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毛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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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小滿剛過，芒種來臨之前，這雨水突然多了起來，干旱了一個春天的小城，似乎還處在太陽炙烤的記憶當中，烤干了農民工的莊稼，烤干了一年的希望。
可是這突然間，就是陰雨連天，這不，昨天剛剛做了一天工，今天的一個工分還沒有混全，下午時分又是雷陣雨，繼而西天的烏雲，很快彌漫到了整個天空，雷陣雨下成了中小雨。
“這******鬼天氣，還要不要讓人活了，今天四點下工，不知道老魏給個十分工還是八分工啊。”抱怨的老楊聲如洪鐘，嗓音粗壯沉悶，好似喉管里卡了東西。
老楊是工地最大的個頭，足有一米八五，穿一身早就褪色、又寬又松的 嘰藍中山服，一個大襠褲仿佛戲服一般，走起路來‘嘩啦嘩啦’作響，腳上一雙高腰黃秋鞋，被泥水糊的看不見本色，這是工地的標配，幾乎每個有點資歷的匠人都有一雙。
這每個匠人上滿一天班就是一個工分，從早晨六點到晚上八點，中間休息一個半小時吃午飯，不滿一天的由施工長老魏掌握按照一個工分十等分來計量，半天就是五分工。
“哎，我看能給七分工就不錯了，老魏是撒人你還不清楚麼。”躺在老楊身旁的是李家娃，‘李家娃’是工地老同事給的綽號，其實他的年紀比老楊小不了多少，也是四十左右了，看似矮小，實則精明能干，也是工地大匠人。
“這求子天氣，簡直要人命麼，一個夏天旱死了，一點莊稼連個種子都收不回來，接著秋天澇死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韓家娃嘟囔道
韓家娃叫韓琦，他膚白貌美，身材修長，儼然潘安在世，惹得工地的一幫婆娘一天擠眉弄眼，專愛當他的小工伺候他。更重要的是他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是六級匠人，在縣城所有工程隊里面絕對找不到第二個。
“就是就是，髒一天眼睜睜在這�O干飯，掙半天工分都吃完了，回去老婆娃娃喝個屁去。”水暖工老吳身材粗壯，一個鍋蓋發型特立獨行，他家在縣城第二大鎮，條件好于其他山村來的人，所以老是有不錯的優越感，說話底氣十足。
“說個求子，髒不要虧人了，來來來…打牌打牌，昨晚怎麼贏我的都給我吐出來。”退伍兵杜兵，中等身材，訓練有素，精明能干，發型三七分，老是一邊走一邊甩著那遮住半邊臉的一頭烏發。
杜兵五年前十七歲在這個工程隊做小工，四年前十八歲借著他姐夫翟建舉薦去當兵，兩年前服完兵役回來失業，又來到這個工地打工。
不過杜兵兩年兵役回來跟此前判若兩人，他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了，人民解放軍的退役兵，兩年軍營歷練，已然成熟了許多。
別看杜兵他還是個小工，他的軍人經歷，加上如今三寸不爛之舌，姐夫又是隊上施工長，所以在隊上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一把軍用匕首在手里猶如魔術一把，繞的人眼花繚亂，一些匠人都圍著他轉呢。
杜兵發話，要打牌了，眾人面面相覷，都本能的退卻。
其實昨晚炸金花也是他贏了大家的錢，其他人跟他玩，都是有出沒有進，賠錢的買賣。
因為規矩是杜兵定的，隨時會變，他輸了就不要炸彈，他贏了必須得炸彈翻倍，炸的其他人萎靡不振，也沒有人願意陪他玩，可是不玩又怕得罪他。
“我先聲明，我不打，過會雨停了我還得回去給老婆子交公糧去。”水暖工老吳舉手。
“呵呵呵…防人著撒。”
“哈哈，老吳遲早掙死在女人身上。”
“去去去，去求子，老吳除外，老楊、李家娃、韓家娃，都給我起來，就玩一會嘛，這老天爺像是被捅破了一樣，下的根本停不下來了，這樣干睡著心急求子的，就當是取樂嘛。”杜兵軟硬兼施。
老楊看了一眼李家娃，李家娃看了一眼韓家娃，幾個人擠了擠眼，表情無奈，玩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叮鈴鈴…”北側正房，隊長的臥室兼辦公室，也是財務室，大家心目中神聖的地方，此刻套房內電話鈴驟響。
“來了來了，下的這麼大，那個他爺爺不讓人安生啊，催命的鬼一樣。”隊部看門的姚老頭，正在大門口右手的灶房里，跟做飯的小孫姑娘和老賈搭訕。
老姚年近五十仍然單身，又小又丑，黑的像是煤球似的，不過腦子足夠靈光，他嘴里順口溜編的一絕。
灶房做飯的兩個女的，一個小姑娘，一個婆娘。
小的孫雯霞，芳齡18歲，隊上小工老孫的女兒，長得眉清目秀，身材苗條，水靈靈的，說話溫柔，落落大方，是隊上公認的隊花。
老的老賈，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幾乎所有人都叫她老賈，其實她最多不過四十，是建築隊上級單位房產公司的司機老婆，所以盡管大家跟他開玩笑怎麼著還得堤防著點，免得人家從上面施壓。
光棍漢老姚的那點心思大家都知道，都羨慕他每天能圍著灶房的兩個女人轉，嫉妒他能夠近身聞到小孫渾身散發的濃濃的少女氣息。
那種淡淡的胭脂味和自然的少女身體的芬芳，曾經讓尕娃唐海龍徹夜失眠。
也惹得工地的風雲人物杜兵像是跟班的狗一樣，圍著人家轉，就差留下了口水。他做夢都想著娶孫雯霞做媳婦，甚至厚著臉皮叫老孫為丈人。
可是大家也都知道灶房的兩個女人，只是將老姚當做苦力使用，指使他給灶房提桶水，劈些柴火，做些其他重力氣的活。
當然了，老姚的碗里面總是能多加一勺炒韭菜，一層油花花金黃金黃的，讓人嫉妒，這可是給隊長和出納、保管這些管理層特有的待遇。
傾盆大雨下的院子里足足平鋪了三寸深的水，門口的水管都排不過了，竟然有人打電話，老姚心里面別提有多氣憤了，要不是總得堤防張隊長突然電話襲擊查崗，自己才不用理它呢。
老姚穿著雨鞋，淌著漫過腳踝的水，去接電話，這份接電話的差事也能提升老姚在隊上的地位。
一是他可以隨意出入隊長的房子，甚至最私密的臥室空間；二是這電話是個稀缺物品，這年頭一個村子里不一定能安起一部電話呢。
隊部所有的大工小工幾十人，家里有事情找人必須得通過這部電話，而下班之後控制這部電話的自然就是老姚，要不然他一個單身漢哪有資歷一天哼哼唧唧唱著秦腔調兒得瑟，還動不動罵罵咧咧的。
真掃興，就在老姚剛剛開了房門時電話掛線了，也難怪，從大門口灶房到正屋不到三十米距離，你老姚竟然慢騰騰走了近一分鐘。
“求子，耍你爺爺我啊，這電話真沒眼色。”老姚‘啪’一聲將門閉上，就要鎖上。
“叮鈴鈴…”很快又響起了，老姚嘟嘟囔囔又開門進了隊長臥室。
“喂，誰啊大雨天要不要讓人活了。”老姚一看來電顯示不是隊長的號碼，他可精著呢，隊長以外的電話就是另一種口氣，強悍，一點都不客氣。
“姚師，你給隊部所有人通知，就說是隊長吩咐的，讓大家都來南關工地救水，立刻，馬上。”電話那頭，南關1號樓工地的施工長老魏，他盡管語氣平靜，可是話中意思自有一種緊張的氣氛。
“哦，好的，魏工，我知道了，就說是隊長說的昂。”老姚壓低了聲音，生怕其他人听見，還以為他們借著隊長的名義發號施令呢。
老魏是何許人也，他自己取名魏自齊，與大聖齊名，此人曾經走遍建築界江湖，省城幾千萬的工程都做過施工長，略同周易八卦，時常給隊上的匠人小工看個娶親、喬遷的日子，遇上家事不順的，還會給打扮一番，講講迷信。
料你老姚是隊部的一條看門狗，掌管隊長臥室的人，可是老魏在房建工程公司一隊，那是絕對的大亨，他敢對著隊長拍桌子，你老姚敢嗎，所以還得處處討好他。
掛完電話，老姚顧不上鎖門，打著破雨傘來到東邊架子房，這是兩間相連的大架子房，每一間約莫150平方米，屋脊高約6米，空間大的令人驚奇。這本是倉庫，以前隊上儲藏物料的倉庫，後來騰出來讓民工住宿。
“各位領導，張隊長剛才打電話，讓大家都去南關工地，發生水災了，十萬火急。”老姚陰陽怪氣，似笑非笑。
“媽的，天下這麼大，沒命了，還去救災。”杜兵掃興，剛要打牌，卻被攪和。
“哎，走嘍，要不然張隊長等不住了，過會又得挨罵了。”
“走走走，雨衣呢，都把雨衣穿上吧，有雨鞋的也穿好了…”老楊年紀稍長，對年紀小的頗為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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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烏雲越來越重，黑壓壓罩向整個大地，一種無形的壓力向小城襲來。
雨越來越大，漫天的雨點鋪天蓋地砸向地面，街道上一片水的海洋。
每當此時，小城的地下排水系統會受到嚴峻考驗，有些低窪街區整個被水淹沒，看不見雨水篦子。
防汛辦的工作人員穿著連體雨衣，在街道漫過膝蓋的水流中尋找水箅子。每掀起一個蓋子，水流會像漩渦一樣，產生巨大的吸力，防汛員幾個人得手挽著手互相幫扶，免得被漩渦吸進去。
老楊頭頂了一個塑料袋，騎著他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車，在暴雨中艱難前行，李家娃、韓家娃、杜兵等一行近二十人緊跟其後。
尕娃唐海龍年紀雖小，可是自己不能落下，他沒有雨衣，只有一把折了傘骨的破傘，只能遮住半個身子，還有一雙高腰的黃秋鞋，那是他引以為榮的家當。
風雨交加，破傘根本不起作用，相反擋住了視線，尕娃順勢扔了雨傘，倒是靈巧。
此時尕娃已經顧不上渾身濕透的窘迫，他奮力的蹬著腳下的大甲種自行車，盡管因為腿短，需要左右太大的傾斜幅度才能蹬滿一圈。
拐過阿陽路，進入中街，地面的雨水越多了，中街是小城主街道，交通樞紐，所有分路的匯總，自然雨水也是順著低處流。
到了南關十字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汪洋，一簇防汛隊員正在雨水中尋找著雨水井，每掀開一個雨水井篦子，水面上會形成一個強大的漩渦，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老楊下車，帶領大家從人行道上走，人行道稍微高于主路面，可還是有了不少積水，人行其中，沒過腳踝，約有幾寸深。
南關十字過了右拐，進入支路，路面水有所減弱，再左拐就看見了房建公司的工地了。
老楊一行人將車子隨意撐在工地外的人行道上，任由雨水打濕了車和人，不到兩公里的路每個人都走的氣喘吁吁。
施工長老魏臉色嚴峻，心事重重，打著傘站在工地辦公室外的台子上。這辦公室臨街，本是業主前期建好要賣掉的門店，為了二期建設租借給工程隊做了臨時辦公室。
“怎麼了…魏工”有人後背推了韓琦一把，韓琦自然明白，上前怯懦的問了一句施工長什麼情況。
老楊看似眾人頭目，實則膽小，他看見魏工長一句利索話都說不完整。倒是韓琦，不卑不亢，年紀輕輕做到六級匠人，深的老魏賞識。
“這****的老天爺，像是被人給捅破了…基坑被水淹沒了，大家都進去小心著，個人安全為主。我的目的明確，你們的任務是攔住基坑邊，將水路重新改道，從大門口出來，排入市政管網。”
老魏扯開嗓子，大聲安排，他的聲音有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難怪老楊等人都害怕，就連杜兵他都對老魏畢恭畢敬，別看他暗地里耀武揚威，在老魏跟前可是表現的很靦腆。
“李家娃，杜兵將那兩台水泵給我接好，我看此時雨好像小了點，過會開始抽基坑的水。”
“尕娃海龍，你給隊長寫一封情況說明，大概統計一下一百零六根井樁的損失。”
眾人分工明確，各自開始忙乎。
1號樓是縣房產公司近年來開工的最大體量的一棟住宅樓，規劃高七層，佔地一千余平米，總建築面積八千多平米房。
設計標準較高，是目前本縣在建商業住宅開發的典範，被縣上列入了當年十大重點工程之一。
可見張隊長、老魏有著足夠驕傲的資本了，單就那一百零六根井樁，密密麻麻布滿了基坑，建設局領了同行建築隊的管理層多次觀摩。
難怪，這是本縣第一棟井樁基礎的混合結構樓房，以前都是大開挖的基礎形式，根本不如這井樁的牢固。
從單體面積，結構形式，設計標準等方面講，1號樓均創下本縣多項第一，開創本縣建築業先河。
不過此時此刻，佔地千余平方，深五米有余的基坑已經是一片汪洋，眼看還有兩米左右就滿上來了，混濁的泥水夾雜著建築材料，泡沫，注滿了基坑。
老楊、韓琦等一行二十余人，已經顧不上自己渾身濕透了，他們脫下沉重的濕漉漉的外套，掄起鐵鍬、鋤頭，沿著基坑的北邊，趕緊搶修一條臨時的排水溝，挖出來的泥沙繼續加強基坑邊的防護。
杜兵和李家娃將兩台大口徑水泵接好，冒雨下到基坑中，一看沉下去的那個深度，就知道水有多深了，杜兵朝著李家娃伸了伸舌頭，這基坑之中足足有3米深的水，還不算是井樁樁孔里面的水了。
大功率水泵發出了激昂的轟鳴，兩條約莫十公分口徑的水龍帶滿負荷排往院外馬路的排水井，可是跟這眼前一大池塘的水比起來，何時才能夠抽完啊，何況還雨還沒有停下了。
一百零六根約莫十米左右深度的井樁樁孔被淹沒，盡管當地地質情況不壞，天然土以下就是砂礫，可是如果在水中泡的太久，肯定會塌陷。
老魏最擔心的就是這一百零六根井樁徹底報廢了，這兩個月來給房建一隊掙得無數榮譽的樣板工程，還沒有來得及澆築，就遭遇了水淹，真******倒霉啊。
天意啊天意，信奉周易八卦的老魏竟然沒有預測出眼前的一幕。
約莫一個時辰，雨漸漸的小了，老楊帶領的隊伍，已經挖出了一條不短的排水溝，眼看就已經到了大門口，最少樓體的北面，兩畝大小的施工場地之內的水不會再流到基坑里面了。
杜兵和李家娃負責的抽水工作進展緩慢，因為兩條管子抽出的水實在太少了，不過他們也是毫無辦法，沒有更多的水泵來緩解此刻的情景了。
尕娃海龍在老魏的辦公室里，草擬了一封情況說明，他盡可能發揮了自己喜歡文學的長處，將一些自認為精彩的詞句套了進去。
這無非就是極力排除工地負責人的責任，而將這一切推給天災。
其實本來就是天災，如此多的降雨量是本地三十年一遇，就像是今夏好像是十年一遇的大旱一樣。
人在自然面前真的渺小啊，張隊長什麼人啊，老魏什麼人啊，我們無比尊崇的首領，領導人物，竟然在自然面前如此弱小，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嘛。海龍一邊寫著一邊感嘆，對生命的理解又在一點一滴的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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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逐漸停了，老楊的排水溝也挖好了，這老天爺真的有點諷刺，挖好的排水溝竟然沒有水排了，而老楊一行人被雨水泡的徹底成了落湯雞。
“把他娘的，真的天殺了，欺負人也不帶這樣的，我們挖好排水溝卻雨停了。”老楊粗獷的罵聲響徹在工地上，眾人一陣唏噓，自嘲的笑了笑。
東面卷揚機操作棚後面的廁所，一個人工開挖的井樁廁所，也被水淹沒了無法進去，一個上廁所的女工友掃興的退了出來。
“就地尿了吧，反正也濕透了。”韓琦朝著那女人大喊。
“就是，尿了吧，誰沒有見過啥啊，呵呵呵...”
“哈哈哈...”
那女人姓余，縣城城關鎮人，好歹也是城里人，穿的干淨，說話底氣十足。大雨來臨時她沒有听老漢的意見，及時冒雨往回跑，而是選擇避一避雨停了再走，結果給被雨留在了工地，參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救援。
面對眾人的起哄老余倒是不生氣，她笑眯眯的去了廁所旁邊擱置竹夾板的那個棚子，地面上鋪了一層竹夾板，倒是有個落腳的地方。
老余見沒有人跟來，脫下濕漉漉的褲子，一泡尿順著雨水流遍工地。
“老余的尿好騷啊，真的燻人啊。”韓琦起哄。
“呵呵呵...好騷啊，昨晚肯定沒有干好事。”
“呵呵呵......”眾人笑的前俯後仰，全然忘記渾身貼在身上的濕衣服。
“今天把大家辛苦了，給參與救水的人都記十二分工，他娘的有些御林班，皇親國戚，高高在上，去******，你道你是諸葛在世，可是在我眼里狗屁不如。”
老魏總結訓話，他的話就是貧下中農的心聲，把那種對皇親國戚的痛恨深深的發泄了一番。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話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盡管平時的他笑盈盈的不怎麼罵人，可是一發起火來，就算是張隊長也得讓他三分。、
“李家娃，杜兵，你們跟著老楊一起回去吧，這里留給看門的劉師，抽完了他收拾就好。尕娃你也一並回去吃飯，剩下的我完善一下就好，你個兔崽子，盡給我整寫抒情的東西，你先人張隊長可不吃這一套。”
老魏善終，大家散去，領導就是領導，安排有方，能服民心，這十二分工的機遇還是少見，也算是一種特殊的嘉獎。一般來說老魏不應該有這種權利，可是他今日看來得了隊長的手諭，眾人滿心歡喜。
老楊一行回到隊部，大家的衣服都徹底濕透，有些人帶了換洗的衣物，有些人則沒有，干脆脫的精光，插了電熱毯，蜷在被窩里暖和。
或許是老姚透露了今天搶險救災的事情，灶房的兩個女的今日也在她們的權利範圍內格外開恩。
今天的燴菜里面多了平時少見的豆腐，油水比平時多了許多，借著微弱的燈光能看見漂浮在表面的油花了，雖說比不上隊長碗里的那油花，可比起平時的多了幾倍。
兩個女人似乎更加熱情，她們也心疼這些陽剛十足的漢子，他們遇到天大的困難從不說一個不字，盡管他們言語粗魯，偶爾做點壞事，可是他們的本性是淳樸的，憨厚的，他們都有著與自己家人一樣的質樸。
隊部院里積水已經退去，土層鋪就的地面上一踩一個深深的腳印，害了好幾個人的鞋子都被吸在了里面，有人將木工房里的邊角廢料拿出來鋪在院子里，形成一條小路，盡管還是深一腳淺一腳，可是畢竟沒有濕了衣褲。
大家都打完了飯，海龍才換好了衣服，姍姍來遲，海龍因為領了房產公司經理呂學忠的手諭報道，張隊長才把他安排到剛剛分配來的專業軍人一起，住在西北角的一個小小屋子里，僅僅夠安置兩張床，一個做飯的小桌子，其他什麼都不能擱了。
專業軍人來了不到一月，好似家里有事回去了，大概受不了如此惡劣的環境不敢來了。倒是清靜了海龍，一個人看書听音樂，愜意自在。
孫雯霞一邊給眾人打飯，一邊瞄著右邊院子里面的方向，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在等著什麼人，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這種表情。
看到海龍來的時候，孫雯霞的眼里忽然一閃，有了喜色，很快又低下頭去，遮掩著自己的這種不安。
“你今天咋這麼遲啊。”未等海龍看開口，大方的孫雯霞關切問道。
“烤衣服呢，被水淋濕了。”海龍面對人家有點靦腆，他撓撓脖子，眼楮不敢瞅著孫雯霞。
“有沒有換洗的啊。”孫雯霞有點嚴肅，急切的樣子。
“恩，有呢，我屋子里有火呢，晚上就烤干了，就是鞋子濕了，其他的都有換洗的呢。”海龍訕訕一笑，孫雯霞的關切讓他心里舒暢無比，極大的滿足了他那種虛榮心，可是男人的那種自尊又讓他拉不下面子去討好對方。
海龍的碗里多了一勺炒韭菜，油花金燦燦的，女人老賈看著孫雯霞格外的照顧海龍，也是抿嘴笑了，哪一個少男少女的心里沒有美好的回憶呢，這種感情我們應該去呵護它。
東側宿舍的台子上，洗完飯盒倒水的杜兵看見了這一幕，他的心里一陣醋意，黑血直往上翻。
“來來來，今晚上喝酒，老魏給咱記了十二分工，最起碼每個人能多出一斤阿陽大曲。”杜兵飯後大喊。
阿陽大曲恰好是隊部隔壁的縣副食廠生產出來的一種烈酒，高達63度，因為度數高，純糧釀造而享譽縣內外。
房建工程隊和副食廠都是鄰居，里面的人都很是熟悉，買酒也是比外面便宜點，一斤63度的烈酒不到三塊錢，就這量還足足的。
“今晚喝酒，不打牌，求子老子一天拼命為了啥啊，先喝的昏昏的再說。”老楊好酒，他在家的時候有自己品酒的習慣，在這里他也經常自己掏腰包灌上一瓶散酒，珍惜著喝三五天，一不小心兩天就喝完了。
“喝酒，喝酒，下雨天喝酒天，頭都睡扁了，還不能找點事情做麼。”一向安靜的小楊，也是老楊的遠方佷子，也附和著老楊的倡議。
湊錢，每個人兩塊錢，東邊廂房參與喝酒的十二人湊足了二十四塊錢，杜兵喊得門館老姚去買酒，一是老姚與隔壁副食廠太熟悉，二是老姚願意得點好處，去隔壁小賣部的寡婦那里買一個什麼東西，順便跟那女人聊上一會，也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老姚屁顛屁顛的去了，約莫十分鐘又屁顛屁顛的回來了，手里多了一個十斤的大塑料桶，當然了他的報酬能抽一包一塊錢的‘天馬牌’紙煙。
“五魁首那個，六六六...”
“八仙過海九到了...”老楊當官，十二個人一個官下來差不多過了一斤酒。
這年頭流行的就是猜拳，這猜拳是一門學問，是嚴密的數學邏輯，一個人的劃拳的水平高，那麼他的邏輯思維能力差不多哪兒去。並且這劃拳也是一門心理學，越是氣勢高的人，勝算的幾率越大，有些人被人趕著走，人家叫什麼他出什麼，這樣自然敗得一塌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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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將收錄機的音量調到最高，為了將院子里的劃拳聲壓住，他們實在太吵了，想靜心听會音樂都不能。
其實海龍也喜歡喝酒，他喜歡那種醉醺醺、暈乎乎的感覺，尤其是喝醉了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也不用顧忌別人的臉色。
這正是他所喜歡的感覺，可是他還小，他只有十六歲，在老楊一行人的眼里，他只是比他們的孩子大那麼一點點而已，他們根本不屑于讓他參與他們的酒局，或者礙于面子邀請了，海龍也不會參與的，因為海龍也是不屑于跟著一幫瘋子在哪里大喊‘五魁首，六六六’、他喜歡听歌，看書，尤其辛曉琪、孟庭葦、王靖雯、劉德華的歌曲。
一首辛曉琪的《領悟》，讓海龍哭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明白這個如此善良多情的歌者為何要哭著唱完這首歌，跟著歌者的情感他仿佛進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仿佛也是領悟到了另一種境界。
直到多年以後，海龍方才明白，那只是少年的一顆脆弱的玻璃心，在尋找一種適合的寄托而已。
不過當年的那種感覺如此美妙，將人帶入一個如此悲傷的境界，甚至造就了以後若干年揮之不去的那種憂郁。
入夜，酒過三巡，眾人皆醉，老楊瞪著他的牛眼楮收場，這酒場必須得有一個人來控制局面，要不然大家終究會失控，杜兵不是，韓琦也不是，小楊更不行，畢竟他們年紀太輕，還沒有駕馭自我的能力。
“我說...，今天就...到此為止.酒完了，喝好了...抱老婆的沒有...都不要把那...那床板弄個...洞洞啊...”老楊已經吐字不清，十斤的散酒十二個人，或許沒有達到他們的巔峰狀態，不過也夠意思了，這可是63度的烈酒啊，真正的三步倒。
“呵呵呵...”
“抱抱孫雯霞總可以吧...”眾人哄笑，酒精的作用現在開始顯現，此時此刻，他們可以幻想任何異性作為他們的性幻想伴侶，百貨大樓的漂亮售貨員、公司的那個小秘書、甚至現在牆上貼著的畫里明星，不要說一個小小的孫雯霞了。
不過孫雯霞近在咫尺，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好似已然能聞到她的香味，這樣的性幻想才是比較實際的。
“你放屁，再說孫雯霞...我扁你，她是我...我媳婦知道嗎，我杜兵的媳婦誰敢惦記。”杜兵突然發飆，一腳將剛剛騰空的塑料酒桶踢的飛了出去，手里一把軍用匕首開始翻騰，繞來繞去，繞的眾人眼花繚亂。
“你杜兵就是...一廂情願了，誰說...孫雯霞是你媳婦了...我看未必。”韓琦醉的不輕，此時酒壯慫人膽，他可不怕杜兵了。
“就是，你不看人家對尕娃有意思嗎，那個眼神，媚笑，你杜兵能享受到嗎，哈哈哈...”
“哈哈哈......”
眾人笑的前俯後仰，杜兵的臉色卻不好看了，他本就酒紅的臉色更加的難堪，那是一個男人的自尊被侮辱，一個軍人的血性被一群建築工踐踏。
“去******，你們見鬼去吧...”杜兵一聲大喊，撒著球鞋沖出門去。
海龍站在狹窄的地上，打完一套截拳道，洗洗就躺在床上，掉進了音樂的溫柔鄉里了，他又听了孟庭葦的《冬季到台北來看雨》，竟然淚流滿面，這種淒然的愛情，唱盡了人間痴情，如果是我，絕不會辜負我心愛的女子，不會讓她們受一點點的委屈。
世間負心的男子啊，你們究竟是如何想的呢，怎麼舍得讓那麼愛你的女子受傷呢。
海龍不由得替歌者惋惜，其實那只是一種境界，一種文藝創作的境界，可是年輕的少年竟然將自己代入其中，搞得多愁善感的，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文藝吧。
“救命啊，救命...杜兵你...”海龍睡眼朦朧中仿佛听到了呼救聲，如此熟悉。
“你不要啊杜兵...我求求你...”海龍再細听，如此清晰，是孫雯霞的聲音。
怎麼了，好像提起杜兵，她們發生什麼了，這杜兵對孫雯霞的惦記可是全隊人都知道的事情，平時就出言不遜，不時挑逗孫雯霞。
不過孫雯霞倒是穩重，平日里她就舉止得體，不卑不亢，也是怕惹麻煩，自己的安危暫且不說，父親就在杜兵姐夫的工地上干活，這要是惹了，她們一定要吃虧的。
這究竟怎麼了啊，現在已經夜里十點了，孫雯霞應該都睡了，杜兵怎麼會出現在她的屋子里。
“救命啊...救命...嗚嗚嗚...”孫雯霞的聲音由大到小，逐漸哭了起來。
海龍一下子翻身，隨便抓件外套拖了鞋子邊穿邊跑，他此刻顧不上杜兵軍人出身，身手不凡的經歷，一心只想著孫雯霞的安危。
東廂房哪些醉酒的工友們，大概也是听見了孫雯霞的呼救，可是酒精麻醉之後的人，膽小謹慎的農民工，誰會去出手相救呢。
十六歲的懵懂少年本不懂男女之情，可是細想之下，感覺還是不對，肯定是孫雯霞受了杜兵欺負，所以才呼救。
“杜兵你做什麼？”踢開灶房門，進入孫雯霞睡覺的套間，海龍看到的是杜兵裸露著下半身，站在窗前，還有床上痛哭的孫雯霞，凌亂的被褥，打斗的場面。
“滾你娘的，老子干事你摻和啥，尕娃娃你懂個屁。”杜兵滿嘴酒氣，並未收手，相反口出惡言。
“你欺人太甚，畜生不如。”海龍大喊一聲，他雖然沒有經歷過男女之事，可是眼前終究是杜兵欺負了孫雯霞，這是千真萬確。
說話間，海龍一把揪住杜兵衣服，拉了回來。
“咦，小兒犯上，這日的吃了豹子膽了，竟敢動你爺爺。”杜兵冷不防被拉一下，褲子還未提起，差點跌倒在地，他回神站穩，趕緊的提好褲子。
“你是個狗屁、畜生，欺負人家姑娘算什麼軍人。”海龍接著一個側身高踢，踢在杜兵的肩膀上，因為對方還在收拾著褲子。
“我讓你小子知道後悔二字怎麼寫，還虎口拔牙，膽大包天。”與此同時，杜兵反應敏捷，順勢一把抓住海龍右腿，借著慣性一個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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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曾經練習過截拳道，身手很是敏捷，不過他也是自學成才，另外這空間太小，截拳道發揮不了多大作用。
就在他一愣的空，杜兵手里多了一把軍用匕首。燈光下匕首寒芒閃閃，令人生畏。
“我勸你還是住手，明日跟隊長說明情況，等待處理，不要一錯再錯。”海龍還天真的好言相勸。
哪曉得此時的杜兵已經紅了眼，酒精的作用下，他已經無所顧忌，強奸又算什麼，我喜歡的人就是要做我的女人，你一個毛頭小子多管閑事。
“滾你媽的。”罵人的當兒，杜兵的匕首已經直刺而來，海龍一個右轉身，匕首貼著胸前劃過。
杜兵一個趔趄，踫在對面牆上，這下徹底急怒了他，他轉身順勢橫削，海龍躲避不及，胸前毛衣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
海龍內心大驚，好險啊，今夜這弄不好要命喪這酒鬼手中，救人不成，反而遭遇毒手，如何是好。
這一下也激怒了海龍，熱血男人豈容別人宰割，好歹我也是習武之人，還會怕了你杜兵不成，料你是軍人出身，我且玩玩你如何。
海龍興起，突然精神一震，心念急轉，身後桌子上就是孫雯霞的洗漱用品，他順手抄起牙缸，朝著杜兵砸去，杜兵大驚，酒也清醒了不少，一個側頭躲過了一擊。
“呀...”就在杜兵分神的空兒，海龍側身踢腿，一個高位，杜兵的臉上重重的挨了一腳，嘴角血跡溢出。
杜兵此時猶如瘋狂的斗牛，一把軍用匕首左右前後橫沖直撞，完全沒有了章法套路，可正是這無章法的攻擊，讓海龍沒有了退路，這完全是一種拼命的攻擊，也絲毫不會顧及自己的安危。
海龍大怒，一個旱地拔蔥，平地躍起三尺，站在身後的桌子之上，這也是情急之下激發了他的潛力，要是平時他根本做不到。
杜兵不依不饒，朝著海龍下三盤攻擊而來，海龍瞅準空門，一腳踢向杜兵頭部，順勢躍向杜兵身後。
不料此時杜兵起了殺心，他瘋了一般，使出了部隊所習招數，全力攻來，他此刻的自尊爆棚，尤其面對一個未成年的毛頭小子，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
杜兵轉身，又是鋪天蓋地的攻擊招數，海龍心里暗暗吃驚，這如何是好，平時所學招數，怎麼此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截拳道，講究的是截，你要快別人半分，將對方的攻擊化解于半途，這才是截拳道，此刻場地狹小，腿法得不到發揮，此時此刻，海龍記起書中所說。
他凝神收手，以不變應萬變，杜兵匕首直刺出手，海龍一個側身閃過，而後極速出手，一個反手擒拿招式。
杜兵的右手一陣麻木，脫臼一般，匕首掉落的瞬間，海龍收手接住，這動作都快如閃電，一氣呵成。
不料杜兵殺紅了眼，根本不知道收手，他極速旋轉，雙拳撲面，一個餓虎撲食朝著海龍攻擊而來，此時海龍才剛剛回神，還以為收了對方冰刃，對方就此罷休，不料他想的太善良了，此時的杜兵哪里容得下如此侮辱啊。
也就在這一剎那，本能的防護意識，讓海龍舉起了手中的匕首，借著強大的慣性，杜兵的心髒深深的刺入了匕首之中。
杜兵身體後仰，匕首抽出，鮮血狂流，噴了海龍一身。
“呀...”孫雯霞尖叫，她本能的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頭。
杜兵倒下了，絕望的眼神狠狠的望著對手。
海龍傻了，他沒有料到結局會是如此。
“海龍，怎麼辦啊，你殺人了...”半晌，孫雯霞從被子里探出頭來。
“我殺人了？”海龍幽幽的，仿佛從夢中醒過來一般。
“我們得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或許他還沒有死。”孫雯霞從驚慌中清醒，方才記起打電話。
海龍正要出門，他此刻有了意識，電話在老姚掌管的屋子里，要打電話必須去找老姚。
“海龍，記住，無論誰問，就說人是我刺的。”十八歲的姑娘孫雯霞此刻睜大了眼楮，滿是恐懼，她甚至面部猙獰，讓海龍感覺到害怕。
“記住了嗎，人是我殺的，與你沒有關系，你進門就看到這一幕。”孫雯霞強迫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激動，她的一字一句，真真切切的要將這責任承擔下來。
海龍不語，他此時由恐慌轉而清醒，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一人做事一人當，男人就是要承擔責任的，這是父親訓誡自己的。
“海龍，你听我說，我一個女人家沒有什麼顧慮，再說他杜兵強奸我在先，我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大不了判刑幾年，以後可以照樣做人，可是你就不行了，你才十六歲，你有大好前途，你不能這樣將自己的後半輩子斷送，你知道嗎海龍。”
孫雯霞咬牙切齒，顧不得還光著屁股，她下床拉住海龍苦苦哀求，似乎要將海龍撕碎。
海龍還是沉默，不語，他不想說什麼，他決定的事情他不會改變，不管這是對是錯。
孫雯霞絕望的望著眼前這個未成年的少年，此刻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如此高大，強過她那懦弱的父親，這麼多年來，她的內心一直在尋找一個如此強大的背影形象，可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一直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可是現如今又能怎樣呢，自己保留多年的清白身子，都被這眼前萬惡的杜兵給玷污了，她還有什麼資格配與海龍談未來呢。
海龍一言未發，出了灶房門，來到老姚屋子外。
“砰砰砰...”
“誰啊，大半夜不睡覺干嘛啊，神經病。”老姚好似脫衣睡下了。
“姚師傅，是我，海龍，有事情麻煩你開一下門。”
“這個求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覺干嘛啊。”姚師嘟囔著打開了他的房門。
“我要打個電話”老姚打開門後才看見海龍渾身是血，語氣平靜。
“啊...你這個娃娃怎麼了啊。”老姚開門瞅見了海龍渾身血跡，嚇得連連後退，趕緊掩上了門。
“姚師，你听我說，我需要打一個電話，我報警。”海龍平靜的讓人吃驚。
“好好...好...”老姚驚慌失措，一時間找不到鑰匙，好不容易開了門，他索性丟給海龍自己去打，門里面都不敢進去。
“110嗎，我殺人了...”
“啊，什麼，沒有騙人吧，大半夜的。”電話那頭，110的接線員睡的迷迷糊糊，隨即驚醒，他感覺到了不是玩笑的口吻。
十分鐘後，救護車，警車，停在了隊部院外的小巷中，杜兵的尸體，海龍，孫雯霞，老姚，還有熟睡中的老楊都被叫醒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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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青春有悔1
審訊室內，審訊的警官第一次遇見如此奇怪的事情，兩個人竟然搶著承認同一宗凶殺案。
“唐海龍，你再將你殺死杜兵的過程講一遍。”為首警官發問。
“我听見灶房之中有呼救聲，前去看看什麼情況，進門看到杜兵正欲欺負孫雯霞，我上前阻止，杜兵拿出匕首威脅我，打斗之中，我奪過了他的匕首，刺中了他。”此刻的十六歲少年顯得非常的成熟老道，大大超越了他的年齡。
“孫雯霞，你說說你殺死杜兵的過程。”另一個審訊室內，警官就同一問題詢問孫雯霞，因為這兩個年紀不大的娃娃竟然搶著承認自己是殺人犯。
“杜兵在我睡著之後，撬門而入，強奸了我，我摸出他身上匕首，趁他不備，殺了他。”孫雯霞倒是干脆，三言兩語，說的清楚，年輕的女警官匆匆記錄下這一切。
審訊室外，三名警官低頭商量著什麼，他們基本達成一致意見，唐海龍如此弱小，應該說殺不了退伍軍人杜兵。
倒是孫雯霞很有可能趁著對方放松戒備之時殺了他，她有理由也有動機殺了杜兵，因為她遭遇到了杜兵的強暴。
“唐海龍，我再次警告你，不要將公安局當成你們工程隊院子，這里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要負責任的，真正殺害杜兵的是孫雯霞對吧，你為何要替她抗下所有罪行。”審訊室內，警官再次詢問海龍。
“哼...我第一次听見有人把假話說的跟真話一樣，這個事情其實非常簡單，你只需調取匕首上的指紋就可以說明問題，匕首上最後留有我的指紋，就說明凶手是我，這樣總可以吧警官。”
海龍竟然被警官的無知給逗笑了，年輕無知的娃娃啊，殺人了還能如此輕松，還是故作姿態？
警官惡狠狠的瞪著海龍，終究還是放過了對他的辱罵和嚴刑拷打。
很快，指紋對比結果出來了，果真若海龍所說，匕首上只有杜兵和海龍的指紋，且最上面最清晰的就是海龍的指紋，而孫雯霞的指紋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匕首上，意外著孫雯霞根本沒有動過這匕首。
兩天後，縣一中高三六班，唐金龍被班主任叫了出來，老師身後跟著兩名公安。
“金龍同學，你是否有一個弟弟叫唐海龍。”班主任老師關切的問道。
“恩，就是。”唐金龍稍微猶豫，不過他還是做了肯定回答。
“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一名公安說道。
“怎麼了警察同志，我弟弟他怎麼了，他犯事了嗎。”
“不用多問，去了就知道了。”警察的話不容分辨。
縣看守所，一排破舊的白色平房，牆面顏料斑駁，檐口有漏水的痕跡，都是本世紀六十年的的產物。
一間接待室內，縣房產公司經理呂學忠，下屬房建工程公司經理張軍，施工長老魏，做飯姑娘孫雯霞，縣一中高三學生唐金龍，還有若干公安干警。
“魏隊長，你看這事情，怎麼能夠將後果化解到最小程度。”呂學忠跟刑警隊魏隊長看似熟悉。
“呂經理，這事情千說萬說已經死人了，且不說起因，杜兵的家屬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我知道，事已至此，人肯定不能復活了，現在在審判時應該重點突出杜兵強奸在先，唐海龍救人心切，是防衛過當，另外唐海龍尚未滿十八歲，不是完全具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法庭應該酌情考慮。”呂學忠在本縣也是一風雲人物，商界政界均能吃得開。
“年滿十六歲自己有勞動收入的法律上算是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劉警官糾正了呂學忠的話。
“金龍，你們家里再沒有大人了嗎，比如說叔父之類的”張軍張隊長問唐金龍，這事到如今，應該有一個能做主的家長，跟杜兵的家屬接觸起來，隊上的壓力就少多了。
“…我有一個叔父在縣城，不過已經不怎麼來往了。”唐金龍咬著嘴唇，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親叔父嗎，這樣就好，趕緊的把他叫來，有些事情你們孩子做不了主。”
“嗯，親的，我爸爸的哥哥。”金龍如實回答。
張軍立刻電話安排隊上出納小米，保管老于去叫唐金龍叔父。
“現在關鍵做好杜兵家屬的安撫工作，人已經沒有了，也不可能復活，還不如給予他們一點經濟方面的補償比較實際一些。”呂學忠點了一根煙，繼續說下去︰
“另外讓隊上的施工長翟建好好做一下他岳父母的工作，畢竟杜兵是強奸在先，假設他沒有被唐海龍殺死。如果事後被孫雯霞告他強奸，法律也會因為強奸罪判他死刑的，這是很有可能的。”
“也是，你的話不無道理。”刑警隊魏隊長點頭同意。
“另外現在你的態度很重要，你必須要一口咬定是杜兵要強奸你，或者已經強奸了你，是唐海龍出手相救，防衛過當殺人，這樣對你們都有好處。”呂學忠轉而對孫雯霞說。
孫雯霞連連點頭，年輕的姑娘此刻已經顧不得被強奸的奇恥大辱，她的心里裝的全是怎麼救下唐海龍。
“金龍如果你的叔父來了，跟他商量一下怎麼賠償杜兵父母的事情，這事情現在關鍵在賠償方面，出錢了，人就少受些痛苦。當然了，隊上和公司肯定要出一部分的，不可能全部讓你們承擔的。”
呂學忠的話讓唐金龍心里一沉，壓力頓時襲來，他們家現在最最缺的就是錢了，就算是父母都在，家里面也是拿不出一點點錢的，就連自己每學期的學費都是東拼西湊的。
至于他的叔父唐成功，金龍一點都不抱希望，因為連本該屬于父親的一半房產都被唐成功給霸佔了，他和海龍去年找過一次，以談崩而終，現在基本就是反目為仇的局面。
唐海龍啊唐海龍，你給我惹的這亂子如何是好，如今我哪兒去弄那麼多的錢去賠付人家，命案我可是听說過的，沒有三四萬元是根本打發不倒的，要是大大和媽在世還不被你給活活氣死。
魏隊長也是給足了呂學忠和張軍面子，給他們出謀劃策，尋找最佳的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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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青春有悔2
令所有人意外，只有在唐金龍意料之中的是，他的叔父唐成功並沒有來配合調查，甚至他听到海龍殺人後，恨不得說他不認識這個殺人犯。
大家一番感嘆，也就不抱希望，現在主事的必須是呂學忠王經理和張軍張隊長了。
房產公司的接待室里，窗明幾淨，黑皮沙發，紅木茶幾，能自動出水的飲水器，白色干淨的地板磚，讓杜兵父母無處落腳。
主人呂學忠、張軍，端坐在正北的兩個獨立沙發上，對面窗台的位置，杜兵大大、媽、姐夫翟建，姐姐杜麗榮四人擠在一個沙發上。
杜麗榮和她媽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惹得她大大也是老淚縱橫︰
“我可憐的娃娃啊，你才開始活人呢，怎麼丟下我們不管走了啊，哎…我的娃啊。”她媽忍不住大聲痛哭。
屋外房產公司的職員交頭接耳，站在過道里偷听著，這兩天唐海龍殺人案在隊上，在公司，甚至在本縣城都是特大新聞，甚至傳的神乎其神，十六歲弱小少年殺死退伍軍人雲雲…。
“大老哥、大嫂子啊，這都是人的命啊，人的命，都是天意…我呂學忠部隊數十年，回來地方十多年，什麼事情沒有經歷過啊，可是這慫娃娃給你捅了這天大的簍子，哎…。”呂學忠手拍著茶幾，狠狠的吸了一口煙，打出了溫情牌。
“這事情確實比較復雜了，現在孫雯霞一口咬定是咱家娃娃強奸了她，她甚至提出可以做精斑鑒定，這如果咱娃娃還活著，怎麼著都是個強奸罪，你們都知道的，強奸罪在我國也是重判啊。”
張軍表情夸張，眼楮瞪得牛眼楮一樣大，他個頭高大，一雙長腿伸到了屋子中央。
“不管怎麼著我們家娃娃死了啊，是那雜碎親手殺死的啊，你們怎麼還能這樣侮辱我死去的弟弟啊。”杜兵姐姐杜麗榮抹干了眼淚，展現了她那潑辣的一面，身旁的翟建趕緊拉了拉妻子的衣角。
“你看你這娃娃，話不能這麼說，事到如今，我們重點考慮如何解決事情，這麼好的娃娃走了我們不可惜嗎，可是他現在還能復活嗎。你們得朝著前面看，想想以後的生活，這一對老人以後就靠翟建你們兩口子了啊。”呂學忠的震懾力非同一般。
“嗯，就是大大，媽，事到如今，我們得往前看，你們以後的養老我翟建包了，我就像是親生父母一樣對待你們，你們將我當做兵兵一樣來看待吧。”翟建適時表態，在呂學忠面前他平時根本沒有發言的機會，如今這番話說的呂學忠和張軍心里暗暗點頭。
“這唐海龍的情況你們可能听說過，現在就弟兄兩個人，他哥哥在縣一中讀高三，學習好也是好苗子，主要由唐海龍打工供給。兩個娃娃也可憐的很啊，就是去年她媽被日子逼的過不下去了，撇下爺三個人一繩子去了閻王殿，沒有出得三個月，他爸爸又喝了農藥走了，這樣的情況，哎…”
張軍似乎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一提起這個唐海龍的遭遇，隊上的人都是很同情的，張軍和施工長老魏也是有意照顧他，讓他學點技術啥的，工資待遇方面也是盡可能照顧著。
杜兵父母停止了哭聲，听得唐海龍的遭遇，他們的心里也軟了下來，真是可憐的娃娃啊，你們的命中哪里的這劫數啊。
孫雯霞兩天沒有來隊部了，她大大孫耀東也沒有出工，他陪著女兒呆在家里面。
“你個掃把星，害的大家不得安生。”孫耀東看似木訥，可是罵起女兒來咬牙切齒，他說話有點戰戰兢兢，舌頭和口腔配合失靈一般。
孫雯霞根本不予理睬孫耀東，她就像是無視她大大的存在。
也是，大大在孫雯霞的眼里就是懦弱，無能的代表，當年因為守不住自己的媳婦，孫媽跟著別人跑了，這一跑十多年毫無音訊，這兩個人的家硬是靠著精明能干的孫雯霞撐起來的。
自從四年前孫雯霞十四歲起，她就輟學在家，開始在孫耀東打工的房建公司工程隊做飯，她手腳勤快，頭腦靈活，人又長得甜美，很快得到大家的認可。這年紀輕輕就已經拿的跟老賈一樣的工資了，在隊上來說比小工高，比匠人低一些的水平。
這已經很不錯了，一個女娃娃她精打細算，幾年下來，爺倆的工資她已經積攢下了不少的一筆巨款，都已經給存在信用社的那個折子上了。
等著以後找一個像是唐海龍一樣的好小伙子，把這老實巴交的大大帶上，一起過日子去，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一切美好的打算和憧憬就在這個秋天的雨夜結束了，並且故事的安排是如此的悲慘。
如果可能，孫雯霞真的願意替換唐海龍坐牢去，她根本不用仔細再考慮，因為當唐海龍大喊一聲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她的心就已經給了他了。
隊部住著不下二十個男人，唯獨只有這個十六歲的未成年娃娃出手相救，並且以死相拼，孫雯霞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同時她也感受到了那種火熱的情意。
想起唐海龍，她的嘴角浮出笑意，她的心里暗暗將自己托付給他，哪怕你把牢底坐穿，我孫雯霞也要等你一輩子，我孫雯霞讀書不多，可還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人情世故我該是知道的。
孫雯霞拿出了一下自己的所有存款，兩個折子，她的折子上有一萬八千元，孫耀東的折子上有兩萬一千元。這就是她們爺倆所有的家產。
“給我拿來，我可不要你給了那個殺人犯。”孫耀東看似木訥，其實人也不傻，他看見女兒拿出了全部家產，料定是要去替那殺人犯賠償，他一下沖過去要奪他的折子。
“不要你管，你的我日後自然會給你還了，再說你以後養老怎麼著都得靠我，這點錢就當是我替你保存著。”孫雯霞眼尖手快，一下子收起來，孫耀東一撲落空，起身又要去奪。
“夠了，有完沒完，說了以後會還你的，不就一萬多塊錢嗎，你還是不是男人啊。”孫雯霞見她大大來真的，要奪取她手中存折，她也真的生氣了，厲聲喊了孫耀東。
說來奇怪，孫耀東竟然像是孩子一樣的蔫了下去，蹲在炕沿下不語，生著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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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用擔心的，我這里給你留些養老的錢，我走後如你願意在隊上干就干吧，如果你不想去了，在家呆著也行。”
孫雯霞是認真的，可是讓孫耀東听起來，感覺是她要交待後事一般，別看這女兒還小，她生氣起來孫耀東確實是害怕的，他以為是剛剛他惹女兒生氣了。
“我不要錢了，我再也不要了，我還是去隊上干活吧，這里我已經習慣了，我的身體還能干幾年，這錢你留著做嫁妝吧。”孫耀東悶聲悶氣，感覺自己闖禍了。
“好了，看你那樣，以後像個男人點，自己憑著一雙手吃飯，怕誰啊，自己的路自己走，不要在乎別人怎麼說你了。”
孫雯霞看著父親木訥老實的樣子又生氣又心疼，就這個給了他生命的木訥男人，和他相依為命度過了這十幾年的日子。
她小時候的記憶里只有這一個親人，感冒了背著她看醫生，打工時帶她去工地玩，讀書時學著給她包課本，只是他實在太老實了，他一點都不會算計自己的日子，只有做苦工，出蠻力。
他一出現在工地，就是大家的笑料，不過這麼多年大家都很熟悉了，另外老孫有一個能干又漂亮的女兒，所以工友們也都是善意的開玩笑，並不會真正的欺負他。
現如今，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房建公司的工程隊自己是待不下去了，即便唐海龍坐了牢，她自己是受害者，她還得想辦法替唐海龍出了那份賠付的錢，那樣她的心里會舒服些。
孫雯霞已經一廂情願將心暗暗交給了唐海龍，這個比她小兩歲的未成年男孩。下一步她將要去往何處，誰知道啊，自己不知道，老孫頭不知道，只有命運會知道。
在呂學忠的極力斡旋下，事情有了眉目，拋開法律對唐海龍的判決不管，就按照現如今一個人命也就是三萬塊錢的行情，這年頭，三萬塊雖然說買不了一套房子，可是半套都差不多。
鑒于杜兵是強奸孫雯霞在先，這事情就各打一大板子，按照市場人命價的一半，由唐海龍家屬賠付給杜兵家屬一萬五千元。
當然，這是在取得受害者家屬完全諒解的情況下，杜兵父母也只有接受了，他的兒子雖然不在世了，可是畢竟沾了個強奸的罪名，若是活著，情節惡劣，也是判無期或者死刑的罪。
至于這一萬五千元誰來出，呂學忠心里面也有他的打算，97年的西北小縣城，房價才五百多塊錢，一個頂級的八級匠人每天一個工分基本是不到三十塊錢，你一年扣除季節因素，最多上滿300個工，也就八千多塊錢的收入。
何況這都已經頂破天了，一般人哪有這麼多收入啊，像是海龍這樣初級匠人，和隊上成年的女小工一個水平，現在拿小工六級工資，每天15元，扣除2元伙食費，也就落下個13元，一年下來最多3000多塊。
海龍已經算是不錯了，他的工資甚至比那孫老頭的五級還高，也是隊上照顧他家里貧困，還要供哥哥讀書，當然了自己的努力是主要因素。
呂學忠的心里已經拿定主意，公司和隊上最多把零頭給出了，剩下的一萬要唐金龍來想辦法。
金龍現在的情況是拿不出一分錢的，他自己都沒有自理能力，他的親戚中也沒有一個能拿出一萬五千元的人，除過他這個叔父有這樣的實力。
事發第五日下午，縣一中操場，高三級學生唐金龍和一位清秀的姑娘並排而行，惹得無數學生側目，嫉妒、羨慕，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是我連累了海龍，他是一個好娃娃，本來有著大好前程，是我害了他。”孫雯霞緊咬著雙唇，淚眼婆娑，是她主動找到了唐金龍，她想用自己的方式解決眼前的事情。
“小孫你也不要多想了，很多事人都是身不由己，海龍的性格我了解，若是他躲避了裝作沒有听見，我還真的不相信。”金龍一夜之間仿佛成熟了許多。
“這里是一萬五千塊，海龍自身的罪現在誰也替代不了，我們只能最大限度的爭取對方家屬的諒解書，這樣在判刑上會對海龍有利。”
孫雯霞將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金龍，金龍有點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拿這個錢。
“你就拿了吧，目前救人要緊，事情因我而起，我出這錢也是應該的，這事情你跟誰都不要提起，包括呂經理和張隊長，還有任何人。”孫雯霞心里難過，幾乎要哭出來，她把信封強塞到金龍手里，自己捂著臉一路小跑逃了。
唐金龍目前的心情是非常復雜的，一個和自己同歲的姑娘，如此顧大局識大體，是自己想不到的，此前他的心里還一直怪罪著弟弟，是他給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煩，他從心底里不想承擔這份責任，大不了不賠錢讓海龍在監獄多呆幾年。
可是今日孫雯霞真的給自己好好的上了一節做人的道德課，令自己自慚形穢。
縣看守所，海龍在這里已經度過了第六個日子，除了張隊長委派出納小米和保管老于，象征性的看望了他一一次，這兩天再沒有人來看過他，而且他內心最期待的那個人始終沒有來。
可是他還是等來了她，那個熟悉的俏麗身影，在探望室的防護欄另一側，只是此時的她已經哭得不成人樣。
孫雯霞無法在海龍面前克制自己的感情，她本是理性感性混合的性格體，她自認為是能夠控制自己的人，可是這一刻她放聲痛哭。
“好了小孫，不要這樣了，你這樣我也要哭了。”海龍強忍著難過，給了孫雯霞一個微笑，孫雯霞感受到了魔力的力量，她奇跡般的止住了哭泣，擦拭著淚水。
“海龍，我愧對你，我會用我的一生去補償你的。”孫雯霞字字如鐵釘一樣釘在海龍的心里。
“不要這樣啊小孫，這事千萬不能自責，很多事我們都是無奈的，或許那晚死得人有可能是我…”
“你不要胡說，我寧願死的人是那個混蛋，也不要你死。”孫雯霞急了。
“這只是個假設，如今事成定局，也就這樣吧，我心里面也無所謂，該死的人遲早會死的，老天爺安排呢。”
短短幾日，唐海龍對于生死已然看透，母親在世的時候，盡管他們一家人很清貧，可是他仍然能感覺到幸福。
母親死後，日子過得異常艱難，他一夜之間從讀書的小男孩變成了家里的主要勞力，一方面照顧癱瘓的父親，另一方面還要供哥哥金龍讀高中，那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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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如今，就說杜兵吧，就算是杜兵的父母姐妹可憐他，可是他自己的行為是導致這一切結果的起因，沒有人能夠挽救他，沒有人同情他，即便我那晚沒有殺死他，可是誰知道他以後會做出些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海龍有一刻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怕，他沒有一點懺悔的意思，他不認為他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他只是心疼孫雯霞，心疼這麼好的姑娘現在徹底跟自己無緣了，盡管這傻姑娘還在幻想著她跟自己的未來。
以前本來還奢望等著自己成了八級匠人，將孫雯霞接走，在唐山村修上一院漂亮的新房子，生上三五個娃娃，圍著唐山村的大場玩捉迷藏，那他也算是揚眉吐氣了。
事到如今，只能認命吧，什麼都別想，想了也是白想。
“你是個好姑娘，找個老實人嫁了吧，房建公司工程隊或許不適合你干下去了，換一個吧，重新做起，你很快會忘記這一切的。”
這話是出自十六歲的少年口中，如此老練，孫雯霞心里面一直將他當做小弟來對待，可是現在他的口氣猶如大哥，真的一時無法適應。
“如若你不嫌棄我，我會等著你，哪怕十年二十年。”孫雯霞哽咽著，說這話她心里面底氣不足。
那一夜改變的不只是杜兵和唐海龍的命運，還有她孫雯霞的命運，一個黃花大姑娘被人強奸，盡管強奸犯死了，可是他的****還是留在了她的身體中，她如何能將次當做是一場睡夢，隊上的工友們如何將此洗白，說成是一個玩笑。
都不能，發生的畢竟發生了，就算是那種男歡女愛的事情，翻過了因為女方的不願意而定性為惡劣的刑事案件，這都是很正常的。
何況是孫雯霞如此自尊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做到若無其事，尤其在心愛的人面前。
“好了，你也不要自責，不要想多了，找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你的人生吧，這里你肯定不能待下去了。”
海龍突然間有點心煩，都說好的事情，你這女娃娃還磨嘰什麼啊，我沒有要求你做什麼，你卻傻乎乎的偏好把自己往火坑里鑽，真的少見。
海龍決意要留給孫雯霞一個絕情的印象，他收斂了自己溫情的一面，而將冷酷無情留給孫雯霞，望著孫雯霞絕望的眼神，哭泣的離去的那背影，海龍竟無聲的哭了出來，他第一次像個男人一樣的哭出聲來，這跟以前小男孩一樣的哭聲真的是不一樣的。
唐成功被突如其來的佷子給搞得心情很是不爽，他本來已經病休在家，兩個孩子也有了起色，大的唐雲再有一年大學畢業後定向回來糧食局工作，另一個小的唐軍比金龍小一歲，也在一中讀書，他無須操心太多。
可是這唐奮斗的兩個崽，竟然一個成了殺人犯，也怪他命不好，早年癱瘓，女人上吊自殺那會唐成功也曾听人說起過，不過他硬是狠著心沒有去，那個完貨弟弟，後來竟然也自殺將自己從苦海解脫了出來。
哎，可是這畢竟是自己的親佷子，流著我唐家的血脈啊，要不是怕他們惦記著我這道院子，我今日拉他們一把又何妨。
還是算了吧，免得引狼入室，以後想推都推不出去了，想起上次唐金龍在自己家的那囂張樣子，真的氣死人了，寧可今日被人罵，也不想以後哭著過日子。
縣房建工程隊召開了幾年來唯一的大型會議，會前班子成員張軍，出納小米，保管老于，會計老賈，施工長老魏、翟建等等一行十余人開了會前小會，主要就民工工作和生活期間安全管理問題做了探討和安排。
這喝酒本是一切是非的誘因，通過這一次杜兵事件的教訓，我們深刻總結出這個道理，所以隊部決定，不論在工作期間還是下班後，工地和隊部絕對禁酒。
其二嚴控施工安全，進入雨季後，由于天氣等方面原因，不安全的因素增多，觸電，防滑，等等這些都是事關人命的因素，必須從每一個人抓起，做到防患于未然。
大會上，各個工種，各個工地一百余人參加了會議，會議對此次事件中參與喝酒的老楊、李家娃、韓琦等等一行十一人做出扣除兩個工分的處罰，對老姚置之不理，不予報告的惡劣性質予以懲罰，處罰一個工分。
老楊大大咧咧，咧開嘴笑了笑，一回頭看見其他受了處罰的人都板著臉，他也不好意思表現的如此無動于衷，怎麼著得為杜兵的死去表現出一份哀悼的悲痛情緒，畢竟工友一場，緣分一場。
老姚心里十萬分的不滿意，也沒有說出來，簡直太冤枉了，人家喝酒逍遙，佔了十八歲的黃花女的便宜，就算是死了也是風流鬼一個。
自己整天為灶房干苦活累活，竟然連人家的臉蛋都沒有摸到，到如今還得搭上一個工分，真的能冤死就冤死了，想想竇娥當初怎麼死的，現在才明白。
如今的灶房孫雯霞走了不干了，老賈也因為那里面死了人感覺到晦氣也不干了，住宿的這些民工盡管心里面芥蒂太多，住在杜兵靈魂尚未散去的屋子里，還得每天去他風流過的那灶房打飯吃，心里面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灶房暫時由保管老于和看門人老姚接管，他們兩個成了臨時大廚。
中午一頓機器面加洋芋菜，真的只有洋芋和丁點紅蘿卜且清清的一勺湯菜，表面看不見一絲油花，有些婆娘心疼老漢娃娃，就在家里面炒上一玻璃瓶的油鹽菜，每頓飯挖一勺加上，那是一種從內心泛起的優越感，讓人好生羨慕。
打飯的窗口上放著一大碗醋，一碗食鹽，需要加料的自己放，弄得鹽碗黑乎乎髒兮兮的，醋碗溢的到處都是。
下午一頓燴菜饅頭，燴菜除了洋芋就是白菜，千年不變的菜單組合，除非是農歷傳統節日五月五或者八月十五，填上幾斤豬肉，二斤豆腐，改善一下伙食，那真的是格外的香，滿隊部的院子都能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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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張隊長的風流韻事
保管老于負責灶房采購，光洋芋隔幾天就拉一架子車來。這樣的飯菜實在是沒有一點點營養含量，連門館老姚都嫌棄，可是唐海龍感覺已經很不錯了，不知怎麼，他格外喜歡那種濃濃的醋味。
奇怪的是，自從杜兵出事的這十來天里，竟然再沒有下過一場雨，南關1號樓的工地井樁水也抽干了，只是三分之一的井樁基本報廢了，樁孔塌陷，淤泥把里面填滿了，受損嚴重的得回填重新開挖，或者采用鋼筋籠的方式澆築，這在海龍的調查報告里面都已經明確建議了。
房建工程隊的隊長張軍看著眼前的這份調查報告，心里面沉甸甸的。這一次按照老魏和技術員馬斌給的估算，損失大概接近十萬了。
另外這樣的異常處理，最要命的是工期，你一點都不能心急，只得等著太陽曬干了周圍的場地，你才能夠重新回填，並且樁孔的回填只能是人工用最原始的夯實法，一把小鐵夯一個窩一個窩的夯。
進入秋季以來這隊上諸事不順，一個老天爺攪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進度根本趕不快。
本來按照施工進度計劃，今年冬季停工前，無論如何要把基礎部分施工搶上來，就是正負零以下的結構施工必須得干完了，可是眼下還剩下一個月過些的有效日期了，按照這樣的進度肯定是沒戲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人家做老板的最怕死人的晦氣事情，單不說這一次隊上肯定得拿些錢出來，自己這兩天本來計劃買按摩椅呢，自從在西藏時期落下頸椎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另外這幾天小小縣城，就此事傳的滿城風雨，建設局安監站還過問了，如果是屬于生產安全方面死了人，這安監站也得給你罰上一筆款子。
哎，這年頭錢不好賺啊，是不是這個工地開工時燒的香少了，還是放的炮少了，迷信講的不夠扎實，惹了土地爺還是龍王爺啊。
這份調查報告寫的很詳細扎實，一般來說，這是技術員馬斌的份內工作，也是他跟老魏配合默契，再說那天馬斌剛好回家看老娘了，也是給了海龍一個表現自我的機會。
這張軍看著報告的內容和一些建議暗暗吃驚，因為老魏告訴他這是唐海龍主要起草的。
張軍他自己也是從西藏國營建築公司下來的老建築工，經驗豐富老道，專業方面見多識廣，眼界也不算窄。
這個唐海龍對施工中質量事件的處理真的有非常獨到的專業意見，甚至很多設計單位的資深專家不一定有如此的見解。
真是可惜了，一朵即將盛開的花兒，就這樣夭折了，張軍手握著調查報告，望著窗外凌亂的隊部院子，思緒飄向了遙遠的拉薩。
五年前張軍在拉薩做建築合同工，認識了美麗的藏族姑娘卓瑪，兩人遇到了雙方家長的極力反對，可是他們還是忍不住偷吃了禁果，有了一個孩子。
後來作為縣房產公司經理的姐夫呂學忠，承諾給張軍一個建築隊隊長的位置，才將他連哄帶騙從拉薩拽回來。
如今的卓瑪和那孩子不知道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張軍曾經派人暗地去拉薩調查卓瑪娘倆的情況，可是無功而返，她們像是從人間失蹤了一樣。
看似強勢的張軍背後竟然有如此悲催的感人故事，這在房建工程隊是無人知曉的，除了一個人老于，因為老于是張軍在拉薩期間的工友，跟著張軍回來的。
房產公司接待室，主人呂學忠，張軍，還是端坐在正北的單人沙發上，對面靠窗的大沙發上，是縣一中高三級學生唐金龍。
“小唐，現在情況呢我也給你說清楚了，就是這麼個情況，公司和隊上今年來財務十分的緊張，能出這五千已經盡力了，你呢就回去跟親戚朋友張羅一下，湊上一萬塊錢，這海龍就少坐幾年的牢房。要不然他們按照公事公辦可就不知道多少年了。”呂學忠語重心長。
“就是，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們要打破常規，舍錢救人，錢都是小事，沒了可以在賺，可是人的青春只有那幾年。”張軍講的不無道理，可我金龍就是沒錢。
“王經理，張隊長，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我們家親戚早在幾年前就跟我們家斷絕來往了，如今攤上這事，注定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助我們了，你們也看到了，連我父親的親哥哥，我的親叔父都不認我們了，還有誰願意幫我們啊，嗚嗚嗚...”金龍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你回去就想一想辦法嘛，鄉里鄉親，親戚都找一找，每個人幫一點都是個幫，總比讓海龍多坐幾年牢的強吧。”張軍看似罵罵咧咧，風風火火，脾氣暴躁，實則是個軟心腸，要不然怎麼會派人去拉薩再尋找曾經的真愛。
唐金龍雖然只是學生，可是他的腦瓜靈活著呢，他料定了房產公司和工程隊上一定不會對此事不管，就算是此時他的折子上已經有了孫雯霞給的一萬五千元，可是他還是爭取最後的努力，那筆錢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可以順利完成高中生活，進入大學門檻。
如今海龍走了，沒有人再供給他讀書了，他再不給自己留一手，將來恐怕只能輟學在家了，那樣他真的不甘心，這麼多年來自己寒窗苦讀的辛酸，他怎麼那麼容易放棄。
呂學忠無語，張軍無語，面對這麼一個懵懂少年，毫無自理能力的少年，讓他拿出一萬元，簡直是笑話，這是兩個頂級匠人一年的薪水，他一個學生娃娃哪里籌得如此多的錢。
兩人萬般無奈，最後商議，這一萬五千元還是公司和隊上出吧，公司五千，隊上一萬，唐海龍還有將近半年的工資幾千塊，也就算是扣掉了，這樣也算是公平。
再說其實呂學忠也完全是照顧妻弟張軍的情緒，如果換了他人，按照呂學忠的強勢，他才懶得管呢，就五千元他也不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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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牢獄生活
半個月後，法院判決書下來了，在取得被害人完全諒解的前提下，唐海龍的家屬賠付杜兵家屬一萬五千元作為補償。
唐海龍在救人心切的情況下，防衛過當殺害了杜兵，屬于輕微犯罪，另外考慮到唐海龍的年齡因素，酌情從輕處罰，故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在本縣未成年人管教所改造執行。
最終這樣的賠付結果只有幾個核心人物知道，局外人只有唐金龍知道，甚至連孫雯霞她都不知道，她的那一萬五千元還躺在唐金龍的折子上，因為他已經坐上了開往省城的班車，要逃離這片噩夢般的土地。
苦命的優秀少年唐海龍，本著對生活倔強的抵觸，在遭遇半年之內雙親均亡的打擊下，並沒有擊垮他。可就在他剛剛感覺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施展本領的空間時，命運又一次跟他開了個玩笑，他竟然成了本縣第一個少年殺人犯。
是不是真的像是老魏所說，我的命太硬，克死了周邊的那些靈魂虛弱的人，包括親人，包括外剛內虛的杜兵。
如果是這樣，倒不如讓我死去，留下他們活著，因為一個人而死去三個人，這以後說不定還得克死誰，要是這樣我就專門找那些萬惡的人去，那樣也好。
看守所內，三道約9米高的高牆連著監獄辦公樓，圍成一個封閉的空間，出入口就設在監獄辦公樓，緊挨著監室。從辦公樓進去右手拾級而上，約半層樓頂的高度，直通監室中間的巡視通道。
巡視通道由南北監室夾在中間，距離通道地面約一米高的位置是每一個監室的高窗，獄警走在巡視通道，左右兩側監室內情況通過高窗一覽無余，北側是女監，南側男監。
監獄辦公樓左手進去，直通監室外大院。服刑人員出了監室就是露天放風間，頭頂一道結實的鐵絲網，這也是吸收新鮮空間的時候，再出了放風間就是外面大院了。
3號監室內，海龍最不適應的就是監室內的廁所了，廁所設在北面靠近巡視通道的高窗下，只有一道紅磚砌築的高約1米的牆子遮擋，隔著牆子就是通設的床鋪。
往往新來的人員，或者是太弱小的，就住在廁所一牆之隔的鋪上，秋天天氣涼快，氣味還小，要是炎熱的夏天，隔著一堵一米的牆子，其他人方便的時候，海龍感覺尿液都會濺到自己的鋪上。
廁所隔牆太低嚴重困擾著海龍，他听一位前輩說是為了防止犯人在廁所自殺，所以即使上廁所的時候要讓你的頭露出來。
3號監室的八個人對海龍的遭遇很是同情，尤其听說海龍英雄救美，以自己如此弱小的身體殺死了退伍兵後，更加的欽佩。
至于傳說中的獄霸，這個監室倒是沒有，基本都是未成年人，也有塊頭看起來大的，可是看似並不太壞。
這是這個社會上一群特殊的孩子，來這里的娃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律，他們的家庭缺失關愛，他們的人生早早告別了學校，他們充滿著對生活的肆意敷衍的態度，他們對人情冷暖普遍漠視。
盡管海龍的事情是個特例，可是誰又能在他今後和此前的人生組成的完整篇幅中，將這牢獄內的一頁剪下來燒掉。
誰也不能，這是自然規律，這些經歷注定了你的人生已經有了污點。
盡管此前的十五年，少年海龍表現的孝順懂事、吃苦耐勞，品學兼優。
盡管此前的一年內，上天給一個本就艱辛的家庭毀滅性的打擊，可是兩個茁壯成長的幼苗並未就此枯萎，他們堅韌的生活在夾縫之中。
縣一中《成長》文學社，設在一中行政樓一樓，剛剛上任的社長，高二級新生唐軍，意氣奮發，給幾個低年級社員講的眉飛色舞︰
“縣城前幾天呢有一位在建築工地做工的未成年少年，激情殺人，被繩之以法了，這年頭啊犯罪的勢頭越來越年輕化，我們這期要做一些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方面的專題，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嗯？你說建築工地的未成年少年，具體情況咋樣能透露點嗎？”副社長盧勇問道。
“好像是房產公司的什麼工程隊，犯罪只有十六歲，比我都還小一歲，好像喝酒之後，激情殺人了。”
“什麼，房產公司的工程隊，叫什麼名字？”社員唐小娟眼神滿是疑慮。
“這個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听說了個大概，你們就找資料查一查這方面的話題，也不一定要寫真人真事的。”唐軍邊說著走出了門去。
小娟的心里面充滿了不安和疑惑，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海龍哥打工的地方就是什麼房建工程公司，與房產公司有什麼聯系嗎？她可是已經有一個月時間沒有見海龍哥了。
這不，文學社最近人事大換血，並且升級為市級文學社了，她們幾個社員連續忙了一個多月時間，方才結束了上級的驗收考評工作，她還想等這些忙完了，就過去看看海龍哥，很多時候會想他的，盡管距離如此近。
閱覽室東門口，小娟一眼就看見了在那里做最後沖刺的金龍哥，還有十幾天他就要參加高考了，以他年級前幾名的成績，一定能考上他心儀的清華大學的。
“金龍哥，最近書看的咋樣了，狀態不錯吧。”小娟來到了唐金龍身邊。
“恩，還行吧，就是感覺壓力越來越大了，你今天怎麼來這里了，最近好久都沒有看見你了。”金龍真的很久沒有看到小娟了。
“還不是忙文學社的哪些破事，這次社長易主了，唐軍順利上位，並且文學社成功晉級市級文學社，怎麼樣，我們厲害吧。”小娟眨了眨眼楮，有點驕傲。
“恩？唐軍？他做文學社社長了？”金龍哥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眼里閃過一絲冷漠。
“是啊，他以前就是一個普通的社員，這次鯉魚跳龍門，一躍而上成為社長了，真是令大家意外。”
“哦，這樣啊，估計才華出眾，令人折服吧。”
“唉，我也弄不明白了，對了金龍哥，海龍哥不知道過的咋樣了，這兩天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唄。”小娟道出了今天的主要議題。
“啊？看他做什麼，去了也是打擾他做工的。”金龍避開了小娟的眼神。
“都好久沒有看見他了，剛才還听唐軍說房產公司的一個未成年建築工，激情殺人了呢，讓我們做一個關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專題呢，我就想著海龍哥或許會幫助到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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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的話又一次炸開了金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
“好了，說過不要看他了，他有他的事情，我們有我們的學習要做的，我都還有十幾天高考了，需要靜心復習的。”金龍哥竟然莫名其妙的生氣了。
“哦，好吧，說的也是啊，那就等你高考結束了再說吧，我都還忘記了呢，好了不打擾你復習了啊金龍哥，你好好看書了。”小娟吐了個舌頭，為自己的魯莽歉意，這高三生眼下十幾天月後就高考了，自己竟然忽略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這一夜，小娟心里面非常的不安，盡管金龍哥說的有道理，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見到她的海龍哥，尤其她總是不由自主的將那個少年殺人犯和海龍哥聯系到一起，這種感覺無法克制。
次日飯後，小娟一個人摸到了房建工程公司的隊部，白瓷片貼面的門柱，一山銀灰色的鐵大門，小娟怯怯的摸了進去。
“干啥呢啊這個學生娃娃，”突然從右手的灶房里傳出了粗啞的聲音，嚇的小娟一陣心跳。
“請問一下師傅，這里是不是房建工程隊啊。”小娟非常客氣，怯怯的問道。
“看你是個學生娃娃，總該認字吧，門頭上白底黑字寫的那麼大還不認得啊。”說話間一個粗短黑不溜秋的男子從灶房出來，這就是門館老姚頭。
“那麼我想找一個叫唐海龍的人。”小娟站的端端正正，盡可能顯得誠懇。
“什麼？找唐海龍啊，你遲了幾天哦，這娃娃現在監獄里面待著呢吧，他是你什麼人啊。”眼前這怪物一樣的半截黑人，一句話把小娟驚呆了都︰
“你說什麼，他怎麼在監獄里了，究竟怎麼回事啊叔叔？”小娟上前，一把拉住老姚頭的衣袖，她的聲音都顫抖了。
“他殺人了啊，你們這些書呆子，滿寧縣縣城都傳遍了，就你們不知道啊。”
“叔叔，你說的是曹鄉的那個唐海龍嗎，你們隊上再有沒有另一個唐海龍啊。”小娟幾乎失控了。
“正就是曹鄉那個唐海龍，還能有假咋地。”
“叔啊，你跟我說說他現在在哪兒啊，你告訴我啊叔，我是他妹妹，嗚嗚嗚....”小娟依然泣不成聲，她昨夜不詳的感覺得到了證實，可是她怎麼都想不到海龍哥會殺人的，為什麼好好的海龍哥就突然間變成殺人犯了呢，這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
“你這個娃娃，先不要哭了，他現在寧縣看守所里，你也可以去看看他的，再說也不是判了死刑，一年有期徒刑，人沒事的。”保管老余從灶房里出來，他沒有听說過唐海龍有一個妹妹。
“不是說唐海龍就弟兄兩個人嗎，怎麼又多出來一個妹妹了？”望著小娟失聲痛哭的背影，老余仿佛自言自語，有仿佛是在問老姚頭。
小娟立刻堵了三輪出租車，趕往城郊的寧縣看守所，等她敲開了那緊閉著的兩扇大鐵門時，得到了看守武警的一頓責怪︰
“你這個娃娃連規矩都不懂，探視時間是有規定的，一三五，上午八點半到十一點半，下午兩點半到五點半，其他時間一律不準探視。”而後他冷漠無情的關上了那兩扇鐵門。
我的海龍哥啊，你究竟在哪里啊，你能听得見我的聲音嗎，你為何要殺人啊，我怎麼都不相信你成了殺人犯...
