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雁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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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骤降的雨花劈劈啪啪打在车窗上,把歪头打着瞌睡的爱真惊醒了。
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窗外天幕乌青,雨势如注。醒的时候还风平浪静,睡了一觉,雨就下起来了,还很大。
车里没人说话,她的四妹慧真还伏在对面座位上毫无所觉。也真难为慧真能睡得这样香,她暗暗苦笑。
从她所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汽车直往前开,分开两径白浪。车子此时好似一艘船,雨是溪流,公路是河道。道路远处的村落成了模糊的剪影,慢慢变得失去颜色。
爱真静静凝视这景象,不由有几分看痴了,心里冒起几丝无名惆怅。
重又靠回座背,找出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爱真因见天色昏暗,倒不知现在几点钟了,便掏出外套口袋中的一块珐琅怀表,借汽车外微弱的光线,好半天方才勉强看清了,原来几近五点。
没再等多久,幸亏沿路修的很好,不过这要归功于她父亲捐出的几笔款项。车子不一会驶进了建兴县城,这时,坐在前排的女仆江嫂探头向后座看来,见她醒着,笑道:“三小姐,劳您把四小姐叫起来,赶紧整理整理,咱们快走到老宅啦。”
喊醒慧真后,两人新梳了头,便挨在一起低声谈话。慧真是项老爷二姨太所出,虽是这般,不过二姨太人很安分,已逝的项太太信服她,慧真又比爱真只小了一岁,因此两人关系一向亲密。
慧真的脸庞略存点圆润的肉,一双带着笑模样的眼,使她身上增添了一种新鲜的娇憨气息,她抚弄着脑后的头发,问爱真:“三姐,你说祖母这次,是真病还是……”后面几字有意说得含糊不清。
“谁知道呢。”爱真撇嘴,“反正咱们恰巧刚放暑假,在老宅多住些时日也不碍事。”她心底到底还是不大快活,可这种情绪不能在慧真面前表现出来。
适才江嫂说是快到老宅,也走了大概半钟头的工夫。
爱真父亲单名一个俨字。项俨当年在建兴办纱厂发家,而后渐渐才真正把生意做到上海,成为巨富。
项俨成婚之后便定居上海,项家另一个庶弟也在上海成家,这座宅子多年来一直是项老太太掌管。
项俨的祖父原先做过前清一任封疆大吏,手上因此很有些积财,得以把项宅建造成一座豪气的五进院子,早年花园子中甚至挖渠引了一道清溪,也算山水相谐,景观别致。
项家在建兴县是名副其实的望族。
爱真和慧真的车子跟着项俨的车一起,先停在了老宅正门前,不过是将将停稳,已有两个使女候在车门边上,举着油伞挡在爱真与慧真头顶,又有人忙去提箱子不提。
项俨早已率先下了车,爱真拉住慧真的手,走向父亲。项俨转身扫视了三女儿与四女儿两眼,见两人仪表妥当,万事皆安,他心下满意,吩咐道:“待会就跟着徐妈,她是老人了,你们先到房间中安顿下来,有事我会使人喊你们。”
爱真点点头,父亲在家中对她们的要求一贯是严厉的。
两扇漆门大敞,管家领着仆妇们立在门阶前,用乡音一迭声说:“大老爷、三小姐、四小姐……”
项俨威严地笑笑,他原本是个时髦的中年人,最尚西装。此时虽身着长衫,头发却用蜡分开,胡须整齐,丝毫也不显土气。
即使风尘仆仆,他犹不显疲色,边往里走边问管家:“母亲如今怎么样,醒着还是睡着?我带了两个西洋医生回来,他们要晚些到。”
“知道了,方才老太太还睡着呢,大老爷不如先去稍作休息——往常老太太打个盹至少也得两个钟头,这会儿大老爷倒不必着急。”管家笑道。
项俨点点头,“我换身衣服先去悄悄看一眼母亲,待她醒了再正式拜见,不然总放心不下。”
“大老爷孝顺,是小的想得不全。”管家露出愧色。
步入第二进后,爱真与慧真等人便与父亲分两路走,由父亲口中那个姓徐的老妈子领着,走入西边角门后的夹道。
走至夹道尽头再往西拐,可以看见掩映在海棠树下的精巧院门,也就是爱真两姐妹这段时间的住处了。
打开院门,雨仍不见小,院子里却没有积水,屋檐底下满满放了一二十盆花,想必是怕花被浇坏才特意搬到走廊上。
正房里已经点了香炉,熏香清淡宜人。桌椅是成套黄花梨,铺着藕荷色椅袱,一张罗汉床上摆着两个蜀锦大引枕,玻璃窗边一只粉彩大瓷瓶,插着几支初发白芙蓉,实在喜人。屋里只听得一点隐隐的雨声,看来隔音的效果颇好。
爱真上一次来老宅还是七八年前,那是项太太还在世的时候,当时并未留下什么深刻记忆,只记得母亲与祖母之间的冷面相对。慧真是头回到这儿,心里眼里难免新奇。
“东厢和西厢也布置好了,这间屋子也能睡人,待会小姐们任选哪间做卧室就是。”徐妈笑道。
爱真将手袋搁在桌上,坐了下来,打量着院景,似不经意问:“妈妈在我们项家有许多年了罢?”她母亲是安徽人,后来长在上海,吴语说得不好,听倒是听得懂。
慧真眼儿一睃她,含笑望向徐妈。
“是呢,”徐妈口齿爽利,“我自打进府就被派到正院洒扫,后来老太太把我提了贴身丫头,蒙老太太喜欢,出门子后还能时时到她老人家身边侍奉,如今伺候老太太也有二十来年了。”
“我们这等做小辈的不能在祖母身边,多亏你这样的忠仆作伴。”爱真刻意带上两分奉承。
徐妈当下笑道:“多谢三小姐夸赞,老婆子我只好腆着脸受了。”吴语本软糯,被她清朗的声音说来倒别有韵味。
建兴老宅里的项老太太并非项老爷的生母,她膝下仅有两个女儿,项老爷从小被养在她身边,只当是亲子——这桩旧事当然就要归到不为人知当中了。
项老爷的生母是项老太爷的丫头,远远算不上是正经的妾。当年不知她怎么想的,发觉自己怀孕后便跑到乡下亲戚处,本打算偷偷生下孩子,却没曾想生育时一口气没挣上来,这就难产去了。
事儿被人报到项老太太耳里,老太太便做主把孩子抱了回来,但其中种种经过,如今很难说清,更易教人浮想联翩。自然而然,在大上海出息了的项老爷多年来同老太太的关系总是有些尴尬。
跟徐妈闲谈了几句,正巧有丫头送上来热茶点和姜汤,见也聊得差不多了,徐妈识趣的一福,笑道:“三小姐、四小姐,二位先垫垫肚子。这整间院子都是小姐们的地方,断没有旁人来打搅的。院子里留了两个丫头并一个老妈子伺候,江妹子住的耳房也已经收拾好了。”
此行爱真两姐妹只带了江嫂一个仆妇侍候,路上徐妈已跟江嫂厮见过,徐妈才有此言。而关于项老太太等语,重病的人不兴随便见人,若见了亲人情绪再一起伏,怕就更要不好,这话哪怕不提爱真两姐妹也明白。
爱真与慧真遂笑说:“多谢徐妈费心。”
望着两张娇美的面庞,徐妈在心底想道,这三小姐和四小姐毕竟不同母,整张脸只下颌处相像。三小姐的眼要更冷,清清静静的。四小姐嘛,确实是年纪小,就孩子气了许多。
两姐妹间的私房话,要等外人走了才能说,待正房无了闲杂人等,慧真坐在罗汉床边,笑嘻嘻开口:“三姐,你年长,自然是睡这间正房,我睡东厢好啦。”
“你倒是很遵孝悌嘛。”爱真笑道。
慧真伸伸舌头,端起桌几上的壶倒茶,见倒出来的是红茶,又斟出一杯。
爱真也坐到罗汉床上,瞧见有个碟子里装着花生糕,喜道:“哎呀,我以前很喜欢吃这个。”说着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却觉得太过甜腻,只吃了一口,又搁了下来。
还是不大习惯那味道,这两年她已不太爱吃甜食。
“三姐,你说,三姨太现在是不是待在家里又气又伤心?”慧真促狭地笑道,提起话头。
爱真伸指轻轻一戳她额头,埋怨中带着亲昵:“亏你还惦记着那事,爸爸这遭没带上她那两个宝贝儿子,不定她心里怎么个滋味呢。”
项俨如今在家中有两房妾室,也未续娶继妻。
二姨太是项太太娘家做的媒,是贫家出身,倒也算清白。三姨太的两个男孩一个今年五岁,另一个四岁。她原是唱鼓词的,被项俨养在外头,没曾想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于是才教接进家门做了正经姨奶奶。
正说着话,一个丫头叩了叩门,爱真扬声说:“进来。”
那丫头看着年纪不大,身量比慧真还要矮一点,磨白的黄色短衫,裤脚卷起来老长,想是捡了别人剩下的穿。脸上晒得微黑,神色上一看就知大略是乡下女孩。她开了门,却不敢进来,只是站在门外。
一个老妈子闻声也从耳房走出来,在一旁使劲朝她丢眼色。
丫头没察觉到,低头揪着衣角,“三小姐、四小姐,大老爷唤你们去……”
“可说了是什么事?”爱真怕吓着这小丫头,声音特意放柔,像是原谅她的拘束。
丫头蚊声说:“好像是……关家的亲戚来了,叫小姐们去见一见……”
关家是项老太太娘家,亦是淮景一地大族。关家有一个表兄和两个表姐在上海念大学,爱真姐妹与他们都很熟识。
她心下虽奇怪怎么使了个这样嘴笨的婢女来传话,还是说:“好,我们晓得了。”
丫头仍不敢瞧她们的脸,“我在外头等三小姐、四小姐,给你们带路。”合上了门,转过身去。
慧真道:“既是要见客,这衣服皱巴巴的,怎么好意思见人。还有鞋,也叫泥巴弄脏了。”说着跳到地上去,打开大藤箱要找衣裳。
爱真一想,坐了一天汽车,这副面貌见客确实有些不妥,也赶紧换了一件水碧绉绸长衫,找出一双平底皮鞋。再瞧慧真,是一件水红长衫,一样的鞋。
两姐妹匆匆换好衣服,便随着那带路小丫头往项俨处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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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院待客的正厅中,只见项俨坐在主位,端着一只汝窑开片盖碗。
而东首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面目斯文的中年男子,他下首坐着位穿玫瑰紫体态微丰的妇人,想必这一对是夫妇。
有两个少年各立于他们身后,年长的清瘦挺拔,脸孔白皙,穿的是一身崭新的哔叽西装,胸前口袋别了一只钢笔。
年纪小的是个小胖子,臂弯间外套绷得紧紧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圆圆的玳瑁眼镜,眼睛如一条缝似的,看着有几分滑稽。
见女儿来了,项俨便说:“爱真、慧真,快来见过你五表叔、五表婶,还有你五表叔家的七表哥和十表弟。”
爱真忙和慧真走向前,朝关五老爷夫妇鞠了一躬,口中唤道:“爱真见过五表叔、五表婶。”
又朝关家兄弟颔首:“见过七表哥、十表弟。”
“今天总算见着我这两个侄女,瞧这模样,简直像是一对商店里泊来的洋娃娃。”关五太太的鼻梁很细,嘴唇和眼睛也是小号的,却生了一张圆脸。
她丝毫不吝惜赞赏,左手拉住爱真,右手拉住慧真,眼尾浮现出了几道明显的笑纹,又问:“如今在念中学了吧,你们都念中几?”
爱真答道:“我下学期念中五,慧真要念中四。”
关五太太连连点头,对慧真笑道:“你跟你姐姐谁的功课更好呀。”浑似还当她是个小女孩。
“是姐姐。”慧真答完,还甜甜一笑:“我没有姐姐用功。”
关五老爷接口:“瞧爱真和慧真行事多么大方,这样一比,我的两个孽子要低到泥里去啦!”
项俨摇头,“五弟可不要自贬,两个孩子我看极好,方才成谦不是说这次期末考试总分得了年级前三么。成瑞还在念小学,课业可以慢慢努力。”
关五太太说道:“成瑞便不提了,顽皮就要数他的。我们成谦是真的聪明又听话,只是待在乡下没见识,以后到上海念书,还要靠大哥一家照顾呢。”
“这是一定。”项俨笑说。
成谦一直不擅同女孩交往,这类毛病确实有妨将来社交。今日见到两个项家表妹,打扮气质比自己往日能见到的同龄女孩更佳,哪怕他性格腼腆,也隐隐怀了些微表现的心思。
刚刚听毕这话,心里头暗怪他妈说话不入耳。羞中又带恼,血气上涌,尤其他本就生得白,因而更显面红耳赤。
一旁的关五老爷莫名觉得妻子的话有埋怨自己的成分,悄悄不轻不重瞪了关五太太一眼。
爱真见状,忙道:“咱们是亲戚,表婶说这话就见外了。何况七表哥成绩这样好,到了上海肯定稳稳压本地学生一头的。到时就是在大学里,讲不定导师还要送表哥一个出洋做交换生的名额呢。”
她投其所好,只费力夸五表婶的儿子。
项俨道:“弟妹,五弟原先在淮景师专的四年校长可不是白做,你们一家在教育上是很有话说的。”
“正是,我早就听说五表叔在诗赋上有非常造诣,怪不得表哥念书这样。”慧真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关五老爷含笑,“我这点名气,也值得四侄女夸赞。”
关家还没有分家,五房人全住在一起。关五老爷前两年辞了职务,回到家乡,成日只是同志趣相投的一干文人聚会,说要编一部什么书,但终究没有一钱进项。
关五太太也是没法,有一个不成器的丈夫,从不想着做点实际的营生。
她只好趁项大老爷回乡的机会,带上自己的儿子们,尤其是顶得意的大儿子来拉拉家常。关系更近,自然好处更多。
寒暄半响,关五老爷提出告辞,临走前关五太太还不舍地搂着爱真姐妹,说:“好孩子们,什么时候你们祖母好些了,再到我们家里来玩。”
关五老爷则朝项俨说:“大哥,我们怕吵着大姑母,待会您帮我们向她老人家问声好。”
待关五一家辞去后,后堂跑出来一个老妈子,禀道:“老爷,方才老太太醒了,问清了您在招待关五老爷,就不教我们打扰您,只让等客人离开之后再喊您去。”说着一顿,这老妈子在项老太太身边时日久,胆子也变得大了,“老太太说叫小姐们先别去见她,莫叫她现今的样子给吓住。”
听罢老妈子一番话,慧真与爱真只好相视无奈而笑。
项俨举步就从后堂穿过去,往项老太太的院子走。
走近老太太起居的正房,他着意放轻脚步,怕打破了屋子中的静谧。
快走到项老太太床前时,刚欲出声,却听她忽然喊:“俨哥儿。”
项俨只觉呼吸一滞,心头急涌上五味,他忙上前,握住老太太伸出被子外的手,那简直不可以手来形容了,只是一截枯枝,甚至很难感受到血液的缓慢流淌。
“母亲。”他唤道,他已是年近五十的人,这个时刻却格外显得脆弱,“这些日子您觉得怎么样?”
“很好,尤其是耳朵,连早晨的鸟叫都听得很清楚。往日我耳朵聋,总听不见丫头们说什么,心里着急,每每总把她们训哭。”老太太絮絮道。
“您觉得好,那就行。”项俨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恰当,在非黑既白的死亡与衰老面前。
“我给你爹做了一辈子的奴仆,在你们项家受了一辈子的苦,我怨呐!”老太太忽开始慢条斯理地咒骂,由于语调很低,话里亦没有恨意,她看起来如同只是在讲述一幕再普通不过的往事。
“母亲……”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项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二弟就算了,他自始至终都是庶子。你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可我把你当作亲生。到头来,你仍旧同我不亲近,你的子女也和我不亲近。临了呀,落得个没人替我送终的下场。”
搁在以前,谁也不信项老太太能变成这样。
“母亲!您说什么丧气话!”项俨忙道,真真是哭笑不得,“二弟他在东京,恐怕都已经登上飞机了,他没那个胆子不孝。三囡和四囡都在,二囡刚怀孕受不得颠簸,那也没办法。大哥儿……我实在管不了他,往大马发了几封电报,这个不肖子,唉……上月我派了人去找他,也许就快有音讯了。”
老太太冷哼一声,嗓声喑哑,“大哥儿的性子最好,你也能惹得他跟你置气。你多糊涂,最最糊涂!总挑别人错,其实都错在你头上!”
她如同稚子似的胡搅蛮缠,不复往日半点精明,即使气息时而接不上来,还要强撑把训斥的话说完,这又露了残存的强干出来。
“是,都怪我。”项俨只得苦笑。
他晓得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他今日的母亲。
听到回答,老太太这才满意,艰难地抬手挥了挥,“你先走开罢,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屋子里多了你的呼吸,我真觉得吵闹。”
“那母亲,我先出去了,您好好休息。”项俨将她的手重新放回棉被底下。
“对了,”老太太突道,“别让二囡又和三囡打起来,不就是一只暹罗猫儿嘛,再叫人从外头带一只就是。”
“好,您放心罢。”他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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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入夜七点多钟,厨房备好晚饭,老妈子提了回来。因想着舟车劳顿一日,女孩子肠胃又弱,因此菜色以素为主,较为清淡,其中一味冬瓜薏米排骨汤尤合爱真胃口。
慧真在正房吃毕晚膳,就回了自己所住的东厢。爱真无心复习课业,翻出一本杂志,歪在罗汉床上,屋子里电灯通亮,她随意翻看着里头的那些有趣刊文,借以打发时间。
看久了终觉得乏味,便放下杂志,披了外套走出屋子。
这场大雨把刚燃起苗头的暑热浇熄许多,晚间室外很是凉快。
她走到东厢窗子边,看见慧真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英文词典闭目背诵,模样很是认真,因此并不去打扰她,而是步出院子。
既起了信步的心,爱真依稀记得项宅大花园子的西门在何处,便慢慢走到那里去。
只是方走出院门前的甬道,两个巡院的女仆便瞧见了她。女仆要陪爱真去,被她拒绝了。
爱真倒趁此问她们要了一只手电筒。
虽则宅子里各个屋檐底下都点着灯盏,黄澄澄的一团在黑暗中,照出的光明其实有限,做到不必担忧看不见路罢了。
可令人失望的是,待她寻着园子的门,却见门已被一把铜锁挂上了。
朝周围四顾,也没见到哪里有人影,她试着伸手推了推门,却惊喜地发现竟然可以推开。原来锁只是挂在门上,并未实锁。
爱真握了手电筒,园子里没有点灯,但墙外的灯光却能够投了进来,所以她不觉恐惧。
走在小径上,草木花卉的幽香窜进鼻子里,时而一阵微风拂过,使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快走到一处曲径尽头,她刚欲停步,折返而去,却忽然瞧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她几欲怀疑自己眼花,定睛再看,可不是个扎辫子的丫头抱膝坐在一块假山石上。
夜深人静,爱真简直要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志怪里出现的情景,可当那丫头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时,她终于想起来,她今天似乎见过这丫头的脸。
丫头愣愣站起来,先下意识往身后匆匆看了一眼,才上前向她哀求道:“三小姐,我妈是看园子的,今晚我偷偷来这儿散散心,还求三小姐发发慈悲,莫告诉旁人。”
爱真点点头,由丫头回头的动作察觉到后面异样的声响,那是树枝摩擦的声音,还有女孩的喘气声。
她心下疑惑,难道有人在爬树吗?
“你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的,倒把我吓了一跳。”
她将目光停在丫头脸上,意欲看出究竟。
没等到丫头回话,方才丫头在意的方向却传来一道压低的呼喊:“水仙,水仙,快过来接果子!”
