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原上01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大中祥符五年,甦州許府。
二月的甦州寒意未去,反添了一場薄雪。
黑瓦白牆,路面泛著潮氣,一名綠衣少女腳步匆匆,眉眼中透著些許焦躁。
“娘子慢些走,仔細摔了。”婢女拿著件月白色的披風追過來,低聲說︰“六娘子醒了一個時辰,同益堂的大夫已把過脈,說失憶癥無法醫治,只開了一副方子調養身子。”
少女猛地停下,婢女乘機將手中軟毛織錦披風披在少女肩上,細聲道︰“六娘子失憶的事,娘子稍後進去只裝作不知便可。”
綠衣少女點頭,深吸一口氣,略微整容,眼中流露出淡淡得憂傷和關切之意。
二人進了一所精致的院落,少女俯視著行禮的婢女,聲音柔美︰“春棠,六娘今日可醒了?”
春棠起身,看了一眼面前面容精致的少女,低頭答道︰“四娘子,我家娘子一個時辰前醒來的,只是如今身子還很弱。”您就不要進去了。
“我進去瞧瞧。”許倩提著裙擺快步進了屋。
許諾原本趴在榻上邊吃著果子邊發呆,听見院里有人說話立刻翻身坐起,飛快地將果盤推到一邊,又揉了揉頭發,將嘴中剩下的果子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
剛做完這些,門簾起落,幾個人依次而入。
“六娘!”許倩目光關切,繞過屏風直向床榻走去。
許諾偏了偏頭,面露疑色︰“你是?”
“我是你四姐啊,你不認得我了?”許倩吃驚地問,坐在榻邊握住許諾的手,一對杏眼緊緊盯著許諾,不放過許諾臉上的任何表情。
許諾收回手,神情舉止中都透著陌生,而後帶著些許歉意道︰“四娘子?你是我四姐?四姐或許不知,我失憶了,過去的事不記得了,所以認不得你。”
“什麼!六娘,你失憶了!竟然……”
許倩震驚地站起,又扭頭用疑問的目光詢問跟進來的李嬤嬤。
得到確認後,許倩臉上多了幾分哀愁,眼淚幾乎要落下。
許諾懶散地坐在榻上,扮作人畜無害的失憶少女模樣,心中人忍不住罵道︰許四娘,你真是一朵美麗動人演技派的白蓮花,裝什麼裝,這會早都樂的合不攏嘴了吧。要不是你假裝摔倒,我怎會給你可乘之機,讓你將我從假山上推下,昏迷了三日!
也不是我被你推下,是過去的許六娘。
許諾看著眼前面容嬌美,楚楚動人,好似轉瞬就會流淚的少女,心中暗暗糾正。
許諾在許六娘從假山上摔下昏迷後穿越到這副身體中,昏迷的三日獲取許六娘過去十二年的記憶。
因此,許諾十分清楚面前嬌弱柔美的小娘子到底有怎樣一顆狠毒的心。
可惜如今沒有充分的證據指出許倩的種種惡行,否則她也不會出失憶這樣的下下策。
等許倩流出兩行淚後,許諾才出言相勸︰“四姐莫哭,不過是失憶,總歸是醒來了。”
如此難得一見的美麗白蓮花怎能輕易放過,當然要好生相處,再慢慢剝開她的偽裝,一點一點擊垮她。
許倩拿著帕子擦去眼淚,眼圈已經微微泛紅,滿是傷感道︰“六娘的記憶可是全沒了?”
“不是。”
呵呵,終于問到重點了。
許諾目光轉向半開的窗戶,余光卻時刻注意著許倩的變化。
見許倩將帕子一點點往手心攥,許諾慢慢勾起嘴角,滿是嘲諷的笑容最終化作一個普通的微笑。
許倩若不是知道她失憶了,若不是將失憶這件事信了個七八分,又怎有膽量前來探望?
一旁的李嬤嬤見許諾不願多說,便開口解釋,道︰“娘子早晨才醒,身子虛的很,回想過去的事又頭痛的厲害,四娘子若是不嫌棄,老奴代娘子說吧。”
見許倩點頭,李嬤嬤繼續道︰“娘子今早醒來,見了我們都認不得。詢問後才知娘子不記得自己回府的事,去年發生的事都想不起來了,之前那些年的記憶也模糊的很,只大概記得去過幾個地方,卻不記得遇見的人。紀大夫說只能修養,沒有根治之法。”
隨著李嬤嬤的回話,許諾目光轉了回來,清楚地看到許倩眼底的喜悅,以及肢體上細微的放松。
許諾前世是軍校出身,畢業後做了特警。
常年的神色肢體的觀察訓練,讓她對人的觀察極其細微。
故此,即使許倩刻意地掩飾了情緒的變化,卻還是被她輕松地捕捉到了。
“既然六娘身子不好,我改日再來,不要刻意去想那些記不起來的東西,免得又傷了身子,養好身子要緊,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
許倩又握了握許諾的手,十分親切,而後才依依不舍地站起。
“李嬤嬤,勞煩您好生照看六娘。”起身後許倩又向許諾屋內的嬤嬤婢女囑咐了一番,這才緩緩離去。
一個庶女而已,有什麼資格管教自己房里的人?許諾心中冷哼一聲。
若不是獲得許六娘的記憶,或許真會被許倩溫婉關切的模樣給騙了。
午時,屋內彌散著淡淡的香氣,一扇繡了梅圖的四扇屏風將屋子隔成兩邊。
許諾坐在榻上,苦著臉喝完藥。
李嬤嬤急忙將蜜餞喂給她,勸道︰“娘子大可不必這樣著急……”
一口氣就把藥喝光了。
許諾接過帕子拭嘴,一邊嚼蜜餞一邊道︰“總歸是要喝的,長痛不如短痛,一次苦完也就過去了。”
“娘子說的是。”李嬤嬤點頭認同。
李嬤嬤將藥碗和手帕放到一旁的托盤上,而後給香爐里添了香,又取出蓮瓣紋白釉定窯茶盞,跪坐著為許諾點茶,動作如流水一般。
最後囑咐一直立在一旁的婢女春棠看好屋里的爐火,轉身正要離去,許諾卻突然喚住她︰“嬤嬤,我想與你說說話。”
見李嬤嬤停下腳,許諾頓了一下,揚起下巴對屏風兩邊的婢女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和嬤嬤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將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張小臉。
看著婢女掀簾出去,她才再次開口︰“嬤嬤,我小時候離家早,如今又失憶了,家里的事情都不大知道,勞煩嬤嬤給我講明,免得日後鬧出笑話。”
許六娘三歲時隨著由甦州通判升為禮部員外郎的父親入京,到汴京後第一次出門便失蹤了。
所謂的失蹤不過是五歲的許倩借口捉貓貓將她領到偏僻處丟棄。
“六娘,玩捉貓貓好嗎……待在筐子里不要動也不要叫哦,出來就被發現了……”
三歲的許六娘不記得回新的許府的路,只記得父親是甦州的大官,她的家在甦州。
隨後她被人販子抓走運到西北。
幸運的是在西北被人救走,她跟著那個人流浪到十歲才回甦州。
回到甦州後,許六娘發現父親返鄉做了甦州知州,父母兒女雙全,生活十分幸福。
如此幸福的生活,許六娘不忍打擾。
她怕自己的出現,會給母親和父親的生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故此遲遲不敢相認。
許六娘思母心切,幾番裝作乞丐,從許府側門施粥的母親呂氏手中接過熱粥。
直到一年前,她在施粥處救下差點在脫韁的馬蹄下受傷的呂氏。
為了救呂氏,許六娘反而傷了頭部。
重傷的她被帶回甦府,繼而呂氏發現救自己的正是失散多年的女兒……
就是這樣,許家失蹤多年的六娘子便再次回到許府。
李嬤嬤是呂氏的乳母,而今已年過半百。
一年前正是她教習剛入府的許六娘禮儀,平日也時常關照著許六娘的院子,這次她更是衣不解帶地在這邊照應了整整三日。
種種原因,許諾認為李嬤嬤是值得信任的。
“娘子既然有心,那老奴定然知無不言。”
李嬤嬤暗暗驚訝,六娘子在外面長大,性子孤傲不喜與人交談,回府一年都不曾真正了解過許家,如今竟然主動問起府里的事情?
“勞煩嬤嬤了。”許諾縴細的胳膊從被子里探出,從李嬤嬤手中接過茶盞。
先前李嬤嬤點茶時屋中茶香彌漫,她沒留意是什麼茶,此刻將茶盞端在手上嗅著清淡的香氣,才意識到是碧螺春。
“許家祖上便是茶商,一直在甦州經營碧螺春的生意,只是甦州茶商眾多,許家也並不顯赫。直到老太爺接手家族產業,開始做杭州龍井茶的生意,生意才有所好轉,幾十年下來也成了甦州的大族。老太爺七八年前將生意交給大爺,大爺也頗有經營手段,又做了其他的生意,添了許多鋪子,生意可謂蒸蒸日上。”
李嬤嬤說話不卑不亢,顯然是從大族出來的,即使許家如今十分顯赫,她說起來也沒有絲毫欽羨之意。
許諾點點頭,端著茶盞問道︰“我喝的茶可是許家自己茶莊的茶?”
“自然。”李嬤嬤笑了笑,見許諾將茶盞遞回來,忙伸手接住,用長柄茶杓從茶甌中舀出茶湯為許諾添滿。
“阿郎十九歲登進士二甲第三名,這些年仕途又順,許家這才成為真正的名門貴族……”
李嬤嬤口中的阿郎,便是許諾父親,許二爺。
兩盞茶喝罷,李嬤嬤已經將許府的概況說清楚了。
李嬤嬤說話時許諾才想起母親呂氏在她昏迷前誤食了啞藥,她醒來一上午也不見呂氏過來,便有些擔心,問道:“嬤嬤,我娘現在如何?”
“夫人正在調養身子所以才不曾過來,娘子萬不可以為夫人不關心你,夫人最在乎的便是你。只是身子不大好,否則定是第一個來看望你的。”
李嬤嬤是聰明人,許諾不過問了一句,便猜出她心中所想。
她言語中對呂氏的維護讓許諾心生暖意,呂氏那樣心善,的確值得李嬤嬤如此維護。
“嬤嬤這話就見外了,過去一年中娘親待我的好我或許忘記了,可她身子不適還讓您過來照看我,便知她是關心我的。”許諾低頭,摸著修得整潔圓潤的指甲,聲音平緩。
“娘子知道夫人的一片苦心便好。”李嬤嬤矮身行禮,聲音竟有些哽咽。
許諾注意到提到呂氏後李嬤嬤的反常,目光轉動。
想起早晨紀大夫為自己開好藥房後似乎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隨著父親急急去了別處。
記憶中府里最近除了呂氏和她再無人生病,如此一來紀大夫定是為呂氏醫治。
想到母親此刻很可能病重,許諾不由得著急起來。
手指輕輕地敲著憑幾,略微思索便揚聲道︰“來人,我要洗漱更衣。”
許六娘之前幾年都在外面流浪,身子足夠硬實,並不像普通官宦家的女兒那般嬌弱。許諾覺得身子沒有大礙,決定去探望母親呂氏。
前世她的母親早逝,而且母親在世時工作繁忙,沒時間陪她,她幾乎沒有享受到母愛。
但從許六娘的記憶中她看得出呂氏將許女兒疼愛到骨子里,這樣的女子如今成了她的母親,她由衷覺得幸福。
既然上天給了她機會,讓她擁有新的生命,讓她擁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她也定然不會辜負。
對于死去的許六娘,許諾認為自己有責任替她好好活著,懲戒殺害她的凶手。
話音才落,便有兩個婢女進來。
李嬤嬤想著往日六娘子最不喜打扮,更不喜人貼身伺候著,更衣洗漱這種事向來是自己動手,如今竟懂得使喚人了?
“娘子覺得哪件好些?”洗漱後,一個婢女拿了兩套交領襦裙和褙子過來詢問許諾。
許諾看了一眼,發現沒有顏色過于鮮艷的,心想這個婢子倒是有些眼力界。
母親如今病著,她穿得鮮艷了豈不是不孝?
便隨手指了一套,又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多大了?”
她自然知道這個婢女的名字,只是裝失憶戲也得做全了才是。
“小的春棠,今年十四了。”婢女長相清秀,行為舉止落落大方,答完話立刻給許諾更衣。
屋內架了兩個暖爐,換好衣服後許諾便覺得有些熱,坐在銅鏡前不停地用手扇風。
春棠取了梳子準備為許諾梳頭,另一個婢女卻先開口,聲音脆亮︰“娘子,小的環兒,今年十二。前幾日新學了一種發髻的梳發,正配娘子這身衣裳,也不會影響頭上的傷口。”
許諾看了她一點,微微點頭。
環兒見許諾點頭,喜上眉梢,二話不說從春棠手里搶過牛角梳,跪坐在許諾身後。
許諾余光看到春棠默不作聲地退出去,神色並沒有什麼改變。
春棠是呂氏一年前從映誠院撥過來的,從夫人的屋里換到一個失散多年又沒有教養的娘子屋里,她卻從未有過怨言,一直盡心盡力。
而這個環兒,雖然做事沒出過什麼差錯,人也活絡些,會哄主子高興,但她曾是許倩的貼身婢女。
只這一條,環兒就不可留。
對許諾來說,留環兒在房中簡直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有了環兒,她的行蹤不得全數被許倩知道了?想必失憶的事便是這個環兒傳話告訴許倩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環兒自然不知許諾的想法,只想表現自己,靈巧的雙手不斷翻飛,不一會,一個清爽的發髻便成了型。
“娘子,用這個簪子可好?”
許諾一直在想事情,被環兒一問才回過神來,見環兒拿著支明晃晃的金簪子。
這支簪子簪頭呈扁橄欖形,上有高浮雕穿花戲珠紋,下襯鏤空卷草紋地,簪頭靠下還瓖嵌了顆紅寶石,簪尾收細呈尖錐形,整個簪子十分華貴。
簪子華美,卻不該在今日佩戴,許諾伸手從首飾匣內取出一個樸素的白玉簪子︰“就用它吧。”
環兒眼珠子轉了一圈,沒有說旁的話出聲應是,接過簪子插入烏發。
許諾察覺到環兒不曾離開,依舊跪坐在自己身後,彎了彎嘴:“這發髻梳的不錯,有賞。”
“多謝娘子夸獎,這是小的該做的。”環兒謝了恩,這才站起,滿臉笑意地從李嬤嬤那接過賞錢,而後退了出去。
倒是個貪財的,用小小手段就能趕出去。
許諾撇撇嘴,原以為許倩那樣的心智自己能和她好好周旋一番,好歹也有些棋逢對手的感覺,怎做事這麼不小心,找了環兒這樣不靠譜的婢女做事。
莫非是覺得許六娘沒心計,所以不在乎?
若她如今還是這個想法,那日後有的苦頭吃了。
許諾想著許倩的事,目光卻移到了面前的銅鏡上。
透過銅鏡看到自己如今的面孔,竟然與許倩有兩分相似。
只是比起許倩典型的江南女子的秀美,一對長眉讓她的面孔多了幾分英氣。仔細端詳著銅鏡內的人影,嫩桃般的嘴唇,靈巧的鼻子,一對細長的桃花眼似有水光盈盈。
這雙眼與母親的眼有幾分相似,而一年前母親更是見到了這雙眼楮和右眼眼角的一粒黑痣才認出許六娘的。
呂氏!
母親!
“我要去看望娘,還望嬤嬤帶路。”許諾立即起身,穿上門邊的小頭綾鞋直接向外走去。
“娘子身子不好,還是不要出去,待身子養好了再去也不遲。”李嬤嬤沒料到許諾動作這樣快,前一刻還坐在鏡前,後一刻便見她出去了,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李嬤嬤催著春棠和環兒拿著披風跟上,自己也穿上鞋急急追了出去。
許谷誠和呂氏住在映誠院,與許諾的院子相隔並不遠,只需穿過一座假山,沿途經過一排洋槐便到了。
映誠院是個三進的院子,繞過影壁,進了垂花門左拐到抄手游廊上,穿過庭院才到跨院,便見到幾人向這邊走來。
“爹爹,娘的身子可好些了?”許諾沒想到許谷誠也在這,素色的錦袍繡著暗紋,使原本就儒雅俊秀的他比平日更多了一分清雅。
“六娘!”許谷誠前腳從屋內出來,一抬頭就見到許諾,急忙過來扶住她︰“才剛醒過來,怎麼就亂跑。爹爹叫你好生休養,不听話?”
許谷誠臉上的倦意,以及目光中透露的關切讓許諾心中和暖,笑道︰“孩兒身子恢復的快,已無大礙。”
“胡鬧!身子有無大礙不是你說了算的。”許谷誠聲音雖是強硬,但目光中卻是滿是寵愛,他扭頭看著李嬤嬤問道:“嬤嬤你怎由得她這般?”
“爹爹莫要怪嬤嬤,是孩兒頑固,硬要出來的,孩兒實在是擔心娘。”許諾先向許谷誠行了禮,而後才開口解釋,話畢便提著裙擺快步向屋內走去。
身後傳來許谷誠的聲音︰“慢些走,來人,扶住六娘!”
許谷誠心想,六娘過去不怎懂得禮數,待自己也有些許冷淡,如今竟然活潑起來,禮數也比往日周全。
雖是失憶卻也長大了,或許是因禍得福吧。
他這般想著,快步走向前一進的書房。
呂氏的屋中彌散著淡淡的藥草香味,擺設精致,不乏古玩名畫,屏風上繡的柏圖十分逼真。
許諾繞過屏風,便看到臥在羅漢床上的呂氏,面前的女子與記憶中端莊柔美的婦人相差太多。
不過三日,母親就病成這樣?
面色蒼白,嘴唇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十分虛弱。
是因為擔憂自己嗎?
呂氏只穿著白色廣袖中衣,蓋著一床厚厚的被子,此刻由兩個婢女扶著坐起,張了張口,最終落下兩行清淚。
許諾急忙過去,跪坐在呂氏身旁,低頭道︰“娘,孩兒不孝,讓您擔憂了。”
話畢,許諾發覺自己眼楮有些濕潤,急忙眨了眨眼,打碎眼中的淚花。
呂氏伸手握住許諾的手,目光在她身上移動,卻無法張口訴說自己的想念。
因為,她前幾日啞了……
許諾一只手被呂氏握著,另一只手在袖筒里握成拳,指甲嵌在手心,幾乎要將肉掐破。
許倩,你等著!
母親今日所受的苦,我要你和你生母用百倍來償還!
記憶中的場景讓許諾氣憤,恨不得現在就出去將許倩撕成碎片!
許六娘前幾日得了風寒,呂氏為了照看她竟被感染,許六娘心中愧疚,卻不知該怎麼做。
正著急時許倩不經意間告訴許六娘,她生母杜姨娘家有一個方子,專門治療風寒,極其管用。許六娘當時太過著急便信了,因為不能出門就拜托許倩找方子買藥。
許六娘拿到藥後親自熬好送去給呂氏,呂氏喝下,第二日便說不了話。
當時許谷誠並不在家中,因此是他的兄長許谷渝找人調查,檢查了藥渣,發現里面有致啞的藥物。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許六娘,給母親傳染風寒,下毒令母親變啞……
不孝不仁不義。
許六娘今年四月份才過十二歲生辰,並不急著定親,但只這一條罪名,便讓她定不了好親事,更有可能定不了親。
沒有人家會娶一個不孝的媳婦回來。
得知此事後,許六娘並未想到自己即將面對的狀況,只是擔憂呂氏。
突發狀況讓許六娘難以承受,她不過是想讓母親身體快些好起來,治療風寒的藥里面怎會有致啞的藥物呢?她雖然不喜言辭,卻也不笨,冷靜下來立刻想到是許倩動的手腳,氣沖沖地去找她。
“母親將你當做親生女兒對待,讓你過的和嫡女一般,你怎能如此,竟然下藥害她?”許六娘拉著許倩顫聲問道。
“我怎會害母親,我未來的生活都需要母親操辦!都是你,你將藥端給了母親!你害了母親!”許倩也很氣憤,甩開許六娘的手。
她要毒啞的人是許六娘,她哪會想到許六娘將藥端給呂氏,而呂氏也沒有任何詢問便喝了下去!
真是蠢貨!
“藥方是你的,抓藥的人也是你,我要去告訴大伯父。”話畢轉身離去。
“哼,沒有證據,你若告訴大伯父,他只會發現這些從頭到尾都是你做的!”許倩冷笑,抱臂看著轉身離去的許諾,沒有絲毫緊張。
許諾停下腳步,盯著許倩,似乎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人一般,搖頭道︰“也是,我三歲時你便想丟掉我,一個人獨享父親母親的愛,如今毒啞我已經是手下留情了。我竟然擔心自己年紀小沒記清事錯怪你,而未將當年的事情告訴父親。”
“哈哈!你果然記得那年的事,看來我毒啞你是正確的。”
回府後許六娘雖說不記得小時候是怎麼走失的,但許倩一直擔心她有所隱瞞。前幾日听到母親屋里的人說許六娘小時候極其聰慧,詩詞只念幾遍就能記住時,便懷疑許六娘是記得當年的事情的。
為了免除日後的麻煩,便想著將她毒啞。
許諾不願繼續回憶,她為母親不值,為父親不值,竟然將如此一條毒蛇養了十四年!
喝了女兒親手端來的毒藥,呂氏依舊選擇相信自己的女兒是被人陷害,並非本意。
這份信任,令人動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如今失憶,許谷誠和呂氏定會極力保護她。
那些“過錯”也會隨之消失,這個結果是許倩所希望的。
但是,許諾不會讓許倩得逞,一定要找出證據!
“娘要好好休養,一定要將身子養好。”許諾抬頭,看著呂氏一字一頓地說道。
目光接觸,看到了呂氏漆黑深邃的眸子,即使病重,一雙眼依舊泛著光彩。
呂氏點頭,拿著手帕為許諾擦拭淚水,心中念頭萬轉。
千言萬語此刻都無法訴說,不能出聲又病重無法持筆,六娘更是因為幼時在外不認得字,寫了還需旁人代讀。
一般人家的閨秀十二三歲都寫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或小隸了,可她的六娘如今連字也不識幾個。
都是自己,是自己沒照顧好六娘!
許諾又與呂氏說了幾句話,呂氏便催著她回房休息。
“孩兒晚些時候了再來看娘。”呂氏著急讓許諾休息,許諾只得告辭。
“父親是去府衙了嗎?我瞧著他很是疲倦。”出門後許諾向李嬤嬤詢問。
“阿郎原本有公事去了昆山縣,得知夫人……”
吃了啞藥……
李嬤嬤停了一下,想起許谷誠早晨的囑咐︰“既然六娘失憶了,便不要與她說她母親嗓子的事情,若她問再告訴她她母親一直是啞的。”
夫人的嗓子是沒得治了嗎?
而且,娘子剛才在屋里為何沒有問夫人無法說話的事?
李嬤嬤雖然處事老練,卻不擅長說謊,目光從許諾臉上移開才道︰“得知夫人犯了舊疾,便趕回來,不料娘子你在阿郎趕到之前從假山摔落。阿郎在夫人和娘子塌前守了整整三日,幾乎沒合過眼。雖告了假,只是這次事情緊急,剛才又有人來催。”
許諾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春棠,你去小廚房尋些父親喜歡的吃食,再沏一壺碧螺春送到馬車上。父親剛才應是去更衣了,此刻還沒走,你快些去。”
李嬤嬤听罷,不由睜大了眼,娘子失憶後竟然變得懂事了?
若是過去,定是一聲不響地回去哭,怎會流露感情在夫人面前哭,又怎懂得關心阿郎。
難不成這次失憶讓娘子忘了在外生活的那近十年養成的習慣?
李嬤嬤一路上想了許多事情。
許諾急匆匆地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快要到時卻發現有人在里面,扭頭詢問李嬤嬤︰“嬤嬤,誰在我屋里?”
李嬤嬤伸長脖子看了眼屋外站著的婢女,皺了皺眉,小聲說道︰“是大夫人。”
許諾點頭,袖中的手不由地攥緊。
許六娘雖不喜與人交談,但大夫人丁氏是許家主母,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她來操辦,所以許六娘和丁氏過去一年中也有些交集。
丁氏的娘家是甦州丁家,大郎丁謂有過目不忘之能,是個全才,淳華三年登進士甲科,今年又擔任了參知政事。
有了個當宰相的兄長,丁氏在許家幾乎是橫著走。
雖然她樣貌一般,也不曾生育嫡子,但她的地位隨著兄長仕途的發展也越來越高。
更何況她也是個有手段的,只許了大伯父抬了一房姨娘。
丁氏聰慧,做事雷厲風行,以至于大房的人都唯她馬首是瞻。
記憶中十分清晰的是丁氏十分護短,對自己三個女兒的寵愛沒有邊界。
此刻得知丁氏在屋內,她幾乎興奮的要暈過去!
祖父是歷史教授,她自小跟著祖父長大,受了不少燻陶,因此對宋史還算了解。
有人說丁謂是一代名相,有人說他是佞臣,但毀譽參半的他是卻是個實打實的才子。
丁謂天資聰穎,二十六歲殿試得了第三名,這樣大紅大紫的人物讓許諾心底有些熱血沸騰。
她永遠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夠當五鬼之一的丁謂的親戚!
行至屋中時她總算是平靜下來,矮身行禮道︰“大伯母。”
丁氏身著鴨卵青的對襟上襦,杏黃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繡有折紙紋路的茶色大袖,袖邊繡著黑底藍紋的菊圖,端是莊重大氣。頭上的銀梳瓖嵌著一排指甲蓋大小的藍寶石,白玉發簪上的幾朵茉莉花雕刻得活靈活現。
丁氏招手讓許諾坐在她身旁,親切地問道︰“身子可還好?听聞你失憶了?”
李嬤嬤跟在許諾身後,听到丁氏的話後臉色有些奇怪。幸運的是低著頭,不曾被人看到。
“兒身子硬實,並無大礙,只是許多東西都記不得了。”許諾一邊回答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三十余歲的丁氏。
史書上記載丁謂“相貌不佳,生了一雙斜眼,張目仰視”,但丁氏相貌卻強于她兄長許多,只是也稱不了上等。
丁氏對許諾的回答還算滿意,臉上多了些笑意︰“你剛才去看望了你母親,她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她此話一出,許諾明顯感覺到身上多了幾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心中冷笑一聲,丁氏身邊和自己身邊的嬤嬤婢女都知道是她害的母親病重,害得母親變啞!
這種關乎女子名節的事情就這樣在府里傳開了?
大伯父和調查的人絕不會對此大肆宣揚,那麼,是誰說出去的?
“母親病重,卻不讓兒侍疾,心中哀痛難以言表。還請伯母允許我在母親榻前侍疾。”許諾站起行禮。
“你這孝心也是難得,我便許了,你母親若再問,你便說是我許的。”丁氏將手中茶盞遞給立在一旁的環兒,讓她去添茶。
許諾扭頭,發現紅檀茶盤後沏茶的人竟然是杜姨娘,而許倩也在一旁站著。
丁氏極其在意嫡庶之分,妾室在她眼中不過是婢女而已,顯然不曾將杜氏和許倩放在眼中。
剛才匆匆一瞥,許諾被杜姨娘的樣貌驚到了,本以為許倩已是難尋的絕色,沒想到她生母更美。
三十出頭的婦人卻如二十歲一般,臉上十分白淨,如剛剝的荔枝一般極其水嫩,五官更是如濃墨描畫般精致。
杜姨娘穿了碧色的對襟襦裙和繡有暗紋的柳黃褙子,梳著簡單的發髻,上面只簪了一只銀簪。手上更是素淨,連個鐲子也不曾佩戴,卻更顯十指如玉蔥般白細。
母親病重,杜姨娘的衣著是該素淨些,可這般小心謹慎,讓許諾對她另眼相看。
---
ps:參知政事是副宰相;北宋時期還沒有探花一說,所以寫的是第三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多謝伯母。”
見許諾謹慎的模樣,丁氏臉上笑意更濃,“起來吧,家中無需多禮。今日一瞧你的脾性倒是改了不少,過去見了我立刻就躲了,一聲伯母也不肯叫呢。”
“過去或許是膽子小?”許諾笑著問道。
許諾要坐下時,環兒正巧要放置茶盞,不知沒站穩還是怎的,茶盞沒放在案幾上,反而從盞托上翻落,打在許諾胳膊上,綠色的茶湯染滿了衣袖。
“啊!”許諾捂著胳膊叫了一聲,眉頭緊皺。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求夫人責罰。”環兒沒料到會這樣,急忙跪倒在丁氏面前求罰。
環兒清楚,掌握她生死的是丁氏,而非許諾,因此即使受傷的是許諾她也只向丁氏求罰。
求罰是變向的求饒。
許諾垂著頭,嘴角勾起,死死捂住剛才被砸的胳膊。
丁氏瞪了環兒一眼,沒有理會她,“六娘,有沒有燙到?”
許諾搖了搖頭,手依舊按在手臂上,細聲道︰“伯母,我沒事。”
環兒是許倩的人,許倩過去給許六娘使絆子時,環兒沒少在一旁推波助瀾。
剛才瞅準環兒過來的時機,彎腰坐下時稍微前傾擋了環兒一下,又踩住環兒的裙擺,環兒便失了重心,隨後向自己這邊傾倒。
原本茶盞中滾滾的茶湯會全部倒在手臂上,但許諾對身體的控制力極好,反應又快,便躲開了,只讓茶湯沾在長出的衣袖上。
“來人,把這不長眼的婢子打二十板,交給牙婆賣了。”丁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厲聲喝道,全然沒了先前溫婉的模樣。
環兒這才慌了神,她原以為丁氏不過是會責罵自己一番,又或者扣兩個月的銀錢,怎這麼嚴重!
大夫人怎麼會為了一個害母親重病的,在外面長大,不能確認到底是不是許家血脈的人,而責罰一個一等婢女。
大夫人過去不是不待見六娘子的嗎?
在背後沒少說六娘子是個野種是個悶包,甚至說過二夫人矯情隨便找了個乞丐當閨女疼。
怎今日這樣幫著她?
震驚之余,環兒抱住許諾的腿,抽泣道︰“娘子,求娘子救小的,小的剛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絕不是有意傷您的。看在小的侍奉您一年的份上,救救小的,小的還會更多發髻的梳法……”
許諾眨了眨眼,疑惑道︰“過去的事我不記得了。”
你說你侍奉我,可惜我不記得了,所以沒有理由為你求情。
許倩咬著下唇,目光一直停在許諾臉上。
兩個壯實的嬤嬤掀開簾子進來,許諾才央求丁氏,“大伯母不如……”
話還未說完,丁氏擺手,“不必為她求情。”
話畢,環兒被拖了出去。
許諾拉起衣袖,手臂泛紅。
李嬤嬤早已取來了燙傷藥,跪坐著為許諾涂上藥膏。
丁氏端起新換上的茶盞,目光在屋內環視了一圈,氛圍頓時凝重起來︰“主子受了傷不知認錯取藥,卻向旁人求饒,這種不長眼的婢子,我許府不要也罷。”
許諾記得丁氏是個暴脾氣,所以才借她處罰環兒,只是丁氏的處罰比想象中的重了許多,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原因。
“六娘,你好生歇息,身子養好了才能去你母親窗前侍疾不是?你屋里而今缺個貼身婢女,想要誰告訴我便是。”
丁氏站起,任由一旁的婢女替她撫平襦裙上的褶皺。
“兒知道了,伯母慢走。”許諾起身恭送。
待丁氏一行人離去,許諾回屋立刻大字型躺在榻上,懶懶道︰“春棠,給我打一盆水來。”
李嬤嬤見到許諾懶散的模樣,無奈的搖頭。
娘子剛才與丁氏的對答極好,幾乎達到了貴族閨秀應有標準,只是人一走,娘子就變回原形了!
這怎麼行,要重新給娘子教一遍禮儀,再教一遍《女戒》,待夫人病愈,便能見到最標準的閨秀。
李嬤嬤在構想許諾之後的課程,許諾卻翻身起來將手臂放在盆里,洗去手臂上的藥膏。
“娘子!”春棠吃驚地喊道。
“又沒燙傷,抹這東西做什。”許諾飛快的將胳膊洗干淨,讓春棠幫忙擦干。
“沒燙傷?”春棠盯著許諾的胳膊,發現沒有起泡,剛才的些許紅色也消失了,這才放下心來︰“那就好,娘子日後可得小心些。”
另一邊,許倩回到屋後,氣的摔了幾只茶盞︰“真是欺人太甚!丁氏那個賤人!”竟然讓她沏茶伺候許六娘!
紫鵑聞言立刻擺了擺手,讓其他幾個婢女離去︰“娘子不必氣惱,不過是因為夫人病了大夫人才敢這樣待您,等夫人身子好了,大夫人也管不了二房這邊的事。”二夫人疼愛四娘子如親生女兒一般,自不會讓四娘子吃了虧
提到呂氏生病的事,許倩更加生氣,臉色極為難看,狠狠道:“六娘真是個不長腦子的!要不是她,母親何至于病成這樣!那啞藥據說是無解的,若母親無法說話,二房不就是丁氏管了嗎?”
“啞藥的事,娘子還是少說為妙。”紫鵑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禁聲的動作,隨後又提醒道︰“半個月後是丁老太爺的生辰,听聞丁郎君會從汴京趕來祝壽,娘子何不趁趁這個機會多與大夫人親近親近?”
紫鵑口中的丁郎君便是丁謂嫡子丁墨,丁四郎。
听到丁墨的消息,許倩面色緩了緩。
上次見他還是六年前,父親離京時,那時自己不過八歲,他也才十歲,如今想必已成了俊朗儒雅的郎君了吧。
“大伯母?你可知二娘十六了都不曾訂婚是為何?”許倩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
“莫非大夫人想將二娘子許給丁郎君?”紫鵑張大了嘴,差點喊了出來。
二娘子相貌一般,繡藝也平平,怎能配得上丁郎君!
許倩點頭,不屑道︰“大伯母心比天高,自然想自己的女兒嫁得好,也不看看二娘能擔得起丁夫人這三字嗎?”
“半個月後娘子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以娘子的相貌,到時候定會……”紫鵑不再說,許倩卻會意一笑。
紫鵑沏了杯碧螺春遞給許倩,憂慮道︰“環兒被大夫人趕了出去,六娘子屋里沒有咱們的人了。”
“劉嬤嬤不是在嗎?”許倩撫著平整的發髻道,丁氏將環兒趕出去,的確出乎意料,只是她如今不缺耳目。
“自從六娘子昏迷,李嬤嬤一直在六娘子身邊伺候,甚至沒讓劉嬤嬤進過屋。”
“無妨,她屋內如今缺一個一等婢女,你從我這兒找個信得過的,讓她這兩天多在六娘那邊露露臉。”許倩把玩著手腕的鐲子,若有所思地問道,“你覺得六娘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紫鵑笑了笑︰“小的以為是真的,六娘子性子直的很,若沒有失憶,斷不可忍著不來找娘子你理論。她又是個心善的,若沒有失憶,今日大夫人趕環兒出府,她不可能那般視若無睹。更何況她過去不喜言談,如今話雖不多,卻比往日多了許多。”
“你倒是與我想到一塊去了。”許倩臉上露出笑意,眼中帶著些許輕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天色漸漸變暗,許諾再次進了呂氏的屋內︰“娘,孩兒想與你一同進膳。”
話畢,她看到呂氏正拿著筆在書案上寫著什麼,而呂氏身旁坐著一個小郎君。
許平啟,她的親弟弟。
呂氏目光看過來,笑了笑,示意許諾坐下。
“娘,你比早晨精神多了呢,都能握住筆了。”許諾笑道,目光從許平啟面無表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怎這副沉穩的模樣?
“娘,他是誰啊?”許諾笑著看向許平啟。
呂氏在許平啟後背推了推,許平啟這才放下毛筆,站起行禮,緩聲道︰“六姐,我是二郎。”
“二郎?你或許听人說過了,我不記得過去的事,不要怪我沒認出你啊。”許諾笑著要拍拍許平啟的肩,卻被他看似不經意地躲開了。
“六姐也是情非得已,我不敢責怪。”許平啟嘴角勾了勾,重新坐回呂氏身旁。
平啟不再說話,許諾也坐下來。
記憶中二郎性子向來冷淡,不像同齡人那般瘋瘋鬧鬧,更喜歡讀書寫字。
不知他知不知道母親變啞是因為自己,若是知道了,恐怕更不會與自己親近。
沒一會,婢女取了三個兩尺寬的食案一字排列,餐食隨後也擺放上來。
許諾看到自己的案幾上面了三個銀碟,一個銀碗,兩邊放著乳白的象牙箸和紅木勺。
銀碗里是冬瓜羊肉湯,三個盤子中分別是清蒸鯽魚,胡餅,金絲黨梅。
食不語,直到婢女將案幾撤下,許平啟才開口︰“孩兒還需溫習功課,先告退了。”
呂氏笑著點頭,待許平啟走後,又招呼許諾坐近些。
而後示意婢女取來書案和紙墨,寫道︰“你大伯母許了你前來侍疾,娘知道你的孝心,但你身子還弱,這兩日天又冷了些,還是呆在屋中,莫要過來。”
呂氏身邊的冬梅將紙上的字讀了一遍。
許諾听罷,笑道︰“孩兒整日也沒個說話的人,無趣的很,到您這兒來既是陪您,我也散散悶。”
呂氏搖頭,繼續寫︰“沒想到我們六娘也會說場面話了,你若無趣找了四娘來陪你,或是三娘五娘也好。”
冬梅又將這列字讀了一遍。
許諾拿下呂氏手中的筆,撒嬌道︰“娘,我說的是實話,哪里是場面話了,只在午時日頭最好的時辰過來,這樣總不會凍著了。寫字費神,您別寫了。”
呂氏撫摸著許諾的肩膀,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回房後,許諾任由春棠替她解去厚重的披風︰“我可有男裝?”
春棠手一頓才道︰“有的。”
娘子即使失憶了,還是喜歡男裝嗎?
“拿出來幾套,我瞧瞧。”
母親雖得了風寒,但有大夫醫治應該痊愈了才是。
母親這般虛弱只怕因為她昏迷不醒操勞傷心而制,如今自己醒過來,短短半日母親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
只是嗓子恐怕不好治,否則全府上下,怎會無人談及此事。
許六娘十歲回甦州後一直在一個叫朱商的人的賭坊里當荷官,朱商似乎和一位年輕神醫交好。
不妨找了這個神醫為母親醫治嗓子。
---
五更時天還未亮,許諾已從榻上坐起。
“娘子?”屋外李嬤嬤听到動靜,推門而入,卻見衣櫃被翻的亂七八糟,而許諾散著頭發,穿了一身男裝,正從地上撿起衣服往衣櫃塞。
許諾轉過身,頗為尷尬的笑了︰“無事,讓春棠過來替我束發吧。”
寬大的長袍遮掩了原本的體型,許諾又有生的一雙細長的劍眉,如此瞧著卻也像個郎君。
昨夜春棠便尋了男裝出來,她挑了一件繡著竹圖暗紋的圓領寬袖廣身黑袍搭在衣架上,本以為穿起來沒有難度,剛才卻費了許多力氣才穿好。
春棠也才剛醒,迷迷糊糊地被李嬤嬤喚來,看到許諾這身打扮睜大了眼,先前的睡意一掃而空︰“娘子,你這是要作甚?”
李嬤嬤聞言搗了春棠一下︰“怎麼和娘子說話呢!”
春棠吐了吐舌頭︰“娘子,小的失言了,下次不會了。”
等春棠認了錯,李嬤嬤才放心去了小廚房。
許諾咳嗽一聲,“無妨,在我這里隨意些便好。不是說我回府前也在甦州待過一年嗎?所以想著出去看看,或許能記起什麼。”
春棠雖有疑惑,卻擔心開口又說了錯話,便沒有問什麼,挑了一條布帶幫許諾將頭發束好。
早膳後,李嬤嬤得知許諾要出門尋找記憶,連忙阻止︰“娘子,你若是想穿男裝,我絕不會阻止,只是出府這可是大事,娘子不可任性。”
許諾早知李嬤嬤不會讓她出去,苦著臉將早都想好的說辭說出︰“其實我並不想說的,只是昨夜做夢,隱約記得在回府前認識的人中有一個神醫,十分厲害。便想著若能找到他給母親醫治,母親的病也能好的快些。”
“這……”
李嬤嬤是呂氏的乳娘,呂氏如今重病,她十分擔憂,尤其是得知呂氏被毒啞後,她心如刀絞。
若真有神醫,她願意親自前往尋找。
見李嬤嬤有所松動,許諾心中暗喜︰“我趁著這陣子天還未全亮出去看看,若記不起來那大夫在何處便回來了,不會多做停留。昨日說好陪母親進午膳的,嬤嬤且信我一回。”
李嬤嬤目光復雜地看著許諾︰“娘子一人出去不安全,我陪你。”
“嬤嬤若出去了,有人來找我該怎麼辦?嬤嬤要相信我,我會注意安全的,等下在院里隨便找個婢女給我引路便好。”許諾笑道,說著話便往外走去。
若李嬤嬤跟著她出去,假裝失憶的定會被她拆穿。
李嬤嬤嘆了口氣,向春棠囑咐︰“若有人來,只說娘子在休息,不想旁人打擾。”
許諾到了院里,發現院中只有兩個婢女,記得其中一個叫七月,十三歲,半年前才進的許府,所以不過是個粗使丫鬟。另一個叫五月,十二歲,是許府的家生子,是個二等婢女。
---
ps:宋時把筷子叫箸,到了明朝才叫筷子。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李嬤嬤先支開五月讓她去庫房取東西,而後招呼七月過來,輕聲問道︰“你對甦州街熟悉嗎?”
七月原本以為李嬤嬤是要訓她,沒想到問了這個,放松下來:“熟地很,進府前我整日就在街上,街兩邊的商鋪也記得很清。”
“好,那你陪娘子出去一趟,午時務必要回來,娘子若忘記了時辰,你可得記著提醒。如果午初你們還未回來,我改日定要打你板子。”李嬤嬤聲色俱厲地囑咐。
七月听罷,瞪大眼楮,頭如搗蒜︰“小的一定將娘子安全按時帶回,請嬤嬤放心。”
竟然吩咐她做這麼重要的事!
許諾見李嬤嬤找的陪她出府的人是七月,便多看了她幾眼。
穿著普通,青襖青裙,頭上只有一支粗糙的銀簪裝飾。身量高挑,五官單看雖不精致,綜合起來卻也秀美。
李嬤嬤將二人領到下人走的側門,再次囑咐:“娘子快去快回,若是找不到,回來便是。午初時會讓春棠過來接應娘子。”
“嬤嬤放心。”許諾彎了彎嘴,帶著七月快步離去。
李嬤嬤看著二人的背影,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後悔做出這個決定,怎能同意娘子出門?
若被人發現,這可是大罪。
更重要的是娘子的安危……
七月本以為李嬤嬤尋她陪娘子是讓她給娘子指路,可自出府後娘子一直走在前面,貌似很熟悉這里的深街小巷,經過每個路口都不曾有過遲疑,不是失憶了嗎?
許諾快步走著,手攏在袖子里,捏著一塊方形的玉佩。
記憶中許六娘將朱商給的一塊可隨時見他的玉佩放在了衣櫃的一件衣裳里,今日醒來後翻遍了衣櫃都沒找到,最後竟然在身上的衣袍袖袋里找到。
真是……
“郎君,慢走……”
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許諾下意識扭頭,發現左手邊是一座妓-院,二樓掛著三字“春滿樓”。
目光下移,便看到昨夜夜宿妓-院的人,此刻正揉著眼魚貫而出,有些甚至衣冠不整。
又向前走了百八十步,便看到了今日的目的地“天盛賭坊”。
七月早在路過妓-院的時候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見許諾向賭坊走去更是擔憂,只得上前勸說︰“娘子,這地方你可不能來,要知道……”
許諾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更快了︰“無妨,只是來找一個人。”
一路上她走的很快,此時已出了一身汗,若不是許六娘前幾年都在外面長大,這副小身板可走不動這些路。
讓她吃驚的是七月竟能跟上她的速度。
進了賭坊,一個小廝正在清掃,發覺有人過來,頭也不抬,懶洋洋道:“早上賭坊不開門,巳時再來。”
“你家掌櫃在嗎?”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小廝抬頭看了一眼,大叫:“許六!你這家伙怎麼回來了?之前走的時候也不說一聲,如今突然回來,竟然還帶了一個小娘子?”說著話音調已經變了,兩只眼上下打量著七月。
許六娘在天盛賭坊女扮男裝做了一年荷官,故小廝認得她。
許諾不動聲色地擋在七月身前,重新問了一遍︰“掌櫃的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掌櫃的,這會他肯定在睡覺,不然你等等。”小廝訕訕地收回目光。
“幫我把這個給他看,他說何時何地都能通過此玉見到他本人的。”許諾從袖中取出那塊刻有江字的玉佩遞給小廝。
小廝一看眼都亮了,急忙接過,捧在手里看了許多遍,而後巴結地說:“許六,你還有這本事?這玉大荷官要了許多次也沒要到。”
“運氣而已,你替我給掌櫃,還是我親自上樓?”許諾見他一臉諂媚心生惡意,不願多理。
“我……我去,我去。”小廝扔下手里的抹布,飛一樣地向二層跑去。
不一會兒小廝下來了,帶著些許羨慕地說︰“掌櫃讓你先去二樓雅間等等,他稍後就到。”
許諾听罷帶著七月上樓,隨意選了一間進去。
這里的雅間是給富貴之人骰寶用的,因此收拾的還算精致。
進去後囑咐七月:“你且在這間屋里候著,我去右手那間等人,若有事來找我即可。”
七月哪敢說不,只得點頭應是。
許諾出門,到了右邊的那間門外,抬頭看到門檻上的小牌寫著“西塘”二字。
推門進去,迎面就是一根木棒向她砸來。
里面有人!
而且攻擊她?
雖然驚訝,許諾動作上卻不敢遲緩,整個人快速向左偏移,右手向右下方全力劈去。
手不斷向下而去……竟劈了個空。
她速度向來很快,過去在警隊,除了隊長沒人能躲過她的襲擊!
今天竟然又有人躲過了。
念頭一閃而過,沒有任何遲疑,許諾閃身進屋,左腿抬高,向那人踢去。
那人輕松躲開。
又躲開了!
許諾不由抬頭看去。
這時才看到攻擊自己的人。
衣衫不整,一手拿著插門的短棒,一手提著褲子。
這幅樣子……他昨夜是睡在這里嗎?
他頭發亂披著,將面容遮擋住了,許諾卻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戲謔。
“兩位,某照顧不周,還望停手,就當是給某一個薄面。”朱商恰當地出現在門外,拱手作揖。
那人扔了短棒,許諾也及時停下,收回抬在半空中的腿。
扭過頭,入目便是一雙狹長的鳳眼,眼中透著商人特有的精光。
這便是朱商了。
反應迅速,收放自如。
屋內男子隔著散亂的頭發盯了許諾半刻,而後哭嚎著撲向朱商︰“北江,你再晚來半刻,我可得被這位小郎君給吃了,你得為我做主,讓他負責!他看了我的身子,他竟然看了我的身子!我,我……”
男子說得慌亂,好似他所說是真的一樣。
許諾張大嘴,她何時看了他的身子,又怎會吃了他!
污蔑!
他這番說辭和良家婦女被調-戲後的話語一般無二?可一個大男人怕被人調-戲嗎?
若不是他先出手,她又怎會防衛?
此人身手絕不次于自己,只是他此刻的反應和先前躲過自己攻擊的迅敏動作太有違和感了,簡直是夸張離譜!
朱商,字北江,年二十一。
肖遠,字長臨,年十六。
朱商拍著肖遠的背安慰道:“莫怕,虎豹都沒吃的了你,更何況是個小郎君呢?”
話畢推開撲在自己懷里的肖遠,將賭桌上亂扔著的衣帶、褙子、花靴一並塞在他懷里,二話不說將他推出去,而後快速合門。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六,听聞你失憶了,怎麼還記得用玉佩來找我,莫非?”朱商對門外肖遠的嚎叫毫不在意,反而眯著眼意味深長地向許諾詢問。
許諾蹙眉,自己昨日才醒,閨閣女子的病況通常不會傳出本府,更何況朱商不過是個賭坊掌櫃。
怎連這事也知道了?
朱商臉上的笑容從進門後就沒變過。他雖然笑著,氣勢卻強地迫人,許諾心想若她上一世不是特警,此刻早已雙腿打顫。
“朱郎君猜的沒錯。”許諾毫不顧忌地打量著朱商,他身材高大,面容如雕刻的玉器般精致,臉上稜角分明,五官也十分出彩,無論何時看都會感到驚艷,尤其是那雙鳳眼,深地探不到底。
許諾承認得爽快,朱商便也不再繞彎子,絲毫沒有對許諾假裝失憶的事情吃驚︰“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景平兄讓我照顧你,我自然是全力以赴。”
景平……
多年前從人販子手中救了許六娘,又帶著許六娘四處奔波的那個人。
“我母親吃了啞藥,現在的大夫說無法醫治,我不信任那個大夫的醫術。記得你認識一個神醫,不知可否請他來為我母親醫治。”許諾盯著朱商,眼中盡是警惕,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得知自己假裝失憶後沒有任何好奇,好似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朱商仍舊眯著眼:“你可知是何人說你母親的病不可治的?”
許諾稍稍回憶,便回答:“是和益堂的紀大夫。”
“可真是巧了,我認識的神醫是紀大夫的佷子紀五郎。”朱商說罷笑出了聲:“這可不好請啊,若紀五郎去救了你母親,那紀大夫的臉往哪擱?”
竟然是一家人!
怎麼這麼巧!
“可讓他喬裝,來許府時不要表明身份。”思索後許諾提出一個辦法。
“你們許府會找沒身份的大夫為你母親把脈治病嗎?”朱商依舊笑著,把玩著賭桌上的骰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朱商分明知道該怎樣做,卻不說出來,真是可惡。
許諾心中冷哼一聲,卻還是笑臉相迎︰“這不得靠朱掌櫃你了嘛。”
朱商終于收起笑容,正經道:“如此,我便是幫了你兩個忙了,你應該有所回報。”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完全不認為自己在趁火打劫。
“好。”
朱商是個商人,一切以自身利益為目標,能平白無故幫人才是怪事,他要求回報,許諾並不意外。
無奸不商,惟利是圖就是朱商的真實寫照。
“三日後來天盛賭坊,參加一次骰寶比賽。”朱商眯了許久的眼終于睜開了,眼中滿是精光。
許諾一怔,不解地看了朱商一眼。原本以為會要銀錢,怎會是這樣的要求。
看到許諾有些驚訝,朱商繼續道:“雖然你在天盛做荷官時從未自己賭過錢,但你跟了景平七年,想必不會比他差。”
許諾記得,景平雖然清高,吃喝住宿用的錢財卻都是在賭坊贏來的,而許六娘更是跟著他從小進出賭坊,骰寶雙陸牌九都不在話下。
沒有任何猶豫,許諾便點了頭。
讓她比賽,又沒說讓她得第一,為什麼不答應!
朱商不知許諾心中的小九九,反而對她爽快的回答十分滿意,將手中把玩許久的玉佩遞給她︰“拿著這塊玉佩的人可無條件地見我三次,這次我要幫你兩個忙,所以你今日算是見了我兩次,只剩下一次。”
斤斤計較!
許諾懶得和他理論,板著臉接過玉佩。
“明日我便想法子讓紀五郎替你母親醫治,有他在,你母親定能康復。”朱商淡淡地說道,同時替許諾開門,又側過身,讓她先出去。
許諾點頭示謝︰“借你吉言。”
過去她不喜說這四個字,努力就是努力了,何必要借別人的祝願,但對于呂氏,她卻是願意說的。
與朱商告辭後去旁邊的雅間找了七月,二人快步離開。
行至許府時不過巳時,春棠也還未前來側門接應,許諾便讓七月先進去引開側門的人,自己隨後進去。
許諾穿著男裝,內院除了幾位郎君很少有男子出現,因此二人一路躲躲藏藏,終于快到了,听到有人在院里爭吵。
準備走近觀察,突然有人出現一把拉住許諾。
此人正是春棠︰“娘子四娘子和杜姨娘非要見您,她們辰末來過一次,嬤嬤說您在睡覺,她們便回了。沒過半個時辰又來了,硬要見您。嬤嬤讓我在院外等您,讓您換了衣服再進去。”說話的同時將藏在身後的包裹給許諾看。
從包裹的形狀,隱約猜出里面是衣物鞋襪以及頭飾,許諾不由感嘆,準備的可真是齊全。
“我若現在進去,四姐和姨娘不得說你們護主不當,且欺瞞她二人,告到大伯母那里,少不了讓你們罰跪。”
“可娘子出府的事更不能說出去,我們受罰不要緊。娘子快隨我去換衣吧,不然來不及了。”春棠著急道,不時回頭看一眼。
許諾態度很堅決,不會換了衣物再進去,畢竟出府是她的決定,不能因為自己而連累李嬤嬤和春棠。
“她們來了多久?”
春棠急的臉都紅了︰“半盞茶的時間。”
許諾垂眸想了想,突然抬頭問道︰“我屋里的後窗可有開著?”
“娘子過去喜歡看午後的那片草地,所以一直是開著的,可這幾日娘子病了,嬤嬤便將窗戶關了,只是沒有封住。”春棠不知許諾為何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問起窗戶的事,雖是著急,卻還是將自己知道的快速說了一遍。
許諾听罷拿過春棠舉在身前的包裹,低聲囑咐︰“你現在回去,想辦法告訴嬤嬤,讓她再擋她們半盞茶時間,然後無意地給她們機會,讓她們闖入我的房間。”
“啊?娘子?”春棠十分疑惑,不懂許諾要做什麼。
一旁七月卻笑了起來,贊嘆道︰“娘子真是聰慧!”
“快走。”許諾帶著七月向東側疾步而去。
春棠雖然不明白許諾要做什麼,但不會違背自己娘子的意願,小跑著向院里而去。
---
ps︰作者前幾天拔了智齒,最近左臉腫成包子了,包子臉~~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和七月繞過正門,到了院子背後。
看到院牆的高度後許諾有些犯怵,若是上一世,以她一米七的身高和訓練又素的身體翻這堵牆就是小菜一碟,可如今十二歲的身體卻不易辦到。
正想著辦法,七月在牆下站了個馬步,笑得燦爛︰“娘子,你踩著我的肩上去吧。”
“你?”
許諾瞧著七月身子骨並不壯實,擔心踩傷她,搖頭拒絕。
七月見許諾明確的拒絕了自己,眼楮一轉便說︰“過去我兄長時常讓我助他翻牆,他可比娘子你重多了,娘子放心吧。”
半盞茶的時間很短,估摸著時間所剩不多,沒時間猶豫,許諾只好點頭應許。
許諾先將手中的包裹扔到牆那邊,而後借助七月爬上牆頭︰“七月,你去找大伯母,告訴她我這邊有些事,請她過來一趟。”以七月能瞬間明白自己想做什麼的聰慧,想必她知道該怎樣和丁氏說。
囑咐完後,許諾縱身一躍,從牆頭躍下,抬頭就看到了那扇窗戶。
疾步過去,從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今日在天盛賭坊與那人交手時,若不是朱商及時出現,她或許就會拔出匕首了。
身體半蹲將刀刃塞入窗縫,有技巧地前後移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許諾背上出了一層汗。
終于,听到了插銷落地的聲音。
她快速收好匕首,將包裹從地上拾起,掀開窗戶翻身而入,而後輕手輕腳地合上窗戶,重新插上插銷,整個過程十分嫻熟。
進屋後飛快的脫掉袍子、男靴,拆掉頭上的發帶,連同匕首和包裹一同塞入衣櫃最里面。
最後躺在榻上,直接將被子蓋過頭頂。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 !”
十聲倒數還未結束,門便被人撞開了。
“李嬤嬤,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竟然……”護主不當欺上瞞下。
許倩話沒說完,便看到睡在榻上的許諾。
她不是出府了嗎?
怎麼如今又睡在屋里?
許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李嬤嬤放許倩和杜姨娘進來時心也懸著,如今看到許諾安然睡在榻上,便放下了心,上前道︰“四娘子,老奴不會騙您,如今您看到六娘子便也放心了吧,還請您回自己的院子。”
話畢回頭又問杜姨娘︰“杜姨娘,您說是不是。”
許諾在被窩默默給李嬤嬤點贊,這臉打得好!
杜姨娘也沒料到許諾會在屋里,向旁邊瞥了一眼,看到劉嬤嬤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
目光轉回來時臉上已帶著淡淡的笑意,毫無慌亂,柔聲道︰“既然六娘身子無恙,我也就放心了,這鴿子湯是我親手熬的,待六娘醒了嬤嬤讓她喝下吧,補補身子。”
杜姨娘身後的丫鬟提著食盒上前來。
伸手不打笑臉人,看著遞到手邊的紅木食盒,李嬤嬤頷首示意春棠接過來。
“啊……”
懶洋洋的哈欠聲音傳來。
醒了!眾人不由向榻上看去。
只見許諾揉著眼緩緩坐起,嘴巴嘟囔著,好似沒睡醒一般。
日上三竿了竟然還沒睡醒!
“誰啊,一大早地吵吵嚷嚷,沒玩沒了,害我夢魘差點沒醒過來!”上一刻還安靜地坐在榻上的許諾,轉眼就喝罵起來。
屋內眾人皆是一驚還未反應過來,卻見許諾半跪起來,臉色迅速由不耐煩轉為尷尬︰“啊!四姐、姨娘你們來了,我這還未洗漱呢,真是失禮了。李嬤嬤,你不知我在睡覺嗎?竟然讓四姐和姨娘進來,連個門都看不住?”
這些話看似喝罵李嬤嬤,實則是嘲諷許倩和杜姨娘不知禮節,擅闖她的閨房。
李嬤嬤急忙跪下︰“娘子,老奴失職。”
許諾神色緩下來,委屈道︰“嬤嬤您是母親的乳娘,比我長了兩輩,本不該責怪與您,可剛才那一覺我睡的實在難受,好似被鬼壓了,一直想起又起不來……好不容活過來若是死在夢里,真是虧得慌。”
說著竟要哭了。
“娘子,萬不可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今日老奴失職,任由娘子責罰。”李嬤嬤雖知許諾在演戲,還是被她的話說的心中難過。
許諾一手拿起手帕擦拭眼角,另一只手虛扶了一下︰“嬤嬤快起來,我剛才也是著急了,竟忘了問是怎麼回事。相信你不是不懂規矩的人,剛才到底怎麼了?”
李嬤嬤向身後瞧了一眼,才緩緩站起︰“四娘子和杜姨娘巳時來看望娘子,老奴告訴她們娘子您在睡覺,四娘子她們擔心娘子,硬要進來,僵持了好一陣子,我沒留意住,便讓她們把門闖開了。說到底,還是我失了職。”
听著二人的對話,許倩的臉不由變黑,袖中的手死死攥著。
這主僕二人一唱一和,卻是將所有罪名都推在自己和杜姨娘身上了!
過去她給許六娘使絆子,抓她失禮不守紀的時候,沒有一次不成功,十分輕松。
今日怎麼變了,反被倒打一耙。
若不是杜姨娘熬了鴿子湯,她們這麼不明不白地闖進來,可全然是沒有理由的!
許諾裝作無辜的模樣︰“嬤嬤,雖然我不記得過去的事了,想必四姐和姨娘都是懂禮之人,就算你大意了,她們怎會闖入我的屋子?”
杜姨娘接過婢女手中的食盒,向前走了幾步︰“今日是姨娘思慮不周,叨擾了六娘,在此先賠罪了。姨娘原本是想送鴿子湯過來給六娘你養身子的,沒料到你還未起。”
許家的閨秀這個時辰可都起來給長輩請過安,又練了好一會字了,那像你!
杜姨娘先認了錯服了軟,許諾也不好責怪,可她最後一句帶著的刺卻讓她心里不舒暢。
“姨娘不是不知,我昨日才剛醒,身子到底是弱了些,睡覺便沉。可就是睡的這麼沉,也被吵得夢魘差點沒醒來。”許諾依著憑幾,一邊說話一邊順發。
“六娘是個福氣大的,怎會醒不來,既然醒了,就趁熱喝碗鴿子湯吧。”杜姨娘沒有絲毫不安,避開夢魘的話題,露著淡淡的笑,更顯得美艷動人。
許諾心中冷笑,想糊弄她,將此事揭過既往不咎?
不可能!
---
ps︰鞠躬謝謝愛新覺羅紫竹投的PK票。
打滾求收藏、求推薦票!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姨娘或許不知,我聞著這鴿子湯的味道胃里就不舒服得緊。這種東西就是給狗喝我也不願喝,我年紀話直,姨娘莫怪。”
沒想到杜姨娘竟然這麼能沉得住氣,無半點慌亂,許諾便加了點猛料。
終于,杜姨娘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卻還是忍耐下來,依舊笑臉相迎︰“怎會責怪六娘,不知六娘喜歡喝什麼,我再去熬了便是。”
“這鴿子湯是姨娘熬的?那可不能倒了給狗喝,這不是浪費嘛。”許諾既吃驚又著急地說︰“不然給四姐喝,四姐的臉瘦得快戳破紙了,也該補補。”
許倩听到此話,心中咯 一聲,手攥的更緊,卻不願露出絲毫表情。
倒給狗的東西竟然要給她喝!
許六娘這個傻妞是把自己當什麼了!
隱忍!隱忍!
今日出的丑,來日定會奉還。
許倩向來聰慧又善解人意,無論在府里或是在外,她向來是被人稱贊的那個,今日這般的羞辱卻是從未有過的。
此刻她連口都不敢張,生怕當眾失態。
杜姨娘瞅了一眼許倩,心底酸楚極了,女兒受了委屈,她這個生母此刻卻不能幫她說話。
妾比嫡女身份低,她連反駁許六娘的資格都沒有,故此杜姨娘更恨許六娘了,竟敢這般羞辱四娘!
她就這麼一個女兒,卻一直養在呂氏身旁,原本就與她不親近。女兒懂事後更是嫌棄她是商賈人家出身,越發不願理她。
在女兒眼中,縱使她嫁妝豐厚,用的是最好最貴的飾品,卻不敵呂氏書香世家的出身。
杜姨娘提著食盒,尷尬道︰“六娘或許忘記了,四娘自小不喜鴿子湯,所以……”
“所以,杜姨娘喝了吧。”杜姨娘話說到一半,丁氏緩步走了進來。
屋內眾人急忙行禮。
杜姨娘和許倩臉上都是一陣發燙,出丑就算了,還被丁氏逮了個正著。
丁氏什麼時候來的,剛才听到了些什麼?
丁氏是許府的主母,她既然開了口,杜姨娘便不能拒絕︰“大夫人來了,也是巧了,四娘和六娘都不喜鴿子湯,倒讓妾佔了個便宜。”杜姨娘反應極快,兩句話便將剛才的不快掩飾過去。
“杜姨娘這話可就不對了,哪里是便宜你了,你娘家是甦州首富,自是不缺這麼一碗鴿子湯的。”丁氏話語間酸溜溜的,既是嘲諷杜姨娘的出身,又諷刺她有這樣多的錢財卻只熬了鴿子湯給許六娘。
許倩在一旁貝齒都快咬碎了,她恨死了杜姨娘的出身,首富又如何,士工農商,商賈永遠是等級最低的人!
一旁看戲的許諾卻是吃了一驚,她只知杜姨娘娘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卻沒想到是甦州的首富。
雖然是商賈人家的女兒,但家中有這樣豐厚的產業,杜姨娘也不至于來許府做妾。
衣著打扮素淨,怎樣看也不像是這樣富庶的人家出來的女兒。
果然她對許府了解的太少,回頭得向李嬤嬤問清楚了。
“您說笑了,妾的娘家有錢財,不代表妾也有。既然大夫人來探望六娘,妾先退下了。”杜姨娘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矮身行禮。
“等等,我剛才進來,听到六娘院里幾個看門婆子和粗使婢女小聲說著什麼,神神秘秘的,是怎麼回事?”丁氏責問後,室內安靜地掉一根針都能听到,見無人應答,丁氏冷哼一聲︰“李嬤嬤,你來說。”
李嬤嬤上前一步,行禮後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丁氏听罷,臉色立刻變了,不悅道︰“四娘,你母親總是夸贊你守禮,今日怎這般莽撞!”
