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泰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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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的五月,渭河兩岸草木蔥蘢,碧翠如洗,風光旖旎。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仰天躺在河邊一處淺灘草地上,兩眼半睜半閉的正在小寐。
朦朦朧朧之間,感覺被人輕輕踢了兩腳。皺眉睜眼一看,面前站著一位留有三綹長須的中年男子。對他笑道︰“這位小哥,看你衣裳齊整,不像是無家可歸的乞兒,為何在此酣睡?天氣雖好,畢竟河邊風大,濕氣也重,可小心莫要著涼啊!”
中年男子顯然並無惡意,少年卻未起身,重又閉上雙眼︰“神仙?”
中年男子略一愣神,答道︰“不是。”
“妖怪?”
“……你說呢?”
“這片河灘是你家的?”
“也不是。”
少年打了個哈欠,頗不耐煩的道︰“無端擾人清夢,那是很不禮貌的。大叔,還是去釣你的魚吧!”
中年男子頭戴遮陽的竹笠,手提魚簍與釣竿,確然是來釣魚的。恍然搖頭一笑︰“倒是老夫唐突冒犯了。”
少年名叫張雨,一直自認為是個很知足的人。真的。
在前世擁有一份不算繁重的工作,過著與薪水相稱的平凡生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世上比我過得好的人固然很多,過得不如我的人更多。這幾句話,平時被張雨奉為尋求心理平衡的安神金句。
但是張雨現在十分心煩。老板號稱體恤單身員工租房不易,鄭重囑托張雨,可以免費入住兼顧看守他空置的一處豪宅。不想只住了三天就被人敲了一悶棍,我說老板怎麼會那麼好心呢?
穿越本來是挺好的事,這話放在張雨身上,卻是非常不著調。前世做個人畜無害的普通人就算了,這一世倒是讓我落個什麼帝王將相家的官二代,或是做個混吃等死的紈褲子弟也好啊!最不濟也得讓我帶個神奇的金手指什麼的,否則你都不好意思說是穿越。可現實很殘酷,沒有。什麼都沒有。
老天爺,我自問除了小時候偷偷砸過老師家的窗戶玻璃,就沒干過別的缺德事,有你這麼涮著人玩的麼?
張雨之所以心煩,只因為他在這個年代的身世實在有點悲催︰原本也稱得上是小康之家,因父母相繼重病亡故而家財耗盡,是以如今是爹死娘不在。三年之前母親臨終之時,拜托嫡親娘舅收留張雨,給他一口飯吃,不至于凍餓街頭。換而言之,張雨屬于徹底的無產階級,所謂身價,干淨得令人無語。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寄人籬下的日子,通常都不會過得太好。
娘舅楊老爺是渭南小有名氣的殷富人家,但對張雨這個外甥的照拂,也就是那麼回事。因為張雨讀過幾年書,楊老爺便讓他陪伴大表哥楊烈繼續向學。號稱“伴讀”,其實就是楊烈身邊一個端茶遞水的書童,與前世九五二七那位神人的地位相差無幾。
既是伴讀,當以陪伴為主。上年陪伴楊烈去府城參加院試,楊烈名落孫山,張雨卻好死不死的意外考中了秀才。世道人心就是那麼奇怪,就見不得本來是去打醬油的人,硬生生的搶了主角的風頭。此後張雨在楊家的處境之尷尬,可想而知。
于是乎,一個月之前,楊烈酒氣燻天的“以文會友”回來,張雨扶他進房的時候,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悶棍。我這是有多招人恨啊?
傷愈之後,張雨腦子里一直紛亂如麻。楊烈近日出外“游學”散心去了,即便用腳趾頭想一想都知道,自從張雨中了秀才,楊烈去哪兒都不會帶上他了。張雨也樂得輕松,每日無所事事,只要天氣稍好,便來河邊排遣郁悶的心緒。
驟然被中年男子這麼一攪,張雨哪里還能睡得著?
時值夏歷正平二十五年,大夏立國已逾百年,疆域廣大,國勢強盛,天下太平。
張雨極盡小心的遍閱史書,發現竟是在唐末藩鎮割據、群雄並起之時,大夏得以一統天下,延續至今。
渭南地處陝西關中渭河平原東部,既是帝都長安的東大門,又是八百里秦川最寬闊的地帶,是中華民族發祥地之一。素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稱,是中原地區通往長安乃至西域的咽喉要道,人口眾多,農商發達。
正所謂亂世多雄杰,盛世出英才。用心一想,中年男子談吐文雅,脾氣甚好,風儀不俗。只身一人前來河邊釣魚,身邊既無護衛,亦無僕婢,應該不是前世網文中動輒偶遇的王公顯宦,充其量就是一個自命清高、吃飽了撐得沒事的文人隱士罷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權當聊以解悶吧!
張雨醒了醒神,起身踱至百余丈外的中年男子身邊。中年男子就著一片鵝卵石席地而坐,目不斜視,兩眼只盯著河面的葦桿浮漂。顯而易見,你煩,人家也不怎麼待見你。
張雨不以為意,湊上前去一看,魚簍之中兀自空空如也,一旁的油紙包里也僅有寥寥數條蚯蚓在蠕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中年男子的釣魚裝具,實在簡單得不像話。
張雨揀了干淨地方坐了,搭訕道︰“大叔,你這是在釣魚還是在釣茄子呢?”
“老夫釣什麼,關你何事?”中年男子悠然道︰“這位小哥,擾人清靜,那是很不禮貌的。”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就原話奉還了?張雨笑道︰“大叔,你我相見即是有緣,何必如此小氣?正所謂術業有專攻,釣魚就該有個釣魚的樣子。你的釣具這般簡陋,是想糊弄自己還是魚兒?起碼是對魚兒的不尊重嘛!”
中年男子登時莞爾失笑︰“看來小哥深諳垂釣之道?”
“略懂,略懂。”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春日融融,和風暖陽,景致宜人。靜心獨處,賞景自娛,何等愜意?老夫若為釣魚而釣魚,豈不大煞風景?”
跟古人隨便閑扯幾句,都像是在上哲學課似的。張雨不禁心中暗罵,臉上仍自笑容不減︰“大叔,我看你也不過四十余歲的年紀,又不是太老,一口一個老夫的,難道不嫌累得慌麼?說得難听一點,你這叫裝逼……,不是,應該是倚老賣老才對。咱們互不相識,都說人話不好麼?”
中年男子不以為忤的曬然笑道︰“依你之見,我該如何垂釣?”
張雨見他當即改口,立時增添了幾分好感。就事論事的道︰“靜心賞景、親近自然原本有益放松身心,但既是前來釣魚,就該充分享受釣魚的樂趣。”
“這處河灘位置前突,水流平緩,釣位不錯。下桿之前,用酒糟、酒米先行打窩,爾後釣鉤上最好掛整條或是半條蚯蚓。葦桿浮漂顏色發黃,不甚醒目,可事先涂抹紅漆晾干,或用細絲纏繞一小條紅綢,看漂之時,兩眼便不會感覺那麼累了。”
“我看你釣魚,也就是為了圖個消遣。釣到的魚兒越多,就愈發會有成就感。你想留著嘗鮮便帶回去,不想留著便倒入河中放生。這才是垂釣之樂啊!大叔,你覺得呢?”
中年男子稍一思索,欣然點頭道︰“小哥言之有理,我今日此行,心有所得。”
張雨莫名其妙的與之閑聊半晌,已感意興蕭索。抬頭看了看天色,起身伸了個懶腰道︰“難得大叔有垂釣的閑情逸致,好生令人羨慕啊!天色已然不早,我再不回去就趕不上飯點了。少陪!”
中年男子見張雨轉身往堤岸上走去,忍不住開口問道︰“敢問小哥高姓大名?明日還會來麼?”
張雨頭也不回的搖了搖手道︰“我叫張雨。……明日?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明日再說吧!”
楊家大院距離渭河邊僅有不到五里路程,憑心而論,張雨雖然在楊家處境尷尬,楊老爺待他也是不咸不淡,但每日三餐一宿還是有所保證。
梁園雖好,卻非久戀之家。倚靠別人的施舍賴以安身糊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張雨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心安理得的走出楊家,自立門戶的機會。
寄居楊家已有三年,在楊家上下人等的眼里,以前的張雨表面上是個寡言少語、老實听話的乖孩子,實則心底很有幾分傲氣,否則也不會不聲不響的那般發奮讀書了。值得慶幸的是,或是因為從小多受磨礪的緣故,張雨不僅眉目堪稱俊朗,身板也頗為結實健壯。
有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依據常理,用心培養一個讀書人,以求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即便科考之路艱難蹉跎,至少可在鄉梓鄰里心目中博個好名聲。所以無論在哪個年代,都稱得上是一本萬利的戰略投資。
按照楊家的財力而言,這根本就不是問題,楊老爺絕對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在這個世上,並非每個家境殷富的鄉紳都有唯求付出、不圖回報的那個覺悟。自家兒子不爭氣,伴讀的外甥反倒考中了秀才,無異于給了楊老爺一記響亮的耳光。楊老爺也是人,心里自然不怎麼舒坦。
俗話說得好,好好的一盒胭脂水粉,不能糊里糊涂的抹在屁股上。話不說不明,楊老爺在等,只要張雨主動開口求告,他自會順勢表態,答應傾力支持。可張雨竟似全然沒這個想法,難不成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張雨剛剛吃罷午飯,家僕楊貴便來尋他︰“表少爺,二少爺回來了,請你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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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大少爺楊烈乃是楊老爺的原配正妻丁氏所生,丁夫人早年已因病亡故。二少爺楊照乃是楊老爺續納的妾室劉氏所生,劉夫人近年虔誠誦經禮佛,張雨寄居楊家已有三年,平日都難得見上一面。
楊老爺是家主,由三夫人李氏代行掌家理財之權。李氏是繼劉氏之後續納的妾室,並無子女,雖徐娘半老,但姿容艷麗,頗具心機。
大少爺楊烈自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家中諸事不問,只管讀書,日常用度也從未短少于他。可都過了而立之年,已然娶妻生子,卻是屢試不第,至今仍是個童生。
相比之下,二少爺楊照就沒有那麼好的命了。
楊老爺也給了楊照兩次院試的機會,盡皆名落孫山。掌家理財的三夫人李氏終究是個婦道人家,平日拋頭露面多有不便。楊照年滿十八之後,楊老爺便命他幫著打理家業。
楊家置有近千畝田地,三家店鋪,在渭南足可稱得上是有頭有臉的殷實人家。如果說楊老爺是董事長,李氏就是總經理,二少爺楊照便是相當于執行總經理了。
尊卑大小,長幼有序,嫡庶有別,自古皆然。同樣是老楊家的兒子,嫡子楊烈天生注定會承繼家主之位,楊照卻因為是妾室庶出,落了個打工仔的身份。楊照雖未必真心認命,但能為之奈何?
像楊家這種情形,說來繁復,若在前世,听著都會犯暈。但在這個年代,委實正常。
楊照平素為人勤勉,脾性溫和,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或許是多少有幾分同病相憐的緣故,對待張雨遠比其兄楊烈更為親厚。
張雨一踏進楊照的房門,楊照便笑迎道︰“表弟來了?坐吧!”
拿出一個油紙包來,遞到他手上︰“今日我外出收賬,有人請我在陶然居吃飯。我感覺那里的醬牛肉味道不錯,就帶了一份回來給你嘗一嘗。怎麼樣?傷口都好利索了麼?”
油紙包入手尚有余溫,楊照能有這份心意,已是難得︰“傷口早已無礙,有勞表兄費心掛念,多謝了!”
“你我乃是姑表兄弟之親,何必客套?”楊照點頭道︰“你傷口已然無礙,那是最好。大哥恐怕一時抹不下臉面,心里也難以轉過彎來。我倒以為,于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過得幾日,尋個合適的機會,我陪你前去請求父親,為你單獨闢出一個清靜的房間來,以便你心無旁騖的用心攻讀。”
張雨毫不猶豫的拒絕道︰“不必了。我不會向舅父求告,只怕會要辜負表兄的一片美意了。”
楊照趕緊勸道︰“表弟,人有傲骨,並非壞事。你平日發奮苦讀,所為何事?有道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只要一朝高中,此生命運便是天地之別!還怕沒有揚眉吐氣的機會?”
“我母親近年虔誠向佛,在城南十里處的禪寺之內捐了不少功德。你若實在不願呆在楊家,我可與禪寺住持打個招呼,你且去那里寓居暫住,只是生活或會過得清苦一些。”
看得出來,楊照確是發乎真心。張雨對于未來的人生尚未做好規劃,萬不得已之時,也不失為一條臨時棲身的退路。不置可否的問道︰“表兄,我若想與你學著行商呢?”
楊照聞言一愣,隨即斥道︰“那怎生使得?你以為我喜歡行商?可我能夠選擇麼?表弟須知秀才功名,得來不易,切勿想岔了!”
張雨嘆道︰“人之一生,並非只有科舉這一條路。古往今來,經科舉入仕為官者,百中無一,實屬鳳毛麟角。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總歸要穿衣吃飯。似我這般雙親不在,孤身一人,家道赤貧,如若讀書不成,落得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讓我以何為生?寄人籬下,靠人施舍,豈是長久之計?既是如此,另闢蹊徑,又有何妨?”
張雨一番感慨,一句話就說到頭了︰理想美好,現實殘酷。
楊照無從反駁,不禁一時無語。默然片刻,無奈的道︰“你飽讀聖賢之書,何愁生計無著?莫要胡思亂想。”
“你應該知道,如今我在楊家無權做主,將來也輪不到我做主。即便答應你與我行商,父親能答應麼?我一介白丁,你身具秀才功名,隨我行走在外,世人又會如何看待?表弟,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啊!”
“那便只能日後再說了。”張雨捧著油紙包起了身,出門之際又回頭笑道︰“表兄,你的處境總比我要好吧?日子總比我要好過吧?連我都不甘認命,何況是你?”
張雨這話只是半真半假,說白了其實不懷好意。
楊老爺業已年近六旬,一旦撒手人寰,李氏就沒了掌家理財的理由,自然只能靠邊站。李氏會想不到這一點,不為自己留下安度余生的退路?說到承繼家業,楊照所得的份額,全憑楊老爺蹬腿之前的心情而定,他真會那麼傻麼?日後楊家產業若是落到楊烈手上,張雨敢用人頭擔保,不出三年就會被他敗個精光!
事實證明,張雨貌似不經意的挑唆極具成效。
張雨離去之後,楊照皺眉沉思半晌,喃喃念道︰“看來這小子非但沒被一棍子打傻,反倒是被打開竅了!記得以前老實巴交的像個悶嘴葫蘆,沒有今日那麼多話啊?我憑什麼就此認命?說得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次日,同樣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
張雨心緒紛繁,無心讀書。吃過早飯,自感閑極無聊,又去了近來常去的渭河邊那片河灘。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遠遠望見昨日偶遇的那位中年男子,今日竟是比他來得更早,已在原地下鉤垂釣了。
還隔得兩三丈,便隱隱聞到了一股酒糟香味。張雨登時無言一笑,這位大叔真是從諫如流啊!
近前一看,果不其然。浮漂上已有了一小條醒目的紅綢,瓦罐里留有近一半的酒糟,魚簍中魚獲甚豐。
中年男子兩眼緊盯浮漂,主動開言道︰“小哥確是垂釣高人!老夫……我垂釣已久,經你指點,今日最是痛快!有趣,有趣!”
張雨前世就是個自來熟,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凡事只要用心用意,其中自有樂趣。即便虛與委蛇,亦須煞有其事。不然的話,騙人騙己,都會騙得不像那麼回事了。”
中年男子回頭問道︰“昨日听小哥之言,可謂雅俗並重。由此可見,小哥必是讀書之人。看你年歲不大,但言語滄桑,卻是何故?”
張雨就地仰身躺倒,雙手枕頭笑道︰“大叔,你忒也多事。昨日一口一個老夫,始終一口一個小哥。昨日不是告訴你了,我叫張雨?難道你沒有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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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前世今生兩相融合,既諳熟人情世故,腹中亦頗有才華,並非不知道這個年代的禮儀規矩。
無論怎麼看,中年男子都不像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且待人和藹。有垂釣的閑心,自然衣食無憂,家世必定不差。若無利益牽扯,交個這樣的朋友,相處起來最是輕松。可既是有心交友,總不能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小哥昨日走得匆忙,未及相告姓名,絕無輕慢之意。我叫王躍,字之安。”
“王躍王之安?”張雨擰眉弄眼的思索半晌,坦言道︰“恕我孤陋寡聞,真沒听說過這個人。大叔,你不會是報個假名唬我的吧?”
中年男子佯怒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焉能作假?似你這般憊懶小子,我唬你作甚?可有半點好處?”
隨即又搖頭道︰“看在你並未口稱久仰大名、虛與敷衍的份上,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張雨心道哪怕你是叫阿貓阿狗,都跟我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不過是隨口那麼一問,日後見面也好稱呼。
嘻嘻笑道︰“那倒也是。——大叔,收獲不少啊!”
王躍索性收起釣竿,面帶得色的道︰“今日魚獲甚豐,你有一半功勞。依你昨日之言,我留得一尾鯉魚享用魚膾即可,其余盡皆放生。”
魚簍之中的大大小小有不下二十條魚兒,約莫有六七斤的樣子,其中確有幾條金色鯉魚。
張雨不無惋惜的道︰“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若是三五知己好友相聚,這都可以做出一席全魚宴了。”
“哦?是嗎?”王躍饒有興致的問道︰“有道是君子遠庖廚,小哥莫非還精于廚藝?”
或是說者無心,听者有意。這話在張雨听來,就不怎麼順耳了,大有繞著彎子譏諷他不是君子的意味。
不假思索的嗤笑道︰“大叔,你偷懶就偷懶,不會就不會,犯得上扯什麼君子遠庖廚嗎?”
王躍也不著惱︰“那依你之見,君子遠庖廚當做何解?”
張雨不屑的笑道︰“看你這意思,想考我是吧?亞聖此話的本意,是向當政者推行廣施仁政的主張,絕不是為了給讀書人提供偷懶不下廚房的借口。後世賈誼也說,故遠庖廚,仁之至也,便是最好的注解。”
“若是照你這麼說,孔夫子不也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那咱們到底該信誰的?美色賞心悅目,美食入口怡人。正所謂大俗即是大雅,可見美色美食,皆可稱為雅事。難道非要清心寡欲,方能彰顯君子之風?”
“咱們且不扯遠了,就以大叔來說,若是衣不能蔽體、食不足果腹,還會有心情在此釣魚麼?”
王躍聆听之下,心中原有的一絲戲謔之意,已然全無。鄭重致歉道︰“我方才只是無心之語,若有得罪之處,萬望公子見諒。”
張雨本來就沒有動輒憤世嫉俗的毛病,不過是對自命清高、只尚空談的酸腐文人素無好感罷了。孰料掉了幾句書袋,就由“小哥”升格成了“公子”。不管這位大叔是不是賤得慌,起碼稱得上襟懷坦蕩。
滿不在乎的道︰“坐而論道,無關對錯,無非是圖個嘴上痛快而已。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大叔,沒你說的那麼嚴重。”
王躍吁聲一嘆︰“如此說來,倒是我著相了。公子見識不凡,語出錦繡卻似飽經滄桑,敢問年歲幾何?可有功名?”
王躍這一問,確實觸及到了張雨的煩心事,難得踫上這麼個無所顧忌的奇葩听眾,當即把自己的處境仔細說了。
也不知是在說與王躍听,還是在自我安慰︰“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身具秀才功名又如何?能賣多少錢一斤?可以當飯吃麼?但好歹算是有點本錢,而且年輕是我最大的優勢。無論哪朝哪代,有錢才是硬道理。若得腰纏萬貫,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差。”
王躍兀自在努力消化張雨敘說的身世與處境,沉吟道︰“張公子,恕我直言,你除了秀才功名,可謂孑然一身,別無所長。白手起家的成功範例,不是沒有,但是極少。換作常人,必會決然投身科舉,以求出人頭地。公子若是有意,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張雨絕對不是缺心眼的人,並不急于表態︰“大叔,若不白手起家,難道讓我去偷去搶麼?投身科舉?如今躬逢盛世,天下太平,咱們才剛混了個臉熟,你就說助我一臂之力,讓我怎麼相信你?你倒是說說看,學問、錢財、人脈這三樣,你都佔了哪一樁?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張雨暗含激將,無非是想摸一摸王躍究竟是何底細。
王躍笑道︰“你說的那三樣,我剛好都能沾上一點邊。渭南縣令江大人,與我有故舊之交,目前我便是寓居在縣衙。一月之內,公子隨時可以來找我。”
張雨心念一動,與其上門求人,不如在此賣乖︰“大叔,擇日不如撞日,何須另擇時日?眼下我迫切急需的,就是能有個安身立命的棲身之地。你若有心助我,便在縣尊大人面前美言幾句,為我謀個幕賓、書吏之類的差事,哪怕做個衙役也成,總能賴以糊口不是?”
張雨如此饑不擇食,王躍不禁哭笑不得︰“張公子,古語有雲……。”
張雨立馬截住了他的話頭︰“打住,打住!你若想跟我說諸如君子固窮、不為五斗米折腰之類的屁話,那就還是省一省。權當你我什麼沒說過,咱們從來不認識。”
王躍苦笑道︰“我只是想說,縣衙又不是我家開的,總要等我回去之後,問過江大人的意思吧?縣衙幕賓與書吏都是各司其職,例如有的專事刑名,有的主理錢糧,若非經過三五年的觀摩習踐,難以勝任,焉能輕委于人?還有,自古至今,你听說過有充當衙役的秀才麼?即便你能放得下臉面,江大人也擔不起辱沒斯文的罵名!”
王躍所言,句句在理。若是一味胡攪蠻纏,反倒會讓他看低了。人家又不欠你什麼,是以張雨並不懊惱。
淡然笑道︰“你我非親非故,只是萍水相逢。不管能否幫得上忙,我都應該感謝你的一片好意。”
王躍不由暗贊他心境豁達,岔開話題道︰“公子方才不是說,我今日的魚獲足可做出一席全魚宴?還望不吝賜教,我也好一飽口福。”
“你今日的魚獲,至少有五種吃法,而且各有特色,皆是無上美味。這些一寸左右的小魚,可以……。”
張雨在前世就是一個資深吃貨,不僅喜歡吃,而且喜歡做。正要盡道其詳,卻陡然來了個急剎車,一拍腦門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王躍茫然問道︰“沒想到什麼?”
渭南毗鄰帝都長安,此處咽喉要道,縣城十分繁華,酒樓、茶肆、客棧林立。張雨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兜售廚藝堪稱無本生意,甚至可能是賺取第一桶金的生財之道。
想及于此,笑眯眯的道︰“大叔,這可是我日後倚仗吃飯的手藝,憑什麼輕相教授于你?想吃全魚宴是吧?那便先得談好價錢,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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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躍剛才還暗贊張雨心境豁達,向他討教所謂全魚宴的做法,只是岔開話題的借口,不想這小子轉眼就談起了價錢。猝不及防之下,差點被噎得直翻白眼。
張雨振振有詞的道︰“大叔,你別這麼看著我,怪 人的。你是不缺錢,可我卻是窮瘋了!好歹也是賣藝,不算過分吧?”
王躍雖好美食,但並非饕 之徒。醒過神來之後,愈發對眼前這個少年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展顏笑道︰“這些魚兒有五種吃法?真如那般美味?不知公子意欲要價幾何?”
張雨一本正經的道︰“既是開張生意,就給你個友情優惠價吧!每道菜十兩銀子,總計五十兩。”
王躍的笑容瞬間一滯︰“五十兩?!看來你真是窮瘋了!你可知道,陶然居一桌上等席面都只要八兩銀子?誰敢保證你是不是在夸大其詞?”
陶然居是渭南城內最好的酒樓,菜肴價錢之高低,張雨確然無從知曉。但每年只需十兩銀子,就足以讓尋常農戶人家混個溫飽,他還是知道的。
反過來一想,這恰恰證明,渭南富戶與往來商賈眾多,消費能力足夠強勁,自己兜售廚藝的想法切實可行,極具市場“錢”景。
張雨對王躍的反應毫不在意︰“如今我連三餐一宿都要看人臉色,平常哪兒有什麼機會去陶然居?至于是否夸大其詞,你一試便知。有道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價錢好商量嘛!”