这一句话立时打消爱真疑问。
水仙想必是这丫头的名字,她是正在帮偷摘果子的人望风呢。
爱真更起好奇,就拔脚向那个方向走去,水仙见状心急,又不敢拦她,只能跟在她身后哀求道:“好小姐,我们不过是贪嘴,求您可怜可怜,莫告诉旁人。”
水仙平日机灵,能看出这个从上海回来的三小姐生活摩登,又是受过新式教育,据说还是在基督教会办的学校念书,想必对她们这些使女不会苛责,因此心中存了几分期望。
她哀求的话说着,爱真几步走了过去,发现那里栽了两株老李树,一个丫头正攀在树上摘李子,衣襟里已经兜了好几个。
听到说话声和脚步,丫头回了头,意识到自己被抓个现形,愣在当场。
乍一瞧见脸,她觉得那摘果子的女孩眼熟,等多看两眼,爱真才发现这女孩就是给她和慧真传话去见关五老爷一家的人。
水仙忙唤:“玉桂,还不赶紧下来!”
玉桂身手倒灵活,一手抱着盛李子的衣襟,另一手往旁边粗枝一挂,脚斜斜借力一蹬,便从树上跳将下来。到了爱真面前,行了个福礼,嘴里讷讷的说不出话。
爱真笑道:“你们大半夜在这里,若今晚不是我撞见,而是别人,那就说不准你们会不会挨罚了。”
水仙用手肘拐玉桂一下,朝她感激道:“多谢三小姐,您真是一副菩萨心肠,心地慈悲,以后必定多福多寿!”因见三小姐话里并没有生气,水仙心中暗喜,但方才实在紧张,一时想不起什么动听的好话,只好暂且从肚子里搜刮了两句。
“多谢三小姐。”玉桂挨那一拐,也马上附和道,她显然不及水仙会来事,倒显出她的朴实单纯。
爱真被水仙的话逗乐,道:“你要把我夸到天上去了。”
玉桂还捧着一兜李子,仿佛是忽然醒过神,对她说:“小姐,您拿一个尝尝,这李子是最顶上、最先成熟的,我们之前都没吃过。”
爱真便伸手拿了一只,但拿在手中,却不知如何下口。“这……这要怎么吃?”
“像这样。”玉桂径直拿起一个李子,往袖子上擦了擦,便送到嘴边,噶次一咬。
这李子虽已透红,不过却是早熟,因而果肉还很脆,听声音就令人食指大动。
水仙见玉桂竟然当着小姐的面自己先吃上了,便推了她一把,“怎么这么没规矩,头一个要留给三小姐,你不知道吗。”一面朝爱真赔笑,“三小姐,您别计较,这丫头是从乡下来的,顶没规矩。”
“不打紧。”她也学着玉桂,将李子往衣袖上仔细蹭蹭,咬下一口,顿时酸得后牙都要掉了。可嚼在嘴里,酸中又带甜。尤其是李子皮,她以前吃杏李时,佣人都会把皮儿先剥了,今次连皮带肉,吃这还不算熟透的李子,竟感觉比曾经吃过的都好吃,有种别样滋味。
见玉桂三口两口吃完了李子,爱真招呼水仙:“你也吃,不用拘束,我看着像是脾气不好的人么,何况这本是你们摘的果子,我才是蹭吃的那个。”
水仙犹豫道:“那、那我就吃了啊,多谢三小姐。”
玉桂原只摘了三个李子,爱真与她们一人一个,正好均分。没过一会儿,几人把手上的李子都解决了,水仙殷勤地摊开手,说:“小姐,您把核放到我手里,等会我攥着丢到外头去,万一丢在花园里发出苗来,就不好了。”
“李子核没那样容易,也没那样快发苗。”玉桂道。
水仙白了她一眼,“就你懂得多,行了罢。”
爱真道:“你们今年都多大年纪了?在哪里当差?”
水仙笑说:“回三小姐的话,我今年十四,因我妈是厨娘,我在灶上打杂。”
“我十三岁,没有正经差事,只跟在我姑姑身边打下手。”玉桂道。
水仙快人快语解释:“她姑姑是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小姐您已经见过了罢?”
几人吃完了果子,爱真既无心责备她们,水仙、玉桂也不敢说再摘,因此便随她往出走。出了花园子,几人便分别了。
待爱真回到正房,却见慧真等在屋里,见她进门,一壁掩嘴打了个呵欠,一壁起身,好奇地问:“三姐,刚才我来找你,却没见到人,等了一刻钟呢,老妈子说你到花园去了。”
“我刚才见你背单词背的认真,就没跟你说一声。”爱真笑道,“瞧你困的,叫老妈子们担澡盆来,快些洗漱罢。”
慧真道:“不必你说,我早吩咐她们啦。”
她坐了下来,只听慧真问:“三姐,你说今天五表叔家的成谦表哥,怎么那么有意思,说一句话,他脸就红。”
“想是人家天生就那样呗,这样的老实人也有他的好处。”她说,“不过五表叔今天一等我们回来就来拜访,未免太心急了些,从礼节上讲,也不很妥当。”
“我也觉着,”慧真笑道,“不过我听说关家的厂子前段日子境况不大好,有这一回事吗?”
爱真道:“我没听关家四表姐提起,你又是听谁说的?记得没放暑假的时候,她好像还去了费涓涓她哥办的派对,以前她很烦那人的,顶不爱搭理他。”她口中的费涓涓是她同班同学,家中也是从商之家,资产丰厚。父母只有她和她哥哥两个孩子,因此格外宠爱子女。
慧真道:“听谁说的你别管,总之这就是了!费涓涓他哥满腔痴心,四表姐这是答应同人家恋爱还是不答应呢,弄得不上不下。咱们这个关家四表姐,心里跟她妈一样,最有成算。”
在上海念大学的关四表姐是关家二太太所出,那关二太太是个精明人物,往日最热衷于到项老太太身边凑趣。
“理她呢。上周费涓涓跟她吵了一架,关四表姐教我把涓涓约出来吃饭。我没答应,她当时不高兴,还对我说了几句冷话。”爱真道。
老妈子已经把盥具、澡盆抬进房里,又对慧真说:“四小姐,水也抬进您屋子去了。”
慧真便道:“三姐,我回去了,你早些睡。”
好好泡了个澡,爱真躺到床上,翻开晚间未看完的杂志,可未看几页,就迷迷糊糊阖上眼皮儿。
老妈子从窗帘缝瞧见她已睡着,便轻手轻脚地进屋,拧灭了电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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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建兴县的第二日下午,雨歇,项家总算稍加平复了昨日的喧嚣与奴仆们的手忙脚乱。
老太太的娘家关家从淮景来人探望。
过来的分别是关二老爷夫妇与关四老爷夫妇,关大老爷目前仍在上海打理产业,一房人并未住在老宅。
众人相见过后,爱真与慧真领了众女眷到内院的小正堂吃茶。
关四太太笑道:“上次见你们还是在一年前,这回再看,个子高了不少呢。”她是关四老爷的续弦,因此年纪很轻,不过二十五六岁。人好似一朵茉莉,衣着素净,剪了时兴的齐耳短发,刘海碎碎的,嘴角天生上翘,倒很是书卷气。她身上也没什么首饰,耳垂上只一对米珠耳塞,唯独腕间一只水汪汪的翡翠镯子较为显眼。
比起昨日朴素的五太太和今日没有看头的四太太,关二太太就大不相同了,她脖颈上戴着一条镶大颗祖母绿的铂金项链,丰腴的两只手足戴了四五个宝石戒指,烫成大卷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端庄的低髻。她习惯于稍眯着她那双早年极显妩媚的眼,脸上隐含一股矜持的淡淡笑意。
“爱真,慧真,二表婶想问一件事——前些日子晓茵可曾跟你们联系?”关二太太开口问道,略显焦急的语气打破了一丝稳固的神情。
晓茵是关四表姐的名字。
“我忙着朗诵比赛,好像许久没有和四表姐碰面了。”慧真先道。
爱真算了算,如实回答:“上回四表姐和我见面,还是在上上个星期呢。”
关二太太叹气,说道:“这孩子半个月前跟我闹了别扭,这之后就不曾打过电话,放假了她也没回过上海大宅,我心里实在着急的没办法。”
“二嫂,我都说了,你别急。晓茵年纪小,左不过是一时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也许是同哪几个朋友到外地玩去了。”关四太太劝道,又朝爱真姐妹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四表姐有可能去哪里?”
方才趁人不备,慧真朝爱真悄悄眨了眨眼,她正兀自不解,却见慧真笑道:“二表婶,我应该是知道的。我有个熟识的女孩子,姓费,她哥哥同晓茵姐关系不错,前阵听说费家大哥跟一帮朋友去了杭州玩,也许晓茵姐就在其中也说不定。”
“姓费?”关二太太拧起眉,“我倒没听晓茵提起过这人。”忽然她转过神来,笑道:“好孩子,多谢你啦。往后若碰见你四表姐,千万知会我一声,也告诉她我在家中挂念的很。”
慧真笑着应了。
关四太太微笑接口:“二嫂,你看是不是这样。晓茵身上有钱,人又不傻,不是留了一封电报么。”
“电报?四表姐还发了电报回来吗?”慧真问道。
这时关二太太面露尴尬,打断将要接话的关四太太,笑道:“没有什么,只是你四表姐气极的一些个胡言乱语。”
聊着聊着,关四太太同爱真说起了学业:“……你数学怎么样?我上中学的时候最喜欢这一科。”
她忙挥手,“别提别提,我的数学在班里不过是排中等水平,慧真就要比我好得多了,她总考前几名。”
关二太太感慨地开口:“四弟妹好歹还念到了中学,往日我们小时候在家,也就是请先生来教,只求几个姊妹能认清楚字罢了,什么算学、外语的,外头的学校虽开设了这些课,也不允许我们去念。”
关四太太笑道:“怎么,二嫂羡慕起来了吗。”
“羡慕倒不羡慕,道理懂得越多,人的心思也就越多,是好亦不好。要搁在以前,光说这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定了,为人子女哪里敢说什么。”关二太太道。
“瞧你说的,在侄女面前回忆起你那些往事,倒也不怕羞。”关四太太取笑道。她虽与关二太太差着将近二十岁年纪,可瞧两人相处,关系十分和睦,二太太待她竟是对待小辈似的慈爱。
关二太太笑道:“我可不羞,现在的社会不是在讲究大方的行事吗——都嫌以往裹小脚的妇女太过小方了。爱真十五,慧真十四,也都是大闺女了,婚事有什么不敢提的。”不过终是渐渐转换走了话题。
早先关家另一部汽车出了故障,只有诸位长辈前来,小辈却是一个也不曾跟上的。一起用过午膳,关家众人这才回了淮景。
下午待在房里,书桌前窗子外头一簇雾粉的矮牵牛花开得极好,经阳光一照,她看了心中喜欢。正巧她今日没睡午觉,玉桂到院子中唤:“三小姐,四小姐,老太太觉着身子好些,唤你们去见她。”
爱真便站起身来,立在窗内往院里望,瞧见今天玉桂打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儿,于是含笑朝她点了一点头。玉桂还是那副讷言模样,向她回了一个害羞的微笑。
既是要见许久未见的祖母,她们特意按项老太太欣赏的打扮来,穿着娇嫩的颜色,但并不繁丽,老太太最不喜欢正值青春的女孩子颓气。
说老实话,项老太太三十五岁丧夫,一人撑起整大份家业,幼子寡母处境艰辛,不仅要顾内,亦要兼外,她的心智见识自然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可比。人年纪大了之后,项老太太的脾气也谈不上温和二字。
而当年项大太太在世时,盖因自己也是优渥富家出身,素日行事要强,是以与婆婆相处之间常怄暗气。
陈疾旧积,项老太太病了良久,不过真正加重却是在一月前,老太太早起听老妈子讲一个乡下笑话,一时激动,就喘不上气倒了过去。
爱真面前,老太太半坐半倚在一张贵妃榻上,那榻铺着一层灰貂皮,很是软和。她梳洗过一番,佩戴了保养光鲜的首饰,精神瞧着比昨儿好了许多,和两个孙女说着:“我还没想到,自己听了个笑话,落得倒地的下场。不过也是好事,我到如今这一步,没什么大的挂念了。”
她们虽与老太太不算亲近,可祖母往日每逢年过节,都记得单独给小辈们一封丰厚的零用钱,平日有什么地方特产,也留意孙子孙女的喜好。
项老太太待孙辈便是如此,她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曾也手腕独断。面对隔着血脉的众孙辈,不必刻意做出什么亲昵举动,她会喜会怒,活生生,反而不像旁人家泥塑菩萨似的祖母。
爱真与慧真一左一右坐在项老太太榻边的脚凳上,见此景自然触动,有许多话要说不敢说。
项老太太却始终神情释然。
同老太太讲起学校里的趣事,老太太淡淡道:“你们长了十来岁年纪,虽念得是女中,但家里从不拘着你们交往。如今世道大变,可女子处境终究跟男子不同,尤其是我们这样家庭的女孩——从前我想着你们父亲知道如何管教,就不曾说过其中道理。”
“祖母,您慢慢说,我们都听着。”她与慧真忙道。
“你们祖父去世后传下来的家业,我不知咽了多少辛酸才得以保全。当年不过是为买一批织机同厂方来人共桌吃饭,我便被人指摘抛头露面、不守妇道,这些事倒不必再提。我只是想教你们晓得,女子在世,要让自己有所依仗,这依仗可不是男人。今后你们的依仗,是项家女儿的名势,是这份家业,更是得你们自己争气。”项老太太这番话不知打了多少个磕巴,两个孙女仍旧略俯身,仔细倾听。
好容易说罢,项老太太复苦笑:“这话在你们耳里,只是老套陈腐的道理罢了。说这些亦是无用,世事种种,你们需自去体会。”
灶上做了桂圆枣茶,徐妈呈了上来,她会服侍老太太一勺勺喝下。
老太太朝她和慧真略一点下巴,两人便站起身,齐声轻道:“孙女告退。”
爱真临别前又多看一眼,说:“祖母的病定会快快好转。”
“其实都是心病,心病已了,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项老太太低道,更像是在自己嘟哝,不管她二人是否听得清楚。
回到淮景的关二太太先是和妯娌、仆妇凑桌抹牌,吃过晚饭,又来了两个亲戚家的女眷,转阵到凉快的水榭中玩了两个钟头,这才停手。
她玩的不算小,输了一百六十块,可给出去照样不眨眼。我们二房不差这点钱,她一边摇着纨扇,一边想道,终究是有点心疼。
关家在淮景经营已久,是吴地周围数得上号的望族。关家如今有一、二、四、五共四房人,是男女分开来排行。之所以缺了三,是由于当初关老太爷的第三子幼年夭折,因此索性空出。
四房人住在一间大宅里,但宅子格局宽阔,冬暖夏凉,因此实则不显拥挤。
关二太太回到卧室,叫丫头来帮着按肩,听见人道“二老爷回来了”,便推开了丫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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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门上密密覆了一层细汗,湿嗒嗒快要从眉毛滴下来,于是关二老爷捏着张洁白的手绢随手拭一把,拖着稍显臃肿的身体进门。
关二太太照旧坐在沙发上没动,使唤丫头:“去,给老爷端碗绿豆汤。”
丫头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你问项家侄女晓茵的事了吗?”关二老爷脱下外褂挂到衣帽架上。
“问了,料想无事,大抵是跟朋友到杭州玩去了。”关二太太怪着:“要不是你非逼着她订婚,女儿也不会这般闹脾气。”
关四小姐当初发了封电报回来,写着她是自由的、不需父母操办亲事云云,把关二老爷气了个够呛。
关二老爷瞪眼,“偏这样胡跑乱窜的,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还满腹怨言,我这当爹的多冤呐——不是在想方设法为她好么。”
关二太太慈母心肠,晓得女儿不情愿同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定下婚事,便觑着丈夫脸色说:“如今没办法,只能待晓茵把心里憋的气撒了,到时自然会回来。”
晓茵今年十九岁,正是花样年华,光说她穿着条正红的洋装到宴会跳舞,裙摆这么轻轻一转,不少好青年就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她生得长相出挑,又喜爱交际,难免心气像立在云端似的高。
关二老爷很指望着通过女儿结一门好姻亲。
他为晓茵相中的这个未来婆家,实是教他心中满意,连关二太太在内,俱说不出不好。
这就要提到前阵子关家资金流转困难之事,关大老爷为此还跑去了上海找门路。而关二老爷原本主张参股一间香港船厂,因为缺钱便泡汤了。也是机缘巧合,他谈这门生意的同时结识了一个叶姓粤商。
幸好生意只是起了开头,关二老爷找到借口推了,最后生意虽未谈成,他反倒起意同叶家结亲。
这样看重人家,缘由是甚?原来那叶老爷是个八面玲珑的能人,尤其在官、军两方门路宽广,都吃得很开。
眼见如今这愁煞人的时节,战乱难息,今朝寻欢的寻欢作乐的作乐,说不准明日便转换成怎样一般情形。谁的心不是半悬着,关二老爷有他的计较,总得在手里抓住什么,让空落落的心多些底气。
细想来还有什么方式比成为儿女亲家更能巩固关系。这丸定心药对关二老爷来说,就是同叶家联姻。
叶老爷有个最为疼宠的幺子,自幼将他视作眼珠子待,于是娇惯得他天不怕地不怕。小公子行事顽劣到处折腾,经常令父亲头疼。
关二老爷无意间同小公子曾打过一照面,却见他相貌堂堂,与人交谈也端得个世家子模样,极有礼数,并不曾如叶老爷平日对人提及时的不堪。
心念一转,关二老爷知道叶老爷是个人精,什么弯弯绕绕不清楚,一日宴罢微醺,便爽快直言,跟叶老爷提了结亲的意愿。
恰是逢瞌睡沾上枕头,这叶老爷亦有意给儿子早早娶个媳妇,好收一收不肖子不务正业的脾性,思量着觉得合适,于是一拍即合。本来叶老爷就颇属意关家,知道这样的地方乡绅有钱,又是给小儿子说亲,因此不加以多大期望,只求他富裕的过一生。
要说的是关大老爷家的女儿便是最好,不过关大老爷膝下唯有三子,因而只好退而择其次,择了关二之女。
不为别的,关家生意大哥做主,二弟做辅,粮厂被这两兄弟掌在手中,余的关家人他也实在看不上。何况叶老爷使人详细打听了关四小姐,知道她人漂亮、中学时做过合唱团主唱,更是教会大学法文系的高才生,暗自认为配儿子已蛮足够。
既然有了隐隐约约的意思,叶老爷打算寻个时间,两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毕竟只是看过两张面目温柔的相片,叶老爷和叶太太总得先见见关四小姐,要觉得有眼缘,这事也就板上钉钉,成了。
关二老爷对自己的女儿极有信心,可临到关头喊女儿回来,晓茵却不肯了。
总不能吊着人家呀,关二老爷心里正着急得上火,正好叶家那时起了几件自己的家事,叶太太病了,一时顾不得相看。叶老爷便说把吃饭的日子定在九月,关二老爷这才安心。
这边关二太太谈起项老太太,觉得难过:“姑母想是真不好了,她倔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软几分。”
“我猜老人家不肯我们见她,怕是不愿意如今的模样被我们看去。”关二老爷对姑母的性子了解七八。
“姑母就算是去了,也是喜丧。”她顿了顿,“想想项家大嫂,那时不过三十几岁的人,年轻轻的,到如今去了有四五年了罢。今日我瞧爱真和慧真,两个孩子模样乖乖巧巧的。尤其是爱真,那孩子出落的很好。”关二太太想起项家已逝的大太太,她是十分精明要强的人物,不仅善于当家,还拿私房钱出去加股茶馆,每年收到口袋里的红利便不知有多少,这样一个人,谁曾想当年早早去了。