小娟癱坐在看守所大門外的路沿石上，痴痴的望著前方，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這是她此前的生命中最受打擊的一件事情，在她的心里真的無法接受。
“你這個娃娃趕緊的回去了，天都黑了，這麼遠你一個人不怕啊。”不知道過了多久，天氣都暗了下來，小娟竟然沒有感知，大門內的哨兵又探出頭來，催趕著她。
她現在方才明白金龍哥昨晚的態度了，他肯定是知道這件事情的，隱瞞了自己，難怪提起海龍哥，金龍哥總是拒絕，連正面看她都不。
小娟一個人抹黑回到學校的時候，天氣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她也無心吃飯，也沒有去教室自習，將自己關在黑暗的宿舍里，呆呆的張望著。
第二天周三，按照哨兵說的，正是探視的日子，小娟跟班主任請了假，早早趕往看守所，經過她的苦苦哀求，甚至哭著跪下了，管教的人才讓她未經預約就直接探視。
鐵欄內，終于走出來小娟所熟悉的那個人，就是她的海龍哥。海龍在接觸到小娟視線的一剎那，整個人如觸電了一般，他實則沒有想到小娟已經這麼早就知道了此事，除非是金龍告訴了她，要不然她怎麼會找到這里來呢。
“海龍哥，嗚嗚嗚...”還未說話，小娟已經泣不成聲，這兩天她的淚腺總是不由自己的失控。
“好了，別哭了小娟，我這不是挺好的嗎，哭啥啊。”海龍笑笑，裝作輕松。
“你為什麼要殺人啊海龍哥，我打死也不會相信你會殺人，你告訴我是不是他們冤枉了你啊。”
“沒有的小娟，我真的殺人了，可是我是為了正義，而且也是防衛過當，我沒有主動要去殺人的。”直到海龍哥親口說出這句話，小娟方才知道她善良的海龍哥真的殺人了，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海龍哥也是做了正確的選擇，小娟的心里也不會怪罪他的。
“我知道你不會故意殺人的海龍哥，听人說你判了一年，你就好好改造吧，爭取早日出來，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听一直少不經事的小娟勸慰自己，海龍心里一陣酸楚，或許小娟真的長大了，她已經成熟了許多。
“我一定會的小娟，你放心，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哥哥了，我給添了天大的麻煩，並且沒有掙夠他上大學的費用，如果後半年他考上了，就把家里的哪些存糧賣掉吧，那樣也是缺的不多了。”
“嗯嗯，我會告訴他的，你不欠任何人海龍哥，你就照顧好自己吧，很快你會出來和我們團聚的...”
二次離開看守所，回到學校，唐小娟的心里踏實了一些，她的海龍哥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好，再說一年時間很快會過來的。
唉...這真的是命運的安排嗎，為什麼會如此的不公平，老天爺讓他成為了孤兒，又將他送進了監獄，到底為什麼啊，為什麼，悲慘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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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村，位于黃土高原關山界，坐落在三縣交匯地帶，種著寧縣的田，喝著隆縣的水，趕著浪縣的集。
說它偏僻，縣際公路就在它的頭頂上，並且七十年代就已經是高大上的柏油路。
說它先進，村上的人吃水要到隔壁隆縣的溝里去挑，趕集得去十公里以外的浪縣小鎮。
自古以來，李縣的法令管不了隔山張縣的人，張縣的後生拐跑了李縣的婆姨，你還拿他沒轍。
唐山村就是這麼一個具有地緣混雜特色的村子，兩省三縣交匯地帶，縣際公路擦著村子的頭皮而過，交通看似十分便利，可是自然的干旱和貧瘠的土地，還是拖了唐山村村民的後腿。
八十年代後期，年輕一代出門的很多，二十過了的楞少年們，沒有上學的基本都去了縣城或是省城建築工地打工了，跟著村上的老匠人很快會學得一門手藝，換一個工地就是正式的匠人，工錢翻倍。
並且唐山村的楞少年們有著他們明顯的個性標簽，憨厚，淳樸，勤快，吃苦。他們從來只是把自己當做一只螞蟻一樣，修一棟高樓，猶如在築起自己的家。
唐奮斗1973年于縣城第一中學畢業後，在全國知識分子上山下鄉的浪潮中，他積極響應黨的號召，來到了距離縣城80公里的唐山村插隊。
說來也是巧合，唐山村的三十余戶村民們大半也是跟他一樣，姓唐，並且唐奮斗小時候也曾听爺爺說過，自己的祖先有可能就在關山腳下唐家灣一帶，也就是現在的大唐山村。
如此說來，唐奮斗也就是鄉歸故里，大大減少了遭遇同村唐姓人家的排擠的可能。
村子上的異姓姑娘趙娟本不是唐山村人士，來自隔壁隆縣趙家莊。趙娟因為初中畢業，而在村學覓得一份教書的職業，也是穩固了自己在這個唐姓為主的村子的地位，要知道這年頭尋找一個真正的初中畢業生可是不易。
那年唐奮斗從縣城來到唐山村插隊的時候剛好十八歲，縣城來的小孩子細皮嫩肉，身材修長，相貌英俊，熱情洋溢，雪白的襯衣束在卡琪蘭筒褲中，顯得筆挺筆挺，吸引了唐山村周邊所有姑娘的眼光。
大戶人家的待嫁的乖女，有私底下托人說媒的，也有大膽的私下找唐奮斗表白的，可是唐奮斗懷揣對革命的無比熱心和對事業的忠誠，而拒絕了一切來自對個人的關懷。
後來生性靦腆，內心倔強的村學老師趙娟，慢慢的走近了唐奮斗的心里面，趙娟對高中畢業的唐奮斗也是充滿了愛慕和仰仗。
在村支書和公社駐隊干部的見證下，唐奮斗和趙娟結合到了一起，分得了一道農業社的舊窯作為他們的愛巢，
一轉眼幾年過去了，唐奮斗炙熱的革命熱情退卻後，就是對農村艱苦生活的麻木和無奈，這里實在太窮了，全村人辛苦一年打下的糧食，交給公家後，剩下的支撐不到此年秋收時節。
唐奮斗縱然有滿腔的熱情和力量，也斗不過靠天吃飯的自然規律，這里做飯吃水都要跑幾公里路去鄰村挑水，唐奮斗把每天挑水就當做是對他的革命意志的磨礪。
幸虧有趙娟的鼓勵和她娘家的來自隆縣的一些救濟，他們也算是勉強度日，並且後來在他們自己的努力下，又打了一道全新的院子，建立起了自己真正的家。
80年唐奮斗和趙娟的第一個孩子唐金龍出生，這個男孩子的出生，徹底的打消了唐奮斗返回縣城的想法，看著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唐奮斗此前躍動的心似乎有平靜了下來，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過日子，給孩子一個溫暖的未來。
金龍出生的當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刮起來了，農村到處彌漫著改革的新鮮空氣。
次年很快土地下放到戶，集體農業資源第一次分配給真正的土地主人農民，唐金龍剛好趕上了分田的指標，三個人分的了七畝農田，一頭毛驢，若干農具。因趙娟是民辦教師，有每個月二十五塊錢的工資，另加半個人的農田。
這可是真正的屬于自己的財產，以後這七畝土地上的產出就是自己三個人的口糧。
唐奮斗充滿了信心，農村的前景看來是要比城市的好了，幸虧金龍的出生打消了我返城的念頭，要不然以後或許真的會後悔的。
80年過後，計劃生育一夜之間成了熱門話題，領導階層已經認識到爆發式增長的人口給我們的環境帶來了很大的壓力，所以要盡快實施計劃生育，控制人口增長。
81年，一對夫妻只生育一個孩子，農村已經開始到處在宣傳國家計生政策，像是趙娟這樣有了一個男孩子的統一接受鄉衛生院的輸卵管結扎，或者是帶環。
對于長久以來放開生育的農村人來說，這個消息帶來了實質性的恐慌。
老人家擔心的是國家真的控制了生育，一個孩子是遠遠不夠的，毛主席說了，人多力量大，這在農村是真理。比如說李家三個後生，十四歲已經開始掙工分養活家人了，一天最少三個工，張家一個娃反而要養活帶病的老人，壓力自然更大了。
趙娟的父母親專程從隆縣跑過來，做女兒女婿的工作，趁著這計生政策剛剛宣傳，趕緊的搶一個，甚至她們已經托好了個赤腳醫生，答應私下給趙娟把環取了，趕緊偷著懷一個，若是以後你腸子都悔青了。
唐奮斗和趙娟拗不過老人的規勸，也是動心了，另外爸媽也是答應了將金龍放在隆縣由她們拉扯，這樣你唐奮斗和趙娟就只顧著生孩子，沒有後顧之憂了。
眼下農村的情形她們都是能看到的，你一個娃娃勞力太少了，掙的工分少不說，在村子上勢單力薄，有個什麼事情也是一個人獨自應付。
生，決定了就趕緊行動。
趙娟花了兩個月的工資幾十塊錢，給了隆縣的赤腳醫生，將剛剛放的節育環給取了出來，並且兩人養精蓄銳，好幾天唐奮斗都沒有好好干活，就是為了生一個強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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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多過去了，看著趙娟日益鼓起的肚子，駐隊干部的眼神充滿了疑惑，他話里有話，兩次敲打趙娟，是不是有必要去鄉衛生院，看看你趙老師的節育環沒問題吧。
趙娟極力掩飾，說是自己這些日子吃胖了，可是她終究是心虛的，回家趕緊的找唐奮斗商量對策。
夫妻倆人一夜沒有睡好，商量的結果就是暫時給村學校請個假，回去隆縣娘家躲一些日子，隆縣的計生政策似乎沒有這邊的緊。
趙娟這一走，她的老師這份職業算是走到了頭。
82年，計生政策越來越緊，鄉鎮專門組織了干部進村，凡不符合政策的人，全部成了嚴密關注的對象，無論男女，只要生過有一個孩子的全部拉去結扎。
鄉上領導的車子現在都成了專職計生專用車了，並且來去都是專車，完了還給你二斤紅糖補補身子，好像還有幾十塊錢的什麼計生補貼。
趙娟越來越不敢回家了，計生干部天天上門催得慌，唐奮斗就說是去了省城做什麼手術去了，這時間久了學校也問過好幾次，說是再不來他們就要另請別人了。
到了九個月的時候，唐奮斗索性自己也關門去了隆縣的岳父家。
隆縣計生之火也開始點燃了，從隔壁浪縣和寧縣逃過來的生育婦女多了起來，也引起了政府的關注，給村一級領導班子施加了壓力，村上的氣氛也是日益緊張起來。
趙娟和唐奮斗，就在岳父家梨園的一個看門小房子里躲著，只有不到五個平方的一個小房子坐落在趙娟家梨園的隱蔽角落，里面盤了一個小炕，放了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白日里害怕干部過問，趙娟父母將小房子上鎖，每到吃飯的時候，偷偷將飯菜給送進去。
好不容易熬過了十來天，這趙娟看來有了分娩的跡象，父母請來了之前取環的那位赤腳醫生，在那小屋子里接生。
“又是一個兒子娃，他爺爺。”趙娟媽從赤腳醫生手中接過渾身還帶著血跡的嬰兒，喜形于色，趙娟的父親也是高興的樂呵呵的。
在農村，兒子娃是絕對的優越感，即便生一個兒子娃也比你五六個騷女子強幾倍，兒子就是養老送終的，女子都是潑出去的水，別人家的人，只是現在費心養了她幾年而已。
“孩子他爸，生都生了，名字呢，早想好了吧。”丈母娘催著唐奮斗問名字，也是，唐奮斗高中畢業，在趙娟父母的眼里就是秀才，當初也是沖著這個才歡天喜地將趙娟嫁給他的。
“大的金龍，小的就叫海龍吧，听起來也順。”唐奮斗早就想好了，也征得了趙娟的同意，倒也不推辭。
“海龍，唐海龍，好好好…”岳母連連叫好，岳父附和著同意。
這秀才女婿就是文脈深，自己的女兒趙娟看著在村學教書，她肯定想不出這樣的好名字。
海龍，大氣，吉祥，上檔次，海中的龍，天空中的鳳，這都是干大事的啊，不錯不錯，一家人歡天喜地。
唐海龍的出生，帶給這個家庭的不止是幸福和歡笑，接下來的諸多困擾讓年輕的父母都失落到了心里。
產後三十二天，剛剛出了月子，唐奮斗和趙娟超生的事情很快傳到了鄉鎮計生負責人的耳里，他們立刻就成了嚴控排查的對象。
經寧縣計生部門通過官方和隆縣計生部門溝通配合，隆縣出動計生專用車將趙娟從隆縣拉到了寧縣的鄉鎮衛生院，三名計生干部陪同，還有一個女的，這陣勢只有那個特殊的年代老百姓才能享受的到。
首先結扎，這是第一步，盡管現在結扎對唐奮斗和趙娟來說沒有了意義，短時間內他們肯定不會再有生孩子的想法了，可是計生部門也是完成一個指標，下一個月唐山村的計生工作有了新的指標變化。
其次是開除，雖然趙娟是村學老師，可也是經鄉鎮同意聘用的，在鄉上留有檔案。
現在一切結束，而且也不會像是正常村民一樣給你補足三畝農田，就是此前分給你的一畝農田，現在不要收回去就已經很寬容了。
再次罰款，超生罰款，這年頭可是司空見慣了，拉糧的，牽牛的，沒有錢的人家，家里一切資源都是被征收對象，不過這年頭，農村人主要就是糧食、牲畜、農具這些，其他的倒沒有什麼。
按照當年當地農民人均收入的三倍以上罰款，趙娟這一次被鄉上計生部門開出了六百八十元的罰款。
六百八十元啊，這在八二年代的貧苦農村是什麼概念，市場經濟還沒有完全放開，農村的包產到戶剛剛掀起了熱潮，一頭大肥豬估摸也就值不到一百元。
唐奮斗和趙娟積蓄並不多，這六百八十元的超生罰款，硬是給他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趙娟知道娘家也是拿不出錢來補這個窟窿，這些年父母沒有少接濟過他們，還有年少的弟弟要成家。她實在張不開口跟父母借款，再說了張口了也借不了多少。
年輕氣盛的唐奮斗第一次想到了縣城的哥哥，盡管這十年來他們之間的交往並不多，因為一些事情有嚴重的分歧。
那是75年，父親病重期間，曾經拉著他們倆的手叮囑過，要唐成功照顧著弟弟，畢竟城里的生活條件要稍微好些。
至少成功還有個讓人羨慕的供銷社的工作，那個年代供銷部門最是吃香，計劃經濟下，什麼物資都必須經過供銷部門來安排，找他走後門的人可多了。
父親臨終遺言，這唐家現在就剩下縣城的這道院子，幾間土木結構的房子，理應是他們弟兄兩個的共同財產，以後若是奮斗回來了，務必有他的一份。
唐成功心里暗罵這個弟弟，照顧父親的時候沒有你在身邊照顧，哪里有你來分配這道院子，可是他的嘴上還是沒有說什麼，老人帶著對小兒子的不放心去了另一個世界。
沖著父親當年的那句話，哥哥他不應該待我太冷漠，可是就在三年前年，他找過一次哥哥，談了想返城的這個想法，不料哥哥反應非常冷漠，他倒是主張唐奮斗留在農村，如今農村即將土地包產到戶，前景比縣城好多了。
唐奮斗當時感覺哥哥的話說的倒是中肯，其實唐成功心里就是怕你唐奮斗搶著跟我分這道院子。
隨著縣城人口增多，以後定是全縣的政治和商業中心，這里一塊地皮怎麼都要比農村值錢，這唐成功在人前跑了這麼多年，見多識廣，怎麼會沒有這麼一點點覺悟。
唐奮斗再也考慮不了那麼多了，硬著頭皮找一找他吧，或許他會幫自己呢，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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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唐成功家，不，準確的說，還有我唐奮斗的一份子。
“喝點水吧，吃過飯沒有。”哥哥唐成功不冷不熱。
“吃過啦。”唐奮斗感覺不到家的那份熱情，這里是他生活十八年的地方，如今如同陌路。
“沒吃吧，要不讓你嫂子下一碗面條？”唐成功還是很了解弟弟，知道他沒有吃飯，這都三點了，還那里有飯吃啊。
“算了哥，這次來呢，求你幫忙…”唐奮斗一點沒有底氣，躡手躡腳的。
“…”一陣 ，嫂子和她的娃娃躲在門外听著。
“奮斗啊，你也知道，這年頭本來就物質匱乏，剛剛經歷過餓死人的年代，我呢這一個人養活他們三個人，情況你能想象的到，你嫂子也不像你媳婦那樣還能掙得工分，你們金龍也是有土地指標的。這年頭農村人都好過城里的，我一年下來也是剛剛能混個溫飽了，沒有有些人說的那麼富裕。”
唐奮斗狠狠的喝了一口水，壓制了一下自己的激動。
沉默…
“哥哥，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你听到了，我嫂子也听到了，這院子房子怎麼著都有我的一份，我今天就是走到絕路了，我來拿回屬于我的一份。”
唐奮斗終于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說出了積壓在心中好久的想法。
“奮斗啊，這話可不能這麼說了，那話是父親說的不假，可是父親他怎麼不為我們兩口子想想，他臥床期間，醫院看病期間，是誰跟前跟後的伺候他，為他出了醫療費，為此我們都搭上了我珍藏多年的嫁妝了，那個時候你唐奮斗在哪里，你的媳婦在哪里，你摸著心口問一聲自己，你們對得起父親嗎。”
“如今你有難了，你跑過來跟我要分家產，要是這樣我們把債務也給你分一份，你也承擔起做兒子的那份義務來。”
嫂子听到唐奮斗來所要家產，她立刻就變臉了，一步跨進門，她也不顧情面，一頓快語，說的唐奮斗立刻蔫了下去。
這嫂子的話也是不無道理，自從他73年離開縣城去了唐山村，家里的事情主要是哥哥成功來打理，他真的是少有回來，後面父親病了的那些日子，他也是村上集體勞動最緊張的日子，請假就是意外著沒有工分，你還得吃飯，一村人都看著你呢。
至于嫂子說的父親病重的時候到底花了多少錢，奮斗心里還是沒數，嫂子說多就是多，說少就是少，奮斗都信。
嫂子的話擊中了唐奮斗的軟肋，也讓他一下子說不出什麼來了。
“孩子他媽，你說話不要過分啊，奮斗是咱們的親兄弟，我身為長兄，替父送終是應該的，那會奮斗不還小嘛，也能原諒。”哥哥成功打了圓場，算是讓奮斗的臉有擱的地方了。
“好了，哥哥嫂子，我對不起老人，對不起你們，我不配來索要這份房產，你們欠下的債務，若是給我分配上了，我日後也會努力還上的，對不起，我走了。”
唐奮斗逃也似的走出了自己曾經的家，如今這里已經沒有他的一席之地，來時的那份希望終于破滅了，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被人家近乎趕出了家門，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真的很後悔自己如此幼稚，竟然開了口，又被嫂子像是數落小學生一樣的批的體無完膚，他早應該知道這是沒有結果的，也沒有想到嫂子拿出了父親病了那些事做擋箭牌，將他的攻勢一下子就給破了。
那一晚，家距離自己如此之近，可是唐奮斗卻花了幾塊錢在旅社住了一宿，這縣城的每一個角落曾經都有自己的腳印，可是如今自己像是一個外鄉人一樣的寄人籬下。
物是人非，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唐山村唐奮斗家，唐奮斗哭喪著臉，妻子趙娟一言不發。曾經英俊的小生，如今臉上燙上了歲月無情的烙印，三十歲不到的他仿佛一夜之間就老了許多。
在這里唐奮斗有了家的感覺，這里有老婆的熱炕頭，有自己一磚一瓦的奮斗足跡，十年的農村生活已經完全改變了他的一生，他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農村人，縣城已經是上一世的生活，存在于記憶中了。
“你嫂子也太欺負人了，你父親生病本來沒有多久，就算是我們沒有照顧他，父親也花不了多少錢，再說父親過世前也不是完全靠著他養活，真是氣人。”
趙娟伶牙俐齒，自然比唐奮斗要難對付的多，只可惜唐奮斗當時想不到這些話，被人家說的一句話都接不上，
“我們就這樣扛著吧，看他們能怎麼樣，糧食要了他們拉去，驢子要了他們牽走。”唐奮斗豁出去了。
“你傻啊你，全部拿去了我們還活不活了。”
“只要有人，什麼都會有的。”
“要不我明天再去一趟我娘家吧...”
……
趙娟從娘家拿回來了三百元，這是她厚著臉皮拿了父母多年的積蓄，還從她姑姑家那里借了些回來。
超生罰款的大限日子就到了，唐奮斗和趙娟盡管沒有湊足那六百八十元，也差的不多了，他們自己本身也有一些積蓄的，加上娘家借來的，差了就這麼一百多塊錢。
計生干部也是比較人性化，拉了他們家的三袋小麥補上了罰款，這事情就這麼告一段落了。至于海龍，政策外出生的孩子，自然是沒有分地的指標了。
這往後的日子就是勒緊褲帶過日子，得趕緊的把娘家的那些錢還了，不要讓父母太為難。
這唐海龍的出生啊，就是這麼一波三折，他真的給了唐奮斗和趙娟太多的辛酸。
望著懷里這個熟睡的臉上茸毛都沒有褪去的寶貝，趙娟的心里真的感慨萬千。
你大大為你起了名字叫海龍，期望你如海中的龍一樣，自有馳騁在人生的大海中，你真的會像是我們所期望的那樣嗎。
為了你的出生，我們已經遭遇到了這麼多的艱辛，真的希望你的一生能夠平安過下去，最少像是你堂哥一樣生活會在縣城，拿回屬于我們的那半分房產，也不枉費我們的這一片苦心。
趙娟被村學辭退，倒也死了她那份做干部的心，現在她在家干活比以前更像是個農民了，她完全褪去了那份斯文的教師形象，盤著腿坐在田間地頭，一手饅頭一手大蔥，嚼的津津有味。
幾年過去了，唐海龍的超生罰款的借款也已經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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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之前，金龍和海龍的童年是幸福的，雖然村學被政府撤掉，他們上學必須得步行五里路，上得梁頂上，穿過那道高大上的縣級公路，再下到唐灣小學。
可是這倒是鍛煉了兩個孩子不錯的體魄，尤其才八歲的海龍，別看他塊頭小，貌似單薄，可是心里面想法很多，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喜歡上了武術，喜歡將跑步當做一種鍛煉。
海龍學著電影里的武俠，纏著趙娟用破褲袖子給自己縫了兩個沙袋，照著書上將沙子炒熟後，裝進了沙袋里，每天綁在腿上，跑步上學。
村上八歲的娃娃每天哭鬧著不好好去學校，還得大人送到了梁頂上才肯去學校，而八歲的海龍跟著十歲的哥哥，每天風里來雨里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節奏。
這也是讓唐奮斗和趙娟格外欣慰的地方，並且兩個孩子的學習成績格外的好，尤其是金龍那絕對的是班級里的第一名，盡管唐灣小學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那也要四十余人，也是不錯的成績。
而海龍就比較均衡了，他學習中上，可是體育是他的強項，甚至別看他個頭小，別人欺負金龍都得看看他的臉色，他就是哥哥的保護傘，因為他一個飛躍就能高出同齡娃娃的頭頂，這也是綁著沙袋跑步的結果。
農田到戶後，所有人的生活都好過了起來，糧食很快就能夠保證不再挨餓了，唐奮斗和趙娟兩個人由于吃苦勤勞，也有心眼，小日子過的有滋有味。
金龍海龍兩個娃娃也是繼承了他們父母較高的顏值，出落得眉清目秀，在同村的娃娃中，就數他們穿的干干淨淨，有著城里娃的洋氣。
隨著糧食等方面的充裕，唐奮斗開始有了新的想法，兩個娃娃眼看著一天天長大了，金龍已經五年級了，很快會讀中學，這以後經濟方面的開銷會越來越多，還不如趁早賺點錢，為娃娃們的將來做打算。
唐奮斗是從縣城來的，他自然知道賺錢最縣城的機會多，這兩年城市建設已經加快了步伐，建築方面需要人的地方多著呢。
唐奮斗經過了努力，終于做通了趙娟的工作，同意他去縣城打工，為孩子的將來攢些積蓄。
趙娟也是明事理的人，只是她心疼老漢，不忍心讓他出去下大苦，她听同村的人說，這建築上干活的累得要命，可是相應的工錢高。
她終究拗不過奮斗，自己只得做好後方工作，照顧好兩個娃娃和幾畝農田，讓奮斗安心外出務工就是。
唐奮斗再一次來到縣城，只是這一次是以建築工的身份，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是這個縣城的一分子，如今他就是一個純粹的鄉下漢子，來為了女人娃娃而奮斗的。
90年代初期，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了全國大地，各省城市建設已經邁開了大步伐，高樓大廈猶如雨後竹筍般的豎立了起來。
1990年初，驚蟄過後，天氣已然暖和起來，外出務工的人們已經背上了他們的行李卷，三五結伴等候在通往遠處的公路旁。
縣房建工程公司是本縣新成立的一家建築公司，開始到處招兵買馬，其實這年頭不怕招不到人，因為消息一傳出去，來應聘的人多的很。
現在農村有比較富裕的勞動力，70後一代人，正在逐漸嶄露頭角，即將有取代60後一代人的趨勢。
唐奮斗跟著同村唐姓的老哥應聘到了這里，也是沾了這老哥是個大匠人的光，才順帶收留了他，因為其他的小工都是提著酒瓶去工頭家應聘的，這年頭缺少的是匠人，而非小工。
第一個工地是城建局的三層辦公樓，作為城建局下屬單位房產公司組建起來的建築隊，近水樓台先得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這棟樓修的確實很艱辛，尤其是對剛剛組建起來的房建工程隊來說，更是如此。
隊上嚴重缺少機械，沒有龍門架卷揚機，沒有混凝土攪拌機。只有簡易的吊葫蘆，還是手工的。
砂灰、這些水泥活全部靠小工手工來拌合，再用手動葫蘆吊到樓頂上。
腳手架都是最傳統的木頭架子，十幾公分口徑的椽子，粗壯又笨重，全部靠小工扛起了用粗鐵絲綁著接到一起。
這些還不算什麼，最危險也最難得是上樓板了，一塊預制的樓板六七百斤重，硬是要人用手動葫蘆給拉到樓頂上，再由樓頂的小工四個人一塊，抬起了走在竹笆鋪成的腳手架上，腳下忽悠悠的直顫抖，嚇得人都想尿褲子。
這要是腳下一不小心打個趔趄，不是掉到樓下去，就是被幾百斤重的樓板給砸傷。
總之目前建築的機械化程度太低了，大多數活計得完全靠人力來完成，危險系數還奇高，一不留心就擦傷踫傷，都是很普遍的事情。
這也是這個時代建築的共同特性，縣上除了財大氣粗的縣建築公司外，其他幾家也都差不多就是這樣。
唐奮斗這一天下來，累得趴下就不想動了，這被匠人追著屁股使喚的日子，遠比跟著趙娟在地里干活的日子艱辛，趙娟還會心疼男人，讓你多休息一會，可是這里是什麼地方啊，兩個小工伺候一個匠人，還忙得顧不上呢。
同村來的唐哥是四級匠人，他們寧可點著旱煙，騎在牆頭等著小工在哪里慢慢的拌沙灰，也不會主動去幫忙的。除非是上樓板這樣的大事情，匠人小工一起上。
匠人就是匠人，在工地的地位跟小工差太多了，這時的匠人分級倒也簡單，分為一二三四級，是按照匠人的砌築速度，水平分級的。
最高四級匠人，每天砌築速度高于兩千塊磚，且牆面橫平豎直，觀感上佳，就是工地絕對的香餑餑。
一級匠人也就是剛剛脫離苦海的小工，每天砌築一千磚以上，觀感較好。只要你有心眼，給你有學手的機會，跟著大匠人這麼半年時間，像是唐奮斗這樣頭腦頗為靈活的人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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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村的唐哥真的是比親哥還好，他真的不能理解唐奮斗來這里好幾個月了，為何從來不去找他的親哥哥。
他也看中了唐奮斗的為人憨厚耿直，所以才有心培養他跟著自己學手藝。
這不，唐哥一有時間，或者一看工頭不在的時候，就讓唐奮斗來砌上幾塊磚，唐哥也順便休息一會，反正這時候的計的是工分，一天混到黑就是一個工分。
唐奮斗心靈手巧，在唐哥的幫助和指點下，慢慢的掌握了砌磚的技巧，只是現在手藝還不純熟。
比如他砌的磚就不如唐哥工整，從磚面的選色來說眼光不到位，磚的灰縫不夠飽滿，達不到工頭所說的百分之八十吧，豎縫擠不上灰漿。
這些都不是問題，原來匠人真的沒有那麼神聖，唐奮斗第一次感受到了作為一個匠人的那種樂趣和榮耀，他尋找一切機會學習砌磚。
匠人們中間緩了，吃干糧的時間就是最好的偷學手藝的時間，只要匠人不反對，工頭也是不會制止這些行為的。唐奮斗就是利用了這樣別人休息的時間迅速提高了自己。
這年頭物以稀為貴，匠人含金量高是因為好匠人太少了，也正是因為少了，所以匠人才有了架子，大多匠人是不會主動授藝給小工的，有時怕你偷學，會躲著你防著你看見他們關鍵核心的東西，更別說主動了。
唐奮斗是幸運的，他動員了自己一切的能量來學習砌磚手藝，如今他跟一級匠人的水平相比，已經綽綽有余了，這點信心還是有的，只是沒有得到別人的認可。
機會悄然來臨。
這一天，房產公司剛剛上任的總經理兼房建工程隊隊長呂學忠視察工地，他在工人們緩干糧的空兒，發表了他的首次演說︰
“大家都辛苦了，由于我們工程隊剛剛組建起來，起步資金緊張，機械設備嚴重不足，這極大的提高了人力的勞動強度，也增加了你們干活的危險性，所以跟你們說一聲謝謝你們，請你們無論如何要以自身的人身安全為第一位，其次才是生產。”
帶工的工頭老靳帶頭拍掌，工友們熱烈響應，大家對呂總經理的這句話感到溫暖。也難怪，呂學忠剛剛部隊轉業回來，行事作風還有部隊的那種精煉耿直。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們工地的匠人能夠盡可能的從小工中提拔，你們也看到了，小工下苦多，拿錢少，還不如匠人的地位高。”一些匠人臉上出現了不同的表情。
“只要你們想學習匠人，或者是已經有了接近一級匠人的水平，隊上大大鼓勵你們，支持你們，盡快成長為真正的匠人。”
“好好好...”眾多小工拍手叫好，大家對這個剛上任的新隊長有了非常的好感，他的境界就是高啊，不像是有些匠人，都還害怕小工偷著學藝，搶了他們的飯碗呢。
“大家叫好，就是說明大家同意我的說法了，那麼就實際行動起來吧，現在有的就可以出來表現一番，我呂學忠當場兌現。”
“好好好，真的是英明的領導啊。”
“唐奮斗，上啊，你不是那麼喜歡砌磚嗎，現在機會來了啊，給咱們小工爭口氣...”
“對啊奮斗，來一個...”
唐奮斗平時喜歡學著砌磚，大家有目共睹，不過大家羨慕的是他能跟一個開明的匠人他唐哥，其他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一個大工，就是你的匠人，把你壓的死死的，灰鏟都沾不上。
唐奮斗鼓起了勇氣，站了出來。如果真的像是呂學忠所說的那樣，他看到了希望和未來。
“不錯，不錯，你看起來年齡也不太大，還跟得上學習匠人，學好了再干個二十年不成問題，請問叫什麼名字，在這干了多久了？”呂學忠很是欣慰有人響應。
“我叫唐奮斗，來了大概有四個月了吧。我喜歡砌磚，也偷著學過...”唐奮斗不知道怎樣描述自己學藝的過程，含含糊糊一帶而過。
“偷什麼啊，以後就光明正大的學，學藝不可笑，相反值得人尊重，大家听清楚了，這是我呂學忠說的啊，對了你是砌磚吧，你給咱來上一手我們看看。”
“好的。”唐奮斗倒也不怕，立下拉開了架勢。
就在剛才唐哥砌的這道半茬牆上，唐奮斗熟練的抄起了灰鏟，左手抓起一頁小紅磚，手一翻，磚頭跟著咕嚕一下
翻了個360度，猶如跳水運動員的高難度空翻一樣優雅。
就在這磚頭翻身的空兒，他已經一眼看出了磚頭的成色，那一面比較光滑規整，那一面比較粗糙，有瑕疵。
“ ”手起鏟落，一個七分頭留在左手，三分頭掉在了腳手架上，手腕一抖，磚頭跟著平轉了一百八十度，光滑的那頭朝外，剛切下來的這頭朝內。
右手一把灰鏟在灰斗里來回攪拌，拌勻後一鏟灰鋪在下層磚上，只需來回兩下就已均勻，左手將新切好的磚穩穩的壓了上去，無需再用灰鏟去敲打，上下左右，垂直平整，合絲嚴縫，不留一絲破綻。
“好好好...”眾小工一陣歡呼，因為唐奮斗的表演實在太帥了，簡直如同武功招式一般，干淨利落，不拖泥帶水，而且結果磚縫平整均勻，約莫就是標準的一公分厚度，切口平直，猶如刀割。
“恩，不錯，不錯。”看著唐奮斗眨眼間已經砌過去了一行，這速度簡直比現在的四級匠人還要嫻熟，而且砌過的成品絕不比四級匠人的水平差，這真的是大開眼界。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房建工程隊還有這樣的人物，老靳，我可問你，這麼好的匠人卻在這里做小工，你這個工頭是怎麼做的。”呂學忠帶著驚嘆的臉色欣賞著眼前的情景，同時也責備著帶工的老靳。
“呂隊長，這他也是剛來不久，還真的從沒有表現過...”老靳的臉色難看的猶如豬肝一般。
“如果這是你真正的水平，我看做四級匠人綽綽有余，你說呢老靳，咱們隊上現在四級匠人有多少？”
“四級的只有兩個，三級的四個，二級和一級的差不多共有五六個。”老靳連忙回答。
“好，從今天起，唐奮斗就是我們隊的四級匠人了，這段插曲要寫進我們的隊史上，你們都看清楚了啊，這就是樣板啊，在你們的眼前。”
“咸魚翻身不是沒有可能，只要你們足夠勤奮，努力，我相信一定可以做到的。”
掌聲哪里去了，呵呵掌聲，全部給了唐奮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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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村來的唐哥盡管心里面有那麼一點點別扭，可還是替唐奮斗高興，這怎麼說也是有他的功勞，奮斗在眾人面前都感謝了自己一番，呂學忠對他也是頗為欣賞，說他光明磊落，是真正的男人。
命運又一次垂青了這個已過而立之年的返鄉知青，就是這麼一點點的幸運之遇，也足以改變他對未來生活的信心，和對過去不幸的淡忘。
那個手藝至上的時代，那個技術工普遍缺失的時代，匠人頗高的地位、不菲的待遇，都是農村剩余勞動力所推崇的一種提高自己、改變家庭的唯一捷徑。
唐奮斗開始嶄露頭角，作為一匹黑馬，他很快成了房間工程隊的明星匠人，甚至在縣城建築界，都成了新聞。
從小工到四級匠人，直接跨越了四個級別，這主要得益于運氣吧，也是他自身努力密不可分。因為當時人們對技術那種神秘和距離感，將它架到一個特殊的高度。
其實不然，唐奮斗現在方才明白，只要你有心去學習，砌築這一類技術活，還是很快會掌握的，無非就是熟練程度，和你的眼力判斷這些有差別的。
高中畢業的唐奮斗比工地的其他匠人更具有先天條件，他對工頭要求的一些術語很快會掌握，灰縫飽滿度、牆體垂直度、平整度，百格網、靠尺、塞尺，這些以前工頭拿出了為了炫耀自己知識的詞匯，在唐奮斗的心目中默默記住了。
如今唐奮斗已經高高站在牆頭上，等著其他小工把磚抱到他腳下，把灰斗給他填滿了，他方才懷著虔誠的心態將一頁頁小紅磚整齊的碼上去，動作優雅而瀟灑。
唐奮斗沒有因此而驕傲，相反他對砌築對其他工種有了興趣，他開始琢磨怎麼提高砌築的速度，改善灰縫飽滿度，提高牆體平整度和垂直度，因為這些都是牆體驗收的一些硬性指標。
那個時代，國家在前甦聯版本的規範基礎上，剛剛修訂完善了《建築工程質量檢驗評定標準》（GBJ301-88），也就是後來延用了好多年的88規範。
這些規範連工頭都只是見過而已，隊上剛剛起步，還沒有配齊這些技術資料，只有縣設計室才有一套相對完整的規範資料。
隔三差五，設計單位的那位董主任，還有建設局質監站的高站長會來工地指導檢查，這也是唐奮斗學習的一個絕佳機會。
董主任和高站長是什麼人物，他們是本縣建築界的泰斗人物，在技術上那就是絕對的權威，高站長側重測量，施工檢驗，董主任比較全面，結構理論深厚。加上這是城建局的辦公樓，高站長也是代表了甲方來管理，雙重身份。
他們的身份級別和房產公司經理兼施工隊隊長呂學忠平起平坐，甚至高于呂學忠，可是房建工程隊作為施工單位，得虛心接受他們的技術指導和監督。
“你那個匠人的水平真心不錯，就是那個馬牙槎的層數有問題了。”一個周末，高站長微服私訪來到工地，他指著唐奮斗即將完工的那匹牆子說道。
工頭屁顛屁顛跟在後面，雙手點煙，順著高站長指點的方向望去，他不明白唐奮斗砌的這匹牆出了什麼問題。
“馬牙槎應該先退後進，你看看，他的則是先進後退了，另外最先進的一皮磚應該打個斜角，要不然構造柱混凝土會形成死角不密實。”構造柱侃侃而談。
“這…高站長，問題不大吧，現在應該咋弄啊…”工頭撓撓頭，心里都有點緊張，弄不好這匹牆就得返工重砌了，因為這些做法都是工頭跟匠人交代的，現在拆不拆就在高站長一句話了。
“也問題不大，立即糾正，以後注意點，現在新的88規範都出來了，我們一定要嚴格按照規範要求執行，比如說牆體平整度5毫米誤差，垂直度4毫米，灰縫8-10厘米範圍內有效，你只要卡著這些指標，這樣誰來檢查都是依據標準的，明白吧？”高站長滔滔不絕，講的唾液四濺。
“知道了，知道了，明白明白。”工頭不斷點頭，高站長就是絕對的權威，他比規範還權威。
“你們都跟著唐奮斗學卡，看看人家砌的牆，求子，都日鬼的個撒嘛。”高站長走後，工頭按照高站長所指示，用線錐替代靠尺，從幾個驗收指標進行了檢驗，發現大多數三級以下匠人的水平還是超過規範要求標準的。
四級匠人的檢驗結果就是好一些，包括黑馬唐奮斗的檢測指標更是全部達標，這可是數據說話，規範說話，眾人都心服口服。
唐奮斗盡管得不到高站長所說的那本88規範，可是他盡可能的把牆體往好了砌，無論從外觀，和他知道的那幾個指標，他都盡量做到最好，另外在速度上也尋求一個最佳水平。
兩個月過去了，如今唐奮斗在房建工程隊是風雲人物，在匠人當中他是絕對的樣板，他也提倡讓工地小工跟著學習技術，帶領大家掀起了技術學習的熱潮。
芒種過後，二層快要封頂，天氣也炎熱起來，難熬的日子已經來臨。
烈日下每天十一個小時的工作強度，曬的唐奮斗皮膚里面都滲油，現在的他早已沒有了當初白面書生的氣質，皮膚黝黑，滿臉胡茬，渴了的時候一壺涼水，餓了就吃工地蒸的大饅頭，下班了還能拿著水管子沖個冷水澡。
夏收即將臨近，家里的婆娘都已經帶話連天的叫著回家了。
夏收是農村人天大的事情，就算是你工程工期有多麼緊，也得安排匠人小工回家收幾天麥子，這在本縣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
干完了這一層我們就放假，爭取在三天之內把二層頂樓板架好了灌封完畢，呂學忠和工頭老靳已經商量好了，每個匠人暫時按一千，小工按五百塊預發工資，十天後準時收假，若是一天不來按扣半天工資處罰。
“加快了啊，腳底下利索點，架完了這幾塊樓板，留下三個人灌封，其他人明天就能放假了，你們家婆娘都等急了啊…”工頭老靳一聲吼，工人們腳底下不由得加緊了步伐，回家的殷切期望在每一個人心中如此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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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奮斗更是如此，趙娟溫暖的被窩，軟綿綿的身體，曾經無數次在夢里出現過，還有兩個正在像麥苗一樣茁壯成長的兩條小龍，無時無刻不在牽掛他們。
唐奮斗和唐勇等四個人抬一塊三米多長的樓板，每個人負重都過了一百斤，走在用竹夾板和木板搭設的臨時架子上，每走一步，架子跟著負重大幅度的搖擺著，惹得人心里一陣驚慌。
突然走在前面的唐奮斗一不留神，腳下絆了一下，一個趔趄，肩上的杠子隨之滑脫，他的人慣性前傾，栽了下去，重重的跌倒在二層地面上。
樓板一角卸力，整個失去了平衡，慣性之下，幾乎將其他三人帶倒了，幸虧他們反應奇快，迅速撒手，將人騰了出來。
樓板傾斜，隨著探出腳手板，繼而墜向地面，還未等其他三人反應過來，已經傳來了唐奮斗的撕心裂肺的痛叫，樓板重重的砸在唐奮斗的身上。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唐勇大喊。
......
縣醫院急診室。
“我建議你們盡快送往省城，這里的條件你是知道的。”主治醫生也是副院長對呂學忠嚴肅說道。
“有沒有可能保住雙腿，老同學。”呂學忠對著老同學的副院長問道。
“可能性不大，腰椎以下神經、內髒受損非常嚴重，現在就是搶時間，越快越好。”
救護車火速開往省城，六個小時的車程，唐奮斗的生命在跟時間賽跑。
一方面，呂學忠安排了人用摩托車載著唐勇專程回唐山村報信。
中午兩點時分，趙娟跟著摩托車返回縣城，她的心里面充滿了焦慮和不安，在房建公司隊部的辦公室她見到了隊長呂學忠。
“...你男人的情況呢就是這樣的，性命沒問題，現在就是看腿部和腰的情況了，我相信省城的醫學水平很有可能治好他，至于費用的事情你暫時不用考慮，我派了隊上的財務人員陪同，所有一切花銷隊上報銷。”
呂學忠面對幾乎哭出來的趙娟，他盡可能來安撫她。
“救護車呢再過兩個多小時就到省城了，我已經提前托人聯系好了醫院，你就不用擔心了，安心在這住一晚上，明天清晨坐最早的班車上去。”
趙娟強忍著淚水，此時她的心早已跟著救護車在飛往省城的路上，可是再急也是沒有辦法，今天已經沒有發往省城的班車了。
一夜無眠，半夜的時候哭了好幾遍，眼楮都紅腫的。
次日清晨六點，發往省城的第一趟班車上，趙娟紅著眼楮坐在窗前發呆。
......
這一次，幸運之神與唐奮斗失之交臂，這一年他獲得了太多的幸運，他自認為福大命大，能躲過這一劫，可是這一次真的沒有那麼幸運。
高位截癱，唐奮斗的第十一胸椎、第十二胸椎骨折，腰椎和右側12肋骨均骨折，傷情非常嚴重，盡管省城最大醫院的脊柱外科的專家們為其精心實施了手術。可是唐奮斗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
這一次趙娟感覺天都塌了下來，在省城的每一天她都是以淚洗面。
唐奮斗由沮喪到絕望，感覺一切美好的希望都化作了泡影，本來他咸魚翻身，由小工變成了四級匠人，拿到工程隊的最高工資，不出兩年，在唐山村他絕對是中上的光陰。
生活總是殘酷的，命運總是無情的。因為父親的癱瘓，我們的主人公幾乎結束了他幸福天真的童年。
唐山村唐奮斗的家里面。
“奮斗啊，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一個很有本事的人，當初在工地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了你，才培養你成為大匠人，如果不出意外，你永遠是我房建工程隊的壓軸匠人，可這都是命啊，都是命。”
呂學忠拍著大腿，為唐奮斗的遭遇非常惋惜。
“呂隊長，這是我的命，我命不好我認了，我不怪隊上，相反很感謝你的提拔。”唐奮斗眼角濕潤，微微動情，這些天他已經萌生了對生活的絕望，甚至自殺的心都有。
“這兩千塊是你的工資，隊上給你定了比四級匠人還高，這里的兩千塊是額外給你的補償，你也知道，這隊剛剛組建起來，資金周轉還是很緊張，另外這次醫院里也花了不少，都由隊上來抬了，隊上也是盡力了啊奮斗，以後兩個娃娃長大了，如果不讀書的話，隨時歡迎來我們隊上做工...”
“謝謝你了，你們仁至義盡了，不能再麻煩你了。”憨厚老實的唐奮斗感覺這一次已經給隊上填了太多的麻煩。金龍和海龍則懵懵懂懂不甚明白，他們只是感覺這呂學忠好大的派頭，一定是大領導了。
目前的結果，完全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一點都怪不得人家隊上，相反呂隊長對自己的看重真的讓自己感動，那是一種尊重，對自己的認可，也正是唐奮斗內心里最需要的，甚至比金錢還重要。
因為他在這縣城失去了很多東西，他想在建築工地這個特殊的環境里，重新找回尊嚴，畢竟這個時代，建築工還是有著受人尊重的理由。
這一年唐金龍十歲，唐海龍還未滿八歲，已經朦朧懂事的他們，看著以前生龍活虎的大大此刻什麼都不能做，就連吃飯，廁所這些都不能，他們偷偷的哭了。
趙娟也哭了，可是她都是一個人躲在背後哭的，她不想讓絕望的丈夫和已經懂事的孩子看見，年輕心高的趙娟做夢也想不到命運會如此折磨她們一家人，可是現在哭有什麼用，哭死了孩子怎麼辦，奮斗還活不活。
我現在就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孩子的天，是男人的眼和手，我必須得堅強的活下去，將他們拉扯成人，或許奇跡會發生，奮斗會有一天站起來。
這一年小麥大豐收，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腰，破浪一般起伏著。（需要一些情景描述）
趙娟將丈夫交給兩個孩子，自己一個人戰斗在豐收的麥田里。
時值暑假，金龍和海龍正好在家，唐奮斗每當看見他的兩條小龍的時候，心里面由衷的安慰，此前的絕望和沮喪會一掃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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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只是因為不想拖累趙娟，可是此刻他會感覺到自己的自私，至少他還存在于孩子們的身邊，他們還有爸爸，若是他走了，他們真的就可憐了。
趙娟每天急匆匆的奔波在田間和家里，一開始她還擔心倆孩子沒有力氣為丈夫翻身，怕他的大小便弄濕了被褥，可是兩天過後，她發現她的擔心是多余的。
金龍和海龍，他們合力將父親翻身，為父親擦洗，按摩，變著法兒的講笑話，為父親解悶，哄得唐奮斗心情頗為愉快。這樣趙娟就省得一直往家里跑。
後來在唐勇兩口子的幫助下，他們家的麥子都已經拉了回來，高大的麥垛整齊的壘在場里面，待到秋後閑了的時間再跟著村上的人聯合起來碾場。
窮人家的娃娃早當家，自從唐奮斗癱瘓後，金龍和海龍已然懂事了許多，他們會搶著去做家里的家務，還有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除非自己不能做的。
空閑的時間里，他們可去村頭上的那片杏樹林，打了杏子帶回來，將杏核和杏皮分開，晾干，等著有人來村上收，這樣到了開學前，他們已經攢下了一大化肥袋子的杏核，一筐杏皮，一個人的學費已經足夠了。
有人提議讓兩個娃娃輟學一個，回家幫助趙娟，可是當過老師的趙娟才不干呢，她把念書看的比什麼都重，除非她死了，她的娃娃怎麼著都不能輟學。
轉眼間暑假結束了，金龍和海龍攢下的杏核賣了四十塊錢，他們兩人的學費差的都不多了，趙娟添了錢帶他們去了唐灣小學報名。
現在兩兄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們的大大了，媽媽一個人要忙地里的活計，還得照顧大大，還要給讀書的他們倆做飯，這是雷打不動的事情，必須得趕著時間點。
趙娟的確夠嗆，一開學，她都無法適應了。
五點，天還未亮，她得抹黑去兩公里外的溝里挑水，一個小時後，等別人起床挑水的時候，她已經給兩孩子做好了早餐。
送走了金龍海龍，她開始伺候丈夫早餐，給他擦洗身子，而後又是牲畜，家里的衛生，這些都佔去了太多的寶貴時間，等她去田里的時候，人家都已經干了好一陣子了。
趙娟確實感覺到了累，真正的身心俱疲，有時候她感覺心靈的疲憊勝過身體，她最初告誡過自己，決不能因為丈夫倒了而嫌棄他，決不能因此而斷送兩個孩子的讀書，這就是她做人的底線，也是這信念支撐著她每天頑強的奔波著。
海龍的世界里也發生了很多的變化，他不再綁著沙袋跑了，那樣會浪費他較多的時間，他每天放學拉著哥哥的手，飛快的往回跑，他在想用最短的時間跑回去，幫媽媽去做力所能及的家務，讓她多歇一會。
有時晚上放學過了梁頂公路後，老遠就能看見媽媽在田里，弟兄兩人分開，金龍去家里趕緊看大大，海龍直接去地里面幫助媽媽，直到太陽跌落了山頭，娘倆才拖著農具往回趕，這時十歲的金龍已經替媽媽收拾好了晚飯，就等著媽媽煮了。
看著媽媽這幾個月來消瘦了很多，兩個孩子和唐奮斗的心里面無比心疼。
唐奮斗現在情緒穩定了下來，他從心底里高興兩條小龍的表現，他們的成熟遠遠超越了自己的年齡，同時他也對妻子充滿了愧疚。
歲月如同白駒過隙，轉眼間唐奮斗倒下已經六個年頭了，這六年來，他們一家人用極其頑強的意志同命運抗衡著。
在醫生的叮囑下，在趙娟的堅持下，唐奮斗做了大量的康復訓練，現在他的上肢能夠自如活動，意味著能進行簡單的自理活動，吃飯、擦臉、看書。
金龍已經初中畢業，順利考上了縣一中，唐奮斗的母校，一學期回來一次，這給望子成龍的唐奮斗和趙娟兩口子莫大的安慰。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一家人抱頭痛哭了一回，這也是唐奮斗堅持的後果，他一直支持金龍去讀高中讀大學，而不是像趙娟說的去考中專。
懂事的海龍也在心里面暗暗發誓，他也一定要考取一中，一定不能讓大大和媽失望。
可是隨著金龍的進一步深造求學，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更多的經濟負擔。要知道，這六年以來，他們家的經濟收入主要是靠著一點農作物或是養兩頭豬賣掉得來的。
寒暑假的時候兩個孩子拼命的去周邊的山溝、梁窪上，去打杏核、桃核，挖蒲公英，用自行車帶到十公里外的集市上賣掉，賺取他們自己的學費。
甚至去年暑假，金龍初中畢業後，還去了五公里外的趙岔磚瓦廠打工，給自己賺取學費，開學時看著金龍滿是血泡的雙手，趙娟痛哭了一場。
她心疼孩子，狠狠抽了自己幾個嘴巴子，滿嘴流血，這是在懲罰自己，真的苦了我的孩子了，你們跟著這個沒用的娘，讓你們受苦了。
十四歲的海龍已經在鄉鎮初級中學讀初二了，小娟是他同村唯一的同學，跟她一個年級。（應該多一些篇幅介紹海龍的童年生活，苦難，初中讀書過程經歷，學校的情況，習武的情況）
小娟家里情況較好，父親在省城建築工地做工，經濟寬裕，他家有輛老式飛鴿自行車，高大笨重，小娟還使喚不動。
于是海龍和小娟組合到一起也是順其自然，兩家的家長也是放心。海龍有的是力氣，可是沒有車子，小娟有的是車子，可是她不能騎車。
每到周五放學，海龍騎著小娟的飛鴿，載著小娟一同回家，周日的下午兩個人早早吃完晚飯一同趕往學校。
在海龍的眼里，小娟非常的干淨，兩個麻花辮永遠是那麼油黑發亮，長長的掉在臀部，她的一雙大眼楮水靈靈的。
由于同村又同學，青梅竹馬的她們幾乎無話不談，談學習，談生活，談她們的父母，學校的生活，談未來的理想。
可是小娟的質樸和純潔，讓海龍沒有勇氣再萌生其他青春期的想法，她永遠如女神一樣存在于他的心目中，令人仰慕。
而海龍的聰慧和超越同齡人的成熟，讓小娟心生喜歡，只是這種感覺現在只能將他封在心底，因為我們有更重要的學業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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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現在已經非常懂事了，盡管長期營養不良，身體長得瘦弱，可是長期苦力的鍛煉造就了不錯的素質，如今放學回家，農活他可以獨當一面，耕地，拉車，喂牲口。
甚至他自己琢磨著用木頭和軸承給唐奮斗做了一個能活動的輪椅，天氣好的時候，他把唐奮斗背到輪椅上，讓他在大門外，附近的場里面活動曬太陽，這樣大大減輕了趙娟的壓力。
兩個孩子在家的時候，趙娟盡管辛苦，可是她能感受到濃濃的幸福，孩子走後，她一個人忙乎的時候，又會泛起那種無助和孤獨。
更難啟齒的是，三十多歲的年紀，身體的欲望偶爾會羞澀的發出信號。
有時去拉牲畜的時候，看著圈里的老 驢發情的嚎叫，趙娟的心里一陣悶熱，身體跟著有了反應。
唐奮斗何嘗不會知道妻子的苦，忙完家里忙地里，一天像是不停旋轉的陀螺。自己截癱已經失去了男人的功能，這妻子不到四十，正是女人如狼似虎的年紀，她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唐奮斗對妻子深感愧疚，他是讀過聖賢書的人，並非頑固不化，他曾經暗示過妻子，可以在家庭之外尋求性福，只要能顧著兩個孩子和家里，他已經很感激了，他不會如此拖累妻子的。
趙娟深深的責怪了丈夫，她雖然能夠理解丈夫是為了她好，可是在傳統的倫理道德和自己身體的欲望相比，她寧可選擇犧牲自己的欲望。
哎，生活就是如此捉弄人吧，古代的女人一生守寡又是怎樣挺過來的呢，還是忍著吧，將這一切埋藏在心底。
現在趙娟最大的壓力是來自經濟方面，有明顯的感覺就是自己種的地太少了，本來當初自己做民教只給了她一畝薄田，海龍超生沒有指標，四個成年的口，吃著兩個人的七畝地，僅僅夠維持口糧，這還得指望著多一點莊稼賣掉，給兄弟倆變學費。
96年秋後，寧縣又一輪土地小調整開始了，據說這一次，政策方面有了大的調整，以前政策外生育受過處罰的孩子，可以按照農村常住人口獲得土地指標，這是金龍從縣城帶回來的消息。
趙娟猶豫了，要想補上自己和海龍的幾畝地，只能通過隊長唐小學了，可是對于唐小學他真的不想去找他。
唐小學年過四十，長得五大三粗，在唐山村強悍霸道，以前奮斗沒有病的時候，他倒是規矩，兩家人來往客氣。
可是自從唐奮斗病了以後，唐小學就深知唐奮斗沒有了男人功能，他惦記著趙娟那圓滾的臀部，碩大的胸，那苗條的身段真的是可惜了，無數次唐小學將趙娟當做自己的意淫對象。
也有好幾次，唐小學暗示給趙娟，只要你從了我，今後在唐山村有我罩著你，各方面會照顧你們，反正你都男人也是廢了，你這如狼似虎的年齡，怎麼能不想男人呢。
趙娟非常氣憤，雖然唐小學的話說中了自己的心思，可是她也是自尊心很要強的人呢，怎麼會留下讓村民們嚼舌根的事情呢。
可是如今，這可是給家里補田的最好機會啊，如果錯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這政策呢。
趙娟就這事和丈夫商量了，丈夫表示贊同，如今政策之內的事情大有希望，不過這怎麼著得提前找一下唐小學，把事情提前給人家壓個根，這樣後面或許會分的好田。
這個晚飯後，趙娟懷揣忐忑的心，提著家里的積攢二十個雞蛋，敲開了唐小學的家門。
“海龍媽啊，快進來進來，你吃過飯了嗎。”唐小學老婆開門，唐小學躺在炕上，靠著被子看電視，他們家有了村子里為數不多的幾台電視之一，盡管是黑白的。
“來了啊海龍媽，這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唐小學起身坐直了，算是給了你趙娟禮節。
趙娟擠出了一絲笑容，以回報唐小學的話，她實在沒什麼說的。而後拘謹的坐在他家那手工沙發上，將雞蛋擱在對面的茶幾上。
“海龍媽，你看你這拿雞蛋做什麼啊，海龍大大臥床呢，兩個娃娃還住學，你應該留著給他們補身體才是。”
“大哥大嫂子，我是有事相求，听說這次土地調整，我和海龍在政策內…”
“哎，這都是沒影的事呢，誰知道怎麼改了，上面說的是那樣，實際上不會按照那個執行的，你知道我們村人多地少，缺口還很大呢。”唐小學不等趙娟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
“孩子他大，你看著海龍家里的情況我們清楚，你能給照顧的就照顧一下麼，反正都有政策了。”唐小學老婆倒是開明，善良的女人一個。
“你懂個屁，娘們知道個撒啊，國家政策豈容你來插嘴，快看的娃娃寫作業去。”唐小學一聲吼，老婆狠狠瞪了一眼摔門而出。
“娟啊，我說你從了我，以後唐山村有你好過的日子，你硬是倔強，現在呢，求到我這里來了吧。”唐小學點了一根紙煙，壓低了聲音，一雙色眯眯的眼楮緊盯著趙娟的胸部。
趙娟憤怒，她恨不得將那二十個雞蛋扔到唐小學的臉上，可是她忍了，現在主動權掌握在對方手里呢。
“娟啊，你說你這是何必呢，真是可惜你那好身材了，你看看那高高翹起的屁股，挺拔的胸，唐山村那個娘們有你的身材這麼惹火啊。”見趙娟不語，唐小學得寸進尺。
趙娟緊咬牙齒，還是不語，不過她心里對唐小學這話里的奉承之詞感覺到順耳。
要說身材，這唐山村還真的沒有那個婆娘好過趙娟的身材，身高一米六五，姑娘的時候衣服貼著身子，********，那真是惹得不少小伙子眼饞。
“這樣吧，雞蛋你拿回去，你的事情明天晚上這個時候你過來，我再考慮一下好不好，我也是打心底里喜歡你啊娟，你就不要那麼保守了，如今看著你守活寡，我的心里也不好受啊。”唐小學假仁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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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娟把雞蛋留下來，她知道留下終究是對的，沒有人不喜歡賄賂的感覺，只是明日要不要再去，這明日是八月十五中秋夜了，他這打的什麼主意。
第二晚趙娟還是听了唐奮斗的話，又去了隊長唐小學家一趟。
“哎。來來來娟。”唐小學的大門敞開著，听得趙娟進來，他迎了出來，順手將門從里面拴住，趙娟心里滑過一絲不安。
“嫂子呢。”一進門就沒有看到唐小學的老婆娃娃。
“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嘛，她帶著娃娃去娘家了。”趙娟這下才明白了唐小學心里打的什麼鬼主意，她從昨晚就已經打這鬼主意了。
趙娟不由得一陣緊張，本能的看了大門的方向。
“娟啊，你的事情呢，我已經考慮好了，趁著這一次土地調整，我給你和海龍把田地都補上，就選在你場背後那五畝大塊地，把嫁了女子的朱八十的地給收回來”唐小學壓低聲音說，仿佛害怕別人听見。
要說這趙娟無數次心里面惦記著她自家場背後的這五畝平地，平坦面積大，重要的是連著自己家院子，一出門就是，非常的方便，只可惜是村上大戶朱八十種著呢，這朱八十這幾年嫁出去了兩個女兒，早就有人惦記著他家那塊地呢。
“這是真的啊唐隊長…”趙娟仿佛看到了希望，就在眼前。
“我還能騙你啊大妹子，看著你這幾年來受苦，我心里都慚愧啊，這個隊長沒有當好。”
“這也不是你的錯，如果這次你真的能給我們補上朱八十的那塊地，我趙娟和唐奮斗一輩子都感激你。”趙娟真的有點著急，她恨不得給唐小學跪下了。
“不要這樣了，看你說的，你一個女人這些年不容易啊，我曾經偷著看過你摸你們家老 驢的了，那時我真的希望我就是那頭老 驢啊。”唐小學真的太卑鄙了，竟然躲在暗處偷著看過。
趙娟的臉刷一下變紅了，這可是只有自己知道的齷齪事啊，怎麼讓卑鄙的唐小學在哪兒瞅見了，趙娟一時間坐立不寧，手都不知道擱哪兒，她恨不得有個老鼠洞鑽進去。
“娟兒啊，人心都是肉長的，都有七情六欲，這個很正常，你六年了沒見過男人，哪有不想的道理，不要難為情了…”此時唐小學已經挪到了趙娟的身邊，一雙大手不停的在趙娟的屁股，胸部摸起來。
“不要這樣啊唐隊長…”趙娟想要掰開對方的大手，可是她沒有對方力氣大，再說朱八十的那塊地對她的誘惑一時間迷惑了她的大腦，她仿佛感覺到閉眼過了這一關，那塊地就是她的了，以後兩個娃娃上學就輕松多了。
“娟兒，這感覺美妙吧，我才是真正的男人，今晚讓你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唐奮斗溫柔了起來，他已經將趙娟抱起來放在炕上。
趙娟本能的反抗著，身體扭動著，可是她又希望被撫摸，被進攻，她的思想在抵抗，可是她的身體此刻太需要男人的撫慰了。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的好娟…”唐小學的溫柔讓趙娟感受到了若干年前的唐奮斗，如此溫柔的撫摸，挑動了她火熱的欲望。
“我不要啊，不要這樣…”趙娟呢喃著，可是身體不由自主的配合著對方，直到對方進入他身體的一剎那，她渾身火熱，欲望燒身，感受到了久違的那種愜意。
趙娟的靈魂在哭泣，在辱罵，你這個賤女人啊，你真的好賤，你竟然為了補足幾畝田就出賣了自己的身體。
可是她的身體猶如久旱龜裂的田地，遇到了一場久違的春雨，瞬時被滋潤包圍，這種感覺是非常美妙的，甚至是幸福的，讓她有了放棄一切享受此刻的幸福錯覺。
……
秋風過後，趙娟一家如願補償了五畝農田，並且是人人羨慕的朱八十的那塊大田，這大大出乎了人們的意料，各種版本的話題出現在村民的茶余飯後。
“這趙娟一定是被隊長給拿下了，要不然哪里輪到她來佔那塊地，你看他們倆現在的眼神都有了問題。”
“是啊，好像不對勁，趙娟現在躲著唐小學走。”
“我覺得這是個比較合理的結果，就算是村上照顧一下她們一家人，她們現在也夠可憐的了。”
……
趙娟的生活一如既往，每天還是天不亮就起床挑水，而後伺候丈夫，再去田里勞作，只是她變得沉默寡言了，回家後她也不說一句話，任憑唐奮斗追問幾句才肯回他一聲。
有時她偶爾也會給唐奮斗重語氣，責備他幾句，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啊，這趙娟真的變了，變得自己琢磨不透，唐奮斗心里想著。
趙娟和唐小學之間的那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唐小學軟硬兼施，逼著趙娟跟他發生關系，在場里的麥垛子背後，在趙娟的牲口棚里，甚至在山上干活的時候，他也會提出這些無理的要求。
趙娟處在深深的折磨之中，現在的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唐小學的騷擾，她的反抗是如此的微弱，因為她已經收了人家的好處，她已經有了第一次，做了賤女人，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骯髒極了，每天晚上一個人反復擦洗這自己的身體，自己都非常的討厭自己。
唐奮斗和海龍還沉浸在院子隔壁五畝良田的喜悅之中，每天不顧天氣已涼，唐奮斗硬是要海龍推他出去看看，在那地頭坐著自制輪椅上呆上那麼一會，他心里面也是舒服。
這往後的日子也是有盼頭了，有了這五畝田，金龍和海龍的學費每年也差的不多了，只是這更加辛苦妻子了，她的工作量等于翻倍了。
以後若是小麥成熟了，或許我能幫上忙呢，距離家里如此近。唐奮斗想象中眼前滿地的金黃麥穗，自己坐在地里幫著娟兒收麥子。
懂事的海龍每天放學回來，總要站在場邊的地頭上望望，這麼大的一塊田啊，平閃閃的，以後再也不用媽媽起早貪黑跑那麼遠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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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覆蓋了唐山村，連同人們的心一同冰封了起來。
降雪的次日，趙娟和其他家長帶著掃帚、鐵鍬，從山頂的公路上到村子里，硬是給掃出來一條小路，為的是明天周末鎮上讀初中的娃娃能夠順利回來。
北方的冬天啊，漫長而寒冷，唐海龍騎著飛鴿載著青梅竹馬的小娟，行走在盤山公路上，寒風就像是刀子一樣的割在他們的臉上。小娟緊緊的抱住海龍的腰，臉緊貼在他的身上，這樣才會感覺到溫暖一些，心里面踏實一些。媽媽縫制的大棉襖在這樣的天氣里特別的實用。
早在大冷之前，盡管家里面緊張，可趙娟還是省吃儉用給兩個娃娃縫了棉襖、棉褲，並費盡周折捎給了縣城的金龍，如今幸虧有媽媽給做的棉襖，海龍感覺從身體暖和到了心里面。
在唐金龍和海龍，還有他們的大大唐奮斗看來，這個農歷新年，是他們這六年來過的最幸福的一個，盡管他們物質上很是貧瘠。
金龍從縣城帶來了松軟的蛋糕和一副刮胡刀給父親，也給媽媽買了一套線衣，盡管花的還是家里面給的錢，可是孩子有這份心思，確實不易，這讓兩口子從心底感覺到了幸福。
唐金龍為他帶給了母親有價值的信息而從心底里高興，若不是搶先一步找唐隊長，可能朱八十的那塊地根本輪不到分給自己家。
弟兄兩跟著母親將屋子徹底的清掃了一遍，也發現了一些曾經遺落在角落里的小東西，比如多年前的一張全家福，那時他們弟兄倆大約五六歲，長得乖巧可愛，大大唐奮斗正梳著風頭意氣風發，媽媽則一如既往的五官清秀，身材端莊苗條，曾經多麼美好的一幕啊，現在只能留在照片中了。
白紙的底板貼上了大紅的窗花，白面饅頭點上了小紅花，殺豬、蒸饃、趕集...年就這樣隆重的來到了。
......