王躍虛晃一槍道︰“你先說來听听,我們再行計較。”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張雨笑道︰“這恐怕恕我難以從命。這幾道的菜的做法並不繁復,也不難記,一經說出,那便一文不值了。你吃過之後不過嘴巴一抹,只是便宜縣衙的廚子學了好手藝。你方才倒是提醒我了,像陶然居那種檔次的酒樓,若是將全魚宴推做特色招牌菜,想必一定不會吝惜區區五十兩銀子。換而言之,我不愁沒有銷路。”
王躍在身上摸索半晌,只掏出了幾兩散碎銀子與一張鄒巴巴的銀票,一股腦兒遞與張雨,悻悻然道︰“就這麼多了。你若不願賣,我還不想買了!”
張雨接過一看,連同十兩銀票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一二兩上下。嘖嘖嘆道︰“就帶了這麼點銀子,虧得你還好意思說與縣尊大人交情匪淺!大叔,你殺價未免殺得也太狠了。”
王躍強自忍住劈手奪過銀子的沖動,板著臉道︰“我是來釣魚,又不是來買魚,隨身帶那許多銀錢作甚?你怎地這般 攏俊 br />
錢雖不多,對身無分文的張雨來說,卻無異于是一筆巨款了。小心的貼身收好,笑道︰“多得不如早得,早得不如現得。大不了我尋去陶然居,再賣上一遍。”
不慌不忙的道︰“你今日的魚獲,按照大小重量,大致可分為四類。一寸來長或是不及一寸的小魚,煎炸至微焦酥脆,拌以姜蔥蒜末,堪稱佐酒佳肴。”
“二兩至半斤左右的鯽魚,煎至兩面金黃,放水一碗,加入姜蒜猛火煮至湯汁濃稠,若求口味厚重,可放入適量茱萸。謂之黃燜,佐酒下飯,皆為上品。”
“半斤以上的鯽魚和鯉魚,紅燒最佳,我就不多說了。你今日釣獲的最大一條鯉魚,少說也有三斤。飛刀膾鯉固然鮮美,但極為講究刀工,且畢竟是生食,腸胃不佳者,不宜多食,取一邊魚肉可做成魚膾即可。另一邊魚肉,則可做成魚片。魚片無須太薄,片成二指寬窄,加少許細鹽、米醋、面粉、蛋清攪拌均勻,先行腌制盞茶功夫備用。”
“魚頭與骨架斷不可棄,過油炸至微黃,加水與少許米醋文火熬煮,待到湯色奶白,放入幾塊豆腐一同熬煮,視個人口味喜好,可適量加入姜片蔥段。魚片有兩種吃法,一是在起鍋之前,鋪放至盆地,倚靠滾湯的熱度將其燙熟。其二若是不嫌麻煩,可將魚湯盛入火鍋,汆燙而食。”
王躍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覺間,業已咽下了不少口水。自認已將張雨的一番說辭牢記于心之後,愕然問道︰“張公子,你真會做菜啊?你不是自幼家境艱難困苦麼?這……這明顯不合常理啊?”
張雨嘿嘿一笑︰“你就當我是天賦異稟好了。怎麼樣?是不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你這十幾兩銀子花得不冤枉吧?”
王躍肅然道︰“公子確非常人,萬望好自為之,切勿自誤。你托我謀職一事,我定當盡力而為。若無意外,三日之內,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張雨拱手一揖道︰“那便有勞大叔費心了。也不用如此著急,我在楊家還有一些瑣事未及料理。你原說會在縣衙寓居一月,到時候我自會登門拜訪。”
王躍稍一思索,以商酌的口吻道︰“我來渭南,也是為了一些瑣事。我們便以十日為期,如何?”
張雨爽快的答應道︰“好!”
張雨之所以決定在楊家逗留一段時日,理由很簡單︰首先除了楊家,確實無處可去。今日雖說意外得了十幾兩銀子,于他而言算是半賣半訛,但不難看出,王躍也是半真半假的順勢相贈。若無穩定長久的財源,委實撐不了多久。為了一時斗氣而至流落街頭,等于是跟自己過不去,張雨絕對不干那樣的蠢事。三年都忍了過來,不差了這十天半個月。
其次王躍說得不錯,他一介赤貧秀才,公然兜售菜譜,確實不合常理。只能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謊言,假手于表兄楊照,先行試一試。
其三,張雨對于楊家的感受,其實非常復雜。無論楊家上下對他如何看待,楊老爺畢竟是他的嫡親娘舅,于他有三年的衣食之恩。然而令張雨十分不甘的是,他那一棍子挨得實在蹊蹺,那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啊!大丈夫立身處世,理當恩怨分明。即便決意離開,也不能這麼糊里糊涂的走了!
一路想著紛繁的心事,腦子里亂糟糟的回了楊家,剛一進門,迎面踫上了三夫人李氏。
張雨一如往常,不卑不亢的道︰“舅姨娘好。”
李氏津津有味的吃著手中鮮紅的楊梅,夸張的道︰“喲!是咱們家的表少爺、秀才公回來了?這都快到午飯時分了,我還以為可省得幾兩米面呢!”
李氏陰陽怪氣的冷嘲熱諷,實乃家常便飯。換在平時,張雨只是一臉木然的不予理睬。
說來也是湊巧,今日居然不早不晚的放了一個響屁。張雨捏著鼻子,連連搖手直扇︰“好臭,好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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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前遇襲那晚的情形,張雨已經仔細回想了無數次。
楊家大少爺楊烈滿口之乎者也,實則是個繡花枕頭,就沒正經讀過幾天書。平日打著“以文會友”、“游學”的幌子,要麼花天酒地,要麼游山玩水。說是斯文敗類,都算抬舉了他。身上帶的銀子花光了,自然會回來。楊老爺也是怒其不爭,往往是斥罵教訓一通,楊烈便能在家消停幾日。
雖說張雨充當的是書童兼僕役的角色,但楊烈外出廝混之時,每每聲稱“多有不便”,尤其是去煙花風月之地,必定只會單獨前往。事發當日,楊烈一早出門直至深夜大醉而歸,就沒有帶上張雨這個便宜跟班。
楊家大院佔地甚廣,房舍儼然。慮及藏書的防潮防蟲所需,將一棟較為清靜的二層小樓設為書房。二樓藏書閣隔壁用于存放雜物的小房間,便是張雨在楊家的棲身之所。
楊烈之妻陳氏還算賢淑,每逢丈夫醉酒夜歸,多是由她與通房侍婢一同洗抹照料,是以楊烈極少在書房歇宿。但是當晚家僕楊貴為什麼將楊烈徑直送至書房?
事後關于張雨受傷的說法,是他在攙扶楊烈之時,“不慎”踏空跌倒,滾落樓梯。可張雨清楚的記得,當時二人與樓梯口距離不下一丈,他是頭部從背後驟然遭受重擊。
平時通常在每日掌燈之後,張雨就拴好了書房大門,要麼早早歇息,要麼挑燈夜讀。當晚楊貴將楊烈送至門口,並未跟隨二人上樓,張雨也習慣性的隨手關門,放下了門栓。也就是說,有人早在天黑之前,便已潛入書房隱藏待機,而且這個人必定對張雨的作息規律、書房陳設十分熟悉。
毋庸置疑,這絕對不是一個意外,而是精心策劃的蓄意謀殺。
或許是因為從前的張雨暗懷臥薪嘗膽、一飛沖天之志,所以一心只讀聖賢書,兩眼不觀窗外事,無論在腦子里如何搜索,都再也想不起相關的任何線索。
令現在的張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是蓄意謀殺,總要有動機與目的。依據常理,受害人身亡之後,誰是最大的受益者,誰就是嫌疑最大的疑凶。像張雨這麼個寄人籬下、身無分文的主,平日老實巴交、忍氣吞聲,可謂人畜無害。人家為什麼想要他的小命?又圖什麼啊?
張雨不是神探。既然理不出什麼頭緒,想破了腦袋亦是徒勞。連生命安全都沒了保障,就沖這一點,楊家絕非久留之地。為今之計,多掙錢,趕緊撤!
將忽悠王躍的全魚宴做法,予以補充詳細,認真整理寫成菜譜,爾後去找楊照。
三年的時間不算太短,楊照不僅對張雨偶有照拂,對待楊家上下人等盡皆溫厚知禮。庶子的低調,或許也是無奈的求存立足之道。
二人平素甚少交集,張雨此前從未主動相尋,楊照略感意外︰“今日是什麼風把表弟吹來了?”
張雨鄭重說道︰“我有一件非常緊要的事,特地來向表兄討教。近日大表兄外出游學未歸,我閑來無事,常去渭河邊獨坐遐想……。”
“表弟,慎言!”楊照神色復雜的打斷了他,低聲道︰“你如今能得安然無恙,已是天大的福運!有的事只要心中有數,日後加意小心提防就是了!”
張雨原本想說在河邊偶遇一位“高人”,向他傳授了菜譜雲雲。但他與王躍分別不到半日功夫,莫非楊照就已經知道了?抑或王躍是個什麼不能招惹的大人物?可看楊照的言語神情,又不太像啊!
……安然無恙?天大的福運?加意小心提防?!將這些字眼串聯在一起,張雨不禁心中一凜,二人這是在雞同鴨講,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楊照對張雨遇襲的內情,應該是清楚的!但他既已提及,為何又要刻意隱瞞?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關乎到自己的性命。楊照是想欲擒故縱嗎?
張雨心念電轉,卻是面不改色的道︰“多謝表兄關愛。這段時日,我確實想明白了許多事。”
楊照漠然搖頭道︰“那又如何?你能怎樣?我敢保證,沒有人會相信你。表弟,你還是听我之前的良言相勸,前去禪寺暫住,安心發奮苦讀,方為上策。”
張雨心知如若就著這個話題追問下去,非但問不出什麼結果,反而會露了自己的底。推托道︰“算起來大表兄這幾日也該回來了,等他回來再說吧!”
楊照為人謹慎,自然不願授人以擅作主張的口實︰“此事還須稟明父親,大哥那里知會一聲也好。”
張雨這才拿出了菜譜︰“表兄,昨日我在河邊遇到一位精于廚藝的釣翁,教授了我幾道菜肴的做法。據說若是拿去酒樓客棧,便可換得銀錢。你行商在外,見多識廣,倒看他說的是真是假?”
楊照接過一看,隨口說道︰“有道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所謂的全魚宴,只是個噱頭。據我所知,煎炸小魚、黃燜鯉鯽在湖湘一帶早有這個做法,只有魚頭魚骨豆腐湯搭配魚片,略有新意。這幾道菜食材易得,做法不難,旁人只須吃過一回,或也可仿照做出。”
見張雨滿臉失望之色,接著安慰道︰“那釣翁所說,假是不假。到底價值幾何,明日我去陶然居一問便知。”
張雨已經意識到,受這個年代的交通與通訊條件限制,南北地域差異明顯,前世唾手可得的諸多食材、調料、配菜難以齊全,試圖兜售菜譜的想法,無疑過于天真了。頓時油然生出一股挫敗感,身上還沒捂熱的十幾兩銀子,似乎也隱隱發燙。
心不在焉的告辭出來,竟又鬼使神差的踫到了三夫人李氏。
自從楊家收留張雨之後,感覺這個女人像是更年期提前了似的,從來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表少爺真是心眼活泛,難怪能考中秀才!大少爺這才出去幾天,就與二少爺打得火熱了?”
你不過是人家老牛吃嫩草的一個妾室,神氣什麼呀?張雨冷冷道︰“舅姨娘好。如若別無他事,我先回書房了。”
李氏蔑笑道︰“我能找你有什麼事?是我家老爺要我來恭請表少爺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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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爺大名楊宏,在楊家擁有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在渭南當地為人口碑尚可。在張雨的記憶中,與這個嫡親娘舅並無什麼深厚的感情可言,留給他的印象只能說是不好也不壞。
隨著楊宏年事漸高,自從將家業交與李氏和庶子楊照打理,便已深居簡出。張雨寄居楊家三年以來,甥舅之間極少單獨交流。今日楊宏突然要見他,不知所為何事?
心懷疑惑的進了內宅,見禮之後,楊宏吩咐李氏道︰“我與阿雨有話要說,你先退下。”
李氏不敢違逆,瞪了張雨一眼,依言離去。
楊宏和藹的道︰“阿雨,你在楊家若有閃失,我真是無顏見你父母于地下啊!天幸你已傷愈,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听說你近日時常外出,如今你已有了功名,正值大好年華,切勿荒廢了學業才好。”
長輩關心晚輩,娘舅關心外甥,原是題中應有之義。張雨中規中矩的道︰“甥兒多謝舅父關心,謹遵舅父教誨。”
“嗯。”楊宏點了點頭道︰“當日我受你母親臨終囑托,接你來到楊家已逾三年。烈兒亦是自幼喪母,我念及于此,平日對他多有慣縱,疏于管教,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如今想來,悔不當初!”
“你父親病重之時,你尚且年幼,全靠你母親一人苦苦支撐。孰料你母親心力交瘁之下積勞成疾,隨後溘然而逝。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早已看出,你自小看似不喜言語,性情木訥,實則頭腦聰慧,心志堅毅。”
“烈兒是楊家的嫡長子,我原本對其寄予厚望,到頭來卻是落得個恨鐵不成鋼!因其太過憊懶頑劣,天賦與心性較你遠有不及。是以出于愛子私心,我有意安排你陪他讀書,只盼對他有所啟迪、心生觸動,能夠改過自新。不想非但毫無成效,反而累得你受了不少委屈,甚至差點兒害了你的性命!”
可憐天下父母心。張雨並非鐵石心腸,嫡親娘舅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委實令人動容,也令他郁悶的心緒稍有舒展。
常言道,斗米養恩,擔米養仇。張雨自問不管在楊家遭受過多少白眼與冷言冷語,但在這三年里食可果腹、衣可御寒、居有其所,總歸都是鐵打的事實。
出言勸慰道︰“舅父言重了。甥兒能得舅父收留,不至凍餓街頭,已然感恩不盡。”
楊宏面帶倦色的道︰“你若真心不予計較,那是最好。我已日漸年邁,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有的事情,也該給你個交代了。”
起身取出幾紙文書道︰“你母親為人賢淑,不辭勞苦,骨子里卻是性情剛烈,傲骨錚錚。生前家境艱難無繼,寧可咬牙變賣宅地田產,以濟一時之困,也不願向我這個娘家阿兄乞憐求助。”
“若非家產變賣殆盡,顧念你尚未成人生計無著,你母親恐怕至死都不會開口將你托付于我!為了顧及你母親的顏面,讓她去得安心,我只能親自經手,暗中將你家的宅地田產買回。房契與地契,以及托你張氏族人代管、佃租的耗用、收入清單,盡皆在此,你且好生看看。”
五間的磚瓦老宅一座,中田十五畝。這就是張雨父母未病之前的全部家底。房契與地契上,第一個賣主楊氏、最後的買家楊宏、中人具保的簽名明晰在目,日期確實是在夏歷正平二十二年,也就是三年之前。
然而幾分契約文書上楊宏代簽的宅地田產的主人,赫然是張雨!
母親是個平凡但崇高的稱謂,自己的母親更是個偉大的母親。張雨听了楊宏一席話,接過幾紙文書細看之下,禁不住感概萬千,熱淚長流。
楊宏見張雨神色戚然,喟然嘆道︰“阿雨,往事已矣,來者可追,傷感無益。舅父與你母親乃是嫡親兄妹,正所謂血濃于水,你家有難,安得坐視不理?讓我眼睜睜的看著張家就此湮沒?我這麼做、這麼說,絕計沒有在你面前賣好的心思。”
“眼下你已近成丁之年,又讀書有成,我對你父母也算勉強有了個交代。你我雖有甥舅之親,終究張楊兩姓有別。這些宅地田產,今日我都歸還于你。田產有人佃租照管,宅院久無人住,尚需略加修繕。我可命照兒代為料理,或可資予銀錢,你回去自行處置,二者皆可。”
不管怎麼說,楊宏在張家最艱難的時候暗中相助,爾後將外甥收留安頓,如今又當面贈還家產,堪稱厚道,足以令張雨心懷感念。
張雨已是兩世為人,心智遠比這個年代的同齡人圓熟老成。
所謂骨氣與尊嚴,有時候確實十分奢侈,但絕不是不知好歹的莫名倨傲。張雨暗中估算,張家的家產滿打滿算也就價值一百兩上下。可無論怎麼寒酸,終究是祖業,是這個年代的父母留給他的烙印與念想。一份人情是欠,兩份人情也是欠,是以老實不客氣的順勢收下了。
“舅父,您的意思……莫不是想讓我離開楊家,回老家去住?”
楊宏毫不諱言的道︰“是啊!你是張家唯一的男丁,自立門戶、延續香火乃是遲早的事。有了安身立命之基,便再無後顧之憂,只需安心攻讀備考。過一段時日,我再托人為你尋一門親事。既可了卻你父母的遺願,你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的生活起居。”
這個年代盛行早婚,十五六歲娶妻生子十分平常。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定。渭南乃是京畿富庶之地,楊宏三言兩語為張雨勾勒的未來美好生活藍圖,城鄉各地活生生的範例,可謂一抓一大把。
紅袖添香夜讀書,確然雅致而浪漫。若是與此同時,還是餓著肚子而且門窗漏風,那就未免大煞風景了。
張雨心知楊宏是出于一片好意,本想推托婉拒。轉念一想,這年頭絕大多數都是遵從父母之命的包辦婚姻,亦須經過媒妁之言,總不會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婚吧?實在沒必要當場掃了楊宏的臉面。
誠心誠意的躬身長揖一禮道︰“舅父大恩,甥兒永不敢忘,來日定當厚報!”
張雨回到房間,和衣往小床上一躺,不禁雙眉緊蹙。
一日之內,可謂怪事連連。
張雨對楊照的說法深感認同,那份全魚宴菜譜明明不值幾個錢,難道王躍真沒看出來?為什麼願意掏錢買下?為什麼會前後態度不一,改口答應為他在縣衙謀個職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古至今,裝逼人士從來都不缺。縱然說破了大天,自己又沒偷沒搶的,頂多算是訛了王躍十幾兩銀子。暫且放在一邊,不去管它。
張雨去尋楊照的本意,顯然與楊照先前心中所想是風馬牛不相及,卻直接導致了楊照對號入座的過敏反應,令人摸不著頭腦。楊照先前是在想什麼?他到底說的是什麼?
張雨剛從楊照房中出來,就被李氏叫去見了楊宏。由此可見,楊宏對張雨與楊照的言談內容並不知情,向張雨贈還家產,應該也是早有決定。
楊家父子的出發點是否相同,不得而知,目的卻是一致︰打發張雨離開楊家,趕緊走人。難道這僅僅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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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用心思索半晌,確實想明白了很多事。
楊家在他父母雙亡之後予以收留,不僅供他免費吃住了三年,陪同大少爺楊烈趕考打醬油之時,還捎帶考取了一個秀才功名,如今連家產都一並贈還,楊宏這個娘舅已是仁至義盡。于情于理,張雨都沒有理由繼續呆在楊家。
至于遇襲一事,張雨也看得開了。行凶者的動機,無外乎兩種︰一是謀財害命,二是殺人滅口。
楊家家大業大,自家百十來兩銀子的那點微薄家產,還及不上楊家大少爺楊烈一個月的零用花銷。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早在三年之前便已過到了張雨名下,有什麼好謀的?
于是乎,只有殺人滅口這一種可能。為什麼要殺人滅口?當然是因為听到了不該听到的,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像楊家這種殷富大戶人家,除了謀奪家產,無非是閨闈丑聞,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楊烈與楊照名為兄弟,卻因嫡長庶次,命運天差地別,兄弟感情看似和睦,實則寡淡如水。楊家上下與街坊鄰里一致公認,楊照無論為人、品行與能力,都遠勝其兄楊烈,但他真如平素看起來的那般勤勉溫厚麼?只怕未必。
連楊宏都親口承認,對楊烈從小過于慣縱寵溺。楊烈也算不負厚望,扯了讀書當做遮羞布,吃喝嫖賭無所不為,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張雨冷靜分析,楊烈反而嫌疑極小。
楊烈是楊家的嫡長子,承繼家業被視為天經地義,偌大的家產遲早是他的,根本不需要為此動什麼歪腦筋。
楊烈不缺錢,也從來不缺女人。早已娶有正妻陳氏不說,還有好幾個樣貌不差的通房侍婢。其時僕役、侍婢的地位十分低下,楊家僕婢眾多,只要有那個興致與心氣,他想禍害誰都不是問題。何況這貨隔三差五的在外花天酒地,時常流連于風月場所數日不歸,若說他什麼都沒干,你信麼?
事發地點就在書房,楊照尊奉父命打理家業之後,幾乎再未涉足此地,實際上已為楊烈專用。若是楊烈與人合謀下手,選在什麼地方不好?難道是嫌沒人懷疑麼?反倒是真凶出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目的,嫁禍于他的可能性居多。
張雨完全可以認定,無論是謀奪家產,還是閨闈丑聞,楊家三夫人李氏非但脫不了干系,而且必定是當事人之一。
李氏年僅三十余歲,身段妖嬈,姿容艷麗。雖已徐娘半老,依然頗具風韻。楊老爺垂垂老矣,行將就木,想必有心無力。李氏正是女人一生之中精力最為旺盛的時候,加之余生堪憂,既需要解決欲求、排遣寂寞,更需要貪攬錢財、賴以傍身。
憑心而論,張雨很不願意去懷疑楊照,可偏偏所有的疑點都是指向楊照。從情感、欲望到利益,楊照與李氏的訴求全然契合。
比較而言,命運對于楊照是不公平的。只因楊照妾室所出的庶子,將來在父親楊宏百年之後,說句難听的話,連要求分家的資格都沒有。要麼依附在嫡子門下生存,要麼嫡子迫于輿論壓力,多少打發他一點錢財田地,任其另謀生路。
楊照年方二十有三,也正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也有兩個通房侍婢,但不知為何,至今尚未正式娶妻。
楊宏授權李氏掌家理財,命楊照相助打理,已有數年。久而久之,二人難免相互暗生情愫,勾搭成奸,絲毫不足為奇。爾後若為謀奪家產,兩相勾結監守自盜,實在太方便了!
李氏與楊照雖無血緣,畢竟有母子名分。一旦傳揚出去,無疑是一樁天大的亂倫丑事,楊家不僅是祖上蒙羞,此後幾輩人都休想抬得起頭來。
張雨絕非自甘卑賤,事實上他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對于一個殷富大戶的家族聲譽來說,他區區一條小命又算得了什麼?楊宏肯定有所察覺,但他已到風燭殘年,與維護家族聲譽相比,真相顯然不再重要。否則的話,他也不會突然那麼著急的讓張雨走人!
張雨與其說是大難不死,還不如說他是漏網之魚。
想及于此,登時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人家既是做得了初一,當然也不怕再做十五。若說之前還是厚著臉皮在楊家蹭吃蹭住,楊宏贈還的幾個家產等于是用性命換來的,如今更是拎著腦袋在玩命啊!
****曾有一句名言︰沒有實力的憤怒,毫無意義。對敵人的反擊,同樣必須建立在足夠的實力基礎之上。只要人在,一切皆有可能。
正如楊照所言,張雨即便知悉真相,眼下也是什麼都做不了。至于生財之道,正所謂人不死,糧不絕。前世網文中因竊詩而一舉成名者,多不勝數。在張雨看來,這與楊家的齷蹉家事一樣狗血。可賣不了菜譜,莫非還去賣身不成?狗血也好,惡心也罷,萬一真是逼到了那個份上,賣詩賣詞賣文章,什麼不能賣?
一經想通,頓感釋然。
張雨與王躍訂有十日之約,若說對他不抱任何希望,絕對是假的。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搬回老家居住,那是確定無疑。修葺老宅需耗時日,本身就是個很好的借口。張雨壓根兒不相信,在楊家多呆上幾天,能讓他再度把性命都搭上!