说起旁人家的伤痛旧事总是能让人心里觉出自家的好,关二太太在心底感怀了两分钟,跟关二老爷的谈话告一段落,又把丫头喊进来捶腿。
次日早膳桌上,关二太太的长子成贤对母亲说:“妈妈,昨个儿六妹说要去看项家三表妹和四表妹,反正我也学了开车,我就答应了要载她。”
“胡闹,”关二太太训斥儿子,“你才学会几天,那是汽车,万一磕着碰着可怎生是好。待会让司机还是送你们去,小孩子家家的,你可别再真跑去路上开车吓唬我。”
成贤笑嘻嘻地应:“听你的,你不许我就不开了。”
听儿子一答,关二太太先是舀了勺赤豆山药粥,再悄悄打量了他一眼,暗想成贤现今长大了,以后要是跟项家女儿配在一起,倒也可行。
成贤回到屋子换了身外出行头,又专心致志往头顶抹上摩丝,对着穿衣镜拿小梳子梳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方整整挺括的衣领打算出门。
他跟弟弟八少爷成龄合住一间西跨院,成龄今年十二岁,正趁着假期补习功课。他出院子时恰巧碰上给弟弟补课的一位女家教,成贤几乎是习惯性的对每一位年轻女性显示出他的礼貌与温柔,于是朝她点头微微一笑,问了声好,倒把那女家教弄得羞红了脸。
这小插曲让他有些窃喜自得,边哼着歌便咧起嘴,不想忽被一人喊住:“五哥。”
他侧头看去,见五房的七弟成谦望着他,面有疑惑。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笑容,独处时露着一脸笑,可不是教人觉得奇怪吗,忙回一声:“七弟,这是往哪儿去。”
关家四房每房各住着四进的院子,各房的正院都连了两间东跨院与两间西跨院。最早关家买了隔壁两家的房和地,中间又拆又建,把整座宅院修得极大,如今每房住的大院是两套两套的并连在一起,也就是说大房五房相邻,中间隔了一个大园子,再才是同样相邻的二房四房。
而二房四房离得近,从角门出去只隔着一条夹道,因此成贤与成谦才这么容易碰见。
成谦笑着晃了晃手间的两张唱片,“上次你说要借,我这是给你送来呢。”
“哎呀,我把这事儿忘了。”成贤一拍脑袋,“晚上再去找你罢,这会子没空,我答应了六妹,要送她去建兴瞧三表妹和四表妹。”
“噢,好。”成谦喜欢抿着嘴不露齿地笑,这使他的面容有些女气。
他知道成谦回房又是看书写字,突然对七弟无聊的生活起了怜悯之心,多问一句:“反正你也没有要紧事,不如同我们一起去罢。”
这次就变作三人同行去关家拜访,老远瞧见爱真姐妹立在垂花门处迎他们,个头略高的那个生了双浓烈的眼,秀致的脸庞上神色沉静,这神色的稳又压去了她身上的冷。身量较矮的那个则是柳叶眉桃粉面,眉心生了粒美人痣,还未抽条,已见风流之意。
因皆是年青人,早不理会封建传统那一套男女大防。爱真笑着招呼了成贤、成谦同关六小姐诗茵,便领着几位表兄妹走入她们院子。
正房几张桌面已摆了一碟西式玛德琳蛋糕、一碟绿豆沙馅玫瑰方糕、一碟云片糕、一碟花生酥糖,老妈子刚沏了壶六安瓜片端上来,爱真忙招呼他们坐,“五表哥、六表姐、七表哥,你们坐。”自己方同慧真坐了上首。
自爱真住了正房,她觉得总要把喝茶之处跟卧室间设个屏障,昨日便喊老妈子翻出绣帘,在隔扇上挂了起来,因而众人坐在屋中瞧不见她的卧具与镜台等物。
“快两年没见了,我想你们的紧。”诗茵一笑嘴边就浮出两个梨涡,她是关四老爷元妻所出,常是一副随和的神情。
“是呀,我和三姐都长高了。”慧真微笑。
“不仅是长高,也长开了,方才我一瞧,好标致的两位小姐,竟不敢认你们。”成贤虽在表妹面前收敛许多,油嘴滑舌还是难以改掉。
爱真笑道:“五表哥这话未免太夸张,纵是长开了,你便识不出来了吗。倒是七表哥,上次关家几位表哥表姐到上海来玩时你不在,算一算咱们足有四年未见了,前天乍见到你,我才是认不出来。”
话是这么说,其实爱真早就忘了成谦这号人物,见了他也跟脑子里关家的七少爷对不上号。项家跟关家的亲戚关系毕竟隔了一代,还是上一辈的表亲,项老太太关氏又并非项俨亲母,虽说亲戚间时而有互扶持的地方,两家人说有多么亲密也说不上。
“是吗?”成谦先是呆呆的一反问,然后又说:“还……还真是。”他嘴不溜,话说完显得有些尴尬。
除了一个成谦,能说会道的人今儿也来了。诗茵笑着说:“哪怕多少年不见,我见了两个姐姐还是觉得亲热。你们可还记得,小时候你们到我家做客,大家说要偷偷跑出去看庙会,结果没出家门便被逮住了,最后还是叫仆人领了咱们去看。我娘还揽着我骂,又是生气又是后怕,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懂事。”说到这里,她忙低下头去,似乎有些伤心,抬起头又是强笑。诗茵口中的娘自然不是继母,她的举止落人眼里也就心知肚明。
“隐隐还记着一点。”爱真装作没看到诗茵的模样笑道。
“原来你们还有这么顽皮的时候呀。如今要不是姑祖母病着,咱们倒可以出门逛逛。建兴郊外有座复均山,我知道那附近有家馆子,菜很别致。”成贤兴致勃勃地说。
诗茵道:“依姑祖母的性子,要是晓得咱们来了,说不定还让我们同三表姐和四表姐出去散散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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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茵嗓子柔,语气不急不慢,眉梢眼角透出的不沾烟火的斯文气,倒和她年轻的继母相像。方才她不过是露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伤心,便适时收回,唇边噙着细弱的笑意,看上去她仍是个得体的小姑娘。
谁对她讨厌得起来呢。
话是这样说,谁也没有提出求项老太太允他们出游。
少年人能谈天的题目两手足以数清,慧真笑着引起一个电影的话头,“你们看过《侠妃秘史》不曾?里面的服装道具真是精致……”她方才就着茶吃了两块糕,生怕对身材有所影响,连忙住了手。各人身旁的案上每碟子其实就装了三四块而已,除了蛋糕,每枚点心都切成可以一口下咽的小巧大小,即使涂了口红也不必忧心妆花。
“服装道具我倒未留意,尤记得那女主角的确美丽。”成贤笑道。
诗茵斜了眼看成贤,“可不是么,五哥只记得瞅人家的脸,哪顾得上其他。”
“死妮子,逮着机会就编排我。”成贤做了个鬼脸。
从言谈间不难看出这对堂兄妹关系和睦。
慧真偶然回头,瞧见三姐含笑拨弄着腕子上一笼珠串,只是听他们说话,眼睫一动未动,仿佛听得入神,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如此。
这个想头一冒,就不知不觉盯住了三姐。却见爱真似乎察觉到,突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眉心一蹙便抚平了。
说到电影,成谦兴头上来,也插进嘴谈了两句美利坚影片《舐犊情深》的感人妙处,寥寥数言,便看得出来他平日涉猎广泛,哪怕生性内向,反而是远于世故的天真,依然令人觉得可爱。
不及谈论完,许是诗茵预言灵验,项老太太还真就派了徐妈来。一个小丫头跟在徐妈身后,手捧着一面漆盘,上头搁了三支同般大小、八分开放的绿牡丹。
徐妈先向表少爷、表小姐们请了安,转头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托盘,和声道:“老太太知道五表少爷、六表小姐和七表少爷来了府中,自是欢喜得不得了,只是苦于这些时日身体不豫,见你们又怕过了病气儿。这不,老太太亲手拿竹剪绞了三朵鲜灵灵的花,教我送了来,给小姐们插在襟上。”
成贤笑着说:“姑祖母好偏心,给了孙女和侄孙女,倒撇了我们两个侄孙儿。”
“五表少爷莫急,老太太还有一句话是带给您和七表少爷的——劳今儿您二位今儿充一回护花使者,陪着三位小姐出去玩一场,这么好的差事,就白送了你们。汽车和司机都是现成的,只记住晚上九点钟之前回家。夜里二位表少爷和五表小姐也别往淮景赶,就在建兴住一宿。”徐妈笑道。
爱真率先拾起一支牡丹,别到前襟的衣扣里。低头端详一眼,花冠只有孩童拳头大小,绿意清凉,很合宜地配上了她莲青的缎袍和杏子红的滚边。
因炎夏苦热,皆拣凉快的颜色上身,诗茵与慧真的衣色亦与浅淡的牡丹相配。看得出来项老太太下了工夫,或该说老太太身旁侍候的是有心人。
既是打算出门,七嘴八舌,周围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最终众人不免被成谦这个精于玩乐的说服,商定了去复均山旁的一家馆子吃晚餐。据说那里还有小旦唱曲儿,吃毕饭又多了一项消遣。
乘汽车去往复均山,细数要大半个钟头。快抵达之时,可见沿路青山绵延,这一路开去渐渐凉快。如今日长,虽已到傍晚,天光不减,山峰葱茏一览无余。成贤见妹妹们都顾着瞧窗外山色,在前座道:“今日是晚了,寻个早晨咱们去爬山,虽没什么好玩的,但胜在呼吸的空气新鲜。”
“是呢,山间空气闻着要轻净多了。”诗茵笑着附和。
到了那家馆子,原来是座建在山底下的宅子,门前已停了几部汽车。
成贤拉住门环叩了叩,即有个白衫黑裤的听差启门招呼,认出他笑眯了眼:“原来是关五少爷,”引了众人进门,绕过影壁,只见里头是一方小院,设在正中的是一架葡萄,西墙绿荫荫覆满爬山虎,布置简单,随便扫一眼便能看清楚。不过这院子还通着个侧门,想必是从那里通行。
听差殷勤问道:“这位少爷跟几位小姐如何称呼?”
“这是我弟弟妹妹跟两位表妹,今儿我领他们来用饭,照我以前吃的宴整治,夏天别太过油腻便是,你可要叫厨子细心料理。”成贤也不多加解释。
听差忙道:“五少爷放心,定然教几位满意。”他自去吩咐,又有另一个听差把他们带到一处院子,屋舍精致干净,朱栏绿瓦,种了西府海棠、移了红心芍药,屋檐下还挂着只黄鹂鸟笼。
原来这宅子四通八绕,每桌客人独坐一院,院墙围得高,也省得唱曲儿声嘈杂,就显得清幽。
摆完冷盘,还未上大菜,听差端了一壶桂花酿来,斟在杯中酒液澄黄,醇香扑鼻。成贤笑道:“这酒不醉人,几位妹妹也别喝多了,只光尝个味道。”
一桌宴席吃罢,女孩子们都各饮了两三杯酒,听差送了几客黄桃冰淇淋作饭后甜点,成贤问:“你们要听什么曲目?待会唤来小生小旦,在走廊上唱给我们听。”
爱真脸颊烧烧的,笑道:“先唱一段琴挑罢。”
其余人并无异议都称好。
待听差去唤人,爱真又道:“我想吃一碗子浓茶,趁现在人还没来,我去叫哪个过路的听差给厨房报一声。”
“表妹,你坐着别动,我去说。”成贤面庞红彤彤,两眼朦胧,显然吃醉了。
“哎,不劳动五表哥,我吃了酒,微微觉得醉了,正好走到院子里吹吹风。”爱真笑道。
出了院门,见一条弯弯折折的巷道伸展开来,她往外走,打定主意走到这条路尽头,若是没见着人便原路返回。谁知她走到半路,不知谁从路中间的岔道走来,那人未曾注意,眼看就要同她撞上了。
爱真这么匆忙一避,未免慌张,忘了自己穿着带跟儿的鞋。脚下的鞋跟一崴,立时就要跌倒,幸好来人扶住了她。
他只是手指轻轻扶在她肩膀上,避开了光在外头的一双雪白的膀子,透出十足礼貌。
爱真粗看对方是个顶时髦的少年,眼睛自解开一粒扣子的领口望向他面孔去。
下巴同她头顶齐平,高眉骨,他脸上这块部分大概从异域人身体搬来,凸起的骨头像是浪子的标签。深陷在眼窝里的也就成了两颗琉璃珠子,月光照着宝光粲然,眼里盯了她没放。
她的心动摇了,动摇在刚刚那一刻。爱真展颜一笑,露出半排珠贝似的牙,“你这人怎么回事,看路呀。”
仿佛不消多嘱咐,早蝉也屏住了它们的呼吸,他笑了:“是我的过错,小姐原谅。”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再次微笑,没有出声。
“你也在这里吃饭?”他问。
爱真不经意地点头,方想作答,少年背后却传来人喊:“自衡,走到哪里去了。”
他撂下句:“你等等。”自衡快步去看寻他的人,原来是同行的朋友,吃醉了埋怨着:“那儿有个小旦,一把好声音,你倒在这里迷了路。”
自衡三言两语劝朋友先回去,再转身,原地却没有那个女孩的踪影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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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明如水,夜色清凉,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稍寄幽情。”
纵然小旦施了妆,亦挡不住掩藏在脂粉下美丽的脸,她年纪约莫十八九岁,两泓脉脉眼波,显出十分的柔情。也因青涩,音色虽委婉动听,唱词在缠绵之处还是略有不济,这一点点错误倒可以看在她本人的份上抵消了。
院子里远远坐着一个拉三弦的、一个击鼓的、一个吹笛的,奏乐者皆是白发翁。
屋门敞开,旦与生穿着戏服立在廊上,爱真生出错觉,似乎伶人就站在戏台之上,她也在戏台之上,却不是作为看客,而是幔帘的影子。
恍惚的错觉毕竟也是错觉,她很快就不再去想。
晚风习习穿堂而过,使身上全副毛孔都松快了,教人在这夏夜觉得惬意。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紧握着一盏凉茶,良久无心饮它。她低头注视着茶盏壁上的青瓷纹路,想起自己方才撞上的那人,看他举止唐突,行事想必也很莽撞。
得了罢,他是怎样的人,难道关乎你的干系吗?
她随手将茶盏放下,不意听到坐在左近的晓茵轻唤:“爱真,发什么愣呢,喊你半天都没应我。”
“六表姐,”她猛地醒过神,不好意思地说:“你可别见怪,戏是原先听过许多遍的,禁不住竟走神了。”
诗茵含笑:“哎,有什么大不了。我不是个爱戏的人,就是想问你一句,平日喜欢听戏吗?”
爱真道:“小时候常听,如今流行洋派的生活,倒是少有机会去戏院。”
诗茵道:“你今日点的这出琴挑很有意思,书生跟道姑互生情意,偏偏又端着向彼此试探。”
爱真笑道:“瞧你这话不是门儿清吗,连戏里讲什么都明白。”伶人的嗓音又起又伏又弯又绕,像是酒意的催化剂,听着更觉醺然。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淡,似是鸭炉里冒出的烟缕,挣出来淹没在空气里。早知不该饮酒的。
诗茵说道:“今日虽很清静,要我看,真正听戏需得热热闹闹的,到戏院里去人堆扎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气氛。哪怕人聚得再多,也能耐烦下来听戏。”
爱真笑道:“到底你是嫌弃此处的人唱的不好罢?”
诗茵道:“这话我可没说,何况这些小旦也不是正经唱戏的,不就是等着……”话到这里她却不肯说了,一双望向正专注听戏的成贤,停了一停又转回来,眼里取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爱真亦是微微一笑,两人便住口专注去听戏。
***
自衡此刻已回到宴上,一群公子哥闹哄哄的,见他回来了,他的一名好友叫潘庆松的忙道:“好你个叶自衡,我们等着给你介绍一位姓水名玉蓉,如花似玉的名旦,你反倒让人家干等——那位密斯水见正主不在,便生气出去了。”
名旦定是夸大之辞,不过此人口中的如花似玉想应属实。
“还不是被你们灌了酒,我走出去透透气,这才花了几分钟时间。”自衡苦笑,“一点子小事就发火,怎么倒姓了个水字?”
也是凑巧,那玉蓉方才退出宴席,不过是补个脂粉的工夫又回来了。在门外听清自衡的一句调侃,咬唇进去先行了个礼,含恼带怒冷笑道:“早听说叶三爷是个顶潇洒的人物,没成想听清你一番话,倒是我高看了。”
旁人见她作如此语,知道玉蓉平日孤傲,是出名的冷美人,便连连朝自衡起哄,亦是为解围:“老三,你得罪了密斯水,还不赶快自罚三杯向密斯水赔罪。”
自衡倒亦爽快,斟了酒仰头饮毕三杯,朝玉蓉说道:“是在下狭隘,玩笑话罢了,密斯水不要放在心上。”
见到他这样一个面目俊朗的少年郎,玉蓉心里那点不快早烟消云散,先是对众人嗔说:“叶三爷哪里得罪我了,值得你们这样起哄。”伸手示意众人入座,自己方上前坐了与自衡相邻的空位。一张娇嫩的嘴搽成淡红,勾起唇角笑道:“几位朋友总谈到你,今日终于见到你,倒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年初这座饭庄新开,老板想到酒后听曲别有情趣,为了招揽生意,欲花大价钱请几个戏伶来。玉蓉自幼跟着淮景当地的衡秀班学艺,原先在戏班中因生得貌美,兼之有些天赋,师傅很疼爱她,只是年纪尚小没让登台,另一位比玉蓉更早出名的红伶却被她碍了眼,起了打压之心,费力算计将她赶到此处。
不想合该玉蓉有缘,结识到几位富贾公子,其中一个颇有几分文人痴性的杜七怜她身世,把她荐到了上海的善福班。这一次聚餐,原是众人想将她介绍给自衡,日后玉蓉到了沪上,也能多一位朋友。
“他们说了什么?总归都是损我。”自衡搭了玉蓉的话就饶有兴趣地问。
玉蓉抬手掩了掩嘴,打了个呵欠,又把这只涂着蔻丹的手放下去,露出了慵懒之态。她转过眼见自衡盯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也许算不上雅观,不由略露羞怯,说道:“原来听杜公子他们提及你总没几句好话,心里以为你大概是个轻浮的人,如今看来是我先入为主,想错了。”
自衡道:“呵,他们你还不知道,都说我不正经,殊不知我是这些不正经的人里顶正经的一个。”
玉蓉正伸手去挟一箸桂花藕,听到这话丢下筷子,磕在碗边轻轻的当啷一声,笑道:“你的话好绕口,那你是正经还是不正经呢。”
自衡道:“我当然正经,世上想必没有人会说自己不正经罢。”这话他自己不觉得如何滑稽,却把玉蓉逗笑了。
他说道:“你拿手什么戏?”
玉蓉道:“旁的不说,长生殿是最熟的,思凡也能唱——只是我还是喜欢长生殿。”又问:“三爷往日对戏曲有研究么?”
自衡道:“只是家里人喜欢听戏,我自幼耳濡目染,算不上研究。”这话倒不算错,他母亲和父亲都爱听戏,母亲是热爱办堂会,父亲嘛,前些年仿佛是不甘己老似的,紧赶潮流纳了两个戏子回来。
潘庆松见他与玉蓉相谈甚欢,便朝身边人挤眼低笑道:“叶老三怕要添个姨太太了。”
吃完饭要坐汽车走,自衡近日住在潘庆松家的别院里,因此坐潘家的汽车。众人一齐向外走时,他却止住脚,说:“我好像落了手表。”独自走回去,沿路看见了一个听差,拉住他问:“有个年轻的小姐,在你们这儿吃饭,大眼睛,长这么高。”他拿手往自己下巴底下比了比,“你可知道是哪一家的?”