盡管唐奮斗從趙娟的眼里讀懂了什麼，可是他裝作不明白，因為他倒是希望趙娟去釋放一下她的身體，只要她不放棄這個家庭，不放棄對金龍海龍的撫養，就已經很不錯了，這年頭周邊村子跟人私奔的媳婦不在少數，拋夫棄子，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這也是人們都能理解的。
真是苦了自己的媳婦，要不是自己拖累，按她現在少女一樣的身段，她賢妻良母的口碑，在這唐山村周邊找一個好人家還是有可能的。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世間的事情就是在找一個平衡點，我唐奮斗家的平衡點在現在就是最佳。
大地回春，驚蟄一聲春雷，響徹了整個唐山村，驚動了兩省三縣，驚醒了思想還熟睡的人們。
改革開放的道路上，覺醒的中國人大踏步的往前走，農村年富力強的勞動力，再也不滿足留在家里種田，他們紛紛走出家門，去縣城，省城打工。
還有到處在相傳今年後半年，國家要收回香港的大事情，這真是大快人心的消息。
唐海龍家院子隔壁的大塊田里，冬小麥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下已經悄然探出了頭，綠油油一片，這不僅讓一家人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也可以給唐奮斗帶來新鮮的空氣和每天張望的去處。
還有一周，海龍就要去縣城參加初中畢業統考了，在中考的成績中按照前多少名劃定指標，這個分數就是中專預選試的分數線，過了這個線，就有資格參加中專考試。
一般普通中專的分數線要高于縣最好的高中-一中，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里，因為家庭貧困，大人們期望孩子早點畢業，好幫助家庭減輕負擔，這樣大多初中畢業的優秀學生都選擇去就讀中專，從而錯過了進入大學校門的機會。
可是老牌高中生唐奮斗就不這麼認為了，他認為高中不只是學習基礎知識，也是拓展人的視野，鍛煉人的意志的黃金階段，每個人應該經歷高中生活的洗禮，參加擠獨木橋一樣殘酷的高考競爭，這樣才算是真正的人生。
所以上個周末海龍回來的時候，唐奮斗力排眾議，主張海龍認真對待中考，目標就是縣一中，唐奮斗曾經的母校。
唐山村唐小學隊長這些天經常扯著嗓門，在剩下的一幫老幼婦女跟前宣講政策，彰顯他的權威和知識。遇上年輕俊俏的小媳婦，他順便講上幾段葷段子，惹得人家紅透了脖子。
唐小學眼饞這男人外出務工剩下的這些俊俏媳婦，可是大多唐家的都是他的親房鄰里，有些輩分都比他高，還真的不好下手。朱家的有幾個年輕騷情的媳婦，只可惜那朱八十不是等閑人物，上次因為退地還給自己記了一筆賬呢，他是輕易不敢得罪。
只有處在中立的趙娟，如今男人沒有了功能，她也得了自己的好處，徹底被自己給拿下了，只要有機會，唐小學就會去找趙娟。
在趙娟看來，唐小學像是陰魂不散，一直周旋在自己的身邊，她甚至半夜夢中驚醒，大喊著唐小學你不要欺負我。
這也驗證了唐奮斗的揣測，黑夜里，奮斗噙著淚水，暗暗咬牙，恨不得將唐王八碎尸萬段，可是早上醒來，他還是表現的若無其事，心情似乎很不錯。
這太陽還是每天從東邊的梁頭上升起來，從西邊的梁卯的柳樹那兒落下去，趙娟的心里陰影一天比一天重，因為最近唐小學公然來家里，當著唐奮斗的面調戲趙娟。
唐奮斗忍了，因為他已經有了很久的思想準備了，他只求息事寧人，保護好自己的兩個孩子。
“奮斗啊，這麼俊俏的媳婦真是可惜了啊。”一日，唐小學踹開自己的大門進來，大搖大擺的坐在炕沿上，嘴角淫笑著。
“看唐隊長說的，都成黃臉婆了，還…”
“哎，這唐灣大隊七個村，那還有四十歲像你媳婦這樣俊俏的，想當年她的屁股後面跟著一個排的小伙子呢，可是她硬是把一顆芳心交給了你。”
“隊長說笑了，快快請抽煙，海龍媽，給隊長倒杯水。”唐奮斗一手遞過身邊的紙煙，一邊喊著海龍媽。
趙娟沒有回應，她實在不想看到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出現在自己家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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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海龍媽，不知道忙乎撒呢，沒有听見，抽煙抽煙。”唐奮斗替自己打圓場，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妻子對唐隊長的態度，不同于其他人。
“算了，我走了，海龍媽可能忙著呢，我順便看看她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嘿嘿…”
“啊…你混蛋…放開我…”院子角落的牲口棚里，傳來了妻子趙娟的尖叫，在黑夜里如此淒厲、無助…
唐奮斗咬著牙，硬是將身旁的枕巾給撕成了碎片，他太恨太恨，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沒有給妻子性福。
可是他又能怎樣，自己廢人一個，還有什麼資格去管她。
這****的，真的該死，你這明明是當著我的面欺負我的婆娘，傳出去讓我唐奮斗以後如何活下去？
“我不怪你，我早已廢了，我已經不是真正的男人了，我沒有資格管你，你就隨便吧…。”上房里，唐奮斗面對著哭紅了雙眼的趙娟，面無表情，冷冷的說道。
“不，奮斗，是我作賤，是我活該，我沒有守住節操，我背叛了你”
趙娟的眼神劃過一絲冷漠，臉上出奇的評價，可是她的心里一種無畏、絕望、委屈在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她對這個世界已經失望透頂，她對生活充滿了厭倦，她一點都不想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唯一能觸動趙娟內心那根心弦的，就是她的兩個孩子，金龍都已經高中了，他即便是不讀書，也可以養活自己，海龍也是非常的懂事，他的孩子們出了社會，都不是孬種。
再見吧，我的孩子，我的可憐的丈夫，如果我們還有緣分，那就下輩子吧，在陰曹地府我等著你們…
這一夜，在縣城剛剛參加完高中考試的海龍，心里面莫名的焦慮，他格外的想他的媽媽，想立刻見到她，那種從未有過的焦躁不安，讓他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人常說母子連心，這一切看來是真的。
次日，唐奮斗的喊叫聲驚動了鄰居，大家在牲畜棚發現了懸在大梁上的趙娟，她的死相是如此的猙獰可怕。
哎，只可惜了這好好的一家人了，當年她們的組合郎才女貌，誰人不曾羨慕，後來兩個娃娃聰明能干，真的猶如大海中的兩條龍，讓人好生嫉妒，可是如今呢，男的癱了，女的死了，留下兩個未成年的娃娃可怎麼辦啊。
唐山村片刻喧囂過後又歸于平靜，仿佛平靜的水面被石頭激起了一層層的漣漪，現在慢慢散去。
路兩邊的青草爭先恐後的往高躥，站在山頭放眼望去，層層梯田整齊的從山頂延伸到溝底，蔚為壯觀。
麥苗青青，綠意盎然，生命一邊在逝去，一邊在繁衍生息。
山頂公路旁的那片梨樹林綻放的如此絢爛，彌漫著淡淡的芬芳，似乎在慰藉剛剛逝去的靈魂。
可憐的人啊，天堂的路上也是一路花香，正如你的樸實和純潔。
金龍的兩周假期快要到了，他懷揣傷心和痛苦，不安和矛盾，一方面緊張的高中生活容不得他再耽誤下去，另一方面他還想給母親燒了二七紙，農村的真正的孝子最少要給逝去的親人燒上七七紙，每隔七天燒一道紙，為了超度亡靈。
海龍除了擱些日子還要去參加中專正式考試，這幾天他在家陪著他大大，懂事的孩子已經哭干了眼淚，哭紅了雙眼。他的心里充滿著對母親的愛恨交織，此刻他認為母親的離去是一種自私的表現，是他拋夫棄子，只為了自己的解脫。
可是同時，他懵懵懂懂好似能理解母親內心那份極致的痛，誰又能替可憐的母親分憂呢。
唐奮斗滿臉胡茬，嘴唇結了厚厚的血痂，此刻的他眼神空洞，面無表情，讓人讀不出他的心里究竟裝了什麼。
他也會跟其他人交流，偶爾談論妻子的死，談論他的過去，談她剛剛死去時的慘狀。偶爾有人听見他自言自語，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哼幾句秦腔的調子，而後陷入長長的沉默。
這死去的是你嗎，親愛的，我的愛人。
我一不小心，將自己的身體弄傷了，而後成了你的孩子，享受你的撫摸和照顧。
我是來自城市的幽靈惡魔，潛伏在唐山村，只是為了奪取你的青春年華，將你推向地獄深處…
唐奮斗拾起了久違的筆，在本子上寫下了如此的話，海龍不甚懂這些，他只是感覺大大現在非常怪異。
“金龍海龍，你媽走了，我們的日子怎麼著還得過，她走了是一種解脫，活著她太累了，以後你們就得靠自己生活了。”此刻的唐奮斗非常清醒。
“你放心大大，我已經想好了，我不讀書了，以後我來種地，養活你和哥哥。”懂事的海龍搶先說道。
“不，我是老大，還是我輟學打工。”金龍沉默半響說道，他的內心似乎在斗爭。
“哥哥你學習好，再說已經上到高中了，很快就踏進大學的門了，我就算是上學了，還不一定能考上。”
“我已經上了高中了，心里面已經知足了，你的底子不差，以後努力，一定會考上好大學的。”金龍對著海龍說。
“我對不起你啊娃兒，我舍不得你們任一個誰輟學，可是目前的情況必須有一個人扛起家庭的重擔，你們也不要爭了，就抓鬮吧，誰抓到了誰上，另一個留下了務農”唐奮斗哽咽了，可是這是唯一公平的辦法。
“好吧，我同意，這樣我們誰都沒有怨言，由老天來決定。”看海龍決意不肯，金龍率先表態。
“好吧，我同意，可是說話算數，我來給咱寫吧。”海龍眼珠急轉，有了主意。
“說話算數，一言九鼎。”金龍保證，其實他現在也是豁出去了，盡管他非常的想讀書，可是在比自己小的弟弟面前，他決不能徇私。
“好了，你抓吧，誰先誰後無所謂。”海龍將兩個紙團丟在炕桌上，對著金龍說。
“是什麼？”見金龍抓了一個，海龍並未急著動手，他關注的是金龍抓到了什麼，剩下的肯定是另一種相反的結果。
金龍打開紙團的那一刻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刻，如果是‘上’字，那麼他就一腳踏進大學的校門，如果是‘不上’那麼注定他的後半生，就是在這幾畝田間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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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龍懷著萬分的忐忑和不安，又懷著萬分的希望和對命運的呼喚，打開了紙團，一個歪歪的‘上’字在向他招手，他的臉上終于放松了下來。
“我抓的是‘上’，”自己是幸運的，金龍本能的露出了些許的笑意，一閃即逝，繼而低頭，為海龍的不幸而默哀。。
“好了，還是抓鬮公平，就這樣定了，你上，我不上。”海龍看起來倒是無謂，他順手拿起剩下的紙團，也不再打開，結果已經很明確了，兩個鬮，除了上就是不上，沒有打開的必要。
“你們上學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今後海龍留在家里種地，供哥哥讀書，金龍你一定不能辜負我們對你們的期望，和你弟弟的這份情誼。若是他日你有飛黃騰達的時刻，你一定不能忘記你的弟弟，是他犧牲了自己的命運去輔佐你的，你們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樣才是好兄弟。”唐奮斗嚴肅的說。
“不只是我們弟兄倆，我們三個人都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大，海龍，我永遠不會放棄你們的，也不會讓你們失望的。”金龍突然跪地，對著唐奮斗重重的扣了三個響頭，之後起身擁抱著弟弟，哭的淚眼婆娑。
“我們現在說好了，以後不許哭，在我們的世界里沒有眼淚兩個字，你就好好讀你的書，其他家里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大大呢，你就一天灑脫一點，不用太悲觀，我們要活的好好的，給唐山村的人看，給自己看，誰都不要想著欺負我們唐家。”海龍堅毅的眼神讓唐奮斗不能相信這是自己十四歲的兒子。
父子三人默默的擁抱在一起。
唐海龍的一中通知書是郵遞員給送來的，穿一聲綠色制服，戴著大沿帽，騎著綠色加重自行車的郵遞員在海龍的心目中猶如天使一樣的美麗，因為他無數次想象著郵遞員給他送來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
“唐海龍，你的一中錄取通知書，還有你的中專錄取通知書...”這個時候唐海龍便會拿著兩個錄取通知書展示給大大，讓他選擇，盡管他知道大大鼓勵他讀高中，可是中專比高中的錄取分數線還高了不少，所以這是實力的象征，說明我唐海龍什麼都能考上，我才是最棒的。
可是這現在眼前的一中通知書非常的簡單，油印的字體，寥寥幾句話︰唐海龍同學，你被我校錄取，請于......
海龍隨手折上，將通知書隨便塞進了相架的背後，現在對他來說就是一張廢紙，沒有多大意義。
如今的唐海龍正在努力的適應著‘輟學’這個名字給他帶來的心里變化，盡管他所做的一切農活還是跟此前的沒有差別，可是他現在是專業的農民了，他再也不是一個中學生了。
我怎麼就成了一個農民了呢，我此前的遠大理想呢，我向往的清華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呢，這建築可是掙錢的行業，清華出來的更是不用說，可是這一切竟然是老天跟我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讓我空歡喜了那麼久，也曾給了我很大的動力。
認命吧唐海龍，你就認命吧，跟老天爺抗爭，你怎麼能贏呢，唐海龍坐在場邊的麥田里，望著即將收割的麥浪，思緒萬千。
媽媽的墳就在這塊大田里，這也是他們爺三個力排眾議，不顧村上人的反對做出的決定，目的只有一個，距離家近一些，媽媽可以常回來看看，我們也可以經常去看看她，跟她說說話。
“媽媽啊媽媽，如果你沒有走，下學期我真的是滿懷信心的籌備去縣一中讀書，跟哥哥在一個鍋里做飯，過幾年我定然將那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給你掙回來，可是如今你走了，什麼都沒有了，我們現在最先保證的是生存的權利，受教育的權利對我來說已經很奢侈了，這輩子遙不可及了。”海龍在這媽媽的墳頭邊一座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大大喊他回去，他才清醒過來。
家里面來客。
“唐爸，海龍不可以輟學，真的不可以，你知道他的理想嗎，他要考清華的土木工程，而且以他的實力是可以的。”
小娟坐在炕沿上，眼里噙著淚水。
“小娟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我們家有我們家的難處，你說如果他們兩個不輟學一個人，我們該怎麼過下去。”
唐奮斗心疼小娟，就像是心疼自己的女兒，因為從小跟海龍一起玩，他把兩個孩子都當是自己親生一般的好，海龍吃什麼，小娟也是一樣的，甚至搞特殊。
“我知道唐爸，可是海龍真的不可以輟學的，這會毀了他的一生的。”小娟急的眼淚都流出來了，她始終覺得哪怕是砸鍋賣鐵，也得讓海龍繼續上學，要不然真的一步錯了一生就錯了。
“有些事你不能理解的小娟，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我們家現在最先爭取的是生存的權利，至于受教育的權利對海龍來說太奢侈了，沒有條件，也是爭取不得的，如果我賣腎賣血能夠供給他，我也會那樣做的。”
“嗚嗚...”小娟放開嗓子哭出聲來，就像是小時候受了海龍的欺負。
“唉，好了好了，這麼大一姑娘哭什麼啊，別人看見笑話呢，不就是不讀書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嘛。”海龍輕輕拍著小娟的肩膀，故作輕松的安慰道。
“你怎麼能這樣若無其事呢，要知道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啊，我可以讓我大大幫著供給你，供給我們一起上學，嗚嗚嗚...”小娟撲在海龍的懷里哭起來了。
唐海龍啊唐海龍，你這個傻兮兮的少年，你知不知道我早已將我的少女心交給了你，因為在我的心里你就是男子漢，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娟兒，你說的太離譜了，你們姐弟兩都夠你爸供給的了，雖說他現在掙錢還可以，可是隨著你們讀高中，開銷越來越大，也不是那麼寬裕，再說呢，我這心態已經調整過來了，怎麼著也都是一輩子，我有我的路要走，這是現實的選擇，我也沒得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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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動容了，他何嘗不喜歡小娟，無數次她緊貼在他身後，那種淡淡的青春發育的氣息包裹著自己，那顆心像是小鹿一樣的亂撞，他甚至感覺自己讀書就是為了小娟而讀的，沒有了她，這初中三年他怎麼能如此歡愉輕松的度過了。
天已經暗了下來，海龍送小娟出來，這一次小娟抱著必勝的信心想要奪回海龍的讀書權利，可是她真的太單純了，有時候人的確是要接受命運的擺布，任你心高氣傲。
“海龍哥，我真的舍不得你輟學，你說這日後怎麼辦啊。”小娟剛剛收回的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
“傻丫頭，讀書真的不是唯一的出路，這些天我算弄明白了，怎麼著都能活人的，你看看現在村上比我稍大的同齡人，他們出去建築工地，一年掙回來好幾千，我讀書為了啥啊，還不是為了多掙錢養活家里人，這早早進入社會也是一條捷徑。”
“不過你啊你就不同了，女孩子讀好書能找一個好老公，你就不用受苦了，要不然也會去建築工地抱磚頭的，你能抱得動？”海龍故作嚴肅，逗笑了小娟，一听說找一個老公，小娟的心電亂跳，她下意識的瞅瞅眼前這個年少持重的少年。
“我說不過你，不過我會等著你的，為了你，我也會更加努力的讀書，海龍哥，你覺得我靠譜嗎”小娟破涕為笑，反問海龍。
“靠譜？什麼意思，不明白，不明白，你最不靠譜了。”
“你壞你，欺負我...”小娟追著掐海龍，兩個人追過場邊半人高的麥田，追過媽媽的墳前。小娟本能的害怕，拉緊了海龍的衣角，海龍緊緊的一手摟著她的背，讓她不再害怕。
媽媽啊，看見了嗎，你都嚇著人家小娟了，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以前在我唐海龍心目中認定最靠譜的姑娘，可是現在真的不靠譜了，我只是將她當做我最好的妹妹來對待，因為我們一家人都喜歡這個妹妹。
暑假放學了，金龍也很快趕了回來，因為家里的麥子已經收割了，海龍已經是第二年收麥子，雖然不是很嫻熟，可是也做得像模像樣。
只是他的手太小了，他還不能像是以前媽媽那樣一個回合的動作過去就是將近一個小捆，他得不停的挪動著身體，轉換著角度，並且盡可能的捆成小捆。如今弟兄兩個人一天下來收割將近八分地，比媽媽以前一個人的成績稍微好些。
媽媽啊媽媽，隔著這麼近，你看看你的兒子可以嗎，就在昨日你還帶領著我們收麥，可是如今一轉眼怎麼沒了你的蹤影，你知道我們真的好想你。
弟兄兩人干著干著，說起媽媽，便會過去在她的墳前痛哭一陣，他們沒有遵守不哭的承諾，因為媽媽永遠住在他們的心里面。
炎炎烈日炙烤著大地，豐收的喜悅擋不住熱浪滾滾，曬得弟兄倆的皮都脫了白白的一層，像是新土豆的薄薄的細皮。他們在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賣力的往前趕，熟了的麥子是等不得的，不出幾日那麥穗會慢慢的脫落。
唐奮斗每天帶著輪椅，坐在場邊的地頭上，痴痴的望著妻子的墳墓，望著遠方天邊的雲彩。
十天過後，七畝小麥已然全部割倒了，弟兄兩人累得爬下了。
這農村人一到夏收時節見面就問︰“割倒了嗎？”“倒了倒了”，這就是麥子倒了，收完了的意思，也是帶著一種驕傲和優越，最先倒了的都是能干的莊稼人。
其實這夏收就主要是冬小麥，一收完冬小麥還真的就閑了，碾場一般都放在秋後閑下來，村上的多數人家聯合起來碾大場，每個家庭每天出一個勞力組織到一起，輪流著給每戶碾，主家只需管飯就好，這樣的類似大鍋飯的合作方式好似歷來就是存在的，至少唐奮斗剛剛來到唐山村的時候就是如此。
這眼看夏收要結束了，海龍的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哥哥金龍再過一個月開學，還要等著交學費呢，三百多塊錢，這可是不小的一個數字，單像是以前靠著自己打杏核去賺取學費，現在是不能了，高中的學費比初中又多出了幾倍的數字。
海龍打听了五公里外的高岔磚廠在招收工人，因為夏收，工人們出現了短缺，就算是短期的臨時工他們也是樂意要的。
他和金龍商量了，由金龍在家照顧大大，也好好復習看書，自己借上了小娟家的加重自行車，前去高岔磚廠打探情況，沒想到還出奇的順利。
代工的工頭老高，粗壯結實，滿臉橫肉，可是倒也說話客氣，他看著海龍的身體單薄瘦弱，怎麼看就一初中生，一定是未成年了。
“多大了啊，一個學生娃娃組啥活啊，你趕快回去讀書起。”
“我已經18歲了，初中畢業兩年了都。”
“啊，不會吧，碎慫娃娃還哄人呢，你看起來剛剛從****上掉下來的。”老高的意思你就是一吃奶的小屁孩。
“別看我身體單些，力氣可大著呢。”海龍力爭。
“嗯？證明一下看看。”
海龍瞅準了那邊燒出來的紅磚垛子，他走過去，拉開了架勢，這磚廠無非就是搬磚的活計，可這能搬幾塊呢，少了不能被人家認可，多了可不要被壓翻出丑了。
海龍瞅準了十塊小紅磚，挨個疊起來，雙手端在底部，吸一口氣，還是輕松抱起來，緊緊貼著自己的胸部，後仰著給挪到隔壁的那個磚垛上。
“呵呵，這個慫娃娃看不出來，不錯不錯，五十斤，有一個女人的力量了。”老高大笑，被逗樂了。
“還有呢。”海龍放下磚垛，又拿起兩塊紅磚，將一塊平鋪在另一塊上讓出了一半，左手壓穩了，右手成掌揚起，丹田運氣，大喊一聲‘破’。
“ ”的一聲，海龍以手帶刀劈下去，一頁完整的紅磚斷成了兩截。
“啊，這是絕活啊，真的還有兩下子，沒想到啊。”老高頗為驚奇，他以前見過雜耍的人手劈紅磚，並且是好幾塊呢，可是眼前這個瘦弱的娃娃也有這能耐，真的是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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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干活的工人們都圍了上來，大家紛紛稱奇，業給予了海龍掌聲，這也大大的滿足了一下海龍的虛榮心，其實這也是海龍很久以來苦練而成的，他自幼喜歡武術，尤其李小龍的截拳道，雙節棍，連環腿，學的像模像樣。
一鳴驚人，老高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可愛的娃娃工。其實老高心里明白，他只不過就是十五六歲，初中剛剛畢業，自己瞎折騰罷了，不可能像是他說的那樣已經十八歲，現在人手緊張，將就用吧，這年頭使用童工也沒有誰來過問。
“如果能行現在就干吧，直接上崗，小工一天十塊錢，灶上有飯，一頓面一塊錢，中午也可以不回去，月底扣伙食，做的好了還有上調的機會。個人的安全個人操心，出了事情與廠里沒有關系。”老高倒是很干脆。
“能行能行，我現在就做，現在就做。”海龍唯恐人家反悔。
“老于，你把這個娃娃帶上去，安全給操心著啊。”老高朝著對面拉磚的中年男子喊著。
“哦，好的，知道了，讓他過來吧。”老于四十多，憨厚老實，他判斷老高和這個娃娃一定是什麼親戚關系，一來就看中了，並且態度頗好。
海龍的工作就是拉磚，將剛剛出窯的小紅磚從窯洞口用架子車轉到場子里面去，他和老于兩人一組，老于拉扯他推車。
起初感覺還行，可是臨近中午的時候，已經累得要命，要都直不起來了，手上被紅磚磨的起了血泡。加上剛剛家里面連著收了十天麥子，還沒有緩過來。
哎，媽媽在世的時候常常說打工不好打，苦的要命啊，也難怪，誰願意下苦呢。
“明天來的時候戴上手套，這每天裝磚，很快會磨破的。”老于叮囑海龍，他對這個娃娃也是比較喜歡，憨厚率直，天真無邪又好似很懂事。
晚上下班的時候已經八點，日暮西山，炊煙裊裊，很多人家里已經做起了晚飯，海龍趕緊收拾，一路小跑推著自行車出了磚廠大門，因為他一路再沒有其他人作伴，現在已是黃昏時分，回去大概到九點了。
高岔磚廠距離唐山村五公里路程，也是沿著山頂縣級柏油路一路上坡，來的時候倒是輕松，一路不要蹬車，借著下坡很快就到，可是這回去就是一路漫上坡，很是費力氣。
盤山公路建在山頂之上，蜿蜒曲折，遠山幽暗的輪廓，猶如巨大的鬼影悄悄的潛伏著，耳旁的風‘刷刷’的帶起了些許響動，荒涼、鬼魅，海龍頭皮一麻，不由得心里發怵。
海龍拼命的蹬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暗暗告誡自己‘不怕不怕，我是男子漢，我習武之人，誰都不怕。’
天已經完全黑了，視線之內，只有公路的輪廓猶在，他現在完全看不清路面是什麼樣的了，只是憑著感覺在往前沖。
約莫四十多分鐘後，海龍隱隱約約終于看見了唐山村的那個路口，那個熟悉的山頭靜靜的矗立在公路東側，旁邊就是通往唐山村的岔道。
無數個冬天，他跟他的小伙伴們跟著月亮去學校的時候，這個饅頭一樣的山頭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坐標，猶如大海中的燈塔一樣指引著他。
近了，終于近了，海龍長舒一口氣，趴在車頭上，任憑車子慢慢的滑過這唯一的一段下坡路，他已經累得要脫水了，真的再沒有一點點力氣蹬車了。
從公路通往村口的這半截路，海龍再也熟悉不過了，哪怕是這黑暗之中，他也摸索著到了自己的家門。
路過場邊那塊麥地的時候，海龍停下來看看媽媽的墳墓，努力克制著眼淚流下來︰媽媽，你的兒子今天第一天打工了，我已經掙錢了，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的掙錢養活我大大，供我哥哥把書念成。
哎，如果我早點輟學打工，媽媽是不是不會被生活逼的去自殺，如果她還在，我再晚回家也是有熱騰騰的晚飯吃，海龍不由得一陣心酸，眼楮酸酸的。
唐奮斗和大兒子已經吃過了晚飯，他們實在等不住海龍回來，眼看已經九點了，外面黑乎乎的都看不清路面了，大門外還沒有動靜，金龍已經跑到門外看過好幾回了，他的心中很是擔憂。
這終于听見自行車顛簸在路面上的聲音，金龍不等唐奮斗安頓，一個箭步沖出了大門。
“海龍？是你嗎，你回來了嗎”金龍朝著場邊的麥田喊道，他隱隱約約看見了什麼，听見了 聲。
“是我，哥，我回來了。”海龍疲憊的回答。
金龍迎了上去，抹黑接過弟弟的車子，他感受到了海龍渾身散發的汗腺的味道。
“一天十塊錢，活輕松著呢，就是幫著一個大人拉磚，從磚窯里出來轉到那邊場子去。今早上上了兩個小時也給我記了個全工分。”海龍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哥哥給煮的干面，喝掉了整整一大瓢涼開水，一邊跟大大和哥哥分享自己的打工情況。
今日少做了兩個小時，工頭給他記了全工分，海龍暗自竊喜，這樣趕開學還有三十天，也能領取近三百塊錢工資，再賣掉幾袋糧食，哥哥的學費就差不多了，海龍已經胸有成竹。
看著累得滿頭大汗的海龍，唐奮斗和金龍的心里非常的難過，他只有十五歲啊，就要去磚廠做苦力，並且要抹黑跑十里山路，這即便是大人也都不敢的。
真的是苦了你了兒子，唐奮斗心里面裝的是滿滿的愧疚，他越來越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累贅，連累了趙娟，連累了兩個娃娃，尤其是海龍。
……
兩天過後，海龍逐漸的適應了這種節奏，他已經征得工頭老高的恩準，提前二十分鐘下班，也不扣他工資，因為第二日當老高得知海龍晚上下班後趕回家，已經九點多的時候，老高都震驚了。
都是這唐灣村方圓的人，他知道這從高岔磚廠到唐山村一路上坡，成年人騎車都累得慌，別說是做了一天苦力的一個未成年的娃娃。
一個人抹黑行走在這荒涼的盤山公路上，且不說他怕不怕，若是弄不好給人家出個什麼事情，他老高還得負責，也連累了磚廠，所以說他特準海龍提前二十分鐘回家，這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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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萬分感謝工頭老高對他的理解和照顧，他心底里滿滿的是對他的恩情。現在每天晚上他八點多趕著天氣完全黑下來就回到了家，另外月亮也開始給他帶路了。
小娟家的自行車暫時還沒有還給她，因為小娟的大大已經外出務工了，他們家的車子也是閑著，再說現在海龍還沒有實力添置一輛屬于自己的車子，暫且就用著吧，如果不用了，小娟肯定會責怪自己的。
這兩天小娟每天過來都遇不見海龍，盡管他知道海龍哥回來很晚，可是沒想到這麼晚，她很是擔心海龍哥的情況。這晚她終于逮住了將近九點回來的海龍哥。
“你的車子我暫時就不還了啊，等我做完這一個月工再說，如果騎壞了，我就給你買一輛新的。”不等小娟開口，海龍說道。
“誰讓你還車子了，就算是送給你了也不值錢”小娟看著滿臉是汗，敞著膀子的海龍哥，嬌嗔道。
“這你說了不算，是你大大的東西，又不是你的嫁妝。哎，也好，這車子如果我騎壞了，日後你出嫁的時候我給你買一輛彎梁的飛鴿，這樣行吧，呵呵”海龍玩世不恭，吊兒郎當只有在小娟面前如此。
“才不要你給我買嫁妝呢，快吃飯吧。”說話間，小娟已經幫著金龍給海龍哥煮了大碗干拌面，香噴噴的，海龍餓極了，二話不說，就已經狼吞虎咽。
“海龍哥，等你這次打完工，賺夠金龍哥的學費，開學後我們一起去縣一中報道吧，現在到了縣城機會一定很多，讀書之余也是可以兼職打工的，這樣你自己供自己讀書”晚飯後，海龍送小娟出門。
“那麼我大大呢，誰來管他。”海龍隨口就出。
“要不我們帶上他？你和金龍都在縣城，還有我呢，再說你那個什麼大伯不是也在縣城嗎，或許他可以幫忙呢。”小娟突然茅塞頓開，為自己的這個絕妙的主意喝彩。
“得了吧，哪有帶著父親上學的道理，弄不好被人家學校給開除了，至于我那大伯，都是上輩人的事情，我大大不願意提起他呢。”海龍也為小娟的這個主意較好，可是他第一時間否定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你現在有你自己的想法了，我知道我也勸不動你了。”
“你就好好讀書吧，去了一中有人欺負你就找金龍啊，你就當他是我，什麼要求都能提。”送到小娟家門口，海龍叮囑道。
這一夜，海龍輾轉反側，小娟的話又一次提醒了他，我能否帶著父親去上學呢，我們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三個人住到一起，我放學後去外面餐館打工，賺些費用，這樣也不是沒有可能。
海龍的那顆渴望讀書的心又復活了，他仿佛又看到了縣一中的那個老式仿古大門，還有那里面的書香滿園，這對他來說太有誘惑力了。
他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跟大大提一下，看看他是什麼意見。
十多天過去了，海龍已經適應了磚廠的工作，白日里頂著烈日，光著膀子，將那從磚窯里剛剛出窯的熱乎的小紅磚，用架子車轉移到另外一邊的堆場里。
一個字‘熱’，本來烈日炙烤，溫度很高，加上一直活動在剛剛熄火的磚窯跟前，接觸的還是尚未完全涼下來的磚塊，整個人熱的心里直發慌。
路邊的水龍頭就是救星，隔一會兒實在招架不住的時候，他們就過去擰開龍頭沖一下四肢，往嘴里灌上幾口涼水，那個渾身的爽啊，別提有多帶勁了。
海龍的雙手已經別磨起了一層血泡，血泡好過又脫了一層皮，之後開始結了繭子，現在還隱隱約約做疼呢，不過比起剛開始那種鑽心的痛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天氣逐漸的涼快起來，這一天又要結束了，太陽將半個身子隱藏在山的那一邊，染紅了西天的雲彩，遠處的村子里已經炊煙裊裊，牛兒歸圈，羊羔呼喚，誰家的女人扯著嗓子大喊著孩兒的乳名︰
“狗兒，快吃飯嘍…”留下余音裊裊，在大山之間回蕩。
唐山村盤山公路朝著隆縣的方向，一路漫漫上坡，炙烤了一天的路面尚有余溫。
微風習習，吹在身上非常舒服，海龍賣力的蹬著高大笨重的加重飛鴿，呈之字形的繞來繞去。
回家的心切充滿著海龍的整個腦子，他只想急著趕回去，那里有他的親人，他的家。
突然眼前不遠處出現了兩個人影，海龍一驚，不由得放慢了速度，沒錯，是兩個人影，並且他們好似推著自行車在步行，漫步一樣。
海龍的心念急轉，他擦了擦眼楮，再一次確信是看到了兩個推著自行車的人，奇怪，這些日子以來，每天趕著八點半左右這個點回家，從未看到過步行的人，倒是有時候會遇見汽車，車燈照的他的眼楮都睜不開，他心里暗暗叫罵。
海龍不由得心里一直發怵，雖然他不相信鬼神這些，可是在這荒山野外的，大晚上你看見兩個人推著自行車散步一樣走在路上，你哪有不怕的道理。
豁出去了，就當是自己看花了眼吧。海龍眨了眨眼，清醒了一下頭腦，他繞道路的左側，加快了節奏想要沖過去。
就在他們擦肩而過的一剎那，海龍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他就不相信會遇到了鬼，真是邪門了，再說他似乎听見了他們兩人的談話，盡管听不清楚說什麼。
的確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女的扎的馬尾辮，兩人推著自行車走著，這下海龍相信自己的眼楮，只是她們的那自行車仿佛很奇怪，不像是自己騎得這樣的車子，車後座馱著大包，每個人背上也背了一個包。
“啊，那是人嗎…嗨…”靠近左側的那人發話了，竟然是一個姑娘的聲音。
“嗯，是，嗨…你好，請等一等。”右側的也發話了，他們說的都是普通話，像是電視上播音員一樣的口音，听得出他們的年紀並不大，聲音還很是稚嫩。
“咋了，你們是誰。”海龍確信周圍再沒有其他人，肯定是叫自己了。
“大哥，請等一等。”右邊的男孩子加快步子往前趕了幾步。
“大哥，你是這附近的人嗎，你能幫幫我們嗎，我們的車胎被扎破了，今天趕不到隆縣了，這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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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停下來，他現在完全相信眼前的這一對男女不是鬼了，肯定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奇怪他們這麼晚了怎麼會經過這條荒涼的山路。
“你們是什麼人，這麼晚了從這走啊，不害怕啊。”海龍的口氣儼然一個小大人，盡管他還沒有眼前的這兩個大。
“我們從浪縣過來，一路騎車去隆縣呢，結果半路車胎被扎了，計劃打亂了，這不天都黑了，一點辦法都沒，也沒有路過的車子。”這兩個看似年紀不大的娃娃仿佛遇到了救星，近乎懇求的口氣對海龍說。
“哦，這樣啊，我說呢，你們還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踫上鬼了呢，要不就是打劫的。”海龍故意調侃他們盡管語言方面有差異，對方還是能听懂大部分。
“幫幫我吧，大哥，我們真的需要幫助，要不然今晚就流落在荒郊野外了。”小姑娘也發聲了，她的聲音如此甜美，讓海龍想到了小娟，頓時心里有了好感。
“是啊，幫幫我們吧大哥，求你了。”男孩附和。
“我家就住在前面不遠唐山村，若是不嫌棄就跟著我過去住一晚上，明日給你們補好了車胎再走。”海龍已經打定主意幫這個忙了。
“謝謝謝謝...”
海龍甚是不好意思，現在看來他得步行陪著她們走一段了，好在已經不遠了，拐過這個彎，就能看見唐山村的岔路口了。
一路走來交談方知，這兩個娃娃是來自省城，都是高二學生，男的叫李琦，女的叫韓雨綺，她們都比自己還大兩歲，剛才還爭著喊自己叫哥哥，海龍偷著樂了一下。
這個暑假她們一路騎行，去了省內好多地方，這次在返程途中，本來計劃天黑趕到隆縣住宿，可是半路出了意外，韓雨綺的車子遭遇爆胎，不幸的是備胎也破了。
若不是遇見海龍，她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現在三人一路走來也是個伴，海龍也是樂意幫助她們的。
“這不，前面路下面亮著燈的那個院子就是我家。”轉眼間就到了村口，海龍指著前面不遠處亮燈的地方說道。
“哦，終于到家了啊，給人感覺都溫暖的。”
韓雨綺的嘴真是甜，她的性格也是開朗活潑，善于跟人接觸，相比之下李琦好像有點寡言，他好似對唐海龍不是完全放心，這個看起來土氣十足的年輕人，心機深沉，說話也是老成持重，希望老天爺幫我，不要遇上黑店，被人家當人肉給賣了。
“海龍，你回來了嗎”唐奮斗听見門外腳步聲和自行車的 聲音，他知道海龍回來了。
“回來了，大大”
“你哥哥今天去了隆縣看你外公外婆去了，小娟過來給咱做了涼面，你自己去廚房里弄吧。”外婆外公非常的疼愛他們兩個，金龍過幾天就要去縣城上學了，沒有時間再回來，所以今天趕著過去看看老人家。
“好吧大大，你不管了，我自己弄。”海龍一邊應著，一邊指著下院的地方，讓韓雨綺和李琦兩人把車子停好了，還有女孩子的聲音，並且說著標準的普通話，于是他趕了出來。
“大大，這是韓雨綺，這是李琦，都是來自省城的，途中車子爆胎，給撂在半路了，今晚在我們家借宿一宿。”這唐奮斗還納悶呢，他一開始就听見院子里不止海龍一個人，這不，海龍領著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來到上房了。
“哦，這樣啊，請坐請坐，海龍給倒水啊。”唐奮斗熱情讓座，他本是憨厚忠誠之人，也是樂意幫助陌生人。
“叔叔好，我們今晚遇到了點麻煩，幸好遇到了我這位唐哥，跟著來你們家借宿一晚，就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韓雨綺看到了沒有雙腿的唐奮斗，她的心里感覺到震撼，她從心底里對剛剛認識的唐海龍有了新的認識。
只是她稱呼海龍為哥，這讓唐奮斗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力了，怎麼看她們都比海龍要大啊。
海龍給兩人倒了水，拿出了家里珍藏的砂糖塊，這還是大大以前在縣城打工的時候拿回來的，一直舍不得用呢。
兩個人簡單洗漱一番，海龍已經從廚房端來了兩大盤涼面，面條勁道，拌了一層金黃色的胡油，上面撒些飯面，看起來很是誘人。
“來吧，將就一下，農村人主食就是面，沒有多少菜，肉更不用說了。”海龍說話間已經吃上了，兩顆自家種的大蒜頭，就著一晚小娟做的涼面，這是世界上最香的美食了。
“我也要吃蒜，嘻嘻”韓雨綺說出口後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了，一個女孩子誰喜歡吃蒜啊，吃過了味道很重的。可是韓雨綺還真就是喜歡吃蒜了，因此經常被李琦數落。
海龍遞給了韓雨綺一顆大蒜，而李琦對此表現的頗為反感，海龍暗暗搖頭，擺什麼譜啊，要不是我，你們今晚就留在山上了。
韓雨綺的飯量驚人，她很快三下五除二解決了一盤子的涼面，大蒜就著勁道的農家面條，這是她此生吃的最香的一頓飯了。
李琦則不然，瘦高的他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不怎麼吃飯的主兒，他一開始感覺很餓，還想著一盤不夠呢，可到最後吃著吃著實在不行了，留下了一撮，不好意思的看著韓雨綺。
“我也飽了，你不會留這一點吧，”韓雨綺嚕嚕嘴，搖搖頭，看著李琦。
李琦皺著眉頭搖搖頭，實在不行了。
“算了吧，實在吃不完就留下，家里面也會解決的，沒事沒事。”唐奮斗看著李琦實在吃不完，顯得很不好意思，給打了圓場。
飯畢，韓雨綺幫著海龍將碗送到廚房，幫助他洗鍋收拾廚房，昏暗的土坯廚房，里面被煙燻的黑乎乎的，一個大鍋台上並列這一大一小兩個鍋。左角的案板上，還留著一些涼面。
一看就是貧寒生活，簡單到了極致。
“你們家幾個人啊，怎麼做這麼多涼面。”韓雨綺問海龍。
“這是小娟做的，可能怕我大大明天中午沒有飯吃吧，你們倆今天吃的也是我們明晚的飯了。”海龍不想說太多。
“哦，真的不好意思了，明晚做新的吃吧，叔叔的病多久了啊，現在不能自理嗎？”
“我大大是去年在縣城工地打工時砸的，高位截癱，基本上不能自理。”
“哦，真的不幸，哎...”韓雨綺陷入了沉思，仿佛有著對唐奮斗的無限的同情。
“那麼你媽媽呢，和你哥哥一起去你外婆家里了嗎。”韓雨綺似乎對這一家人有了興趣。
“媽媽過世了，剛剛過去不到兩個月，就睡在隔壁麥田里，那是她生前最後給我們爭取來的一大塊麥田。”海龍的話讓韓雨綺震驚，她的內心在那一剎那如此震撼，此前她還想著這個瘦弱的年輕人，為何總是憂心忡忡的，可沒想到他有著如此悲慘的人生經歷。
“對不起...”兩人陷入了沉默，空氣都是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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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收拾完畢，海龍將韓雨綺的自行車拿到了上房地上，三下五除二，打開了輪胎，發現真的扎了一顆鐵釘，家里面有的是現成的膠水，補胎工具，這些事難不倒海龍，很快就補好了，還順便給上了些潤滑油，轉起來更是省力。
這一手看的韓雨綺和李琦兩人暗暗佩服，真的是看不出啊，身為同齡人，他們自己哪里會補輪胎啊，只會騎車不會補胎。
而海龍似乎對韓雨綺的這輛山地車非常的感興趣，補好了輪胎，他騎著滿院子轉了一圈，感覺非常棒，這車子比起小娟家的加重飛鴿輕了許多，爬著騎車感覺很酷，更高級的是這車子還能變速，這是高科技的神秘玩意，估計跟摩托車差不多吧。
一問價錢，海龍嚇了一跳，八百多塊錢，天哪，夠我們家一年的生活費了，要知道這年頭一個大加重飛鴿才二百多塊，這一個山地車就能買三個飛鴿了，真是玩的是錢啊。。
準備妥當，海龍安排了韓雨綺過去跟著小娟一起住，李琦就跟大大還有自己三個人擠在一個炕上吧，反正也是湊合一晚上。海龍明天一早很快就要去磚廠上班，韓雨綺和李琦應該還能睡會，等到了天亮再出發。
“小娟，開門，是我海龍。”海龍帶著韓雨綺來到了小娟家。
“哦，這是誰啊。海龍哥”自從海龍輟學後，小娟的稱呼上也親切了許多，以前她可不是這麼叫。
“哦，來自省城的高中生，在你這借宿一晚，不介意吧。”
“哦，你們家親戚嗎...”小娟有點怯怯的，略帶醋意。
“你好小娟，我是韓雨綺，今天騎行返家途中爆胎了，幸虧遇到唐哥，在你們家借宿一晚，明天早晨就走。”韓雨綺落落大方，自報家門。
“哦，快快請進。”小娟的媽媽也是善良之人，听得海龍帶來了客人，也是熱情招待，幾個人又聊了一會，韓雨綺就跟著小娟去休息了。
海龍回家，看著拘謹的李琦，他有點好笑，還不如人家韓雨綺一個姑娘呢，你是不放心我們一家人還是嫌棄我們一家人啊，愛睡不睡。
可是這李琦跟韓雨綺是什麼關系呢，她們兩個人能一路騎行出來，肯定非普通的同學關系，哦，對了，一定是男女朋友關系了，不過在我看來，這李琦根本就不配韓雨綺，這第一眼感覺就是如此。
韓雨綺和小娟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而她們的話題有很多離不開唐海龍。
“海龍哥哥品學兼優，他非常的上進，只可惜命運捉弄人，先是去年我唐爸工地受傷，高位截癱，失去了勞動能力，今年我唐媽又經不住生活的壓力，自殺身亡，這不才一個多月，真的是可憐他們一家人了。”
小娟的眼楮濕濕的，每當提起海龍哥一家人，她就感覺無比的心痛，韓雨綺感受到了小娟的心情。
“哎，真的是可憐的人啊，悲慘的命運。”
“那麼他多大了啊，就已經去磚廠打工了？”
“他跟我同歲，今年年底就過十五歲呢”
“啊，才十五歲啊，還沒有我大啊？”這大大出乎韓雨綺的意料，她今天還追著人家喊哥呢，沒想到他還小自己兩歲，這個唐海龍，硬是裝著沒有說穿，佔我便宜，哼...韓雨綺的嘴角露出些許笑意，那是真誠而友善的。
“我海龍哥可優秀了，他在學校深得老師同學的喜歡，家里面也是撐起了半邊天，他自己還喜歡武術，能單手劈磚呢。”小娟想找些輕松的話題，不要老感嘆命運的悲慘，有些事他們自己也是無法改變的。
“這樣啊，他真的還是個人才呢，看不出啊，只是這麼小輟學，真是可惜了啊。”
“你是不是很喜歡你海龍哥啊小娟”突然韓雨綺開了小娟的玩笑。
“哼，我才不喜歡他呢，一個榆木腦袋。”小娟被說中了心事，估計臉都紅了，只是黑夜里看不見。
“能喜歡一個人是幸福的，被人喜歡也是幸福的，珍惜所有的一切吧，有些珍貴是我們所忽視的。”韓雨綺的話富有哲理，小娟听的懵懵懂懂。
夜，如此安靜，唐山村的天空中繁星點點，透過窗戶就能看得見，如此清新的空氣，淳樸的人兒，善良可敬的人兒，可憐被命運捉弄的人兒，你們都是生活的百態之一，組成了眾生相。
次日，海龍在李琦和大大的睡夢中起身，踩著微微的月光踏上了他日復一日的務工之路，他在心里默默的對著自己的身體說︰
“唐海龍的身體啊，你就堅持著吧，就當是對你的磨練，只有肉體得到了足夠的磨礪，我這個靈魂才能夠變得偉大，若是你安逸了，我也是跟著安逸，我們的合體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你看看吧，人的命運是迥異不同的，人家省城的娃娃利用暑假騎著八百多塊的自行車到處轉轉玩，刻意在尋找一種所謂苦難的磨礪，而你，則每天在烈日下揮汗如雨。”
“我就是你操控的，你說怎麼就怎麼，我從沒有過怨言，這點苦我還是能受得了的，你就做好你的修行吧。”肉體悶聲悶氣的對著他的靈魂說。
去磚廠的上班路是輕松的，你只需要掌握方向，車子主動將你送到磚廠門口，這也是海龍每天最享受的一陣子。
韓雨綺起床後，小娟將她送到了海龍的家里，路過場邊那大塊麥田的時候，她還刻意瞅瞅那座新建的墳塋，那里剛剛住進了海龍的母親，可憐的被生活逼的走投無路的好人，
我默默的向你致敬，可憐的好人。
收拾完畢，小娟給韓雨綺和李琦準備了些自家的饃饃和幾個大蒜頭帶上，這可是地道的農家產的綠色產物，韓雨綺喜歡的不得了，她留給小娟一個紫色的小發夾作為禮物。
經過了昨晚，她和小娟儼然親姐妹一般，她們都是相同性格的人，也有著共同的愛好和善良的心，這也都是海龍喜歡的類型。
韓雨綺背著李琦給小娟留下了一個信封和一本三毛的書，說是等海龍回來的時候交給他，包括唐爸都不要讓知道了，她信任小娟，猶如她信任唐海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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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了，可愛的村子，可愛的人，在我人生的旅途中，誰能想到我會在此留宿一晚。
誰能想到，從昨晚開始，這里已經和我的人生有了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個破敗的沒有女主人的院子，竟然成了日後我生命的根，那位可憐的中年人，就是我今生唯一見過一次面的公公，而剛剛離開人世一個多月的媽媽，已經遺憾的看不到兒媳的面容了。
誰能想到，那個瘦弱的髒兮兮的，已經輟學務工的農村孩子日後會成為我愛的最深的人，而這次未曾見面的他的哥哥，也是傷害我最深的一個人。
誰能想到，我現在的男友，斯文的眼鏡少年李琦只不過是我人生路上遇見的一位過客而已。那位自從見面就對我心生醋意的小娟，竟然成為日後我最好的姐妹。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不相信命運，可是又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和擺布，我們抗爭著命運，可是最終也會臣服于他。
韓雨綺的靈魂飛越到了二十年後，洞悉了這一切因緣後果，上輩子她們或許有著一段未了的情緣，于今日方才開始續緣。
海龍今日心情不錯，可是他老想著問題，他第一眼看著韓雨綺很順眼，而卻對李琦很抵觸，是不是因為自己好色才這樣，可是自己並非貪圖韓雨綺的漂亮，盡管韓雨綺真的長得很美，她的那種脫俗的青春氣息，是農村孩子不能比擬的。
從某一方面來看，似乎和小娟有點相似的氣質，只是人家的大方活潑，見多識廣，又是小娟遠遠不及的。也罷，就當是擦肩而過的過客，作為一個省城來的人，她能低下頭跟你交流就已經很不錯了，不要想著日後會聯系了，真的有點癩蛤蟆吃天鵝肉的味道。
到了天黑回來的時候，海龍就已經差不多忘記了韓雨綺和李琦兩個人，要不是小娟遞給她這個信封，還神神秘秘的說是韓雨綺給他的情書，千叮萬囑說是讓海龍哥親自打開看。
這小娟說的神神叨叨，言語之間也慢是醋意，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這樣的表現很是正常，倒不是我們的小娟顯得小氣，其實她是豁達的人呢。
“你胡說什麼呢，你怎麼沒有給我寫一封情書呢。”海龍笑著用粗糙的手掛了小娟的臉蛋一下，老繭劃過細膩的皮膚，一陣癢癢，少女的心里面咯 一下，臉上紅了起來。
他當著小娟的面打開了那信封，里面是兩張信紙，打開後，紙內露出了幾張鈔票，都是五十的面額，足足有十張，五百元啊，看的小娟發呆了。
“海龍哥，見面有份啊，我也要分的。”小娟嘻嘻笑著，開著海龍的玩笑，不過這樣的數額讓她們兩個吃驚，省城的人真是富有啊，住一晚就留下五百，早知道這樣多住兩晚上。
信封底還有東西，海龍掏出了後，發現是一個黑色的電子表一樣的東西，上面的顯示屏里面有時間數字，後面墜著一個小鏈子，一個很小的紅色的玉猴墜在鏈子上。
“哦，這錢你收了，表我用吧，這下總該可以了吧。”小娟一把拿過了這個電子表，鏈子上的墜著的東西讓他剛剛安全的心又泛起了醋意。
一般女孩子的首飾玩意是不會輕易送人的，要送的也不是一般的人，這個玉猴看起來很精致，應該貴重，她怎麼會隨便送給海龍哥呢，況且是平生素未謀面的人，真是的，難不成省城的女孩子真的這麼開放，多情，到處留情。
也不是啊，通過昨晚的交談，她給人的感覺不是如此輕浮之人啊，相反自己很喜歡她呢，可是這...
唐海龍︰
見信如晤，此刻我已經踏上了返程的路，特留此信一封，作為告別。
你看到信的這一刻，我感覺我是幸運的，因為在你們家的這一夜，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感悟了很多，你的家庭給了我深深的教育，讓我深深的震撼。
通過小娟的嘴里，我知道了你的全部，或者是大多數，你且不要怪小娟，是我逼著問的，她沒有不說的道理。
我不會可憐你，也不會同情你，相反我很尊重你，雖然你小我兩歲，可是你比我們成熟多了，你才是生活真正的強者，你在學著掌握自己的命運，而非向命運妥協，而我們躺在父母的大樹下乘涼。
我曾經以為我有著超越同齡人的膽識和勇氣，或者是那種能夠接受苦難的底氣，所以我選擇這個暑假出去騎行，這一路來經歷的頗多，也收獲頗多，而最大的收獲就在昨晚，你讓我明白了生活的真正含義。
我身上現金不多，這五百你留著，也是我的一點心意，只希望你能重返校園，留下我的傳呼機一台，或許你能派上用場，另外這是我的地址，日後你需要我幫助的地方，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一個敬重你的同齡人-韓雨綺書
“看到了吧，這就是她留給我的情書。”海龍苦笑，韓雨綺啊韓雨綺，你哪里明白，你所說的高深的做人道理我不懂，我只是為了生活奔波而已。
“海龍哥，有這五百塊，你要不要考慮去一中上學啊。”小娟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不會的，我已經決定了，讀書的事情以後不考慮了，再說這錢我也是不能要的，哪有住一晚就五百的道理，來，這電子表我們也不能要的，一並給人家退回去吧。”
海龍的決定讓小娟心里滑過一絲失望，可又在意料之中，因為海龍哥的為人她是了解的，他自尊的要命，才不會接受別人的施舍呢。
“也好，這錢和傳呼機你就過幾天讀書的時候在縣城給郵寄回去，這本書留我這，晚上解悶，也算是給她韓雨綺留點面子。”海龍翻著這本書，三毛的一本流浪日記，很巧合的是也是自己一直很喜歡的，這個年代三毛影響了整整一代八零後的小青年。
“記著，這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不能第三人知道啊。”海龍鄭重叮囑，小娟頗為不解，也不想再知道為什麼。
海龍的輟學讓小娟一直不開心，她知道自己無法幫助海龍哥，她也方才明白現實是殘酷的這句話，或許真的是命運的安排吧。
小娟走後，海龍找了筆和紙，將剛才心中默默記著的韓雨綺的聯系地址給寫了下來，他想給韓雨綺回一封信，且不能讓小娟知道了心里難過，另外若是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他或許會聯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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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雨綺︰
很感謝你的理解和抬舉，我也是第一次受到了別人的如此尊重，此前在我的生活里，不是謾罵就是鄙夷，我已經習慣了用沉默去應對這一切，如今你讓我理解了被尊重二字的含義，我從內心里真正的謝謝你，向你鞠躬。
其實對我來說，一碗涼面，容你住一宿都不算什麼，經濟上來說也損失不了多少，精神上來講我也是受益匪淺，所以說，你真的沒有必要如感激涕零。這本書我留下，就當是你的報酬吧，你的錢和傳呼機都還給你吧，我不想接受別人的施舍，看來你還不完全了解我的。
來自農村的孩子︰唐海龍
這天中午下工，海龍連中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為了趕著去五公里以外的浪縣的岳堡鎮發出這一封信，還花了他的五毛錢的郵費。
因為郵差一兩周才能來一趟，自己做工還趕不上時間。
當他頂著烈日回來的時候，剛好到了上工時間，隨便湊合了幾口干饅頭就好。為了一個僅僅見過一面的女孩，海龍感覺自己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只是這樣他才能夠安心了。
這本三毛的流浪日記，海龍還是很喜歡的，撒哈拉的故事，歐洲、非洲之旅，看的海龍置身其中，他將書隨身帶在裝干糧的口袋里，做工中間停歇的時候他一邊吃饃饃，一邊饒有興趣的看起來，因此其他的工友善意的稱呼他為秀才。
眼看就要臨近開學了，金龍的心里面忐忑起來，這幾百塊錢學費可不是一筆小數字，如果海龍能領了工錢，再把家里面的小麥賣些，應該問題不大。
前幾年唐奮斗沒有受傷之前，莊稼倒是連年豐收，他們家的每年下來都有富余的糧食，這糧倉里現在最少有五千斤的小麥吧，這也是他們爺三個的壓箱底的家產。
這天清晨，海龍金龍天還沒亮就早早起床，從麥倉裝了四袋小麥，海龍幫著金龍用架子車推到了梁頂公路上，而後兩人作伴，抹黑順路走了一段，到了高岔磚廠的時候剛好到了上工的時間。
“反正我也是早著呢，就進去看看你做工的磚廠吧。”
“還是算了吧，工頭很凶的，看見陌生人會罵的。”金龍有心想要進去看看弟弟工作的環境，被海龍拒絕了，他不想讓哥哥為自己擔心。
海龍趕著去上工，金龍隔著門外瞅了一會，心里很不是滋味，滿場子只有弟弟的塊頭最小，也最瘦弱，可是他卻拉著跟其他人一樣的滿滿一車磚，腰彎成了一張大弓，頭部近乎貼著地面。
唉，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好弟弟，這都是我們的命運啊，金龍何嘗不知，那天在抓鬮時海龍做鬼呢，他本來就寫了兩個‘上學’，任你金龍挑了哪一個都是上上簽，剩下的也就沒有看的必要。
海龍用自己寬容的心成就了哥哥的學業，金龍心里面很是內疚，只是他實在渴望讀書，不想錯過就此改變命運的機會，況且他現在的學習成績在年級都是前三名的學生，一定有希望沖擊自己心儀的清華土木工程。
再說自己已經到了高中，就差一步能跳離農門了，就這麼一點點了，海龍還得好幾年才能走到這一步，付出的代價和時間也是非常的大，從這方面來講金龍也覺得海龍的選擇是正確的，只要我出頭，大大和弟弟都有好日子過了，我一定要努力奮斗。
金龍一個人拉著架子車去十公里以外浪縣的岳堡鎮交易。
這年頭其實農產品的價格還是很堅挺的，尤其是小麥，一等品以上單價都到七毛錢一市斤了，這四袋大約400斤怎麼著也得買二百多塊錢，加上海龍這近一個月的工錢，金龍開學的學費應該是能打發的。
中午時分方才到了岳堡鎮，走了四個多小時，他都累得要命。街道今天有集市，農忙結束，人們也重新恢復了逛街的熱情，自家種的大蔥大蒜，青菜都帶到集市上，賺點零花的費用。
糧站的小麥收購價格七毛錢，可是收購標準較高，濕度，干淨度都是卡的非常嚴格，海龍的小麥一次驗收沒有通過，若要買個好價錢，就得就地晾曬干了，過了人家的風機吹干淨了再說，那樣一來重量也是少了很多。
外面也有私人收購的點，可是價格壓的較低，只有六毛五分錢，他們的收購標準相應也低，海龍氣的咬牙切齒，這群****的王八蛋，簡直是壓榨人的血汗，這也沒有其他辦法，只有低價賣給這些黑心的商人，這樣少了二十塊錢呢。
金龍花了兩塊錢在街道的飯館吃了一碗燴面，他實在太餓了，沒有抵擋住這香氣四溢的誘惑，這樣的想法讓他感覺很奢侈，也很對不起海龍，可是自己實在忍不住了，再說回家還有那漫長的十公里坡路要走呢。
二百六十五塊錢，除過自己吃飯花了兩塊錢，金龍回家給大大匯報，這剩下的就等著海龍的工資了。
下午緩干糧的時候，海龍去了工頭高師傅的房子里︰
“高師傅，我想跟你說個事…”海龍有點不好意思，剛剛不到一個月就要工錢。
“慫娃娃，什麼事啊，扭扭捏捏的哪像你啊。”高工頭吃著干糧。
“能不能給我支付這個月的工資啊，我家里面有重要事情。”
“什麼重要事情啊，這工資可是一年下來才結的，你現在要工資門都沒有。”
“我哥哥在高中讀書，這開學沒有學費拿，現在只有指望我的這點工資了。”
“你哥哥讀書就指望你啊，誰信呢，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做一個月就付工資的道理，我還做不了這個主呢。”
“高師傅，我求求你了，我現在真的沒辦法了，我哥哥還有三天就要去報名，沒有錢他怎麼上學啊…”
“起起起，個慫娃娃不知道規矩，再說這錢也不是我說了算，大老板這兩天也是沒有來，如果他來了我給你說一下。”
“求求你了叔，在大老板跟前給我多說點好話。”
唐海龍今天的心情很不美麗，他感覺郁悶極了，連晚飯都食之無味，唐奮斗和唐金龍安慰了他，萬一人家不給了再賣一次糧食。
這農村人賣糧食也有講究的，剛剛度過了餓肚子的那個時代，人民的固有溫飽觀念是很傳統的，糧食不能賣，這樣預示著來年會歉收，以後會有挨餓的可能，所以說賣糧食是萬不得已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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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原以為他隨時會拿到這筆錢，輕松打發哥哥去學校，現在看來有問題了，他把一切想的太好了，真的有點幼稚，現在這希望就寄托在高工頭身上了，希望大老板能開恩啊。
次日早晨，海龍正在做工的時候，工地來了一輛213吉普車，一個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子，皮鞋擦的程亮，襯衣西褲筆挺，嘴里叼著一根大雪茄。
工頭老高殷勤的迎了上去︰
“李老板，您來了啊。”
“嗯，最近還好吧，生產正常嗎？”李老板目不斜視。
“正常正常，都好著呢，前一陣子收麥，走了幾個小工，我臨時又補招了幾個，其他基本正常。”
“嗯，這個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不能因為人員短缺給停下來。”李老板訓話。
“一定一定。”高工頭點頭哈腰，惟命是從。
“嗯，就這樣啊，我還要回縣城呢，這里就把你辛苦點。”
“好好好…”李老板安頓結束，看著眼前一副熱火朝天的場面，他的心里面也是頗為滿意，現在縣城建設加快了步伐，用磚量也是大增，他真正關心的只是銷路和資金回籠的事情，這生產的事情他是不用操心的。
“李老板，等一下，忘了還有個事情給您匯報一下。”高工頭好像記起了什麼。
“什麼事啊。”已經坐進車里的李老板，搖下車窗問道。
“是這樣的，前一陣子招收了一個小工娃娃，說他哥哥開學了得湊些學費，看能給解決些嗎。”老高有點難為情，這樣的事情按規矩是不能的，因為收麥前廠里面剛剛發放了一筆錢。
“這個問啥啊，干了不到一個月要什麼工資啊，連規矩都不知道，再說剛剛發過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不等高工頭說完，李老板一腳油門，車子一溜黑煙已經到了大門口……
“也是，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我嘴賤的，若不是看著那個娃娃可憐，我才不會管呢，唉。”高工頭有點自討苦吃的挫敗感。
早晨中間休息，干糧時分，海龍再去找高工頭，因為他看見那個吉普車來了，按照高工頭對他的尊重程度判斷，他應該是大老板。
“高師傅…”海龍不知道怎麼開口，因為他看見高工頭黑著的臉，一種不祥的預兆。
“唉，算是我白問了，廠里面沒有規矩做工一個月就要工錢的。”海龍的不祥之感被證實了，他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底。
“可是高師傅，我真的需要這一筆錢，求你了高師傅”海龍幾乎要落淚了，此前他信心滿滿的給大大和哥哥保證了的，他一定能湊足哥哥的學費，順利打發哥哥的，可是現在他們怎麼不講道理呢。
“不是我不給你發，是人家大老板不給錢，沒有一個月就發工資的道理，我干了幾十年了也沒有這個例外。”高工頭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這高工頭也是李老板從外地請來的專業人才，他也算是有善心的一個人，可是這事情他也沒辦法。
“你們什麼破磚廠啊，還講不講道理了，我是要回我的工資，又不是白要你們的錢。”海龍再也忍不住了，聲音提高了八度，罵開了。
“唉，你個慫娃娃，你怎麼罵人啊，說過了這事情又不是我的原因，我都豁開這老臉給你要了，是人家不給麼。”高工頭聲音也高了八度，僵上了。
“我就是要罵，你們黑磚廠，黑心老板，欠了人家工錢不給，不要臉，臭不要臉……”海龍氣壞了，他一邊走出高工頭的房門，一邊高聲大罵，所有的怒氣怨氣他一個勁兒的發泄出來了。
“我把你個****的慫娃娃，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枉費我看起你了，你就是個白眼狼，看我不收拾你。”高工頭五大三粗，沖出門來，追上海龍就要打。
“怎麼著，還打人啊，來啊，你打啊，有本事的朝著這里打。”海龍指著自己的腦袋，他今天豁出去了，就是死了也要跟他們干一架。
周圍做工的工友們都圍了過來，有附近高岔的人也擔心海龍被打，一邊勸著海龍，將他拉往別處，可是高工頭的勢力不容小覷，他們也有一班自己的人，此刻都圍了上來。
高工頭一把撥開了其他拉著海龍的人，抓住海龍的肩膀，一用力，海龍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
這一下海龍也真的火了，他本想朝著院子里罵一通，讓那大老板的一些親信听見了，給反饋回去，沒想到這無意中得罪了高工頭，這也不是海龍的初衷，唉現在豁出去了，管他高工頭，李工頭，都是走狗一樣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海龍回神站穩了，雙目怒視，盯著高工頭，這是告誡，我海龍無意得罪你，你還是識趣吧。可是高工頭此刻那里下得了台，他欺身而上，一個大巴掌朝著海龍的腦袋扇過來，這要是扇中了，小腦袋都會被打掉的。
海龍微微側頭，高工頭巴掌帶著一陣勁風擦著海龍的鼻子而過，同時海龍右手出拳，直搗高工頭面部。
“砰…”高工頭還沒有抽回身子，臉上就已經挨了一拳，鼻血一下子流了出來。
“****的，我弄死你。”高工頭徹底暴怒了，他的一些親信也蠢蠢欲動。
圍觀的工友們大吃一驚，這下唐海龍惹了大禍了，要是打起來唐海龍又矮又小，那里是高工頭的對手啊。
海龍心念急轉，他快速的判斷這眼下的形勢，並且看到了已經對方的人關了外面的大門，逃走的路線都沒有了。
高工頭滿臉是血，又一次沖過來，這一下他也操心了許多，他當初知道了海龍單掌劈磚的那一幕了，這小子別看他人小瘦弱，他的速度和力量不是一般娃娃的水平。
圍觀的工友們擋住了海龍的退路，海龍一不小心被高工頭一把抓住，他使勁掙扎，可是對方力量實在太大了，高工頭抓住海龍的衣服，一個前扯，海龍腳下不穩，踉蹌著爬在了對方的眼前，背上已經被高工頭一腳踩住了。
“****的，還打我，我看你是吃過飽飯沒挨過飽打，我看你給我打人…”
“打死他，打死他…”海龍來不及站起來，這時李老板的親信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雨點一樣落了下來，海龍本能的舉起雙手護著頭部。
“不好了，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高岔村的老于眼看唐海龍被眾人圍攻，他本來還是一個孩子，哪里能承受住如此攻擊，再說這娃娃怎麼著都是唐灣村一帶人，也算是本地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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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在老于的懇求下方才停手，幾個高岔村的人也一起過來扶起了海龍，他的嘴角流著血跡，灰頭土臉的。
“還打不打了，啊，打不打...”高工頭一聲厲喊。
“****的這慫娃娃真的是欠打呢。”
“這世道還反了，竟然打工頭了，真的不要命了。”
“打死他，看他還嘴硬...”李老板的一幫走狗們七嘴八舌，還沒有解氣。
“是誰打人在先，是誰欠了人家工錢不給，我母親過世，父親癱瘓在床，我哥哥要去讀書，我跟你們要錢我過分了嗎，我過分嗎，”海龍半響方才緩過神來，他厲聲問道。
“你個慫娃娃還嘴 ...”一個爪牙作勢又要教訓，被高工頭給拉住了。
“你們狗仗人勢，欺負我年齡小是吧，你們都來吧，打死我算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海龍吐了一口血和唾沫的混合物，眼中充滿了仇恨。
高工頭擦干淨流出來的鼻血，他那一拳本來沒有多重，海龍個小，工頭個子高大，拳到之處已經卸力了，若是正面挨上這麼一拳，早就把鼻子給打掉了。
“你個慫娃娃，不管怎麼說你罵人在先吧，你的事情我也不是沒有給你問，是人家老板不同意的，你好心當成驢肝肺，還罵人了。”高工頭一听海龍的情況，他的心里也是可憐這娃娃，只是他剛才沖著自己發飆實在是太可惡了。
“我不是罵你了，我就是要罵給老板听，可怎麼說也是你先動手打我了。”海龍不服，可是他對這高工頭倒是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個求子娃娃，你家里情況不好早點說了，或許李老板還能通融一下的，現在說求子讓我咋辦啊。”高工頭完全緩和了下來，他的口氣看似埋怨，實在同情海龍。
“小夏，從伙食費里面給這個娃娃把工資支了，李老板來了我給說。”高工頭朝著旁邊叫囂的那個年輕人說，據說這個小夏是李老板的什麼親戚，在工地管理財務和伙食。
“財務現在沒有錢了，這兩天采購伙食的都快完了。”不料這小夏不買高工頭的賬。
“把求子沒有錢了，二百多塊錢我就不信沒有了，你沖著我說話，從我工資里面扣都行，啥事情嗎嘰嘰歪歪的。”高工頭頗為生氣，這小夏竟然仗著李老板的勢力不給我面子，我管你是誰呢，現在磚廠是我負責，李老板不在了我說了算。
“快點散了散了，干活去了，你個慫娃娃揍了我一拳我給你記著了，錢拿了早點滾回家去，這里在沒有你的份了。”高工頭其實也是明事理的人，他是愛才的，雖然剛才挨了海龍一拳，可是他的心里面並沒有責怪。
想當年自己開始打工的時候也是打了那個可惡的施工長呢，這小子有我小時候的影子，敢作敢為，不畏權勢，現在甚至有點喜歡他了。
不過這磚廠也是很復雜的，李老板的親信不少，也有暗地監視他老高的人，這海龍今日罵了人家李老板，肯定是不能繼續待下去了，也罷讓他領了工資另謀出路吧，可惜了一顆好苗子啊，培養一個帶工的小班長多好，自己肯定輕松許多。
海龍悻悻的領了自己的工資，二百四十多塊錢，這下他的心里面踏實多了，盡管挨了打，也打了人，可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領到自己的工資。
這下好了，暫時告別這高岔磚廠了，這里給我上了人生社會的第一堂課，也讓他成熟了許多，可惡的李老板，和他的一群走狗們，真正的黑心老板。
還有看似彪悍的高工頭，打了自己也挨了自己一拳的他，也算是好人一個，至少站在他的立場，海龍是能理解他的苦衷。
“哥哥，這工錢領上了，你的學費現在沒問題了吧，麥子賣的咋樣，”晚上回家，海龍拿出兜里的二百多塊錢交給金龍。
“唉，糧站的驗的嚴的很，當日肯定交不上，回頭過風機，再曬干了又要折斤頭，最後推到外面的私人哪里，那****的硬是比糧站的少了五分錢，只得交了，氣的人都牙疼。”金龍訴說著他今日的遭遇。
“對了，你的工資要的順利吧。”
“順利呢，高工頭是個好人。”海龍淡然一笑，高工頭真的是好人，只是白日里的一幕他此生都無法忘記。
“你的臉上怎麼了，對了，這胳膊上呢。”金龍突然發現了海龍的脖子，臉上，手上到處有淤青。
“沒有什麼，”海龍躲避著不讓哥哥看。
“我看看，到底怎麼了，受傷這麼嚴重。”金龍手快，他一把拉起了海龍的袖子，胳膊上到處淤青，青一塊紫一塊，再掀起身上的衣服，更是慘。
“你跟誰打架了，是誰打你了，這****的毒狠的啊，怎麼把你打成這樣了。”
“沒什麼哥，你不用大驚小怪的了。”海龍朝著金龍擠擠眼，他生怕父親為他擔憂。
唐奮斗從游離的思緒中拉回來，他方才看見了兒子被人打的渾身淤青，他心中那個痛啊猶如決堤的河水一樣，涌上了心頭。
“是要工錢被人打的吧。”唐奮斗極力壓制著心中的那股怒火。
“不是了大大，我們幾個工友摔跤呢玩的。”海龍輕描淡寫。
“還是算了做工吧海龍，磚廠里面比建築隊還辛苦的，老年人常說的黑磚窯，那里面真的會死人的，死了塞進窯爐里面連個尸體都找不到。”大大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的。
“恩，能行，大大，要不這樣，我哥開學後，我帶上你一同去縣城，租一個房子，每天我們三個人還在一起，好不好。”海龍有了這個想法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跟大大說。
“好啊大大，海龍說的有道理，租個房子我們兩個照顧你也是很方便的，再說縣城掙錢肯定比這磚廠多。”
唐奮斗半響不語，自從海龍回家掏出錢他就奇怪，做工一個月是不會給發工錢的，不要說你一個屁小孩了，這道理唐奮斗是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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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奇怪這小子怎麼有能耐要回工錢，看來今日是挨打換來的這工錢了，唉，自己應該早就想到的事情，卻沒有告訴娃娃，讓他活活被人打的渾身是傷。
至于海龍提出要帶著他去縣城打工的想法，唐奮斗真的是不贊同的，縣城是他的傷心之地，哪里有著太多的幸福和歡笑，有著苦痛與災難，他真的不願意去哪個讓自己的神經線異常敏感的地方。
“唉...”唐奮斗發出了長長的嘆息，仿佛陷入了無盡的傷心與糾結。
或許我現在活著真的是拖累了兩個娃娃了，沒有了我他們能獲得更多的自由。長痛不如短痛，我真的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給你們帶來無休止的苦難。
“好吧，今天不說這事情，我們爺三個好好聊聊吧。”唐奮斗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的臉上有了笑意，不再沉浸在憂傷之中了。
這一夜，爺三個聊了好多好多，有金龍和海龍童年的故事，也有唐奮斗自己的童年往事，他們說著說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直到很累的海龍听著听著都睡著了，他們才停止了對人生的回憶。
看著熟睡中的弟兄兩個人，唐奮斗輕輕的撫摸著他們的頭，他們的身體，以前他們很小的時候，他恨不得親遍他們身上的每一塊肌膚，那種軟綿綿的感覺真的就是幸福的代名詞。
我的孩子，以後的路就看靠你們自己走了，爸爸不能繼續陪著你走下去了，我的孩子，下輩子我們再續緣分吧，那時候我要好好的彌補今生帶給你們的虧欠。
永別了，我的孩子，我要去陪著你們的媽媽了，她一個人太孤單了。
我來了，親愛的妻子，我這就來那個世界陪你了，唐奮斗拿出藏著炕角落的那瓶‘敵敵畏’，一飲而下。這是他準備好久的一瓶農藥，本來想走在趙娟前面，好讓她們去尋找幸福，可是沒想到妻子先走一步。
金龍熟睡中仿佛听見了什麼，好似在做夢，又好似在現實中的那種呻吟。
他驚醒，借著昏暗的燈光，他發現他們的大大在抽搐，口吐白沫。
“海龍，醒醒...”金龍大驚，叫醒了海龍。
“大大，你怎麼了，怎麼了...”弟兄倆大聲的喊叫著。
“我...走了，要回...我們…縣城的...房子。”唐奮斗努力的睜開眼，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
“你堅持住大大，我們會救你的，堅持住...”海龍一邊呼喚大大，一邊快速給他穿衣服。
“來人啊，來人啊...”金龍斯歇底里，他哭喊著，劃破了靜謐的夜，驚醒了鄰居，驚醒了唐山村。
海龍已經快速收拾好了架子車，弟兄倆奮力將父親抬上車子，這時鄰居小霞大大也過來了，他用手挨了挨唐奮斗的鼻息，已經沒有了呼吸了。
“唉，恐怕沒救了娃兒...”小霞大大一聲長嘆。
“不是了小霞大大，我大大還能行的，他是喝了敵敵畏，洗胃能救的。”海龍仿佛對著別人說，又好似自言自語。
“沒救了娃兒，你們清醒清醒吧，真的沒救了，敵敵畏三步要人命呢啊。”
“我的大大啊，嗚嗚嗚...”
“你醒醒啊大大，你不去縣城也可以，我陪著你一輩子...”