話是這麼說,接下來在楊家的這幾天里,可以混吃,但不能等死。
次日吃過早飯,張雨心已放開,照例閑適無事。出去走一走,總比窩在楊家要舒心愜意。下意識的走到那片河灘,卻沒能見到王躍。
這位大叔有些神神道道的,出現得突兀,不來也正常。小心無大錯,那十幾兩銀子還是暫時不動的好。百無聊賴的捱到天色將近飯時,像往常一樣回了楊家。
從前的張雨或是自卑,或是識趣,除非逢年過節之時楊宏特地囑咐,平日都是自覺與楊家諸多僕婢共進飯食。
草草吃過午飯,準備回書房看一看書,借以消磨時間。途徑回廊的時候,又見到了十分眼熟的一幕︰李氏與楊家大少爺楊烈。
楊烈樣貌尚算英俊,只是臉色蒼白,兩眼無神,什麼時候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由此可見,“以文會友”與“游學散心”是兩件多麼費神又費錢的苦差。這貨消失已近十日,待到囊中空空,便是歸家“讀書”之時。
只見李氏將一張銀票遞與楊烈,板著臉道︰“大少爺,老爺命我掌家理財是不假,但我不是取之不竭的聚寶盆。大少爺既怕老爺責罵,就應厲行節儉。”
如今楊家還沒輪到楊烈做主,日常開銷都是在家中賬房支用。若是每月支用太過離譜,不僅必遭楊宏一通痛罵,而且下月還會嚴令賬房勒緊楊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無奈楊烈大手大腳花銷慣了,節流是萬萬不可能,那就只好開源。李氏手握楊家錢財大權,楊烈不來找她打秋風,還能去找誰?李氏想來也是被擾得煩了,據說一開始還給楊烈留余幾分臉面,到得後來則是毫不避忌的沒了什麼好臉色。
此事在楊家早已不是秘密,可謂眾所周知。不然的話,張雨怎麼會看著那麼眼熟呢?
李氏遞與楊烈的銀票折得方正,也看不出面額多少。楊烈接過揣入袖囊,臉色訕訕的道︰“謝過姨娘了。”
李氏冷冷道︰“楊家這份家業,說到底終究是你楊大少爺的。謝倒不必,多長點心就好!”
李氏拂袖而去之後,張雨與楊烈打了個招呼︰“表兄回來了?”
“阿雨?”楊烈顯然心情不佳,皺眉道︰“你還沒死麼?在此作甚?沒事滾一邊去!”
換作從前的張雨,只會強忍屈辱,無聲離去。
但是,今天不同了。
張雨臉上掠過一絲詭異的笑容,驟然上前揪住楊烈的衣襟,猛地一拳砸了過去!這還不算,緊接著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又在腰腹間狠狠補上了幾腳!
爾後蹲下身來,笑眯眯的問道︰“表兄,感覺可還爽利?”
楊烈稀里糊涂的挨了一頓臭揍,疼得像蝦米一樣弓縮在地,兀自懵懵懂懂。滿臉驚懼的盯著張雨看了片刻,扯起嗓子殺豬一般的嚎叫道︰“來人!來人啊!……殺人啦!阿雨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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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烈是什麼感受不知道,反正張雨是感覺極為爽利。那就是個欠揍的貨,張雨想揍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回廊是殷富大戶宅院中的公用通道,並非隱秘之所。李氏離去不久,過往僕婢也多。誰都知道寄居楊家的表少爺平日沒少受大少爺欺辱,誰都知道大少爺腆著臉皮向三夫人討要銀兩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誰都知道裝作沒看見才是最佳的選擇。躲還來不及,誰會去留意?
楊烈剛一開口嚎叫,張雨便泛起一臉痛苦之色,夸張的雙手捂著肚子,順勢躺倒在地。
挨揍的是我,怎麼你打人的還躺倒了?楊烈雖然混賬,但並不傻︰這小子平時不是個唾面自干的憨貨嗎?這是準備倒打一耙,在大飆演技啊!
登時氣得渾身發顫,滿臉悲憤的指著張雨罵道︰“阿雨!你?!……你這廝忒也無恥,好生奸詐!”
張雨趁此間隙,又抹了幾把灰塵涂在臉上,嘴下也沒閑著︰“過獎,過獎!日後當與表兄共勉之。”
嗯?張雨眼角的余光清晰的看到,楊烈塞入袖囊的那張銀票當中,夾有一紙信箋。二人若無其他瓜葛,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難怪李氏要將銀票折好!莫非……?
說話之間,李氏與附近的幾個僕婢都已聞聲趕來。李氏命人將二人扶起,森然問道︰“我這才離開多久功夫?你們是姑表兄弟,有什麼事掰扯不清?虧得你們都是讀書人,居然還動起手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雨,你先說!”
張雨委屈的道︰“舅姨娘,表兄游學歸來,我于情于理都應與他見禮打個招呼。表兄或是心情不佳,言語之間有所苛責也就罷了,不想今日竟是抬手便打。我自然不敢還手,推搡之時若有誤傷,萬望表兄見諒,更請舅姨娘勿要怪責。”
坑人也是對演技的考驗,張雨禁不住自己都佩服自己。
在楊家上下人等看來,張雨就是個任人搓捏的糯米團。他怎麼敢打楊大少爺?要麼確如楊烈所說,真是瘋了。可他現在像是瘋了嗎?
楊烈愈發覺得百口莫辯,恨聲罵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們都被這廝騙了!他那下手,真叫一個黑啊!”
包括李氏在內,在場眾人盡皆不以為然。
都說相罵無好口,打架無好手。人們出于慣性思維,無不認為表少爺是何等老實?難道只許你打他,他連躲都不能躲?閃躲推搡之時,難免有所磕踫。不過是屁大的事,你怎麼能像個孩子似的撒潑耍無賴呢?還要不要臉了?
楊烈在眾人嘲弄甚至是幸災樂禍的目光圍剿下,想死的心都有了,捶胸頓足的嘶吼道︰“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真是這廝先動手打的我啊!”
“你閉嘴!還嫌不夠丟人麼?”李氏眼見圍觀的僕婢越來越多,沒好氣的斥道︰“有什麼好看的?散了,都散了!——你們倆也是,沒死就都回房去!”
楊烈兩眼幾乎能冒出火來,瞪著張雨道︰“我被這廝打傷了,我要去濟仁堂看郎中!”
濟仁堂是渭南縣城最大的藥號,坐堂郎中頗有名氣。
李氏眉角一挑,戲謔的道︰“大少爺,您愛看什麼就去看什麼。勞您讓一讓道,別佔了大家過路的地方。”
張雨自知並未身懷什麼絕世武技,打架更不是他的強項。用前世的話來說,楊烈最多就是個“多處軟組織挫傷”,擦點跌打酒就行了。有什麼必要去看郎中?
張雨腦子里驀然靈光一閃︰銀票里夾帶的信箋,莫不是一紙藥方?楊家不缺錢,就算李氏身體有何不適,她自己不方便去,也可以請郎中到家里來。何必在人前做戲,借機假手于楊烈?二人之間一定有古怪!
安全第一,有備無患。回到書房歇宿的小房間,張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雜物中尋了兩根一尺來許的稱手的短棍。一根藏在枕下,一根藏在伸手可及的床邊。
剛剛放置妥當,就听到楊貴在樓下呼喊︰“表少爺!表少爺在嗎?二少爺請你過去一趟!”
楊照方才沒有現身出面,現在無非是詢問張雨與楊烈沖突一事。
果不其然,見面之後,張雨尚未來得及開口,楊照便關心的問道︰“怎麼樣?大哥沒有打壞你吧?可曾傷到哪里了?”
“……那倒沒有。”
楊照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大哥自小就是那麼個脾性,我听說父親已經將你家祖產贈還,你反正在楊家呆不了多少時日了,勿要與大哥置氣,這幾日小心躲著他一點就是。”
打了人還成了眾人眼中飽受委屈的受害者,怎一個爽字了得?傻子才跟他置氣呢!
張雨驟然動手打人,並非只為出了心頭那口惡氣。
如若真凶不是楊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頓臭揍不說,還遭了偌大的冤枉,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日後自然會死盯著他,伺機報復。這樣一來,既是盯死了張雨,同時也讓躲藏在暗處的真凶有所顧忌,難以再度下手,張雨等于在無形之中多了一層安全保障。
如若真凶確是楊烈,那就更簡單了。難道因為張雨裝成一個小鵪鶉,就會放過他麼?不揍白不揍,在圖窮匕見之前,權當熱身吧!
楊烈與李氏關系曖昧,幾可確定無疑。可張雨心中所有的疑點,又都是指向楊照。楊家兄弟倆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張雨現在誰都不相信。
今日之事最大的妙處,在于只有張雨與楊烈清楚整個過程。只要張雨抵死不認,楊烈再怎麼滿口叫屈,誰信啊?
既然如此,索性一裝到底︰“我省得的。大表兄脾性不好,平日無端發作于我,也不是一回兩回,我早已習慣了。大表兄這段時日心情不佳,打我幾下出出氣,也沒什麼的。”
楊照噓聲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這就是命啊!”
換了話題道︰“阿雨,我們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你昨日不是交與我一份全魚宴的菜譜麼?我今日正經問過了陶然居的管事掌櫃。你猜他怎麼說?他還真願意出十兩銀子買下!”
“你即將返鄉安居,需要用錢的地方多的是。是以我也沒有討價還價,自作主張將你那菜譜賣與他了。十兩銀票在此,你且收好了。”
听楊照這麼一說,張雨心中對王躍的愧疚之意立時大減。
楊照如此相待,加之遇襲之事,至今只是停留在懷疑的層面,令張雨很難真正對他恨得起來。若非大奸似忠,那就的確是個厚道人。
接過銀票道︰“表兄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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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重又回到書房,理了理思緒。這兩日發生的事,無處不透著蹊蹺,甚至可以說是詭異。暫且無論王躍能否如期履行承諾,留在楊家的時日已然十分有限。這幾天閑著也是閑著,也該著手暗中調查一番了。
捱到黃昏時分,下樓去吃晚飯。還沒吃到一半,楊貴又來尋他了︰“表少爺,大少爺有請。”
在場一同吃飯的僕婢不禁面面相覷︰今天是個什麼日子?這位老實巴交的表少爺到底招誰惹誰了?大少爺莫非是想接著整治他?這還有完沒完了?
楊貴顯然也是這麼想。行到僻靜處,婉言勸道︰“表少爺,俗話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都知道大少爺脾性不好,你只要稍事忍讓,也就過去了。須知你還有大好前程,若因意氣用事而吃了大虧,不值當啊!”
沒人甘願為奴為僕,地位卑賤並不等于愚蠢。張雨誠心誠意的對楊貴躬身一禮道︰“貴叔,三年以來的照拂之情,我定當銘記于心。你的囑咐,我切實記下了。”
楊烈竟是在書房等候張雨,此外別無他人。見張雨到來,又若無其事的屏退了楊貴。
張雨身材高大,身板打熬得結實健壯,楊烈徒具一副酒色掏空了軀殼。若非突施暗算,只是單打獨斗,張雨任何時候都不 他。
楊烈左臉紅腫,眼圈發青,張雨那一拳顯見打得不輕。冷冷直言問道︰“阿雨,你今日為何要打我?你怎麼敢打我?是否受人指使?只要你如實相告,我保證不再追究。”
為什麼要打你?張雨心道,那是因為你欠揍。
雖說這個年代沒有錄音與攝像設備,但命人藏身暗處引作旁證還是可以的。
張雨謹慎的答道︰“表兄,明明是你出言不遜在先,毆打于我在後。天地良心,表兄何出此言?”
楊烈見他睜著眼楮說瞎話,連眉頭都不皺一皺,心頭的火氣登時又上來了︰“你……你放屁!”
張雨退後幾步走到門前,有意提高嗓門道︰“怎麼?表兄這是還未解恨,又想打我麼?”
“誰想打你了?你在胡說什麼?!”楊烈氣極之下,反倒冷靜下來了︰“阿雨,這幾年我確實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從未動手打過你,是不是?你就那麼恨我麼?我今日真沒找你麻煩的意思,只想與你討一句實話!”
“表兄,我方才說的就是實話。”
“阿雨,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並不是平日看起來的那般老實。但這對我很重要!”
張雨仔細回想,最初引發楊照的過敏反應,是因為他無心提及想起了一件“非常緊要的事”。莫非楊烈含屈忍辱,也因為此?試一試就知道了!
當即依葫蘆畫瓢,不置可否的道︰“表兄,最近幾日,我想起了一件非常緊要的事。”
楊烈臉色略一抽搐︰“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是嗎?那就當我沒說好了。表兄還有別的事麼?”
“慢著!……我二弟今日找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昨日托二表兄賣了一份菜譜,他給了我十兩銀子,勸我早日搬回老家居住,也沒說別的什麼呀!”
楊烈恍然一笑,在身上掏摸片刻,拿出幾張銀票放在書案上︰“他給了你十兩是麼?我給你三十兩。只要你說實話,銀子就是你的。”
楊烈似乎很想知道楊照與張雨談話的內容,而且對張雨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
張雨笑道︰“銀子我也很喜歡,但表兄這份錢,我真是沒那個福分掙。”
楊烈緩緩將銀票往他面前推了推,冷笑道︰“阿雨,別怪我沒有提醒你,為人不可太貪。你不是即將回家居住麼?這錢就當是我送與你的安家之資吧!若是之後幾日想起了什麼,隨時可以來找我,到時候定會有你的好處。”
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楊烈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好歹算是下了本錢。張雨跟銀子沒仇,卻也不是叫花子。但若過于客套,反而會令他不放心,是以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好的。表兄,我一定會慎重考慮。”
二人各懷心思,卻仍不失為一次成功的會談。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這樣挺好。
第二天,張雨起了個大早。天色才剛蒙蒙亮,趁著楊家負責收倒便溺潲水的僕役不備,用油紙取了一點內宅倒掉的藥渣。
辰時時分出了門,徑直來到縣城濟仁堂。向櫃上伙計詐道︰“我是北郊楊老爺家的表佷,奉楊家大少爺之命前來取藥。”
“取藥?楊家大少爺沒在小號開藥啊?”伙計聞言一愣,繼而說道︰“哦,昨日楊大少爺確是來過,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只擦了點跌打酒,並未開藥。楊大少爺是小號的老主顧了,不過些許跌打酒罷了,怎好意思收他銀錢?”
自曝行蹤,別人按圖索驥起來,豈不方便?楊烈應該是欲蓋彌彰。張雨原想他也不會蠢到那個地步,賠笑道︰“那想必是我听岔了。這位大哥,能否見告楊大少爺出了寶號,去往哪里了?”
伙計想了一想,答道︰“楊大少爺去了哪里不知道,只記得是往南街那邊去了。”
楊烈的活動範圍縮小到了南街,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張雨假作閑逛之時暗自留意,南街還有兩家藥號,名氣和規模與濟仁堂遠不能比。為謹慎起見,並不急于逐一上門相試。借歇腳之機在茶肆一打听,才知道街尾的巷子里,還有一個姓賀的野郎中開了一家小醫館。據說醫術尚可,費用低廉,附近的貧苦百姓或販夫走卒有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大多是去那里診治,所以也能勉強維持。
所謂做賊心虛,實際上是正常人下意識的心理反應。若是做了見不人的事,當然是越隱秘越好。張雨決定,就從那家小醫館入手。
小醫館很好找。走到街尾,也用不著問路,循著那股子藥味尋過去便是了。
醫館小,一眼望去,院落也不大,不僅冷清,且寒酸而凋敝。或是今日天色尚早的緣故,張雨應該是光臨醫館的第一個主顧。
一個留著兩撇鼠須、長衫已然漿洗泛白的精C中年男子,從屋里迎了出來,想必就是此間的主人賀郎中了︰“這位公子,請進,快快請進!”
張雨無聲的一笑,進屋坐了。賀郎中滿臉堆笑的道︰“不知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這不廢話嗎?誰吃飽了沒事願意來醫館啊?張雨略一思索,已明就理。貧苦百姓與販夫走卒還好說,富家子弟與所謂的文人雅士則大多有諱疾忌醫的心理。這賀郎中十分圓滑世故,見張雨雖是衣飾平常,卻非勞力之輩,是以不忙開口問疾。
淡淡笑道︰“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確是受人之托,有事向先生請教。”
賀郎中頓時笑容一滯︰“原來公子不是來尋醫的。鄙人醫技淺薄,請教二字,愧不敢當。”
言外之意是有病看病,沒病走人,免得瞎耽誤我的功夫。
張雨掏出身上的百十來文銅錢,笑道︰“耽誤了先生接診病患,委實慚愧,權當稍事補償。”
張雨如此上道,賀郎中臉色稍霽︰“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有何事相詢?鄙人或可勉力一試。”
張雨取出油紙包好的藥渣︰“敢問先生,此藥可治何等病癥?是否由你開出?”
賀郎中接過藥渣撥弄開來,反復細看又認真嗅聞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張雨情知有戲,不想賀郎中隨即正色道︰“公子,為人當有操守,醫者當有醫德。我平日只管治病救人,病患家事一概不問。公子相詢之事,恕我難以奉告。”
張雨不禁暗罵,你要錢就要錢吧,干嗎說得那麼義正辭嚴?也不與他多話,又掏出了一兩左右的碎銀子。
賀郎中瞄了一眼,仍自肅然道︰“公子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張雨索性把身上的散碎銀錢一股腦兒都掏了出來︰“先生,我若身價不菲,就不會受人差遣了。這個忙你願幫就幫,不願幫我也不敢勉強,只好省下這幾個銀錢,回去復命。”
你若嫌少,我還不給了!真不是張雨小家子氣,除了幾個可憐的家產,他所有的錢財總共只有五十二三兩銀子。五十兩整銀被他視作日後發家的啟動之資,確實沒有隨身攜帶。
賀郎中的臉皮竟是厚如城牆,無比麻溜的將張雨掏出來的銀錢一把掃了過去,搖頭嘖嘖嘆道︰“公子既是誠意十足,鄙人豈能辜負公子的一片誠摯之心?”
張雨直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這個混蛋,猶自面不改色的道︰“萬望先生不吝賜教,盡道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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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過猶不及。賀郎中屈身小巷,屋舍簡陋,顯然生計艱難,自是深知其中道理。
撥弄著張雨帶來的藥渣道︰“此藥並非鄙人開出,但確是在此抓取。因為來人不通醫理,自帶的藥方與抓取的藥物截然相反,所以鄙人對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就此住口不言,又望了張雨一眼。
到得此時,張雨業已無心與他拽文,沒好氣的道︰“你說你的,看我干嗎?我若有錢,早給你了,還用得著你反復示意再行敲詐?我還是那句話,你願說就說,不說退錢!”
賀郎中臉色訕訕的道︰“還請公子稍安勿躁。豪門大戶人家的隱秘家事,大多見不得光。俗話說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也是要冒風險的。這不是能多掙一個是一個麼?”
“來人自帶藥方分明是用于服之保胎、安胎,他卻非要鄙人反其道而行之,換成墮胎、小產之藥。哦,來人約莫三十來歲,一見便知是常年沉溺酒色,被掏空了身子。還有……。”
說道此處,又是戛然而止。張雨幾可斷定來人正是楊烈,愈發頗不耐煩,催促道︰“你倒是接著往下說呀!”
賀郎中皮笑肉不笑的道︰“公子今日的打賞,就值這麼多了。”
“是嗎?”張雨既不生氣,也不爭辯,而是返身進了里屋。賀郎中以為他是找尋地方小解,或是背地里再去掏摸銀子,也不以為意。
孰料片刻之後,張雨走出屋外,手中居然多了一根燃著的木柴!
賀郎中駭然大驚道︰“公子,你……你這是何意?”
張雨嘿嘿笑道︰“我年輕體健,跑得不慢。你要麼追我,要麼救火,要麼干干脆脆的把話說完。我是個很講道理的人,三者任選其一。”
有你這麼講道理的嗎?賀郎中氣急敗壞的道︰“你先將柴火熄滅放下!算你狠!咱們有話好說!”
張雨本就只是嚇一嚇他,也不為己甚,將木柴熄滅隨手往院里一扔,重又進屋坐下︰“說吧!我洗耳恭听。”
賀郎中狠狠瞪了他一眼,無奈的道︰“來我這里問詢此事的人,近一個月內,前前後後共有四個人,你是第四個。”
“第一個就是昨日前來抓藥的人,一共來了三次。一月之前,托說是為家中妻妾問診。據他述說的癥狀,我一听便知是身懷有孕了。”
李氏日益漸長的煩躁脾氣,手中酸甜可口的楊梅……,豈不是都可印證這一點?
只听賀郎中繼續說道︰“第二次是在半月之前,第三次便是在昨日了。第二次開的是安胎藥,昨日開的卻又是墮胎藥了。”
楊烈其實就是個一無所長的富家紈褲子弟,優柔寡斷、有所反復,並不奇怪。
“第二個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聲稱奉命而來,卻是帶來了兩份藥渣。一份與公子帶來的這份一模一樣,另一份則是壯陽的虎狼之藥,卻不是鄙人這里開出抓取的。若是常人陽事難舉,將其份量減至小半服之,或有裨益。如若不然,輕則大損精元,重則傷及性命。”
張雨心中一沉,楊家五十歲上下的男子,又是奉命前來過問這般隱秘之事,賀郎中說的豈不就是楊貴?足見楊老爺半點都不糊涂啊!
“第三個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也來過兩次,相詢之事與你大致不差。這三個人都是言語謙恭,出手大方……。”
“難道我就不謙恭大方麼?”張雨戲謔的打斷道︰“我一進門便以禮相待,不僅給了你錢,又沒打你罵你,也沒燒了你家的房子。你還想怎麼樣?莫不是要找錢給我、以示感謝?”
賀郎中不由暗自腹誹,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這小子看起來明明像是個斯文人,怎地生就一副潑皮無賴一般的德性?
對于李氏服用的到底是安胎藥還是墮胎藥,張雨毫無興趣。倒不是心腸太硬,實在是輪不到他來管,他也管不了。
賀郎中見他臉色陰晴不定,連忙接著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公子說笑了。”
“依我之見,唯有第一人才是事主,而且身懷有孕的絕計不是他所說的家中妻妾。那人衣飾華貴、出手闊綽,若是妻妾有喜,怎會尋到這僻靜之地的小醫館來?又怎會言辭閃爍?”
“其余二人連同公子在內,應該都是前來查證此事的。那二人不像公子這般……這般有英雄氣概,對藥渣、藥方以及事主的身形樣貌問得甚是仔細,卻均未言及其他。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然不會無端賣乖多嘴。”
“都說醫者父母心,墮胎之事有違天和,歷來是醫家大忌。我雖家境困窘,但絕不會昧了良心做那等缺德之事!”
目的已然達到,久留無益。賀郎中的回答,即便只有一半的可信度,張雨也很感滿意了。起身笑道︰“你三番兩次的坐地起價訛錢,那時候良心哪兒去了?你是怕萬一不慎鬧出了人命,難逃干系吧?”
賀郎中老臉一紅︰“公子,俗話說得好,打人不打臉,說人不揭短。我錢沒訛到你幾個,卻是被你嚇得不輕。再說了,我不還是向你交了實底麼?”
張雨言不由衷的贊道︰“不錯,不錯!叨擾!告辭了!”
“公子且慢!”賀郎中叫住了他,神色鄭重的道︰“我看公子骨骼清奇……。”
張雨差點沒樂出聲來,利索的接口道︰“乃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是嗎?我兜里但凡還有一文錢,都不會用燒了這破房子來嚇唬你,我勸你還是省省吧!踏實行醫混個溫飽比什麼都實在,何苦做個江湖騙子呢?”
賀郎中急道︰“這是通玄之學,豈是江湖術士的那些障眼法可比?我只是一時技癢,何曾問你要錢了?我不是騙子!”
張雨壓根兒就不相信,連連搖頭道︰“誰敢保證你不是放長線、釣大魚?可你看我像是個有錢人麼?你若真有那等本事,大可以看看風水、推個命格、批個八字什麼的,非但來錢快,還能擺一擺高人的架子,怎會潦倒至此?我只是沒錢,不是沒腦子。”
賀郎中一咬牙道︰“那好!我且問你,在最近一兩個月之前,你是不是頭部受過重創?”
張雨登時愕然︰“你怎麼知道?……莫非你這也看得出來?先生,你的醫技很高明,不,簡直是出神入化啊!”
要知道這個年代的醫生接診幾乎全憑望、聞、問、切,更沒有任何用于透視的醫療儀器。張雨束有發髻,且早已痊愈,若非事先知情,根本看不出他曾經受過重傷。賀郎中居然一口道破,連時間都大致不差,你敢說不是真本事?
賀郎中傲然道︰“我方才已經說過,這是通玄之學,無關醫技。試問世上哪有如此高明的醫技?而你姓甚名誰、年歲幾何、家在何處、以何為業,我皆是一無所知,所以你也不要胡亂猜測了。怎麼樣?這回你願相信了麼?”