听差冥思苦想,不得结果,苦了脸:“爷,这样的小姐多了,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位?您倒是说说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我还能问问。”
谁知自衡回忆不起来她穿的颜色,也许是丁香紫,也许是豆青,谁晓得呢,总之只记住了一张脸庞,和抚弄着她脸庞的月色。他终于记起来一点线索:“她襟上别了一枚小花。”
听差道:“今天关家五爷带了他的三个妹妹来,三位小姐都别了朵花呢。”
自衡忙问:“那他们人走了么?”
听差道:“这不是,也就三五分钟前走的。”
自衡只觉若有所失,事情偏是这样凑巧,想起她的脸,整颗心浸泡到失望里去,胸膛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听差道:“我算是明白您的意思了,您不必着急,关府在这城里没长脚跑不掉,想找这位小姐,只消去打听便知道,还不是易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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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至少按爱真看来,总是过得无趣,不过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她逐渐变得享受这种枯闷的日子。因项老太太一天中多半时间躺在床上,昨天精神略好起来,中午儿子和两个孙女便到正房围坐陪着她用饭。
在当下氛围,没有人说什么话。即便项俨感念项老太太抚育他长大,可许多年的隔阂并未因为一时触动而有所消解,但有这短短一时的触动对于项老太太来说,已经算是宽慰,不必较真。
她们家的亲情永远都是淡薄的,无论是上一辈的母子之间,抑或这一辈的父女之间。生活于这种异于常人的家庭中,兄弟姊妹们迫不得已感情自然显得要深厚一些。爱真夹了一只面前的糖醋排骨搁到碗里,甜得发腻,抬头与慧真悄悄撇嘴——大家都受不得老太太的甜口。
饭桌上项俨对爱真、慧真说:“趁着放假的时机,把国文也要复习复习,原先让你们去读外国女校,倒把这些东西耽搁了。这些天就粗读些诗词,只求你们不要搞得以后同人说话言之无物便罢。”
爱真低头佯作倾听,实则数着碗里饭粒。
吃完饭便向住处走,刚一进院门,却是江嫂来对慧真说:“四小姐,二姨太发电报问你,她那只黄色的火油钻胸针可是你带走了。”那只胸针是二姨太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用黄钻和祖母绿镶成一只别致的蜻蜓,价格很是昂贵。
慧真不免奇怪,道:“没有呀,这是怎么一说?”
江嫂说道:“因一次都没戴过,二姨太打算拿它作下个月教育部翁部长太太生日的贺礼,谁知却找不见了。”
慧真略作思忖,忽然一拍手道:“哎呀,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上次我说要用照着胸针描一副画,她就把一个紫色天鹅绒盒子放到我衣橱里的暗格了,结果画也没描,反倒把这一茬忘了。你写张纸条子叫人发电报回去说了这事罢。”江嫂忙记着应下。
爱真进了堂屋,慧真跟着走进来,笑道:“三姐,昨儿下午我问你借书,你说已经看了一多半,你现在可看完了。”
爱真道:“正准备给你呢。”说时,爱真便从一只缀着流苏的靠枕底下抽出两册翻译,将自己已经看过的那本书递给慧真。把另一本拿在手中,一边摩挲着封面,一边笑问:“二姨太怎么要把心爱之物送出去,那胸针上的火油钻不是还有个故事,说是英国一位公爵夫人曾经的收藏么?”二姨太送这样的礼物,她心里实是有些惊讶,虽然不算顶贵重,在二姨太拥有的首饰中也绝不是份轻礼。
原来二姨太在项家日长,项俨没有继室,因此二姨太偶有时机可以出席一些不重要的社交场合,二姨太与翁太太相识不奇怪,不过她们却是没有可能交好的。
吃爱真这一问,慧真脸上带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羞恼,道:“我也不知道,我跟翁家的交情不过是同他们家小的两个儿子跳过舞罢了,算不上熟悉。又哪里知道她打算拿东西去讨好人家呢,何况礼再贵重,人家会否领她的情也是未可知的事情。”
三姨太生了两个儿子愈发嚣张,促使二姨太赶忙为自己这个独生女儿思量起来,哪怕是先订婚也好,若后来嫁妆分薄了,日子怎么好过。
爱真知道自己是故意问她的,仿佛偏要刺一刺她,见慧真恼了,见好就收,便笑道:“等会我准备写一篇作业,放假以来积了好些呢,你要是愿意就在堂屋看书好了。”就起身到书桌旁拧开墨水瓶子,给钢笔汲墨水。
慧真觉得无趣,道:“我还是回房去罢,不要吵着你。”
等慧真走后,爱真坐下来翻开作业簿,心里却无端厌烦。她蹬掉脚上的绣花拖鞋,将两只套着白袜的脚搁在椅子沿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又把下巴尖放在膝盖上,构筑出了一个极度自卫的姿态。
爱真明白为什么自己心里漫出苦涩,她还不到十六,她父亲就开始考量起了婚事,战火的危及让一切事情都提上日程。她产生了一些混乱的想法,虽然她身处这个家庭,但却好像并不属于任何一处,她想逃离,却不知应该去向何方。
幸好日本早已开始的侵略尚未真切影响到上层社会的外壳,他们更放肆地享受,把内里全都侵蚀腐烂,那是一种没有明天的方式,每个人都对未来心知肚明,并且忧虑重重。即使爱真的阅历让她只能隐隐察觉到一点端倪,那也已经足够了。
她是无措又孤独的,这有什么办法呢。例如,她跟同父异母的妹妹爱真永远处在被迫的竞争关系里。在小的时候,她母亲还活着,总会歪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夏天母亲胳膊上的那对镯子挨在她身上凉凉的。而慧真就站在她们面前的那块颜色太过繁杂的地毯上,母亲唤:“慧真,过来坐在我旁边。”
慧真低着头迈开脚步动了一动,很胆怯的样子,还是没有坐到母亲身旁。母亲无可奈何地一笑,悄悄推了推她的背心,她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跳下沙发牵起慧真的手。
那时她的地位比慧真高等。
但后来,她无可避免地要跟慧真较量,谁衣裳的料子好,谁颈上的珠串更圆润,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只是没有理由不去争。
母亲去世之后最初的那几年在她记忆里很混乱。父亲娶了第三房姨太,一个美艳的女人。二姐大学读到一半就休学嫁人,成婚那日二姐隔着头纱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个吻并不温热。因为二姐嫁的是显赫的人家,父亲很满意。一向叛逆的大哥则跟父亲形同于断绝关系,终究父亲还念着他是长子,没有真正决裂。这众多事情也许就是失去母亲的麻烦之处罢。
爱真的父亲不能说对发妻有多么不忠贞,因为这个社会的法则是男人永远可以得到比女人更多的权利。但他对于所有的孩子来说,都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她父亲心里也清楚,拥有过多的财富本身就是导致自己对儿女冷漠态度的原因。儿子们想要家产,女儿们在乎嫁妆。
不论如何,为了得到更多,爱真成为了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好闺秀,好女儿。
既然爱真作为项家的女儿,一个月刊杂志上火热的名词“名媛”,她常常思索在社交圈该如何自处。刚开始爱真渴望得到旁人称赞,有时做得过火,便会得不偿失。她心底清楚的很,可就是喜欢故作矜持的滋味,似乎这样使得她与众不同。
她本质上是个很自私的人,如同身边的所有人一样。
虚伪。
PS:作者之所以开始写这篇文,是抱着这件事如果不立刻去做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态度。一旦开始码字,原本定的大纲好像就会自然而然产生变数,我正在很用心地摸索着建立关于项爱真的这个虚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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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爱真坐在梳妆镜前,觉得脸色有点苍白,于是拿起胭脂盒子,谁晓得手一松,这只粉盒就蹭着桌脚仰面掉了下去。她暗道不好,果然拾起一看,印着百合花图案的胭脂饼碎成了几块。
爱真因为只带了这么一盒,本想问慧真借胭脂,可是从窗外望去,却瞧见她房门紧闭,里头没开灯,湖绿窗帘只是拉开一条窄缝,天光越艳,窗帘的颜色越发显得灰蒙蒙,外头看不清屋里的情状。她于是喊住从家里跟来的江嫂:“慧真还没起来么?”
江嫂正拿着块白布擦拭她平日惯用的一个茶杯,惟恐府里指派的女佣不够尽责似的。见她发问,江嫂停下手中动作,说:“也许是这两天水土不服,四小姐说有些头疼,现在还躺在床上呢,早饭倒是让人端了稀饭和酱菜进去。”
爱真只是说:“知道了。”她猜想由于昨日自己话语的缘故,大概慧真心中仍在着恼,因而又说道:“既然这样,叫厨房给四妹炖道健脾滋补的汤罢,记着得把油花撇得干干净净。”
江嫂笑答:“是,咱们家的小姐都是这样的胃口,吃不得大油。”
爱真还只穿着衬裙,背脊和肩裸露在外,发丝蓬乱耷拉在耳边,一日之中罕有的属于她不那么光鲜的时刻。她在镜前呆坐了一分钟,对江嫂说:“待会我想出去买点东西,你叫司机准备一下。”
江嫂问道:“三小姐要买什么,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爱真道:“还能有什么,脸上用的胭脂水粉。这次来得未免匆忙,多少东西没有捎上呢。”
江嫂却用一种了然的口气说:“这儿怎么买得到好货色,昨日我已到街上看了,建兴毕竟是小地方,商行里虽有些舶来物,跟小姐平常使的自然没法比。若说要买东西,还不如到淮景去——反正离得近嘛。”建兴至淮景,若乘汽车也就是不到一个半钟头的时间。
淮景在清末时便开设数个码头,近年工业发达,商业繁盛,“小上海”的美誉名副其实。
爱真一想着实如此,还是顿了顿,说:“江嫂,我看你还是去老太太那里瞧瞧——”她拖长了语气,“弄清楚老太太的意思才好。”
她有点担忧自己的作张会惹祖母不喜,这当然是多余的想法,项老太太昏睡着,万事不知。只是爱真七八岁时就觉得老太太是有点古怪的,这让她畏惧,最后她总会把这点古怪归咎到血缘上,祖母又不是她的亲祖母,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江嫂遂笑道:“不必小姐担心,老太太早就同我讲了,不乐意拘着你们。老太太原话是怎么说来着……她虽然一大把年纪了,思想却不是老派,何必让孩子们守着旧规矩呢。你们好不容易回乡一趟,四处看看是好事。”若按孝道来说,长辈重病,儿孙自是要侍奉身侧的。但是若论煎药喂汤,擦洗身体,这些事情项家儿孙恐怕没有一人做得来。
爱真想到项家种种混乱的关系,祖母异常豁达的心理和有些传奇的命运,出了一会神,忽然发觉江嫂还望着她,便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在归纳条理:“等到了淮景,首先要去关家拜访。不过父亲一回来就给关家送了礼去,我便不必带些什么,只是去找六表姐玩罢了。”
这几日项俨归乡,虽推拒了许多饭局,仍有几个是绝无法推却的,因此时常不在家中。爱真亦不必向父亲交待,便令江嫂去安排司机。
这时江嫂忽然记起一事,语气关切道:“三小姐,你既然打算到街上逛逛,拿东西该不方便的,总要挑个人跟着罢。”
爱真道:“这倒也是。”却嫌女佣们年长,总是带了庸碌的气息。她忽然想到玉桂,便说道:“江嫂,你知道玉桂么,她是老太太身边徐妈的亲戚,我看那女孩子不错,你打发人问她愿不愿意陪我。”
江嫂稍一思索,点点头说:“倒是晓得有这个人。”又玩笑道:“小姐指了她,那丫头哪还有不情愿的道理。”
吩咐完出行之事,爱真撩开绣帘走入内室,兀自想着关家的人与事,又思及同她年纪相仿的六表姐。她从装书的小藤箱里抽出一本全新的翻译,在首页写上赠语,又找了一面丝巾包起来,预备把它当作送与晓茵的礼物。
此行由于祖母病重,她箱子里没有装几件鲜色的衣裳。既然要出门,爱真换上了一件鹅黄的修身洋装,她还处于发育期,个子窜高,胸脯却不算丰满,为了修饰这一点,胸前的衣料特地缝上一层蕾丝褶边。配上玻璃丝袜,深棕红色的浅口皮鞋,一身富家少女常见的西式打扮。
双手将乌油油的头发向后拢起,束成一把高马尾。她的头发原先在及肩时烫过,后来渐渐长了,只剩了下半部分微微打着旋卷。再找出一条黄白细格子的绸带,系在马尾上打了个蝴蝶结。
爱真走出内室,经过江嫂一番低声嘱咐、候立在墙边的玉桂一抬头,半张开的嘴就合不上了。她见状自然高兴,不过心知玉桂多半是未曾见过西洋装扮才如此惊讶,便微笑道:“你发什么愣?”
或许是知道跟小姐出门不能丢了脸,今日玉桂身着洁净合身的衣裤,颜色很新,似乎不曾过水。举止倒大方了许多,脸颊浮着的红晕不知是天生还是晒的,回话道:“我觉得三小姐这样打扮比穿旗袍还漂亮。”
爱真笑道:“多谢你夸奖,平时我也更喜欢这样穿。”她很疑惑玉桂这个丫头到底是笨拙还是内秀,有时候她表现得像一张廉价的白纸,有时候又透露出一点本能上趋利避害的狡黠。
就这样,左手拎着一把洋伞,右手臂弯挎着只半圆形的小巧手包,身后跟着一个青布褂的丫头,爱真登上了驶往淮景的汽车。
因她带了一本袖珍书,行途中并不无聊。汽车行至淮景城内,商行林立,时而可以见到几栋高厦穿插其中,道路整齐干净,果然市景繁华。
关府位于城市边缘,却并不偏僻,不远处道路有警察设岗。怪不得行近时便觉此地之幽静,原来几座宅子连在一起,足足占了一条街。
车子停靠在门前巷墙边,司机下车先向守门的听差告知,是项三小姐来了。听差得了话忙向内通报。
司机再转身跑到车子旁,拉开车门,爱真牵着裙摆下了车。玉桂则撑开洋伞,为她遮挡着太阳,她不由多看了玉桂一眼。
爱真先去同关二太太、四太太、五太太打了一个照面,几个妯娌正在关二太太房里凑了两桌麻将,同桌的还有几个妇人,夫家皆是淮景士族富贾,爱真少不得一一颔首问好。
关二太太夸她:“爱真的裙子做得真好看,上海的裁缝就是比我们这里的好。”
她久待不住,便向四太太说:“四表婶,我想去寻六表姐说话。”
关四太太还是那副温柔的神态,唤了个丫头给爱真引路。
走进晓茵住的那间跨院,晓茵已站在屋门前,见爱真来了,挽住她的手一道进屋,笑着说:“三表妹,你不知道,你来看我,我可有多开心。”
爱真手中拿着那本当作礼物的书,此时却把手背在身后,笑着对她道:“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说完方才像展示一个惊喜似的,将书递给她。
她们原本并不算很亲近,只不过晓茵表现得活泼烂漫,爱真对于结交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乐意的——她当然清楚晓茵并不如外表所示那样。
或许是同样童年丧母,爱真可以感受到一点晓茵的情境。晓茵同她都心知肚明,在适当的时机,成为朋友的原则往往就是那么简单。
晓茵拆开裹书的丝巾,看了看封面,笑道:“我晓得这是本久负盛名的俄国,只可惜我一直没看过,多谢你啦。”
PS:上一章结尾几段实在不满意,就大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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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桂怀中叠抱了五六只大小不一的精致包装纸盒,一侧发亮的橱柜玻璃映出了一张看直的小脸。
惠平公司确实是淮景最大的一间百货大楼,第三层摆满了来自欧洲紧俏的进口商品,在柜台前驻足的也都是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士,低声絮语,好不优雅。
离开百货大楼前,晓茵对爱真说道:“不如让司机先回去,咱们到街对面的咖啡馆吃甜点,坐着聊聊天。”于是爱真便命玉桂拿了东西回关家等她。
进了咖啡馆,角落里摆着一架乳白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白俄人面无表情地在那里演奏。爱真不识得那首曲子,只听出节奏轻快明朗,并且显见是练习得很熟练,她却觉得那人弹得很不高兴,使得这曲子里本来有的快乐的成分都消失了。
幸好靠窗有空位,爱真点了一杯咖啡,另外要了份跟晓茵一样的点心。她用小匙慢慢搅动着滚烫的咖啡,提起奶壶往杯子里注牛奶,晓茵见了笑道:“原来你喜欢加奶。”
爱真没有告诉晓茵,她这样做其实是想让咖啡更快冷却。
三角形的蛋糕上堆着冰凉的奶油,还点缀了半颗从中剖开、切成桃心状的草莓。爱真把奶油挖掉,小心翼翼避开了草莓。
晓茵道:“本来淮景每年到这时候是很热的,不过前几日的晚上断断续续下了点小雨,就凉快多了。”
她笑着说:“是,而且上次咱们去山下玩的时候,我才发现家乡的风光那样秀丽,真教我很是感慨。”
晓茵道:“要说风光秀丽,看久也会厌了。不过淮景周边风景好的地方还有许多,有机会可以一起去转转。”
她答应了,这是个客套的约定。两人又坐在座位上说了一会话,爱真的咖啡喝得见了底,打算招手唤听差来。
晓茵突然“咦”了一声,眼睛望向一个方向。爱真随她一同望去,见到成贤跟一个人刚走进咖啡馆,同听差说着话,还未发现她们两人。
晓茵不禁笑道:“也真是巧。”又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道:“三表姐,你可别疑心是我把五哥叫来的。”她怕爱真误会了她,再把两人刚建立起的情谊给击垮了。
爱真埋怨道:“说这种话做什么。”她本意是和晓茵两个人清清静静地聊天,遇见了成贤倒也不好不打招呼,何况并没有什么值得尴尬的,她如若表现得不开心,自然让人觉得她很傲慢,那就真正没意思了。
女孩子懂得要维持自矜,当然不会主动起身去喊成贤。等成贤终于回过头发现她们,跟身旁的朋友交谈了几句,便笑着走过来,双手插兜,用非常随意的语气说道:“六妹妹,三表妹,你们也在这里喝咖啡呀。”
爱真笑道:“是啊,五表哥,好巧。”
这时与成贤同行的那位朋友也走了过来,一只手搭住成贤的肩膀,笑道:“成贤,这两位是?”
成贤则是与他一副亲密的做派,分别介绍道:“这是我六妹妹晓茵,这是项家三表妹爱真。”
那人忙微笑道:“见过两位小姐,在下姓叶行三名自衡。”又四顾一圈,道:“成贤,正巧碰上你妹妹们,不如咱们就坐在这里罢。”
她们的桌子原本有四把椅子,她与晓茵是在靠墙的座位相对而坐。见成贤与自衡要坐在此处,她便起身坐到了晓茵身边空位。但刚一坐下,爱真就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欲盖弥彰,因此悄悄打量晓茵,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成贤、自衡坐到桌子另一边的两个位置,而自衡恰恰就坐在爱真正对面。
她开始时不怎么去直视他,可是恐怕自己这样不够大方,于是端起杯子,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抬起双眼看向自衡。
谁料刚好与他转过来的眼睛撞在了一起,两人对视了三四秒钟,爱真才撇过脸,仪态自然地把咖啡咽下喉咙,佯作去看窗外的风景。
她听见自衡问成贤:“不知两位妹妹芳龄?”