真的是福不雙降，禍不單行，短短數年間，這家人由一個人人羨慕的幸福家庭走向了破滅，留下了兩個年幼的孩子，他們這麼小的時候已經感受到了人間最大的悲痛。
次日，唐小學隊長主持，鄉親們七拼八湊，買了棺材和紙火，給唐奮斗送上了最後的尊嚴，將他和他的妻子葬在了一起，他們就睡在院子的隔壁，那一大塊趙娟用她的貞操換來的麥田里。這樣他們可以每天看著她們的院子，她們的孩子。
第三日，唐海龍哭干了眼淚，有了麻木的感覺，他實在太累了，依靠在小娟的背上，眼楮痴痴的盯著前方，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後悔自己曾提起，讓父親跟著自己去縣城的想法，是它刺激了父親，怕給他們兄弟添麻煩，所以他才自盡。
或許是他早就有了輕生的念頭，因為他早就準備好了毒性農藥。
大大啊大大，我一點也不嫌棄你拖累了我們，我完全可以養活你和哥哥的，你只需要陪著我，每天我回家的時候看到你我就感覺有了家的味道，如今你走了，我們每天回家找誰啊。
小娟無比的心痛，她可憐唐叔，他心疼海龍哥，她甚至有點狠海龍的父母親，如此狠心留下了他們兩個。現在我可憐的海龍哥金龍哥，已失去了他們世界上最親的兩個人。
這個世界，每一天都有悲劇在上演，它好似組成了生死悲歡的一個輪回。
死亡或許只是生命的一種延續，父母親他們用另外一種方式活著，我現在就借用村上春樹的話，如此理解他們的離去吧。
燒過二七紙，金龍帶著悲痛去了學校，高三的生活開始了，每一天都是非常重要的，何況他這麼優秀的學生。按弟弟海龍的話說，父母已經都沒了，等著燒那幾七紙又能說明什麼，有海龍等著給大大燒了那紙就好了。
海龍的外爺外婆從隆縣趕過來，給海龍作伴，老人心疼兩個外孫子，如今女兒女婿都撒手人寰，這娃娃就是女兒的血脈，看見他就想起女兒，不禁又是老淚縱橫。
四七過後，已經是父親過世一個月了。這天夜里，海龍反反復復睡不著，他在做下一步的打算，現在最主要的是掙錢，供給哥哥讀書，要是明年麥收後他考上大學就是一大筆的學費，這得趁早準備。
可是這高岔磚廠自己是不能再去了，去縣城打工倒是可以，只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因為父親的哥哥，就是大伯的存在，他對縣城有了莫名的討厭，他寧可去其他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打工。
突然他想到了韓雨綺，她看似有錢人家，又在省城，說不好能給自己介紹一個輕松又賺錢的活呢，于是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寫下了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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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雨綺同學︰
很冒昧的再打擾你一次，問問上次退你的錢和傳呼機收到沒有，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的心里面一直牽掛呢。
順便問問，你能給我介紹個什麼可靠些的活計嗎，就是以力氣活為主的活計，其他我也是不會做的，其實這個請求我都感覺到不好意思，如果有困難就算了吧，我自己想辦法。
唐海龍書
本來海龍有著好多的話跟韓雨綺說說，可是提起筆的時候他竟然有種莫名的自卑，他開不了口，很多話他怕對方會笑話自己，就借著問退錢的事情，草草提了自己的請求，也是感覺希望不大的。
小娟開學兩周多了，她捎帶著給韓雨綺退錢的事情，對方應該收到了吧，怎麼還不見消息，海龍心里真的有點不安，那可是五百塊錢呢，還有不知道價值的傳呼機，弄不好丟了，讓對方以為自己收了呢。
次日周三，郵遞員定時來村上一趟，海龍又心疼的花了五毛錢，將信郵寄了出去。
唉，突然間海龍感覺到自己很卑微，這樣跟人家通信真的有點傷了自尊的事情，男子漢哪兒不能打工啊，這跟一個女孩子提出幫忙，怎麼可能呢。
可是韓雨綺給自己的感覺很特別，她不是那種不接地氣的女孩子，她一點都沒架子，也沒有炫富的意思。要不是出身的差距，海龍感覺她跟小娟一模一樣，說不定能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呢。
還是算了吧，自己的想法真的可笑，她們跟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十幾天過去了，燒了六七紙的時候，郵差帶來了好消息，一封來自省城的信，精美的信封，彩印的，完全不像是農村用的白紙糊的這種，娟秀的筆跡，‘唐海龍’三個字書寫的尤其規整，海龍仿佛看到對方書寫自己名字的那一幕。
海龍舍不得拆開信封，他一遍遍的看著精美的信封，想象著里面的內容，會給自己帶來什麼，一個好的消息，還是一個絕望的打擊。
不管怎麼說，她已經回信了，說明沒有看不起自己，很大可能應該是喜訊了。
找了剪刀，懷著虔誠的信，整齊的剪下封口，取出來的是折成一艘帆船模樣的信，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解開的順序，小心翼翼的展開信紙。
這是兩張帶有粉色卡通圖案的精美信紙，海龍從未見過的這種信紙，她只是听班里其他孩子听說過，真的是高級的奢侈品啊，省城的娃娃果然不一般，展開信紙，帶著那種迫切看了下去︰
唐海龍︰
展信悅。
請恕我如此直接沒有禮貌的稱呼，我實在想不出用什麼稱號稱呼你，學生？先生？朋友，好像都有點不妥，要說下封信就可以稱呼你為朋友了，因為對我來說，真正的朋友是不多的，能通三次信的可以做我真正的朋友。呵呵，賣個關子，不要介意。
其實你的兩封信幾乎同一時間來的，就在收到第一封的第二天收到你的第二封信，只能說，我們的郵差速度太慢了，所以說兩封信在一起回你了。
你退了錢給我，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因為從小娟的口中得知了你的為人和性格，不過我倒是真的希望你能收下它，用于你去讀高中，這樣也不會影響我對你的看法，對知識的追求是一個優秀青年所應該的。
可是傳呼機，你大可不必退回來，這玩意在大城市現在非常流行的，農村一般人可是買不起的，所以你留下也好，可是你還是退回來了，也罷，我就繼續使用著吧，這可是爸爸給我的生日禮物呢，要說失而復得，我高興的都睡不著了。
人生是苦難和幸福做成的，還有很多夾雜在兩者之間的一些元素，我們無法改變這很多事情，就如我們的出生，我們成長的環境，我們要讀的學校，很多很多。
可是你能做到的是，努力做好自己，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可以從學校外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而對你來說並非是苦力，（話雖如此說，不過我建議你現在還是從最基層的地方做起，錘煉自己的意志，磨煉自己的性格，使你變得更加的堅韌，這才是最富有的東西）。
我給你的建議和幫助有兩個，一個在你們平洲地區有一個建築工地，我可以介紹你過去，學些建築技術這一類，另一個在省城我給你找一個保安之類的輕松工作，薪水也不會太低。
要去平洲就去下面地址找王經理，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會安排你的，要來省城，倒是直接打我的傳呼，號碼如下...
......
希望我能成為你永遠的朋友韓雨綺
海龍合上信，閉眼又回憶了一遍信的內容，有點深奧，又有點玩世不恭，這個韓雨綺，倒是符合自己的口味，他的哪些道理也不難明白，從基層做起，經歷磨礪，才能使人成長。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還是去平洲的工地吧，這里距離家鄉才不到二百公里路，車費也便宜，再說建築工地可能要比什麼保安的工資應該高些吧。
等過了七七紙，秋種後就閑下來了，也是人們普遍出去打工的時間，我就出發吧，還能做上半年工，眼看哥哥明年畢業了，自己決不能懈怠了。
夏收已經結束，秋種開始了，如今這塊麥田已經住進了大大和媽兩個人，海龍就當是整理父母的屋子一樣，用心的去呵護這塊麥田，他套上了牲口，用犁將田深深的翻了一遍，又磨的平悠悠的。
而後海龍找了沒有牲口的海軍叔，商量兩個人一起合伙種田，海龍家出牲口，海軍叔出人力，這樣的合作在村上也是普遍的。
等安頓好田里的事情，海龍將牲口托付給海軍叔，暫時由他代養著，以後的莊稼還指望著他們呢。
家里的其他事情也無須自己操心的了，收拾好了換洗衣服，拿上了大大在縣城打工時的那個白飯盒，這就是全部的家當了。現如今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就是家，家就是我，有著父母在隔壁給我守著，我也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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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海龍將家里面清理干淨，打好了自己的鋪蓋卷，離開了唐山村，就在山頂的公路上，坐上了浪縣去平洲地區的班車。
他第一次要出遠門了，為了生活而奮斗，內心充滿了忐忑和希望，充滿了新奇和憂愁。
他的思緒早已飛往東北方位的平洲市，哪里就是天堂，海龍總是喜歡如此幻想，他現在不喜歡用語言去表達，沉默思考才是最重要的，他對待人生也是如此。
平洲市是平洲地區行政商業中心，首府所在地，轄區管轄七縣一區，人口二百多萬，自古以來是連接三省的必經之地，重要的旱碼頭。
現如今也是各條公路、鐵路匯集的交通樞紐，商家雲集，頗為繁華，是本省僅次于省城的第二大城市。
平洲市的太陽格外的刺眼，這是唐海龍對這個大城市的第一印象。當太陽從高大的建築幕牆反射到海龍眼楮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陣眩暈，可是那種被刺目的眩暈竟然帶著些許幸福感，伴著車子的搖擺悠悠的存在。
海龍奢侈的花了兩塊錢坐了車租車，直接去了平洲監獄，據村上的打工的少年說，只要掏錢叫了出租車，什麼地方都能把你拉到，哪怕是市政府。
韓雨綺心中所說的建築工地就在平洲監獄隔壁的家屬區，是為這所監獄修一棟家屬樓。承建單位是省城一家建築公司。
“你找誰啊小伙子。”工地大門有制服保安，門頭氣派，頗為正規。
“哦，我是來打工的。”
“呵呵，我們這已經不招收人了。”
“可是，我是別人說好了的，那個王經理，就是找他。”海龍一時忘記了王經理的姓名。
“哦，找我們王經理啊，你誰啊，竟然找我們王經理，告訴你吧，他還真的不在。”保安始終認為海龍是自己找上門的。
海龍放下行李卷，從里面翻出了韓雨綺的那封信，讀出了王經理的名字︰
“師傅，我就是找王一平經理，我是省城的朋友介紹來的，麻煩你通報一聲吧。”
保安這下才有點相信，再說海龍看似老實人，不應該說謊，不過王經理還真的不在這個工地，他一個月基本跑過來一次，宏觀管理。
海龍跟著保安來到了他的屋子里，等著保安給工地的負責人金三多匯報，不一會中等個頭，理了小平頭，皮膚黝黑，很是壯實的精悍男子來了。
“什麼事啊小伙子。”金三多操著普通話。
海龍把他對保安說的話重復了一遍，金三多將信將疑，這小子若不是提起王一平的名字，自己完全可以把他趕出去，可是要是真的是王經理介紹來的，他可不能得罪的，不行就直接打電話問一下吧。
“王經理，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娃娃說是您介紹過來的，有沒有這回事啊。”金三多拿出他的那磚頭似得大哥大，對著天空找到了信號，給王經理請示。
“什麼娃娃啊，應該沒有吧，我沒有介紹誰過去找你啊。”
掛完電話，海龍劈頭蓋臉挨了一通批判︰
“你這個慫娃娃，裝了個大狗拉屎，竟然打著王經理的旗幟來騙我們，真的是欠打了你...”金三多還沒有罵完，這邊電話響起，他趕忙接起，接完了電話再收拾你這小騙子。
“哦，王經理，你說...哦，是這樣啊”
“對了，你小子叫什麼名字”金三多捂著電話問海龍。
“唐海龍，來自寧縣。”海龍不卑不亢。
“王經理，他說叫唐海龍...哦，這就對了，那就是他了，恩，我會給安排好的，你放心吧。”
掛完電話，金三多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也有了笑容︰
“你的事情王經理知道的，一定是別人介紹給他的，他忘記了，方才想起了，你就暫時住在隔壁這間工棚吧，至于工作呢，先跟著小靳跑些零碎，學些技術什麼的也好，這里給你先領些飯票，每天打飯都是憑票的。”
看來這金三多還是很給王經理的面子的，如果說王經理是老大他一定是老二了，保安見了他都站的畢恭畢敬的。金三多也順便問了海龍家是哪里的，文化程度，以及有沒有打工的經歷這些，海龍都如實相告，金三多也沒有再說什麼。
海龍被分配到院子里的這一間工棚里，這是用軍綠的帆布帳篷搭設在院子里的，里面擺放了兩排簡易床板，亂七八糟的，到處充斥著腳汗的臭味。
金三多叫來了小靳，一個精明的年輕人，中等身材，略胖，穿著藍色西服，白襯衣，看似很干淨，一看就是工地的管理人員。
“這個娃娃叫唐海龍，王經理的人，你先帶上，最好給安排些測量放線一類的技術活，讓接觸些技術。”金三多給小靳安排，小靳一邊瞅了海龍一眼，那種眼神怪怪的，頗為不屑一顧。
“你好靳師傅，以後麻煩多關照。”海龍伸出了雙手，盡管心里第一眼對這個小靳不感冒，對方看起來很年輕，也很精明，那種看著自己的眼神不懷好意。
“哦，不客氣。”沒想到對方無視他的握手，一轉眼就去了別處。
王經理介紹來的人，金三多和小靳首先從心底里抵觸，這半路安插進來的人多半是王經理的眼線，用來監督他們的，所以他們都心存芥蒂。
這個下午剩下的時間，海龍滿院子的轉悠，小靳也沒有給他安排什麼實際的工作，不問也不管，就是這樣冷處理。
也罷，我先熟悉這情況再說。院子不大，坐東朝西一棟老式的三層家屬樓，水刷石的外牆面，都是甦聯老大哥的風格特色，北面一排老式平方，還住著一些監獄的老干部，西邊就是他們的工棚和灶房這些了。
生活區和施工區沒有完全分開。
新建的家屬樓，坐南朝北，就在進門的右手位置，規劃六層高五千多平米，此時已經正砌築二層牆體。
院子里非常的凌亂，大大的小紅磚磚垛，在海龍的眼里有著熟悉的味道，砂料場，水泥棚，鋼筋棚，木工棚，攪拌站，在海龍的感覺雜亂無章，無處下腳。
戴著破舊安全帽的建築民工，在金三多的催促和喊罵下，趕忙小跑著，攪拌機的轟鳴，卷揚機的慢斯條理，模板、鋼管的敲擊聲，匠人們粗獷的秦腔，匯合成一曲雄壯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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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站在院子里，靜靜的聆听著這些，他突然感覺到很陌生，很悲哀，雙親剛剛離世的悲痛頓時又襲擊了他的思想，他無法控制自己。
海龍現在自己也明白，他的性格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多愁善感，非常悲觀，很容易陷入那種萬惡的悲痛之中無法自拔，每當這個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做，誰都不想理，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待著。
接近八點的時候，其他人才陸陸續續下工了，自己的幾個舍友也回到了工棚里。海龍為了日後好相處，硬著頭皮主動問候了他們︰
“您貴姓啊師傅。”他臨床的一位胖胖的工友，臉紅的很是可愛，他的皮膚似乎富有彈性。
“貴個屁啊，來這里的沒有貴姓。”不料胖工友並不吃海龍文縐縐的這一套，海龍苦笑，給自己打了個圓場，他慶幸自己在磚廠待過一陣子，訓練的臉皮如此厚，要不然就這句話海龍怎麼都不能接受。
他也保持沉默，免得自討沒趣，到了打飯的時候，他也拿了自己的那個白缸子，去了灶房的窗口。
做飯的是一個姓範的瘦弱男子，說話細聲細氣的好似女人，他手工 面，而後大鍋熬制的土豆包心菜的燴菜，窗口上有大碗的醋和食鹽，每個人根據自己的口味調理。
一張票一碗飯，也算是半斤的量吧，已經很足了。
令海龍意外的是，金三多和小靳也在這個灶上吃飯，只是他們不經過這個大家通用的窗口，而是直接從大門進的廚房，在面條上面澆上燴菜後，再挖一勺滿是油花的炒腌菜。
可以看看出，這是金三多和小靳他們的特殊待遇，其他人是沒有的，他們的碗里面的油花黃燦燦的，看起來格外的香。
“海龍啊，以後打飯給你也弄點炒腌菜吧。”金三多看見了外面窗口排隊的海龍，他大聲的招呼著。
海龍機械的笑以回報，這給足了海龍面子，在眾多工友們面前，總工頭金三多公開了讓海龍跟著他們享受同一個待遇，眾人都露出了羨慕的眼神，可是唯獨小靳眼里滑過一絲不屑。
工地上都在議論，這海龍是省城的王經理欽派來的，當然金三多要給他足夠的面子。
飯後，大家坐在工棚外的院子里聊天，一些年輕的工友們則三三兩兩出了工地大門去市區逛一逛，院子東面的老式樓里還住著一些監獄的家屬，一個可愛的留了劉海小女孩在樓下的沙堆上一個人玩的津津有味。
海龍的第一個晚上沒有出去，他安靜的坐在院子里乘涼，听其他的工友們將些葷段子，看著家屬樓下的小女孩安靜的玩耍，還有北邊的那平房里，有一對年約六旬的老夫妻，將飯桌搬到院子里那顆高大的核桃樹下。
這場面是如此的其樂融融，讓海龍的心里泛起了幸福的幻想。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工棚里的工友們方才齊了，昏暗的燈泡下，大家也沒有洗腳，就這樣上床進了被窩。
海龍也跟大家認識了一番，其實聊了會海龍方才得知，工地的工友們大多是來自寧縣的人，這讓海龍有些意外，在平洲這麼大的城市里，遇到寧縣的老鄉們，真的是從心底里感覺到親切，只是工友們反應很是平淡，可能他們習以為常了。
不過這讓海龍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臨床的叫張一山的小伙子，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他臉上還長滿了青春痘呢，胡須悄悄的探出了它本有的原色。
海龍一問，才知道張一山只比自己大一歲，今年過了十六歲，已經跟著哥哥出門打工兩年了，他的砌磚手藝已經像模像樣了，一山性格憨厚，童心未泯，兩個年輕人很快有了共同語言，他們對青春的留戀和對未來的希望都是如此的相同。
海龍很快從一山的口里知道了很多的內幕，這對他來說是非常及時的，這看似簡單的工地上也有著復雜的人際關系。
小靳是金三多的親外甥，要知道這工程由省城建築公司的王經理從監獄處承包了，又轉包給了金三多，金三多帶著自己的外甥小靳一幫人負責承建。
這工地上的人大多是金三多的人呢，搞技術的那個半仙，留著小山羊胡子，他跟了金三多多年，在省城這里常年打工，金三多直接負責生產，質量、進度都是他操心的事情。
小靳負責工地的材料采購和伙食，以及工程的技術資料和實驗室的這些交涉，他為人陰險，心眼小的可憐，仗著舅舅金三多的勢力，在工地上橫行霸道，什麼都想管，誰都敢罵。
另外，灶上的範大師，門衛的保安，管理機械的這些都是金三多的人呢。
像是一山和他的哥哥這些都是跟著另外幾個工友湊到一起的，倒也是中立，海龍心里暗暗慶幸，難怪，那個小靳如此飛揚跋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原來他有如此背景。
這一夜，海龍倒是睡得踏實，他天生有著四海為家的心態，在哪兒都能睡得著，工棚里的汗臭味和工友們的呼嚕聲，都沒有驚擾海龍的美夢，他美美的睡到了上工的哨聲響了的時候。
次日清晨，天剛麻麻亮，工地上已經是一片喧囂，大家各忙各的。
剛上工也是一天里最忙的時候，攪拌機開始發出轟鳴的叫聲，一車車的沙子和石子，和著水泥被放在了攪拌機里面，過會從後面的出口里攪拌出了成品混凝土，工人們再用小車拉到卷揚機上，垂直運送到樓面，進行澆築。
這是一棟磚混結構的家屬樓，磚牆砌築後支模板，澆築構造柱、圈梁這些現澆構件，而後待混凝土凝固後，將一塊塊預制的空心板安裝到上面，就是完成了整體一層，而後在樓板上面開始下一層的砌牆，梁柱，樓板，這樣循環下去。
其實這結構看似簡單，可是關鍵的質量要點還是很多的，經驗豐富的金三多和半仙都時刻在關注著重要的工序，絲毫不能馬虎，當然了，遇上不重要的地方，他們該偷工減料的還是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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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貴姓啊師傅。”他臨床的一位胖胖的工友，臉紅的很是可愛，他的皮膚似乎富有彈性。
“貴個屁啊，來這里的沒有貴姓。”不料胖工友並不吃海龍文縐縐的這一套，海龍苦笑，給自己打了個圓場，他慶幸自己在磚廠待過一陣子，訓練的臉皮如此厚，要不然就這句話海龍怎麼都不能接受。
他也保持沉默，免得自討沒趣，到了打飯的時候，他也拿了自己的那個白缸子，去了灶房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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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票一碗飯，也算是半斤的量吧，已經很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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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看著大家各干各的，而唯獨他沒有安排活計，他的心里面有點發慌，這樣下去人家給你工資自己都不好意思要，這現在哪怕你讓我跟著干活也好，可千萬不能把我這樣個晾著。
“靳師傅，我需要做什麼啊。”看著小靳在那邊沖著一個拉沙料的三輪車手發飆了一通後，朝著自己這邊走來，海龍迎著上去主動問了問他。
“哦，你沒有事做吧，要不這樣吧，你給咱去買一桶廢機油去吧。”小靳想了想，遞給海龍二十塊錢，終于給海龍安排了一個活計。
“上哪兒買啊靳師傅。”海龍還真的不知道哪兒去買。
“上南環路那一帶，邊走邊打听吧，買好了拿不動就坐出租車回來吧，記得要發票。”小靳不等海龍問清楚，就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海龍走在平洲市的大街上，見人就問南環路，第一次來到大城市，也是穿著不算太破爛的衣服，提著一個髒兮兮的廢油桶，海龍感覺迎來了好多回頭的目光，這也是多少有點挑戰他的自尊心。
好不容易走到南環路，海龍很快發現了哪些汽修店的門口，掛著出售廢機油的牌子，海龍上前問了價格，六毛錢一斤，人家一分不少，海龍灌滿了二十斤一桶，要了報紙將桶擦干淨了。
這回去路太長了，海龍感覺自己是走不回去的，再說靳已經說了，回來時可以坐出租車，他也就不再顧慮，叫了輛出租車，在司機師傅嫌棄的目光中，將他的髒兮兮的廢油桶搬了回去。
這一次采購還是比較成功的，靳並沒有說什麼，可從他的態度看出來他還是滿意的。以後隔三差五的他都要去幫助人家采購廢機油，有時也需要汽油，稀釋油漆，還有汽油發電機用。
在金三多安排下，跑實驗室送試塊的工作也給了海龍，工地每一層的澆築混凝土或者砌築牆體時，都要留置一些試驗品，在正方形的模子里，留置同條件和標準養護個一組試塊，等到二十八天的臨期強度到了之後，委托專業工程實驗室做實驗，看看是否符合設計要求。
這倒是些有含金量的活計，海龍饒有興趣，他根據小靳的交代填好委托單，將試塊捎在拉沙的那個小回民的三輪車上，而後坐在他的駕駛室里，送去實驗室。
這樣的事情也是海龍願意做的，因為很自由，送完了試塊，他跟著小回民去河灘裝沙子，一車沙子怎麼著都得半個多小時才能裝好，海龍也就舒心的享受這難得的自由時光。
這個拉沙的小回民也是本地人，他很早輟學，跟著父親拉沙子了，這不，去年父親給他單獨買了輛三輪車，自己一個人開始獨立經營了，這小回民也是比海龍大不了幾歲，他單純的可愛，雖然口頭粗話有點多，可是他的心里還是挺善良的，這是海龍深切的感受。
讓海龍頗感欣慰的就是已經認識了一山、小回民這幾個同齡的好朋友，他們在一起倒是有著說不完的話，可是跟其他人的世故圓滑比起來，海龍真的寧願閉上自己的嘴，什麼都不願意說。
這天海龍剛剛買了廢機油回來，遇上了金三多在門口，他隨口問了一句海龍多少錢一斤，海龍如實回答，六毛錢一斤。
金三多听得大吃一驚，問海龍︰
“真的是六毛錢一斤，你確信？”海龍點點頭。
“這****的娃娃，竟然翻我一倍，真的心黑。”金三多氣的咬牙切齒，立馬叫了他的外甥小靳前來對峙。
海龍方才明白，小靳在采購的賬面上顯示廢機油一塊二一斤，這足足翻了一倍啊，這一次即便你小靳是親外甥，還是被金三多給罵了個狗血噴頭。
“你真的是太過分了，平時抽煙什麼的都是明著給你的，你還不滿足，一斤廢機油你給我翻倍的記賬，你以為這錢是誰出啊，從我們的這邊出的，真是家賊難防。”
小靳倒是沒有狡辯，他的沉默就是默認了這一切作弊的行為，即便是舅舅外甥一個鍋里攪勺的日子，他也是給自己留了一手。
最終的處理結果海龍是不知道了，就算是查出來什麼，又能怎樣，舅舅把外甥也不會怎麼樣的，再說了，這工程也是整個人工外包的，大的材料都是王經理直接從省城采購的，就是些小的耗材屬于他們自己采購的範圍。
不過這一次小靳總算是給海龍記了一筆，海龍從他那仇恨的眼神里已經看出來了。
果不其然，金三多走後，小靳折回來找到自己，他不容分說，一把揪住海龍的衣領，將海龍推到廚房。
“個求娃娃，我第一眼看你就不是好東西，你還告黑狀。”小靳粗短壯實，屬于力量型的，海龍被他推著往牆上狠狠的撞了三下，撞的海龍一陣惡心。
“金隊長隨口問呢，我就隨口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海龍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
“你不用再狡辯，我看你就不是好東西，我告訴你，以後若是再出現告黑狀的情況，我對你就不是今天這樣了，你娃娃的胳膊腿就不听你指揮了，嘿嘿。”小靳真的是狠角色，發起怒了，眼神都能殺人。
海龍不語，他實在不想在一個新的環境中樹立太多的敵人，再說這確實是一個不必要的誤會，哎，就忍了吧，咽下這口氣。
當初在磚廠還不是一樣的情形嗎，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像是那樣沖動了，人家隨便找理由開了你。
晚飯的時候，海龍跟一山說了白日里發生的事情，一山氣的眼珠子瞪得圓圓的︰
“這****的靳家娃，就不是個好東西，要是沒有他舅舅在前面撐著，我找我哥哥給你教訓他一頓。”
“還是算了吧，這事情也是無意中的，過後他一定能夠理解我的。”海龍苦笑了一聲，他為一山的耿直的朋友心腸而欣慰，總算是有人理解我，站在我的立場上說話。
“走，我們倆飯後打台球走，破煩求子的。”一山快人快語。
“好吧，你也喜歡打台球啊。”海龍初中讀書的時候，學校門口有個老爺子，擺了幾幅台球案，他們混的非常熟悉，有時中午的時候偷偷溜出來，跟老爺子過上幾招，因此海龍也是非常的喜歡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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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飯後步行約半小時，來到平洲商城前的廣場上，這里有很多的台球案，而且很便宜，一塊錢就能打五局，甚至稍微差一些的桌子，還可以多幾局。
海龍來到熟悉的主家跟前，一塊錢八局，這已經非常的便宜了，基本上半賣半送的價錢，兩人方才找到了自己的樂趣，這竟然成了海龍日後每天必去的地方，也是在這里他找回了久違的尊重和榮耀。
海龍接下來的日子，就不是那麼好過了，小靳不再安排他采購東西了，甚至去實驗室的工作他都沒了份，他寧可讓小回民順便帶著去一趟實驗室。
海龍先是被安排開機械，卷揚機，看似輕松的工作，也是技術活，海龍也是很快就掌握了要領，可是樓上等候取小車的匠人，樓下送料的小工，竟然都在抱怨，一開始就是埋怨你幾句，停的不是低了就是高了。
後來演變到了罵人，哪些人平白無故也會罵人，他們大聲的喊著海龍︰
“唐家娃，你個求娃娃本事大的很啊，****的你不是個好東西。”樓上的黑臉扯著嗓子發飆，他倒是經常會無辜攻擊其他人，只是這一次不幸被海龍中槍。
“是啊，這個求娃娃一進來就干的輕活，你走的哪來的後門啊，真是不要臉。”樓下開攪拌機的老劉也不是善茬。
海龍盡管氣的發抖，可是他還是忍了，一句話都沒有還擊，後面的話也集中了他的軟肋，讓他的自尊又一次受到了挑戰。
這些人見海龍不語，變本加厲，什麼髒話粗話都冒了出來，很明顯他們都是有備而來，肯定受了小靳的指使。
海龍停下來卷揚機，順手抄起了一塊紅磚，幾步來到開攪拌機的那位老劉跟前。
“咋了，還打人啊，唉，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了，來啊，打啊。”老劉看著海龍走過了，他順手操起了身邊的鐵撬杠，那是一根25的螺紋鋼。
海龍手中的磚頭並沒有砸向老劉的頭上，他停在了老劉身旁的小磚牆上，將手中的小紅磚搭在磚牆上懸空，左手扶著，右掌上揚，一掌下去小紅磚就是兩半掉在了地上。
“我警告你老劉，若是再罵人，這小紅磚就是你的下場。”
原本做好格斗準備的老劉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楮，單掌劈磚，這可是真正的功夫啊，他老劉沒有不明白的道理，這小子真的不是好欺負的主兒，還是少惹他好了。
老劉不語了，他慶幸自己沒有主動去攻擊對方，周圍上料的幾個工友們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有人撿起那半塊磚，摸摸它的硬度，可是燒的熟透了的磚，別說是手掌，就是用鋼筋，也不見得一下子就能砸成兩半。
消息很快傳遍了工地，樓上的黑臉也不再發飆了，他甚至再不願意看見海龍了，只是小靳還等著惡狠狠的目光看海龍，小靳也是沒有親眼見識海龍的真功夫，他很是懷疑大家炒作的結果。
這天晚飯後，一山神秘的將海龍叫到一旁，說是攬了個私活，他們兩人為院子里家屬樓上的一個人家封閉一個窗子，東西人家早就準備好了，一山會砌磚，海龍當小工，伺候他。
兩個人用了不到兩個小時賺了五十塊錢，一山三十，海龍二十塊，這錢賺的也是容易，次日晚上他們兩人又屁顛屁顛的跑去了台球場。
轉眼間海龍來工地已經十來天了，這期間省城的王經理來過一趟，他跟海龍見了面，提起了韓雨綺的爸爸，好像是什麼省城開發公司的老總，王經理跟他關系不錯，難怪韓雨綺有這能耐，一句話給自己找了工作，海龍的心里面現在很是佩服這個韓雨綺了。
海龍主動跟王經理借生活費，也是鼓起了很大勇氣的，王經理盡管稍有遲疑，可還是借給他三百塊錢，作為工資的預發。
這些海龍日後才知道，這工資應該是金三多出的才對，工地所有的人工費用都包給了金三多，海龍其實是替金三多打工的。
拿到工資後的第一件事，是給哥哥寄了兩百塊過去，他知道哥哥高三的時候特別的費錢，他不想讓哥哥因此而委屈了自己。
而後海龍去了平洲新華書店，奢侈的買下了全套五本三毛文集，都是分裝的小冊子，此前韓雨綺留給他的那本，他早就看過了三四遍了，有些話都熟記于心了。
接下來，用剛剛買回來的嶄新的信紙給韓雨綺寫信了，這也是他很久以來就期盼的，另外也是必須的禮貌。
韓雨綺︰
見信如晤，你可安好。
這是我來平洲的第十五個日子，很感謝你的幫助，我才能在這里順利打工，王一平經理很給你們面子，這在對我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這一點我從心底佩服你。
也是托你的福，我領到了我來這里的第一筆工資，今天去買了一套三毛的文集，接下來的日子就有好書讀了，我可以保證暫時不去平洲商城前面去打台球，畢竟那樣也是費錢的。
可是我很多時候還是無法克制自己，因為現在台球帶給我的樂趣是沒有什麼可以替代的，不過當你看到這里的時候肯定會罵我的，所以我給自己一個約束，以後每周去玩兩次，每次去不超過一塊錢，這樣總可以吧，我怎麼著得有一個合理的愛好才是。
高三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也是異常枯燥吧，希望你能勞逸結合，保持笑口常開，快樂常在，同時也要多吃一點，身體才能跟上思想的節奏。
好了，高考結束後，如果有時間來平洲玩吧，如果我還在這里做工，我當盡地主之誼，帶你一起去玩台球。現在不能打擾十分忙碌的你了。
唐海龍
進入八月，北方的雨季來臨，淅淅瀝瀝的小雨時而會親近這個四周環繞著森林的平洲市。
因為多雨，環山，平洲市顯得格外的靈秀俊美，濕潤的空氣滋潤了美麗的少男少女，獨特的文化成就了整個城市優雅休閑的氣質，這讓海龍感覺非常的舒服。
年輕的少女已經褪去了單薄的夏裝，開始了跟隨秋姑娘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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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洲監獄家屬樓工地，甲方對工期的要求也是非常緊迫，年底前必須要竣工交付使用，王經理電話多次調度，非常關注進度。
金三多本來就是資深的建築人，在省城做過無數業績，這樣的住宅樓他也是輕車熟路，按照目前十天一層的進度，如果沒有雨季的干擾，年底竣工應該不成問題。
可是建築人最怕的就是雨季，這期間室外施工必須得停下來，真正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這次眼看就要四層封頂的時候，天公不作美，一場持續了兩天三夜的中雨襲擊了平洲，監獄家屬樓工地的院子里，已經匯流成河，管道滿負荷運轉都很難應付了。
海龍和一山住的工棚里，已經倒流進了雨水，足有漫過腳踝的深度，地上原來堆著的衣物、鞋子等統統被泡在了水里面。
“******，這****的天氣，簡直要人命麼”金三多躺在門衛室的床上，嘴上叼著卷煙。
“這樣下去肯定成不了了，明天即便天晴，砂料供應這些都有問題。”他的外甥小靳坐在地上的小木凳上。
“采取一切辦法，多渠道，不要把砂料只靠給小回民了，明天晴了去看看砂場，價格高些也行，現在要的是速度。”金三多下決心一定要跟老天抗爭一番，他就不相信他做不到。
海龍被調配到了樓層上做小工，伺候匠人砌築，為了能和一山搭檔，海龍還搭上了一山的幾根雙兔煙，跟另一個小工做了調換。
跟一山搭檔的好處顯而易見，正常將磚從龍門架用小推車推出了後，送到一山砌築的牆體跟前，而後砂漿也是如此，只要不中斷一山的供應就好。
供完了料，趁著閑暇之余，海龍跟著一山學起了砌磚。
“橫平豎直，灰縫8-12厘米，且跟著兩頭的皮數桿砌築，砂漿飽滿，馬牙槎先進後退，四皮磚一個茬子，另外五十厘米一層拉結筋，只要你掌握這些就夠了，實在簡單的跟零一樣的。”
一山一句話就將砌築的所以要訣給海龍總結了，听得海龍心服口服，難怪他小小年紀成了匠人，以前那些大匠人，對砌築技術特別的神秘，根本不會講給小工听的，一山這樣一說，海龍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現在無非就是砌築的熟練程度罷了，一開始還真的不容易上手，笨手笨腳的，可是幾層過後，嫻熟了很多，他們顛倒過來了，一山隨性成了小工，海龍做起來匠人，已經砌築的像模像樣。
偶爾半仙放線需要人拉線的時候，海龍就會被指派了過去，控制平面的軸線、邊線、門口、窗口，控制高度的五零線。怎麼檢查牆體高度是否符合設計，盡管半仙神神秘秘，對海龍的虛心討教不理不問，可是海龍反應靈敏，很快就掌握的差不了多少。
這些日子過的還真的很累，身為機動人員，隨時會被金三多和小靳調動，一天下來，兩條腿也像是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不過，海龍的砌築技術已經很是嫻熟，出手速度快，觀感質量不錯，甚至比很多做了好幾年的工友們水平還要高，就連暗中觀察的金三多都連連點頭，這娃確實腦瓜靈活，是塊材料。
四層封頂後，工友們開始上樓，將家搬到了新建家屬樓的一層、二層內，就近拉一個燈泡進來照明，隨便用床單或是多余的門板堵住門口，這就是新的宿舍了。
海龍和一山自然住到了一起，他們選了一間二樓的屋子，里面非常的潮濕，頭頂樓板的縫隙還在滴水，周圍剛剛砌築的紅磚牆上泛著白色的堿花。
盡管潮濕陰冷，可是有著相對獨立的空間，這對兩個年輕人來說也是非常的不錯，他們歡天喜地的收拾好了自己的新宿舍，並給弄了一把門鎖。
一山現在對台球入迷太深，他幾乎每天飯後都想去平洲商城前練球，他也總是不明白，憑著對台球的如此的痴迷，還是達不到海龍那樣的水平。
每天趕著夜場的台球青年有學生，有無業青年，還有一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他們之間不論是否熟悉，可以相互切磋，輸者付了台費，贏著自然不用花錢。
海龍盡管上次在信中跟韓雨綺做過保證，可是他還是拗不過一山，不得不跟著他去，不過每天晚上海龍基本能不花錢玩球，他的球技現在平洲台球圈子已經小有名氣。
平洲台球圈子內最有名的是蘭少了，人稱他為‘蘭一桿’，他的球風沉穩，動作瀟灑，思維冷靜，人長的又高又帥，老爸還是房產公司老總，所以他就是平洲台球界的神話人物。
蘭少偶爾會來平洲商城前面的夜市打球，那可能是喝酒之後，在朋友的簇擁下來炫耀一下球技，這里有著台球俱樂部沒有的超高人氣，超多粉絲，他很是享受這種感覺。
好幾次蘭少一桿清場，技驚四座，一山和海龍都在場圍觀，真的是專業級的水準。
不過最近一個新星的崛起，極大的挑戰了蘭少的權威，那就是其貌不揚的建築工唐海龍。他偶爾穿著來不及換下來的寬大的迷彩工服，又髒又舊，頭發長的遮住了眼楮，一副不修邊幅。
可是他也是平洲目前為止，繼蘭少之後能做到一桿清場的一位，這一奇跡就發生在唐海龍來平洲的這近兩個月時間里，開始的時候他根本不夠級別做蘭少的對手，可是現在除過蘭少外，他在平洲商城前廣場上，已經鮮有對手。
人怕出名豬怕壯，唐海龍在平洲台球界逐漸有了‘唐一桿’的綽號，這引起了蘭少的注意，蘭少並非小氣邪惡之人，可是對他球技的挑戰，他不能無視這一切。
這晚，海龍跟著一山來玩，他也本想恪守對韓雨綺的承諾，不輕易出手，也就一旁觀者。
可是一山今晚遇到的對手很是棘手，他看似社會青年，行事穩重，言語不多，不過他球風凌厲，非常精準，一山招架不住，暗暗著急，要知道輸了的要出錢的，他們倆寧願找些弱些的對手來玩，好省的出那台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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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局過後，一山全部落敗，輸的他大汗淋灕，急忙向著海龍擠眼求救。海龍心里暗暗判斷著形勢，對方球技固然很高，可是自己應付他應該難度不大。
一山主動服輸，交出了球桿，出了台費，對方趾高氣昂，意欲離去。
也是啊，一個穿著破爛的農民工，本來就沒有引起他的重視，更何況球技如此之爛。
“請留步，我們可以玩幾局嗎？”海龍終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對方上下打量了海龍一遍，眼神充滿了疑問。
“海哥，這就是唐一桿。”那海哥旁邊的小跟班跟他交頭接耳。
“好吧…我們倆賭一把，三局兩勝，500場台費的賭注，若是你贏我，你在這里免費玩500場，若是你輸了，這錢你出。”這位海哥眉毛上挑，充滿挑釁，一手重新拿起了球桿。
也難怪，好像這台案是他的一樣，口氣真的不小，海龍成竹在胸，微微點頭，接受了挑戰。
對方氣場如此強大，海龍也不再客氣，他首當其沖，第一桿大力度開球，全色二號直接進球，他暗暗觀察，這局面頗為不錯，五號下底後白球反彈可以叫到三號。
果不其然，五號球穩穩入袋，白球按照海龍的思路回到三號中洞那條線上。
“好，好...”一山連忙拍手叫好，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
若是拿下三號，下一個就不好打，還不如這一桿鋌而走險，嘗試一下七號遠距離下底。
“這樣不好吧，現成的三號不打還等什麼啊，真的是沒有眼光...”
“哎，可惜了三號了，不明白...”海龍放棄了三號，瞄準七號，圍觀的眾人一陣唏噓，不甚明白，只有表情嚴肅的海哥暗暗叫好，這唐一桿果然名不虛傳，他的眼光自然高出其他人一截。
七號緩緩滑入了底袋，白球停在左側庫邊，綠色的六號球出現在白球和中洞的中心線上，輕松入洞沒有懸念，而後白球又回到此前的位置，三號球盡在海龍掌握之中。
海哥的手不停的擦拭著球桿，臉上顯現出了焦慮，似乎有無盡的表現欲望，可是海龍不給他機會。
一號球停在對方的十號花色背後，四號則靠著下邊的庫邊停著，這下肯定沒有進球的可能，海龍在尋求防守的機會。他極其輕微的推出了一桿，白球緩緩朝著底庫的四號滾過去，微微踫了一下就停下來。
眾人一陣唏噓，這球在誰都是沒轍，不過海龍這一桿防守不夠出彩，留下了空擋給對方，並且自己的四號球沒有彈起來，下一次也是沒有機會。
海哥抓住機會，左右開弓，台面上視線大開，他幾乎不費力氣就一口掃了五個球，剩下和海龍一樣。
“好...好...”眾人給海哥報以掌聲，確實不是善茬，他剛才對付一山都沒有用全力，這次才是他真實的水平。
海龍還是沒有機會，他只能學著斯諾克的方式，做一桿防守，可是不夠完美，仍然留給對方一絲生機。
海哥果然老練，他能抓住瞬間所有的機會，輕松打進自己的兩個花色，黑八的位置本來就在底洞不遠處，更無懸念。
“好好好...精彩，兩桿清台，真的牛...”眾人報以熱烈掌聲給海哥，海哥臉上露出輕松的笑容，不過這也是足夠驚險。
海龍苦笑一下，搖搖頭，一個瀟灑的甩發動作，這是他的招牌，好似在表達對自己的不滿，還是為對方的出色發揮而叫好。
三局兩勝，這第二局就已經決定著結果，海哥若是輸了還有機會翻盤，海龍若是輸了就已經徹底失敗，壓力可想而知。
輸家先開局，海龍還是找著前面的節奏打，局面與上一次很是相像，不過這一次海龍出桿力道增了幾許，他入得四球之後，白球繞著對方的十號球，擦著右邊的庫邊反彈後踫上了底洞的七號球，緩緩入得底袋。
剩下的一號黃球在中洞位置毫無懸念，二號蘭球長驅直入下得底袋，黑八本來遠離對方的重災區，孤零零的停在上庫，海龍輕松解決。
一桿清台，專業級表現。
“好好好...真的是唐一桿啊，果然名不虛傳。”經久不息的掌聲，吸引了大多的台球青年，大家在欣賞一台不可多得的台球盛宴。
“真的是天才，足以媲美專業選手了。”
“是啊，當初蘭少在這個年紀恐怕還沒有這水平吧。”
“這個唐海龍是做什麼的啊，難不成他故意裝的不修邊幅，以後這平洲台球界‘蘭一桿’和‘唐一桿’就齊名了啊。”
海龍苦笑一下，不予置否，就讓他們去評論吧，接下來的一局才是最關鍵的。
海哥盡管表面不露聲色，可是他的內心世界極為震驚，這是他見過最為恐怖的對手，如此年紀能有這樣的成就，日後真的可以專門去吃這碗飯，走向專業的道路。
第三局海哥開局，局面不錯，也是按著他的意思來了，一連三球後，第四球就在洞口的位置，海哥心里不知道想著什麼，來了一個跟桿，母球竟然入袋。
海龍再也沒有給海哥機會，左開右打，一直進到黑八，干淨利落，引得陣陣掌聲。
“蘭叔，以後我們欠唐海龍五百場，給他兩個月期限。”海哥跟著台桌的主人吩咐，好似非常熟悉。
“不錯啊，小伙子，我這麼多年真的沒有遇見你這樣的天才，日後你唐海龍來打球，我都免費，我老蘭說話算話。”蘭叔由衷的感嘆著，拍著海龍的肩膀，這個年輕的衣衫襤褸的娃娃他關注很久了，真的非常的欣賞。
“謝謝蘭叔，以後還得請你多多關照。”蘭叔在海龍看來非常親切，有父親的味道。
次日晚上，平洲豪門台球俱樂部，海哥面對傳說中的蘭少頗為尊重︰
“三局兩勝，他贏。”
“你感覺如何，他殺氣重不重。”蘭少平靜問道，。
“球風凌厲，非常精準，性格沉穩，外柔內剛。”
“呵呵，不錯，能得到你海哥如此評價的，平洲再沒有第二人。”蘭少笑語。
“除你之外，他就是平洲第二。”
“呵呵，此人是敵是友，攏還是壓”
“此人鋒芒內斂，可是外柔內剛，壓不得，可以成為朋友。”
過了幾日，海龍接到了蘭少的親筆邀請書，就在平洲商城前面的廣場夜市上，是海哥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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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蘭少派了海哥來試探唐海龍的真實水平。這不試不知道，試過之後，海哥平洲台球界第二人物的聲譽就此讓給了唐海龍。
蘭少非常聰明，他不會主動跟唐海龍正面較量，這樣他蘭少平洲第一的寶座還是如此，若是萬一輸了，他還想不到自己如何去屈居第二。
海龍婉拒了蘭少的飯局邀請，盡管海哥一再聲明，這只是一場簡單的飯局，蘭少想和海龍交個朋友，日後若是海龍有什麼事情，他蘭少必先出馬。
可是海龍真的不想跟那些地頭蛇有什麼牽扯，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建築工人，沒有想過要去跟他們攀親帶戚，海哥很是欣賞海龍的個性，內斂，沉穩，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氣質。
“我欣賞兄弟的為人，不近權勢，崇尚自由，真的非常難得，日後若是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去豪門台球俱樂部找我。”
“哦，你是...”海龍有點明白。
“我是豪門台球俱樂部海天，在哪里你可以免費玩，斯諾克，美式台球，什麼都有。”海哥伸出手，唐海龍有點自卑，竟然不知道該不該跟他握手。
這平洲台球界‘豪門俱樂部’絕對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海龍和一山他們只是台球界草民，人家才是台球界的貴族。
一山現在對唐海龍徹底的信服了，他親眼看見海哥對海龍佩服的五體投地，並對他發出了邀請。
可是海龍太自尊了，他根本不會接受那些拉攏的，他還是他，每天趕著清晨的月亮上工，伴著晚上的月亮吃完晚飯，而後抱著他的那幾本三毛的，沉浸在書中的世界里，或是打幾套截拳道，活動活動筋骨。
自從搬了房子，海龍喜歡上了寫日記，他買了一個藍色硬皮的厚厚的日記本，每天記錄下他生活和工作的一點一滴，這種感覺很是充實，可能是三毛的游記對他的影響吧，自從韓雨綺的那一本書開始，那種感覺就一發不可收拾。
還有他在街邊的小攤上買了一支簫，就這熟悉的曲子，摸索著學起吹簫來，海龍的潛意識里想學習，想提高自我，就算是為了給韓雨綺寫信的時候少些錯別字，不至于讓他笑話自己。
說白了，唐海龍現在想盡一切可能提高自己的素養和水平，目的只是為了能讓自己有著與韓雨綺交往的資本，盡管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是正如韓雨綺鼓勵自己的，要尋求一種校園外最好的提高自己的途徑。
這種感覺是小娟不能給他的，小娟更多的時候像是自己的親人，親妹妹一樣，惹人心疼，盡管也有些時候，她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會將海龍迷惑，有種想親親她的沖動，可隨後會有罪惡感伴隨。
院子北面的平房里，經常在核桃樹下吃飯的老兩口，有一天竟然讓海龍幫著給她們寫了一封信，寫給失散多年的女兒，在海龍看來，她們的故事就像是傳說，不識字的老兩口只有一個不太確定的地址，以前托了人寫了好幾封信給女兒，一直沒有等到回信。
這次海龍調動了自己所有的才思，寫了封充滿煽情的信，將了老人們對女兒的思念表達的淋灕盡致，寫完後，海龍用通俗的語言給老人翻譯了一遍，而後替她們發了出去海龍深知，這又是一場善意的謊言。
老人住著的隔壁，是一位來自寧縣的監獄干部，他在這里寫的一手好字，喜歡書法的海龍倒是隔三差五的去幫著他打雜，收拾零碎，也討得了人家的幾個元旦祝福，他精心挑選了一副，打算到元旦的時候寄給韓雨綺，在海龍心目中，這也是一份特別的禮物。
天氣晴好的日子里，金三多想方設法的壓榨工人們的潛力，夏季的作息時間，六點上工，八點下工，如今已然入秋，天氣短了，可還是六點上工，八點吃飯的時候，院子里都已經黑乎乎的。
就這龍門架上明亮的探射燈，和院子里好多千瓦管的照射下，工友們帶著惺忪的睡眼，開始一天的繁重工作。
如今的清晨，已經涼意襲人，唐海龍穿著單薄的衣服，蜷縮在哪個黑暗的四面敞開的操作棚里，將一車車的混凝土、磚塊和其他建材運到了樓上。
他有一會凍得四肢發抖，借著空隙站起來打一套截拳道，熱乎一下身子，這樣的工作看似輕松，可是枯燥無味，還沒有做小工的自由。
而腳下的卷揚機像是一頭永遠不知道累的公牛，周而復始的上去又下來，這一天不知道要走過多少個輪回。
老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不再罵海龍了，開攪拌機的那位也是收斂起來他們的丑惡嘴臉，多了一份客氣，小靳這段時間似乎平靜了下來，也不再找茬來惹海龍，可能是因為工期特別緊張，他們急需要人力的時候吧。
六層封頂的時候，四層以下已經進行室內一般抹灰了，這也是一種流水施工的方法，各工序各工段合理搭配，形成流水。
二樓的宿舍很快就要進入抹灰了，逼著海龍又搬了一次家，而這次小山被哥哥大山接到他的宿舍了，剩下了海龍一個人了。海龍只得搬到三樓，在門窗基本就位的陽台上，他支了一張床板，這就是他的新家了。
其實新家位置不錯，三樓向陽，白天的時候太陽曬得很暖和，對面就是監獄的操場上，三三兩兩的武警官兵出勤活動，也有穿著淺藍色夾帶白條囚服的犯人們，在獄警的監督下集體勞動。
一個高個的滿臉胡茬的胖黑獄警，嘴上粗話不斷，犯人們稍有差池，他就會一通臭罵。
這以前在海龍的心目中，囚犯都是非常可惡的壞人，他們窮凶極惡，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可是現在當海龍隔著陽台面對面望去，他們也就是一群普通的人，也三三兩兩的小聲說著笑話，面對黑臉獄警的謾罵，他們也無奈的低下了頭，也有跑去獄警跟前告黑狀的犯人，惹得兩人各打五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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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闖禍了
這天金三多安排海龍，從六樓陽台將拆了的腳手架轉到一樓去，六米長的鋼管重約五十斤左右，並且從屋子里到樓梯下去，長的轉不過彎，頗為費事。
海龍探頭看看外面監獄的操場，不遠處犯人們在勞動，樓下周圍好似沒有人，我何不走條捷徑，將鋼管從窗戶外面扔下去，而後從樓外收集起來，豈不是省事很多。
說到做到，海龍將六米長的鋼管一頭伸出去，而後瞅準了下面的位置，用力拋了下去，鋼管在三樓的陽台上踫了一下，改變了方向，超前躍過，深深的插進了泥土里。
與此同時，海龍的正下面的位置，哪位黑臉獄警從陽台下探出身子，鋼管就在他眼前一米遠的地方深深插進了泥土里。
這一下驚得黑臉獄警一身冷汗，若是他早一步走到前面，鋼管會從頭上插入。
海龍驚得吐出了舌頭，若是鋼管在三樓沒有踫到陽台變了路徑，這一下肯定會插入那黑臉獄警的身體。
“你狗娘養的，那個混球干的，把你個****的壞雜種，我非教訓教訓你不可。”黑臉獄警一個箭步跳到了操場上，破口大罵，而後就朝著前院走去。
海龍這一嚇非同小可，他趕忙躲了進去，從樓梯一路小跑下去，在四樓的位置，恰好踫上了往上趕的金三多。
“是不是你干的。”金三多見海龍氣喘吁吁，臉色煞白，料定就是他干的。
海龍不語，他不知道該如何承認，這下是闖了大禍了。
“走，跟我去給人家道歉走。”金三多一把拉住海龍的胳膊。
“我不去...”海龍本能的躲著，他真的嚇壞了，他現在真的不敢去見那個黑臉獄警，那獄警罵犯人的情形他每天都看在眼里，現在下去，非被他狠狠教訓一通不可。
“你個慫娃娃懶的要命，讓你從樓梯扛下去，你卻怕走兩步路，硬是要做這危險動作，若是砸死了他怎麼辦啊，你就直接被人家給關進去了，省的跑太遠的路了。”
金三多悻悻的走了，海龍跑回三樓自己的小窩里面，躺在床上，大口的喘著氣，心咚咚直跳，半天回不過神來。真的是運氣啊，如果砸死了他，一切可就完蛋了。
夜晚，整個三樓只有住了海龍孤零零的一個人，並且還在最邊的陽台上，格外的顯眼。對面的監獄操場上，有夜班值守的哨兵，穿著黃大衣，左右徘徊著。
海龍盯著對面的哨兵看著，希望對方能主意到自己的這一點燈光，看得出，室外的他很冷，他也是跟自己一樣的孤單，一個人，沒有人陪。
海龍拿起了簫，關了燈，吹起了最近學會的那首《濤聲依舊》，悠揚的旋律，悲傷的調子，海龍極力表現著遠方游子對故鄉的那種思念之情。
哨兵駐足聆听，朝著海龍的方向望著，他的確注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小民工娃娃，他給海龍報以微笑，如此的溫暖。
海龍一陣心酸，此刻他也想他的父母親了，可是他們都在哪兒呢，離開他們的這些日子了，他無數次夢到了他們，他會哭著從夢中醒來，卻無法抓住父母的手。
直到現在，海龍方才理解三毛的哪些自殺的怪異行為，有這麼一剎那，生活和生命對人是沒有一點點的吸引力的，甚至非常的厭世。
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活著不如死去，一了百了，解脫了自己。海龍嘗試著用刀片去劃破自己的靜脈，可看著手腕上滲出來的血跡，他突然間害怕了，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不，我還不能死去，我還要供哥哥讀書，我還答應過韓雨綺積極的活下去，若是死在這里，將會給韓雨綺帶去多大的麻煩啊，因為自己是他介紹過來的。
這是自己自私又危險的想法，我絕對不能如此做。
黑夜里，窗外繁星點點，海龍的眼淚無聲的滑過臉龐，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不知道為了誰而哭，是為了自己悲慘的人生嗎，在那無數次命運將自己逼上絕路的時刻，海龍都沒有現在如此的脆弱無助，可是現在這是怎麼了，竟然如此無助的感覺。
天氣漸涼，黑夜長于白晝，平洲監獄家屬樓現在已經結束了室內外的抹灰工作，進入了樓地面的鋪裝，以及門窗的大面積安裝，水暖電氣這些安裝工程平行施工。
這段時間進度非常的明顯，三天一小樣，七天一大樣，王經理也來過一回，海龍像是上次一樣，厚著臉皮跟他借了二百塊錢生活費，按照上次磚廠的經驗，這些老板要錢都是非常的摳門，平時能要些也好。
只是這次王經理對海龍的態度頗為冷淡，可能是金三多在他跟前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吧，海龍隱隱約約能感覺出來。
也罷，自己也沒有想著討好你什麼，就這樣混著吧，其實自己心里一點都不想在這里待下去了。
天氣已經變冷，趕在大冷之前，主要的活計基本上都已經結束了，只剩下水暖電的安裝工人在進行他們最後的安裝調試，另外還有室外的管溝這些工程正在進行中。
海龍被安排到了後勤掃尾組，涂料工程結束之後，樓上一片狼藉，海龍跟著半仙和幾個女人主要就是打掃衛生，清理樓上的垃圾，鏟除一些多余的涂料，油漆這些，將窗戶擦干淨。
滿屋的灰塵，遮擋住了海龍的視線，穿過了口罩大口大口的吸到了肺里面，他們每個人的頭上直接戴了塑料袋，眼睫毛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禮拜，從一樓到六樓掃了整整兩遍，直到深秋的第一場韓流來襲，方才結束了這一切。
工程終于結束了，終于到了回家的時候，工友們都輕松了許多，仿佛從苦海里面解脫了出來。
晚上海龍和一山相約去洗了一次澡，要將他吸進肺里的塵埃都給洗的干干淨淨，出來的時候，走在路上，濕漉漉的頭發竟然凍成了冰棒，這看來真的是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其實海龍對回家沒有那麼期盼，他現在沒有家，他回去了也是自己一個人，當然，除了睡在隔壁麥田的大大和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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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錢沒有發，好似沒有結算，直到放假臨走的時候，王經理也沒有出現，海龍原本想著能多少領些工資，可是金三多告訴他，等工程結算完畢，再通知大家領取剩余的工資。下面每個人打發二百元車費。
海龍也不再細究，他想按照王經理的為人，怎麼著也不會欠下他的工資，就算是按照工地最小的小工標準，他每個月也能給三百元左右，這六個月一千八百元，除過自己領取的那六百，加上伙食，怎麼著還能領六七百元。
不料海龍的算盤打的如意響，可是工頭金三多根本沒有這麼想呢，直到次年的某一個時刻，海龍專程從寧縣跑到平洲市，費勁千辛萬苦找到金三多的時候，被他一口氣給唱了。
金三多說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標準，以前給海龍的加上伙食費，都已經超出標準了，應該給他退回去些才是，這一句話把海龍直接給噎住了，他把一切想的太好了，太善良了。
海龍沒有爭，他知道這也是白的，沒有用的，如今王經理已經撤回了省城，再也沒有了蹤影。海龍也不會因此而找的韓雨綺，讓他幫助自己討回工資，這樣的事情他是絕對的做不出來。
平洲市半年的最大收獲就是掙了六百元，玩轉了平洲台球界，看了幾本三毛的好書，結識了一位寫書法的老師，這些都是他所珍惜的。
至于哥哥的學費，來年再說吧，海龍現在真的釋然了許多。
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即將開始，北方大地天寒地凍，萬物沉寂，一片蕭瑟。
海龍從平洲監獄工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滴水成冰的日子，在那里他和一山去公共澡堂，將這半年來積攢在身體和心靈上的污垢，通通洗干淨了，而後帶著在平洲台球界獲得的一些尊重和殊榮，繞道寧縣縣城。
這里生活著他的唯一的親人哥哥，還有青梅竹馬的小娟，也是他心目中一個非常重要非常特殊的人。
高年級的學生現如今處在極其緊張的復習之中，每個人都來去匆匆，有周末拿著干饅頭坐在教室苦讀的，也有在昏暗的路燈下挑燈夜讀的，寒冷的冬夜里，他們帶著對人生未來的賭注，奮力拼搏著。
金龍就是如此的瘋狂，努力，再過不久，他就要跟全國幾千萬的學子一道擠獨木橋了，這是關乎他一生命運的唯一一次機會，也是唯一能實現父親願望的一次機會。
金龍將‘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這幾個字，寫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另外用小刀悄悄刻在自己的桌子上，讓自己每天看到他們的時候，時刻能提醒自己，一定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來成就自己的未來，這就是自己人生的理想和目標。
小娟作為一名縣一中的新生，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如今她落落大方，清新脫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即將綻放。她也很享受縣一中這所歷史名校濃濃的學習氣氛，這里環境優雅，空氣清新，書香陣陣，將少女那顆青春萌動的心再次洗禮，得到升華。
如今的小娟已經有了她明顯的理想志趣，她喜歡上了廣袤的大海，對海洋情有獨鐘，無數次夢里都夢見過自己徜徉在蔚藍的大海上，甚至連三年後畢業志願都已經想好了，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目標而努力。
平日有空的時候，小娟也會時常想起海龍哥，她想知道他現在做什麼，有沒有受苦，有沒有也會想起自己來。小娟沒有收到海龍哥的來信，也無法去信給他，因為海龍特意告訴金龍，不要將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給小娟。
這種思念偶爾會很濃，濃的可以撕裂自己的淚腺，可哭過之後又會很淡，淡的一連幾天都記不起想他。
如今她已堅定了信念，這三年里，必須全力以赴為了學業而付出全部，至于那些情分方面的東西，就暫時擱置吧，我們千萬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
這些話，她也在高二級老生唐軍跟前說過，唐軍跟她一樣，也是一中《成長》文學社的成員，自從小娟加入了《成長》文學社，她就成為唐軍特別關注的對象，經常很巧合的得到對方的幫助和照顧，因為對方也跟海龍哥一樣的姓唐，小娟倒是對他有些許好感。
縣一中附近，車站最大的清真餐廳，海龍請哥哥和小娟吃了一頓縣城最好的牛肉燴面，大塊的牛肉，紅紅的辣子油，在冬日的寒冷里香氣四溢，吃的小娟連連咂嘴，喜上眉梢。海龍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舒服到了極點。
“金龍哥，你在這縣城呆了這麼久，知道這里有這麼好吃的燴面嗎。”小娟吃罷問金龍。
“我還真的不知道呢，這能進******餐廳吃飯在我的感覺是很奢侈的，都不是我們消費的地方。”
“海龍哥，你這半年都去哪兒打工了啊，怎麼一點信息都沒有啊，給我和金龍哥寫封信總該可以吧。”小娟努嘴撒嬌，青春的馬尾辮讓海龍感覺如此的熟悉，哦，對了，韓雨綺的發型也是如此，一模一樣，並且她們的側面看來，真的很是相像。
“我打工的地方很偏僻，也是不能通信的地方，這不，最終還是回來看你了嗎，還心里面不舒服啊。”跟小娟同齡的海龍，已絕對家長的口吻，開著小娟的玩笑。
三個童年的玩伴此刻待在一起，就是一種幸福。
“海龍，還記得大大最後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嗎？”吃完飯金龍嚴肅的提起了這個。
“什麼話啊？”海龍一時還真的想不起。
“大大說過讓我們要回我們縣城的房子，肯定指的就是伯父佔我們的了。”
“哦，應該是吧，可是以前大大不是去找過伯父嗎，不知道他們怎麼解決的，大人的事情我們該怎麼辦啊。”
“我們改天有空一起去找一下伯父，問問他什麼情況，我听大大和媽媽在世的時候說，房子是爺爺留給他們兩個的，大大應該有份的。”金龍最後幾個字猶如鐵定釘在了空氣中，他的眼神里露出一絲寒意，比這冬天里的溫度還要冷。
我大大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唐金龍緊咬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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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奮斗走的很倉促，也留下了太多遺憾，他遺憾沒有給孩子們留下一點點物質財富，要說這世界屬于他的有價值的東西，唯一的只有父親遺言里的那一半房產，若是真的給了金龍和海龍，這也足夠他們倆個人日後謀生了。
唐奮斗九泉之下哪里知道，就在他咽氣的那一剎那，留給了孩子們的那句話，成了日後叔佷之間、兄弟之間反目為仇的導火索。
飯後，海龍去前台結賬。
“老板，你們這里招收男服務員嗎？”海龍指著門外的招工牌子問老板，此前他進門的時候就已經詳細看過內容了。
“我們只要女娃娃，能端飯就好，是你還是其他人想應聘。”老板問道。
“是我，老板，端飯這些我都能做呢。”海龍看到了一絲希望。
“每個月二百塊，你一個男娃娃劃算嗎。”這老板問題真多，錢少了應該是我嫌棄才對。
“能行呢，老板，我不嫌少，主要是我能做的時間太短，短期這種你們要嗎，比如到年底。”海龍不想騙了人家，到時要是因為這個得不到工資，又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可以吧，年底也是旺季，我們的人少顧不過來，過了年稍微好些，你的住宿呢。”
事情就這樣談成了，海龍最擔心的就是住的問題，餐廳也是無法提供，最後海龍自己提出住在餐廳里，順便給餐廳看門，老板勉強同意。
小娟對海龍留在縣城打工非常的高興，這好似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就是莫名的高興。你終于可以和我一同呼吸這一片空氣。
次日，老板給海龍找來一身工作服換上，又戴了一個白色的回回帽，他往鏡子里一照，現在就是一個******少年了。
這要是韓雨綺見了，也不一定能認得出自己來，海龍奇怪自己竟然想起了韓雨綺，好像這個人潛意識就躲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一樣，時不時就出來和自己的靈魂進行對話，或者是監督這自己的一言一行。
韓雨綺啊韓雨綺，我現在夠刻苦了吧，夠積極了吧，我馬不停蹄的在奮斗著，努力著。只是我現在真的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應該是錢吧，物質壓倒一切。
餐廳的生意很好，白日里海龍就是做些女服務員一樣的活計，來人了招呼，倒水端飯，收拾餐桌，打掃衛生，到了晚上下班時分，他還要將食堂積累了一天的殘湯剩羹提出去倒掉。
晚上十點，最後一撥客人走後，餐廳空空蕩蕩一片狼藉，室溫也漸漸的低了下來，海龍在火爐的跟前拼起了幾張椅子，將自己的鋪蓋卷從後堂的角落里拿出了鋪上，這就是他的臨時的家了。
北方的初冬，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十度，餐廳里白日里的余熱過後，就是那刺骨的寒冷，海龍將爐子里的火燒的旺旺的，而後將一切能用的衣物都蓋在身上，這樣勉強才能御寒。
再次翻開那套三毛的文集，這已經是第三遍看它了，可是每一次竟然有新的領悟，每一次都能更深的走進三毛那極其復雜的內心世界。
當三毛即將結婚的德國未婚夫突然死去的時候，海龍哭的一塌糊涂，他所喜歡的女人，跟他隔了半個甲子年的時空，卻受盡了人間最苦痛的折磨，跟她相比，自己這些又算什麼呢，。
後來當荷西死在撒哈拉沙漠的時候，他的尸體竟然以血帶淚，從眼楮里面流出來，哭給了三毛看，海龍沉浸在三毛巨大的悲痛中不能自拔，他越發變得多愁善感，他不明白為什麼最後她終究還是半路走了，應該在她更懂得生活意義的年紀，她還是沒能逃脫紅塵淡漠的魔爪。
哎，活著真的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就像自己現在，有什麼意義呢，無數次的問自己，無數次的沒有答案。
其實在餐廳打工的這些日子，是他吃的最好的日子，偶爾有客人們吃剩下的牛肉這些，他便會用塑料袋收集起來，隔三差五帶給金龍補充營養。
盡管是別人吃剩下的，可是對于金龍海龍來說，這都是營養豐富的美味，奢侈品。
海龍其實有點滿足現在的生活，這里感覺比平洲監獄工地的那些日子好一些，老板和廚師這些都是******，他們的為人也是非常的耿直，豁達，很容易交往，加上伙食不錯，每餐都能吃飽，還能給金龍加點營養，所以從這一點來說都是滿意的。
至于勞動強度，客人多的時候，從早晨到晚，趕著小腳步跑上一天也是累得骨頭都散架了，當然也有人少空閑的時候，可以坐著休息一會。
不過這里的工資真的太低了，還給不到一個建築工地小工的工資，這樣下來，要說賺錢真的是沒有什麼情況。就先湊合著吧，邊做邊看情況，比回老家呆著的好些。
這個周末，中午兩點過後，吃飯的客人就少多了，海龍跟老板招呼，他有事出去一趟。
降雪過後的寧縣縣城一片銀裝素裹，出行的人兒都全副武裝，一個個裹得跟粽子似的，只露出兩只眼楮。
海龍來到了一中門口，金龍早已等候在這里，今天他們要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找一下大伯，談房產分配的事。
地址金龍是知道的，他也是費盡周折打听到了那個地方，金龍關注這個很久了，盡管他的高中生活非常的緊張，他還是會時常跑過來，老遠的看看父親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憨厚老實的唐奮斗，自海龍超生交罰款的時候來過這里，而後這海龍都十五歲了，他的心里面早已跟這個絕情的哥哥斬斷了親情，他不想打擾過唐成功的清靜，可是就在他臨走的那一刻，他感覺他的孩子們太可憐了，他們理應得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房產。
這不，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羽翼逐漸豐滿的弟兄倆，真的找到唐成功的門上了，狠狠的將了唐成功一軍。
就在一中不遠的地方，後街上，一排黑色大門的整齊的獨家小院，這里住的大多是老城區的居民，都是祖上留下了的房產，如今逐漸被周圍建起了的高樓給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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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號院子前，衣衫單薄的唐金龍和弟弟海龍徘徊著，金龍的腦海里設想了無數遍可能出現的情形，正如無數次夢境中出現的一樣。
“砰砰砰...”唐金龍上前敲門。
“找誰啊”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學生模樣的男孩子開門了。
“我找唐成功。”金龍擠出一絲微笑，他盡量克制著那份激動。
“你們什麼人啊，找我爸做什麼？”對方滿臉疑惑。
“我們倆是唐奮斗的兒子，來找一下大伯，你是唐軍吧。”金龍猜著對方應該是唐成功小兒子，自己的弟弟唐軍。
“哦，哥哥啊，趕快請進請進。”
唐軍比金龍小一歲，比海龍大一歲，他現如今在縣一中高二讀書，叔叔唐奮斗的家事他听父親說過的。
“哦，是金龍啊，快點坐，坐，軍兒，趕快給你哥哥弟弟倒水了。”唐成功雖然沒有見過兩個佷兒，也雖然十幾年未曾和弟弟聯系過，可是找到他家門上的時候，他還是表現的很熱情。
“都長這麼大了啊金龍，海龍也是，長的好快，你父母都還好吧。”唐成功坐下來，客氣的拉著金龍的手噓寒問暖。
金龍欲言又止，海龍也扭過了頭。
“沒事吧，他們還好吧金龍...海龍，你父母發生什麼事了？”唐成功見金龍不說，又轉向海龍。
“我大大和我媽都過世了...”海龍的聲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見。
“什麼？他們都過世了，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怎麼不通知我呢？”唐成功大吃一驚。
“就是今年前半年的事情。”
“為什麼啊，怎麼他們兩個人會同時死了呢，是生病了還是發生意外了。”唐成功幾乎帶著哭腔。
金龍冷靜的看著大伯的表演，他實在想不出大伯當初怎麼把父親從家門趕出了的，哪些細節都是媽媽跟他說過的，也從此在他的內心里根植了對大伯的仇恨。
“都是自殺的”海龍感覺不回答大伯似乎不禮貌，可是他實在說不出口，父母是怎麼死的。
“天哪，奮斗啊奮斗，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為什麼啊...”
