問道︰“表兄,找我何事?”

    “表弟,我……”。

    “這位想必是縣尊大人新近禮聘的西席先生張公子了。”楊照身旁的侍婢插言道︰“我家小姐已在雅間等候,恭請張公子與楊少東移駕上樓說話。”

    那侍婢大約十六七歲年紀,眉目清秀,頗顯俏麗,感覺很是面生。

    張雨滿頭霧水的道︰“你家小姐?你家小姐是誰?……表兄,這是什麼情況?”

    倏地記起,楊老爺子曾經答應要為他尋一門親事。不禁暗自思忖,這就付諸行動了?楊照今日不是約我前來相親的吧?

    楊照神情古怪的道︰“此處說話多有不便,你稍後一見便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021章 衛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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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心智老成,身材遠比同齡少年人高大,但乍一看來仍是稚氣未脫。若是身著長衫,泛起一臉人畜無害的憨笑,誰都會以為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書呆子。

    在程朱理學尚未大行其道之前的歷代王朝,社會風氣其實頗為開放,人們在思想上沒有那麼多禁錮,女子拋頭露面的行走在外乃是常事,通常不會動輒上升到道德綱常的高度。大夏國勢強盛,四方賓服。上至朝堂,下至商賈,與外邦多有往來,風氣之防尤顯寬松。

    雖說如此,待字閨中的妙齡女子親身相親,卻也少見。跟隨那俏婢上樓之時,張雨一臉疑惑的望向楊照,楊照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剛一踏進雅間,張雨頓時眼前一亮︰房中確有一位美女正在啜飲香茶等候。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楮似乎能滴出水來,吹彈可破的奶白鵝蛋臉上透著一抹粉紅。雲髻高挽,淡掃峨眉,略施粉黛。由于時已入夏,著裝清涼。身著一件月白薄紗長裙,水綠抹胸之中成色飽滿,襯托得身材更顯凹凸有致。清麗脫俗,又不乏嫵媚動人。我喜歡!

    傻不拉幾直勾勾的盯著一位美女看個沒夠,就差沒流哈喇子了,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是不禮貌的。初次見面而已,你跟人家很熟嗎?

    美女一雙妙目中掠過一絲惱怒之意,仍是起身相迎,優雅的向張雨福了一福道︰“小女子衛氏冰如,見過張公子。不約而至,公子請恕小女子冒昧了。”

    楊照正自滿臉尷尬的準備出言圓場,不想張雨很是光棍,恭謹的拱手還了一禮︰“衛小姐風華絕代,光彩照人,以致小生一時失態,萬望小姐見諒!”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但凡稍有幾分姿色的美女,大多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信,十之八九不會對別人的夸贊心生厭惡。張雨先前確有失態之嫌,但並未油嘴滑舌的推諉否認,而是彬彬有禮的坦然承認,表達歉意。這與他貌似憨厚、不諳世事的書呆子形象,倒也十分契合。

    衛冰如嫣然一笑,大大方方的道︰“張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拘束。大家還是落座奉茶說話吧!”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張雨腦子里那股熱乎勁一過,便立馬冷靜下來。誰知道衛冰如的姣好容顏之下,又是一副怎樣的心腸?僅僅是因為沉迷美色而把一輩子都搭進去,未免過于輕率。何況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那還得另說呢!

    只听衛冰如說道︰“張公子年紀輕輕就已考取秀才功名,近日又被縣尊大人禮聘為西席幕賓,學問想必是極好的。”

    話音方落,張雨才剛入口的茶水便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極好的”這個字眼實在太過耳熟,這位小主,不,這姑娘待會兒不會蹦出一句“臣妾做不到”吧?

    顯而易見,人家只是寒暄罷了。張雨一邊手忙腳亂用衣袖抹拭著幾案上殘留的茶水,一邊語無倫次的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個……這個茶水有點燙,有點燙啊!”

    不僅是衛冰如與侍立一旁掩嘴偷笑的俏婢,就連楊照都把張雨莫名其妙的行為,理解成了美色當前、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了的慌亂。面對衛冰如這個檔次的美女,試問哪個男人見了不會心生遐想?

    楊照笑道︰“阿雨,衛小姐好端端的與你說話,你慌什麼?”

    衛冰如莞爾笑道︰“無妨,無妨!都說了張公子不必拘束的。”

    拘束?拘你個頭啊!張雨賠笑著敷衍道︰“那是,那是!”

    衛冰如收斂笑顏,問道︰“楊少東,小女子這就算是與張公子認識了,咱們言歸正傳吧!是你來說呢?還是由我來說?”

    楊照正色道︰“表弟,今日約你前來,實有一事相商。衛小姐對此十分關心,是以一同在座。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事關終生,自然關心。當面了解,已屬難能。張雨謙道︰“承蒙衛小姐抬愛,不勝榮幸。表兄不必過于生分,盡可直言。”

    楊照說道︰“這幾年來渭南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多虧神明庇佑,更是仰仗縣尊大人勤政愛民、治理有方之功。城西的城隍廟始建于本朝太宗皇帝年間,歷經數十年風雨,已然破敗失修。諸多百姓為表感念之心,有意重新加以修繕。因廟址附近田地,大多是楊、衛兩家產業,由我們兩家牽頭主事,較之外人無疑方便許多。”

    “廟宇原址乃是官地,又關乎全縣百姓福祉,所以我與衛小姐都想借助表弟在縣衙高就的便利,幫忙探詢一下縣尊大人對于此事有何鈞見。另外待到開工之後,亦望表弟從中周旋,多加美言。”

    衛冰如隨後補充道︰“張公子若能幫上這個忙,必有重謝。不過此事宜早不宜遲,最好盡快有所答復。”

    原來如此。敢情不是相親啊!張雨情知自己完全會錯了意,不禁稍感失落。不動聲色的道︰“表兄與衛小姐客氣了。我就聘尚且不到十日,人微言輕,未必幫得上忙。只能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勉力一試。”

    衛冰如起身又是一福道︰“公子有此心意,小女子業已十分感激,豈敢讓公子為難?公子盡力就好。小女子另有要事,不便久留。張公子,楊少東,這便告辭了!”

    衛冰如主僕二人出了茶樓,一同上了早在街邊等候的馬車。俏婢噘嘴埋怨道︰“虧得小姐對那楊少東軟硬兼施、又哄又嚇的,我還以為他的表弟真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不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傻大個、書呆子嗎?”