成贤道:“我六妹妹十七岁,三表妹今年十六。”
自衡俏皮地说:“噢,那么我就不得不枉称一声兄长了。”
成贤也笑,论序齿他已经跟自衡称兄道弟。
她偏着头注视窗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左边的晓茵眯起了那双讨喜的月牙眼。
爱真便将眼睛又往自衡脸上移,微扬起下巴,漫不经心问道:“不知道叶先生多大年纪?”
自衡笑道:“虚岁二十,已经是及冠之年了。”
成贤口中的妹妹们的年龄都是实岁,偏他非要说虚岁,这样的半大少年好像总认为这样能显得更成熟似的。
她抿了抿嘴角,故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招手示意听差过来添咖啡。
晓茵向自衡问道:“叶先生如今尚在念书吗,还是已经开始做了营生。”
自衡道:“说起来惭愧。敝人不才,已经在大学里念了一年书,但没怎么用心,因此成绩不大好看。如今也不很往学校里去,与朋友合办了一个小外贸公司,名片上倒有一个经理的虚衔。”
爱真笑着说:“叶先生果真是青年才俊。”
这时听差提着一把咖啡壶过来,弯腰给座位靠窗的晓茵添咖啡时,却不慎倒得过满,咖啡溢到桌面上,往下滴滴答答弄脏了晓茵的衣裳。
晓茵低呼起来,连忙站起身想找手帕擦拭,手忙脚乱间竟将那杯满溢的咖啡推翻了,倒向她对面的成贤,于是成贤的衣服也遭了殃。
那听差不住赔罪,连店里的经理也闻风赶来道歉,晓茵皱眉瞪了听差几眼,她与成贤倒也无心追究,只是赶忙到盥洗室去清理污渍。
原先的桌子自然无法待了,经理请爱真与自衡到另一张干净桌子坐下,又说要免费给他们上茶点。
此刻只剩他们两人,自衡突然发问:“哎,你方才那句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爱真似笑非笑:“你指的是哪句?我忘记了。”
自衡笑道:“明知故问。”说着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衔在嘴里,拿打火机咔嚓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把烟捏在手中。
她看他的姿势这样熟稔,仿佛已经有了不小的烟瘾。心底虽没有非常惊奇,但不知为何还是有点讶异,心想,他才比她年长几岁呢。
她盯着自己腕表上那根纤弱的一抖一抖的秒针,一边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他想了想,回答说:“十三岁那年罢。我从小就上的是教会学校——我妈信基督,不过你知道,总会有些不良学生偷着干坏事。”
爱真笑道:“你大概一直都是不良学生。”
自衡夸张了语气,像滑稽电影里的人物:“Bingo!”又自问自答道:“那你呢?哈,不必问,也知道你定然是个淑女。”
爱真话中带了嘲意:“‘淑女’大多数时候都不个是褒义词……”她想继续说什么,不知怎么顿住了,不曾把整句话说完。
他关注起了她左腕上的手表,很认真地说:“金色没有银色衬你。”
听了这话,她下意识地想把手一缩,却终究没有进行这个动作,而是更坦然地将手伸到他面前,说:“这是一块旧表,先母留给我的。”
自衡忽然握起她伸出去的手,嘴唇在她指节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手。
她淡然地将手收回去,而桌子下面,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紧紧交握着。爱真轻轻笑道:“叶自衡,你可真够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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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衡深深地看她一眼,压低的声音有点沙哑:“是啊。”
他实在是个狡猾的人,这是件令爱真意外的事情。她享受这种愈发有趣的氛围,所以不愿在这场对垒中成为弱势一方。
她变得苦恼了。
“我承认我够胆啦,你够胆吗?”他又稍稍斜起嘴角,赖皮的笑道,在她看来隐含挑衅。
爱真端静地微笑,反而盯着他道:“反正我的胆量不比你小就是。”
自衡伸了个懒腰,俯身把手肘搁在桌面,仿佛骤然打起精神,问道:“这段时间你住在关家吗?”
“不,”她回答,“我家祖宅在建兴。”
“我知道了。”他说道,随之挑起两道顽劣的眉:“这几日——不,这几个礼拜,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噢。”爱真朝他眨了眨眼,补充道:“我得考虑一下。”
自衡刻意作出可怜的声气哀求她:“答应我……”
爱真老远看见晓茵正往这里走,于是仓促地应了声:“好。”
等晓茵坐在了她身边,趁晓茵没留意,她给了自衡一个眼色。他们俩已然有了默契存在,他微一点头,不预备让别人察觉这段罗曼蒂克关系的开端。
晓茵恼道:“这咖啡渍真难去,现在也只不过是淡了一些,又用手巾擦了许久才干,不然这样走出去可真丢人。”她今日穿了件香槟色的纱裙,污渍就尤其明显。
爱真道:“我看已经淡了很多,待会你提着手袋一遮那块地方,不就看不到了。”
成贤更迟归来,他上身穿着白色衬衫,原本还计划下午去戏院。咖啡渍洗不干净,也就只能回家换衣服了。
自衡叫来一个听差,付了双倍小费叫他去帮着叫辆出租汽车。
四人一起到了关家,自衡没有待在成贤房里,而是走到花园子里去打发时间,关家各房的后花园跟中间的大花园子皆是连通在一起的,只是各自隔着铁栅门。
因为午后这段持久而热烈的太阳,园子里只偶尔有一两个女佣穿梭。
他立在一棵树荫浓密的香樟树下,探头望着四房宅子的后花园,期盼着说不准可以看见爱真,只是那后花园里一个人也未出现。自衡只好重新回到成贤屋里,却见爱真、晓茵竟都在。
爱真见到他,依旧笑了一笑。
晓茵正在责怪成贤:“五哥,你到底把唱片丢到哪里去了,早说好借给三表妹的。”
“别催了,我这不是在找嘛。”成贤背对着他们在书柜中翻找,晓茵看不过眼,上前帮着他一起找。
爱真只好笑着说:“实在找不着就算了。”
自衡立在爱真身后,看见她头上那只蝴蝶结有些松散,便想帮她系紧。没想到动了两下,反倒把蝴蝶结彻底扯散了,黄白格纹的绸带一松就滑落下去,他连忙伸手接住。
爱真扭过头来,瞧见他把她的发带攥在手里,低声问:“你做什么要把它弄散?”
自衡摇头:“我不是成心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书柜前的成贤和晓茵,见二人没注意到这里情形,便飞快将他手里的发带抓回去,径自束在头上。
但蝴蝶结还未系成,自衡又不安分了,伸手去动,她气得拍掉他的手。
他这回忙解释道:“我是想帮你把它系好。”
“你又不会系。”她略略翻了个白眼。
自衡心想,她这样更显得娇俏,刚打算说些什么,瞧见成贤似乎要转过身,便将眼皮一低,作出一副若无其事与爱真交谈的模样。
唱片终于找到了,晓茵笑着把那张唱片交到爱真手里,忽然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句字正腔圆的女声:“你们俩方才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自衡与爱真脸色都是一滞,却立刻意识到那是话匣子的声音,大概是隔墙的人在收听什么传奇故事。
风在穿堂里唰唰作响,成贤顺口说了一句:“大概是我妈院子里的方妈,没事就偷打开话匣子。”
爱真没有让晓茵送她,在关府外坐上了汽车,透过车窗看见一道往外走的自衡与成贤。
阳光下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极了,自衡的头发原本很深,被照成了棕色,也还是比成贤的头发深。爱真忽然发现他的衬衫领子不知怎么地,有一个角掖进去了。她真想把窗子摇下来,告诉他。
但是她没有,只是对身旁的玉桂嘱咐道:“不要把香水瓶子弄碎了。”
汽车驶回了建兴,已是黄昏时分,停到了宅子门口,爱真跟玉桂一起下车。
青石台阶方方正正,像一种她小时候在学校偷吃过的糖果,故意做成石头的样子,入口是很粘腻的香精味,一点也不好吃。
爱真没继续向前,很突兀地在门口止了步,玉桂疑惑:“三小姐,怎么了。”
她环抱双臂,这时的风已经转凉,她的皮肤透着冷意。
爱真转头对玉桂说:“我不想回家吃晚饭了,咱们到外头转转罢。”
玉桂道:“这怎么是好,大老爷要是问起来怎么办……还有我怀里这些东西……”
她突然发起脾气,嚷道:“好啦,”屈指狠狠弹了一下玉桂脑门,“你想法找个人把东西送进内宅,其余的不必你操心。”
十分钟后,玉桂带着她走上一条小路,拐了好几个弯。等她们的路途走到尽头时,豁然见到一条宽阔的道路,而路边拉了电线点着许多灯泡,一些摊贩就在灯泡底下做着食摊的生意。
玉桂道:“小姐,你跟我来。”
爱真随她走到一个食摊边,玉桂先示意她坐下,然后立在桌子旁,等一个少年走近来招待时,方笑盈盈道:“季大哥。”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看清是她,便惊喜道:“小桂,你这丫头,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去喊我妈。”遂欲回头去唤在锅灶边忙活的妇人。
玉桂拉住他,笑着连连说:“别别,你们这里正忙,季婶子还要做生意呢。”
少年也接了她的好意,忙就要玉桂坐下,说:“我给你盛一碗芋圆。”
玉桂笑道:“是两碗桂花芋圆,我今天还带了个客人来。”于是一指在她身旁桌边坐着的爱真,刚要说什么,爱真赶快站起来,笑道:“我是她的一位朋友。”
少年这才发现坐在阴影里的爱真,匆匆打量了一眼,悄悄问玉桂:“她是项家小姐?”
玉桂点点头,少年顿了顿,说道:“你等着。”转身走向锅灶。
待少年走远后,玉桂道:“小姐,我本来就在你家里做工,你怎么不教我说呢。弄得好像是我不愿意让人晓得似的,季大哥又不是不清楚。”
爱真说道:“我有什么不愿教你说的,现在这个时代,你就是在我家里面,也签不了卖身契,只是我家雇来帮佣的,就跟纺织厂里头的女工一样。”
她原本担忧那少年知道玉桂此行是陪主家的小姐来,因此会看低了玉桂,看来是她狭隘了。
此时少年端了两只热腾腾的汤碗来,又对玉桂说道:“还要吃什么就跟我说。”
桂花芋圆味道甜蜜,粉粉糯糯,爱真一壁吃着,一壁问玉桂:“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玉桂道:“是啊,很久以前在村里时,我们两家住隔壁。”
爱真笑道:“噢,那你们俩的情谊是两小无猜了。”
玉桂张望了一下正在忙碌的少年,只是道:“小姐,别说胡话了,你消停些罢。”
爱真愈发觉得好笑,要不是灯光昏暗,真想看看玉桂的黑面皮有没有发红。爱真捉弄她道:“我明白了——你喜欢他,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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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真回到卧室后,只是换了一双拖鞋,把头发披散下来,随手拨弄了一把。便拿着一只未拆开的香水盒子,走到慧真的屋子去。
慧真本来坐在床上看杂志,看她一进来,又故意低下头去。
爱真见到桌上一只彩色的玻璃碗里盛着几瓣甜瓜,其中一瓣被咬了两个牙印子,于是搭讪着笑道:“身体不舒服,怎么还吃寒凉的东西。”
慧真闻言并未抬头,咬了咬唇,仍然垂目道:“我现在觉着好多了。”
爱真搬了一把椅子到她床头边,坐下来将香水盒子递给她看,说道:“今日我到淮景去,没什么特别的玩意,只是发现有卖这个牌子的香水,你以往不是还算喜欢这个牌子么。我就买了一瓶子茉莉主调的,若不乐意喷身上,或可叫他们洗衣裳的时候滴一点,取个味道。”
慧真把盒子接过去眼睛一扫,确实是她熟悉的那个外文名字,就望向她露出一个笑来:“谢谢三姐。”
这件礼物算是解决了姐妹二人昨日的小争端。
爱真说道:“今日我先是去了关家,二表婶、四表婶和五表婶在打牌,我不会打,呆站在那里不是办法,就去找六表姐玩,后来跟六表姐、五表哥一道喝了咖啡。”却没有提那个第三人。
慧真问道:“六表姐跟四表婶关系好吗?我总觉得四表婶年纪那样小,一副女学生的模样,与六表姐想应处不来的。”
爱真道:“我看不出来,四表婶待谁都是那个样子,不过六表姐偶然流露出来的意思,是她同继母间关系很冷。我倒真是奇怪,四表婶年轻漂亮,做什么当初要给四表叔当续弦。”
慧真道:“她家境似乎很窘困,据说上学时还在西餐厅当过女招待,家里有七八个兄弟姐妹要养活,所以才没办法罢。”
闲谈了半天,老妈子来喊爱真:“三小姐,大老爷教你到书房去,说有话要问你。”
爱真苦了脸:“哎,爸爸不会是要拿我问罪罢!”
慧真笑着搡她:“你快去罢,谁叫你晚归的。”
爱真到了她父亲书房,佣人正巧向项俨通传他有个电话,项俨便拿着插销,到书房里间去接电话。她在外间的沙发上坐着,无事可做,就拿起茶几上那只干净的烟灰缸,端详其上纹路。忽然发现烟灰缸底下还压着一封信,而信封竟然是淡紫色的,印着雏菊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公务往来的信件。
她好似发现了一个暧昧的秘密,便连忙把烟灰缸放回原处。她父亲打了几分钟的电话,便走到外间来,手上夹着一支已经点燃的雪茄。
爱真起身道:“爸爸。”
项俨点点头,吸了一口雪茄,方才坐下,笑着问:“爱真,听说你今天回来的很晚?”
爱真笑道:“很久没回到家乡,就拉着丫头跟我在家附近走了走。建兴的风景真是很美,以往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故乡,我如今才真正晓得究竟该怎么写了。”
项俨道:“不要忘记祖籍何处,这很好。”说毕,他左手食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爱真跟她父亲常常有无话可说的情形发生,遂问道:“爸爸,祖母的病况好些了吗?”
却见项俨竟似不曾回神,连沾着火星的烟蒂快掉到地上都未察觉。她只好又说道:“爸爸?”
项俨终于听见了她的问话,先是一怔,道:“啊,怎么了。”
爱真道:“祖母的病况好些了吗?”话问的虽是病况,实是在问祖母的大限。
项俨揉了揉眉心,道:“你祖母……医生说顶多就是这一个月了。”
爱真闻言亦感鼻酸,轻咳一声,却想不出用什么话语来宽慰父亲,半响方道:“您……您要节哀,祖母也算是喜丧。”
项俨点点头,一时父女俩相顾无言。项俨沉默片刻,倏然想起来自己是为何要喊女儿来的,便又说:“你跟你大哥可曾有过联系?”
爱真顿住,大哥离家出走后的这一年半间,她与他也有过六七封通信,可是大哥当初跟父亲之间关系闹得极僵,她不知该如何对父亲作答。
项俨见状没有继续多问,只是问道:“你祖母将不久于人世,我却不知道,你大哥这个长孙到底要不要回来。”
爱真轻声道:“大哥若得知祖母病危的消息,定然会回来的——爸爸你也知道大哥,他本性是很好的。”
“是啊。”项俨深深叹了口气,道:“爱真,无事你便回去罢。听说慧真今天身子不大好,你是姐姐,多照顾她一些。”
爱真道:“这是自然。”望了望她父亲脸色,很有点灰败无力的意思,便道:“父亲,那我就走了,您要注意身子。另外还是少抽些烟罢,对肺部很不好。”
项俨又是无声点了点头。
爱真的母亲年轻时就开始抽烟,渐渐不住咳嗽,进了医院才查出来肺病,最后愈演愈烈,以至于中年离世。
*****
项二老爷回来了,还带着前阵子在同他闹离婚的妻子。
二老爷单名谨字,早年是在东京念的大学,修习的是法学,后来又到美利坚读了个野鸡硕士。这些年在项俨的纺织公司上海总部负责法务工作,并且身为公司小股东,也领了一个董事的职衔。
项二太太姓黄,闺名佩英。与项二老爷成婚十余年才得了一个儿子,原本感情一直很好。不过今年开年时,二太太发现二老爷原来瞒着她养了外室,早就生了双儿女,小的那个都已是能去打酱油的年纪。于是嚷着要同二老爷离婚,自己则带着才四岁的儿子回了娘家。
这遭不知怎么地,佩英也跟了项谨来。
佩英穿了件墨绿的短袖旗袍,颈间一串亮晶晶的钻链倒是掩去了暗沉衣色。她的身材一直维持得很苗条,上了年纪也未走样,只是如今面容发黄,颇显疲倦。
“我不跟你住一个屋,也不跟你住同一个院子,”她对项谨冷笑着说,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唇,脸朝向另一边,“徐妈你看怎么办罢。”
徐妈愁道:“二太太,你可真是难为我。家里空院子倒是有,可是都没有打扫,怎么能住人。”
项谨的外套全是褶子,有些灰头土脸,他瞪着佩英,问道:“不跟我住一个屋,你打算住哪里?”
佩英不屑道:“要不是看在卓祺是你儿子的份上,你以为我稀罕再同你沾上半分干系么?”
即将踏入正堂的项俨重重放响脚步,皮鞋跟哒哒作响,使人一听,似乎连空气也随着这脚步变得硬邦邦的。
项二老爷夫妇立时收起不住向外冒的火气。
项谨忙笑道:“大哥来了啊。”
佩英也淡淡说了句:“大哥。”
项俨沉声说道:“不知道母亲还病着?你们两个一回家就吵成这样,成什么体统,难道是为来这里唱刀马旦吗。”
佩英扶着自己的太阳穴,作出忧愁之态,没有接话。
项谨说道:“大哥别生气,是我跟佩英失了分寸,不过我们也知道母亲住的长宁堂离这里很远,因此才敢……这般大声说话。”
项俨无可奈何,又问:“卓祺在哪儿呢?”
佩英答道:“我叫保姆把他抱到花园子里乘凉去了。”
项俨冷哼:“亏你们还懂这点道理,知道孩子年纪小,不能叫卓祺听见爸妈争吵。”
最终佩英还是妥协了,与项谨住同一间院子,但对丈夫的态度依旧不阴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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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英叫老妈子把几只衣箱放在屋里,亲自慢慢收拾衣服。他们是坐火车回来的,舟车劳顿,所以已叫保姆哄着卓祺在西边厢房睡着了。
爱真与慧真闻讯亦来问好。项谨站在东厢房走廊上,见到侄女们,笑道:“这几天住得怎么样?”——他因为出了家丑,见到往日同妻子相处不错的爱真姐妹总有些讪讪的。
佩英见到两个夫家侄女倒是如常,面色和煦,还含笑说:“在火车上卓祺就吵着,好久未曾见到三姐姐跟四姐姐,开心得不得了。”
爱真道:“我们也很挂念六弟,还给他带了两样玩具。”
佩英笑道:“幸好他还睡着,不然一旦晓得有了新玩具,不知又疯成什么样。”
慧真又说:“我晓得二婶婶以前有贫血的毛病,如今瞧着面色不大好,家里头有阿胶,待会婶婶可以教人熬一盅来吃。”
佩英含笑拍了拍她二人的手。
中午佩英跟项谨各自单开了一桌饭,菜色一模一样,只是项谨偏偏借故走到佩英门口,说道:“也不知厨子出了什么岔子,我那道蟹粉狮子头做得简直太咸了,要不我来你这里吃?”
佩英瞟了他一眼,见项谨态度非常软和,一时不好拒绝,便嗯了一声,算作答复。
项谨便叫老妈子把他屋里的碗筷拿来。佩英望着他,想起往日他待自己的种种温柔都是惺惺作态,想必而今这副样子亦是如此,心中难受,就不大吃得下饭了,随手拣了几筷子菜,数着米似的吃了几粒饭。
项谨见她搁下筷子,问道:“才吃了几口饭,怎么又不吃了?”