“好了大伯，都過去了，哭也沒用了。”海龍站起來扶著大伯的肩膀，安慰道。
唐軍也難過的低下了頭，父親的哥哥，雖然自己從未謀面，可是他畢竟是自己的親叔叔。
其實唐軍相比上大學的他哥唐雲來說，憨厚善良了許多，他和海龍也是繼承了爺爺的性格，而如今已經在省城讀大學的唐雲，和金龍一樣則跟了唐成功的某些性格，心機深沉，個性倔強，報復心極強。
“哎，娃兒啊，這都是命啊，命...就像當初他去鄉下一樣，也是你們爺爺怕城里面餓肚子，照顧了他，沒想到這一走竟然成了如此結局啊...”唐奮斗的表情似哭非哭，他只是在訴說著自己的情感，完全未考慮兩個孩子的感受。
“如今你們父母走了，你們怎麼過著呢啊金龍。”唐成功好似突然剎車一樣，忍住了悲傷，轉而問道。
“我在一中讀書，海龍在車站跟前打工。”
“哦，你們現在也在縣城啊。”唐成功的眼光移開了，他似乎感覺到自己問的多了。
“就是的大伯，弟弟打工供給我讀書，我們老家也是待不下去了。”金龍面無表情。
“哎，可惜海龍了，這麼早就輟學，若是跟了你父親，肯定讀書很聰明的。”
“大伯，你也看出來了，我們現在的情況真的非常糟糕，海龍在縣城也是住在餐廳里面，這三九寒天的受罪的厲害。”金龍終于拋出了自己的話題。
“...是啊，確實是受罪了娃兒。”唐成功語無倫次，他已然感覺到了這唐金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個娃娃不像是他的父親唐奮斗那樣憨厚老實，他說話滴水不漏，思維縝密，棉里藏刀。
“所以呢大伯，我們弟兄兩個找到你這里來了，希望大伯能夠可憐一下我們，收留下我們。”
金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場的都吊炸了，海龍太善良，感覺這話說的太逼人了，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偷偷的瞅了瞅大伯。唐軍也是有點出乎意料，緊盯著他爸爸，看他什麼反應。
“娃啊，這按理說，你父母都走了，我就是你們唯一的親人了，你們能來，我也是高興的很啊...”唐成功的心念急轉，他知道此刻還未到強硬的時候。
“這就謝謝大伯了，我和海龍給你磕頭了。”金龍還未等大伯的話說完了，他拉著海龍就要給大伯磕頭。
“不不不...金龍，你等等，你听我說。”唐成功一把拉住金龍，這小子真的反應夠快，似乎有備而來。
“你看啊金龍，你安靜下來听我說完，雖然現在我是你們最親的人呢，可是我的情況呢，你也是看見了，現在你哥哥唐雲考上大學走了，每年兩萬多的學費啊，我兩年的工資都不夠他一個人的開銷，現在你弟弟唐軍也跟你一樣，在縣一中讀高二，眼看著明年也要高考，我的供銷社下一步都是國家改革的對象，我怕是多一半就下崗了。加上我和你大伯母身體都不好，經常吃藥呢，現在的日子過的難啊...”唐成功皺著眉頭，道出了一大堆苦衷。
“哎，大伯，你們的情況我也能理解，可是呢，這你們怎麼著日子還正常的過，我和海龍現在什麼情況啊，我們在這縣城就是比民工的地位都還低，有時想，真的不如街道上的一條狗，人家還有固定的家呢。”金龍不依不饒。
“你看娃兒，現在農村也好著呢，你們老家的院子也能住人吧。”
“老家的院子是公家的，都被人家收走了。”金龍編出了這一招，海龍瞅著他哥哥，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哎，這情況我也就沒辦法了，我們現在自身保不住自身啊。”言下之意，就是我根本沒有辦法收留你。
“大伯，話可不能這麼說，爺爺臨走的時候可是有過遺言的，這我大大都跟我交代過的。”金龍的確從媽媽那里得知過這些大人們的事情。
“娃兒，你有所不知，你爺爺走的時候，在醫院住了兩年多時間，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拉下了幾萬塊的債務呢，這才最近幾年還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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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不清楚，如果當初有屬于我大大的債務，肯定爺爺會提醒他的，他沒有說這些，就是我大大不應該承擔這些。”金龍不依不饒。
“你這娃娃今天就是來找麻煩的吧”唐成功變臉了，剛才的一副可憐樣都沒了。唐軍瞅著將要發火的父親，不知道如何是好，海龍的心里面咯 一下，也是感覺問題大了。
“我們弟兄倆就是來要回屬于我們的一半房產的，當初我大大從縣城去了農村，不代表著在這里的他的一切都消失了，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應該理解我們的要求不過分”
“你父親沒有盡到贍養老人的義務，他不應該得到什麼房產。”唐成功聲音高了八度。
“爺爺遺言有我大大的一半，我今天就是要拿走的。”金龍也火了，站了起來，他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
“小兔崽子，還輪不到你說話，要說也是讓死了的唐奮斗來說。”唐成功露出一絲陰笑。
“父親死了，兒子替父討債，天經地義。”金龍義正言辭，全然不顧海龍拉他的衣角。
“這事情你說了不算，你最好給我趁早滾出去。”唐成功終于露出了他的那副慣用的嘴臉，唐軍臉上表現的非常的尷尬，他不知道怎樣勸阻他們。
“這事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法律會有公正的，你就等著瞧吧，你堂堂一個大男人，霸佔弟弟的財產，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你對得住你死去的弟弟嗎。”
年近十八歲的唐金龍血氣方剛，全然不顧對方是自己的長輩，他的這種架勢讓唐成功的心里面一陣顫栗，這娃兒比當初的奮斗難纏多了，真的讓人心悸啊。
“早點滾出去，滾得遠遠地，以後別出現在我的家門口了，別讓我看見你了。”唐成功在唐軍的拉扯下坐在了沙發上，氣的直喘氣。而唐金龍則被海龍拉扯著走出了院子。
“真的是死不要臉的人呢，難怪大大打不過他的交道，他純粹是一混球，我呸...”金龍罵罵咧咧停不下來，這一次他真的是怒到了極點。
海龍盡管心里面感覺到非常的氣憤，他還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即便是談不成，也不至于罵起來，這個第一次見面就給他留下很壞印象的大伯，全然不像是父親的性格，憨厚善良，和藹可親。
倒是那位唐軍，他看似面有難色，並非很擁護他爸爸的行為，應該不是壞人。
“算了吧哥，他就是一賴皮，估計當初大大來找他的時候，也是這麼被趕出來的。”海龍勸慰哥哥。
“哼，我若是算了，我就不是唐金龍了，日後我若是拿不回來大大的房產，這唐字我就不姓了。”金龍狠狠的說，他今天的英勇發揮讓海龍都暗暗吃驚，他從來沒有見過哥哥如此發火，他的口才也是如此好，簡直讓大伯有點招架不住的勢頭。
“唐軍啊，唐奮斗的這個大孩子不是善茬啊，日後你們弟兄倆一定要防著。”金龍海龍走後，唐成功長吁短嘆，他今日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一個從未謀面的小輩竟然如此挑戰他的權威，真的可惡。
而令唐成功更失落的是，自己的親兒子唐軍竟然絲毫沒有幫助自己說一句話，他整個過程好像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一樣，絲毫沒有覺得父親被人家欺負了。
這個憨厚老實的唐軍啊，一點都不如老大唐雲，一點都不像是我唐成功的兒子，這日後若是跟唐奮斗家那兩個干起來，他肯定不是對手。
眼下自己這宅院已經成了城中村，听說有開發商早就盯著這塊黃金的地段了，只是這里的原有居民開出的條件太高，雙方談不攏，要不然明年就能搬上新樓了。
自己養了兩個兒子，怎麼著都得給他們每個人賠付一套房子，運氣好，兌付三套，這孩子以後的大事情都就解決了，唐成功的如意算盤打的響，全然沒有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唐金龍唐海龍弟兄倆竟然找上門來了。
跟金龍分手，海龍一個人走在清冷的街道，路過一個氣派的三層大樓的時候，他心里暗暗感嘆著，這城里的建築就是氣派的，什麼單位這麼牛皮啊。
湊近一看，‘寧縣城鄉建設環境保護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醒目的掛在門口。這就是城建局啊，難怪如此氣派，海龍猛然想到，以前父親說過他曾經在這里城建局工地打工的，難道這里就是父親曾經出事的地方，他就是從這里摔下去的？
海龍仔細的瞅了瞅這棟建築，他努力回憶著父親當初從樓上摔下來的情景。
哎，還是算了吧，想這些有什麼用呢，父親都已經走了，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突然海龍記起了那個派頭很不錯的大老板，曾經在父親受傷回家後，他開著車來家里面看望了父親，並給了他們家四千塊錢，和那麼多的保健品。
當時的那人曾經當著他們一家人的面說，‘日後若是你唐奮斗的孩子大了，如有需要，隨時歡迎來我房建工程公司來做工。’
那麼如今我現在的情況，他們會不會要我啊，海龍動起了這個心思。
索性時間尚早，我何不找到房建工程公司去看看，這是個什麼樣的單位，說不定還能遇見那個人呢，這可是他曾經答應了的，應該不會忘記。
房建工程公司並不難找，如此小的縣城，就那麼些單位，很多人都知道的。
距離城建局不遠的一條小巷，副食巷，由南朝北走到拐角的位置，就是房建工程公司了，兩個白瓷片貼成的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寧縣房建工程公司’幾個醒目的大字，兩扇銀灰的鐵大門緊閉著。
從縫隙里面望進去，右側一排大架子房子，深處北面的朝陽位置，一排紅磚青瓦的單坡房，這些土木結構的老房子，都是這個時代普遍的烙印。
“砰砰砰，”海龍感覺里面沒有人，隨意敲了一下大鐵門，發出了丁里格朗的金屬撞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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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什麼事嗎。”不料他剛敲完，里面傳出了一個很是沙啞的聲音，听起來此人年紀約在四五十歲。
“哦，找個人。”海龍本是隨意一敲，也沒有想著一定要去找那個大老板，可是這打擾了人家，現在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于是隨口編了這個想法。
“找誰啊，你是誰。”
說話間，這聲音已經來到了門口，打開了里面的門栓，一個穿的肥胖棉衣的矮個子男人出來了，他戴了一頂有著尖尖頭的棉帽，皮膚像是非洲人一樣的黑，嘶啞的聲音多半是抽煙抽的吧。
“師傅，這里是房建工程公司吧。”海龍客氣的問道。
“你這個娃娃，外面的牌子都有呢，能識字嗎，我老姚不識字也知道這個牌子寫著什麼。”
“我想找一下你們的領導在不在啊。”
“你找哪個領導啊，張隊長今天不在的。現在停工了，他一般不會來的。”
“還有其他領導嗎，師傅。”海龍並未听說過什麼張隊長，直覺也感覺他要找的人不是這個人。
“師傅你們隊上有沒有姓呂的領導啊。”忽然海龍記起了父親當時喊那個人為呂經理，這才是重要的線索。
“這里也沒有什麼姓呂的領導，不過呢，房產公司里面的經理就是姓呂，叫呂學忠，你這個娃娃弄錯了，呵呵。”老姚倒是歡快的人，他說每一句話好似很吃力，喉管里面卡了東西一樣不停的喘氣。
根據這位姚師傅的指點，海龍左拐出了巷子，進入另一條主街道，而後過了十字路口，就看見了對面房產公司的四層大樓了。
這要說城建局的三層樓氣派，還不如房產公司的四層白樓氣派，這棟樓外牆完全是豎向白瓷片貼面，這在當時以抹灰和水刷石為主的主基調時代，瓷片貼面就是很奢侈的。
既然來了，索性就去找一下那個呂經理吧，反正也不是跟他要錢，自己怕什麼。不過這個呂經理會不會認他啊，若是他像是自己的大伯一樣把自己趕出來怎麼辦啊。
大不了被趕出來吧，自己一小屁孩誰認識啊，也不是多麼傷面子的事情。海龍大踏步的進去了。
走道進去靠左手，掛著厚實門簾的就是入口，進的二樓，樓梯口的對面就是辦公室。
“你找誰啊。”見海龍躡手躡腳，又是陌生面孔，辦公室的那個漂亮女秘書問道。
“我找呂經理。”海龍做了充分的調查，並且他知道對方叫呂學忠。
“哦，請問什麼事情，有預約嗎。”對方職業性的微笑，竟然有點韓雨綺的味道，這個該死的韓雨綺，無時無刻的存在于我的思想里。
“我是他認識的，找他問點事情。”
“跟我來吧，這邊三樓。”漂亮秘書盡管有點懷疑，可還是將海龍帶上樓梯。
呂學忠辦公室，足足有二樓辦公室的兩間那麼大。
“呂經理，這一位先生找您。”
“誰啊，你有什麼事嗎”呂學忠表現的並不認識唐海龍。
“呂經理你好，我是唐奮斗的兒子。”海龍努力尋找一個他最容易認出自己的方法來介紹自己。
“唐奮斗，他是...”呂學忠實在想不起來了。
“他在你們房間工程公司工作過，受傷了，高位截癱，你曾經來過我們家，曹鄉。”海龍盡可能描述的詳細一點。
“哦，對了，知道了，就是唐奮斗，對對對，你都這麼大了啊，你父親還好吧，他現在怎麼樣了啊。”呂學忠很容易就記起了那個人，當初也是給他添了不少麻煩，那年他的工程隊才剛剛組建起來，就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
“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過世了啊，哦，真的遺憾啊，他是個好人，是生病了嗎？”
“恩，得了大病，治不了了，去年走的。”
“哎，真的可惜啊，當初我就認準了他能成為一個大匠人的，後來證明事實如此。哦，對了，你們弟兄倆現在還讀書嗎。”
“我哥哥讀書，我已經輟學打工了。這次就是來問問你，你們房建工程公司有沒有我能干的工作。”海龍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的話說出來還是有點難為情的。
“哦，這樣啊，我當初就跟你父親說過，若是你們長大了沒有干的，我這里隨時歡迎你，今天我呂學忠的話還是如此，我隨時歡迎你的，只是這現在冬天，工程都已經結束了，大家都已經放假了，若是等過了年，開春的時候，你直接過來報道，我給你安排到隊上，讓你直接去學習匠人，或者技術員都行的。”
“現在不急不急，呂經理，有您這話，我就知足了，等開春了我再來不遲，不遲。”海龍大喜，沒想到這呂學忠如此痛快的答應了自己的要求，一點都沒有推辭，真的是大老板啊，大氣度，他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了。
告別呂經理，走出房產公司的院子，海龍的心情格外的好，他哼著小曲，行走在寧縣冬天的街道上，身體也沒有此前那麼的冰冷了，因為現在他的心是熱乎乎的。
等著年前做完了這餐廳的活計，過完年，他就直接來這房建工程公司報道，這是房產公司的老總呂學忠親自給他安排的活計，說出去，村上的人們會信嗎，不信，不信你們問呂學忠經理去。
每個周末，小娟帶著兩本書來找海龍，一本《平凡的世界》，一本《******的葬禮》，海龍歡喜的撫摸著書的封皮，上面清晰的印著‘寧縣一中圖書館’，他知道這是小娟偷著從學校借來的︰
“學校的圖書肯定是不能外借的吧小娟，你以後可不能這麼冒險了，被學校抓住就不好了。另外你的學習都很忙，你也不要老往這里跑了，會耽誤你的學習的。”海龍拉著小娟坐在餐廳的一個角落里。
“這兩本書是我剛剛借著看完了的，還了怪可惜的，就給你一並看過了我在還也不遲，竊書不算偷，更何況是借書呢。我的學習也不是太忙，不像是金龍哥，他們才是真正的緊張呢。”小娟狡辯道。
“高一也是不能馬虎的，底子打不好，以後高三上去肯定很吃力的。”
“或許吧，這個我也是心里有數。對了，跟你們老板打聲招呼，我帶你去成紀文化城走走吧，你可能還沒有去過呢。”
“還是算了吧，過不了多久又得趕回來的。再說我們倆這樣出去，別人怎麼看啊。”海龍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衣服，和皮膚白皙，干干淨淨的小娟形成強烈的反差。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有自信了，當初你騎著車子載著我上學的哪會沒有忘記吧，這才過了多久，你就敏感成這樣了。”小娟湊到海龍的臉跟前，想讀懂他的心里在想什麼。
“噓...好了好了，我陪你走走吧，不要說的別人听見了。”海龍招架不住小娟的死纏爛打，這丫頭片子，這樣容易讓人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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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因為有你，因為有陽光，我的心情也是格外的晴朗。
出了餐廳，小娟有意拉著了海龍的手，海龍非常別扭，掙扎著撤了回來，小娟一笑而過，再也沒有堅持，兩個十五歲的少男少女，女的清秀可人，干干淨淨，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男的不修邊幅，衣衫襤褸，腳上穿著一雙看不見本色的舊棉鞋，這還是海龍餐廳的老板送他的。
他們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就連海龍自己都感覺到這種極不對稱。
“海龍哥，你明年還打算去平洲嗎。”
“平洲監獄的活計已經結束了，我也不想再去那邊了，今年的工資都還沒有結清呢，這眼看就要過年了，那可惡的金三多怎麼還不通知啊。”
小娟提起平洲，倒讓海龍想起了金三多還欠著自己的工資呢，臨走的時候他說好了年底會通知大家領取的，這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沒有動靜。
“要不留在這里吧海龍哥，這里隨便找一個工作，我們和金龍哥三個人可以一起有個照應呢。”懂事的小娟心疼他海龍哥，也希望他回到自己的身邊。
“再說吧，因為大伯的存在，說實話，我真的對寧縣沒有什麼好感，可是又因為你和金龍的存在，還有父親曾經生活過，我也感覺這里很親切。”
因為這句話，海龍在小娟的眼中已經不是一個青澀少年了，海龍哥跟她的哪些個十五六歲的高中同學們大不一樣，他有著超越同齡人的成熟，並且這一次見面時又多了那種淡淡的憂傷。
“你現在還看書嗎，以後要看書我都從學校借給你，這可都是免費的。”小娟知道海龍哥很喜歡文學的。
“這個主意是不錯，就是有點冒險了，書還真的就是借來看的，要買的話實在太費錢了，我上次在平洲買了一套三毛文集，二十多塊錢，現在都翻了三遍了，最近還真的沒有書看了。”海龍倒是說了實話。
“好吧，這可就說定了，看完了這兩本，再需要什麼你列出單子我給你借吧。”小娟信心滿滿的，這事包在她身上了。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著，來到了成紀文化城，一座以秦漢建築風格為特色的建築群，剛剛于去年落成。
寧縣自古以來就是伏羲誕生之地，成紀文化的發源地，為了弘揚成紀文化，大力發展當地旅游產業，當地政府傾全力修建了這座宏偉的建築群。
伏羲大店前面的廣場上，雪還沒有融化，小娟和海龍漫步在雪地里，感受著伏羲文化的這種博大精神，正是這種古老歷史沉澱下來的傳統文化，孕育了寧縣人民憨厚淳樸的民風。
“這里還不錯吧，海龍哥。”小娟搶到海龍前面，擺出一個拍照的造型。
“準備好了，茄子， 嚓”海龍配合默契，做拍照狀。
“要是有一部相機就好了，我們可以到處走走。”
小娟帶著憧憬和希望，她夢想著能擁有一部像樣的相機，背著它滿世界的去旅行，她見過唐軍的傻瓜機，體型很小，用膠卷洗出來的照片，可清晰了。
“是啊，這個想法的確不錯，等我賺錢了給你買一部吧。”
“我可記住了啊海龍哥，就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小娟裝作認真。
“我一定會有錢的，並且很快。”海龍陷入沉思。
眼前的伏羲大殿高大雄偉，氣勢恢宏，來自秦漢時代的暗紅色調的建築風格，將海龍和小娟帶往歷史的深邃之中。
“古人的智慧和力量，真的令人敬畏，此刻的我們竟然如此的渺小。”海龍被古建築的偉大魅力所折服。
“是啊，老祖先真的是聰明，出了多少能工巧匠，”
海龍跟小娟走在一起，倒是沒有太多別扭，盡管他們看起來很不協調和般配，可是海龍的心里面倒是很踏實，這個青梅竹馬稚氣未脫的女孩子，已經是自己很親的人了，比自己的那個生分的大伯親近了許多。
除了這種親切感，小娟還能帶給海龍很多新奇的想法和思路，給海龍封閉的建築工的思想意識里注入了新的血液，這種感覺很是不錯。
只是海龍還有顧慮，他怕這樣下去會打擾小娟的學習的，她經常周末往出跑，對她影響肯定不好，所以海龍一直規勸她，盡量少來這里了，只是這丫頭才不管這些呢。
寒假快要來臨了，這意外著年關臨近，海龍的心里所擔憂的還有他在平洲的工資，到目前了怎麼還沒有音訊。
可是轉眼一想，自己沒有電話，也沒有回老家去，人家就是找也找不到自己啊。還不如主動給金三多打電話問一下，或許人家都已經發工資了呢。
海龍臨放假的時候，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金三多的電話，也就是他手里拿的那個大哥大吧，這還是一山告訴他的呢。
“喂，你是金隊長嗎？”海龍背著餐廳老板，用餐廳的固定電話撥通了筆記本上那個電話。
“你是誰啊？”那邊傳來了金三多的聲音，還是那樣粗啞的嗓門。
“你好著呢吧金隊長，我是唐海龍...我問一下，工資什麼時候發啊。”寒暄幾句過後，海龍還是直入主題，金三多電話里面倒是比現實中客氣多了。
“工資都還沒有發呢，省城王經理正跟監獄方面要工程款呢，我比你們操點心大多了。”
“哦，這樣啊...”海龍的心又一次跌入了低谷，一切希望化為泡影。
掛完電話，他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助，他有一種直覺，這錢恐怕要討回來是非常的困難了。
盡管有諸多的不快和煩惱，海龍還是完全將自己交給，他用不到二十天的時間看完了百萬字的《平凡的世界》，自己的境遇竟然比主人公孫少平都還悲慘，至少人家的父母都還活在世上，而自己現在是真正的孤兒了。
不過孫少平的堅韌不屈的斗志極大的鼓舞了海龍，他們都是底層貧苦出身，都努力在最艱苦的煤礦和建築工地上，這有著太多的相似之處。
那麼中田曉霞的對標人物又是誰呢，小娟？還是韓雨綺？想起這個，海龍忍不住笑了，自己真的有點癩蛤蟆吃天鵝肉了，盡管韓雨綺和小娟都有著和田曉霞太多相似的地方，可是終究還是，在自己的現實世界里，終究還是冰冷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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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稍微停歇兩天，讓自己再回味回味孫少平的悲慘遭遇，待自己從這個故事里面走出來，而後就看《******的葬禮》了，那是小娟最喜歡的一部有關******的，小娟被韓新月的愛情感動的哭過不知道多少回，她極力推薦這部作品給海龍哥，這也是令海龍非常期待的。
一場強降雪覆蓋了寧縣整個周邊地區，公路封閉，車站關停，交通癱瘓，縣城的人們紛紛拿起了掃帚，鐵鍬，將城區的道路掃出了一條道來。
可是由于車輛不能外出，海龍餐廳一下子變得門可羅雀，客人少了很多，這對海龍來說倒是輕松了許多，他有著更多的時間沉浸在中了。
《******的葬禮》，雖然跟前一部風格迥異，可是它也是講述了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難怪惹得小娟哭過無數次，海龍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也被韓新月的悲慘命運感動的痛哭流涕。
海龍白日里也仔細觀察了餐廳馬老板和他的那些******員工，他們好似沒有《******葬禮》中描述的那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倒是回漢不能通婚，這個餐廳里面的大師傅都說起過呢。
為什麼世間大多真正的愛情故事都是悲劇結束呢，先是田曉霞被大水沖走，又是韓新月病死了，留下了孫少平和楚雁潮，悲痛欲絕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海龍的腦海中又有一個熟悉的影子閃過，韓雨綺，那麼她的命運呢，雖然海龍極力壓制著自己內心的那種對標的想法，可他還是不能克制韓雨綺自己會隨時跳躍在他的腦海。
韓雨綺是韓新月嗎，她們兩個都信韓，她們都有著對生活的滿腔熱血，對愛情的無比憧憬，一樣的清新脫俗，這是否意味著她們今後的命運也是如此。這路遙和霍達她們怎麼不約而同，都構思了這樣一個相像的悲慘的女主人公的結局，
我真的該死，我怎麼會有如此不靠譜的想法，打自己嘴巴，海龍輕輕抽著自己的嘴巴，可是當他靜下來的時候，韓雨綺的影子又跳躍了出來，這簡直折磨的他要發瘋的感覺。
夜如此靜謐，就這樣靜靜的想著一個人，在失眠中度過。
時間飛快，白駒過隙，轉眼間，金龍和小娟已經到了寒假了，這兩天已經結束了期末考試，小娟又送來了新的圖書，《中國人的精神》、《甦菲的世界》。
上次那兩本愛情悲劇看的海龍的情商又一次經受了過山車的考驗，他真的需要一部哲理性的書來平緩一下心情。
這不，小娟真的是借來了兩本很是哲理的書來，《甦菲的世界》來自國外，貌似非常的暢銷，海龍也是期待已久了，至于《中國人的精神》，海龍真的是沒有听過，听書名都是非常的哲理了，海龍以前接觸過台灣作家柏楊的《丑陋的中國人》，故此對這本書也是充滿期待。
“怎麼樣，前兩部愛情悲劇的讀後感講一講吧。”小娟直率的好似要東西一樣伸出了一只手。
“就那樣啊，你要什麼讀後感啊。”海龍笑笑。
“感動的哭過了吧，我敢打賭，若是你沒有哭我就是小狗，好不好。”小娟自信滿滿，調皮的樣子。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麼有名的兩部作品，竟然如出一轍的是有著相同的悲劇，為什麼不是男主角死去啊。”海龍還在想這個問題。
“是啊，我也在想，為什麼不是楚雁潮得了癌癥逝去，而年經輕輕的韓新月為什麼要死去呢，我也是替她們抱打不平。更可氣的是，新月死了，她又不是******了，又變回地道的漢民了，與楚雁潮沒有任何相愛的障礙，真的可氣。”
小娟很有同感，她看過四遍《******的葬禮》了，每看一次她都要責怪作者一次，真的太悲催了，一個如花似玉，才華橫溢的少女，非要給安排一個絕癥死去，並且是死了又變成了漢民了，為何不能早點公開這一切，讓她和楚雁潮堂堂正正的享受一段愛情呢。
“悲慘和淒美，也是人世間自然存在的一種形態，何況是中虛構的呢，你就不用太激動了啊，青春萌動的小姑娘。”海龍用食指刮了一下小娟的鼻子。
“又刮我鼻子啊，恩，好久沒有的感覺，還真的很舒服呢。”小娟摸摸鼻子，裝作委屈狀，真的是好久沒有被海龍刮過了，其實心里面這種感覺很期待呢。
那時候，海龍故意欺負小娟，追著刮她的鼻子，小娟躲著跑，兩個人從曹鄉中學到唐山村，一路留下了他們的歡聲笑語，小娟時常會回憶起哪些情景。
小娟和金龍哥放假就先走一步，回唐山村了，海龍還有十來天就放假了，他做完了給老板答應的一個月，領了工資就回家。
已經到了三九寒天，也是北方最寒冷的時節，民間有諺語︰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凍死老狗，這北方的三九真的是滴水成冰，極其嚴寒，氣溫都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
海龍白天還是機械性的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端茶倒水，伺候客人，偶爾坐在凳子上發呆，想著甦菲的神秘的，非同尋常的遭遇所導入的如此豐富的哲學命題。
“你是誰？世界從哪里來？”從古希臘到康德，從祁克果到佛洛伊德等各位大師所思考的根本問題。甦菲運用少女天生的悟性與後天知識，企圖解開這些謎團。
然而，事實真相遠比她所想的更怪異、更離奇……《甦菲的世界》，即是智慧的世界，夢的世界。它將會喚醒每個人內心深處對生命的贊嘆與對人生終極意義的關懷和好奇。
真的是部好書，把枯燥的哲理通過一個小女孩的遭遇講述了出來，確實值得一看。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這些日子，囫圇吞棗，一連看完了這三部書，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某種滿足的充實感，只是這還遠遠不夠。
現在的海龍急切的希望看到更多的好書，像是《甦菲的世界》這種，也像是上一次看過的那種經典，書籍真的能夠洗滌人的靈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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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為何要結束呢?這是多麼不公平呀!甦菲站在石子路上想著。她努力思考活著的意義，好讓自己忘掉她不會永遠活著這件事。然而，這實在不太可能。現在，只要她一專心思索活著這件事，腦海中便會馬上浮現死亡的念頭。
反過來說也是如此︰唯有清晰地意識到有一天她終將死去，她才能夠體會活在世上是多麼美好。這兩件事就像錢幣的正反兩面，被她不斷翻來轉去，當一面變得更大、更清晰時，另外一面也隨之變得大而清晰。生與死正是一枚錢幣的正反兩面。
“如果你沒有意識到人終將死去，就不能體會活著的滋味。”她想。然而，同樣的，如果你不認為活著是多麼奇妙而不可思議的事時，你也無法體認你必須要死去的事實。
海龍完全跟著甦菲思考的痴了過去，他白日里給客人端飯時也會想這些問題，害的把飯湯撒了一地。
哎...人生啊，真的是永遠參不透的命題。
唐海龍還是沒有等到金三多的電話，盡管上次他再三叮嚀，留下了餐廳的固定電話給他，讓發工資的時候通知自己，可是現在金三多那個大哥大都已經打不通了。
海龍心里面大大的不爽，甚至有些絕望，他現在都不知道找誰，去哪兒找。這個可惡的金三多和他的那個外甥，一開始就看出來她們不是好人，果不其然，這點工資日後指定地沒希望了。
******雖然不過漢民的農歷新年，可是春節期間，大家都回家過年了，他們的生意也是沒得做了，所以馬老板打算也關門，給員工放假十天，回老家去過年。
海龍在餐廳的表現讓馬老板很滿意，一個月時間他領了二百二十塊錢的工資，一塊熟牛肉，並告訴他來年若是沒有活做，可以繼續來這里。
海龍很是感動，這天下總是好人多的，不像是那可惡的金三多。
海龍心里面很期望采購些年貨，回家好好的過個年，以往過年的時候都是父母張羅著，他們最想要的只是多多的花炮。
可是一轉眼，他又收回了那顆蠢蠢欲動的童心，他捏緊了口袋里的那幾個錢，這還要留著哥哥開學做學費呢，他明年若是考上大學，就是一大筆的費用呢，都還沒有著落，家里面的那個大麥倉，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是不會動的，那是根據地，革命的本錢。
臘月二十三，農歷小年，海龍一大早去了房建工程隊的那個銀灰色鐵門的院子外看了看，他的內心里欣慰的笑了。
這就是明年自己做工的地方了，這個解決了後顧之憂，現如今不用為去哪里做工而發愁了，若是明年好好掙上半年錢，哥哥開學時的學費真的就差不多了。
再說，呂學忠經理都說了，讓自己學習匠人，甚至是技術員，想起這些，他心里面充滿了信心，未來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金三多帶給自己的哪些不快就暫且忘卻吧。
坐在寧縣通往曹鄉的破舊客車上，車廂內異常吵雜，混合著豬糞的臭味，濃濃的侵擾著海龍的鼻息，盡管如此，海龍歸家的心情很是很急切，他獨自默默欣賞著窗外的風景，成片的隻果園，嶄新的民居，都給人一種欣欣向榮的新氣象。
這些年靠近縣城的農村變化真的好大啊，這里的農民率先發展起了果園，作為全國隻果最佳適生區，極大提高了土地產出，讓農民找到了一個新的致富路子。
我們唐山村什麼時候能發展成這樣就好了，一定會的，我們需要的思想的改革，觀念的創新，好日子會有希望的。
那種旅途之中的慵懶的幸福，在海龍感覺很是享受，他用他豐富的想象力編制著自己人生的未來，那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仿佛伸手可及。
到了曹鄉已經中午兩點時分，這里也是海龍和小娟他們曾經讀初中的地方，也是班車的終點站，此後剩下從這里到唐山村的十公里路，以前海龍和小娟曾經跑過無數回。
這一路承載了海龍太多的人生回憶，盡管剛剛過去了才一年的時間，可是在海龍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現如今，物是人非，街道還是那樣，學校依然存在，新修的教學樓還停留在二層的施工面上，蓋了一層皚皚白雪，待明年後半年，學生一定能夠搬進新樓去上課。
“海龍...”突然，海龍听到哥哥熟悉的聲音。
“哥哥，你怎麼來了。”順著聲音望去，金龍穿著肥胖的棉衣，推著小娟家的那輛熟悉的自行車站在對面。
金龍是來接海龍回家的，他知道金龍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回家，再說今天街道本來就有集市，趕集的人也不少的。
哎，幸虧金龍來接自己了，要不然自己走回去的話，天氣就完全黑了下來，還是哥哥好啊。坐在後座上，海龍心里面暖暖的，盡管寒風一個勁的從他的褲管里面往進灌，腿冰冷冰冷的。
這個春節，是唐金龍和唐海龍人生中最孤單的一個春節，也是今後若干孤單春節的一個開始，他們學著大人的模樣，給父母立了家神的牌位，三天年里每天給她們敬一支香，燒一張紙錢給他們，告慰她們的靈魂。
現在，他們好似麻木了許多，也沒有那麼多的悲傷，盡管有時候夜里面也會哭醒，可最少在外人的眼里，他們稚氣未脫的外表下有著一顆保守苦難的心靈。
三天年里，小娟倒是每天要過去海龍哥家里面，她的父母攔都攔不住，她們也是可憐金龍海龍兩個娃娃，讓小娟過去給做個伴，不過小娟媽媽可是再三警告過，她們不準談戀愛的。
初四那天，金龍和海龍，準備了一份禮物，借了小娟家的自行車，去隆縣看望了他們的外公和外婆，那是她們很親近的人，也是心里面很強大的精神支撐。這一次看過了他們，下一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在外婆家的這些日子里，金龍海龍重新找回了家的感覺，他們又變回了孩子的天真，挨著外婆撒嬌，跟外婆索要想吃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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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彌補了他們一年來出門在外所有的親情補償，外婆變著花樣給他們倆做好吃的，還提前給他們每個人準備了一件棉衣，是外婆親自用手工縫制的，一針一線，猶如媽媽以前給他們縫的一樣。
“娃啊，雖然你們的父母都不在了，可還是有我們在前頭給你們撐著呢，有什麼困難就跟我們說啊，我們給你們做主，我海龍這麼小就已經去建築隊做工了，真的是苦了我娃了。”外婆撫摸著海龍的頭，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們知道的的奶奶，我們現在長大了，能照顧自己了，倒是你們年齡大了，我們還不放心呢，你們也操心好自己，不用太苦了，現在的日子，有我舅舅過著呢。”金龍湊近外婆的耳朵說，外婆听力有點不好。
“哎，你這個舅舅啊，我是指望不上了，掙錢掙不到，種田他又吃不了苦，多虧你舅母人家人品好，守著我們兩個和孩子，換了其他女人早就走了，根本做不到她這樣好。”
是啊，金龍海龍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們的那個舅舅還真的不是過日子的料，到處亂跑，低不成高不就，本事沒有享受的檔次挺高，若不是賢惠的舅母守著家里面的一攤子，他哪里能那麼安穩的四處招搖。
直到元宵節前天，他們才萬般不舍的離開外爺外婆，回到他們的家中，場里隔壁的大塊麥田被冬雪嚴嚴實實的覆蓋著，連同父母的墳墓，猶如蓋了一床白色的大被子，他們弟兄倆用鐵鍬和掃帚硬是掃出來一條小路，用來祭奠父母。
大大，媽媽，我們這又要走了，把你們孤零零的留在這里了，你們就給咱看護好我們的院子，我們的家吧，待夏收的時候，我們會回來的，兒子一定會努力的，該怎麼做，我們的心里面都很清晰，絕對不會辜負你們的希望。
若你們在黃泉之下有知，請保佑我哥哥考上他理想的清華大學，保佑我多賺錢，當上大匠人，讓唐山村的人們一提起我們就說是唐奮斗和趙娟的兒子，這也是給你們爭光了。
距離房建工程公司開工的時候還早呢，海龍和哥哥還有小娟一起來到了縣城，他又找到原來那家******餐廳做工，邊做邊等著房建工程公司開工的日子，這樣也是一舉兩得，可以在餐廳多掙得一個月二百塊錢的工資。
更主要的時候，這些日子里，他可以繼續從小娟這里獲得很多的好的圖書，帶給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思想升華，這整整的影響了他唐海龍的一生。
省城，春節過後，正月初三，韓雨綺被父親拉著，去了省建設廳常務副廳長李連生家拜年。
“是李琦啊，過年好吧，你爸爸在不在？”給她們父女兩開門的是李連生的獨子李琦，高大帥氣，斯斯文文，他和韓雨綺同在省城一中高三就讀。
“在呢，韓叔叔，快快請進，雨綺，快進來吧，我還準備著這幾天過去你們家找你呢。”面對韓雨綺，李琦頓時喜形于色。
“是韓董事長啊，快快請進。”李連生听見有客人來，轉身才看見是省城地產界龍頭萬江地產的董事長韓龍，他頓時起身。
“李廳長，過年好啊，我這給您拜年來遲了。”韓龍放下手中的禮品，趕上去握住李連生的雙手。
“哪里哪里，你和雨綺能來我們家已經給我們面子了，呵呵呵，琦兒，快點給你韓叔和雨綺泡茶。”李連生生性豪爽，喜歡結交朋友，可是他的兒子李琦卻是比較文靜內向，就連喜歡韓雨綺都沒有正面表白過。
“哦，是親家來了啊，我說哪位客人讓我們家老李如此高興呢。”廳長夫人從臥室趕出來，一听她的話，就知道她跟韓龍有多麼熟悉了。
“老劉不要胡說，人家雨綺還小呢，你就亟不可待想做你兒媳婦了。”李連生嘴上怪罪著他夫人，韓雨綺听得心里一陣別扭，轉到了陽台上假裝看花。
“呵呵，嫂子抬愛了，這做你們的親家是求之不得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搶著呢。”韓龍乘機巴結，說的李連生跟老劉滿心歡喜。
“依我看這兩個娃娃真的是有緣分呢，從小學到高中，都一路過來，若是以後成了一家人，真的羨慕死旁人了。”老劉繼續這話題，她也是為她不善表達的兒子乘機造勢，說的韓雨綺心里一陣惡心。
說實話，韓雨綺對李琦也沒有那麼討厭，可是要談真正的男女之間的那種情誼，雨綺感覺根本不靠譜，因為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感覺像是兄妹一樣，大多時間都是雨綺照顧李琦呢，別看李琦長的高大，可是他性格柔弱的像是個女孩子，跟其他女孩子說話都會臉紅。
可是李琦的爸爸是建設廳分管建築市場、房地產市場這一塊的，韓龍的萬江地產要想在省城地產市場做大，萬萬離不開李連生這個重要的人物。
如今兩家孩子一起讀書，且李琦暗地里喜歡韓雨綺已經好久了，這些都李琦都跟他媽媽說過的，所以老劉每次見面都幫著兒子說話，她和李連生也是看中韓龍的這個丫頭韓雨綺，不但漂亮，而且學習一流，真的是無可挑剔。
“以後你媽媽若是胡說八道，我可再也不想理你了。”韓雨綺將李琦拉入臥室，閉門警告。
“不是了雨綺，媽媽那是開玩笑的，你還當真啊。”李琦陪著不是。
“玩笑也不能開，尤其是當著我爸爸的面。”
“我知道了，我跟媽媽說說唄，她就是那樣大大咧咧的人。”李琦笑嘻嘻的，想要拉雨綺的手，被她給甩開了。
“別以為我爸爸有求于你，這跟我們倆是兩回事，我們倆就是正兒八經的同學關系，這麼多年一起讀書，我也是一直罩著你吧，你可別給我動歪腦筋啊。”韓雨綺用壞壞的眼神逼著李琦表態，在李琦跟前她真的是絕對的老大。
“那是，那是，我哪里敢打你的注意啊，還不被你給拆了”
“呵呵呵，你啊你以後表現的像個男子漢一點，不要這樣找了媳婦怎麼去保護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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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人在屋內聊得正歡，外面的三個大人也很融洽，這麼多年來，因為大人的工作關系，還有李琦和韓雨綺的同學關系，他們兩家的關系已經走的很近了，這在老劉看來，兩家的結合簡直就是完美，日後韓龍的事業也是能得到李連生的照顧，兩全其美的事情。
“這說到工作上啊李廳長，今天還真的有一事相求呢。”韓龍感覺時機成熟，乘機提出自己工作方面的一些事。
“老韓你就直說嘛，我們家老李能幫的忙一定要幫，對吧老李，這可是親家啊，他的事就是我們家的事。”老劉一旁附和著。
“是啊，你就說來听听吧。”李廳長湊近。
“這濱河花園的那個樓盤規劃的事情，還得你多照顧照顧啊，以前舊版規劃的容積率太小了，按那個做出了肯定就賠錢了。”
這是個很敏感的話題，上次的控制性詳細規劃評審中，濱河花園作為河南岸最大的綜合住宅小區，因為容積率大家出現了不同的聲音，主持會議的建設廳領導支持專家的意見，多規劃一些綠地廣場。
而分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則考慮側重一些城市綜合體的方面建設，偏重商業開發價值。
這可別小看規劃中的這幾個指標了，容積率高出零點幾個點就是多出幾千萬、甚至幾個億的利潤啊，這都在決策層的一念之間。
作為濱河花園的開發商萬江地產，這次也是費盡了心事，最大提高容積率和商業開發的比例，力求利益最大化。
“這個事情會上都僵持住了，要不是副市長表了個含糊的態，專家意見肯定就那樣通過了，作為休閑娛樂健身為主的生態花園小區，自然商業利用方面就退居次位了。”李連生當是參加了這個評審會的，情況他很熟悉。
“是啊李廳長，現在關鍵就在咱們建設廳了，若是你們支持副市長的觀點，這事情也就明朗了，專家的意見也可以再調整的，大不了再找些我們的人參加評審，手續方面也是沒問題的。”韓龍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這個還是有一定難度的，關鍵在于廳長的態度啊。”李連生道出了事情的關鍵。
“你們廳長還不是听你的意見嘛，只要你堅持住支持副市長的意見，並且從專業方面分析，這塊地日後的商業價值那可是非同小可，若是真的按照專家的意見規劃了，真的就可惜了。”
“老李你就按照韓董事長說的，跟你們廳長說說吧，這反正就在你們一念之間，何必听那些書生專家的紙上談兵呢，這年頭商業利益最大化都是全社會追逐的主流呢。經濟發展不上去了，人們要那麼多綠地又能咋地。”
“也是，我回頭一定跟廳長談談，爭取爭取吧。”老劉一旁摻和，李連生心里面對老婆很是不滿，可是他是怕老婆的人，當初若不是岳父一手提攜，他哪有今天的副廳長位置。
“這就有勞李廳長了，若是事情成功，另有重謝。”韓龍握住李連生的手連連道謝。
“你看你，我們兩家都這麼多年了，還這麼客氣的。”李連生心中盡管還有顧慮，可是他必須得幫這個忙，推脫不掉的。
“雨綺，這李連生我們必須得好好維護啊，這個人真的是個好人。”出了李琦家，坐在車上，韓龍對著女兒韓雨綺說。
“爸爸，我們孩子不摻和你們大人的事情，我也說清楚了，我和李琦就是個普通同學關系，你和他媽以後也不要那樣說我了，得考慮我的感受啊。”韓雨綺努著嘴，有點埋怨爸爸，為了自己的利益，簡直出賣了女兒。
“雨綺啊，就維持這樣的關系吧，若是以後有緣分成了一家人，也沒有什麼不好，我們兩家的結合那是有非常大的好處的，這個你不懂的。”韓龍感嘆著，他哪里明白女兒的感受。
“我的態度也很明確，你們大人和我們小孩是兩回事，卒走卒路，馬走馬路。”韓雨綺個性鮮明，很是倔強，即便是爸爸也不行。
韓龍陷入對他的宏偉藍圖的規劃之中，那是一個龐大的布局，他要動用所有能利用的關系來實現它，哪怕是自己女兒的幸福，他也在所不辭。
韓雨綺回到家中，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房子里，她的心里面很不美麗，也不全是在李琦家里面積累的，就在剛才一路車上，爸爸為了他的宏偉事業而忽略自己感受的這種態度，讓她很是不舒服。
她很清楚爸爸的倔強和強勢，他所決定的事情，一定要實現，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這一點韓雨綺真的跟爸爸有點像，執著，專一，堅韌，在高三女生韓雨綺的身上表現的淋灕盡致，就像是這次的高考一樣，她就是認準了清華大學土木工程，她的同學和家長都勸她說女孩子家學什麼土木工程，她就會搬出林徽因來反駁對方。
當年林徽因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書的時候，因為建築課沒有女生，她費盡心思，通過各種手段學習建築課，後來跟著丈夫梁思成走遍全國好多地方，將建築和藝術巧妙的結合起來。
林徽因死後，她的墓碑上刻的是‘建築師林徽因’，而非詩人林徽因，這讓韓雨綺很是感動，並不是說你學了建築就是民工那樣的苦工，相反那是一門真正的藝術，誰人又曾能了解自己真正的感受。
提起建築二字，韓雨綺突然記起了唐海龍，她從抽屜深處的日記本里翻出了唐海龍的那封信，剛勁有力的筆跡，真的可惜一個讀書的好苗子了，雨綺心里充滿深深的惋惜，再一次翻開信件，普通泛黃的白紙紅格線，碳素墨水的筆跡，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韓雨綺︰
很感謝你的理解和抬舉，我也是第一次受到了別人的如此尊重，此前在我的生活里，不是謾罵就是鄙夷，我已經習慣了用沉默去應對這一切，如今你讓我理解了被尊重二字的含義，我從內心里真正的謝謝你，向你鞠躬。
其實對我來說，一碗涼面，容你住一宿都不算什麼，經濟上來說也損失不了多少，精神上來講我也是受益匪淺，所以說，你真的沒有必要如感激涕零。這本書我留下，就當是你的報酬吧，你的錢和傳呼機都還給你吧，我不想接受別人的施舍，看來你還不完全了解我的。
來自農村的孩子︰唐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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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信件，韓雨綺陷入一種糾結和苦悶之中，唐海龍的那種對尊重的缺失，恰恰是自己的生活中太富裕的東西，因為父親是大董事長，她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過分的‘尊重’，身邊的他們都為了討好父親而巴結她，甚至不惜出賣他們的尊嚴，這讓韓雨綺很是頭疼，她甚至討厭那樣的人。
而恰恰唐山村的那一夜，是令她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夜，她感受到了人性最原始的那種淳樸和善良，和來自社會最底層的那種苦痛和幸福。每一次記起來她就會感覺內心非常的踏實，心靈因此很快會安靜下來。
韓雨綺︰
見信如晤，你可安好。
這是我來平洲的第十五個日子，很感謝你的幫助，我才能在這里順利打工，王一平經理很給你們面子，這在對我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這一點我從心底佩服你。
也是托你的福，我領到了我來這里的第一筆工資，花了二十塊錢今天去買了一套三毛的文集，接下來的日子就有好書讀了，我可以保證暫時不去平洲商城前面去打台球，畢竟那樣也是費錢的。
可是我很多時候還是無法克制自己，因為現在台球帶給我的樂趣是沒有什麼可以替代的，不過當你看到這里的時候肯定會罵我的，所以我給自己一個約束，以後每周去玩兩次，每次去不超過一塊錢，這樣總可以吧，我怎麼著得有一個合理的愛好才是。
高三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也是異常枯燥吧，希望你能勞逸結合，保持笑口常開，快樂常在，同時也要多吃一點，身體才能跟上思想的節奏。
好了，高考結束後，如果有時間來平洲玩吧，如果我還在這里做工，我當盡地主之誼，帶你一起去玩台球。現在不能打擾十分忙碌的你了。
唐海龍
韓雨綺看完了第二封信，她轉身看著自己堆滿了書籍的兩個大大的書架，這里有著很多世界名著，國學成套的叢書，都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下的，而很多一部分書籍，自己是沒有認真看過的，或者還來不及看。
而對唐海龍來說，花了二十塊錢買書，讓他感覺到非常的奢侈，這種觸手可及的人跟人之間的差距，讓自己感覺到非常的罪惡，喜歡讀書的人兒，卻沒有金錢買書，沒有時間看書。而有書的自己，卻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書籍的珍貴。
人生啊，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我們一同出生在同一片藍天下，卻為何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安排，年少的唐海龍，如果有人資助他讀書，肯定又不是現在的命運。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自從上次這封信來過後，又是好幾個月的時間沒有音訊了，說真的，自己的心里面還真的挺牽掛他呢，他有著同齡人普遍缺失的堅韌和自立，盡管他的自尊是如此的敏感，韓雨綺曾經感受過。
讓我默默的祝福你吧，我知道你不會接受我的施舍的，要不然我寧願盡全力幫助你讀完大學，這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正如以前跟你說過的，你會在校園之外找到一個最適合你的生活方式的，或許也會取得不凡的成績呢，因為你與生俱來就不是普通的人，這是我的直覺。
......
驚蟄過後，大地一聲春雷，萬物復甦，萬象更新，寧縣房建工程公司的南關一號樓已經破土動工了，開始了基坑和井樁開挖。
唐海龍作為房產公司經理呂學忠親自安排的人，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重視，最少從工友們這里是如此。
至于施工長老魏，他一開始心里面還有點不樂意呢，他一向對于領導安排的親信有著習慣性的抵觸，這也是維護他在民工之中的威嚴。
可是接觸了幾天後，老魏感覺唐海龍這個娃娃真心的不錯，他腳勤手快，頭腦靈活，並且還接觸過測量放線這些技術活，老魏漸漸的喜歡上了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年。
房建工程公司今年開工好幾個項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這兩個，一個是新建南關一號商住樓，另一個續建後街1號商住樓，兩個項目名義上掛了兩個項目部，實際上一套管理人員，施工長老魏，來自縣建築集團公司，一直活躍在省城建築工地，論能力論組織，口碑相當的好。
技術員馬斌，技術過硬，也是出了名的嚴謹，這兩個人一個把好工地的安全和質量，一個負責工程技術方面，相得益彰，配合嚴密。
至于下面的施工力量就是兩套人馬，各配備了班組長，都歸老魏管理，張隊長的如意算盤打的響，他就是借助就近的先天優勢，節省了一套管理人員的成本，這樣一來老魏就是比較辛苦了，每天騎著自行車兩頭跑。
好在兩個項目工地距離很近，抄著近路也就五分鐘的自行車程。
這南關一號樓是公司近年來開發的重量級住宅工程，體量之大，設計標準之高，位置之好，都在寧縣是數一數二的。
而後街一號樓則是去年基礎上的續建工程，目前主體三層，開始砌築了。
由于有了呂學忠的特別叮囑，唐海龍一開始就受到了特殊的待遇，老魏安排他跟著技術員老馬測量放線，檢查驗收井樁成孔，另外有零碎計量算賬，布置標語標示牌這些，實際上就是老魏和馬斌的助手定位。
由于有了平洲監獄的工作經歷，這一次海龍顯然成熟了許多，他懂得了人際關系的重要性，要想混的好，必須要和老魏老馬這些管理人員，和底下的工友們搞好關系，這個甚至比你的技術還要重要。
就在此前他曾經去過的那個白瓷片貼面的大門院內，海龍很榮幸的跟一個退伍轉業軍人老梁分得一個小間，就在正北面隊長臥室一排的最西側屋子。
屋子雖小，安了兩張床，就只能放下一張小小的桌子做飯了，可是這跟東側倉庫改造的大宿舍來比，已經上檔次多了，那邊可都是大通鋪，屋子又高，四處漏風，這開春的寒意還沒有完全退去，住在里面可真的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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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在舊貨市場淘了一輛二手的加重自行車，每天從住宿的院子到南關或者後街工地，騎車十分鐘左右就能夠到達，若是步行最少也得二十多分鐘。
早晨六點上工，五點過了就得起床，天還黑乎乎的，睡眼惺忪的去大門口灶房孫雯霞那里，用飯票打兩個大饅頭，一個就著開水，就算是早餐了，另一個還得留著中間歇息的時候做干糧。
而後中午十二點，老魏一聲哨響，眾工友如離玄之箭，從工地大門沖了出去，首當其沖的自然是韓琦、杜兵這幾個年輕人，他們好像永遠不知道疲倦一樣，干了一早晨的活計，這會還能在街道上賽車，你追我趕，好不熱鬧。
海龍倒是沒有他們幾個那樣高調，不過腳下也是慢不得，因為當他趕到隊部院子里的時候，已經有人在灶房的前面排上隊了。
“你們不要擠了，不要擠了，按順序排隊，要不然誰都沒有飯吃。”每當海龍從嘈雜的灶房前經過的時候，孫雯霞在維持著秩序，這聲音听起來很是甜美，如此悅耳，即便是被她罵一通也是舒服的。
海龍要不是急著午休，他也不會這麼趕著去打飯，中午的時間非常的緊張，飯後怎麼著都得休息半個小時，這樣下午做工的時候就精力充沛。
這也是一種良好的習慣，張隊長曾經說呢，海龍很是認同。
“這白色的飯缸誰的？”孫雯霞拿起了上面帶疤痕的白色飯缸。
“我的”海龍被人擠到了後面，只得舉手。
其實孫雯霞早就認下了唐海龍的飯缸，她只不過是求證一次，另外借這個跟海龍說一句話。
“我先來的憑什麼給唐海龍先打啊。”李家娃帶著玩笑的口吻，調侃著孫雯霞。
“人家擱著好一會了，你這不是才來嗎。”孫雯霞翻了李家娃一個白眼。
其實海龍來的並不早，可是只要他把飯缸往窗台一放，飯票擱飯缸里面就好，孫雯霞的慧眼在眾多飯缸中總會一眼看出唐海龍的，並且順便給照顧一下，這惹得幾個年輕的工友好生嫉妒。
有時自己打飯遲了的時候，趁著門口沒有人，孫雯霞還能把隊長和她們廚師特享的炒鹽菜給挖一勺，金黃的油花漂在飯缸里，海龍吃起來格外的香，他傻傻的沖著孫雯霞笑著，那種感激盡在眼神的交流之中。
孫雯霞長的真的非常的端莊，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就算是在縣城也找不出幾個她這麼標致的，隊上對她有意思的優秀青年有好幾個，像是韓琦、杜兵、小楊，可她就是打不到眼里面，壓根就沒感覺。
可是今年開春，隊上來了個看似瘦弱的唐海龍，盡管言語不多，略帶有書生氣，卻引起了孫雯霞的注意。
不知道為什麼，慢慢的她對唐海龍有了感覺，有時看著唐海龍傻傻的憨笑，她都感覺到可愛，不像是那幾個哈巴狗一樣的，每天盡說些粗魯的話，像是蒼蠅一樣圍在自己的身邊。
這樣的好處，就是海龍偶爾能得到一勺炒鹽菜，還有比別人的那一份多出一些分量，吃的他肚子脹脹的，打菜的時候，比其他人的稠些，這跟老賈給他的完全是兩樣。
海龍現在的角色是比較多樣的，他作為一個匠人，在後街一號樓的砌築中，曾經另老魏另眼相看，尤其當老魏得知他只有兩個月的學徒經歷時，暗暗吃驚，這小子有著自己當年的那天賦。
想當年，老魏十四歲出家，十六歲已經成了五級匠人，在省城的大工地，也是把角子的好手，所謂把角子就是砌築轉角，清水牆最重要的部位，必須得安排隊上手藝最好的匠人，這影響整個建築的質量和美觀。
兩個月就能學成如此手藝，實屬罕見，若是假以時日，他成為八級大匠人不是沒有可能，要知道八級在房建工程隊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水平。
所以老魏也是嚴格要求海龍，他讓海龍用專業的檢測工具-靠尺，時刻檢測自己的砌築成果，按照規範要求，混水牆體平整度8毫米，垂直度5毫米，海龍將標準又提高了兩個毫米，來要求自己。
這樣的結果就是，一個月之後，海龍的砌築水平在房建工程隊里面，已經是一流匠人了，跟韓家娃韓琦平起平坐，這多少有點讓隊上的老匠人們心里暗暗不服，可是一看海龍砌築的牆體，牆面橫平豎直，灰縫均勻飽滿，色差均勻干淨，觀感質量出眾，真的猶如藝術品一般。
“哎呀，這個尕娃真的是個天才啊。”老楊發出了由衷的贊譽，他作為老匠人也自持技術過硬，可這是幾十年來積攢的功夫，不料海龍的砌築技術令他折服，真的是後生可畏啊，難道我們真的老了嗎。
砌築過後，其他木工、鋼筋工作業的時候，海龍的角色就成了技術人員，以前平洲監獄的閱歷，讓他對工程技術有了初步認識，他能粗略認識圖紙，配合技術員老馬放線，控制高程。
有時兩個工地忙起來的時候，老馬會讓海龍獨立完成樓上簡單的放線測量工作，當然了，老魏得給他安排一個配合的人，這個人往往是隊花王玉芳。
且說這王玉芳家在縣城近郊，三十出頭，身材不高，皮膚不白，也長得不怎麼精致，可是身段頗為勻稱，穿著打扮干淨，猛一看女人味十足，一顰一笑之間風情萬種。
只可惜如此佳人，沒有識得幾個字，硬是逼到了這建築隊來做小工，也是，這年頭，能進建築隊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呢，很多人還得托著熟人放進了。
“王玉芳啊，你可不要趁著兩個人去廁所彈線，欺負人家海龍啊，他可是童男子呢。”老靳頭臉黑的煤球一般，說話口無遮攔，男女生殖器在他的口中表述的非常形象。
“是啊，我才佔便宜了，想起了人家童男子怎麼著都比你這黑鬼好多了。”王玉芳針鋒相對，口不饒人，一點都不害臊，倒是听的海龍心理一陣返潮。
“海龍，王玉芳的****不是一般的大啊，你摸過了嗎，要是你願意摸估計她還求之不得呢。”說話的是技術員馬斌的哥哥老馬，他身高馬大，喉結粗大，一只大手一次能抓三塊小紅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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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馬嫉妒什麼啊，你媳婦的在家閑著不知道被村長還是鄉上的工作組給摸了，你還不知道呢。”這王玉芳伶牙俐齒，說的老馬無言以對。
“那樣也好，她留給村長摸去，我就摸你的好了，哈哈哈...”老馬一步跨過去，從後面抱住王玉芳，兩只大手就在那傲人的上圍摸了起來。
“討厭，死不要臉的，你來真的啊，再這樣我不客氣了。”王玉芳一腳踩在老馬的腳尖上，疼的老馬咬牙，可是他還是戀戀不舍的狠狠的摸了一把那看似堅挺的雙峰，方才松手。
“哈哈哈...老馬你弟弟看見了啊。”
“馬工，你弟弟在摸人家王玉芳的****了，哈哈哈...”眾人一陣狂笑，海龍跟著傻笑，他在平洲監獄工地就見過工友之間開這樣的葷玩笑的，也是見怪不怪了。
“他那樣欺負你不生氣啊。”眾人歇息，海龍領了王玉芳，逐牆段用墨斗彈五零線，彈好了匠人們砌築時就能控制牆體高度，不至于超高或者是不夠高度。
有些狹窄的小屋子里，也要跟著彈上，兩個人擠在一起，難免身體挨著，王玉芳的那一對上圍確實佔了不少空間，海龍生怕挨上了，嚇的躲到牆上了。
“你就那麼怕我啊，我又不是老虎。”王玉芳盯著稚氣未脫的海龍，言語充滿了挑逗。
“我不是了...”海龍怯懦著，還真的說不出什麼理由來。
“這有什麼啊，是不是沒有踫過女人？”王玉芳拉了海龍胳膊一把，海龍感覺自己的臉都紅了。
“你試一試這什麼感覺，嘿嘿...”王玉芳壓低了聲音，一把拉起了海龍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部。
隔著單薄的衣衫，少婦火辣的體溫直接傳到了海龍的掌心，軟綿綿的，富有彈性，海龍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他想抽掉自己的手，可是又想繼續停留在哪里。
這女人真的潑辣啊，臉皮厚的城牆一般，難怪幾個男人那樣欺負她，都不怎麼生氣。
“哼，還不是一樣的小色鬼，我當你是多麼不食人間煙火，以後還不是跟他們幾個老色鬼一樣。”王玉芳突然變臉，甩開了海龍的手，瞪了海龍一眼。
“你怎麼罵我啊，我又不是故意去摸你。”海龍小聲的申辯，生怕外面的人听見。
“我就是故意考驗你呢，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哼。”王玉芳說著先走了出去。
這女人真的讓人捉摸不透，剛才感覺她放蕩不羈，此刻又覺得她值得尊重，在這樣普遍******的工友中間，她能左右逢源，懂得保護自己，也是一種特殊能耐。
哎，不管怎麼樣，海龍他人生的第一次貞操算是給了這個捉摸不透的女人了，他第一次摸到了除媽媽之外的異性的那個敏感部位，竟然是如此美妙的感覺，少年那顆青春萌動的心發生了些許變化。
南關一號樓目前正在進行井樁成孔，海龍配合技術員老馬根據圖紙放線後，兩個工人一組，進行垂直開挖，直徑，開挖深度，入卵石層深度，擴大頭尺寸，異常地質探明，等等，都是他跟著老馬學的新的知識。
作為井樁成孔質量檢查員，海龍每天每個井必須得下去至少一遍，如果驗收合格，就算成功，這一百零六孔井樁他最少下過一百五十回，並且大多一個人順著麻繩上下。
這樣的日子忙碌而充實，海龍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很感謝張隊長和老魏老馬等給了他很多學習的機會，當然了，這主要是呂學忠關照的結果，若是照這樣下去，海龍很快會成為隊上最出色的匠人，拿到最高的匠人工資。
這一年，十六歲的他，身體也發生了很多變化，他感覺到以前穿的褲子都短了半截，臉上的胡子開始冒尖，為此專門買了一個電動的剃須刀，隔兩天剃一下胡須。
重體力的勞動讓他的身板比以前強健了許多，一拳打在牆上，他自己都感覺到了力量，對生活的信心和希望逐步在成熟起來。
另外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學會了很多知識，初步識圖，測量放線等等很多建築技術，這些都是慢慢積累起來的，在海龍看來如獲至寶，甚至比他成為一個大匠人還具有誘惑力。
孫雯霞每天有意無意的照顧海龍的伙食，給他的分量特別足，有時會有偶爾的特殊眷顧，甚至有一天，海龍早晨被泥水濺濕了的衣服，都被孫雯霞給洗了掛在他門口的鐵絲上。
這惹得一幫年輕的工友們好生羨慕，尤其杜兵從心底里嫉妒，因為杜兵是對孫雯霞最上心的一個，他每天跟著工地的老孫頭喊丈人，就是孫雯霞她父親。
孫老頭也是樂的答應，人家杜兵姐夫翟建是另一個工地施工長，在隊上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若是能攀上他這門親戚，自己最少每天能干些輕松的活計。
可是孫雯霞對此根本不上心，她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沒有教養的退伍兵，甚至有的惡心他，因為他總是厚顏無恥的挑逗自己，或是自己老實憨厚的父親。
只可惜唐海龍比自己小兩歲，還有點靦腆，要是他能像杜兵一樣的膽大，能主動給自己表白，自己會很樂意跟他好的。
唐海龍何嘗不知孫雯霞對自己的好，他也是暗暗動心，可是自己暫時還不能。等學得了隊上頂級匠人，將人事關系搞得最好，混的有點眉目了，這樣自己方才有資本跟如花似玉的孫雯霞好了。
若是現在的窮酸模樣，別說人家姑娘怎麼想法，就算是自己都過不了自己的這一關。
隊部院子，張隊長的辦公室內，隊上幾個高層人物議事︰
“城建局質監站組織了這一次全縣建築工人技能大賽，每個隊必須派三個名額參賽，共設三等獎三名，二等獎兩名，一等獎一名，獎金豐厚...”張隊長首先發言。
“這個活動不錯，挺有意義的。”老魏感覺很是不錯。
“是啊，這樣的活動應該多搞一些。”翟建、馬斌紛紛附和，大家都表示贊同。
“那就這樣，我們隊上具體人選老魏負責，隊上的精英都被你拔走了，你也是最了解他們的水平的。”張隊長安排。
“呵呵，我們隊上還真的有幾個黑馬呢，這一次一定要一鳴驚人。”老魏笑道，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人選，這一次一定要重視一下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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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後，老魏召集了韓琦、老楊、唐海龍三個人，開了一個小會。
“你們每天都自我感覺良好，都覺得自己是大匠人，這一次還真的有個機會檢驗一下你們。”老魏的開場白都是這樣帶有威懾的。
“看魏工說的，我們算什麼大匠人啊，都是他們開玩笑呢。”韓琦代表他們三人謙虛了一下，年長的老楊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唐海龍還沒有弄清楚怎麼回事。
“這一次全縣舉行建築技能大賽，說白了主要就是瓦工技能大賽，城建局質監站牽頭的，規格之高以前從未有過，每個隊三個名額，你們就是我們隊的參賽選手了。”
“這能行嗎魏工，我們的水平你知道的，出去丟人現眼恐怕不行了。”韓琦笑笑說道，老楊和唐海龍跟著附和，他們的心里面還真的沒有底。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們連這些自信都沒有，還弄個求子啊。”老魏冒出一句粗話。
“那就听你安排，我們全力以赴了。”三人只得接受。
“回頭讓技術員馬工給你們講解一下砌築的理論知識，到時候人家都是按照規範驗收的，可不能像你們這樣憑著感覺走了。”
這一周時間，準備好全縣建築技能大賽，是隊上一件大事，按照老魏的不服輸的性格，一定要取得好的名次才行。
夜里，海龍激動的難以入眠，這可是全縣級別的比賽，況且是第一次舉行這樣的比賽，好事都讓他唐海龍趕上了。
想想多少人做了好幾年的匠人了未必有機會參加這樣的比賽，若是在比賽中能取得成績，那可是大大的提高了自己在建築界的名譽，以後要去哪兒找活計做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建築技能大賽也是質監站高站長的想法，自從上次在一個工地檢查後，他深刻的感覺到，不是我們的匠人不行，而是我們缺少平台和指導，通過這次全縣範圍內技能大賽，他要將88規範徹底全面的貫徹給一線工人，從根本上盡快提高建築水平。
全縣現在共有四個建築公司，工程隊好幾十個了，建築業已經成了本縣的龍頭產業，業務發展到了省城和周邊好多城市。每個工程隊派出三個能手參加，這樣下來總共六十多人報名參加。
房建工程隊的三個參賽選手就是少年奇才韓琦，資深匠人老楊，還有最近的黑馬唐海龍。
其他建築工程公司實力也是非常強，因為他們分支的工程隊較多，且大多在省城等大城市施工，肯定見多識廣。就像平時人們口中相傳的八里建築公司的楊十斤，是一個傳奇匠人，據說一天砌磚四千塊，兩個四級匠人的水平，三個小工同時伺候他一個人還緊張。
唐海龍心里暗暗較勁，比賽前的日子，他虛心跟其他匠人、跟技術員老馬討教理論知識，不斷琢磨研究，甚至夢里面都在想這些要點，他一定不能辜負隊上給他的這次機遇，
比賽場地選在百貨公司大樓的工地上，二層封頂之後，灌封結束，現場開闊，工作面充裕。東道主工隊已經將現場衛生收拾的非常干淨。
裁判是四大建築公司總工程師4名，另加設計室董主任，高站長六名，都是本縣建築界絕對的泰斗，權威。
裁判一聲哨響，選手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規定的數量，質量好的為勝者，並根據建築規範要求的垂直度、平整度、灰縫厚度、飽滿度、馬牙槎這些剛性指標來評判打分，最後根據每個人的打分成績來評定最終名次。
第一輪比賽開始，二十個選手在整個樓面分三排拉開，軸線、窗口、門口等軸線已經就位，砂漿和小工都是東道主安排好了。
比賽開始，韓琦不緊不慢，先檢查了皮數桿和構造柱上五零線的關系，而後仔細看過窗口和軸線後，左手拿磚，右手一鏟灰，將起步的第一塊磚穩穩的安砌了上去。
而後另一端的起步磚如出一轍，有了兩頭的起步磚後，從兩頭掛上白線，方才安排就位，這時的速度快了起來，右手的灰鏟飛舞著，一塊塊小紅磚在左手旋轉，一眼看去就知道哪一個面該放在正面。
且看這邊老楊，一塊小紅磚在他的一只大手里面跳舞一樣的旋轉著，與此同時，右手的灰鏟不斷游走在灰斗和牆面之間，一塊磚一鏟灰一擠揉，這就是教科書上有名的‘三一’砌磚法，在老匠人身上得到了最佳的發揮，他的技術嫻熟，成品質量上乘。
八里公司的楊十斤跟前圍觀的人最多，速度，還是速度，灰鏟在他的手中就是武器，磚在他手中就是跳探戈，所過之處橫平豎直，灰縫飽滿，用一個詞形容就是‘精致’，真的把牆體砌成藝術品一樣，就連自持速度為主的唐海龍都自嘆不如。
海龍從老魏哪里學了一套新的砌築方法，滿鋪法，夏天高溫時滿鋪長度不大于50厘米，平常情況下不大于75厘米，他指揮小工用鐵鍬一次性將砂漿鋪滿，大約控制在70厘米長度左右，而後拉工低腰，馬步狀。
右手用灰鏟將灰漿攤鋪均勻，厚度大約控制在1厘米左右，而後左手選磚，看好正面，一擠一揉，右手灰鏟順便刮掉多余的灰漿，下一個還是如此，重復起來猶如流水生產線一般，他所過之處，干淨整齊，工完料盡。海龍看似動作沒有楊十斤的快，可是他這樣的特殊方法效率出奇的高，一個小工小跑步伺候著都顯得緊張，看的旁邊的人拍手叫好。
“恩？這個小伙子咋用上滿鋪法了，這合適嗎？”高站轉到了唐海龍跟前，他似乎對滿鋪法有了懷疑。
“沒什麼啊高站長，這個在省城很成熟的。”建築集團公司的總工張工說道，也只有他才敢在高站長跟前持不同意見。
“前幾年規範上好像不提倡這個砌築方法，因為一次性攤鋪灰漿太多，容易水分揮發，形成砌體粘接不好。”高站長懷疑，肯定有他的道理。
“正是因為這樣，才有攤鋪長度的規定，現在的天氣不能超過五十厘米，也是規範允許的。”張工補充道，他對施工方面比高站長更加內行。
“這樣就好...”高站長點頭沉思著。
第一輪時間到了，完成任務的有三分之二的選手，另外三分之一的在規定的時間內沒有完成規定的磚數，房建工程隊的三個人都完成了規定任務。
現在就開始了實測實量，根據量化指標打分，匯總，再經專家組綜合評議後，決定排名結果。
“大家安靜一下，現在公布成績了，經過實測實量，以及專家組的目測觀感打分，綜合成績如下，楊十斤98分，獲得一等獎。”眾人報以掌聲，這確實是全縣第一瓦刀。
“第二名唐海龍，嚴彪。第三名韓琦...”掌聲不斷，獻給我們可愛的勞動者。
幾個獲獎者站了出了，面對眾專家和照相機，留下了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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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站長發表了重要講話:
“各位同仁，今天能夠在這里舉行全縣建築技能大賽，首先感謝場地提供者第三建築公司，這場比賽現在看來真的是意義非凡，正如我經常說的，不是我們的匠人水平不行，是因為我們的管理和對規範制度的貫徹落實不到位，工人們平時的砌築過程中，沒有人告訴你哪些細節是需要注意的，哪些是需要摒棄的，這個對我們加強科學管理，規範操作具有重要的意義。這一次呢發現了很多非常優秀的匠人，他們發揮了魯班傳承下來的匠工精神，以精益求精的態度來對待建築生產，為今後提高我縣的建築水平起到了很好的帶頭示範作用，真心地謝謝你們，希望再接再厲...”