許倩矮身行禮行禮,垂頭柔聲道︰“兒只是擔心六娘,想來探望她。”
丁氏冷笑︰“探望六娘大可等她醒了,何必在屋外喧鬧,還闖開了門,分明是狡辯。罰你禁足半月,抄女戒二十遍。”
許倩听罷臉一陣黑一陣白,丁氏哪里是罰她,分明是不讓她去參加二月十五丁老太爺的生辰,不讓她去丁府見丁郎君,怕她去了會奪了二娘的光。
原本是來捉許諾私自出府的錯,再尋了丁氏罰她,怎料到最終被罰的是自己!
許倩心中千回百轉,嘴上也不好反駁,否者依丁氏的性子只會罰的更重。
杜姨娘自是知曉自己女兒的心思,也知丁氏的心思,急忙道︰“今日都是我的錯,大夫人要罰就罰我吧。”
“我自然是要罰你的,只是罰四娘是罰她多言失禮,罰你是罰不知主僕尊卑,你不識得幾個字就不必抄女戒了,就禁足半月吧。二夫人那邊也不需要你去服侍,我另找人。”丁氏不急不慢地說,如往日一樣不留一點情面。
杜姨娘听罷垂頭道︰“大夫人,四娘畢竟是二房的人,由您責罰不合規矩啊。”
“二郎公務繁忙不在府里,弟媳又病著,我是許家的主母,難道沒有權利罰一個小輩嗎?”丁氏聲色俱厲︰“現在就回去禁足,不許出來半步。”
話畢讓身邊的嬤嬤將一堆補品交給李嬤嬤,又和許諾說了兩句話安撫了安撫她便走了。
杜姨娘和許倩也隨後離開,許倩走前看了許諾一眼,目光十分平靜。
許諾在一旁看了一場好戲,眼皮抬起正好對上許倩看過來的目光,便也用天真無邪的目光看過去。心中卻在想杜姨娘和許倩母女二人倒都是能藏住心思的人,否則她今日多次惡言相對,她們卻能忍住不曾回擊。
杜姨娘既然忍得了自己說的那些話,為何要反駁丁氏?
禁足,抄襲《女戒》有何不妥?
許諾有些不解,便想著閑下來再問李嬤嬤。
幾人走後許諾懶洋洋躺在榻上,閉著眼默默想了會事,猛地起身將春棠叫過來︰“把院里的人都叫進來。”
春棠搖了搖頭,向許諾解釋︰“看門的婆子和院里粗使婢女是不能進您的屋的。”
“我到是不知道,院里都有哪些人,你給我說說。”許諾坐起,讓春棠給她梳頭。午時還要與母親一同進膳,這事可耽誤不得。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春棠一邊梳頭一邊將院里的人和她們家里的情況細細說了一遍。
環兒昨日被趕了出去,一等婢女只有春棠,二等婢女是四月和五月,粗使婢女是六月和七月,門上還有兩個看門婆子。院里原本只有一個嬤嬤,許諾這次病了,呂氏便讓李嬤嬤長期待在這邊。
按月份給婢女起名倒是好記一些,許諾心中暗暗夸了許六娘一回。
“怎麼沒有一二三月?”從首飾匣揀出幾只簪子和步搖細細地看著,隨口問道。
“小的和劉嬤嬤都是夫人給您的,環兒是四娘子給您的,您心里念著我們原本是夫人和四娘子的人,便不願改了我們的名,卻還是留了三個空位。其余人也不是按年紀賞的名,是按進院里的時間給賞的。”
春棠將許諾散亂的頭發梳成了一個清爽的發髻,發飾也只配了銀梳篦和海棠珠花,這樣的打扮與許諾如今的氣質十分相配,既顯出少女得活潑又很干練。
許諾看後很是滿意,笑吟吟道︰“春棠,日後我的首飾匣子你來管,頭發也由你梳。”
“謝娘子。”春棠沒有表露出多余的開心,因為娘子的首飾向來就是她管的,頭發也一直由她梳。
雖然失憶了,娘子卻還是讓她來做這些,說到底,娘子沒有變呢。
春棠如此想著便打開了衣櫃,為許諾挑選合適的衣物。剛打開便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不由輕呼一聲。
听到春棠的喊聲,許諾便知她是看到自己那個匕首了︰“莫怕,幫我收起來。”
“是,娘子能否听小的一句勸,這樣威脅的東西,還是扔了吧。”春棠面色極其不自然,話畢顫著手將匕首放在最角落的箱子里,與其他幾把匕首放在一處。
許諾听後只說再看吧,並未表態。
即便是失憶了,娘子還是喜歡這些東西嗎?
早知如此,就應在得知娘子失憶的事後就偷偷扔了,閨閣里的娘子玩弄這些東西,傳出去總是會有損名聲的。
李嬤嬤這時端了碼放在白淨的碟中,切得大小正好的水過來︰“娘子累了一早晨,先吃些果子墊一墊。”話畢退到一旁點起火爐,擺好茶具開始點茶。
許家是茶商,因此府里的嬤嬤和一等婢女必須熟練使用茶具,對茶道懂不了十分也得懂五六分,點茶的功夫更是不能少。
許諾抬眼看了李嬤嬤一眼,嗯了一聲,伸手拿起一塊就塞到嘴里,吃完才不經意得緩緩道︰“嬤嬤,神醫明日大概會來。”
听到事情成了!
李嬤嬤原本流暢的動作頓了一下,湯瓶傾斜,滾水澆在了茶盤上。
“多謝娘子。”
許諾擺擺手,嘟囔道︰“母親不光是是您看著長大的,更是我母親,我做這些是為了母親也是為了我自己,您不必道謝。”
“是。”李嬤嬤抿著嘴,笑意卻是遮不住,隨後將茶盞遞給許諾。
許諾靠在憑幾上,小聲問道︰“嬤嬤,你覺得杜姨娘和四姐今日為何硬要見我?”
記憶中呂氏是個溫婉善良的女子,與丁氏性情相反,也不如丁氏有手腕。
可這樣的性子竟也能將二房管的一絲不苟,在內院這種你爭我斗的地方也不曾吃了誰的暗虧,許諾便想著是呂氏身邊的嬤嬤起了作用。否則憑她一人,很難做到這些。
李嬤嬤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或許她們知道娘子出去的事情了。”李嬤嬤原本就是想在許諾喝完茶後說這件事,如今許諾提出來,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有人告訴了四娘子或是杜姨娘,但不會是咱們院外的人,外面人看到了無法確定男裝者是何人,杜姨娘不會因為不確定的消息過來。只能是院里有人看到娘子和七月出去了,或是听到了什麼。”
許諾點點頭,坐直身子,正色道︰“會不會是五月,早晨也就她知道我醒的早。”
“她從娘子離開到剛才就沒出過院子。”李嬤嬤答地十分肯定,又道︰“剛才在外面問過了,今日出院子的人只有我、春棠、七月、還有劉嬤嬤和一個看門婆子。”
許諾沒想到李嬤嬤這麼快就著手調查了,很是滿意,輕松道︰“勞煩嬤嬤這幾日多注意著劉嬤嬤和那個婆子的動向,先不要打草驚蛇。”
李嬤嬤點頭應是,而後又問道︰“娘子剛才可是翻牆敲窗進來的?”
許諾听罷,哈哈大笑,撫掌道︰“瞞不過嬤嬤你啊,對了,嬤嬤把窗戶插銷換一個吧,那個有刀痕了,舊的放爐火里燒了。”
听到許諾縝密的吩咐,李嬤嬤不由想起許諾失憶前單純孤傲的模樣,嘆聲叮囑道︰“這樣做到底是危險,要是摔了可就得不償失了,娘子日後不可再冒險。”許諾原本就是在街上流浪長大,因此李嬤嬤也沒有過于緊張,只是叮囑了兩句。
許諾嗯了一聲。
一旁春棠听了,才明白過來自家娘子為何要問她窗戶的事,不由懊惱自己,嘟囔道︰“嬤嬤和七月一下子就知道娘子的想法,小的現在才明白……真是太笨了。”她向來是聰明的那個,無論識字還是女工,都是婢女里最出挑的,沒想到這次連七月也不如。
許諾看她一眼,故作責怪︰“不許這麼說,你自小在府里長大,哪知道還有爬牆這回事,想不到也是正常,若是知道了,我還要問你的罪呢。”
“娘子,小的明白了。”春棠矮身行禮,心中感激許諾的開解。
“七月那丫頭逞強要我踩她肩膀上牆,這會子怕疼著呢,你拿了藥膏給她,別給其他人發現了。”許諾喝第二盞茶時,將春棠叫到身前,輕聲吩咐。
午初,許諾穿了柳黃色的交領上襦,碧色的百褶裙,又穿了櫻花紋的淺青色褙子,由李嬤嬤陪著向映誠院而去。
半路上,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柳樹下,許諾便扭頭對李嬤嬤說︰“嬤嬤,我覺得有些冷,勞煩您幫我取了披風來。”
待李嬤嬤走得遠了,許諾連忙招呼遠處那人︰“七月。”
七月耳朵靈,听到叫聲急忙過來,矮身行禮︰“娘子。”
“我從母親那邊回來後,你去後窗等我,我有話和你說。”許諾心想七月聰慧,定能從早晨的種種跡象發現自己沒失憶的事實,有些事要必須和她說明白,而且得避開其他人。
七月眨了眨眼,低頭應是。
----
ps:新的一月,繼續求收藏求推薦,作者會努力更新的。謝謝sidneyliu的評價票和香囊。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一夜過去,呂氏面色不再蒼白,氣色又好了些。
她挽著簡單的發髻,發間插了一支珍珠碧玉步搖,身著藕色的上襦和淺紫的裙子,此刻正躺在羅漢床上看書。
見許諾進來,呂氏放下手中的書,拿起書案上的狼毫寫道︰“發生了什麼,四娘怎被大夫人給禁足了?”
冬梅讀了一遍。
許諾听後,坐在呂氏身旁,搖著她的胳膊撒嬌︰“娘,孩兒在你面前呢,你不問孩兒,只問四姐,孩兒不高興了。”
呂氏帶著寵溺的笑容,捏了捏許諾的臉蛋,而後又提筆寫道︰“娘最疼的就是你,只是你四姐向來听話守禮,自小從未被罰過,不知今日是為了何事。半個時辰前我讓冬梅去那邊問,四娘卻說無事,讓我不要擔心。”
不愧是白蓮花,明明被罰了,從小到大第一次被罰,還說沒事。
這種時候,沒事不就代表有事嗎?
不就想讓母親知道你受了委屈,不該被罰,想讓母親替你求情嗎?
不就想體現你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嗎?
好,成全你。
許諾面無表情,著重挑了許倩不守禮的地方說給呂氏听,不希望母親為了許倩這種白蓮花去丁氏那邊求情。
呂氏听後,臉色微沉,不再說許倩的事情,只讓人去準備飯菜。
午膳後許諾回到屋中,一口氣干了一碗苦地發麻的藥,安安靜靜睡在榻上後李嬤嬤和春棠才依次離去。
待二人離去,她便輕手輕腳地開了後窗,快速翻出去。
才落定腳,就看到七月向這邊走來。
粗使婢女不得進主子的屋子,這條規矩許諾倒不是那麼在意,只是她單獨找七月進屋說話,難免會讓其他人猜忌。
“我沒有失憶。”
許諾開口就是這句話,七月卻沒有吃驚,眼眸平靜地如湖水一般,反問道︰“娘子想讓小的做什麼?”
“我且問你,你是不是杜姨娘或者四姐或者大伯母的人?”許諾當特警時拷問過犯人,判斷出一個十三歲的婢女是否說謊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不是。”七月回答道。
盯著七月依舊平靜的眸子半刻後,許諾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好,府里可有流言說是我用藥毒的母親?又有那些人知道此事?”
她如今是許家六娘子,平日里連許府的垂花門都不能出去,有些事做起來實在不方便。如果能讓李嬤嬤是最好的,但如今她j假裝失憶,李嬤嬤眼中她就是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孩子,因此不能拜托李嬤嬤。
思考了一整晚,她決定向七月坦白自己沒有失憶的事實,將她收為己用。
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李嬤嬤讓七月偷偷帶自己出府,七月沒有膽怯,可見她是有膽量的。而且昨日自己步子走的極快,七月卻咬著牙跟住自己的速度,且不多問一句沒用的話,回來後只一句話七月便明了自己要翻牆回到屋里。可見她既能吃苦又不多嘴,還很聰慧,找這樣的人做事能讓人放心。
“暫無流言,除了家里的主子,可能娘子院里和夫人院里的有些嬤嬤婢女知道,但都封了嘴。”七月略微思索後回答,她當日被阿郎叫去問過話,因此猜出來發生了什麼,想必其他婢女也能猜出。
許諾摸著修剪整齊圓滑的指甲,眉頭皺起,疑惑地問道︰“祖父既然知道此事,為何不曾罰我?”她記得許府極其注重孝義二字,怎會放過她?
“阿郎從昆山縣回來後在祠堂跪了三夜。”七月只說了一句,許諾便明白了。
父親竟然為了自己去跪祠堂!
白日在榻旁照顧,晚上便去跪祠堂嗎?
怪不得那日見到的他那麼疲倦,好似風一吹就會倒一樣。
許諾怔了片刻,而後勾了勾手指,讓七月靠近,在她耳邊囑咐了一些話。
七月听後,眼楮亮晶晶的,聲音也愉快了不少︰“娘子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話畢接過許諾拋過來的沉甸甸的錢袋,轉身離去。
這一夜睡的很安穩,一覺睡到辰正。
醒來後,許諾發現全身酸痛。
果然身體太年輕,沒受過鍛煉,昨日那點活動量都受不了嗎?一邊揉著腿一邊暗想日後要加強鍛煉。
“母親那邊有大夫過來嗎?”
“沒有。”
從辰時到申時,五個時辰內這樣的對話重復了十幾遍。
朱商雖然是個鐵公雞一毛不拔,但他說話向來一言九鼎,從不會誆人,怎今日到了申時還不見那個神醫來!
再不來天就要黑了!
正著急著,春棠急急進來,歡喜道︰“來了!”
許諾重重吸了一口氣︰“到哪了?誰帶過來的?”
“大夫人帶著,這會該到了映誠院的抄手游廊了。”春棠笑著,替許諾穿上褙子,二人風一般向映誠院而去,而李嬤嬤早已過去了。
許諾進屋時,那個神醫已經坐在屏風後了。
朱商說過會嚴密保護紀五郎就是神醫的事實,不會暴露紀五郎的身份。許諾原想著朱商會讓他扮作一個老人完全遮擋面貌和年齡,怎知人家只在臉上戴了一條面巾。
不靠譜啊!
這能叫幫了兩個忙?
一次求助的機會竟然被一條面巾就誆去了!
朱商,奸商!
惟利是圖的小人!
繞過屏風時許諾多看了紀五郎一眼,十四五的年紀,通身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極其安靜,坐在那里就如空氣一般,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露在面巾外的眸子如一汪清澈見底的清泉,眉長而重,卻有些倒八字。
丁氏這會正在介紹紀五郎的來歷,說得極其傳奇,末了又加了幾句︰“這個神醫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是朱掌櫃介紹給你大哥的,想必是靠譜的,弟媳你或許能重新說話了呢。”
許諾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朱商不過是個賭坊的掌櫃,怎麼會和大伯父有交集,而且丁氏話語間似乎對朱商十分信任,可見朱商的身份不低,難不成他還有其他拿得出手的生意?
待里面說完話,紀五郎才被請進來,被一屋子婦人圍住,他面巾下的臉微微發紅,眼楮抬也不敢抬,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平日都在甦州街上給平民百姓號脈開藥,不曾見過這陣勢。
---
ps:鞠躬感謝天天都有好心情啊送的金豬,抱著大錢罐開心去啦。真是太破費了,明天加更一章。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號完脈,紀五郎已經出了一身汗,觀看的人實在太多了!
“許二夫人身體虛弱,主要是心情抑郁所致,如今心情似乎是好了,身子也就跟著恢復了,繼續喝藥調理兩三日便全好了。只是,當初致啞的藥渣,還有殘余嗎?若不知是何藥,某也難以對癥下藥。”紀五郎說完話便盯著自己的手,不敢抬頭。
“有的。”
冬梅去了院外,很快便捧著盛有藥渣的壇子回來了。
紀五郎接過後,全部倒出,俯著身子仔細查看。
許久後直起身子,從藥箱里取出通白的帕子擦手,藥渣被他分成兩部分︰“不知如今距離許二夫人喝啞藥的時間有多久?”
紀五郎心中有猜測,應該是六到八日,但沒有觀察嗓子,確切時間他也難以斷定。
“今日是第七日。”冬梅在一旁回答。
紀五郎站起,拱手行禮︰“未超過十日某便有回旋之地,不知許二夫人可否讓某檢查您的嗓子?”
一旁的許諾雙手莫名地握得緊了些,言下之意便是十日後連他也治不好的嗎?
可恨的許倩,竟然用這樣狠毒的藥物!
呂氏稍做思考便點了點頭,對方看著年紀不大,又是醫者,沒有什麼需要禮避的。
許諾心中輕松了幾分,生怕呂氏因為男女有別而拒絕了最後的醫治機會,不過就算母親拒絕了,她也會用盡全力勸母親答應的。
紀玄替呂氏檢查了嗓子,立即施針。
施針結束後,紀五郎緩聲道︰“許二夫人近來身子弱,精神狀況也不是很好,因此受損受損情況要比預想嚴重些。某今日先施針,再開一副保養嗓子的方子,能稍微延緩損傷。至于根治的藥方,某還需回去研制才能開出。”
沒有現成的藥方,還需研制?
許諾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也不顧忌失禮,開口問道︰“三日內可能研制出來?”畢竟十日後便無回轉的余地。
紀五郎一直垂著的眼抬起,看了許諾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兩日便可,還請娘子放心。”
許諾矮身行禮︰“多謝神醫救母之恩。”
紀五郎被這句話噪地整張臉都紅了,結巴道︰“某擔不起神醫的稱號,更何況只是給許二夫人做了檢查,還未治好。”話畢,猛然明白許諾話中的意思,原來是以恩情二字要求自己兩日內必須將藥研制出……
丁氏听罷笑了兩聲,放下手中的茶盞︰“神醫何必謙虛,和益堂的紀大夫都說治不了的病,你能治好,又怎擔不起這兩個字呢?還想請神醫再幫個忙,我們六娘腦袋受傷後失憶了,不知神醫可有法子?”
紀五郎原本就紅的臉被丁氏一口又個神醫叫的更紅了,而且丁氏提起了他的叔父,使得他整個人更加不自然,幾乎要坐立難安,沒有思考便急忙應承了下來︰“某先號脈。”
許諾不情不願地伸出胳膊,若是被紀五郎發現她沒有失憶的事實又給說出來就慘了,但這種情況下她也不好推辭。希望紀五郎能聰明些,不要亂說。
隔著一條白色的絲帕,紀五郎三指搭在許諾縴細的手腕上,感受著她的脈搏以及她手腕的溫度。
原來她就是許六娘,果然如朱商所言,是個聰明的娘子。
“六娘子的記憶缺失癥某無法醫治,只是近日體力消耗嚴重需要靜養。”紀五郎垂眸道︰“若無事某便告辭了,好去研制治療許二夫人的藥方。”
許諾有些驚訝,把脈而已,他連自己昨日體力消耗大都能發現?
簡直是血糖測量儀!
---
紀五郎,名玄,字青城,年十四。
他因為身份不能泄露的緣故,拒絕了許家的馬車,從垂花門道別。
那邊許家的人才走,就有一個婢女從影壁後跳出來,笑眯眯地向他走來。
此人正是七月,她壓低聲音問道︰“這位郎君,你可是紀五郎?”
紀玄听後很是吃驚,以為自己的身份被許家發現了,皺著眉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樣,心想祖父和朱商兩邊都不好交代。
七月看到他這個樣子咯咯笑了兩聲︰“我家娘子讓我告訴您不要直接回紀府,先去朱掌櫃那邊,換了衣裳後再離去,免得被用心不良的人跟蹤。”
“正是正是,娘子思慮的周全,某在此謝過了。”
紀玄恍然大悟,拱手施禮,抬頭時剛才的婢女已經不見了。
盯著空落落的地面,他搖搖頭,緩緩離去。
兩日後,許諾身上的酸痛已經消失了許多,從呂氏那邊用過午膳回來便擺了圍棋自娛自樂。
這副棋是她昨日從耳房尋出來的。
捏著棋子她不由惋惜,瑪瑙雖貴,做成棋子卻不如雲子好看握著也沒那麼舒服。不過這個榧木棋盤卻是極好的,不止是做工精良,刻線更是極其精致。
上一世她與祖父對弈,用的都是油漆刻線的棋盤,和手工刻線差的遠了。
祖父是歷史教授,除了對歷史感興趣,圍棋方面也頗有造詣,中年時參加過國際上的圍棋比賽,到後來已是八段高手。
她的圍棋是祖父手把手教的,後來她下的好一些了更是每日都給祖父當陪練,一復一日,二十出頭的她幾乎能和祖父下成平手。
許諾依在憑幾上,不斷地落子,很快便佔去了棋盤多半的空間。
一陣悠揚的琴音傳來,許諾放下指尖的棋子,認真听了一會,開口道︰“是誰在撫琴?”
春棠原本看許諾自弈看的出神,突然被問了便楞了片刻︰“是四娘子,想必是在為丁老太爺的生辰準備。只是她被大夫人禁了足,到那一日不一定能去呢。”
許諾不知道這件事,又問道︰“哪一天?”
“二月十五,那日正是寒食節,到時候可以蕩秋千提蹴球呢。”春棠說起寒食節整個人都開心起來,恨不得今日就是寒食節。
“寒食節不是不讓起火,只能吃冷食嘛?怎麼過生辰?”許諾不由嘟囔,心中卻覺得丁氏當日罰許倩禁足半月,極有可能是不讓她參加丁老太爺的生辰,而許倩也有辦法提前結束禁足,否則她為為何還在練琴?
“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的,到時候娘子也會去,小的定然會給娘子摘一根最長的柳條,再選最好看的芥花給娘子戴。”春棠笑嘻嘻地說。
許諾嗯了一聲,看了眼一旁的更漏,估摸著該出門了。
今日不單是紀五郎答應的研制出藥方的日子,也是與朱商約定的參加骰寶的日子。
上次出府是為了給母親尋醫,李嬤嬤不得以才勉強答應,若她告訴李嬤嬤今日出去是為了進賭坊,恐怕得被鎖在屋里了。
她也不想去那種地方,可母親的藥還沒送過來呢,若她今日不去天盛賭坊,難保紀五郎今晚也不來送藥。
于是讓春棠先端了一盤點心進來,告訴她自己要休息了,晚膳就用些點心,除非她有吩咐,否者任何人不得入內。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春棠離去後,許諾狼吞虎咽地吞了幾個點心,又灌了兩盞溫茶入肚。
而後換上男裝,艱難地拆掉發髻又用布條扎成馬尾盤了起來。將匕首從箱底翻出綁在小腿上,取了一貫銅錢裝在懷里,挑了個比較高的憑幾,從後窗翻出。
踩著憑幾許諾很容易便翻上牆頭,輕輕落地,而後向側門移動。
裝失憶她也是蠻辛苦的,出門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她還要翻窗、翻牆頭、偷偷摸摸、調虎離山出側門。
終于出了許府,許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進入正街,看著滿街的商販,听著熱鬧的喝賣聲,許諾突然冒出從今以後不回許府的念頭。
在外生活也不錯啊,身體健全總有飯吃的,為什麼要去斗心眼?
宅斗太費力了!
可母親和父親那樣好的人,她又不願辜負,不願讓他們傷心。
糾結著糾結著,許諾就坐在了街邊的店里,點了兩籠肉包子,一碗白粥,一碟梅子,一碟咸鴨卵。
待吃完這些,她的肚子明顯漲起來了,還好長袍寬大,不會顯出來。
待她一搖一晃到了天盛賭坊,已到了酉初,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這次來天盛賭坊,與上次看到的場景完全不同,門外擠擠攘攘,里面更是擠滿了人,每張賭桌前都圍了至少三圈人。
“大,壓大!”
“小,小!”
“一貫錢!再來一貫!”
喧鬧聲不絕于耳,但她似乎能清晰地听到骰子在骰盅內轉動的聲音。
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向上次見過朱商的“西塘”那個包廂而去。
“喲,許六來了!”一個臉上坑坑窪窪,嘴里餃著一根稻草的男人給許諾開了門。
許諾快速調動記憶,這個男人叫唐七,是天盛賭坊的大荷官。
天盛賭坊中除了朱商,其余人並不知許六便是許家六娘子。
“唐七,別來無恙。”許六娘過去一直冷冰冰的,待人很是冷漠,許諾這樣回答倒不會有什麼不妥。
唐七長著一雙小眼,此刻更是眯成一條線,卻透出些許冷意︰“掌櫃在招待其他幾個賭坊的掌櫃,讓我過來招呼你,順便告訴你一下這次骰寶的規則。”
听罷唐七的介紹,許諾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她原本想著這次赴約,參加骰寶比賽,輸贏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影響,頂多把懷里那一貫錢輸了,沒想到朱商竟是把她推火坑到里了!
狐狸!奸商!腹黑!
許諾氣的肺都炸了!怎麼可以輕信朱商這種人,和他做交易肯定得吃虧!
這次比賽,並不是簡單的骰寶,不是讓她賭多少錢,而是一次甦州四大賭坊精心挑選出的荷官之間的比賽。
每個賭坊都會有黑幕,牌九雙陸這些暫且不談,只是骰寶這方面,荷官的能力直接關系到賭坊的虧盈。
賭客投了錢後,荷官要快速判斷大和小兩邊賭客投的錢,而後快速將骰盅內的骰子搖成價少的那邊。
當然不是每個賭桌都會有耳力極好,對骰寶掌控極佳的人,但賭坊中總會存在這樣的荷官。
這次比賽每個賭坊挑出四個荷官,而後抽簽一對一和其他賭坊的荷官骰寶,進行四回合比賽,也就是淘汰賽,每次淘汰賽都是三局兩勝的制度。
獲得最後勝利的那個荷官所在的賭坊,可以從其他三個賭坊參賽的荷官中各選一人,而首先全員輸掉的賭坊的剩下的兩名荷官則被另外兩個賭坊挑走。
這個比賽已經進行了四年!
也就是說,只有天盛賭坊獲得最終勝利,她才能全身而退。否者一個不小心輸了就有極大的可能被其他賭坊選走,雖然她能力差,說不定沒人願意選她,但是天盛若是第一個全員淘汰的賭坊呢?
四個人都得去其他賭坊做荷官。
她被帶到其他賭坊,今晚或許回不去許府,明日被李嬤嬤發現可就慘了。若坦白日後要在賭坊做荷官的事實,她身上可不止是不孝一條大罪了。
普通人家都不會讓女兒進賭坊,不要說許家這樣的家族了!
這麼說來,這場比賽,無論她實力如何,也要卯足勁的全力以赴!
這樣重要的比賽,也虧朱商敢讓她參加!
他不怕損失了自己賭坊的荷官嗎?
唐七走後,許諾氣急敗壞地在屋里走了十來圈,最後終于冷靜下來,仔細回憶許六娘回到甦州之前的事情。
帶著許六娘流浪的人總是一身白衣,頭發館的一絲不苟,鞋子亦是白不染塵,每日除了撫琴便是拿著棋子在棋盤前自己對弈。
沒錢出去吃飯,他會拿著一枚銅錢進賭坊,賺夠一貫錢出來,而許六娘永遠跟在他身畔,從三歲到十歲。
七年時間許六娘早已擁有听出骰盅內骰子的點數的能力!
那麼也可以搖出來!
想到這些,壓在許諾心頭的小山稍稍輕了些。
她這幾日發現,這副身體的耳力異常得好,比她上一世自詡警隊最強的听力還要好些。
雖然許六娘能隨意地搖出自己想要的點數,但許諾不知自己如今擁有這副身體,是否也能擁有許六娘骰寶的能力。
不一會,唐七請她過去抽簽。
抽簽時每個賭坊的荷官站成一排,面前各有一個簽筒,標著一二三四。
第一個簽筒內是一到四,第二個是五到八,第三個簽筒內是九到十二,第四個是十三到十六。
四個賭坊的荷官依次抽簽,每個簽筒內的簽都由不同賭坊的荷官所持。
第一回合的比賽中,從同一個簽筒抽簽的荷官是同組,同組內單號是對手,雙號是對手。
而許諾抽到了四!
酉正,比賽正式開始。
普通包廂五六倍的包廂內,有一張長長的木桌,兩邊坐著十六名荷官,每個荷官對面都是自己的對手。
公證人是四個賭坊的掌櫃。
除此以外,屋內再無多余的人,屋外則有二十余名壯漢把手。
許諾看著眼前的黃楊木的長桌和紅花梨的骰盅,心中不由感慨賭坊真是個賺錢的地方,竟然能用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之後她裝作不經意地看了幾眼面前的對手,白發蒼蒼,臉上布滿褶皺,此刻正閉著眼休息。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抽到一個四號也就罷了,對手竟然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紋絲不動。
許諾放在腿上的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樣年紀的荷官一定有很多經驗,而她從未玩過骰寶,縱使她听力好,並且擁有許六娘的記憶知道許多骰寶的技巧,但沒有實戰經歷一切都是空的!
朱商目光從室內掃了一遍,懶洋洋道︰“各位荷官,開始吧。”
話畢坐回榻上,胳膊肘撐在憑幾上,食指輕輕敲著幾面,另一只手舉著茶盞十分悠閑。
許諾無暇羨慕或是埋怨朱商,此刻她只想贏,也只能贏。朱商欠她的,結束後再算賬。
比賽要求做對手的兩人一起搖動骰盅,其他人不許動骰子,並沒有規定比賽順序。
兩三個組比賽結束後,許諾對面的老者依舊沒有睜眼的意思。她也只好等著,心想只要不是最後一組比的就好。
近一個時辰後,待其他七組十四人,三局兩勝全部結束,勝負分出,老者才睜開眼,不急不慢地拿起骰子。
那些完成第一輪比賽的人,不論勝負都圍了過來。
將近一個時辰的等待,許諾心中不斷暗示自己,要尊敬長者,不可發怒。
老者這樣做是為了什麼?莫非更本沒將她放在眼中?
許諾先是心里不舒服,這種被人耍的感覺很不爽,而後斗志就莫名地被激發出來。
她拿起骰盅,蓋在骰子上,左右搖晃,骰子已經離開桌面。
見許諾沒有用盅蓋,老者淡淡地笑了笑。
二人一起搖了小半盞茶時間,同時放下骰盅。
“十點”
“十點”
異口同聲。
老者眯著眼盯著許諾,再次開口︰“二、三、五。”
荷官的比試不光是要比猜點數,而且要猜出三個骰子各是幾點。
許諾略微想了一下,剛要開口,早已站在她身後的唐七惡狠狠地說︰“你小子可要想清楚了,如果錯了有你好看的。”
許諾回頭看了他一眼,顯然唐七對老者骰寶里的骰子點數有自己的答案。
她目光移到朱商身上,見他依舊眯著狹長的鳳眼,正在全心全意地喝茶,完全沒有注意長桌這邊的情況。
“不如大荷官將你認為的點數擺出來,我也擺出來我認為的那個,看看咱們誰猜對了。”她看不慣唐七一副欺軟怕硬的模樣,想著他若猜錯,正好也讓他在眾多荷官面前出一回丑。
唐七哪經得起挑釁,取了六粒骰子過來,分給許諾三粒。
二人各自在手心擺出自己認為的點數。
展開手掌後,許諾的是︰“三、三、四。”
唐七的是︰“二、三、五。”他知道老者的習慣,最喜歡和別人搖出相同的點數。
而後,許諾掀開自己的骰盅,老者猜的果然沒錯。
老者也掀開自己的︰“三、三、四。”
唐七錯了!
許諾對了!
唐七驚愕地看了老者一眼,又瞥了許諾一眼,目光里滿是算你小子運氣好,而後黑著臉回到自己的位置。
許諾很開心,沒有在臉上表現出絲毫。
她開心的不是讓唐七丟了臉,而是這副身體過去所擁有的能力她也能使用,剛才听到骰子在骰盅的轉動,她似乎能在腦海中模擬出骰子轉動的軌跡,而手腕也能夠極其靈活地搖出自己想要的點數。
老者笑了笑,緩緩道︰“人不可貌相,這位荷官年紀不大,卻也很厲害嘛。”
許諾似笑非笑地扯了一扯嘴角︰“和您比差遠了。”
二人無話,開始了第二次比試。
這一次許諾猜錯了點數,因為老者的骰子有一粒在另外一粒上面,遮住了下面的兩個點數。
老者下一次若能贏,許諾便輸了。若許諾贏,則兩人各輸的一次誰缺的點數少誰就是勝者。第三次若是平了,二人都猜出對方的點數,贏的人還是老者。
許諾心中算了一下獲勝的幾率,深吸一口氣拿起骰子。
一旁的朱商在添茶時不動聲色地看了許諾一眼,而後迅速將目光收回。
又是半盞茶的時間,二人放下骰盅。
屋內十分安靜,骰子落下的聲音清脆可聞。
天盛賭坊和老者所在的賭坊各有一人淘汰,其他兩個賭坊則分別淘汰了兩個人和三個人。
許諾她們這組的勝負影響整個局面。
周圍的氛圍隨著二人放下骰盅而緊張起來。
許諾淡然一笑,先開口道︰“四點,下面兩粒都是一,上面的一個是二,恰好在中間,沒有遮住下面的點數。”
老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而眾人則是狐疑地看著自信的許諾,小小年紀,竟敢連骰子在骰盅內的形狀都說出來。
“七點,下面兩粒都是二,上面一粒是三,也無遮擋。”老者撫摸著胡須,面無表情,眼楮緊緊盯著許諾面前的骰盅。
朱商這時候走過來,滿面笑容,狹長的鳳眼被他笑的只剩兩條線︰“兩位開骰盅吧。”
二人應聲拿開骰盅,露出自己的骰子。
眾人看到結果,都大吃一驚!
因為許諾猜的分毫不差,而老者猜的卻差了那麼一點!
許諾上面那個骰子並沒有端正地立在下面兩顆上,而是在下面兩顆的縫隙中懸著。
只是,這樣的情況該怎樣評判?
眾人正在猜測時,那粒骰子竟然微微移動落下來。
正是二點朝上!
老者猜錯了!
片刻的沉默後,老者拱手作揖︰“敢問這位荷官如何稱呼?”
許諾還禮,沒有絲毫不安,目光清亮,朗聲道︰“您可叫我許六,承讓了。”
老者嗯了一聲,沒有多余的話語和表情,站起來便走了,他所在的那個賭坊的掌櫃急忙跟出去。
許諾心中感覺怪怪的,雖然人年紀大了會有自己的氣場,不怒自威,但老者實在不像在賭坊做了幾十年荷官的人,因為他身上淡然的氣質與喧鬧的賭坊相距太遠,甚至有很重的書卷氣。
待老者離去,第二局比賽也開始了,許諾順利通過,天盛賭坊只剩她和唐七。
---
ps︰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骰寶的內容,這里出現的人物對後面情節蠻重要的,所以就米有簡寫了。
鞠躬感謝逝去-獨舞的香囊。繼續求推薦票和收藏,跪求!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第三局時只剩下四人,重新抽簽。
唐七與一個少年比,三比零慘敗。
許諾與另一人比,二比一通過。
“呸!”唐七狠狠罵了一聲,嘴里念叨著什麼盤腿坐下。
他沒想到,走到決勝局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他從未放在眼中的許六,這事兒氣的他將一直餃在嘴上的稻草吐出來。
許諾看了唐七一眼,心中深深鄙視他這種輸不起也見不得別人贏的家伙。
決勝局,許諾與完勝唐七的人互相施禮,落座。
坐下後,她明顯發覺對方正在上下打量自己,目光如有實質。
抬眼對上那人的眸子,戲謔的目光,好熟悉!
那人見許諾看過來,毫不躲閃,笑地更加燦爛︰“某姓肖名遠,家中排行第四。許六郎還請手下留情,莫要讓我輸的一塌糊涂啊!”
听到聲音,許諾立刻明白了此人的身份,那天在“西塘”包廂,衣著不整並且和她打起來,還污蔑她看了他身子要她負責的家伙!
許諾對肖遠那日的行徑很是不齒,此刻也懶得理他,拿起自己的骰子捏在手中,想讓蕩起漣漪的心平靜下來。
心中卻不由猜測,肖遠那日出現在天盛賭坊,莫非是朱商請他來參加這個比賽?而他沒有答應?
想起二人初見時打斗的場景,肖遠動作遠比她敏捷,反應速度也不若于她,剛才又輕松地贏了天盛賭坊的大荷官唐七,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一炷香很快便燃結束了,決勝局開始。
第一次,許諾搖出了“一、四、四”,肖遠輕松猜出。
肖遠搖出的“五、二、一”,許諾卻猜錯了,而且錯的很離譜,差了四個點。
許諾若想獲得最終的勝利,剩下的兩次必須全贏,平了也不行。
她二三局遇到的兩個對手,搖骰子的手法十分簡單,不過是復雜些需要仔細听而已。但肖遠搖骰子的手法比她第一次遇到老者更加復雜,她在搖自己的骰子給他制造難度的同時,很難將他骰盅中的骰子畫面展現在自己腦中。
她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再次開始。
對肖遠搖骰子的手法有一定了解後,又用了兩倍的認真去听,便猜對了。
而肖遠卻在她換了一種近似的搖骰子的手法的誤導下猜錯,僅差一個點。
得知自己猜錯後,一直給人玩世不恭的感覺的肖遠,眼中冒出精光,宛如流光隕星一閃而逝。
棋逢對手,便是這種感覺吧。
上一世因為工作原因許諾經歷過太多危險時刻,多次處于生死一線的境遇,故此她能十分平靜淡定地面對眼前滿含未知數的比賽。
拿起骰盅進行今晚最後一次比試。
她要回甦府,親眼看著母親喝下能治好嗓子的藥物,她要贏,要贏這個家伙!
二人同時拿起骰盅,肖遠卻手里一邊搖著骰盅,一邊靠在桌上,眼楮盯住許諾,嘻嘻地笑著,顯得漫不經心。
朱商一直眯著的眼打開一條縫,露出些許警惕之色。他知道,肖遠表面上越是不正經,心中就越正視越看重。
許諾沒有躲閃肖遠的目光,和他對視著,沒有絲毫不安,一雙眸子靜如湖水。
能躲過她襲擊的人不多,肖遠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小看過肖遠,打心底覺得他深藏不露。這樣的人既然他代替賭坊參加這次比賽,那麼絕對會認真對待,現在表現出的隨意不過是表面的掩飾。
這種人她上輩子見過,而且不止一個。
“ !”
一盞茶時間後,二人同時放下骰盅。
這次搖骰子所用時間是普通用時的兩到三倍,許諾覺得整條右臂都抬不起來了,垂在身側還忍不住發顫,她只好極力地克制。
四個賭坊的掌櫃全部圍過來,其他荷官也在旁邊緊緊盯著二人,目光中飽含著熾熱。
誰能想到,留在最後的是最年輕的二人?
淘汰的荷官原本心中不服,認為肖遠和許諾不過是運氣好。但剛才仔細听了二人的比賽,他們也不得不服。因為二人搖骰子的手法實在難以捉摸,听完後難以確定骰子最終的點數。
一陣沉默後,肖遠嘻嘻道︰“既然你不說,那我先說了,十六點,四、四、四。許六郎,你怎這麼喜歡搖四呢?是因為第一次抽簽抽到的是四嗎?”
許諾臉色下沉,這人話太多了。
她搖四和抽到的簽數無關,而是讓他滾!
等下,他怎麼知道自己第一輪抽到的是四呢?
莫非他那時候就認出自己了?
心念電閃,許諾嘴角上揚掀開骰盅︰“肖四郎果然聰慧,恭喜你,猜錯了。”
肖遠收起笑容,坐直身子,死死盯著許諾面前的骰子︰“四,四,五。”
又差一個點!
他不做聲,淡定地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許諾嘴角揚起,笑容在臉上綻放︰“一、一、一。”
肖遠听罷,臉上最後一絲淡定也消散了,拱手作揖,難得的一本正經道︰“今日某所獲頗多,下次若有機會,希望還能切磋一二。今日有急事,先告辭了。”
難求一敗的他,終于如願所嘗,只是心中為何不甘?
他對這個結果似乎無法坦然接受,一直說不在乎輸贏的他,真正輸了後竟然也會不甘心?
話畢起身快步離去。
許諾掏了掏耳朵,怎麼听著肖遠言語里還有幾分誠懇呢?還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撲到朱商懷里像個小娘子一樣說她欺負他呢!
唐七不信任地看了許諾一眼,那個完勝自己的家伙竟然敗在許諾手里?打死他他也不信許諾成了最終的勝者,擠到桌前掀開肖遠的骰盅,里面果然一字排列著三個紅一。
唐七看後,一屁股跌坐下來,眼楮發直。怪不得朱掌櫃將玉佩給許六,原來他竟然是這樣的高手!
不,或許是巧合、是運氣,否則過去怎完全沒發現?
屋里所有人看許諾的眼神都變了,從不屑到敬重。
許諾得到了最後的勝利,天盛賭坊便贏了,可以從今日參賽的其他三個賭坊各挑一名荷官。
朱商將後面的事情交給還在發愣的唐七處理,將許諾帶到另一個包廂。今日之事,許諾確實幫了他一個大忙,但這是交易,他不會感激泣零,或者熱淚盈眶。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一進門便聞到濃濃的藥草味。
許諾瞬間明白朱商為何帶她過來,開口問道︰“紀五郎?”
屏風後傳來短促的回答︰“嗯。”
紀玄人不出來,屏風那邊走動的聲音卻沒停過。
紀玄在屏風那邊忙手忙腳的,許諾好奇正要過去看,卻被被朱商伸臂擋住︰“許府亥處內院就落鎖了,你回去應是亥正,恐怕是進不去的。”
這事兒許諾自然知道,對她來說落幾道鎖都沒關系,大不了多翻幾堵牆罷了。
“不用朱掌櫃擔心,我自有辦法回去,只是紀神醫可是將藥送到許府了?”呂氏的藥是她最關心的,否則也不會來這里赴約。
朱商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土,眯著眼笑道︰“既然許六娘子有回去的辦法,那就請回吧。紀神醫稍後會乘車將藥送到許府,想必這樣的大事,內院的鎖不會不開的。”
許諾嘴角抽了一下。
朱商這種人!
他是故意氣她,或者是想讓她開口求他?
許諾腹誹,稍稍斟酌片刻便回答︰“朱掌櫃,今日為了讓天盛賭坊不要損失荷官,我真真是用盡了全力,這陣子手都有些抬不起。而你,答應讓紀五郎替我母親治療嗓子,到現在竟然連藥都沒送過去,何意?這就是你所謂的交易嗎?”
話語咄咄逼人,竟有些訓斥的意味。
話畢還向牆上重重地踢了一腳。
朱商沒料到向來少言寡語的許六竟然能說出這些話,被一個小自己十歲的小丫頭訊,是很丟臉,但他臉皮厚倒不會尷尬。
訕訕笑了幾聲,而後才說︰“藥物藥物研制起來相當費時,和骰寶完全不同,不是一回事,如今緊要的是將藥送到許府,這些小事還是不要計較了。”
“兩件事確實不同,但因為你未將情況告訴我,差點害我回不了許府!這件事我不能不計較。”許諾仰著頭,盯著比自己高一頭有余的朱商,不做任何退讓。
朱商依舊眯著眼笑,不動聲色地走到屏風後面,將紀玄拎出來︰“不如你和紀五郎同乘一車回許府,到了內院後你選個合適的時間溜走,我在紀玄身旁多派兩個小廝,不會有人發現你不在的。”
他原本就想這樣做,只是平白無故地幫人,他實在有些不習慣,畢竟他從未主動幫過誰。
許諾應承下來,臉色也緩和了些,只是聲音依舊不滿︰“這是你本就該做的,今日我雖然幫了你大忙,但也不多要求,再多給我一塊玉佩。”多三次尋求幫助的機會。
朱商愕然,許六這獅子大開口的的做法是從哪學的?
“這可不成。”朱商想也不想直接搖頭拒絕,吃虧的買賣他是絕對不會踫的。
許諾冷笑一聲,揚聲說道︰“今日要是天盛賭坊輸了,害我去了其他賭坊,許家定是饒不了你。而且你不賠我點什麼,信不信我讓我爹爹砸了你這賭坊!”她父親許谷誠是甦州知州,要想讓一個賭坊開不下去,辦法有的是。
和朱商這種人打交道,口舌上肯定佔不了上風,畢竟對方是白手起家在商界打拼多年的狐狸,得用點不一樣的法子。
朱商摸了摸下巴,許谷誠是怎樣的人他了解,不會做砸賭坊這種事。
但是許六娘會不會親手砸,他可就保不準了。
記得景平前年帶許六來天盛賭坊時,自己說了一句玩笑話,惹的許六黑了臉,等景平出去辦事的間隙,她砸了三間包廂。誰也擋不住,到最後里面的東西沒一件是完好的,連承塵都被扯下來了。
若不是景平及時歸來,許六差點就拆了樓梯!
雖然讓她做荷官抵債,但那日的場景他實在是忘不了。
想起許諾兩年前的光榮事跡,朱商無奈道︰“那就多幫你一個忙,不要和我講多余的條件。”
許諾听後,臉上瞬間陰轉晴,轉過頭看著紀玄,笑盈盈道︰“紀五郎,你應該知曉毒啞我母親的藥物,這可是新配出的藥?”
紀玄過去從未見過有人敢和朱商頂嘴,敢和他討價還價,而且讓朱商妥協了!此刻驚訝的合不攏嘴︰“是的,過去不曾見過。”
許諾點頭,眼楮笑地彎成月牙狀︰“不知可否將這個方子寫出來,交給朱掌櫃。”
不待紀玄回答,朱商低聲問︰“給我做什麼?”他隱隱感覺不是什麼好事情。
許諾眉梢一挑,對上朱商質疑的目光︰“當然是為了讓你完成幫我忙的願望,我就勉強成全你。查出這個方子是哪家醫館的哪位大夫開的,又有哪些人知道這個方子,五日後我會讓人拿著玉牌過來取消息。”甦州醫館很多,而且藥方是不能外傳的,查起來肯定要費不少功夫。
話畢許諾扯著紀玄的袖子奪門而去。
留在包廂里的朱商眉頭越鎖越緊,他今日是吃虧了嗎?
許諾打一開始就想讓自己多幫一次忙而已,要玉佩不過是聲東擊西罷了。
景平,你可真是給我留下了個麻煩精。
許諾拉著紀玄出來,才走了幾步便听到各種喧鬧聲,顯然一樓正熱鬧著。
二人沿著從樓梯下來,走了側門,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
紀玄小心翼翼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小聲道︰“六娘子,男女授受不親。”
許諾抬眉,借著燈籠的光,目光停留在這個清瘦的少年身上。
上次在呂氏屋中見到他時,他戴著面巾,不曾見到他的相貌,但他那如同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的眼讓人過目不忘。
此刻借著燈籠柔和的光,便見紀玄面容白皙清俊,兩片嘴唇緊張地抿著有些泛白,白淨的面上帶著些許紅潤,眼楮依舊如泉水般清澈見底……
紀玄被許諾看的不自在,抿了抿嘴,不安道︰“六娘子先上車,我去樓上取藥箱。”剛才出來的急,沒帶上藥箱。
許諾也注意到了,卻推著紀玄讓他上車︰“沒事,等會自然會有人送過來。”
被許諾輕推了一把,紀玄驚地向後退了一大步,結結巴巴道︰“六娘子如何知道的?”
許諾笑了笑︰“先不告訴你,等會你就知道了。”話畢踩著杌凳鑽入馬車。
果然,二人剛坐穩,藥箱就從車簾外推進來,一只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將藥箱完全推進車簾後迅速收走。
---
ps:作者今天整理人物關系,八卦扒得好開心吶。繼續打劫收藏和推薦票。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馬車內,昏暗的油燈下,許諾笑得很開心,笑聲不止,這一局贏家是她。
上次吃了虧,這次總算是扳回一局。
紀玄坐在離許諾最遠的位置,伸出手臂將藥箱拉到自己身旁,又看了一眼放聲大笑的許諾,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不一會兩個小廝也上了車,坐在車外駕車,馬車緩緩而行。
快到許府時,紀玄戴上面巾,自上車後第一次開口︰“六娘子稍後跟在我後面便是,我……我……”男女授受不親,他竟然同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同乘馬車!
許諾搖了搖手,示意他不必多說︰“放心吧,我會找準時機溜掉的,不知這藥喝後多久能見效。”
“只需喝兩服藥,大概一服藥後就可以開口說話了了。”有關醫學的東西,紀玄說起來很坦然,亦很自信,之前是局促全然消散。
“只需兩服藥?”許諾有些吃驚,記得以前生病了祖母給她熬藥她至少得喝五服。
紀玄點點頭,緩聲道︰“是藥三分毒,更何況許夫人原本就是中毒了,而這是解藥,並非補藥。”
說完話,馬車已停在許府門外。
叩響了大門,立刻有門房前來接應,听到是給二夫人送藥的,大門里面又出來一個管事。
“神醫來了啊,大夫人早早就叮囑小的讓小的在這兒候著呢,說您今日一定會來。”管事笑著拱手施禮,請紀玄進去。
紀玄回禮,將手中的藥箱交給許諾。如果許府的人不讓其他人跟進去,許諾拿著藥箱好歹有進去的理由。
幾人入了大門,繞過影壁,進了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而入。
隨著他們向里走冬,路上走動的小廝婢女多了起來,顯然是去各處報信的。
進了內院,許諾不動聲色地將藥箱給了另一個小廝,自己落在後面,躲在一棵樹後悄悄溜走了。
紀玄前日保證說兩日會將藥研制出來,因此今日即使到了亥時,丁氏屋里,呂氏屋里,以及許倩杜姨娘屋里都亮著燈。
丁氏此刻正躺在羅漢床上看賬本,妝容未祛,腿上搭了一條羊毛毯。
春分到清明是采摘茶葉最好的時機,這幾日茶莊里的人忙得腳不沾地。許谷渝回來的晚,每晚都在外院休息,早晨辰時不到就得出去辦事。而丁氏也沒閑著,賬本整日整日地看。
簾子打起,丁氏身邊的大婢女香融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小聲道︰“夫人,神醫來了。”
丁氏又翻了一頁手中的賬本,細細看罷才放下,油燈下眼神有些冷淡︰“還真把藥方給配出來了,倒是小瞧這個小大夫了。”
香融扶著丁氏起來,又拿了衣架上的披風給丁氏穿好︰“可不是嘛,那位大夫年紀頂多十六,誰能想到他有這本事。不過這個點來送藥真是讓人吃驚,內院都落鎖了。”
就不能等到明天嗎?
丁氏輕笑了一聲,低低道︰“是啊,年紀這麼小,和二娘一般大,也不知給幾個病人治過病。”這樣輕的資歷,研制出的方子不保證能管幾分用。
話畢緩緩向映誠院而去,去的早了不得被人說一直盯著二房這邊的事情,還是慢些的好。
許倩正坐在書案前練字,雖然被禁足不能出去,但有些事她還是希望第一時刻听到,方便之後的計劃。因此就算眼皮打盹,還是硬撐著沒去休息。
紫鵑將外院傳來的消息告訴許倩後,她嘴角勾起,母親可以說話了,丁氏便沒有理由管她了吧。
杜姨娘屋中只亮著一盞暗暗的油燈,整個人躺在厚厚的被褥里,不知是睡是醒。婢女打簾子進來,小聲說這件事退出去後,屋內的油燈便滅了。
另一邊,許諾一路狂奔到自己院子背後,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牆角窩著。
瞬間就猜出是七月在那邊。
今日自己出府,沒有告訴任何人,七月怎麼在這里等她,猜出自己不在屋內了嗎?
見許諾過來,七月立馬站起來,聲音發啞︰“娘子,您吩咐我的事我都辦妥了,杜姨娘和四娘子那邊的粗使婢女我都塞了銀子,您若想問話,隨時都可以。”
話畢就在牆下站了馬步。
許諾發怔,七月又要幫她爬上牆嗎?上次春棠給七月涂藥,回來告訴她說七月肩上有淤青。
雖然已經過了春分,但晚上在外面站的久了還是會發冷。
不知七月為了告訴自己這些,在這里待了多久?
念頭電閃,許諾沒有猶豫立刻將綁在腿上的匕首取下來,十分嫻熟地將三尺長的麻繩則綁在匕首後邊,一手抓著繩子,另一手倒拿匕首拋入牆內。
“ ”一聲,匕首插入了內牆的縫隙中。
許諾扯了扯繩子覺得還算結實,用力抓在手中,而後借力向上躍起,另一只手便緊緊扣在牆頂。
剛將手扣上去,她就覺得手臂無力,手馬上就會松開,但還是咬著牙將另一只手也扣在上面,這才喘了一口氣。
今日骰寶用了太多臂力,這會翻牆手臂還在發顫。
七月剛才被許諾的舉動驚到了,沒明白她要做什麼,這會明白過來,連忙站起來幫助她。
許諾順利上去,跳下去前輕聲說了句︰“等找出她們害母親的證據,我就求母親讓你做我的一等婢女。”如果現在提了七月做一等婢女,行動肯定不如粗使婢女方便,而且不保證沒人找她麻煩。
剛從後窗進入屋內,許諾便听到李嬤嬤急急地敲門︰“娘子,娘子,神醫來了。”
許諾莞爾一笑,李嬤嬤恐怕不是急著叫自己去母親那邊,而是想先過去看著吧。
“嬤嬤,我剛才去了淨房,你先替我過去,我稍後就來。”
李嬤嬤得了話,不再敲門,在屋外囑咐到︰“春棠,你侍候娘子稍後再過來,我先去映誠院看看情況。夜里天涼,給娘子加一件披風。”聲音越來越遠,顯然是邊走邊說的。
許諾暗笑,手上動作卻很快,將男裝匕首麻繩一股腦藏起來,一切弄妥當後,才喚了春棠進來給她更衣梳發。
---
ps︰感謝兜兜不回家,青二十七的平安符。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春棠趕到映誠院時,紀玄剛走,丁氏幾人也隨之離去,並未久留,屋中只剩下呂氏身邊的嬤嬤和婢女。
進去後許諾先在爐火邊將身子烤熱,而後笑吟吟地撲在呂氏懷里︰“娘!孩兒餓了,神醫來的太晚了。”沒有關切慰問,而是表現出一副怪怨神醫來得晚的模樣。
呂氏听後滿面笑容,輕輕拍著許諾的背,讓她坐起。而後命冬梅去小廚房給許諾準備宵夜。
一刻鐘後,李嬤嬤端著呂氏的藥過來,盛在淺青色的碗中,比尋常熬的中藥要濃一些。
“嬤嬤,這藥今晚就要喝?誰熬的?”許諾把玩著手腕上的玉鐲,漫不經心地問道。呂氏的事情上她會小心再小心,不希望在藥上再出問題。
“老奴親手熬的,神醫說藥越早喝越好,而且只需喝兩服。”李嬤嬤聲音中帶著歡喜,笑著將碗放在憑幾上,用勺子輕輕攪動。
那日杜姨娘和許倩被禁足,丁氏來的那麼巧,李嬤嬤不會察覺不到。而且許諾當時話說的很巧妙,硬是讓平日圓滑處事的杜姨娘沒佔上風。
打那一日起,李嬤嬤就對自家娘子刮目相看了。
此刻許諾詢問誰熬的藥,她心中更是贊嘆,娘子果然不同了,或許日後還能幫夫人一二。
“那不是說兩日後娘就可以說話了,嬤嬤這兩日不如先在娘這邊,照顧起來也方便些。”雖然自詡演技好,但做出少女喜悅的表情,還是有些難度,許諾覺得自己臉上並不自然。
呂氏听後搖手,李嬤嬤卻搶先應承下來,這些藥她會親自保管,親自煎熬,絕不過第二個人的手。
這時冬梅端著夜宵進來,許諾迫不及待地坐在食案前,眼前是一小碗排骨炖藕片,還有一碟豆腐蒸蛋。
冬梅跪坐下來給許諾布箸︰“記得娘子最喜歡豆腐蒸蛋,所以小的就加了一小碟。”
“雖然我不記得以前喜歡吃什麼,不過這個我看著就想吃,你有心了。”許諾不再說話大口吃起來,看得一旁的呂氏十分滿足。
第二日一睜開眼,許諾便看到呂氏的笑臉。
屋外很亮,似乎是個大晴天,而且她似乎又睡到了午時。
呂氏今日穿了鴨卵青折紙紋大袖,大袖里是茶色如意雲紋交領上襦,石榴紅遍地金長裙。烏黑的頭發梳著圓髻,頭頂戴著鏤空的金梳篦,發上簪了一對白玉簪子,插了鎏金穿花戲珠步搖,耳朵上垂了對珍珠墜子,華麗而莊重。
妝容也十分細致,整個人顯得很有神采,完全看不出幾日前還臥榻不起。
許諾被看呆了,她的母親溫雅端莊,有女子的婉約和書香世家出身的特有氣質,這樣的女子可不是那些光憑美貌的人就能比下去的。
沒有哪家的閨秀會睡到日上三更,雖然母親對她足夠縱容,但許諾還是十分尷尬,叫了一句︰“娘,您來了,我先洗洗。”
飛快翻身坐起,任由春棠伺候洗漱。
“娘,孩兒昨夜睡著的晚,這才沒起來。”許諾從淨房出來,穿著中衣就向呂氏解釋,話語中帶著些許撒嬌的意味。
呂氏露出淺淺的笑容,拿起憑幾上的梳子,輕聲道︰“娘給你梳頭發吧。”
許諾點頭,乖乖坐在銅鏡前,而後猛地轉過身,大叫道︰“娘,你說話了!”
屋中李嬤嬤,春棠,冬梅幾人也十分吃驚,目光齊刷刷看向呂氏。
“嗯,神醫說喝三次藥便可開口,娘想第一個與你說話。”呂氏的笑容十分溫暖,卻也不忘了教導許諾︰“女孩兒要端莊穩重,不要一點小事就驚地失來了分寸。”
許諾耳里只有前半句話︰娘想第一個與你說話……
為了第一個和自己說話,所以才過來守著嗎?
“還是少說些,不要累到了嗓子。”李嬤嬤吃驚之余不忘在一旁叮囑。
小神醫說喝一副藥便能說話,原來不是誆人的。
呂氏親自為許諾梳發,挑選配飾和衣物。
鵝黃茶花紋交領上襦,櫻桃紅長裙,再配上領口袖口都瓖繡著銀絲流雲紋滾邊的雪青色褙子,襯的許諾膚色更白了。
許諾很喜歡呂氏給她搭配的衣物,只是發髻的樣式和頭上兩根明晃晃的金簪子,以及耳朵上的兩顆紅寶石讓她覺得稍顯隆重。
呂氏自然注意到了許諾神情的變化,抿嘴一笑,揮手讓婢女抬了一個箱子進來,親自打開︰“前些日子你爹得了一套茶具,娘覺得正配你。”
許諾看著被擺出來 釉瓷的茶盞,眼楮瞬間亮了起來。
這幾日李嬤嬤沏茶時用的是一套蓮瓣紋的定窯茶具,茶盞珍貴,因此她喝茶時總是小心翼翼,怎想到呂氏還送了更貴重的建安窯的金兔毫 釉盞!
兔毫盞,她根本舍不得用來喝茶!
“娘,這個是不是太貴重了?”許諾吐著舌頭,小聲問道。
“我們六娘還懂這個,娘給了你,你就收著。這個是建窯的兔毫盞,用它喝茶十分有趣,日後可以試試。”許諾失憶,因此呂氏不認為她了解面前的茶盞,稍微解釋了兩句。
“謝謝娘。”許諾不再推辭,小心地拿起一個茶盞,仔細觀看。
胎體厚重堅致,呈紫黑色,釉色黑而潤澤。
器內外施釉,底部露胎,釉汁垂流厚掛,凝聚成滴珠狀。釉面流淌下垂的兔毫紋,呈現著濃淡深淺、曲曲彎彎不規則的宛如丘壑,呈色上濃下淡,以至消失,給人一種自然的美感。
“听李嬤嬤說,你這次病後性情變了許多,娘想問問你,可願去府里的茶室學習茶道?”呂氏謹慎地詢問,擔心許諾拒絕。
許六娘剛回府的時候,呂氏為了讓她與家中其他娘子快些熟絡起來,也建議讓她去學習茶道。可沒想到在茶室學茶道時她不僅打碎了兩套珍貴茶盞,更是和許二娘起了矛盾,之後便再也沒去過茶室。
許諾腦中飛快閃過那日的事情,當時許倩在一旁勸架,又被推到劃破了手,祖母張氏最愛的孫女便是許倩,因此很是生氣,罰許六娘禁足十日,呂氏心疼不已,亦是後悔讓許六娘去茶室。
記起這些,許諾便明白呂氏話語間為何謹慎而小心,于是笑的十分燦爛︰“為了娘送的這副茶具,孩兒也要去。”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呂氏听後很開心,神情中亦有些許釋懷,欣喜道︰“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隨娘去茶室吧。娘引薦葉娘子給你,若學的好,或許還能和四娘一樣被葉娘子收為徒弟。”
許諾恍然大悟,瞬間明白呂氏今日為何打扮的如此端莊,又讓自己穿的這般正式。
無論過去在茶室中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呂氏親自送自己去,想必葉娘子會對自己重視些,那些堂姐若想找自己的麻煩,也得掂量一二。
這時春棠領著兩個婢女將許諾的午膳端上來,許諾坐在食案前,靜靜地吃飯,呂氏和李嬤嬤則在一旁小聲地商量事情。
“四娘被大嫂禁足了半個月,我本憐惜她想替她說情,但我這幾日病著,多虧大嫂幫我照應著二房的事,所以也不好開口。幸運的是,清明那日四娘就可以出來了,也正好能趕上後一日的斗茶。嬤嬤你替我將那套建窯油滴黑釉盞送去怡漣閣吧,讓她這幾日多多練習茶道。”
呂氏來到許諾這邊才說了第一句話,因此有好些要囑咐的事便在這里說了。
許諾听後眉梢微微挑起。
母親給自己一套兔毫盞,便給許倩一套油滴 釉盞,真將許倩當做親生女兒養了。若母親知曉自己被毒啞的罪魁禍首是許倩,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呂氏話中最吸引許諾的不是許倩,而是是清明第二日的斗茶。
宋代斗茶之風極盛,斗茶是一些文人雅士間流行的生活情趣,各大茶商對斗茶也十分重視,清明前後有新茶出來,正是斗茶的好時機。
這樣的盛況必須得親自去看看。
李嬤嬤不像呂氏那般信任許倩,猶豫道︰“夫人,這套油滴 釉盞有些貴重,不如送別的吧。”
呂氏搖搖頭,看了一眼許諾,又看向手中的茶盞︰“四娘這孩子心思細,如今受了委屈,我又不能幫她,也只能給些物件了。更何況她茶道上有天賦,用這套茶盞對她練習也有幫助。”
李嬤嬤听後苦笑,低低道︰“夫人,那日四娘子可沒受委屈,受委屈的是咱們六娘子,更何況四娘子不缺好的茶盞,杜姨娘時常送。”
呂氏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孩子養在我這里,將我視作母親,與生母倒不怎麼親近,我若不對她好些,豈不是愧對了她這番心意。至于那日的事情,四娘的確有錯,可她也被罰了啊。”
言語間竟然全是對許倩的袒護。
許諾心中大叫不好,母親被許倩騙的太深了。許倩不過是因為母親的出身好,想借著母親爬的更高,替自己定門好親事而已,更本不值得母親這般關愛。
得快些揭開許倩的真實面貌,讓母親看清許倩精心編制的虛假謊言。
呂氏固執,李嬤嬤不好再多說,便告辭去給許倩送東西去了。
許老太爺是家中長子,幼弟早夭,另有兩個妹妹。他二十歲娶了張氏,之後又納了兩房妾室,劉氏和蔣氏。
張氏是烏程人,十六歲嫁入許府,生有兩子,長子許谷渝繼承了家業,次子許谷誠是少年進士,兩個兒子十分給她長臉。
劉姨娘育有兩女,都養在張氏名下。
蔣姨娘生有一子,徐谷磊自小養在張氏身邊,還未到而立之年,多年未考中舉人。
許家前幾輩人子嗣單薄,但許諾這一輩中卻子嗣興旺。許谷渝有一子四女,許谷誠有兩子兩女,徐谷磊則有兩個兒子。
食不語,許諾有些無聊便快速地將許家老老少少在腦中過了一遍。
待許諾吃罷,呂氏帶著她向茶室而去,那套金兔毫盞由春棠端著,另有兩個婢女抬著許諾學習茶道的用具。
二月初一的那場薄雪,沒有干擾天氣逐漸變暖。
太陽暖暖地照在身上,讓人渾身舒坦,池塘邊的垂柳冒出嫩綠的芽兒,綠茸茸的十分可愛。
茶室在大房那邊,因此走過去要費不少時間,許諾突然想起來只見過一面的二郎,扭頭問呂氏︰“娘,二郎也會在茶室學茶道嗎?”