    “你懂什麼?”衛冰如輕斥道︰“若不親身一見,我怎麼知道是個什麼人?楊照是個精明人,這樣一來,日後兩家分賬之時,他若想以這個表弟作為要價的籌碼,恐怕是難了。僅憑這一點,今日這一趟就來得值!”

    衛冰如主僕離去之後,張雨戲謔的道︰“那是你的馬子啊?”

    楊照茫然問道︰“……何謂馬子?”

    “這麼跟你說吧!文雅的說法是意中人,粗俗的說法叫做姘頭。”

    楊照頓時哭笑不得︰“我倒是想啊!可人家看得上我嗎?就算看上了我,我敢娶嗎?她壓根兒就不是我的菜!”

    “真的?”

    “那還能假?”

    張雨頗為不解的道︰“你們約我來的目的,我大致听明白了。不就是個重修破廟的活計嗎?能有多大油水?不瞞你說,估計縣太爺對這事不會反對,但也不會有太大興趣,無非是公事公辦。廟址原是官地,既是重修,便不存在售賣,也無須另作變更,問題自然不大。”

    “至于重修費用,本地縣衙不可能負擔太多,給幾百兩應個景已經很不錯了,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墊付,開工之前只會逐級向上請示撥款。且不說朝廷能夠下撥多少銀兩,三五幾個月內有個批復,那都算是快的了。這根本用不著去打听,更沒必要通過我去縣太爺那里撞木鐘。本來挺簡單的事,你怎麼把衛家大小姐扯了進來?”

    “衛大小姐我躲還來不及呢!是她步步緊逼,非要來見你。”楊照不無懊惱的道︰“表弟,關乎此事,你完全想岔了!我敢說其中涉利之巨,大大超乎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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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22章 開發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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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話說白了,就是楊、衛兩家倚仗自家所置產業的地理位置優勢,一齊盯上了重修城西城隍廟的工程。

    張雨好歹是渭南本地人氏,對衛家的情況雖然知之不詳,卻也略知一二。衛家大院坐落于是渭南西北,也是小有名氣的殷富大戶,田地家財應與楊家大致相若。

    不管是修建城隍、土地等民間神明廟宇,還是為懷念英雄人物或澤披後世的名人修建祠堂,若非朝廷特地為此降旨,大多工程規模不大。朝廷為了安撫民心,通常會劃出一片官地,撥付些許銀兩,以示恩澤。因為屬于公益事業,當地的富商豪紳與諸多百姓,都會或多或少的集資捐助。縱然如此,單純從經濟方面考量,收益十分有限。何來涉利巨大之說?

    在張雨看來,依據楊、衛兩家的身家來說,這樣的工程做不做都無所謂。除非是兩家為了爭面子斗氣,否則完全沒必要鄭重其事的搶著來做。

    但他知道楊照精明干練,衛冰如似乎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善茬。無利不起早的道理,他們應該都懂。莫非背後還另有蹊蹺?

    “表兄,恕我愚鈍,不妨仔細說來听听。”

    楊照略一思索,說道︰“單就重修的工程收益而言,老實說我們兩家都不看重。官府是否會下撥銀兩,根本無所謂,甚至百姓的集資捐助都是可有可無。”

    “廟址是官地,兩家上輩人在置辦田地之時,也是大體以此為界。正因如此,我從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衛家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過去的,是以不得不主動上門相商。孰料衛冰如聰慧過人,當時便看穿了我的意圖。”

    張雨忍不住問道︰“工程收益你們不在乎,听你的意思,還甘願自掏腰包承擔重修費用,難道是為了斗氣?你們到底圖什麼呀?”

    楊照答非所問的道︰“你又不是沒有去過城西城隍廟,好好想一想它的位置。”

    “不就是臨河不遠的官道旁邊的一座破廟嗎?難道這個位置還有什麼奧妙不成?”

    楊照點頭道︰“正是。臨河不遠,官道旁邊,其中奧妙就在于這兩節。”

    “渭南地處京畿,乃是長安與中原往來的咽喉要道,也因此造就了這一方的富庶繁華。但我早已留意到,根據眼下的情勢,縣城的城池規模已顯稍小,城內各類商鋪已呈擁擠之勢。”

    “城西城隍廟的主人,是本朝太祖皇帝的螟蛉義子,在從龍征戰之時身受重傷,在送回長安的途中卒于渭南。因其並無子嗣,太祖皇帝下旨就地立祠以為紀念,後來太宗皇帝為了讓其永享香火祭祀,又追封為渭南城隍。溯其根源,因而遠比一般的城隍廟要大得多。即便如此,我已仔細算過,重修的所有費用最多也就兩千兩到頂了。”

    “重修之後,當地百姓前來祭拜,過往行人商旅駐足歇腳,乃至文人雅士視為名勝古跡瞻仰游覽,必會形成數量穩定的人流。若在附近的官道兩旁修建商鋪,從事酒樓、茶肆、客棧、貨棧等行當,只要價格略低于縣城,何愁沒有生意?加之臨河不遠,除了取水、排水方便,還可以修建碼頭,根據河道的具體情形,購置相應的船只,從事水運。無論是從眼前還是長遠收益來比較,區區兩千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張雨用心聆听了楊照的一番話,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禁暗自感嘆︰牛人啊!楊照簡直是個超級牛人!自己大大低估了千年之前的古人對金錢的敏銳嗅覺,極具前瞻性的商業頭腦與眼光。爭做包工頭只不過是個築巢引鳳的幌子,人家的真正意圖是要做開發商啊!

    張雨皺眉問道︰“既是早已有了這個念頭,那你們早干嗎去了?衛冰如既是能夠一眼看穿你的用意,難道非要等你來提醒麼?她為什麼沒有搶先一步動手?”

    楊照苦笑道︰“我先前在楊家是何地位,你還不清楚麼?此事若要全盤實現,不僅投資不菲,且少說也須耗時一年,我怎可不慎?”

    “衛冰如是衛家獨女,也是在年滿十六之後,在年初才全面當家理事。兩家田地界址分明,彼此商號亦從無往來。平日只听說她心思聰慧,心情堅韌,作風凌厲,為人行事頗有幾分男兒氣概。或許她早就想到了,只是暫未對外宣揚。既是繞不過衛家,那便也瞞不住她。”

    張雨酸溜溜的道︰“看來你對她還挺了解的啊!就真沒打過她的主意?不瞞你說,江縣令在渭南呆不了多長時間了,何況官府只是從中走個過場,你們的發財大計成與不成,跟他沒有半文錢關系。鄭重其事的托我去探他的口風,有這個必要嗎?”