掌聲響起來，年輕的幾個領獎者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也給了寧縣建築界的同仁們認識他們的機會，今天他們是絕對的主角。
房建工程公司的三個參賽者兩個人分別獲得了二、三等獎，真的給了呂學忠和張軍的臉上貼金了，這意外著他們隊上的總體建築技術過硬，匠人水平上乘，管理嚴格，因此還受到了城建主管部門的表揚。
“張隊長啊，真的沒想到你手下有這麼厲害的匠人呢。”縣建築公司的一個隊長席黑子，握著張軍的手寒暄著。
“呵呵，那是自然，要不要我給你們隊上培養幾個號匠人。”張軍驕傲的湊近席黑子跟前。
“你可小心著，那兩個獲獎的我說不定哪天給你偷偷挖走了。”
“老席啊，你可不能挖我的牆角啊，那樣成什麼人了嘛？”席黑子一席話倒是提醒了張軍，這年頭好匠人真的極度缺少，一些隊長專門搜羅著挖人牆根呢。
海龍二等獎獲得了六百元的獎金，這對他來說確實太實惠了，他興奮了一整天，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情竟然輪到他頭上了，並且歪打正著得了二等獎，這在全縣級別的比賽中是不敢想象的。
“這娃娃真的有著當年他爸爸的那基因啊。”房產公司呂學忠經理辦公室，呂學忠一邊喝茶，一邊感嘆著。
“他爸爸？你認識他爸爸？”張軍不解。
“是啊，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們工程隊剛剛組建起來，承建的第一棟樓就是城建局辦公樓，那時候匠人奇缺啊，平均三個匠人一個小工的比例，還不能保證質量。”
“就是的，當是比例失調嚴重，大家對匠人看的也很神秘，一般小工不容易學。”
“就是的，唐海龍爸爸叫唐奮斗，剛開始是小工，他趁著伺候匠人的機會，時常練習砌築，不過機會也是不多，那個時候的匠人啊都很保守，他們怕小工偷學手藝。”呂學忠眼楮睜的大的，很是不解。
“是啊，怕搶了飯碗。”張軍笑笑。
“我看隊上缺少匠人，也就大力提倡小工學藝，從自己人中訓練提高，又一次偶然的機會，唐奮斗當著眾人的面露了一手，這不，技驚四座，一砌成名。”呂學忠說到激動處，右手拍了一下桌子。
“如此說來，唐海龍也是繼承了他爸爸的天賦，並且他很勤快，好學，技術方面現在懂得也是不少。我听老魏說，後街一號樓上的放線現在基本上是這個娃娃負責，馬斌抽空復查呢。”張軍對唐海龍也是贊嘆有加。
“這個娃娃好好培養一下，將來不論做技術員還是施工員都是沒問題的。”呂學忠有此想法。
“恩，我也是這麼想呢，這麼小已經表現的挺突出的，日後還能提高呢。”張軍通過此次比賽加深了對唐海龍的認識。
海龍和韓琦凱旋歸來，工友們之間歡呼雀躍，盡管老楊失利了，可是他大不咧咧倒是無所謂。
眾工友提出讓他們兩個獲獎者請客，被逼無奈，兩人湊了幾塊錢，去南關十字的地攤上給稱了一斤麻子，分給大伙兒，盡管落下個摳門的名義，也算是請客，方才平息了眾人的那份激動之情。
海龍他趁著中間歇息的空兒，悄悄的去了南關十字農業銀行，將錢存了起來，這都是將來要給哥哥做學費用的。
天氣陰霾，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太陽的燦爛了，盡管有孫雯霞為他吃的小灶，盡管剛剛獲得了一筆意外之財，盡管得到了張軍的特意談話，盡管明天的人生充滿了希望，可是唐海龍還是莫名的低落。
哥哥很快就要參加高考，如果順利考上，一大筆學費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到時向隊上預支一下自己這幾個月的工資，再把家里面的麥子賣掉一些，倒是問題不大。
不過海龍還是憂心忡忡的沒有心情，找不出任何原因，傷感的情緒也是會蔓延滋生的，來去洶涌，毫無征兆。
海龍想寫信給韓雨綺，好久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了，她很快就要高考了，作為朋友關心一下她也是應該的。
靜謐的夜，只有繁星伴著海龍，懷著凝重的心情鋪開信紙，韓雨綺仿佛就跳躍在字里行間。
韓雨綺︰
展信悅。高考很快臨近，首先預祝你金榜題名，考上你心儀的學校，最近的學習生活一定很緊張了吧，你的學習方法上我不懂，可是我知道勞逸結合，讓自己放松些，這樣才能發揮你最大的潛能。
有時候會莫名的想起你，想起你考上大學的那幸福的表情，我也很是奇怪為什麼會想起這些，甚至對我哥哥都沒有想過這些。在我的心里面，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雖然你生活在大城市富裕家庭，可是你從來沒有在這方面給我不好的感覺，這是你跟上次你的同行者李琦最根本的差別。
說說我吧，開年過後，我又找到了我們縣房建工程公司做工，這里的環境還不錯，另外距離哥哥較近，也有個照應，我已經很快適應了這里的一切。以前平洲監獄的經歷幫了我不少的忙，學過的東西在這里都派上了用場。
我最近參加了我們縣建築技能大賽，取得了二等獎，重要的是還有六百塊的獎金呢，這對我來說真的感覺是天上掉下來的一筆財富，我們隊長也找我談話了，有意培養我做技術人員，將來可以做老魏和馬斌一樣的人物，這對一個建築工來說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情。
按理說，我應該興奮，應該充滿了希望，可是結果不是這樣，我現在倒迷茫了，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為此而歡呼，是因為我對這樣的人生安排不滿意嗎，是因為我的內心深處還在等待什麼嗎，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好困惑。
也罷，隨便發發困惑，希望不要影響你的心情，在我的心里面衷心地希望你能夠順利考上喜歡的大學，實現自己的理想。
四天後，省城一中高三學生韓雨綺，她的書桌上躺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雋永的筆跡，韓雨綺仿佛能想象出作者認真書寫的表情。
唐海龍的來信讓開朗灑脫的韓雨綺也陷入了困惑，這個看似稚嫩的少年，腦子里裝了不少想法，作為一個建築工來說，得到了金錢獎勵、名譽，還有領導的關注和培養，他的明天就是一片光明，今後順利進入管理層，名利雙收，可是他在困惑什麼呢。
唐海龍不是一般的建築工，這個小自己兩歲的男生從心底里對生活充滿了不甘心，他或許在懷揣著一個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夢想，只是這個夢想連他自己都還不清晰，所以為此而困惑。
韓雨綺笑了笑，收起了信封，等過些日子，忙完了高考，再回信給他吧，唐海龍這個困惑，或許自己是可以給他解開的。
天氣依然陰霾，唐海龍沒有等到期待的回信，那種逐漸蔓延的失落感將他的心情搞的更加低落。
直到持續的降雨斷斷續續下個不停，海龍勇猛的參加完房建工程公司南關一號樓的最後一次大水救援，他的人生終于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于是就有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雨季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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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秋季，開學一個多月後，北京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各個班級，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們已經相互熟悉了很多，最初他們按照地域分割成了一個個老鄉團，憑著那種親切的地緣關系彼此關懷照顧，排除最初那段難熬的孤獨。
唐金龍和韓雨綺，作為班級唯一兩個本省的老鄉，自然親近了許多，尤其是唐金龍對于韓雨綺來說更加的印象深刻，因為唐金龍來自寧縣，而且他與一個人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唐金龍，唐海龍，你們都來自寧縣，會不會有什麼關系呢。那個唐海龍上次給他寫信後再也沒有回音了，不知道他心里的困惑釋然了沒有。
“金龍，你說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嗎，我那次去寧縣夜宿的那家，那個少年就是叫唐海龍，該不會是你弟弟吧，嘻嘻。”韓雨綺開玩笑的問道。
清華大學食堂餐廳里，唐金龍很‘巧合’的又跟韓雨綺坐在了一起，兩人邊吃飯邊聊天，作為同一個省份的老鄉，她們之間比別人近了許多，惹得對韓雨綺有意思的幾個同學們很是嫉妒。
“哦，你說你住過，他們家什麼情況啊。”金龍心里一震，可是表面不露聲色。
“他爸爸好像高位截癱，他媽媽已經過世了，家里面再沒有其他人了。”韓雨綺略微回憶，就是如此。
唐金龍心里面暗暗叫苦，那不正是自己的家嗎，海龍當初說過他收留了兩個騎行的學生，沒有想到天下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竟然就是韓雨綺。好在海龍並沒有在韓雨綺跟前提及自己。
可是如今踏入清華園，金龍懷揣著對未來的莫大希望，他不想將父親的癱瘓，母親的自殺，還有自己貧寒的家境暴露給同學們，尤其是自己一見面就喜歡上了的韓雨綺。
“我是有一個弟弟，可是他不叫唐海龍，我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如今就我們兄弟相依為命。”金龍咬咬牙，終于決定隱瞞了有些情況。
“哦，對不起啊金龍，我還真的不知道你家是這樣的情況呢，這世界我們有很多東西不能選擇，比如父母和家庭。”韓雨綺很是同情唐金龍，他跟唐海龍還真的有點神似。
“恩，我同意，這兩個極端在我們兩個身上得到充分的體現。”唐金龍苦笑一下。
“其實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種富二代，我很討厭別人給我戴這個帽子，我也不會看不起貧困，那只是一種物質的表現罷了，人的內心是什麼層次與那些沒有任何關系。”
韓雨綺搖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金龍的心里一陣溫暖。
“好吧，就當是巧合，我這個名字可是非常的普遍，可能太俗氣的原因吧。哦，對了，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選擇了土木工程啊，現在你都是班里的少數名族了，呵呵”金龍岔開話題，他不想討論出身一類的話題，這是他的禁區。
“這也不難理解啊，你想想林徽因當初怎麼學習土木工程的就知道了，我現在的條件寬松多了呢。”
“你真的是女中豪杰啊，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義無反顧。”
“哪里哪里，你就不用巴結我了，呵呵”金龍一句話惹笑了韓雨綺，兩個人的親密交談惹的幾個男生羨慕。
清華園真的是另外一片天空啊，寧縣跟它相比，就是一個破敗不堪的小鎮。
話說唐山村出了第一個大學生，而且是赫赫有名的清華大學生，這在當地來說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寧縣教育局副局長代表整個寧縣官方，特意來到了唐山村，唐金龍家。
“金龍同學啊，你能成為我縣第一個考上清華的學生，我代表縣上感謝你啊，要知道，我們在清華大學方面實現了零的突破，這次縣委縣政府，特意獎勵你五千元，作為對你的幫助和鼓勵，希望你在新的清華園能夠努力學習，繼續發揚我們寧縣人民勤勞吃苦的精神，這也是給我們寧縣爭光了嘛。”這位副局長聲情並茂。
“謝謝局長，我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的。”金龍面對局長一行深深的鞠了一躬。
“哎，局長大人，可惜娃娃家里面的情況不太好啊。”唐山村村長唐小學擠到局長跟前。
“是啊，我也听說了，這樣艱苦的環境下能成長出這麼優秀的學生，真的不容易啊，這也是離不開你們唐山村父老鄉親的幫助吧。”副局長握住唐小學的手深情說道。
“關鍵是金龍這娃娃懂事，當然了，鄉親們對他們弟兄倆也是有幫助的，鄉里鄉親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吧。”唐小學可能還沒有見過局長這麼大的官吧。
送走了縣上的這一波，鄉上的鄉長代表鄉一級政府，還有金龍初中母校的老師和校長，又是一波擠進了他們家的院子里。
這一波人雖然官職沒有局長大，可是是他們直接的父母官，一個鄉長在村長面前那是什麼級別的對話，唐小學平時一句話都說不上，所以這次唐小學萬般重視，又是倒茶又是遞煙，而後畢恭畢敬的站在金龍身邊，儼然他就是唐金龍的父親一般。
鄉上和初中母校也是拿來了三千元的贊助，要知道這都是史無前例的，正因為開創了寧縣先河，寧縣出了第一個清華大學生，也是曹鄉的第一個，在全民崇尚教育的寧縣上下，這種榮譽是金錢根本換不來的。
送走了好幾撥人，好不容易打發掉了唐小學，金龍趕緊的數起錢了，捌仟元啊，這麼多的錢，除了孫雯霞的那一萬五，他還沒有見過如此多的錢呢，感謝黨政府，你們真的是好啊，金錢現在對我唐金龍來說來就是救命的。
這樣下來，家里面麥子和其他變賣的三千元錢，加上孫雯霞的那一萬五，金龍現在手里面有了兩萬六千元了，按照今年的學費標準，兩年之內他暫時不用考慮錢的問題了。
唐山村出了個大秀才，就是我唐金龍，想不到連教育局局長、曹鄉鄉長都踏入我們家這破大門了，看看平時飛揚跋扈的唐小學現在像條狗一樣的上躥下跳，這極大的滿足了金龍那顆虛榮的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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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媽媽，孩兒給您們磕頭了，這下我出人頭地了，我實現了對你們的承諾，若是你們泉下有知，請為我高興吧，為什麼沒有等到這一天啊大大。”金龍跪在父母的墳前，淚水漣漣。
“金龍，這就走啊，讓我開拖拉機送你到鄉上吧。”走的那天，來了不少鄉親們送金龍，唐小學提出開拖拉機送金龍，被金龍拒絕了，他不想麻煩鄉親們。
“咦？這海龍咋不在啊，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應該在才是麼。”不知道誰發現了這個問題，大家也感覺到很不尋常，海龍再忙也不能不在這個場合的。
“海龍現在工地的工期非常的緊張，他就沒有回老家來，等我去了縣城再跟他會合。謝謝叔叔嬸嬸們，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的。”金龍站在村口面對大家深深的鞠上一躬。
我這就別了，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已逝去的父親母親，是這里給了我美好的童年生活，是這里養育了我，是你們把我拉扯大了，才有了今天的我，我一定會努力奮斗，出人頭地的，我唐金龍有能力做到這些。
金龍繞道寧縣縣城，從這里搭乘班車去省城，而後再坐火車去北京報道，臨走之前他看望了他的高中老師，和好幾個關系很好的同學，大家給了他衷心的祝福，可也都惋惜他特殊的家庭情況。
金龍又去了後街，在唐奮斗家門前的巷口駐足二十分鐘，他暗暗發誓，終于有一天我要拿回屬于我父親的東西。
臨走前，他去寧縣看守所探監。
“海龍，你就好好改造吧，一年後很快會重新做人的，記住，一定要听管教的話，再不能惹是生非了。”隔著玻璃牆，金龍語重心長。
俗話說長兄為父，父母走了，我就是你的家長了，真的替你擔心啊。
“對不起哥哥，我沒有做到我的承諾，沒有給你賺到學費。”海龍哽咽了。
“這些不用你操心了，我都湊夠了，你現在操心好你自己吧，以後出來還要做人呢。”金龍的內心里還是沒有原諒海龍。
不過這樣的結局倒也沒有什麼不好，孫雯霞給的一萬五千元加上縣上鄉上資助的這些，基本夠了他兩年的所有開銷這些，至于以後再說吧，海龍也會很快出來打工的。
海龍內心滿是愧疚，他現在感覺最對不住的就是哥哥，沒有實現對他的承諾。
對不起哥哥，我一定會听你的話，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來，好好的打工掙錢，供給你讀書，你能考上清華大學，真的給大大和媽媽爭光了，我一定會盡自己的能力去幫助你的。
寧縣房建工程公司的門衛室，門館老姚的桌子上擱著一封信，老姚不識字，是郵遞員告訴他這是唐海龍的，可是這娃娃現在都已經在班房里面呆著呢，指定是看不到這封信了。
晚上下工後，老姚將這封信拿到了東側宿舍，大家商議著決定拆開看了，初中畢業的韓琦為大家讀了這封信，也是滿足了眾人那顆庸俗的好奇心︰
唐海龍︰
見信如唔，你可安好。
收到你的來信時已經臨近高考，為了認真對待這封信的質量，我留在了高考以後回你，另外我想將自己高考的成績與你分享。
我如願以償，考取了清華園，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不謙虛的說，這個結果也對得住我這幾年的努力奮斗。
很多次夜里我也仔細的想過，雖然你短期內取得了與你的周圍環境相符的成就，建築技能比賽獲獎，得到隊上領導的賞識，這在于一個普通建築工來說已經是非常的不錯了。下一步你就順利進入管理層，也是很多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可是你還是從內心感覺不到真正的踏實和那種幸福感，因為你懷揣一個超越你周圍環境的夢想，你的夢想一定是用知識襯砌的，以文學和旅行為主線的，這或許是你今後人生的真正寄托，我也希望你從現在開始慢慢的向它靠攏，為了理想而創造條件。
路遙平凡的世界有語︰一個有文化有知識而愛思考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無法言語的。
或許你的內心隱隱擔心的就是這些，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否正確，如果正確，我真的替你高興，因為你還沒有丟失人生的夢想，這也是人生最最難能可貴的東西。作為同齡人，在我的周圍也是少見你這樣的優秀青年，所以我從心底里欽佩你，你贏得了我的尊重。
還有一段時間，我就要去北京報道了，到了學校我會給你新的聯系地址，希望我們能夠一直聯系下去，互相勉勵，盡可能的走遠一點吧。
你的好朋友韓雨綺書于深夜
“一看是一個女高中生啊，這信封上顯示是省城第一中學的地址，還剛剛考取了清華大學，牛人。”韓琦盡可能的把細節透露給大家，以滿足大家的那顆好奇心。
“真的了不起啊，準清華生給唐海龍都寫信了，這個娃娃真的不簡單，到底有什麼來路啊。”
“哎，真的可惜一個好娃娃了，以後都是做施工長的料啊。”
“老姚，這封信給人家留著吧，你給收藏好了，若是明年海龍出獄了，有機會給他，或許對人家有用呢。”韓琦給老姚叮囑道。
這封信被老姚壓在了他的那個木箱子底下，說不定唐海龍出獄後回頭會找他了。
自從唐海龍入獄後，孫雯霞的世界徹底改變了，她拿出了她和父親這些年攢下的大部分積蓄，給了唐金龍，只為了讓唐海龍少受些罪孽。
唐海龍入獄一個月後，寧縣這地方已經容不下她孫雯霞了，她踏上了開往省城的列車，在省城東部服飾批發市場，找了一份品牌服飾專賣店的導購工作，月薪四百加提成，以她較好的外表條件找到一份這樣的工作並不困難。
如今的孫雯霞已經很快脫離了剛從寧縣來省城的那份稚嫩和土氣，她的普通話說的連自己都感覺到驚訝，店里導購都是統一服飾，白襯衣打底，暗紅的職業套裝，在她身上顯得非常的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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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人衣裝馬料裝，有時偷著照鏡子，連孫雯霞自己都不能相信，鏡中的人就是自己，只是自己的命運，為什麼要如此的波折，自己明天的幸福生活究竟在哪里。
孫雯霞非常的刻苦，她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去適應這個新的環境，每天第一個到店里，收拾完衛生工作，將皺了的衣物逐個燙熨一遍，而後給老板燒好水，正式開始一天的工作。
東部服飾市場是西北最大的服飾批發市場，每天的客流量非常的大，有時候，從早晨九點左右開始，到晚上八點關門，一整天人流如織，門庭若市，生意非常的好，可是員工的辛苦程度相應的增加了。
到了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孫雯霞累得躺在床上不想起來，腿都腫了，往往湊合著泡方便面或是一碗兩塊錢的牛肉面解決問題。
孫雯霞的殷勤換來了成果，第一個月下來，她除過底薪拿到了三百塊錢的提成，七百塊啊，這是她在房建工程隊兩個月的工資。
除過租房、吃飯、零花錢這些，她每個月存款四百應該沒問題的，孫雯霞仔細的打算著她的開銷，如今她基本身無分文，她必須要從零開始她人生的積累。
盡管很累，孫雯霞慢慢的也適應了這一切，她學著去探究穿衣的學問，推銷的技巧，也慢慢的喜歡上了這些，熱愛上了這份工作，同時也提高了她的品味和氣質。
只是她記憶中的一些事情和一些人，被她刻意的壓制在內心深處，淹沒在這快節奏的車水馬龍之中，只有到了黑夜，他們才不由自主的跳躍出來，跟她的靈魂展開對話。
“海龍，你還好嗎，你現在還怨我嗎，如果沒有我，你人生的明天將是康莊大道，幸福的生活就在你的眼前，是我毀了你的前程，真的對不起海龍...”深夜里，孫雯霞喃喃的懺悔著。
“孫雯霞，請你收起你的內疚，人生沒有如果，既然是我自己選擇的就是沒有後悔的，你更好的生活就是給我最大的安慰。”唐海龍躺著監獄的木板床上，用靈魂跟孫雯霞對話。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人最寶貴的東西，我也沒有資格和你交往，所以我現在真的很糾結，不知道以何種方式去報答你。”
“你完全不必在此方面糾結，哪些只是一種形式罷了，沒有了所謂的貞操又能怎樣，你的心靈是干淨的，你要學會忘記那些夢魘，重新開始一段生活。”
“我明白海龍，謝謝你的理解，雖然我的身體髒了，可是我的靈魂從未給過任何男人，如果你願意，我將在內心深處為你保留那麼一塊空間，永遠等你住進來。”
“傻丫頭，你大可不必這樣，放飛你的思想吧，去追逐你的幸福生活，如果真的有緣分，我會去尋找你的，一切隨緣吧。”
夜已深，孫雯霞清秀的臉龐上掛著兩行淚痕，她已安然入睡，在唐海龍的安撫下，進入了夢鄉。
不知道什麼原因，就在唐海龍入獄不久，寧城監獄進行大規模整頓，唐海龍和幾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又被轉移到了他曾經打工的平洲監獄。
這里的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家屬樓正南側的大操場，西南角的豬圈，還有那個值守的哨兵，都是自己曾經心靈交流過的。無數次夜里，他就在對面家屬樓三樓的陽台上，對著自己現在做工的操場吹簫，吹的那哨兵淚水漣漣，思緒泛濫。
管教還是那個高大粗黑，滿嘴髒話的漢子，自己曾經差一點一根鋼管結束了他的生命，只是現在又到了他的管理範圍。
人生啊，任何事真的難以預料，當初金三多的那句話如今變成了現實，他說你唐海龍要是想蹲監獄的話，實在是方便的很，這不，物是人非，金三多賺錢了跟著他的外甥小靳都撤離了這里，到現在還欠著自己的工資呢，而自己又來到了這里，只是換了一個囚徒的身份活在這里。
一年前跟現在最大的差別就是有些許自有，他可以和一山去平洲商城前面玩幾把台球，讓那些嬌生慣養的城里娃娃驚得目瞪口呆。可現在他只是習慣了管教的哨聲，一切都得听這哨聲，早起，放風，做工，午飯，做工，晚飯，睡覺。
有時候這黑管教的哨聲，竟然跟金三多的哨聲也是一樣的味道，對人的思想形成一種極端的壓抑，哨聲響起，腦子里一種焦慮自然而生。
海龍苦笑搖搖頭，命運真的捉弄人啊，我上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麼壞事了，此生要如此遭罪，我今後的路將會是什麼樣呢。
還有韓雨綺，自從那次給他寫信後，一直沒有得到她的回信，看來她真的是刻意將自己忘記了。也是啊，自己一個農村的窮小子，憑什麼讓人家惦記，所謂的真正的友情或許是不存在的，只是自己將這一切想的太天真了。
小娟呢，從小青梅竹馬的玩伴，可以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對不起啊，我真的讓你失望了，自從在寧縣看守所的探望室里，看到你淚水漣漣的時候，我才感覺你長大了，這次是真的長大了。
路遙說過︰“生命里有著多少的無奈和惋惜，又有著怎樣的愁苦和感傷？雨浸風蝕的落寞和蒼楚一定是水，靜靜地流過的青春奮斗的日子和觸摸理想的歲月。”
人生啊，是這樣的不可預測。沒有永恆的痛苦，沒有永恆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時那麼平展，有時那麼曲折。人生可以復雜的讓你疲于奔命；也可以簡單的讓你覺得無聊。
一九九八年，對于唐金龍和韓雨綺來說，是收獲的一年，這一年對她們來說真的很是特殊，經歷了黑色七月，在和時間賽跑中度過了高考前的哪些日子，而後相約1998，相約在清華，新的清華園成了今後四年生活學習的環境，跟他們能在一起真的是莫大的緣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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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同學，新的環境，讓韓雨綺的心也跟著發生了變化，從唐金龍身上，她感受到了貧困生活給人帶來的那種優秀品質，勤奮好學，積極努力，這些都是城市的孩子所欠缺的。
就像是李琦，雖然在官二代里面他不算是執挎子弟，可是畢竟優越的家庭環境造就了他安逸的思想態度，他不能刻意的去約束自己。
現如今，他在上海的一所二本學校就讀，這也是他的廳長爸爸費了心思給走後門弄的。他的本意是要去北京的，只是為了跟韓雨綺能近一些就好，可是分數實在太低了，只好將就。
大學相對寬松的學習環境，讓李琦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考慮兒女情長的事情，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讓韓雨綺做他的女朋友，所以他忍不住自己的給韓雨綺表白。
如今不像是高中那樣還有顧慮，他現在的表白真的很直接很露骨，就是要跟她好。可是他又深知，以目前的趨勢來看，她們兩個人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的努力，和通過家庭給她施加壓力。
這學期，韓雨綺的傳呼機收到最多的信息就是李琦的，他幾乎每天都給自己留信，這反而讓韓雨綺有了某種壓力，她不喜歡這樣被人追著趕著，或許是她心里壓根就不將李琦當做自己的男友這個角色，所以才會慢慢產生這種抵觸。
所以很多時候，她是不會去理會那些信息的，一笑而過，有時他也會把信息給金龍看。
“又是你的高中同學啊，真的好痴情哦，羨慕你啊雨綺。”韓雨綺和金龍食堂吃飯的時候，傳呼機響起，金龍的眼里滑過一絲嫉妒。
“恩，我都有點負擔了，這每天發信，不知道他們學校有沒有安排學習啊，好像時間非常的多。”雨綺委婉的表達了她的不滿。
“很正常嘛，追求你是人家的權利，同意與否是你的權利，你完全可以不理他的。”金龍的觀點，他恨不得那小子滾得遠遠的，不要來騷擾雨綺。
“呵呵，那麼你說我怎麼做，答應跟他處男女朋友關系，還是斷了這份多年的同學朋友關系。”雨綺也是礙于情面，不想直接拒絕他。
“與其長痛不如短痛，早點說清楚沒有什麼不好，不要給他希望，很快他會解脫的，要不然，你們都很痛苦。”
“唐金龍什麼時候成了愛情專家了，你這說的頭頭是道啊，你是不是談過好多次戀愛啊。”雨綺嬉笑，岔開話題。
“我這不都是書本上學的嘛，我還沒有牽過女孩子的手呢。”金龍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
“才不信呢，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就借我的手給你，讓你牽一下唄。”雨綺放下筷子，真的伸出右手，臉上笑咪嘻嘻的。
“來一個，來一個，來一個...”旁邊有同學起哄了。
“直接擁抱一個好了，女孩子這麼主動，男生不應該哦，哈哈哈...”有人附和。
唐金龍見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他也沒有想到雨綺會主動伸出手來，這種開朗和霍達在城市孩子看來很正常，可是金龍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他伸出手怯怯的輕握了一下雨綺的手，一股觸電的感覺流遍全身，那種溫軟，細膩的感覺直接深深烙印在自己的人生記憶當中。有人拍掌，有人起哄，雨綺笑笑繼續吃飯，反而金龍感覺到了渾身的不自在。
那次握手在韓雨綺看來就是一個冷幽默罷了，她善意的開了唐金龍的玩笑，本來對方在她的眼里很是優秀，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可還並非是她的白馬王子那種。
可是唐金龍的心里面有了很多想法，他把這個當做是一種暗示，因為雨綺正處在李琦的騷擾之中，這個時間也是跟她拉近關系的最好時機，所以他有事沒事會很巧合的出現在雨綺的身邊，不過大多是探討學習、文學方面的事情，雨綺也是樂意的。
這在外人看來，她們兩個之間有了特殊情況，大學里面的男女出雙入對很是正常，只是韓雨綺的優秀和高顏值，引起了很多優秀男生的關注，包括高年級的學長和一些富家子弟的追捧，可這些韓雨綺都是拒之門外，界限劃得非常清楚，這樣以來，哪些帥哥學長都充滿了對唐金龍的嫉妒和羨慕。
唐金龍的心里面非常的明白自己的優勢劣勢，論家庭論金錢，他幾乎為零基礎，可是自己的積極努力和勤奮堅韌是雨綺所欣賞的，所以他只有不斷的提高自己，升華自己，這才能贏得韓雨綺的一顆少女心。
但是還不能太獻殷勤，那是韓雨綺不喜歡的方式，一切就在看似自然而又非自然的過程中加深感情，慢慢走進她的內心世界，除此之外，其他道路都不通。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轉眼間冬天來臨了，北京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飄飄揚揚的灑落了清華園一地。
唐金龍偶爾會記起弟弟唐海龍，他也曾經寫信給他，可是均沒有收到回信，因為唐海龍已經很早就搬到了平洲監獄，這樣以來，他們之間中斷了信息。
如今，海龍是金龍心中的一塊非常敏感的地方，因為他的入獄，貼上了罪犯的標簽，這在農村家庭中，那就是恥辱的代名詞，不管你以後做什麼，你都無法洗白你的過去，就連親屬都會連累。
所以金龍在韓雨綺跟前從來不提這個弟弟的一些細節，只是含糊帶過。
春節臨近，寒假很快就要結束，唐金龍本來打算趁著寒假打工，給自己攢些讀書的費用，後面還是缺口很大的，可是另一方面，他好久沒有收到海龍的信，內心還是很不放心，再說韓雨綺也是要回家過年的，他可不想失去這個一路同行的好機會，所以決定跟韓雨綺一起回家。
省城逗留了一天，唐金龍拒絕了韓雨綺挽留去她家住一宿的想法，他實在還沒有勇氣，因為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韓雨綺曾經透露過一些她的家庭情況，聰明的金龍也看出來她非普通，盡管雨綺的衣著打扮，還有吃的各方面也算是樸素，可她買書從來不計較價格這些，只要是她喜歡的書，有用的書，成套的她都會買下了，這樣肯定有一個富有的家庭支撐了，要不然誰有這底氣。
這個第一次要見她的父母，必須得經過充分準備才是，所以他善意的拒絕了，理由就是得趕緊的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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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京城一學期的生活，唐金龍的思想世界發生了太多的變化，一路越往西走就越感覺到荒涼和貧困，到了省城的時候，就感覺跟京城差了一大截，就是不一樣。
不過這里也有著京城沒有的那種親切感，因為這里畢竟是自己家鄉的省城，也是韓雨綺曾經生活的地方，所有唐金龍從心底也喜歡這座城市。
寧縣監獄沒有見到弟弟海龍，可是他探到了海龍去了平洲監獄的消息，這樣改變了自己的行程計劃，也讓自己多花一些車費，唐金龍心里面頗為郁悶。
不過既然來了，就得過去看一趟，畢竟年關將至，弟弟要一個人在監獄中過年了，他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海龍對親人和朋友的思念只能默默的放在心底，他現在變得沉默寡言，很多事很多人他不願意提起，因為平洲市冬季里的寒風和皚皚白雪，是不會傾听他的訴說，除此之外他也沒有一個忠實的听眾去听他講這些。
倒是經常爆粗口的黑管教給他找了件舊棉衣，讓他在監獄的漫長冬夜里不至于凍的無法入睡。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在極為規律的約束中過著，直到有一天管教說有人探監，他帶著愕然的表情出去時，哥哥金龍突然出現在探視室的玻璃牆對面。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海龍真的從心底里高興。
“就這兩天，去了寧縣監獄，才知道你被轉到這里的了。”金龍給了弟弟一個會心的微笑，在海龍感覺如此溫暖。
“你還好吧哥，北京的生活咋樣啊，冷不冷，你有沒有給自己添置棉衣啊。”海龍發自內心的關切。
“北京比老家稍微暖和些，我一切都好的，倒是你，現在還適應這里的生活嗎？”金龍感覺自己問的客套的，監獄的生活哪里有適應不適應的，就是強制性的。
“挺好的哥，這里的管教對我都很關心的，我以前打工就是在這個監獄的，北側那白顏色的家屬樓就是我們修的呢。”海龍說的高興，笑了出來。
“你就好好的改造吧，還有不到半年就能出來了，千萬不敢再出亂子啊，另外很快就要過年了，這個年你只能在這里委屈一下了，我給你帶來了一些衣服和吃的，你就將就一下吧。”
“我其實挺好的哥，只是你，你的學費都是怎麼湊的啊，哪些麥子也賣不了多少錢的。再說下學期的伙食費這些怎麼辦啊。”年少的海龍承擔的是家長的責任，他為金龍的經濟方面操著心，可是如今自己無能為力。
“你就不用想這些了，我自有辦法的，這學期去學校後再找一份兼職，我是可以養活自己的，倒是你，下一步出來了怎麼辦，去哪兒啊。”
“說真的，我還不知道呢，出來了再說吧，這平洲我都是非常的熟悉，隨便先找個活做著，等安穩了下來，我會寫信給你的。哥你一定要好好學習，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恩，好的，一定會的，我這就走了，你好好表現啊。”金龍實現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理想和願望，那是寄托了一家人的希望，包括逝去的父母親。
金龍走後，海龍突然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哭了起來，這自從入獄後，他還沒有哭過呢，因為眼淚無濟于事，不解決任何問題。
可是這一次，他在世的唯一親人，哥哥突然從千里以外的北京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他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有誰能夠體會游子的這種情感呢，沒有人能夠體會。
金龍再次回到寧縣，去了母校一中看了小娟，還有兩天小娟就放學了，他索性等著小娟一起回去，他也跟小娟說了海龍的一些情況，讓找不見海龍的小娟心里面才踏實了許多，小娟已經去過監獄一次了，沒有見到她的海龍哥。
因為轉了監獄，也因為一些原因，唐海龍幾乎跟他所有的親人朋友失聯了，盡管他也本來就沒有多少親人朋友。
韓雨綺自從高考之後都給他寫過兩封信了，還是沒有收到他的回信。孫雯霞也給他寫過好幾封信了，均石沉大海，沒有音訊。
或許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吧，畢竟差距太大了，他現在或許忙著做他的大匠人，或是技術員，正在努力攢錢，改變他的命運吧，韓雨綺如此想著對方的失聯。
不過他的失聯還真的有點遺憾，他本來也可以像是自己一樣的讀大學，改變命運，可是他十五歲以前的命運實在太悲催了，悲催的沒有起點支撐起後半輩子的幸福生活。
想起唐海龍，韓雨綺的心里便會不由自主的低落，她所關心的這個娃娃，已經默默的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扎根，若要讓他消失，可能得些許時間了，就把一切交給時間去淡忘吧。
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上，一首非常好听的歌曲《相約1998》一夜之間傳遍神州大地。
韓雨綺將歌詞認真的寫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她喜歡這些精煉的詩一樣的句子，能給人帶來唯美的感覺。
從一九九八年六月到一九九九年六月，這期間，唐海龍的人生是空白的，這個社會找不出他的任何軌跡。盡管在監獄里面度過了一個特殊的農歷新年，有晚會有餃子，可他還是格外的想家，想唐山村的那個破敗的院子，想睡在院子隔壁麥田里的父母親。
而唐金龍一個人沒有留在那個院子里過年，他去了隆縣的外婆家，過完年回來給父母祭奠後，就直接去了省城，他和韓雨綺相約要早點趕回學校。
孫雯霞年前臘月二十九才趕回家過年，她連家都沒有回去，先去了寧縣監獄，在這里她沒有見到想見的人，甚至沒有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孫雯霞好不容易熬過大年初四，就逃也似的坐上了開往省城的班車，這里已經不是小時候的家的印象了，她害怕見這里的人，包括任何人，在他們的心目中自己就是被人家糟蹋過的，不干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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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這個春節是如此的平淡，在唐金龍、海龍、小娟、孫雯霞看來，沒有一點喜慶，相反籠罩著淡淡的憂傷，這一年他們的人生都發生了或多或少的變化，她們的心靈都經歷了刻骨銘心的洗禮。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苦難和挫折將他們打造的更加堅強，在她們今後的人生中更會懂得去珍惜，可是她們畢竟都是青春花季的少年，還沒有相應的承受能力，這一次打擊真的讓他們傷痕累累。
陽春三月，海龍倒數著他出獄的日子，也同時做著出獄後的打算，他現在是不能繼續留在房建工程公司，甚至在寧縣他都不能留下來了。
回家種田，是養活不了他和哥哥的開銷的，眼下他必須要去做工，還是他擅長的領域，建築工地，畢竟在哪里他還有一點點心里優勢，其他方面自己絕對是門外漢。
那就去省城吧，听說那里的工資是相當的不錯，他已經拿定主意，等出獄了就先去省城再說，以後的日子是晴天還是陰天，海龍心里面根本沒有底，好不容易在房建工程隊積累下來的一點人脈和財富都這樣斷送了。
三個月時間很快到了，可是在唐海龍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從平洲監獄出來那一天，他已經整整十七歲了，他的十七歲生日是在監獄度過的，沒有長壽面，沒有祝福，只有生澀的飯菜。
十七歲，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仍然無法遮掩他眼中的滄桑，他比以前更瘦了，頭發一周前被剃光了，還沒有長出了，這讓海龍非常不爽，他最喜歡的就是自己的長發了，那是許久以前一位搖滾歌手帶給自己的特殊愛好。
號子里面呆久了，出得社會上，唐海龍很是不能適應，街道上汽車的鳴笛，商家的音樂時刻紛擾著他的神經，他以為又是管教的哨聲響了，他的听覺變得非常的敏感，任何聲響都能夠引起他的警覺。
如今獲得了自由身，這平洲監獄外的空氣真的好新鮮啊，雖然隔著一個牆子，這空氣的味道就是不一樣。
海龍來到了監獄家屬區大院外，想進去看一看自己曾經參與建造的這棟樓房，結果被門衛給堵住了，他只好悻悻的轉身離去，一種悲壯之情油然而生。
也罷，這個傷心過的地方不去也罷。
華燈初上，燈火闌珊，平洲城展開了他絢麗的夜生活，那份妖嬈和嫵媚，讓所有多情的人兒迷離，困惑，茫然。
如今身無分文的他，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就這樣隨意享受這久違的自由，這種舒暢是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受。
至于今夜落腳哪兒，他都不是很在乎，就算是跟乞丐一樣在那個避風的角落蜷縮一晚上都無所謂。
突然，‘平洲商城’四個醒目的霓虹大字出現在海龍的視野內，他竟然來到了平洲商城前面的廣場上，這里的一切竟然如此熟悉，老遠他就看見喜歡吹牛的三胖，童心未泯的台主蘭叔，他們還是跟一年多以前一樣，一種熟悉和親切在心頭蔓延。
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因為一面之緣，而讓他們倍感親切，這種感覺在出了監獄後的第一天尤為明顯，海龍慢慢走過去，竟然不知道以何種方式跟他們打個招呼，倒是蘭叔最先看見了他︰
“海龍啊，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以為你離開平洲了呢。”
“你還好吧蘭叔，我這不又來看你了嗎。”海龍緊步上前，握住蘭叔伸出的雙手，一股暖流傳遍海龍的全身，老人家今年都快六十的人了，因為年輕時熱愛台球，退休後竟干起了這營生。
“哎，自從上次你和小海比賽後，這里還欠著你的幾百盤台費呢，我可是一直等著你來呢，這不已經一年多不見你的蹤影了，我還跟小海提起過呢。”
蘭叔對唐海龍很是喜歡，這個少言寡語的娃娃，為人謙遜樸實，腦子聰明，他的球技可以媲美專業級別的選手，在平洲城跟自己的佷子，也就是人們稱為‘蘭少’的蘭小龍平起平坐，這些都是蘭叔非常欣賞海龍的地方，要知道蘭叔看人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
“蘭叔您客氣了，哪些都是鬧著玩的，你還當真了，我早就忘記了，倒是以前在你這玩的時候你可給我免了好多台費呢。”海龍笑笑。
“你這娃娃最讓人喜歡的地方就是大度，謙遜，來吧，今晚就給你挑最好的台案，盡情的玩一會吧。”
提起熟悉的球桿，海龍回想起和一山在平洲監獄打工的哪些日子，真的非常的充實，他們每天下工後竟然不知道疲憊，又在蘭叔這混上半夜，十點多才依依不舍的回去，那個時候工地鐵大門都上鎖了，還得偷偷的翻進去。
如今一山不知道又去了哪個工地，他有一個可以罩著他的哥哥，可以免去讓他自己找活計的困擾，可是自己呢，還得為哥哥操心，這人跟人還真的有差距的。
“實在不想玩就算了吧，我們在這邊聊天來。”蘭叔見海龍好像有心事，憂心忡忡的樣子，所以不再勉強他。
蘭叔開了幾瓶啤酒，遞給海龍一瓶，不用杯子，一老一少就這樣喝上了，不知怎麼海龍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這出獄後的第一次宴請，在蘭叔這里，他感覺就很是放松，就像是在自己家里面一樣的。
“海龍啊，感覺你今天有心事啊，究竟為了什麼事呢，你這一年都去哪兒做工了啊，離開平洲了嗎？”一瓶下肚，那種舒服像是啤酒的泡沫一樣從心底泛起來。
“是的蘭叔，我自從前年年底離開平洲後，就一直沒有來過這里，要說這里留給我值得回憶的就是你的台球攤，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沒有什麼留戀的。”酒精微微上頭，海龍有點飄的感覺。
“呵呵，你這娃娃，去你以前做工的地方看看，你親自參與修建的樓房就在那兒，都住人了吧，你應該為此感覺到驕傲才對啊。”蘭叔的聲音也大了，酒真是好東西。
“不能說啊蘭叔，平洲監獄半年我只領了六百塊工資，沒有人家一個小工的一半多，年底打電話問他要，他竟然說我多拿了錢，我被那黑心的工頭給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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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是他還欠著你的工資沒有發嗎，要不要我幫你出面討回，只要你同意，讓小海出面就可以解決的。”第二瓶下肚的時候，蘭叔說話聲音高了八度，他听說工頭欠了海龍工錢，氣不打一處來。
“算了吧蘭叔，那工頭還是我寧縣的老鄉呢，可是人家不給我了又能咋樣，由于事前也沒有談好工錢的事情，再說是一個重要朋友托付的，我還是少惹麻煩給她了，對了蘭叔，你不是想知道我這一年去哪了嗎，說出來嚇你一跳。”海龍三瓶下肚後，話也多了起來，表達的欲望開始蠢蠢欲動。
“沒有能嚇到我老人家的事情了，這輩子什麼風風雨雨沒有經歷過啊，監獄我都坐過呢。”蘭叔淡定。
“這還讓你說中了呢，我這一年也是在平洲監獄過的，只不過身份跟以前做建築工不一樣。”海龍感慨萬千。
“工程不是結束了嗎，怎麼還在平洲監獄啊，你這不可信。”
“以前是給她們修家屬樓的，現在我是蹲號子的。”海龍湊近蘭叔耳朵笑笑，神秘兮兮說道。
“什麼？你不會胡說吧。”海龍的話驚得蘭叔的酒意清醒了不少，他睜大他那雙大眼楮，仿佛面前的不是唐海龍一般。
“......”海龍將這一年所以的遭遇跟蘭叔說了一遍，這才感覺到了少有的輕松，遇到一個真心地傾听者，真心的不容易呢。
“哎呀海龍，想不到一年多時間里你的人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真的苦了你了孩子...不過既然已經過去了就忘掉吧，今後的你更應該懂得珍惜，生命只有一次，珍惜自己，珍惜她人啊。對了，今天你一定沒有去處了吧，晚上就跟我在這鐵皮屋擠一晚上，明天我打發你回寧縣好不好。”
蘭叔情深義重，他的善良讓海龍終生難忘，多年以後，每當路過平洲的時候他總會主動去看望蘭叔，帶給他好茶好煙，請他吃頓飯。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道理海龍是明白的，再說他本來就是重感情的人，自然不會忘記在他最危難的時候，蘭叔對他的資助。
海龍沒有拒絕蘭叔的好意，在平洲廣場的那個鐵皮屋里，一老一少聊到了深夜，從海龍的童年聊起，到父母雙亡，再到他鋃鐺入獄，如今又浪子回頭，他的短短十幾年的人生，真的猶如戲里面的劇情一樣的愁苦。
次日早餐過後，蘭叔給了海龍三百塊錢，為他買了一頂紅色的遮陽帽，遮住他不喜歡的光頭，紅色代表著生命，蘭叔有意讓他重新生活，找到人生的定位。
海龍也沒有拒絕蘭叔的資助，他在心里默默的發誓，今日你借我三百，日後我定當十倍百倍的回報于你。
蘭叔真的是好人啊，他給予我的不止是物質上的鼓勵，還有在我心靈最脆弱的時候，給了我莫大的力量，這種力量終生受用。
坐在從平洲發往省城的班車上，海龍感慨萬千，這份恩情我今後何以為報啊。
一個多小時候，寧縣從窗外掠過，那塊熟悉的土地，讓人感慨萬千，有過歡笑幸福，有過命運的劫難，這是是非非誰又能說的清楚，不管怎麼，這里都已經無法容得下我唐海龍了，只有背井離鄉，另謀出路。
盡管昨夜跟蘭叔聊天很晚，可海龍還是無法入睡，此前的生活就像電影的膠卷一樣，一幕幕的在他的腦海翻了過去，他的思想還未完全從監獄解脫出來，那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刻伴隨著他自己。
也想起了好多人，有韓雨綺、小娟、孫雯霞、哥哥、老魏、韓琦等等親朋好友，他都仔細的想過了一遍，不知道他們此刻在做什麼，也不知道日後跟她們是否還會有來往，這或許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唐海龍身著背包，第一次出現在了省城的汽車站，跟隨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候車大廳，大廳外的廣場上，下午的太陽火辣辣的照著大地，熱浪一陣陣翻滾，照的海龍一陣眩暈。
此時的唐海龍，雖然在監獄經歷了不少的磨難，可這一年他還是長了一大截，現在大約有一米七二的個頭了，正處在青春發育的年紀，臉上冒出了兩個青春痘，好久未剃的沒有發育成熟的褐黃色胡須，亂七八糟的長在臉上。
眼前這就是海龍向往已久的省城了，車水馬龍的街道，摩肩接踵的行人，琳瑯滿目的商品，高樓林立都市叢林，一片熱鬧繁華景象。
可是自己這是要去哪兒找工作呢，不知道會不會順利呢，海龍的心里一片茫然。
他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此前听人說街邊的小廣告，還有晚報晨報，這些媒介上信息量非常的大，可是看了很多，有關建築工的卻少的可憐，有需要的也是必須要持證的那種。
自己有什麼證啊，雖然取得了寧縣建築技能大賽二等獎，可是那只是個榮譽證書，人家要的是建設系統培訓頒發的那種證件。
走了好多路，雙腿都抬不起來了，坐在東方紅廣場的石凳上，海龍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困惑，自己能做什麼啊，在省城一個建築工的工作竟然這麼的難找，天下之大何處是我的家啊。
這一天就這樣在自己猶如無頭蒼蠅一樣的轉悠中浪費了，他的心里還是沒有底，不知道該怎麼去找工作，這就已經到了晚飯時分。
海龍怯怯的找了一家牛肉面館，問清楚了一碗牛肉面兩塊錢後，他才放心的坐下來，可是這分量實在太少了，只需幾筷子就吃完了，根本不能夠填飽肚子。
他咬著牙心里默默的算賬，再來一碗吧，又得多花兩塊錢啊，實在太奢侈了，突然他靈機一動，看見那邊有餅子，三毛錢一個餅子，讓大師傅給他碗里面填了些湯，泡上餅子，連湯帶饃給灌了下去，總算是安頓下了肚子。
這個夏夜，該去哪兒度過呢，東方紅廣場的石凳，那是海龍下午早就瞅好了的，可能半夜的時候有點涼，不過能躺一夜怎麼說都比其他地方強些。
省城的夏夜，熱鬧的東方紅廣場，燈光璀璨，夜風習習，年輕姑娘身著單薄的衣衫，露出婀娜的身姿，一對對情侶竊竊私語，一對對爺爺奶奶幸福四溢，孩子的童真快樂，老人的天倫之樂，都讓海龍心里由衷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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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海龍很是欣賞這種和睦幸福的畫面，他無數次設想過這樣的畫面，只是想將自己能夠置身進去，可是現在他就在這里，可還是感覺自己是局外人，就連幾個小時後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夜慢慢的安靜了下來，散步的人們都慢慢的隱藏進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那里有他們的家在等著，留在廣場上的不是無家可歸的乞丐，就是不省人事的醉漢，不過有他們陪著倒也不顯得孤單。
海龍拿出背包里的破舊衣服，蓋在身上，而後將背包當做枕頭放在石凳上，就這樣睡了下去。
天作被地為席，星星陪著我睡覺，這里比平洲監獄好多了，這種久違的徹底的自由，竟然讓自己的內心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又被人家抓了回去。
這一夜倒是睡的踏實，只是後半夜稍有涼意，等到早晨醒來的時候，晨煉的人們已經多了起來，海龍活動活動身子，打了一套好久沒有動過的截拳道，渾身熱乎起來。
這種感覺還很是不錯，在晨練的人們關注的目光中，海龍背起了他的破背包，開始了新的一天。
六點剛過，很多建築工地已經叮里 啷開始了一天的修建，海龍見著一個工地進去就問︰
“請問你們需要瓦工嗎，我是拿過獎的。”
“不需要，請出去吧。”
“頂級瓦工你們需要嗎，其他活什麼都能干的。”
“不需要，滾吧”
“滾得遠遠的，再糾纏我打斷你的腿。”
......
無數次踫壁後，海龍的心里低落到有了自殺的念頭，這省城的繁華背後竟然如此的冷漠無情，自己連找一個建築工的活計都這麼難，你空有一身力氣，沒有人用你又能咋辦。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繼續漫無目的的走著，現在他都害怕進工地的門口問了。
路過廣場西口，沿著南陽大道往前走，不久就看到了南關十字的路牌，寬闊的視野內，人流如織，車流如水。
站在南關十字東南角，海龍的西面隔著馬路，是一棟在建的高層建築，海龍仔細數了數，已經蓋到了十八層，這已經是南關十字周圍最高的建築了，不知道它還要蓋多少層。
海龍心里充滿了對建築的由衷的熱愛，高樓的雄偉，造型的精美都是城市里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每當他看到這些就莫名的激動。
跟著人流海龍第一次進入了南關十字的地下通道，從地下穿過了寬闊的馬路，他的心里面暗暗稱奇，好生羨慕，這樣的設計真的大手筆啊，徹底解決了人流橫穿馬路的問題。
當他從馬路的西面通道鑽出來的時候，眼前不遠處，剛好就是那棟在建的高樓，工地與馬路之間用了整齊的圍牆隔離了起來，正面大門頂上，一行醒目的大字招牌“萬江地產平安大廈項目”，圍牆的外面噴繪了平安大廈項目的效果圖，還有‘六牌一圖’等施工信息公示。
海龍被平安大廈的宏偉氣勢折服，他站在那一幅幅規劃圖前面久久不願離去。跟他以前參與過的平洲監獄家屬樓，還有寧縣房產公司南關一號樓相比，這才是真正的建築，氣勢恢宏，以前那些都是小兒科了。
“小伙子，對這些很感興趣啊。”突然一個富有磁性的普通話口音出現在海龍的身後，他已經觀察海龍有好幾分鐘了。
“恩，真的是大手筆啊，這才是真正的建築，以前平洲監獄家屬樓和房產公司南關一號樓簡直是火柴盒一樣，跟這個沒法比啊。”海龍全然沒有從那種魔力中解脫出來，他甚至頭也沒有回，仿佛跟他的老朋友在說話。
“你的眼力也不錯啊，這平安大廈建成後，就是省城新的地標性建築了，這也是萬江集團的巔峰之作啊。”身後的中年人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海龍突然一驚，他轉過身去，身後站了三四位衣著考究，很是氣派的人，最靠近自己的跟前的，也就是跟自己說話的這位，身著白色體恤衫，筆直的淺色褲子，涼皮鞋擦得錚亮，他中等個頭，梳著一個大背頭，笑容可掬的看著海龍，他身後其他兩位雙手垂立在前，顯得畢恭畢敬，微笑著看著他們倆對話。
海龍被突如其來的陣勢有點嚇著，他怯怯的笑了笑以示禮貌，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還無視身後這位的存在呢，現在看來他肯定不是等閑人物，從身後的那兩位恭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
“小伙子，是不是很喜歡建築啊”這位大人物很是善良，他笑著問海龍。
“嗯嗯，我就是喜歡建築。”海龍拼命的點頭。
“那麼你現在做什麼啊，以前做過建築嗎”對方接著問道。
“做過，做過，我還是砌築的匠人呢，不過都是些小建築，跟這平安大廈比起來，真的不值得一提，嘿嘿...”海龍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了實話。
“哦，這麼小已經做了瓦工了啊，不錯不錯，那麼你想不想到這里來做啊，能參與建設省城地標性建築，以後在你的人生中絕對是一段難忘的回憶呢。”
“當然想啊，只是人家不要我呢，再說這里好像都是鋼筋混凝土修建的，不知道有沒有砌磚的地方啊，看不愁瓦工在這里有什麼用了。”海龍第一次近距離見框剪結構的建築，他真的充滿了好奇。
“劉經理，這位小伙子問你願不願意要他呢，哈哈...”這位大人物朝著身後的一位笑問。
“只要你有對建築的這顆熱誠的心，我們也是求賢若渴。”那位劉經理笑著回答。
“劉經理說笑了，只要你肯收留我，我就萬分感謝了，我從鄉下來，才準備找活計呢，以前做過砌築的活計，可是都是那種小紅磚的，說實話這樣的建築我見都沒有見過呢”海龍訕訕笑了，他的內心狂喜，莫非眼前的這幾位就是平安大廈工地的領導人物，即便不是，也是有某種聯系的人。
“劉經理你看著辦吧，每一個懷揣夢想的人呢，我們都應該給他一個展示自己實現夢想的平台，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建築工也是如此。”大人物感嘆著。
“是是，我一定妥善安排。”劉經理連連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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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給你一個機會，努力實現你自己的報復，若你真的是一條龍，這平安大廈都是不能滿足你的。”大人物拍了一下海龍的肩膀，笑著走過去，上了那輛奔馳轎車，這車海龍可是認識的，絕對的豪華高級。
“小伙子，我只能說你很幸運，能得到董事長的親自安排和關照，你叫什麼名字啊，你想做那個工種，跟這位李經理具體談一下，日後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地方，就找我劉杰啊。”
這位劉經理又將海龍交給旁邊的另一位李經理，他也是梳著大背頭，白襯衣，白褲子燙的筆直，只是他的身上少了前面那位董事長和劉經理的那份儒雅氣質，多了一份物質堆砌的庸俗感。
“我叫唐海龍，來自寧縣，我現在只會做瓦工，不過工地安排我做什麼都好，我都會很快學好學會的，請你放心劉經理。”你唐海龍真的是交了****運了，竟然遇見了大人物，找工作得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來全不費功夫。
劉經理走後，這位土豪似的李經理上下打量著海龍，竟然不相信這小子身上有什麼值得他李飛欣賞的地方，只是他的運氣好的讓人嫉妒。
韓董事長平時來工地檢查，我李飛跟他要說幾句話都是非常的困難，因為中間還隔著個劉杰總經理呢，他李飛這個工程公司的經理跟萬江地產韓董事長那是隔了一層關系，平日里他大多跟。
李飛是萬江集團下設的工程公司的一個項目經理，單獨核算，劉杰是萬江集團工程公司總經理，分管下設的眾多項目部的工程質量安全進度方面的問題，而韓董事長就是萬江集團的一把手了，至高無上的人物。
可是眼前這瘦弱的小伙子，竟然讓韓董事長如此欣賞，確實想不明白，不過，看這情勢，這小伙子怎麼著都是對自己有用的人，或許通過他能搭上韓董事長這關系呢，怎麼著都得對他好點。
“小唐啊，如果你願意跟我干，就留下了，現在就可以走，若是有未解決的事情，你可以隨時找我，你是韓董事長欽定的，等于是手持了尚方寶劍了，你小子也算是大富大貴的人了，日後一定有福氣呢，哈哈哈...”李飛笑的豪氣沖天，這平安大廈工地，除過劉杰，他就是個人物，盡管有川幫的那個楊貴最近日益囂張，可我遲早會鏟除了他不可。
“那就這樣吧李經理，我今天收拾一下明天過來報道如何。”
“沒問題，哪天都行，我說過了是隨時。”李飛說的話就是釘子。
離開平安大廈的工地外，海龍感覺到了渾身輕松，他得趕緊的去收拾準備一下，買一雙像樣的鞋子，還有洗漱工具這些，另外得給點時間整理一下思緒，是不是在睡夢中啊，哪里有這麼好的運氣讓自己給遇上了。
人生啊，真的是捉弄人，一時幸運萬分，一時又跌入牢獄，猶如過山車一般，不過眼下問題解決了，算是少了很多的煩惱，要不然你就得風餐露宿，流落街頭去。
今晚，海龍奢侈的花了二十塊錢住了一宿旅店，買了一套被褥，以前的舊的他早就扔了，他想開始新的生活，監獄的一切與今後的人生完全斷開吧。
海龍已經找到了下一步的落腳點，不用擔心以後的日子了，因為懷揣著一顆樂觀的心，海龍對于事業和前程，好似從來沒有怎麼憂心，這也是他從父親唐奮斗哪里繼承來的基因。
次日清晨，六點左右，海龍就摸到了南關十字平安大廈的工地，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李飛李經理，眼前這位土豪一般的李經理，他不知道是什麼來路，總之看來，他管理的人還是不少的，木工班組、瓦工班、鋼筋班等等幾十號人。
等清晨忙亂的活計安排結束後，其他人叮里 啷開始了他們一天的生計時，海龍跟隨李飛來到了位于六層的他的辦公室，這里是在新建的樓上新裝飾出來的一套房子，完全按照樣板間標準來裝修，里面陳設齊全，頗具檔次，還有幾位辦公人員。
“坐吧小唐，你自己說說你想干什麼？”李飛叼了一根雪茄，蹺二郎腿躺在他的沙發上。
“我什麼都行李經理，這個你安排，手藝活就會砌築小紅磚了。”海龍心里也是沒底，哪有老板讓員工挑活干的。
“要不這樣吧，你先跟著施工長王工熟悉熟悉吧，看那個工種輕松些你就自己選擇吧。”李飛經理跟旁邊的戴紅色安全帽的男子說道。
“好好，我听您的。”海龍連連答應，他現在什麼都不能挑剔。
海龍一路跟著施工長王工，上到工作面十八樓，一路走一路發現各種問題，跟各工種各班組長交代了一些重要事情，安排了今日的任務和完成標準。
樓面上同時作業的主要有鋼筋班和木工班組，十八層封頂在即，木工班趕著鋼筋班，將一些框架梁的側模板都合上了，鋼筋班的梁內附加筋還沒有安裝完畢，鋼筋班班長嚷嚷的罵著木工班的人︰
“還讓不讓人干了，你合了側模板我怎麼安鋼筋啊，都給拆的扔一邊去，沒有工序了都，我看是心眼有問題了。”
“誰讓你們磨磨唧唧的，壓著我們的人怎麼干活啊，要這樣等你們的話，我們下來喝西北風去都沒有”木工班班長毫不示弱，他們精明能干，一直催的鋼筋班的人腳底下小跑著。
“好了好了，嚷嚷個屁啊，都在一起搭伙求財，活計干好了還得加快進度，要不然誰都賺不了錢。”王施工長給總結了，安撫了一下，氣氛真的是熱火朝天，按照這個進度，秋季二十六層封頂應該不是問題。
王施工長少言寡語，海龍不問他不說，問什麼說什麼，多余的話他一句都不說，他就是實干家，質量、進度、安全、投資，這些在他的心目中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律不管，不論你工地來的是劉杰劉經理，還是萬江地產韓董事長，我還是我，就是這樣的臭脾氣，何況你一個小小毛頭小子，持著誰的尚方寶劍來報道，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王工，來抽根煙吧。”海龍怯怯的，拿出昨晚狠心買的一包好煙，遞給王施工長一根，對方並沒有拒絕，海龍趕緊的掏出打火機給點著了。
“煙不錯啊，你小子檔次不低。”對方深深吸了一口，終于主動說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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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了王工，我是不抽煙的，這才是昨晚買的。”海龍笑笑，這要跟王工溝通還真的得有點耐心。
“估計你也看出名堂來了，平安大廈分為AB兩棟塔樓，六層裙樓在一起，A棟塔樓是第一項目部李飛承包的，B棟是第二項目部四川人楊貴承包的，由于距離較近，他們共用一個大型塔吊，共同使用，所以經常會有矛盾，以後有事沒事不要主動去惹四川人，他們不是善茬。”王施工長瞅了瞅海龍，這樣單薄的身板估計做什麼都不夠用。
“知道王工，謝謝你啊，我的具體工作是什麼啊，另外這工地小工每個工能開多少錢啊。”海龍鼓起很大勇氣還是問出來了，自從在平洲監獄吃了虧，他就長了經驗，必須把工錢談到前面。
“鋼筋和木工都差不多，大工每天基本六十塊，小工四十左右，其他工種稍微低些。鋼筋工技術含量多些，木工累些，也可以接觸到技術的，在這兩個班組里你做要做到匠人的水平，必須要識圖才行。”
“圖紙我以前倒是接觸過的，不過那些建築比較簡單，結構形式也不一樣。”海龍實話實說。
“這就好辦，只要以前接觸過，學起來也容易上手，這樣吧，我建議你去鋼筋班鍛煉一下，先從小工做起，掌握鋼筋的下料加工，安裝這些，多看規範圖集，多從其他工人身上學習。”
“好好好的，我听你的王工。”海龍連連點頭。
王施工長將他領到鋼筋班班長張斌跟前，把人交給他︰
“這個是唐海龍，劉經理介紹過來的，你給安排到你們班組先干著，盡可能讓接觸些技術活，他以前識過圖。”借著劉經理的名義來的，怎麼著能得到班組長的另眼相看，不看僧面看佛面。
海龍一路綠燈，順利覓得鋼筋班組的活計，一開始鋼筋班班長張斌讓他試著看了看圖紙，這都是框架結構的藍圖，跟以前磚混的是有區別的，另外結構復雜了，圖紙自然也必將復雜，海龍看了半天都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
張斌索性將他交給另一位王師傅，讓跟著他先學習鋼筋綁扎安裝這些，這位王師傅的脾氣很是暴躁，一開始一不小心，海龍便會挨上他的一頓吼，他可不管你是劉經理還是韓董事長介紹來的呢，縣官不如現管。
不過王師傅的人品倒是不錯，他只是個暴脾氣，跟他溝通好了，也是沒有那麼壞的，況且他也不吝嗇的給海龍講解一些圖上的知識︰
“2φ２５這個是上皮貫通筋，另外畫在中間的這個是附加筋，只有支座的地方才有呢，明白嗎，這個梁的鋼筋標注現在應該懂了吧．．．”心情好的時候，王師傅會多講一些給海龍听。
海龍本來有識圖的基礎，對于王師傅講過的他自然很容易會懂得，φ就是鋼筋的符號，並且一級筋二級筋的各不相同，深色的涂黑的框就是框架柱的標注，ＫＺ也就是框柱的代名詞，當然了ＫＬ也就是框架梁了。
幾天過去了，海龍每天跟著王師傅學到了不少的知識，想要綁扎安裝鋼筋，就得識圖，要知道哪些鋼筋該放在梁的什麼位置，這是一個有趣的事情，在海龍看來饒有興趣。
“唐家娃，給咱看看五號筋是上皮的還是下皮筋。”王師傅光著膀子騎在腳手架上面，朝著地面上的海龍喊道。
“師傅，上下皮都是五號筋，貫通筋的規格一樣的。”海龍看了一下圖紙，不小心一個汗滴打濕了圖紙，他連忙用衣襟去擦，可髒兮兮的藍圖上還是白了一個大點。
“這娃娃快要出師了，很快你要搶了師傅的飯碗嘍，好好干吧，你大有出息的。”王師傅朝著他笑了笑。
“還不是師傅你教得好嘛，謝謝師傅了啊，給你喝口水歇一歇吧。”海龍謙虛了一番，順手將師傅的水壺給扔了上去。
炎夏的太陽，那個熱啊，簡直要把大地給烤熟了，模板、鋼管的腳手架和鋼筋抓在手里都是燙手的，王師傅光著膀子，戴著安全帽，黝黑黝黑的皮膚上汗流浹背。
架上比較高，海龍沒有實際做工經驗，所以王師傅一般不讓他上去的，海龍在下面看圖紙，遞工具，等梁成型了，他就跟著上去綁扎箍筋。
木工班組的人比鋼筋工多了很多，他們的效率也是非常的高，叮里 啷敲個不停，一道梁的鋼筋沒有完成綁扎成呢，他們的模板就跟著後面合上了，氣的王師傅大罵︰
“這些****的掙錢瘋了一樣，趕得人屁股都著火了。”
十幾天過去了，海龍每天在太陽的炙烤中熬過將近十二個小時的做工，晚飯後累得爬在床上不想動了，這里的勞動強度比房建工程隊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每一個人就像是螞蟻一樣的每天將那些物資工具搬來搬去，一點一點慢慢的築起了這平安大廈的近二十層的高樓，勞動人民的力量真的偉大啊，外表看似雄偉氣派的平安大廈，都是他們用一根根鋼筋，一塊塊模板支撐起來的。
工期，還是工期，來自甲方住工地代表的倪工，每天催進度，必須八天一層要完工，否則每天幾千元的罰款呢。
海龍對圖紙已經非常的熟悉了，所有標準層的圖紙是一模一樣的，比如從六層以上到頂層一下，配筋用的是一張圖紙，海龍這十幾天來對圖紙已經記得滾瓜爛熟了。
這也讓鋼筋班班長張斌很是欣賞，很多老匠人干了這麼久了，還是記不住圖紙內容的，這個娃娃記性好，人還勤快，不恥下問，也是一塊帶班的料，所以經常有意讓他檢查其他人做過的活計，對著圖紙看看是否合適。
另外張斌偶爾偷偷拿出他的那本已經磨得沒有皮毛的復印的圖集，這才是真正的規範，一般人根本接觸不到的東西，也是張斌從技術員馮工哪里借來，有花錢復印了的，所有鋼筋的操作規程都是在這本圖集里面的。
彎鉤的長度，彎曲度，深入支座的錨固長度，綁扎搭接長度，不同標號的混凝土，這些指標的尺寸都是不一樣的，這里面細分的非常的多，學問真的好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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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晚上睡下了的時候，腦海里很快會想起那些圖集上的內容，把它同工作面上結合起來，也就清晰了許多，有些東西現實操作的不是很規範，海龍也會跟張斌建議，很快會得到改正，這往往是加工方面的問題了。
積極努力，學習知識，這個基調永遠不能改變，不能偷懶，現在的海龍已經是張斌的得力助手了，他現在甚至可以接觸到張斌的料單了，就是手工繪制的那個鋼筋下料的料單，那個可是有著技術含量的。
圖集上的東西畢竟是理論的，實際操作會有差異，這個梁上的鋼筋多大，多長，什麼彎鉤類型，料單一目了然，海龍盯著料單檢查加工情況，而後指揮工人將各類別的鋼筋用標簽貼好標記，歸類，上樓後那個型號的在梁的什麼位置，這就一目了然。
當然了，閑下來的時候他也加入了綁扎的行列，木工班的人呢催得慌，模板都跟著屁股後面合上了，鋼筋班人手確實緊張。
這些日子真的非常的充實，盡管烈日烤的他的胳膊背上都起了一層皮，如今還火辣辣的疼，可是海龍的心里面很是踏實，他盡可能的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做工機會，還有王施工長說的不菲的工資，比平洲監獄那邊翻了一倍有余。
李飛的這一幫人，各工種齊全，大約有七八十人，在工地院子里開灶，工人們很是辛苦，可是伙食很是不錯，中午跟平洲監獄一樣，一頓機器面燴菜，不過菜品比以前好些，有豆腐，有時帶些肉臊子。晚上是一頓燴菜饅頭，里面有零星的大肉片。
李飛好吃，他在這方面也是不會虧待工人，他經常站在院子里，一手捋著他的大背頭，一手叼著一個雪茄煙，豪氣沖天的扯開他的粗嗓門︰
“跟著我李飛，你們就不用怕吃不好了，問問省城的那個工地頓頓都是葷的，我敢給你們打保票，沒一個工地保證頓頓有肉，除過我們之外，不過你們可給我把活計操心好了，要是進度趕不前去，甲方不給工程款，到時我和你們一樣的可憐了。”
民工宿舍統一安排在新建樓房的三樓，提前砌築了牆體，還未來得及粉刷，就這樣搬進去的，這在監理和甲方的要求中是不符合安全規定的，因為新的安全規範就有規定，職工宿舍不得安排在新建樓房內，可是這麼多人，要是外面租房住，得多大一筆費用，所以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這樣湊合了。
海龍跟著鋼筋班的王師傅一個屋子，現在已經熟悉了很多，他們都是來自寧縣不遠的另一個市，也都是些農民工出身，所以大家的身上都能找到共同的一些東西。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跟著王師傅或是自己一個人，晚飯後溜出工地，坐在那南關十字的馬路邊，享受著涼爽的夜風，看著城市的年輕的俊男靚女，笑的像是花兒一樣從自己身邊走過。
這個時候海龍便會想起韓雨綺，她從小就在這一片土地上成長，不知道她現在又去了哪兒讀大學了，自從上次寫信給她後都沒有得到她的回信，是她變得不想再理會自己了，還是某種原因失去了聯系。
從內心里，海龍不希望丟了韓雨綺，盡管她們之間的差距非常的大，海龍心知肚明，可是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遺憾，也罷，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呢，她或許看不起我做他的朋友吧。
你說命運是什麼呢，我唐海龍出身貧賤，合該我就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到頭來還落下了牢獄之災，再看看這穿梭在都市里的同齡人，他們衣著光鮮，騎著賽車，正在校園里度過他們的青春呢。
我發誓，我唐海龍非得混出個名堂不可，就從這里扎根起步，我必須要變得強大。
唐海龍青春萌動的心突然間被都市的花花綠綠給刺激了，他感覺自己不能也不應該再這樣平凡下去了，他現在必須要找到一個支點，靠著它上位，而現在這個支點是王施工長，還是李飛經理，還是劉杰經理，如果是韓董事長那最好不過了。
他們這些人都是萬江集團的精英，若是想混好，首先得跟他們搞好關系。
“嗨，小唐，最近咋樣啊，現在會識圖嗎？”這日海龍正在跟著師傅綁扎二十層樓面的現澆板鋼筋，王施工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樓面上。
“還行呢王工，簡單的都會呢。”海龍用手擦了擦汗，鋼筋的鐵銹將臉和脖子給弄成了紅褐色。
“什麼叫簡單的都會呢，你過來我考考你，這幾個符號什麼意思，配筋多大？”王工指著攤鋪在鋼筋網上的圖紙問海龍，海龍一一作答，基本準確。
“這老王看似個炮筒，脾氣吊炸了，可是他帶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比技術員都本事大了。”
“呵呵，王施工長，我老王好歹以前也是鋼筋班班長出身啊，你可不要小瞧我了。”老王轉身朝著王施工長笑笑。
“那好吧，小唐這個娃娃我要了，以後跟著我的技術員給放線去吧。”王施工長強行要人，誰能不給。
“哎，我說吧海龍就不是鋼筋班能呆長久的人呢，這不剛剛熟悉了，你就把人給搶走了。”王師傅倒是想的開脫，只是發發牢騷罷了。
海龍跟著王施工長，來到了六樓的辦公室，將他交給技術員馮工︰
“小馮，你不是一直嚷嚷人手不夠嗎，我這給你找了個娃娃，勤快又識圖，以前還放過線，現在就看你會不會帶他了，人家鋼筋班的老王十來天都帶出師了。”
“我現在缺的就是這樣的人，先謝謝王工了啊，等工程結束，我就把人還你。”馮工看似年紀輕輕，約莫不到三十歲的樣子，曬得皮膚黝黑，他很是健談，雷厲風行，透著干練勁兒。他的安全帽跟王工的一樣，都是紅色的。
“這個安全帽就是你的了，也是你跟其他工人的區別，請你妥善保管。”馮工遞給海龍一頂紅色的安全帽，將他的黃色的帽子收了回去。
“你記住，這安全帽也是有講究的，帶白色安全帽的是監理和甲方，見了他們一定要注意了，該說的話要說，不該說的不要亂講。紅色帽子的都是我們施工方的管理人員，其他黃色的就是普通工人了，這是來工地的一個最基本的常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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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工首先給海龍上了第一課，這在以前平洲監獄的工地上是沒有的，那里的管理人員和工人們都是一種顏色，甚至甲方的那個代表也是黃色的帽子，這里就是正規啊，這才是正規建築公司啊。
馮工是A棟的跟樓技術員，B棟還有另外一個，在他們的上面有一個總工程師，負責整棟樓的技術方面，總辦公室設在A棟六層，有臨時電梯上下。
海龍現在每天從三樓住宿的地方，上得六樓辦公室，跟了馮工取了墨斗鉛筆圖紙這些工具，就上到二十層樓頂，剛剛澆築過混凝土，樓面上頗為整齊，海龍跟馮工開始了本層放線，將每一排柱子的軸線都給彈出來，把樓層的五零線翻到外露的柱子鋼筋上，用來控制本層的層高。
這些不論是磚混還是框架結構，道理都是一樣的，海龍以前都是獨立完成的工作，所以干起來得心應手。
其實海龍心里面明白，這馮工是需要一位助手，可是能做他助手的人可多了，畢竟這是輕松的活計，用不了多麼辛苦，可偏偏王施工長讓他去，這肯定都是李飛經理的照顧。
再往上說就是劉杰經理或者韓董事長的眷顧，正因為他們不經意的一句話，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還有什麼事情不能發生呢，這世界決定你命運的或許不是他們，可是影響你命運的絕對在他們的一句話，這是真真切切的感受，自己的心里面把這份感激暫時埋藏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李經理，王工，我們的人和四川人打起來了，快要死人了”
這日中午臨近下班時分，海龍和馮工剛剛到辦公室，洗手後準備下樓打飯，一個A棟的工人胳膊上帶著血跡，萬分火急的趕上來大喊。
“什麼，不要慌，慢慢說。”李飛眉頭一皺，低聲喝道。
“他們的人打我們的人了，還是因為塔吊供料的事情，他們組織了幾十個人過來到我們地盤，打傷了我們的司索工，勸架的工人都被他們給打了。”來者氣喘吁吁，心神不定，看來也是吃了虧的。
“這幫四川乖兒子，我可是忍了他們很久了，竟然欺負到我們的頭上來了，讓我會會他們。”李飛隨手從抽屜里抽出一個兩尺長的戒尺模樣的東西，實則比戒尺結實多了。
王施工長，還有辦公室的其他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跟了上去，這個時候，集體有難，任何人不能退縮。海龍瞅了瞅馮工，馮工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去了，可是馮工是公司技術人員，倒是兩面不願意得罪任何人，可是他海龍現在絕對是A棟的人，這個隊伍自己還是要站的，所以無論如何都得跟上去。
王施工長安排人動員了樓面上其他班組的民工，糾集了五六十人，浩浩蕩蕩開到了樓下。
“住手，要打朝我來，休要欺負我們的下苦人了。我看你楊貴早有預謀，一心想沖著我來是吧，今日竟然跑到我A棟的地盤上欺負人來了，你好大的膽子。”李飛一聲厲喊，眾人被震住了。
“我草你媽的個李飛，指示你的人控制塔吊，不給我們吊東西，一早晨塔吊都被你們給霸佔了，今日我就教訓一下你這囂張氣息，兄弟們給我上...”不料這楊貴不是善茬，他今日鐵定了要教訓這李飛的人，一聲令下，B棟的大約四五十個工人們手持鋼管鐵鍬，一窩蜂的沖過來。
“弟兄們給我們沖，跟他們拼了，打死****的楊貴。”李飛一聲令下，A棟的工人們也是手持工具，沖了出去。
可怕的局面終于失控了，海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震撼，雙方民工沖到一起，鋼管，鐵鍬照著對方的身體頭部一頓亂砸亂砍，很快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不斷的有人倒地，被後來者踩在腳下，發出了殺豬般的吼叫。
“給我打死這幫****的，一切有我李飛兜著，往死里打。”李飛一聲大吼，躲過對方的鋼管，手中的戒尺橫掃，一下子就砸中了對方一個年輕人的頭部，對方應聲倒下。
海龍手里準備了半截水暖管，輕重適宜，剛好上手，他此刻猶如打了雞血，突然間豪情迸發，英雄護主的那種氣概，一聲大吼，跟在了李飛的後面。
李飛一招就放倒了一個，打的對方血流滿面，不省人事，他全然不管他的死活，朝著下一個目標楊貴奔去。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楊貴終于和李飛單挑上了，其他人也亂做一團，不斷有人倒下了，發出吼叫。
海龍眼疾手快，一棍擋住了即將被對方砍到的王師傅，順手一棍搗向對方心窩，一聲慘叫倒下，他單棍上挑下翻，出手很重，一連三四個黃背心的川幫年輕人被他挑翻，動彈不得。
“我草你奶奶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楊貴心狠手辣，從他的猙獰的面部表情就看出來了，他咬牙切齒，手中一根鋼管輪起，排山倒海之勢朝著李飛砸來。
李飛急撤後退兩步，躲過一擊，欺身而上，手中戒尺猛地橫掃，直取楊貴頭部，這要是被擊中，頭都會被削掉半個。
“ ...”的一聲，楊貴用鋼管迎了上去，他是絕對的狠角色，並沒有躲閃，而是硬拼，不料李飛用力太猛，踫到鋼管的時候較輕的戒尺把自己給震飛了，楊貴整個人都震立站立不穩，後退了兩步，虎口流血。
“我草你奶奶，給我拿命來。”楊貴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又一次撲過去，掄起鋼管就砸，李飛手中戒尺震飛，沒有了武器，逼得用胳膊擋了一下。
“ 嚓...啊...”一聲慘叫，李飛自己都能听見骨頭斷裂的聲音。
海龍听得李飛一聲慘叫，方才回過神來，他看見李飛已經被楊貴逼得沒有了退路，他的胳膊都掉下來了，一定是被打斷了。
“我讓你猖狂，爺爺收拾你。”海龍大喊一聲，手中鋼管當做撐桿，一個跳躍，飛躍而起，一眨眼就到了楊貴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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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听得聲音後硬生生的撤回對李飛的攻擊，隨著聲音轉身，一個乳毛未干的小伙子手持鋼管，已經欺身而來。
“****，爺爺等著你呢，想當英雄你未免太稚嫩了。”楊貴面部猙獰，咬牙切齒，完全殺紅了眼。他一個轉身，手中鋼管貼著身體劃過大半個圈，一個黑虎掏心直撲海龍心窩。
海龍鎮定了一下情緒，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手腳，這楊貴看來都是習武之人，他絕非前面那幾個那樣容易解決。
海龍輕身側閃，鋼管貼著他的腰刺了過去，他順勢一把抓住對方鋼管，兩個連環轉身，欺身而上，就到了楊貴跟前。
楊貴的攻擊還未收回，正考慮下一步攻擊招數呢，不料這海龍快如閃電，已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心頭大驚，右手來不及撤回武器，左手一個鎖喉姿勢，沖著海龍脖子抓去。
“ 嚓”一聲，不料楊貴還是遲了一步，他的手剛踫上對方的喉部，唐海龍的右手已經鎖住了他的喉部，他下手狠毒，一點都沒有留情。
“啊，老子弄死你...”楊貴擠出了最後的一句並不完整的話，整個脖子好似被唐海龍給掐斷了，呼吸都堵塞了。
“給我乖乖躺下。”就在鎖喉的一剎那，唐海龍右腳前伸，順勢借力，一個簡單的摔跤動作，已經失去抵抗的楊貴就應聲倒下，被唐海龍死死的按在地上。
“救命了，楊經理被打倒了...”混亂中有人喊了一聲，驚得大家短暫停歇了一秒。
“你們快給我停下來，否則我扭斷他的脖子，你們信不信。”唐海龍黑血往上翻，此刻他也是殺紅了眼，一年前殺死杜兵的那個夜晚也是如此，他現在已經完全失控了，他的手中稍微一用力，楊貴的喉管會被扭斷的。
“唐海龍，你給我殺死他，殺死這個畜生。”李飛拖著被打斷的胳膊，恨得咬牙切齒。
川幫頭目被控，一下子失去了核心領導，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傷痕累累。鮮血到處都是，地面上倒下了數十人了，他們都發出了痛苦的慘叫。
“如果死了人，那你們一輩子就得在監獄里面度過的，那個滋味可是非常的不好受哦，我可是剛剛出來才不到一個月，感受非常深的。”唐海龍眼神如電，掃過眾人一圈。
“今日事情到此為止，各清理各自的人，趕快打120救人，若是死了人，我們今天每個人都吃不了兜著走。”海龍擦了嘴角的血跡，不知道是染了誰的。
工地外響起來警報聲，很快三個防暴車的警察全副武裝涌進了工地門口，馮工已經報警了，只可惜大戰持續了數分鐘後警察才趕來了。
“全部抱頭，蹲下，否則直接開槍。”警察厲喊，眾人紛紛照做，局面總算是徹底的控制住了。救護車也開到了門外，數十人被抬了出去，李飛也是傷者的一位。
海龍和其他參與群毆的民工被警察帶了回去，半小時後劉杰也出現在警察局。
“姓名，年齡，職業...為什麼打架，事情因什麼而起...”A棟所有的工人們筆錄內容是一樣的，很多證據表明，這次群毆是川幫人事先挑起，來到A棟工地地盤惹事的。
“最後控制局面的也是叫唐海龍的年輕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遏制了事態的進一步擴大，你說你們工地怎麼能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呢，若是死人了怎麼辦啊。”刑警隊長對著劉杰訓話。
“是是，他們兩個承包商歷來不是很和睦，小吵小鬧好幾回了，不料這一次誰曾想到直接干上了，確實讓人心悸啊。”劉杰心有余悸。
“回去好好教育他們，簽訂合同保證不能再發生這些事了，至于他們互相賠付的事情，你們自己內部解決吧。”
最終對川幫幾個帶頭人員進行拘留，楊貴首當其沖，負重要責任，A棟人員基本屬于自衛，不過也打了人，現在就自行負責自己的醫療費用，再不做其他處罰。
警察局出來，海龍去了醫院，李飛還在醫院呢。
“海龍啊，這一次多虧你了，是你救了我的命啊。”李飛用他還好的左手拉住海龍的手說。
“李經理，你客氣了，平時是你罩著我們的，才免得受他們的欺負，如今有難當頭，我們應該齊心協力，都是應該做的。”海龍苦笑。
“你小子真的剛剛從監獄出來嗎，你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啊。”李飛追問。
“恩，是真的，我在平洲監獄呆了一年，剛剛出獄不到一個月，不過我絕不是什麼壞人，有些話以後我會告訴你的李經理。”
海龍想了想，實話說了，本來這個他今後不打算提起了，可是那會為了震懾哪些喪心病狂的斗毆者，他只是想說出了嚇唬嚇唬他們，並非他的本意。
“我不會追究你的過去的，你放心好了，再說怎麼看你都不像是壞人，肯定有你的不得已的苦衷的，日後跟著我李飛干，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李飛拍拍好了的腿，他這次是真心的感謝海龍，若不是海龍臨危而上，李飛斷掉的不僅僅是胳膊，很可能是他的脖子。
這一次平安大廈的兩個幫派之爭，以甘幫取得了絕對性的控制權收場，川幫敗北，收到了毀滅性打擊，楊貴被收監，聚眾斗毆，致人重傷，拘留幾個月。
唐海龍的人生因此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某種方面來講，這一次川幫和甘幫的火拼並非壞事，它拼出了一個強者，換得了今後的安寧，同時它也拼出了唐海龍人生的第二個春天。
李飛在醫院期間，工地的一切由王施工長安排，建築生產照常進行，不過李飛指定了由唐海龍來醫院配合他的漂亮女秘書伺候他，他對這個危難時刻奮不顧身救主的悍將刮目相看。
這個被韓董事長第一眼就相中的少年，有著與外表不相符的老成持重，他也贏得了李飛的第一眼好感，不過這一次要是沒有唐海龍，他李飛不知道是否能活在人世還是個問號，所以對江湖義氣非常重的李飛來說，這就是人生患難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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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三天後，唐海龍第一次嘗到了好處，李飛安排他跟王施工長住到了一起，在六樓搶先裝飾的一套房子內，李飛安排他的那個風情萬種的辦公室秘書，給海龍從頭到腳換了一身頗具檔次的衣服。
盡管海龍很是不情願，也不習慣打扮，可還是拗不過李飛的熱情和好意，他還專門去李飛的浴室洗了澡，換上了新衣服，整個人精神了許多，一個年輕帥氣的少年出現在鏡子里，連海龍自己都感覺到吃驚。
“海龍啊，我就說嘛，這一打扮多帥氣啊，我現在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你說我該怎麼報答你呢。”病床上的李飛望著精干帥氣的海龍，他的眼里滿是驚喜，真的是一表人才啊。
“李經理說笑了，我這樣還不習慣的，感覺渾身不自在。”海龍的確感覺這樣的打扮不適合自己。
“咦，什麼話嘛，從今以後，你也就不用做工了，你跟著我給我做點生活方面的安排，要不去配合王施工長監工都是可以的，我真的想報答你這一次的救命之恩，你有什麼需求就盡管說吧，不要不好意思了。”
李飛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海龍做他的生活秘書之類，或許叫做貼身保鏢，有這個必要嗎，再說那樣才不是我喜歡的生活呢，倒不習慣，至于要報答我的話，我有太多的需要幫助的地方，可是怎麼能跟他開口呢︰
“還是算了吧李經理，我感覺目前這樣跟著馮工學些技術活已經很不錯了，說實話我以前的理想就是能做到建築隊的管理層，那樣就知足了，實不相瞞，我以前在寧縣房建工程隊的時候，隊長也是有意培養我成為施工員，可是後來出事了，一切都泡湯了，我以為我今後再也沒有機會做都那個程度了，可是這一次我又看到了希望，真的從心底里開心。”
海龍感覺這李飛也是豪爽耿直之人，他竟然打開了自己的心事，跟他說起了這些。
“哦，這不很快又轉回來了嗎，坐牢有什麼，我也是坐過牢獄的人啊，八年的人生青春就在監獄里面度過的，這不我現在做的不是挺好嗎。”李飛的話讓海龍心里一驚，他壓根沒有想到李飛也是坐過牢的人呢，難怪，他給人的感覺霸氣，凶悍。
“李經理的人生也是很曲折啊，不過能做到現在的程度，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吧。”
“是啊，想當初，我帶領村上五個村民來的省城，從建築小工，大工做起，後來慢慢的承包，逐步發展壯大，到如今的程度，這中間經歷了多少波折啊。”
“那年臘月三十提著酒瓶子守在人家門口要錢的時候，被那些四川人打的求饒的時候，出了安全事故，一次損失的傾家蕩產的時候，眼淚早就哭干了，沒有人會同情你的，我只有告訴自己，李飛你是男人，你必須站起來，什麼都打不垮你的，每當這個時候，能給我力量的只有我自己...”