“你們是在內院跟著葉娘子學,二郎和三郎在外院跟著你三叔學,你大伯父也會抽空指點他們。”許三郎是許谷渝的庶子。
許家是茶商,家中懂茶道的人自然有許多,家主更是得精通茶道,按理說許谷渝才是更合適的人,但為何是徐谷磊來教?
許諾疑惑,便問︰“為何不由大伯父直接教呢?”
呂氏停住腳,示意婢女向後退幾步,而後輕聲告訴許諾︰“你大伯父雖然擅長經商,茶道方面卻不及你三叔,這些年斗茶時都是你三叔去的。”
許諾啞然,作為家主的許谷渝茶道方面竟然不如庶出的徐谷磊,心中不免好奇︰“為何?”
呂氏原本不想多說,卻不願拒絕許諾,柔聲道︰“你三叔年紀小,小時候聰明頑皮,卻對茶道有著極佳的天賦,所以你祖父就親自教授他茶道。”實際是擔心張氏苛刻庶子,不用心教養,才親自教授茶道,好讓幼子在家中有立足之地。
話點到為止,呂氏不再多說便邁步繼續向茶室而去。
許諾提著裙擺追上去。
茶室外是一片桃樹,枝椏上已有粉色的花蕾,想必再過半個月此處便是一處美景。
桃樹林中間有一條青石小徑,一行人沿著小徑走了十幾步便到了茶室門外。
她們到茶室時,葉娘子剛準備開課。
斗茶時雖然不需要閨中女子代表參賽,但當日各大茶商家中的娘子都會聚在一起,展示自己的茶藝,互相切磋,因此茶道的學習對茶商家的娘子十分重要。
葉娘子出來相迎,矮身行禮︰“二夫人。”
呂氏側身沒有受禮,而後伸手虛扶了一把,笑道︰“葉娘子,六娘失憶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過去的事兒都忘記了。許家世代都是茶商,不指望她精通茶道,但也需懂些,望您能指點一二。”六娘失憶不記得當初在茶室的不快,希望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二夫人何必親自送六娘子過來,只要六娘子有心學,我必會認真教習。”葉娘子聲音冷冷的,態度亦有些冷淡。
---
推薦好友寧洛璃的文[bookid=3382666,bookname=《嫡合》]。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抬眼打量葉娘子,三十出頭的年紀,臉瘦而長,皮膚細膩而有光澤,可見平日保養的很好。
未施粉黛,頭上簪了兩根玉簪子,身著月白交領上襦,靛藍色長裙,豆青折花紋褙子,雖然清瘦卻氣質出眾。
“六娘,還不謝過葉娘子。日後要認真學習,不要辜負了葉娘子的教導。”呂氏目光溫和地看向許諾,眼中帶著些許期待。
許諾點點頭,向葉娘子施禮︰“有勞葉娘子了。”
葉娘子看了許諾一眼,淡淡道︰“許府請我來教娘子們茶道,我自然會認真教習,談不上有勞。”竟是全然不曾問候呂氏前幾日病重之事。
呂氏也不多說,告辭離去了。
茶室是個兩進的院子,院中有一個圓形的花園,正房用來教授茶道,兩邊的耳房一個用來存放茶具,另一個是平日學習茶道的娘子的婢女休息等候的地方。東廂房平日用來待客,西廂房則是葉娘子的住處,後罩房里住著葉娘子身邊伺候的幾個婢女。
許諾跟在葉娘子身後進入茶室,便聞到淡淡的茶香,香氣入鼻,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
上一世祖父愛茶,祖母年輕時特意去學了茶藝,接觸了點茶和茶百戲後更是徹底迷上了茶道,後來竟是比祖父更愛茶。祖父喝茶向來都由祖母沏,祖母品日也喜點茶,而她自幼在祖父祖母身邊長大,听著他們談論茶道,二十幾年的耳濡目染,也算是半個懂茶的。
正房很寬敞,除了葉娘子的茶案,另有三排茶案,每排兩個。
第一排靠東的茶案和最後一排的兩個茶案都空著,許諾想也沒想,便往第一個茶案而去,準備落座時,葉娘子喊住了她。
“這個茶案是四娘子的,六娘子坐另一個吧。”葉娘子聲音依舊不冷不淡,帶著幾分命令的語氣。
許諾扭頭看了一眼,轉回頭時嘴角勾起,笑吟吟道︰“四姐最心疼的就是我,想必我坐在這里她不會說什麼,葉娘子,你說對嗎?”
她感覺的到,葉娘子對自己不滿,甚至有些輕視。
若是過去留給葉娘子的印象太差,她不會在意,日後好好學茶道,葉娘子自然會慢慢改善對自己的看法。但如果是因為許倩葉娘子才這樣對待自己,那麼她不會听從葉娘子的建議,因為有些偏見是很難改變的。
真不知許倩茶道學的有多好,葉娘子竟然這般維護。
不過許倩向來懂得討人歡心,否則母親也不會將她視作親生女兒一般對待。
葉娘子沒想到許諾會這樣說,稍稍頓了一下才道︰“是長幼尊卑,她既然是姐姐,也應該是她坐在前排。”
“難道這屋中四姐年紀是最大的嗎?”許諾疑惑地問,同時側身環視了一圈,對上那些或是輕蔑,或是不屑的目光。
許家共六位娘子,大娘許嫣前年出嫁了,許倩被禁足,茶室里二娘三娘都比許倩大,可許倩卻坐在第一排,而不是第二排。
葉娘子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打了自己的臉,面上一陣白一陣青,咳嗽一聲解釋道︰“三娘子與四娘子同歲,不過六娘想坐在這便坐吧。”
許諾心中忍不住冷笑,面上卻沉靜如水,看不出一絲異樣。
此時她若坐在第一排,日後免不了被人說爭強好勝,不懂得謙讓。
“葉娘子,我細細想了想,還是坐在後面的好,畢竟四姐要比我年長。剛才是我思慮不周,還望葉娘子莫要責怪。”許諾臉上浮現愧疚之色,向葉娘子施了禮,而後快步向後而去,坐在最後一排。
葉娘子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春棠緊隨許諾到了後面,將茶盤擺放在茶案上,而後將點茶時需要用到的茶匙、竹策、長柄茶杓、湯瓶、茶甌、茶碾、茶羅、茶帚、茶籠、茶臼、燎爐一一擺放。
為許諾點好爐火後,春棠才退了出去。
盯著滿滿當當一桌子茶具,許諾不由犯怵。
唐人煎茶,宋人點茶,明朝時才出現泡茶。
對于點茶,她有很豐富的理論知識,卻沒實際操作過。
無論是過去祖母在家中點茶,或是這幾日看李嬤嬤為自己點茶,都不曾發覺點茶需要這樣多的器具。
許家的娘子們單日早晨學琴,下午學女工。雙日早晨習字,下午學習茶道。課程安排的滿滿當當。
半個月後就是斗茶的日子,因此茶道的學習時間從平時一個時辰延長到一個半時辰。
中間休息時,許二娘扭頭看了許諾一眼,而後笑著坐到許諾身旁,譏誚道︰“剛才看你點茶,倒也是有模有樣的。”
許諾面露不解,手肘支在茶案上托著下巴︰“請問,你是?”眼前人是丁氏的二女兒,許玲,家中排行第二。
她從二月初一醒來到今日,除去二房,許家上下除了丁氏沒有其他人來看望過她,可見許家的人對她的無視。
她記得很清楚,許二娘與許倩關系相當好,怎會過來和自己套近乎?
許二娘似笑非笑,隨意地拿起茶案上的茶盞,從鼻前繞了一圈,又將茶湯倒入另一個茶盞中,觀察茶盞底部的水痕出現的速度。而後不動聲色地看了葉娘子一眼,低聲道︰“我是二娘,你失憶了怕是忘記我了,你我日後一同學習茶道,慢慢會熟絡起來。你沏的茶倒是清香,只是有些地方還是沒掌控好,水痕出現的過快,完全不咬盞呢。”聲音顯得很親昵。
“二姐,我初學茶道,很多地方還不明白,不如你指點我一二?”許諾裝成小白兔,聲音恭敬而虔誠,一雙眼亮晶晶的。
許二娘很滿意許諾的態度,抿著嘴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指點不指點的。你點茶時前幾次注水時擊拂時力道過大,所以水痕出現的有些快。這些葉娘子早先便交過我們了,你如今是初學若不用人教就能做好,她定會對你刮目相看。”
話畢拍了拍許諾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不待許諾回答便起身走了。
看著許二娘滿頭的金飾以及微微發胖的背影,許諾臉上的表情冷下來。
當她是傻子騙呢?
茶湯濃稠粘在碗底稱為“咬盞”,茶末顆粒愈細,茶乳愈不易現水痕,拂擊愈有力,茶乳愈咬盞。而且點茶七次注水,每次擊拂的輕重緩急都有要求,更本不是大小二字便能說明白的。
她前世日日看著祖母為祖父沏茶,听他們談論各種茶,這些初級的知識早就刻在腦中。
許二娘竟然來糊弄她!
---
ps︰茶百戲︰茶湯表面出現各種山水畫或者花鳥畫,可以用茶杓攪,也可以點茶的時候控制湯瓶壺嘴的角度。茶百戲和現在咖啡店的咖啡很像,古人好厲害啊。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心中冷笑,十分不屑許二娘的作為,卻也不得不思量她為何要誤導自己,這樣做又有何用意?
自己初學茶道,斗茶時定搶不了她飛風頭,在家中亦不討祖父祖母的歡喜,甚至因為在外生活多年無人上門提親,無論哪個方面都不會威脅到二娘。
莫非是為許倩禁足的事情打抱不平?
念頭剛冒出,許諾隨即便否決了,許二娘不是那種會替他人打抱不平之人,火上澆油才是她的作風。
許諾想了片刻,便明白許二娘的用意,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八成是葉娘子在教習茶道上很在意求學者的態度,自己若听信了許二娘的話,沒有去請教葉娘子,而是不懂不問,自作聰明減小擊拂力度,最終點出水乳不容的茶湯來,白白糟蹋了好茶。葉娘子看後定會不喜。
葉娘子原本就對自己有偏見,若再被嫌棄,恐怕學習茶道拜師什麼的就得泡湯了。
果然是火上澆油!
許二娘竟然這樣容不下自己!
休息的間隙,幾個人的婢女進來,跪坐著為自家娘子的湯瓶灌滿泉水,又給燎爐添了炭火。
下半堂課,葉娘子講了一會《茶經》,向許二娘、許三娘、許五娘各提了幾個問題,唯獨沒有問許諾。
許二娘答的很全面,甚至答了葉娘子問題外的東西。許三娘有一個問題沒答上來,許五娘答的磕磕巴巴,卻也全答對了。
三人落座後紛紛轉過頭看許諾,尤其是許二娘,眼中的嘲諷擋也擋不住。
許諾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好似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忽略了。對于這些她不在乎,一來她真實年紀比她們大很多,二來她來茶室只是想學些東西,好在斗茶的時候有資格參加,至少不丟父親和母親的臉面。
更何況葉娘子問的題目不難,她都能答出來。
畢竟茶道理論方面的東西她听了二十年,早都滾瓜爛熟了。
講完《茶經》葉娘子沐手焚香,而後才說︰“諸位娘子請仔細觀察我點茶時的動作,稍後會直接分茶。”分茶也叫茶百戲。
許五娘輕呼一聲︰“直接分茶,能在您身旁看嗎?”說完發現自己失態,急忙捂住嘴。
葉娘子倒沒有生氣,輕聲說︰“不要大驚小怪,分茶的時候幾位娘子都上來吧。”
她穿著窄口褙子,點茶時很方便。從茶籠中取出鳳團在燎爐上烤了片刻,晾涼後放入茶臼搗碎,而後將茶塊放入茶碾,快速碾碎。緊接著將灌有泉水的湯瓶放在燎爐上,又將碾碎的茶粉放入茶磨磨了兩遍,轉而又將茶粉放入茶羅篩出細末。
細碾精羅。
許諾看著葉娘子嫻熟優雅的動作不由贊嘆,記得祖母曾說過碾碎茶餅時一定要快,否者會影響茶末的新鮮程度,繼而影響茶的口感。碾茶餅速度快時動作便不好看,可葉娘子卻能保持動作優雅。
葉娘子篩好茶末的同時,許諾耳朵微動,湯瓶中的水已經二沸。
點茶時候湯是一個重要且有難度的環節,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水煎過第二沸,剛到第三沸時最適合沖茶。
水在湯瓶中無法觀察何時沸起,因此听聲辨水是茶人必不可少的技能。
果然,葉娘子目光微動,隔著茶巾將湯瓶拿起,快速溫杯,將茶盞茶甌淋洗一遍。
葉娘子動作極快,卻也很雅致。
這時候,許二娘和許三娘站起,恭敬地圍坐在葉娘子身旁,許五娘也起身向葉娘子而去,安靜地坐下。
許諾見狀,便也站起,坐在許五娘身旁。
葉娘子用茶匙挑起茶末放于茶甌中,而後環繞著茶末倒入少許沸水,將用竹策將茶末調成膏狀。繼而一手拿竹策快速擊拂,一手拿湯瓶進行第二次注水,來回成一條線注水,快注快停……第六次注水時茶沫勃然而生。
許二娘在一旁稱贊︰“葉娘子,好手藝。”
點茶時是不許說話的,許三娘拉了拉許二娘的袖子,許二娘訕訕一笑繼續觀看,她不過是想捧場而已。
第七次注水,瓶嘴竹策來回移動之間,茶湯表面形成了一副山水圖,遠山近水,線條簡單,勾勒出一副美景。
許諾看後心中贊嘆不已,葉娘子點的茶水乳相容,茶末和水沒有分開的跡象,而且茶百戲做的也十分精妙。
葉娘子放下湯瓶和竹策,這才開口說話,緩聲道︰“看清了嗎?候湯和前兩湯想必你們已經掌握,第三湯運用竹策要輕盈均勻,這時候茶面沫餑大半已成定局。第四湯注入的水量要少,竹策的擊拂要舒緩。第五湯由茶湯沫餑狀態決定擊拂輕重……”
葉娘子一邊講解,一邊用長柄木勺舀出茶湯倒入四個小茶盞中。
許諾四人先是道謝,而後接過茶盞。
清香怡人,後味醇香。
飲畢茶湯,幾人盯著茶盞底部觀察,茶湯濃稠粘在碗底。
咬盞了!
許二娘幾人對此見怪不怪,不過是為了恭維葉娘子,才面露驚色,連連贊嘆,而許諾卻是真的吃驚。
前半節課葉娘子只是在前面點茶,沒有分茶做茶百戲,也未讓幾人上前觀看或是品茶。但如今近距離觀看,又喝了她點的茶,許諾心中升起敬佩之情,有了拜葉娘子為師的想法。
葉娘子自己也飲了一盞,而後才道︰“四娘子已經可作出這樣的茶百戲了,幾位娘子還需勤加練習。你們下去練習吧,我在一旁稍做指點。”
提起許倩,幾人表情各不相同,許二娘面上笑著,眼神中卻含有不屑的神色。許三娘目光黯然,緊緊攥著手帕。許五娘卻是滿面崇敬羨慕。
許諾余光注意到幾人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著。
葉娘子在每個人身旁都停留一會,不時出言指導,待到許諾身旁時,許諾正用茶磨碾碎茶餅。
許諾力氣比尋常十幾歲的女子大上一些,因此磨的穩而快,葉娘子流露出滿意的神色,轉瞬又恢復如常。
許二娘覺得葉娘子在後面待的時間長了些,猶豫著扭頭,卻見葉娘子正目不轉楮地看著許諾點茶,而許諾正拿起湯瓶燙盞。她心中暗喜,許諾馬上便要注水了,若擊拂不當,葉娘子便會意識到許諾不懂卻不問,白白浪費了茶團,不是真心來學茶道。
直到葉娘子說︰“今日就到這里,各位娘子回去後還需勤加練習。”許二娘也沒等到許諾被責罰。
許諾坐在後面,將許二娘的猶豫和不安看的一清二楚,嘴角勾起,既然你眼中容不下我,那麼這個苦果我便還給你。
---
ps︰今天書評區有書友說到更新的問題,作者看到啦,多謝提醒。起點新書期都是每天一更,如果有好的推薦或者有打賞會加更。作者決定,每一百個收藏時加更,當日推薦票超過五十加更,打賞桃花扇或桃花扇以上加更。
打劫大家的推薦票和收藏~~歡迎到書評區留言。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春棠還記得許六娘上次來茶室鬧出的動靜,在耳房瑞瑞不安地盼了大半個時辰。得知葉娘子授課結束,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來,箭一樣從耳房竄出,進了正房幫許諾清洗茶具。
臨走時許諾給正在發愣的許二娘道謝,壓低聲音說︰“今日多虧二姐提點,我才沒在葉娘子面前出錯。”
許二娘听後咬著嘴唇道︰“不必。”而後絞著帕子抬頭向葉娘子望去,卻見葉娘子表情淡淡的與往日一般無二。
葉娘子怎能容忍學茶的人自作聰明,浪費了好茶呢?
見許諾轉身要走,許二娘騰地一下站起,挽著許諾向葉娘子走去。
許諾被拉的一個趔趄,嘴角閃過一個得意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春棠心中一緊,二娘子要做什麼!
“葉娘子,六娘第一次來茶室,不知今日做的如何?若她有什麼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告訴我,我這個做姐姐的也好找機會輔導她。”許二娘聲音軟軟糯糯,臉上帶著笑,緊盯著葉娘子的臉。
葉娘子放下手中的湯瓶和茶巾,看了二人一眼,淡淡地說︰“六娘子性情沉穩,倒是個學茶道的好苗子,沒有不當之處,可惜入門太晚。”
“不可能吧!”許二娘失聲叫道,葉娘子很少夸贊人,今日對許諾做出這般評價,說明非常看好許諾。怎麼會這樣,今日許諾選茶案時葉娘子不還給她臉色看嗎?怎麼如今又給出這樣的評價,葉娘子並非是那種反復之人。
一瞬間,許二娘想了許多,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心中卻十分不甘,認為許諾擔不起葉娘子這樣的評價,繼續發問︰“怎麼會呢?六娘失憶了,對茶道完全不了解……”
沒等她說完,葉娘子便道︰“茶道的學習與性情有很大關系,六娘子初學,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話畢開始用茶巾擦拭木勺,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
許二娘蹙眉,小聲問道︰“六娘她點茶時步奏沒有錯吧,畢竟是初學。”她不信只看了兩遍許諾就能將點茶的每個步奏都記下來。
“是啊,葉娘子,不知我可有做錯的地方?尤其是注水擊拂時,覺得兩只手忙不過來,生怕打翻了茶湯。”許諾見許二娘半天問不到正點,添了一句。
葉娘子停下擦拭的動作,對上許諾清亮的眸子,搖頭道︰“無錯,茶末夠細,最後也咬盞了,不過擊拂力道確實要再練習。”
許二娘眉頭皺的更深,神色慌亂,卻不再說話。
許諾臉上露出笑容,不解地問葉娘子︰“擊拂力道太大了嗎?二姐告訴我擊拂時力道要小些,我已經用了很少的力了,再減恐怕擊不出沫餑了。”
此話一出,葉娘子和許二娘的臉色瞬間都不好看。
許二娘深深剜了許諾一眼,滿眼恨意。自己若解釋說當時說錯了,便會被人當做別有用心,若說原本就沒記住,則是沒有用心學茶道,怎麼說都討不到好。
“我哪里說過這些話,六娘記錯了吧。”許二娘最終選擇不承認。
春棠听後想開口辯解,剛向前移了一步,卻看到許諾垂在身側的手搖了兩下,便忍著不再開口。
許諾一臉無辜︰“剛才還為這件事向二姐道謝來著,春棠也听見了的,二姐怎能說是我記錯了?總歸今日是多謝二姐提點了。”你不仁,莫怪我不義。
許二娘原本等著看許諾被訓,怎料自己成了被質疑的那個,此刻抬眼對上葉娘子疑惑的目光,心中大亂,氣急敗壞地拔高聲音︰“六娘,你莫要胡說八道,我怎會說出這種混話。”話畢轉身離去,茶具也沒清洗。
許諾沒多做解釋,給葉娘子道了歉,施了禮,也離去了。春棠跟在許諾身後目不轉楮地盯著她的背影,自家娘子何時變得這樣聰慧,上次讓杜姨娘吃了蔫,這次是二娘子……
想著許諾不再會被人欺負,春棠腳步輕快了許多。
葉娘子神情依舊,只是盯著院子若有所思。
許諾與春棠二人一道回了住處,大字型躺在榻上就讓春棠幫忙捏胳膊。
過了一會,李嬤嬤打簾子端了點心進來,見她有氣無力地躺著,便笑道︰“娘子,是擊拂的時候累到了吧,過些日子適應了便好了。”擊拂很費臂力。
許諾坐起來,拿了一塊點心塞嘴里,吃完才道︰“之前總是讓嬤嬤幫我沖茶,怎知這樣累人,日後換別人吧。”
“六娘子竟也知心疼人了,不知今日在茶室學的如何。”李嬤嬤沒有回答許諾的問題,反而提問。
許諾想了想,便將今日在茶室的事情說給了李嬤嬤听,最後道︰“還好這幾日看嬤嬤沖茶,對點茶稍稍懂了些,不然可得被葉娘子訓上一頓了。”
李嬤嬤听後點頭,誠懇道︰“娘子這樣做是對的,二娘子被大夫人寵的厲害,做事也沒個周章。過去的事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想在葉娘子面前作弄娘子,又來使絆子,真是……日後與二娘子打交道,女子還需留個心眼。”
許二娘畢竟是大房的嫡女,李嬤嬤話點到為止,不能過于逾越。
“這是自然,我不會讓別人平白無故害了我,四姐那邊我也是這樣想。”許諾覺得李嬤嬤看事清楚,又肯在自己面前說實話,覺得有些事可以與她一起商討。
李嬤嬤心中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娘子為何這樣想?”
許諾又吃了一塊點心,目光在李嬤嬤和春棠二人身上來回轉︰“嬤嬤無需與我打啞謎,四姐那日和杜姨娘堵在我門上,我難道不明白她是什麼心思?只是母親卻不明白。更何況嬤嬤你也查出來是我院里的劉嬤嬤給四姐那邊通了信,想必失憶之前,她也是待我這般,讓劉嬤嬤盯著我。”
許諾這一番話說的從容鎮定,很有主意的模樣,可這樣成熟的樣子卻讓李嬤嬤心酸。
“娘子能明白這些便好。”李嬤嬤拿出手帕抹眼淚,“夫人心善,總是認為四娘子年紀小,不會做什麼壞事,而且四娘子平日也很照顧娘子的模樣,夫人更不會懷疑四娘子了。”
---
ps︰感謝北辰若殤送的平安符和評價票,感謝sidneyliu送的玫瑰。推薦好友藍冰逸ok的作品︰[bookid=3388750,bookname=《活寡》]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見李嬤嬤哭,許諾便知李嬤嬤也為母親不值,忙起來扶著她坐在自己身邊︰“嬤嬤也覺得四姐並非表里如一之人?”說著話余光看到春棠吃驚的表情,心中便想春棠還需再磨練磨練,有什麼心思全表現在臉上,很容易就會被人拿捏。
“自然。”李嬤嬤吸了一口氣,擦淨了淚水,緩緩道︰“既然娘子這樣懂事,有些事我與娘子說了,娘子也好有個對應之策。夫人送您去茶室後去了闌苑堂探望老夫人,怎知老夫人言語間竟是埋怨娘子不曾去給她問安。原本娘子病重多休養幾日也無妨,如今卻老夫人這樣說,我猜測是在埋怨娘子害得四娘子禁足,難以參加丁老太爺的生辰。”
許諾記得,她這個祖母張氏,對許倩的疼愛不是一星半點兒,比幾個嫡親的孫女都疼愛。有什麼好東西第一份就是給許倩的。
“祖母?祖母很喜歡四姐嗎?”許諾問道拿起一塊點心漫不經心地問。
李嬤嬤嘆氣︰“是啊,四娘子精通琴棋書畫,老夫人向來都認為四娘子是許家最出色的孫女。其實,娘子失蹤前,老夫人和老太爺最喜歡的可是您,後來便……”
許諾腹誹,原來許倩當年丟掉許六娘,不單是要搶父親母親的疼愛,還想搶祖父祖父的疼愛。
原本應該許六娘擁有的東西,竟然全部被許倩佔用!
貪心不足蛇吞象,不是每個人都像母親那般心善,許倩這樣行事,到時候有她哭的。
“四姐不能去丁老太爺生辰,怎會讓祖母不快?”許諾不由想起怡漣院這幾日傳過來的琴聲,許倩似乎練的很用功,而春棠說她是為了丁老太爺的生辰在練習曲子。
李嬤嬤無聲的笑了笑︰“四娘子今年就十四歲了,有些事也該考慮了。”丁老太爺的生辰上,去的都是達官貴人,若一鳴驚人,親事便也好說了。
李嬤嬤這麼一說,許諾哪還有不明白的理。只是不知許倩看上哪家的郎君了,若不是心有所屬,許倩這樣善于偽裝又精明的人,是不會隨便去奪人眼球的。
說話的功夫,許諾已經將碟子里幾塊點心吃了個光。
下午喝點茶時喝了幾盞茶,這會吃了點心竟有些撐。
“小輩晨昏定省是應該的,我身子早都好了,也該去給祖母祖父請安。明日會讓春棠早些叫我起來的,今日晚膳就在這邊用了,嬤嬤等下給娘親說一聲。”
李嬤嬤見她這樣懂事,也放下心來︰“明早夫人會過來接娘子一起去闌苑堂,夫人那邊我這兩日暫時照應著,之後便回來。還有劉嬤嬤和四娘子那兒我也一直留意著,沒有打草驚蛇,娘子不必為這些事煩心。”
熬藥的事情的確不能耽擱,許諾點頭應了︰“有勞嬤嬤了。”
李嬤嬤點點頭,拉著春棠到外間囑咐關于許諾明日穿著的問題,至于禮節方面,她前幾日已經教過了,許諾學的很快,一舉一動都很得當。
吃罷晚膳,許諾取出棋盤,自顧自地下起棋來,春棠在一旁繡著帕子。
第二日卯正,春棠叫醒了許諾。
許諾前世工作時早起慣了,又因為工作原因十分警覺,因此听到春棠腳步聲就已經醒了。洗漱後,吃了一晚面,呂氏和李嬤嬤便過來了。
一行人向闌苑堂而去。
到闌苑堂時許老太爺和張氏準備用早膳,一旁有個年輕的女子侍候著。
許諾打量這個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衣著鮮亮不失端莊,態度恭敬,長著一張娃娃臉,這便是她的三嬸鐘氏。
一行人施禮問安。
“六娘,快給祖父祖母還有你三嬸問安。”呂氏施禮後說道。
許諾恭恭敬敬地矮身施禮問安,眼楮一直垂著看自己腰間的絡子。
許老太爺笑著讓許諾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許諾點點頭,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孩兒讓祖父擔憂了。”
許老太爺今年七月份便六十一了,看起來卻是五十出頭的模樣,濃眉大眼,很有精神。想必許家兒女長相頗佳,是隨了許老太爺。他雖是商人,卻有些許文人的氣質,笑起來眉眼間十分慈祥。
“過去的事情記不起來就記不起吧,不要強迫自己記那些東西,日後好好學茶道學女工便是。”許老太爺見許諾病後待人不再似過去那般冷淡,禮儀上也很周到,舉止大方得體,有大家閨秀的風範,便將張氏這幾日在耳邊念叨的許諾如何如何不懂事不孝順的話忘了。
張氏自然察覺到許老太爺態度的變化,眉頭皺起,咳嗽了一聲說︰“听人說你醒來第二日就可以到處跑了,今日才來給我這老太婆問安。”
話里話外都是責備的意思。
許諾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她醒來第二日不正是許倩被丁氏禁足的那一天嗎?張氏這樣說也太明顯了些。
呂氏剛要張口解釋,卻被許諾搶在前面。
“祖母或許不知,我傷到了頭部,過去的事情都不記得了。父親不在府里,母親又病著,我更本不知晨昏定省這事兒,只想著給母親侍疾,可前幾日身子到底是弱,只能午時出門陪母親一會,再遠幾步都走不動,其他時候都在榻上躺著……”說著話哽咽起來。
言外之意是,我病了您沒去看我,不知我身子到底好了沒有,反而听旁人胡言亂語,說我不懂得盡孝心,可我身子弱的厲害還是抽出時間去給母親侍疾了,也算是有孝心的。至于沒來給您問安,是實在沒力氣走過來。
張氏黑著臉,不再說話。
這時候,許老太爺向外看去,笑起來︰“啟兒來了,吃早膳了嗎?”這個不單孫兒功課學的好,而且為人沉穩內斂,孝順懂禮,將來肯定是個做大事的,他十分喜歡。
“吃過了,給祖父祖母問過安就去學堂。”
青澀卻帶著些許從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諾便知是許平啟來了。
許平啟半個月前過了九歲生辰,便從映誠院搬到外院一個二進的院子,如今只有晨昏定省的時候才入內院。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平啟給許老太爺、張氏、呂氏、鐘氏幾人問過安後便離去了,縴瘦的背影如松樹般挺立。
呂氏也告辭,並未因張氏的責備而不悅,柔聲道︰“兒媳本想留下和三弟妹侍奉,只是今日還需帶著六娘去見教琴的柳娘子,所以先告退了。”
張氏眼皮抬也沒抬,許老太爺點了點頭,鐘氏則笑臉相送。
出了闌苑堂,呂氏便讓身邊的婢女快跑幾步叫住許平啟。她今日來這邊來的早了些,想必兒子去映誠院撲了個空吧。
許平啟折回來,恭恭敬敬地施了禮,才道︰“娘,今日身子可好。”昨日從學堂回來得知母親可以說話了,他很震驚,卻強壓著好奇沒有去映誠院,今日真真切切听到母親說話才放下心。
“很好,不要擔心娘,照顧好自己便是。雖然你爹爹這幾日不在府中,無人考你的功課,你也不可松懈,在學堂要用心學習,對師長要尊敬……”呂氏目光柔和,如三月間的太陽般溫暖。
雖然呂氏說的都是些平日常說的瑣碎的事情,許平啟卻不著急,一一答復了。听的一旁的許諾暗暗吃驚,這樣沉穩的性子到底是怎樣養成的?
許平啟要去外院,她們要去琴室,說完話便分開了,沒走幾步路遇到來請安的丁氏母女。
許二娘看到許諾,立刻停止了說笑,先是狠狠地剜了一眼,而後放高聲音說︰“今日早晨學琴,有些人可別不敢去啊。”許六娘過去也去過琴室學琴,可沒彈兩下就將琴弦弄斷了,反復幾次,人人都說她有怪力不願親近她。
許二娘此刻說起學琴的事,顯然是等著稍後在琴室看許諾笑話。
丁氏沒有阻止許二娘,而是似笑非笑地向呂氏打招呼︰“弟妹來的可真早,娘定是很歡喜吧。”張氏生許諾沒有晨昏定省的氣,她是知道的。
昨日許二娘回去,就哭著將許諾讓她受委屈的事濃筆重彩地說了一遍,她一貫將三個女兒捧在手心里,生怕磕著絆著,又怕她們受人欺負,這樣小心翼翼地保護,怎能容忍女兒受了委屈。
呂氏听後笑的很坦然,並不掩飾,撫著許諾的肩道︰“大嫂來的也不晚,六娘前幾日沒來問安,娘有些生氣。也怪我,沒早些過來和娘說清楚。”
丁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許諾看在眼中,便道︰“不是我們來的早,是大伯母晚了些,三嬸早都去了,二郎也剛走呢。”
她很清楚丁氏前幾日對自己和顏悅色是為了掃許倩的顏面,如今許倩已經被禁了足,自己的利用價值也沒有了,丁氏不再會和顏悅色地對待自己,自己也沒必要自討沒趣,熱臉貼冷屁股,更何況她這樣對待母親。
丁氏為了不讓許倩去丁老太爺的生辰而禁了許倩的足,祖母因此事生氣,李嬤嬤昨日委婉的提點,許倩被禁足卻依舊練琴,許二娘待字閨中如今十六歲還未定親。
這些信息串聯起來……
電光石火之間,許諾便猜出許倩心儀之人,很可能與丁氏給許二娘挑好的郎君是同一個人!
眼中不由閃出精光。
丁氏目光掃過許諾,有些不悅,但想到鐘氏又趕在自己前面去了闌苑堂,便無心多留︰“那我們可得趕快去了。”
許二娘急忙揪住丁氏的袖子,卻被拂開。
母親昨日不是答應要為自己出氣嗎?
怎麼這麼輕易就放過六娘了?
丁氏母女幾人離去後,呂氏帶著歉意道︰“如果不願學琴就不要去了,娘不會強迫于你。”她可以自己教,也可另請了人來單獨教,只是如今家中是丁氏主持中饋,她若特立獨行,免不了讓六娘讓人說閑話。
許諾原本不想去學琴,她前世就是個音痴,從來不動樂器之類的東西,得知要跟著許二娘她們一起學琴,就想著找個借口躲了過去。可被如今許二娘幸災樂禍地一說,反倒沒了躲開的心思,刻苦些總有一天不再是音痴。
呂氏帶著許諾去了琴室,見了教琴的柳娘子,呂氏走後許諾又坐了一會,許二娘幾人便也來了。
她果然沒有音樂天賦,縱使柳娘子特地教了她最基礎的指法,還是沒能彈出入耳的音來,幸運的是沒將琴弦扯斷。
反而在翻琴譜時背下了幾曲譜子,奈何腦中有曲譜,手卻不听使喚。
許二娘很樂意看許諾出丑,在一旁話里帶刺地嘲諷,許三娘眼中也有些許輕蔑卻不如許二娘那麼明顯,許五娘則跟著許二娘說許諾蠢笨。
細碎的聲音傳入耳中,許諾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一頁一頁翻看曲譜,盡力多記些。
下午又學了一個時辰的女工,可惜許諾前世連十字繡也沒踫過,整整一個時辰里拿著針坐立難安,反而多次將線打成死結。
看的一旁的春棠著急的冒汗。
許二娘看許諾不似昨日點茶時那般得心應手,還連連出錯,心中暢快,到後面也不攻擊許諾了。
晚上回去吃罷晚膳,許諾沒有擺棋盤,反而讓春棠找了古箏過來。
一邊回憶一邊彈,腦中明明有清晰的曲譜,柳娘子教的指法也清晰的刻在腦中,奈何手指踫到琴弦後發出的盡是些噪音。
大半個時辰後沒有任何進步,索性回到榻上躺著︰“春棠,你可會撫琴?教我幾個簡單的指法吧。”
她不是容易認輸的人,既然決定要學,那就好好學,畢竟現在的身體才十二歲,時間還長著呢。
春棠一听,忙擺手︰“娘子若想學琴區找夫人吧,夫人的琴是咱們府里最好的,柳娘子也不一定比夫人強。不過娘子若想問刺繡方面的事情,小的倒可以說說。”娘子拿著針好似拿著一把刀一般,樣子實在是難以入目。
刺繡方面她倒是有些自信,夫人也時常讓她做些東西,因此看到娘子對著繡架無從下手的模樣,實在是想幫幫。
而許諾卻想到許倩過去的一年常常去母親房里討教琴藝上的問題,在汴京時更是由母親手把手教的琴,心中煩悶索性閉上眼,嘟囔了幾句,而後道︰“這幾日常見你繡東西,那些花活靈活現的,府里恐怕沒人比的過你。”
---
ps︰打滾求收藏,求推薦票。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春棠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停下後又用蚊子大小的聲音說︰“杜姨娘的繡工比小的好。”她知道自家娘子不喜歡杜姨娘,只是讓她擔府里繡工最好的那個卻是一萬個不敢。
許諾若有所思地點頭,杜家是做絲綢起家,後來又開始染坊的生意,還開了鋪子賣成衣,還開著幾間繡坊。家中繡娘多,杜姨娘女工好也是應該的。
轉念又想到今日教琴的娘子和教繡工的娘子都提到了許倩,言語間莫不是夸贊。
閨中女子該學的東西,隨便一樣許倩都能拿得出手,怪不得丁氏擔心許倩搶了許二娘的風頭。
“咚咚咚”的細碎響聲從外屋傳來,許諾隨即睜開眼,十分明亮。
“你出去歇著吧,我睡會。”許諾說著話翻了個身。
春棠以為許諾是因為今日發生的事情不開心,輕輕地嗯了一聲,而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春棠一走,許諾立刻起來,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從案幾上包了點心,而後到後窗那里將窗戶打開,翻身出去。
用石頭敲擊牆壁是她和七月約定的暗號。
“娘子!”七月沒想到許諾出來的這樣快,很是驚訝。
“說吧,小聲些。”許諾蹲在牆腳,仰頭看著臉頰紅撲撲的七月。
七月點點頭,也蹲下來,放輕聲音︰“小的找到環兒了,她被打了一頓這昨日才能站起來,過幾天恐怕就被賣到莊子去了。您說她是個貪財的,小的便將您給的錢塞給她,又問了幾句,她果然全說了。”
許諾點頭,示意七月繼續說。
“她說四娘子將她放到您屋里,您這邊的一舉一動都要告訴那邊,也因為常去怡漣院。四娘子身邊的紫鵑的哥哥在您和夫人染上風寒時來府里找過一回紫鵑。而夫人被毒啞前一日,紫鵑去過府外。怕她誆我,我又去了怡漣院,問了一個平日和我說過話的粗使婢女,她也說那幾日紫鵑出去過,還求我不要把話說出去。”
許諾皺眉,心中已有了些想法,如果是去取藥,自然不敢讓自己哥哥送上門來,也不能隨便找人去,親自去一趟才更保險。
七月又壓低了聲音,腦袋幾乎貼在許諾耳邊︰“環兒多余的也不知道,我就去了側門,問了守門的婆子,她說紫鵑那個哥哥好賭,時常來府里找紫鵑討錢。”說道這里頓了一下︰“那婆子還說,紫鵑哥哥去年開始在一個醫館里干活,卻不知到底是哪個醫館。”
答案呼之欲出。
許諾想了一會,從懷里掏出朱商給的那塊玉佩,交給七月,低聲囑咐︰“我去李嬤嬤那里問問紫鵑哥哥叫什麼,明早你在這里等我,我告訴你。然後立刻去我那次帶你去的天盛賭坊,帶著這個玉佩去找他們的掌櫃朱商,將你告訴我的告訴他,一定要將紫鵑哥哥的名字告訴他。”
七月如臨大敵地將玉佩塞到懷里,疑惑地問︰“我拿著這個,朱掌櫃就會見我嗎?”
“我那日怎樣做的你不是看見了嗎,隨便給了小廝就成。這幾日從那些人嘴里問話,如今沒錢了吧。”許諾笑了笑,她當時給七月錢和首飾還擔心七月舍不得花,但看她打听來的消息,便知她很懂這些。
七月訕訕地笑︰“您知道的,有些人的嘴是要用錢撬開的。”她沒想到娘子這樣信任自己,便用全力將事情做好。
“嗯,明日再給你些到時候出門方便,這幾日辛苦你了。”許諾笑著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就在這兒吃吧,等下拿回去,別人還以為你是偷的呢。”
七月眼里閃著淚光,接過許諾手中的點心。
幾日後許諾隨著呂氏給許老太爺和張氏請安時,發現屋中氣氛不對。
她剛進去,張氏就喝道︰“你還有臉進來!”
許諾蹙眉,環視了一圈,屋里除了祖父和張氏、丁氏、還有最近一直在外忙著收茶的大伯父。
大伯父忙的腳不沾地,怎也來問安了?
許諾不知發生了什麼,呂氏卻隱約猜到了,眉眼間透出擔憂︰“娘,六娘不是那樣的人,還望娘查清楚還六娘一個清白。”
這事情原本早該查清楚,只是她病地起不了床,老爺又不在府里,大哥忙著收茶的事,大嫂又忙著對賬管府里的事情,所以這件事查到一半沒了線索就停下了。
許諾也明白過來,卻佯裝不知,不解地問︰“祖母,可是我今日來的晚了,惹你不高興了?”說著話局促地揪著袖子。
許老太爺咳嗽一聲,緩緩道︰“原本這件事是咱們府里的事情,你父親為了你的名聲求我壓著,我便許了,後來你失憶了,此事更不必談起。只是,如今這事情卻傳到了府外,若不做些什麼,只會毀了許府的名聲。”
許諾的心漸漸涼了下來,本以為這個祖父值得自己尊敬,對啞藥的事情也會和父親母親一樣選擇相信自己,沒想到……
“祖父,到底是什麼事?”許諾裝作不懂。
丁氏在一旁黑著臉,許家六娘子用藥將母親毒啞,這樣的事情傳在外面,不光是許六娘找了不了好親事,還會影響二娘。她的二娘還未訂親,年紀又不小了,可許府的名聲被許六娘這樣糟蹋,父親那邊恐怕不會答應二娘和佷兒的親事。
想到此處,丁氏更生氣了,怒氣沖沖地看著許諾,惡狠狠道︰“不要當你失憶了就能將過錯掩了,干出這樣丟人的事,讓我們許府的臉面往哪擱?”
許諾心中不屑,這些人不去查事情的起始,有什麼理由說是自己用藥害了母親,他們擔心的根本不是母親,而是許府的名聲。
呂氏一直沒出聲,听到丁氏這樣說,將許諾護在身後︰“大嫂,六娘無錯,更沒有做出什麼丟人的事,這件事還未查明白,不能就這樣冤枉她。至于外面的傳言,我出去說清楚便是,不會讓許府因我蒙羞。”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
---
ps︰鞠躬感謝sidneyliu送的兩塊巧克力。昨兒情.人節,高中同學聚會,日子選的好恰當哇!
繼續求收藏求推薦票~~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從呂氏身後走出,面色平和。
她心中怒氣沖天,面上卻不顯露出半分來,只是委屈地問張氏︰“孫兒不知到底做錯了什麼,讓祖父祖母還有大伯母這樣生氣。”
張氏一記嫌棄而又憤恨的目光掃過來,顫著手道︰“不孝子孫,你用藥毒母親致啞,還敢在這里問,還不給我跪下。”
“孫兒用藥將母親毒啞?”許諾不可置信地環視了一圈,屋中眾人的反應清晰地映在她眼眸中︰“母親待我這樣好,我不可能做這種事,無論是失憶前或是現在。”
張氏嘴唇抿地緊緊的,看也不看許諾一眼,冷聲道︰“跪下。”
“祖母讓孫兒跪,也需告訴孫兒犯了什麼錯,否則這樣無緣無故地跪下,孫兒不服。”許諾說的的委屈,垂著的眼中卻十分清亮,沒有任何情緒。
“不孝不仁,這樣的大錯你竟敢狡辯,來人,家法伺候!”張氏幾乎氣得要站起來,手顫顫巍巍地在空中指著畫著。
呂氏從未見婆婆發這樣大的火,但更不能眼看著女兒被人打,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一步︰“娘,這件事還需再查,不能就這樣打了六娘,而且家法也該由父親請。”
她嫁入許家十六年,第一次反駁婆婆。
張氏將茶盞戳在案幾上,冷哼一聲︰“先不說別的,單她頂撞長輩,也得被罰,老爺!”
話畢看著許老太爺,似乎在說他不立刻應下來就要翻臉。
許老太爺無奈地搖頭,看了張氏一眼,又看了呂氏和許諾一眼,才道︰“六娘的事還是交給她父親吧,事情還沒查清楚,家法不必了,先去跪祠堂。大郎你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許谷渝一直沒說話,此刻見父親留下自己也只是點點頭,沒有看到丁氏遞過來的眼色。
張氏氣的不行,卻不能反駁,由丁氏扶著離去。
片刻後,屋內只剩下了許家父子。
“老二走前拜托你將此事保密然後查清楚,你怎麼弄的,沒查出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說,竟讓此事傳到了外面!”許老太爺聲音中帶著怒氣,目光如炬。
許谷渝心中重重地嘆氣,而後抬起頭,低聲道︰“父親,兒這幾日忙著收茶,實在沒時間管這件事,況且弟媳也能說話了。”
“荒唐!二媳婦的病好了,那碗毒藥難道就消失了嗎?你忙著,不會差個管事來查,或者是大媳婦?她管著內宅,難道查不出這些事?”
許老太爺瞪著眼,等著兒子的回答。
“父親,您知道的,這幾日的全年最忙的時候,兒準備查的時候六娘就受了傷,後來又失憶,根本沒機會查。老二當時叫了六娘院里的人,問來問去,只是說六娘突然就有了一包藥,然後熬好端給二弟媳,根本無人知道這藥是怎樣來的。”
許谷渝攥著拳,雙鬢微濕,父親多年不曾這樣生氣了。他這幾日忙地家都回不了,哪里能注意到這種小事,父親實在是小題大做了。
許諾閉眼跪在祠堂,腦中閃過呂氏哭泣的畫面。
那日,許倩當時約好時間和許六娘在假山見了面,也不許許六娘帶人,這才將藥交給她,還囑咐她不要說出去。
許六娘當時著急救呂氏,哪里會將此事說給旁人听,故此無人知許六娘的藥是從何而來,更不會懷疑許倩。
若想揭開真相,除非許諾恢復記憶,而且有確鑿的證據。
許諾靜靜地跪著,鼻尖繚繞著淡淡的香火味,滿腔怒火一點點熄滅,開始理智地思考今日發生的事情。
到底是誰將這件事傳出去,又大肆宣揚?
竟然一夜之間傳遍了甦州!
這幾日她和許二娘鬧得不愉快,許二娘這樣做的動機很大,可許二娘不知道母親變啞是因為她送去的藥。
丁氏?不可能,她急著給女兒議親,第一個不同意許府名聲有什麼污點。
僕婦小廝婢女這些人更不可能,他們就算膽子大,將此事傳出去,但以他們的身份,沒人信不說,更不可能將此事在一夜之間傳開。
許倩?
杜姨娘?
到底是誰?
從巳時跪到酉時,幾個時辰下來,她的膝蓋早已發麻,可腦中的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她進祠堂前便讓春棠傳了信給李嬤嬤,讓李嬤嬤留意昨日出過府的人,以李嬤嬤的辦事能力,這會應該查清楚了。
不久後,祠堂外傳來喧嘩聲,許諾支起耳朵,听到呂氏一聲一聲地喊著“老爺”。
又有男子清朗的聲音傳來︰“婉娘,你嗓子才治好,不要哭,一切都交給我,回去休息吧。”
呂氏閨名婉初,而這樣稱呼呂氏的只有許谷誠,也就是許諾如今的父親。
父親回來了!
許谷誠推開祠堂厚重的門,隨著木門的開啟,他低聲說了一句︰“六娘,為父對不住你。”
女兒受了這樣的委屈,他這個做父親的卻不在,真是……
這樣想著,許谷誠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
呂氏跟在許谷誠身後,一雙桃花眼盛滿了淚水。
許谷誠轉過身去安慰了呂氏幾句,讓婢女先扶著她回去。
許諾見父親將眾人都支了出去,便知他是有話和自己說,于是主動說道︰“爹爹不必憂心,孩兒頂撞祖母,理應該罰。”
她話音中不單沒有江南女子的軟糯,反而字正腔圓,聲音中沒有絲毫被罰後的委屈或是不甘,十分平靜。
許谷誠見女兒知道這樣的事後還能鎮定地與自己說話,話音中沒有委屈,沒有不甘,沒有怨恨,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氣。
“既然祖父罰你跪祠堂,爹爹不能就這樣帶你回去,戌正會讓李嬤嬤來接你。至于那些傳言,不要放在心上,爹爹會處理好的。”
許谷誠聲音很輕,卻也很讓人心安。
“爹爹,前幾日我屋里的婢女環兒被大伯母發賣出去了。”
許谷誠聞言神色微斂。
今日回來,婉娘就說六娘這次病後大有改變,心思縝密了不少,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見許谷誠沒有做聲,許諾繼續道︰“我剛醒來時環兒見我不說話,就與我閑聊,她說四姐房里的紫鵑有個哥哥,好賭,時常來府里找紫鵑討錢,去年竟然在醫館里找了份活干,您說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醫館要他?”
---
ps︰作者今天回老家,老家沒電腦,只能用手機寫文,不會斷更,但更新時間可能不穩定,希望大家諒解。正月初四或初五回來。
雖然不是很新的書,但也算半新的書,求呵護,求收藏。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午初時分,七月悄悄來祠堂尋她。告訴她朱商已經查出來紫鵑哥哥所在的醫館,還說這個醫館一個月前剛配出了一種新的啞藥,與母親喝的那個的方子一模一樣。
找到了藥的源頭,理清整件事的脈絡,許諾才敢將這些話說出來,以便父親更快地查出真相。
許谷誠對環兒有些映像,記得這個婢女曾是四娘屋里的,四娘不過大六娘兩歲,竟然懂得心疼六娘前些年在外過的苦,還將身邊服侍的婢女送過來。
可六娘這個時候和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莫非婉娘喝的那碗藥和紫鵑的哥哥有關?
他在官場待的久了,對任何事請都很敏感。
“爹爹,我也是閑的無聊才說這些事兒,您快回去洗漱吧。”許諾彎了彎嘴,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許谷誠看了,心中一軟,強忍著才沒有扶女兒起來。
他連夜騎馬回來,一進許府就趕往祠堂,此刻還穿著官服,听罷點點頭,又囑咐了許諾兩句而後向外走去,腦中想著許諾剛才的話。
沒有去映誠院,而是去了外院的書房,一盞茶的功夫,一道人影閃入。
“阿郎,昨日出府的人都帶過來了,大爺這些日子根本沒派人查夫人中啞毒的事,大夫人也沒查。屬下剛才跟著掌事去問話時,听那些婢女婆子的口音,六娘子巳初派了李嬤嬤去問昨日有誰出了府,大爺是巳正派人去問的。”
一襲黑衣的男子直直地立在許谷誠面前,快速稟告。
許谷誠怔了片刻,嘴角劃出一道弧線,他的六娘果然長大了,遇到事情能保持冷靜,從容鎮定,竟趕在大哥前面派人去查了。
笑容收斂,放下茶盞,神色間透出些許疲憊︰“大哥竟然……算了我的家事我自己解決,夙夜你也剛回來,先去休息吧。”
早知大哥將此事不放在心上,當時就該將夙夜留下查這件事,如今過去了十日,許多東西查起來不如那時候方便,證據可能被銷毀。
世上沒有後悔藥。
夙夜正要退下,許谷誠又將他叫住,緩聲道︰“去查查四娘屋里的那個紫鵑,還有他哥哥。”
戌時李嬤嬤和呂氏接許諾回去,她雙膝都腫了起來,走路時疼的厲害,為了不讓呂氏擔心,一聲沒吭強忍著走了回去。
回屋後春棠看到她高高腫起的膝蓋,差點哭了出來,哽咽著說︰“娘子,老夫人心太狠了些,祠堂的地板又冷又硬,還不讓小的給您送蒲團和護膝……”
竟然敢說老夫人的不是,這丫頭膽子也忒大了。
許諾看著眼前眼楮發紅的春棠,嘴角輕翹,笑意如漣漪般蕩漾在眼中。
“娘子,怎又笑起來了,這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日後還是少惹老夫人,免得受罪。”春棠一邊給許諾涂藥,一邊絮絮叨叨,對外面傳的是許諾毒啞了呂氏,是不孝不仁之人的話充耳不聞。
“你這點膽子,跟著我恐怕得日日紅著眼了。”許諾打趣道,父親既然說會查清楚這些事,那麼一定會做到,所以她放下心來,整個人十分輕松。
父親是個值得信賴和可以依靠的人。
春棠咬著嘴唇,半響才說︰“小的只不過是擔心您,身子是自己的,要自己疼惜,有時候退讓一步半步也不算什麼。”手中的白布緩緩纏繞在許諾的膝上。
“知道你是擔心我,只不過膽量還需再大些,就像李嬤嬤那樣,遇到什麼都不會慌亂,而是井井有條地做事,而且遇事一定要想辦法解決。如果一味地退讓,只會讓人以為你好欺負,反倒漲了他人士氣。”
春棠是從母親那里出來的,學了母親那一套“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以善待人”的為人處世的原則,可母親有父親保護,又有李嬤嬤協助,和春棠的處境完全不同,得快些讓春棠改變觀點,否則日後很可能會吃虧。
春棠瞪大眼︰“我怎能和李嬤嬤比,她可是夫人身邊最得意的人。”踟躕片刻,又擠出一句︰“小的明白了,不會什麼事都讓著旁人。”
“知道就好,這幾日跟著嬤嬤好好學學,到時候她回母親那邊了我還得靠著你呢。”許諾說著話聲音低了下去。
母親太過善良寬厚,不會為自己的利益謀劃,更不會去爭奪什麼,一是母親本性如此,二是她被保護的太好了,幾乎從未受過苦。
母親出嫁前呂家將母親保護的很好,到了許家後父親又處處維護著母親,否則母親不可能連跪一日膝蓋會腫這種事都不知道。
若真將李嬤嬤留在自己身邊,母親那邊沒個人看著,她絕對放不下心。
許諾沉吟片刻後又道︰“院里的七月,你給她在後罩房收拾一間屋子出來,衣服首飾也都給送過去。”
春棠手一頓,這才應聲︰“是,娘子是準備讓七月做一等婢女嗎?最好先讓李嬤嬤**一番,免得不知……”說到一半時停了下來,聲音脆響︰“小的告訴七月規矩吧。”
許諾滿意地點頭,春棠還是很聰明的,至少屋里這些事她明白得很,就是處理方式上過于柔和,膽量又不夠大。
第二日七月換了一等婢女的衣裳和春棠一起進來給許諾洗漱,雖然不熟練,卻也不膽怯。
許諾從首飾匣子里翻了翻,賞了七月一個金簪子,又賞了春棠一個玉鐲。
兩人楞住,六娘子從未給婢女嬤嬤賞過東西,今日竟然……
“收著,我不缺這些東西。”許諾笑著說,心中卻在想月歷不夠花,得找機會賺點錢回來。
許諾先去映誠院問安,不見許谷誠,于是和呂氏一同吃了一頓豐盛的早膳,而後去闌苑堂請安。
屋中多了兩張陌生的面孔,許倩也在。
許倩能提前結束禁足許諾並不意外。
多看了兩眼便認出這兩人是杜姨娘家的人,許六娘在許府生活的一年中見過她們兩三次,所以還算有映像。
“來了。”許老太爺面無表情地打招呼,張氏別過頭,顯然還生著氣。
呂氏和許諾依次施禮。
許倩在張氏身旁,手被張氏握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屈膝施禮︰“母親。”
呂氏笑著讓她站起來,又與那兩個人問好,給年紀小的那個一個白玉簪子,顯然已經知道杜家來人的事情。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丁氏氣色不佳,眼下是脂粉也不能遮掩的黑青,可身為許家主母有些事不得不做。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指著一旁的兩人給許諾介紹︰“六娘,這位是杜夫人,這是杜家大娘子。”
許諾與二人問好,杜夫人給她一個雕刻精致的金梳篦,她沒有推辭,道了謝,大大方方地收下禮物。
呂氏看到後松了一口氣,不知老爺為何不讓她告訴六娘杜家來了人和四娘結束禁足的事情,非要她看看六娘的反應,回去後細細地說給他。
這反應不是很正常嗎?
“你們幾個孩子去玩吧,今日的課暫停一日。”許老太爺開口說道,杜家家大業大,他們家的主母帶著嫡女來了,杜姨娘身份低不能面客,可怎麼也得讓和杜家有些關系的許倩出來待客。
三人施禮離去,剛出了闌苑堂,杜大娘就挽住許倩的手臂,親熱地說:“四娘,丁家老太爺生辰你準備獻什麼禮?”丁家老太爺的生辰每個人都不想錯過,或者說是一種機遇,如果能拿出手出彩的賀禮,日後自然會有很多益處。
母親本準備過幾日再帶她過來,可許倩來了信,建議她們早些來。說如此可多走動幾戶人家,在信的末尾中提了一句丁四郎會提前幾日來甦州。
丁四郎的賢名她早已听過,欽羨而仰慕,知道這個消息她恨不得立刻來甦州城。母親听後更是當日就收拾行李,第二日就坐了馬車匆匆趕來。
許倩露出淡淡的笑容,聲音柔和:“我不過是個小輩,哪有臉面在丁老太爺的生辰獻禮。”話畢若有若無地看了一旁的許諾一眼。
許諾正歪著頭看路邊的一簇迎春花,沒有注意到許倩的目光。心中卻在想,許倩日以繼夜地練那首《采桑子》,竟好意思說沒準備。
睜眼說瞎話。
杜大娘一听頓時滿臉笑容,聲音又多了幾分親昵:“咱們去你那里吧,你彈首曲子給我听。”許倩的琴是她母親呂氏手把手教的,不知如今到了什麼程度,不過她既然不準備獻禮,彈的再好也無需在意,隨便恭維幾句便是。
“好啊,你也彈一曲,我們正好互相指點一番。”許倩看著小自己三歲,心中所想全然表現在臉上的杜大娘,心生鄙夷面上卻不顯露分毫,反而笑的燦爛。
“我哪里能和你比,還是不獻丑了。”杜大娘笑著回答,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二人說說笑笑向漣怡閣而去。
許諾在她們後面幾步,到岔路口時腳步一轉準備回自己院中。
剛轉過身,還未抬腳,許倩軟糯的聲音便傳入耳中:“六娘,你也來吧,你我也許久沒有聚一聚了。”
許諾听到許倩的聲音心中不免火大,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自己決定回去的時候,時機抓的也太巧了些。
而後暗暗嘆氣,自己前幾日讓許倩吃了虧,她如今叫自己,恐怕沒什麼好意。
正準備拒絕,就听到杜大娘小聲說:“四娘你叫她做什麼,她不是手一踫琴就能把琴弦扯斷嗎?你的琴那麼好,敢讓她踫?”
許諾詫異,這點事都傳出去了?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那前日傳出去的,她用藥毒啞母親事,不知又會被傳成什麼樣,想必世人眼中她就是那種既蠢又笨,還不孝不仁之人吧。
怪不得杜家母女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心念電轉,到了嘴邊的拒絕硬是沒說出來,許諾轉過身,風輕雲淡地答:“這幾日只能遠遠地听四姐的琴音,今日若能近觀,自然是極好的。”
鋒芒過勝有時會招人陷害,這里和現代不同,一個不留心就性命難保。
她前世是個直爽的人,穿越後為了保命一味地壓抑自己的性格,一點點腦筋只在七月面前顯露過。
不過她容易被激的性子卻是壓不住,無論是上次許二娘的嘲諷或是這次。
許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也是從善如流地勸了勸杜大娘,三人一同向漣怡閣而去。
許倩的院子整潔干淨,裝飾也很別致。
進屋後,她先讓一個婢女沖茶,又讓另一個去取了琴過來。
杜大娘不喜許諾,更何況听到了關于許諾不孝的傳文,一進屋就坐在離許諾最遠的位置。
許諾毫不在意,打量著室內的裝飾。
榻上的黃花木的憑幾刻了纏枝梅圖,青花瓷的花瓶擺放在兩個矮幾上,羅漢床上鋪的是上好的毯子,屋內每一處都透著精致。
許諾這才親眼目睹了父親母親是如何將許倩當做嫡女對待的。
許倩瞧見許諾一臉欽羨地打量屋內的東西,嘴角翹起,指著桌上的茶盞:“這個是母親前幾日讓李嬤嬤送來的,建窯茶盞。”
許諾拿起端詳:“母親當日給我搬來兩套茶盞,我要了那套兔毫盞,這一套沒瞧上眼,沒想到給了你。”
“好東西自然是你先挑,姐姐我用哪個都是一樣的。”許倩面不改色,提著裙擺坐在琴後,手按在琴弦上:“這個古琴是七歲生辰時父親送我的,當時彈了一曲蝶戀花,父親十分開心,又去古董鋪子尋了一對唐初的瓷瓶,這東西太珍貴,我平日也舍不得擺在外面。”
杜大娘家家底殷實,她屋中也有不少唐代的古玩,故此對許倩口中的瓷瓶並不好奇,只是默默翻看著琴譜。
許諾更不會給許倩捧場,也不言語,裝傻看著窗外。
一時間竟是冷場了。
許倩緊咬貝齒,她說了這麼久眼前二人竟然沒一點反應,杜大娘也就算了,許諾難道不妒忌父親母親對自己的疼愛嗎?
想當年自己妒忌她妒忌的要命,有時連飯菜都吃不下去,她如今憑什麼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
---
ps:這一章作者用手機碼的,手機不如電腦方便,沒很好地檢查,等過幾天回家了,一定修改。
今天除夕,作者在這里給兄弟姐妹們拜年了,祝大家過個好年,在新的一年里開心幸福,日子紅紅火火。
鞠躬感謝sidneyliu送的紅包和爆竹。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二人各彈了兩首曲子,交流了一會心得,之後又讓人取來棋盤對弈了幾局,累了後喝了幾盞茶。
整個過程中許諾被涼在一旁。
杜大娘多次譏諷許諾,語氣既不屑又輕蔑,許倩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杜大娘少說些,擺出一副維護許諾的模樣。
許諾卻拿著一本棋譜看得津津有味,對杜大娘刻薄尖銳的話語充耳不聞。
縱使許倩沉得住氣,也經不起許諾這般冷淡的回應,終于開口和許諾說話:“六娘,不是不記得事情了嗎?難道還會識字?”許諾失憶前就不怎麼認得字。
許諾沒有反應,待許倩尷尬的轉過頭準備和杜大娘說話時才回答:“不識字,只是圖像還是能認出一些的。”
許倩脊背僵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大方道:“若六娘喜歡,四姐就將棋譜送與你了。”這本棋譜是個古書,杜姨娘給她尋來的,這幾日禁足時她便在研讀,只是翻了幾遍也不得要領。
許諾咧嘴一笑,眼楮亮晶晶的:“多謝四姐。”翻閱後她就明白了此書的價值,沒想到許倩這樣大方,開口就要送給自己。
許倩楞了一下,她本以為許諾是為了掩飾尷尬才隨手拿了憑幾上的棋譜,裝作看的很認真。自己提起棋譜的事,許諾自然會羞地放下棋譜。
自己隨口一說,誰知許諾竟然應了下來,這臉皮也太厚了些。
許諾是失憶了還是傻了,連這種事都察覺不到,或者說是故意的?
不想將棋譜拱手相讓,可話已經說出去了,心亂如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有什麼好謝的,既然你也喜歡圍棋,不如與我對弈一局。”
“四姐,我竟然第一次見人下棋,也第一次踫棋譜,哪敢和你對弈,待我學會了再來找四姐。”許諾此刻心花怒放,這樣珍貴的棋譜夠她研讀好幾個晚上了。
話畢,將棋譜抱在懷里,起身告辭,留下假笑的許倩。
許諾先將棋譜放回屋里,吃了些東西沒有休息直接去了映誠院。
呂氏不在屋中,許谷誠在小書房內。
他看到許諾站在門外,放下手中沾有丹青的狼毫,讓許諾進來。
一進門,許諾就看到了兩個放滿書籍字畫的書架,以及牆上掛的力透紙背,顏勁柳骨的長幅。
驚訝中眼楮不由得就從牆上的字轉到許谷誠的書案上,白宣是一幅畫到一半的早春踏青圖,近處是溪流,七八個穿著長袍的男子在溪邊飲茶,遠處是放風箏的兒童和正在蹴鞠的少年。
雖然不是工筆畫,卻也畫很細致,兒童臉上歡愉的表情都能看到。
許谷誠見許諾看的認真,臉上露出笑容,他這個女兒過去連書房也不願踏近半步,如今卻能看自己的畫作看的入迷。
整整一刻鐘,許諾的目光就沒有離開書案上的畫,而後又盯著牆上的字畫看的入神,突然扭過頭看著許谷誠,開口問道:“爹爹,您可以教孩兒識字作畫嗎?”