    楊照搖頭嘆道︰“這些年來我力求在楊家站穩腳跟,耐心等待時機,過得並不輕松,于男女之事看得極淡。只要有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噓寒問暖,不讓我鬧心,我就心滿意足了。像衛冰如那樣強悍潑辣的女人,我真沒什麼興趣。”

    “正因風聞縣令即將調任,我們才會那般急切。切莫以為報與官府是走過場,而是必不可少的首要步驟。必須得到批允,一切才可稱得上是合理合法。凡是歷經科考而入仕為官者,會有幾個蠢人?誰敢說與他沒有半文錢關系?就算他一時失察,待到附近商鋪開建,斷無懵懂不明之理!若是氣量狹小之輩,豈非後患無窮?”

    “你要知道,江大人雖說官聲不差,卻也不是什麼清廉自守之人,還不如在離任之前早作了結。至于新官上任如何應付,又是後話了。”

    張雨直听得目眩神馳,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破敗城隍廟背後,竟然還有偌大一篇文章!

    默然半晌,沉吟道︰“我方才與你和衛小姐說的,確是實話。我就聘時日尚短,至今還沒有與他單獨相處交談過,更別說是取得他們夫婦的信任了。容我回去好好想一想,三日後仍在此地踫頭。”

    “哦,對了,我存放在你家商號的諸多物事,務必好生保管。托你置辦的健馬弓箭,也得盡快。只要把江少爺伺候好了,就等于搞定了江夫人。只要搞定了江夫人,那江大人也有個八九不離十了。”

    “那是自然。……表弟,你是否對衛小姐一見傾心?如若有意,我或可為你從中撮合。”

    “廢話!像她那樣的白富美誰不喜歡?只不過不用勞你費心,這事我想自己來。嘿嘿!美若天仙是不假,是不是心如蛇蠍,一定要親自鑒定才有意思!——時候不早了,走了!”

    張雨起身離去之後,楊照猶自有些懵懂︰“白富美?衛小姐的芳名不是叫衛冰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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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23章 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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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照一番話,徹底顛覆了張雨之前對他的看法,絕對不是“精明干練”四個字足以形容了。

    如果沒被聘為縣衙的西席幕賓,楊照的發財大計幾乎沒他什麼事。頂多是幫楊照查缺補漏的出一出主意、跑一跑腿,能掙得幾個小錢,全要看楊照的心情。

    可現在突然有了一個掙錢的機會。是在一旁吃點殘羹冷炙?或是為楊照與縣太爺拉皮條,賺點中介佣金?還是設法參與其中,站著把錢掙了?這對張雨的頭腦與手腕,無疑是個考驗,也是一次十分難得的實戰磨礪。

    俗話說,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永遠是人在適應環境,絕不會是環境來適應人。張雨骨子里很現實,一直對這句話深感認同。目前只有獲得江潤澤的認可,取得他的信任,日後才會有更多的機會。所以張雨與楊照相約再過三日踫頭,恰好是在江潤澤考究學業之後。

    張雨把楊家商號設為自由活動的據點,言明諸多零碎物事也是為此而采買,已讓江成陽心癢難禁。健馬與弓箭這兩樣,更是堪稱重磅殺器。他深知若是在學業上過不了父親那一關,什麼都是白瞎,是以這幾日格外認真努力。

    《三字經》本就字數不多,張雨根據現實情況,又將涉及歷史的內容予以刪減,更顯精煉。江成陽根底扎實,用心發狠之下,僅只寥寥數日,不但倒背如流,而且勉強做到了通曉其義,逐句能解。唯一擔心的是,父親會不會與他最初一樣,認為太過粗淺容易了?張雨的說法是,讓他先看。但有任何不滿,我立馬卷鋪蓋滾蛋。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考究之日,除了江潤澤,江夫人與王躍也一並到場。

    張雨神情篤定,江成陽卻是心懷忐忑,一臉的局促不安。

    江潤澤溫言問道︰“成陽,張先生這段時日都教授了哪些學問?”

    江成陽定了定神,按照張雨事前的囑咐,依次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三本字簿︰“父親,孩兒近日學習了先生自行整理編撰的一本經義。這一本是經義原文,這一本是讀書筆記,這一本是讀書心得。”

    江潤澤聞言,頓時心生不悅。朝王躍瞥了一眼,默默接過兒子的三本字簿。都說文人相輕,當世飽學大儒著書立言尚需無比謹慎,你一個年未弱冠的小小秀才,竟敢自撰經義?真是迂腐之極,不知什麼叫天高地厚!

    不以為然的翻開所謂的經義原文,孰料這一讀就足足費了頓飯功夫,臉上的神色也是驚疑不定。反復默讀之後,無言的將這本字簿遞與王躍,自己接著再看兒子的讀書筆記與讀書心得。

    在江潤澤、王躍、江夫人先後輪流閱看三本字簿之時,在場五人一言不發,書房之內落針可聞、一片寂靜,氣氛頗顯怪異。

    待到三人看完之後,江潤澤猶豫片刻,問道︰“成陽,可知三傳?”

    江成陽略一思索,小心答道︰“三傳即春秋三傳,分別是羊高所著的《公羊傳》,左丘明所著的《左傳》和谷梁赤所著的《谷梁傳》。”

    “張先生教導孩兒,三傳亦經亦史,各有側重。《谷梁》、《公羊》兩傳側重闡發《春秋》的微言大義,《左傳》則側重歷史細節的拾遺補缺。先生說《春秋》言簡意深,日後自會詳細講解。”

    “……何謂負薪、掛角?”

    江成陽毫無遲滯的道︰“漢代朱買臣倚靠砍柴為生,負薪之時猶自不忘勤讀。先生說覆水難收的典故,亦是出于此公。前唐李密牛角掛書,騎牛求學趕路之時仍然不忘讀書。先生說此人只宜謹慎為臣,不堪為主。”

    “這兩句是為了促人上進,一個人無論安適困厄,都應勤學不輟。除此之外,先生還教導孩兒,須知舉一反三。這世上唯有真才實學不會霉爛腐壞,機會永遠只會先行眷顧準備充分的人。”

    江潤澤不再考詢,三人相顧默然。張雨很自信的估計,他們應該是被嚇到了。

    果然,過了片刻,只听江潤澤問道︰“之安兄,當世大儒有幾人能撰寫出這等經義?”