佩英道:“没胃口。”
项谨殷勤道:“怎么会没胃口,难道太累了吗?”
佩英嫌他聒噪,本想说见了你就没胃口这种话,但不想两人再次发生争吵,便静静道:“也许是罢,你吃就是了,不要管我。”
项谨只好止住话,为了同佩英待久一些,特意又添了一碗饭,不急不慢吃着。
佩英既然见他未吃完饭,只好仍坐在椅子上,午后零星响起了蝉鸣,墙壁悬着的风扇吹得人遍身清爽,原本这时心里应该很惬意,她却只觉得不耐烦。
终于项谨停箸,却是朝陈妈说:“给我沏杯茶来。”
佩英忍不住微微蹙眉,拿话打发他:“我预备睡个中觉,你回你屋子去。”
项谨笑道:“没关系,你睡你的。虽是夏天,万一着凉也不是玩的,待会你要是踢被子,我还能帮你看着。”
“不劳二老爷你费心。”佩英冷了声:“陈妈,待会把茶端到二老爷屋里。”
项谨见状,软语道:“佩英,你何必对我这样狠。”
他这句话逼得佩英几欲落泪,她说道:“早先你那些事瞒的我好苦,这么多年,我倒想问问你,为何忍心对我这样狠。”
项谨只好转身出了屋子,佩英如同浑身脱力一般,扶着椅背站着,久久没有动弹。
佩英出自西南一户豪富家庭,父兄与项家谈生意时,她正在念女中,假期时一道来到淮景。当年项家二少爷面容清俊,佩英一眼就相中,项谨也同她情投意合,因而定下姻缘。
成婚九年无子,她自然万分焦急,夜里不知流过多少回泪,中药西药吃过无数剂。还去救济院资助了两个女孩子,认作养女,期望以此能带来子女运。项谨虽也心急,却总是劝佩英,只是缘分未到。好容易怀上卓祺,夫妻俩自然待儿子如同眼珠子似的。
这么多年,佩英交出自己的陪嫁地契让他去做生意,甘愿用嫁妆填项谨的亏空。没曾想他竟偷偷养了一个外室十年,孩子都生了两个,她却半点不知。
若不是为了尚还年幼的儿子,她如何能甘心。
佩英恐怕她若同项谨离了婚,转眼他就能把家产全给了外头那个女人。如今只有卓祺是项谨的正牌独子,她想趁着项老太太还在,把卓祺带上,让老太太认清正牌孙子,趁势定下家产分配。
午后,佩英、项谨去向项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今日精神却是比前日更差,只是听闻次子回来,心里高兴,哆哆嗦嗦摸住了项谨的手,道:“谨哥儿。”又摸住另一只手,“儿媳妇。”
她摸错了。那是徐妈的手。
佩英摁了摁眼角的泪,忙蹲身在床边,应:“母亲。”
老太太说道:“我听人说了,谨哥儿的荒唐事,你不要计较,他是被外头的狐狸精迷了心窍。你是我认准的二儿媳妇,只有六哥儿才是我的孙子。”
项谨垂泪道:“是。”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谨哥儿,你可记住了?往后你要是不对六哥儿好,我在地底下都不能放过你。”
“是,是,我记着呢。”项谨连声说。
老太太又说:“我活到这岁数,已经是侥幸,到了下头,可以同你父亲,同你姆妈作伴了。”
项谨的生母,项家老姨太太前年六十八岁过世,在乡下已经算高寿。
佩英、项谨夫妇都掏出手绢抹泪。
项老太太又指示徐妈从她床下头的一个暗格里取出只一尺长宽的方扁匣子,命她交给佩英,说道:“这是给六哥儿玩的。”
佩英忙抱住匣子。
说到此时,项老太太已非常疲倦,二人便忍着悲伤告退了。
出了老太太住的院子,远离了药味与陈腐的气息,佩英深深吸了一口木圃里花卉的香气,这才觉得心里好过一点。
人总是以这样虚伪的方式活着。原来项谨心中存着自己是妾生子的想法,同项老太太间终归是疏离的。可刚刚见到那样一种凄惨情境,使得他一口达成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姑且不论承诺是否奏效,至少佩英抱着这只沉甸甸的大匣子,心中是稍稍顺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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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前一刻还是晴空,转眼间天暗下来,像是那种白衣裳夹裹进深蓝裙子的洗衣盆里,不幸被洇染成的青灰色。窗前那两棵芭蕉微微颤抖着,欲晚风急,她鬓边的一绺散发被吹了起来,爱真随手别到耳后。院子侍候的老妈子——何妈走到一旁说:“三小姐,看来是要下雨了,关上窗子罢。”
她回道:“等等,我再站一会儿。”
未几,待她阖上窗,屋外忽然喧闹起来,伴着男童稚声笑闹。爱真推开门,发现原来是二叔家的六弟卓祺跑进院子里,身后跟着一个满面是笑的保姆。
四岁的孩子,走起路来已经不会跌跌撞撞。卓祺的长相继承了他父母双方五官的全部优点,脸庞白皙,睫毛如两把羽扇,眼瞳又亮又深,笑起来憨态可掬,性子尤其顽皮可爱,因而姊姊们都很疼爱他。
爱真弯腰同卓祺拥抱了一下,笑道:“六弟,好久不见!”
这时慧真也走出屋子,爱怜地抚摸着卓祺的头顶,问他:“这些时日你想不想我们。”
“当然想!”卓祺嚷道,又慢吞吞说:“但是……我更想看新玩具!”
爱真笑道:“这机灵鬼,走,三姐姐和四姐姐进屋给你拿玩具。”
给卓祺的礼物是一只八音盒和两盒积木,八音盒当然只能当作一个精美摆设,当盒子里的芭蕾舞女旋转出来跳了一曲舞,卓祺就丧失了兴趣,他自然更喜欢那两盒积木。
不过卓祺笑着说:“没关系,虽然我不爱玩,但我妈妈一定喜欢这个八音盒。”
慧真拆开一袋朱古力,偷偷塞入卓祺嘴里一小块,然后悄声对他说:“你可别告诉二婶婶呀。”佩英担忧卓祺会长蛀牙,一向很管制他吃甜食。
卓祺含化了朱古力糖,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一咧就露出了牙齿上还沾着的朱古力,惹得大家一阵笑。
在屋里待了片刻,卓祺便说要拿着礼物回爸妈那里去,“这段时间妈妈总很不开心,我想早点把八音盒拿给妈妈看。”
此刻外头已经飘起了细细雨丝,眼见若再不离去,雨会下得更凶。保姆为卓祺撑着伞,爱真、慧真立在院门口送走了他们。
由于天色早暗,已是点灯时分。爱真回到正房,安心复习了半个钟头课业。待吃毕晚饭,将原先未曾读懂的英文文章拿出来,默记了三刻钟。她虽然不热衷于学习,但是顾及到颜面以及社交关系,总起码要在班级里排到中流名次往上。
爱真起身活动有点僵硬的脖颈与肩膀,何妈走进屋对她说:“三小姐,你有电话,是个女孩子,说是你往日的朋友。”
她闻言心中犹疑,究竟决定去接那通电话。原本她们这间院子里设有两个电话机,一个在正房,一个在无人居住的东厢房。寻常她不会去接插销,因此便连接上电话,说道:“喂?请问你是?”
“爱真,是我,你四表姐。”听筒里传来这道熟悉的声音,是晓茵。
她更惊讶:“四表姐,你怎么到建兴来了?”
“你小声点说话,我现在住在联竹街的福隆旅店207房间,”晓茵讲话速度很快,“你寻个机会来找我。”
“四表姐,这是怎么一回事?”爱真尽快理清思绪,知道一定她出了什么事端,不待晓茵回答,又说:“好罢,我去找你,不过我可以带上慧真吗。”
晓茵道:“那行,你们俩一起,千万不要告诉旁人。记住了,福隆旅店207,最好明天上午就来,我等着你们。”说毕便匆匆挂了。
爱真挂了这电话,顿时心乱如麻,却不好在何妈面前显露,只对她轻描淡写解释说:“是我的一个旧同学。”
打发了何妈,爱真忙去慧真房里,一五一十把晓茵同她对话的内容说了。她们同晓茵毕竟是有亲戚关系的表姐妹,几年交往自然存下了一定的情谊。但名利场上时有磕绊,也属常事,友谊总会长出一点变质的白霉。
如今晓茵不知是到何种境地,才会走投无路来寻她们。慧真起了各种遐思,叹了口气,道:“三姐,明天咱们去看四表姐时多带些钱罢,还有——唉,此时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原来只以为她跟家里不过是闹了小别扭。”
爱真道:“四表姐打这通电话时语气是有些慌乱,但大体还算镇定,我想咱们也不必很忧心。”
翌日上午,慧真对爱真撒娇,说要到县里看看人物风貌。
项府位于建兴县郊,爱真拗不过,便带上一个丫头玉桂,坐了汽车往县里去了。途径一家装潢整齐的茶楼,爱真忽然说口渴,要上去喝茶,慧真也跟着,于是便叫玉桂在车里等着她们。
玉桂则仗着自己是小姐亲信,指挥着司机把车停到街角,自个儿到街角的凉棚喝绿豆汤,且不忘给司机买上一碗。
事实上,爱真与慧真很快就出了茶楼,往位于这条街中间的福隆旅店走。进了旅店直奔楼梯上了二层,爱真率先敲了敲207房间的门,并将头挨在门上,轻声唤:“四表姐,我是爱真。”
“吱呀——”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露出晓茵半张素面朝天的脸,而后方才彻底拉开门,对她们招呼道:“进来罢。”
这旅店规模不大,摆设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房间中不过是一张单人床,一只床头柜,一条半旧的布沙发,其中填充的海绵被几个破洞暴露出来。晓茵的行李也唯有一个小皮箱,孤零零的搁在床边。
晓茵穿着一条宝蓝的缎袍,光脚穿着高跟鞋,看得出是胡乱打扮的,只有左耳挂着一只翡翠坠子,右耳的那只却不知哪里去了。头发还半湿着,被她胡乱束在一起。
哪怕饶是这样,爱真亦不得不承认,晓茵美得真令人惊心。她生了两道弯弯的浓眉,一双即使哀怨依旧闪着波光的眼睛,鼻梁挺直,仿若油画里的欧洲贵族少女般翘起的鼻尖,配上一张丰润的小巧瓜子脸。
包括此刻凄淡的笑。
她可真漂亮。尽管不饰珠玉,没扑粉,未点胭脂,眼下还有青影。
爱真敢打赌,任何一个少年女子见到她的第一面,心底难免会感叹,第二秒就是自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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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见到熟悉的人,晓茵仿佛是脊背上紧绷的一根弦乍然松了,顾不上与她们多说什么话,一下子瘫坐在床。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了,塌着肩,垂头对爱真与慧真说道:“那沙发很不干净,你们也坐到床上来罢。”
爱真依言坐下,看晓茵脸色忧愁,遂柔声问她:“四表姐,怎么了?”
房间窗帘半掩,已经把原本明艳的日光削去大半,余光照在晓茵脸上,她本就轮廓分明,此时眼窝里陷着两团阴影,这一刹那几乎使人错认为雕塑人像。
晓茵闭目撑着额头,低笑道:“这事儿真恼人。”抬头认真各看了她们一眼,“三表妹,四表妹,你们晓得,我很相信你二人,才来找你们商量。”
慧真从未看她模样如此失态,知道晓茵的确遇到难事,忙点头:“四表姐,你别急,我和三姐自然会帮你的。”
晓茵的声音略有沙哑:“早先我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订婚对象,要我去见一面,我不愿意,同家里关系就此胶着。后来和费凯泽到杭州玩了一阵子,期间闹得很不愉快,我就跟他分手了。结果我发觉——”她并没有哽咽,继续平静说道:“这个月,‘那个’没准时来。”
这话一入耳,爱真、慧真立时明白晓茵所言何意。
爱真猛吸一口气:“四表姐,你先莫急,说不定只是这段时日身体不调。”
晓茵道:“我也不晓得,‘它’这两年一向很规律。”说时,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掉下来,晓茵低头盯着自己的肚腹:“这里要是真有了一个,”她找不到合适的名词,顿了顿,还是说道:“一个胎儿,我要怎么办?”
她模样十分茫然,一时令爱真心酸难言。
慧真同爱真相视一眼,那种情绪无需叹息,眼神即可传递。
爱真慢慢摩挲晓茵的后背安抚她,慧真则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跟费凯泽不是处得很好么,为什么要分手?”
晓茵道,“原来我以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特别是在杭州,我们有过一段很好的日子。不过……这很难解释,杭州那阵子,哪怕过得开心,我心里也总是隐隐不痛快,所以有一天故意大发脾气,跟他分了手,那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
她用手指轻抚平了一道被单上的褶皱,可是那廉价布料经年褶皱是抚不平的,她继续叙说:“前天我发现自己可能怀了孕,才真正察觉到,我是没办法跟他结婚的……我甚至没办法想象与他生活在同一栋房子。原来我误会了所有的东西,我并不爱他。”
爱真沉默了片刻,眼前有点模糊,像是有一块透明糖纸挡住了视野,她狠狠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这方寸房间内的一切,说道:“我们帮你想办法,但四表姐,你首先得好好考虑,下一步你预备怎么走?”
晓茵很勉强地牵起嘴角,苦笑道:“不论如何,这事要教我爸妈晓得了,我爸爸估计会立时厥过去。但婚,我也绝不会结。”
爱真欲接着问一句,那孩子呢?但这句疑问没出嗓门,就被她咽进肚子里。她唯有对晓茵劝道:“四表姐,你先不要着急,究竟有没有怀孕,还是未可知的事。”
慧真边想边说:“找中医是没用的,滑脉起码要快两个月才摸得出来。”
爱真道:“大概也不能去医院照爱克斯光。”
两人一齐望向晓茵,等待她对可能存在的那个小生命的处置。晓茵惨然一笑:“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吃了药,现下只待发作了。肚里若是没有,药也吃不死人。”
爱真暗暗心惊,急问道:“表姐,药你可是从医院里买的?”
晓茵点头:“是火车途径一个城市里的市立医院。”
慧真便道:“那就好,只要能保证安全就好。”
她们三个人一起静静坐在床上等待,爱真回数自己人生的十多年中,曾有过多少次这种极度难捱的时刻。
她母亲病床边有一只白瓷绿花的痰盂,等床被清空之后,她费劲儿地踮起脚,透过玻璃窗看着房间。她趁护士不备,偷偷溜进去,抱着脚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头靠着白色的床褥,嗅着消毒水的味道,期盼其上还能够残余母亲体温。可是什么都不剩了,唯独那只痰盂还在原地。佣人清理了很多东西,只是未曾把它带走。
慧真不时瞅一眼手表,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然后一刻钟过去了。
晓茵的肚子疼了起来。
*****
爱真在旅店前台,问了听差老板娘夫姓,便令他喊来旅店老板娘,然后递给她一卷厚厚的钞票,笑着说:“我有件事想拜托刘太太,你们店207房间住着我的一个亲戚,前些日子生了场病。麻烦太太你吩咐厨房,每日都给我这亲戚单独炖两道汤,我这里有张纸条,记了几道补汤的名字。”
她说着将纸条交给老板娘,“若是店里做不了,到外头买也使得。”
老板娘收起那卷钞票在口袋,见爱真打扮贵气,出手大方,温声相求,还称自己为“太太”,自然是一万个愿意,连声便答应了。
爱真走出旅店,见慧真背对着她站在门口一根电线杆旁,身影细瘦,便上前搂住妹妹,见慧真双眼红肿,显见又是哭过一遭。
她叹道:“咱们俩脸上这副模样,回去可怎么交代,难道要推脱是蚊子叮的么?”
慧真道:“随便找个借口得了,或者就说拌了嘴。”
爱真也心乱如麻,便牵起她的手,在街上慢慢走着。快走到她们借口喝茶的茶楼时,忽然发现一家店铺门内很是喧闹,爱真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家卖奶酪的,于是对慧真说:“听你声音,还这样嘶哑,咱们不如坐着吃碗酪,润润嗓子。”
慧真说道:“也好。”
不曾想二人进去后,爱真又撞到一段熟悉的巧缘。
俗话说无缘对面不相逢,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PS:目前作者周一至周五每日一更,周末有时也会更新(要视作者进度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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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记酪店是一间典型的在闹市之中存活的老店,时下人摩登够了,正崇尚返璞归真。 店铺上下两层,伙计穿着旧式制服,肩上搭着一条白巾,用瘦小的体型有条不紊穿梭在桌椅之间。酪本就是关外人日常饮食之物,爱真几乎是立刻回想到了前清。一众垂着辫子的人们,像提线皮影,撩起沉重的袍幅坐下,庸庸碌碌,面掩尘埃。那些幻影还不曾离去,簇拥在这间陈旧的酪店,使得它成了一个干涸的新的灵魂。
青瓷花碗里盛着奶酪,凝固着,洁白如乳脂,撒着一点花花绿绿的蜜饯碎。爱真毫不留情将勺子搁进去,胡乱地搅了一搅。她吃了一勺,不知为什么,一时几欲作呕。
四妹并未察觉她的情态,经过一番休息,慧真一帘刘海底下的那双眼睛倒是恢复了些神采。
爱真木僵僵的,手拿住勺子,觉得不对,放在碗中,依旧觉得不对。她手足无措,也成了一具皮影,因为无人操控,所以浑身不适。
酪店二楼相对的几扇窗敞着,她们这一隅僻静,不远处铜风扇翻涌着气流。那声音仿若筝音止后,弦兀自微震之声,又愈演愈烈,使爱真疑心身在风眼之中。她的魂魄要出窍了——穿着丝绸的衫,那样轻飘飘的重量,带累不得任何牵挂。
“爱真。”终于有一个人肯出声援救,把她的魂魄叫了回去。
她心脏深处有一股热流,澎湃的,激昂的,慢慢地涨上来。流经胸膛,途径咽喉,抵达眼底。这一瞬间,爱真以为自己落了泪。
她怔然抬头,自衡手里拿着一顶圆檐草帽,望住了她。
“噢,怎么是你?”说毕又觉这话有误,复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衡捏着草帽作势扇了扇,笑道:“打听到你在这里呗。”
爱真竭力弯了弯嘴角,却不知自己究竟笑没笑。
慧真疑惑地观看他们对话,爱真忙对她说:“这是五表哥的朋友叶自衡先生,上次同我见过一面。”向自衡介绍道:“这是我四妹,慧真。”
自衡朝慧真微笑颔。
慧真心知他二人举止透着非比寻常的意味,此时无意多问,也对自衡点一点头。
自衡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而后一起说着话。那些词语传到爱真耳里,细细碎碎,辨不分明。她与慧真随意吃了几口乳酪,便叫来听差结账。
待听差找还了零钱,她们向一楼走去。走出店铺大门,这般酷暑天气,没有一点凉意,风也是热的,势要把人皮肤上烫出一串细燎泡。街边有妇人抱着嚎哭不止的婴儿,那妇人立在茶棚的阴影里,一边摇着孩子,一边用麦管沾了汤水点在孩子嘴唇上,爱真路过,觉她后背那块衣裳已经湿透了。
一只患了癞病的脏狗不住吐着舌头,四肢瘫在地上没了力气,也知道躺进接触不到阳光的墙角。另一只俯在它脚边,毛杂乱如一只弃用的拖把头,阖着眼似乎没了声息。因此就没有那样值得怜悯了,不论生生死死,至少还有个伴。
玉桂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倒也中气十足,笑着喊:“三小姐,四小姐,我带你们去找车子。”爱真看她热的耳畔额前,头全黏在了脸上。
身后一个报童有气无力的呼唤着,渴望谁善心来买一份报纸。爱真不意偶然回头,瞧见自衡立在那酪店二楼窗口边,头伸向她这个方向,含笑看着她。
她脚下仍是往前走,脸却没转回,自衡不知怎么回事,竟忽然把帽子从二楼丢了下来,那顶草帽晃悠悠落在了地上。爱真见了未曾多想,就转身飞快回到酪店门口,低头捡起了帽子。
这时自衡走出来,在她面前立定,接过那顶帽子,笑着说:“多谢,我可喜欢这顶帽子了,生怕被旁人拾走。”
爱真低道:“合该被我瞧见。”
有两部汽车在他们左近争相鸣笛,自衡胡思乱想道,待会若要跟她说话就得放大嗓门,以防她听不见。
慧真、玉桂眼见爱真一声招呼不打就转身而去,也跟了上来,瞅见二人说话不好打扰,站在一旁皆自觉很窘。
爱真也想开口说什么,却打算待那震耳欲聋的鸣笛声结束再说,未料她刚微动上唇,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前登时漆黑。好半响缓过神来,慧真、玉桂已经扶住她,自衡原本是第一个搭手的,此时早把手收了回去,担忧道:“莫不是中暑了?”