前世祖父每年都會將收藏的字畫拿出來清點晾曬,還會給她講解,再加上中學時期常跑博物館,她對字畫有一定的欣賞水平。
因此看到許谷誠的字跡後很震驚,立刻被折服了。
過去祖父教她習字,她覺得毛筆字用處不大,沒有認真練習,可在宋朝,一手漂亮的楷書很重要。
父親有這樣一手好字,她若不虛心求教,豈不是浪費資源。
決定忘記前世對書法的理解,從頭開始。
有那麼一瞬間許谷誠露出震驚的神情,隨即回復平日的溫和:“好。”並沒有問許諾為何要他教,而不是呂氏,或是請一位西席。
一個字,千金重。
不知為何,許諾覺得只要是父親說的,他一定會做到,父親的承諾讓人心安。
莫非父親給許六娘取名諾和祖父當年給自己取名是一個用意,千金一諾。
說出來便要做到,一諾值千金。
許諾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許谷誠當即取出宣紙,又為許諾選了一支適合的羊毫筆。
他極有耐心,聲音溫和,一邊教許諾字怎麼認,一邊教書寫時應注意什麼。
許諾手上力氣大,用筆也算穩,只是寫出來後與許谷誠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許谷誠便先讓她練一篇橫,再練一篇豎,從筆畫開始。
許諾決心忘記過去的書法基礎,從頭開始,但她的心智畢竟要成熟些,因此學習來也快。
一個時辰很快便過去了。
一個小廝出現在門外。
許諾感官十分敏覺,听力又異于常人,因此小廝距離書房十步遠時她就有所察覺。
讓她吃驚的是,父親幾乎與她同時發現了小廝的到來。
許谷誠扭頭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小廝便說:“江管家在外院書房等您。”
許谷誠是二子,不需要管家中庶務,但他從汴京帶回來的管家卻一直留著。
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笑著對許諾說:“為父有些事,你先自己練習,缺什麼告訴李嬤嬤,讓她給你準備。”
話畢起身離去,許諾支著耳朵,听到他的腳步先是緩慢,而後越來越快,顯然是有急事。
許諾收拾了書案上的東西,伸了一個懶腰便往外走。
耳邊傳來一聲:“娘子。”
許諾心中一驚,退後了兩步,才發現是七月。七月沒走嗎?她怎麼不知道?
“你一直在這里?”許諾掩去面上的慌亂。
七月沒料到許諾是這樣的反應,不敢和許諾對視,轉而看自己的腳,低聲道:“小的一直在書房外,不曾離開半步。”
許諾點頭,她信任七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什麼原因讓她忽視了七月的存在?
她一貫對自己的敏銳程度以及耳力自信,甚至有點自負。
許諾疑惑地看著七月,一動不動,七月抬眼看到許諾探究探究的目光驚地把脖子往肩里縮。
半盞茶後,許諾發現,七月呼吸頻率比常人慢一些,或許正是因為這樣,自己剛才才會沒注意到她,忽視了她。
七月比常人的存在感低!
---
ps:今天更新晚了很抱歉,作者還是用手機碼的,然後沒有檢查,回家了再修,捂臉。
鞠躬感謝sidneyliu,藍冰逸ok的紅包,謝謝支持。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釋然,怪不得七月能多次出入許府,不被守門的人發現,除了聰慧,還憑借了存在感低這一先天優勢。
明白這件事後,立刻向外走去。
七月忙跟上,只听許諾問道:“剛才想告訴我什麼?”
“剛才來尋阿郎的江掌事,昨日仔細盤問了前日出府的人。”七月聲音很小,許諾卻听的很清。
七月是委婉地告訴自己父親在查是誰將“許六娘是毒母的不孝子”傳出府的。
想到父親離去時的反應,稍加思索,一些事已了然于心。
回去後許諾麻溜地就著一碟咸菜吃了一大碗素面,又囑咐春棠和七月也吃些東西。
春棠不解:“娘子為何急著用晚膳?”平常都是一個時辰以後。
許諾狡黠地笑了一下:“等會你會感謝我的,快去換件新衣裳,等下要去四姐那兒,別讓我落了面子。”語氣間有些許調侃。
幾人到漣怡閣時,院中已有不少人。
遠遠地就听到女子求饒的聲音:“阿郎,此事是小的被豬油蒙住了心,您要打要罰我都認了,只是小的的兄長是家中的獨苗,還望您手下留情,他只以為小的要藥是去毒狗,這才給了我,此事和他絕無關系。”
是紫娟的聲音。
許諾听後,臉色頓時不好。
父親動作這樣快,看樣子幾乎是從書房出去很快就到這邊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許倩的婢女竟然要將罪責全部擔著,將正主摘得干干淨淨。
一個婢女毒害四品大員的夫人,妥妥的死罪啊!
紫娟竟願意為了許倩去死?
漣怡閣里面有不少人,卻沒有多余的人。
春棠和七月被擋在外面,許諾一人到人群間。只見紫娟跪在父親三步外的位置,頭發有些散亂,金釵掛在發上即將墜下,一張精細描畫過的臉布滿淚水。
呂氏被李嬤嬤扶著,臉色不是很好,目光在許倩和紫娟之間游離。
許倩則站在許谷誠右邊,臉上還有些怒意。
看到許倩的表情,許諾差點笑出來。
這個白蓮花,裝的可真像。
父親到了漣怡閣後的事情許諾幾乎能想象出來,開門見山說了紫娟哥哥的事情,許倩雖然驚恐卻沒有慌了手腳,洋裝惱怒,無形中將錯全部推到紫娟身上。
紫娟不管背不背這個罪名,都逃不了,只能順應情形全部攔在自己身上,只望許倩能記得自己的恩情善待自己的家人。
許諾看了父親一眼,他臉色平靜,眼底閃過些許恨意。想必他恨極了傷害自己妻子,敗壞自己女兒名聲之人。
許諾相信父親會查明此事,卻不敢保證父親會不會狠下心查許倩,至少是懷疑許倩。
紫娟沒有理由害呂氏,這樣做肯定有人指示,剛才一番話傻子也能發現漏洞。
果然,許谷誠看了一眼紫娟,余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許倩,緩聲道:“理由呢?”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是誰指示的?
紫娟身體發顫,說話也結結巴巴:“小……小的不敢說。”
“只要你說的是真的,我自會保你父母平安。”許谷誠聲音發冷,顯然很在意背後的人。
紫娟听了咚咚咚磕了三個頭,抬眼看了許諾一眼。
許諾隱隱感覺不妙,紫鵑這種時候看自己做什麼?
不待她多想,耳邊傳來紫娟的聲音:“是六娘子托小的找來的藥,小的不知六娘子要做什麼,若知道娘子把藥給你了夫人,小的膽子捅破了天也不敢拿藥給她。”
許諾听後袖中的手緊緊攥住,面上還是保持之前的神色,目光卻將一圈人打量了一遍。
呂氏有些生氣地看了紫娟一眼,又擔憂地看向自己,顯然不相信紫娟的話。
許倩吃驚的張開嘴,嘴唇有些發顫,同時微微搖頭。她臉上表情很到位,可許諾還是發現她身體一瞬間沒了之前壓制著的緊張。
許谷誠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繼續發問:“你是四娘院里的,六娘怎會找你。”
紫娟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小的時常陪著四娘子探望六娘子,六娘子或許是因此對小的有影響,只是小的不知她是如何得知小的的兄長是在醫館做事。”
言下之意是許諾身邊的人告訴她這件事,或許也是許諾和身旁的人出謀劃策,要害呂氏。
紫娟兩句話,將問題歸到了最開始,即使查出了她和她兄長,依舊讓許諾成為問題的關鍵。可是重點是許諾如今失憶了,一切無從追究。
許諾發現自己小瞧了許倩,以及她身邊這個一等婢女。
此話一出,呂氏臉色大變,李嬤嬤同樣黑了臉。
許諾松開袖中攥著的手,快步上去,一腳就將紫娟踹倒,大聲道:“這就是你的原因嗎?你倒是說說我是為了什麼要這樣做?”
眾人被許諾的舉動嚇了一跳,呂氏更是撲過來抱住許諾:“六娘,娘相信你,你爹爹會查清楚的,會還你清白。”
許諾瞥了紫娟一眼,見她摔在地上,還沒有爬起來。
這一腳她沒有留情,想必紫娟是疼地起不來,而不是在裝。
許谷誠看了許諾一眼,神色依舊平淡:“莫要動怒,閨秀該是什麼樣,李嬤嬤難道沒教給你嗎?”
許諾心中一暖,父親這樣說,顯然是極度信任自己:“孩兒知錯,不會再這樣了。只是她這樣胡說,孩兒不由自主地就生了氣。”
許谷誠沒有回答,讓人將紫娟架起來:“掌嘴。”
話畢就有婆子過來。
二十個巴掌後紫娟的臉已經脹了起來,嘴角溢血。
許谷誠不會隨便就對下人動硬的,但紫娟剛才的言語顯然觸到了他的底線。
紫娟悔地腸子都青了,本以為是個好法子,卻聰明反被聰明誤,阿郎對六娘子的信任與喜愛超過她的想象。
被扇耳光時,另一個說辭閃現在腦中。
不顧身上的疼痛,跪著向前,哀求道:“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阿郎面前說謊,其實……”
---
ps:這幾章應該是高.潮,很重要,但作者碼字條件有限制,感覺沒寫好,好憂桑,對不起大家。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倩在一旁嚇得臉色發白,她信任紫娟,卻還是怕紫娟在最後關頭供出自己。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能指明是她指示紫娟做的,可紫娟說出來,難保父親不會懷疑。
懷疑這種東西最是可怕,猶如一粒遺忘在心間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一般,隨著時間的流逝,遲早有一天會取代信任。
許倩背後起了一層冷汗,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發抖。
許諾目不轉楮地看著許倩的反應。
就在紫娟繼續說下去時,杜姨娘沖了進來,拽著一個婢女,二人跪在許谷誠面前。
許谷誠皺眉,許諾更是暗叫不好。
杜姨娘此刻出現顯然是來給許倩擦屁股頂罪的,不知她會怎麼說。
許倩原本急地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恨不得上前扯爛紫娟的嘴。余光看到沖進來的杜姨娘,猛然就放下心來。
她不喜這個生母是真,卻不介意生母為自己頂罪。
杜姨娘依舊是那張絕世的面容,只是比平日更白了幾分。此刻兩手拽住許谷誠的袖子,柳眉微攏,眼中含淚,顯得楚楚動人。
許谷誠甩開杜姨娘的手,目光移到呂氏身上,微微頷首,讓她放心。
杜姨娘垂下眼,端端正正地跪著:“阿郎,請您責罰妾身。”
許谷誠沒有動,杜姨娘便繼續說:“簾兒這個小蹄子剛才回屋後一直發抖,沖茶時摔了一只茶盞,又打翻了一個燭台。她平日行事穩重,從來不曾和今日這般冒冒失失,妾身感覺不對,喝了她兩聲。”
許諾盯著杜姨娘,試圖從她身上找出說謊的痕跡,可找了半天,竟然全無破綻。
她在軍校學過如何判斷他人是否說謊,屢試不爽。如今杜姨娘明明在說謊,竟然全身上下都沒有說謊時應有的反應。
一瞬間她就想起母親得風寒後杜姨娘來許六娘這邊侍奉過兩日,言語間莫不是母親的風寒有多嚴重,再不治好會性命堪憂……
正是這些言語,讓許六娘著急,從而輕信了許倩的話。
杜姨娘的話語在這那事上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電光石火之間她想明白此事,腦中嗡的一聲,只覺耳邊雷聲滾滾。
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她一直防著許倩,一直在查許倩以及許倩身邊的人,卻忽略了杜姨娘。而杜姨娘才是那個幕後黑手,無論她是否和許倩合作,至少她掌控著一切。
“簾兒被妾身一喝,直接跪了下來,磕頭磕個不停。我問了身邊的嬤嬤,才知簾兒剛才是來漣怡閣尋紫娟,知道紫娟被抓,整個人便魂不守舍。”
杜姨娘話語井井有條,一旁的簾兒抖地和篩子似的。
許谷誠這才出聲:“你問出什麼了嗎?”
杜姨娘搖頭:“妾身認為她這樣的反應肯定與此事脫不了干系,才急忙帶她過來。”
這話說得巧妙。
她若說問了,則有串通的嫌疑,但只是將人抓過來,就能將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許谷誠點頭,讓簾兒說話。
簾兒來之前就已經嚇破了膽,這會更是不敢說話,一雙手死死攥著裙子。
听到許谷誠叫自己,猛地抬頭,跪著向前移了一步:“阿郎!阿郎你來了,快坐快坐,簾兒給您沖茶,簾兒近日一直練習點茶,您快瞧瞧簾兒有沒有上進。”
她沒有自稱小的,而是簾兒!
語調和表情與瘋子無異,還多了一分扭捏。
許谷誠皺眉,示意婆子將她按住:“你可認識紫娟。”
簾兒歡喜地笑了起來,又不停地點頭,隨即掙脫婆子,整理自己的頭發。
“小的認識,還知道她又一個兄長好賭,如今在醫館中做事。”簾兒聲音不大,語氣是說悄悄話的模樣。
她的話讓在場的每個人眼中都多了些探究,等著她說出實情。
在他們眼中,這個簾兒瘋了,不會說假話。可許諾卻不信,因為她親自經歷過。
簾兒瞧見許谷誠在看自己,越發笑得歡快:“簾兒只是個婢女,見到您的時間少之又少,您回府後總是去映誠院,不知夫人到底有什麼好。簾兒想了很久,才意識到夫人是大家出身,修養好,談吐好,若她沒了這些,您或許會來雨梅塢,來見杜姨娘。”
許谷誠頓時黑了臉,如有實質的目光停在杜姨娘身上。杜姨娘急忙磕頭,恐慌道:“妾身不知簾兒會有這般齷齪的想法,此事妾身毫不知情。”
不待杜姨娘說完,簾兒又笑了兩聲,想去抓許谷誠的袖子,手伸到半路就被婆子抓住。
“簾兒從進府的那一日就仰慕阿郎,可阿郎卻從未正視過我。您眼中只有夫人一人,簾兒就想著毀了她,這樣您會來尋杜姨娘,而我,說不定可以成為通房,簾兒願意侍奉您……絕不後悔”
她說到這,呂氏撇過頭去,眼角有淚光灑落。
紫娟已經明白了杜姨娘布的局,在一旁哭了起來:“簾兒知道家兄好賭,欠了許多債,而小的的月錢更本不夠給家兄還債,她可憐小的就一直幫著我。這次哭著托我尋了藥來,我不忍推辭才幫她一次,只是沒料到她竟然想著這種事。小的若知道,絕不會幫她。”
……
許諾厭惡地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三人,轉身離去。
她太自信,忘記杜姨娘的存在,讓杜姨娘有所準備,結果不言而喻。
繼續待在這里,只會發火而已,還不如早早離去。
果然身後傳來許谷誠的聲音:“之前為何不說實話。”顯然是信了簾兒的話。
也是,沒有人能裝瘋子裝的這麼像。
紫娟道:“簾兒算是小的家的恩人,小的就是自己死也不能供出她。小的先前斗膽說了六娘子的慌,是因為相信六娘子不會因此事而亡,而簾兒確是必死無疑,只是她如今瘋了自己說出來,小的也護不了她了。小的任阿郎責罰。”
許諾冷笑,紫娟確實厲害,三言兩語將自己說成了知恩圖報之人。
不過這種品德出現在這里,父親卻不一定會看重,反而會厭惡。
---
ps:感謝基友蘿莉幫忙傳文。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此番原本想著要除掉許倩身邊最重要的紫娟,然後讓父親處罰她,至少是禁足三個月,再不濟也得讓父親是深度懷疑她。
可被杜姨娘這麼一攪和,父親斷是不會懷疑許倩了。
不過杜姨娘這樣做也不是全身而退,她舍了身邊一個聰慧的能裝成瘋子的婢女,又讓父親對她以及她住的雨梅塢心生厭惡。
至于許倩會不會領杜姨娘的情,許諾自認為是不會的,她看得出許倩是從心底厭惡杜姨娘的出身。
七月和春棠看到許諾出來,急忙跟上。
回去後,許諾先讓七月去留意一下紫娟和簾兒的處罰,盯著她們二人,又讓春棠準備了清淡的吃食送到母親房內。
而後躺在榻上沉沉地睡去。
另一邊,許倩送走了眾人,兩眼無光地回到屋中。
她做事向來謹慎,自信這件事做的沒有疏漏,即使父親發現了紫娟兄長在醫館做事,在沒有問紫娟的情況下不該知道她兄長在哪個醫館。也沒有理由說那個醫館有毒啞母親的藥方,更何況父親不過回來了一日,怎一下就查了出來。
許倩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暗暗慶幸父親沒有懷疑自己。最終這件事不過是一個沒長眼的婢女異想天開想當父親的通房,聯合她的婢女毒害母親,與她這個四娘子沒有任何關系。
許倩想了一會,就靜下心開始撫琴,腦中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如許諾所料,許倩沒有對杜姨娘今日的犧牲心生感激,反而覺得她本該這樣做。
之後幾日,甦州城關于許家六娘的毒母的傳文不但沒有消減,反而多了些說法,一種比一種難以入耳。
許家幾個娘子好似不曾受到外界的影響,早午的功課一日也不曾停過。許諾的琴藝和女工沒有任何長進,茶道越學越好,惹地許倩幾人眼紅。
寒食節的前一夜降了一場雨,第二日天空碧藍無雲,十分清朗。
柳枝越發鮮綠,池中的水也靈動起來。
春棠卯時叫醒了許諾。
許諾忙讓春棠打開窗戶,只穿著中衣就到窗邊,貪婪地吸著濕潤的空氣。
許諾洗漱後不多時,李嬤嬤便過來了,精細打扮後比平日年輕了五六歲:“夫人讓我過來伺候娘子洗漱,不想娘子起的這樣早。”
話畢拿起衣架上新做的的衣裳給許諾穿上,同時將昨日囑咐過的事又細細囑咐了一遍,而後親自給許諾梳了個小小的發髻,又從前幾日備好的首飾匣子中取出發飾給許諾佩戴。
許諾昨夜研究從許倩那兒得來的棋譜一直到深夜,剛才又起的早,昏昏欲睡地一直睜不開眼,待清醒過來時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銅鏡前。
只見自己上穿一件繡著海棠花的鵝黃圓領短襦,領口袖口用銀線滾邊,下著繡有白色半開牡丹的粉色八幅羅裙。天氣轉暖沒有穿褙子,卻也讓這一身素雅精致的襦裙顯露原本的風味。
許諾發怔,盯了裙子半響,她前世自從七歲母親離世後再也不曾穿過粉色的衣裳。
目光轉到面龐上,額頭光潔飽滿,鵝蛋臉上幾點殷紅越發襯地皮膚白皙。發髻樣式簡單,可頭上的飾品樣樣都用了一番功夫。
右邊簪的金簪上有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蝴蝶眼楮是用藍寶石做的,細細的八條腿雕刻極其精致。頭發兩側各戴了一把小巧玲瓏的玉梳篦,通體光亮無雜,顯然是玉中精品。頭上還戴有一個小小的海棠珠花,與上襦的海棠花樣映襯。
通身打扮清麗秀郎,十分好看。許諾看著卻心中苦笑,母親竟然這樣看重丁老太爺的生辰,莫非母親也和丁氏那般給自己相中了個小郎君?
不多時七月和春棠含笑進來,手上各拿著幾根柳枝,頭上插了了幾朵芥花。
春棠變戲法一樣捧了一堆芥花到許諾面前:“娘子想配哪朵,小的給您別上。”
許諾挑了兩朵給了春棠,春棠喜笑顏開地為她插在烏發中。
寒食節插柳佩戴芥花都是習俗,許諾從善如流地接過幾支插在門上、窗上,又讓春棠她們去自己屋里和小廚房插上柳枝。
昨夜看棋譜前鍛煉了半個時辰身體,剛才清醒後才發現早已餓地前胸貼後背。
拿起點心往嘴里塞時,才記起寒食節許家的傳統是早晨一家子在闌苑堂用早善,而後去丁府賀壽。
收拾妥當後許諾急急去了映誠院,許倩和許平啟已在屋中等候,母親和父親在里間說話。
許倩穿的很素淨,上著白色梅圖交領上襦,下穿藍色六幅長裙,裙邊繡著藏藍雲紋,顏色搭配得當,別有一番風味。
許平啟一襲月白長袍,銀色的腰帶上插著一截柳枝。
一家五口一起向闌苑堂而去。
上房高足幾上有個青色的香爐,三支香已燃了一半,幾上還擺著供品︰面燕、蛇盤兔、棗餅、細稞、神 。
寒食節不可起火,因此飯菜皆是涼食,如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漿、青精飯及餳,但這些涼食做的精巧,吃後十分清爽。
張氏托病不去祝壽,卻命了身邊一位嬤嬤跟著,美其名曰找經驗足的嬤嬤看著,省得小輩做錯事。
她面色紅潤,怎麼看也不像身體不適,眾人不敢多嘴,只說母親多多保重身體。
許諾十分明白張氏這樣做的原因,必顧忌她這個不孝子孫在外的毒母名聲,不願出去自討沒趣,以免在一幫老姐們面前落了面子。
掩耳盜鈴,張氏也是個膽量小的。
一大家子在垂花門外上馬車,許老太爺和自己的三個兒子一車。丁氏與三個嫡女和庶子一車,沒有帶庶出的五娘。呂氏和自己的三個孩子一車,鐘氏和兩個幼子一車。
一行人剛上了車,門外就傳來喧嘩聲,許諾挑簾看去,只見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外面。
呂氏急忙下車,向馬車迎去,李嬤嬤也是一臉欣喜。
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子從馬車上下來,她一身艷麗的衣裳,頭上沒有任何發飾,笑容明媚,肌膚勝雪。
看到那雙熟悉的桃花眼時,許諾頓時明白了女子的身份。
---
ps:母上大人突然說要在姥姥家多住兩天,作者就多了兩天用手機碼字的日子,咦咦咦,好多天沒踫過電腦了。之後幾章會有新人物出現,作者的人物表都在家里的電腦上啊!還有關于寒食節的習俗作者整理在電腦上了,米有背下來,今天用手機搜,網速慢得作者要哭了。
看在作者用手機碼字這麼可憐的份上,大家多多收藏,多投推薦票吧。
作者好無恥,竟然走悲情路線求收藏。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女子八成是母親的妹妹,只是她通身的氣質與母親大有不同。母親溫婉淑雅,這個女子卻張揚嫵媚,幾乎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桃花眼在兩人身上真真是兩種味道。
呂氏笑著握住女子的手:“二十一娘,你怎來了,也不來個信。”
“姐姐,我怎不能來,你被人欺負成這樣,我難道不來給你撐腰?若不是你嗓子好了,我今日定要大鬧許府,讓她們知道我們呂家的厲害。”二十一娘揚聲說道,沒有絲毫顧忌。
許諾暗暗給自己這個二十一姨稱贊。
丁氏也下了車,行了個禮,臉上堆著笑容:“錢夫人來了……”
不待丁氏說完,二十一娘笑著擺手:“不必和我寒磣,我與你們一起去丁府,這次來甦州還奉了我公公的命給丁老太爺賀壽,緊趕慢趕才趕了過來,長話短說,趕快走吧,若是去得遲了,馬車都進不去。”
二十一娘快言快語,拉著呂氏到自己的車上。
到了丁府時,正門外果然停了許多馬車,許府的人等了一刻鐘才進去。
男子去了外院的花廳,女子由丁二夫人接待,帶入內院。
一行人進了一個雅致的廳子,里面已經有許多人,各個打扮精致,脂粉味撲面而來。
丁氏和呂氏各自去問候了幾位夫人,二十一娘躲著沒去問候,反而拉住讓許諾讓她坐在自己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將手上的玉鐲退下:“你這身打扮倒是好,腕上卻空空的,這怎麼行。”
話畢就往許諾手上套。
呂氏回來看時正巧看到這一幕,臉色微變,便要攔著,卻拗不過二十一娘,只得囑咐許諾好好保存這個鐲子。
二十一娘得意地笑,笑容明媚如七月的太陽。呂氏臉上帶著幾分埋怨悄悄推了二十一娘一下,二十一娘笑的更開心,反手握住呂氏的手,給她一個我知道分寸的眼神。
許諾低頭看了眼手上有些松的鐲子,有些不解。以母親從容的性子不該是這樣的反應,莫非這個鐲子很珍貴,或者有特殊的意義?
不遠處許倩嘴角輕翹,與幾個年輕娘子說話,聲音軟糯,脊背挺直,一副名家閨秀的模樣,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許諾的手腕。
眾人見過禮後,一個打扮爽利的婢女將一眾人領到後院的戲台前。
戲台不大,卻很精致,戲台前有一些矮足圓桌,圓桌上擺著精致的點心和冷食,每個桌旁都有六個杌凳。
丁二夫人看到二十一娘,快步走了過來:“錢夫人,進門時還見著你了,一眨眼就沒了,讓我一陣好找。”
語氣中帶有親昵的抱怨,她身材豐滿,皮膚白里透紅,一襲紫紅的大袖和滿頭金飾越發襯地她面色好。
“姐姐叫我晴娘就好,什麼錢夫人不錢夫人的,倒是見外了。”二十一娘擺擺手,笑著拉了丁二夫人坐在自己身旁。
二十一娘閨名晴初。
“孫太妃可好?英國公可好?”丁二夫人從善如流地坐下,開口就問了兩個有名號的人物。
“太妃身子硬朗,還準備過幾個月去洛陽看牡丹呢。至于我公公,他自然是好的很,我原本是去探望伯父,後來又想著來甦州尋我姐姐,公公他知道後快馬加鞭將給你們家老太爺的生辰禮送過來,讓我代他來一趟。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如今你家大爺成了相公,錢家又正巧有幾個十來歲的郎君,說不定會挑上你們家哪個小娘子,可有年歲合適的?”
丁二夫人挑了挑眉,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那位可給你準信了,恐怕只是瞧瞧吧,能讓你家那位看上眼的也只有公主了。只不過我也給你透個氣,我家一個合適的孩子也沒,要麼是已經嫁出去了,要沒是還小的厲害。”顯然並不想與錢家聯姻。
二十一娘抿著嘴笑。
丁二夫人明白二十一娘是故意嚇唬自己,狠狠瞪了她一眼,才道:“呂相可好,我听人說皇上派了兩個御醫去洛陽。”
“伯父怕是不大好了。”二十一娘神情難得認真了一回。
……
一旁的許諾被二人的話驚地心跳加速。
孫太妃是五代十國吳越國最後一位國王錢弘m之妻,他們的兒子文僖公錢惟演是二十一娘的公公。
許諾記得史書中寫著錢惟演為人好趨炎附勢,多寫歌功頌德的文章獻于朝廷以邀恩寵,尤善以聯姻手段巴結皇室,攫取權利,為時論所鄙薄。極其擅長聯姻,次子娶了宋太宗第九女獻穆大長公主之女,孫子娶了宋仁宗大長公主,而且是劉貴妃兄長劉美的妻舅,還有個仕途很好的女婿盛度。
許諾努力地回憶,記得錢惟演共有三子,幼子如今還未出生,那麼二十一姨嫁的便是其長子錢曖!
錢曖是怎樣的人,許諾不知,但是二十一姨性子張揚,成了錢惟演的兒媳,恐怕過得也不大痛快。怪不得說起公公時,眼神語氣間都是不屑,甚至和丁二夫人一起調侃。
從二十一娘的話語中許諾推出她伯父是呂蒙正,兄長是呂夷簡。
從穿越來的第一天許諾就知道母親生于望族,卻沒想到是出了三位宰相的山東呂家。
原本以為丁氏娘家已經很強了,沒想到母親娘家才是厲害的那個。
自己竟然是名相呂夷簡的外甥女!
這樣說來,丁家和呂家相比差遠了,怪不得丁氏在家中也不敢明著給母親臉色看。
許倩那邊傳來一陣笑聲,隨即一群人疏疏散散地離去。
春棠看到那幾人離去的方向後,眼楮頓時亮了起來,悄悄給許諾說:“丁家有兩棵百年老槐樹,有個特別高的秋千,說是甦州城最高的秋千,府里許多姐姐都見過了。四娘子她們定是去蕩秋千,娘子我們也去吧。”話語間十分羨慕。
許倩說說笑笑和七八個小娘子在前面走,杜大娘和許二娘也在其中。
許諾點了點頭應了春棠,腳步緩慢墜在這幾人後面,春棠急地跺腳:“娘子,這陣子秋千那兒排隊的人多的很,您不快些去,到午時也排不上啊!”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嗔笑著在春棠額上點了一下:“怎麼也挨不著你,你不就是在一旁看幾眼嗎?有什麼急的。”
“我不是給娘子著急嗎?都說蕩了這個秋千女子能找個好夫君,男子可節節高升。”春棠聲音低低的,眼珠子卻不閑著,一直往前面瞅。
寒食節宋人喜好郊游、斗雞子、蕩秋千、打毯、牽鉤。平日玩這個秋千會被人笑別有用心,可今日卻名正言順,因此秋千下有許多人。
而且不全是女子,還有一些年輕的男子。
許諾向許倩和許二娘的方向看去,只見二人看向同一個方向,許倩飛快地看了一眼便轉回頭繼續和身旁的女子說話,許二娘則盯著移不開眼。
許諾好奇,隨著許二娘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幾個年輕的郎君,其中有一人年歲稍長,客氣地笑著,顯然是丁家的人,此刻在陪同其他客人。
此人十六七的年紀,相貌並不出眾,可通身氣度極好,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溫文爾雅的氣質讓他在幾個同齡人之間格外出眾。
許諾原本在最後面排著,許倩突然出現,讓她去蕩秋千,她才推辭了一句,許倩就用比平日更軟糯更溫柔的語調說:“我是姐姐,理應讓你。”
許諾早已不是十幾歲的少女,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蕩秋千,本想排在最後,輪不到自然不需要玩。可許倩這麼一說,她想玩也得玩,不想玩更得玩。
她一向不喜歡被人逼迫,可如今聲名狼藉,今日這種場合又特殊,她斷不能做出異與其他人的舉動。
硬著頭皮坐到秋千上,讓春棠推送。
春棠力氣小,卻也推的穩。
許諾剛想讓春棠停下,身後的力道突然加大了很多,而且推歪了。整個人向右傾斜,電光石火之間,余光看到一個黃衣婢女匆匆離去的背影。
秋千擺動變得不規律,繞起圈來,周圍的一群人都躲了開去,只有春棠在一旁試圖拽住秋千,險些被秋千撞到。
突變下許諾緊拽身側的麻繩,試圖讓秋千平穩些,毫無效果。當機立斷地在秋千上站起,腿部用力,控制住了秋千,不再繞圈,高高蕩了起來。
蕩秋千還是站著蕩才更有感覺。
微風從耳邊滑過,額前的碎發被吹起,裙擺也隨著擺動上下起伏。
許諾仰頭看著碧藍的天空,嘴角不由彎了起來,到最後整個人都十分歡快,便更用力地蕩秋千。
穿越後她的心情第一次這樣舒暢。
春風中她很愉悅,卻不知秋千下幾束用意不同的目光盯著她。
許諾不一會就停了下來,春棠急急上前扶住,擔憂極了︰“娘子,剛才有沒有傷著,可有頭暈?”
許諾笑著搖頭,就向剛才那個婢女離去的方向而去。
停下秋千,她听到了議論聲,或者問她是誰家的娘子,或者說她張狂,或者說她不知禮節,言語間皆是鄙夷輕蔑。
那幾個年輕郎君被許諾剛才的舉動嚇了一跳,也議論起來。
“這個娘子膽量倒是不小,剛才的情形,一般人怕得摔個仰面朝天。”一個黑袍少年說著笑了起來。
“不過站著到底是有失禮節。”一個青衣男子從一旁沉聲道。
“站著說話不腰疼,摔下來難道更好?”黑袍少年轉了一圈才找到說話的人,站到他對面哼了一聲反駁道。
青衣男子還要說話,被一人攔住,正是許倩和杜大娘之前看的那人︰“子野兄,杜家大郎年少,你讓著他便是。”
杜大郎神色不悅,大聲道︰“丁墨,不要以為你是個解元就比旁人高了一頭,小爺我才不稀罕他張先讓我。”
一句話叫了兩個人的名諱,周圍人都向他看過來。
張先,表字子野,年二十二。
丁墨,表字同德,年十六。
張先看了杜大郎一眼,氣惱道︰“你怎罵人。”宋朝直呼姓名相當于罵人。
杜大郎不屑地轉過身,向秋千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不讓人叫,你起那破名作甚?”
張先嗔目切齒,要上去理論,卻有人趕先一步。
“你做什麼?”杜大娘發現自己這個兄長又在犯渾,氣得不行。怕在丁墨面前出丑,根本不想認他,可他又往自己這邊走,這才上前制止。
杜大郎笑了笑,往後瞧了一眼︰“大娘你怎也來這兒了,莫不是想求個好姻緣,後面倒是有幾個年紀合適的,卻人都品不行,我已經替你把過關了。”
杜二娘被羞得滿臉通紅,扔了一句我告訴娘去就跑了,心中暗恨兄長害得自己在丁墨面前出丑,同時也恨許諾沒事找事蕩秋千,要不是許諾又怎會有後面的事情。
一旁的許倩卻有些詫異,平日這個杜大郎見了自己,立刻就來問寒問暖,怎今日好似沒看到自己一般?
想著便向張先走去,柔聲道︰“表哥,杜郎君也不是有心的,你莫要惱。”張先是張氏娘家的孩子,張家這幾年都是他來甦州拜年。
張先怔住,一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急忙後退一步,拱手道︰“四表妹。”
“六娘性子直爽,不拘小節,還望表哥莫要怪罪。”許倩說著話矮身行禮,一舉一動都十分得體。
張先點點頭,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杜大郎離得不遠,听到剛才蕩秋千的女子是許六娘,立馬躥過來︰“那位娘子是許六娘?”
許倩嘴角翹起,眼中閃著光一般︰“是。”
眾人皆是一怔,神色各異,只有杜大郎鍥而不舍地追問︰“可是那個在外流浪了近十年才回來,而後毒啞母的許六娘?”
許倩急忙搖手,辯解道︰“絕無此事,六娘不會做這種不孝之事,還望杜郎君莫要听信流言蜚語。”
話畢告辭離去,轉過身後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轉瞬而逝。
她對自己剛才的表現很滿意,雖然沒和丁郎君說話,但她相信,剛才丁郎君的視線一定在自己身上,此刻也一定在看著自己的背影。
六娘狼藉名聲也再一次宣揚,想必不多時,整個丁府都會討論此事。
---
ps︰作者今天回來了,摸到鍵盤那個親切啊。鞠躬感謝雋眷葉子送的紅包。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遠處,一人嘴里餃著一截柳枝,眼中帶著戲謔的神色,也轉身離去。
他不會看錯,那汪水光盈盈的眸子,還有眼下一點黑痣。
沒想到她竟然是個女子!
反應靈敏,出手狠辣,骰寶玩的出神入化,站著蕩秋千。
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不過她這般精明,可知有人在背後不動聲色地壞她名聲?
肖遠吐掉嘴里的柳條,一個人影閃了過來,他笑著吩咐︰“去查查許家的四娘子和六娘子,越細越好。”
心中想著許六娘的事情或許可以問問朱商,畢竟她扮做荷官代替他的賭坊比賽了。不過問朱商那個奸商,指不定會被狠狠宰一頓。
許諾很快就追上了那個黃衣婢女,抄手游廊上,一手抓在她肩上。
婢女疼地蹲下去,要轉過頭卻被許諾另一手抵住脖子制止了。
“你和許二娘是怎麼聯系的?”許諾冷聲問道。
剛才過來的路上春棠告訴許諾,蕩秋千時有人向前絆了一跤,狠狠地撞在她背上。她向前撲去,才讓秋千失去了平衡,站穩後急著扶住許諾,沒留意那人到底是誰,卻知道身後的人要踫到她的背至少得走三步。
誰會無緣無故絆這麼一大跤,而且沒有摔倒迅速離去?
許倩當時謙讓,讓許諾先蕩秋千,顯然是有預謀的,許諾不認為這個婢女是許倩的人。一來她擅長的是借刀殺人,二來丁府里她並沒有認識的婢女可用。
那麼許倩借了誰的刀?
許二娘?
杜大娘?
兩個名字在許諾腦中閃過,她迅速排除了杜大娘,因為自己和她交集不深,而且沒有直接的沖突。
那麼只能是許二娘找的人了,她恨自己茶道上的進步,恨自己“臭名遠揚”害得她跟著受累,她做這件事有充分的理由。而且她是丁家的外孫女,在丁府應該有認識的婢女。
“許二娘子是……昨日找人給小的……帶的話,讓小的推身著黃衣粉裙的娘子,沒有直接聯系過。”來人知道指使自己的人是誰,又是個狠角色,婢女直接就招了。
許諾沒有手下留情,婢女肩上傳來的疼痛讓她說話都有些發顫。
“誰給你傳的話?”許諾的手按在穴位上,說著話又加重了力度。
“小的不知,只知她是許二娘子身邊的紅人。”肩上越來越疼,婢女身體微微發顫。
反手劈下去,婢女倒在地上,許諾看清了婢女的面容。
春棠在後面驚地張大了嘴,她從小就從許家內院長大,哪見過這場面。既驚訝這個婢女的老實,什麼都說了,又驚訝娘子單手將一個婢女打暈。
隨即釋然,娘子能翻牆為何不能打暈人?
“娘子,何不利用這個婢子還二娘子一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這麼做太欺負人了,分明是讓娘子你出丑。”春棠貓腰上前看了眼婢女的臉,暗暗記下。
許諾噗地笑了出來︰“就你鬼點子多,我是那種人嗎?更何況這樣做對她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既然要給她顏色看,就要一擊致命,讓她打心底得怕了我。小打小鬧算什麼,反會叫她更囂張。”
春棠吐舌頭︰“娘子真是深謀遠慮,小的倒是想得淺了。”
“要是別人听見,準說我這是腹黑心腸狠毒,你倒好竟然夸我深謀遠慮。”許諾真是被春棠逗樂了,開懷大笑。
笑著笑著听到旁人的笑聲,眼珠子一轉,立刻停下來。
哈哈哈,笑聲不斷。
有其他人在這里?許諾警惕地查看,發現笑聲從牆的另一邊傳來。
她提步準備過去,那人卻猛地停下笑聲。
“誰?”
“胡家三娘,胡靈。”脆亮的聲音傳過來,兩息功夫一抹亮麗的紅色沖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問道︰“許六娘,你可願與我一同蹴鞠。”
許諾眉頭皺起,看著迎面而來身材高挑,面容俊美的娘子。
胡靈到了以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對許諾說︰“你家婢子說的沒錯,你的法子確實是深謀遠慮。”
“過獎。”許諾穿越來後見到的女子無一不循規蹈矩,就是二十一姨性子張揚,禮數卻也很全,可眼前這位高自己大半頭的娘子卻活潑地過了頭,似乎這世上的規矩不存在一般。
胡靈自來熟地摟住許諾的肩膀,向她跑來的方向走去,高興地說︰“剛才在槐樹下看到你蕩秋千了,你身姿輕盈,反應又快,蹴鞠踢的一定很好吧。”
許諾不討厭胡靈,甚至是喜歡,因此沒有撥開她的手,反而順從地跟著她向前走去。
這樣的一個時代能做到如此真性情的人實在是可貴。
“從未踢過,何來好不好一說?”
“文縐縐作甚,我瞧著你不是那種人!”胡靈大力地拍了許諾一把,又向後看了一眼,笑著說︰“那個婢子是你打暈的吧,看起來你力氣不小啊。你這樣的人不踢蹴鞠,實在是浪費,不會踢無妨,我教你。”
許諾對蹴鞠很感興趣,如今有人願意教,她自然是很歡喜,沒有不答應的道理,立刻點頭應了。
她向來認為自己直爽,在胡靈面前卻也成了小家碧玉。
胡靈見許諾答應的爽快,很是高興,又拍了許諾一下。
許諾一個地方被胡靈用很大的力氣拍了兩次,實在是有些疼,用眼神示意她,卻不想胡靈沒有任何反應。
“我不喜歡背後說人壞話,可是你那個四姐,實在是太無恥!”胡靈憤憤道︰“你走了以後,她就和幾個男的搭上話,側面告訴那幾人剛才蕩秋千的娘子是你,眾人就開始議論你是在外流浪的乞丐,說你心腸狠毒,毒害母親,是不孝不仁之人。她就在一旁勸人說不要听信謠言,我看她那假惺惺的樣子簡直要吐,真是惡心的厲害。不知你和她住在一個屋檐下,是怎麼忍住的。”
春棠在後面跟著眼中含淚,終于有明眼人了,終于有人相信娘子了。
---
ps︰作者今天把過年期間手機碼的文都修了,修文後細節會有變動,如果想看可以翻回去看一下呦。客戶端的姐妹如果想看修改後的章節,得更新下載才能看到,給大家造成了不便,十分抱歉。
歡迎大家來書評區吐槽,作者寫文也很無聊的,來點互動也好哇。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听後不以為意地笑了︰“她最喜做好人,你怎說她惡心,不信那些流言嗎?”
胡靈听後將手從許諾肩上放下,與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可置信地問︰“你不會蠢到以為她是真心為你好吧,我都說的這麼明白了!你如果這麼蠢,我也不教你蹴鞠了,你我就此別過。”
許諾噗嗤笑了,胡靈竟然這麼直接,可見她是將自己當朋友了。急忙止住笑意,正色道︰“三娘,我說的是反話,不過既然你信我,我就告訴你我的‘深謀遠慮吧’。”話畢挑了挑眉毛。
胡靈一听眼里立馬亮了起來。
二人腳步快,說著話很快就到了鞠城。許諾第一次見蹴鞠場,四周圍有矮牆,中間是兩尺多長的風.流眼,東西兩端各設六個鞠域,成月洞型,互相對稱。場中有男有女,黃革制的球在鞠城飛來飛去。
宋代的皇帝和官僚貴族喜愛踢球,丁府里建個鞠城很正常。
看到許諾看的出神而且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胡靈不免有些得意,覺得自己叫許諾來是叫對了,信誓旦旦道︰“他們球藝簡直入不了眼,我一人能頂他們三人。”話畢拽著許諾去換衣服。
二人換了短衣長褲,通身是火一般的紅色,回鞠城的路上胡靈將蹴鞠的規則給許諾說了一遍。
一同進了鞠城,胡靈截住他人的球一捻一蹬,球就上了肩膀,肩膀用力,球向上飛去,她原地翻了個跟頭,將球倒踢入風.流眼。
四周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胡靈歡快地向許諾揚了揚下巴,踩在另一個球上,拐了幾下,球已落在腳背,笑著回頭讓許諾仔細看,下一瞬球向上飛去。
“竟然能踢這麼高!”
“這是誰啊?”
“等下我要和她一隊。”
丁老太爺也是個喜歡蹴鞠的,每年都會給寒食節來丁府給他祝壽的年輕郎君娘子準備一場球賽,贏的一隊有大禮相送,前年每人得了一條做工精巧的金魚,去年是名貴的君子蘭,不知今年是什麼。
人們在意的倒不是獎品,而是與丁老太爺見面的機會。
听了四周的議論聲,許諾才知胡靈在換衣室時說的召集隊友的好辦法原來是這樣。
有胡靈在,紅隊的隊員沒一會就滿了。
胡靈熟絡地點了人數,分配了每個人踢球時的站點,然後專心給許諾教球。
許諾身體靈活,感官靈敏,而且前世在學校踢過球,學得很快。胡靈也吃驚她學習的速度,說她白打沒問題,但間接對抗還得再練,重點是欠缺射眼的準頭。
“我負責給你傳球,你來射眼。”習慣了足球那種大球門的許諾,面對兩尺長的風.流眼實在是犯怵,想短短半日練出成效幾乎不可能。
胡靈睜大眼,驚訝地看著許諾︰“旁人都是爭射眼的機會,你卻放棄了,要助我?”
“咱們是一個隊啊,有什麼。”許諾不解道,她認為以胡靈的胸襟,如果不擅長射眼也會這樣做。
“今日的比賽會有許多人來觀看,因此這次的比賽不單單是兩個球隊之間的較量,更是每個人之間的競爭,射眼的人才會被人們注視。”胡靈將球從右肩頂到左肩,又從左肩頂到右肩,如此往復。
許諾恍然大悟,笑著拍了拍胡靈的肩膀︰“我這樣一個惡名遠揚的人,還是低調些的好。”來到鞠城後很多束目光都從她身上掃過,那些眼神中有鄙視,輕蔑,不屑。
若不是胡靈和她很熟絡的樣子,沒有人會願意與她一隊。
這種狀況很快就會改變,許諾心中輕輕說道。
胡靈听後瞪了她一眼,而後目光放遠︰“又見著一個喜歡說自己不好的。走吧,去找點吃的,丁府的吃食種類多的數不清,我一天吃四頓,吃了七八天,都沒吃到重樣的。”
先前听到胡靈的口音,許諾便知她不是兩浙路之人,後來才知她是汴京人,這次是一路追著未婚夫婿來的甦州。她說等抓到了未婚夫,她便回去。
胡靈武功的強弱從她踢球就能看出來,若沒有武功底子,不可能將球踢的那麼高。
她從汴京到甦州追了一路都沒抓到她的未婚夫,可見那人是個武藝高強的。
讓許諾哭笑不得的是胡靈離開汴京時沒有帶足夠的錢財,到甦州時將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當光了,無奈之下敲了丁府的門,報了祖父的名,才找到了住的地方,蹭吃蹭喝過了這些日子。
這次參加壽宴送的賀禮更是丁二夫人替她準備的。
丁二夫人許諾見過,對她印象很好,而且她和二十一姨關系好,若讓胡靈住到許府,丁二夫人應該不會拒絕。許諾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胡靈也從善若流地接受了,要求拒絕見到許倩,還說要向許諾討些明前新茶回去喝。
未正,鞠城外擺滿了高足幾,今日賀壽之人基本上全來觀看比賽,丁老太爺也來了,和許老太爺等人坐在胡床上。
許倩、許二娘、杜大娘也在人群中,三人身旁便是丁墨幾人。
看到許諾在矮牆里穿著蹴鞠的衣裳時許倩吃了一驚,余光從丁墨臉上劃過,發現他看的方向正是許諾所在的位置,心中猛然一緊,但想到許諾過去從未踢過球又放下心來。
等著看許諾好戲的她,卻發現鞠城里許諾運球自如,雖然沒有射過眼,但和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配合默契,紅隊的分數很快就取得了優勢。
許倩面色陰晴不定,發現丁墨在許諾成功傳球後拍手喝彩,眼里燃氣一點怒火。
她在家中苦練半個月的琴,今日在池畔演奏不過得了丁墨一個好字,許諾隨便跑了幾圈,丁墨竟然為她鼓掌?
不,或許丁墨是為了顯示地主之誼,鼓勵比賽的人?
或者是為其他人喝彩?
想到這里,許倩腦中出現一個高挑的聲音,隨後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胡靈,發現胡靈身姿輕盈,整個人如一團火一樣艷麗奪目。
看到胡靈身上的閃光點,許倩心中猛然躥起一股怒容,臉色極黑。
---
ps︰推薦好友六月神風的作品︰[bookid=3415635,bookname=《越世絕妃》]︰女穿越時空,大炎朝廷遇靖安王爺!相同面孔,暗潮洶涌,陰謀竄起;兩個時代,兩段情緣;一個驕縱之女情場和沙場的成長之行!
</a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四娘,你怎麼了?”許二娘發現許倩的異常,出聲詢問。
丁墨聞聲也轉過頭來。
許倩心知自己臉色差的厲害,十萬個不願被丁墨看到,否則今日苦苦維持的溫婉得體的淑女形象就全毀了。
心中咒罵︰許二娘你這個多管閑事的,你難道沒看出來丁墨根本沒將你放在眼里,真是癩蛤蟆吃天鵝肉,不識好歹!
下一瞬就一手扶額,摔下去。
身子被一雙寬大有力的手扶住。
許倩隱隱能感受到手掌上的溫度。
一瞬間,將對胡靈的妒忌和對許二娘的怨恨拋到腦後,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好似要跳出去,丁郎君果然是在意她的。
男女授受不親,丁墨向來是知禮守禮之人,為人處世又最是負責,他這樣扶了自己,或許會擔心自己名節受損,親自來許府提親。
丁墨一表人才,前途大好,她溫婉賢淑,秀美多才。真是絕配。
若許諾听到許倩這段自白,定會將“自戀狂魔”四個字送給她。
“表妹,沒事吧?”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許倩一個激靈,差點蹦起來。
怎麼是張先?剛才離她最近的不是丁墨嗎?
許倩定了定心,微微睜開眼,入目的便是一張長臉,她差點氣的暈過去,余光看到張先身後的丁墨,又急忙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表哥,我無事,不用扶我了。”即使在怒火攻心的狀態下,許倩的聲音依舊輕柔,以手掩面,遮住跳個不停的眼皮子。
張先這個傻子,男女授受不親他不知道嗎?手伸那麼長做什麼,若對自己名節有損,要和他沒完!
張先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揉搓,心中贊嘆︰真是楊柳細腰,盈盈一握。
周圍垂涎許倩美色的男子都圍上來問寒問暖,倒是將原本在一旁的丁墨擠到遠處。許倩氣急敗壞卻也不願就此離去,一一答了那些人的話,維護自己甦州城第一美女的形象。
待一堆問候的人離去,球賽也分出勝負,紅隊以絕對優勢取勝。
胡靈高興地拽著許諾繞著鞠城跑,兩圈下來許諾臉上已是紅撲撲的。
遠處,肖遠站在假山上,面無表情地听著身旁人的匯報,突然之間開懷大笑。她竟是跟在師兄身旁近十年的那個丫頭,這麼說她的骰寶也是師兄教的?怪不得贏了自己。
不知師兄是否將劍法也傳授給了她?
半個時辰後紅隊的十幾人見了丁老太爺,丁老太爺笑著告訴她們今年獲勝隊的獎勵︰“丁府里若是看到什麼喜歡的,可任取一樣。”
此言一處,屋內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丁府名貴的東西很多,只要識貨,隨便取一樣都能發財,可參加蹴鞠的都是小輩,哪敢真的取貴重的物品。
胡靈笑嘻嘻上前,指了指丁老太爺的拐杖︰“兒是胡家三娘,您的這把拐杖和兒有緣,不如送給兒了吧。”她這次是離開汴京沒有給家里說,回去後祖父肯定會生很大的氣,若將這個拐杖送給祖父,祖父的氣保準得消一多半。
眾人聞言向丁老太爺手里看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這把拐杖竟然是由整枝檀香木雕刻,圖樣精致,色澤厚重,可謂是無價之寶。
這個小娘子是哪個胡家的閨秀?竟敢這般獅子大開口。
胡靈從汴京而來,赴宴之人基本不認識她。
丁老太爺卻是知道胡靈的心思,笑道︰“當年你祖父沒得到它,惋惜了許久。如今竟是被你給騙了去,可見它終究不是我的。”言下之意是將拐杖送于胡靈了。
胡靈高興地施禮,雙手接過拐杖。
雖然胡靈從丁老太爺手里討了個寶貝,旁人卻不敢效仿,自報家門後不是討了筆墨,就是討了瓷器、字畫一類的東西。
輪到許諾時,她上前一步,一抬眼便愣住了。
怎麼是他?
在天盛賭坊時和她比骰寶的老者!
丁家老太爺竟然去賭坊?
自己當時還贏了他!
丁老太爺卻是早已認出許諾,眼里露出精光,先于許諾開口︰“你想要什麼?”
許諾輕呼一口氣,看來丁老太爺是不會將二人在天盛賭坊見過的事說出去,畢竟這件事說出來不單有損她的名聲,對丁老太爺的名聲也會有很大的弊處。她放松了些,說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兒許家六娘,想請胡三娘子于許家小住半月。”
丁老太爺輕輕地咦了一聲,旁人離的遠或許听不到,許諾卻听得明明白白,于是解釋道︰“胡三娘子與兒今日相見如故,而且兒想向胡三娘求教蹴鞠,想來住在許府會更方便,還望您能施加援手。”由丁老太爺開口讓胡靈住在許府,總比自己求母親再看張氏臉色的快些。
“好像我不放人似的,靈兒這個丫頭這幾日在丁府折騰得厲害,不知許府……”他說著話,看向許老太爺。胡靈這小妮子要了他的拐杖給她祖父,那麼他就讓她在甦州多呆些日子,讓她祖父急上一急。
二人雖然同輩,但這種場合許老太爺哪能拒絕︰“我看胡三娘倒是個伶俐的孩子,讓她帶帶我們六娘而是好的。”說著話在胡靈身上多了看了幾眼,末了又看了許諾一眼。
張先是張氏娘家的人,這次來甦州一是為了給丁老太爺賀壽,二是為了兩日後的斗茶,晚膳後隨著許家一同回到許府。
許諾晚上听了從春棠哪問了張先的來歷,才意識到他竟然是個在歷史上有名號的人物。
她記住張先完全是因為兩則八卦,一是他少年時與尼姑相好,而是他八十歲納了一房美妾,妾室二八年華,為他生養了兩男兩女。他似乎而立之年才中了進士,作了不少詞曲,是個有名的詞人。
---
ps︰鞠躬感謝Bnkspace,六月神風,北辰若殤的平安符。收藏滿百了,明天或者後天會加更。
作者今天又拔智齒,回家後冷敷了好幾個小時,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次臉沒有腫成包子。
推薦好友藍冰逸ok的文[bookid=3388750,bookname=《活寡》]︰怨婦重生,這一次,她只想活著整死其他人!推薦好友卿酒的文︰[bookid=3410533,bookname=《萌妻難逑》]︰萌噠噠的愛情,青梅坑竹馬的故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張家在杭州是數一數二的大茶商,種植售賣龍井茶,于獅峰山、靈隱、五雲山、虎跑、梅家塢五處土壤肥沃之地都有茶莊,亦是龍泓泉邊的壽聖院最大的香客。
許老太爺和張氏大婚後開始和張家聯手,自此擴大了許家的生意,而這正是張氏趾高氣揚地在許家存在的理由。
雖然張家的生意也因這次聯手翻了幾倍,但在張氏心中,張家生意好轉是她兄長經營有道,而許家生意擴大則全是沾了張家的光。
兩日後,天氣晴朗,微風徐徐,許家的人清晨去掃墓,下午開始準備一年一度的斗茶。
清明節的斗茶對茶商而言極其重要,新茶剛出,若能在斗茶時奪得頭魁,不止新的一年里茶葉銷售會很好,更有可能會被選成貢品。
二十幾年來,甦州幾個茶商輪流主辦清明的斗茶,今年輪到許家。
斗茶在許家最大的一間茶鋪舉行,未時各大茶商將在正廳斗茶,後院則留給各個茶商家的娘子們。
茶鋪後院有兩排杏樹,雪白的杏花壓滿了枝頭,形成一個散發幽香的天然屏風。
杏樹後擺滿了茶案,茶案上茶具整齊碼放。
插花與茶道向來是相輔相成,前來斗茶的女子進來看到開得這麼好的花,都上前折了兩支,插在花瓶中立在自己的茶案上。
許二娘卻興致缺缺,不情不願地結果許三娘遞來的花枝,又隨手遞給婢女。
前日外祖父壽辰,母親將想把她配給丁墨表哥的事情告訴祖父,外祖父不做任何思考便拒絕了,理由也沒說一個,反倒將母親一通大罵,母親回家後哭了整整一夜。
她自幼就喜歡丁墨,兩年前他中了解元,名聲大起,她心中的愛慕更是強烈。在她的央求下,母親下定決心要將自己配給丁墨。母親知外祖父不會輕易答應這門親事,于是一直拖著她的婚事,任誰上門提親都拒了。母親告訴她,她若遲遲未嫁,外祖父定會心疼,在恰當的時候將想與丁墨結親的事說出來,外祖父一定會答應。
她待字閨中,只為嫁給丁墨表哥。
可是,前日外祖父竟然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母親的提議,對她亦沒有半分的心疼。
許二娘將自己在丁老太爺心中的位置與丁墨相提並論,顯然沒看清自己的身份。
許倩看到許二娘滿面愁容,心中閃過強烈的快意,卻面帶擔憂地過去,輕輕握住許二娘的手︰“二娘,怎麼了?”昨日她害的自己差點在丁墨面前失了態,今日一定要加倍奉還。
許二娘全然不知許倩的心思,扭頭看過去,瞧見許倩眼中深深的擔憂,心道果然還是四娘關系自己,頓時忘記了丁氏的囑咐。將許倩拉到一個耳房,心中憂慮全部倒了出來。
許倩听罷心情極其愉悅,若不是許二娘在這她定能大笑出來。她知道丁氏母女打的什麼算盤,卻沒想到丁老太爺拒絕的這般直接,真是快哉快哉。
心中幸災樂禍,嘴上卻勸許二娘︰“你喜歡的人是丁郎君,找你外祖父做什麼?多與他相處,讓他看到你的優點,自然會慢慢喜歡上你,更何況你們之間還有多年的表兄妹情誼在。”說著話搗了搗許二娘的胳膊。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沒有理由去接觸丁墨。可與丁墨是表兄妹的許二娘卻有,通過許二娘她才能多和丁墨相處,更何況在與許二娘的對比之下,自己的優點會更突出。
前廳斗茶開始,後院也開始了斗茶。
前廳斗茶選的品茶者都是在飲茶方面有極深資歷的人,後院娘子的斗茶是半娛半賽,品茶者的挑選也不是那麼嚴格。
許谷渝挑選了四名品茶者,四人依次走來。
許諾等斗茶的人落座後,第一個品茶者款款而來,她身著鴨卵青大袖,領邊繡著折枝花紋的黑色滾邊,內穿藕色短襦和茶色長裙。發上除了一個簡單的木簪,只有一把白玉梳篦裝飾,耳垂上更是干干淨淨,什麼也沒有。
素淨的裝扮也掩蓋不了她的明艷嬌美,以及雪一般白的肌膚。
來人正是二十一娘,飲茶時要棄金銀,她裝扮很得體。
後面以此而來的是朱商,丁墨,紀玄。
許諾看後哭笑不得,竟然全是她認識的。
許谷渝選二十一姨定然是因為錢家和呂家的地位,以及錢惟演是劉貴妃兄長劉美的妻舅。選丁墨定是因為他父親丁謂如今的官職——參知政事,可朱商紀玄二人又是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丁墨站定後先是向二十一娘拱手︰“錢夫人,近日可好?”顯然幾人來之前還沒有說上話。
二十一娘笑了一聲,淡淡道︰“兩日不見有什麼好不好的,不過還是要多謝你一路上的照拂。”她來甦州的路上遇到丁墨,一起趕了幾日的路。
“不敢當。”丁墨笑得溫文爾雅,絲毫不介意二十一娘的冷漠。
話畢,丁墨又拱手向朱商問好,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北江先生,同叔先生請我將此書交予你。”
晏殊,年二十一,表字同叔,現任太常寺函,暫理應天書院。
許諾不驚訝丁墨認識晏殊,卻驚訝他將朱商和晏殊相提並論,而且晏殊還不遠千里地稍了一本書給朱商。
一個賭坊掌櫃,怎麼可以認識神童出身的大儒?
朱商鳳眼依舊眯成一條縫,拱了拱手,笑著將書接過去揣在懷里,而後轉過身對著準備斗茶的娘子道︰“諸位開始吧。”
朱商說開始,讓許諾有種錯覺,感覺自己在天盛賭坊準備骰寶。
拋去雜念,許諾煮水,清洗茶具,研磨茶餅……
對面坐著三排少女,紀玄不免有些拘謹,雖然坐的挺直卻低著頭,不時抬眼向許諾的方向看去。她手穩眼快,姿勢優美,舉手投足間皆是自信大氣,通身透露著茶人對茶該有的尊敬。
原來她除了剛硬的性子,還有這般雅致的時刻。
念頭閃過,臉上浮起一抹緋紅。
紀玄急忙收回目光,扭頭卻看到朱商嘲弄戲謔的目光,臉頰上的紅色立刻遍布了整張臉。
---
ps︰推薦基友瀟默寒01的文[bookid=3352538,bookname=《凡女奇途》]︰一路荊棘,只為活下去,按自己的心,去做每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二娘的茶案在第一排,正對著丁墨,許倩的茶案在許二娘右手邊。
許倩從許二娘口中知道了品茶人的身份,午時以幫忙布置茶案的的名義提前來了茶鋪,多方比較後特地選了這個位置。從丁墨的方向看自己,能最大地體現自己動作的優美和側臉的精致。
斗茶第一項比的是茶百戲,正是許倩最擅長的部分,自然得到一片叫好聲。
她的茶面上是一副蓮圖,十分精致。
丁墨從未見過年輕女子能做到這樣,不由贊揚了幾句,許倩听後謙虛地說了一句︰“過譽了,平日在茶室六娘常被葉娘子夸贊,丁郎君看了她的茶百戲,或許會發現我的不過很普通。”她心知許諾茶道不如自己,但若丁墨發現被葉娘子夸贊的許諾的茶百戲不如她的,心中才會真正將她和最好二字相連。
許二娘雖然妒忌許倩,卻也樂意見許諾出丑,而且因為坐在丁墨對面點茶,她心猿意馬,茶百戲做的差強人意不願讓丁墨看到,因此急忙迎合。
其他來斗茶的女子听到許諾的名字,不由面面相覷,想起了外面不堪入耳的傳聞。
幾個品茶人到了許諾的茶案前。
許諾多煮了一次水,比其他人慢了一步,故此眾人過來正巧看到她分茶的過程。
一開始只是零散的白色線條,沒有規章,後來隱隱是一個人像,最後眾人才發現是呂二十一娘的側臉。
線條簡單,卻極其傳神,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呂二十一娘看後笑得合不攏嘴,贊道︰“四娘的荷花精美,六娘的人像卻更是傳神,我瞧著六娘更勝一籌。”一般人若是看到別人畫了自己的頭像,定不會自己出言夸贊,可呂二十一娘到底不是一般人。
許諾前世是特警,工作要求能夠快速臨摹人像,因此她不會畫別的東西,人像卻是十分拿手。可葉娘子教授茶百戲時喜歡山水花鳥畫,她也不便在點茶時點出人像出來,一直笨拙地向花鳥畫靠齊。
今日點茶點出人像,奪得眾人夸贊則完全是因為對許倩的憤怒。
許倩目光閃爍不定,她分明換了許諾的茶餅,在庫房積存了三年的茶餅點茶後不可能由這樣的色澤,泡沫也不可能這般細膩!
更不可能有這樣的茶百戲。
怎麼會這樣?