    王躍緩緩搖頭道︰“又有誰能在短短數日之內,教出這等學生?”

    江夫人也嘆道︰“張先生非但自撰蒙學經義,還能教授到這等地步,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江潤澤走至張雨面前,肅然襝衽躬身一禮︰“先生所撰之《三字經》,堪稱經典,必將傳諸于世。之安兄所言不差,成陽得遇先生,實乃我兒此生之大幸!先生大才,請受我一禮!”

    張雨連忙起身避讓,滿臉惶恐的道︰“這怎生使得?傳道授業解惑,原是為人師表應盡本分。縣尊大人如此厚愛,真是折殺小生了!”

    滿分通過,皆大歡喜。這日中午,江潤澤夫婦自然是設宴相謝。

    席間,江潤澤問道︰“張先生,下一步打算如何教授成陽,不知能否見告?”

    張雨坦言道︰“仍是小生自撰的粗淺蒙學,教授時日與《三字經》大致相若。”

    江夫人插言道︰“還是先生教授自撰的蒙學?先生不是說過,將會逐步由淺入深的麼?成陽已經十二歲了,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您看是不是……?”

    張雨淡淡笑道︰“小生以為,求學之道,首先是端正態度,其次是規範行為儀禮,爾後才是專心向學。在此期間,不妨佐以雜學開闊視野,強身健體增益其能。”

    得到認可之後,稱呼當然也要改一改。再叫縣尊大人,未免顯得有些生分了︰“敢問東翁與夫人,一個博學多才、風度翩翩而又體魄強健、涉獵甚廣的兒子,難道你們不喜歡嗎?”

    江夫人亦曾飽讀詩書,猶不相信的痴痴問道︰“我兒自幼頑劣,先生是說……你可以將成陽教成這樣的人?”

    張雨昂然道︰“若無意外,理所當然。”

    王躍所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張公子,我有兩個不情之請,能否允我謄寫《三字經》以用?能否將你自撰的下一篇蒙學經義提前見贈,容我先睹為快?”

    這個年代的文人著書立言大多或為傳世,或為求名,極少言利。即便不允,遲早都會流傳出去,不如裝個大方︰“王先生,承蒙不棄,小生不勝榮幸。下一篇名為《弟子規》,我稍後便可寫好相贈。”

    眾人說話間,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人匆匆而至,叫得一聲“縣尊大人”便自住口不言。

    江潤澤略一皺眉道︰“趙先生,此間別無外人,有事但說無妨。”

    趙姓書吏輕咳幾聲,說道︰“稟大人,城西鄉紳衛家的女公子遞帖拜見,正在後衙門外靜候。”

    在座眾人盡皆心知肚明,凡經縣衙正門而入者,走的都是官樣文章,凡從後衙拜見者,那就是縣太爺的額外油水來了。

    江潤澤並非官場異類,也跟銀子沒仇。不以為意的吩咐道︰“你且領她去廳堂奉茶等候,本縣稍後便來。”

    衛家的女公子,也就是衛冰如了。滿打滿算才剛正到第三天,小姑娘好快的動作!真是女強人啊!

    張雨本想伺機插話,終究還是忍住了。不妨先看看衛冰如給江潤澤開出的是什麼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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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24章 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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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冰如也知道繞不過楊照,如此自行其是,無非是力求爭取主動,以便日後在兩家談判之時佔有先機。換個角度來說,她根本就沒把張雨當成一回事,直接打的是楊照的臉。

    若非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任何一個官場老油子通常對吃相多少有點講究,絕對不會輕易被人一舉拿下。對于關乎原始積累的切身利益,張雨一點兒都不馬虎,心中早有盤算。

    衛冰如拜見江潤澤,總不可能直承其事、賄以銀錢,言辭隱晦之間,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說得清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間差。飯後,張雨拉過江成陽耳語幾句,為了避免王躍糾纏,又大方的將《弟子規》拿與了他,爾後悄然出門前往四海樓赴約。

    當楊照听說衛冰如徑直先行去了縣衙拜見江潤澤,禁不住恨聲道︰“那天我們兩家是一同托你打听,姓衛的丫頭竟是如此急不可耐!難道連你的回復都等不及了麼?我不相信她一開口,江大人就會應承!她若以為能夠撇得開我們楊家,未免也太過天真了!”

    張雨悠然笑道︰“衛小姐這叫雷厲風行,也叫咄咄逼人,並非急不可耐。在她看來,我不過是個在縣衙教了幾天書的小小秀才,能有多大作用?就算打听到了什麼,對她不利的我只會告訴你,對她有利的我也不會告訴她,等我的回復有什麼意義?”

    “衛小姐精明如斯,怎會那般天真的想要撇開楊家?她原就沒指望我能打听到什麼。那日與你一同相托,既是為了見識一下我的分量,心里也好有個底,同時委婉表明了與楊家合作的態度。”

    楊照聞言,心下稍安︰“依你之見,衛家到底是個什麼合作態度?”

    “在商言商啊!”張雨不假思索的道︰“大家都是為了賺錢,還能怎麼合作?這年頭不是說誰先想到就是誰的,而是要看誰先做到,由誰來當家作主。兩家合作謀利,賺多賺少怎麼分成,講究的是實力與頭腦。”

    楊照後悔的道︰“我應該早些尋你商量的。下手慢了!”

    張雨笑道︰“慢了嗎?楊、衛兩家對外是合作,對內有競爭,不是那麼簡單的,你急什麼?自今日起,這事算我一份。”

    楊照愣道︰“莫非你心中已有計較?”

    前世搞定官員的方法方式五花八門,開發商半哄半騙的促銷手段花樣繁多,可供“借鑒”的範例不勝枚舉。張雨沒殺過豬也見過豬走路,听得耳朵都起繭了。

    諱莫如深的道︰“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說服江大人,有十足把握保證你比衛家賺得快、賺得多。”

    楊照喜道︰“當真?!趕快說來听听。”

    張雨答非所問的道︰“關于這事,你有沒有一個完整的計劃?有沒有詳細的預算?哦,簡單來說,就是從開工到完工,你估計要多長時間?打算花多少錢?估計這些錢都會花在什麼地方?新建的商鋪房舍,你是準備自用、租賃、還是售賣?你預計能賺多少錢?”

    楊照被問得有些懵了,思索片刻才說道︰“大體輪廓與初步估算,我腦子里還是有的。如今八字還沒一撇,我哪會想得那般細致?動工之後,有許多事項都難以預料,誰又能算得那般精準?”