在張雨看來,之所以稱之為玄學,既玄妙又玄乎,不可輕信,亦不可全信。他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可謂任重而道遠,如今哪兒有多余的心思?
頭也不回的揮手離去︰“路是人走的,命是人定的!”
賀郎中猶不心甘,追出門外道︰“公子日後若得閑暇,歡迎隨時駕臨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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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出了巷口一問,才知道那位自稱精通玄學的潦倒郎中的大名︰賀競成。
賀郎中雖然圓滑世故,但似乎沒有必要有意欺瞞,而且一時半刻也很難編出合乎情理的謊言。所以張雨幾可斷定,他的一番說辭應該大致可信。
經過今日的暗訪,真相業已逐漸明晰,呼之欲出。
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楊烈在外浪蕩慣了,大概口味也是生冷不忌。一來二去,暗中與欲求旺盛的李氏勾搭成奸,致使其有了身孕。于李氏而言,已然青春不再,就算貪攬再多的錢財,都不如自己生個孩子作為倚靠來得實在。
李氏自然是想全力保胎,將孩子順利生下,可楊烈卻不是這麼想了。設法打下李氏腹中的胎兒,才是永除後患、最為穩妥的辦法。而在李氏的脅迫下,不得不勉力虛與應付。
原本只要楊老爺身體康健、精力充沛,把這頂綠帽子扣在他的頭上,此事想要遮掩過去,倒也不難。偏偏楊老爺業已年邁、雄風難振,授予李氏掌家理財之權,不無安撫之意。李氏無奈之下,只得大吹枕頭風,借以服藥滋補為名,暗行壯陽之實。既可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合理合法的父親,又可讓老爺子早登極樂,也好名正言順的早日全盤接手家產。可謂是一石二鳥,惡毒之極!
然而,李氏非但萬萬沒有料到楊烈的用心之險惡,而且大大低估了楊宏與楊照父子的心機之深沉。
不難想象,一旦揭破此事傳揚出去,必定是一樁天大的丑聞。對于楊家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所以楊宏雖已洞悉一切,卻是有苦難言,只能暫時隱忍,竭力捂住。
楊照暗查此事,更是不難理解。只要捏死楊烈與李氏這個致命的把柄,二人日後還不是任他宰割?
張雨的角色有點悲催,說白了就是個躺著也中槍的倒霉孩子。
遇襲的理由很簡單,無意中撞破了楊烈與李氏的奸情,加之因考取了秀才而受楊烈嫉恨,是以遭了黑手。下手之人十有八九正是李氏,甚至連死因都為他想好了︰不慎跌落樓梯,意外身亡。
……好一對歹毒的狗男女!
這番推斷當中最大的漏洞,只可能是有人許以重金封口,令賀郎中事先嚴絲合縫的編好說辭,以備他人問詢。所以尚需最終確認,楊照仍是難脫嫌疑。
一想到楊照,張雨便不由自主的向陶然居走去。全魚宴菜譜的價錢雖未達到心理預期,畢竟算是成功賣出去了。
天色尚早,暫無食客。張雨進店委婉問道︰“店家,昨日前來的楊家二少爺托我問詢,貴店日後是否仍會收購菜譜?”
店里的掌櫃與小二聞言,皆是一臉茫然。掌櫃答道︰“可是北郊楊家的二少爺?他昨日並未光顧,小店亦無收購菜譜之說。公子是不是記錯了?”
張雨立時了然,所謂代為售賣菜譜,其實是楊照的借口。
至今為止,真相與先前的推斷截然相反,待到最終確認,就只是揭露的時機與方式問題了。可是揭露之後呢?
張雨自問並無萬夫莫敵的強悍身手,更傾向于斗智不斗力。溫柔一刀,那也是刀。
回到楊家,又去找了楊照。楊照關切的問道︰“表弟,有事?”
楊照勤勉溫厚或許不假,但若再把他當成甘願認命的實誠人,那就是缺心眼了。
張雨似笑非笑的道︰“表兄這是什麼話?沒事我就不能來麼?不瞞你說,我方才去了陶然居。”
楊照略顯尷尬的道︰“表弟,我想幫你又怕傷了你的面子,真沒別的意思。”
張雨笑道︰“表兄多心了。只要情勢所需,我不會拒絕任何善意的幫助。你我乃是姑表至親,相互幫扶,原是理所應當。——今日我去陶然居只是順便,之前還去了濟仁堂與南街小巷的醫館。”
“你……你都知道了?”楊照聞之訝然,繼而問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楊照有此一問,無異于直承其事。
張雨兩手一攤道︰“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但表兄早有提醒,我還能怎麼樣?只好自認晦氣,回家安居,此事永不再提。”
張雨遇襲以來,楊家父子又是小心照拂、又是贈還家產的加意籠絡,為的是什麼?張雨旗幟鮮明的表明態度,便是給他們服下了一顆定心丸。
楊照心領神會,欣然道︰“你能顧念我楊家的顏面與些許恩義,那是最好。你孤身一人,回家安居不易。日後我會稟明父親,對你予以更多資助。”
臨時畫餅,殊少誠意,張雨並不領情。皺眉道︰“表兄,我倒是沒什麼。正可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一步慢,步步慢。如今我最為擔心的是,舅父老來得子的喜訊,隨時可能會傳遍渭南!到了那個時候……。”
“到了那個時候”將會如何,還用多說嗎?真凶只需與李氏橫下心來,置諸死地而後生,聯手決然一賭,楊宏難道還能拉下臉來自曝家丑、當眾殺了他們不成?那他心中會是何等屈辱滋味?又將陷入何等狼狽的無奈境地?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張雨一席話,已非陰損二字足以形容,說是陰毒似乎更為恰當。
楊照驀然大驚︰“真若如此,該當如何?!事關重大,父親不得不慎之又慎,一直難以決斷!”
張雨嘿嘿一笑︰“這有何難?反其道而行之即可。楊家僕婢眾多,誰都不瞎也不傻。表兄莫非以為,此事還能瞞得住麼?暗地里密切留意,明面上不予理睬。外間的流言蜚語但有風聞,便可立刻放風應對。”
“至于如何編排李氏的風流韻事,那就是你的事了。總之不要扯到大表兄身上,也無須為他分辨什麼。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免得愈描愈黑。時間一久,事情自然就會淡了。”
楊照默然片刻,冷冷道︰“只要楊家聲譽不敗、家勢不倒,李氏一介婦人,又能掀起什麼風浪?唯有淪為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張雨伸了個懶腰,貌似不經意的說道︰“表兄德才兼備,大表兄遠不能及爾!那晚的凶器是重要證物,我連血跡都未抹去,業已小心收好,日後表兄或許用得上。”
“你說什麼?你留藏了凶器作證物?絕無可能!你受傷當夜的凌晨,大哥借口宿醉未醒不敢露面,父親明明是命我清理善後的……。”
楊照下意識的脫口說到大半,立刻反應過來︰“表弟,你仍不相信我?!”
張雨輕松笑道︰“原本只信你六成,如今已是信你九成了!”
張雨雖非睚眥必報,卻絕沒有胸襟寬廣到罔顧生死的地步。楊照明知他是煽風點火,卻又深以為然。楊照心里非常清楚︰張雨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支個小馬扎,安坐一旁看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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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楊家父子與李氏各懷心思,只須稍事挑撥,應可立收奇效。倘若以楊家聲譽相要挾,挨個兒找上門去顯擺得瑟,反倒是逼他們槍口一致對外了。
咱是身具秀才功名的讀書人,打打殺殺的事有辱斯文,還是你們來吧!
李氏一再暗中催逼,老爺子突然贈還張雨家產,張雨沒頭沒腦的說是想起了“十分緊要的事”,近日與二弟楊照往來密切……,這一切都令楊烈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有道是疑心生暗鬼,不僅如此,楊烈總感覺所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怪異,令他無所遁形。
這日一大早,楊宏再度將張雨叫去,吩咐道︰“阿雨,男兒行事理當果決,最忌拖延婆媽。難得照兒這幾日清閑無事,正好可以向你交割田地,助你修葺屋舍。我昨日已命照兒準備妥當,稍後你們便動身起行吧!”
楊宏言辭明確,態度堅決,顯見一刻都不願張雨在楊家多呆。張雨若非顧念與王躍的十日之約,早已無心久留。可楊照幾時“清閑無事”?托詞將他一並支開,卻為何故?如若事有萬一,老爺子能夠應付得來麼?
語出誠摯的道︰“舅父,您已贈還房契、地契,沒有什麼好交割的了。我听您的,稍後便動身回家。些許瑣事,我自行料理即可。倒是楊家諸事繁雜,您身邊離不開二表兄。”
楊宏淡淡一笑︰“到了我這把年紀,什麼事沒見過?我還沒有老糊涂,你只管放心好了。”
楊宏既然這麼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張雨不再堅持。他在楊家僅是寄居,實在沒什麼好收拾的。出來一看,楊照已備好馬車在等他了。
馬匹是這個年代最為快捷的陸上代步工具,馬車次之。騎馬堪稱極為實用的必備技能,張雨試著問道︰“表兄,坐車我有點不習慣,我們能否騎馬?”
楊照斟酌道︰“我們行李不多,騎馬也行。只是天氣漸熱,馬車可以遮蔭避雨,你離家已久,若是坐車回去,在鄉鄰面前面子上也會光彩一些。”
楊照想得周到,說得實在。張雨直言相告道︰“表兄有心了。我想借此機會學會騎馬,日後緊急之時也好便于趕路。至于臉面虛榮,我素不看重。”
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離開楊家,其余皆可從容為之。張雨料定,楊照必會答應。楊照果然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就騎馬吧!”
騎馬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張雨兩世為人,勝在身體結實壯健,又膽大心細,不到半日功夫,便可輕松策馬而行了。張雨興味盎然,楊照也樂得絕口不提煩人的家事。
張楊兩家相距僅有四十余里,只是一南一北,必須穿城而過。張雨不急,楊照似乎更不急,而且出手頗顯大方。
為了教會張雨騎馬,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捱到天色將近午時才進縣城。楊照徑直領了張雨來到陶然居,要了幾個精致菜肴與半斤好酒,淺斟慢飲。吃飽喝足之後,並不急于出城。在街肆間閑逛了半晌,除了為張雨買了筆墨紙硯、幾身上好的應季衣裳、被褥,果脯、糕餅、布匹之類雜七雜八的物事也買了一大堆。
楊照耐心解釋道︰“表弟,你回家安居,少不得要去拜會同族老人長輩,兩手空空的登門,總不太像話。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若是略備薄禮,日後與他們相處起來,說話也多得幾分底氣。世人大多在乎臉面,若是直接奉送銀錢,反而有持財輕慢之嫌。”
大恩大德固不可忘,小恩小惠做到這等細微地步,亦是暖人心肺。
楊照行事甚是老練。回到張家天色尚早,仍是不急。與張雨一起親自動手,清掃屋舍,整理床褥,歸置物事,爾後施施然去村口的茶肆吃了晚飯。再加上對鄉鄰族老的備禮拜會,人們想不知道張雨回來了都難。事實上,次日楊照又將田地佃租、修繕屋舍、購置替換老舊家什等等,有意無意的交托給了當地有頭有臉、小有勢力的幾戶人家。
張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始終是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容,似乎毫不介意充當楊照的跟班。
當天入夜歇宿之前,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閑話。楊照問道︰“表弟,按理說你才是此間家主,我這般越粗代庖,你不會怪罪吧?”
“表兄慷慨解囊,鋪排周到,又勞心費力,我得以坐享其成,感激尚且不及,何來怪罪?”
“……真的?”
“真的。”
楊照疲倦的道︰“但願如此。你要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也能理解。”
楊照幽幽嘆道︰“長夜漫漫,左右無事。此刻別無他人,你我之間無須太過包裹嚴緊,太累。不妨將你的想法,與我仔細說說吧!否則我愈發睡不著了。”
張雨沉吟半晌,笑道︰“我原本以為,有些事心照即可,不須說破。舅父不會無端將你我同時支離楊家,對于我來說是無所謂,對于表兄則不然。舅父這是對你的絕對信任,也是為了保護你。日後你在楊家的地位,應是穩如磐石,這一節你大可放心。此為其一。”
“其二,表兄此番行事,乃是遵從舅父之命,我自然心中有數。外間不利于楊家的流言,絕難杜絕。我是當事人,也可以說是證人,若能令我守口如瓶、甚至直接出面澄清,那是最好。在適當的時候,圍繞對我的大力照拂扶助,炮制一個眾所周知的話題,可以轉移人們的視線,緩解流言帶來的輿論壓力。”
“若說還有其三的話,就是扶助我的分寸把握了。有屋舍棲身,有田土糊口,雖無凍餓之憂,也難有裕余。其實表兄不吝銀錢的諸項花費,遠不如為我置辦田土來得實在。說得好听一點,楊家對我的扶助可以細水長流,常來常往。說得難听一點,若我沒有發跡發家的那個命,便長期無法擺脫對楊家的依賴。”
見楊照听得滿臉錯愕,笑問道︰“表兄,我這麼一說,你能安然入睡了麼?”
才怪!敢情這小子心里什麼都明白!
有錢好辦事。在楊照有條不紊的操持下,張雨接收家產十分順利。張雨暗自掐算時日,心想王躍最好能與他如約相見,之後再作打算也不遲。
楊照既驚詫于張雨洞悉人心的精明,又對老爺子將會如何處置楊烈與李氏時刻掛心,這幾天委實是心不在焉,度日如年。
來到張家的第四日巳時時分,家僕楊貴滿頭大汗的尋來了︰“二少爺,出事了!老爺命你將表少爺這邊的事先放一放,立即趕回去!”
楊照眉頭緊蹙的問道︰“家中有何變故?”
“昨日晚飯之後,三夫人像往常一般在後花園散步消食的時候,不慎失足跌入水池溺亡!”
“啊?!”楊照與張雨面面相覷,大感震驚。過得片刻,回過神來追問道︰“那……大少爺呢?”
楊貴神情古怪的道︰“大少爺听聞之後,又哭又笑,還說了許多……許多莫名其妙的瘋話。老爺命我連夜請來了濟仁堂的郎中,不料大少爺見了郎中更是驚駭不已。昨夜哭鬧了一個通宵,今日一早仍未有半分消停。據那郎中說,大少爺應該是患了失心瘋了。”
不過短短三日功夫,李氏“不慎溺亡”,楊烈心理全面崩潰。難怪都說姜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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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橫死,一尸兩命。可恨,可悲,也可憐,可嘆。這個自作聰明的女人,一手將自己送上了死路。如果讓她與肚里的孩子活著,無疑是楊家莫大的恥辱,所以她必須死。
楊烈未必真的就瘋了。自與李氏勾搭成奸致其有了身孕,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可謂飽受煎熬。李氏一死便死無對證,原本對他有利無弊。無奈這是個被慣壞了的可憐孩子,非但沒修煉到那個火候,緊繃的心弦反而因此驟然斷裂,言行舉止難免隨著心緒的崩潰而失控。
只要楊烈當時稍一冷靜,就應該知道,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但他偏偏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瘋話”,老爺子對此必定也是始料未及。所謂的瘋話,恐怕一字不假。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說虎毒不食子,所以楊烈只能是“瘋了”。濟仁堂郎中的專業診斷,便是對此最好的佐證。
李氏溺亡的時間,也頗為耐人尋味。晚飯過後已近掌燈時分,天色昏暗,正是楊家眾多僕婢即將結束一天的勞碌、精神上最為松懈的時候。但是眾目睽睽,豈能都對李氏跌入水池視而不見?是否真屬溺亡,更是值得推敲。
老爺子將楊照支開,張雨及張家鄉鄰人等都是他不在場的有力證人。萬一出了紕漏,不至于把楊照牽連進去。
精心策劃,干淨利索。太狠了!
張雨與楊照各懷心思,暗自思索,二人一時默然。
只听楊貴繼續說道︰“表少爺,老爺還吩咐,請你務必陪同二少爺回去一趟。”
張雨真心不願摻和楊家的齷蹉家事,理由就是現成的︰“貴叔,我畢竟是個外人,陪表兄回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何況這幾****自家的瑣事才剛理清頭緒。你看是不是向舅父稟明……?”
楊貴搖頭道︰“表少爺,老爺再三囑咐我了,你家屋舍田地仍可托人照管,一應開銷都由楊家承擔,什麼都不會耽誤。老爺之所以請你回去,一是可以幫二少爺多出一出主意,必要之時可以為二少爺做個見證。二是前日有一位自稱寓居縣衙的王先生到訪,請你明日一早去河灘一會。”
楊照不禁訝異的望向張雨︰王先生?莫非就是他說的那個精于廚藝的釣翁?既是寓居在縣衙,想必與縣令大人交情匪淺。……父親真是一片苦心啊!
“好吧!”張雨假作無從推諉,順勢應承下來。陡然問道︰“貴叔,第一個發現舅姨娘落水溺亡的人,必定是你吧?”
楊貴眼中登時掠過一絲慌亂,愕然問道︰“你……你怎麼知道?!”
張雨淡淡一笑︰“我隨便猜的。——表兄,那便還是有勞你將這里的瑣事交代清楚,我們也好盡早趕回去。”
二人這幾日本來就是在磨洋工,委實沒什麼好交代的。有銀錢開路,受托的張家鄉鄰更是人人奮勇。不過頓飯功夫,三人便一同動身,一路無話。
老爺子本已年邁,一夜之間遭逢愛妾橫死、嫡長子發瘋的大變,“哀傷憂急”之下,順理成章的病倒了。楊烈足足鬧騰了一宿,直到今日上午被強行灌下安神的湯藥,才沉沉睡去。睡醒之後神智是否會恢復正常,猶自不得而知。
楊照的庶子身份,原本令他地位尷尬,如今儼然成了楊家的主心骨與實際掌舵人。楊府眾多僕婢的目光中明顯對他多了幾分恭謹,而楊照待人則愈發謙和。
張雨深知,楊宏老謀深算,楊照精明干練。請他回來,只不過是以防萬一。是以此番去而復返,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都說人命關天,哪家死了人都不是小事。楊照一進門便與老爺子計議了近一個時辰,爾後風風火火的忙活起來。直到掌燈時分,才來找尋張雨︰“表弟,听說大哥醒了,隨我一同去看看他?”
楊烈頭發散亂、目光呆滯的蜷縮在床角,對楊照與張雨的到來視而不見,妻子陳氏陪坐在旁,一臉愁苦的默默垂淚。昨夜老爺子安排了幾名健僕輪流看守,布團與繩索赫然在目,顯見只要楊烈再度鬧騰或是胡言亂語,看守的健僕便會立刻動手用強將他制住。
李氏已然命歸黃泉,楊烈這貨本就是個混吃等死的主,受了這番巨大的刺激,不瘋也廢了。不知為何,張雨心中唯有無盡的唏噓,竟無絲毫復仇的快意。殺人不過頭點地,還要怎麼樣呢?
二人都想開口勸慰幾句,卻因話題太過敏感,不知該從何勸起。楊照低聲吩咐幾名健僕好生看守照料,向嫂子陳氏告辭出來,將張雨邀到了自己房中。徑直問道︰“阿雨,依你之見,三姨娘的喪事該當怎生操辦為好?”
這個年代妾室的地位本就十分低下,加之李氏未曾育有子女,那就更是如此。魏國曹彰曾有“愛妾換馬”之舉,一度被傳為風流佳話,侍妾地位之低賤,由此可見一斑。楊照絕非不懂,而是略有做賊心虛之嫌心神不定,才會有此一問。
若是逾規操辦,豈不是提前坐實了日後無法阻絕的流言?張雨言簡意賅的道︰“依據常禮葬之即可。”
楊照點了點頭,又皺眉問道︰“那……要不要報官呢?”
楊照之所以有報官的念頭,無非是想主動為楊家撇清,對李氏娘家有個正式的交代,也能剪斷鄉間鄰里不少好事之人的舌頭。
張雨敏銳的意識到,既然楊照敢于這麼做,那就說明李氏並無致命的外傷,縣衙仵作驗尸的關口是肯定過得去的。
斟酌道︰“是否報官,有利有弊。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所謂民不舉、官不究,自古皆然。表兄,我建議你還是問一問舅姨娘娘家人的意思。這年頭誰敢保證沒個三病兩痛或是意外之災?詳細說明利弊,適當許以銀錢安撫。如若不成,他們想報官就任他們去報官好了。只是天氣漸熱,尸身易腐,死者為大,最好是盡早入土為安。”
李氏若是出身于高門大戶人家,也不會年紀輕輕的嫁與一個半百老頭為妾了。應付李氏的娘家人,顯然對楊家沒有太大壓力。李氏畢竟是橫死,最怕的是夜長夢多、久拖生變,必須從速下葬、息事寧人才是真的。
楊照長嘆了一口氣,不置可否的道︰“我們都忙了一天了,想必你也累了,早點歇息吧!”
次日一早,張雨如約來到與王躍偶遇的那片河灘,遠遠望見王躍業已頭戴竹笠、手持釣竿安坐垂釣了。
張雨自行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嘆道︰“大叔真是守信之人!”
王躍呵呵一笑︰“公子不也是麼?早兩****去楊家尋你,听說楊家不僅將你的家產如數贈還,還助你回家安頓,足見你那位舅父待你已是十分仁義了。”
張雨輕松笑道︰“大叔,你今日約我前來,應該不是為了夸贊我舅父仁義的吧?”
王躍佯怒道︰“你這小子!好好一句話在你口中說出來,怎地讓人听著那麼別扭?罷了,罷了!我與你直說了吧!你托我在縣衙所謀職事,已經有了著落。不過有個條件,我有一事想听一听你的看法,不可隨口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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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張雨這麼一個聲名尚佳的少年秀才來說,倚靠抄抄寫寫、或教授幾個蒙童賴以糊口,並非難事。但若能在縣衙混個公務員干一干,顯然更具吸引力。至于王躍提出的條件,根本就不是問題。前世不是也要考試麼?人家想要驗一驗你的成色如何,一點都不過分啊!
王躍眼巴巴的提前問上門來,可見其心情之迫切。看明白了這一點,張雨反倒不急了︰“大叔,咱且不忙提條件。你先說說,為我謀了個什麼職事?若我無力勝任,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王躍一臉促狹的道︰“縣令江大人有一愛子,年歲尚小,想聘一西席予以悉心教導。怎麼?莫不是你的學識與見地不足以勝任?”
敢情是給縣太爺家的寶貝兒子做家庭教師,張雨自認對付一個小屁孩子的本事還是有的。反問道︰“這是個好差事啊!你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每天屁事沒有,只知道垂釣消遣,你怎麼好意思?教個孩子而已,你為什麼不干?”
王躍聞言,不由氣結︰“小子,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張雨很是無辜的反駁道︰“難道我說錯了嗎?”
王躍哼道︰“我另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渭南長住,江少爺那孩子我也教不了,你可滿意了麼?”
張雨悠然往草地上一躺︰“好吧!這事我應下了。你有何事問詢于我?說來听听。”
王躍默然片刻,正色道︰“截至年末,江大人便在渭南三年任滿。待到入秋,吏部遣員考績之後,就將調任他處。”
張雨不以為然的道︰“有道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只要不是因為犯事而被罷官查辦,調任就調任嘛!莫非縣尊大人還想一輩子賴在渭南不成?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若是待遇優厚,他又願意帶上我,我跟他去哪兒都無所謂。”
王躍搖頭嘆道︰“官場之事,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在一地為官,連任兩任者屢見不鮮,渭南亦然。說白了就是江大人不想走!因我與他有故舊之交,是以上月致信相邀來此,希望利用我的一些人脈,助其謀劃留任之事。”
“江大人不過是想仍以原職留任,換做往常,本也不難。可這一回情勢卻是有所不同,朝中早已有人盯上了渭南縣令的位置。任滿考績,調任他處,新官接任,明面上的文章四平八穩,任誰都無話可說,實則是有人在背後角力。正因為背景復雜,牽連甚廣,所以我一直在猶豫,尚未下定決心是否傾力相助。我想听一听,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張雨嗤笑道︰“大叔,你問錯人了吧?早幾天我還是寄人籬下,一文不名。幸虧我舅父大發慈悲,贈還了可憐的一點家產。這些官場爭斗之事,你居然來問我?”
王躍肅然道︰“我雖與你僅有數日之交,但我相信不會看錯人。你少年老成,身有功名,才具不俗,見識不凡,飛黃騰達或是名揚天下只是遲早的事,一時的困窘落魄又算得了什麼?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切勿忘了,你答應我不會敷衍了事的!”