許諾不動聲色地看了許倩一眼,眉眼間是淡淡的笑意。
許倩打了一激靈,瞬間便明白許諾發現自己換了茶餅的事情,不過沒有證據誰也不能說她的不是,鎮定從容地離去將自己的茶湯分到四個小茶盞中。
許諾這幾日讓七月盯著怡漣閣不是白盯的,而且她對許倩一直有防備,這才沒招了道。
四個品茶者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許倩和許二娘先于其他人將茶端過去,長幼尊卑,自然先端給二十一娘,之後二人竟然不約而同地跳過朱商,來到丁墨面前。
若有一個人在朱商面前也好啊,至少不會尷尬。
不過朱商也不是普通人,面不改色,反而轉頭看向丁墨。
丁墨很吃驚,卻也面不改色地坐著,二人的行為有些失禮,可他也不好說什麼。
許諾向抄手游廊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那邊,胡靈也挑眉回應,臉上是得意的笑容。
許諾所說的的深謀遠慮不過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想要的利是許二娘和許倩兩敗俱傷。她們爭奪丁墨,她則是制造機會,推波助瀾。
許二娘無時無刻不被許倩算計著,她那點小心機根本和許倩沒法比,若是斗起來會輸的很慘。但她有個厲害的母親,所以二人勉強可以勢均力敵,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許諾心中默默給丁墨點了根蠟燭,他或許還不知自己已經成了獵物吧。
許倩審時度勢,退了一步將茶端給朱商,再端給丁墨。
丁墨之後為了公平,則先嘗了許倩的茶,再嘗了許二娘的茶。
許二娘看到,氣得臉都黑了,看著許倩的背影滿眼怒意。
之後所有人都將茶端上去,四人每一盞都嘗了,最後評下來許倩最佳,第二的是一位王娘子,許諾第三,許二娘則只得了個中間名次。
許倩雖然得了第一,卻不高興,她向來在每個方面都是最好的,今日眾人卻公認許諾的茶百戲最優。
一個初學茶道的人超過了自己,她不甘心,極其不甘心。
胡靈見這邊結束了,跑過來攬住許諾,低頭在許諾耳邊神神秘秘地問︰“那個丹鳳眼的人是誰?”說著話扭頭看了一眼。
許諾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見朱商正端著一個茶盞看,神情少有的專注。
“朱商,朱北江。”許諾想不通胡靈為何會對朱商好奇,而且是這副扭扭捏捏的姿態。
“我知道,我是問你其他的。”胡靈急急說道︰“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他喝你的茶的時候笑了一下,而且你施禮歸施禮,卻不如對其他三人尊敬,你們肯定早都認識了,快和我說說他。”
胡靈這麼著急,許諾哪能不明白她是什麼心思,于是提醒道︰“你可訂了親的。”
“干嘛這麼沒趣,說他干嘛,最不想見的就是他了。除了大師兄外,我十四年里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長這麼符合我的品味。”胡靈說話時一直看著朱商,直到朱商察覺到這束熱烈的目光回過頭來,她才轉回頭。
回頭的一瞬間,看到那張臉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急忙貼在許諾耳邊說︰“他對我笑了,他對我笑了!”
許諾頭很大,感情胡靈不喜歡他那個未婚夫啊,以前是喜歡大師兄,如今則看上了朱商了,沒接觸過只見了一面,竟然就這麼感興趣,妥妥的外貌協會。
既然不喜歡未婚夫,為啥不遠千里追到甦州?
雖然不想打擊胡靈,許諾還是開口︰“別花痴,他見人就笑,壞笑奸笑皮笑肉不笑,反正沒有不笑的時候。”說著話將胡靈的頭撥開。
胡靈哼了一聲,一臉滿足道︰“不同的,他對我是淺笑,淺笑你懂嗎?對了,他是做什麼的?如此風度翩翩一定是位……”
---
ps︰下午加更。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開了個賭坊。”
“什麼賭坊?”
“天盛賭坊。”
“好,明天拿夠錢,咱們去天盛賭坊。”
“一個閨閣女子,怎能去賭坊,我可不去。而且,你身無分文,我也沒錢給你玩。”
“這麼小氣!”
“管我。”
說話間她們已經上了馬車,許諾靠在車上休息,把玩著手腕上的鐲子。原以為胡靈听了朱商的身份後會失望,至少情緒上會有些低落,沒想到她對朱商的好奇不減反增。
胡靈大大咧咧,性情豪爽,身手又好,而且對于男女之事絲毫不羞怯反而主動。她若是穿越到現代,肯定能混得風生水起,如果是進了警隊,也一定很受歡迎。
想到警隊,許諾突然記起同事對她的評價︰你能別這麼娘嗎?
警隊這樣說她的人不在少數,而且男女都有。
她是個女人,為什麼不能娘?
憑什麼不能娘?
不過是討論興趣愛好時說自己喜歡看史書和下圍棋,就得了這麼個評價,又沒去繡花。
她體能和搏斗術都是優,憑什麼說她娘?
路上擠滿了馬車,她們的車一步也沒動,胡靈掀開車簾希望能多看朱商一眼,卻看到了另一個有點熟的人,或者說是看到一雙有些熟悉的眼,泉水般清澈見底眸子。眉間剛剛皺起,就恢復了平坦,大喊一聲︰“紀五郎。”
斗茶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朱商身上,根本沒看到紀玄。
紀玄正準備上馬車,回過頭來,有點驚訝,隨即點了點頭問好︰“胡三娘子,許久不見。”他七歲離京,如今已有七年時間了,難得胡娘子還認得他。
紀玄祖父曾是翰林良醫,十年前在太醫院是有名有號的人物,紀玄的父親醫術勝與他祖父,也入了太醫院,可七年前因為一件事一個人而吞毒而亡。
長子早逝,紀老太爺當下辭去太醫院的職位,攜家搬回甦州,只留下是翰林醫官的次子在汴京。
紀大夫人喪夫,整日以淚洗面,病來如山倒,心情不佳,身體也好不利索,無力照顧紀玄。故此紀玄幾乎是紀老太爺和紀老夫人帶大的,一身醫術是紀老太爺親手所教。
紀老太爺當年教紀玄醫術的條件是︰不許入汴京,不許當太醫。
才說了兩句話,馬車就動了,匆匆告別。
回去後,許諾支開胡靈,拉住春棠問起了朱商和紀玄的事情,她相信這二人不會無緣無故就成了品茶人。
得到的結果讓她有些吃驚,朱商是鈞窯的東家,並且在短短五年內將毛尖茶的種植壟斷,在商界的身份之高足矣在正式的斗茶中成為品茶人,只是他並不是那麼懂茶,這才沒法參加。
紀玄對茶的氣味有著異于常人的辨識度,茶道方面也極有天賦,實力足以坐在斗茶的正廳,卻因年歲尚小,才退而求其次。
許諾突然知道朱商和紀玄熟稔的原因了。
鈞窯是宋朝五大名窯之一,毛尖也是極其出名的茶。
朱商竟然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富豪,是個經商的天才!
這樣的事實讓許諾很意外,甚至不敢相信,畢竟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就算再怎麼擅長賺錢,達到今日的成就也太難了,更何況依春棠所說他是白手起家,沒有家族相助。
鈞窯在均州,毛尖分布在各個州,都與甦州相隔十萬八千里,朱商是怎麼經營這兩大產業的?
她想細問時,呂氏和二十一娘來了,春棠急忙退到一邊,她則起來行禮︰“娘,姨母。”今晚要在闌苑堂用膳,二人必是來催她快些去的。
呂氏笑得溫婉,二十一娘笑的明媚。
“六娘,娘真沒想到,你的茶道會進步這樣快,茶百戲竟也會了。”呂氏雖是笑著,聲音卻有些哽咽,流露出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許諾笑了笑,撒嬌道︰“娘,孩兒在這方面或許是個天才呢,不過四姐比我強,她得了第一,我才是個第三,等明年一定爭個第一回來。”只有在呂氏面前,她才會顯露出這樣的姿態。一瞬間又想起前世同事的評價,如果她們看到自己這樣說話,恐怕不會說她娘,而是會惡心的吐了。
她現在不過是個小姑娘,有理由撒嬌!也有理由娘!
今日斗茶前她的茶餅被許倩換成了陳茶,雖然後來她用的是自己另準備的,卻不如許倩等人早已備好的,所以咬盞上才會遜色幾分,否則這個第一不會是許倩的,因為她向來不是藏拙的人。
二十一娘哈哈笑了出來,出聲、露齒︰“姐姐,你瞧瞧這個丫頭,比我還喜歡夸自個。”
“我的六娘可不是你這樣的潑猴兒,乖巧的很。”呂氏眼中滿含笑意,看了二十一娘一眼後從衣架上拿起褙子要給許諾穿上,聲音柔和道︰“等會回來時會涼。”
呂氏家中排行十七,大二十一娘九歲,二人性情相反,卻相處融洽。
去闌苑堂的路上,許諾從呂氏口中得知今年斗茶許家得了頭魁,張先也得了不錯名次,而且作了好詞出來。張氏自是高興,給院里的婢女婆子打賞了許多貫錢。
“二嫂。”一個面容俊朗,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過來,滿面笑意。
這人便是許家三爺,徐谷磊,今年不過二十六歲的年紀。
自從徐谷磊及冠後代表許家斗茶,許家就沒輸過。
只是他考了許多年,卻一直是個貢生,連舉人也不是,因此在家中的位置不尷不尬,有名聲卻沒實權。
許諾矮身行禮︰“三叔。”今日她是第一次見徐谷磊,記得他對原主很好,是個和善的人。
“六娘茶道進步很快啊,以後會不會超過三叔?如果超過三叔,三叔給你打一套金頭面可好?”徐谷磊笑著說道,目光誠懇,不像是開玩笑。
許諾很高興,高興許家多了一個對自己好的人︰“三叔莫要笑我,我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接觸茶道不過半月時間,哪能和三叔比。”
---
ps︰早上照顧表弟,下午被老媽拉上去爬山,加更就晚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接觸茶道半個月,能有這樣的成績,真的很驚人,其他人眼中她或許真的可以超越徐谷磊。可她卻知道不可能,因為她不是十二歲初次接觸茶道的孩子,她心理年齡二十四了,接觸茶道少說也十四年了,比徐谷磊少不了幾年。
許諾說話時,坐在張氏身邊的許倩目光幽幽地掃過許諾,轉頭對張氏說了句什麼,張氏臉上頓時滿是笑意。
給屋內眾人請過安後,她在自己的食案前坐下,食不言寢不語,一大家子安安靜靜吃了晚膳,直到婢女拿著漱過口的器物出去,許老太爺才開口︰“今日老三、四娘、六娘、子野都做的很好,有賞。”
他聲音中並沒有喜悅之情,十分平淡。
婢女拿著四個茶籠上來,徐谷磊、許倩、許諾、張先四人上前雙手接過,說了些吉利話。
許老太爺這才笑了出來︰“這是今年最好的茶,你們擅長此道,送于你們也是物有所用。”
許諾頓時覺得手中輕輕的茶籠變得很重,她記得祖父送給丁老太爺的壽禮也是這種茶。
張氏又賞了許倩和許諾二人各一只金簪。
“子野,听聞你今日做了一首《醉垂邊》,得了你二表叔和丁通判的贊賞,不如讀來听听,讓你這些表弟表妹學學。”張氏面帶笑意,是許諾這年日子中從未見過的和善。
許諾前世看書時認為張先是個風.流倜儻的貴公子,畢竟少時與尼姑相好,古稀之年還納了妙齡女子,這種事不是一般人會做的。他的詞中多寫男歡女愛,相似離愁,結果他卻是個刻板之人,說話做事都一板一眼,與他的詞風實在是不像,她都要懷疑那些詞到底是不是他作的了。
張先說了一句過譽,沒有推辭,開始誦讀︰“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許諾第一反應是︰果真是他!
這種固執刻板之人竟然能做出這樣的詞?
再然後她意識到這首詞她還算熟悉,是宋詞三百首中的。
眾人一番夸贊,丁氏不屑道︰“既是斗茶,為何做出這類曲子,倒是不符。”兩個女兒斗茶時表現平常,倒是讓呂氏得了風光,她原本就因為丁墨的事發愁,今日更是生氣,不經意間說出了這番話。
張氏臉立刻就拉下來,剛要開口,鐘氏就說︰“大嫂,準是他們今日說起了丁老太爺的壽辰,才作了這樣的詞。臨性而作,卻有了這樣的好詞,實在難得。”話畢向張先點頭,以示贊賞。
許諾發現張氏的臉色好了些,三嬸母反應真快,也真是會打圓場,怪不得張氏喜歡她。母親就從來不會這樣討張氏喜歡,當然母親也不必這樣做,一是母親娘家夠強大,二是父親是張氏所出,而三叔卻是庶出,庶媳和嫡媳的地位還是有差距的。
丁氏意識到自己撞了霉頭,立馬改了口︰“仔細一想,確實是好詞。”多的話不再說。
徐谷磊突然開口,笑道︰“我學問一般,卻覺得子野這詞是有感而發,是不是在丁府時看到中意的女子了?”他性情活絡,說出這樣的話眾人並不意外。
“三表叔不要打趣我,我哪能……”不待他說完,張氏就開口了。
“想來你也二十二了,怎還不定親,若真是看上哪家娘子,告訴我,我幫你說項。”
張先雖依舊面無表情,卻沒有開口,神色之間有些猶豫。
許諾明銳地察覺出他的猶豫是裝的,為何要裝?
“表哥詞里有個雙蝶,莫不是那女子穿著蝶紋的裙子?”許倩笑著說道,言語中帶著俏皮,惹的張氏笑了起來。
許二娘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她記恨許倩也記恨許諾,但更討厭的卻是許諾,才接觸茶道半月就超過自己,憑什麼?
今日祖父祖母的夸贊原本應該是自己的,卻被許諾這個毒母的惡人奪了去。
“記得六娘前日戴的金簪上有只精致的蝴蝶,不知是哪兒買的,孩兒也想買一個。”許二娘好似不經意地向丁氏詢問,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夠眾人听清。
從許二娘的話聯想到徐谷磊和許倩的話,許諾不由得怔住了。
又坑她?
將她害成不孝之人還不夠,竟然又要將“私相授受”四個大字架在她頭上,是想逼她自盡以示清白嗎?
張先若只是一廂情願,怎會這樣大方地將這首詞讀出來,在眾人眼中定是一件兩廂情願的事。
想起進屋前許倩幽幽的目光,許諾氣的牙齒都要咬碎了,她發現和許倩接觸真的很容易動怒,因為她無時無刻都會算計著你。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許諾想到許倩會在斗茶上做手腳,卻沒想到許倩會和張先勾結,陷害自己,而且方式這麼“委婉高雅”,讓她猛然沒反應過來這是個坑。
這會子在場的長輩一定認為她兩日前和張先一見鐘情,張先為她作詞,卻不好意思些“金蝶飛青絲”而寫成“雙蝶繡羅裙”。
怪不得他剛才要裝猶豫。
許諾一抬頭,發現一屋子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她雖然生氣,卻沒被氣暈了頭,電光石火之間,想起張先這首詞原本是酒宴中送給妓.女的,而是是自創的調。
想到這點,她放松下來,一雙眼無辜而不解︰“一個金簪子而已,大家都想要啊,工匠師父這幾日可有的累了。”裝單純也挺簡單嘛。
呂氏有些擔心,眼神示意許諾不要說話。
許諾裝作看不懂︰“母親,怎麼都看我,我那日的頭飾可有差錯?”
呂氏欲言又止。
許二娘冷笑一聲,道︰“你動作倒快……”
丁氏急忙拉住許二娘的手,不讓她說話,誰這會將這件事挑明了,誰就是槍頭鳥。
許二娘不情不願地閉了嘴,這可是羞辱許諾的大好時機,娘為什麼要拉著她?
“其實……”張先準備開口,許諾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眾人臉色又是一變。
---
ps︰推薦一本好書[bookid=3382666,bookname=《嫡合》]︰重活一世,喬梓璃的目標就是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個閨閣淑女,順便把夫君**成愛家、顧家的大晉五好男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張家表哥這首詞可是新作?”許諾笑的很歡快,好似全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
呂氏有些著急,想攔住許諾,卻被許谷誠的眼色制止。
“是。”張先心中有些不安,他以為許諾會嚇地說不出話,畢竟這是和女子名節有關的大事,她怎能這樣坦然,而且笑地這般開心。
許諾滿意地點頭,若張先回答不是,家里這些人難免會臆想亂猜,但他回答了是,她就可以攻擊了。
“新作?不知今日用時多久作出此詞?”要徹底毀掉她的名聲,要讓她和閨譽二字無緣,許倩夠狠。看來她真的要和春棠說的那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張先還未答話,許谷渝先說了出來︰“今日到的早,無聊之余我提出來讓子野作詞,從頭到尾不到一刻鐘時間。”屋內氣氛緊張,起因是他說的張先在丁府看到中意的女子的事情,此刻十分後悔。
許諾依舊笑著,許二娘看見心中笑她遲鈍,竟然連張先是何意都不知。
“這詞是新調,我從未見過,可是表哥創的?一刻鐘時間創了新調,填了新詞,可真是了不得。”許諾目光轉動,從許倩身上掃過,看到她風輕雲淡的表情,心中不由厭惡。
活了這麼多年,第二次遇到這麼惹人厭的女子。
張先依舊面無表情,可喉嚨卻不自覺地滾動,遲疑了一下解釋道︰“此調是在家中所創。”
呂氏眉頭皺的緊緊的,目光一直停在許諾臉上,不明白女兒在做什麼,她是決不允許女兒嫁給張先的,無論是年紀差距還是其他原因。
她的六娘自然也必須要嫁給最好的兒郎。
二十一娘神態輕松,眉眼中帶著笑意,很想知道張氏會說什麼。
“我識字不多,更沒讀過幾首詞,卻听人說自創新調後定會填詞,不知張家表哥為何到今日才填?”她記得張先只有一首詞是《醉垂邊》,若說填了,他恐怕短時間做不出好詞來,做不出好詞,今日這詞的來源可就說不清了。
張先不知許諾給他挖了坑,沉聲道︰“過去的確試著填了幾曲,只是不如人意。今日靈感突現,倒是填了好詞。”
許倩臉色微變,要出聲阻止,卻來不及了,因為許諾已經問出︰“是何詞,不如誦出賞析。”
“啊?”張先失態,他沒想到許諾會這樣問,四娘不是說六娘不懂識子斷句嗎?不是說她話少人呆嗎?
張氏自然也察覺到不妙,看了許倩一眼,許倩用乞求的目光看過去。
張氏了然于心,出聲道︰“佳作用來賞析,不如人意的詞就不必拿出來丟臉了。”顯然對張先已有不滿,卻決定護住許倩。
二十一娘年紀輕輕在錢家那種大家族做得了主母,自然是有手段的,早就將各種明爭暗斗看得請清清楚楚,不比張氏反應慢︰“張家表佷文采過人,想來剛才說的不過是謙詞,我倒是想听一听。”
兩句話的時間不足以張先做出新詞糊弄過去,他背上起了一層冷汗,目光不由得向許倩看過去,卻見許倩別過頭,眼中不由閃過冷意。
他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真當是尷尬至極。當初和信誓旦旦說出了變故會幫他,如今怎這副作態!
許諾自然看到二人的反應,心中冷笑,找許倩做盟友,可不就是自討苦吃嘛。
場面一時很尷尬,許諾卻好似沒察覺這份尷尬一般,笑著問道︰“張家表哥為何不誦讀了?上次誦讀可是立刻就誦出來了。我覺得這調彈出來一定很好,四姐琴藝最佳,不如讓四姐彈一曲吧。”
張先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目光多次經過許倩的位置。
張先此詞不是新作,為何要撒謊,回想先前的對話以及此刻的情形,眾人都反應過來了,莫不是和四娘聯合要敗壞六娘的名聲?
張氏氣的臉都綠了,說了一聲︰“我乏了,今日就到這里吧。”然後就讓婢女攙扶起來。
眾人見狀,連忙告辭離去,心中卻都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許倩氣的跺腳,這事不說清楚,一家子人都得懷疑她,可說清楚了後果更嚴重!她很生氣,卻一聲也不敢吭。
張先怎會這般愚笨,害得她好好的局被破了,反而踩了一腳狗屎!
許諾回去後照常鑽研棋譜,鍛煉體能,晚上的事似乎沒有影響到她。
這一夜睡的很沉。
風呼呼作響,吹在臉上和冰刀一樣,許諾和一個穿著時尚的女子站在頂樓。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她不想夢到這個女人,卻在來這里後多次夢到,揮之不去。
“你出去半年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女子厲聲問道,她嘴上涂得紅顏,許諾認出這是香奈兒的唇膏,自從和父親相識,這個女人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你管我!”許諾一年前檢查出癌癥晚期,她拒絕化療,堅持工作半年後用三個月環游中國,再三個月環游歐美。後三個月用的是父親的錢。
“我為什麼不能管你?你花的是我丈夫的錢。”女子神色傲然,一手扶住腹部。
許諾這才意識到女子懷孕了,似乎已經不小了,怪不得她這麼大張旗鼓地找自己要錢。
女子冷笑一聲,亮出手上的鑽戒,得意道︰“已經七個月了,你查出癌癥前你爸就和我領證了,只不過沒告訴你。”女子走了幾步,用手撥開被分吹散的頭發,她三十出頭的年輕,妝很濃,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許諾沉默,心中有些痛,她媽媽去世時她才七歲,但她記得很清楚,媽媽年輕時很美。
她承認這個女人和媽媽有幾分相似,但僅憑這個爸爸就願意娶她?
她看上的不過是爸爸的錢,爸爸太傻了!
女子笑了,聲音很大,許諾听著很刺耳︰“告訴你,你最多活半年,半年後你爸那些錢,那些房產都是我們母子的了。你之前花的都是我以後的錢,最好乖乖給我還回來,剩下這半年你就待在國內掙錢,給我還債。”許諾出國用了很多錢,女子很心疼,想到那些錢,她心思放遠,靠在背後的欄桿上。
“啊!”欄桿斷裂,女子向下倒去,她嚇的臉都白了,這可是三十幾層的高樓啊!
沒有失重感,腳還踩在地上,只是身體有一絲傾斜,女子發現自己被許諾拉住。她拉著許諾的手臂站直,什麼話也沒有說,往回走了兩步,扭頭看到許諾正在扶斷裂的欄桿,轉回身去。
下一瞬,許諾從樓上墜下。
許諾想不通,她還有半年生命,女人為何忍不了。
她後悔當初從壞人那里救出女人,後悔可憐女人沒錢讓她住在家中,後悔讓父親給女人找一份工作,亦後悔剛才救了女人。
這一切,只因為一張和母親相似的臉,原來她比父親更傻。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原本就活不長,能來到這里,她很感恩,但對于死前救了女人的事情依舊後悔。她發現自己前世和原來的許六娘的死法相同,都是為了救自己的敵人。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許諾的近憂就是成日想著設計陷害她的許倩,以及許倩的跳蚤心。她早已做好反擊的準備,卻不想用計謀陷害,因為那種傷害不夠大,她要讓許倩最看重的自尊心受挫,在許倩最得意的方面超越她輾壓她。
給對方威脅的同時提升自己的價值,這種事何樂而不為呢?
至于許二娘,和丁墨的親事不成,已經將她打擊得狼狽不堪了,根本不用出手。
丁墨、張先、杜家在清明第二日離去。
許家眾人在清明當晚種下的疑惑和懷疑已經生根發芽,張先匆匆離去,呂氏竟然也開始給許倩在兩浙路、甚至從京城物色年紀合適又有前途的兒郎了。
許倩驚得花容失色,只說自己不想這麼早定親事,求了許多日,呂氏才散了這個心思。
煙花三月,柳如煙,花似錦,一片春.光。
十幾日匆匆過去,許諾把自己的時間安排的很緊。
除了許家原本要學的女工、茶道、字、琴,她每日早起半個時辰和胡靈偷偷在屋後練拳,有時也撿起樹枝當劍用。晚間或是研讀棋譜,或是找呂氏學琴,或是讓春棠指點女工,沒有一晚是完全閑著的。許谷誠沐休時便去小書房習字作畫,這十幾日忙得她以為自己在高考百日沖刺。
這日從女工房出來,她便看到胡靈站在外面,一身男裝,高挑的身材讓她頗有一股玉樹臨風的意味。
袖子里鼓鼓的,顯然剛是從天盛賭坊回來。
胡靈之前去了幾次天盛賭坊,都沒見到朱商,卻贏了不少錢,回來後一股腦交給許諾,說是飯錢。
自從得知朱商的身家,許諾便不贊同胡靈接觸他。
朱商這種精于算計且腰纏萬貫的人生活肯定很復雜,而胡靈卻是個單純的人,及時身手不凡,有時候也難以自保。萬幸的是她知道朱商不會隨意見人,無論胡靈去多少次都見不到,否則也不會任由胡靈去天盛賭坊。
看到許諾出來,胡靈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神采飛揚︰“玉呢?給我。”
許諾愣住了,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朱商給的那塊玉,不由疑惑,知道自己擁有這塊玉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中不包括胡靈,她怎麼知道的?
胡靈見許諾不答話,將她拉到路旁,得意道︰“今天見到二師兄了。”
“啊?怎沒抓他?”半月來,許諾從胡靈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了她來甦州的事實。
胡靈的祖父雖是武將,卻沒有傳授她武功,而是讓她拜了一位朋友為師,她成了三師妹,上頭有兩位師兄。
大師兄便是她從小愛慕、認為擁有世間最好看的臉的人,直到半個月前遇到朱商,掉進深坑里才忍痛將大師兄調到第二。二師兄則與她從小就有婚約,只是兩人脾氣不和,見面總是吵架。
但她這次離京確實是追著她那位二師兄來的,二師兄來甦州是為了找大師兄,而她此行除了這個目的還想阻止二師兄找到大師兄。不過在見到朱商後,她將一切都拋到腦後。
“我武功不如他,怎抓得住,快點把玉佩給我,我急著去呢。”胡靈把錢掏出來,扔給許諾,手展開要東西,顯然是想拿著玉直接去天盛賭坊。
許諾想問她二師兄是誰,是怎麼知道這塊玉的事,話到嘴邊卻沒有開口,示意胡靈跟她回去取。她對胡靈口中的大師兄、二師兄很好奇,感覺他們三人的關系很是微妙,只不過胡靈不細說,她也不便問。
多年後她想起自己曾經對二人身份的好奇,只是無聲地笑。
回到屋中,許諾先取出一個錢箱,將胡靈贏的錢放進去,碼放整齊,而後淨了手,從一落書的中間取出棋譜。她原以為在許倩處得的棋譜幾日就能看懂,沒料到這本書每多看一遍都會有新的收獲。
胡靈原本等著拿玉佩走人,看到許諾這副模樣不悅道︰“你不是說給我拿玉嗎?怎麼坐下看起書來了?”
許諾翻了一頁書,接過七月遞過來的白水,道︰“晚上去人太多,你是女子不安全,明早再去。”
胡靈睜大眼,一手指著自己,不可思議道︰“我不安全?那些臭男人才不安全呢?看我不贏光他們的錢,就是打架,也不可能吃虧。”
“你能贏光他們的錢?那為何每日只拿回來三貫錢?”許諾嘴角輕翹,笑意如漣漪一般蕩漾在眼中,而這雙笑眼盯住胡靈一動不動,等待著回答。
第六感告訴她,胡靈也是個骰寶高手。
胡靈一擺手,得意道︰“我不是為了別讓他賠了本錢嘛,像我這樣體貼善解人意的娘子可不好找了。”只要說起朱商,她就沒了平日的英姿颯爽,只不過也避開了許諾的問題,不知為何她不願將自己精于骰寶的事告訴許諾。
許諾險些笑出聲來,用手捂著嘴掩飾笑意,心想就算你把他的賭坊贏過來,對他也沒任何影響,打趣道︰“不如我先代你保存這些錢,等你啥時候見到他,再還給他?”她可沒指望胡靈的錢當飯錢用。
胡靈瞪著眼想了一會,贊同道︰“真是好主意,你說他做事最愛精打細算,想來我將錢還給他他定會高興。”
許諾再也忍不住,扔了手里的書就躺在榻上大笑了起來。
“你這家伙,竟敢笑我!”胡靈臉上出現一抹緋紅,哼了一聲就壓到許諾身上,要撓她癢癢。
許諾在榻上被撓地翻來翻去,因為身體的癢而笑的更大聲,最終只得舉白旗︰“好了,三娘子,胡娘子,放了我罷,日後再也不會笑你了。”她如今的身體最怕和人接觸,一動就癢的不行,要知道前世她半點癢癢肉都沒,趴在叢林里一整日,各種昆蟲亂飛她也不會動。
---
ps︰謝謝大家的收藏和推薦票,很開心。還有4個收藏就可以加更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去映誠院陪呂氏用膳時說了想要外出的打算,呂氏沒有猶豫就答應了,還讓李嬤嬤準備馬車。
二十一娘听了,大感興趣,也說要出去,呂氏立刻勸阻︰“你過幾日就要走了,多陪陪我。”
“姐姐,不如你也出去逛逛,三月里的天正適合出去呢。”二十一娘說著話挽住呂氏的手臂,又給許諾使眼色,讓她幫腔。
呂氏依舊不同意,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擔心地說︰“前幾日才去了茶莊散心,今日怎能又出去,也不知你在婆家是怎麼過的,難不成整日出去?”
“姐姐倒是說對了,在婆家我幾乎日日出去,成日招待人和被人招待,只有睡覺的時候才能進錢府。”二十一娘笑容明媚,不惱怒呂氏的拒絕,反而開起玩笑來。
最終她也沒去成,背地里塞給許諾一張交子︰“出去看到喜歡的自己買。”
許諾驚訝地看著手里的交子,她是第一次見到宋朝的紙幣。這個時期交子還沒正式通行,但很多地方都可以用了。
第二日,許諾早早起來,在榻上做了兩百個仰臥起坐,又五十個俯臥撐後才喊春棠進來。
從闌苑堂晨昏定省回來,胡靈也來了,她身旁是四月貼身照顧。
二人都是男裝,許諾一襲冰梅紋暗花白錦袍,一條青帶綁在發上。胡靈身著黑袍,袖邊滾著銀絲雲紋,一支簡單的玉簪將頭發挽起。
發現許諾女扮男裝後有模有樣,胡靈不禁感嘆︰“你這小身板,這樣穿倒是不錯,但不如我風.流倜儻。”
許諾對胡靈自夸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她有一雙劍眉,加上身子骨本來就硬實,這樣裝扮的確是個俏郎君。除了矮些,不比胡靈差。
二人腳步很快,身後跟著七月,春棠二人。
既然是長輩允許的外出,定會有馬車和婢女相隨。
到了外院,許諾看到許平啟瘦小而挺直的背影孤單地前行,喊了他一聲。
許平啟轉過身來,怔了片刻,行禮道︰“胡三娘子、六姐,你們要出去?”
看著年僅九歲的他沒有半點朝氣,反而一副鎮定沉穩的模樣,許諾心中酸酸的。和他見了這麼多次,很少交談,到現在還和陌生人一樣。
胡靈上前拍了許平啟一把︰“是啊,出去玩會。你看著瘦瘦小小,沒想到和你姐姐一般,倒是個硬實的。”
“若無事,我先走一步。”許平啟面上沉靜如水,沒有絲毫表情,對胡靈逾越的動作也無任何反應。
許諾在他轉身的時候突然問了一句︰“我們今日出去,你去不去?”
許平啟面色依舊平靜,搖了搖頭道︰“我還需讀書。”
“今日不是休息嗎?”無論是丁家的學堂還是許家的,都是十日休息一次。許諾很認真地盯著許平啟的眼,故此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
“休息才正是我讀書的時候。”許平啟目光平靜,轉身離去。
許諾嘆了口氣,他成績已經很好了,為何還這樣努力?是因為父親這座大山難以跨越?或是說父親對他的要求太高?
目送許平啟離去,二人穿過抄手游廊,在垂花門上車,胡靈這才開口︰“你們家怎麼會出現許二郎這樣沉穩的孩子?許大郎就不是這樣。”
許諾倒是沒見過自己的大哥,也不奇怪胡靈認識他,畢竟二人都在汴京生活過,而且他現在在應天府學習,同窗之間或許就有胡靈相熟之人,于是問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胡靈皺眉,想罵她連自己大哥是什麼人都不知道,轉瞬記起她自由在外流浪後來又失憶的事情,聳了聳肩︰“怎麼說呢,許大郎話很多,朋友很多,成日笑著,對誰都好,為人做事有些散漫。就算有人說他壞話,他也一概裝作沒听到。”
許諾心中浮現出熱心腸三個字,莫非她的大哥是個話嘮暖男?許諾想著事情,沒听到胡靈最後說的但他的學識不好,而這才是許平啟刻苦的原因。
馬車停到鬧市,許諾和胡靈下來,讓春棠和七月在附近買些女子喜歡的東西,自己拔步向西街而去。
二人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不遠處一堆人擁在一起,里面有個人大聲說著什麼。
胡靈拉著許諾進了人群,就听到那人抑揚頓挫的聲音︰“人人都說這許家的六娘子小時候被家中拋棄,回來後懷恨在心,以藥毒母,是狼子野心,不孝不義。可許二夫人命好,被個白發老神仙救好了!……事實上那藥是個想做許二爺的通房的婢女下的,那白發老神仙也不是旁人,正是當年救了許六娘的人,許六娘苦苦求了多日,用往日的記憶相換,他才來的……”
許諾听後,心中起伏不定,她怎麼被寫到說書的段子里了?
幾天前李嬤嬤高興地告訴她,說外面的謠言消散了。她不信,因為她堅信這種壞名聲短時間轉不了風頭,可看著說書人激情澎拜的模樣,以及下面听書的人認同點頭的樣子,她才知有關自己是不孝女的流言沒了。
父親做的嗎?不會。
父親只是查了是何人將消息傳出去,狠狠懲罰了而已。
“走吧。”許諾向胡靈說道,她隱約覺得是朱商幫的她,因為她認識的人中只有朱商有實力做到轉變輿論風向。
去天盛賭坊必定要路過滿春樓,許諾轉頭看了兩眼,步子慢了些,胡靈察覺後嘲弄道︰“穿了男裝還不夠,想逛窯子?”
“不是,許倩以前的一個貼身婢女在這里。”許諾輕聲說道。
她之前讓七月盯著因為啞毒的事被責罰趕出許府的紫鵑和簾兒,紫鵑受了傷養了十余日就被兄長賣到滿春樓,至于簾兒,那頓打沒挨住,第三日直接死了。或許打人的婆子認為她瘋了,下手會狠些。
許諾沒想到紫鵑會被賣到青樓這種地方,亦沒想到許倩根本沒伸出援手。
她連生母都可以利用,更不要說是紫鵑了。
胡靈顯然對許倩的事情不感興趣,冷哼一聲不再說什麼。
---
ps︰這兩章是過渡章,不知道大家滿意不滿意,有什麼話一定要在書評區告訴作者喲。今天收藏滿百,明天會加更。
祝姐妹們元宵節快樂,今晚好多放炮的,作者想看火影一直沒找到機會。最後鞠躬感謝心花錯送的平安符。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二人到了天盛賭坊,早晨賭坊沒營業,門半開著,偌大的廳子里只有幾個打掃的小廝。
唐七正打著哈欠從二樓下來,邁完最後一個台階,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揪住一個小廝就開罵。罵完一抬頭就看到推門進來的許諾,叫了一聲許六,靠在牆上一步也不動地等著她過去。
可許諾好似沒听到一般,就近找了個小廝,將玉佩遞過去。
小廝見了玉,驚呼一聲,目光從許諾和胡靈身上飛快地轉了一遍,轉身就往二樓跑,迎面遇上唐七也沒理會。
唐七黑著臉過來,一副你欠老子錢的模樣道︰“怎地,奪了甦州總荷官的名頭,這麼久不出來露個臉,今兒怎來了?”
總荷官?
許諾很驚訝,胡靈也很驚訝。
雖然驚訝的事情有所不同,不過二人都沒顯露出自己的驚訝,胡靈揚起下巴,平視著唐七︰“你個麻子臉,嘴里叼一根破草,還滿口胡言,小心掉了下巴。瞪什麼瞪?當心小爺我砸了你的鋪子。”
她幾次來天盛賭坊,都看到唐七趾高氣揚地罵人,今日竟然又臭著臉嘲弄許諾,火氣猛地就上來了。
許諾知道她火氣大,不懂得克制情緒,急忙拽住,看著唐七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唐七,我既然是總荷官,你就不要用這種態度對待我,當心在這甦州城混不下去。”
她猜得出是上次荷官比賽贏了,她才成了什麼總荷官。
這時,之前的小廝弓著腰過來,請許諾上樓。
她們被請到二樓西塘雅間,幾上擺了一碟點心,兩個白瓷杯里冒著熱氣。
朱商還沒來,胡靈盤腿坐在席上,端著杯子在手心暖手,好奇地問許諾︰“你怎麼是當上總荷官的?你不是許家的娘子嗎?怎會骰寶?哪天咱們比比吧。”
“我在外生活多年,會骰寶不稀奇,回許府的前一年在在這里做荷官,上月被朱商騙了,進行了一次荷官比試。還有,我不和你比。”許諾扭頭,低聲回答,想著外面謠言消散的事情。
“朱商真是厲害,你腦袋這麼聰明都被他騙了,我果然沒看錯人。這些你怎麼不告訴我,誒,等一下,你不是失憶了嗎?怎還能認識朱商,怎還會骰寶……難不成你沒失憶?”胡靈雖然驚訝,卻沒有大叫出來,眉頭皺在一起,很是困惑的樣子。
“嗯。”許諾沒想著對胡靈隱瞞此事,回答起來沒有顧忌,話畢還拿了一塊點心塞到嘴里。
“還有誰知道?”胡靈有種開啟了新大陸的感覺,放下杯子高興地在地上來回大步走,思索道︰“所有人都說你失憶後整個人都變了,可你沒失憶,性情竟然有這樣大的轉變……”
這時候,門開了,朱商眯著眼站在外面,一襲藏藍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玉帶,臉上一如既往地笑著︰“何事?”
胡靈沖上去,在朱商一尺外的距離,笑盈盈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看到這個場景,許諾腦中突然記起了胡靈對他大師兄的評價︰大師兄是這個世上最干淨無垢的人。
既然她之前喜歡的是大師兄,為何會突然喜歡朱商了?朱商可不是什麼干淨無垢的人,而是和錢整日作伴,帶有銅臭味的商人。
審美轉變的太快了些吧!
朱商向前走了一步,胡靈也跟著走一步,他看了胡靈一眼,又看向許諾︰“拿玉佩找我何事?難不成就這樣?”
許諾扶額,胡靈這麼花痴她也沒想到啊,無奈回答︰“是。”
朱商笑出聲來︰“也太浪費了些。”一塊玉佩可以見他三次,而擁有這塊玉佩的人不超過五人。
許諾倒不覺得浪費,想了想問道︰“外面那些說書的人是怎麼回事,不到一個月,就從罵我變成夸我了?”言下之意是,是不是你做的。
像朱商這種精明人自然知道許諾問的是什麼,輕笑一聲︰“不是我,不過那人你也見過。”
許諾剛要開口,朱商就又說︰“別問我是誰,我保證過不說的。”
“我喜歡你。”胡靈沉寂在對朱商的審美中,完全沒听到二人的對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眼巴巴地看著朱商,眼里既是認真又是花痴。
許諾大吃一驚,朱商卻淡定地笑出了聲︰“這種話,每次去滿春樓都會有小姐和我說。”
竟然將胡靈和妓.女相提並論!
許諾心道不好,胡靈是個暴脾氣,稍有不順心就可能動手。
果然,胡靈臉色大變,下巴揚起,從腰間抽出鞭子。原本要大怒,隨即笑了起來,咬著牙問道︰“告訴我是哪個和你說過這樣的話,看我不抽地她跪地求饒。”
朱商心中暗笑,這個胡三娘果然和肖遠說的那樣,一點就爆。他眯著的眼打開一條縫,轉瞬又合住,沉聲道︰“她們的原話是‘我喜歡你的錢’,不知這位娘子是否也看上了某的錢財?”
一句話讓胡靈收起臉上帶有怒氣的冷笑,得意道︰“我看上是你這張臉,那些錢,本姑娘不稀罕。”反正她沒錢時可以進賭坊掙,更何況她還有祖父,實在不行做打手也餓不著。
朱商被胡靈的直白驚地皺了眉,若她說喜歡他風度翩翩或是喜歡他一表人才,這些理由他都可以接受,但喜歡臉算什麼回事,他堂堂六尺男兒可不是靠這張臉吃飯的。
心中勸了自己好幾句,眉頭才展開,躬身作揖,認真道︰“多謝娘子抬賞,某這張臉長的好某也知道,而且也有許多人喜歡。你二師兄讓我告訴你他在隔壁等你。”
真是自戀啊,許諾感嘆,同時看到胡靈提著鞭子怒氣沖沖旋風似地沖了出去。
朱商見胡靈走了,松了一口氣,心道怪不得肖遠要躲著她。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臉,心中贊嘆弧度完美,皮膚緊致,確實值得人喜歡。
“她二師兄是誰?”許諾盯住朱商華美而妖孽臉,想起他自戀的評價,又把眼移開。
朱商修長的手指從臉上放下,風輕雲淡地說︰“你想知道就去問胡三娘,不過今日既然來了,也別浪費。”說著話,將許諾帶到另一個雅間。
---
ps︰宋元時一尺是31.68厘米,所以咱們北江先生六尺相當高了,七尺就有點過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隨著朱商進了雅間,賀喜恭維聲迎面砸過來,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收了一堆禮,後來清點時發現堆起來和她一般高。
小小的雅間里擠著甦州所有賭坊的大荷官,都是來給她這個總荷官送禮的。
怪不得唐七剛才黑著臉,原來是為了這事。
難不成昨日胡靈二師兄突然出面,透露她有玉佩可助胡靈見到朱商,為的就是將她引過來見這些大荷官?
朱商計劃好了這一切,卻裝作不知情!
許諾討厭被信任的人算計,扭頭要質問朱商,卻發現身旁早已沒了他的蹤影,看著面前笑得諂媚的一群荷官,她急急忙忙退出來,讓拿禮物的幾個小廝堵在門口才得以脫身。
趕到西塘雅間,無人。
到隔壁雅間,屋內一片狼藉,顯然進行過激烈的打斗,到處都是鞭痕,可以想象剛才打斗的激烈。
果然如胡靈所說,她和她二師兄脾氣不和,見面就是打架。
胡靈去哪了?
許諾在天盛賭坊上上下下找了兩遍,也沒見到她。又在西塘雅間等了兩盞茶的時間,決定先去她們停馬車的地方,準備離去時,朱商突然出現,幾個小廝將先前收下的禮物拿過來。
“她走了。”朱商眯著眼,臉上笑意有些淡。
“去哪了?”許諾沒好氣地看著他,撇了一眼禮物,發現大多是男子用的東西。
朱商嘴角扯了扯,拿起禮物中的一顆夜明珠把玩起來,聲音挑高︰“汴京。”
他雖然人不咋滴,但說話做事卻很靠譜,不會誆人。許諾當時就信了,心中一怔,胡靈難不成是抓到她二師兄,阻止二師兄找大師兄了嗎?目的達成所以走了嗎?
胡靈武功高強,許諾不會擔心她的安危,只覺得她走前不打個招呼不夠意思,並沒有離別的悲傷。指著那堆禮物道︰“沒經過我允許,怎麼把那些人找來了?這些東西都退回去。”
朱商咳嗽一聲,手抄在胸前︰“大荷官見總荷官是習俗,比你們家今年舉辦的斗茶的習俗還要久些,這些禮退不得。你若再不來,他們天天到我這來找你,我的鋪子也沒得開了,所以略施小計讓你來一趟。”
許諾記起胡靈說去天盛賭坊時每次都會遇到幾個穿著得體,拿著貴重禮物的人往二樓去,沒一會就下樓,禮物也提在手上,想來就是這些大荷官了。
這樣說朱商這份算計也是無奈之舉,許諾心中舒服了些,便說︰“這些東西我賣給你。”
朱商眼楮亮了一下,這些東西經他的手賣出去,隨便就能漲幾倍的價錢。隨即擺手,不屑道︰“這些東西我拿了,被人看到不得以為我貪了你的。”
許諾對朱商的演技嗤之以鼻︰“想要就說,別半推半就,當心我不賣給你,你出個價吧。”這些東西她拿回許府,難不成說是撿的?只能就地賣了。
“六娘子爽快人,二百貫。”朱商食指摸著下巴,眼楮在東西上轉了幾圈,最後才出了價錢。
許諾沒想到他會出了這麼高的價,二百貫可比一個縣令一年的收入還多,能買好幾畝良田。
“不行,你找個算賬先生上來,讓他估價。”許諾雖然不認為朱商會抬高價錢做虧本的買賣,卻還是忍不住確認一下,這些東西到底值不值二百貫?
朱商二話不說,讓人叫了一個算賬先生過來。
算賬先生有些老,手顫顫巍巍地打著算盤,許久以後,說道︰“一百九十九貫錢。”話畢,誰也不理,提著算盤踱步走了。
許諾有些驚訝,朱商只看了幾眼,就報出和算盤算出的一樣價錢,最後一貫顯然是為了湊整。不愧是商界奇才,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試探太過幼稚。
她拿了交子,準備離開,朱商卻喊住她︰“那些荷官都在大門外等著請你去喝茶,你這麼出去不是自討苦吃嗎?過來。”
許諾覺得有理,跟著朱商走,最後竟去了他的房間。
原以為朱商的屋子一定是奢華到極致,卻不曾想到十分簡潔,除去生活必備品,沒有多余的東西,更沒有什麼古玩,只有牆上掛著一個橫幅,上面寫著“平心靜氣”四字。
朱商房里有個極其窄而陡的樓梯,通向一層,許諾跟著他下去,他打開暗門則過身,許諾離去,整個過程,二人沒有說一句話。
目送許諾離去,朱商爬上狹窄的樓梯,合住暗門剛起身,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讓她過去時是不是惹怒她了?我差點被鞭子抽死。”
朱商輕笑一聲,將肩上的手推下去︰“你不是贏了嗎?”
身後那人嘟囔一聲道︰“贏的很窩囊。”
……
許諾快步走到鬧事和春棠七月二日踫了頭,三人一起回到許府。
一回去四月就給許諾送來一張紙條,許諾和胡靈相處十幾日沒見過她的字,沒想到竟然方圓兼備。
“和二師兄干了一架,輸了。他說大師兄不在甦州,而是回了汴京,還說如果我不先回去,他就回去抓大師兄,不得已才匆匆告別。朱商,是我的,你不許動,別人也不許,幫我看著他。開封府見,你來時我會去找你。”
這話說的簡單霸道,的確是胡靈的風格。
許諾楞了一會,收起紙條,找出存胡靈錢的箱子準備把紙條放進去,打開卻發現錢全部沒了。
一直繃著臉的許諾終于放聲笑出來,心中默念︰一路順風。
父親為了尋她才外放為官,她如今已經回來一年多了,父親恐怕沒多久就會回京任職了吧。
她終究是會去開封府的,胡靈說的沒錯。
午時一個人安安靜靜用了膳,沒有胡靈,也沒了前些日子的熱鬧。
今日族學放假,春棠照例拿著針線做衣裳,許諾手持棋子自弈,下到一半時,自張先的事情後一步也沒進來過的許倩突然到訪。
看到許諾身旁放著自己的棋譜,許倩眼中閃過一絲不快,隨即笑著問︰“六娘,過幾日去賞花,你可想好穿什麼了?”
許諾去丁府時打扮得十分好看,若不是那時候人人都關注她不孝的傳言,她會成為一道亮麗的景色。
---
ps︰不知道為啥,寫到朱商和人的對話,就不停地卡文,早上卡了很久,那一章修修改改三個小時,下午重新上傳了一遍。這一章竟然又卡了,不要攔著我,我要劃花他的臉!
這章是收藏兩百的加更,繼續求收藏,求評論。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甦州王家有個極大的梨園,年年在三月十日開宴賞花,很是熱鬧。
這場賞花宴在兩浙路也頗為有名氣,每年這一日兩浙路的優秀少女兒郎都齊聚在此,許多人家也因此結了姻緣。
去年的賞花宴,許倩一手好琴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關注,眾人尋著琴音在梨園最深處尋到她。
她相貌出眾,舉手投足間也頗為大氣,賞花宴結束後直接被評為甦州第一美人。而許六娘當日卻摔到池塘里,很是狼狽,若她不懂水性,當時可能就沒命了。
許倩習慣于成為焦點,無論在哪或是做什麼,她都是最好的那個。可近日在茶道和習字方面,她得到的夸贊少于許諾,不免著急起來。
往日的許倩,因自信自己的美貌,哪里會問旁人穿什麼?
許諾意識到輾壓許倩自尊心的目標完成了第一步,一切不過剛剛開始。她和許倩沒有大仇,可死去的許六娘卻和許倩有血海深仇,她如今代替許六娘活在世上,這些仇恨理應由她擔負。
許倩害母親變啞,害母親忍受喪女之痛,這些痛她會讓許倩百倍地償還。
許諾笑著指了指春棠手里的衣裳︰“就這件。”
許倩看了一眼春棠手中的半成品,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頭,不再說這個方面的話題,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可知王府這次都邀請了何人?”
“外府我只認識胡靈一人,哪里知道有誰會去,四姐不如給我說說。”許諾聲音平緩,听不出喜怒。
許倩說了許多人,最後又道︰“上次去的丁府的四郎君,這次也會來。”
許諾皺眉,丁墨不是早就走了嗎,怎麼會來?
看到許諾終于有所反應,許倩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鐵打泥鑄的,解釋道︰“丁郎君這次來南方會小住半年,前些日子不過是去游山玩水了。”
許諾輕輕地嗯了一聲,思緒飄遠,沒想到許倩竟會把丁墨做成誘餌,她想對自己做什麼?
許倩目的達成,說了幾句閑話就走了,許諾卻被她擾的沒心思下棋,叫了春棠和七月出去。
三人放了會風箏,又去茶室外折了幾枝花。
許諾心情大好,回來時看到院門上光禿禿的的,扭頭問春棠︰“院子為何無名?”
春棠猶豫了一下才說︰“娘子當初住進來時哭著鬧著要拆了匾額的。”想起往事,春棠一陣後怕。
許諾回憶了一會,才記起當初許六娘看到匾額上“茗槿閣”三字後先是滿臉通紅,而後大哭大鬧讓人拆了匾額,動靜之大驚動了張氏。
為何會臉紅,這三個字有什麼意義嗎?
想到晚上,許諾才有了一點眉目,當初救了許六娘又和她共處七年的方鏡,表字景平,景和槿是同音。
真是個小女孩!
許諾無聲地笑起來,腦中出現景平的面容,干淨謙和,從未有急躁或是生氣的時候,整個人如湖水般平靜。
想到此處,叫了春棠進來︰“那個匾額還在不在?”
春棠沒想到娘子還惦記著這件事,急忙道︰“還在,匾額是阿郎親筆寫的,拿掉後一直放在映誠院。”
“明兒掛上。”想起那個和自己同名,少言寡語,性情冷淡,卻因為善良而被許倩多次陷害出丑的少女,許諾心道如果她知道匾額被重新掛起來,一定會羞地紅了臉吧。
第二日,映誠院,呂氏服侍許谷誠穿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今早六娘派人把匾額取走了。”
許谷誠先是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後溫和地笑起來︰“這孩子變了不少。”
呂氏認同地點頭︰“她原本是憎恨學琴的,如今練琴時手指紅了也不歇息。”話畢臉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這些日子六娘的字也大有進步,除了認字快,寫的也好,竟是快要超過二郎了。她雖然年歲不大,但作畫時靜得下心,觀察事物的敏銳程度有時比我還好上幾分。”許谷誠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伸手從衣架上拿起錦袍,快速穿好。
“多虧老爺教的好,否則她性子弱,不懂堅持哪有這樣的進步。”呂氏轉回身端了杯白水給他。
許谷誠搖搖頭,若有所思道︰“我覺得她性子倒是堅韌,這些進步都是她平日刻苦堅持得來的,而且從張家表佷那件事就能看出來,六娘真的長大了,懂得巧妙地保護自己。”話畢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說起張先,呂氏目光暗淡下來,無論是有人陷害六娘的名聲,還是張先真的對六娘有好感,她絕不允許他靠近六娘。
許谷誠知道妻子的擔憂,寵溺地撫在她肩上,聲音溫和︰“六娘的親事我會認真考慮,不會讓母親過手。至于表佷,你不必擔心,他這次來斗茶得了好名次,母親竟是沒留他,說明母親很生氣。他短時間不會來甦州,而且我也不許他靠近六娘一步,可好?”
呂氏輕輕地點頭,一雙桃花眼似水光盈盈,看得許谷誠心都軟了。
三月十日如期而至,許諾早早起來,正在做俯臥撐,呂氏突然推門進來,她手上一松,直接撞到榻上。
娘,您進來咋不說一聲?
呂氏以為許諾還在賴床,慌忙過來︰“六娘,六娘,該起床了。”
許諾沒有回應。
呂氏便輕輕搖了許諾兩下︰“諾兒,諾兒,今天要去賞花,快醒醒。”
許諾應了一聲,轉過身看到一身青色的呂氏,無論是發飾或是衣著,無一不素淨到極致,只是這樣,更映襯地她面容柔美。
她飛快地洗漱,吃了一晚素面,在春棠的協助下穿好衣裳,呂氏再三打量後才向闌苑堂而去。
呂氏來叫許諾起床時,許倩提前去了闌苑堂,許諾進去時不出所料看到張氏被許倩逗地在笑,而這笑容,因為她的出現減了幾分。
眾人一起吃過早膳,許谷渝等人告辭後,張氏突然說︰“六娘,這身衣裳太艷了,走之前換一身吧。”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今日這身襦裙是春棠連夜趕制出來的,熬的眼楮都紅了。
藕色的短襦上繡滿了小小的白色梨花,有幾處還繡了藍色的蝴蝶,十分生動,好似真的一般。柳綠色的六幅羅裙上繡著細長的柳枝,走動間如微風扶柳。
不起眼的衣裳因春棠巧妙的心思和精湛的繡藝變得飄逸自然,活靈活現。
張氏不止一次嫌棄許諾穿得鮮艷,亦不止一次讓她換素淨的襦裙,許諾一一換了,可今日,她不會換!
“祖母,孫兒這身襦裙顏色並不鮮亮。”許諾站起來屈膝施禮,聲音很低,脊背卻挺的很直。
呂氏也站起來,薄唇輕啟︰“母親,六娘這身衣裳應景,兒媳認為無需再換。”
張氏側過頭,不理會二人,戴滿戒指的手指撫摸著茶盞上的紋路。
席間十分尷尬,一片寂靜,鐘氏出來打圓場︰“今日時辰也不早了,六娘若是去換衣裳,怕是趕不及的。”
許諾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這一個多月,她沒少看張氏的臉色,自問禮儀得當沒有做錯的地方,張氏卻永遠看她不順眼。除了張氏本身對她的偏見,想必還有許倩的功勞。
張氏哼了一聲,頭轉回來,目光掃過屋內每個人︰“來不及就來不及,不去便是,她若還和去年那般,去了反倒丟了許府的臉。”許家參加王家的賞花宴向來是浩浩蕩蕩許多人一起去,因為王家也是茶商,與許家規模差不多,這些年來清明斗茶向來是許家第一,王家第二,張氏這才喜歡上參加王家的賞花宴,以此炫耀。
許老太爺連著咳嗽了幾聲聲,身後的婢女急忙端水過來,他喝了一口才道︰“往事莫提,我瞧著六娘這身衣裳不錯,去了王家反倒會給咱們許家張臉。六娘起來吧。”話畢背著手出去了,不再理會屋內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一個婢子做的衣裳,能張什麼臉,還是換了的好。”待完全看不到許老太爺的背影,張氏才開口。
許諾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頭,張氏竟連這身襦裙的來源都知道,可見她有多“關心”自己。
她調整呼吸,掩去面上的怒氣,抬起頭時臉上已然帶著淡淡的笑意︰“祖母說的是,婢子做的衣裳哪里上的了台面。”
張氏笑了一下,很滿意許諾低頭認錯︰“自然,穿了下賤人做的衣裳,就是降低自己的身份,你是許家的孩子,這些道理還不懂嗎?”
“祖母教誨的是,孫兒記住了。瞧著四姐這件短襦很是精致,府里平日做的襦衣中沒有這個花式,不知是哪個繡娘給繡的,孫兒也想要一件。”許諾點點頭,認同張氏的說法,後面又若有若無地填了一句。
許倩听罷貝齒緊咬,對上許諾的視線,許諾輕笑回應。
屋內眾人目光都集聚在許倩身上,淡粉色的短襦上繡著百花圖,每一朵都好似真的一般,如此上佳的繡藝,任誰都知道是出自杜姨娘之手。
杜姨娘雖然不是婢女,可身份不比婢女高。
她娘家是甦州的富豪,可她在許家在張氏眼中也不過是普通的妾而已,同時也是張氏口中的下賤人。
張氏意識到自己被許諾繞了進去,頓時黑了臉,卻拉不下臉面,憤憤道︰“你是說四娘的衣裳是杜姨娘做的嗎?杜姨娘雖然也是下人,卻自幼學習繡工,如今甦州頂尖的繡娘也不過和她一般水平。”
許諾依舊笑臉相迎,看不出半點怒氣︰“祖母說的是,只要繡藝好,姨娘做的衣裳不會拿不**面,婢女也是如此吧。”
許諾的話語看似恭順,張氏卻覺得極為刺耳,放在憑幾上的手不知何時攥了起來,一旁的許倩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她看到後更是心疼。
她的確想阻止許諾參加花宴,可若以襦裙鮮亮又是下人繡制為借口,許倩也得留下,因為她持家的標準是一視同仁。她最喜愛的孫女怎能為了一個在外面長大的無教養的六娘害得去不了花宴,心念電閃,張氏緩緩開口︰“你走近些,我看看你的衣裳。”
眾人松了一口氣,明白這是張氏給許諾台階下。
許諾面不改色,走過去,張氏皺著眉看了許久,點頭道︰“剛才只是遠遠看到這裙子顏色過艷,如今近了些看,才發現很是精巧。這婢子的繡藝的確是好,再過幾年便可以與杜姨娘相較,有賞。”言下之意是許諾不需要換衣裳了,這件合格了。
許家人都知道張氏眼楮清明,年過半百還能繡些貼身用物,如今竟是連裙子的樣式都看不清了,真是可笑。
許諾看不慣張氏裝模作樣,故意問了一句︰“孫兒還需去換衣裳嗎?”人活一口氣,她實在忍不下去。
如此場景下許諾竟不順著張氏給的台階下,不給她臉面?
要知道張氏最在意的就是臉面,否則剛才也不會賞春棠。
無論是丁氏、呂氏或是許倩,都被這一句驚到了,張氏若不高興,完全可以以許諾頂撞長輩的名頭讓她留在府里。
“我說一句,你能頂十句,哪里學來的規矩!呂氏,你平日就這樣教導她的嗎?”張氏砰地一聲拍在憑幾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今日去了王家,給我好好看著她,免得丟了人!時辰不早了,準備走吧。”張氏著實被許諾氣的不清,可她若是懲戒了許諾,許倩也要遭殃,如此的確是無奈之舉。
呂氏被許諾那句話嚇得不清,在張氏發脾氣時急忙拉住許諾,不許她再說話。
許諾心中暗暗可惜二十一娘和胡靈不在,否則二人都會笑著夸她做的好。她也不是無緣無故氣張氏,因為她記得祖父走之前的話,也記得張氏處理事情時喜歡將所謂的公道掛在口邊,這才斷定今日張氏就算是生氣也不會阻止她去王家。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王家梨園位于昆山縣的一座山腳下,從許府出發要一個多時辰的車程。
許家幾個兒郎年紀都還小,故此這次去賞花宴的都是女眷,丁氏與三個女兒一車,呂氏和許諾許倩一車,鐘氏則和張氏共乘一車。
上車前,春棠淚眼汪汪地看著許諾,頭上多了一支明晃晃的金簪。
許諾怎會不知這個簪子是張氏賞的,而且春棠得賞時定被張氏身旁的嬤嬤狠狠敲打了一番,于是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而後掀開車簾鑽了進去,不一會許倩也進來了。
馬車剛開始走動,許倩就哭了起來︰“母親,孩兒本不想穿杜姨娘做的衣裳的,是她三番五次地找我……祖母原本就因為我穿了她做的衣裳不高興,得知六娘穿了婢女做的衣裳,這才發火,都怪我,母親你若生氣就罰我吧。”幾句話下來已涕不成聲。
呂氏原本就心軟,許倩這麼一哭,她早已忘了心中的懷疑,將她攬過來,柔聲安慰︰“杜姨娘是你生母,她為你打算也是應該的,你不要總是躲著她,反倒辜負了她一片好意。”
許倩靠在呂氏肩頭,耳上的兩顆珍珠因身子的顫動不斷晃著,目光撇過許諾,發現她繃著臉,嘴角劃過一道弧線。
“母親,孩兒知道了,以後不會過于拒絕她。只是今日的事情,說到底是我的不對……”許倩聲音原本就軟軟糯糯,此刻夾帶著泣聲,讓人听了不忍拒絕。
呂氏感受到許倩身體的顫抖,不停地撫著她的背,聲音平緩︰“最終什麼也沒有發生,你不要過于自責。快別哭了,等會下車哭紅了眼,如何見人。”
許倩乖巧地點頭,接過呂氏遞來的手帕,擦拭時從呂氏看不到的角度對許諾莞爾一笑。
許諾抬眼正巧看到許倩的笑容,可她依舊面無表情,懶散地靠在車壁上,只是手里拿著的點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捏碎了。
母親以嫡女的標準養育許倩十四年,對她疼愛有加,若直接說出她的惡行,許諾擔心母親接受不了,或許會因為傷心而生病。不能為了讓許倩痛苦連帶著讓母親也痛苦,親者痛仇者快之事許諾不會做。
萬幸她不是十二歲的小姑娘,否則怎能忍得了許倩的挑釁,不過她的確想換一輛馬車,因為母親對許倩的疼愛如最鋒利的劍一般劃過她的身體。
二十一娘曾告訴許諾說清明當晚許倩去映誠院哭了一通,說自己是冤枉的,不知張先在做什麼,到最後眼楮紅的和桃子似的。母親不忍看許倩落淚,便一句責罰的話也沒說出來,更是沒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母親善良,許倩便無節制地利用。
一個多時辰後,終于到了梨園。
一行人下了馬車,王家的幾個女眷過來接待。
來赴宴的前兩天,李嬤嬤在茗槿閣將王家的人,以及要注意的禮節給許諾絮叨了三四遍,以至于許諾可以倒背如流。
王家老太爺去世的早,子嗣稀薄,僅有的兩個兒子又不爭氣,但王老夫人是個能干的人,十年下來王家的生意和過去相比不減反增。
李嬤嬤當時說的詳細,王家每個人的習性以及他們的年齡都說了一遍,剛才許諾在馬車上秉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閉著眼將王家眾人過了一遍,才發現王老夫人的厲害之處。
王老夫人嫁入王家後有了兩個女兒,卻遲遲沒有兒子。待她生了兒子,之後幾年肚子一直沒動靜,才讓王老太爺納妾,而且一納就是三房。妾室的職責是開枝散葉,可王老太爺命中子嗣稀薄,幾個妾室只有一人生了兒子,其余都是女兒,如此他便有了二子七女。
王家孫輩沒有上一輩子嗣稀薄的現象,有五位小郎君,卻只有一位娘子,而這個娘子便是清明許家茶鋪後院斗茶時奪得第二的王大娘。
山腳下空氣很清新,抬頭就能看到半山上的梨樹,花蕊繁盛蓋住了半座山。
許諾跟在眾人後面往里走,感覺到有一人向她靠近,向那個方向看過去便見一個長眉細眼,身著雪白短襦,胭脂紅八福長裙的女子笑著向她走來,自信干練。
“可是許六娘?我是王家大娘,許久不見。”王沐雨走到距離許諾兩步遠時停下,自我介紹,聲音有些沙啞。
清明斗茶時許諾見過王沐雨,她身材瘦小,生著一張方臉,一雙長眉讓她臉上多了幾分神韻。
“六娘見過王娘子。”許諾微微欠身行禮,如果沒記錯,她小王沐雨兩歲。
過去她是惡名外傳的許六娘,參加丁老太爺壽宴時除了胡靈,沒有任何人主動和她打過招呼。如今在眾人眼中她是為了救母喪失記憶,能點茶,會蹴鞠的許家嫡女。
上次斗茶時王沐雨一句話,或者一個眼神也不曾和許諾交流,如今這般親熱,讓她很不舒服,只是這種不舒服和許倩帶來的相比可以完全忽略。
王沐雨帶有歉意地說:“上次見你時,外面有很多關于你的流言,祖母不許我和你接觸,如今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我才敢和你說話,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這話說的倒是磊落,許諾蠻喜歡,微微點頭。
二人齊肩而入,王沐雨給許諾介紹了梨園的結構。梨園除了山上的梨樹,這片宅子後面還有很大一片,四周有一些亭子可以落腳,餓了就可以在亭子里進食。來人可以詠詩、撫琴、博弈,沒有男女之防,非常自由。
王沐雨有七位姑母,大姑母已是不惑之年,未曾嫁人,最愛這片梨樹,擅長養蜂,常年住在這里。小姑母今年十七歲,與大姑母很是親近,自十歲起就陪著大姑母住在梨園。
她們走的慢,進入花廳時里面已有不少人,許倩則早已與幾個相熟的少女打了招呼,聊的很是歡快,看到許諾進來,急忙過來。
“六娘,你怎走的這樣慢,我介紹幾位娘子給你認識。”許倩聲音輕柔,笑容可親,著實是好姐姐的典範。
---
ps︰作者今天坐火車回學校,明天的章節存到草稿箱了,會定時發送。謝謝大家的支持,繼續求收藏、求推薦票、求評論。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準備拒絕,剛要開口卻發現室內一陣寂靜,嘴邊的話又咽下去。
一個老婦人從她身邊走過,坐在花廳的正坐上。老婦人腰挺背直,五官威嚴,目光異常清明銳利,顯然是王家家主王老夫人。
短暫的寂靜而後是勝于先前的喧鬧,一幫小輩給王老夫人請安。
王沐雨帶著許諾到王老夫人身旁︰“祖母,這位是茶百戲時畫人像的許六娘。”
“哦?畫人像是個好想法,今日若得了閑,給我也瞧瞧。”王老夫人嘴角露出一點微笑,看王沐雨的眼神一片慈愛。王家唯一的孫女,自然很受寵愛。
許諾站近了才發現王沐雨與王老夫人臉上有幾分相似,而且王沐雨身上的那種干練自信,顯然是從王老夫人這里學來的。
張氏就坐在王老夫人旁邊,順手拉住許諾的手,臉上堆滿了笑︰“這丫頭前些日子受了傷,往日的記憶全沒了。不曾想倒是個學茶道的好苗子,半月功夫就學會了點茶,茶百戲更是精妙的讓人贊嘆。苦的是外面一堆傳言,說這孩子的壞話,那幾日我憂心地睡不著,盡力不讓她出去,怕她听了傷心……萬幸的是一切都過去了。”
張氏說的很唏噓,另一只手還在胸脯上順了幾下。王老夫人了不免安慰幾句,而這段時間,許諾的手一直被張氏握著。
王老夫人目光下移,看到許諾繡著柳枝的裙子,眼楮一亮夸了幾句,張氏便說︰“六娘玩性大,屋里有個婢子專門喜歡鼓搗這些,如今竟是穿了出來。我先前倒是沒注意,否則定不讓她穿出來,太惹眼了。”
“哪里,年紀小這樣穿正合適。”王老夫人說著話目光又在許諾身上轉了兩圈,不住點頭贊嘆。
張氏亦是得意的笑,這才放開了許諾的手,讓她離去。
許諾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顛覆了,在許家張氏從未這樣親熱地對待過她,更沒握過她的手,沒想到在這里竟然將她作為夸耀的資本!