    張雨自信的道︰“我能。”

    在外人看來,張雨或許與從前沒什麼兩樣,但楊照對他受傷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心中早已驚覺。楊照深感困惑,卻又百思不得其解。佛家有“當頭棒喝”之說,難道確有其事?

    只听張雨接著說道︰“同樣的話,我會與衛小姐也說一遍。”

    楊照皺眉問道︰“怎麼?你今天還約了衛小姐在此見面?……阿雨,你究竟是哪一頭的?這是想要待價而沽麼?”

    “我沒約她。但她一定會來。”張雨淡定的笑道︰“表兄,稍安勿躁嘛!我當然是你這一頭的,你說我想待價而沽也沒錯。你不要忘了,頭腦也是實力中的重要一環,否則怎會有智囊一說?我不僅要充當粘合你們兩家合作的漿糊,還要成為你們誰都離不了的軍師。”

    不過是看在你在縣衙教書、略有便利的份上,托你探一探江大人的口風,不想你還蹬鼻子上臉的訛上我們兩家了!

    楊照不禁暗自有些來氣︰“阿雨,當年若非楊家援手相助,你也難有今日。重修城隍廟本就與你毫無干系,你縱有萬般算計,只要我們置之不理,你豈不是白忙一場?我知道你對衛小姐心懷愛慕,也想借機與她多加相處是麼?就算你能博出個相互傾心、兩情相悅,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家世太過懸殊?衛家僅此一女,別無男丁,張家也只有你一根獨苗,莫非你還願入贅不成?”

    張雨心下一冷,面上仍是不以為然的反駁道︰“我是土生土長的渭南本地人氏,重修城隍廟關乎全縣百姓福祉,怎地與我無關?連你自己都說報與官府批允這道手續必不可少,我自問或許不足成事,敗事還是不難。你信不信我能把這事攪黃了?讓你們賠錢賺吆喝的落個干瞪眼!”

    “再者,都說和氣生財,你打著重修城隍廟的幌子是為了什麼?而我可以讓你們賺錢更快、更多、更順當。我憑頭腦掙點錢,難道不應該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就該當一輩子受你楊家施舍?咱們好歹是姑表血親,你怎麼就見不得我點好啊?你可以對此置之不理,我相信衛小姐一定比你要理智許多。可為了顧全往日恩義,這一次我保證不會將我腦子里的東西賣給她。”

    爾後一字一句的道︰“但你最好記住,所謂恩義,用一次就少一次,總有一天會用完的。所謂家世,也就是你們心底高高在上的那種優越感,其底氣來源無非是自認家財殷富而已。但是即便富可敵國,有誰又敢保證萬事不求人?表兄,須知**************,千金散盡還復來。用銀票扇人耳光的事,我奉勸你還是盡量少做。”

    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至于衛小姐,不就是個土財主家的獨生閨女嗎?倚仗她老子有個幾個小錢,難道還能成精麼?說到家世,我乃良家子弟,身具秀才功名,將來前途無量,未必就辱沒了她衛家?我的確是因她貌美而心生愛慕,相信你也不喜歡相貌丑陋的歪瓜裂棗。但其人品心地如何,尚需考量。如若為人刻薄冷酷,我還看不上眼呢!”

    張雨雖然神色平靜,但這番話言辭甚是犀利,堪稱字字誅心。

    張雨絕非忘恩負義之人。其實他對楊照的脾性、為人與能力一直都很認同,也非常珍惜二人之間的情誼。但他不願在楊照面前,被“恩義”這兩個字壓得終此一生都直不起腰來。一碼歸一碼,實在沒必要為了報恩束縛了自己的手腳。

    楊照頓時為之氣結,滿臉漲得通紅的不知如何作答。二人所處雅間之內的氣氛,一時頗顯尷尬。

    正在此時,茶樓小廝敲門進來問道︰“楊少東,這位公子,衛家小姐剛到樓下問詢二位是否在此。敢問二位,小人應該怎生回話?”

    在茶樓雅間約談,圖的是個隱秘與清靜。就算明知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小廝也會以“要看看才知道”這個職業化的借口,先行征求茶客的意見,以免徒自招惹不必要的事端。

    張雨笑道︰“當然是歡迎衛小姐芳駕光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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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25章 投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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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除了衛冰如,自然還有她身邊那個如影隨形的俏婢。二人來得可謂恰當其時,正好化解了張雨與楊照之間難言的尷尬。

    衛冰如雖然性情果決,雷厲風行,外表看來卻是巧笑嫣然,端莊大方,溫婉知禮。沏茶落座之後,啟唇輕問道︰“楊少東,張公子,小女子今日再度不請自來,不會擾了二位的雅興吧?”

    不請自來?那你是怎麼把她招來的?楊照不自覺的望了一眼張雨,謙道︰“衛小姐何出此言?能與小姐品茶敘話,實乃求之不得。”

    張雨笑吟吟的欣賞著衛冰如的清麗姿容,不僅沒有委屈自己的一雙眼楮,而且毫不掩飾對她的好感︰“前日有幸一睹芳容,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今日得見,此刻小生縱有天的事,也都會放下。”

    此話一出,莫說衛冰如听了又羞又惱,就連楊照都為他覺得臉紅。你好歹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讀書人,既非惡霸紈褲,又非市井潑皮,哪兒有第二次見面就說得那麼直白的?人家對你笑臉相待,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禮節,你還來勁了是吧?

    衛家俏婢毫不客氣的噘嘴叱道︰“哎,哎!那書生,說你呢!前日我還與我家小姐說你老實,今日怎地成了這副德性?連我都知道非禮勿視,你還看?你還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不看白不看。只要讓你知道,我對你有那麼點意思就行,等于在你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發不發芽、結不結果的那是以後的事了。

    張雨心下暗笑,一臉認真的辯解道︰“秀色可餐,賞心悅目。小生耳目聰敏,豈能視而不見?听聞衛小姐事父至孝,代掌家事,難免時常在外拋頭露面,得見芳顏者不知凡幾,為何唯獨對小生威脅要施以酷刑?”

    衛冰如蹙眉道︰“公子,我們無須作此無聊且無謂的爭執。我此番相擾,只是想知道,上回我與楊少東拜托之事,可有消息否?”

    張雨不置可否的道︰“據小生所知,小姐今日不是去拜見了縣尊大人麼?難道不便恭請縣尊大人當面示下?”