張雨苦著臉道︰“原來你先前挖好了坑,是在這兒等著我呢!說實話,我這條小命經不起怎麼折騰,只想平平安安的過好自己的日子。你們玩的那些游戲,我不想玩也玩不起。無論我的看法對錯與否,日後我半個字都不會認賬。”
“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在我看來,你與縣尊大人完全不必糾結于留任,而是現在就應該著眼于如何調任,調任何職,調往何處。”
王躍皺眉道︰“哦?這是為何?我洗耳恭听。”
張雨侃侃而言道︰“渭南土地肥沃,又是咽喉通衢,繁華富庶,縣令一職,堪稱肥缺。渭南縣令雖然官職不大,品階不高,但因地處京畿,易于為長安高居廟堂者所關注,對于仕途升遷極為有利。江大人不想走,朝中有人盯上了這個位置,我想原因皆在于此了。”
“此等肥缺固然令人垂涎,但在貌似風光的背後,並非全無風險。理由很簡單,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雙眼楮,無時不刻不在盯著你啊!若想取而代之,不外乎是扳倒你、整死你、趕走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哪個官吏膽敢保證,自己沒有半點把柄落在別人手上?你都干了一任還不想走,能不招人恨麼?區區一介縣令,為此在官場妄自樹敵,僅憑這一點就很不劃算。”
“能夠謀到渭南縣令這個位置,能力、手腕、後台缺一不可。而你剛才說江大人有一愛子年歲尚小,可見江大人年紀也不會太大,應當是正值盛年。既然如此,須知來日方長,理應韜光養晦。”
“最重要的是,既是有人早已盯上了這個位置,就說明那人各方各面的實力,都比江大人差不到哪里去。你也說了,此事背景復雜,牽連甚廣。能起到決定作用的,必定是兩位後台老板之間的角力。後台老板們為了平衡利益,無論爭斗的結果如何,最終都會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妥協。可誰能料到他們達成妥協的條件是什麼?但只要有妥協,就必定會有讓步與犧牲!你要知道,閻王打架,總是小鬼遭殃啊!為了原職留任而去冒偌大風險,何其不智?”
張雨一番話說得王躍臉色陰晴不定,心下已是悚然大驚︰這小子真的還未年滿十六?心機竟是這般老辣!若再過得幾年,那還得了?!
強自平復心緒,不動聲色的問道︰“依你之見,江大人該當如何應對此事?”
張雨接著說道︰“與其謀求留任,不如順水推舟。我方才已經說過,接下來就要著手做好三件事。”
“一是決定走,但要走得風光。當地的豪門富紳也好,縣衙的下屬官吏也罷,十有八九惟願江大人留任。才剛喂飽、喂熟,你一拍屁股走人了,新官上任他們又得接著喂,成本上劃不來,心理上難適應。所以發動縣丞、縣尉等一眾下屬官吏,聯名向州府呈送一份請願書,哭爹喊娘的祈求江大人留任。爾後發動幾個豪門富紳,為江大人弄一頂萬民傘、唱一出夾道相送什麼的。這些花架子活計雖說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卻可以令江大人在上官心目中加深印象,也可以在渭南留下一個好名聲。”
“二是如何調任,調任何職,調往何處。將江大人決定接受調任的消息,盡快告知他的後台老板。淒淒切切的大書特書什麼顧全大局、忍辱負重之類,拍馬屁賣好的文章怎麼做,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對方既是選擇了合理合法的趕人方式,說明還是有所忌憚,不願撕破臉皮。你擺出不與相爭的高風格、高姿態,也就有了討價還價的余地。離開渭南可以,若是平級調任,或是去一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任職,你當我傻啊?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三管齊下,向江大人的後台老板、對方、以及你所聲言的人脈,確切的表達這個信息。”
“簡單說來就是一句話︰升官調任,風光走人,何樂而不為?大叔,你以為呢?”
王躍愣神半晌,澀然笑道︰“我以為,將來你若不能入仕為官,實在太過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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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說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朝堂的存在就有爭斗。張雨兩世為人,已經習慣了以利益為核心的思維方式,自然比旁人看得更為明晰透徹。
張雨完全沒有意料到,他給王躍帶來了何等巨大的心理沖擊。入仕為官于他而言太過遙遠,本來他也沒有多大興趣。僅是付諸一笑,不去接話。
王躍主動問道︰“不知公子何時可以到縣衙就聘?對于束 方面有何要求?我好回去告知江大人,讓他有所準備。”
張雨懶洋洋的道︰“楊家這幾天正在辦喪事,我若這麼走了,未免有點不近人情。定在三日之後,如何?至于束 方面,管吃管住是起碼的,相信只要我把孩子教好了,江大人絕對不會虧待我,到時候看著辦就是了。”
李氏的喪葬事宜並未另生枝節,辦得十分順利。除了喪葬耗費五十余兩,楊家另外“大度”的贈予李氏娘家一百兩作為安撫。如果將贈還張雨家產以及相關一應封口費用包括在內,楊家前前後後只花了不到四百兩銀子。
一條人命,不,嚴格說來是兩條人命,花四百兩銀子就能做得油光水滑,了無痕跡。若非張雨大難不死,楊家還能省下二百余兩。這就是張雨全程親身經歷的現實。殘酷,但真實。
楊家辦完了喪事,接下來就該鋪排家事了。
不管從什麼方面來考慮,大少爺楊烈都必須繼續“瘋”下去。不管他是真瘋還是假瘋,這一輩子想要脫胎換骨,實現掌控家業的逆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楊照比張雨想象中的更為精明。
老爺子楊宏明確表示,想要召開一次宗族大會,以嫡長子楊烈瘋癲為由,向族人宣告立庶子楊照為家主承襲家業。而這個想法被楊照非常堅決的拒絕了,理由同樣冠冕堂皇,那就是嫡庶有別、長兄病而未死,即便長兄病死,家業也應該由佷兒繼承。在長兄楊烈尚未病愈、佷兒成人之前,他願意“代掌”家業。謙讓守禮之名有了,掌家理財之權也有了,依托楊家如今這個現成的平台,日後想不發財都難啊!
千金難買爺穿越。張雨對自己淪為楊家邀買聲名的工具,毫不介意。楊家的一切齷蹉家事,與他再沒有半文錢的關系。爺眼看要去縣衙就聘,恕不奉陪了!
三日之後的巳時初刻時分,一位書吏模樣的中年男子,領了兩個轎夫抬著一頂軟轎來到楊家,聲言遵奉江大人之命,前來迎接張公子至縣衙就聘為西席先生。
此舉既體現了縣尊大人禮賢下士的親民作風,又給了張雨與楊家十足的臉面,可謂雙贏。張雨心知能受如此禮遇,昨日與王躍說的那一番話定然功不可沒。
出人意料的是,進了縣衙之後受到的禮敬,遠遠超出了張雨的心理預期。
這個年代的官署大多采用前衙後宅的統一建築模式,因是流官,一方主官在當地少有私宅。渭南地域特殊,位置敏感,在任主官只要腦子里沒有進水,即便私底下大發橫財,明面上也不敢公然炫耀顯擺,以免授人貪墨奢腐的口實,遭受同僚攻訐與言官參劾。
後衙內宅給張雨的第一印象極為深刻,與他的脾性甚為相符。從宅院的花木到廳堂的家什陳設,都是平平無奇的尋常物事,卻顯得十分古樸雅致,每一處都是潔淨異常,令人感覺非常清爽。不難看出,這位聞名已久的江大人非但有點潔癖,而且是個頭腦清醒的明白人。
江大人大名江潤澤,大約三十余歲年紀,身著一襲雪白長衫,樣貌頗顯俊逸。江夫人大約三十歲上下的樣子,有中上之姿,風儀亦是端莊得體。
江縣令夫婦二人親自將張雨迎入廳堂落座奉茶,王躍從旁作陪,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一同在坐,想必就是張雨日後要教的學生,名叫江成陽的江少爺了。
江潤澤打量了張雨一番,撫須微笑道︰“張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年少有為!之前我听子安兄說起,兀自不敢相信。今日一見,委實不虛!成陽若能得張先生屈尊教導,實乃我兒之幸!”
王躍老實不客氣的道︰“潤澤,你要相信老夫看人的眼光。”
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張雨一不留神便由“小哥”而至“公子”,由“公子”而至“先生”,連他自己都暗暗覺得好笑。
江潤澤身著便服,笑容親切,言語和藹,沒擺半點官架子,沒打一句官腔。他一開口,張雨便知道此人年紀不大,卻是個官場老油子,也是個大師級別的演技派高人。
人家給你臉,那是他的事。你若是傻不拉幾的當真,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張雨躬身長揖一禮道︰“承蒙縣尊大人謬贊,王先生抬舉高看,學生愧不敢當。能與貴公子同學共勉,學生受寵若驚,此亦學生之幸也!”
張雨在態度謙虛恭謹的同時,也是順勢答應就聘了。江潤澤與王躍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的一齊點了點頭。
江夫人起身款款一福道︰“日後那便有勞張先生多加費心了!只是小兒頑劣,萬望先生悉心教導,嚴加管束。”
夫婦二人輪番上陣的以禮相待,卻都絕口不提束 酬報,江夫人顯見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張雨拱手還了一禮︰“夫人言重了。學生定當盡力而為,不負厚望。”
情知自己的那點老底,必定都讓王躍在江潤澤夫婦面前揭了個零光不剩,不由暗怨自己嘴賤。但一想到若不亮出點成色作為進身之階,人家憑什麼聘你?便也釋然了。
轉念之間,只听江潤澤喊道︰“成陽,過來!向張先生叩首,行拜師之禮!切記好生听從先生教導,但凡先生之言,不得有所違逆!”
張雨始終是一副人畜無害的鵪鶉模樣,江成陽一直陪坐在側,神色漠然一言不發。可張雨明顯能感受到,這孩子目光中流露的不屑與挑釁意味。
官宦富戶人家的子弟,一般五六歲便發蒙入學,甚至更早。這孩子少說已有十一二歲了,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張雨記得王躍那天無意中說他“教不了”,江夫人今日又說“小兒頑劣”,想來絕非謙詞。不就是個讓人頭疼的熊孩子嗎?若是治不了你,我也不用混了!
江成陽瞪了張雨一眼,心不甘情不願的在他面前跪倒,馬馬虎虎的磕了三個頭,爾後敬茶行禮。
張雨接過茶盞象征性的踫了踫嘴唇,一臉惶恐的伸手扶起江成陽︰“少爺免禮,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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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爺的準確年齡是十二歲。據聞江夫人之前還曾生過兩個女兒,但都未能養到學步的時候,便因病夭折了。好不容易得了江成陽這麼個寶貝兒子,健健旺旺的長到了十二歲,自然是當成了心肝尖兒肉,寵溺慣縱之甚可想而知。
江夫人出身于豪富之家,江潤澤從進學中舉,到入仕為官,如若不是倚仗夫人娘家雄厚的財力支持,斷然不會如此順利。是以夫妻二人感情甚篤,雖只育有一獨子,江潤澤卻並未納妾,乃至連個通房姬妾都沒有。
拜師宴上的諸多菜肴,也是十分精雅。張雨不擅飲酒,亦不嗜酒,席間幾度舉杯敬來敬去,都只是淺嘗輒止。飯後賓主奉茶寒暄幾句,江潤澤便命人先帶張雨前去安頓。
因為時將入夏,張雨除了幾身換洗衣裳,別無行李。他對生活條件方面沒有太多講究,書房東頭的房間雖然小了點,好在通風向陽,作為日常起居之所,讀書、教學、生活都很方便。
張雨前腳剛走,江成陽後腳便乖寶寶似的說回房去了,江潤澤夫婦與王躍仍在閑坐敘話。
初次相見,江潤澤對張雨印象甚佳,評價頗高︰“之安兄,若非你親證力薦,我絕難相信那番見地是出自這少年之口。今日我看他溫文爾雅,恭謹有禮,並無之安兄所說的帶有痞氣啊?他雖家境艱難、飽受磨礪,卻對菜肴辨識甚精,又連掉落在桌上的飯粒,都能大大方方的小心夾起來吃掉。他這個年齡的少年人,能有這樣的涵養風度與平和心氣,委實難能可貴。”
江夫人皺眉道︰“老爺,之安先生,今日我們待小張先生這般禮遇,是否有些過了?縱然他學問再好,本事再大,畢竟只比我家成陽大得三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啊!……成陽自五歲開蒙至今,七年之間都換了近二十位先生,這小張先生能教得了他嗎?”
江潤澤對王躍苦笑道︰“小兒確是被拙荊慣得不太像話,倒讓之安兄見笑了。若是小張先生實在教不了也不打緊,我定會听從兄台之言,另委職事將他留在身邊。”
王躍揮手笑道︰“恕我直言,賢伉儷恐怕是憂慮過甚了!我敢擔保,莫說是令郎了,就算我們三人加起一起,那小子應付起來都是綽綽有余。一頭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頭是頑劣成性必會給他個下馬威,就在這兩三日之內自有分曉。若是不信,我們不妨拭目以待吧!”
次日一早辰時時分,張雨正式開始了第一天的教書先生生涯。
依據大夏官儀,各地官署按照品級自有規制。渭南縣令官居七品,後衙內宅並不軒闊寬敞。張雨的居所與書房僅有咫尺之遙,然而書房異乎尋常的清靜,令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走到書房門前站定,朗聲問道︰“人呢?來人!江少爺可來了麼?”
書房里傳出一個稚嫩的童音︰“我早已恭候多時了!先生,請進!”
“哦,少爺來了就好。”張雨驟然飛起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果不其然,門上一個裝滿墨汁的硯台 當落下!
張雨輕蔑的一笑,拂了拂未染一滴墨跡的長衫,踱步而進。往書案與座椅瞄了一眼,又是一腳將座椅踹翻在地。不僅是椅面上釘有鐵釘,一條凳腿也早已鋸斷,只在虛于支撐。張雨拾起鋸斷的凳腿,走到江成陽面前,嘿嘿笑問道︰“江少爺,你說我是該揍你呢,還是揍你呢?”
江成陽滿臉驚愕的盯住張雨看了片刻,艱澀的道︰“不可能!你比我大不了幾歲,明明看起來很是老實的。這……這絕不可能!”
“不服氣是吧?”張雨笑道︰“我明白告訴你,你這些個上不了台面的招數,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你好歹是縣太爺家的少爺,書房里別說沒有研墨展紙的書童,怎麼會連個端茶倒水的僕婢都沒有?八成是害怕你父母怪責,為了掩人耳目,事先都將他們屏退了。你憋了一肚子壞水要整我,還想來個死不認賬,好讓我有冤無處訴啊!”
“眼下正是即將入夏的悶熱天氣,你將房門虛掩,門上若無蹊蹺,那才是怪事。同樣的道理,好好的一張座椅,為什麼要鋪上厚厚的坐墊?難道你想讓我熱得捂出褥瘡麼?所以書案前的這張座椅也是絕計坐不得的。”
“還有,有道是有備無患,你對書房十分熟悉,我昨日也曾仔細勘察過地形。房中陳設簡單,你要設置機關,只能在門窗與書案座椅上面做文章。我這麼個說法,你還滿意麼?”
江成陽略一愣神,囂張的強辯道︰“那又如何?你只不過是個讀了幾句書的窮小子,敢拿我怎麼樣?”
張雨輕松的擺弄著手中的凳腿道︰“我還能拿你怎麼樣?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揍你啊!”
“你敢?!”江成陽出于心虛,情不自禁的往後一縮,猶自不相信的道︰“你若是打壞了我,看你怎麼向父親與母親交代!這個君子動口不動手,你……你先把手里的凳腿放下!”
張雨依言將凳腿隨手扔過一邊,嘖嘖點頭道︰“是你先做的小人,所以我也不想做君子。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凳腿硬邦邦的,萬一我下起手來沒個輕重,把你打壞了真是件麻煩事。”
江成陽登時松了一口氣,不無得意的道︰“我就說嘛……”。
話音未落,張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撲上前,將他摜倒在地死死摁住,一把扒下他的褲子,毫不客氣的在粉白的小屁股上狠狠打得啪啪作響!
待到江成陽反應過來,屁股上已是火辣辣的疼痛難忍,當即便殺豬一般的嚎叫起來︰“姓張的!你給我記住!小爺跟你沒完!”
張雨打完收工,理了理衣襟啐道︰“小子,機關是你設下的,僕婢是你屏退的,吃了虧就撒潑耍賴,你還要不要臉了?我勸你還是省省吧!你喊破了喉嚨都不會有人來的。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成陽想想也是,立馬收聲,咬牙切齒的道︰“姓張的,算你狠!小爺若不整死你,這事不算完!”
張雨聞言,又在他腰腿間補踹了幾腳,不屑的道︰“我丟了凳腿,也沒打臉,你就知足吧!怎麼?輸不起啊?你沒完?我還沒完呢!”
“你若將我整死逼走,便是砸了我的飯碗。飯碗沒了我便會生計無著,說不定哪天還會流落街頭。我一心指望倚靠這份職事發點小財,你這明擺著是在擋我財路!有沒有听過?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都要殺我父母了,咱們便是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啊!你說我能放過你嗎?”
……不過是想趕你走人罷了,誰說要殺你父母了?怎麼就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了?江成陽被張雨繞得有點犯暈,目光中已然滿是驚懼︰“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雨神色篤定的走到門口,脫下長衫扔進猶自未干的墨汁當中,為求效果逼真,又加著踩了兩腳。之後從容不迫撿起穿回身上,順勢將手上的墨漬在臉上抹了幾把。
江成陽隱隱感覺不妙,追問道︰“你這是在干什麼?……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雨咧嘴一笑︰“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栽贓、陷害、冤枉等等諸如此類的字眼,你應該都不陌生。揍了你,我還要憋屈死你,捎帶在你父母哪里訛上幾個銀子花一花。知不知道什麼叫惡人先告狀?不難理解吧?”
伸手在頭上的發髻上隨意撓抓了幾下,自言自語的贊道︰“好了!這樣的造型,應該堪稱完美!小樣兒,跟我斗!”
繼而迅速切換狀態,疾步奪門而出,淒切的嘶吼道︰“縣尊大人,縣尊大人!今日您可一定要為學生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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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以西席先生的身份任教的第一天,就將縣衙後宅鬧了個雞飛狗跳。可被江大少爺整治趕走的教書先生多了去了,熟知內情的後宅眾多僕婢非但見怪不怪,反而都對那位年輕得不像話的新來的先生報以同情的目光。
江成陽再怎麼頑劣,終究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受了那麼大的憋屈又百口莫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但面對父母的責罵,雖是橫眉冷對,卻是默然受之。
張雨的精彩扮相與聲淚俱下的陳述,令江潤澤夫婦實在無話可說,加之自家孩子平時是個什麼貨色,他們心中盡皆有數,只得對張雨百般安撫。江夫人除了替兒子連聲致歉賠罪,還很大方的賞了張雨五十兩銀子作為補償。
張雨也是見好就收,大義凜然的道︰“些許委屈,何足掛齒?懇請縣尊大人與夫人放心,學生斷然不是畏難即退之人!”
張雨告退之後,江潤澤向王躍擔心的道︰“之安兄,還是第一日便鬧成了這樣。依你之見,是不是……?”
王躍淡然道︰“潤澤,你沒听這小子明確表態、決意不走麼?事情或許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樣。再多看幾日,又有何妨?”
江夫人點頭道︰“那倒也是。成陽今日默然受責,未有一言反駁,更未發狠說要趕走小張先生。既然如此,再多看幾日也好。”
首戰告捷,張雨心情不錯。換下滿是污漬的一身戲裝,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倍感爽利。因為不知道江成陽那破孩子下午會不會來,午後徑直到了書房。將兩腿架在書案上,擺了個最舒適的姿勢半躺半坐,隨便揀了本書看,百無聊賴的消磨時間。
正自昏昏欲睡,王躍悄然進房在他旁邊坐了,笑問道︰“小子,說說看,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雨頗不耐煩的道︰“大叔,你不是都听見了、也看見了麼?”
王躍笑道︰“耳聞目睹,未必為實。如我所料不差,應該是恰好相反。江少爺想要給你個下馬威,反倒被你教訓了一頓,還只能敲落了牙齒往肚里咽。”
張雨打著哈欠道︰“那你還問什麼?你說是就是吧!”
王躍提醒道︰“江少爺雖說頑劣倨傲,但絕對不笨。你就不怕他挖空心思把你趕走?為人師表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切勿大意了。”
張雨被王躍攪得睡意全無,不以為意的道︰“我怕什麼呀?江少爺先前听說我比他沒大幾歲,初次見面又見我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以為我好欺負。我敢保證,自今日起,他只會一心希望我留下。”
王躍不由一愣︰“這是為何?”
張雨解釋道︰“像他這樣被慣壞了的孩子,通常十分好強,報復心也重。在我手里吃了那麼大一個悶虧,豈會輕易罷手?我若走人,他找誰報仇去?”
“再說他從小有求必應,事事順遂,但別人或是顧忌畏懼他家的權勢,或是嫉妒鄙視他家的財富,很難真正與他有所親近。所以這孩子其實很可憐,莫說是朋友,恐怕連個正兒八經的敵人都沒有。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怎麼會放我走?知道什麼是孤獨嗎?听說過什麼叫叛逆麼?”
王躍恍然問道︰“言之有理。那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難道就這麼一直與他斗下去?”
張雨笑道︰“還能怎麼辦?接著揍啊!打到他服為止。對于強者心存敬畏,乃是人之常情。小孩子記打不記吃,更是如此。一來二去打得怕了,要麼會無條件的屈服,要麼會有條件的合作。不管他怎麼選擇,無論是真是假,總之都得向我表明態度。只要能逼他坐下來談判,那就一切都好說。”
王躍在江潤澤夫婦面前看似對張雨信心滿滿,實則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听張雨這麼一說,才把心放回肚里。
第二天,張雨依然按時去書房上課,只是不再兩手空空,而是多了一本書。
房門依舊虛掩,張雨連看都不看,照例猛踹一腳,隨即閃身躲開。門上擱著的一塊放滿拳頭大小鵝卵石的木板,嘩啦啦的應聲掉落!如果張雨稍有大意,認為江成陽不會故技重施的話,輕則鼻青臉腫,重則頭破血流!
這一回干脆懶得與他廢話,剛一進門便劈手將手中的書本重重的砸了過去。江成陽正自愕然懊惱,猝不及防之下,面門被砸了個正著,嘴唇都被砸破流出血來了。登時大怒道︰“你又打我?!”
張雨冷冷道︰“打你怎麼啦?難道還要看日子、挑時辰?你就是欠揍!我沒揀石頭砸你,已經是手下留情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招,你累不累?有本事你倒是換點新鮮的花樣啊!”
兩眼往他下盤梭巡道︰“今天是要我動手來扒褲子呢?還是你自己脫呢?趕緊拿個主意!”
江成陽羞憤交加,愈發暴怒如狂。一把抄起座椅大吼道︰“姓張的,小爺跟你拼了!”
張雨身板結實,遠比江成陽高大健壯,又一直在凝神戒備,怎會讓他得手?立刻奪過座椅,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跟我拼了?就憑你這副小身板兒?我呸!”
江成陽索性賴在地上不再起來,兩手緊緊抓住腰帶,嚴防張雨進一步采取行動︰“你……你別過來!……你到底要怎樣才不會打我?”
江成陽語氣中已明顯帶有怯懼,張雨不禁暗自得意。扳著臉道︰“你以為我有扒人褲子打屁股的嗜好?放心好了,起來吧!至于以後打不打你,這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看我的心情,更看你表現。”
江成陽依言站了起來,可憐巴巴的向書案那邊走去。剛一轉身,兩顆小眼珠子便骨碌碌的一陣亂轉。雙手端起書案上的茶盞,躬身遞到張雨面前︰“先生,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請喝茶。”
“嗯,這就對了。听話的孩子才是好學生,先生最喜歡了。”張雨大喇喇的接過茶盞,趁勢喝了一大口。
來硬的不行,小爺就給你來軟的。看你中不中招!江成陽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孰料尚未來得及得意,只听“噗”的一聲,被張雨一口茶水噴了個滿頭滿臉!
“江少爺,跟我玩這一套,有意思嗎?茶水已經放涼了,顯然是你在房門上布設機關之前就倒好了的。昨天挨了揍吃了大虧,今天你會那麼好心一早給我倒茶?勞您長點心好不好?這樣的茶能喝嗎?我會喝嗎?你以為我腦子里進水了還是怎麼地?”