心有余悸地抬起頭,不偏不倚看到張氏投過來的慈愛目光,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難不成許倩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習慣是從張氏這里學來的!
呼了口氣,悄悄退出去,春棠在外面等她。
見許諾出來,春棠急忙迎上來︰“娘子,今日……今日都是我讓你受了委屈。”春棠眼里早已沒了淚水,卻是一臉歉意。
許諾挑了挑眉,問道︰“你可知剛才祖母在里面說了什麼?”
春棠搖頭,她離得遠,沒有听到。
“她夸我學茶藝有天賦,夸我穿的裙子好看。”說著話邁步向一道側門而去,到沒人處狂笑了幾聲才作罷。
春棠睜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而後臉上露出些許鄙夷的神色,又急忙掩去,老夫人怎麼是這種兩面三刀的人?
從側門出去,走過抄手游廊,進了後一進院子再出去,就看到幾棵梨樹。
梨樹中間有個亭子,亭子後面是雪白一片,果然如王沐雨所說,梨園有數不清的梨樹。
“表哥!”許諾突然听到熟悉的聲音,許二娘!
“二表妹。”丁墨的聲音十分溫和,卻夾雜著些許無奈。
“你果真不喜歡我嗎?每年生辰你都會送我禮物,難道……”許二娘是飛揚跋扈的性子,問出這樣的話許諾並不驚訝,一旁的春棠卻是嚇的轉身就要走,對于婢女,有些話不能听,有些事不能看。
許諾沒有管她,微微壓低了身子,支起耳朵。
“二表妹,我每年也給大表妹和三表妹送生辰禮。”透過雪白的梨花,許諾隱約看到丁墨穿著藍色雲紋符蝠錦袍。
許倩開始抽泣,聲音很低,但許諾耳力好,听得很清楚。
“表哥,你難道不是為了給我送東西,才送給她們禮物的嗎?我難道會錯意了嗎?娘不許我見你,可我不甘心,想問清楚。”
原來丁氏已經放棄與丁墨的婚事了,許二娘這麼做完全是自作主張!太蠢了,丁墨前途一片大好,又怎會看上一個商賈家的女兒,即使是他表妹。
許諾正听在興頭上,听到身後有腳步聲,以為是春棠來叫她,急忙用手向下壓了兩下,示意她腳步聲輕點,過來蹲著。
而後有人在她身旁叫了一聲︰“六娘子。”
這道聲音雖然不大,卻也不小,許諾一怔,確認丁墨那邊沒反應才轉過頭,壓低聲音問︰“紀郎君,你怎麼來了?”
紀玄一如既往地穿著白布袍,頭發用一條青帶束起,雙眼依舊如清澈見底的泉水那邊,干淨透亮。
他尷尬地笑了一下,伸手往許諾身後一指,許諾扭頭便看到朱商站在不遠處。他眯著眼,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月白色直襟長袍,腰間掛著一塊墨玉,形狀粗糙,卻極為古樸。
看到許諾看過來,他笑容放大,弓著身子過來︰“六娘子,偷听旁人說話可不是好習慣。”
許諾別了他一眼,心道那你是在做什麼。
樹林中許二娘突然放大聲音,哭著問︰“表哥你是有喜歡的人了嗎?所以才狠心拒絕我?”萬幸許二娘從小嬌生慣養,父親是長子母親是嫡女,她嘴中不會出現我願意為你做妾的話,否則被人听去名聲可就毀了。
從花朵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丁墨後退了幾步︰“二表妹,我沒有中意的人,而且我如今不過是個貢生,父親說等我中了進士後再給我考慮親事,你等不得。”
他最快明年考中進士,而那時候許二娘都快十八歲了,確實是等不得。
而他清明斗茶結束後出去游玩一個月,正是祖父的意思。祖父告訴他姑母和二表妹的想法,讓他出去避上一個月,以免家里鬧僵了,沒想到剛回來又被二表妹截住了。
年齡是許二娘最心痛的事情,她小丁墨兩個月,二人今年都是十六,因為年紀相近,小時候常常在一處玩,她一直想著要嫁給丁墨,奈何丁墨卻從未有過這種想法。
---
ps︰求收藏,求評論。
推薦一本書[bookid=3382666,bookname=《嫡合》]︰重活一世,喬梓璃的目標就是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個閨閣淑女,順便把夫君調.教成愛家、顧家的大晉五好男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二娘听後哭的更厲害,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表哥,你莫非嫌棄我年紀大?”
不待丁墨回答就跺了跺腳,往出來跑。
她一手掩面,一手提著裙子跑的飛快,根本沒听到丁墨的道歉和提醒︰“二表妹,都是我的不對,你莫要生氣……擦干了眼楮再……慢些……”
她突然跑出來,三個偷听的人急忙站起,許諾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紀玄滿臉通紅幾乎能滴出血來,朱商卻是從容淡定,示意二人往後走些,裝作剛過來的樣子。
許二娘跑出來,發現有人走了過來,猛地停住,急忙用手帕擦了擦眼,匆匆看了一眼發現了存在感超強的朱商。
垂著頭低聲問好,聲音極力地壓制︰“許家二娘見過北江先生。”朱商與父親有生意往來,她見過幾次,因此認得。
朱商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許二娘微微欠身,而後抬步要走,余光看到一抹綠色的裙擺,目光變換,抬起的腳又收回來。驚訝地抬起頭,便看到了站在朱商身後的許諾。
許諾沒想到許二娘在這種時候還有功夫和朱商問好,也沒想到她會看自己。于是鎮定自若地向前走了兩步,面色平淡︰“二姐你知道怎麼去花廳嗎?我迷路了,可否給我引路,這兩位郎君似乎也不識路。”
許二娘神色緊張,低聲詢問︰“你們剛過來?”剛才的話若被許諾听到被當成把柄,她可就慘了,要知道她平日沒少找許諾的茬。
許諾點點頭,紀玄也急忙說是。
許二娘這才定下心,微微側身向梨園深處看去,確認丁墨已經離去,重新開口︰“既然不識路,為何亂走,我可不給你引路!要回去自己找路!”聲音明顯提高,儼然是一副教訓姊妹的態度,話畢頭也不回快步離去。
一個側身間,許二娘的態度大變。
許諾哭笑不得,剛才那樣的場景,許二娘竟然還顧及著自己在丁墨面前的形象,不大聲說話!
她原本準備隨許二娘而去,走了幾步想起了什麼又退回來,對著紀玄行了個禮︰“多謝紀郎君救母之恩,紀郎君若有所需,六娘必會全力相助。”態度誠懇,話語虔誠。
“舉手之勞,六娘子無需多禮。”紀玄退了半步又上前一步,雙手虛扶許諾,神情舉止都很是局促。
一旁朱商咦了一聲,雙手抄在胸前︰“是我給你找的大夫,那配藥方的醫館也是我找到的,這恩情比他的大吧。”許谷誠能那麼快找到紫鵑以及紫鵑兄長所在的醫館,除了許諾的提示,朱商先前的求證和之後的推波助瀾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許諾並沒有像上幾次那樣和朱商斗嘴,態度恭敬地向著他施禮︰“多謝朱掌櫃鼎力相助,只是您與六娘是交易,而且您幫六娘也是他的囑咐,想來我是不欠您恩情的。”
他指的是景平。
朱商側身躲過許諾的禮,自嘲一笑,轉身向梨園深處走去。
紀玄和許諾道了別,跟著朱商離去。
待看不見二人的身影,許諾才轉身回去,走到半路察覺到有人靠近,听腳步聲確定來人是個女子,身後腳步加快,帶起一陣風,香囊的味道很熟悉,許二娘!
下一瞬,一只手捂在許諾嘴上,另一只手從脖前繞過掰住她的肩膀。
許諾被倒著帶到隱蔽處,她小許二娘四歲,也比許二娘低半個多頭,但她自信力氣不比許二娘弱,不會從許二娘這里吃虧。而且在許二娘的手繞過她的脖子時,她極力地克制才沒有習慣性地過肩摔將許二娘摔在地上。
“剛才在梨園那里你有听到什麼嗎?最好和我說實話,不然要你好看。”許二娘話語間帶著威脅,也帶著逼迫,更多的卻是緊張。因為這種事她從未做過,也從未想過,可剛才的話若真被許諾听走,她回到家一定得被祖母禁足,也很可能隨便訂一門親事,這樣她一輩子算是毀了。
不能嫁給丁墨表哥,她不願意,絕對不願意!
所以一定要問清楚,這才下決心截住許諾。
許諾倒是不擔心許二娘傷害自己,任她將自己挾持到轉彎的一處角落,假意掙扎了幾下,扮豬吃虎地問︰“你是誰?是二姐?二姐你做什麼,快放開我,我要回去。”
“快說。”許二娘將手勒得緊了些,她臉上已沒有淚痕,但表情古怪,脂粉又被淚水沖花,看起來很是駭人。
“不知二姐說的什麼。”許諾這句話說完,許二娘沉默了一會,又開口確認了幾遍,確定許諾真的什麼也沒听到,才松了手,讓許諾先回去。
許諾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和許二娘說了稍後見,步子極其承重,待到許二娘看不到的地方步伐又輕盈起來。
許諾在花廳**到春棠,告訴她不要將梨園處听到的事情聲張出去,春棠頭如搗蒜地點了點。
剛才偷听到的話許諾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也不會讓春棠這樣做,畢竟說出去有損許二娘的閨譽,而許二娘除了蠻橫不講理,實際上沒有大的壞心眼。但她不會聖母到囑咐或者拜托朱商和紀玄對此事守口如瓶,畢竟她只長了一張嘴。
許諾在花廳坐了一會,才見許二娘回來,此時的她已經面貌一新,不知是去哪補了妝。
王老夫人提議在梨園的廳子里用午膳,一群人都應和,于是二十幾個穿戴鮮艷的女子從花廳移到了梨園。
梨園往里走十幾步能看到三個亭子,三個亭子又各相距十來步,各擺了三張桌子。
兩個亭子里坐著女眷,另一個亭子里坐著年輕的郎君。
隔著層層白色的梨花許諾看得到紀玄依舊和朱商在一起,朱商高談闊論,紀玄則微微垂著頭。丁墨也面不改色地與旁人交談著,好似之前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
許諾右手邊坐著王沐雨,左手邊坐著王沐雨的小姑母,她今年十七歲,再過幾個月就要嫁人了,而她未來的丈夫就坐在另一個亭子里。
王沐雨見許諾往那邊看,就笑著和許諾介紹那邊的人,介紹到她小姑母的未婚夫時,聲音明顯低了些,幾乎說了姓名就開始說下一個人。
許諾不由多看了那人幾眼,發現他正與丁墨說話,笑容爽朗。
---
ps︰推薦基友的[bookid=3434872,bookname=《仙君碗上好》]︰介個仙君碗上好,身嬌體軟快推倒!披著仙皮的種田……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王沐雨的小姑母在家排行第七,人稱七娘。雖然是庶出的女兒,卻因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備受寵愛。她的長相隨著姨娘,沒有王家人特有的方臉,長得十分嬌美,性子軟,不多言。
許諾沒想到她竟然有這樣的運氣,能與宋郊定親。
宋郊是科舉中為數不多的連中三元者之一,官至宰相,是北宋著名的文學家。史書上記載他兄弟宋祁與他同年中了進士,奪得了當年的狀元,章獻太後劉娥認為弟不可大兄,讓原本第三名的宋郊做了狀元,將宋祁排在第十。
許諾對自己竟然能在這里遇到宋郊很是震驚,同時聯想到歷史上宋郊與呂夷簡、也就是她現在的舅舅不合,心中不免多想,于是沒注意到王沐雨介紹宋郊時的異常。
王沐雨介紹完後,許諾才醒過神來,突兀地問了一句︰“與你小姑母定親的那人家中可有兄弟?”她如今成了歷史的見證者,對于自己前世所了解的人,難免會多幾分關注,想知道他們是否和史書上記載的一樣。
“不大清楚,似乎有個小他幾歲的兄弟,那個人,不提也罷。”王沐雨最不想提起宋郊,可一堆人中許諾卻偏偏挑了他問,言語中不免多了幾分敷衍。
許諾這才發現了王沐雨態度的改變,心中笑了笑,王沐雨言語中似乎很不在意宋祁,甚至看不上眼,可實際上宋祁更有才學些。
另一邊的亭子里,丁墨坐的挺直,溫文儒雅,笑著和宋郊說話︰“伯癢兄,你若有空,過幾日可否到丁府一坐,祖父很想見你一面。”宋郊去年中了江陵府的解元,在祖父眼中是有前途的少年,也是他值得交往的人,得知宋郊會來王家赴宴,祖父特地讓他回來參加賞花宴。
宋郊,年十九,表字伯癢。
宋祁,年十四,表字子京。
宋郊眉目疏朗,神明爽俊,身著一席蓮青色錦袍,腰間系著黑色銀紋滾邊腰帶,腳踩黑靴,發束上插著一支檀木簪,著實是一位少年俊才。
他放下茶杯,拱了拱手,神態謙和道︰“某原本就是要拜見老太爺的,若同德不嫌棄,某今日便隨你回丁府拜見他老人家。”丁謂成了參知政事,多少人想進丁府的門都進不去,他能被邀請也是一種榮幸。更何況他婚後要去應天書院求學,與丁墨也算是同窗,能先增進增進感情則為最佳。
“如此甚好,只是你昨日才來甦州,這樣匆匆離去,可是妥當?”丁墨舉手投足間都顯得文質彬彬,他知道宋郊與王七娘的親事,若因為自己讓王家以為宋郊不上心,寧可遲幾天再邀請他。
“無妨,王老夫人是明白人,不會因此責怪與我。”宋郊端起茶杯掩嘴,低聲說道,同時目光向那座亭子望去,對上一正在發呆的雙桃花眼,“此人是誰?”
此刻許諾正回憶著宋郊與舅舅呂夷簡之間不合的事情,想了許久只記得他中了呂夷簡的圈套,過程和起因卻是半點也記不起來,這才發呆。
丁墨聞言,轉過頭順著宋郊的目光看去,看到許諾正往這邊看著,她目光一動不動,毫不避嫌,與他平日見的女子大有不同,瞬間想起她在丁府站著蕩秋千的姿態來。嘴角溢出一抹笑意,與平日社交時的笑容截然不同︰“是許家六娘。”
“許知州的嫡女?似乎與傳聞中有些不同。”宋郊目光收回來,隨口說道。
許諾三歲時在汴京走丟,許家在京城大肆尋了三個月,許多人都知道。宋郊更是因為與王家定親,得知許諾一年多前找回來,後來又毒母的事情。
“確實不同。”宋郊對面有人突然開口,正是朱商,他眯著眼笑著,笑容大的過分,與一桌子的人的氣場不大相符。他原本就看不慣這些官宦子弟,听著他們談論一些有的沒的,頭都大了,此刻听到許諾的名字,才提起神來。
宋郊發現朱商與自己說話,面上一喜,恭敬道︰“北江先生,你可認識這位許六娘子?”
“一面之緣,今年斗茶時她的茶百戲很是精妙。”朱商鳳眼眯著,顯得有些狡猾,目光若有若無掃過丁墨身上,心道這家伙倒是交了桃花運,許家二娘四娘都對他心有所屬,許六娘怎麼沒跟著她的兩位姐姐一起花痴呢?
朱商與晏殊私交甚好眾人皆知,宋郊日後要去應天書院,若能得到晏殊的照拂一切都會方便許多,小心翼翼地與朱商說了幾句,見朱商有些不樂意說話才閉了嘴。
午膳結束,有些女子離開亭子,往更深處走去賞花,還有些女子命人取來筆墨作畫,更有甚者彈起了琴。只是去年許倩一曲琴音驚艷了所有人,今年這方面便難以超越。
有些男子被女子們的活動所吸引,頻頻向這邊看過來,還有些人吟詩作對,很是愜意。
許倩讓人尋了一副棋盤過來,擺在一棵梨樹下,粉襦白裙跪坐在棋盤前的席子上,認真地擺了一副殘棋。她在同齡人間頗有人緣,而且面容嬌美姿態動人,吸引了不少人過來。擺完棋她沒有任何停留地去尋了還坐在亭子里吃點心的許諾︰“二娘說有事找你,讓你去梨園最深的亭子里去。”
許諾皺眉,搖頭道︰“不去。”
“她說你若不去,她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許倩笑容勉強,一副很是無奈的樣子,不再多說帶著婢女匆匆離去。
許諾心知許倩又給自己設了圈套,可越坐越想去看看到底有什麼,和升級打怪迫不及待進入下一關的感覺一模一樣。
春棠看許諾坐立不安,不免擔心,給她倒了杯白水︰“娘子,你怎麼了,可是不舒服,咱們去屋里休息會吧。”
許諾一飲而盡,蹭地站起來︰“你在這里等我,若兩刻鐘後我沒有回來,就去找李嬤嬤,讓她找人去梨園最深處的亭子附近尋我。”她雖然自信許倩沒有實力傷害到自己,但還是習慣性地做了雙層防護。
春棠不確定許諾要做什麼,但想到娘子近來的表現,還是選擇相信她,于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
ps︰坐火車那天收藏滿三百了,明天會加更。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梨花無味,勝在開得清麗,尤其是這片梨園,白茫茫一片走在其間猶如仙境。
許諾走得急,腳步帶起一陣風,地上落著的花瓣從她所過之處分開一條小徑。
梨園很大,但只鋪了兩三條石徑,眾人賞花時都會沿著石徑走,不會過于分散。許諾快到梨園最深處的亭子時,隔著樹枝和花蕊看到了一抹藍裳,藍色雲紋符蝠錦袍,竟是丁墨。
他似乎來了有一會了,此刻端坐在石凳上,面容平靜,目光溫和,只是這樣坐著也給人溫文如玉的感覺,如春風般和煦。一旁有個小廝已擺好了茶案茶具,正在沖茶。
許諾眉頭微蹙,許倩說許二娘會在這里等她,但那句話她根本沒相信,故此看到丁墨在這里沒有驚訝,反而明白了許倩的用意。
許倩誤以為她喜歡丁墨,給她和丁墨創造機會私下見面,並且自信她會在這里受挫,許倩這樣大費周章只是為了挽回這些日子流失的自尊?
這樣的圈套有些無聊,許諾瞬間沒了先前升級打怪的積極性,正要轉身離去,丁墨看到了她,站起來鞠躬作揖,叫了一聲許六娘子。
許諾尷尬地笑了笑,遲疑片刻走入亭內,施禮道︰“許家六娘見過丁郎君,不知郎君為何在此?”
丁墨伸手做請讓許諾坐下,才說︰“某的書童收到一張紙條,寫著讓某來此處。”他話語間有些無奈,卻也不多說,顯然紙條里有他不得不來這里的理由。
許諾知道午膳前的事,那件事確實會讓丁墨無奈,于是猜測這個紙條是許倩和許二娘一同寫的。
這麼說來許二娘將今日發生的事情都告訴許倩了?
午膳前的事是突發事件,如今這個計謀並不是許倩早就設計好的,而是臨時改變的?許諾摸不清許倩想做什麼,隱隱不安,突然站起就要離去。
丁墨看了許諾一眼,目光平和,緩聲道︰“六娘子不多坐會?可是有些冷?先喝杯熱茶吧。”說著話已經讓一旁點茶的小廝舀出一盞茶湯。
這會起風了,確實有些冷。許諾伸手接過茶盞,她雖然不喜歡許倩,但不得不承認許倩好眼光,丁墨一表人才而且極其細心,待人接物也和顏悅色,為他人著想,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不過丁家的人她不會多接觸,畢竟丁家日後與舅舅會有矛盾,而她勢必會站在舅舅呂夷簡這邊,準備喝完這一盞茶就離去。
剛端起茶盞,身後傳來一聲大叫。
“許六娘,你這個騙子!”聲音之大,嚇得丁墨的小廝打翻了茶籠。
許諾和丁墨都看過去,看到一臉怒氣又帶著些許委屈的許二娘。
她氣喘吁吁,手顫抖地指著許諾:“你個小騙子,你個賤人,你不要臉!不要臉!”
丁墨吃驚向來守禮的二表妹會說出這種話,急忙說了句:“二表妹,她是六娘,是你妹妹。”
許二娘听後嘲諷地笑了一聲,一手扶住胸口,大聲問丁墨︰“六娘?你都叫她六娘了,卻還叫我二表妹!一個二字怎麼也不肯去掉!十幾年了,每次都叫我二表妹、二表妹,不想再听到這三個字了!”
許二娘說著話跑向亭子里,惡狠狠地看著許諾,似乎是她畢生的仇人一樣,啞聲喊道︰“你先前明明說什麼也沒听到,現在卻和表哥飲茶賞花,你剛才在騙我,現在也是騙我,你這個毒啞母親的賤人!還我表哥!”
許二娘語無倫次,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她雖然飛揚跋扈,但一般情況下不會說這種髒話。
電光石火之間,許諾明白了許倩今日布的局。
讓許二娘以為她和丁墨私自在亭子相會,以許二娘對丁墨過分的關心,一定會胡亂想,而且有許倩先前的挑撥和引導,許二娘失控似乎是預料之中的事。
余光向外看去,有四五個人站在亭外竊竊私語,還有人正往這邊走,顯然都是被許二娘那一聲大叫引來的。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許二娘簡直是腦子壞了才會在王家梨園做這種傻事。許諾當即就決定帶她離開,省的將許家的臉面丟光了,卻見她將桌上的茶盞全部推到地上,揚手撲過來,眼中滿是嫉恨,似乎要冒出火來。
許諾沒想到她竟然能氣憤到當眾扇自己耳光。
這個局設的的確是好,許二娘這樣一鬧和丁墨之間幼時的情分自會輕上不少。而她則會再次惡名遠揚,再次成為甦州城議論的惡女。許倩稍後若來救急,攔住許二娘穩住她的情緒,丁墨定會對她心生感激。
可謂一箭三雕。
許諾自嘲一笑,好奇心害死貓,明明知道這里有陷阱,還是義無反顧過來了。她低估了深宅中的勾心斗角,以為自己做過特警,處理過復雜的案子,宅斗對她就是小兒科,今日之事證明她想錯了。
許諾的確沒想到,過去還顧忌許家臉面的許倩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讓許家人在公開場合鬧起來。
許二娘的手越來越近,似乎能感覺到掌風。
許諾前世到這一世,二十幾年沒人敢扇她耳光,她準備側身躲開然後加倍奉還,讓許二娘嘗嘗真正的耳光,許家的臉面丟就丟吧。正要側身,肩上伸過來一只手臂,一只大手握在許二娘的手腕上。
許二娘手腕吃痛,抬眼看過去,是一張陌生的臉,此人眼中冒著怒氣,似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她心中害怕,嘴上卻逞強道:“你個登徒子,做什麼?快放開我,否則我要你好看!”
許諾早在手臂伸過來時就閃身停在一旁,此人如此靠近她,她竟然半分都沒有察覺,過去從未有過這種情況,下意識她覺得這人很危險。
警惕地看過去,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楮,只是曾經的戲謔變成了一股怒意,渾身散發著上位者的威嚴。
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肖遠察覺到許諾在看自己,松手放開許二娘,目光移過來,眼中只剩下戲謔,嘴角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第一次見肖遠,他留宿賭坊衣衫不整,毫無形象。
第二次見他,他與她代表兩個不同的賭坊,針鋒相對。
今日第三次見他,他替她攔了一個耳光。
肖遠身材欣長,一襲繡著最普通的折枝暗紋黑袍顯得他器宇不凡。長眉入鬢,目如朗星,面上的稜角如精心雕刻的玉器般精致。
可惜所有的美好形象在他開口說話後全毀了︰“這位娘子,你這個姿勢打人耳光就和撓癢癢一樣,不足以讓人臉部發疼,手要再立一些才有用。”態度認真,好似真的再說什麼要緊的事情一樣。
丁墨沒料到許二娘會做出這種舉動,來不及攔住她便看到肖遠。一貫平和的臉上露出些許怒意,將許諾和許二娘護在身後,語氣強硬︰“肖長臨,你來做什麼?”
肖遠笑了笑,不屑道︰“你知道的,我向來是不請自來,有什麼可問的?”說著話給許二娘比劃了一個打耳光的手勢,嚇得許二娘後退了兩步。
“這里或許不適合你來,你最好快點消失。”丁墨對肖遠十分戒備,讓許諾和許二娘先走。
許二娘得知剛才攔住自己的人是肖遠,立刻安靜下來,神色恐慌,听從丁墨的安排,快步離去。
許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知道自己不該留下來,走到無人處拽住許二娘︰“二姐,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麼?”
許二娘沒想到許諾力氣這麼大,甩了幾次都甩不開,轉過身氣急敗壞道︰“我不管今日發生了什麼,總之遇到肖長臨,我簡直倒霉透頂了。”
許諾驚訝許二娘不怕丟了許家的臉,不怕閨譽受損,唯獨卻怕肖遠?
“肖長臨先是克死了周王趙 和他母親張氏,後又克死了郭皇後,其余的人不知克死了多少個!誰敢接近他!”許二娘急著離開梨園,干脆和許諾說了個明白。
許二娘沒想到似乎是街頭混混的肖遠竟然能與皇後皇子接觸,而且被人們說成是克星!
怪不得丁墨剛才一改往日溫文如玉的模樣,警惕提防,原來是因為這個。
克星什麼的,她不會信。
許諾雖然震驚,並沒有松開許二娘的手,靠近她低聲說道︰“二姐,可是四姐讓你去那個亭子的?我也是,她說你找我,沒想到亭子里的不是你而是丁郎君。不知你們給丁郎君寫的紙條上說了什麼?你和她的目的是否統一?你喜歡丁郎君,那麼四姐呢,她為什麼要幫你?”
許二娘被肖遠嚇得已經冷靜下來了,仔細想了想,頓時臉色蒼白,甚至忘記去掙脫許諾的禁錮。
許諾看到許二娘臉色的變化,心道你總算沒笨的那麼徹底︰“你先前憑什麼罵我,可知你剛才這麼一鬧,許家的臉面丟盡了嗎?而且你的名聲恐怕要毀盡了,說髒話打人,這種女子,丁郎君怎麼會娶?恐怕看也不會看一眼。”
許諾的話對許二娘來說直戳心窩,她听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手也難以抑制地發抖。
許倩竟然在利用她?
許倩不是說不喜歡表哥那樣的男子嗎?不是說要幫忙撮合她和表哥的嗎?
這些話竟然都是假的,不,都是反的!
母親的話果然是對的,少與許倩接觸,她卻偏偏不听,有什麼都和許倩說!
許二娘失魂落魄地離去,許諾匆匆回去找春棠。
許倩原本尾隨許二娘去了亭子周圍,在樹後等待,準備在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時出現,攔住許二娘,在丁墨面前留下好形象,不想被突然出現的肖遠毀了。
她在汴京住過幾年,知道肖遠的為人,紈褲子弟,嬉皮笑臉不正經,卻不記得他喜歡多管閑事。
心中怨恨肖遠,遠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竟對上他向這邊看過來的目光,目光直穿人心,好似能看清一切,許倩極力地控制情緒卻還是嚇地跌坐在地。
這雙眼似乎和厲鬼一般能勾人魂魄,怪不得汴京城無人敢提起他!
許二娘離開梨園直徑去找了丁氏,丁氏已經知道了梨園里發生的事情,借口頭疼去了廂房休息,許二娘進來直接撲在她懷里,哭道︰“娘,許倩那個賤人竟然算計我,虧我還相信她。”
丁氏沒有說話直接給了許二娘一個耳光。
許二娘驚地說不出話,她受了委屈,母親竟不安慰她反而打她?如此一來哭地更大聲了。
丁氏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道︰“你和你表哥早已不可能,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他。我不知告訴過你多少次,許家你唯一到提防的人就是四娘,你倒好,有什麼都給她說了。她兩句好話就哄得你不知東南西北,忘記娘的吩咐了?她看似是個溫順好心的人,實際上卻最是是蛇蠍心腸,家里只有你和你二嬸母沒看清她的為人!”
許二娘很委屈,跪坐著趴在丁氏膝上哭,肩膀聳個不停。
丁氏恨鐵不成鋼,她最心疼的就是膝下的三個女兒,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壞了,有什麼好的第一個就給她們。
大娘懂事又有手腕,不需要她操心,嫁出去後過的也很舒坦。三娘乖巧,雖然沒有什麼長處,卻從來不會惹禍。只有二娘,心高氣傲什麼都要最好的,卻偏偏不懂得人情世故。
她護得了二娘一時,卻護不了一世,這才狠下心打了她一巴掌。
許久以後,許二娘已經不哭了,直起身子,不甘心地問︰“我與表哥果真無緣了嗎?難道就要將他讓給四娘嗎?”
丁氏冷笑一聲︰“你嫁不給你表哥,四娘更不可能!你外祖父很是看重你表哥,他的親事必然會仔細挑選。四娘雖然聰明,相貌也好,但追其根本不過是個庶女,又有什麼資格?她太痴心妄想,到時候定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若表哥喜歡她怎麼辦?”許二娘雖然痛恨許倩,卻是個沒注意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此時竟然擔心這種事。
“她這樣陷害你,我不會讓她好過!以後她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你表哥。”丁氏過去看在呂氏的顏面上不曾對許倩做過什麼,如今卻是不會了。許倩讓她的女兒受了這樣的屈辱,她會十倍奉還。
---
ps︰這是收藏滿三百的加更。繼續求收藏,求推薦票!
作者明天要去招聘會,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大概晚上才會回來,所以明天的更新或許會比較遲,先給大家說一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回去後來不及和春棠說話,王沐雨突然出現,寒暄了兩句就開始詢問梨園深處發生了什麼,听到肖遠在梨園,掩嘴驚呼,衣袖險些帶翻案幾上的茶盞,全無平日的從容鎮定。
許諾沒料到丁墨、王沐雨這種有主見的人竟也會相信這些不切實際的謠言!並且忌諱莫深!
無論是誰,提起肖遠二字都想著避諱,有畏懼更有厭惡。甦州如此,汴京對他的討論恐怕更勝。
出現之地盡是竊竊私語,每道目光中都含著警惕探究、嫌棄不屑,這些許諾曾經面對過,她臉皮厚都覺得難耐,更何況肖遠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了七年!
雖然她堅信肖遠臉皮比她厚很多倍,但那種生活不是臉皮厚就能堅持下來的。意志力稍有松懈,就可能被這些言論和目光擊地站不起來,變得孤僻怪異,難以融入在這個社會。
提到肖遠,王沐雨不再好奇梨園發生了什麼,很快轉了話題︰“你四姐擺了一副殘棋,許多人去那里解,都沒想出法子。不想一個黑衣男子只看了一眼,落了顆黑子就把棋解開了,這麼年輕竟有如此棋藝,真是難得。”
話語間流露著敬佩之意。
因為許二娘剛才失控的行為以及肖遠的處境,許諾很是煩悶,听王沐雨說的神奇,想去看看那個殘局順便散心。
王沐雨知道後卻按住她,招了招手就有兩個婢女抬著一副棋盤上來。
她記憶力極好,很快就擺出了許倩之前擺的殘局,得意地問許諾︰“你可知該怎麼破這個局嗎?精妙的很。”
許諾沒有猶豫,取了顆黑子落在棋盤上,王沐雨見了驚訝地叫出聲來︰“你怎麼知道的?你不是去梨園深處了?可有人告訴你?”
她自認為棋藝不錯,一時半刻也難以想出這副殘棋的解局之法,若有人能一日內解出此局,棋藝定是超過她的。許諾不過是個從外流浪多年,近兩年才回許府的女子,怎麼可能會比她強?
看到王沐雨吃驚的表情,許諾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的有些不妥,太過大意了。
她自小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前些日子又失憶了,這麼容易就解了殘局,確實是難以令人信服。略微思慮便答道︰“最近看了本棋譜,上面正巧有這個殘局,研究了許多日又問了父親才知道了這個法子。”
王沐雨不如許二娘好騙,搖頭道︰“怎麼會這樣巧?你家四姐既然特意將這副殘局擺出來,定然不是什麼棋譜上都會有的。”
“的確是這樣巧,我這本棋譜正是從四姐那里要來的古書。”許諾淺淺笑了笑,一副我可沒有騙你的神態。
“原來如此。”王沐雨同樣笑了笑,讓婢女收起棋盤,忘記先去的話題,與許諾聊起點茶來。
王沐雨直爽干練,又很是自信,這樣的人作為朋友是很好的選擇,可惜許諾在認識她之前認識了胡靈。
胡靈做事不拘小節,看似大大咧咧,卻十分顧及朋友的感受,一舉一動間也很照顧周圍的人,就算開玩笑也總在對方能接受的範圍內。
除卻巫山不是雲,有了胡靈這樣的朋友,許諾覺得已經足夠了。
張氏原本是來王家炫耀今年斗茶時的大勝利的,不想許二娘鬧了這麼一出,她覺得顏面盡失,早早帶著許家眾人離去。
回到許府,張氏不再如在王家那般淡定,顧不上舟車勞頓一進屋就大發雷霆,罰許二娘禁足兩個月,讓她抄一百遍女戒、一百遍茶經,還命丁氏快快物色個人家,讓許二娘嫁出去,免得禍害許家的名聲。
之前許諾惡名在外,謠言傳的很盛,但終歸都是外人的猜忌。可許二娘今日所作所為,被許多人見到了,想遮掩也遮掩不了,如一塊長在臉上的疤痕一般。
張氏最在乎名聲臉面,這次著實氣的不清。
丁氏帶著許二娘行大禮認了錯,態度少有的卑謙,張氏看著往日趾高氣揚的大兒媳這副恭順的模樣,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些,心道︰你不好好管教你那女兒,如今闖禍了卻丟我的臉,真是咎由自取!
丁氏沒有退下,開口將許二娘告訴她的都說出來,言下之意是今日許家出了這樣的丑,都是許倩一手造成的。
張氏驚訝地看了許倩一眼,許倩頭垂的很低,幾乎要踫到膝蓋了。
許倩今日得知許二娘和丁墨以及許諾之間的事情,狂喜之下計上心頭,布了這樣一個局,結果雖然不是最好,卻也還算滿意。但她忘記了丁氏的存在!
不過許二娘有丁氏,她有祖母,無論做錯了什麼,祖母都會原諒她的。
張氏目光變幻,最後落在許諾身上︰“今日之事必須要說清楚,六娘你當時也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不要怕,有什麼都說出來,祖母會為你做主。”
言下之意是,有些話你可以不說,沒人敢對你怎麼樣。
張氏不想讓許諾說卻是許諾最想說的,她看了一眼目光渙散的呂氏,狠了狠心毫無隱瞞地將事實說了出來。母親心軟,不願傷害許倩,可許倩確實做了錯事,不能每次都為了顧及母親的情緒而放過許倩!
張氏听罷臉都黑了,看許倩的目光也少了慈愛,多了幾分厲色。
丁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拉著許二娘給許諾道歉︰“你二姐她今日是受人盅禍,否則這種傷姐妹和氣的話借她一百個膽她也不敢說,看在伯母的份上,你就原諒了她吧。”
長輩以這麼低的姿態給晚輩道歉,許諾不可能不應下來,她接著丁氏的話,誠懇道︰“伯母,我不會怨二姐的,您放心。”
許倩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丁氏說的盅禍之人不就是她嗎?祖母怎麼不幫她,這是祖母的底線了嗎?
事實是丁氏的話說得這麼明白,張氏不好再偏袒,最終罰許倩禁足三個月,抄女戒、茶經各一百遍,比對許二娘的懲罰要重一些。
---
ps︰祝大家白色情.人節快樂!更新不是太晚啊有木有,作者還是很勤奮的。
鞠躬感謝Bnkspace,午夜牧羊女送的平安符,謝謝支持。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張氏今日里外都受了氣,沒有留眾人在闌苑堂用晚膳,一屋子人悄然無聲地退下。
呂氏被李嬤嬤攙扶著才回到映誠院,哭著給許谷誠說了今日的事,說完後眼楮紅的和桃子一般。她怎能想到向來乖巧懂事的女兒會做出這種事,會有這樣駭人的心機!
許谷誠听後面色不變,緩聲安慰了呂氏幾句,哄著她睡著了,輕手輕腳退出來,進了書房。
一道黑影閃過,許谷誠臉上一沒有先前在正房時的耐心和善,沉聲問道︰“查的怎麼樣了?”
黑影道︰“四娘子從過去到現在似乎做過不少手腳……怡漣院的人都守口如瓶,撬不出細節。和杜姨娘聯系不多,但杜姨娘總派人去怡漣院打探情況。”
許谷誠過去沒過于留意過許倩,只以為她聰慧乖巧,又得呂氏的喜愛,想著日後為她定一門好親事。
上次嚴查呂氏被毒啞的事後他開始留意這個庶女,張先的事情後他心中多了一份懷疑。
他不會相信那日兩個婢女的供詞,即使她們的表現很真實,不似作偽,但他堅信沒有人在後面撐腰,她們不敢這麼做。
“今天王家梨園的事你再去查一查,乘著四娘禁足,想法子讓她屋里的人都換一換,以後也好方便知道里頭發生了什麼。”
昏暗的燭光映出許谷誠雅致的五官,他目光清亮,面色沉靜如水,十分儒雅。只是此刻心中的一灘平靜的水好似要結成寒冰,他從未想過去查自己的家人,可四娘的舉動讓他不得不忌憚。
那個真相,他有些不忍去看。
十四年的養育,如果是那樣的結果,他不知該如何面對。
此刻,許倩在屋里砸了一切能砸的東西,地上滿是碎瓷片,一些珍貴的首飾也被她扔在地上,榻上的被褥被她用剪刀剪開,撕了個粉碎。
她心中不甘心,不情願,卻一句也不敢說,只能忍受著這一切!
禁足三個月,她會瘋了的!
三個月後丁郎君會回汴京,回應天府求學,她根本沒有機會和他接觸。而且大伯母,不,丁氏那個賤人一定會將她是梨園鬧劇主謀的事情告訴丁郎君,丁郎君一定會厭惡她!
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失去了祖母的庇護,失去了母親的信任,失去了丁郎君的好感!若坐以待斃她將變得一無是處!
一切都因為丁氏和許諾,是她們說出了一切,她們妒忌自己,她們見不得她好!才這樣害她!
發過火後,許倩梳了梳散亂的頭發,補好妝容,命人將屋中的碎瓷片收集起來,整齊地鋪在院里,讓怡漣院所有的婢女婆子跪在上面。
婢女婆子知道自家娘子只要在外面受了氣,回來都會發很大的火,不敢違逆顫顫巍巍地跪下去,半刻後,膝蓋全紅了。一個粗使婢女年紀小,疼地哭出來,卻被許倩一個剪刀扎在大腿上,當場就暈了過去。
過去許倩生氣摔了東西,都是讓紫鵑跪在上面,如今紫鵑不在了,她只好發泄到其他人身上。
怡漣院的這場酷刑悄然無聲地進行,又悄然無聲地結束。
許倩以屋里的人做事不得力,又用不同的方式處罰了幾次,正是這個時候,丁氏出面換了幾個怡漣院的婢女和婆子。許倩以為是這些人受不了折磨求了管事,因此沒有對此事上心,只拿錢封了她們的嘴。
四月初,許諾先拜了葉娘子為師,後又收到了胡靈的信。
“二師兄沒騙我,大師兄果然來了開封府,可我回去時他剛剛走!不過只要別讓二師兄找到大師兄,我不見他也無妨……祖父因我不告而別的事情大怒,讓我禁足半年,不許我出胡府,可我一拿出那個拐杖,他立刻就說先前只是開玩笑,最後只禁了十日足……你最近見朱商了嗎?我回京才知道,他竟然與晏寺函交好,是有名的北江先生,我眼光果然不錯。”
胡靈洋洋灑灑寫了許多頁,都是寫生活瑣事,可見她近來很是無聊。
許諾命春棠取來筆墨,提筆回了一份信,著重寫了些有關朱商的事情。
她的字大有長進,不比胡靈的字差,她看後很滿意,待字跡干後親自裝進信封。
她穿越後有三件必須做的事,一是治好母親的嗓子,二是恢復自己的名聲,三是讓許倩受到懲罰,揭露她。
如今三件事都做到了,對原主應該盡的職責她都盡了。這些日子除了學習茶道、練字、研讀棋譜、鍛煉身體,沒有其他事可做,著實享受了一把大家閨秀的美好生活。
春棠拿著信封出去,七月端著水果進來︰“娘子,按您的吩咐昨日去了滿春樓,發現紫鵑姑娘已經是滿春樓的頭牌小姐了,這個她讓我還給你。”說著話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是一張面值五十貫的交子。
得知紫鵑被兄長送去妓.院後,許諾猶豫了半日拿著五十貫錢去贖她,沒想到她去滿春樓的第一日就接了客真正成了妓.女,惋惜之下只好將五十貫錢塞給她。
她恨紫鵑不比恨許倩少,畢竟許倩做的一切都有一個同樣聰明的紫鵑出主意,許倩做的壞事紫鵑都參與了。但許諾寧可親手打紫鵑一頓,打得她鼻青臉腫,也不願讓她在這種地方受辱,毀了一輩子。
听到紫鵑成為滿春樓的頭牌,她沒有震驚,心中卻為她可悲。這樣聰慧的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能做到最好,命運卻麼這坎坷。
第二日,許諾早早起來,換了一身男裝從側門出去,直徑去了滿春樓。
四月的甦州已經有些熱了,人們換了夏裝,女子手中也開始拿起了團扇。柳樹已不是先前綠茸茸的模樣,早已生出鮮綠映人的枝葉,梨花桃花已敗,枝椏上只剩下幾朵殘花,牡丹、海棠、芍藥卻開得正艷。
滿春樓二樓有幾個鋪滿脂粉的小姐,玉臂外露,蔥白的手中拿著秀有美人圖的團扇,正在送昨夜的客人離去。
見到許諾往里走,幾個人頓時笑得花枝亂顫︰“這位小爺,時辰還早呢!姐姐們都累了一夜,您晚些來啊。”
---
ps︰鞠躬感謝大寒尖送的平安符。晚上十一點前會發收藏滿四百的加更。
推薦一本書[bookid=3388750,bookname=《活寡》]︰怨婦重生,這一次,她只想活著整死其他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抬頭笑著打了聲招呼,說︰“我是來找紫鵑姑娘的,麻煩幾位姑娘幫忙通報一聲,說是故人求見。”紫鵑如今是滿春樓的頭牌,想來不會隨意見客。
二樓年齡最小的那個咯咯笑了幾聲,聲音和脆鈴一般︰“這位小郎君,您找我們紫鵑姐姐有何要事啊?她昨日去丁府獻舞奏曲了,回來又練了整夜的琴,這陣子正睡著呢。不過您這樣小,過些年再來也不遲,不用急的。”
話畢將手中的帕子扔下來,落在許諾頭上。
脂粉味鋪面而來,許諾急忙拿下帕子,用力咳了幾聲。
她的舉動惹得二樓一片笑聲,剛才說話的那個女子更是笑地靠在欄桿上直不起身來。
滿春樓的頭牌去官宦家中舞歌佐酒很正常,可許諾听後還是很震驚。
紫鵑如今的確光鮮,卻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身份。丁家許多人認識許倩,自然也見過她身旁不比大家閨秀差的紫鵑,她如今以這樣的身份去了丁府,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想來她昨夜練琴,一夜未眠就是在想心事吧。
與唐朝不同,宋朝的妓.女受官府保護,且不允許官員找妓.女侍寢,民間對她們也是寬容接納,生活不算糟糕。
這個時代的妓.女擁有生命權,她們注重才藝修養,舞歌佐酒,無論是權貴人家還是一般人家,宴請時都會請她們撐場面。
有名的妓.女自重身份,能文詞、善言吐、對答有度、極擅應酬,有些甚至可以住三進的院子。
宋朝有許多關于妓.女的詞曲,就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文人對妓.女向來不惜筆墨。而且士大夫進妓.院不是丟人的事情,若與妓.女有情誼,可納回府里,旁人說起來也算段風.流韻事。
紫鵑服侍許倩多年,許倩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紫鵑也不弱。而且她向來聰慧,又有心計,容貌也不差,在滿春樓混得風生水起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許諾在門外待的久了,幾個打著哈欠的小廝從里面出來,轟她離開,她兜兜轉轉到了後門又被趕出來。走到無人處沒有猶豫就撩開衣袍,翻牆而入。
落地後,許諾心中嘆氣,她果然是翻牆的命。
她前世是保護人民的特警,如今不單回家翻牆,還在翻牆闖妓.院,反差太大了。
早晨的滿春樓沉寂在夢中,很少有人走動,許諾不用到處躲人,七月也告訴過她紫鵑屋子的具體方位,她方位感又強,不一會就到了。
輕叩房門,里面便傳來熟悉的聲音︰“誰?”
“紫鵑,是我。”隔牆有耳,許諾沒有自報姓名,相信紫鵑能听出她的聲音。
果然,屋里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打開,臉上留著殘妝的紫鵑面帶驚訝,目光在身穿男裝的許諾身上轉了一圈,隨後轉為冷漠。
紫鵑咬著牙轉回身,沒有拒之門外的意思,許諾閃身進屋,快速合了門。
許諾自來熟地坐在席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不動聲色地打量這間屋子,寬敞簡明,擺放的物件也都是上好的,香爐里焚的香兩三塊便要一貫錢,可見紫鵑的確在這里站住腳了。
“不知六娘子來此處是為何?這里可不是你這種清白的閨秀來的地方,哦,你也不是那麼清白。”紫鵑打了一盆涼水洗臉,臉上還滾著水珠就冷不丁地問許諾。
許諾明白紫鵑說自己不清白是說曾經惡名遠揚,看了眼她眼下的黑青,無奈道︰“果真一夜未眠,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紫鵑故作堅強的模樣讓許諾恨不起來,似乎曾經作惡想著法子整自己的不是眼前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就說了這麼暖心的話出來。
紫鵑拿起潔白的帕子擦淨臉,坐在雙魚方銅鏡前開始化妝︰“六娘子若是來可憐我的,那倒不必,我如今的生活比在許府時好上百倍,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還有幾個使喚的婢女,這種舒坦的日子從前真真是沒享受過。”
許諾對上紫鵑冷清的目光︰“你若真滿足這樣的生活,又為何整夜不眠。許倩被禁足三月,她做的那些事也被挖出來了些,她的情況你或許听說過,不知你是怎麼想的,還有你的膝蓋下雨天時疼不疼。”
紫鵑正在畫眉,手頓了一下,冷笑道︰“六娘子果真厲害,連這種事情都知道了?四娘子如今這種境遇是她罪有應得,我也罪有應得,不知六娘子可否滿意。”
許諾一直讓七月盯著怡漣院,很長時間才發現許倩每次在外面不快回去就摔瓷器,而清掃出來的瓷器總帶著血跡。前些日子怡漣院換了一批人,她才知道那些瓷片上的血跡都是紫鵑的,許倩每次打碎瓷器都讓紫鵑跪在上面,一跪就是一夜。
紫鵑跪碎瓷片跪的多了,膝蓋留下了傷,每到變天換季時都會疼,有時候一整夜都在榻上打滾。
許倩這樣折磨紫鵑,許諾不明白她為何對許倩忠心耿耿。
等紫鵑將蒼白的面容勾畫得紅潤美艷,許諾才打破沉默,輕聲道︰“她的境遇我很滿意,你的我不滿意,這種地方你不該來。”
紫鵑正要戴耳環,听了這句話放下手中的珍珠耳環,頭緩緩垂下。
再抬頭時剛畫好的妝容已經被淚水沖花,哽咽道︰“六娘子,我對不起你,你失憶了或許不知道,你當初從假山摔下來,就是四娘子推的。”
她幫許倩出過很多注意,一起給許諾下過很多絆子,但這一件她真心覺得對不起許諾。
紫鵑服侍許倩多年,甘心為許倩頂罪是因為她相信即使離開許府,許倩也會給她鋪好路。沒想到從出了許府的那一刻起,許倩再也不理會她,而且當她用了身上最後的錢送了一份求助的信給許倩時,許倩竟然用一只銀簪子打發了她。
被兄長賣到**後她差點尋了死,那時候她想起許倩曾經說︰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許拋棄誰。
因為一句話,她放下了擱在脖子上的銀簪,忍住心中的屈辱,帶著一絲幻想,希望許倩能救她。
最後等來的卻是拿著創傷藥和一張交子的許諾。
---
ps:姐妹們的收藏就是我碼字的動力啊,打滾求收藏求評論!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曾經最信任的人拋棄她,曾經毒害過的人卻伸出援手,紫鵑心中五味繁雜,覺得這世道太過無情又太過可笑。
許諾離去後她沒有繼續沉.淪,拿著交子換了錢,置辦了一身行頭,在滿春樓客人最多的時候彈了最拿手的曲子,就這樣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成了滿春樓的頭牌。
此刻紫鵑垂著頭哭,許諾就坐在旁邊等著,直到她心情平復。
紫鵑仔細向許諾問了三月十日發生的事,听罷無聲地笑了笑︰“六娘子我勸你一句,四娘子不會輕易地妥協,老夫人也不會不再照拂她,只要你沒將她置于死地,就一定要小心些。”
許倩的厲害別人或許難以體會,但她跟著許倩多年,對此很是了解。
拿捏人心,用言語挑撥旁人關系,借刀殺人,裝可憐裝清純這些對許倩來說手到擒來,而且該狠毒的時候從來不會心軟。許倩若不是這樣厲害,她不會一直跟著許倩,也不會被許倩虐待卻不敢言語。
紫鵑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待許諾,敵視還是感恩?
好在剛才哭了一場,現在已經放松下來,也坦然了許多。
許諾點頭認同紫鵑的話,她從不認為許倩是好惹的,見紫鵑去打水便隨手拿起憑幾上的團扇在手中把玩,問道︰“丁府為何請你去奏曲?”
“丁家大郎中了二甲十三名,前日得了消息,昨日辦宴席慶祝。”紫鵑又洗了一遍臉,重新上妝,之前的情緒已全然隱在妝容後,恢復了一個妓.院頭牌該有的自信嬌美。
許諾心中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丁老太爺竟然沒有請許家,難不成是要劃清界限?
隨後心中一怔,想到了什麼︰父親昨日沐休卻不在家中,極大的可能是去丁府參加宴席。如果是這樣,準確來說丁府是在和許家的女眷劃清界限。
丁老太爺果然很看重丁墨。
紫鵑微微一笑,心想六娘子果然不簡單,能瞬間想明白其中的關系又保持鎮定,風輕雲淡道︰“六娘子猜得不錯,二爺是去了丁府。昨日丁郎君特地問了我關于四娘子的事情,他有些不信梨園之事出自四娘子之手,我只告訴他四娘子在汴京時就喜歡他,他驚地說不出話,想來再也不會見四娘子了。”
她從許倩那里學會了“殺人不留痕跡”這一招,一句話就將許倩在丁墨心中的位置改變,而且不會影響丁墨對自己的看法。
許二娘在梨園出了那樣的事,名聲一落千丈,雖然許家人都知道是許倩搗的鬼但這家丑不可外揚,若將事情捅出去許家根本就沒有顏面了。
但丁氏不可能吃悶虧,將許倩是那件事的誘因告訴了相熟的幾位夫人,丁府那邊也若有若無地說了些,外面便也有了些關于許倩的不好的言論。丁墨一貫以為許倩是知性端莊的女子,驚奇之下才問了紫鵑。
許家六位娘子,三位名聲都不好,張氏氣地一個月沒出過門,來客也一律拒之門外。
許諾無所謂地笑了笑,拿著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你家娘子坑許二娘不比坑我的次數少吧,單說丁郎君的事情,許二娘就被坑慘了。”
紫鵑听罷轉過頭來,認真道︰“她不是我的娘子了,如今我和她說話也不用再自稱小的,丁郎君可以見我,可以與我吟詩作對,卻不會見她。”
妝後的紫鵑臉很白,圓潤的嘴唇上點著顏色鮮艷的胭脂,一雙柳眉細而彎,整個人透著高傲自信,全然沒有過去在許家做婢女時的卑謙。
短短兩個月,她就和換了一個人一般。
“四娘子雖然沒有在我危難時助我,但她沒有雪上加霜要了我的性命已經是手下留情了,我不會找到許府去揭發她做的事。但六娘子你日後若被她逼到絕境,我會去,算是報你雪中送炭的恩情,當然不用我去更好。”
她不揭發許倩做的事,是因為害怕許倩的報復,若許諾需要她,為了報恩她也可以豁出去。
許諾點頭,放下手中的團扇,緩緩道︰“我對你並無恩情,但你若願意幫我,我不會拒絕。滿春樓頭牌這個位子並不好坐,你好自為之。”紫鵑如今處于風口浪尖,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倒最底層,雖然性命無憂,但境遇很可能會一落千丈。
許諾起身要走,又停下來,從袖里掏出一個手帕遞給紫鵑︰“不知是哪位姑娘的帕子,替我還一下。”
看著許諾的背影,紫鵑嘴角上揚,藍歌那個丫頭,竟然將這塊手帕給了六娘子,她若知自己看上的心上人是個女子,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
許諾從側門出去,入眼就是細長的青石路,穿過安靜的巷子便進了一些尋常人家的住所,女子在河邊洗衣裳,孩童拽著風箏跑來跑去,一座座拱橋上滿是忙碌的人,這里的喧鬧充滿生活氣息,與許府的寂靜全然不同。
路過一個食店時,許諾步子頓了一下,摸了摸荷包掏出幾文錢。
兩碗雲吞面下肚,暢快地伸了個懶腰。
回了許府,剛翻牆進去,就見七月等在牆下,手中拿著一個包裹,神色前所未有的緊張。
見許諾跳下牆,七月急忙迎上來,道︰“娘子,不好了,有人向阿郎提親,說要娶你。”
許諾接過包裹,發現里面是一整套女裝,並不多言,跟著七月去了一間後罩房換好才問︰“是誰?”
七月搖頭︰“娘子快去吧,我看李嬤嬤臉色不大好,沒敢問就來這里候著您。阿郎似乎沒將此事告訴夫人,娘子不要說漏了嘴。”
許諾覺得奇怪,急急去了映誠院,一進門就看到呂氏正和一個婦人說話,仔細一看,竟然是杜夫人,杜大娘的母親!
如果是杜家來提親,肯定和許倩有關。
“娘,孩兒想去放風箏,您陪孩兒去好嗎?”許諾對杜夫人熟視無睹,直接撲在呂氏懷里。
呂氏笑盈盈地扶住她,拿著手帕擦去她額上的細汗,寵溺道︰“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和個孩子一樣,快起來給杜夫人見禮。”
---
ps︰《宋閨》快上架了,免費章節能多發就多發些。十一點前會碼出來500收藏的加更。
感謝向沖劫送的平安符。
推薦[bookid=3382666,bookname=《嫡合》]︰重活一世,喬梓璃的目標就是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個閨閣淑女,順便把夫君調.教成愛家、顧家的大晉五好男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從呂氏懷中起來,整了整衣裳,施禮道︰“六娘見過杜夫人,杜大娘來了嗎?”
她態度畢恭畢敬,不是因為尊敬杜夫人,而是為了不讓母親尷尬。
杜夫人身著品紅雲霏妝花緞織直襟大袖,頭戴珍珠碧玉步搖和紅梅金絲鏤空珠花,雙手疊放在膝上端莊地坐著。在許諾撲到呂氏懷里的瞬間眉頭皺起,眼底閃過輕蔑不屑。
這樣的兒媳,她一萬個不想要,勉強壓下心中的厭惡才說︰“她去找四娘了,你若想去便也去吧,我和你母親說說話。”
許諾擔心杜夫人難為母親,搖搖頭說想多陪會母親。
杜夫人臉色更加不好,悶頭喝茶。
與杜夫人一身鮮亮的打扮截然相反,呂氏穿著慣常的茶色折枝紋大袖,發上配了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和一把金梳篦,目光平和地看著杜夫人,完全不知對方心中有何打算。
杜家此行是為杜大郎向許家提親納采。
杜大郎單名一個辰字,年十三,尚無表字。
二月中旬,丁老太爺壽宴結束當日,杜辰就不停地向杜大娘詢問許諾的事。
杜大娘素來不喜許諾,也恨杜辰害她在丁墨面前丟了臉,添油加醋地說了些許諾的壞話,怎料杜辰一句也沒听進去。他回長洲縣後還繪聲繪色地將許諾站著蕩秋千的場景講給杜老太爺,杜老太爺夸了一句,他就求著杜老太爺來許家提親。
許諾毒母的謠言杜老太爺也听聞過,當即就堅決否決了杜辰的提議。
半個月後許諾的名聲突然變好了,過去那些謠言也少有人說,杜辰得知後大喜,立即去求杜老太爺。
杜老太爺派人打听了一番,隔日就應了。他早些年就想與許家聯姻,當年將最優秀的庶女送到許府做妾,與許家算是有了些聯系,卻算不得姻親。如今若能娶回許家的嫡女,兩家人才能算是真正的親戚。
雖然許六娘過去名聲不好,但若她若是個名聲好又優秀的娘子,也輪不到杜家,更何況如今外面傳的都是她善茶道知禮節的話。
杜夫人得知後大驚失色,黑著臉訓了杜辰一頓。當晚又向杜二爺哭了一通,說若要聯姻可以讓大房的人去,憑什麼要她的孩兒去娶那個在外面長大的野孩子,那野孩子不孝不義,指不定娶回來後哪天用**毒了家里人。
杜二爺雖然不滿意兒子娶許家六娘,卻也不願兄長有個許諾這樣的兒媳,更不願違背父親,就和他妻子解釋說許家嫡女當然要嫁給杜家嫡子,不能亂了規矩。
杜夫人氣得整夜未眠,她對許諾還算了解,大字不識一個,女工也全然不會,就是呂氏最擅長的撫琴許諾也不懂,連個粗使婢女也不如,這樣的女子她實在不願意要。
杜辰知曉母親不願意,竟改了玩性,成日黏在杜夫人身旁,說道許諾的好,听得杜夫人更厭惡許諾。她實在不明白兒子和那個野孩子不過見過一兩面,為何會如此念念不忘。
杜老太爺除了妻子楊氏,還有一位妾室,而且長子就是妾室所出。
杜夫人嫁了杜家嫡子成了杜家主母,但她丈夫杜二爺卻對庶出的兄長尊敬有加,故此她雖然主持中饋,可總覺得大房礙眼。
這件事杜家全家都覺得尚可,唯有杜夫人心中燒地疼,有苦不能言,最後給杜姨娘和許倩寫了封信,許倩主意多,她倒是願意听一听她的建議。
三月中旬,王家邀請去梨園賞花,杜夫人即使知道丁墨會去梨園,也很想讓女兒多在丁墨面前出現,最終還是忍痛割愛,裝病不去,也不允許一雙兒女去,生怕兒子見了許諾更著魔。
一個鄉野間長大的女子,為何會讓兒子這般著迷!
後來杜夫人收到許倩的信,信上說將許諾娶回杜家,怎樣折磨都由她這個婆婆,而且若她不賢惠也可讓杜辰休了再娶。
杜夫人看後還是不願,她兒子清清白白的,不值當為許諾背上休妻的名聲。
許倩就又來信說父親許谷誠即將升職,或許半年後就會回京,如果現在不和許家定親,日後就沒有機會了。
杜夫人猶豫了很久,才答應下來。
即便答應下來,來許府納采,她還是瞧不上許諾,甚至是厭惡。
許諾這會兒硬是不走,杜夫人也沒法說納采的事情,只好先用午膳。
呂氏讓人擺膳,幾個婢女上來,輕手輕腳地擺好食案,又為三人布箸。
食案上擺了瓠羹、 物、巴子肉、梅花包子、干脯、姜豉子、夏月麻腐雞皮、麻飲細粉,許諾食案上的量明顯要比呂氏和杜夫人的多些,想來許家的廚子也知道她胃口大。
許諾舉箸吃了幾口突然發現吃不進去,才意識到之前兩碗雲吞面已經吃飽了,隨便吃了點就放下筷子。
待婢女端走了漱口水、移開食案,呂氏立刻關切地問︰“六娘,怎今日吃的這樣少。”
食不言寢不語,用膳時呂氏幾次想問,都因為一貫的飲食習慣而忍住了。
許諾語塞,她總不能說是因為今天逛完窯子出來餓了吃了兩碗面所以飽著,也不能說是杜夫人在這里心情不好吃不下,更不能說身體不舒服,這樣呂氏會更擔心。
猶豫了半天,才說︰“孩兒嘴貪,來之前吃盤點心,讓娘您擔憂了。”
呂氏听後放下心來,笑了笑,讓婢女端一杯醬子上來。
杜夫人听了許諾的話,突然來了精神,問呂氏︰“六娘子平日吃的比今日多嗎?”
若是平常,食案上的小食許諾都能吃光,今日卻只動了幾筷子,食量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但呂氏不會說自己女兒吃的多,只是笑了笑不曾回答。
杜夫人還要再問,杜大娘走了進來,對呂氏施禮後看著許諾不情願地說︰“六娘子可願與我一起去看芍藥花?”