    衛冰如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笑意,輕咳了幾聲,那俏婢狠狠瞪了張雨一眼,取出一張銀票,沒好氣的放在了他面前的茶案上。

    “勞煩公子費心,這一百兩權當茶水之資,不成敬意,萬望公子賞臉惠納。”

    張雨看都懶得看一眼,曬然笑道︰“小生有負所托,小姐厚贈,斷不敢領。”

    從旁在座的楊照登時松了一口氣,隨即又微微皺起了眉頭。

    話至此處,也就說到頭了。衛冰如十分爽快的示意俏婢收了銀票,起身一福道︰“那便等到楊少東與張公子下回閑暇之時,再與二位聚首品茶吧!”

    衛冰如主僕二人剛一出門,楊照便好奇的問道︰“你怎麼把她引到這里來的?”

    張雨自顧自的喝了一大盞茶,嘆道︰“舒服!這麼文縐縐的說話,真是費勁!——她今日不是徑自去了縣衙拜見江大人嗎?我只需借江少爺之口,假作無意的讓她知道我去了楊家商號就行了。”

    張雨去了楊家商號,當然是去找楊照。時隔三日之後,為什麼要找楊照?衛冰如此番前去後衙拜見,張雨料定她頂多只能與江潤澤混個臉熟。一听說張雨來找楊照,必定以為他探明了江大人的態度,自然緊隨而至,以求一探虛實。

    這一節無須多說,楊照也能想到。

    “……你煞費苦心的引了衛家小姐前來,難道只為了盯著人家看個沒夠?虧你還有臉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你先前不是聲稱要將對我說的那番話,同樣對她說一遍?怎地這麼讓她走了?”

    “看看怎麼了?她又不會少塊肉!欣賞美女只是順便,那番話肯定也會對她說。”

    楊照驀然笑道︰“不到一個月之前,你還拿了一份菜譜托我幫你賣錢。今日有美人悅目,居然對一百兩銀票不為所動。阿雨,你這是身價見長呢?還是為了一搏芳心?”

    張雨嗤笑道︰“你還會不會聊天?你們兩家說好了有意合作,當時一同對我許以重謝。今天她卻當著你的面,單獨拿出了一百兩,打的是誰的臉?而你連句場面上的假客氣都沒有,你不覺得丟人嗎?我都說了與你是一頭的,若是收下那一百兩,你說我成了哪頭的了?”

    “銀子和美女,我都很喜歡,二者並不矛盾。我不是從你們鍋里搶肉吃,而是教你們合力搶回一塊更大的肉,爾後只要我應得的那一份。這叫互利共贏,明白嗎?”

    “衛冰如無論身材、容貌、家世、才干,哪一樣都不差。我若不動心,那才是有毛病。我若真不是什麼好玩意,老實說只要我樂意,要禍害她太容易了。可萬一脾性不合,這年頭又不能隨便退貨,所以才要相互多加了解。這個……能明白?”

    楊照赧然道︰“不管怎麼說,你都不會坑我,是我想岔了。城隍廟的事,我听你的。听你的意思,想必對衛小姐留有後手。你若不便,我可為你傳話約她再行商談。”

    “大可不必。”張雨搖頭笑道︰“先前還好說,但有了今日這次見面,即便你將一切和盤托出,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你會釣魚麼?誘餌我已放好,她一定會問上門來咬鉤。一旦上鉤,那就是由我們說了算了。你明日午後哪兒都別去,備一輛馬車在商號安心等我。”

    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緊迫,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江潤澤行將調任,最關心的是仕途前程,早已無心理事。今日午宴是因考究學業十分滿意臨時而設,趙書吏顯然得了好處,事先與衛冰如已有約定,才硬著頭皮前來通稟。管事書吏大多是在一縣官場與瑣碎民事中打熬出來的人精,拿人錢財幫忙敲一敲邊鼓可以,絕不可能大包大攬。

    而楊、衛兩家除了利益驅使,其實楊照與衛冰如也有了意氣之爭。二人都是新近掌權當家,都看準了重修城隍廟這個名利雙收的大好商機,誰都想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以求證明自己的能力,在各自的家族中站穩腳跟。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怕你們掐,就怕你們不掐。

    張雨信步走回縣衙,天色尚早,習慣性的去了後宅書房。一見江成陽竟是趴伏在書案上睡了,近前輕輕踢了踢︰“喲呵!江少爺今日這麼用功呢?養足精神準備挑燈苦讀啊?”

    “用功什麼呀?”江成陽抹去嘴角的涎水,睡眼朦朧的道︰“你寫的那勞什子《三字經》、《弟子規》,王先生在這兒抄了老半天,父親定要我來陪他。”

    “于是你就把周公請來陪你?”

    “……這大熱天的,你不犯困啊?”江成陽驟然又來了精神︰“那衛小姐長得跟畫里的天仙似的,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關你什麼事?你家若是有諸如堂姐妹、表姐妹之類的美女親戚,你也可以介紹給我啊!”

    江成陽笑嘻嘻的道︰“我明白了。思春。你這叫思春!”

    張雨啐道︰“我都這麼大個人了,思春怎麼了?你連毛都沒長齊就去逛萬花樓,難道是去讀書啊?”

    江成陽登時急眼了︰“你怎麼不識逗呢?千萬別亂說!我是想幫你,你別不知好歹!哦,差點忘了,王先生說只要見你回來,就請你到他那里去一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026章 心服口服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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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雨就聘之後,與寓居縣衙的王躍同處一個屋檐下,二人各忙各的,反而有時一兩天都見不上一次面,更別說是交心深談了。

    若非有什麼為難的急事,王躍根本沒必要留話相請,是以張雨一听就覺得有點頭痛。大叔,我真不是急救包啊!您太抬舉我了。

    話雖如此,去還是得去。一踏進房門,王躍便招呼道︰“公子回來了?請坐吧!”

    張雨直言道︰“大叔,今日中午我們還在同桌吃飯,有什麼事你說一聲不就行了?何必這麼麻煩?”

    王躍說道︰“你為江大人調任一事所作謀劃,付諸實施以來,進展頗為順利。若無重大變故,今秋吏部考績過後,待到明春,江大人就要榮升履新了。我在渭南的瑣事已了,明日一早便啟程赴京,今日特地向公子道個別。”

    張雨登時松了一口氣︰“是麼?記得相識之初,你是說過會在縣衙寓居一個月,算起來也差不多了。明天一早什麼時候動身?我去送送你。”

    王躍見他似乎如釋重負,皺眉道︰“我以訪友為名,提前數月只身至此,就是為了盡量避免招致江大人授人以柄,無論來去都應不事張揚。公子的心意我領了,卻是不勞相送。”

    “哦。”張雨作勢打算起身了︰“大叔,沒別的事了吧?”