李飛的奮斗史，是六零後一代建築人奮斗的縮影，那個時候他們真的吃盡了苦頭，在機械化程度非常落後的新中國，他們用肩膀用雙手，將一塊塊樓板，一塊塊磚砌築成一棟棟高樓大廈，如今的年輕人哪里能體會得到啊。
現在省城的大型建築都有了大型土方機械，塔吊，物料提升機，鋼筋加工機械，清水模板等等好多相對先進的設備設施，從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人力，提高了生產效率。
“你的一生真的不平凡啊李經理，以後肯定會享福的”海龍被李飛的動情回憶給感動了，他深深的能感覺到這個彪悍男人不平凡的一生，他也從心底里敬重他，羨慕他，若是日後自己能做到他的這一步，又將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行。
真的是痴人說夢，好多事不是你想了就可以做到的，再說以自己的性格或許就適合做一個技術人員，或是小班組長也行。
“我也理解你的心情，若是你想學習技術，就先跟著馮工跑一陣子，閑了有機會跟著王施工長學代工吧，你知道我每年花多少錢請他嗎，說出了嚇你一跳，六萬年薪。”
一九九九年的中國西北，六萬年薪，是什麼概念啊，真的讓唐海龍的心里都顫抖了，雖然省城的建築公司工資高出縣上很多，可是一個匠人每年最多也就掙一萬多塊錢，王施工長一個人拿了三四個匠人的工資，怎麼不叫人吃驚。
李飛出院後，胳膊上打了石膏，一天大多時間待在房子里修養，他的漂亮秘書全程伺候，當著工地其他人的面，他稱呼唐海龍為唐弟，這給海龍給足了面子。
要知道，李飛作為A棟的總承辦老板，管理著近百號人，他一聲吼下去，誰人不听，誰人不怕，如今已經乳毛未干的唐海龍竟然跟他稱兄道弟，這還不是唐海龍這小子一戰成名，迅速奠定了自己在平安大廈工地的位置。
不過應唐海龍自己的要求，這些日子，他還是跟著馮工學習技術，自從甘幫川幫火拼之後，躲在樓上觀戰的馮工心里真的對唐海龍佩服了，或許是年少無知，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概吧，不過事情過後跟現在他的沉穩比起來，真的判若兩人。
“小唐你跟他們干架的時候真的不知道怕啊，隨時會出人命啊，他們手里拿的都是真家伙。”馮工面露欽佩之情。
“那會都殺紅眼了，充其量也就是激情吧。”海龍苦笑，他也弄不清自己那會為何那麼勇猛，他感覺換了誰都會那樣做，只是自己習武的經歷在混戰中比別人反應靈敏了一些。
“有機會教我武術吧，我一看你都是練家子。”馮工開海龍玩笑。
“你客氣了馮工，倒是你教我學習技術靠譜些。”海龍笑笑。
“你什麼文憑小唐？”馮工突然問起這個。
“我初中畢業，不能提。”
“哎，這個文憑低了，你的悟性倒是很高，可能與你以前在建築隊干過有關系，要是你能上個函授或者夜校之類的建築專業，取得中專文憑就好了。”馮工的人很是實在，他也從心底里喜歡海龍。
“哦，那可以嗎馮工，我這沒有一點點底子，再說那個函授的文憑得多少錢啊。”海龍感覺馮工說的距離自己好似很遙遠。
“這個不難的，你問問李飛去，他資料上還是大專畢業呢，其實只是初中水平，不都是靠函授買的嘛。至于錢真多不少了，你可以慢慢積累，有能力了實現去，若是學習技術，沒有文憑是不行的，培訓什麼的都把你卡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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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茅塞頓開，馮工的話讓他琢磨了好幾天，這或許是一條真正改變自己人生的路，可是自己改怎麼提呢，讓其他工友們笑話自己，一個建築工還想做什麼呢，拿一個中專文憑又能改變什麼呢，還是算了吧，悄悄壓在心底。
海龍並沒有直接跟李飛提出讓他解決自己文憑的條件，倒是馮工偶爾一次聊天中表達了這種想法，李飛主動找了海龍︰
“回頭給你報個班，混一個中專文憑，你就徹底漂白了，別看我是個粗人，我現在也是大專畢業，中級工程師職稱，承攬活計的時候人家看的首先是你這些硬件。至于錢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真的啊老板，這就太謝謝你了，謝謝你謝謝你...”
“你個臭小子，這點毛毛雨就把你感激的，我還欠你的大人情呢，你以後就不用跟我見外，要不是馮工提起這個，我還壓根不知道呢。”
“恩，一定會的，李經理。”這份禮物真的很是特別，海龍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惹得李飛笑了。
如今唐海龍在省城萬江集團的平安大廈工地上，終于站穩了腳跟，他的心里面裝的是跟李飛一樣的這麼一個偉大目標，雖然他表面平靜的如同水一樣沒有一絲漣漪，可是他的內心里卻洶涌澎湃。
“海龍哥，以後多照顧著點啊，這包煙是孝敬你的，請收下。”海龍第一次嘗到了被人巴結的那種快感，跟他同齡平時關系听不錯的小楊，買了一包當時只有李飛抽的‘阿詩瑪’牌香煙，遞給了他。
盡管他萬般推辭，還是抵不過小楊的熱情，無奈之下他收下了這包香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賄賂。
等晚上下工後，王施工長不在的時候，海龍一個人在自己的房子里嘗試著抽了一支‘阿詩瑪’香煙，結果被嗆得喘不過氣來，可是他還是忍住了眼淚，去學著抽，因為很久以來，在自己的印象中，抽煙就是一種派頭，善于思考的象征。
晚上睡下，海龍跟王施工長說了小楊的好話，提出以後讓小楊做土建班的副班長，王施工長也是覺悟非常高的人，當下唐海龍在李飛跟前紅的發紫，他怎麼不會做個順水人情，成全了他。
不出三日，小楊順利當上了土建班的副班長，也算是一個小小管理人員，比以前強了許多，這次海龍收到了小楊的一條阿詩瑪，盡管他從心底里感覺這東西不能拿，可還是不能推卻他的好意，因為對方太熱情了，以至于自己根本找不到什麼詞匯來拒絕，若是太堅持還惹得小楊不高興。
海龍第一次嘗到了交易的好處，竟然來的如此之快，他將那條煙藏在了自己的床下的紙箱里面，生怕王施工長發現，或是李飛知道。
慢慢的小楊成了海龍的死黨，他也拉攏了一些小弟弟，其實都是差不多的同齡人，甚至有些都比他還大，可是他們都稱呼海龍做唐哥。
海龍一開始很不舒服，搞得跟黑幫老大似得，可是後面慢慢的他已經習慣于這樣的稱呼，若是誰直呼他的名字他就立刻感覺到不舒服，用冷峻的眼神瞪著對方。
遇上誰欺負他們弟兄的，海龍也會出面擺平，因為這樣的事情被小楊說的很嚴重，欺負他們小弟的人，那就是打他唐海龍的臉，不給他唐海龍面子。
可是如今他唐海龍是什麼人物，連李飛都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的人，誰跟自己過不去就是故意找茬，海龍一連打壓了好幾個這樣的出頭鳥，再一次豎立起了自己在平安大廈工地的威信。
打架和威脅現在對唐海龍和他的那幫小弟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有時甚至他的小弟們借著他的名義去教訓別人，他也裝作不知情。
甚至又一次，李飛派他去川幫和新來的******，收取所謂的保護費，因為整個工地的安保工作，是專門承包給了李飛的，其他班組相應的承擔一些費用也是應該的。
這個在以前楊貴就曾經提出過異議，他認為這個工作應該由總承包公司來做，不應該由分包人來做。可是要說正規的話，他們這種分包也是一種違法行為，在新的建築法中，嚴禁違法分包。
如今楊貴還在牢獄之中，他的唐弟楊發執管B棟工作，他對當初唐海龍一招鎖喉他哥哥心有余悸，這個面無表情，深不可測的少年，沉穩的根本與他的年齡不符。
所以這次的保護費收繳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順利，連舊欠都結清了，******新來的人是室外裝飾工程的，已經介入裙樓裝飾施工了，他們被唐海龍和他的小弟來了個下馬威，倒是痛快的交了保護費。
盡管內心有種違心的感覺，可是唐海龍依然很享受這種被小弟捧著的感覺，他越來越變得慵懶，連吃飯都是小弟給打好了端上來，現在真正的跟王施工長一樣的待遇了。
王施工長私下偷偷的跟李飛溝通過，他認為唐海龍現在的行為已經超出了一個技術人員或者是管理人員的範疇，他變得非常的官僚，甚至有點高傲，有時當面的頂撞王施工長，兩個人因此吵過嘴。
可是李飛嘴上答應約束他，心里不以為然，他從唐海龍的身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影子，也是一塊做管理的料，要是你管理不了自己的這些小弟，日後怎麼帶領幾十個人的施工隊伍呢，再說跟人家對自己的救命之恩比起來，這點算什麼呢。
海龍的函授中專報名很順利，有了李飛的金錢和熟人的打扮，連他的初中畢業證都沒有要，重新做了一套假的，秘書拿來了一套建築書籍，海龍一開始翻了翻，可是他現在竟然一看書就頭疼，煩躁的要命，索性丟到床下的箱子里面去。
入夜，王施工長已然入睡，海龍輾轉反側，想起一個月以來的經歷，他竟然感覺到自己發生了變化，以前的那個憨厚老實，勤奮好學的唐海龍呢？
他去哪了，現在的自己還是自己嗎，雖然報名函授中專，不久兩年後他就能取得文憑，可是自己的心里面已經疏于學習了，白日里其他人的尊抬，和李飛對他的萬般信任，讓他不用做事就完全可以混的很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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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經到了暑假，農村又是麥收的時節，他想起了家里院子隔壁的那塊麥田，最近怎麼著得請假回去收了，農村人將莊家看的比什麼都重。
“李經理，我可能得請幾天假，家里面還有幾畝麥子沒有收呢。”在李飛跟前，海龍還是盡可能的保持低調，謙遜。
“哦，有多少啊，你明天帶幾個人下去，讓我的車送你回去，收完了一同回來，另外我安排財務給你暫支兩千元，順便給家里人帶點禮物問好。”李飛答應的非常痛快。
“這有點不好意思了，只有六七畝，我回去讓親戚幫忙就好了。”盡管唐海龍有這個想法，可是他不敢提出了，倒是李飛替他想的周全。
“你這客氣什麼啊，我以前家里面也是種地呢，我的弟兄們回家幫忙幾天就可以搞定，你一個人收到什麼時候啊。”
次日，李飛派了他的商務車，載了海龍和他的幾個小弟們，一同啟程回寧縣唐山村，這可是破天荒的待遇啊，哪有專車接送農民工回家收麥子的道理，要是車子從唐山村那路口下去，將吸引多少人的目光啊。坐在車上，海龍暗暗想著回村的那一幕，嘴角浮現出了笑意。
遠在北京的唐金龍收到了海龍來自省城的第一封信，就在海龍出發的前夜，他寫給哥哥的︰
哥︰
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吧，大學生活一定很有趣吧，有沒有高中的緊張呢，你下次在信中給我多描述一些大學生活吧，也好了卻我的好奇心。
我現在到了省城一家建築工地落腳了，這里一切都好，剛來不久我已經深得老板的信任了，就連明天回家收麥都是坐專車回去，還派了工人一同幫忙，這個待遇你想不到吧哥哥。
呵呵，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喜歡上了這里的生活了，比起以前在寧縣和平洲的哪些日子，這里的天地更為廣闊，我一定會努力奮斗，創出一片屬于我的天空的。
出門在外，你就照顧好你自己，不用怕花錢了，該吃的一定要吃飽了，這次給你先打一千塊，你先用著，日後每兩個月給你打一次生活費。
好像沒有什麼寫的了，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真的很想你，你一定要好好讀書，混出個模樣來給大大媽媽爭光。
想你的弟海龍
金龍為海龍而感覺到非常的欣慰，他想不明白海龍怎麼做到的，按時間計算他才剛剛出獄不到兩個月，怎麼在省城混的風生水起，老板竟然派車送他回家收麥，這怎麼听起來都像是他在吹牛。
可是這人民幣是真的，海龍為了省事，將錢偷偷夾在信封里，用掛號信寄了過來，看著這綠贊贊的人民幣，金龍感嘆弟弟真的長大了。
次日周末，金龍約韓雨綺一起吃飯，一方面他錢包鼓了，另一方面心情好了，那個不遠的美食城的小火鍋那是雨綺的最愛，價錢也是非常的實惠。
“唐金龍啊唐金龍，你是不是背著我發財了，今天我可要好好的吃你一頓哦。”雨綺的可愛模樣讓金龍打心底里喜歡，只要你喜歡，我每天請你吃飯都可以。
“呵呵，這話讓別人听見了笑話，是吃飯不是吃我。”金龍笑的低下了頭。
“你個壞人，竟然咬文嚼字，我吃你你也不敢啊，還把你給嚇的，嘻嘻。”
“我才不怕呢，大名鼎鼎的才女，想不到也是個猛女啊，呵呵。”
如今，唐金龍和韓雨綺的關系日漸長進，她們之間像是閨蜜一樣的彼此非常的了解，開玩笑也經常口無遮攔，韓雨綺也經常拿唐金龍來做擋箭牌，拒絕其他男生的追求。
現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熱戀的情侶，可是在唐金龍的心里就差那麼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因為他直覺感覺，說出了倒會破壞目前的關系，韓雨綺也是很有可能不會答應的。
而韓雨綺倒是不去考慮這些方面，在她感覺，唐金龍就像是自己的死黨或者閨蜜一樣的存在，一起學習，共同提高，脾氣也是有很多能夠苟同的地方。
俗話說人以類聚物以群分，跟努力上進的人在一起，自己也會得到好的影響，這樣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韓雨綺家里寄來的好多好吃的東西，唐金龍都是有份的，而這報酬就是替她查閱一些資料，或者陪著她去參加某個男生的殷勤約會，讓結局攪黃。
偶爾韓雨綺也會想起唐海龍來，可是這種頻率越來越少了，朋友之間也是需要經常聯系培養感情的，若是失去聯系了也就淡了，甚至慢慢的都忘記了，這是每個人都會的自然規律。
也罷，我們就當是人生公交車上偶然相遇的兩個乘客吧，在車上你幫助了我，我心存感激，可如今下車後就再也不能介入彼此的生活，這就是宿命。
小娟的暑假已經開始數天了，這些天她心事重重的沒有一點心情，她在等待一個人的消息，按理說他應該出獄了，回到老家來的，可是母親告訴她，唐海龍連續兩年就好像失蹤一樣。
唐海龍入獄的消息在唐山村除了小娟，其他人一無所知，至少到現在是這樣，小娟為了海龍哥的名聲，也沒有跟自己的家人說過海龍的情況。
可是現在掐指算來，應該是海龍哥出獄快一個多月的時間了，他的人到底去了哪兒呢，跟自己徹底的失聯了，她時刻在牽掛著他，這種情誼是同學？是朋友？是戀人？一切還是沒有頭緒。
對于高二年級的青春少女來說，情竇初開的對象選擇一個曾經坐過牢的建築工，這樣讓她的父母听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和叛逆，可是這種牽掛和相思真的很折磨她的內心。
人的一生有很多東西是錯誤而真實的，比如感情，明明知道是一個悲劇，可還是忍不住的赴湯蹈火，義無反顧。年少無知的青春少女，初嘗人世間最美好的這份情愫，她的判斷力多少是有點令人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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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唐海龍終于驚艷出場了，讓小娟和所有唐山村村民的心里面都炸開了鍋。
這日中午兩點多，一輛白色現代七座商務車，從三縣交匯的唐山村盤山公路駛過，來到唐山村路牌前的岔路口時，車子一個左轉，輕輕的駛入了小路，停了下來。
車上下來了幾位衣著還算時尚的年輕人，彩色的體恤，墨鏡戴在額頭上，潮人打扮，這些來自大都市的農村小青年，經歷了都市的洗禮後，他們的審美也變得緊跟時代的潮流。
他們在唐山村的梁卯上撒了一泡尿，而後俯瞰整個山巒疊嶂，蜿蜒曲折，遠山的輪廓猶如巨獸一般潛伏在天際間，而腳下就是踩了十幾年的熟悉的小道，兩側青草油油，幾朵好看的小黃花隨風搖曳。
唐海龍帶了好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回家收麥子，這在唐山村引起了軒然大波，消失兩年不見的他竟然以土豪的身份再次出現在從小長大的村子里。
“大大，媽媽，對不起，兒子來遲了，你們是否能夠看到兒子如今的狀況，我說過我和哥哥一定會給你們爭氣的，不只是今天的局面，今後我要讓唐山村和曹鄉的人都知道，我們是你唐奮斗和趙娟的孩子，讓你們在九泉之下引以為榮。”
祭奠完畢，眾小弟一起叩頭，這場面好生讓唐山村的村民們疑惑，這唐奮斗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多孝子，還是在寧縣縣城的私生子。
“唐隊長，來抽根煙”知道唐海龍高調回家，唐小學隊長隨後就趕到了海龍家，海龍遞上了一根‘阿詩瑪’香煙，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海龍啊，這兩年在哪兒發財啊，你看這檔次，我估計曹鄉的梁鄉長都沒有吧，真的是有本事的娃娃啊，給我們唐山村長臉了。”
唐小學帶著媚笑，盡挑好听的說，誰曾想到，在唐山村不可一世的唐小學隊長，竟然在唐奮斗的兩個娃娃跟前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顱。
是懺悔還是見風使舵，不管怎麼，他能隨時調整自己的狀態，緊跟時代的步伐，任何時候都要適應社會，這樣才能永不落伍，這也是他的特殊能耐。
“隊長說笑了，我只是混飯吃，哪里有什麼出息啊。”按理說海龍尊抬唐小學叫聲唐叔也顯得親切，可是他不卑不亢，禮貌有加，還是隊長，多少有點生分的味道。
“你這娃娃真的有出息了，有本事不說，還非常的謙虛，你大大媽媽九泉之下也是能瞑目了。”唐小學這話說出來，又暗暗叫苦，想起趙娟，他的心里做賊一樣的心虛，可以說是他唐小學逼死了趙娟，這會黃鼠狼給雞拜年假裝慈悲呢。
唐小學走後，海龍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暗罵，真的是勢利的人，見風使舵，走上級路線這些水平真的是一流啊，要想給老百姓謀福利什麼的就不見他們的蹤影。
“海龍哥，海龍哥，你回來了吧。”海龍和他的弟兄們收拾好工具，正要出門上田里，小娟心急火燎的趕了進了。
“是小娟吧，什麼事跑的這麼氣喘吁吁的啊。”海龍從房里探出頭來見到小娟，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這種相思在無數個夜里只有悄悄埋在心里，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你這麼久都沒有音訊了，去哪兒了啊。”小娟沖進門方才看見屋子里還有其他人，方才穩住自己的情緒，要不然他真的想沖上去砸海龍幾拳，哭上幾聲，那樣才能解氣。
“小娟，我這不是好好的嘛，瞧把你擔心的，來我有禮物給你的。”海龍從皮箱里面取出一條淡黃色的薄紗裙子，質感不錯，這是他來之前在省城百貨大樓買的，近百塊錢了。
“你給我帶什麼禮物啊，我還以為誰把你給拐跑了呢，你出來了總該來寧縣看看我嘛，連封信都沒有了。”小娟嬌嗔道。
“寫什麼信啊，也會打擾你的學習的，我從平洲直接坐車去省城的，也沒有在寧縣停下來，也是打算收麥的時候回來呢，這不很快又見面了，嘿嘿。”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呢，怎麼帶了這麼多人啊，看你的架勢，現在都弄的神秘兮兮的，村子上的人都議論著呢。”小娟不解，唐山村的村民不解。
“這些都是我在建築工地的工友，回來幫助我收麥呢，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夸張好吧，收完了我們還要回去做工呢，你說我一個人怎麼收啊，都不知道收到什麼時候了。”
“哦，這樣啊，不過看架勢估計是個什麼小頭目吧，還能調動人呢。”
“嘿嘿，建築隊上就這樣吧，班長好嗎，我就是班長...”海龍搪塞著，換了話題，跟小娟談了一些學習方面目的事情。
小娟現在縣一中混的風生水起，她是《成長》文學社的核心成員，學習成績班級前三名，級上都是前十名的學生，加上出眾的外表，像一朵盛開的花兒一樣奔放在青春校園里，她的關注度也是超前的高呢。
小娟的爸爸收麥期間沒有回來，听說他也在省城的哪個建築工地打工，由于工期緊工人們沒有放假，海龍打算收完了自己家的麥子，也幫著小娟收拾，在他的心目中，小娟一家人就是自己的親人，其他人不能給予他的那種溫暖。
別看海龍帶來的弟兄們看似干干淨淨，干起活來都是非常的潑辣，畢竟都是做過苦力的建築工，也是從農村走出去的，誰家沒有種過莊稼，力氣有的是，他們用了三天時間收完了六畝小麥，並且上場後用脫粒機給脫了，直接裝進了麥倉里。
今年雨水合節，莊稼很是不錯，海龍的畝產都達到了700斤了，總共收入了四千多斤小麥，望著飽滿的顆粒，海龍打心底里高興，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跟著父母在場里面碾場的情形。
那個時候真的非常的快樂，他們弟兄倆需要負責的是用自制的耙子將地里掉下來的麥穗給簍出來，拿回家給雞吃，碾場的時候，他們就是後勤小幫手，大一點的金龍給媽媽幫著做飯，喂牲口，海龍喂豬和雞，還有往返于場里和家里面伺候大人們取些工具之類的。
忙完了地里的活計，他們弟兄兩個開始打杏子，漫山遍野的找，一筐筐的將尚未熟透的杏子給打回來，在媽媽的幫助下弄成杏核和杏干，這可是非常值錢的東西，開學的學費主要靠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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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坐在父母的墳頭，回憶著童年的生活，如此的甜蜜，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生活，父母就是他們弟兄倆的天，如果沒有後來的父親受傷，他或許會成為一流的瓦工，他們家的生活在唐山村一定能算得上中等小康人家。
世事變遷，難以預料，我們每個人的明天都是未知數，把握好今天，才是真實的存在。
海龍忙完自己家里面的莊稼，也幫助小娟家里收拾了麥子和蒜等農作物，他帶來的五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實在是效率太高了，惹得唐山村的人一陣羨慕。
一周後，夏收結束，海龍踏上返程之路，告別了唐山村，告別了父母親，告別了小娟和我的父老鄉親，省城才是他生活的中心，那里有他的天地。
“海龍，莊稼今年情況咋樣，應該豐收了吧。”回來之後海龍很快向李飛報到，李飛很是關切。
“恩，還不錯李經理，的確是個豐收年，多虧你的安排了，人多了干起活來真的效率非常高。”海龍由衷的感謝，李飛是他的命中貴人。
“是這樣，今晚我們安排一個飯局，你也參加，招呼監理和甲方吃頓飯，順便把開塔吊的兩個娃娃也帶上，她們是我們的人。”
李飛安排了飯局，這樣的飯局他還是第一次邀請海龍參加，作為A棟分包商的核心管理層，海龍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社交場合，心里面多少有點底氣不足。
“沒事的，收拾洗個澡，換件干淨衣服，晚上還有漂亮的妞呢，哈哈。”李飛拍拍海龍的肩膀，擋住了海龍即將出口的推脫。
海龍的心里很是復雜，他既想去認識很多的上層人士，又感覺自己一個初中畢業的建築工，少了很多跟他們接觸的理由，說白了，就是一種自卑在做崇。
也罷，硬著頭皮走吧，不就一頓飯嗎，听說開塔吊的那兩個也在，莫非就是那個叫王彤的姑娘和另一個小伙子，他們的存在也多少讓海龍有了同一個檔次的感覺，不至于在一幫管理層面前太沒有底氣。
海龍洗完澡，噴了摩絲在頭發上，他雙目炯炯有神，顯得精神奕奕，那種稚氣未脫中透露出一絲精明強悍，遮不住他的鋒芒外露。
晚飯時分，省城最大的酒店文華酒店超級豪包內，主人一方︰李飛經理、王毅施工長、馮小寧技術負責、唐海龍安全負責、秘書朱婷婷，客人一方︰開發公司劉杰經理、駐工地代表蘭工、設計項目負責周工、總監理工程師杜工、監理工程師劉工、塔吊男小金、塔吊女王彤。
李飛上座，所謂做東者上座，兩側是總監理工程師和劉杰經理，再往下設計單位周工和王毅施工長，海龍挨著王毅入座，也算得上佔了中席位置。
中國人的坐席也是非常講究的，按照各人身份地位排資論輩，這是必須的道理。
“各位領導，同事，今天呢，非常感謝大家能按時赴約，也是給足了我李飛面子，也沒有特殊的事情，就是時間久了，大家一起坐坐聯絡一下感情，以後的工作中配合起來也就少卻很多彎路。”
“第一個酒我敬大家，希望我們共同的事業越干越好，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夠心想事成，身體健康。我是個粗人，也不會說話，你們就講究啊，哈哈哈...”李飛一副大背頭梳的賊亮賊亮的，中年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盡顯無余，他說祝酒詞呢，說著說著，自己都逗樂了。
“哈哈...李經理好文墨，還謙虛的不行”總監杜工一雙老鼠眼楮轉的賊快，他為人圓滑世故，插科打諢，甚是了得。
“是啊，已經很不錯了...”
“今天必須喝酒，女同志也不行。”眾人七嘴八舌，不無奉承之詞，李飛客氣一番，端起酒杯一干二淨，眾人跟上，紛紛舉杯飲下，連連咋舌，這年頭，能喝上正宗劍南春的也沒有多少人。
“今天到場的大多數人都是認識的，我就介紹幾位新人給大家認識一下，這位優秀的年輕人是我們新提拔的安全處負責人唐海龍經理，他今年剛剛十八歲，愛崗敬業，業務技術出眾，日後還要靠大家的照顧和提攜才是。”李飛指了指海龍。
“真的是英雄出少年啊，這麼小就做安全處負責，將來肯定是做大事的。”劉杰經理點頭稱贊，他知道唐海龍的來歷的，是韓董事長慧眼識珠，第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四處游蕩的娃娃，在這里眾人面前，他劉杰必須得捧一把這個娃娃才是。
“我就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唐海龍，今年十八歲，來工地不久，希望以後能得到大家的照顧，我將感激不盡，我今天敬大家一杯。”海龍壓制著內心的狂跳，盡可能將笑容堆砌在臉上，表面看來倒是頗具風度。
“這麼小就做經理啊，”開塔吊的王彤姑娘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是啊，海龍盡管年輕，可是老成持重，前途真的不可估量，王彤你倒是可以考慮一下啊，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李飛趁機打趣，說的王彤臉一下子紅了，海龍訕訕的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也是低下了頭。
“是啊，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這不，今天保媒的人可多呢，都是經理總監級別的，平時請都請不到呢。”杜總監眨著一對老鼠眼楮，色眯眯的看著打扮漂亮的王彤。
“為我們年輕的唐海龍經理和王彤姑娘干杯。”
“干杯，干杯...”
眾人跟著起哄，王彤羞得無處躲藏，情竇初開的十八歲少女，倒是沒有排除對這個同齡人的難得的好感。
海龍微笑著以沉默應對他們的開涮，倒是不顯得失禮。
唐海龍第一次感受到了上層社會的尊重，他盡可能的克制著內心的激動，將他的外表裝扮的成熟冷靜，盡管他的內心里已經達到了火熱的境地。
眾人開席，滿桌的山珍海味接連上桌，很多菜都是海龍和王彤她們所沒有見過的，更不要說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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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里的招牌菜‘步步高參’，一個海參就是158元，每人一個啊，不可多得，哈哈哈...”等到服務員給每個人端上了一個小海參的時候，李飛豪爽的介紹起來，這可不是平民消費的菜肴啊，海參燕窩，那都是皇親貴族的專享。
海龍不知道如何下筷，他一邊吃著眼前的豬耳朵，一邊偷偷的觀察李飛他們怎麼吃，只見他們小心翼翼的夾起顫巍巍的海參，嫩嫩的香汁滴了下來，輕輕的咬上一小口，入口即化，他們連連咋舌，仿佛很享受這道‘步步高參’。
“海龍啊，今天這道菜，也有著特殊的蘊意，步步高參步步高升，希望你以後更加努力勤奮，步步高升啊，成為李經理得力的助手。”劉杰經理對自己的照顧和看重令海龍從內心里感激。
“恩，謝謝劉經理鼓勵，我一定會好好做的。”海龍也學會了怎麼吃海參，他學著他們的樣子，盡量顯得儒雅一些，可還是一不小心三四口就給解決掉了，味道嘛，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說實話，在海龍看來還不如那個荷葉扣肉好吃呢。
眾人開始輪流敬酒，從李飛開始，他跟每個人踫一杯，算是敬酒，說些祝福的話，給年輕人一些鼓勵。
輪到海龍敬酒了，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也第一次給領導敬酒，所以心里面怯怯的，可是前面有李飛經歷，劉杰經理都已經敬過酒了，他也看出了一點門道，敬一個踫一個，這是省城酒場的規矩。
“李經理，感謝您的提攜之恩，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還在流落街頭呢，這杯酒敬您。”海龍先干為敬，深深鞠了一躬。
“海龍啊，我們這都是緣分，若是沒有你，或許我李飛都已經進了閻羅殿了呢，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李飛借著今日這個酒局，就認下你這個兄弟，來，我們連干三杯，以後就是弟兄相稱。”李飛借著酒勁豪氣沖天，他有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
“李經理，這個海龍不敢當，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建築工，承蒙你抬愛，混到這樣的地位已經非常感謝了。”海龍幾杯下肚，膽子也大了起來。
“我不喜歡嘰嘰歪歪，婆婆媽媽的男人，若你唐海龍是男人，就跟我干了這三杯酒，以後你就是我的兄弟了，我就是你李哥你就是我唐弟了。”不料江湖義氣很重的李飛非常的堅持，搞得海龍面露難色。
“我們這麼多人見證呢，今天唐經理必須干了這三杯酒，這樣的好事情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千萬不能推脫了。”劉杰經歷表態擁護，杜總監也是附和，其他人都紛紛勸酒。
“ …”一連滿滿三杯白酒下肚，海龍的肚子一陣火辣灼熱之感，酒精直往上翻，連忙喝杯水壓住。
“好兄弟，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有我李飛的就有你唐海龍的，在座的各位領導同事，以後對我的兄弟多加關照，我李飛感激不盡。”李飛緊緊的來了一個擁抱，海龍配合著他的這親昵行為。
眾人一輪快要敬完了，最後該輪到王彤敬酒了，這王彤年方十八，皮膚白皙，五官精致，身材苗條，中等個頭，短發示人，像極了一位香港的明星，她性格直爽，快人快語，有男孩子的氣質。
別看王彤是一名塔吊司機，這年頭女孩子開塔吊的倒是不少，工資高又是技術活，只要你沒有恐高癥，也是不錯的工種，受人尊重，工資比大工還高些，施工長都得跟她處好關系才行，這不今天李飛請來王彤也是顯得這丫頭對他的重要。
在唐海龍看來，作為一個姑娘能操作那麼重要的機械，這是非常的了不起的，因為他自己站在六層樓邊往下看都眩暈的，所以以前王彤每次上工後沿著塔機中間的梯子往上爬的時候，海龍暗暗提心吊膽，為她祝福，心里也是非常的佩服。
“唐經理真的年輕有為，以後希望你能多照顧。”王彤來到唐海龍跟前，舉杯敬酒。
她一個小姑娘家，每個人跟前干了一杯，這都三兩酒下肚了，臉蛋紅彤彤的，越發漂亮。
“王姑娘客氣了，以前感覺你非常的了不起，如果是我，根本不敢上去那麼高，別說操作機器了。”海龍說的倒是心里話。
“海龍啊，王彤是個好姑娘，她是我戰友的獨女，塔吊操作技術一流，好像到現在還沒有對象吧，因為她的眼光很是挑剔哦，一般男孩子她根本看不上的。”李飛介紹道。
“哦，很佩服她的。”海龍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唐經理年輕有為，王彤姑娘年輕漂亮，她們兩個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這不是現成的佳緣嗎，哈哈哈。”杜總監喝的臉蛋通紅，來了酒勁。
“是啊，真的郎才女貌，我們給你們作證了啊…”
眾人七嘴八舌，將海龍說的插不上話，王彤更是羞得低下了頭。
“人家王姑娘看不上我呢，我這一個農村娃，一窮二白的什麼都沒有。”好不容易等眾人平息了下來，海龍才謙虛了一句。
不料招來大家一番反駁，這如今有了李飛這個干哥哥做主，海龍也是咸魚翻身，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人家王彤不但人美，更是家里獨女，省城近郊的那道大院很快就要拆遷開發了，最少能換到三套房產，在省城這地方三套房產意外著一輩子都花不完了。
眾人借著酒勁實在太能說了，海龍無言以對，只得連連喝酒，甚至被逼上跟王彤連干三杯，就算是定下了這事情。
這有點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的味道，海龍有點無奈，單就王彤本人來說，她各方面條件非常優越，海龍不會抵觸，甚至以前鋼筋班做小工時還暗暗喜歡呢，可是被大家當眾逼到這份上，心里面總覺得有點別扭。
王彤心里也是暗暗歡喜，論相貌，這唐海龍天庭飽滿，鼻梁高挺，目光深邃，一頭短發神清氣爽，也是一表人才，論能力，他十八歲就已經做到了安全負責，以後有李飛罩著，肯定能夠大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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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高傲的省城姑娘王彤的嘴上還是推辭著，可心里樂開了花，這也是女娃娃的矜持，每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她或許已經暗暗傾心于唐海龍了。
酒過三巡，眾人已經醉醺醺的了，李飛跟他的辦公室秘書拋起媚眼來，海龍跟王彤聊上了，其他人繼續行酒令，猜拳打牌，每個人都用自己最擅長的玩法。
海龍第一次嘗到了酒精的好處，這種微醉的感覺真的非常的美妙，混混沌沌，無所顧忌，以前快樂的痛苦的回憶都斷斷續續的出現在了眼前，他拉著王彤的手，口舌有點不听使喚︰
“小王，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天注定的，看似平淡，實則都是有...玄機的，而人跟人之間...一定是有緣分的，就像是我跟...李大哥之間，都是...天注定的緣分...”
“那麼我們呢，我們之間有緣分嗎？”還算清醒的王彤臉蛋通紅，一雙大眼楮水波流動，情意綿綿。
“我們之間...或許會有吧，自從第一眼...看見你，就讓我...很心動，後來是佩服，欽佩，你真的...很能干，來我敬你一杯。”酒到後場，千杯不醉。
“你的話我可當真了啊，你知道我不會對一般人動心的。”
“嗯嗯，當真，我也...當真，做我永遠的...好朋友。”
酒飽飯足，一行人去了樓下的KTV唱歌，沒有舞伴的男士，除李飛和唐海龍外的其他人，每個人安排一個陪唱的丫頭，個個坦胸露乳，嫵媚妖艷，花枝招展，令幾個初來此地的年輕人大開眼界。
酒和女人是男人永恆的最愛，這個主題能將人性的陰暗面發揮到極致，在這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的奢靡生活里，什麼甲乙方，監理方，設計方等等的工作關系都變成了弟兄關系。
我們都是普通的人，在人生的公交車上有緣相遇，過了這個站牌，不知道有誰會下車，永遠的失去聯系，所以珍惜吧我的朋友，珍惜眼前的難得的緣分吧，讓我們敞開胸懷，迎接朋友。
李飛和他的小秘書醉了，劉杰醉了，杜總監、海龍、都清醒不了多少，司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一行人分別送到了各自住地，而後住工地的最後回家。
這一夜睡得異常踏實，酒精的麻醉讓海龍對人生產生了幻覺，這種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的奢靡如此令他著迷，這是他此前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人跟人之間真的有差距啊。
次日清晨九點過後，昨晚酒局上大多人都沒有起床，只有王施工長和塔吊工王小剛正常上崗，這也是工地上最重要的兩個崗位，缺了誰都不可。
王施工長和開塔吊的小男生王小剛是叔佷關系，所以他們在酒場上也是保留了幾分克制，另外王彤飲酒了，次日早晨就得王小剛上崗。
監理方有一位技校畢業的小女生小潘做監理員，長得小巧可愛，惹得了王小剛的高度關注，他坐在幾十米的高空都能一眼瞅得小潘的那身黃衣服。
沒有上崗的日子里，王小剛有事沒事總是找小潘聊天，因為是施工長的佷子，所以小潘倒是給小剛面子，再說都是同齡人，聊起了也有很多共同的語言。
這樣工地上又多出來一對可以供工友們飯後聊天的話題，唐海龍和王彤，王小剛和潘工，在工友們的深加工下，她們之間的那點事都被傳的富有傳奇色彩。
有說王彤的父母已經認可了這個年輕的女婿，可是提出條件必須要入贅，唐經理尚未答應這個條件，因為他有一個讀清華大學的哥哥還正在讀書，需要他供給。
也有說，女方主動示愛，王彤愛唐經理愛的死去活來，經常從家里面提好吃的給唐經理吃，黏著男方不放手。
反正唐海龍的生活開啟了新的篇章，事業漸漸有了起色，從現在開始，項目部內部開會，正式確定他為安全部經理，專門負責施工安全方面的監督管理。
作為施工方內部的安全控制，需要做大量的工作，安全教育，操作規程的熟悉掌握，安全技術檢查驗收等等也是施工長和經理們都所忽視的一塊內容，海龍盡管心里面疏于學習，可是新的崗位新的任務，讓他感覺到了壓力。
尤其父親的經歷讓他一輩子難忘，要不是出現那次安全事故，他們的家庭不至于會像是現在這樣的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所以海龍從監理方，從馮工這里借來了很多有關安全方面的書籍來學習，腳手架的搭設規程，機械的操作規範，工人進場三級安全教育，安全文明施工的內容等等。
這里面的學問真的太深了，海龍盡管感覺到了自己這方面知識的極度匱乏，遠遠達不到他這個安全經理的層級，可是面對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他更願意站在二十層的樓頂，和近在咫尺的王彤聊天。專業方面的書本很是枯燥。
海龍現在稱呼李飛為李哥，這在平安大廈A棟的近百人之中是第一個，他也樂得如此來抬高自己的身價，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海龍已經緊跟王施工長之後，排在第三位了。
缺失過什麼，就容易在這方面產生腐敗，比如金錢，比如關愛，比如尊嚴，這都是作為人性的真理，歷來都是如此，年輕的唐海龍尚未明白這些事理，他現在產生了一種極度膨脹的欲望。
不只是金錢，美人、尊嚴這些曾經游離在他的生活之外的一些東西，他現在也急需要去補充，他的人生觀悄然發生了變化。
王彤正式成為海龍的女朋友了，至少她心里以這個角色自居的。
而在唐海龍看來，他也開始了他人生中短暫而甜蜜的一段初戀。
每當王彤休息的日子，海龍會想辦法調動工地的司機，開車載他們進城去玩，去城郊的山上賞花，去會王彤的一些朋友和同學，他們四處招搖，炫耀著這份特殊的待遇，贏得了她同學們艷羨的目光，也極大的滿足了兩個年少不更事的心靈。
海龍的一幫小弟也是對他俯首稱臣，甘心追隨其左右，這也極大滿足了海龍人脈方面的欲望，在這紛繁復雜的工地人事中，也有三五成群形成小團伙勢力的，海龍都一一掃清，打壓了他們的囂張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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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工友們當中，這個分管安全的唐經理，看似年輕，實則心機深沉，出手夠辣，雖然他說話不多，可是他逐漸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
只是管理層中，王施工長反對意見相當明顯，他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從心底不把草根出身的唐海龍看在眼里，他也經常給唐海龍分管的安全工作提意見，因此唐海龍心里很是不滿，早已搬離了原來住宿的地方。
哪里的安全防護不到位，工人們不戴安全帽，沒有進行班組安全技術交底，安全操作規程不明確，這些在以前都是王施工長一手統一管理，現在單列出來由唐海龍一個人專門管理，可是效果倒顯得不如以前了。
“唐經理，請教幾個問題，也是工人問我的，外腳手架的剪刀撐間隔多少米啊，立桿間距多少，三級配電兩級保護是指哪些啊？”項目部內部的每月例會上，施工長王毅拋出了一堆問題，名義請教，實則打擂台。
“王工長有話直說，你說的這些我還真的不知道，可是有安全員知道具體操作的，我只是負責管理。”海龍想了想，決定不接招，一個石他真的說不出話來這些專業知識，一個是他認為自己不必要懂專業知識。
“如果安全工作再這樣下去，遲早出問題不可，我不是質疑唐經理的能力，只是這方面的責任太重大了，若是出事就不是小事了，我希望李經理能慎重考慮。”王毅轉向李飛經理，嚴肅說道。
“唐經理呢，你來談談具體情況吧。”李飛不動聲色，會上他還是以工作職位稱呼，他也知道王毅和唐海龍兩個人的僵局，這也是讓他頭疼的關系，兩方面收拾誰都不好。
“首先我自我檢討，王施工長說的大多屬實，我會記住並盡快改正的，可是我認為，施工長的工作安排中，不論從人力物力方面來說都不能夠有力配合安全方面的工作，這是核心問題，大家都知道，安全和生產進度都是有矛盾的，我手中沒有人事權，工人們干什麼不歸我管...”
“你怎麼說話呢你，怎麼就是我不配合你的工作了，你是想仗著經理給你撐腰告我的狀是吧？”王毅打斷了唐海龍的陳述，顯得激動起來。
“我說的是事實，如果你問心無愧，就讓大家來評判吧。”海龍軟接招。
“夠了夠了，有沒有一點素養啊，工作是相互配合，大家來完成的，誰一個人都無法完成這些工作的，你們這樣怎麼干下去啊。”李飛沉著臉，隱忍著沒有發作。
“可是讓一個從來沒有做過安全的人來管理安全，這本來就是不妥嘛，我把話說這了，以後若是安全方面出問題了，就不要怪我當初沒有提醒大家了，要得罪這個人，我也是提前得罪了，不要等著事情出了再看你們的笑話。”王毅憤憤的離開了會場。
“好了好了，這事我會安排的，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大家就散會吧，各忙各的。”李飛心煩的擺擺手，留住了唐海龍，其他人都走了。
“海龍啊，你看雖然我們倆稱得上結拜弟兄，可是這工作方面是一點都不能馬虎的，尤其安全方面的事情，你急需要學習，努力提高自己，安全方面的知識面可廣呢，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盡管我們以前這方面意識淡薄，可是如今形勢越來越嚴，我們一定要做好了的，王毅的有些話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我自有論斷，你這好好干工作就是了。”
李飛語重心長，說了好多，他也堵住了海龍的辯解的沖動，而後表情嚴肅地離開。
這次項目部會議給唐海龍上了深深的一課，他原以為這些愜意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每天轉悠轉悠，帶上王彤去壓馬路，專車接送，盡管偷偷摸摸，可是他還是很享受這些。
可是這個王毅，竟然倚老賣老，不知天高地厚，無中生有的事情，說的那麼嚴重，惹得李哥都有點不高興了，看來接下來自己該好好注意注意了。
或許王毅的話說對了，他所擔心的讓一個不懂安全的人去管理安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另外這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都忙于談對象，享受生活去了，根本沒有什麼責任心，這哪里能管得好安全呢。
可是這樣又能怎樣呢，這里的一切人事都是李飛說了算的，他才是真正的老板，王毅充其量也是一個打工仔的角色罷了。
唐海龍變了，他真的變了很多，此時的他已經不是平洲監獄打工期間的唐海龍了，也不是寧縣房建工程隊期間的唐海龍了，那時的他是如此的謙遜，努力，上進，讓每個人都喜歡。
可是如今，他就是一個成天游手好閑的大哥式的人物，仗著結拜弟兄李飛的勢力，四處晃悠，游離于工地制度之外，更是將施工長王毅視為眼中釘。
或許是以前受的苦太多了，或許是確實的東西太多，以至于他想抓住所有的機會去彌補自己曾經短缺過的哪些，比如尊嚴，物質，財富。
可是他越是想這樣靠著暴力和物質去追求的，越是難以長久。
盛夏在即，整個省城就像是處在一個大蒸籠之中，幾乎要被蒸熟了，平安大廈工地到處一片炙熱，暴露在太陽下的鋼筋和鋼管，燙的手抓不住，一樓的地面上灑水車噴水過後，一陣清涼的水霧，惹得男工友們光著膀子享受這份難得的舒適。
王彤坐在二十多層樓高的塔吊駕駛室里，也是熱的香汗淋灕，脖子上掛著一條專門擦汗的毛巾，旁邊杯子里的冰塊早就融化了，涼水都成了溫水。
昨夜和唐海龍還有一幫兄弟們去KTV喝酒唱歌，讓她們玩嗨了，到現在都還沒有醒酒呢。
從塔機駕駛室望下去，幾十米以下的地面上，仿佛一層蒸汽從地面散發出來，裊裊漂浮著，這是太陽炙烤下的視覺誤差，王彤擦了擦眼楮，仔細的分辨著司索工手中的旗語。
地面上是一捆大約一噸多重的鋼管，在攪拌站遮住了視線，處在盲區，王彤全憑司索工的旗語來判斷操控。
起，起，鋼管緩緩脫離地面，王彤緊盯著司索工的旗子，右手控制著操作手柄，手心出汗很多，一種緊張的情緒突然侵襲了她的意志，將她以前那種絕對的自信淹沒。
一團白色的霧狀東西徐徐飄起，遮住了司索工手中的旗子，王彤突然覺得身下的塔身發出劇烈的搖擺，她下意識的停住，一團塵霧在地面上炸開，仿佛爆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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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王彤抬頭一看，塔吊的前臂劇烈的上下擺動，猶如遭遇罕見大風一般。她連忙停住上升，穩住手中的手柄，心里一陣狂跳，大汗淋灕，渾身濕透，一陣眩暈之感。
地面上，塔機吊鉤上的鋼絲繩，不小心勾住了攪拌站的腳手架，眾人大驚，朝著幾十米高空的塔吊司機大喊，司索工連忙揮動手中的旗子，發出了停止的旗語。
可是塔吊司機仿佛看不見似的，繼續開動上升，鋼絲繩逐漸吃緊，腳手架被緊緊的勾起來，繼而懸離了地面，傾斜、移位、局部倒塌，剛剛入了攪拌桶的水泥砂石散落了一地，濺起了一團莫大的塵霧。
緊連著腳手架的攪拌機隨之移位、倒塌，跟前的配電箱等設施被連根拔起， 啪啦的冒出了火花。
“快散開，塔吊有可能倒了…”眾人大驚失色，快速散去，因為地面負重太多，塔吊的前臂發生了劇烈的擺動，仿佛要斷掉一般。
剎那間，地面上已經一片狼藉，司索工拿著旗子，逃進了樓內，地面上作業的其他人慌忙逃竄，躲進了堅固的樓體內。
“李經理，塔吊發生事故了…”六樓李飛辦公室，他的對講機傳來了驚慌失措的聲音。
“什麼？什麼情況…”李飛一把提起對講機，顧不上戴好安全帽，就沖了出去。站在六樓臨邊往下看，地面鋼管散落，腳手架倒塌，水泥砂石料連同攪拌桶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李飛沖下樓去，他顧不上危險，沖出了安全通道，來到院子里，眼前的一幕讓他心里又氣又驚。
“唐海龍呢？王毅呢？你們都是干什麼吃的…”看見李飛沖到現場，司索工和幾個班長也跟了出去，結果被李飛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盡管他們不是當事人。
可是唐海龍呢？王毅呢？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他們分管安全卻怎麼不見人呢？
此時的唐海龍還在他六樓單獨的辦公室兼臥室，戴著耳麥听歌呢，他全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出事了唐經理，李經理在樓下叫你呢。”直到辦公室秘書推開他房門的那一剎那，唐海龍才看見了對方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
“什麼事？”
“好像塔吊出事了。”
“什麼？塔吊出事了？今天是王彤班嗎？”
“可能是吧，還不太清楚呢，你就趕快下樓吧。”秘書提醒一臉慌張的唐海龍。
唐海龍飛奔下樓，看到了令他心驚肉跳的一幕，整個攪拌站被掀翻了，砂石水泥散落了一地，攪拌站的腳手架倒塌，一片狼藉。
“你怎麼解釋，安全方面不是沒有問題嗎，這不剛剛開完會你給我表態的，現在怎麼會這樣？”李飛沖著唐海龍厲聲喊道。
唐海龍唯唯諾諾，不能回答，他稚氣未脫的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煞是難堪，雙手搓著衣角不知道應該擱哪兒才合適。
“讓塔吊司機下來，難道睡著了嗎，都是干什麼吃的，一幫飯桶…”李飛氣炸了，也冒出粗話來。
而王毅呢，剛剛在六樓的臨邊目睹了李飛訓斥唐海龍的場景後，他轉身而去，上了樓層的工作面上，幾個工友滿樓找他的影子。
他早就看見了這一幕的，這也是他以前曾經預料到的事情，雖然說王毅不至于幸災樂禍，看唐海龍的笑話，可是他的心里面還是感覺到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的。
就當是給年輕無知的這些娃娃們一個教訓吧，沒有死人都算是非常的幸運了，若不是王彤及時收住，整個塔吊砸下來，死不了幾個人才怪呢，那樣李飛完蛋，唐海龍完蛋，劉杰也躲不了管理的責任，萬江地產肯定會受到一定影響的，當然了他王毅也是難逃其咎。
“王彤，停好剎車，下來吧，不要緊張，沒有人受傷。”二十二層樓面上，王毅對著塔吊駕駛室花容失色的王彤輕聲說，他懂得穩住人的情緒。
王彤沒有說話，顫抖著離開了駕駛室，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顫抖，腳下站立不穩，幾十米高空下仿，佛地震了一樣塵土飛揚，設備散落，她抱著機身閉上眼楮穩定了一下情緒，方才跨過連接塔身和樓層的竹夾板搭設的通道。
“你先下樓吧，李經理在樓下等著你呢，這里讓王小剛暫時接替。”王毅看著顫巍巍的王彤，生怕她腳下不穩，墜下樓去，于是將她支下樓去。
好在沒有傷人，這次安全事故造成了攪拌站坍塌，直接損失大約十幾萬，塔吊還得重新檢測，是否有塔身和前後臂位移，以及零件損傷情況。
“你怎麼搞的你，是不是在上面睡著了，晚上喝酒唱歌玩瘋了，白天這樣工作能行嗎，你爸爸把你交給我，我也是負有責任的，若是今天出了大事死了人，我該向誰交待...組織項目部全體管理人員開會，立刻馬上...”
李飛徹底的發飆了，連日來其他人給他的勸告和告狀，讓他對唐海龍和他的那幫小弟們頗有看法，可是礙于剛剛跟唐海龍結拜且他又救過自己的命，李飛不打算將此當回事。
可是今日，差點釀成大禍，讓李飛非常的生氣，他想嚴懲這件事情的主要責任人。
劉杰經理第一時間知道了這次事故，他代表萬江地產要求李飛徹底查清此次事件原因，明確要嚴懲責任人。
“開會，請馮工統計一下此次事故的直接間接損失，形成書面報告，上報甲方，王工長盡快組織善後工作，聯系塔吊檢測單位進行檢測，未出結果之前，塔吊嚴禁使用。”
“我今天不想罵人，因為罵人起不了作用，這次事故很明顯是一起責任事故，不幸中的萬幸就是王彤及時剎車了，否則塔吊傾翻，傷了人更不好說了，誰的責任自己明白，我現在要求你當著大家的面解釋一下今天事情的原因。”李飛沉著臉，雖然沒有罵人，可是比罵人更加讓唐海龍心怯。
“今天這件安全事件的主要責任在我，是我安全巡查不力，安全教育流于形式...”唐海龍怯怯的做著檢討。
“為什麼會這樣，我們三番五次強調安全安全，上次會議開過才幾天時間，因為安全管理的事情，王施工長提醒了大家多少次，可你們呢，重視了沒有，晚上不休息，大半夜的喝酒唱歌，第二天高空作業，你的狀態能好嗎，這完全是人為主觀因素造成的事故。”李飛打斷了唐海龍的檢討。
“這件事情已經引起了萬江集團的韓董事長的重視，他委托劉經理過問此事，另外為了嚴肅我們項目部管理制度，這一次我們必須要追究事故責任人的責任，這個在事故調查報告中要體現出來。下一步由王毅施工長牽頭，調查此次事故，形成事故調查報告，書面報項目部，同時盡快恢復現場，對所有入場工人進行三級安全教育”
這樣惡劣的事情在李飛以前的建築生涯中從未有過，而且是由于人為原因疏忽造成了這一切，他這一次真的從心底里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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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年工作特別忙，一直發的是存稿，自己內心深處實在不想這部書夭折，特別不想，不知道動力會來自哪里，現在的我真的好迷茫，好迷茫。
萬江大廈，省城萬江集團的總部所在，地處紅根路十字西北角，樓高十八層高，褐色的玻璃幕牆加外掛石材的外裝飾，主樓的幕牆上四個鎏金大字“萬江地產”，蒼勁有力，這乃國家一位退休領導人的題詞，盡管沒有香港上海那些大都市摩天大樓的氣派，可是在地處內陸的這個年代，還是很有視角沖擊力的，彰顯著背後主人的非凡實力。
“劉經理，稍等一下，問你個事情。”萬江大廈十二層，韓董事長房內，劉杰經理剛剛匯報完工作準備離開，又被韓董事長留下了。
“韓董事長，您請說。”
“听說平安大廈出了點安全問題，究竟是什麼情況？”韓董事長一掃此前的和藹，臉上表情頗為嚴肅。
“哦，這件事本來想盡快處理了，不讓您操心了，沒想到你都知道了，我就給您細說一下吧，也是一次人為加偶然事件吧，天氣太熱了，開塔吊的小姑娘視線出了問題，吊鉤刮在了地面的攪拌站上，將攪拌站和腳手架都帶倒了。”
“有沒有人員受傷？損失大不大？”
“所幸沒有人員受傷，攪拌站坍塌，腳手架局部受損，直接損失不是太大，就是影響工期了。”
“劉經理啊，可能這件事你還沒有明確的認識，平安大廈是今後一段時間內省城的地標性建築，不管它從文明施工方面還是工程質量方面決不能出一點差錯，這都是很多社會人關注的，這件事性質很惡劣的，已經有人給電視台記者爆料了此事，他們來萬江集團要求采訪，被我們回絕，所以你下去一定要徹查事故，做好相關責任人的處理，要給社會一個完美的答復。”
韓董事長頗為憂慮此事，如果被電視台曝光，下一步建設廳、質監、安監這些部門也會關注，這種低智商的犯錯會成為競爭對手抹黑萬江的把柄，自然會給企業的社會聲譽蒙上一層陰影。
“是是，我一定盡快處理好此事，您請放心。”劉杰連連點頭，帶著負罪感，他真的沒有想到這事情會讓韓董事長如此在意，看來是自己的政治覺悟真的是不高啊。
“不論牽涉任何人，決不能姑息遷就，該嚴查的嚴查，該開除的開除，就將這件事作為一個安全事故處理的樣板，從而讓工人們得到高度的重視，培養高度警惕的安全思想意識，這才是目的。”
“嗯嗯嗯，我知道了韓董事長...”劉杰從韓董事長哪里處理，長吁一口氣，他本想將此事悄悄壓掉，盡快處理完，反正也沒有人員受傷，可是看了自己真的輕視了。
一個小時後，韓董事長的話完整的傳到了平安大廈李飛的耳朵里，他的整個人更加低落了，本來就跟劉杰壓了底，說好了不讓總集團知道此事，可是紙還是包不住火，終究被集團一把手知道了，對于他們項目部每個高級管理人員來說都不是好事情。
平安大廈工地，省質量技術監督局的專業人員進場，對塔機進行專業檢測後，得出了不好的結論。
“由于受到外力作用，塔吊前臂水平度超標，臂體產生超過規範的彎曲，前後小車變形，另外塔身上部產生扭曲，垂直度均超出規範標準...”
“那麼檢測結果是能用還是不能用？”李飛等不及听完後面的專業術語，他所關心的是能不能繼續使用。
“如果要用，就必須要加固矯正，並且得拆卸後送專業廠家，否則是存在安全隱患的。”檢測人員回答。
“哎，在沒有好辦法嗎，就地不能加固嗎？”李飛忍著一肚子的怒火，面對政府官員，他必須得有耐心。
“不能的，可以說，塔吊的上半部存在很大的隱患，我們建議您更換部分塔身標準節，以及塔吊前臂，並且由廠家來安裝實施。再不然就全部返回廠家。”
這就是結論，未等李飛經理點頭確認，他們已將將此寫在了鑒定報告上，鮮紅的印章早已蓋好了。
“媽的，到底有沒有這麼嚴重啊？”技術監督局的人走後，李飛和王毅陷入了沉默，半響李飛終于罵出了這句粗話。
“他們是用專業工具檢測的，應該沒有問題。”王毅回答。
“你說如果繼續使用會咋樣？”李飛心有不甘。
“這恐怕不行的，暫且不說技術監督局的人會不會再次追查此事，但就我們自身的安全也不容忽視，若是再出了事情，那可就承擔不起了。”
王毅的話在李飛跟前頗有分量的，上次他就在項目部會議上提出了安全方面存在的問題，可是沒有引起李飛足夠的重視，現在終于驗證了。
“就按照最簡單的方案，換了上面幾個標準節和前臂，一些電器元件，這得多少錢啊，一台塔吊三十萬，這些起碼得十萬左右了吧，不是個小數字啊王工。”李飛望著王毅，滿臉沮喪。
“哎，沒辦法，非得這樣做不可。”王毅還是堅持，李飛終于做出了妥協，因為這是唯一出路，安全事情沒有小事。
......