---
ps︰五百收的加更呦,比預想的時間晚了點。學校的網實在很渣,上傳了很久都沒成功,最後就斷電了。作者把電腦從床上搬下來,用主線穿傳噠~~大家諒解一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杜家近些年成了甦州首富,祖宅在長洲縣,且在甦州城最好的地段有一座四進的宅子,杜家人入城都會住在這里。
丁老太爺壽宴時因為許倩一封信,杜家母女提前來了甦州,二人在許家住了幾日,待杜二爺和杜辰來到甦州城,她們才搬到自家的宅子住。
杜家這座四進的宅子後院很大,而且只種了一片芍藥,年年春後都會專門派花匠來打理花圃,近幾日芍藥剛開,正是賞花的好時候。
若說許二娘是飛揚跋扈的性子,杜大娘便是嬌蠻,而且她向來不喜歡許諾,甚至對于表姐許倩也只是表面上的恭維。
故此許諾對杜大娘邀請她去賞花很是驚訝。
呂氏與許諾想的完全不同,她很樂意女兒有一起玩的同齡人,鼓勵道︰“杜娘子都來請你了,還不快應下來?杜家這片芍藥是甦州最好的,你父親好幾次說要去賞花,卻忙著沒有時間去……”
呂氏又說了些什麼,許諾沒听進去,只記得曾在父親的書房里看到過幾幅芍藥圖,無論是水墨、工筆還是白描,都花蕊飽滿靈動,枝干挺拔柔韌,畫得十分傳神。
而她唯一一次去雨梅塢,去杜姨娘的屋子,就見到牆上掛著一幅芍藥圖,進處是開的燦爛紅顏的芍藥,遠處有一條游廊,游廊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
杜姨娘牆上的畫裝裱有些陳舊,顯然不是近年的畫作,而且那幅畫的筆法與許谷誠的一樣。
許諾跟著許谷誠學了一個多月的字畫,對他的字畫已經十分了解,不會看錯。
莫非父親和杜姨娘是因芍藥花相識?
或者說就是在杜家的這座宅子里相識?
許谷誠對呂氏的愛無微不至,呂氏喜歡的他便喜歡,呂氏不願做的他也不去做,有什麼事都自己擔著,有時因為怕呂氏累著,內宅的事他也去管。正是因為他的維護,張氏才不敢過于給呂氏立規矩甩臉子。
許谷誠有時候公務繁忙回來的晚,為了不打擾呂氏休息會睡到外院的書房,而且至少有兩年沒去杜姨娘的屋里過夜。
種種行為讓許諾一直難以明白他為什麼會納妾,這樣愛呂氏,又為何要納妾?
她問過李嬤嬤,李嬤嬤向來對她知無不言,那次也打了馬虎眼,不願提起此事。李嬤嬤都不敢告訴她的事情,其余人更不敢說,她便不再詢問。
顯然杜姨娘的容貌沒讓許谷誠動心,許谷誠始終只愛著呂氏,那麼他書房那些芍藥圖又是為誰而畫?杜姨娘又為何將一副芍藥圖常年掛在牆上?
許諾跟著杜大娘去看芍藥花的同時,滿春樓側門外的食店里坐著兩個華服青年。
一人面前擺著一個空碗,正是朱商。
另一人面前擺著四個疊在一起的空碗,卻是肖遠。
“長臨,你少吃些。”朱商一貫眯著眼笑,一副沒脾氣的模樣,此刻也皺起了眉頭,聲音中多了些無奈。
縱使肖遠吃過的碗很干淨,嘴角也沒有任何油漬,可朱商還是覺得不雅。又不是餓了幾日,為何要吃四碗面!
肖遠放下箸,松了松腰帶,無所謂道︰“吃飽了打人才有力氣。”
朱商招手讓店里的小廝拿走桌上礙眼的空碗,待桌子被擦過一遍眉頭才松開,低聲道︰“杜家人去許家納采,但許知州一定不會答應,這點你也知道,為何要親自去一趟,又何必打人。”
肖遠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杜家人太不長眼,她可是我師兄親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杜家怎麼能配得上,還有那個杜辰,他算個什麼啊!”
他沒見過杜辰幾次,卻記得杜辰不知天高地厚的暴脾氣。
“杜家畢竟是甦州首富,家底還是很厚的,不過杜大郎確實不是許六娘的良配。”朱商自以為回答的很公正,不料肖遠听後扔下幾文錢直接起身走人,他只好起身追上去,岔開話題︰“你不是一直揚言要抓你師兄回去嗎?留在甦州做什麼?守株待兔可抓不住他,以我所見你不見得是為了你師兄才……”
剩下的話朱商沒說出來,肖遠之前大費周章幫許諾消除那些謠言時他雖然吃驚,但只以為肖遠是因為深受謠言毒害之苦,才難得地助人為樂。
可後來梨園賞花時,肖遠特意出面,吸引人們的視線和關注,以此讓許諾全身而退,朱商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簡單。
直到今日,肖遠得知杜家去許府納采後氣地坐不住,他才明白了肖遠的心思。
肖遠不屑地笑了兩聲,眼中出現了慣常的戲謔,用拳錘了錘朱商的肩,無所謂道︰“朱北江,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之所以留在甦州,是相信師兄他一定會來甦州看許六娘,在這里守株待兔是最好的辦法。其他的你不要多想。”
肖遠這一解釋,朱商想的更多了。
要知道肖遠從不給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如今費口舌解釋,根本不是他平時的風格。
“無論你是什麼打算,今天絕對不能動杜家的人,我最近和他們家有一筆生意。”朱商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快走了幾步越過肖遠,向天盛賭坊走去,心想肖遠的力氣又大了些,肩膀很疼啊,但他要賺杜家的錢,肖遠不能干擾。
肖遠轉腳向另一個方向而去,心中琢磨著朱商的話。
朱商愛錢,錢多得數不清,卻一文錢也不會浪費。而且有關生意方面的事向來是說一不二,如果他害朱商生意砸了,朱商到頭來肯定得狠狠宰他一頓,再把損失的錢從他身上要回去。
不過錢對他來說卻不是那麼重要。
---
ps︰十一點前會發600收藏的加更。
鞠躬感謝藍冰逸ok送的香囊,感謝午夜牧羊女送的PK票,感謝北辰若殤送的平安符,謝謝大家的支持。
推薦朋友的書[bookid=3283335,bookname=《百味記》]︰且看小小農家女如何巧手調制羹湯,為你呈現農家珍饈百味。書很肥,大家可以開宰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同一時間,許家正廳內杜二爺在與許谷誠說納采之事。
宋以前從議婚至完婚有六種禮節,分別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宋時只保留了納采、納吉、納征、親迎。
納采時男方家請媒人去女方家提親,女方家中答應後,男方家備好六禮求婚。
今日杜家沒有依禮請媒人提親,而是直接帶著六禮來求婚,可以看成是不重視所以無禮,也可以看成是因重視而親自上門,許家人怎麼想全看杜家今日的態度了。
杜二爺高且瘦,用竹竿比喻再合適不過。他顴骨很高,顯得臉部十分立體,眉眼間與杜姨娘有幾分相像。
許谷誠不動聲色地听完杜二爺的話,用手撫了撫沒有褶皺的錦袍,聲音溫和︰“六娘年紀尚小,我暫時並沒有為她議親的打算,仁光此行恐怕是不能如願了。”
杜二爺,年三十三,名輝,表字仁光。
許谷誠,年三十六,表字文常。
“男子十五可娶,女子十三方嫁,六娘子正是議親的好年歲,為何不早為她的未來作打算?”杜二爺笑了笑,眼楮兩邊帶起一片褶皺。
許谷誠怎會不知他的心思,拒絕道︰“許家六位娘子,只有一位出嫁,六娘是最小的,不該這麼早議親。”
杜二爺笑了兩聲,放下手中的茶盞︰“文常兄,你我也是老相識了,許家的事情我還算了解,許三娘不是定親了嗎?”
許谷誠態度堅決,多次勸說終于委婉拒絕。
他倒不是看不上杜家是商賈人家,而是杜大郎性情實在不佳,杜夫人又是個主意多的,與他為女兒擇夫家的標準相差太多。
杜二爺心有不快,卻不能表現出來,畢竟許谷誠是甦州知州,不是他能甩臉子的人物。
他原本覺得兒子娶許六娘有些虧,但許谷誠這樣拒絕,他倒覺得許六娘沒那麼差,可以重視這門親事。走出門時已下定注意,過兩個月找個好媒人再來提親不遲。
二人一個在官場上游刃有余,另一個在商場上如魚得水,一番交鋒甚是精彩,不再贅述。
許諾隨著杜二娘坐馬車去了杜家的宅子,下車後才發現許三娘和許五娘也在,還有幾位不認識的娘子。想來杜二娘在甦州有相熟的女子,這次都邀請過來了。
一眾人繞過照壁,從垂花門進去,沿著抄手游廊走進了庭院,穿過跨院又走了一段游廊,便看到花團錦簇、開得紅艷的芍藥,細看後發現花圃中間有一圈是粉色,最中間則是白色。
六七個娘子見芍藥花開得鮮艷欲滴、又雍容華貴,頓時興奮起來,一個個提著裙子快步過去。
許諾走在最後面,臨近花圃時濃馥的清香撲面而來,覺得心身都舒展開了。
春棠七月也跟著過來,兩個人目不轉楮地看著這片芍藥花,都露出欣喜之色,七月更是贊嘆道︰“過去總听人說杜家的芍藥花是甦州最好的,本還不信,如今見了才知不是虛言。”
春棠拉了拉七月袖子,道︰“這里不是茗槿閣,不要亂說。”說著話向杜大娘那邊看了一眼。
七月吐吐舌頭,又羨慕地看旁人折了花簪在頭上,眼楮半刻也不曾停過。她雖然被升為一等婢女,但許諾並不怎麼出門赴宴,僅有的幾次赴宴時都是春棠跟著,故此很少見到這種場景。
許諾正要折一朵半開的芍藥,杜大娘突然出現,臉上難得地帶著笑意︰“知道你喜歡點茶,廂房那邊有一套上好的茶具,可要去瞧一瞧?”
伸手不打笑臉人,許諾笑著應下來。
快到廂房時,杜大娘突然提議︰“這些婢子也不懂茶道,不如放她們去玩吧,賞你們一人兩支花。”
七月剛才就眼饞那幾個娘子發上的簪花,這會高興地眼楮都亮了。
許諾自然留意到她的反應,又看春棠,面上也是一片期待之色,不忍讓她們失望,便同意了。心中隱約覺得杜大娘如此親近的行為有些反常。
二人從後院回到庭院,進了廂房,果然看到一套上好的茶具,每件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杜家這個甦州首富的名頭不是虛的。
杜大娘婉言說想嘗嘗許諾沖的茶,許諾欣然接受。
她一邊點了火煮水,另一邊開始碾碎茶餅。
如今拜了葉娘子為師,茶道方面早已超越了清明斗茶時的水平,動作嫻熟優雅,任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醉心于點茶的許諾沒有留意到杜大娘掩鼻的動作,在她出去時也只是用余光掃了一眼,沒有在意。
擊拂時,嗅到一股並非茶香的香氣,香味很淡,卻足以讓她注意到。點茶時其他香氣會干擾品茶時的嗅覺,她不由得皺眉。正要抬頭看屋內哪里有香爐,就听到腳步聲,繼而一個少年走了進來,正是杜辰。
杜辰一身亮色錦袍,腰間戴著玉帶,坐到許諾身旁,手肘支在茶案上托著腦袋,笑嘻嘻道︰“六娘子,听聞你茶道方面已超過許四娘子,不知我能否有幸品上一盞?”
他向來是不講理說話又粗魯的,這兩句算得上他說過的最文縐縐的話了。
看到杜辰進來許諾就心道不好。
既然杜家來提親,來人又是杜二爺,定是為了杜辰,可這種時候依照禮節杜辰不該來許家。
縱使杜家沒有依禮找媒人來提親,也不會讓杜辰來,可見他此番是偷著過來的。
許諾蹙眉,開口讓杜辰出去,卻听到自己的聲音微不可聞,繼而發現擊拂時手上用不上力,左手的湯瓶險些落在地上。
電光石火之間想到了之前嗅到的香氣。
屋內沒有香爐,那麼……
是從燒水的爐子里傳出了的味道?
怪不得許二娘早早離去,是怕聞道香味嗎?
她用最後的力氣將湯瓶的水澆到爐火里,香氣果然消散。
杜辰哈哈笑了幾聲,直起身來︰“六娘子果然聰慧,這麼快就發現了。許四娘還說此香無味,且藥效大,我就知道她在吹牛,果然如此!”
許諾垂著眼,不去看杜辰笑得張揚的臉,試圖站起來發現腿部無禮,而且腦袋也暈的厲害。
她竟然在陰溝里翻船了!
果真如紫娟所說,許倩不會安分,甚至比過去更危險。
杜大娘剛才一路上也沒有顯露半分,可杜辰才說了兩句話,就把許倩說出來了,想來他不難對付。
---
ps︰《宋閨》明天上架,中午兩點前會發第一更,四點左右發第二更,八點會發第三更。希望姐妹們可以支持一下作者,正版訂閱,謝謝大家。
打滾賣萌求首訂,求自動訂閱,求粉紅。
推薦兔子的書[bookid=3347830,bookname=《鳳妝》]︰家破人亡,逃婚跑路,寸寸刀刃的求生路上,順手撿一個悲催二貨調.教。山河錦繡,美人如畫,且看她如何御夫有術,成就一代霸主帝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心想,她好歹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如果被一個十歲出頭的熊孩子調戲了,那麼真是可以去撞牆了。
仗著前世曾做過特警,她現今做事時很是大膽,有時候甚至有些不顧後果,認為遇到任何困境,以自己的身手都能解決。
怎料許倩會使這種江湖人用的手段!
許倩如今被禁足,她院里的人也不許出府,難以與外界聯系,這個法子或許是她想出來的,但藥卻不會經她的手,極有可能是杜姨娘弄來的。
她向來看不起自己的生母杜姨娘,卻從來不會拒絕利用杜姨娘。
倘若此次事情敗壞,到頭來受罰的只會是杜姨娘。
許諾不得不承認,許倩將她的心思揣摩地很透徹,知她愛茶道,如果有上好的茶具定會親自去看,而且用簪花的噱頭能輕易地引走春棠和七月。並且預估了點茶時她不會分心,等嗅到香氣時就為時已晚。
她身體不能動,心思卻轉得飛快,電光石火之間想明白此事的前因後果,又琢磨出幾個可行的對付杜辰的法子。
杜辰瞞著杜二爺來到甦州城,剛才又一路避開杜家的小廝婢女跑過來,甚是辛苦,覺得有些口渴,便端起茶案上還未沖好的茶一飲而盡,心中贊了一聲好茶。
許諾覺得這是個機會,正要行動,不想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躥進來,偌大的麻袋直接從杜辰頭上套下去,從頭到腳。
茶盞落在地上摔,發出一聲脆響。
此人速度之快,杜辰根本來不及反擊。
這人將麻袋倒提起來,用麻繩飛快地將口扎住,拖著麻袋就往外走,杜辰在麻袋里手腳並用,大喊大叫,卻無濟于事。
許諾目瞪口呆,怎麼是肖遠?他來這里做什麼?
只過了幾息肖遠便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副棋盤進來,手腳麻利地移走茶案,換上棋盤。
二人雖然是小廝裝扮,但腳步輕呼吸淺,顯然是練家子,而且身手不凡,通身氣度也非尋常人,可態度卻畢恭畢敬,對肖遠很是敬畏。
許諾覺得肖遠雖然危險,但似乎沒有惡意。
畢竟他與朱商的關系看似不錯,朱商又被景平托付照顧她,想來他不會傷害她。
她想拖延時間,又對肖遠的身份有些好奇,故此問道︰“你為何來這里?是什麼身份?有何目的?”
時間拖的越久,她體力恢復的越好,最後若真和肖遠交手,她打不過,卻也能逃得了。更何況這兩個月來她每日鍛煉身體,動作比第一次見肖遠時敏捷了許多,不見得不是他的對手。
肖遠面上露出戲謔的笑容,撩開衣袍坐在棋盤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從容道︰“某自然是來賞芍藥花,突然又想找人對弈,這才過來。六娘子若能贏某,某則回答你剩下的兩個問題。”
許諾搖頭,她此刻要積攢體力,不會做任何浪費體力的事。
心中卻在想每次見到肖遠,他都給人不同的感覺,無論是性情或是行為,都好似不是同一個人,難道那些謠言真的將他逼迫地精神分裂了?
最讓她不解的是,一個傳言克死皇後、皇子、母親的人,竟然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
宋真宗趙恆子嗣稀薄,而且多數夭折,周王長到九歲很不容易。肖遠克死周王的謠言能傳地這麼厲害,趙恆顯然不曾阻止,同樣也沒對肖遠下手。許諾心中不由冒出四個字︰帝心難測。
肖遠毫不在意許諾的無視,從棋罐中捻出一顆白子落在對角的叉點上,面上難得露出幾分認真。
古時圍棋是白先黑後,直到現代才轉變為黑先白後。
許諾依舊不動,看著自己的手發呆,肖遠這才從袖中取出一顆棕色的丹藥︰“這顆藥可讓六娘子體力恢復的快些。”至少有力氣對弈。
許諾眼楮一亮,接過藥丸,沒有任何猶豫就咽了下去。
“六娘子不怕我給的是毒藥?”肖遠笑著問道,同時將黑子的棋罐推到許諾右手前,他手指骨節分明,十分修長,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是常年習武造成的。
許諾覺得吃下藥丸後身體舒服了不少,調節了幾次呼吸後面不改色地回答︰“此刻你若真要害我,何必做這些事。”
一顆藥丸,二人達成共識,開始對弈。
上次在梨園,王沐雨說許倩擺的殘局被一個黑衣少年看了一眼就破了,許諾便知是肖遠。
因為當日在梨園的十幾個少年中除了肖遠無人著黑衣,而她能快速破局的確與看過許倩的棋譜有些關聯,所以不知自己與肖遠之間究竟誰更勝一籌。
肖遠年紀輕輕棋藝方面能有如此造詣,可見很有天賦,她的確想與他對弈,一較高低。
她原本就喜歡執黑子,肖遠先行倒是合她的意。
二人端坐,不時有人捻子落下,廂房內十分安靜,可棋盤上二人在四個角的對殺卻十分激烈。
金角銀邊草包肚子,若要贏棋,能在四個角佔得優勢,贏的可能性就會提升。
許諾前世陪著祖父對弈,通過一朝一夕的練習才如今的棋藝,底子還算扎實。
在許家她先是研讀了許倩那本棋譜,後來又從許谷誠哪里借了幾本棋譜和孤本,整日鑽研,與許谷誠對弈過幾次,有心謙讓也能下成平局。棋藝與前世相比又是有所增進。
許谷誠的棋風和許諾相似,都是穩扎穩打,步步為營,從第一個子就開始布局,若遇到輕敵的對手,能吃對方一片子,足矣讓對方慘敗。
肖遠的棋風變幻不定,一會用棋很強咄咄逼人,一會劍走偏鋒,一會又很松散各處落子,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目的。
他的棋風與他的人很像,性情飄忽不定,讓人摸不著頭。
到後半局時,許諾意識到肖遠棋風並非變幻不定,而是在聲東擊西掩人耳目,他下了一盤大局!
還好她活過的年頭長,積累的經驗多,沒有被肖遠帶偏。
肖遠落下最後一個白子後沒有和許諾說話埋頭認真地數子。
棋盤三百六十一個叉點,下到這個地步許諾早已知道自己輸了一子,肖遠卻這副認真的模樣數子,莫非是數學不好?
肖遠數的很快,抬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你輸了。”
這一局他下的前所未有地艱難,如今得知自己贏了,自然而然地就笑了,自己卻沒意識到這種發自內心、沒有戴著面具的笑容,他很多年都不曾有過了。
同時,他也很高興許諾在得知他的真實身份以及那丑地讓人避嫌的名聲後,對待他的態度沒有半分改變,眼神中除了坦然沒有任何警惕探究或者是輕蔑嫌棄,怪不得胡靈那家伙喜歡和她打交道。
許諾嘴角輕翹,笑意如怡漣般蕩漾在她眼中。
她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卻不是輸不起。
輸了不能問肖遠問題,但這一局棋她下的很盡興,不覺得惋惜。
就在這時,杜大娘提著一個麻袋氣沖沖地進來,看到許諾怡然自得地坐在棋盤前笑的歡快後更是生氣,罵道︰“許六娘,看你干的好事!”
說著話就將麻袋往許諾身上扔。
一局棋下來,許諾力氣已經恢復了很多,伸手接住麻袋扔到一邊,毫不退讓地對上杜大娘氣急敗壞的眼神。她淡定地站起來,笑著問︰“你說我做了什麼,那麼你做了什麼?”
聲音不大,卻如一柄大錘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砸。
杜大娘原本心虛地在花圃邊等著,後來被慌張跑來的小廝帶著去了後院,看到兄長被人扔到恭桶里,火氣猛地就上來了,前來興師問罪。
許諾反問,杜大娘心中一緊卻沒有開口,瞪了一眼就要揚手。
肖遠看到杜大娘的動作準備站起來阻止,卻看到許諾毫不留情一個耳光扇到杜大娘臉上。
杜大娘被打得退了兩步,雙手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許諾︰“許六娘,你要做什麼?你瘋了嗎?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她要沖過來,外面卻來了兩個人將她架出去,正是之前搬棋盤的兩個男子。
肖遠對著許諾躬身作揖,沉聲道︰“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會向杜家說明,你不必憂心。”話畢轉身離去。
許諾微不可察地皺眉,他似乎是有很深的背景,可這里畢竟是甦州,不是汴京,這麼粗魯地對待杜家嫡子嫡女,事情恐怕不是那麼好解決。
肖遠離去後她也很快離開,去耳房里找出剛才的茶爐,又去花圃找了春棠和七月,三人迅速離去。
回到許府,許諾直接去了許谷誠外院的書房,听到里面有人說話,輕輕叩門︰“爹爹。”
許谷誠應了一聲,親自過來打開門,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臉上的稜角如刀刻的一般,似乎歷經風霜,正是夙夜。
夙夜對許諾施禮而後離去,許諾便將今日之事給許谷誠說了一遍,又將茶爐給許谷誠看,沒有提及許倩或是杜姨娘。但她知道以父親敏銳的心思,已經意識到了幕後之人。
許谷誠面沉如水,將夙夜叫入,讓他去查茶爐的炭火,以及近來進出許府的人。
臨走前許諾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爹爹,听人說肖郎君克死了郭皇後和周王,王家的人都對他避而不提,可您听到我與他對弈,怎沒有絲毫擔心?”
“此子並不是頑固不化,我以為是可造之材,棋藝切磋並無不妥。”許谷誠並不介意許諾的問題,誠溫和地說︰“謠言止于智者,有些事不過是以一傳百,不見得是真的。六娘,任何事都要自己親眼所見才能確認,不可妄下結論。”
許谷誠這麼說的確是肺腑之言,可他沒告訴許諾的是,肖遠的母親是張家嫡女,她兄長張耆是皇上極其信任的人。當年皇上還是王爺時,如今的六皇子的母親劉修儀因身份問題未入王府,而是被皇上安排在張家住了十五年。
皇上很寵愛劉修儀,對張家也很是厚愛,故此肖遠的靠山便是皇上和劉修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天盛賭坊,朱商身著常服,一動不動地坐著,憑幾上的茶湯早已涼透,屋外的小廝垂著頭戰戰兢兢地站著。
肖遠與朱商對坐,眉眼間透著笑意,苦口婆心地勸解︰“不過是一筆生意,下次再做就好了,何必著急。更何況杜家那種人家,你和他們做生意,指不定被他們坑了,此番也算因禍得福。”
言下之意是這雖然都是我的功勞,但憑咱們的關系,不必太感謝我。
朱商依舊坐著一動不動,他和旁人做生意,只有他坑別人的時候,從來沒有被坑的時候,就算杜二爺狡猾地厲害,他也絕不會吃虧。
午時分明告誡過肖遠,讓他不要對杜家的人動手,待自己這次生意成了,隨便他怎麼弄都好。
誰能想到他不單沒將話听進去,還把杜二爺唯一的嫡子裝到麻袋里,而且扔到下人共用的大恭桶里,更是讓侍衛將杜家大娘子拉到宅子外面扔出去!
這麼一鬧,杜家的臉往哪擱?
他在汴京是為了掩人耳目才做出一副紈褲子弟的模樣,吃喝打諢不過是無奈之舉,如今又是鬧的哪一出?
朱商想不通,覺得他們師兄妹三人一個比一個難伺候,重點是這次肖遠害得他大把的交子都打了水漂了!
許久後,朱商從袖中抽出一張白紙遞給肖遠︰“這是我此次損失的數目,你應天府那座四進的宅子正好可以抵押,房契已經快馬加鞭讓人去汴京取了。”
肖遠听罷臉上的笑容立刻消散,他有三座宅子,應天府那座地理位置最好。他不在汴京時基本都住在那個宅子里,而且旁邊就是應天書院,去找晏殊和範仲淹喝酒也很方便。
他壞了朱商的生意,朱商就要搶他最好的宅子,其實還算公平。
肖遠小朱商五歲,二人的關系卻沒有因此產生隔閡,只要不觸及有關朱商生意方面的事情,他們相處會很融洽。
肖遠伸手接過朱商手中的紙條看了一眼道︰“你一次生意,哪里值得了我這座宅子的價值,就算送你了。”心中想︰朱商常年住在甦州,更是起誓不再北上,這座宅子給了他,自己還能住。
朱商細長的鳳眼雖然眯著,卻沒有平常標志性的笑容,黑著臉道︰“收拾了今日這個爛攤子,從今以後,杜家不會和我再有生意上的往來,我虧的錢恐怕得有五六座四進的宅子,今日不過是看在景平的面子上才要你一座宅子,否則要將你家老爺子偷著給你置辦的產業全要過來。”
肖遠笑了笑,道︰“那今日我下廚,讓你吃一頓好的。”他今日的做法的確不講理,如果再不知趣退一步,那他可就真成了不知事禮的紈褲子弟了。
朱商眼皮抬了一下,算是答應。
肖遠的廚藝好到可以讓劉修儀親自傳他入宮,過去郭皇後也喜歡他做的吃食,可惜最後出了那種事。
杜家當日酉時就乘馬車離去,許家亦是十分安靜,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許諾不知此事是父親出面解決,還是肖遠想了法子,總歸是壓下來了。
回去後她腦中總回響著“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這句話,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遇事不自己覺解決,總找其他人幫忙的小人。
不知覺還想起了第一次見肖遠時他說的第一句話,“北江,你再晚來半刻,我可得被這位小郎君給吃了,你得為我做主,讓他負責!他看了我的身子,他竟然看了我的身子!我,我……”
肖遠的性情幾乎一見一變,怪異、陰冷、嬉皮笑臉、隨性,許諾已經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
晚膳時許諾陪著呂氏、許谷誠一起用膳,呂氏面色紅潤,膳後還說了許多話,甚至囑咐讓許諾去陪陪許倩,免得許倩太過孤單,顯然不曾知道今日發生的事情。
呂氏心地善良,而且因為許谷誠無微不至地保護,不大懂內宅的勾心斗角。許諾見過許多人,卻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純良的人,呂氏的品性在這片深宅中尤為珍貴,所以許諾願意做和許谷誠一樣的角色,因此向來不會違背呂氏的意願。
許諾答應的爽快,許谷誠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含著關懷。
許諾點頭回應,表示會注意分寸。
雖然呂氏對今日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李嬤嬤是知道的,晚膳時許谷誠一家在屋內用膳,李嬤嬤便將春棠和七月叫到耳房狠狠訓了一頓。
七月哪里知道自己因為一朵芍藥花害得自家娘子差點受辱,听罷後悔地不行,李嬤嬤訓她時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點頭。待李嬤嬤離去,淚水嘩地流下來了。
春棠同樣哭個不停。
所以,許諾去怡漣院時,春棠七月二人頭垂地很低,緊緊跟在她身後,不敢多言半句。
到了怡漣院後,婢女打了簾子,許諾進屋便看到許倩坐在席上繡手帕。
她今日上著水藍色的圓領上襦,下穿絹沙金絲繡花長裙。頸上戴著白色珍珠瓔珞,發上配著碧玉玲瓏簪和兩把金梳篦,裝扮精致,任誰也看不出出她已禁足一個月。
“六娘來了,快坐。”許倩放下手里的東西,給許諾騰出坐的地方,顯得很熱情。
許諾心中忍不住冷笑,擺了擺手讓幾個婢女避開,便說︰“你安安分分禁足就是,手伸那麼長也不怕折了。”她不明白這種時候許倩為什麼還要裝出一副溫婉賢淑的姐姐模樣,她明明恨不得拿刀子捅自己,卻永遠是笑臉相迎。
許倩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散去,嘴角扯了扯︰“你是嫡女,怎麼會知我的苦。”
“母親待你如親生女兒,親自教你撫琴,無論有什麼好的都會給你留著。祖母愛你勝過其他所有人,父親為你啟蒙,二郎對你也很尊敬,你有什麼苦?倒是說啊!”
許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靠在憑幾上冷笑幾聲,道︰“你周歲時父親就寫了茗槿閣的匾額,讓人在許家最好的地方為你開了院子。母親生了你後沒有用奶娘,親自哺乳一年。你敢說他們待你和待我是一樣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倩滿腔怒火,一雙大眼瞪著許諾,毫不掩飾心中的嫉妒和怨恨,片刻之間原本水靈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
“母親年輕時是個干練有為,十分會拿主意的女子,除了性情和順些,不比二十一姨母差多少。當年你走失時,母親動用了許府所有的護衛小廝徹夜尋你,後來又用了呂府上下全部的人,整整找了一個月。”
說到這里,許倩面上閃過一絲不屑,撇了一眼許諾,語氣加重了幾分。
“不過是個三歲的幼女,不見得能長大,丟了再養一個便是,母親卻下定決心要找到你。隨著時間的延長,希望越來越渺茫,母親身體疲憊,精神上又受著極大的壓力,終于承受不住病倒了。”
“身體好了後她性情變了許多,成了如今這般溫婉善良的模樣。父親不忍心看母親這般,在京城任滿三年,即便皇上多次挽留,還是自請外放,回到甦州。”
許諾听後心中十分震驚,感覺胸口發悶,身體有些發顫,極力地克制終于保持了平靜,才看不出異樣。
從未有人告訴過她這些,父親和母親竟比想象中的更愛她,即使他們愛的是過去的許六娘,但這份愛她卻深深地體會到了。
“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母親性情大變,害得父親多年在一個職位未曾升遷。”許倩聲音突然拔高,厲聲喊叫,手撐在憑幾上逼近許諾,姣好柔美的面容變得扭曲,十分駭人。
許諾無視許倩駭人的表情,沒有半分退讓,對上她滿是紅血絲的的眼,一字一頓問道︰“真的是因為我嗎?”
許諾有許六娘幼時的記憶,清楚當年許六娘走失是因為許倩。出了許府,進入鬧市,許倩避過長輩、婢女和嬤嬤,將許六娘騙到偏僻處丟掉,坦然鎮定,全然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如今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這一切都和她無關?
許倩心中漏跳一拍,面上卻保持鎮靜,安慰自己如今的許諾失憶了,什麼都不知道,不露出絲毫異樣。冷哼了一聲︰“自然,還有誰能將母親傷地這麼重?”
許諾撇過頭不願看許倩那張惡心虛偽的臉。
許倩使絆子不成,竟然開始用這種方式來挖苦她?
想用這種方式讓她背負沉重的愧疚?真是可笑!
許倩的話讓許諾隱約明白張氏對她的厭惡從何而來,因為她讓張氏得力孝敬的兒媳變得軟糯,是她讓張氏最看重的的兒子難以遷升。
張氏若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最寵愛的孫女才是她最該厭惡的人,不知會作何感想。
許諾嘴角上揚,露出輕蔑的笑容︰“你不過是杜姨娘生的沒有身份的庶女而已,即便養在母親名下,也不過是個庶女。”
她突然意識到只有從許倩才會知道許多其他人不會告訴她的事情,若不抓緊這個機會,日後再從許倩嘴中問出些什麼可能會很困難。故此壓住心中的不快,激怒許倩,希望從她嘴中套出點什麼。
父親為何會納娶杜姨娘?
杜姨娘是許倩的痛楚,她寧可杜姨娘早已逝世,也不願她在許府礙眼。
外出赴宴,很多人都以為許倩是許家的嫡女,她也早已將自己看做許家的嫡女。許諾前年回來後,人們意識到她只不過是個優秀的庶女。許諾無論多麼無能無才,嫡女的身份卻是無法改變。
“杜姨娘?她?空長了一副好皮囊,沒投好胎,就什麼也不是!”許倩話語中含著嘲弄之意,話畢將手邊繡到一半的手帕扔到地上,又踩了幾腳,最後不解恨拿著剪刀剪成碎片,一通下來,發上的簪子已經歪了。
得知許倩用碎瓷片體罰紫鵑後,許諾便猜她有暴力傾向,喜歡虐待人。
但許倩在外面一貫是一副溫婉賢淑、冰清玉潔的模樣,許諾一度以為自己猜錯了。直到今日親眼見到才真正地確定。
真不知許倩外面那種讓長輩喜愛的溫順柔美的形象是如何保持的。
許倩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許諾總算得知父親當年為何會納娶杜姨娘。
許谷誠十七歲入京求學前與杜姨娘見過一面,正是在杜家那座四進的宅子里。當時杜家的芍藥花第一年開,許谷誠有事去的晚了些,到的時候大廳已經沒什麼人,便自己找了路去了花圃。
而杜姨娘當時正值金釵之年,瞧著家中沒了客人,便也來到花圃。
杜姨娘正是懵懂的時候,看到高大俊秀、儒雅謙和的許谷誠後眼中再也無法容下其他人。
當時許谷誠與杜姨娘互相點了點頭,多余的話一句也沒說。
後來他被杜二爺請到花廳,才得知剛才見到的少女是杜二爺的妹妹,為了為自己的遲到賠罪,他畫了一幅芍藥圖,就是這樣一幅畫,杜姨娘保留了十九年。
後來許谷誠入如京求學,連中舉人進士,二甲第三名是相當好的名次。許家那年開了整整七日的宴席,杜姨娘在長洲縣得知這個消息,心中對許谷誠的愛戀又增了幾分。
許谷誠在京城時與同窗呂夷簡家中的十七娘情投意合,中了進士後寄回家中的信中也提到此事,當時的丞相是呂蒙正,呂家正是風光的時候。許老太爺對這門親事很是贊成,一個月後就親自進京為許谷誠提親。
許谷誠中進士一年後回了甦州,同時娶了呂氏。
杜姨娘那年已經十五歲,雖然許多人垂涎她的美貌去杜家提親,但杜家都沒答應,故此她待字閨中。知曉許谷誠成親後,她十分悔恨,恨自己沒去京城尋許谷誠。
再後來杜姨娘將自己的心願告訴杜老太爺,並且將自己心中的謀劃告訴父親,杜老太爺一直很看好許家,故此答應下來。漏了口風給許老太爺,許老太爺也有意利用杜家的財力擴展許家的生意,便答應從杜家擇一個娘子做許谷誠的妾室。
許諾從怡漣院出來,腦中昏昏沉沉,雖不知許倩的話有幾分真,但她至少信了五分。
唯一深表懷疑的是母親過去既然是個干練沉著的女子,又怎會因為一件事全然轉換了性格?
---
ps︰700收藏的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隔日,許諾從闌苑堂請安回來被許谷誠叫到小書房。
許谷誠先提到前日發生的事,又安慰她,而後話鋒一轉,讓許諾少去怡漣院,專心學習茶道和女工。
短短幾句話後,許諾從小書房出來,去正房與呂氏說了一陣話,又讓呂氏指點了撫琴時的手法便離開了。
許府的是典型的甦州園林構設,講究步移景異,游廊上大約七八步就有格子窗,能看到另一邊的景象。
庭台樓榭,游廊小徑蜿蜒其間,內外空間相互滲透,景物安排和觀賞位置的設計都很巧妙,在有限的內部空間里完美地再現外部世界的空間結構。
四月份正是一年最舒服的日子,日光明媚,樹木茂盛,花蕊鮮艷。
許諾不知不覺繞著許府走了一圈,府里的風景著實迷人,而且處處都透露著精致,讓人不禁為之贊嘆,只是她的心早已飛到外面。
做了兩個月的深宅閨秀,她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
正在想著怎麼找個借口出去,就听到身後一聲驚呼。
轉過頭去,看到七月一張小臉和白絹一般。
七月見許諾轉過身,急忙站直身子,又飛快地將手收到身後,整個人繃地和一條線似的︰“娘……娘子。”
許諾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又看向七月,目光中帶著疑惑。
七月的臉瞬間由慘白變得通紅,垂著頭結結巴巴道︰“娘子,我……我,好像……”
七月向來聰慧,過去雖是粗使婢女,但升為一等婢女後很快就適應了新的工作,做事沒出過差錯。而且她是為數不多知道許諾沒有失憶的人,許諾有許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給她做。
因此,許諾看到她這般局促,很是不解,上下打量一番後沉聲道︰“把手伸出來。”
七月別扭地回避,許諾一個命令的眼神看過去她只好伸出手,許諾便見她指腹上沾著些紅色的東西。
念頭電閃,許諾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七月今年十三,月事也該來了。
她取出帕子,將七月指尖的嫣紅擦去,笑道︰“這是喜事,我們快回去。”
七月沒想到許諾會幫自己擦,嚇得要將手縮回去,卻被許諾硬拉著,咬著嘴唇等許諾擦完,急忙把手縮回。
她陪著許諾去映誠院時就感覺身上有些不對,卻沒多想,後來又跟著在許府繞了一圈,走到這里感覺腿上有些不舒服,伸手一摸便觸到一片粘膩。
一開始她嚇了一跳,不由得叫出來,後來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才害羞起來。
許諾繞到七月身後看了眼她的裙子,不由得搖頭,她穿了條鵝黃色的八幅羅裙,裙上一抹嫣紅很是扎眼。
七月到底是個小丫頭,初次來月事不單染到裙上,還離房那麼遠,這陣子羞得抬不起頭。
許諾搖搖頭,心中想剛才為什麼硬要到池邊的亭子坐那麼久,還拉著七月坐下喂魚,若是不坐,七月也不至于染紅了裙子。
“你去附近的隱蔽處等我,我回去給你尋個裙子過來。”如果是前世,這種事完全可以不在乎,可時代不同,她得顧及七月的名聲。
七月搖頭,她哪敢讓娘子跑腿給她做事,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許諾大步離去。
一個時辰後,茗槿閣里春棠笑地直不起身,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才拍著七月的房門道︰“快出來,害羞什麼,娘子有話給你囑咐。”
原來許諾離開映誠院時春棠被呂氏留下畫了幾個帕子的繡樣,待她回來發現七月閉門不出,就問了許諾,才知先前發生的事。
七月這次倒是沒有害羞,門砰地一聲打開就出來了,疾步進了許諾的屋里。
她換了一身衣裳,如今身著菊紋姜黃交領短襦,藏藍六福羅裙。頭上的配飾也變了,兩側插著銀梳篦,腦後簪了一支鏤空碧玉金簪,臉上似乎也撲了些粉,薄唇上鮮艷的胭脂紅很是好看。
一番打扮,整個人精神了許多,樣貌似乎也好看了些。
春棠看到七月又笑起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我們七月也是大姑娘了,哎,都知道抹胭脂了。”
七月臉皮薄,哪里經得起春棠的話,不止臉紅了,脖子也泛紅,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春棠姐姐,這不是我的意思,都是娘子……”七月向許諾看過去,面上有些委屈。
許諾急忙給春棠遞了個眼色,讓她不要再羞七月,又從首飾匣子里取出一個金梳篦、一對珍珠耳墜和兩個珠花遞給七月︰“這幾日你先歇著,有什麼活先讓春棠和五月替著做。”
七月接過,施禮謝恩。
娘子做的決定很少更改,與其拒絕,不如接受,日後再好好服侍便好。這一點七月想的很透徹。
許諾高興地點頭,讓七月先回屋休息,而後拿起身旁的一個手帕給春棠,笑著問︰“有進步嗎?”
她女工方面實在是沒天賦,前世最犯怵樂器,如今也能彈上幾首簡單的曲子,可女工卻進步很慢,或者說是沒有進步。
簡單地在手帕上繡一支梅花她都做不到,或者是繡壞了直接把帕子弄皺,或者費了很多心力卻繡出古怪地不像花,反而像柴火的東西。
春棠緩緩伸手接過手帕,只看了一眼面上就尷尬地笑了笑。
娘子自失憶醒來後做任何事都很刻苦,從來不抱怨,女工也沒停過,可無論怎麼努力,都難以繡出入眼的東西。
“娘子,這次針法整齊了些,只是樣子還是不大好。”春棠艱難地說出了近兩個月每隔幾天都會說的。她有時候甚至擔心是不是自己教的不好,才讓娘子學成這樣?
可七月也才接觸女工一個多月,也是她手把手教的,早已能繡梅圖、竹圖、燕子三種樣式了,雖然不是很美觀,但和娘子的相比,已經是很好了。
許諾訕訕地拿回手帕,從枕頭邊上取過一個紅木小匣子,將帕子裝進去。
匣子里裝的都是她這兩個月來繡的手帕,沒有一條敢拿出來用。
她兩個月來只繡過手帕,其余的東西還沒嘗試過。不過本著不浪費布料的原則,她還是不嘗試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從王家回來後,丁氏就開始給許二娘物色優秀的兒郎,整個兩浙路十四州兩軍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被她篩了一遍。
四月末終于給許二娘定了親事,男方是明州通判家的長孫,今年十八歲,相貌端正,擅作詞,去年八月剛中了貢生。
丁氏挑了許久,最終定了此人不單是因為他的家勢,主要看好他日後的發展。
而且他母親是杜家老夫人的佷女,做事有幾分杜老夫人的風格,為人十分正直,不會給人使絆子。丁氏與她見過幾次,印象很好。
丁氏認為這樣的家庭正適合許二娘,既不會讓她吃虧還能好好改改性子。
許二娘是七月份的生辰,去年過了十五歲,如今待字閨中,待出嫁後二十歲才能及笄。
宋時人們成親相對較遲,許多人都是早早定了親事,待十七八歲時才娶嫁。許二娘親事定的遲,可丁氏催得緊,她今年年末就會出嫁,算起來她出嫁的年紀剛剛好。
宋朝的眾位公主都是十七歲出嫁。
許二娘如今還在禁足,對這門親事並不滿意,丁氏多次勸解無果,最終寫信讓外嫁的許大娘歸來。
許大娘今年十八歲,兩年前嫁到杭州,夫家是釀酒商人。她夫家起家雖晚,但近幾年兩浙路的酒樓或路邊商販處有很大比重的酒都是出自他家。許大娘有個半歲的兒子,已在夫家站穩了腳。
她這次回娘家帶了兩車禮物,從垂花門進來先去闌苑堂拜見了許老太爺和張氏,給許老太爺帶了五十年的陳釀,給張氏一副精致的金頭面以及一個養身子的藥方,張氏十分歡喜。
而後去拜見了自己的父母,隨後又和一眾婢女嬤嬤來到映誠院拜見許谷誠和呂氏。
許谷誠今日沒有沐休,不在家中,而許諾剛與呂氏用過午膳,正巧見到了許大娘。
算起來她是第一次見自己的大姐。
許大娘上著杏紅折枝紋圓領上襦,下穿縷金百蝶穿花群,長發挽起,梳成流雲髻,頭頂插著一把瓖滿寶石的金梳篦,簪了兩支紅斐滴珠金步搖,耳上墜著藍寶石耳墜,整個人顯得端莊沉穩。
她進屋後先和呂氏見了禮,看到許諾又親熱地喊了一聲六娘,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上次回來也未見到你,當年的小姑娘如今竟長成窈窕淑女了,與二嬸母有幾分像呢。”話語間竟有幾分親昵,她說話聲音很好听,不像許倩、許二娘那般軟軟糯糯。
上次許大娘回娘家時許六娘剛被呂氏找回來,當時的許六娘冷漠、少言,甚至有些怕生,不單沒有去見許大娘,而且對許大娘的來訪閉門不見。
許大娘這麼一說,呂氏立刻笑起來,招手讓她坐下,開心道︰“當時就是見了這雙眼才認定她就是六娘。”時隔七年找到女兒,這件事每次提起來都讓呂氏既高興又傷心。
許諾站起來給許大娘施禮,恭敬地叫了一聲大姐。
她對這個大姐的印象還不錯,舉止落落大方,目光清亮真誠。禮數周全。以她看人的敏銳,沒有發現許大娘有做作之處,一舉一動都很坦然,對呂氏的尊敬不似作偽。
同樣是一個母親生的,許大娘竟然直接超出許二娘十條街?
許大娘虛扶讓許諾不必施禮,招手讓女婢抬了一副茶具過來,道︰“听聞六娘在斗茶時得了第三,所以特地準備了這個,不知你喜不喜歡。”她還未出嫁時,許家女眷向來是以她為代表參加斗茶,得過三年第一,在茶道方面極有造詣。
許諾道了謝,說很喜歡,從善若流地收下茶具。
許大娘又說了幾句,將給許谷誠、許平啟父子的禮物留下,便去拜見許三爺和鐘氏,待去見杜二娘時已是申正。
她趕車回來馬不停蹄地拜見長輩,如今有些疲憊,卻不得不去見自己的妹妹,因為這件事才是她回來的唯一目的。
“大姐,我不要嫁去明州,我……”許二娘早早就知道自己的姐姐來了,一直在屋里等,如今見了,撅著嘴抱怨起來。
許大娘沒有理會她,卸去發上的飾品,自顧自地坐在席上,喝了一杯清水後才說︰“二娘,你馬上十六了,有些事不該任性。你可知道你這樣不懂事,讓母親很為難。”母親為了許二娘的親事操碎了心,她又怎會不知。
許二娘最尊敬的便是眼前這位姐姐,許大娘板著臉說話,她也不敢反駁,只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外祖父最在意的便是四表弟的前程,大舅父如今升為參知政事,想必也不會在此止步。四表弟未來的妻子必然是汴京最好的閨秀,無論是出身或是才識,一分一毫必須要配得上四表弟。你說,你可有這樣的家勢和才能?”
許大娘不留情面,將實事擺在許二娘眼前,許二娘頭垂地更低了,許久才說出一句︰“我和他有自幼長大的情分在。”
“若有情分,他早就求祖父來許家提親了。若有情分,他怎會听從祖父的話,清明後外出躲了一個月?若有情分,他就不會在你表明一切時只是拒絕,你這樣大了,難道連旁人的拒絕都不明白嗎?
”許大娘恨不得拿個棒子敲一敲許二娘,實在不明白她為何在這件事上轉不過彎。
許二娘猛地抬頭,臉色很不好︰“表哥是為了躲我,才出去了一個月?”
許大娘點頭,她沒有給許二娘傷心的時間,從另一個角度開始勸解︰“大舅母是怎樣的人你也知道,丁家家教又是出名的嚴,你若真的嫁入丁家,不得叫苦連天?不要以為母親能給你撐腰,大舅父在汴京,與甦州相隔十萬八千里,到時候有你的苦頭受。而且以舅父在汴京的地位,許多人家想著將次女或者庶女送到丁家做妾,你可願意?”
許二娘搖頭,眼底有一絲動搖。
而後,許大娘又給許二娘說了許多她未婚夫的優點,分析了很多,整整一個時辰許二娘終于被說服。
許大娘費了一番口舌才說服了許二娘,心中松了一口氣,從許二娘住處離去忙不迭地去給丁氏說了這件事。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張氏因梨園之事,一個多月沒出過許府,許大娘幾番勸說後,終于答應在四月的最後一日去東禪寺。
因太久沒出門,張氏前一日就安排了幾個得力的嬤嬤備好這日出門需要的物件,檢查了三四遍,確認此次出行能掙幾分顏面才放下心來。
東禪寺是唐代創建的寺廟,從甦州城向正東方向乘馬車行一個多時辰才能到達,若去的晚回來時天就黑了,故此這一日許家剛到卯時就熱鬧起來。
許谷誠平日兩刻鐘後才起,今日呂氏早早起來,他也跟著起來,陪著呂氏一並用了早膳,目送她離去,又暗中派了兩個護衛。
相比東禪寺,甦州更出名的寺廟是北塔報恩寺和寒山寺,兩處都比東禪寺近許多,可張氏擔心去這兩處遇到太多熟人,不免說起三月發生的事,才舍近求遠。
許家的女眷除去還在禁足的許倩和許二娘,都乘著馬車去了東禪寺,僕婦婢女跟了一大堆。
呂氏今日一身裝扮出自春棠之手,上著茶色茉莉花紋圓領上襦,下穿青色撒花軟煙八幅羅裙,頭戴玉簪和象牙梳篦。穿戴很素淨,卻別有一番韻味,尤其是那雙水光盈盈的桃花眼,溫柔和順,任誰看到都會多瞅幾眼。
許諾看後心情卻有些低落,自從听許倩說母親過去不是這樣的性子,她再看到溫順和善的母親時心中便很奇怪,而且忍不住去想象母親過去干練持家的身姿。
許諾和呂氏兩人坐在馬車里,顯得馬車空間很大,呂氏端正地坐著,許諾則半臥著靠在車上。
兩個月前馬車里還鋪著羊毛軟毯,如今已換上了席子,上面擺著坐墊,還算舒服。
車內擺著一個矮足憑幾,上面有兩碟點心和一盤切好的水果,從上車開始許諾的嘴巴就沒停過,走了一半的路程憑幾上已空空如也。
終于到了東禪寺,一行人從馬車上下來。
寺外車水馬龍,十分熱鬧,有不少孩童在路上追鬧,也有穿著艷麗的年輕的娘子拿著團扇一並向寺里走去。
許諾前世去過很多寺廟,穿越後卻是第一次,不免有些新奇,目光從下車後就沒止住過。
許大娘此次來東禪寺是想為自己半歲的孩兒點一盞平安燈,因此裝扮地素淡了些,少了平日的端莊。
張氏和丁氏因為近來諸事不順,都去進香禮佛,杜三娘和杜五娘也跟著。
鐘氏前些日子替她的母親和張氏抄了很多佛經,邀了呂氏去誦經,呂氏欣然接受。許諾不想去誦經,就和春棠七月一起留在亭子里休息。
她坐在亭里觀賞著四周的景色,遠遠地看到一抹縴瘦的身影,站起來仔細看了看,認出來那人是王沐雨。
東禪寺這麼遠,王家竟然也來了?
許諾目光從王沐雨四周看了一圈,發現只有她一人,而且連個嬤嬤或者婢女也沒跟著?
沒有猶豫就讓春棠去請王沐雨過來,王沐雨認得春棠,便跟了過來,進了亭子笑著和許諾打招呼︰“六娘,沒想到在這里遇到你,真是巧了。”
許諾站起來請王沐雨坐下,看出她笑地牽強,心道她向來喜怒不形于色,是什麼事情影響了她?心念電閃,道︰“的確是巧了,今日大姐來為她的孩子點平安燈,一家人都跟著過來了。”
王沐雨搖頭沒有坐下,反而請許諾出去走走。
許諾應了,讓七月跟著自己,春棠則留在亭子里,若呂氏來了好說明她去了哪里。
出了亭子就問王沐雨︰“你和誰來的?為何不去寒山寺和北塔報恩寺?”相比東禪寺,去那兩個寺廟更方便些。
“我是跟著大姑母和小姑母來的,她們來這里還願,我覺得沒意思,就沒跟著進去。想在外面隨便轉轉,沒想到遇見了你。”王沐雨聲音很低,顯然情緒不大好。
許諾點頭,她對王沐雨的兩位姑母記憶深刻。
她大姑母不惑之年還未出嫁,小姑母王七娘只比她大三歲,今年十七,與未來的宰相宋郊定了親,似乎再過幾個月就要成親了。
“小姑母八月初成親,她能有這門親事,全靠了大姑母。當初二人就來這里許過願,如今願望達成,特地來感謝佛祖賜了這門親事的。”王沐雨話語間流露著一絲嘲弄,雖然很輕,但許諾還是察覺到了。
上次去王家梨園,王沐雨與兩位姑母關系都很好,如今談起二人怎會是這樣的態度?
二人越走越偏,四周的人也越來越少,景色卻沒有減弱,反而更美了幾分,山間的鳥叫聲清脆可聞。
“你小姑母這門親事的確是好,該來還願。”許諾說著話余光注意著王沐雨的表情,發現她嘴角扯了扯,笑容輕蔑,心中好奇就又問︰“她是如何認識那位宋郎君的?”
一個庶女能配給宋家頗有前途的兒郎,極大的可能是二人早已兩情相悅。
王沐雨深呼一口氣,似乎做了什麼重要決定一般,扭頭飛快地看了許諾一眼,道︰“我十二歲那年,祖母機緣巧合下見了宋郎君一面。那時候他十七歲,相貌堂堂,行事進退有度,才學又屬上佳。祖母一眼就看準了他,想與宋家結親,準備將我許配給他。”
許諾覺得這簡直是個驚天霹靂,卻忍住沒有說話,繼續听。
“宋家人得知祖母的意圖後一開始並不願意,可祖母極有手腕,打了幾次交道後宋家便答應下來。祖母很滿意宋郎君和宋家,事情成了後第一個就告訴了我,卻不許我將此事說出去。不知為何大姑母幾日後就得知了此事,她給祖母說小姑母年紀不小了,也該定一門親事,不如就將她配給宋郎君。”
“祖母說宋郎君是給我挑的夫君,大姑母卻說我年紀尚小,日後再定親也不遲。祖母做過的決定很少更改,但大姑母這次也鐵了心,求了祖母半年,又來多次來東禪寺許願,甚至以落發為尼相逼。祖母無奈下才答應,而後備禮親自去了宋家道歉。宋家雖然不情願,但後來相看了小姑母,覺得她性子不錯,這門親事便成了。”
話畢,王沐雨長長呼出一口氣,靠在一旁的牆上,緩緩蹲下來。
許諾沒想到她心中藏著這種事,不由覺得她有些可憐,陪著她蹲下來︰“你小姑母可知事情的內情?”
如此的好親事,任誰攤上都會高興,更何況宋郊日後前程大好,王沐雨不難過才是假的。王家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想來上次在梨園所表現出的融洽是偽裝出來的。
王沐雨搖頭︰“大姑母不許我去問小姑母,說不能傷了小姑母的心,可是我的心她卻不管。”
說完話將頭埋在臂彎里,隨後傳出淺淺的抽泣聲。
王七娘不過是個庶女,雖然容貌不錯,但僅僅是不錯而已,與許倩相比不知差了多少個等級,嫁給宋郊的確是高攀了。
許諾就這樣蹲著陪王沐雨,直到腳發麻了,想要站起來,才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人走了過來。
膝蓋抵了抵王沐雨,王沐雨抬頭,看了一眼許諾又隨著許諾的目光向前看去,喊了一聲︰“大姑母,小姑母。”
許諾上次去梨園只見到了王七娘,並未見過王沐雨大姑母,如今一看,卻發現二人有些像。
原本以為王家人除去王沐雨小姑母都是方臉,如今才發現她大姑母也不是方臉,而且二人的嘴部和鼻部幾乎是從一個模子的刻出來的。
一瞬間,許諾很狗血地腦補了一段故事,卻被王沐雨大姑母的聲音打斷。
王沐雨大姑母今年四十歲,單名一個英字。
“大娘,你怎麼在這,我們找了你許久。”王英聲音很亮,言語間並無關心或是擔憂。
她沒有梳婦人髻,頭上簪著兩支金步搖和一支白玉簪子,耳上帶著瓖金的紅寶石耳墜,上穿煙蔥綠的交領短襦,下著姜黃色八幅羅裙,一眼看去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細看後才會發現她眼角的褶皺以及被粉遮掩過的眼袋。
王沐雨扶著牆站起來,眼楮發紅,表情不知是因為腿部的酸麻還是剛才說的那些話,顯得很不自然,可她沒有任何猶豫就說︰“剛才腦袋有些暈,險些摔了,多虧許六娘才沒絆著。”
說著話看了一眼許諾,算是給她大姑母引薦許諾。
許諾施禮,卻不知該如何稱呼。王沐雨是許家這一輩的大娘子,王英也是大娘子,如果叫王大娘,豈不是亂了輩分,最後只說︰“許家六娘見過王娘子。”
王英笑了笑,眼里閃著精光,與王老夫人的目光有幾分相似,目光不著痕跡地從許諾身上轉了一圈才道︰“原來你就是許六娘,上次沒見到你,真是可惜了。”
許諾不知她是夸自己,還是說許家上次在梨園出了丑她沒看到可惜了,所以沒有接話,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並不失禮節。
王七娘在王英身後,一如既往地默默站著,什麼也不說,目光平靜地好似盲人。
王英又笑著向許諾問了些事情,專挑了許二娘和許倩的事情問,後來听王沐雨說今日許家的女眷都來了東禪寺,不顧許諾的推脫硬是要去拜見張氏。
許諾怎會不明白王英是要去看張氏的笑話,去看許家的笑話,而不是所謂的拜訪。
她雖然與祖母張氏關系不好,卻也不會允許外人嘲弄她。
王英顯得很強勢,許諾委婉拒絕,豈料王英搬出長輩的身份,許諾最終礙于對方輩分高而妥協了,心中卻想不知等下被嘲弄的人是誰。
王家三人跟著許諾回了先前的那個亭子,許家的人此刻已在亭子里等許諾,見到她身後的王家人,臉色都變了幾分。
張氏直接對許諾怒目而視,她千辛萬苦地在府里待了一個多月沒出門,又跑到這麼偏的寺廟,最終還是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而且是自己的孫女迎來的!
呂氏很驚訝,疑惑地看向許諾,想從她臉上看出個究竟。
許大娘目光有些不屑,在王英身上轉了兩圈就撇過頭去。
王英看到許家眾人的表情,很是得意,腳步加快了幾分,一邊上台階一邊笑著要與張氏打招呼。
許諾嘴角上翹,她一路上都在找的機會終于來了,猛地停下來,矮身行禮︰“祖母、大伯母、娘、三嬸母,兒先前迷了路,還好遇到王大娘,兒才找到回來的路。孫兒來的晚了,還望祖母莫怪。”
王英就在許諾身後半步的位置,在許諾停住說出祖母二字時,她就因為重心不穩,向後摔去。
許諾則好似什麼也不知道,畢恭畢敬地施禮,又畢恭畢敬地說了一席話,這才轉過身去看摔倒後正被人攙扶飛王英。
“王娘子,您怎麼了?我不該停下的,不知您就在我後面。”許諾對身體的把控程度很好,剛才算好王英的速度,恰到好處地停下來。
王英這麼明目張膽地來看許家的笑話,她實在是看不過眼,這才決心作弄她一下。
王英因為著急看許家的笑話,走的快了些,婢女離她遠,剛才也沒扶住她,狠狠地摔了一跤,很是狼狽。
她是來看旁人笑話的,不料自己卻出了笑話。
亭子里張氏的表情好了不少,嘴角微微上翹。
呂氏則更擔憂,快步走了出來,向王英賠罪。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家眾人回到甦州城時剛過申正,日頭還很足。
張氏一進闌苑堂就給許老太爺說了今日發生的事情,表情相當豐富。
“六娘這孩子,本是好意帶著王家娘子來見我,怎料王娘子進亭子時沒踩穩,竟從台階上滾了下去,摔地裙子都破了。”
張氏說著話,目光惋惜地看了許諾一眼,眼底沒有平日的冷冽,反而多了一份慈愛。
“王娘子當時身形狼狽,給我行了個禮就匆匆離去。可她走前看六娘的眼神卻有些不對,我擔心六娘因為這事讓王娘子怪怨上了,過幾日派人給王家送份禮,也算給王娘子壓壓驚。”
許老太爺點頭認同。
許諾被張氏慈愛的目光嚇得心驚肉跳,沒想到第一次讓祖母滿意竟是這樣的情形。
張氏話里話外都沒說王英摔倒和許諾有關,還有些責怪王英心胸不夠寬廣,因一件小事就記恨上一個小輩。
許諾和許倩接觸得久了,知道怎麼說會讓張氏高興,就道︰“多謝祖母,今日之事都是孫女的錯,沒有即時扶住王娘子,讓祖母費心了。”
張氏果然滿意許諾的回答,讓許諾放寬心,說後面的事情她會處理好。
張氏今日心情不錯,留眾人在闌苑堂用了膳。
晚膳後丁氏和許大娘一起回到引渝院,換了常服準備說說話,剛讓婢女沖了茶,許谷渝風塵僕僕地回來,面上有些焦急。
“爹爹。”許大娘站起來行禮。
許谷渝沒想到女兒也在,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慮之色已經掩去了不少,接過許大娘遞過來的茶湯,喝了一口才道︰“爹爹和你娘有話說,你明早要回杭州,早些回屋歇著去,帶給親家的禮你自己選了帶回去,不要落下什麼。”
他對這個女兒很滿意,很多事不用他操心,她自己就會辦好。
許大娘目光閃爍,從善若流地說了想帶回夫家的禮物,而後告辭。
簾子一落下,丁氏就站起來︰“老爺,怎麼了?”
大女兒向來懂事,主意也多,家里有事老爺不會避諱女兒,今日竟然將女兒引出去,想來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許谷渝面沉如水,手指沿著茶盞底部的弧度摩挲,深吸一口氣才道︰“送去汴京的那批茶,點茶後茶湯不夠純白,湯花不均勻細膩,水痕出現快。”這樣的茶就是尋常的官宦人家都不會用。
丁氏睜大眼,不可置信地問︰“是不是試茶的人茶藝不夠?”
許谷誠搖頭,感覺心口沉悶,提了幾次氣才緩過來︰“不可能,別人家的的都沒問題,只有咱們的茶出了這樣的疏漏。”
丁氏大叫一聲,喊著不可能,又用手掩嘴。
送去汴京的茶選的是今年最好的茶莊最好的茶,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而且家里喝過一段時間這個茶,湯花極其細膩,做出來的茶百戲保持的時間也久,不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定是有人動了手腳!
“老爺,你知道是誰做的了嗎?”丁氏心里著急,又有些不安,神色不再從容,少了平日的淡定。
“不知,若不是光祿寺的那位提前給我遞了個信,到時候恐怕更手忙腳亂。”他午時得的信,看完信後背上出了一層汗,忙了一下午什麼也沒查到。
丁氏心里慌亂地厲害,家宅的事情她處理起來游刃有余,商場上的事也略懂一二,可現今的事,卻是她從未見過的,不免手足無措。
多年前貢茶都出自明州,這些年又都出自建州,甦州這邊茶雖好名氣卻難以與建州的鳳團龍團相比。
直至今年有幾位京城的貴人嘗了許家的茶,許家才有了這樣一個機。前些日子將茶運到汴京,若能通過光祿寺的審核,便能成為貢茶,許家的茶會提示很大一個檔次。
也是因為這件事,丁氏心中才有底氣,為許二娘的親事將兩浙路的兒郎挑選一遍。因為她相信許家日後的發展會越來越好,那些嫌她挑剔的人日後看到許家的發展只能閉嘴。
誰能想到,第一道審核就出了這樣的岔子!
“二叔呢?他怎麼說,他京城認識的人多,讓他想想辦法也好。”丁氏著急中想起了許谷誠,許谷誠雖然是次子,但一直是許家的主心骨,這件事她口頭上雖然從未承認過,但心底卻也認為許谷誠是許家未來發展的關鍵。
許谷渝搖頭,兩條眉毛幾乎皺在一起︰“他去南邊治水,一時半刻回不來,我先前寫了一份信命人送過去了,先告訴他情況,讓他幫忙分析一下,別的他想幫也幫不了。”
既然有人能在許家的茶上動手腳,蓄意陷害許家,定是知道許家的底細。
若此時讓許谷誠回來,指不定會被人按上誤職的罪名。
“不然讓大哥幫個忙,先把咱們的茶換回來,其他的事情可以慢慢查。”丁氏想了許久,又猶豫了片刻才說出了讓兄長幫忙的話。
許谷渝依舊搖頭,面色比先前好了些,整個人也鎮定了些,放下手中拿了許久才茶盞,告誡丁氏︰“許家正在被人往泥水里拖,你竟然想將大舅子拉進來,是要害他嗎?”