    王躍不由氣結︰“你這憊懶小子!我們好歹相交一場,你就不能與我說點什麼嗎?”

    張雨並不是沒心沒肺,王躍也確實待他不錯。但二人相識還不到一個月,真正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都不會超過十天,很難說結下了什麼難舍難分的情誼。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張雨從心底不願與王躍深交。一個身份神秘的隱士,居然可以插手朝廷官吏的升遷調任,其背景之深、人脈之廣,由此可見一斑。所謂的謀劃再怎麼高明,都必須倚靠實力為後盾。若與這樣的人過從甚密,通常只會招來一大堆的麻煩。張雨理想中的生活應該相對簡單而平凡,他真心不想讓人毀了。

    重又坐好,信口胡扯道︰“都道過別了,送又不讓送,你想讓我說什麼?一路順風、一路平安、一路好走?還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再見?對了,是不是想讓我說引薦之恩、來日再報?”

    王躍當然看得出來,張雨是在有心裝傻回避。無奈的嘆道︰“小子,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贈︰終有一天,江潤澤是用不起、也留不住你的,切勿辜負了自己的大好才華!”

    張雨淡淡一笑,不予理會。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清?這個話題至少在目前是毫無意義。

    王躍悄無聲息的走了。此公在以高人自居的時候是個禍害,放下身段的時候猶如熱心和藹的鄰家大叔。走了也好。

    次日上午,照例是授課。《弟子規》與刪減後的《三字經》字數相若,張雨仍是參照之前的進度與方法,每日教授一兩百字。

    《弟子規》重在講述行為規範與道德理念,對于像江成陽這樣的奇葩孩子來說,難免覺得索然無味。

    耐著性子完成課業,不滿的道︰“昨天下午王先生前來抄寫的時候,這篇東西我差不多就會背了。你打算用來糊弄幾天?至今為止,自由活動什麼都沒干,你答應講解的兵法也沒個聲響,真沒勁啊!”

    這破孩子其實心里什麼都明白,就是借著發牢騷的機會催促。

    張雨勸慰道︰“沒勁是吧?你若能將此文學入骨髓,糊弄誰都不是問題。但我要告訴你,誰都可以糊弄,唯獨不能糊弄自己。你既覺得沒勁,下午帶你去干點來勁的事。我要教授的兵法跟你學過的不一樣,以後再說。”

    這番話果然效果奇佳,江成陽就像打了強心針似的,立馬精神抖擻。二人吃過午飯,徑直去了楊家商號。

    張雨打著為江大少爺安排自由活動的旗號,當然不乏假公濟私的意味。吃喝玩樂,有幾個年輕人不喜歡?戶外燒烤、痛快擼串的巨大殺傷力,已在前世驗證無疑。諸如騎馬、射箭,更是美其名曰冠之以高雅運動。

    楊家商號地處鬧市,專用燒烤裝備本已量身置就,上好的木炭、油鹽醬醋、蔥姜蒜末、各色香料也都唾手可得。依照張雨事先的盤算,今日並非專程前去燒烤,只請楊照準備了兩只肥雞與幾斤肥瘦相間的五花羊肉作為食材。

    楊照與江成陽一時不明其意,不禁面面相覷。

    張雨催促道︰“表兄,我昨日不是讓你備了馬車麼?你們都愣著干嗎?先把東西搬上車啊!”

    “……阿雨,你該不會是帶了咱們去哪兒擺攤賣吃食吧?”

    “擺攤是不錯,但不賣。我敢擔保,待會兒你們只會嫌少不怕多。表兄,你叫兩個伙計,帶上兩根長繩,隨我們同去。”

    江成陽不悅的嘟囔道︰“我就沒見過這樣的先生!除了教授蒙文,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廚子。健馬與弓箭呢?你們可是答應了我的。”

    楊照適時解釋道︰“江少爺有所不知,這兩樣價高尚在其次,主要是采買不易。”

    戰馬與軍械,自古以來便是歷代王朝嚴加管控的戰略物資。時值太平盛世,朝廷相關戰備管理難免有所松懈,但各地官府最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絕不可能公然允許流向民間。

    認真說來,其實以楊家的財力而言,若要置辦齊備,未必真的那麼“不易”。然而楊照深諳人心,太過容易到手的東西,同樣容易被人忽視,也難以突顯自己的心意。

    張雨就沒這麼客氣了︰“嫌慢了?回家問你爹要去啊!只須縣尊大人一句話的事,你偏要賴上我們。怪得了誰?”

    都說一物降一物,江成陽本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在張雨面前吃了癟也不再反駁。很識相的問道︰“咱們去哪兒?”

    張雨懶洋洋的答道︰“城西城隍廟。”

    這段時日楊照日思夜想的正是此地,立馬猜到了張雨讓他帶上兩名伙計與長繩的用意。將張雨拉到一旁,低聲道︰“阿雨,你這是作甚?城隍廟以及附近我家田土,我已仔細丈量數遍。你若覺有用,稍候謄抄一份帶回去便是。何須這般大費周章?”

    “既是如此,謄抄一份供我參考也好。”張雨泛起一臉難以捉摸的笑意︰“我的丈量之法,或許與你有所不同。再說了,河道的深淺寬窄,你可曾實地勘查過麼?相鄰交界的衛家田土,難道你也曾仔細丈量過?我確實很想掙錢,也說過你們必須算我一份,但絕不會是徒憑口舌的敲詐。”

    “我們?……你是說,衛家小姐今日也會到場?”

    張雨點頭笑道︰“沒錯。你們。我會讓你們感覺看得見、摸得著、算得準、做得成、賺得到,總之一定會讓你們心服口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027章 客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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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前世的說法,這個年代的一切都是綠色純天然、環保原生態,其中就包括了天氣。北方的夏季比南方來得略晚,也少有張雨記憶中江南特有的令人感覺窒息的悶濕躁熱。

    楊家商號後院馬廄本有馬匹,楊照心知張雨與江成陽一樣,騎馬的癮頭都不小。一來話已出口,不便更改。二來江成陽畢竟還是個孩子,萬一摔出個什麼好歹,該算誰的?是以不再多話,陪著二人上了馬車。好在車內甚是寬敞,城西城隍廟又離城不遠,也無須趕路,主僕五人剛好勉強坐得下。

    張雨氣定神閑,江成陽興味盎然,楊照心下雖然有些忐忑,卻也滿是好奇。到達之後,楊照按張雨的意思,命兩名伙計將馬車趕至河邊一處樹蔭下。

    張雨慮及天熱,肉食易壞,加之必須提前腌制入味,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置食材。尋出剔骨尖刀,熟練的將肥雞、羊肉切割成適合燒烤的小塊,佐以細鹽醬醋與姜蔥攪拌均勻,分別放入銅盆備用。

    江成陽見他動作麻溜之極,奇道︰“看來你真會做菜啊?這個……我也要學嗎?”