張雨腦子里是沒有進水,但又一道精心設下的機關被輕輕巧巧的識破了,加上這一番冷嘲熱諷,已然讓江成陽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張雨冷笑道︰“江大少爺,還有什麼招數,盡管都放手使出來,我奉陪到底就是了!”
瞬間換上一副極度痛苦的嘴臉,捂著肚子彎下腰來︰“怎麼樣?今天這個扮相還行吧?只要你不怕丟人,只要你不嫌你家錢多,我可以變著法子每天都陪你演上一出!——縣尊大人,縣尊大人!”
“慢著,慢著!”江成陽連忙拉住張雨,低聲道︰“我服了!真服了!……你先前不是說,咱們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服軟當然好,可今晚若是讓你睡踏實了,未免太對不起我自己了!
張雨直起身來,笑道︰“你的意思是,想與我商量商量?可以啊!但我今天實在沒什麼心情,您還是明日請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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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橫的怕狠的,狠的怕更狠的。張雨在縣太爺家庭教師這個光榮的崗位上,僅僅是戰斗了兩天,就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看得出來,江成陽其實很聰明。張雨充分相信,只要自己別具一格的教育方式一經拋出,必定極具殺傷力。
張雨有自信,並不等于過分自戀。僅憑兩天時間,就想徹底收服一個頑劣成性的熊孩子,無異于天方夜譚。
第三天一早,張雨依舊不是兩手空空,手里的書本換成了戒尺。今日書房之中全然是另一幅光景,房門洞開,桌椅潔淨錚亮,書案上一盞清茶兀自熱氣騰騰。
江成陽原本老老實實的坐等張雨,見他手持戒尺,頓時大為不悅︰“我們不是說好了今日商量的麼?我真沒設什麼機關,你怎地又帶了凶器?”
張雨毫不客氣的反駁道︰“話是這麼說,可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誠意?再說這是凶器嗎?你又不是沒讀過書,難道戒尺都不認識?”
江成陽嘟囔道︰“不就是用來揍我的麼?還說不是凶器!”
張雨直白的道︰“你怎麼那麼多廢話?既想商量,就先說說你有什麼條件!若是合適,我會認真考慮。”
確如王躍所言,江成陽並不笨。琢磨了一宿,也知道要先看一看張雨的底牌。倔強的道︰“我接連被你揍了兩頓都沒去告你的黑狀,夠意思了吧?你先說!”
張雨嗤笑道︰“挨揍那是你自找的,你去告我的黑狀有用嗎?從輩分上來說,我是老師,你是學生。從實力上來說,你打又打不過我,耍狠使詐玩陰的也斗不過我,憑什麼我先說?你不願商量也行,咱們接著干就是了。”
像張雨這樣無賴又無恥的先生,江成陽本來就是頭一回遇到。若論心機,哪兒是張雨的對手?登時被噎得直翻白眼,悻悻的道︰“以後你不能隨便打我,也不許陰我、坑我。當然我也保證不再整你、趕你。在我父親與母親面前,誰都不許去告黑狀,誰也不能說誰的壞話。”
張雨眼楮都不眨的道︰“理應如此。這一條我答應了。”
江成陽接著說道︰“好的。以後我想讀書的時候,自然會讀。但我什麼時候讀,讀什麼書,不用你教,也不用你管,只要你幫我把父親與母親那邊應付過去就行。相安無事的話,大家都省心。你知道我家不窮,絕計少不了你的好處。這不算為難你吧?”
張雨默然片刻,不置可否的道︰“在此之前,你有沒有與別的先生像我們今天這樣商量過?”
江成陽無奈的道︰“有過兩個。一個聲稱有愧于心,只干了幾個月便自行辭館了。另一個因為太笨,不擅遮掩,是被父親趕走的。”
“之後的那些先生,雖然年歲不等,做派卻是大同小異。都是成天板著一副臭臉,好像與我有仇似的。動不動就罰背、罰抄、罰打,三天兩頭的去父親那里告狀。不過一點屁大的事,都會把我往冥頑不靈、無可救藥上面攀扯。煩都煩死了!”
江成陽的感受,張雨完全能夠理解。莫說是在這個年代,即便是在前世,數以千萬計的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你為什麼又願意與我商量了呢?”
江成陽委屈的道︰“我這不是沒辦法麼?你看起來像個老實人,可動手揍人、顛倒黑白、栽贓陷害,哪樣不比地痞潑皮來得熟溜?我斗不過你啊!再者你若沒有幾分真才實學,父親也不會請你來了。”
張雨若有所思的道︰“我明白了。你不是不願讀書,而是不願像你父親那樣入仕為官,一心只想統兵征戰。是麼?”
“正是,正是!你怎麼知道?”江成陽臉上的興奮之色轉瞬即逝︰“做官有什麼意思?統兵征戰不也是治國平天下?想必你已向父親仔細打听過我的學業了,這沒什麼稀奇,我也不必隱瞞。你答不答應我的條件?趕快給句痛快話!否則的話,我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想轍整你,找碴攆你!”
張雨笑道︰“若是只能都听你的,還用商量什麼?你就不想听一听我的條件?”
“……你先說說看。”
張雨斂起笑容道︰“首先我要與你說清楚,我沒有向任何人打听過你的學業,包括你的父母在內。你父母望子成龍,可謂不惜血本,前前後後為你禮聘了不少先生。從你五歲開蒙至今已有七年,就算你是一頭豬,也該讀了幾本書進去了吧?”
“書架上書籍甚多,只有兩處留有經常翻動的痕跡。一處放置的是兵書戰策,指痕污跡頗重,有的書頁還卷起了邊。另一處則次之,放置的是四書五經。只需用心一看,你的喜好豈不是一目了然?據此推斷,這些書籍你未必都能讀懂,但至少說明你讀過。”
江成陽將信將疑的插話道︰“真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信不信由你。別打岔!其二,你必須遵守我規定的作息時間。每日上午我教你讀書,下午我陪你自由活動,晚上各顧各。”
“其三,既然做了你的老師,我總該教你點什麼才像話。入仕為官與統兵為將,在我看來理應相輔相成,二者之間並不矛盾。若是文武雙全,上馬可領軍,下馬會治民,不比做個只會沖鋒陷陣的一介武夫要強上許多?”
“依你的家世財力,為你重金禮聘幾位當世大儒為師絕非難事,所以四書五經我就不獻丑了。我會教授一些自己整理的經義,也會給你講解一些兵書戰策,乃至教你一些旁門雜學。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你可以留在家中,也可以出門去玩。我雖不諳武技,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教你一些強身健體之法,生存保命之道。夏日將至,我可以教你游水消暑,可以教你釣魚,甚至可以教你做菜。”
“敢問江大少爺,不知您對我的條件感興趣嗎?”
江成陽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會逼我讀書?而且方才說的這些,你都會?小心不要閃了舌頭!”
張雨嘿嘿一笑︰“很不湊巧,剛好都略懂一點。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不就知道了?我若只想在你家混日子,起碼有八百種以上的辦法來對付你,犯得著騙你嗎?”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軟肋,就看你能不能號準他的脈了。江成陽從來不缺名師教導,他渴望自己的理想能得到理解,需要有共同語言、亦師亦友的玩伴。
正如張雨所料,江成陽迅速放棄了抵抗,滿是期待的道︰“成交!”
張雨笑道︰“先別忙著成交啊!日後我們私下相處時,隨便一點沒關系。在外人面前,師生之禮絕不可廢。除此之外,我會向你父親建議,請他每五日考究你一次學業,每十日遞交一篇文章給他閱評。否則的話,不僅是我混不下去,你也過不了你父母那一關。”
江成陽不但已然棄械投降,簡直稱得上是臨陣倒戈了。連聲不迭的道︰“那是,那是!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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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潤澤夫婦對江成陽這個寶貝兒子的關愛無以復加,卻也頗為無奈。江潤澤歷經寒窗苦讀才得中舉入仕,腹中學問自然不俗。在他眼里,張雨的秀才功名僅是最起碼的上崗證而已。夫婦二人出于對王躍的信任,不好掃了他的臉面,才抱著姑且一試、聊勝于無的心理,禮聘張雨為西席先生。
不想這位小張先生開教的第一天,就被兒子修理得甚是“淒慘”。之後在王躍的勸解下,江潤澤夫婦強忍心中的不安,好不容易又觀望了兩日。熟料兩日之間,張雨與江成陽陡然沒了聲響。到了第三日,江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決定以晚間設宴相待為由,探一探這對師生的虛實。
殊不知張雨看似見招拆招,實則為了一炮打響,在縣衙站穩腳跟,這幾日早已有了盤算。目前來說,僅只是又打又拉的將江成陽暫時予以降服,還遠不能稱之為收服。
二人達成一致後,張雨吩咐道︰“現在你自己展紙磨墨,用你以為寫得最好的字體,寫個兩三百字你認為最熟稔的文章。文章內容不限,四書五經、兵書戰策,哪怕是戲文里的唱詞都行。”
江成陽一時不解︰“為什麼呀?”
張雨催促道︰“趕緊的!我得知道你如今的學業是個什麼水準不是?你都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像個才開蒙的小屁孩似的,讓我手把手的重頭教起吧?若是那樣的話,你不覺得惡心嗎?”
江成陽平日最反感別人把他當成小屁孩看待,最討厭之前那些先生一板一眼的向他教授晦澀難懂的無聊經義。張雨將江成陽吃得死死的,隨口道來的幾句話,可謂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連連點頭道︰“對,對!你可再不能讓我遭那份罪了!”
江潤澤希望兒子接受系統的儒學教育,原本沒錯,錯就錯在忽略了兒子的心理感受,未能對他的興趣善加引導。
江成陽應聲而動,只用了大半個時辰,一篇三四百字的文章便文不加點的一揮而就。
不出張雨所料,這小子默寫的是《孫子兵法》的《始計篇》,字跡工整,一字不差。憑心而論,江潤澤夫婦七年間的心血並未白費。
張雨由衷贊道︰“不錯,真不錯!換作是我,都不一定這麼快就能默得出來。這筆歐體字也好,雖還顯得有些稚嫩生硬,日後只要勤加習練,定會越寫越好。讀書之道,不僅要能誦、能書,還須能解、能用。這篇文字,你可明其意?”
“大致能懂。”江成陽還是第一次受到這般肯定與贊揚,心下大感暢快,立時引為知音︰“若不是你讓我把字寫到最好,我還可默得更快。你答應要給我講解兵法的,到時候若連我都不如……。嘿嘿!”
張雨不以為忤的道︰“一看就知道你沒有讀過韓愈的《師說》。韓老夫子是這麼說的︰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我若真有不如你的,向你請教就是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江成陽皺眉道︰“那個什麼韓老夫子……他真的這麼說過?我怎麼不知道?”
張雨譏笑道︰“傻了吧?所以說不要死抱著一根筋不放,多讀點書總沒壞處。就算是與人扯皮吵架,若能引經據典的,也顯得你檔次高,千萬別鬧出被人罵了還听不出來的那種笑話。”
江成陽心底的警惕性一直未曾放落︰“理是這麼個理,可你若是繞著彎子讓我去迎合父親的心意,想都別想!”
張雨笑罵道︰“你連豬都不是一頭好豬,簡直是一頭蠢豬!你父母煞費苦心的要你讀書,難道是為了害你?你也說了,我與其他的先生不一樣,就對自己的眼光那麼沒信心?”
對于江夫人的晚宴邀請,張雨毫不意外。十二歲的學生,十五歲的老師,換了誰都不放心。江夫人愛子心切,兒子第一天就給了小張先生一個下馬威,若非王躍力挺張雨,豈會接連幾日不聞不問?
令江潤澤夫婦與王躍大跌眼鏡的是,江成陽非但沒有與張雨勢成水火,僅僅時隔兩日,反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信誓旦旦的表示,從今往後一定認真听從張先生的教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言語神色之間,仿佛誰要不答應,他就跟誰急。
張雨隨後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的作息時間與定期考究學業的安排仔細說了,並且強調道︰“小生準備以由淺入深的教授經義為主,同時教授一些經世致用的雜學為輔,以為調劑。縣尊大人與夫人或有疑慮,待到考究學業之時,我相信令公子不會讓大家失望。”
學生態度誠摯,不似作偽,先生也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江潤澤夫婦還能說什麼?就如他們所願,接著往下看吧!
散席之後,王躍笑道︰“潤澤,教授過令郎的先生已有不少,可曾見過他像今日這般主動保證?前後不過三日,你認為張公子的手段如何?”
江潤澤淡淡一笑︰“來日方長,是否能見成效,仍堪拭目以待啊!同時教授經世致用的雜學?張公子真是好大口氣!”
王躍認真說道︰“世上博學多才之人何其多矣!張公子為人極為務實,精于廚藝,不假思索便道出關乎你調任的應對之策,皆已可見端倪。倘若果真如他所言,令郎日後必成大器,此生幸甚!”
次日一早,江成陽迎來了期盼中的嶄新一天。
江成陽唯恐在父母面前穿幫,給師生二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昨日晚間以“親自侍奉先生、以表求學之誠”為由,向母親求告,在先生授課之時,無須僕婢書童從旁伺候,也不許任何人前來相擾。江夫人心知其中必有古怪,但還是滿口答應了。
張雨也沒有要人伺候的毛病,自行研墨展紙,胸有成竹的揮毫寫下百余字,交與江成陽道︰“這是今日的課業,你先看一看。”
江成陽接過一看,一臉怒色的道︰“《三字經》?這就是你所謂自己整理的經義?還不如我開蒙之時所學的《千字文》呢!你以為我就那麼好糊弄?”
《千字文》與《太公家教》是這個年代最為普及的蒙學課本,而《三字經》尚未出現,張雨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選用,今日是從“人之初、性本善”寫至“人不學、不知義”。
張雨一副全然無所謂的神氣︰“你不覺得讀來朗朗上口、通俗易懂、順口易記麼?你若以為太過容易,那好啊!從明天起咱們學點別的,四書五經你任選一本吧!”
江成陽立時恍然︰“我是擔心過于粗淺的話,我在父親考究學業的時候交不了差,恐怕你也難以蒙混過關。”
張雨鄭重說道︰“所以我才打算,每天教你一百至二百字,大概正好在你父親第一次考究學業之時學完全篇。這《三字經》真正要做到逐句可解,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就以今天我寫的這百余字為例,孟母擇鄰斷杼,你可知典出何處?竇燕山是哪個朝代的人物?他都有些什麼故事?”
“還有一點,你也錯得厲害。讀書不是為了向你父親交差,我也從沒想過一味廝混度日。由淺入深,你學得輕松,有利于培養興趣,樹立信心。博覽群書,即便不求一專多能或多專多能,至少可以開闊視野。而于簡單處見大學問,方為真本事。你父親乃是飽學之士,絕對不會不識貨。”
江成陽訕訕的道︰“無論是父親還是那些教過我的先生,以前從未與我說過這些。”
張雨曬然一笑︰“日後我教你的東西,不管你是否能懂,我都會依據我的理解為你講解。我對你還有兩個小要求,一是凡是我寫給你的文字,你都要一絲不苟的照抄一遍。既練了字,又可加深記憶。二是你要養成寫讀書筆記與讀書心得的習慣。”
“听來繁瑣,但只要持之以恆,便會習慣成自然。今天我會教你怎麼做,以後就由你自覺,我不會再管你。”
一經想通,事事皆通。江成陽的基礎學業其實很是扎實,按照張雨的要求一絲不苟的完成課業,剛至午時初刻。
饒有興致的問道︰“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你打算教我什麼?不如教我兵法吧!《孫子》最好,《六韜》也行。”
張雨笑道︰“這般急不可耐了?還不到半天的功夫,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下午我和你一起上街去買點東西,記得多帶些銀錢。日後我任教期間的一應開銷,都由你家支付。”
江成陽一听不樂意了︰“憑什麼啊?日常衣食住行還好說,束 也少不了你的,可你若是去逛青樓、泡賭檔呢?我家豈不連全部家當都得為你搭進去?”
張雨理直氣壯的道︰“現在到底是我教你還是你教我?瞧瞧你那個小氣的德性!要做些什麼、花銷多少,我自有分寸。你家又不缺錢,我是給你當先生,不吃你家的、住你家的、花你家的,那還有天理麼?江大少爺,莫非您以為我是來行善積德做善事的?我從自家帶錢來你家教書,我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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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原本以為,江成陽出身于官宦之家,據聞外祖亦是家財豪富,按理說應該對銀錢沒什麼概念。不想甫一談及花銷,這小子竟是麻溜無比,似乎不僅僅是個內心孤獨、性情叛逆的孩子那麼簡單。
大夏立國之初四處征伐擴張,自是舉國尚武。如今承平已久,文風日盛,是以江潤澤十分希望兒子承繼父志,像他一樣走上正統文人的道路。諸如習練刀劍技擊、弓馬騎射之類,被江潤澤視為一介武夫的粗鄙技藝,寶貝兒子想都別想。
江成陽平時最大的樂趣,大概就是偷偷翻閱自己喜歡的兵書戰策了。但這類書籍大多晦澀難懂,又不敢公然向人請教,相關的精彩經典戰例,也只能去浩如煙海的諸多史書中自行找尋。十二三歲的孩子畢竟耐心有限,煩悶無聊之際,豈有不經常溜出縣衙,流連于市井街肆之理?一個不缺錢的孩子,誰能忍得住不亂買東西、到處亂逛?
事實證明,張雨的推測一點不差。
渭南城里的街巷道路,店鋪位置,貨物價格,江成陽比自己居住的縣衙還要熟悉三分。只要張雨開口想買什麼,這破孩子眉頭都不用皺一下,就立馬可以帶他前去。
二人路過臨河街邊一處裝飾華麗的樓宅時,張雨冷不丁問道︰“萬花樓貴不貴?好玩嗎?”
“有什麼好玩的?貴倒是不算太貴……。”萬花樓是渭南最有名的風月煙花場所,也就是方才路經的樓宅了。江成陽話一出口,便知上當,勃然大怒道︰“說好了不許陰我的!”
“我不過是出于好奇隨便問問,怎麼就是陰你了?”張雨不懷好意的朝他下身瞄了幾眼,爾後徑自繼續往前走,搖頭晃腦的嘆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
有了這麼個小插曲,江成陽明顯老實了許多,掏起錢來也爽快了許多。張雨買了許多雜七雜八的物事,雖然不知作何用處,也不再插嘴相問,只是閉著眼楮一概照價付錢。
平日難得一用的大號毛筆,長短粗細不一的鐵 ,各種大小的壇壇罐罐,樣式怪異的鐵皮長箱,氣味濃烈的多種香料藥材,長逾數丈粗麻白布,結實耐穿的厚底短靴,價格不菲的剔骨尖刀,當年上好的老羊皮……,幾乎可以開得一間雜貨鋪了。
采買的所有物事,張雨都讓店家送去城北老街的楊家商號,而不是送去縣衙。不等江成陽問起,張雨便率先問道︰“你身上還有多少銀子?”
別看種類繁多,東西不少,其實值不了幾個錢。江成陽郁悶的答道︰“你說讓我多帶錢,我是向母親討了二百兩銀子出來的,還剩不到一百七十兩。”
張雨點頭道︰“應該差不多也夠了。萬一少了,明日你再去你母親那里去討就是了。——走!跟我去城北老街楊家商號。”
“……差不多夠了?萬一少了?有你這麼訛人的麼?”江成陽滿臉憤恨的道︰“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在陶然居想吃什麼隨便點,二百兩銀子都足夠吃上一個月了!母親反復叮囑我,起碼半個月不能再向她討錢!你以為我家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張雨面無表情的道︰“話莫說得太早。楊家商號的老板是我的嫡親娘舅,如今做主的是我的二表兄。這錢你若實在花得不甘心,我相信楊家商號二百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的。”
楊家驟生變故之後,確實流言四起。因為及時處置得力,李氏娘家並未鬧騰,加之諸多鄉鄰親眼目睹,寄居三年之久的秀才外甥被禮聘去了縣衙,流言蜚語已呈漸歇漸止之勢。
李氏死後,楊照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為了楊家,更是為了自己,大多數時候都是守在商號。張雨與江成陽一路無語漫步前來,楊照已然恭候多時。
眼見天色不早,張雨無意多話︰“這位是我的學生,縣尊大人的少爺。這位是我的表兄,楊家商號的少東主。表兄,我為了安排江少爺的自由活動時間,采買了許多物事。大部分不便存放在縣衙,只能暫且寄存在此,到時候再來取用,切勿對外宣揚。”
楊照是何等眼色?滿口答應道︰“表弟這是什麼話?榮幸之至,求之不得。請江少爺與表弟盡管放心好了!”
江成陽一听都是為了“自由活動”,登時怨念立減。張雨一伸手道︰“把你身上剩余的銀子都拿來。”
江成陽懵懵懂懂的依言掏出,張雨看都不看便一把接過塞到楊照手里︰“還要請你幫忙買兩匹健馬,一並配好鞍鐙,再買兩具上好的弓箭。銀錢若有短少,勞你先行墊付,容後再還。哦,對了,江大少爺好像最近手頭不太寬裕,表兄能否借我二百兩銀子?待我拿到束 ,必當如數奉還。”
健馬?弓箭?江成陽就算是一頭豬,也知道張雨是何用意了。禁不住心頭一陣狂喜,趕緊攔住楊照道︰“不用,不用!我與先生早已有言在先,不須先生花費一文!先生切莫說笑!有勞楊老板費心幫忙,我已深感慚愧,無以為謝。怎可再讓你墊付銀錢?若有短少,隔日定當送來!”
張雨與楊照相視一笑,問道︰“你這是真心話?”
“真心話,絕對是真心話!”
“我與表弟情同親生,承蒙江少爺不棄,日後但有所需,楊某必會竭力奉承。”楊照輕咳了幾聲,說道︰“表弟,關乎你的返家安居,還有些許瑣事未了。不知你明日可有空閑做個了結?”
張雨聞言一愣,心知楊照應是有事相商︰“那要到明日下午了,你說個地方便是。”
楊照會意的答道︰“明日午後,我在左近的四海茶樓等你。”
回去縣衙的途中,江成陽忍不住笑問道︰“先生,你是成心消遣我麼?怎地不早說?”
“說什麼?”
“健馬,弓箭,還能做什麼?難怪你要弄出一個什麼自由活動時間來!我怎麼以前就沒想到呢?你是個高人,也真是個妙人!你今日買的諸多物事,用起來想必也是有趣得緊!”
張雨沒好氣的道︰“那你還為了幾個銀子跟我急眼?你千萬不要高興太早,一切都要等你父親考究學業之後,方可定論。我對自己是很有信心,成與不成,全看你了!”
江成陽一拍胸脯道︰“瞧好了,看我的!”
張雨笑道︰“那就好。不管你日後是否會統兵為將,有個強健的體魄總歸沒有壞處。有興趣的話,明日卯時初刻,隨我一同出去跑步鍛煉?你父親那里也好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啊!”
張雨有積極鍛煉、強健體魄的想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醫療技術與條件並不發達的年代,絕對是很有必要的。有誰會嫌自己活得命長啊?
楊家商號成了縣衙外自由活動的窩點,早起鍛煉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江成陽對張雨由抗拒到妥協,再到心生好奇,不知不覺的逐漸由衷服從。至于銀子嘛,只要在母親面前勇于耍賴、敢于耍賴,總是討得到的。
次日午後,張雨如約來到四海茶樓。江成陽對張雨的家世略有耳聞,人家姑表兄弟之間了斷往來瑣事,自然不便跟隨。
楊照已然先到一步,正在茶樓門前不安的踱來踱去,身旁還跟著一個侍婢。張雨上前徑直問道︰“表兄,找我何事?”
“表弟,我……”。
“這位想必是縣尊大人新近禮聘的西席先生張公子了。”楊照身旁的侍婢插言道︰“我家小姐已在雅間等候,恭請張公子與楊少東移駕上樓說話。”
那侍婢大約十六七歲年紀,眉目清秀,頗顯俏麗,感覺很是面生。
張雨滿頭霧水的道︰“你家小姐?你家小姐是誰?……表兄,這是什麼情況?”
倏地記起,楊老爺子曾經答應要為他尋一門親事。不禁暗自思忖,這就付諸行動了?楊照今日不是約我前來相親的吧?