慧真向四周望了望,道:“咱们扶着三姐往茶棚里去歇一会儿。”
到茶棚中坐下,爱真半偎在她妹妹身上,玉桂忙去买了一碗凉茶喂她喝。自衡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真把那顶草帽当作蒲扇,拿在手中为她扇风。
爱真缓缓喝了几口凉茶,试着胳臂腿脚已可以动弹,便笑道:“许是中暑,再加之血糖低的缘故,原本我可没有这样娇弱。”
自衡忙道:“方才昏了过去,还不仔细身体,你先不要说话了。”
她猜测大概是自从告别晓茵后,心口就堵着一口郁气未散,并且午饭只是在茶楼中随便吃了两块糕点,吃酪时亦毫无胃口,身体这才支撑不住。
慧真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道:“三姐,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爱真答道:“我只想要加一点白糖的稀饭。”
玉桂正准备到周围的饭馆买碗稀饭,自衡却道:“我现下住的地方离此地很近,正好厨房总是小火温着一锅稀饭,用的都是上好精米,也有雪花洋糖。”
他见慧真、玉桂四只眼睛审视着他,忙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反正都是朋友,不如坐了汽车到我家小坐片刻罢。”
她本想说不必,可见他面色诚恳,心里便很有些欢喜。这喜气像葱姜一样辛辣,直冲得她鼻子一酸。在此之前,爱真有一百桩值得顾虑的事,在此之后,她只有一桩值得顾虑的事情。并非结论,仅为事实。尽管事实可以被推翻,可它永远存在。
她想起收集童话的德国人格林兄弟,她真想问问他们,是否不曾经历过的东西,就算听闻一百次,也不会在心上刻下任意痕迹。
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似乎远到整条街另一端,她蓦然现这街如此之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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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衡的住处是栋深玫瑰红的三层小洋楼,楼前围着一个花园,几株栀子开放正盛,这花颜色无暇如玉,香气却是侵略性的,经暑热一烘,人在巷子外老远就能闻见了。
一个老妈子恐怕亦教花香熏醉,抱着水壶坐在竹凳上昏昏欲睡,被自衡几人走进院子时的动静惊动。她半梦半醒的哐当一声摔下水壶,揉着眼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上前笑道:“叶三爷,你回来啦。”
自衡问道:“厨房里可还有稀饭?”
王妈笑道:“自然是有的,我记着你们成日喝酒,不定哪天把肚子吃坏了没胃口,所以总是温着一锅。”
自衡因为王妈的话有些尴尬,回头去看,爱真此时头上罩着他那顶草帽,宽大的帽檐挡住了阳光,起伏的阴影之下,她苍白的脸又像一朵暗香浮动的睡莲,不必眯眼就能看清他脸上神色。那睁眼的表情演绎在她脸上,是那样合适,一点慵懒,加一点哀愁。
他欣赏够了,见爱真面上如方才无二,看不出什么,便无奈地说:“王妈!”又清了清嗓子:“我带了两位朋友回来,你去盛碗稀饭来,记得加一勺洋糖。再沏一壶茶,装几盘糕点。”
“晓得了。”王妈笑道,“两位小姐稍等一等。”
院中树荫下有一把竹凳,玉桂无需嘱咐,就坐在了那上头等待,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慧真落在爱真后头,两人一齐随自衡走入客厅。
爱真静静打量着这间客厅,装潢是西式风格,壁灯和天花板上那顶大吊灯都是水晶的,窗幔是轻薄的白纱,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粉间米黄的格纹桌布,桌上一只黄金花瓶里高高低低插着一束百合,那花瓶正中嵌着副画像,是个身着礼服的英国男贵族,爱真并不识得,他双眼正视前方,莫名很是庄严悲悯。团花地毯尽头,一道乳白栏杆的楼梯通向二楼。只是万物从简,颇有些到繁艳处戛然而止的意味,听自衡说他是客居此处,想必这房子也不过是他朋友的一间闲屋。
她们往同一张长沙上坐了,自衡坐在另一张单人沙上,随意拣着话聊天。王妈很快端着托盘前来,将稀饭也放在茶几上。爱真一日没怎么吃饭,闻着米香食指大动,果然将整碗吃完了。
慧真捧了茶杯慢慢喝着,不住在心底揣测她三姐与这人的关系,用余光打量着他们交谈时彼此的表情,她很想钻研出什么,只是迫于视角,难以触及。她就像一位迟到的观众,一幕电影早已开始,而入场的门被锁住了。因此她只能站在门外,根据传出墙壁的声音,焦急地判断着剧情,隔靴搔痒。
爱真掏出手绢,用含蓄的动作擦拭嘴唇。自衡说道:“我喊王妈来收碗勺。”
他向门外喊道:“王妈!王妈!”
爱真制止住他:“你呀——怎么像个小孩子。”
自衡不以为然,说道:“喊两声有什么干系嘛。”
慧真觉得他们这样讲话,真像一对情侣,或是夫妻。她为自己这个念头而惊愕了,于是漫不经意望着墙上一副仿西斯廷圣母的油画,随口问道:“叶先生信仰基督吗?”
自衡笑道:“说老实话,并不信,但是我很敬畏。”顿了顿,“想必你们跟我一样,都在教会学校上学罢,除了那几个教会女中,上海也没有什么好学校了。”
忽然,从邻居家传来一个外国孩子练习唱歌的声音,用的是口音很重的英语,拖长的尾音荡漾在午后,十分空灵,似乎是唱诗班歌曲。这一刻上帝注视着每个人。爱真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一只落单蜜蜂流连在空中,振翅要往她这里飞来,可是却不慎撞上一面东西跌了下去,原来它不知道窗上镶了玻璃。
自衡道:“是我隔壁家史宾塞先生的小儿子在练习唱歌,还真别说,他生得满头金,真像画上的天使。”
爱真又道:“我以前也加入过唱诗班,还做过一年领唱,只是后来退出了。”
自衡问道:“为什么要退出呢?”
爱真道:“不为什么,只是唱的不好而已。”
他笑道:“自相矛盾,刚才你还说自己做过领唱,怎么又说唱的不好。”
爱真懒得回答他,见慧真百无聊赖的样子,觉自己也该早些离开了,于是看向自衡,说道:“我看我也该走了。”她说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自衡没有露出多余的神色,说道:“好。”
这时,爱真仿佛想起一事,说:“对了,上次你答应要借我一本书,我现在正好拿上。”
自衡心底最先是奇怪,他想,我并没有说过借她书呀。忽然明白过来,道:“噢,那……那你随我到楼上书房取罢。”
爱真跟着他到了二楼,下了楼梯手边第一间就是书房,自衡打开门,这间书房很小,书架只有五排,倒有齐全的桌椅沙,大概只是个应酬办公用的房间。
她背手立在书架前,眼睛扫着诸多书名。他在她身后笑问:“你要找什么书?”她转过身来,却不防他离得太近,她的鼻尖从他胸前那粒扣子上擦过,而他的嘴唇已经吻上了她的额头。
爱真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味道,其实只是剃须水和凡士林的结合物,微酥酥的像电流在空气中传导,令她心悸。
她抬起了头,自衡的眼望着她,蕴着全心全意的笑意。近看他的脸上也有几粒雀斑,更显得人稚气。
爱真想吻他。是的,她也想吻这个少年。
自衡没有如电影桥段中男演员那般捧着她的后脑勺,他如同初见那样扶住她的肩,爱真湖水一样的长已经流淌到了他手上。他内心是起伏着的,这份儿勇气对于他来说也不是来得轻而易举。可是爱真推开了他,她的声音有点涩:“我找到那本书了。”
她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书,没有多看他,而是飞奔出了房间。一出房门,她眼中的泪转了转就落下来了,待到她从楼梯上往下走时,泪水疯狂地涌出,她无法阻止。爱真同样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哭泣,幸好自衡还待在房中,看不到她的样子。
爱真在楼梯进入到客厅的视线前,停住了脚步,狠狠吸了两下鼻子,拭净脸上的泪。她刚一走下楼梯,慧真就站起身来问:“三姐,咱们……”
话尚未讲完,爱真又蹬蹬蹬奔了回去,自衡还呆立在地板上,仿佛受了打击。见她回来,非常讶异,嘴长了几下子都不出声。
“我只是——太害羞了,那个吻,你先记着罢。”爱真笑道,“改日我看完了书,就还你。”
她没有说自己是打算还他这本书,还是打算还他那个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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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老太太的屋子一改往日昏暗,沉重的窗帘仍旧拉得严严实实,作了幕布之用,担忧观众窥知舞台布景。但每一盏灯都被打开了,势必要照亮每一层不为人知的积尘,这间屋子看起来就与往日迥异。爱真踏入屋门后,甚至不适应这强烈的光明。过于清晰的东西总是令人恐惧,如果非要爱真说的话,她更偏爱模糊不清的状态。像雨夜,像沾满雾气的窗子,像梦中喃语。诸如此类一切事物。
项老太太坐在吃饭用的那张圆桌上,面前摆着四只提箱。屋子太过亮堂,此时爱真才惊恐地发现,祖母的脸是那样干皱,许多道横横纵纵的皱纹肆虐在皮肤上,眼皮耷拉下来掩住了混沌的眼珠子,何况再不会有人会注意她的眼色。她已经苍老如斯,比角落里那座石英钟更陈旧。她也实在是到了一种可怜的地步,连死物都比她更有活气。
项老太太的语气像个迷途的孩子:“爱真,慧真。”
两人坐到她身边,项老太太指指她右手旁的两只箱子,说道:“你们打开罢。”
爱真依言打开箱子,伸手一摸,发现里面装着一件件盛在黑色丝绒袋里的首饰。她随手松开一个袋子,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就滑了出来,她连忙抓住。贵重的不是金子分量,而是其上镶嵌的宝石。
爱真自谓成长于锦绣堆中,这种成色的珠宝亦不易见到。她惊讶于项老太太的大方,要知道,她还以为项老太太会把好东西都留给亲生的两个女儿,也就是她的姑姑们。难不成人到了她祖母这份儿上就糊涂了吗,这可真不是件好事。
项老太太道:“这两只箱子是给你们的,另外两只是给你们二姊姊和未来的大嫂的——爱真,你记得把它们也带上。”说毕这些,项老太太心中失去一切滋味,她不由竭力伸出手,按上自己胸膛的位置,可是只能摸到几条突兀的肋骨。
她毫无精气神、懒懒地道:“你们回房罢。”
打发了两个孙女,徐妈推开半掩的门走进来,项老太太阖目,“我想要自己待一会。”
徐妈觑着项老太太脸色,顺从道:“是。”
门吱呀关上,空气也随这一声响动寂静下来。项老太太扶着桌沿和墙壁,慢慢挪动着她那双三寸金莲走到床边。她躺上床,棉布被褥的触感是这样奇异,冰冷,潮湿,迎合她渐渐失去的体温。她的身体此时近乎于一只青蛙,奇异,冰冷,潮湿。既能活在土里,又能活在水里。没准未来她既能活在天堂,又能活在地狱。而她早死的丈夫,只能成为一具腐朽的骸骨,黑白无常早把他的魂魄勾了出去,喝过孟婆汤早早投生。她才不想投生,万一他们命中有缘又碰上了可怎么办?这辈子她没真正爱过他,愿这人以后——她死了以后,也别来烦扰她。
项老太太真想流出几滴热烫烫的眼泪,以此证明她还是人类,可她的眼已经无法哭泣了。她还记得小时候受了委屈,嘴里头一回尝到眼泪的滋味,那时好奇地匝了半天。一个孩子会好奇蜜糖的味道,自然就会好奇砒霜。她想起所有男人对她的调笑,所有女人对她的挖苦,所有人荒诞的声音和他们声音里的辞藻。
还有她嫉恨过的那个芙蓉面的戏子,用那张做作的嘴吐出过一段未成谶语的戏词:
夫婿坐黄堂,
娇娃立绣窗。
怪她裙钗上,
花鸟绣双双。
宛转随儿女,
辛勤做老娘。
项老太太死在两天后。
葬礼并不算匆忙,棺材早已打好,一应事体准备了多时。爱真跟在父亲身后,充作长子。旁人见了倒没有撇嘴的,只是门外族亲中有人刻意扬起嗓门非议。她明知自己无需跟这些血缘关系极远的人计较,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对待即可,可还是忍不住讨厌他们。有一个她应该叫作十一叔爷的老人,就用一种很轻蔑的眼神看她,似乎在看一个理应在家中纳鞋底却跑出去跟人私通的婆娘,下一刻恨不得就把她捉去浸猪笼。
她唯独感到高兴的是那些纸钱,有时候她故意不扔进火盆里,任由它们飘扬在烟尘里,如同真正的蝴蝶般飞舞。落进火盆的是不幸的大部分蝴蝶,就像人群里大部分都是不幸的一样。
一到黄昏,众人纷纷去前头吃丧宴了,父亲和二叔、二婶一同去招待。卓祺的年纪实在太小,只有她领着慧真仍跪在灵前,徐妈这时走上来说道:“傻小姐,你们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到偏房吃点点心罢。”这时她对项老太太的恭顺全都消失了,她的牙沫儿喷了出来,混着一股羊膻味,几乎溅上了爱真的衣角。果然人死如灯灭,从她嘴里的味道来看,徐妈显见很快适应了老太太去世这件事,甚至是到了毫无负担的程度。
爱真嫌恶地挪了挪身子,脸上刻意作出迟疑的样子,道:“合适吗?”
徐妈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本就娇滴滴的,若饿坏了,我才是对不起老太太呢。”
爱真笑笑,扶起了慧真向偏房走去。桌上果然摆着一个食盒,揭开一看,里头有四道素点并两盅热腾腾的青菜豆腐汤。
“这是大老爷特地给小姐们安排的,如今只是教你们循一分旧礼,这十天内不要吃荤便是。”说罢徐妈又压低了声音,用她热心中掺和点市侩的语气说:“这汤是用老母鸡汤熬的,小姐们毕竟在长身体,不能实在吃得太坏。”
爱真坐下来喝着汤,温暖的汤水填充了胃,食物让她收拾回一点精神。屋梁上有老鼠细细簌簌的跑动,也许唯有一只,不过没准是好几只。她好奇彩衣吹笛人什么时候到来,他的笛声不仅吸引阴暗中存活的生物,亦会吸引孩子们。她是孩子,至少曾经是。
PS:这次断更了五天。
虽然断更乃家常便饭,但开文三个月,前几天才突然发现作者选错文的分类了,不是古代架空,应该选民国情缘的,所以今天改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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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灯火通明,烧成一把蔓延的火光映在天上,将那豆腐块大的天空营造出一种黄昏的假象。爱真跪在一只蒲团上,呼吸间还能闻到残烟与浮灰,仿佛在提醒着,她是一个幸存者,刚从经历浩劫的废墟中挣扎了出来——死亡,可不正是一场浩劫。
夏天棺材不能放久,饶是准备了冰袋,也得尽快下葬。明后天供奉堂前的就只余一张项老太太去年照的相片。并且爱真看过了,那张相片实际上一点也不像祖母,她的神情显得很拘谨,五官简直不像是长在她脸上的。谁看到那张相片,都不会误以为她还活在世上,项老太太已经死在那黑色的相框之中了。
邻院僧人的颂念声像隔了千里万里,某一刹那爱真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沉心细听反倒淹没在风中,毫不真切,她突如其来的感到非常难过。不知是因为并未相处多时的祖母,还是因为这适时的情境。俗谓心静自然凉,这样热的天,她反倒觉得心中了无杂音,只余怅惘。
“三表姐,四表姐。”
她愕然扭头,发现来人是第一天回淮景时见过的关家十表弟,小成瑞。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只是不知为何系错一个纽扣,于是一整溜衣襟都歪了。成瑞双手揣着两个纸包,先将其中一个递给慧真,然后方是爱真。
他本应在宴上吃饭,没有人跟着,也不知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爱真虽心中不解,依然柔声问道:“十表弟,这是?”
成瑞挠挠头,认真说道:“这是我哥哥成谦特地买的点心,早说要送给你们,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前来拜祭姑祖母,不好到后头打搅你们,因为我是小孩子,个子又不起眼,才偷偷跑了过来。哥哥说,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太过悲伤而影响了身体。”说完,他才敢用正眼看向慧真,神色有些扭捏,“四表姐上次跟哥哥提过,说喜欢吃庆元斋带胡桃仁的芝麻糕,因此哥哥这回特意买了。”
慧真倒很惊讶,默了一默,笑道:“谢谢你哥哥,也谢谢你。”她竟全然忘记何时曾对成谦提起过,她喜欢吃那一种芝麻糕,他却这样有心,特意暗自记下。
成瑞继续一板一眼地说:“还请四表姐不要觉得哥哥轻浮。”说完,他的脸也红透了,同成谦腼腆的模样极肖似。他鞠了一躬,道:“那么,我就先行离开了。”
慧真却喊住他:“十表弟,等等。”成瑞本来已经跳出门槛外,听了这话只得又跑回来,却是牢牢低着头,很不肯看人的模样。
慧真点点他的胸前,“傻孩子,你系漏了一个扣子,你没有看见么?”
“啊。”成瑞回过神来,呆呆地低头一望。
慧真伸手帮他解了扣子,又挨个儿系回正确的位置,拍拍成瑞的肩,笑道:“快回去吧,若你妈妈没找见你,会着急的。”
成瑞低着那张红扑扑的面庞,明明是低着眼睛的,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教门槛绊住了脚。慧真忙在他身后低呼:“小心!”却使成瑞更羞了。他不敢抬头,脚下放快步伐,却在院子前撞上了一个老妈子。那老妈子手上正抓着一把葵花子,预备磕瓜子打发时间,胳臂教人一撞,手里的瓜子全洒个精光,她不由嚷道:“哎哟——”看清成瑞是个打扮齐整的小男孩,便奇道:“这位小少爷怎么到灵堂来了?”