    “當然。”張雨肯定的道︰“這是一門藝術,更是一門學問。我說過會教你很多東西,有用沒用,學或不學,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江成陽似懂非懂,楊照則愈發上心。

    張雨隨即笑道︰“表兄,趁著天熱,衛家地里沒人,量一量去?”

    楊照踟躕道︰“阿雨,私自丈量他人田地,乃是大忌。這會兒她家地里沒人,稍後她家佃戶或長工來不來,那可就難說了。”

    除了官府,殷富人家的田地只有在或佃或賣的情況下,才允許旁人公然丈量。誰都講個臉面,楊、衛兩家至今只有合作意向,你就這麼干,真的好麼?

    楊照的顧慮,張雨並非不懂,不以為意的道︰“趁著沒人,量吧!”

    張雨所謂的丈量,其實很簡單。僅只丈量官道兩旁的衛家田地,而且範圍不大。只是他的要求,比楊照先前丈量的更為精細。反反復復在官道兩旁看了數遍,親身帶了紙筆寫寫畫畫。楊照一直跟隨細看,感覺張雨所記的字符很是怪異,一個都看不懂,強自忍住不問。江成陽倒好,索性躺在馬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折騰了近大半個時辰,張雨回到馬車前脫去長衫和鞋襪。

    楊照問道︰“阿雨,怎麼說你也是個讀書人,就算天氣再熱……總歸不雅吧?”

    張雨身板雖然結實健壯,但距離理想中的麥色肌膚、六塊腹肌相差甚遠,透著這個年代極為盛行的嫩白,自己都覺得很不滿意。沒好氣的道︰“難道你讓我穿得一身嚴整的下河游水麼?我會拋石上岸為記,千萬不可擅自挪動!”

    二人說話間,江成陽也懵懵懂懂的醒了,一听張雨要親身下河,登時來了精神︰“先生,你要下河游水?怎地不叫上我啊?”

    “你會嗎?你敢嗎?日後自會教你,好生在岸上呆著!”

    張雨前世水性精熟,毫不猶豫的撲通一個猛子跳下河去。楊照與江成陽一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直到他在對岸冒出頭來才算放落。江成陽艷羨之極的叫道︰“先生,這樣本事定要教我!”

    張雨在水中時而潛沒,時而暢游,間或拋石上岸。夏日炎炎,莫說江成陽,就連楊照與兩名伙計都躍躍欲試,隱然有了下河戲水消暑的沖動。

    待到申時末刻時分,日已西斜,張雨才連聲高呼痛快,滿身淋淋灕灕的上了岸。也不著急換衣裳,徑自來到馬車前,直招呼江成陽與楊照及兩名伙計過來幫忙。

    眾人搬出諸多古怪物事,按照張雨的吩咐,江成陽與楊照將腌制好的雞肉與羊肉串上鐵 ,兩名伙計一個人架設準備燒烤爐具,一人生火燃起木炭。萬事俱備,張大廚便閃亮登場。

    一開始還不怎麼覺得,直到張雨將諸多肉串放上烤爐,從滴落紅炭的油滴中彌漫出誘人的香味,眾人才覺饞涎欲滴。當初張雨買了數支巨筆,江成陽對其用途一直深感憂心困惑。一見到這貨居然是用來刷加調料,立刻恍然︰虧你想得出來!

    其實刷加調料不一定非要用價格不菲的上好毛筆不可,只是源自張雨前世記憶中的惡趣味。九五二七可以,我為什麼不能?不服氣?你來咬我啊!

    羊肉串相對易熟,張雨不想看低下人,用心一次烤了五串,保證人人有份。刷了最後一遍油,撒上蔥花,拿起笑道︰“大家都試試?”

    自己嘗了嘗,咂了咂嘴道︰“好像咸了一點。”

    抬頭一看,四人神色怪異,手中只剩下了鐵 。不禁問道︰“羊肉呢?你們覺得還能入口麼?”

    “太好吃了!”江成陽已然站在他身旁,連聲問道︰“不過癮!怎麼烤的?教我,教我!”

    楊照與兩名伙計稍為矜持,但不難看出,他們此刻的心情與江成陽別無二致。

    張雨笑道︰“讓我把這幾串雞肉先烤熟了!然後你們再來,好吧?”

    楊照雖然驚嘆燒烤的美味,卻始終沒能放下心來。低聲問道︰“你不是說衛小姐也會來?眼看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張雨自信的道︰“她一定會來的。天氣炎熱,官道過往行人稀少,可她家田地上的佃戶或長工絕對不是瞎子。我們這一幫來了五個人,又是丈量她家田地,又是下河游水,還在這兒烤東西吃,傻子都知道我們並不急著走。她不來才怪!”

    楊照略顯緊張的道︰“她若真的來了,我們該怎麼跟她說?”

    張雨不以為然的道︰“你想跟她說什麼?丈量她家田地又怎麼了?她哪只眼楮看見了?大方一點,請她們一起吃就是了。”

    楊照苦著臉道︰“什麼都是你說的!她家佃戶與長工可不就是人證?這荒郊野外大路旁邊的東西,你以為她會稀罕?她關心什麼,你明明知道的!再說你若真是對她有意,有你這麼干的嗎?”

    張雨聞言,臉色一冷︰“丈量衛家田地,正是為了提醒衛小姐,我們想干什麼,要干什麼,而且正在做。我們吃東西,請不請她吃是我的客氣,稀罕不稀罕那是她的事。難道不好吃?難道我們只是為了是吃給她看?”

    “表兄,還有一點,你錯得很厲害。我對她有意是不假,但我絕不會刻意去討她的歡心。只不過與她見了兩次面,連話都沒說上幾句,扯什麼非她不娶,你以為我是瘋了麼?于我而言,主次有別。首先她只是我無法回避的客戶,爾後才能再說其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