“李經理，對不起，這件事情是我失職，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李飛房間，唐海龍敲門無人應答，他從縫隙中望看見李飛在里面，猶豫再三，輕輕推門進入，端端正正站在地上，李飛翹著二郎腿搭在他豪華寬大的辦公桌上，整個人臥在寬大的按摩椅內，他雙手交叉頂著額頭，捂住了那種沮喪的臉。
半響無語，唐海龍心里如坐針氈，他不知道該退出去還是留著原地，他已經準備好了對方的一頓臭罵或是狠狠的發飆，那樣他的心里面也會舒服些，最少能夠減輕那種負罪感，他將用沉默去承受這一切，可是現在這種靜默隱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前奏。
“你能擔起責任嗎，你告訴我唐海龍，你的身價值多少錢，單就一台塔吊三十萬，現在基本上半個報廢了，你能承擔的起嗎？一個攪拌台接近十萬，你能承擔的起嗎？我現在對你很失望，非常失望你知道嗎？”唐海龍正在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之時，李飛忽然起身，像是一頭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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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飛他本來不想對唐海龍發火，事到如今發火那是沒有用的，可是突然他不由得激動起來。
“對不起李經理，不管怎樣我都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哪怕以後給你做牛做馬我也不會逃避的。”唐海龍緊咬牙關，一個勁的低頭道歉，這樣的態度倒是蠻誠懇，可是以你唐海龍目前的能力，你能擔起什麼責任，這都是空談的，要以你的後半生去償還，最少得將近二十年的時間看能不能還清這一次的損失。
“你出去吧，等著項目部的調查結果，這一次我也保不了你了，我們倆的個人關系和工作方面是兩回事，如果項目部做出什麼決定，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萬江集團韓董事長和劉杰經理都過問這件事呢，這一次估計凶多吉少了。”李飛非常的無奈，他嘆口氣，重新窩在椅子里。
唐海龍退著走出了李飛的房門，他無顏面對他的恩人，現在說一萬遍後悔又能有什麼用呢？人生往往經歷過才方知珍惜，眼看剛剛改變的人生又出現了斷崖式的改變，下一步不論如何他都虛心接受就是。
平安大廈的工地基本處在半停頓狀態了，楊貴的弟弟已經找到了劉杰經理那里，表達對工期延誤的不滿，得到了不滿意的答復後，他直接找到了萬江集團韓董事長的房子里。
“韓董事長，塔吊都被A棟的李飛控制了，他們啟用了不到二十歲的門外漢做安全經理，既年輕又沒有管理經驗，並且這經理和塔吊司機談對象呢，這本身就存在管理的嚴重問題，如果再這樣下去，存在很多的隱患的。另外我們今年肯定是不能按時完工的，誤工造成的損失更是一大筆不小的數字。”面對韓董事長，他盡可能顯得客氣，表現出一副為了委屈的樣子，將此前楊貴被打入獄的怨氣全部發泄出來。
“我知道了，劉杰會盡快處理此事的，如果有必要，盡快更換塔吊，確保工期按時完工。”
“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韓董事長，我的一百號工人……”
“好了，我都知道了，此事會妥善解決的，謝謝你的意見，非常的中肯。”韓董事長揮揮手打斷了對方的話。
打發走了四川人，韓董事長站在偌大的玻璃窗前，望著腳下繁華的城市，陷入了沉思。
工地從另外項目部掉了一名塔吊司機和王小剛輪流搭配，王彤連續停業三天了，她惶惶不可終日。
“我該怎麼辦啊海龍，項目部會不會開除我啊？”晚上下班後，王彤和唐海龍挽著手溜達在街道上。
“你不要怕了，一切有我呢，我已經找李經理談了，所有的責任我扛起了。”唐海龍擠出一絲苦笑，盡可能的安慰他的戀人。
“那他什麼態度啊，他有沒有責怪你，你們關系那麼好，你還救過他，該不會因為此事罵你吧。”從這一句話可以看出王彤的幼稚，海龍心里面默默想著，你可是想的天真啊，我們關系或許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
“沒有的，不要多想了，有我在你不會受苦的，記住了。”
“你真好，你可要這輩子都這樣對我好哦。”王彤挽著唐海龍的胳膊，抱緊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作為省城姑娘，王彤倒是談過幾個對象的，她的經驗可是要比第一次談對象的唐海龍成熟了許多，她懂得怎樣抓住少年那顆放蕩不羈的狂野之心，讓他死心塌地的喜歡上自己。
當然了從小娟的身上，唐海龍也多少感受過那種男女的直接的美妙的情愫，只是這一次他也是認真的回應著王彤的熱情，盡管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喜歡王彤，盡管韓雨綺在他的心中時常作祟，讓他心神不寧，可他還是認真的對待這份感情，如今這危難關頭，他更不能讓自己的名義上的對象受苦的。
可是正如李飛所說，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他要承擔責任真的是一句空談，因為自己什麼都沒有。
根據萬江集團總部的工期要求，平安大廈為了能如期完工，對此次受損塔吊盡快進行了更換處理，自出事後一周就已經處理完畢，由省質量技術監督局重新檢測，核發了塔機檢測合格證。
一周後，新的攪拌站也建立起來了，工地恢復了正常生產，這耽誤的一周工期就要在此後的一段時間里擠出來。
此次安全事故調查報告也出來了，這是萬江集團總部做出的處理意見︰事故初步定性為人為責任事故，由于塔吊司機工作期間玩忽職守，出現誤操作，直接導致攪拌站和腳手架坍塌，塔機受損，導致直接經濟損失二十三萬元，另外工期延誤等導致間接經濟損失五萬元。
事故責任人塔吊司機王彤，對事故負有直接責任，進行撤職處理，另外賠償經濟損失三萬元；現場司索工負有失職責任，處以罰款兩萬元；項目部安全經理唐海龍負有主要安全管理職責，事發時不在現場，嚴重失職，進行撤職處理，賠償經濟損失五萬元；兩名安全員監督責任不到位，分別處以罰款一萬元；對項目部總施工長王毅，負有安全管理間接責任，處以賠償經濟損失一萬元；項目部總經理李飛為項目部總負責人，處以經濟損失五萬元。
針對平安大廈A棟項目部罰款十萬元，且不得參與萬江集團當年先進項目部評選，取消一切獎勵。
劉杰代表公司總部宣讀了這份處理決定，他也帶著深深的遺憾，對項目部這一次遭受了嚴重處罰深表同情，可是這也是以儆效尤，為了公司將來的發展，必須得這麼做，也是為了給建設廳和質監、安監這些行政部門一個滿意的交待。
“這是一次慘痛的教訓，我們不得不承認，安全永遠是我們生產的首要保障，這一次處理決定是總集團的意見，比我想象中的要重的多啊，可是我不能替你們伸張了，因為我有愧，我帶頭接受這樣的處罰。”
李飛的心情很沉重，這件事遠比他想象中的復雜了，他也保不住唐海龍了，這次唐海龍撤職也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也接受這樣的決定，至于對我的經濟處罰，我懇請項目部能夠給我寬限，我會分期付上的。”唐海龍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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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王毅和兩個安全員有意見，認為對他們的處罰太重，可是他們也是無法違背公司做出的決定，只在抱怨中接受。
“海龍啊，這件事你能理解吧，韓董事長插手了，我也無能為力，原來打算給你罰點款，給上面交差就好，可是現在就得委屈你一下了，不過基層的經歷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你以後會明白的，那或許是你人生中的一筆珍貴的財富。”會後李飛將唐海龍和王彤叫去他辦公室。
“我能理解的李經理，這件事給你添了這麼多的麻煩，我真的萬分抱歉，我會留下了好好做工的，我的罰款只能從工資里面慢慢扣了，這些方面就麻煩你擔待一下了。”唐海龍擠出一絲苦笑，他的心里面一點都不怪李飛。
“小王，我跟你爸爸一個戰壕出生入死，可是在這件事上我也無能為力，那麼多雙眼楮看著呢，本來公司的決定要開除你，我跟韓董事長說了就留下了，調整個崗位，我想來想去，暫時就安排你進食堂，幫助老劉做飯吧，順便兼顧上灶房的采購，她們兩個也緊張很。”李飛轉向王彤，他也有一絲為難之情，只希望老戰友能夠理解我這樣做，實屬萬不得已。
王彤和唐海龍雙雙撤職了，她們經歷了人生中的一次慘痛的教訓，尤其唐海龍，偶然得來的這些榮華富貴，瞬間就沒有了，現在他又從六樓的但都辦公室搬到了三樓的鋼筋班宿舍，跟王師傅擠在大通鋪上，而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就得趕緊的起床，又得從一個小工做起開始一天的生活了。
因為在征求了他個人的意見後，李飛將他調整到了鋼筋班，重新做起了鋼筋工，此刻的唐海龍跟著鋼筋班班長張斌，又重新開始了他最初來的平安大廈的那種生活。
而王彤，從以前人人羨慕的塔吊司機，到了食堂，替兩位做飯大媽打零雜，采購些蔬菜。
王彤跟以前孫雯霞在房建工程隊的待遇一樣了，這讓唐海龍心里很是感慨，真的是該我唐海龍找一個食堂姑娘做女友嗎，還有這樣巧合的緣分啊。
“唐經理，三號筋五根，20的螺紋。”王師傅騎在梁上朝著地面的唐海龍喊道。
“哦，王師傅，請不要這樣叫我，稱我小唐就好了。”唐海龍重新穿起來壓在床底下的那身工服，上面已經沾滿了鋼筋的鐵銹紅，他從地面的一捆鋼筋里面找到了貼著三號的小紙牌，而後看看軋上的鋼號，挑出來五根遞給梁上的王師傅。
“哎，你本來就是經理，只是出了偶然事件，千萬不要灰心啊，過不了一陣子，你得重新回去做你的經理的。”
王師傅也替唐海龍感嘆，這是他帶出來最有出息的一個弟子了，曾經為他在平安大廈的工地上帶來了無數的尊重和榮譽，他逢人就說，唐經理是他帶出來的呢，怎麼著都得說是伯樂一個吧。
“哎，還提什麼經理呢，慚愧啊，人家沒有趕我出去就不錯了，這樣我很知足的。”
“人的一生很難說的，不要因為一時的錯誤而否定今後的人生，前面的路誰都說不好呢，我看好你，現在就但是對你的磨練吧，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王師傅引經據典，說的唐海龍心里豁然開朗，剛剛密布的烏雲此時散開了，也不過如此，就算是從頭做起，一年多時間他也會還上那五萬元的。
“框梁3的箍筋數上二十個，就是八元那種。”
“好的，王師傅，馬上。”
“弄好了上來綁扎來，一個好的鋼筋工必須從識圖，加工下料，綁扎安裝，規範的一些東西才會運用到實際中，要不然記住的理論並不一定能用得上。”王師傅在鋼筋方面真的稱得上專家，說的唐海龍暗暗點頭。
“框梁3，箍筋間距100和200，可是圖上只是這樣標注，哪些是100，哪些部分又是200呢，這個就在圖集上了，規範上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匠人都不跟小工說，因為說了就搶了他們的飯碗，這就是匠人比小工能耐的地方。”王師傅笑眯眯的，頗為神秘。
“那麼哪些該加密啊王師傅，這個對我也保密嗎？”海龍有了笑容。
“呵呵，這就對了，有了求知的欲望什麼都不怕，這個加密區是1.5倍的梁高，你自己計算的，從柱子外側邊緣算起第一道箍筋，一米高的梁就是一米五的加密區了，最少十六根箍筋，兩側支座處一樣的，中間就是非加密區了...”說起這些王師傅眉飛色舞，好有成就感。
“哦，這樣啊，看來師傅你以前留了一手，沒有跟我講透徹麼”
“哪里哪里，只因為你在我這里呆的時間太短了，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你說完了就走了，再說了，你要做管理層，這些專業方面的知識也是知道個大概就好了。”
“能跟著你真的是我們幸運，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的王師傅。”海龍一邊低頭綁扎箍筋，一邊跟王師傅說道。
粗獷任性的漢子啊，他的心靈是如此的美，海龍經過沉浮後，第一次感覺到了一個建築工高尚的心靈，這是自己所不如的。
“你不要嫌我的牛牛子尕啊，纏上些布布子裹上些麻啊...”王師傅粗獷的嗓音響徹在工地上，悠揚風趣的古河州花兒，帶著一些葷段子，這是工友們喜歡的一種娛樂方式。
工友們一陣哄笑，百听不厭的花兒，每一次听老王唱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我的那個妹妹啊，你在哪里等著我嗎，等我將這高樓建起了，領了白花花的銀子，我就帶著你去省城買衣服去，那才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事情。
唐海龍重回了最原始的建築工的生活，他極力調整著自己的生物鐘和極大的思想落差，以前做安全部經理的時候，不到七點是沒有起過床的。可是如今那一切早已遠去了，就別在想那些過眼煙雲了。
“海龍，海龍，醒了醒了，趕緊的，要不然遲到了班長扣工分呢。”早晨五點剛過，王師傅已經洗漱好了，見唐海龍還沒有起床，他實在不忍心打擾海龍的睡覺，因為他睡得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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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這些日子，硬是被王師傅連拉帶拽的強迫起床，而後在臨時洗手間，用冷水沖洗一番，將頭發胡亂撥弄一番，以前在監獄的時候都是光頭，或者短短的頭發，他們根本沒有梳頭發的習慣。
而後五點半的時候，下得地面上，去王彤所在的食堂打早餐，這里的早餐比以前房建工程隊的豐富多了，饅頭，花卷，小菜，稀飯也有小米的，還有八寶粥，這是唐海龍一直所喜歡的。
這些天，唐海龍逐漸適應了這種最初的艱苦生活，他也跟王彤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或許是經歷了這些，男女之事對他來說已然沒有什麼吸引力。
盡管王彤找過他幾次，他感覺實在沒有心情再去陪著她逛街，再說現在的他是誰，成天穿著帶了一身鐵銹的工服，一雙黃球鞋捂的腳底都發白，發出燻人的腳臭味。
他唐海龍再也不是平安大廈安全部的經理了，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鋼筋工，並且還虧欠人家五萬塊錢的巨額債務，這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盡管現在的他心里承受能力比在寧縣那是強大了許多，可還是等于簽下了賣身契，將自己未來幾年的青春時光給了人家還債。
從曾經的品學兼優到建築小工，再經歷殺人坐牢這等駭人事件，又返回了熟悉的建築工地，在這里走了****運，竟然混到了中層管理人員。
唐海龍心里煩非常的清楚，這是救李飛一命，所有的榮譽都是拜他所賜，如今這一切如過眼煙雲，只留在自己的回憶里了，現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王彤的心里也是充滿了內疚，是她將大家都帶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若不是自己，他們那些人，包括王毅，唐海龍，李飛，還有兩個無辜的安全員，都不會被罰那麼多錢。
這些日子，王彤都躲的不敢看見那些人，她總是虧欠大家的，可是省城姑娘的那份豁達，讓這份虧欠之情並沒有濃烈的持續多久，十幾天過後，王彤還是有說有笑的活躍在灶房門口。
還別說，王彤真的長得很是漂亮，一頭烏黑短發，皮膚白皙，一米六幾的個頭，身材勻稱，該凸的凸了，該翹的翹了，什麼便宜的衣服在她隨便一搭，顯得既休閑又洋氣。
她就在建築工地如此旺盛的陽剛之氣中顯得如此耀眼，以至于大家很快忘記了她于不久前犯過如此重大的安全錯誤。
王彤的本性豁達，率性，敢愛敢恨。當然了，物質是生活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也是贊成寧可坐在寶馬車里哭，也不要坐在自行車後面笑，如今唐海龍的身敗名裂，讓王彤心里面多少有些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從內心來講，王彤是喜歡唐海龍的，這個來自農村的男生有著很多城市男孩子所不具備的優秀品質，可是他的****運好像也走到頭了，如今他的結拜弟兄李飛拋棄了他，他重新做回了建築工，還欠下了巨額債務，自己該如何是好，想起了有點煩。
這種糾結就這樣持續下去吧，或許自然發展才是最正確的選擇，王彤給剛剛給自己穩定了心神，可是偏偏這些日子工地的一些年輕人每天打扮的油頭粉面的，找著理由去灶房，有一搭沒一搭的找她聊天，也不乏一些優秀的班組長，家庭非常好的，要不就是又高又大帥氣的不要不要的那種。
在這物欲橫流、遍地黃金的時代，周邊大片的農田都被政府征用了過來，用作城市建設用地，一棟棟高樓大廈被規劃在方格一樣的街道框架中，由最初的沙盤到實體大樓，這種速度是非常迅猛的。
自然，王彤家所在的鄉鎮，也是很快會被迅猛發展的都市所侵佔。
正午，夏末的艷陽拼命的炙烤著大地，似乎在努力完成他最後的使命，工地的灑水車噴過水後，那種清涼維持不了多久，而後就被蒸發的無影無蹤。
二十二層頂上的板的鋼筋基本完工了，鋼筋班班長張斌做了自檢，感覺沒有問題，就申請技術員馮工和質檢員檢查，他們逐級簽字後，經李飛簽字向監理方報驗，做混凝土澆築前的報批工作。
“張工，你們緊盯圖紙再自檢一遍，另外把所有板的馬凳補充一下，支撐的結實些，要不然過會上皮筋塌下去不好辦了，還有梁的二排筋太低了，保留兩公分過些就好，這個問題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老是做不到位。”馮工跟張斌交待。
“王師傅你帶海龍重新檢查一遍，我還得照顧樓下下料，千萬不能出錯。”張斌派了王師傅和唐海龍對著圖紙自檢，他馬上得準備上一層的框柱配筋問題了。這也是安排給馮工听的。
王師傅也是懶得再仔細檢查，所以一切都是經過他手的，他心里一清二楚，不過為了應付，也是給海龍一個學習的機會，讓他單獨對照圖紙檢查一遍
海龍搬起厚重的圖紙認真核對起來，這份工作對他來說有點榮幸。
他花了半個小時排查了框梁部分，框梁鋼筋基本上沒有問題，普遍二排筋較低，梁柱接頭處柱子箍筋不夠等等通病，到現澆板鋼筋了，海龍用尺子丈量後計算，發現每一塊板少了三根鋼筋，橫豎都少了。
他還納悶，明明看見張班長和王師傅都是用尺子量了劃線後才開始綁扎的，怎麼可能少了呢。
唐海龍再次復核，按照圖紙標注間距計算後確實是少了三根，大多都是一樣的，有個別的少了兩根，大的板有四根，這樣100的間距，基本成110了，肉眼很難觀察出來的。
“王師傅，梁的鋼筋應該沒問題，可是這現澆板好像間距不合適…”海龍跟躲在鋼筋柱子後面納涼的王師傅匯報。
“恩恩，知道了，那合適呢，就是那樣。”王師傅擺擺手，並不熱心。
“可是…”
“那個應該按照淨距計算的明白嗎，圖紙標注的間距還有扣除鋼筋本身佔的一厘米。”王師傅不耐煩的朝唐海龍擺擺手，打斷他的話。
“可是這個應該不能按淨距計算啊，規範上沒有這樣的說法吧。”唐海龍似乎鑽了牛角尖，打破沙鍋問到底。
“好了好了，我說淨距就淨距，你比我還懂啊，你啊你固執的不是一般，早知道這樣堅持，也就不會出那安全問題了。”王師傅白了唐海龍一眼，一句話戳到了他的傷疤，再也沒有追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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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自檢就算結束了，在六樓辦公室，資料員小賈整理好技術資料和混凝土澆築令，就等著一行人簽發，張斌簽完工序交接檢查記錄，技術員馮工匆匆忙忙在其他技術資料簽了自己的名字，並代簽了李飛的姓名經理簽名，這項目經理在工地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逐個去簽技術資料上面的字的，因為實在太多了。
一切完畢後就報驗監理方，杜總監理工程師大多不在現場，電話請示後，由監理方小潘代表監理工程師來到樓面上，對著圖紙粗略檢查了一番，提出現澆板鋼筋間距不均勻，馬鐙布設不夠，鋼筋保護層不夠等等通病性的問題。
這樣算是原則驗收通過，零星問題收拾後同意進入下道工序，小潘將杜總監的印章往那澆築令上一蓋，填上“同意澆築”就算是一切就緒了。
唐海龍的心里憋著一股氣，可是他找不到合適的人去訴說，因為他隱約感覺到，王師傅和張斌等人都知道現澆板的鋼筋間距不夠，這樣每一層也是能省下不少的鋼筋呢，二十多層下來少說好幾噸有吧。
可是這事情馮工和李飛知道嗎，監理方小潘和杜總監知道嗎，他們之間是否隱藏著什麼秘密，自己到底要不要跟馮工說說這件事，若是影響了結構方面，塌了板還是出了其他事故，那可是不小的損失。
“砰砰砰...”唐海龍硬著頭皮來到了六樓技術員辦公室，這里以前是他隨意出入的地方，幾個資料員見了他還得禮貌性的起身倒水，可是如今他真的是不願意踏進這個門，要不是他感覺此事非得說出了不可。
“進來...哦，唐經理啊，快進來坐坐...”馮工已經在收拾下班，他對唐海龍的進來頗感意外，曾經跟著自己做助手，後來升任了安全部經理成了自己的上司了，現在又成了一名一線鋼筋工，不管怎麼他心里面對唐海龍這個娃娃沒有不好好的感覺。
“馮工你太客氣了，以後叫我小唐吧，我想跟你說件事你方便出來說句話嗎？”唐海龍並沒有落座，屋子里還有兩名資料員。
“沒問題，我們出去談。”馮工放下手中的事情，跟著唐海龍來到了門外，在遠離辦公室的一個陰暗角落停下來。
“什麼事啊這麼神神秘秘的，這不像你的作風哦。”馮工臉上帶著微笑。
“是這樣馮工，我發現樓層現澆板的鋼筋間距不合適，每一塊板都少了三根左右的鋼筋，上下鋼筋都少了。”唐海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說出了他的疑惑。
“咦？竟然有這事情，那你匯報張斌了嗎，自檢的時候應該提出了啊？”馮工的臉上沒有唐海龍想象中的那種驚訝和著急。
“恩，我跟王師傅說了，他說是按照圖紙上的標注計算的是鋼筋淨距，可是我覺得這樣理解是不對的。”
“哦，這樣啊，這個呢其實...其實是有爭議的，以前有些人理解的是淨距，有些人理解的不是，反正也沒有出台相關具體的解釋。”
馮工的話讓唐海龍非常的意外，在唐海龍看來這個問題是沒有爭議的，根本不能考慮安裝鋼筋淨距來計算間距，可是這明擺著是馮工知道這事情，難道他們都知曉這事情，只有自己在這瞎操心了。
“馮工，這個監理知道嗎？他們也同意這麼做嗎？”唐海龍問了不該問的事情，這是禁忌。
“小唐，我看你就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吧，你剛剛出了事，受到了這樣的待遇，若是好好表現，我想不出一年，李經理會重新啟用你的，這些事你還是不要過問的好了，技術自然有我們來操心的，明白了吧，話不能再說的透徹了。”
其實馮工對唐海龍還是蠻誠心的，畢竟兩個人在一起配合了一段時間，私人關系還是不錯。
離開馮工，唐海龍的心里面非常的復雜，若是早知道這樣的結果，他根本不會跑來找馮工了，這真的是多此一舉。
馮工說的好啊，自己干好自己的鋼筋活就好了，還操心人家的技術干嘛，正是因為自己的失誤才發生了那麼大安全事故，而那事情還沒有翻過去，自己又摻和人家的這事情，唐海龍你實在是愚蠢啊，愚蠢，你的表現有時很賤的。
在唐海龍的世界里，這是灰色的一天，就如同這夏末初秋的天氣一樣瞬間就由晴朗變得灰蒙蒙的。
晚飯後混凝土班組已經準備好了晚上加班澆築二十二層樓面混凝土，工地上燈光通明，人頭攢動，如同白天一樣充滿了喧囂。
晚上的氣溫降了下來，少卻了晝間那份炙熱，干起活來倒是輕松，另外夜間的工分一般高于晝間，要不就是作業時間更短一些，人們樂的上夜班。
王彤沒有等來打飯的唐海龍，她只得懷著不安的心騎著自行車回家，王彤的家距離這里並不遠，直線一條街道，經過四個紅綠燈路口，半個小時就到家了。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她和唐海龍之間的那種隔閡，開始慢慢的滋生，以前的那種甜蜜和親熱全然沒有了，有時唐海龍打飯時，王彤偶爾客氣幾句，想提出兩個人晚上逛街去，可是唐海龍的反應很是冷淡，他好似有意躲避著她。
王彤感覺受了冷落，熱臉貼了個冷屁股，有時連王彤自己都感覺這樣說出來很是虛假，只是安慰自己的良心罷了，白日里哪些獻殷勤的小伙子，哪一個不比唐海龍帥氣，或者不比他有錢。
不過有時在王彤的理解中，唐海龍不可能一直這樣呆在鋼筋班吧，李飛是他的結拜哥哥，他這樣做只是為了給別人看吧，等過了這風頭，李飛一定會想辦法重新啟用唐海龍的，所以說她現在還不能看衰唐海龍，一定要認清今後一段時期的形勢才是。
這樣的想法她也曾經跟唐海龍說過，可是唐海龍淡淡一笑並不認同，他早就死了那份心，現在的現狀才是符合唐海龍的人生的，此前的那段做經理的經歷，簡直如同夢幻一般出現在他的人生中，都是極不正常的事情，如今這樣他心里面倒是非常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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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韓雨綺的影子又重新活躍在唐海龍的腦海里，有時入夜無法入睡，她便會自然的跳躍出來，跟他對話︰
“你不能因為這次塔機安全事故而耿耿于懷，這件事情是偶然也是必然的，因為你沒有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的走上去，捷徑總是不可靠的，人生同樣如此。”
“是啊，我也同意，以前盡管做了安全經理，可是我的心里面真的沒底，總感覺有東西讓我不踏實，不像是現在這樣，雖然辛苦，可是挺充實的。”
“恩，這就對了，記住你的理想，你奮斗的目標，人不能沒有目標，哪怕是幻想，也會指引著你積極努力。”
“我的理想是什麼呢？我有理想嗎？我這樣還能談什麼理想呢？”
“不能這樣說，作為一名鋼筋工，你可以切合實際的想一想，做一個技術過硬的鋼筋工師傅，或者做個鋼筋班班長，將整棟樓的鋼筋都給承包下來，這就是一個很現實的理想，等你實現了這一步，你就會有新的想法出現。”
“哦，照你這樣說，我明白了，這才是我當下應該做好的。可是最近和王彤的事情讓我困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們之間的關系了。”
“嘻嘻，人家姑娘喜歡你，你高興還來不及呢，你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一沒錢二沒勢，人家圖你什麼啊，還不珍惜。”
“可是我...可是我還不想處對象，再說現在也沒有能力，無論從金錢還是時間都是缺少的。”
“感情的事情很難說的，有時不能太感性，如果適合你就交往吧，如果不適合自然會分開的，不必強求，順其自然吧。”
“好吧，順其自然吧，我听你的。”
唐海龍在和韓雨綺的對話中，甜蜜的入睡，此刻從未有過的踏實讓他不再迷茫。
夏末初秋，省城已經進入了雨季，早晨和夜間已然感受到絲絲涼意，二八月亂穿衣，這一天中會經歷好幾個季節的變換交替。
孫雯霞在東部市場做的很是順心，由于她的勤勞吃苦，和對服裝獨到的見解與熱愛，深得老板的賞識，現在已經升任店長，手下管理著三名導購，而相應的，她的薪水又增加了三分之一，底薪近六百塊了，加上每個月的提成她都能領到一千多塊的工資了。
這就是資本市場的優越，是建築工地所無法比擬的，就算是唐海龍日出晚歸，迎著夏天的烈日，揮灑著青春的汗水，從經濟收入方面來說也不過如此。
這一年，孫雯霞二十歲，她經歷了由丑小鴨到天鵝的巨大轉變，有時連她自己都不敢回憶以前的生活。
單從外表來看，她瓜子臉型皮膚白皙，身材修長凸凹有致，修剪過的短發像極了某位明星，如今的她又換上了店長的深藍色套裝，左胸上店長的胸牌格外醒目。
她言行得體，舉手投足無不散發著青春的活力和氣息以及女人獨有的那份嫵媚，可又多了一份同齡人沒有的成熟與穩重，這或許就是男人眼中的氣質美女吧。
孫雯霞的世界里依然還有唐海龍的影子，這是她無法忘記的情懷，這種感覺很是折磨她的心靈，她將唐海龍深藏在內心深處，沒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就會翻出了。
按照孫雯霞的計算，唐海龍現在肯定結束了那痛苦的牢獄生涯，他現在不知道流落在何方，不知道過的好不好，他的心里面是否還有自己存在，這都是讓人心里面很不安的。
盡管自己心中一萬個願意，托付自己的終身給唐海龍，可是現在自己的身體不是干淨的，沒有資格去獲得唐海龍的愛，而自己內心深處又真的舍不得放棄他，他已經根深蒂固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了，這是真的愛情嗎?
白日里，孫雯霞將這一切隱藏起來，她全身心的投入了工作中，盡一切努力的去提高自己的素質和收入，因為她有自己的夢想，那就是開一家跟老板的專賣店一樣的店。這樣的店少說也要投資十幾萬吧，她也是暗地里打听過了的。
按照目前的收入來看，孫雯霞要在東部批發市場開一家中檔次的專賣店還是有問題的，她得用十年左右的時間去完成她的原始積累，那樣就在她三十歲左右了，盡管很遙遠，可是她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或許自己的薪水以後還會漲的，那樣就用不了十年時間了。
寧縣一中，高二級學生唐小娟，也是一中《成長》文學社的副社長，她的世界里闖進了一個各方面比較優秀的男生，那就是唐軍。
這名戴著眼鏡的斯文男生，身材修長，穿著講究，干干淨淨，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可是他在擇友方面卻出奇的挑剔，一般的男女生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這樣就給了同學們一中冷傲的感覺。
唐軍更能吸引小娟的是，他的知識面極為寬廣，好像也走過很多的地方，見多識廣，出口成章，幾乎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是農村出身的小娟所仰慕的。
而處在青春發育期的小娟，胸部已經沖破了地平線，塑造起來一個完美的造型來，她皮膚白皙，身材健康勻稱，說話辦事很是干練，極有自己的主見。
在寧縣一中的校園里，唐小娟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洋溢著一種青春活力，感染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有著極好的人緣，在老師在同學之中，小娟都是熱心又熱情的人，加上她很高的顏值，優異的學習成績和文學功底，這都讓她成了眾多男生心目中議論的對象。
唐軍和唐小娟，兩個人都姓唐，一個社長一個副社長，工作中配合默契，性格方面倒是沒有什麼沖突，唐軍的冷傲在小娟跟前全然沒有，相反變得很是殷勤。
這樣令人艷羨的一對男女，每天有說有笑的行走在一中的校園里，本身就是一個話題，一個與緋聞有關的話題。
盡管小娟听到過一些什麼，可是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全然不求理會那些風言碎語，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在小娟的心目中，唐軍或許接近她理想的白馬王子，可是還欠缺了些什麼，另外時間也是不對，斷然不是現在。
她的理性克制著自己的那種似乎懵懂的情愫，而在內心深處，隱隱還有那麼一個影子在偷窺著自己的心事，這讓她有時感到不安，甚至內疚。
因為她很欣賞一句格言，守住初心，自己的那份初心，自己當然很是清楚，只是那個人如今在哪里呢，他過著怎樣的生活呢，他吝嗇的一封信都不寫給自己，想起了又牽掛又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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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唐海龍的幾個異性朋友，從某一層面來說，她們都稱得上唐海龍的紅顏知己一類，跟韓雨綺雖然接觸較少，可是她的境界、修養、顏值，都讓唐海龍有著仰視的目光，這是發自內心的。
本來經歷過父親癱瘓臥床，她們母子在村上就覺得低人一等，受夠了各種同情可憐，不乏鄙視排擠的目光，讓唐海龍幼小的心靈種下了自卑的種子，他已經沒有小時候的那種自信了。
這不是針對某一件事情才有的心態，而是一種對生活整體的失落和怯意而造成的，而高高在上的韓雨綺沒有一點點的鄙視，偶爾的那絲同情也被她刻意隱藏的很深，盡可能的不傷害到唐海龍脆弱的心靈。
小娟則從小青梅竹馬，在她面前唐海龍更是沒有一絲壓力，相反小娟一直比較崇拜他，崇拜他出彩的文筆，豐富的想象力，多愁善感的那份憂郁氣質。
不過今非昔比，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名建築工而已，而小娟則一腳踏進大學的門檻，如果不出所料，小娟以後都是北大清華之類的準學生。
就這樣前途一片光明，顏值情商又是同樣出彩的小娟，心里面居然莫名的為唐海龍保留了一份位置，任何其他人都無法替代的位置，即便如唐軍這樣出色的高中生，也是不能替代的。
當然，這個唐海龍就不知道了，他自己還是很知趣的將自己和小娟的界限劃清，不時的告誡自己將小娟當做兄妹來對待，親妹妹一樣。
還有另一個特殊的女子，也是跟唐海龍一樣苦命的女孩子孫雯霞，這曾經讓唐海龍為之心動的女孩子，白皙的皮膚，瓜子臉，扎了馬尾，文靜的氣質也掩飾不住青春的氣息。
這本身就是唐海龍心中對女人最美的理解，曾經在韓雨綺作為一個神話高高在上的存在于腦海中，而小娟則作為理性當做妹妹來看待後，孫雯霞才是唐海龍對男女之情的幻想中最合適的對象。
可惜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改變了三個年輕人的後半生，一切都不再如想象般的美好。
不過現在看來，也未必不是壞事，因為在那個夜晚之前，唐海龍他心里面沒有底氣去追求孫雯霞，因為自己的出身貧困，家里面現在更是一無所有。
而孫雯霞出生在城郊，又長的非常漂亮，追求者眾多，且頗為優秀，這個唐海龍是清楚的。
這個年代，孫雯霞這樣的條件找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公家干部應該不難，畢竟社會上適齡的女孩子好像偏少，有正式工作的更不用說，可以用稀有來形容。
鄉政府的那些個干部要找一個縣城地毯廠工作的臨時工，還得托人好好的說道說道，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經過了那一晚，孫雯霞算是失身了的姑娘，這樣會讓眾多的追求者望而止步，另外一層意思，孫雯霞自己都跟唐海龍表達過，如他不嫌棄，她願意跟著他。
可是自己嫌棄嗎，嫌棄她被人糟蹋過嗎，如果說一點不介意肯定是假的，可是除此之外，孫雯霞真的非常令唐海龍滿意，甚至有點高攀的意思。不過要是選擇婚姻伴侶，孫雯霞還是很合適的，她老成持重，會過日子，性格又不錯，當然了，在不知道她們以前那段歷史的人跟前帶出去絕對有面子。
不知道現在的孫雯霞她在做什麼，來省城這麼久了，怎麼從來沒有感覺到她的氣息呢。
也難怪，自己的活動範圍還是比較有限的，如今就是一破破爛爛的建築工，有什麼資格去見她呢，這是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條件，最少在自己心儀的女人面前要混的有點水平才是。
哎，可是如今唐海龍還有一個算是正式的女友王彤呢，這是一個讓自己非常糾結的女孩子，很明顯的城市派，她性格直率，喜好分明，可是也是非常的物質化，對愛情似乎不是很忠誠的那種。
就在一個月前，唐海龍在工地權傾一方，混的風生水起的那會，王彤把他貼的緊的，每天下班找他，黏糊在一起，不是外面下館子，蹦迪，就是黃河邊溜達，學著城市的小年輕浪漫。
可是如今發生這件事後，自己明顯的感覺到了王彤內心中的那種糾結。
雖然她刻意掩飾自己對唐海龍的態度，盡量表現的熱情一點，甚至會借著沒有人偷偷的在唐海龍的臉上親一口，可是唐海龍很明顯的感覺王彤的內心發生了變化。
且不說他好幾次看見她跟幾個長的好看又有點實權的小班長眉來眼去，就是她最近跟自己說話時都沒有以前那種感覺了。
哎，還是算了吧，王彤的出現本來就是一個錯誤，自己跟她是有著實質的差距的，不管自己將來混的如何，從內心講王彤不是自己的菜，而孫雯霞才是真正能走進自己內心世界，能同甘苦的人。
既然決定了就盡快告白，這個晚上下班後，唐海龍提出送王彤回家一程，令王彤有點意外，她還在暗自揣測唐海龍的心里到底想怎樣。
夏日工地下班時已是黃昏時分，西天一抹血紅的殘陽甚是壯闊，整個街道還延續著白日里的那份炙熱，不過陣陣涼風吹過，還是蠻舒服的。
回家路上，王彤推著自行車，唐海龍走在她的右側，她們行走在人行道上，半響沒有說話。
“海龍，我知道，這些你的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如果你怨我你就說出來吧，不要把自己憋壞了。”王彤打破了沉默。
“其實...其實...”唐海龍撓撓頭，昨晚想了許久的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畢竟男女這種事誰最先提起，對方就是被甩了的人。
“其實什麼呢，你究竟想說什麼，是不是真正的感覺到委屈你了，有什麼你就說出來我都會接受的。”
王彤如此一說，唐海龍更加的難以開口。
這可是自己真正意義上的初戀，雖然沒有驚心動魄，可是畢竟曾經擁有過，雖然王彤並沒有將她的貞操給了他，可是畢竟親吻、撫摸、摟抱這些事總是有的，自己怎麼會殘忍的將人家拋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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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明明是人家現在冷落自己了，而她卻不會主動說出來，可是這話讓自己說出來怎麼這麼難呢，虧自己還是個男人，怎麼這樣懦弱，優柔寡斷。
“其實...我感覺...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一些。”唐海龍鼓足了勇氣將幾個詞組勉強串成一句還算是完整的話，說出來他長吁了一口氣，頓時覺得輕松了許多，不過他立馬等著王彤的反應，那種忐忑頓時又讓自己腦亂。
半響無語，她們不約而同的放慢了腳步，不過沒有停下來。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的...我也知道你終究會拋棄我的...”王彤停住了腳步，眼中含著淚水，她一字一頓，望著前方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我知道你會恨我的，這一切是因我而起，如果沒有我的犯錯誤，你還是你的安全部經理，年底會有一筆不菲的收入，或許我還能在你的世界安穩的存在一段時間，可是現在一切都發生變化了”
王彤強忍著淚水，抬頭望著西天的一抹血紅的夕陽，一切猶如自己的心情一樣的淒慘。
雖然這些日子，她也覺的她們之間發生微妙的變化，按照王彤的判斷，唐海龍以後的前途也是沒有希望了，他至多做一個鋼筋班班長這樣的下層管理人員就已經很不錯了，誰知道會熬到什麼時候呢。
可是兩人在一起的哪些時間是值得回憶的，這個特別的農村男孩給了他細心的照顧，他的憨厚，他的溫柔，更重要的是因自己而給他的前途帶來毀滅性的打擊，這讓自己內心深深不安。
可是這些又能怎樣呢，過去畢竟是過去，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其實我想說的是，提出分手，並非此前發生的這些事情而起，這些偶然事件誰都無法預料的，即便不發生這件事，也會發生其他的安全事件，而我畢竟半路出家，對這些真的不懂得管理，這些時間我想了很多，我覺得我的未來一片茫然，我不能給你幸福，所以我想放手，你會找到你的真愛和你的幸福。”
唐海龍冷靜的說出了自己昨晚構思的內容，這樣才算是表達清楚了。
“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是不是感覺我這些時間冷落了你，那麼海龍，你看著我的眼楮告訴我，你到底從一開始有沒有真的愛過我？”王彤轉身擦干眼淚，盯著唐海龍，她無視周邊偶爾看熱鬧的行人。
“王彤，你是一位好姑娘，既然走到這一步，我們就克制自己的感情吧，愛過怎樣，沒有愛過又怎麼樣，不管怎麼，你給了我一段印象深刻的初戀，我會記住你的。”唐海龍自認為挑了一些準確的詞匯來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就這樣讓我受寵若驚了，這是你的初戀，而非我的初戀，是不是覺得我太惡心，配不上你，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喜歡過我，是不是，你不敢回答，不敢看著我的眼楮回答我。”
王彤的質問讓唐海龍真的難以捉摸，這跟她最近對自己的態度和自己對她的分析判斷完全不同，這又是哪一出，難道自己判斷錯了嗎。
“王彤，好聚好散，我們再不要這樣了，我們真的不合適，你是城市人，我是農村的，這是本質的區別，不只是現在，以後的生活習慣，人生的方向都是有著巨大差別的，所以長痛不如短痛，這樣對我們是好的。”
這下應該說清楚了吧，唐海龍心想。
“好吧，你總是有著充足的理由，你回去吧，謝謝你這些時間對我的照顧，我謝謝你，對你的造成的傷害跟你說聲對不起。”王彤對著唐海龍淺淺的鞠了一躬，讓唐海龍不知所措的伸出雙手，卻又停下來。
“你去啊，你早點回去啊，還賴著做什麼，想看看我哭的樣子嗎...嗚嗚嗚...”年輕的姑娘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停下了自行車，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一時間行人的目光都望著這邊，好似這個男生欺負了這個女生。
沉默，忐忑，不安，懊悔，擔心，令唐海龍手足無措。
“好了，讓我最後一次送你回去吧。”半響，等王彤的哭聲小了一點，唐海龍接過自行車，決定送王彤回家，他還擔心萬一王彤想不開，出點什麼交通事故，自己可就罪孽深重了。
王彤沒有拒絕唐海龍最後一次請求，唐海龍騎著車，王彤坐在後座，兩只手輕輕的扯著唐海龍的體恤衫，慢慢的她將頭輕輕的依偎在唐海龍的後背，再也忍不住的淚水漣漣。
親愛的，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生命中一位印象深刻的過客，我曾經付出了真情，感受到了幸福，找到了屬于我的那份安全感，可是造化弄人，這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刻，就讓我再一次享受你的溫存......。
夜，涼風習習，一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彌漫在心頭，唯有酒精的麻醉才能緩解這一切。
“傳說中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結束了，哈哈哈哈...我愛的人已經...飛走了...愛我的人...她還沒有來到，我的愛情鳥已經飛走了，我的愛情鳥...它還沒有來到...”
夏末初秋的省城深夜，唐海龍粗獷而略帶哭腔的歌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偶爾路過的某個行人被他瘋癲的醉態嚇得繞了老遠，他踉踉蹌蹌，順著自己的思維慣性往工地搖晃而去。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我這算是負心之人嗎，從做出決定到提出分手，沒有多長時間，是不是這個決定太草率。
也罷，就讓她隨風而去吧，好男兒何必為了兒女情長牽掛，哈哈哈...唐海龍狂笑一聲，仰起頭將最後一口白酒灌下去，溢出了嘴角，濕了衣襟，頓時酒氣燻天。
“我失戀了大大...我真的失戀了，我知道我沒真正戀愛過，可是我還是失戀了，我是個蠢貨啊，同時失去了事業，失去了自己的女人...我真的不甘心啊...不甘心...”他跌跌撞撞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蹲在路邊嚎啕大哭起來。
哭著哭著，酒精的麻醉讓他失去了知覺，夜風輕輕吹拂在身上，冷卻了酒精帶來的炙熱，竟然有那麼一絲舒服，真的舒服，這就沉沉睡過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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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醒來，唐海龍感覺渾身酸痛，頭痛欲裂，他努力睜開惺忪睡眼，才發現這是自己的工棚，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好似天已經大亮，這怎麼才醒來，是不是已經遲了，唐海龍一個機靈，一骨碌翻起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昨晚怎麼回來的好似斷片了，都想不起來了。
“你個臭小子，你知道你昨晚把我們整得多慘嗎，我們幾個人半夜四處尋找，才在街道找到你，睡得死豬一樣。”
正在納悶呢，王師傅一手拿著兩個熱乎乎的大饅頭，一手塑料袋里兩塊臭豆腐，走了進來。
“師傅，敢情已經到了中間緩干糧的時間，我怎麼睡了這麼久呢，昨晚什麼我都記不得了。”唐海龍頭痛欲裂，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他這一覺定是睡到了九點半干糧時間，今天怎麼一點都沒有醒來呢，哎真是狼狽啊。
“你半夜未歸，總經理李飛派我們四處找你，最後才在前面康橋大道的人行道上找到，渾身是酒味，鼾聲拉的震天響，真有你的，什麼事把你這麼刺激的啊，你簡直把你自己不當人麼。”王師傅邊說邊遞過來一個熱饅頭，唐海龍不好意思的接住了。
“真的是麻煩你了師傅，害的你們沒有睡好覺，我這狼狽樣還是被你們發現了，頭疼啊...”
“李經理來過了，留下這五百塊錢，說是提前支取你的工資，另外給你放假兩天休息，怕是鋼筋班把你給累得有了壓力，你娃娃還是比較幸運的，連大經理都這麼疼你，真讓人羨慕。”
提起李飛，唐海龍心里五味交集，他說不清李飛是恩人還是朋友，是幫助了他還是用糖衣炮彈腐蝕了自己，此刻真的無法分辨。
“來吃點吧，過會出去喝點粥，醒醒酒，不管啥事都不要這樣糟蹋自己了，喝醉酒睡在街道上會陰死人的，以前听過這樣的個例不少了。”王師傅遞給唐海龍一個饅頭，隨手將臭豆腐塊擱床頭，兩個人開始用起來干糧。
“謝謝你師傅…”唐海龍哽咽了，他心頭一熱淚水差點控制不住流出來了。
這出門在外遇到個知心的人還是很難啊，王師傅待自己的關照真的難以言表，他的表達盡管這樣平淡，甚至略帶責備，可是這一句關心的話不知道多久沒有听到了呢，只有以前父母活著的時候才會嘮嘮叨叨不厭其煩的跟自己說這些。
師傅走後，唐海龍起身洗漱完畢，換了件干淨的衣服，就著門口牆上的那面破鏡子里照了照，眼皮腫的快翻過來了，其他倒好，帥帥的模樣讓自己有了些許安慰。
我這是怎麼了，真的失戀了嗎。
還是壓根我就沒有真正戀愛過，我只是偶然邂逅了一位心靈跟我一樣孤寂的同齡人，總之這種痛好似只在昨夜酒後保留了那麼一刻鐘的時間，亦或是那一刻被王彤的哭泣所感染，此刻已經淡然了很多。
不過心里面還不是滋味，尤其兩人在一起的那些甜蜜片段，總是不由自主的浮現在心頭。
他的第一次初吻也是跟王彤的，盡管這不是王彤的初次，可是少女那溫潤的嘴唇，幾乎融化了唐海龍的鐵骨柔情，那一刻讓他一輩子難忘。
哎，回憶太多，不只是感情方面，還有最近幾個月發生的好多事猶如夢境一般，自己的命運好似坐山車一樣跌宕起伏，從最高處到谷底，只不過一個呼吸的距離，人生就是如此簡單。
每想起一次心里面隱隱作痛，索性趁著這次醉酒休息兩天，去東部市場添幾件秋衣吧，也順便給哥哥郵寄幾件過去，夏天很快就要結束了，秋天馬上到來。
坐了4路公交車來的了西北最大的東部服飾批發市場，唐海龍的心情似乎有了好轉，失戀的那種痛堙沒在如織的人流中淡去了好多。
東部服飾批發市場，這里是西北最大的服飾批發集散基地，這里代表西北最時尚的服飾潮流，每一天早晨天麻麻亮開始，一列列火車的服飾從南方各地運輸進來，被搬進諾大的服飾城。
當然了，時尚的服裝就需要時尚的人來演繹，這里的每一個商家老板，包括她們的導購都是清一色的美女，顏值頗高，懂得打扮，要不然怎麼跟顧客來推銷衣服呢。
二號綜合大樓是專門零售的，五層的諾大商城猶如迷宮一樣，中間是諾大的天井，陽光從五層頂上傾瀉而下，一點也不感覺壓抑。
海龍第一次乘坐自動扶梯緩緩而上，身處如此干淨優雅的購物環境，眼里皆是花花綠綠一片繁華世界。
一個個猶如畫中明星一般的女子，或端莊淑雅，或婀娜多姿，齊臀的短裙下一雙雙修長的雙腿看的他心里砰砰直跳，不忍直視。
畢竟是青春懵懂的年紀，昨天的失戀和此前所有的不快，已經消散了幾許。
圍繞著天井周圍的樓層邊上，透明的玻璃圍欄內，皆是美食冷飲的小店，一個個俊男靚女姿勢優雅的享受著清涼的冷飲。
上得三樓，男裝世界，有經常在電視里看到的品牌專營店，也有比較零散的店鋪在門口貼著清倉減價的標簽。
唐海龍看似信步走著，實則關注更多的是那些貼著清倉處理的貨物，因為剛剛進去的某品牌專賣店讓他嚇了一跳。
那是李飛剛剛住院那會需要唐海龍照顧，于是差他的小秘書給唐海龍添置的那身衣服，就他身上穿的這個牌子襯衣，這麼相似的一件竟然值了二百塊，而且是統一定價，不得砍價。
唐海龍暗暗驚奇，自己以前穿衣服渾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二百塊，居然抵不上人家一件襯衣，這李飛小秘書也算是沒有忽悠自己，真的得給她記上一個人情。
同時也有一點點自豪感，因為穿了一件知名品牌的襯衣，估計這在工友之中絕無僅有。
在清倉處理的攤位前給自己添置了兩件秋衣，一件厚實的毛衣，一個秋褲，總共六十元，也是砍價砍的那攤主無奈的，也算是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而打算寄給哥哥的衣服絕不能太次，主要是不想讓哥哥在那些富家子弟的同學之間顯得太寒酸，哪怕自己辛苦一點無所謂，而清華大學的高材生，怎麼著都是有身份的人。
想起哥哥唐海龍心里莫名的驕傲，也無比的自信。
放眼放去，這商場里所有的花花綠綠的少男少女們，你們無非只是一些長得好看的花瓶罷了，論學識論人品，能抵得上我哥哥的估計也挑不出幾個人來的，那可是國內知名的學府啊，數一數二，整個省城的學校加起來估計都不如吧。
在某運動品牌專賣店里，唐海龍為哥哥挑選了一套質地不錯的運動服，吊牌價超過二百多塊，打九折下來也就二百塊，比較劃算，因為哥哥在學校穿運動服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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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全是女裝，比起三樓男裝的深沉色調，女裝部讓人眼前一亮，時尚氣息多了不少，女人和衣服，永恆的話題。
唐海龍忽然記起了小娟。哦，對了，必須給小娟買一件衣服，她猶如自己的親妹妹一般，這份感情的特殊別人無法理解。
精挑細選，摸著口袋里的幾張鈔票，唐海龍咬牙為小娟添置了一套還算是物美價廉的套裝，也適合高中生的著裝。
唐海龍知道，小娟父親雖然在省城打工，可是自己也未曾聯系，不過家里面還有其他孩子，父母對小娟也扣的比較緊，她平時的著裝很是普通，經常一身運動服。
自己差點忘記小娟了，若不是一眼看見了這套衣服如此清爽，本能中第一個想到小娟，她穿上肯定效果很不錯的。
這下錢也花的差不多了，東西也買的稱心如意，唐海龍一邊走著，一邊滿意的低頭看著手中的大包小包拎了好幾個，也不枉來此一趟了。
“哎呦，對不起啊…”正當唐海龍低頭欣賞自己的豐收戰果時，只覺得一陣清香撲面而來，跟自己撞了個結實，他手中的幾個袋子都掉在地上。
“你…”唐海龍本能的想質問對方怎麼搞得，可是一抬頭，烏黑的短發下一張精致的面孔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清新純潔，又是如此的熟悉。
“唐海龍…”對方的眼中滿是驚喜。
“孫雯霞…”唐海龍眨了眨眼楮，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怎麼在這兒啊…哦…買了這麼多衣服啊…”眼前的孫雯霞沙宣短發，皮膚白皙，身材修長。
她暗紅的職業套裙上搭配一件粉色半袖，將修長的雙腿顯露出來，整個人跟幾年前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
“我來買幾件衣服…”面對滿眼驚喜的孫雯霞，唐海龍撓撓頭，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這世界是太大還是太小，居然在這麼大的商城內遇見了這麼一個特殊的人，真的是出人意料，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哦，是給…女朋友買的吧，這個品牌的衣服還挺不錯…”孫雯霞一眼瞅見了唐海龍手中的那個女裝手提袋，一個時尚女性品牌，行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是不是…我是給我和哥哥買的，順便在這撿了個便宜。”唐海龍急忙解釋。
“呵呵，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這個品牌就是我們店里經營的，我剛才剛好出去忙了，要不然我還能給你再打個折扣呢。”孫雯霞笑笑，緩解了一下氣氛，可是唐海龍倒是沒辦法解釋這身套裝到底是買給誰的。
“你稍微等一下啊，我跟老板請個假，我們那邊坐坐，很快的…”孫雯霞生怕唐海龍會逃掉似的。
轉身後，孫雯霞用手壓著狂跳的心髒，她用一個呼吸來調整自己近乎失態的激動，無數次夢里面出現的這個人竟然出現在了這里，真的讓人感慨又激動。
“嗯，嗯…”唐海龍怔怔的呆在原地，本能的沒有拒絕，他不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只是知道孫雯霞對自己的出現顯得非常的激動，而他自己也是如此。
只不過，他的潛意識里，不想再和孫雯霞接觸，倒不是嫌棄她，而是感覺自己的出現會給對方莫名的壓力，讓她的生活充滿了內疚和不安，這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現在既然邂逅在這里，沒有不答應她的道理，還是等著吧，他苦笑一聲，就一個念頭的時間里，孫雯霞已經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額頭上隱隱滲出香汗，面色微紅，顯得越發漂亮。
“好了，我跟老板請好假了，哦，不過…我還忘記問你了，你有沒有時間，哦，我真的有點太激動，太冒失了…”孫雯霞有點自責，自己竟然沒有問對方有沒有時間，就請假出來，自己這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
“哦，沒事的，我今天也是閑著沒事，不過就是麻煩你了，可能你比較忙吧。”唐海龍打了圓場，客氣了一番。
命運有時會捉弄人，有時會給你眷顧，唐海龍啊唐海龍，我在心中無數次期待你的出現，沒想到在這里真的遇見了你，你叫我的心里如何平靜。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東部商城，由于太激動，話倒是沒說太多，不過孫雯霞的眼眶紅紅的，她強迫抑制著自己的這份激動，找了馬路對面那家著名的洋品牌的快餐廳。
改革開放已經將近二十年了，東南沿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相對而言，深處內陸省份的省城還是比較落後的。
這才是去年剛剛開起來的一家西餐廳，空間寬敞，音樂妙曼，環境優越，不多的幾對情侶食客安靜的交談著，雞腿漢堡，各種冷飲，都是唐海龍沒有見過的。
“這里很貴吧，要不然我們在外面找一個地方坐坐，黃河邊也好？”唐海龍還沒有落座就已經拘束，盡管李飛帶他去過星級酒店吃過大餐，可是外國人的這玩意誰知道是不是坑，這些東西肯定價格不菲的。
“好了，你就不要管了，難不成你經常去黃河邊啊？”孫雯霞眉毛上挑，做出一個調皮的表情，這揶揄的口氣唐海龍多少是听得出來。
黃河邊上情侶多，早就被人編成了順口溜，孫雯霞的話唐海龍自然听得明白，不過他默默一笑，也不再解釋。
也不顧唐海龍的勸阻，孫雯霞點了雞腿，冰激凌冷飲等等總之挺多，唐海龍欣賞著這些洋食品，琢磨著怎麼下肚才合適。
“敢情你發財了啊，一口氣要了這麼多。”他開了孫雯霞一個玩笑。
“你就吃吧，沒有你這麼欺負人的啊，我哪會發財啊，給人打工朝九晚五，拿那些死工資麼。”孫雯霞插好了吸管，遞給唐海龍一杯冷飲，而後自己吸著冷飲，一邊欣賞的看著眼前的唐海龍。
“怎麼著都比我好了，看看你們工作的環境，里面窗明幾淨，涼爽的，不像是我們工地上都被蒸熟了。”淺淺吸了一口，唐海龍咂咂嘴，那種味道有點像是雪糕，冰冰涼涼舒服到每一個毛孔。
“老實交代吧，說說你現在的所有情況，包括感情方面。”孫雯霞突然有點俏皮的盯著唐海龍，眼里滿是期待，又有著一絲不安，這是她來的省城以後為數不多難得如此高興的日子，她強迫自己表現的穩重一些，不要嚇跑了眼前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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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唐海龍，年齡19歲不到，職業鋼筋工，單位萬江集團，工作地點平安大廈，感情狀態目前單身，要不你給我介紹一個吧，我都有點等不及了，工友們都有女友的。”面對孫雯霞，唐海龍突然有點惡搞的想法。
“這可是你說的，真的假的？”孫雯霞湊近一步小聲問道，一雙漂亮的眼楮閃過一絲欣喜。
“當然是真的了，這玩意還能開玩笑嗎？”唐海龍笑眯眯的深吸了一口冷飲。
“你覺得我怎麼樣，能做你女友嗎？”孫雯霞大大方方，揶揄的口氣帶著一絲認真。
“切，不要拿我開涮啊，我半斤八兩我不知道啊，自知之明我還是有點嘛…”唐海龍一口冷飲差點噴出來，他感受到了孫雯霞那種熾熱的目光，嚇得他不敢對視對方的眼楮。
“有那麼夸張嗎，你這是看不上我了唄”孫雯霞嚕著嘴，有那麼一點點失望轉瞬即逝。
“哎，你就不要欺負我了，我這樣的條件哪有人會看上啊，看看你們工作的環境，又干淨又涼爽，一個個都是人家所稱的白領麗人，我們成天跟鋼筋混凝土打交道，若不是你今天帶我來這里，我還真的沒有勇氣坐在這里，何況這次消費的錢也應該不菲。”
其實在孫雯霞跟前唐海龍突然放的很輕松，充分發揮了那種幽默詼諧，曾經被別人稱作窮酸的文字在此做了華麗的表演。
“好吧，言歸正傳，說說這兩年來發生的事情吧，我知道一直以來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真的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若是沒有我，今天的你應該做到施工長的位置了吧。”
孫雯霞突然眼眶濕了，她扭頭看著窗外的車流如織，行人如水，一種悲涼突襲。
人生真的就是如此簡單，卻又如此繁瑣。
“還是說點高興的吧，那些都過去了，有時我也想過，可能是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麼大的人情，只是在今生來償還而已，如沒有那次事情，或許還會有其他事情發生，我們兩個人不一定在在此相聚，享受這份…這份什麼呢…”唐海龍自嘲的笑了笑。
“這份浪漫？”孫雯霞接話。
“哦，對了對了，就是這個詞，可是好像用在我們倆身上有點不合適，嘿嘿…”
“得了吧你，這是我的傳呼機號碼，有事情可以呼我。”孫雯霞不知從哪里變魔術一樣拿出一個紙片上面寫著一串號碼。
“哦，對了，沒事也可以呼，如果不介意的話能留下你的聯系方式嗎？”孫雯霞嘴角翹起，她典型的表情，在唐海龍看來怎麼老是帶了那麼一份苦澀，沉穩有余，活潑不足。
“你都是有傳呼機一族了，我可用不起那玩意啊，再說了平時大多在工地，也不跟誰聯系。”
“不如這樣，反正我這個傳呼機也舊了，我送你先用著好了，我再買一個新的。”孫雯霞索性從兜里掏出自己的傳呼機給了唐海龍。
唐海龍把玩著手中的這玩意，一個帶有小小的電子屏像是火柴盒一樣大小的東西，居然能連通人跟人的距離，上面吊了一個精致的小狗的玉墜，磨的發亮。
唐海龍心里突然一震，孫雯霞應該不是屬狗的啊，他是屬猴的吧，難不成與自己有關……
在目前市場中傳呼機是主流的通訊工具，大哥大已經開始有了，不過是老板們的奢侈品，就像是平安大廈就只有李飛有一台，連劉杰用的都是傳呼機。
盡管沒有用過，可是唐海龍見得還是不少，他曾經給王彤就買過一個，那是熱戀期間，為了討得姑娘的歡心，他感覺自己什麼都舍得為她付出，可是如今呢，是另一個女孩子反過來給自己這東西，真的有點諷刺意味。
也幸虧自己主動提出了分手，還算是多少挽回了一定男人的尊嚴，可是王彤已經注定不是自己的菜了，確切的說自己已經不是王彤的菜了。
“還是算了吧，這玩意我用不習慣。”唐海龍輕輕的將傳呼機推到了孫雯霞的面前。
“我知道你還是對我有成見的，那些事你嘴上說的一句忘記了，可是你心里面還是很記恨我的，就連我的這一點點東西你都不屑于收下…”孫雯霞抿了抿嘴皮，眼眶微微泛紅。
“哎，不是了不是了，你千萬不要想多了，我只是覺得這個太貴重了不能收的，你賺錢不容易，你就留著自己用吧，至于你說的那些陳谷子爛糜子的事情我真的忘記了，就算是能記起我也不願意想了，我希望你也是，再說那些復雜的經歷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筆財富呢。”
“哎，你咋還是不高興了呢，要是這樣我就收下了啊，回頭你給你再買一個好了，我這就笑納了啊，不謝不謝，呵呵…”
唐海龍見孫雯霞還是有點苦著臉，他故作輕松將傳呼機收好裝進褲兜，並且刻意將吊繩拴在了褲子的帶上以防丟失。
“快點喝吧，你再要點什麼吧，喝酒嗎？”孫雯霞破涕為笑。
今天這是許久以來難得如此輕松的一天，可是她的內心又隱隱的藏著心事，期待已久的人出現在眼前了，可是明天是否能抓住他呢。
兩人在這家西餐廳呆了沒有多久就出來了，按照唐海龍的話說，呆在那里就算是坐一會也有點崇洋媚外的感覺，何況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死貴死貴的，還不如坐黃河邊提一扎啤酒來個痛苦。
他的骨子里本來就是個非常愛國的人，這一點一直是他引以為榮的。
午飯本來孫雯霞要請一個好一點的飯館去吃的，可是拗不過唐海龍好的那口牛大碗，于是挑了一家最上檔次的牛大碗，另加兩份牛肉足足讓唐海龍奢侈的過了一回年。
飯後唐海龍以為兩人就此分別，可是不見孫雯霞有這個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問人家回去，再說故人難得在此相遇，他的內心里還是期望能跟她多呆一會。
哎，昨天跟王彤分手，今天就跟孫雯霞坐在了這里，是不是顯得自己很薄情寡義，還是跟王彤真的就沒有真正的愛過，那只是一種虛榮心罷了。
煩煩煩，不想也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人頭疼。
兩塊錢坐個地貓去了黃河邊，這個時代這種交通工具是主要的出租力量，便宜又方便。
就是這個三輪的地貓實在不是很寬敞，中午的天氣又熱的人直冒汗。
唐海龍硬是把自己的身體往一側挪騰，怕擠了孫雯霞的，再說那種接觸到一起的感覺真的有點奇妙。
“將就一點啊，很快會到的，這鬼天氣真的要命，嘿嘿…”盡管這樣，還是難以避免，兩人挨得緊緊地，唐海龍心里一陣尷尬，咧嘴朝著孫雯霞笑笑。
孫雯霞偷著看了一眼唐海龍，忍不住笑了，扭過頭望著窗外，她輕松的欣賞著來來往往的人兒，這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天氣啊，熱一點又何妨呢。
誰又能看到，曾經的灰姑娘孫雯霞，她已經情竇初開變身白天鵝，不過她的眼里劃過那麼一絲落寞，那是命運雕刻在她心靈深處永遠無法泯滅的印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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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雯霞的出現很快撫平了因為王彤的離去而帶給唐海龍的低落，帶著孫雯霞給他的傳呼機，唐海龍無法分辨這種滋味，是甜蜜的信任還是又一場情劫的開始。
不得而知。
總之自己的心總算是安穩了下來，也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工地的一切如舊，唐海龍還是跟著王師傅每天樓上樓下，累得跟狗一樣，李飛偶爾也會轉到他們的工作面上去檢查工作，猛不防一巴掌拍在唐海龍肩膀上，一句話也不說。
這樣有過兩次了，唐海龍一直在揣測著，這一巴掌是一種鼓勵，還是失望，或許李飛想說︰
“好兄弟，委屈你了，暫時先好好干吧，待過了這些日子，風浪平息了，我再調你回機關進管理層...”
可又好像在說︰“你啊你，真的讓我失望，我們倆的緣分就到此結束吧，你好自為之。”
這到底是哪一種態度嘛，你說出了也好讓我心里面安寧，本來自從遇到孫雯霞後，王彤事件帶給自己的漣漪已經逐漸平息，這又有點不安了。
看似無所謂的人，其實內心里最有所謂了，唐海龍就是這樣的人，他努力克制自己去無所謂，可是他又不由自主的去揣測李飛的想法。
因為李飛的想法對于自己的未來或許至關重要。
終于在一個早晨，讓唐海龍逮住了一個機會。
李飛檢查完工作面，詢問了鋼筋班王師傅幾個問題，又叮囑了鋼筋班班長一些安全事項，臨走的時候又若無其事的在唐海龍肩上拍了一巴掌。
哪怕你看我一眼，好讓我猜猜你的眼神里是鼓勵還是貶低，這一下唐海龍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當著大家面也沒有說一句話，待李飛走出凌亂的鋼筋網片的工作面，他追了下去。
“李經理，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咦，想說什麼啊海龍。”李飛有點詫異。
“對不起李經理，我知道我對不住你，那件事情的處罰我也誠懇結束，我會一直干到能扣清我的罰款，可是如果你想罵就罵我一頓吧，我也不會怪你的，你這樣讓我每天很難受...”唐海龍鼻子有點酸酸的。
“你這是做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既然沒有什麼想法你安心做就是了，有什麼心不安的。”這些輪到李飛懵了。
“可是你每天給我一巴掌，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理解...”唐海龍莫名的心酸，委屈的幾乎就要哭出來，這種感覺憋的他太難受了，比打他一巴掌的難受多了。
“嗯？原來是這樣啊，哎...海龍啊海龍，我沒有其他意思，你我之間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不管怎麼說我對你還是有希望的，這些時間看你如此辛苦，委屈你了。”李飛的口氣讓唐海龍有點詫異。
“要不這樣吧，上次不是給你報過那個工民建專業的中專學習班嗎，那是個成人脫產班，我上次是替你請假了，現在秋季剛剛開學，還不如你去學學也好，工地上也不缺少你一個鋼筋工，學好了回來給我做技術員施工員，為公司發揮更好的效益。”李飛微笑著看著唐海龍。
“不不不，李經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感覺有些話憋在心里難受，這樣是我錯啦，我真笨，我還是待在鋼筋班吧，現在秋種期間人員流失的也不少呢。”唐海龍訕訕的說道。
“也不缺你一個人，你就調整一下去學習一陣子吧，回頭我跟王師傅安頓，學校那邊你讓辦公室給你了聯系一下，也是有熟悉的人在里面的。”
李飛已經下得樓去了，唐海龍還怔怔站在原地，他感覺自己有多愚蠢，可是這種愚蠢的結果倒是還不錯。
校園生活啊，已經有多久沒有去過校園了？唐海龍的心里面真的好憧憬。
李飛安排唐海龍去本市的某個中專學校學習的那天下午，唐海龍還在工地上賣力的站好小階段的最後一班崗，兩只胳膊一下的部位被鋼筋的鐵銹染得紅一片紫一片，幾道鋼筋刮傷的痕跡深深的刻在胳膊上。
“滴滴滴...滴滴滴....”就在唐海龍揮汗如雨之時，孫雯霞送給唐海龍的那個傳呼機響了，眾工友新奇的一齊看了過來。
唐海龍使勁脫下裹得緊緊的手套，看了看仍舊黑乎乎的的雙手，用唾液在手上唾了幾口，夾在腋下干淨的衣服處使勁擦了又擦，總算是露出了一點皮膚色。
這才神聖的拿起傳呼機看起來。
傳呼機是漢字顯示的，這在當時已經是很高檔的了，其他普通的只不過是數字傳呼，上面只顯示對方的來電號碼。
在眾工友艷羨的表情下唐海龍無比得意又故作低調的擺弄起了這個新奇玩意。
小小液晶屏上面閃過一行漢字︰“晚上八點鐘一起吃牛大碗，不見不散，孫雯霞。”
寥寥數語，撥開了唐海龍心中無限想象，這幾天一直期待的訕訕來吃的約會終于還是來了，且是以這種優雅的方式飄過了省城無數高樓林立，最終來到了這布滿鋼筋水泥味道的平安大廈。
唐海龍懷著愉悅的心情做完今天的最後一班工作，今天對他來說真的是雙喜臨門，去學校學習，得到了姑娘的約會，還有什麼能比這些更開心呢。
王彤經過了短暫的休整也重新回到了她的本職工作，因為一個好的塔吊司機可不是輕易能夠培養出來的，這些日子工地上也是為此而弄的緊緊巴巴。
居高臨下的王彤有意無意的看著樓層工作面上鋼筋班的那幫漢子，在那里面似乎在尋找什麼。
如今普通的就是一名鋼筋工的唐海龍，混在那幫漢子中間再也看不到曾經優秀的哪些特征，他的帥氣和瀟灑似乎不復存在，他的體貼和溫柔現在看來似乎只是嘲笑。
哎，還是媽媽說的對，找男友，家庭條件是第一位的，否則以後結婚了，貧賤夫妻百事哀，每天干架也不行啊，短痛不如長痛，就這樣翻過這一片吧。
唐海龍經過王師傅的同意提起了十分鐘下班，洗漱收拾，換上了他最體面的那身品牌襯衣和西褲，一雙舊皮鞋擦的明亮明亮的，盡管這雙厚皮鞋還沒有他的布鞋穿的舒服，可這是面子上的事情，馬虎不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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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過了的公交車已經錯過了下班的高峰期，車子里稀稀拉拉剛好坐滿了座位。
夜幕悄然來臨，西邊的天空開始大面積的泛紅，氣溫也涼爽了下來。
整個城市剛剛經歷了一茬轟轟烈烈的快節奏的洗禮，天南海北的人們都回歸到了各自那個叫做家的屋子里，那里有爸爸媽媽，有孩子等著他們，那種感覺是多麼的溫馨啊。
在唐海龍的心里面，這種溫馨再也找不回來了，因為父母親給的家永遠的留在記憶之中了。
想起孫雯霞，真的讓人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盡管她現在是有家不能回，可是在這座看似溫存而又冰冷的城市里，她們都是螻蟻一樣的存在著。
東崗十字下車後，唐海龍一眼就看到了等著站牌下的孫雯霞，今天的她一襲長裙，一雙精致的肉色涼鞋，白皙的皮膚顯得水嫩水嫩。
真的好漂亮啊，在美女如雲的都市里，她絕對稱得上標致，唐海龍站在下車的門口望著孫雯霞怔怔的愣了那麼兩秒鐘，直到司機鳴笛才驚醒了他。
“你發什麼呆啊，人家都已經下完了。”孫雯霞也看見了下車的唐海龍，並且也看見了他瞅著自己發呆。
“沒什麼，突然大腦不夠用了，發呆了唄。”
“你啊你，這一打扮還挺帥的嘛。”孫雯霞將唐海龍從頭看了遍。
“能被美女評價帥，這話受用，以後多說給我听啊。”在孫雯霞跟前，唐海龍會不由自主的感覺到輕松，就是完全能釋放自己的那種感覺，甚至他會表現出頑皮的一面，而王彤則是需要處處照顧她的心思，要懂得憐香惜玉，要不然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原因就被冷落了。
這或許就是城市姑娘和農村姑娘的差別吧，可是也不能這麼直接的比較啊，比較一個是名義上的戀人，一個才是自己曾經崇拜的偶像。
想到在房建工程隊的那會啊，孫雯霞像是明星一樣被一眾年輕人追捧，自己只是低調的擠在打飯的人群中看她一眼而已，而現在灰姑娘變成美麗的天鵝了，而且跟自己走的這麼近，這種感覺極大的滿足了唐海龍的虛榮心。
一碗牛大碗，吃的酣暢淋灕，飯後兩人漫步在街道上，任由這初秋的涼風輕輕的吹過。
半響，沒有語言，可是一種莫名的默契從兩個人心間升起。
她們居然有了戀愛的感覺，不久前，王彤就是這樣依偎在自己的身邊，挽著自己的胳膊撒嬌。
可是物是人非，真的是命運弄人啊，繞了那麼多彎路，才在異鄉的街頭邂逅，只能暗自慶幸她們很幸運。
孫雯霞發現，此前面對唐海龍的那種擔憂完全是多余的，就如兩年前一樣，她們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還是保持著這種難得的好感。
她們談論了很多，從離開寧縣到如今的狀況，只是唐海龍刻意隱去了平洲監獄的那些片段，他不想讓孫雯霞為此有著負罪感。
唐海龍為孫雯霞如今的待遇非常的欣慰，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並且他的腦海閃過一個大膽的概念，這樣的野心連他自己都有點吃驚，可僅僅是那麼一個念頭而已，暫且讓它保留吧。
“真的羨慕你啊，能重新回到學校了，听說現在的大學生談對象很盛行呢，你最好畢業的時候領一個回來唄。”孫雯霞忽然來了這麼一句，讓唐海龍有點被突襲的味道。
“呵呵，你希望是這樣嗎，如果真的是這樣，恐怕我回來就見不到你了吧。”唐海龍笑了笑，自然戳破了孫雯霞的一點小心思。
“我才不在乎呢，你想怎麼著是你的自由。”
“哎，你說的容易，可是我做起來難啊，我哪有那麼大的魅力啊，一個貧窮的建築工而已。”
夜未眠，一切靜悄悄，甜蜜蜜，連月亮都笑彎了腰。
次日唐海龍收拾了行李卷，坐了三輪地貓，一個人來到了城市建設學校。
這里地處近郊，八路公交車的終點站還得走上十幾分鐘，從國道上往西拐進去，上得一個不長不短的坡路後，終于看見了一個建築群。
黃白相間的教學樓應該是新建的，實驗樓造型挺獨特，不愧是專業類學校，頗為寒酸的兩棟水刷石外牆的宿舍樓，估計都是建校的時候修建的吧。
遠離了工地的喧囂和吵雜，這里完全是另一種感覺，偶爾郎朗的讀書聲，教師激情的講課，操場上踢足球的一幫同齡孩子們，還有那一對對甜蜜的小男女並肩漫步在校園的林蔭樹下。
他們才是做著自己這個年齡該做的事情，而自己都已經是個老建築工了。
成人班跟普通的學生班規模不相上下，也是四五十人的樣子，只是有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單位的業務骨干，領導舍不得拿出來真的去學習，只是為他們混一個文憑罷了。
倒也有三分之二的學生來學校听課，這其中又有一半的人住在家里面或者單位，他們有騎摩托車的，有的會騎自行車回家。
剩下的一半學生住在男生宿舍樓的一樓，每個房子四個人，倒是比樓上八個人一間的大房子寬敞多了。
安頓好這一切，唐海龍跟著同宿舍的人趕上了今天早晨的最後一節課，講施工技術的，短短的四十多分鐘，讓唐海龍大開眼界，每天工地上接觸的東西，被老師講的如此通透，真的受教了。
唐海龍開啟了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回到校園生活，盡管這只是中專，可是如果當初不要輟學，或許今天自己就能名正言順的坐在這里听課。
如果父母親還活著，這一切皆有可能，而這個成人班的旁听生身份不再讓人感覺到別扭。
而如今的唐海龍，從表面上看來，跟那些正常班的學生沒有什麼兩樣，他只是看起來成熟了那麼一點點，不過經過了短暫幾天的陶冶後，他看起來更像是學生模樣。
這幾天唐海龍的內心也變化頗大，他對知識的態度第一次變得如此敬畏，或許今後的人生從此點亮，也不是沒有可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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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夏天收起它那長長的尾巴，秋天開始溫和的介入，季節的更替輪回依然如斯。
北方天氣已經轉涼，早晚溫差加大，百花調零，樹葉漸黃，大地開始顯現蕭瑟之態。
在2001年這個中秋節來臨之前，唐金龍收到了弟弟寄來的一套秋衣，某國產知名運動品牌，這讓他的心里有那麼一絲驚喜。
放眼校園，大多同學們的運動服都是那個帶勾的標志，或者是一長串英文字母的那個，這些洋玩意是運動界的頂尖品牌，除過這個，其他就顯得寒酸了。
“嗨，金龍，老家寄來的衣服啊，我看看什麼品牌啊”同寢室的猴子伶牙俐齒，不待金龍同意，他就一把搶了過去。
“哦，國產品牌啊，這個都算是不錯了，其實還不如加點錢買個耐克呢，到底是有差距的。”盡管給了一點恭維，可是猴子還是給予了一個可惜的表情。
“其實說真的我不喜歡國外品牌，即便是我有錢也不會買那些洋玩意的，這個是原則問題，再說那些玩意貴的要命，成本卻是和國產的差不了多少。”
唐金龍抿抿嘴，好似下了某個重大決心，說實話他真的骨子里有種莫名的愛過成分，包括在這些方面表現的也是如此。
“差距就是差距，不得不承認，當年八國聯軍的堅船利炮就是比大清國的厲害，這個是歷史的教訓，只有認清差距才能發展。”金龍對面上鋪的‘四眼’，本來全神貫注的沉浸在一本武俠中，他听到金龍和猴子的對話隨口插了這麼一句。
“咦，中國人就是奴性十足，國外的月亮都是圓的，中國的一切都不如國外，你們看過辜鴻銘的《丑陋的中國人嗎》，還有柏楊老先生的那些文章，這就是民族的劣性，哼，沒有一點骨氣。”
門口下鋪的楊同學，東北人，長得塊頭頗大，卻又戴了一副文縐縐的眼鏡，心直口快，一口好听的東北腔，他平時最痛恨的就是崇洋媚外，跟金龍關系不錯。
此刻他義正言辭，听不慣四眼的這些理論。
“你這就是眼界狹隘，夜郎自大了，想當年大清朝怎麼亡國的你知道嗎，滿朝文武，就是被你們這樣自大的官員把持了，改革派沒有話語權，導致錯過了好多提升自己實力的機會，結果被那些長毛長驅直入，直搗黃龍，今天的頤和園就是歷史的慘痛教訓。”‘四眼’擱下，一骨碌翻身，他口才頗好，字正腔圓，一番辯論頗有氣勢。
“就是就是，西方人比較務實，不像是我們中國人不承認自己的缺點，這是不利于民族發展的。”猴子緊跟著表態。
“不管怎麼，我們最起碼的民族氣節還是要有的，不像是有些人崇洋媚外沒有底線了，知道韓國人為什麼不開日本人和歐洲的車子嗎，他們全民抵制國外貨，為的就是發展民族品牌，看看現在的現代汽車，如果沒有國民的那種憂患意識，能發展成為知名國際品牌嗎？”金龍引經據典，的確韓國人這方面給世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國民的擁護和寬容只會造成企業的裹足不前，他們肯定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的，這就猶如溫室的花朵，在自然環境里就注定了不能生存下去”猴子的話不無道理。
“我明確表態擁護國貨，誰******崇洋媚外就是走狗，如果時光倒退一百年，他就是漢奸無疑，沒骨氣的家伙，還信什麼美帝國給你灌輸的那些觀念，那都是文化侵略…文化侵略知道嗎？”楊同學義憤填膺，站起身來，說到最後激動處，他重重的眼前的桌子。
“說的比唱的好听，如果時光倒退一百年，誰知道誰會是漢奸呢，我估計有些人早就成漢奸了，口是心非，虛偽”猴子本來坐著，被楊同學給激將的一下子起身，一場唇槍舌戰，火藥味隱隱出現。
“按照你這種奴性沒有一點點骨氣，你******早就做了漢奸走狗樂，說不好你爺爺也是漢奸呢”東北人心直口快，氣不過猴子的激將，直接爆粗。
“你說誰呢，你才是走狗漢奸，東北人都是日本人的後代，誰知道你的血統正宗著沒有呢，還口口聲聲講愛過，不會是愛你們大日本國吧。”猴子尖酸刻薄，可不是省油的燈。
“****的，去你娘的狗屁…”楊同學忍無可忍，沖過去將猴子壓在床上，可憐單薄的猴子一動也不能動，身上已經結實的挨了幾個拳頭。
金龍趕緊起身勸架，他從後面死死抱住楊同學，四眼也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拉住楊同學的胳膊。
“你他娘的打我就說明你是日本鬼子的後代，你早點滾回去吧，還談什麼愛國呢。”猴子好不容易翻身，借著楊同學被被金龍和四眼抱住的功夫，他一腳踹在楊同學的大腿上，嘴上還罵罵咧咧的，一點都不服輸。
宿舍頓時亂作一團，楊同學火冒三丈，還要出手，還好被金龍死死拉著沒有出手。
猴子不知道從哪拿起一飯盒，做防護狀，他狠狠的盯著對方，一付魚死網破的架勢。
“好了好了，不就是我的衣服不夠檔次嗎，我窮買不起那些貴的，還不行嗎，這與愛國有什麼關系呢，有什麼必要為此大打出手呢。”
金龍大吼一聲，他激動的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聲音帶著一絲凝噎。
楊同學狠狠的瞪了一眼猴子，猴子和四眼面面相覷，幾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麼是好，總之猴子和四眼的態度引發了這一場激烈的爭辯。
“其實金龍，我們倆也不是這個意思了，大家就是辯論一下嘛，你不要想的太多了，要說這衣服質量絕對能抵得上那些耐克啊阿迪達斯這些品牌，你千萬不要誤會啊。”四眼緩和了一下氣氛，說了幾句奉承話。
“人各有志，你們穿你們的，我穿我的，沒有什麼的，大家以後還是不要為此而爭執了，有意思嗎，弄得弟兄們大打出手，這是我的不對，你們倆也消消氣吧。”
金龍將衣服隨便扔在床上轉身離去，他真的非常郁悶，這事鬧的有點好笑，有點滑稽。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