爱真走出门来说:“是我的小表弟。”对成瑞摆手,说道:“回席上去罢。”
那老妈子没有继续纠缠成瑞如何进来的,只是暗道晦气,拿了扫帚来扫地上的瓜子。扫帚穗子沙拉沙拉刮在地砖上,并不刺耳难听,竟有些秋风萧瑟、穿林打叶之意。
爱真回身进屋,打量着门外老妈子扫净了地就不见踪影,想必没有谁能听见屋中二人絮语。于是她用脚尖将蒲团轻轻移向慧真身边,方跪坐在蒲团上,凑近慧真说:“我真没看出来,六表哥对你上了这份心。”
慧真满心想着成谦细心的行事,不禁微笑起来,却不愿显露过头,手上只是揉着一束头发,说道:“哪里就对我上心了?”她本来长了一张古意的脸,细细弯弯的眉,眼睛是稍稍斜挑的内双,此时颧骨上两道飞红,更将那种中式的含蓄美呈现出十分。
爱真佯作生气,道:“好呀,枉我一番好意,你还装傻。”
慧真说道:“真冤死我了,我哪有装傻。原本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六表哥这个人平时又顶安静,谁知道他不声不响的是这个意思呢。”
爱真却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抿嘴望着慧真。直把慧真看得恼了,说道:“三姐,你当我就那样明白么,我并非是故意要瞒你的,这话你爱信不信。再说了,我都忘了问你那天跟那个叶自衡的事,你还一个劲地拿我开玩笑,可真没良心。”
爱真道:“我信你行了罢。”
慧真啐了一口,笑骂:“谁稀得你信。”又勾起了存在心底的一桩事,试探着说:“难不成真个怕我的嘴不严,好像在我面前,你竟没提起过叶自衡。”
爱真说道:“哎,平白无故的我提起他做什么。”
慧真道:“怎么叫平白无故,我看你们俩就很不一般。”
忽然,她们头顶的灯闪了一闪,似乎是电路出了故障,爱真皱眉道:“我看还是把这灯关了罢。”她站起来拧灭了灯,屋中只剩了一只灯泡,光线骤然暗了许多,渐渐产生一种适合闲话的静谧氛围。爱真又说:“明天叫人来把这盏灯修好,万一烧坏了可不是玩的。”
慧真说道:“三姐,你可别把话岔开,倒是也同我说说,你是怎么看他的。”
爱真总归有点心虚,轻轻地笑道:“这该怎么说呢,我同他也不大熟。”
慧真道:“你就唬我罢!”
她怕慧真是真生了气,忙弥补着说道:“我与他才认识几天,值得为旁人唬你么。”她抱住慧真一只手臂,撒娇卖痴似的摇了摇方松开,倒有些她们念小学时的情形。
爱真重新开口,慢慢地说:“我跟他说过几句话,觉得那人还不错,同我很聊得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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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真转了转眼珠,笑着说:“只是还不错么。哎呀,我不问了,反正怎么问你也不会有个结果。对了,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爱真经她一问,倒是迟疑地想了一会,方道:“他父亲是个广东商人,我不晓得究竟是做什么生意。上海姓叶的都有哪几家?也许是我同他差着两三岁,我往日交际时从没碰见过他。”
慧真正在费劲地追溯着记忆,“咱们去吃过两次饭的林家,他们家的儿媳妇就姓叶。”
爱真道:“姓叶的人说少不少,我隔壁宿舍就有两个女孩子是这个姓,可她们也不是一家的。所以在这里猜也没有用,以后有机会我再问他罢。”
慧真又笑着说:“我看他待你很温柔,待人也不算莽撞,想必他性格是不错的。”
爱真发起呆来,随口说道:“他是这样。”当日见到她重新回到那间小书房后,自衡先是愕然,然后脸上浮出一点茫然的欣喜。其实她的钟情发生得太匆忙了,径自狼吞虎咽地收下他的心意,并不曾仔细体味。虽然她没弄清楚自己是怎样喜欢上自衡的,但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
他望向她的时候总是笑着,那就代表着温柔吗?
爱真忽然听见门外有淅淅沥沥雨声,她立即推了推慧真,问道:“你听,是不是下雨了?”
慧真屏息听了半响,说道:“是下雨了,不过还只是小雨。”
过了一二十分钟,雨渐渐大了。江嫂穿了一双木屐,在地上溅起许多的雨花,提着两把伞来找她们,说道:“三小姐,四小姐,老爷叫你们直接回房去。”
爱真、慧真即使是跪坐,也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许久,慢慢相扶站起来,只觉腿脚都麻了。
爱真回到房中,见梳妆台上有个匣子没有盖严,不知是不是女佣偷偷打开的。于是便掀开盖子,见匣子里的一只翡翠镯子,一串珍珠项链,还有几枚戒指都在。她拿起珍珠项链,缠绕在手指上把玩,可不曾想只缠了两圈,这条珍珠项链忽然断了,几十粒珠子纷纷坠落在地,那声音清脆至极,可以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她忽然觉得这种昂贵的声音如此悦耳,怪不得古时妹喜顶爱那裂帛的声音。
紧接着她意识到,这珠串正是祖母给她的首饰之一,爱真蹲下身,一粒粒拾起珍珠,拢共不过只拾起了二十来粒。她把珍珠捧在手中,但一个不留神,那些珠子竟又从指缝间滑落了。
爱真心乱如麻,不知怎么的,推开门拿起晾在廊上的雨伞,就往祖母的灵堂走去。女佣们个个缩在屋子里,都没有发觉她出了门。独自走进灵堂,爱真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是屋子仅比室外暖和一丁点,不知是哪里漏了风。她环视身遭,方才发现有一扇窗户开着一个缝。她伸手关上窗子,动作尽可能的轻悄,即使她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只是刚关上她就后悔了,爱真重新把窗子拉开一个缝,冷风扑面而来。
她总是难以避免这样反反复复的做事,永远想挑一个最令自己高兴的选择。
倾斜的雨丝浇在爱真脸上,打湿了她的睫毛,她掀起眼皮的时候总觉得黏糊糊的。无处可栖息,她变成了一只在丛林雨夜穿行的鸟类,遍身是沉重的濡透水的羽毛,原本轻盈的羽毛变成了累赘,她困难地前行着。
窗外,只有院子门廊顶上的电灯还开着,这点光亮对爱真来说就足够了。在电灯的光晕中,雨丝像一副低劣素描的线条,呈现出这样非灰即白的状态,世界看上去似乎是假的。
她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了两片剪影,就在那门廊的灯下,彼此依偎着。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爱真眯起眼睛,灯光直直打在这一男一女苍白的脸上,他们的皮肤纵横着雨水,女人的肩埋进男人的臂弯里,他们嘴唇交接,正在热烈地亲吻彼此。
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而那个绞着半月刘海的年轻女人,是关家的四太太。
爱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窗子的缝隙中,看着他们亲吻和拥抱。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处理现在的状况,冲出去质问他们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不可以那样做,她就只能待在屋子里。
爱真知道,她父亲从未爱过她母亲。夫妻多年,母亲熟悉父亲的烟斗会落在哪几个老地方,父亲也知道母亲最讨厌的胭脂颜色,即使是这样,两人总存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今日她才意识到,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父亲爱关四太太么,她不想揣摩答案。
关四太太又有什么好的,爱真不免俗地想。年轻是年轻,世上比关四太太年轻的漂亮女人多的是,为什么父亲非要跟一个亲戚家的有夫之妇偷情呢?她心里有很多疑惑,可是自始至终,爱真无比平静。
PS:头昏脑胀,本章很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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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真撑着伞往回走,风挟雨来,那力道几乎要将伞纸穿透。她手心里有汗,滑得捏不住伞柄。背上也发着虚汗,寒风一吹后颈,汗就变得冷涔涔。夜色中屋舍幽静,一路走来不见人踪,她驻足回望,茫茫风雨之中,恍惚间疑为身处兰若寺,雨声就成了魂吟,这使她浑身一栗,忙转过身去,不作此想。
好容易走到了院子,进院门迈过门槛的时候,她不知踩住了什么,魂不守舍,便一下子滑倒了。伞从手上摔落,整个身子都跌到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她想喊人,嗓子脱力般嚷不出声,只能发出一串气儿音。
她此时的神智仍然清明,连灯笼里的烛焰摇了几下都看得清楚的人,神智怎能不清明。风这样冷,衣裳沾了污水。可她偏偏喊不出声来,她是这样着急,百爪挠心似的急。她害怕躺在泥水里,她害怕——这样狼狈!
爱真是恐惧的,如果再没有人来找她,再没有人把她扶起来,她该怎么办。她开始颤抖,黑夜里潜伏着一只无爪的野兽,逼得她喉间溢出了一声无意识的低吼,如果那称得上吼的话。雨冲洗着她的身体,似乎要把她所在意的东西也洗去了。
终于李妈从屋里走出来,瞧见院子门前躺着一个人,赶忙上前一看,立刻就吓了一跳。李妈忙要扶爱真,只是她的四肢都没了力气,李妈只好半拉半扶的把她驮在背上,送进卧室里。
爱真迷迷糊糊地换下了湿衣服,头发也被毛巾拭干,在舒适的环境下,人便极容易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可就是醒不了。不知睡了多久,她睁开眼,见到慧真捧着一本杂志坐在床边的毡椅上。朦胧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显见今日雨过天晴。帐子是雪青的,被褥是梨黄的,所有鲜艳的色块都被剥离。唯有窗外是朱碧分明,风和日丽。而窗内,这屋子有死气,真令她厌烦。
慧真偶然一抬头,瞧见她醒了,瞪大眼扑过来道:“三姐,你可把我吓坏了!”
她奇道:“怎么了?”她话一出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一个身患沉疴的病人所发出,十分嘶哑难听。
慧真道:“你还不知道吗?昨晚你就发起了烧,今天早上温度才退下去。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你可睡了大半天!”
她确实不知道,她昨夜发了烧吗?幸好昏睡过去,并不曾感到病痛的折磨。她一扭头,看见桌上有一只热水壶,便对慧真说:“给我倒杯水。”
慧真倒了一茶杯温水递给她,她将杯子里的水饮尽,倒觉得脾胃好受许多。
慧真又关切地问:“三姐,听李妈说你昨晚跌倒在院子里,你那时候出去做什么?”
她有点木然,答道:“没有什么,只是心里不好受,想出去走走。”
慧真凑近了头,压低声音说:“李妈说,你没准儿是撞了——什么东西,没准儿就是祖母的魂魄。”
她闻见慧真身上的香味,觉得很冲,便下意识问道:“你换了面脂吗?”
慧真拉长声气,埋怨道:“三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好不好。”
她翻了个白眼:“如果我真撞了东西,咱们还在这里谈论,不是更犯了忌讳吗。”她想起昨夜那根异常断线的珠串,心中倒也存疑,或许真和那些子不语的事物有关。自己见到的那一幕情形,说不定亦是幻觉么?
随后爱真就在心里给了自己答复,那不是幻觉。她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还发烫的眼皮,耳边听着慧真絮絮叨叨。她的脑子很空,又有无数思绪翻腾,她急需什么东西填补自己的身体,填补昨夜的缺失。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站起来。第一下就没站稳,发过这场烧,腿脚都是软的。爱真不知道她此时的模样是何等憔悴,面容苍白,嘴唇乌青,眼底血丝密布。慧真见她起身,忙掺住她胳膊,两道柳叶眉绞在了一起,“三姐,你下床做什么?好生在床上躺着,我叫人给你端稀饭来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下床为了做什么,只是不想躺在床上,那样一定会让她也沾染上这屋里的死气。她望向窗外,说道:“我想到院子里晒太阳。”
慧真想了想,道:“晒太阳对身体也好,你先坐下,我叫她们给你搬摇椅。”
待女佣把摇椅搬到廊上,又铺上毯子,这才扶着她躺到摇椅上。她本来觉得胸闷气短,在室外呼吸着新鲜空气,便觉得心情好上许多。她对慧真轻轻说:“我想听话匣子。”
见爱真连讲话都提不起力气,慧真在心底叹息,怎么就病成这样。也放轻语气说道:“好。”
慧真回房去提话匣子,这时项俨走进院子,看见她躺在摇椅上,拥着一条薄薄的绣花缎被,很虚弱的样子。便走近了她,很关怀地对女儿说道:“爱真,你好些了吗?”
她刚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好似被堵住一般,哽了一哽,方才缓缓说道:“爸爸,我感觉好多了。”
项俨倒也未曾多想,笑着说:“你好好休息,我叫慧真这两天陪着你,还请了看护来给你打五天的营养针。”
慧真走出门正巧听见这话,父亲叫自己好好陪着三姐,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心里却有点苦涩,在父亲嘴里,自己仿佛永远是个陪客一般。面上仍提起笑,说道:“父亲,我自然会照顾三姐。”
项俨还有许多与丧事相关的琐务要处理,又问了几句话便走开了。慧真将话匣子搁在廊柱边,话匣子正巧放着一段京戏,可是调子方起就卡住了。
慧真蹲身敲了敲话匣子,依旧没有声音,只得苦笑道:“看来真是年久失修,这玩意已经坏啦!”爱真便叫女佣取了钞票,出门去买只新的话匣子。
她又对慧真疲倦地说:“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做你的事情去罢。”
不一会儿,项家请的一个本地女看护便来给爱真打针,只是这位看护似乎很缺乏经验,扎了好几次都扎不进血管。待她打完一针,爱真低头一瞧,手臂上赫然是四五个青紫的针眼,没好气地说:“明天不必你来打针了。”
她只觉一日事事不顺,心中无趣。到了晚饭时分,爱真尝了几口粥,便躺到床上看杂志。李妈忽然进门说:“三小姐,大老爷问你,是不是有个姓叶的朋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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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言心中一惊,攥紧了手中杂志,说道:“爸爸问什么?”
李妈道:“大老爷下午遇见一位姓叶的熟人,还带着他的一个儿子。那熟人的儿子,说是你的朋友,老爷不晓得你们二人竟然认识,就把我叫去了,让我来问问你。”
她重新展开发皱的杂志,低下头一边看杂志,一边说道:“姓叶的人多了,我哪耐烦记得他是哪一个。”
李妈见她这么说,踌躇半响,到底识趣地不再多问。
爱真这一病就过去了几日光景,这天上午,屋门忽然被推开,她抬头一望,不意来人却是晓茵。
她讶异地站起身,道:“四表姐。”
晓茵气色一扫前时灰暗,因为项家正处丧期,她前来拜访,不施脂粉,依然顾盼生姿。她今番作洋装打扮,套在玻璃丝袜里的两条腿像晾凉的麦芽糖,从视觉上散发着食物的香气。白嫩的指尖涂着桃红蔻丹,整个人像是一件刚拆开包装的商品,不仅仅美丽,更是美丽得崭新。
晓茵唇边噙着笑,手间捧了一小束白玫瑰,笑着对爱真说:“听说你病了,我不请自来,你可别怪我叨扰。”
她从晓茵手中接过玫瑰花束,欢喜地嗔怪道:“我哪会怪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时,李妈上了几盘子热腾腾的糕点,端来一壶新茶。她连忙请晓茵坐下来,让李妈把花瓶里灌上水,亲自将玫瑰花插进瓶中。
晓茵很仔细地打量她,问道:“看你这样憔悴,究竟是怎么病的?”
她笑道:“前日淋雨发了场烧,这么一折腾,我才在床上躺了几天。你能来看我,已经叫我觉得好多了。”
晓茵莞尔一笑,又道:“对了,我问你,你可是有个仰慕者,名字叫作叶自衡?”
她心中纳闷,淡淡地说:“咦,怎么最近总是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晓茵挑了挑眉毛,表情显得富含深意,“本来我还不大肯定,但你这么一说,可不就落实了我的话。”
听毕这话,爱真饶有兴趣地说:“难道最近有什么关于他和我的传闻吗?”
晓茵道:“也不算传闻,只是你待在家里不知道罢了——对了,说之前我还得同你报备一件事,原本我爸爸认为密斯特叶,是个女婿的好人选,在酒醉的时候,还跟他父亲说过几句玩笑话,后来便自然没有下文了。”
晓茵既然坦然说出这话,便证明没有什么好尴尬的。于是她催促道:“四表姐,你就别卖关子啦,究竟有什么传闻?”
晓茵笑道:“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据那密斯特叶说,他十分欣赏你,并且很有与你订婚的意愿,密斯特叶的父亲,似乎已经与你爸爸交谈过了。”
听完这话,爱真一时不知所措,紧蹙起眉头,没有开口接话。她慌乱想道,她和自衡其实不过见了三次面而已。漫说订婚,两人尚未确立正式的恋爱关系,他怎会提出订婚呢,这实在非常唐突。
晓茵觑着她脸色,又慢慢说道:“我总觉得你就这样订婚,未免太仓促了。”
她强打起精神,微笑道:“我虽然认识密斯特叶,可要说同他订婚,我是不曾想过的,何况我并没有效仿旧式婚姻的打算。”
晓茵笑道:“那么,他是你的男朋友?”
她说道:“严格意义上讲,不算是。”她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
晓茵兴致勃勃地说:“那你谈谈,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爱真垂下眼睛,道:“最初是在吃饭的时候,碰见过一次,后来发现他是成贤表哥的朋友,就这样认识了,其实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晓茵朝她眨眨眼,笑道:“你挺喜欢他的,是也不是?”
爱真笑着想把话岔过去,“四表姐,你说话尽这样直白,难不成直以为我是个木头做的,不会害羞么?”
晓茵道:“哎,你说你还会害羞,我可不能相信。”
爱真把手搭上她的肩,凑近晓茵,半调笑半追问道:“在你眼里,我的脸皮有那么厚?”
晓茵笑道:“反正往日我是没有见过,世上有什么事,还能教你项三小姐害羞,红了脸皮儿的。”
爱真衔了一抹笑,道:“你不晓得,那是从前我总敷了粉的缘故,今日倒没敷粉,只是脸色太枯黄,又把那红给掩住了。”
晓茵撇撇嘴,道:“你真是能言善辩,我不跟你歪缠了。”
爱真一味微笑,晓茵又说:“不管你钟意那个密斯特叶与否,我好心跟你说一句肺腑之言。咱们这样有些资财的家庭,儿女的婚姻,总是难脱旧式婚姻的影子。如果你要恋爱,自然要好好同人家交往,只是与此同时,也不要完全不去考虑日后的事情。”
爱真叹气,道:“我这个样子,还考虑什么日后呢。”
晓茵笑道:“怎么?生了一场病,就教你生出这种消极的感慨了。”
爱真心底似乎有万千烦恼,难以言说。她苦笑道:“反正咱们的关系这样亲近,我便同你推心置腹啦。三表姐,大概在你看来,我适才发表的言论极痴,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念头。订婚一事,实在太复杂了——同一个人恋爱是极容易的事情,可说到结婚,就大相径庭了。”
晓茵想了想,附和道:“我倒是同意,但凡两个人相悦,总是开始如胶似漆,越到后来,感情越淡。特别是男人,他们常常是一有了钱,便开始想入非非。现下社会什么封建的习气都变了,偏他们男人的风气没变。”
爱真笑道:“听你这样推论,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密斯特叶的家庭怎样,我尚不清楚,但想必绝不会差了我们两家去。男人中诸如密斯特叶这类人,不是更易变心么。”
晓茵道:“话是如此,却也不全对,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世上虽有许多男人不礼遇妻子,仍有另一些男人尊敬爱护他们的妻子。难道你要因为前者,就与男性断绝交往,去做修女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爱真道:“我何尝不明白,不过随口说说罢了,谁耐烦去当修女。”她将眼光投向桌上的花瓶,问道:“这花真新鲜,想必不是买的罢?”
晓茵笑道:“你猜准了,是我院子里种的。”
爱真道:“上海我家的花园里,就没有白玫瑰花,我真想效仿欧洲的房子,种一排花在卧室阳台的栏杆边上,到时老远望去,不知有多好看。只是这次祖母过身,或许我们等回去的时候,暑假都快结束了,我倒又没工夫伺弄玫瑰。”
说时,晓茵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兀自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渐渐敛上几分。
爱真见状,想起那日在旅店之事,也即她们之间一个隐秘的默契。见到晓茵出神,便试探着问道:“四表姐,你这次回家,不曾同二表叔和二表婶闹矛盾罢?”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