楊照神情古怪的道︰“此處說話多有不便,你稍後一見便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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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心智老成,身材遠比同齡少年人高大,但乍一看來仍是稚氣未脫。若是身著長衫,泛起一臉人畜無害的憨笑,誰都會以為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書呆子。
在程朱理學尚未大行其道之前的歷代王朝,社會風氣其實頗為開放,人們在思想上沒有那麼多禁錮,女子拋頭露面的行走在外乃是常事,通常不會動輒上升到道德綱常的高度。大夏國勢強盛,四方賓服。上至朝堂,下至商賈,與外邦多有往來,風氣之防尤顯寬松。
雖說如此,待字閨中的妙齡女子親身相親,卻也少見。跟隨那俏婢上樓之時,張雨一臉疑惑的望向楊照,楊照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剛一踏進雅間,張雨頓時眼前一亮︰房中確有一位美女正在啜飲香茶等候。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楮似乎能滴出水來,吹彈可破的奶白鵝蛋臉上透著一抹粉紅。雲髻高挽,淡掃峨眉,略施粉黛。由于時已入夏,著裝清涼。身著一件月白薄紗長裙,水綠抹胸之中成色飽滿,襯托得身材更顯凹凸有致。清麗脫俗,又不乏嫵媚動人。我喜歡!
傻不拉幾直勾勾的盯著一位美女看個沒夠,就差沒流哈喇子了,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是不禮貌的。初次見面而已,你跟人家很熟嗎?
美女一雙妙目中掠過一絲惱怒之意,仍是起身相迎,優雅的向張雨福了一福道︰“小女子衛氏冰如,見過張公子。不約而至,公子請恕小女子冒昧了。”
楊照正自滿臉尷尬的準備出言圓場,不想張雨很是光棍,恭謹的拱手還了一禮︰“衛小姐風華絕代,光彩照人,以致小生一時失態,萬望小姐見諒!”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但凡稍有幾分姿色的美女,大多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信,十之八九不會對別人的夸贊心生厭惡。張雨先前確有失態之嫌,但並未油嘴滑舌的推諉否認,而是彬彬有禮的坦然承認,表達歉意。這與他貌似憨厚、不諳世事的書呆子形象,倒也十分契合。
衛冰如嫣然一笑,大大方方的道︰“張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拘束。大家還是落座奉茶說話吧!”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張雨腦子里那股熱乎勁一過,便立馬冷靜下來。誰知道衛冰如的姣好容顏之下,又是一副怎樣的心腸?僅僅是因為沉迷美色而把一輩子都搭進去,未免過于輕率。何況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那還得另說呢!
只听衛冰如說道︰“張公子年紀輕輕就已考取秀才功名,近日又被縣尊大人禮聘為西席幕賓,學問想必是極好的。”
話音方落,張雨才剛入口的茶水便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極好的”這個字眼實在太過耳熟,這位小主,不,這姑娘待會兒不會蹦出一句“臣妾做不到”吧?
顯而易見,人家只是寒暄罷了。張雨一邊手忙腳亂用衣袖抹拭著幾案上殘留的茶水,一邊語無倫次的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個……這個茶水有點燙,有點燙啊!”
不僅是衛冰如與侍立一旁掩嘴偷笑的俏婢,就連楊照都把張雨莫名其妙的行為,理解成了美色當前、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了的慌亂。面對衛冰如這個檔次的美女,試問哪個男人見了不會心生遐想?
楊照笑道︰“阿雨,衛小姐好端端的與你說話,你慌什麼?”
衛冰如莞爾笑道︰“無妨,無妨!都說了張公子不必拘束的。”
拘束?拘你個頭啊!張雨賠笑著敷衍道︰“那是,那是!”
衛冰如收斂笑顏,問道︰“楊少東,小女子這就算是與張公子認識了,咱們言歸正傳吧!是你來說呢?還是由我來說?”
楊照正色道︰“表弟,今日約你前來,實有一事相商。衛小姐對此十分關心,是以一同在座。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事關終生,自然關心。當面了解,已屬難能。張雨謙道︰“承蒙衛小姐抬愛,不勝榮幸。表兄不必過于生分,盡可直言。”
楊照說道︰“這幾年來渭南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多虧神明庇佑,更是仰仗縣尊大人勤政愛民、治理有方之功。城西的城隍廟始建于本朝太宗皇帝年間,歷經數十年風雨,已然破敗失修。諸多百姓為表感念之心,有意重新加以修繕。因廟址附近田地,大多是楊、衛兩家產業,由我們兩家牽頭主事,較之外人無疑方便許多。”
“廟宇原址乃是官地,又關乎全縣百姓福祉,所以我與衛小姐都想借助表弟在縣衙高就的便利,幫忙探詢一下縣尊大人對于此事有何鈞見。另外待到開工之後,亦望表弟從中周旋,多加美言。”
衛冰如隨後補充道︰“張公子若能幫上這個忙,必有重謝。不過此事宜早不宜遲,最好盡快有所答復。”
原來如此。敢情不是相親啊!張雨情知自己完全會錯了意,不禁稍感失落。不動聲色的道︰“表兄與衛小姐客氣了。我就聘尚且不到十日,人微言輕,未必幫得上忙。只能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勉力一試。”
衛冰如起身又是一福道︰“公子有此心意,小女子業已十分感激,豈敢讓公子為難?公子盡力就好。小女子另有要事,不便久留。張公子,楊少東,這便告辭了!”
衛冰如主僕二人出了茶樓,一同上了早在街邊等候的馬車。俏婢噘嘴埋怨道︰“虧得小姐對那楊少東軟硬兼施、又哄又嚇的,我還以為他的表弟真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不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傻大個、書呆子嗎?”
“你懂什麼?”衛冰如輕斥道︰“若不親身一見,我怎麼知道是個什麼人?楊照是個精明人,這樣一來,日後兩家分賬之時,他若想以這個表弟作為要價的籌碼,恐怕是難了。僅憑這一點,今日這一趟就來得值!”
衛冰如主僕離去之後,張雨戲謔的道︰“那是你的馬子啊?”
楊照茫然問道︰“……何謂馬子?”
“這麼跟你說吧!文雅的說法是意中人,粗俗的說法叫做姘頭。”
楊照頓時哭笑不得︰“我倒是想啊!可人家看得上我嗎?就算看上了我,我敢娶嗎?她壓根兒就不是我的菜!”
“真的?”
“那還能假?”
張雨頗為不解的道︰“你們約我來的目的,我大致听明白了。不就是個重修破廟的活計嗎?能有多大油水?不瞞你說,估計縣太爺對這事不會反對,但也不會有太大興趣,無非是公事公辦。廟址原是官地,既是重修,便不存在售賣,也無須另作變更,問題自然不大。”
“至于重修費用,本地縣衙不可能負擔太多,給幾百兩應個景已經很不錯了,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墊付,開工之前只會逐級向上請示撥款。且不說朝廷能夠下撥多少銀兩,三五幾個月內有個批復,那都算是快的了。這根本用不著去打听,更沒必要通過我去縣太爺那里撞木鐘。本來挺簡單的事,你怎麼把衛家大小姐扯了進來?”
“衛大小姐我躲還來不及呢!是她步步緊逼,非要來見你。”楊照不無懊惱的道︰“表弟,關乎此事,你完全想岔了!我敢說其中涉利之巨,大大超乎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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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話說白了,就是楊、衛兩家倚仗自家所置產業的地理位置優勢,一齊盯上了重修城西城隍廟的工程。
張雨好歹是渭南本地人氏,對衛家的情況雖然知之不詳,卻也略知一二。衛家大院坐落于是渭南西北,也是小有名氣的殷富大戶,田地家財應與楊家大致相若。
不管是修建城隍、土地等民間神明廟宇,還是為懷念英雄人物或澤披後世的名人修建祠堂,若非朝廷特地為此降旨,大多工程規模不大。朝廷為了安撫民心,通常會劃出一片官地,撥付些許銀兩,以示恩澤。因為屬于公益事業,當地的富商豪紳與諸多百姓,都會或多或少的集資捐助。縱然如此,單純從經濟方面考量,收益十分有限。何來涉利巨大之說?
在張雨看來,依據楊、衛兩家的身家來說,這樣的工程做不做都無所謂。除非是兩家為了爭面子斗氣,否則完全沒必要鄭重其事的搶著來做。
但他知道楊照精明干練,衛冰如似乎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善茬。無利不起早的道理,他們應該都懂。莫非背後還另有蹊蹺?
“表兄,恕我愚鈍,不妨仔細說來听听。”
楊照略一思索,說道︰“單就重修的工程收益而言,老實說我們兩家都不看重。官府是否會下撥銀兩,根本無所謂,甚至百姓的集資捐助都是可有可無。”
“廟址是官地,兩家上輩人在置辦田地之時,也是大體以此為界。正因如此,我從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衛家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過去的,是以不得不主動上門相商。孰料衛冰如聰慧過人,當時便看穿了我的意圖。”
張雨忍不住問道︰“工程收益你們不在乎,听你的意思,還甘願自掏腰包承擔重修費用,難道是為了斗氣?你們到底圖什麼呀?”
楊照答非所問的道︰“你又不是沒有去過城西城隍廟,好好想一想它的位置。”
“不就是臨河不遠的官道旁邊的一座破廟嗎?難道這個位置還有什麼奧妙不成?”
楊照點頭道︰“正是。臨河不遠,官道旁邊,其中奧妙就在于這兩節。”
“渭南地處京畿,乃是長安與中原往來的咽喉要道,也因此造就了這一方的富庶繁華。但我早已留意到,根據眼下的情勢,縣城的城池規模已顯稍小,城內各類商鋪已呈擁擠之勢。”
“城西城隍廟的主人,是本朝太祖皇帝的螟蛉義子,在從龍征戰之時身受重傷,在送回長安的途中卒于渭南。因其並無子嗣,太祖皇帝下旨就地立祠以為紀念,後來太宗皇帝為了讓其永享香火祭祀,又追封為渭南城隍。溯其根源,因而遠比一般的城隍廟要大得多。即便如此,我已仔細算過,重修的所有費用最多也就兩千兩到頂了。”
“重修之後,當地百姓前來祭拜,過往行人商旅駐足歇腳,乃至文人雅士視為名勝古跡瞻仰游覽,必會形成數量穩定的人流。若在附近的官道兩旁修建商鋪,從事酒樓、茶肆、客棧、貨棧等行當,只要價格略低于縣城,何愁沒有生意?加之臨河不遠,除了取水、排水方便,還可以修建碼頭,根據河道的具體情形,購置相應的船只,從事水運。無論是從眼前還是長遠收益來比較,區區兩千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張雨用心聆听了楊照的一番話,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禁暗自感嘆︰牛人啊!楊照簡直是個超級牛人!自己大大低估了千年之前的古人對金錢的敏銳嗅覺,極具前瞻性的商業頭腦與眼光。爭做包工頭只不過是個築巢引鳳的幌子,人家的真正意圖是要做開發商啊!
張雨皺眉問道︰“既是早已有了這個念頭,那你們早干嗎去了?衛冰如既是能夠一眼看穿你的用意,難道非要等你來提醒麼?她為什麼沒有搶先一步動手?”
楊照苦笑道︰“我先前在楊家是何地位,你還不清楚麼?此事若要全盤實現,不僅投資不菲,且少說也須耗時一年,我怎可不慎?”
“衛冰如是衛家獨女,也是在年滿十六之後,在年初才全面當家理事。兩家田地界址分明,彼此商號亦從無往來。平日只听說她心思聰慧,心情堅韌,作風凌厲,為人行事頗有幾分男兒氣概。或許她早就想到了,只是暫未對外宣揚。既是繞不過衛家,那便也瞞不住她。”
張雨酸溜溜的道︰“看來你對她還挺了解的啊!就真沒打過她的主意?不瞞你說,江縣令在渭南呆不了多長時間了,何況官府只是從中走個過場,你們的發財大計成與不成,跟他沒有半文錢關系。鄭重其事的托我去探他的口風,有這個必要嗎?”
楊照搖頭嘆道︰“這些年來我力求在楊家站穩腳跟,耐心等待時機,過得並不輕松,于男女之事看得極淡。只要有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噓寒問暖,不讓我鬧心,我就心滿意足了。像衛冰如那樣強悍潑辣的女人,我真沒什麼興趣。”
“正因風聞縣令即將調任,我們才會那般急切。切莫以為報與官府是走過場,而是必不可少的首要步驟。必須得到批允,一切才可稱得上是合理合法。凡是歷經科考而入仕為官者,會有幾個蠢人?誰敢說與他沒有半文錢關系?就算他一時失察,待到附近商鋪開建,斷無懵懂不明之理!若是氣量狹小之輩,豈非後患無窮?”
“你要知道,江大人雖說官聲不差,卻也不是什麼清廉自守之人,還不如在離任之前早作了結。至于新官上任如何應付,又是後話了。”
張雨直听得目眩神馳,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破敗城隍廟背後,竟然還有偌大一篇文章!
默然半晌,沉吟道︰“我方才與你和衛小姐說的,確是實話。我就聘時日尚短,至今還沒有與他單獨相處交談過,更別說是取得他們夫婦的信任了。容我回去好好想一想,三日後仍在此地踫頭。”
“哦,對了,我存放在你家商號的諸多物事,務必好生保管。托你置辦的健馬弓箭,也得盡快。只要把江少爺伺候好了,就等于搞定了江夫人。只要搞定了江夫人,那江大人也有個八九不離十了。”
“那是自然。……表弟,你是否對衛小姐一見傾心?如若有意,我或可為你從中撮合。”
“廢話!像她那樣的白富美誰不喜歡?只不過不用勞你費心,這事我想自己來。嘿嘿!美若天仙是不假,是不是心如蛇蠍,一定要親自鑒定才有意思!——時候不早了,走了!”
張雨起身離去之後,楊照猶自有些懵懂︰“白富美?衛小姐的芳名不是叫衛冰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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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一番話,徹底顛覆了張雨之前對他的看法,絕對不是“精明干練”四個字足以形容了。
如果沒被聘為縣衙的西席幕賓,楊照的發財大計幾乎沒他什麼事。頂多是幫楊照查缺補漏的出一出主意、跑一跑腿,能掙得幾個小錢,全要看楊照的心情。
可現在突然有了一個掙錢的機會。是在一旁吃點殘羹冷炙?或是為楊照與縣太爺拉皮條,賺點中介佣金?還是設法參與其中,站著把錢掙了?這對張雨的頭腦與手腕,無疑是個考驗,也是一次十分難得的實戰磨礪。
俗話說,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永遠是人在適應環境,絕不會是環境來適應人。張雨骨子里很現實,一直對這句話深感認同。目前只有獲得江潤澤的認可,取得他的信任,日後才會有更多的機會。所以張雨與楊照相約再過三日踫頭,恰好是在江潤澤考究學業之後。
張雨把楊家商號設為自由活動的據點,言明諸多零碎物事也是為此而采買,已讓江成陽心癢難禁。健馬與弓箭這兩樣,更是堪稱重磅殺器。他深知若是在學業上過不了父親那一關,什麼都是白瞎,是以這幾日格外認真努力。
《三字經》本就字數不多,張雨根據現實情況,又將涉及歷史的內容予以刪減,更顯精煉。江成陽根底扎實,用心發狠之下,僅只寥寥數日,不但倒背如流,而且勉強做到了通曉其義,逐句能解。唯一擔心的是,父親會不會與他最初一樣,認為太過粗淺容易了?張雨的說法是,讓他先看。但有任何不滿,我立馬卷鋪蓋滾蛋。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考究之日,除了江潤澤,江夫人與王躍也一並到場。
張雨神情篤定,江成陽卻是心懷忐忑,一臉的局促不安。
江潤澤溫言問道︰“成陽,張先生這段時日都教授了哪些學問?”
江成陽定了定神,按照張雨事前的囑咐,依次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三本字簿︰“父親,孩兒近日學習了先生自行整理編撰的一本經義。這一本是經義原文,這一本是讀書筆記,這一本是讀書心得。”
江潤澤聞言,頓時心生不悅。朝王躍瞥了一眼,默默接過兒子的三本字簿。都說文人相輕,當世飽學大儒著書立言尚需無比謹慎,你一個年未弱冠的小小秀才,竟敢自撰經義?真是迂腐之極,不知什麼叫天高地厚!
不以為然的翻開所謂的經義原文,孰料這一讀就足足費了頓飯功夫,臉上的神色也是驚疑不定。反復默讀之後,無言的將這本字簿遞與王躍,自己接著再看兒子的讀書筆記與讀書心得。
在江潤澤、王躍、江夫人先後輪流閱看三本字簿之時,在場五人一言不發,書房之內落針可聞、一片寂靜,氣氛頗顯怪異。
待到三人看完之後,江潤澤猶豫片刻,問道︰“成陽,可知三傳?”
江成陽略一思索,小心答道︰“三傳即春秋三傳,分別是羊高所著的《公羊傳》,左丘明所著的《左傳》和谷梁赤所著的《谷梁傳》。”
“張先生教導孩兒,三傳亦經亦史,各有側重。《谷梁》、《公羊》兩傳側重闡發《春秋》的微言大義,《左傳》則側重歷史細節的拾遺補缺。先生說《春秋》言簡意深,日後自會詳細講解。”
“……何謂負薪、掛角?”
江成陽毫無遲滯的道︰“漢代朱買臣倚靠砍柴為生,負薪之時猶自不忘勤讀。先生說覆水難收的典故,亦是出于此公。前唐李密牛角掛書,騎牛求學趕路之時仍然不忘讀書。先生說此人只宜謹慎為臣,不堪為主。”
“這兩句是為了促人上進,一個人無論安適困厄,都應勤學不輟。除此之外,先生還教導孩兒,須知舉一反三。這世上唯有真才實學不會霉爛腐壞,機會永遠只會先行眷顧準備充分的人。”
江潤澤不再考詢,三人相顧默然。張雨很自信的估計,他們應該是被嚇到了。
果然,過了片刻,只听江潤澤問道︰“之安兄,當世大儒有幾人能撰寫出這等經義?”
王躍緩緩搖頭道︰“又有誰能在短短數日之內,教出這等學生?”
江夫人也嘆道︰“張先生非但自撰蒙學經義,還能教授到這等地步,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江潤澤走至張雨面前,肅然襝衽躬身一禮︰“先生所撰之《三字經》,堪稱經典,必將傳諸于世。之安兄所言不差,成陽得遇先生,實乃我兒此生之大幸!先生大才,請受我一禮!”
張雨連忙起身避讓,滿臉惶恐的道︰“這怎生使得?傳道授業解惑,原是為人師表應盡本分。縣尊大人如此厚愛,真是折殺小生了!”
滿分通過,皆大歡喜。這日中午,江潤澤夫婦自然是設宴相謝。
席間,江潤澤問道︰“張先生,下一步打算如何教授成陽,不知能否見告?”
張雨坦言道︰“仍是小生自撰的粗淺蒙學,教授時日與《三字經》大致相若。”
江夫人插言道︰“還是先生教授自撰的蒙學?先生不是說過,將會逐步由淺入深的麼?成陽已經十二歲了,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您看是不是……?”
張雨淡淡笑道︰“小生以為,求學之道,首先是端正態度,其次是規範行為儀禮,爾後才是專心向學。在此期間,不妨佐以雜學開闊視野,強身健體增益其能。”
得到認可之後,稱呼當然也要改一改。再叫縣尊大人,未免顯得有些生分了︰“敢問東翁與夫人,一個博學多才、風度翩翩而又體魄強健、涉獵甚廣的兒子,難道你們不喜歡嗎?”
江夫人亦曾飽讀詩書,猶不相信的痴痴問道︰“我兒自幼頑劣,先生是說……你可以將成陽教成這樣的人?”
張雨昂然道︰“若無意外,理所當然。”
王躍所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張公子,我有兩個不情之請,能否允我謄寫《三字經》以用?能否將你自撰的下一篇蒙學經義提前見贈,容我先睹為快?”
這個年代的文人著書立言大多或為傳世,或為求名,極少言利。即便不允,遲早都會流傳出去,不如裝個大方︰“王先生,承蒙不棄,小生不勝榮幸。下一篇名為《弟子規》,我稍後便可寫好相贈。”
眾人說話間,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人匆匆而至,叫得一聲“縣尊大人”便自住口不言。
江潤澤略一皺眉道︰“趙先生,此間別無外人,有事但說無妨。”
趙姓書吏輕咳幾聲,說道︰“稟大人,城西鄉紳衛家的女公子遞帖拜見,正在後衙門外靜候。”
在座眾人盡皆心知肚明,凡經縣衙正門而入者,走的都是官樣文章,凡從後衙拜見者,那就是縣太爺的額外油水來了。
江潤澤並非官場異類,也跟銀子沒仇。不以為意的吩咐道︰“你且領她去廳堂奉茶等候,本縣稍後便來。”
衛家的女公子,也就是衛冰如了。滿打滿算才剛正到第三天,小姑娘好快的動作!真是女強人啊!
張雨本想伺機插話,終究還是忍住了。不妨先看看衛冰如給江潤澤開出的是什麼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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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冰如也知道繞不過楊照,如此自行其是,無非是力求爭取主動,以便日後在兩家談判之時佔有先機。換個角度來說,她根本就沒把張雨當成一回事,直接打的是楊照的臉。
若非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任何一個官場老油子通常對吃相多少有點講究,絕對不會輕易被人一舉拿下。對于關乎原始積累的切身利益,張雨一點兒都不馬虎,心中早有盤算。
衛冰如拜見江潤澤,總不可能直承其事、賄以銀錢,言辭隱晦之間,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說得清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間差。飯後,張雨拉過江成陽耳語幾句,為了避免王躍糾纏,又大方的將《弟子規》拿與了他,爾後悄然出門前往四海樓赴約。
當楊照听說衛冰如徑直先行去了縣衙拜見江潤澤,禁不住恨聲道︰“那天我們兩家是一同托你打听,姓衛的丫頭竟是如此急不可耐!難道連你的回復都等不及了麼?我不相信她一開口,江大人就會應承!她若以為能夠撇得開我們楊家,未免也太過天真了!”
張雨悠然笑道︰“衛小姐這叫雷厲風行,也叫咄咄逼人,並非急不可耐。在她看來,我不過是個在縣衙教了幾天書的小小秀才,能有多大作用?就算打听到了什麼,對她不利的我只會告訴你,對她有利的我也不會告訴她,等我的回復有什麼意義?”
“衛小姐精明如斯,怎會那般天真的想要撇開楊家?她原就沒指望我能打听到什麼。那日與你一同相托,既是為了見識一下我的分量,心里也好有個底,同時委婉表明了與楊家合作的態度。”
楊照聞言,心下稍安︰“依你之見,衛家到底是個什麼合作態度?”
“在商言商啊!”張雨不假思索的道︰“大家都是為了賺錢,還能怎麼合作?這年頭不是說誰先想到就是誰的,而是要看誰先做到,由誰來當家作主。兩家合作謀利,賺多賺少怎麼分成,講究的是實力與頭腦。”
楊照後悔的道︰“我應該早些尋你商量的。下手慢了!”
張雨笑道︰“慢了嗎?楊、衛兩家對外是合作,對內有競爭,不是那麼簡單的,你急什麼?自今日起,這事算我一份。”
楊照愣道︰“莫非你心中已有計較?”
前世搞定官員的方法方式五花八門,開發商半哄半騙的促銷手段花樣繁多,可供“借鑒”的範例不勝枚舉。張雨沒殺過豬也見過豬走路,听得耳朵都起繭了。
諱莫如深的道︰“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說服江大人,有十足把握保證你比衛家賺得快、賺得多。”
楊照喜道︰“當真?!趕快說來听听。”
張雨答非所問的道︰“關于這事,你有沒有一個完整的計劃?有沒有詳細的預算?哦,簡單來說,就是從開工到完工,你估計要多長時間?打算花多少錢?估計這些錢都會花在什麼地方?新建的商鋪房舍,你是準備自用、租賃、還是售賣?你預計能賺多少錢?”
楊照被問得有些懵了,思索片刻才說道︰“大體輪廓與初步估算,我腦子里還是有的。如今八字還沒一撇,我哪會想得那般細致?動工之後,有許多事項都難以預料,誰又能算得那般精準?”
張雨自信的道︰“我能。”
在外人看來,張雨或許與從前沒什麼兩樣,但楊照對他受傷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心中早已驚覺。楊照深感困惑,卻又百思不得其解。佛家有“當頭棒喝”之說,難道確有其事?
只听張雨接著說道︰“同樣的話,我會與衛小姐也說一遍。”
楊照皺眉問道︰“怎麼?你今天還約了衛小姐在此見面?……阿雨,你究竟是哪一頭的?這是想要待價而沽麼?”
“我沒約她。但她一定會來。”張雨淡定的笑道︰“表兄,稍安勿躁嘛!我當然是你這一頭的,你說我想待價而沽也沒錯。你不要忘了,頭腦也是實力中的重要一環,否則怎會有智囊一說?我不僅要充當粘合你們兩家合作的漿糊,還要成為你們誰都離不了的軍師。”
不過是看在你在縣衙教書、略有便利的份上,托你探一探江大人的口風,不想你還蹬鼻子上臉的訛上我們兩家了!
楊照不禁暗自有些來氣︰“阿雨,當年若非楊家援手相助,你也難有今日。重修城隍廟本就與你毫無干系,你縱有萬般算計,只要我們置之不理,你豈不是白忙一場?我知道你對衛小姐心懷愛慕,也想借機與她多加相處是麼?就算你能博出個相互傾心、兩情相悅,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家世太過懸殊?衛家僅此一女,別無男丁,張家也只有你一根獨苗,莫非你還願入贅不成?”
張雨心下一冷,面上仍是不以為然的反駁道︰“我是土生土長的渭南本地人氏,重修城隍廟關乎全縣百姓福祉,怎地與我無關?連你自己都說報與官府批允這道手續必不可少,我自問或許不足成事,敗事還是不難。你信不信我能把這事攪黃了?讓你們賠錢賺吆喝的落個干瞪眼!”
“再者,都說和氣生財,你打著重修城隍廟的幌子是為了什麼?而我可以讓你們賺錢更快、更多、更順當。我憑頭腦掙點錢,難道不應該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就該當一輩子受你楊家施舍?咱們好歹是姑表血親,你怎麼就見不得我點好啊?你可以對此置之不理,我相信衛小姐一定比你要理智許多。可為了顧全往日恩義,這一次我保證不會將我腦子里的東西賣給她。”
爾後一字一句的道︰“但你最好記住,所謂恩義,用一次就少一次,總有一天會用完的。所謂家世,也就是你們心底高高在上的那種優越感,其底氣來源無非是自認家財殷富而已。但是即便富可敵國,有誰又敢保證萬事不求人?表兄,須知**************,千金散盡還復來。用銀票扇人耳光的事,我奉勸你還是盡量少做。”
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至于衛小姐,不就是個土財主家的獨生閨女嗎?倚仗她老子有個幾個小錢,難道還能成精麼?說到家世,我乃良家子弟,身具秀才功名,將來前途無量,未必就辱沒了她衛家?我的確是因她貌美而心生愛慕,相信你也不喜歡相貌丑陋的歪瓜裂棗。但其人品心地如何,尚需考量。如若為人刻薄冷酷,我還看不上眼呢!”
張雨雖然神色平靜,但這番話言辭甚是犀利,堪稱字字誅心。
張雨絕非忘恩負義之人。其實他對楊照的脾性、為人與能力一直都很認同,也非常珍惜二人之間的情誼。但他不願在楊照面前,被“恩義”這兩個字壓得終此一生都直不起腰來。一碼歸一碼,實在沒必要為了報恩束縛了自己的手腳。
楊照頓時為之氣結,滿臉漲得通紅的不知如何作答。二人所處雅間之內的氣氛,一時頗顯尷尬。
正在此時,茶樓小廝敲門進來問道︰“楊少東,這位公子,衛家小姐剛到樓下問詢二位是否在此。敢問二位,小人應該怎生回話?”
在茶樓雅間約談,圖的是個隱秘與清靜。就算明知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小廝也會以“要看看才知道”這個職業化的借口,先行征求茶客的意見,以免徒自招惹不必要的事端。
張雨笑道︰“當然是歡迎衛小姐芳駕光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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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除了衛冰如,自然還有她身邊那個如影隨形的俏婢。二人來得可謂恰當其時,正好化解了張雨與楊照之間難言的尷尬。
衛冰如雖然性情果決,雷厲風行,外表看來卻是巧笑嫣然,端莊大方,溫婉知禮。沏茶落座之後,啟唇輕問道︰“楊少東,張公子,小女子今日再度不請自來,不會擾了二位的雅興吧?”
不請自來?那你是怎麼把她招來的?楊照不自覺的望了一眼張雨,謙道︰“衛小姐何出此言?能與小姐品茶敘話,實乃求之不得。”
張雨笑吟吟的欣賞著衛冰如的清麗姿容,不僅沒有委屈自己的一雙眼楮,而且毫不掩飾對她的好感︰“前日有幸一睹芳容,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今日得見,此刻小生縱有天的事,也都會放下。”
此話一出,莫說衛冰如听了又羞又惱,就連楊照都為他覺得臉紅。你好歹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讀書人,既非惡霸紈褲,又非市井潑皮,哪兒有第二次見面就說得那麼直白的?人家對你笑臉相待,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禮節,你還來勁了是吧?
衛家俏婢毫不客氣的噘嘴叱道︰“哎,哎!那書生,說你呢!前日我還與我家小姐說你老實,今日怎地成了這副德性?連我都知道非禮勿視,你還看?你還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不看白不看。只要讓你知道,我對你有那麼點意思就行,等于在你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發不發芽、結不結果的那是以後的事了。
張雨心下暗笑,一臉認真的辯解道︰“秀色可餐,賞心悅目。小生耳目聰敏,豈能視而不見?听聞衛小姐事父至孝,代掌家事,難免時常在外拋頭露面,得見芳顏者不知凡幾,為何唯獨對小生威脅要施以酷刑?”
衛冰如蹙眉道︰“公子,我們無須作此無聊且無謂的爭執。我此番相擾,只是想知道,上回我與楊少東拜托之事,可有消息否?”
張雨不置可否的道︰“據小生所知,小姐今日不是去拜見了縣尊大人麼?難道不便恭請縣尊大人當面示下?”
衛冰如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笑意,輕咳了幾聲,那俏婢狠狠瞪了張雨一眼,取出一張銀票,沒好氣的放在了他面前的茶案上。
“勞煩公子費心,這一百兩權當茶水之資,不成敬意,萬望公子賞臉惠納。”
張雨看都懶得看一眼,曬然笑道︰“小生有負所托,小姐厚贈,斷不敢領。”
從旁在座的楊照登時松了一口氣,隨即又微微皺起了眉頭。
話至此處,也就說到頭了。衛冰如十分爽快的示意俏婢收了銀票,起身一福道︰“那便等到楊少東與張公子下回閑暇之時,再與二位聚首品茶吧!”
衛冰如主僕二人剛一出門,楊照便好奇的問道︰“你怎麼把她引到這里來的?”
張雨自顧自的喝了一大盞茶,嘆道︰“舒服!這麼文縐縐的說話,真是費勁!——她今日不是徑自去了縣衙拜見江大人嗎?我只需借江少爺之口,假作無意的讓她知道我去了楊家商號就行了。”
張雨去了楊家商號,當然是去找楊照。時隔三日之後,為什麼要找楊照?衛冰如此番前去後衙拜見,張雨料定她頂多只能與江潤澤混個臉熟。一听說張雨來找楊照,必定以為他探明了江大人的態度,自然緊隨而至,以求一探虛實。
這一節無須多說,楊照也能想到。
“……你煞費苦心的引了衛家小姐前來,難道只為了盯著人家看個沒夠?虧你還有臉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你先前不是聲稱要將對我說的那番話,同樣對她說一遍?怎地這麼讓她走了?”
“看看怎麼了?她又不會少塊肉!欣賞美女只是順便,那番話肯定也會對她說。”
楊照驀然笑道︰“不到一個月之前,你還拿了一份菜譜托我幫你賣錢。今日有美人悅目,居然對一百兩銀票不為所動。阿雨,你這是身價見長呢?還是為了一搏芳心?”
張雨嗤笑道︰“你還會不會聊天?你們兩家說好了有意合作,當時一同對我許以重謝。今天她卻當著你的面,單獨拿出了一百兩,打的是誰的臉?而你連句場面上的假客氣都沒有,你不覺得丟人嗎?我都說了與你是一頭的,若是收下那一百兩,你說我成了哪頭的了?”
“銀子和美女,我都很喜歡,二者並不矛盾。我不是從你們鍋里搶肉吃,而是教你們合力搶回一塊更大的肉,爾後只要我應得的那一份。這叫互利共贏,明白嗎?”
“衛冰如無論身材、容貌、家世、才干,哪一樣都不差。我若不動心,那才是有毛病。我若真不是什麼好玩意,老實說只要我樂意,要禍害她太容易了。可萬一脾性不合,這年頭又不能隨便退貨,所以才要相互多加了解。這個……能明白?”
楊照赧然道︰“不管怎麼說,你都不會坑我,是我想岔了。城隍廟的事,我听你的。听你的意思,想必對衛小姐留有後手。你若不便,我可為你傳話約她再行商談。”
“大可不必。”張雨搖頭笑道︰“先前還好說,但有了今日這次見面,即便你將一切和盤托出,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你會釣魚麼?誘餌我已放好,她一定會問上門來咬鉤。一旦上鉤,那就是由我們說了算了。你明日午後哪兒都別去,備一輛馬車在商號安心等我。”
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緊迫,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江潤澤行將調任,最關心的是仕途前程,早已無心理事。今日午宴是因考究學業十分滿意臨時而設,趙書吏顯然得了好處,事先與衛冰如已有約定,才硬著頭皮前來通稟。管事書吏大多是在一縣官場與瑣碎民事中打熬出來的人精,拿人錢財幫忙敲一敲邊鼓可以,絕不可能大包大攬。
而楊、衛兩家除了利益驅使,其實楊照與衛冰如也有了意氣之爭。二人都是新近掌權當家,都看準了重修城隍廟這個名利雙收的大好商機,誰都想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以求證明自己的能力,在各自的家族中站穩腳跟。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怕你們掐,就怕你們不掐。
張雨信步走回縣衙,天色尚早,習慣性的去了後宅書房。一見江成陽竟是趴伏在書案上睡了,近前輕輕踢了踢︰“喲呵!江少爺今日這麼用功呢?養足精神準備挑燈苦讀啊?”
“用功什麼呀?”江成陽抹去嘴角的涎水,睡眼朦朧的道︰“你寫的那勞什子《三字經》、《弟子規》,王先生在這兒抄了老半天,父親定要我來陪他。”
“于是你就把周公請來陪你?”
“……這大熱天的,你不犯困啊?”江成陽驟然又來了精神︰“那衛小姐長得跟畫里的天仙似的,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關你什麼事?你家若是有諸如堂姐妹、表姐妹之類的美女親戚,你也可以介紹給我啊!”
江成陽笑嘻嘻的道︰“我明白了。思春。你這叫思春!”
張雨啐道︰“我都這麼大個人了,思春怎麼了?你連毛都沒長齊就去逛萬花樓,難道是去讀書啊?”
江成陽登時急眼了︰“你怎麼不識逗呢?千萬別亂說!我是想幫你,你別不知好歹!哦,差點忘了,王先生說只要見你回來,就請你到他那里去一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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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就聘之後,與寓居縣衙的王躍同處一個屋檐下,二人各忙各的,反而有時一兩天都見不上一次面,更別說是交心深談了。
若非有什麼為難的急事,王躍根本沒必要留話相請,是以張雨一听就覺得有點頭痛。大叔,我真不是急救包啊!您太抬舉我了。
話雖如此,去還是得去。一踏進房門,王躍便招呼道︰“公子回來了?請坐吧!”
張雨直言道︰“大叔,今日中午我們還在同桌吃飯,有什麼事你說一聲不就行了?何必這麼麻煩?”
王躍說道︰“你為江大人調任一事所作謀劃,付諸實施以來,進展頗為順利。若無重大變故,今秋吏部考績過後,待到明春,江大人就要榮升履新了。我在渭南的瑣事已了,明日一早便啟程赴京,今日特地向公子道個別。”
張雨登時松了一口氣︰“是麼?記得相識之初,你是說過會在縣衙寓居一個月,算起來也差不多了。明天一早什麼時候動身?我去送送你。”
王躍見他似乎如釋重負,皺眉道︰“我以訪友為名,提前數月只身至此,就是為了盡量避免招致江大人授人以柄,無論來去都應不事張揚。公子的心意我領了,卻是不勞相送。”
“哦。”張雨作勢打算起身了︰“大叔,沒別的事了吧?”
王躍不由氣結︰“你這憊懶小子!我們好歹相交一場,你就不能與我說點什麼嗎?”
張雨並不是沒心沒肺,王躍也確實待他不錯。但二人相識還不到一個月,真正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都不會超過十天,很難說結下了什麼難舍難分的情誼。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張雨從心底不願與王躍深交。一個身份神秘的隱士,居然可以插手朝廷官吏的升遷調任,其背景之深、人脈之廣,由此可見一斑。所謂的謀劃再怎麼高明,都必須倚靠實力為後盾。若與這樣的人過從甚密,通常只會招來一大堆的麻煩。張雨理想中的生活應該相對簡單而平凡,他真心不想讓人毀了。
重又坐好,信口胡扯道︰“都道過別了,送又不讓送,你想讓我說什麼?一路順風、一路平安、一路好走?還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再見?對了,是不是想讓我說引薦之恩、來日再報?”
王躍當然看得出來,張雨是在有心裝傻回避。無奈的嘆道︰“小子,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贈︰終有一天,江潤澤是用不起、也留不住你的,切勿辜負了自己的大好才華!”
張雨淡淡一笑,不予理會。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清?這個話題至少在目前是毫無意義。
王躍悄無聲息的走了。此公在以高人自居的時候是個禍害,放下身段的時候猶如熱心和藹的鄰家大叔。走了也好。
次日上午,照例是授課。《弟子規》與刪減後的《三字經》字數相若,張雨仍是參照之前的進度與方法,每日教授一兩百字。
《弟子規》重在講述行為規範與道德理念,對于像江成陽這樣的奇葩孩子來說,難免覺得索然無味。
耐著性子完成課業,不滿的道︰“昨天下午王先生前來抄寫的時候,這篇東西我差不多就會背了。你打算用來糊弄幾天?至今為止,自由活動什麼都沒干,你答應講解的兵法也沒個聲響,真沒勁啊!”
這破孩子其實心里什麼都明白,就是借著發牢騷的機會催促。
張雨勸慰道︰“沒勁是吧?你若能將此文學入骨髓,糊弄誰都不是問題。但我要告訴你,誰都可以糊弄,唯獨不能糊弄自己。你既覺得沒勁,下午帶你去干點來勁的事。我要教授的兵法跟你學過的不一樣,以後再說。”
這番話果然效果奇佳,江成陽就像打了強心針似的,立馬精神抖擻。二人吃過午飯,徑直去了楊家商號。
張雨打著為江大少爺安排自由活動的旗號,當然不乏假公濟私的意味。吃喝玩樂,有幾個年輕人不喜歡?戶外燒烤、痛快擼串的巨大殺傷力,已在前世驗證無疑。諸如騎馬、射箭,更是美其名曰冠之以高雅運動。
楊家商號地處鬧市,專用燒烤裝備本已量身置就,上好的木炭、油鹽醬醋、蔥姜蒜末、各色香料也都唾手可得。依照張雨事先的盤算,今日並非專程前去燒烤,只請楊照準備了兩只肥雞與幾斤肥瘦相間的五花羊肉作為食材。
楊照與江成陽一時不明其意,不禁面面相覷。
張雨催促道︰“表兄,我昨日不是讓你備了馬車麼?你們都愣著干嗎?先把東西搬上車啊!”
“……阿雨,你該不會是帶了咱們去哪兒擺攤賣吃食吧?”
“擺攤是不錯,但不賣。我敢擔保,待會兒你們只會嫌少不怕多。表兄,你叫兩個伙計,帶上兩根長繩,隨我們同去。”
江成陽不悅的嘟囔道︰“我就沒見過這樣的先生!除了教授蒙文,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廚子。健馬與弓箭呢?你們可是答應了我的。”
楊照適時解釋道︰“江少爺有所不知,這兩樣價高尚在其次,主要是采買不易。”
戰馬與軍械,自古以來便是歷代王朝嚴加管控的戰略物資。時值太平盛世,朝廷相關戰備管理難免有所松懈,但各地官府最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絕不可能公然允許流向民間。
認真說來,其實以楊家的財力而言,若要置辦齊備,未必真的那麼“不易”。然而楊照深諳人心,太過容易到手的東西,同樣容易被人忽視,也難以突顯自己的心意。
張雨就沒這麼客氣了︰“嫌慢了?回家問你爹要去啊!只須縣尊大人一句話的事,你偏要賴上我們。怪得了誰?”
都說一物降一物,江成陽本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在張雨面前吃了癟也不再反駁。很識相的問道︰“咱們去哪兒?”
張雨懶洋洋的答道︰“城西城隍廟。”
這段時日楊照日思夜想的正是此地,立馬猜到了張雨讓他帶上兩名伙計與長繩的用意。將張雨拉到一旁,低聲道︰“阿雨,你這是作甚?城隍廟以及附近我家田土,我已仔細丈量數遍。你若覺有用,稍候謄抄一份帶回去便是。何須這般大費周章?”
“既是如此,謄抄一份供我參考也好。”張雨泛起一臉難以捉摸的笑意︰“我的丈量之法,或許與你有所不同。再說了,河道的深淺寬窄,你可曾實地勘查過麼?相鄰交界的衛家田土,難道你也曾仔細丈量過?我確實很想掙錢,也說過你們必須算我一份,但絕不會是徒憑口舌的敲詐。”
“我們?……你是說,衛家小姐今日也會到場?”
張雨點頭笑道︰“沒錯。你們。我會讓你們感覺看得見、摸得著、算得準、做得成、賺得到,總之一定會讓你們心服口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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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前世的說法,這個年代的一切都是綠色純天然、環保原生態,其中就包括了天氣。北方的夏季比南方來得略晚,也少有張雨記憶中江南特有的令人感覺窒息的悶濕躁熱。
楊家商號後院馬廄本有馬匹,楊照心知張雨與江成陽一樣,騎馬的癮頭都不小。一來話已出口,不便更改。二來江成陽畢竟還是個孩子,萬一摔出個什麼好歹,該算誰的?是以不再多話,陪著二人上了馬車。好在車內甚是寬敞,城西城隍廟又離城不遠,也無須趕路,主僕五人剛好勉強坐得下。
張雨氣定神閑,江成陽興味盎然,楊照心下雖然有些忐忑,卻也滿是好奇。到達之後,楊照按張雨的意思,命兩名伙計將馬車趕至河邊一處樹蔭下。
張雨慮及天熱,肉食易壞,加之必須提前腌制入味,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置食材。尋出剔骨尖刀,熟練的將肥雞、羊肉切割成適合燒烤的小塊,佐以細鹽醬醋與姜蔥攪拌均勻,分別放入銅盆備用。
江成陽見他動作麻溜之極,奇道︰“看來你真會做菜啊?這個……我也要學嗎?”
“當然。”張雨肯定的道︰“這是一門藝術,更是一門學問。我說過會教你很多東西,有用沒用,學或不學,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江成陽似懂非懂,楊照則愈發上心。
張雨隨即笑道︰“表兄,趁著天熱,衛家地里沒人,量一量去?”
楊照踟躕道︰“阿雨,私自丈量他人田地,乃是大忌。這會兒她家地里沒人,稍後她家佃戶或長工來不來,那可就難說了。”
除了官府,殷富人家的田地只有在或佃或賣的情況下,才允許旁人公然丈量。誰都講個臉面,楊、衛兩家至今只有合作意向,你就這麼干,真的好麼?
楊照的顧慮,張雨並非不懂,不以為意的道︰“趁著沒人,量吧!”
張雨所謂的丈量,其實很簡單。僅只丈量官道兩旁的衛家田地,而且範圍不大。只是他的要求,比楊照先前丈量的更為精細。反反復復在官道兩旁看了數遍,親身帶了紙筆寫寫畫畫。楊照一直跟隨細看,感覺張雨所記的字符很是怪異,一個都看不懂,強自忍住不問。江成陽倒好,索性躺在馬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折騰了近大半個時辰,張雨回到馬車前脫去長衫和鞋襪。
楊照問道︰“阿雨,怎麼說你也是個讀書人,就算天氣再熱……總歸不雅吧?”
張雨身板雖然結實健壯,但距離理想中的麥色肌膚、六塊腹肌相差甚遠,透著這個年代極為盛行的嫩白,自己都覺得很不滿意。沒好氣的道︰“難道你讓我穿得一身嚴整的下河游水麼?我會拋石上岸為記,千萬不可擅自挪動!”
二人說話間,江成陽也懵懵懂懂的醒了,一听張雨要親身下河,登時來了精神︰“先生,你要下河游水?怎地不叫上我啊?”
“你會嗎?你敢嗎?日後自會教你,好生在岸上呆著!”
張雨前世水性精熟,毫不猶豫的撲通一個猛子跳下河去。楊照與江成陽一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直到他在對岸冒出頭來才算放落。江成陽艷羨之極的叫道︰“先生,這樣本事定要教我!”
張雨在水中時而潛沒,時而暢游,間或拋石上岸。夏日炎炎,莫說江成陽,就連楊照與兩名伙計都躍躍欲試,隱然有了下河戲水消暑的沖動。
待到申時末刻時分,日已西斜,張雨才連聲高呼痛快,滿身淋淋灕灕的上了岸。也不著急換衣裳,徑自來到馬車前,直招呼江成陽與楊照及兩名伙計過來幫忙。
眾人搬出諸多古怪物事,按照張雨的吩咐,江成陽與楊照將腌制好的雞肉與羊肉串上鐵 ,兩名伙計一個人架設準備燒烤爐具,一人生火燃起木炭。萬事俱備,張大廚便閃亮登場。
一開始還不怎麼覺得,直到張雨將諸多肉串放上烤爐,從滴落紅炭的油滴中彌漫出誘人的香味,眾人才覺饞涎欲滴。當初張雨買了數支巨筆,江成陽對其用途一直深感憂心困惑。一見到這貨居然是用來刷加調料,立刻恍然︰虧你想得出來!
其實刷加調料不一定非要用價格不菲的上好毛筆不可,只是源自張雨前世記憶中的惡趣味。九五二七可以,我為什麼不能?不服氣?你來咬我啊!
羊肉串相對易熟,張雨不想看低下人,用心一次烤了五串,保證人人有份。刷了最後一遍油,撒上蔥花,拿起笑道︰“大家都試試?”
自己嘗了嘗,咂了咂嘴道︰“好像咸了一點。”
抬頭一看,四人神色怪異,手中只剩下了鐵 。不禁問道︰“羊肉呢?你們覺得還能入口麼?”
“太好吃了!”江成陽已然站在他身旁,連聲問道︰“不過癮!怎麼烤的?教我,教我!”
楊照與兩名伙計稍為矜持,但不難看出,他們此刻的心情與江成陽別無二致。
張雨笑道︰“讓我把這幾串雞肉先烤熟了!然後你們再來,好吧?”
楊照雖然驚嘆燒烤的美味,卻始終沒能放下心來。低聲問道︰“你不是說衛小姐也會來?眼看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張雨自信的道︰“她一定會來的。天氣炎熱,官道過往行人稀少,可她家田地上的佃戶或長工絕對不是瞎子。我們這一幫來了五個人,又是丈量她家田地,又是下河游水,還在這兒烤東西吃,傻子都知道我們並不急著走。她不來才怪!”
楊照略顯緊張的道︰“她若真的來了,我們該怎麼跟她說?”
張雨不以為然的道︰“你想跟她說什麼?丈量她家田地又怎麼了?她哪只眼楮看見了?大方一點,請她們一起吃就是了。”
楊照苦著臉道︰“什麼都是你說的!她家佃戶與長工可不就是人證?這荒郊野外大路旁邊的東西,你以為她會稀罕?她關心什麼,你明明知道的!再說你若真是對她有意,有你這麼干的嗎?”
張雨聞言,臉色一冷︰“丈量衛家田地,正是為了提醒衛小姐,我們想干什麼,要干什麼,而且正在做。我們吃東西,請不請她吃是我的客氣,稀罕不稀罕那是她的事。難道不好吃?難道我們只是為了是吃給她看?”
“表兄,還有一點,你錯得很厲害。我對她有意是不假,但我絕不會刻意去討她的歡心。只不過與她見了兩次面,連話都沒說上幾句,扯什麼非她不娶,你以為我是瘋了麼?于我而言,主次有別。首先她只是我無法回避的客戶,爾後才能再說其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