如果這些利害關系他都分不清,許家的生意也走不到這一步。更何況他雖然是商人,但卻不是惟利是圖之輩,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將旁人拖下水。
若不是提前打點過,他不會這麼早知道送去的茶出了事情,而且那邊也不會幫忙壓著這件事。
送去汴京入選貢茶,好歹也得是佳品,將次品送到京城,皇上不追究還好,若有人在皇上面前說許家無視皇威,故意拿次茶進貢,以次代好,蒙騙皇上,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丁氏的臉變得蒼白,她只想著兄長如今位高權大,有他出面事情會好解決得多,根本沒往深處想。
跌坐在席上,久久不能言語。
第二日晚膳前,呂氏收到了一份信,是呂夷簡從汴京送來的。
她正看信時,許諾帶著春棠端了花瓶過來。
許諾先選了地方讓春棠將花瓶放下,而後從書案上拿起信封,看著其上端正有力的幾個字問道︰“娘,大舅父來信了?他說什麼?”
呂氏沒有避諱許諾,直接將看過的信紙遞給許諾。
許諾看後,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有人誠心以此事做文章,許家最近可就不消停了,甚至會有大變。
歷史上不乏因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的大事,從現在算起幾十年後的烏台詩案便是如此。
當時正是新黨舊黨爭鋒的時刻,甦軾給皇上寫了一封《湖州謝表》,被新黨的人人抓了辮子,說他是“愚弄朝,妄自尊大”,說他諷刺皇權,莽撞無禮,對皇帝不忠。
就是這樣,甦軾被御史台逮捕,牽連者數十人。
若那人準備以一批茶將許谷誠、丁墨、呂夷簡三人中的任意一人或是全部牽連其中,則圖謀盛大!
與許諾的不安相反,呂氏神色從容,很是鎮定。
她點了燭燈將信燒毀,而後提筆給許谷誠寫了一份書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去。
又給呂夷簡回了一份信,然後讓許諾回茗槿閣先用晚膳、不要將此事說出去,便去了大房尋許谷渝和丁氏,將自己兄長的意思傳達過去。
許諾原本想提醒呂氏,不要讓大舅父牽連到此事中,卻發現母親給大舅父回的信都是些日常瑣碎,還問了幾句長子許平逸的近況,對于此事沒有提到半句,顯然是沒想著讓呂家與此事又牽扯。
果然是呂家教育出的女子,遇事不慌亂,而是從容解決。
呂氏過去傷心都是因為親近之人出現了難以回轉的事,如今的事情雖然棘手,卻不是沒有回旋的余地。
呂氏給許谷誠的信許諾也看了,只簡單地說了她兄長帶過來的信息,更多地卻是說許諾這幾日琴藝上的進步,還讓讓許谷誠安心治水。
許諾不由對母親刮目相看,這樣的大事,尋常女子遇到了定會失了方寸,母親卻如此鎮定,一舉一動都十分有序合理。
這件事的目的很明確,關鍵是查出幕後人,許家送去汴京的茶餅肯定被人掉過包,如果能查到何人何時何地換了茶餅,從這個線索開始,一切都會方便很多。
呂氏去了大房那邊,許諾也回到自己屋里,隨便吃了些東西,換了中衣就躺到席子上,望著承塵發呆。
到底是誰要害許家?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就是池里的魚,許家不好過了,她也得跟著倒霉。
她對許家商場上的事情不算太了解,但對方若是想拉父親,或是大舅父,或是丁墨下水,她知道歷史的發展方向,倒是有幾個人選。
可那些人不會用這種方式,麻煩、復雜、變數多。
後窗外響了一聲,許諾一個機靈翻身坐起,顧不得將剛散開的頭發綁一下就沖過去拔開插銷。
後窗是她和七月接頭的地方,七月沒升成一等婢女時,她們一直在後窗這里聯系。
今日七月又從這里找她,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許諾掀開窗戶,就看到一張大大的笑臉,正是肖遠。
----
ps︰丁謂是福建運轉使時,初次制造鳳團,後來叫做龍團——“貢不過四十餅,專擬上貢,雖近臣之家,徒聞之而未嘗見也”。作者沒查到丁謂什麼時候做的福建運轉史,文里暫時寫的是大中祥符八年(1012)以前,如果以後查到具體時間,會回來改。大家如果知道,可以到書評區告訴作者。(ps在3000字外不會收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外客男子不許進內院,肖遠顯然是偷著溜進來的,或者和許諾偷偷出府的路徑一樣,走側門、翻院牆。
許諾想都沒想,就要合窗戶。
電光石火之間,肖遠一只手臂伸進來,卡在窗沿和窗扇中間。
許諾看了一眼窗戶上的半截胳膊,沒有心軟,又用了幾分力將窗扇往里拉了些。疼了,他自然會退出去吧。
肖遠似乎沒感到疼痛,反而笑著問︰“我如果喊出聲,六娘子的名聲不知會成什麼樣?”和男子在閨房私會,而且這個男子是個大克星,克死了皇後和皇子,恐怕沒人敢娶她了。
許諾目光停留在肖遠的手臂上,她可以確定,此刻他手臂上承受的疼痛足矣讓人疼地叫出聲,他卻好似沒有知覺一般,聲音很平穩。
“肖郎君盡管喊吧,我也不差這麼一條壞名聲。”許諾雙手抵著窗扇,低聲回答。
“我是來找你對弈的,如果你能贏我,我立刻就走。還有上次在杜家的宅子里,若沒有我,你不得吃大虧了,對待恩人就是這樣的態度嗎?”肖遠一邊平心靜氣地說話,另一邊留在外面的那只手拿著匕首在撬窗扇。
許諾听到了窗戶上方的聲音,立刻明白肖遠要做什麼。
雖然不知他來許府是為了什麼,可他一舉一動都自作主張,不顧及旁人的感受。如果窗戶全部掉下來,勢必會驚動外面的人,到時候她該怎麼解釋?她確實不擔心自己名聲再壞一些,可是母親呢?
下一刻窗扇完全落下,肖遠將窗扇接住,面色有些蒼白,卻依舊笑著,眼中戲謔之色十分明顯。
許諾心中嘆氣,肖遠對他自己竟然這麼恨,忍住手臂傳來的劇痛也要撬開窗戶。心想事到如今先將窗戶安上去比較重要,于是說︰“你進去吧。”
許諾翻身出來,從肖遠手中拿過窗扇和匕首。
肖遠嘴角翹起,笑得很燦爛,輕輕一躍便進了屋中。
他直接躺倒在席子上,拿過憑幾上的棋譜翻看,怡然自得,完全將這里當做自己家了。
許諾沒裝過這種木質窗戶,而且肖遠剛才撬得急,好幾個地方有所損壞,她費了許多功夫才將窗戶安上。
擦了一把額上的細汗,許諾翻身回到屋里,將插銷插回窗上才松了一口氣。安窗戶這種事她真的不擅長,不過和做女工比起來還是要容易些。
許諾進屋後先淨了手,而後喝了一盞溫水,發現肖遠正在自己的席子上睡得昏天暗地,手里還握著一本棋譜。
她撇撇嘴,盤腿坐在席子里面,目光落在熟睡的肖遠臉上。
他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睡著了倒是安靜,神色極其平和,五官也因沒有他平日夸張的表情而變得更為出眾。
怎麼有股血腥味?
許諾皺眉,環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肖遠身上,莫非他受傷了?
以他的身手,受傷不是件容易的事!
除非是被高手圍攻。
許諾向肖遠靠近了些,發現他呼吸急促,面色和之前在窗外那樣蒼白,才確定他真的受傷了。
推了他肩膀一下,想將他叫醒,問問怎麼回事,卻發現他臉上抽搐起來,隨即又平靜了些。
許諾深吸一口氣,心道︰你可能受了重傷,姐姐沒想佔你便宜,只是給你檢查一下身體,男女大防這種東西暫且放一邊吧。
肖遠錦袍很干淨,可他的中衣上卻染了許多血。
許諾一番檢查,發現肖遠身上有兩處受傷,一處是上臂,很大的一道傷口,他之前做過處理,但似乎很匆忙,沒有撒止血的藥,只是用布條纏了幾圈。
這條手臂正是先前卡在窗戶里的,許諾意識到後心中難得有些愧疚。
肖遠受了傷,她竟然火上澆油,讓他原本有些凝結的傷口出了很多血。
第二個傷口從肩膀一直到前胸,很深,可見對方劍法高超,讓肖遠來不及躲避。
許諾屋里有很多干淨的可以做繃帶的布,可沒有止血的藥物,于是在肖遠的錦袍里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了兩瓶藥。
打開聞了聞,覺得和雲南白藥的味道有些相似,便認定是止血用的東西。
先給他清洗了傷口,再將藥灑在上面,最後用剪好的白布條綁住他的傷口。
處理傷口這種事她很熟練,沒一會就完成了,卻擔心肖遠傷口感染,用席子將他拖到屋里最涼的地方。他看著很瘦,幾乎架不起衣裳,實際上卻有腹肌,手臂上也是硬邦邦的肌肉,所以相當沉,許諾費了不少力氣才把他安置好。
她沒想到的是,肖遠身上有許多過去的傷痕,有幾處還十分致命。
他不過十六歲,又是官宦子弟,怎麼會受這麼多傷?
天色暗下來,春棠要進來點燈,許諾皺著眉說︰“我已經睡了,不用燈了,你也歇著去吧。”
春棠疑惑地看著眼前緊閉的門扇,心想娘子向來勤奮,晚上要看很久的書,有時候還要熬夜繡一個手帕。雖然常常繡壞,但娘子從來不氣餒,今日是怎麼了?
如果掌燈,屋里的人影會被外面看到,萬一肖遠精神頭好,沒一會就醒了,院里人看到突然出現的人影不得進來問個究竟。
許諾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屋里的一盆血水和染滿血的布條發愁,準備等院里的人都睡了以後偷偷出去解決掉。
偽造成七月來月事好了!
七月初潮後月事一直不穩定,而且量很多……
想了一下,許諾覺得不可行。七月原本活絡,自從初潮後整個人文靜了不少,臉皮子也薄了,自己如果真這麼做了,七月不得羞地幾天不出門。
還是直接倒在池塘里好了。
許諾沒再多想,開始做起仰臥起坐和俯臥撐,她如今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樣鍛煉不一會就餓了。
擦了擦臉上的汗,許諾急忙去取平日備好的點心,卻發現碟里空空如也,連個渣也不剩。
瞬間就想起先前給肖遠清洗傷口時他嘴角的殘渣,許諾氣地跺腳,他干什麼不好,非要吃了她唯一的存糧!
許諾恨不得踢肖遠兩腳,可看到他平靜的睡顏,還是忍住了,最後餓著肚子就去睡覺。
第二日,她正睡得舒服,听到了細微的腳步聲。
猛地睜眼,就看到肖遠正在脫衣服!
翻身坐起,扭過頭不去看他,壓低聲音問道︰“你做什麼!醒了還不快點走人!”
這會天還未亮,頂多是寅正,這會溜出去是最好的時機,再過兩刻鐘府里做事的人就該起床了。
肖遠笑嘻嘻地脫下衣服,露出他精壯的胸膛︰“三個月前你就看過我的身子,就該對我負責,昨日你又摸了我,現在又有什麼不能看的。”
言下之意是,我是你的人,你看我也是應該的。
許諾汗顏,肖遠的臉皮果然厚!
不過她的臉皮也不薄,他既然給看,那她就明目張膽地看好了。
上次在天盛賭坊不過看到他衣衫不整,他就揚言自己看了他身子,要她負責!
哪有男人要女人負責的?而且那次她什麼也沒看到!
許諾扭過頭,就看到肖遠準備去翻她的箱籠,那個里放的是她的內衣!
一個箭步沖上去攔住肖遠,發現拉住的是他受傷的胳膊,又急忙松開手,低聲說︰“你要做什麼,既然醒了,就快點走!”
肖遠看了一眼被他扔到地上的衣服,聳了聳肩,笑道︰“那衣服太髒了,我要換一件。”衣服上有血腥味,他出去會不方便。
肖遠裸著上身,卻坦然地和穿了厚襖一般。
許諾雖然喜歡看肌肉,可這種情況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在自己腳上,無奈地說︰“你這麼高,我的男裝你都穿不了的。”
肖遠倒是不介意,輕松道︰“中衣小些無妨。”
許諾從衣箱翻了好一會,終于找出了一件春棠新準備的衣裳,還未修剪,比別的衣裳大些。
一扭頭卻發現肖遠捧著她裝手帕的匣子看,同時打開匣子,拿起一塊手帕。
這塊手帕是她前日繡好的,本是要繡兩朵梅花,但她繡出來只有兩坨不工整的紅色。
許諾有種被人偷看隱私的感覺,氣沖沖上去奪過匣子,將衣服扔給他︰“快些穿上走人吧。”
肖遠拿著那塊手帕正反面仔細瞧了瞧,笑著說︰“送我了啊。”
許諾倒不是害怕肖遠嘲笑她的女工,而是生氣他胡亂翻她的東西,就像他昨晚偷吃了她的點心,害她餓肚子睡覺一樣。
“許家那批茶的事情,你如果有心查,或許可你從你二姐那里下手。”
許諾沒想到肖遠突然說了這麼一句,驚訝他竟然這麼早就知道了此事,而且說要從許二娘那里下手。
肖遠快速穿戴整齊,將那塊手帕塞在懷里,道︰“上次在王家梨園,她和丁墨吵架後妝容不整,後來去了王家那個未嫁的黃臉婆那里重新妝扮。而且她禁足後多次和王家人通信。”
話畢從後窗離去。
許諾有些意外,肖遠怎麼這麼清楚這些事,他是在告訴她許家這次的事情和王家脫不了干系嗎?
至少是和王英脫不了干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家行事向來是先低調後高調。
此次有機會將茶送去汴京入選貢茶,並沒有提前透出口信。篩選茶、送去汴京這一系列的過程知情者只有幾人。
以許家的行事方式,若碧螺春最終選為貢茶,許家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後才會將此事說出去,大肆宣揚,給甦州甚至兩浙路的茶商一個值得談論的話題。
以最快的速度將許家和許家的茶推到輿論的最高點,然後擺流水宴慶祝。
若許家這批茶葉是進汴京前被掉了包,則說明許家有人將此事說了出去,然後被那人擺了一道,但目的僅僅是不讓許家的茶入選貢茶。
但如果是在進了汴京後甚至到了光祿寺才掉包,就暗示著汴京有人不想許家如意,可能會涉及到官場上的事。
出于這種考慮,許諾對肖遠離去前的話很在意,而且有九分的信任。
一來他來自汴京,以一個克星的身份生活生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卻有比肩頂級侍衛的人做小廝,證明他身份不低,如果想得到京城的消息並不是難事;二來他與朱商關系很好,而朱商擁有四通八達的消息網。
既然肖遠的話是真的,那麼許家將茶運去汴京的消息很可能被許二娘無意間透露給王英。
前日在東禪寺見到王英,許諾還覺得她眼中莫名的幸災樂禍的神情有些奇怪,如今想來倒是事出有因。
午時前,許諾帶著春棠七月二人去了許二娘的院子。
她得先探一探許二娘的口風。
許二娘得知許諾來了後,依舊躺在席子上,只抬了抬眼皮,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上次在梨園,她對許諾破口大罵,險些扇了許諾耳光。她自己的名聲也一落千丈,如今落得禁足的下場。
許諾事後拉著她說了許倩的事,她也因為這件事才看清許倩的真面目。按道理說,她應該感謝許諾一語驚醒夢中人,否則她現在還被許倩蒙在鼓里,被許倩當搶使。
可不知怎麼得,許二娘不想見許諾,甚至比過去更討厭許諾。
因為她最不體面的樣子被許諾看去了,她覺得失了顏面。
許諾多次路過許二娘的院子,卻從未來過她的屋子。
進屋後放眼望去都是些名貴的擺設,幾乎堆滿了房間,有些東西因為擺的地方不對,甚至顯得礙手礙腳。
“二姐,听說你這邊有個廚子做的蝦很好吃,我來沾沾口福。”許諾特地在午膳前過來,用了這個借口,否則實在找不出主動找許二娘的理由。
許二娘最近禁足,丁氏心疼,專門給她弄了些蝦來,還特地從丁家要了個擅長做蝦的廚子。
許二娘到是大方,指著一個婢子說︰“去挑兩斤最好的蝦,讓廚子做些水晶蝦仁,再爆炒做些,蝦子也弄些。”她再有幾日禁足就結束了,恢復了自由身,這點蝦倒是不會舍不得。
“多謝二姐了,看起來我今日能一飽口福。”許諾坐在席子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和許二娘這樣一個飛揚跋扈又從小被嬌慣著的人接觸,她實在熱情不起來。
許二娘點了點頭,接受許諾的謝意。
許諾有意套話,不一會就問了出來,證實肖遠所言不虛。得到了想知道的,她不再說話,安靜地坐著等午膳。這個季節的蝦最是肥美,既然來了,她不會客氣。
午膳後,許二娘食案上的蝦還有許多,其他的菜也剩了多半。許諾卻吃了個一干二淨,碟子干淨地像是洗過的一樣,看得許二娘直皺眉頭。
哪家的閨秀能吃這麼多,就算沒吃飽,也要留幾分顏面,剩些在盤里。
原來下人說的都是真的,說六娘能吃能喝,抵得過一個成年男子。
許諾哪里知道自己飯量大地惹地許府的下人都議論,她每天早晚各要鍛煉半個時辰,本來就餓得快,更何況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漱過口後許二娘說要午休,有意趕許諾走,卻正合許諾的意。
許諾吃飽喝足從許二娘這邊出來,沒走幾步就看到了呂氏以及她身後的一大堆嬤嬤婢女。
今日是五月初二,丁氏因為送去汴京的茶出了問題,將端午節的事情全權交給了呂氏。
呂氏多年不曾主過中饋,如今處理起來倒沒什麼不適應,該安排的都安排的十分妥當,而且有李嬤嬤在一旁跟著,效率也快了幾分。
“娘,您這個點日頭毒,怎來這里了?”許諾高興地迎上去,矮身行禮,起身時看到呂氏身後的婢女端的盤子里有天師符和五色線纏成的荷包。
宋朝端午的習俗與前朝有些不同,如漢魏時端午節將朱索、桃印貼在門窗上,止惡氣驅瘟避邪。宋時卻講究貼天師符,用黃紙蓋上朱印,繪天師、鐘馗像。
唐朝時端午龍舟競渡的場面十分熱鬧,宋朝卻鮮有龍舟比賽。
呂氏早已看到許諾,站在原處,滿面笑容︰“去找你二姐討蝦吃了?這孩子,怎麼這麼嘴饞?改日娘也給你請個廚子來。”呂氏目光和善,聲音輕柔,笑容十分溫暖,與她相處總如在春光中一般。
“娘,您又笑孩兒,孩兒哪有貪吃,分明是在長個子。”說著話用手從頭上比劃了一下,剛好到呂氏鼻子的高度。
李嬤嬤一向嚴肅,看到似乎一夜間長大的六娘子如孩童般地比個子,不由笑起來︰“六娘子是長了,過年時才到夫人嘴巴,如今張了一寸了。”
“也別張太高。”呂氏意識到許諾張的太快,退了一步認真地打量她。
“娘,哪有您這樣的,孩兒想張高些,就像胡三娘那樣。”胡靈不過十四歲,就已經十分高挑,過兩年或許能張到一米七。她如果和胡靈相差太多,以後比試身手時會處于劣勢。
呂氏搖搖頭,心想女子過高不好找夫家,至少會被夫家挑揀,卻不忍打擊許諾,柔聲解釋道︰“那就給我們六娘物色個長得高大的夫君。”
許諾失笑,母親竟然想到這方面去了,果然是時時刻刻擔心她的親事。
呂氏在忙端午節的事,要將荷包和天師符給各院送去,幾句話後匆匆和許諾告別,許諾回茗槿閣洗了把臉也去葉娘子那邊學茶道。
茶室外面的桃花已經謝了,不再如兩個月前那般,走進去猶如仙境。
因為許倩和許二娘都在禁足,最近學茶道的只有許諾和許三娘、許五娘,茶室顯得空落落的。
許三娘和許五娘二人的性子都不張揚,不會來找許諾麻煩,許諾更不會找他們麻煩,相處還算融洽。
許諾如今算是葉娘子的弟子,待其他二人離去後葉娘子又給她講了一些《茶經》上的東西,論了一會真正意義上的茶道。
葉娘子不苟言笑,行事嚴謹,不說話時給人刻板的感覺。
許諾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葉娘子時她說的話,以及她冷漠的態度,當時以為二人定然相處不好,怎料如今卻能面對面地討論茶道。
葉娘子也沒想到她會收許諾為徒,更沒想到許諾在茶道方面會有這樣的造詣。有天賦的人,她自然是願意教的。
許諾在與葉娘子談論茶道的同時,許倩接過呂氏送來的荷包。
“母親,孩兒愚昧,讓您失了顏面,都是孩兒的錯。”許倩將荷包握在手中,舉在口鼻處,淚水止不住。
自從許倩被禁足,呂氏多次探望。她原本對許倩有些失望,失望她會做出那樣陰險的事情,失望她蓄意害親姐妹。
但許倩次次都哭,呂氏的心也越來越軟。
呂氏坐在席上,柔聲安慰︰“好孩子,你做錯了事母親會原諒你,可你要悔過,明白自己錯在哪了,日後銘記于心……”話畢遞給許倩一塊手帕。
李嬤嬤在後面站著心里干著急,四娘子這種人怎麼懂得悔過,夫人心軟原諒她,她日後行事只會變本加厲。而且夫人根本不知四娘子讓杜家人在杜家的宅子給六娘子設的局,四娘子是要把六娘子往死整啊!
得趕快讓夫人離開,否則被四娘子蠱惑地再次信任她就不好了,不由出聲阻止︰“夫人,您今日還有很多事要做,不如改日再來看四娘子。”
許倩聞言抬眼看了一眼,眼中的冷冽之色一閃而過,驚地李嬤嬤心中一怔。
四娘子小小年紀,怎能露出這般駭人的神色?
許倩的目光很快轉變為哀求,看著呂氏道︰“母親,我在這屋里待了近兩個月,實在悶得慌,您就多陪我說會話好嗎?”
呂氏稍微想了一下點頭答應,讓李嬤嬤代替她走一趟三房那邊。
李嬤嬤皺眉,一個下人代替主子,三房那邊定會心中不快。
就在李嬤嬤為難時,許諾突然掀簾子進來,生生打斷了屋里的談話︰“四姐,你若是悶得慌,我陪你說話,母親今日忙,改日再來陪你。”
她剛才在茶室和葉娘子論茶,七月匆匆進來告訴她母親去了許倩屋里,她當即就和葉娘子告辭,幾乎是跑到怡漣院。
馬上要端午了,許家又正在最關鍵的時刻,絕對不能讓許倩出來搗亂。
許倩刀子一般鋒利的眼神劃過許諾,她準備支走李嬤嬤後求母親。讓她提前結束禁足,參加端午節,最後一次出去見丁郎君,解除他對自己的誤會。
只要李嬤嬤離開,她再說一句話就好了,一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母親一定會答應,豈料許諾突然出現,破壞了這一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看著呂氏和李嬤嬤離去的背影,許倩一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丁墨過完端午就要回汴京,端午是她最後的機會,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她與丁墨就再無緣分。
許諾目光平靜無波,對上許倩充滿怒氣和怨恨的眸子,輕笑一聲︰“你這幾日最好安分些。”
無論許倩怎麼給她使絆子,怎麼算計她,她都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頂多就是順水推舟讓許倩禁足。
可許倩如果敢把注意打到母親身上,她不介意和許倩拼命,或者是要了許倩的命。
許諾話畢摔簾子離去,許倩氣地將屋里新換了兩天的瓷器全砸了一遍,被褥也從頭到尾剪了一通,幾個案幾都摔地斷了腿,怡漣院的婢女又經歷了恐怖的一日。
許諾回去時,看到屋里多了兩盆海棠,一紅一白。
白的清麗,紅的明艷,都開得正好。
春棠今日穿著月白短襦,粉色長裙,正襯她容貌的清秀,高興地給許諾說︰“娘子早先不是覺得葉娘子那邊的海棠花開得好嗎?您剛才走了以後,葉娘子命人送了兩盆過來。”
許諾看了一會,滿意地點頭,葉娘子擅長茶道,同時也擅長插花修剪花蕊,許諾她們每次去茶室都會有新的插花。
“海棠本是樹木,種在盆里會長不好,明早把它們移到廂房前的花圃里。”許諾躺到席子上,大字型展開。
春棠有些不解,︰“娘子,這花盆足夠大,足夠海棠長大了。而且外面刮風下雨,花說不定謝得更快。”她覺得有這麼兩盆好看的花,放在屋里每日瞧著更好。
“你叫春棠,也算是個海棠花了,你是想長在花盆里,還是長在院子里?”許諾爬起來,用手支著頭問道。
春棠听罷皺起眉頭,嬌嗔道︰“娘子,莫要打趣小的,算起來小的可比您大兩歲呢,這些道理還是懂的。就是覺得您屋里空落落的,也沒個花映襯。”
七月在一旁笑起來︰“春棠姐姐,娘子屋里有你這麼一個海棠花映襯就夠了。”
“你這家伙,什麼時候也學得鄰牙利齒了,看我不收拾你。”春棠笑著就拿起憑幾上團扇要打七月,七月故意不躲,害得春棠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離七月。
許諾對屋里人管得松,她們剛開始不習慣,後來也放松下來,不會過于拘束,許諾也樂意看她們打打鬧鬧地玩。
“葉娘子修過的花定然是好,春棠你照著畫幾個繡樣,到時候繡些帕子,除了給母親送些,給葉娘子也送過去幾塊。”許諾說著話,自己取了筆墨,準備畫這兩盆海棠。
七月急忙過來研磨,春棠也搬過來一個憑幾,趴在上面畫繡樣。
剛畫好紅色那盆,映誠院有婢女過來叫許諾去用晚膳,許諾放下筆匆匆離去。
天盛賭坊,朱商拿著折扇敲了下肖遠的頭,肖遠扭頭,朱商乘機搶走了他手中的帕子。
“你拿塊這麼難看的帕子做什麼,你家老爺子又不是沒給你錢?”朱商嫌棄地看了一眼,又扔給肖遠。
肖遠接回去,仔細拍了拍,又疊整齊放入懷里,怒道︰“一手鐵錢臭,別亂動。”話畢從書案上拿起筆,快速寫了一份信。
朱商眯著的眼稍微睜了一下,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哪來的?你不說我可就查去了。”他如果想查,用不了太多功夫。
肖遠將信晾干,裝入信封,拍到朱商身上,得意道︰“今早有人送我的。”
朱商噗地一下笑出聲來,他原本以為是肖遠閑得無聊想嘗試女工才繡了這麼一塊四不像的帕子,誰料是收的禮。
那人也好意思,繡成這德行還送人!
朱商心想,肖遠向來是什麼都不在乎,今天竟然這麼在意一塊手帕,莫非是許六繡的?
想到此處,他笑的更厲害,到最後都躺倒席子上,他許多年不曾笑地這麼暢快了。
許六搖骰子沒問題,繡花的水平實在是……
肖遠更可笑,皺皺巴巴繡了兩個紅坨子的手帕,還像個寶貝似的護著。
肖遠看了一眼笑得倒在席子上的朱商,十分不解,整了整衣袍,撿起地上的信便走了。
他快出門的時候,听到朱商喊︰“昨日才受了傷,今天出去小心些。”
肖遠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許諾用過晚膳,跟著呂氏編了會端午用的五彩線荷包才回屋,發現她畫的紅色海棠旁邊有一盆白色海棠,花瓣飽滿剔透,睫葉秀拔鮮亮。
相較之下,她畫的紅海棠顯得有些蠢笨。
兩盆花畫地根本不是一個等次。
這盆花雖然畫的精妙,但許諾來不及欣賞,瞬間警惕起來。
拔下頭上的金簪環視四周,輕輕移動,用足了勁向箱籠後面扎去。
下一瞬一個頭從箱籠後面冒出來,許諾一眼就認出是肖遠,快速向下的手立刻停下來,簪子在他左眼一寸前停下。
肖遠睡地正迷糊,看著許諾驚魂未定的樣子,裂開嘴問︰“你害怕什麼?”
許諾看著肖遠平靜到沒表情的臉,氣得說不出話。她差點戳瞎了他的眼,他竟然問她害怕什麼?
他看不到眼前一寸的簪子嗎?
亂闖女子閨房,在未做完的畫旁畫出更好的作品,躺在箱籠後面睡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剛才她不及時停下,他的左眼肯定就沒了!
肖遠這才意識到許諾剛才為何露出那副神色,嘴大大地裂開,笑著問︰“敢去王家嗎?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許諾眼楮亮了些,可她很生氣,氣不過肖遠玩世不恭的模樣。
肖遠的睡意已經散去,沉聲說︰“今日來是為了感謝你昨夜的收留,並無他意。剛才是擔心你的婢女進來看到我,才在箱籠背後的,不是故意嚇唬你。不過你既然不敢去,那我自己去了。”
說著話拍拍衣袍站起來。
他昨日被追殺,路過許府時想也沒想就進來了。至于許府的構造,他早已看過,很清楚茗槿閣在何處,如果許諾昨日趕他走,他或許會失血過多而死。
所以才特地過來道謝,特地給許諾一個去王家一探究竟的機會,但許諾不去,他也不會強迫。
許諾雖然生氣,卻也能听出他是激將法,隔著門喊了春棠,告訴春棠晚上不必掌燈,她準備睡了。
春棠一臉疑惑,娘子怎麼又休息地這麼早?
“就算沒有你,我也準備去王家看一看。”許諾從枕頭下拿出早已備好的夜行衣,指著後窗道︰“你先出去,我立刻出來。”
既然是王家從中作祟,如今許家得了消息在找事出之因,王家定然在想方法攪亂許家的視線,拖延時間。所以王英十有八.九不在梨園,至于王家還有誰參加了這次事情,許諾想去一探究竟。
肖遠看了一眼許諾手上的衣服,笑了笑︰“你昨日看過我換衣服,今日正好可以抵了……”
話還沒說完,許諾一個鎮紙就扔過來,低聲罵道︰“能一樣嗎,給我出去。”
肖遠接住鎮紙,放在地上,麻溜從後窗翻出,嘴角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許諾換衣很快,又從箱籠里取出一把匕首插在靴子里,又在腰上綁了一根繩子這才出去。
二人匯合,打了個手勢,乘著暮色翻牆離去。
許家在甦州城北邊,王家在東邊,但二人步子快,又穿了小路,沒一會就到了。
進王家前,肖遠給許諾介紹了王府的結構,看到許諾懷疑的眼神,多解釋了一句︰“來甦州後,所有能題名道姓的人家的宅子的構造我都看過一遍,不會有錯。”
他來甦州找大師兄,不止是這些宅院,就是賭坊和食店,他都一清二楚。可以說,甦州每一個地方他都熟悉地能從腦中畫出一幅圖來。
王家院子周圍有許多護衛,二人找了一圈,在一座高牆前停下。
肖遠自然而然示意許諾扎馬步,許諾意識到他的意圖,不可置信地搖頭︰“不都是男的被踩嗎?而且這麼一座牆你還爬不過去?”肖遠比她高一個多頭,爬這座牆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我昨日受傷了,所以,你委屈一下。”肖遠一本正經,面上沒有任何愧疚或者應該有的難為情。
許諾撇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繩子,繩子頂頭有她自制的飛虎爪,將繩子扔到牆頭固定好,快速爬上去。
肖遠正要爬,許諾將飛虎爪收起來,從牆頭躍下,進了王府。
既然他有傷,那麼進王家不會有什麼優勢,若被護院發現了,逃的時候也不方便。更何況他傷沒好,翻牆可能會讓傷口裂開。
查看王家的事情,她一個人沒問題,畢竟前世做過很多類似的事情。
依照肖遠說王家的構造,許諾很快摸到王老夫人的院子,去了正堂外面,發現黑著燈,無人。
又去後一進王老夫人住的地方,屋里亮著燈,又幾個人在里面說話。
許諾避過外面守著的婢女,輕手輕腳地繞到後面,準備從後窗偷听。
听到王老夫人正在教訓人,似乎十分生氣。
許諾臉色微變,耳朵貼在窗戶上,準備仔細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屋前有許多嬤嬤和婢女,都站得很遠,離門得有十多步的距離,這才讓許諾輕而易舉地繞到後面。
她耳朵貼在後窗上,听到王老夫人低聲罵道︰“我們王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王老夫人有意壓低聲音,顯然不想讓外面的婢女嬤嬤听到。
雖然許諾所在的後窗和王老夫人所在的位置有些遠,又隔著一道厚重的窗戶,但她耳力好,能听清屋內說了什麼。只是屋內被訓的人不出聲,她難以判斷除了王英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
沒有猶豫,她腳步放輕,以最快的速度繞到廂房後,從腰間取出飛虎爪,扔到屋檐上固定好,快速爬上去。
飛虎爪固定在屋檐時會發出響聲,她只能繞遠點去無人的地方,再從屋頂去王老夫人的正屋。
她以前沒怎麼走過這種瓦片的屋頂,故此走的有些慢,快到時看到一抹黑影爬在王老夫人正屋上面。
定楮一看,正是肖遠。
他腿腳倒是快,不是說受傷爬不上牆嗎?這會兒連屋頂也爬上來了!
肖遠也看到了許諾,做了個禁聲的動作,而後慢慢移開一塊瓦片,神情專注。
他認真做事的模樣,她倒是第一次見。
許諾腳步又放輕了些,爬在肖遠身旁看著屋內的情況。
王老夫人腰背挺直地坐著,面前跪著兩個人,一人是王英,另一個是個男子,頭埋得很低,但能感覺到他年紀不大。
王老夫人雖然發火,但音調依舊沉穩︰“你這次可闖了大禍了,你以為許家是這麼好扳倒的,不說他們和丁家呂家都是姻親,他們家還有個許二爺,他如今蟄伏在甦州,不是說能力不足,而是他為了妻女才留在這里。我看如今那許六娘子名聲好起來了,想來他很快就會升遷回到汴京,被皇上重用。這樣的人家,你有幾個膽子竟敢去算計?”
王英不甘心地抬起頭,面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娘,我這麼做就是要讓許家人不得意,讓許家二爺不能升遷,要他們家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
她一邊說話,一邊搓著手里已經微濕的皺皺巴巴的帕子。
王老夫人鋒利的目光掃過王英,聲音中多了幾分怒意︰“蠢貨,這種事能是你說的算的?”她這些年果然太慣著這個長女了。
王英身旁的男子向前移了些︰“娘,大姐這些年過得苦,她恨許家,恨得都睡不著覺,這些您都知道的,不要責罰她。這一切都是兒子的錯,兒願一力承擔所有過錯。”
屋頂上,許諾目光閃爍,王英是為了何事這麼恨許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男子既然叫王老夫人娘,那麼便是王老夫人的嫡子王家二爺,王沐雨的父親。
他小王英十四歲,一向很听王英的話,他的長子不是嫡出而是庶出,就是因為王英將自己的婢女給他做通房,還背著王老夫人給通房停藥,這才讓她生了王家的長子。
因為這件事,十幾年來王沐雨的母親與這個大姑子的關系沒融洽過一日。
許諾覺得肖遠應該知道些什麼,扭頭看了他一眼,卻看到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目光深邃,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許諾覺得自己看錯了,眨了個眼,再看時肖遠眼中只剩下戲謔。
她目光立刻轉回屋內,就見王老夫人一手指著王二爺︰“一力承擔?你可有那個能力?竟敢找京里的人,就不怕把王家折進去嗎?就算你不自請受罰,我也要打你,把戒尺給我拿來。”
王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大口呼吸著,眸子里慣有的精明只剩下悔恨。
王二爺跪著去取了戒尺過來,又跪著回來,將戒尺舉在頭頂︰“娘,孩兒不孝。”
王老夫人取過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王二爺身上,王英跪在一旁沒有阻止,只是垂著頭。
王老夫人目光掃過紋絲不動的王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手下更用力地打王二爺。
她就這麼一個兒子,王家日後的前程也要托付給他,雖然他懦弱不頂事,但她如今已經將王家未來二十年的路鋪好了,只要他不出大錯,日子會越來越好。
可他自小听長姐的話,如今又被蠱惑地做了這樣的蠢事,她實在是心痛得厲害。
停下來時王夫人已經有些累了,王二爺不顧身上的疼痛急忙跪著給她端了一杯水過來。
他雖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做事沒注意,耳根子又軟,但他一直很孝順。
王老夫人喝罷,擺擺手︰“都退下吧,這件事你們不要再摻和了,我來處理。不能讓許家發現是我們家摻和了此事,也不能讓王家因此事受牽連……”最好的辦法是找個替罪羊。
王英听罷往前移了兩步,跪著抱住王老夫人︰“娘,我就這麼一次復仇的機會,我不甘心。娘您不能這樣,不讓許家身敗名裂,女兒情願去死!”
許諾听了這一席話,心中想︰你倒是去撞啊,你撞死了你的好弟弟或者會幫你復仇。
王老夫人氣地閉上眼,重重嘆了一口氣︰“英娘啊,娘待你不薄,你當年說要生下七娘那孩子,娘許了。後來你要將七娘放在你爹的姨娘名下,娘為了你的名譽也許了。再後來你說不嫁,娘還是許了,盡管外人對王家指指點點,娘為了你也當做視而不見。你對二房做的事,娘心疼你這些年過得苦,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你弟媳哭訴我只是打馬虎眼。你父親去世後,你竟把注意打在王家的生意上,多次插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如今還騙著老二做這種事,你害王家,害得還不夠嗎?”
王老夫人心中發冷,想起端莊大方的長媳和聰慧乖巧、知書達理的長孫女,她不由有些愧疚。
王英退後,站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王老夫人,大喊道︰“娘,您竟然在怪我,怪我害了王家?”
“大姐,小點聲。”王二爺看了一眼外面,提醒道。
王英因為憤怒面部變得扭曲,壓低聲音道︰“我不會拖王家下水,但許家我絕不會放過,一個人也不會放過!既然如此,女兒之後做的事,還望娘你不要管。”
她態度決絕,話畢開門離去。王二爺在屋里看了王老夫人一眼,也追了出去。
二人離去後,王老夫人睜開眼,悲愴地說了一句︰“作孽啊!”
听了這一席話,許諾將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她來的時候沒想到能听到這麼爆炸的消息,王七娘果然是王英生的,王英未婚先孕!
抬頭向院里看了一眼,發現王家姐弟走後,院里的婢女依舊站著沒動,只有一個嬤嬤走進來。
這個嬤嬤進來,一聲不吭地伺候王老夫人洗漱換衣。
許諾和肖遠對視一眼,將瓦片放回去,弓著腰離去。
到了廂房那邊的屋頂,許諾正要跳下去,被肖遠抓住袖子︰“我身上有傷,下不去。”
許諾撇了他一眼,眼皮都懶得抬︰“那你怎麼上來的?”
肖遠指著另一邊的廂房,認真道︰“用梯子爬上來的。”
“那就回去再爬下去。”許諾輕輕一躍,落在地上,站起來向上看了一眼,就看到肖遠也跳了下來,向她這個方向跳下來,口型說著︰“接住我!”
許諾心中十萬匹戰馬狂奔而過,她這小身板,怎麼能接住他,不得被他壓死?
可她一眼就看出來,肖遠從跳的時候開始,就沒準備雙腳落地,是以讓她接住他的姿勢跳下來的!如果她不接一下,不做個緩沖,肖遠可能會摔骨折。
雙手展開,下一瞬肖遠果然撲過來,他身形高大,許諾覺得自己可能被壓死!
許諾接不住肖遠,向下倒去。
倒地後卻發現上半身是懸空的,肖遠兩只臂抱在她身後,大手扶在她腦後,讓她不至于因為剛才的沖擊摔傷。
肖遠咧嘴一笑︰“許六娘子,你今日抱了我,我就是……”
你的人了,四個字沒說出來,許諾已經快速翻身從他懷里出去。
許諾頭也不回地離去,肖遠站起來,排干淨衣袖上的灰塵跟在她後面,眉眼間露著笑意。
二人從王家出來,天上飄起雨來。
肖遠變戲法一樣從身後取出一把黑傘,笨拙地撐在二人中間。
許諾看到他手臂動起來有些不自然,想著他剛才從屋頂跳下來時受了傷,便接過雨傘,高高地舉著。
雨傘定是他剛才離開時從王家順出來的,很重,她又比肖遠矮上一頭,手臂伸得很長,但紋絲不動。
肖遠將許諾送到許府外面,許諾說告辭,肖遠不肯,要跟著進去︰“送佛送到西,我得看著你進了屋。”
許諾懶得和肖遠爭論,自己走自己的,翻後窗進屋時,肖遠說了句︰“把靴子脫下了,否則踩髒了地,婢女會發現的。”他過去禁足時常常翻牆溜出去,如果下了雨,進屋前第一件事就是脫鞋。
許諾點頭,看了他一眼,從腰上取下飛虎爪扔過去︰“暫借你一日。”
回來時看他翻牆,他動作很笨拙,顯然昨日的傷十分影響他的行動。如果沒有飛虎爪,他等下或許連許家的牆都翻不過去。
肖遠走後,許諾脫下靴子,輕手輕腳進屋,扯下夜行衣飛快地擦干身子,換好衣服後叫了七月讓小廚房燒水。
春棠剛要睡覺,听到這邊的動靜,不由嘟囔,娘子這幾日是怎麼了?不是早就睡了嗎,怎大半夜地要沐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雨絲夾雜在風中,越下越大。
肖遠衣袍濕透,索性扔了傘,踉蹌著向前走去。
若是白日,定會看到他所過之處流著被雨水沖淡了的血跡。
他回到天盛賭坊,剛上二樓就暈倒了。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雅間,紀玄正給他換藥,朱商則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翻看著幾封信。
這些信是他去王老夫人院子前去王二爺書房取的,他當時把信紙包在油紙才放入懷中,想來不會被雨水沖濕。
朱商見他醒了,扔下信紙過來,聲音有些不快,又帶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剛受傷就往外跑,也不怕死在外面,要不是有紀五郎,你以為你還能醒得來?”
因為劇烈的運動以及大雨的沖刷,肖遠昨日的傷口都裂開了,如今的傷勢比昨日更嚴重。白色的中衣被血水濕透,整個人和火爐一般燙地驚人。
肖遠沒有接話,而是問朱商︰“我的手帕呢?”
紀玄此刻已經將肖遠的傷口處理的差不多了,綁好最後一條繃帶,順手拿過一旁的手帕遞給肖遠︰“可是這塊?”他小時候在京城生活,見過肖遠幾次,今年肖遠來了甦州,二人時常在天盛賭坊見面,還算熟悉。
雖然是一塊類似六歲孩童初學女工時繡的帕子,可肖遠將它裝在最里面,顯然十分重要。
肖遠一手奪過,氣惱道︰“怎麼給染紅了?”
朱商抄著手,冷嘲熱諷道︰“你差點流血死了,染上去些血又有何妨?再說這種不入眼的帕子,根本不用留。”
肖遠知道朱商向來毒舌,專門撿別人不喜歡的話說,沒有在意,而是小心地將手帕疊好放在枕邊。
紀玄看了那手帕一眼,轉身到書案那邊給肖遠開了一副退燒的藥,又囑咐他近十日內不要做劇烈運動,不要讓傷口沾到水,好好休養身體,才不放心地走了。
他今日早晨被朱商叫到天盛賭坊給肖遠醫治,檢查後發現肖遠受了很重的傷,雖然先前的包扎還算仔細也止了血,但受了這麼重的傷,只是簡單的止血根本不夠。
他手中治療過的外傷患者很多,可沒有一人能像肖遠這般淡定。
看著自己的傷口好似在看平日隨處可見的食店一般,而且撒藥時面部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眉頭都沒抬起過。
如此深而長的傷口根本不能做劇烈運動,更不能踫水。但听朱商說肖遠今夜翻了許多次牆,又淋了大雨,如今發了燒卻能這麼快地醒過來,真是不易。
第二日,許諾不到卯時就醒來了。
此時茗槿閣只有粗使婢女起了床,準備打掃院子,春棠七月則在兩刻種後再起。
她躺著望著承塵,回想起昨日回許府的路上肖遠說的話。
原來王英與許家的確有一番牽扯,王七娘可以算作許家的娘子。
王英十歲時定了一門親,待她十六歲準備嫁過去時,那人卻暴病而亡。
後來便有人說她克夫,她向來心性高傲又端是矜持,听了旁人這樣說,索性不再嫁。
雖然一直有人給她牽線,但她向來是將媒人拒之門外。
直到她二十二歲,那年清明斗茶在王家舉辦,她雖然是女子,卻因家中再無年紀合適的兒郎參加了此次斗茶。
在這里,她遇到了許谷渝,許家的嫡長子。
許谷渝雖然有些優柔寡斷,但他做事有章程,短時間接觸倒不會覺得他能力不足。更何況他相貌堂堂,又身材高大,言談舉止都禮貌妥當,王英見了便有些心動。
她久居閨房,多年不曾見過這樣出色的兒郎了。
待斗茶結束,她側面了解了許谷渝一番,才知許谷渝兩年前成親,娶了丁家嫡女,丁氏如今懷胎七月,已快到生產的日子。
雖然許谷渝已婚,又娶了一房背景足夠厚實的妻子,她知道不該對他有想法,但之後的日子里對許谷渝竟然是越來越想念。
多次在夢中夢到他那雙濃眉和溫和謙遜的笑容。
只是多年養成的矜持與高傲讓她拉不下臉,不可能去主動聯系許谷渝。
極其巧合的是,當年王老夫人提議在王家昆山縣的梨園開賞花宴,王老夫人本是隨口一提,王英卻極力贊成,這件事便成了,王家緊鑼密鼓地準備此事。
給許家的帖子是她親筆寫的,寫了幾份請帖,選了最滿意的一份送了出去。
當時許家許谷誠在汴京,徐谷磊年幼,丁氏正在孕期,許家最後只有許谷渝帶著兩個幼妹赴宴。
王英見許谷渝來了,十分高興,穿了粉襦紅裙,整個人年輕了許多,又顯得十分明艷。
許谷渝在家中受夠了因懷孕而心情不佳的丁氏的謾罵,如今看到王英美艷動人,又頻繁向他拋媚眼,不由動了心。
王英邀請許谷渝到屋中小坐,二人舉杯共飲。
王英說了自己不屑出嫁的事情,說如今的年輕俊杰根本不算什麼,都入不了她的眼。言下之意是她邀請許谷渝喝酒,是看得起他,他比那些年輕俊杰優秀,入了她的眼。
許谷渝則抱怨了因為許谷誠學業有成,他在父母父母心中的地位輕了許多,以及丁氏脾氣大,多次對他發火,罵他窩囊……
當日,二人喝醉,在梨園小屋翻雲覆雨。
許谷渝雖然對丁氏有怨言,但他從未想過做這種事,酒醒了後倉皇而逃。
王英根本沒喝醉,她有意灌醉許谷渝,引導他做了這件事,此時看著許谷渝的背影笑個不停。
半個月後她寫信邀許谷渝出來,許谷渝不回信,她便說要將梨園的事告訴丁氏,許谷渝擔心丁氏生氣,硬著頭皮出來。
王英小小耍了手段,許谷渝便再次拜倒在她裙下。
幾次三番,許谷渝嘗到了鮮,不再如剛開始那般拒絕王英。但此事的王英已經動了別的心思,她想做的是許谷渝的正妻,而不是幽會的情人。
王英當時在許家安插了幾個婆子,打算在丁氏快生產時下手腳,不了丁氏早產,她錯過了機會。
後來王英代替王家去許家恭賀許谷渝得女,許谷渝遠遠地看到王英,急忙逃到書房躲避。
自從丁氏生產後,他一步不離地跟在丁氏身旁,悉心照料,對兩個月來所做的事情極為悔恨,見了王英就如見了豺狼虎豹一般。
王英之後再約許谷渝,許谷渝一直沒有理會過,她多次威脅,許谷渝不為所動。
她那一個月幾乎一日給許家送兩份信,恨不得住在許家,告訴丁氏她才是許家的主母。
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整個人猛地就安靜下來。
“深思熟慮”後決定報復許谷誠,偷偷生下孩子,讓他難堪!
可是,生下孩子後,她突然間看不起那個曾經日思暮想的男子,認為他沒有膽識和魄力。
而沒膽識的男子,向來是入不了她的眼的,比如說她父親,再比如說她弟弟。
時間一久,她報復的心也慢慢弱了下去。
不知今年發生了何事,讓她重新起了報復的心思。
許諾得知這些後有些震驚,沒想到一本正經的大伯父有過這麼一段。同時她很詫異肖遠是怎麼知道這些辛密的,畢竟他不是甦州人,而且王家人不會將此事隨便說出來。
王家人相貌很普通,但許家人隨了許老太爺,相貌都很出眾,想來王七娘比其他王家人長得好與許谷渝的遺傳有很大關系。
不知丁氏是否知道王英的存在?
而許谷渝是否知道王英為他生了一女?正是王七娘。
許諾想著事睡了個回籠覺,再醒來時听到七月春棠在院里說話,便叫她們入屋。
她如今對許家送去汴京的茶的事有了些眉目,可她不過是個深閨的小娘子,不能大搖大擺地去告訴許谷渝,該從哪里查起。
所以準備從許谷渝的小廝這邊下手,讓七月春棠假裝談話,說許二娘與王英最近交集密切,讓許谷渝最親近的小廝听到。
她相信許谷渝听到王英的名字肯定沒法淡定,再仔細想想,很容易找出原因,繼而發現許家這次的事情與王家脫不了關系。
許諾對春棠和七月囑咐了一番,並沒有告訴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洗漱後她估摸著許谷渝請安的時間出發,先去映誠院見了呂氏。呂氏要忙端午的事情,早早就起來了,此時已去過闌苑堂,故此許諾一人去闌苑堂晨昏定省。
她進去請安,果然看到許谷誠的小廝在外面。
扭頭給使了個眼色,春棠七月會意,便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往小廝那邊走去,說著許諾早已安排好的話。
晚間的時候,許諾得知許谷渝下午時就罰了許二娘跪三日祠堂,張氏那邊將許二娘的嫁妝減去三分之一,丁氏則氣地沒用晚膳。
顯然許谷渝已經查出來這些事了,但丁氏沒有發作,顯然是不知許谷渝與王英之間的事情,否則不會是不用晚膳,而是鬧著與許谷渝和離了。
許諾放下心,既然許谷渝找到此事的源頭,能順利地查下去,此事就與她無關了。
掌燈後她練了會字,半個時辰後手酸地厲害,一邊喝水一邊看著春棠遲遲舍不得種到院里的海棠,突然想起肖遠畫的那幅海棠花來。
隨手翻出來那幅畫,看到白色海棠花背面用極淡的墨色題了一列字︰“報骰寶未贏之仇”。
將近三個月前的事了,他竟然還記得?
真是小心眼!
他是看到她畫的海棠靈韻不夠,故意畫了來磕磣她的嗎?
突然之間許諾感覺手不酸了,提筆連續畫了多幅海棠。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端午的前一日,許谷誠回到許府。
他在垂花門前匆匆下馬,先去映誠院見了呂氏一面,而後急忙去了大房。
兄長當年的風流韻事,他並非不知情,听到許家此次陷入僵局正是因為王家,當即就黑了臉。
“大哥,王家娘子此事做得不厚道,不顧及王家的安危也要把我們許家拉下水,可見是恨了心了,我們也不能心軟。”許谷誠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目光深邃,食指在憑幾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顯然在心中想著對策。
許家出了事,許谷渝原本還算鎮定。
接手許家生意這些年來,他也算經歷過風雨了,不會因為一件事就亂了手腳。但自從知道此事是因王英而起,他再也無法鎮定,反而有些手忙腳亂。
一來他知道王英手段的狠辣以及她對自己的恨意,二來他擔心因為此事讓丁氏知曉了多年前的事情,從而和他離和。
丁氏性子烈,又極為要強,過去連生了三個女兒不見兒子才允許他納了一房妾。若知道他在她懷孕期間與其他女子有瓜葛,定饒不了他,一番打鬧最終和離已經是最輕的了,他不敢想象丁氏知道十幾年前的事後會做出什麼。
當年王英懷孕的事許谷渝的確不知情,他只以為王英是斷了心思。後來為了表達歉意托人給她送去了些財物,不過都被她悉數退了回來,之後多年再無聯系。
他本以為二人再無瓜葛,卻在五年前,無意間發現王家的七娘子與他長得有些像,仔細探問才意識到王七娘可能是他的女兒。
那幾個月,他甚至不敢看丁氏的眼,生怕丁氏知道了什麼。
許谷誠也是那一年才知道這件事,暗恨兄長當年行事不妥,卻也無力補救。
對于這次的事,許谷誠分析的很全面,道︰“王家不是最緊要的,緊要的是京里的人,若在皇上面前說了什麼,皇上稍微多想些,有了懷疑,許家的前程就沒了。”
許谷渝點頭認同,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道︰“此事我已查出來與王娘子和王二爺有關,不知與王大爺還有王老夫人是否有關?”
“王老夫人與此事不會有牽扯,最多是替她一雙兒女解決後續的事情。她一世精明,這種以身犯險的事不會做,而且王娘子此次行事根本沒顧忌王家的利益,只是為了復仇,王老夫人若是知情,定會阻止。”
听到復仇二字,許谷渝的手微微一顫,手中的水險些灑出來。
王英要找他復仇嗎?
可當年是王英勾引的他,是她自己不檢點。
她原本就是老姑娘了,原本就是嫁不出去的,如今孤身一人,又與他何關?
許谷渝咽了口唾沫,又喝了整盞水潤喉,艱難道︰“文常,我該怎麼做?不能讓你大嫂知道此事,許家也不能因為這件事毀了,否則父親不會放過我。”聲音中有些哀求。
每次求許谷誠時,許谷渝都會直接叫他的字,好似這樣才能不失他為人兄長的尊嚴。
許谷誠看著大自己三歲的兄長,無聲地嘆了口氣,道︰“王家這邊的事情大哥你來處理,京里的事,我先去問問,能解決最好,不能解決就把危害縮到最小。”
許谷渝听了,急忙點頭,一直皺著的眉頭終于松了幾分,滿眼期待地看著許谷誠︰“快去吧,不要誤了先機。”
“好,王家那邊就交給大哥了。”許谷誠急忙起來,匆匆趕到映誠院,來不及洗一洗就到小書房寫信。
呂氏看著心疼,擺了毛巾幫他擦額頭的汗。
只擦了兩下,毛巾上就一層灰,可見他路上的匆忙。
另一邊,許谷渝接過丁氏端來的茶湯,半臥在被褥上高興道︰“老二說京城那邊的事他來解決,你也不用擔心了。”
丁氏點點頭,她這個二叔確實有幾分本領,有他出面,事情會容易得多。
許諾下午從茶室回到茗槿閣時,看到許平啟在院外站著。
這個沉穩少言的弟弟,第一次來找她,她不由笑著快步過去。
許平啟身著白袍,除了腰間的一塊玉,再無其余裝飾,依舊面色平靜如水,有著異于他這個年紀的老成,見許諾過來眼楮向她身後的春棠七月看過去。
許諾會意,讓二人退遠些。
許平啟這才開口︰“你怎麼讓男子進你的房間了?”
“啊?”
許諾沒忍住,大聲叫了出來。
她甚至想過許平啟會問她是否是他真正的姐姐,卻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睜眼說瞎話道︰“沒有啊。”她確信自己說假話和說真話肢體動作以及面部表情不會有任何區別。
許平啟向來平靜無波的眼中多了些許探究︰“你讓那人留宿,若是被他傷了怎麼辦?”
許諾沒想到許平啟會知道肖遠來過她房間,更沒想到肖遠昏迷留宿的事他也知道,但她莫名地感動許平啟第一位擔心的是她的安危,而不是所謂的名節清譽。
雖然感動,但這種事她是絕對不會承認的︰“不要胡說,許家內院何時出現過什麼男子,而且這麼高的牆,也不會有人闖進來。”
“你自己不就時常翻牆進出家里嗎?”許谷誠聲音壓得很低,但許諾還是清楚的听到了。
這次,她再也無法掩飾或者死不承認︰“你怎麼知道的?”
“我習慣早起在游廊讀書,多次看到你女扮男裝。”許平啟眼神已恢復慣有的平靜,微風中如一棵小小的松樹一般挺直。
“什麼時候發現的?”許諾臉上早已掛不住笑,本以為自己偷偷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在這個九歲的弟弟面前露了馬腳。
她平日溜出去不是夜里,就是早到許家所有人都沒起的時候,可那個時候,許平啟竟然已經在游廊讀書了?
“二月初。”許平啟盯著許諾,沒有任何猶豫說出這個時間。
二月初,許諾剛剛穿越到這里,為了救呂氏才溜出去兩次,竟被他發現了?
可後來她穿男裝和胡靈一起光明正大出去,遇到許平啟時他分明先是一副沒認出來她的模樣,後來才意識到她扮了男裝。
這麼說,那個時候他的情緒不過是一種偽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放了景平出來)
許平啟似乎知道許諾在想什麼,開口解釋道︰“爹爹說遇事要不動聲色,謹言慎行,多做觀察,不可讓人一眼就識破心中所想。”
許諾听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許谷誠向來告訴她做人要真性情,做事不需拘束,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可將話憋在心中。
沒想到對許平啟的教導截然不同,僅僅因為許平啟是男子嗎?
可是,單憑許谷誠平日的教導,就能造成許平啟如今沉靜老成的性情嗎?一定還有別的外因。
想到這些,許諾心中有些沉重,急忙岔開話題,摸著手腕上的五彩百索道︰“你此番尋我,不該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想請六姐幫我。”許平啟躬身作揖,十分慎重。
許諾原本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許平啟真有話說,急忙側身避開他的禮,笑道︰“怎麼和我見外,有什麼要我做的盡管說就是。”
許平啟直起身來,面上難得露出少年該有的神色,對上許諾的眼楮問道︰“不知六姐五月初十申初前後可有空閑?”
他問得謹慎,說完一小句就停下,看許諾的臉色,等待她的回答。
許諾心念電轉,這幾日學堂放了端午的假,按理說初十不會休息,但到時候和葉娘子說一聲早些離開還是可以的,便說︰“有時間。”
她回答了話,許平啟卻不表態,她心中不免著急,心道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那日學堂的幾位同窗要來家中,母親說會在外院設宴招待他們,但他們想請六姐過去,想看你的人像茶百戲。”許平啟雖然說的慢,但口齒清晰,聲音平穩,不會讓人厭煩。
“好的,到時候你找個小廝去茶室把我的茶具抬過去便是。”許諾沒想到許平啟會在家中招待朋友,還請她去點茶,有些驚訝,同時也為他高興。至少他在丁家的學堂有能玩到一起的朋友。
他提前六日來問她,勢必是剛得知同窗有這個想法,提前來詢問她的意見,好做兩手準備。
小小年紀就有這份心思,倒是難得。
許諾答應得爽快,許平啟眼中微亮,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由多說了兩句︰“葉十五 幾人听聞清明斗茶時六姐茶百戲做了一幅人像,非要請你,我百般推讓他們就是不肯。不過六姐無需擔心,到時候我會準備屏風,不會讓他們……”
不待許平啟說完,許諾就擺手道︰“好,就這麼定了,這幾日外面熱鬧,你出去玩吧,初六學堂開課,可就沒機會了。”
許平啟施禮離去,小小的背影挺直如松。
待許平啟離去,許諾叫了春棠過來︰“五月初十是什麼日子?”
春棠看了許諾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暗淡,隨即笑道︰“是二郎君的生辰,娘子到時候記得備一份禮。”她原本準備過來端午再和娘子說的,沒想到二郎君竟然會來找娘子。
許諾恍然大悟,怪不得許平啟要請朋友來許家,呂氏也特地設宴招待。
她應該準備什麼禮物才好?
平日接觸少,也不知他喜歡什麼。
看到許諾皺眉,春棠提醒道︰“娘子或許可以送棋譜給二郎君。”
“喜歡下棋?”許諾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春棠,語氣有些硬地問︰“你過去在映誠院,可知二郎的性情為何是如今這樣?”
春棠行了個禮,垂著頭,低聲道︰“二郎君跟在夫人身邊長大,雖然不如其他郎君小的時候調皮,性子倒也活絡,見誰都笑,卻也不是如今這般沉穩的樣子。”
許諾听出春棠話里有話,帶著她進屋,沉聲道︰“怎麼回事?”
“二郎君五歲時小的是個三等丫鬟,當時跟在二郎君乳娘身邊伺候。那年四娘子九歲,剛從映誠院搬到怡漣閣,開始自己住。二郎君打小就和四娘子玩得好,有些不習慣映誠院少了一個人,便時常去怡漣院。”
說道這里,春棠看了許諾一眼,見她面色平靜,才繼續道︰“有一日二郎君去四娘子那里玩,半途在怡漣閣睡著了,乳娘找了許久沒找到,以為他回了映誠院,卻也不見他。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被怡漣閣的紫鵑姑娘送回來,二郎君當時眼楮直直的,好似被什麼嚇著了,當夜睡著了還喊著疼和血。嚇得乳娘幾個晚上沒睡,守著二郎君。後來,二郎君的性子慢慢不如過去活潑,變得沉穩起來……”
春棠說完,深吸一口氣,當年的事情,乳娘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特地囑咐她不要將這件事亂說出去。她看二郎君沒受傷,後來也不做噩夢,便半句話也沒說過。
但看著二郎君越來越沉穩的性子,那件事在她心中的痕跡也越來越深。
許諾明了,便讓春棠出去。
許倩有暴力傾向,喜歡虐人,許平啟當時十有八.九是看到了許倩發火以及她虐人的樣子才被嚇得做惡夢。
只是一次驚嚇,許平啟不至于成了現在的樣子,想來許倩後續又威脅過他。
許諾手攥得很緊,目光如炬,良久後深吸一口氣,伸開手時手里的帕子已皺地不成樣子。換了一塊手帕後將七月叫進屋,讓她時刻注意著怡漣院那邊的情況。
不能讓許倩在端午節最後的日子出來搗亂。
宋時的端午節從五月初一開始,初一為端一,初二為端二,直到端五這一日節日的氛圍達到頂端。
許家送去汴京的茶前幾日出了問題,節日氛圍有些淡。但初五這日有許多人來拜訪,便也熱鬧起來。
初五早晨,丁氏呂氏都早早起來梳妝打扮,等著接待前來拜訪的人。
許谷渝穿戴一新,帶著備好的禮和之前幾日一樣出門拜訪,為生意擴充人脈。
許谷誠今日沐休,也不許要去拜見什麼人,卻比所有人都起得早,為許家先前那件事忙活。
許諾也早早被春棠叫起,先按照習俗用井水沐浴,水中添了艾柳桃蒲,而後更衣。
一番打扮下來,她上穿淺綠色圓領短襦,下著月白色八幅長裙,頭上戴了一副新打的金頭面和闢邪用的釵頭符,耳上墜著兩粒小巧的珍珠,腰間佩戴著她自己費了不少力編的五彩線荷包。
早膳前和春棠七月熱熱鬧鬧地在手臂上綁了百索,佩戴了五毒圖,在花瓶里插了艾草,又在門窗上貼了天師符。
一切禮俗都做全了,她才有坐下用早膳的機會。
先吃了半碗素面,然後吃了一盤香糖果子,又吃了三個粽子才放下箸。
宋朝的粽子是用菰葉包的,除了糯米,還會包棗、松子、栗子、胡桃、姜桂、麝香等,花樣非常多。她今早分別吃了紅棗餡、栗子餡和胡桃松子餡的粽子。
腦中突然冒出許六娘跟著景平流浪時的端午記憶。
每年五月初五辰初,景平穿戴整齊,一貫的白袍黑靴。給許六娘打水讓她洗漱,然後拿著百索、五毒圖、荷包給她戴上,而後帶著她和一文鐵錢隨便找個賭坊進去。
半個時辰後出來,拿著贏來的錢去街邊食肆點一桌子菜,二人大快朵頤。
午時,景平會去街邊買三個紅棗餡的粽子,他一個,許六娘兩個。
剩下的錢,再去成衣店給許六娘買一身新衣裳,若還有剩余,他會給自己買一雙最普通的靴子。
宛若清泉一般干淨透徹的那個人,不知今日是否會買三個紅棗餡的粽子?
許諾對景平很好奇,想見一見他,同時擔心見到他時,他一眼就認出她不是許六娘。
今日張氏那邊有客拜訪,不會齊聚一家人用早膳,許諾不急著過去,才在屋里吃了一頓飽的。用完早膳,又歇了會才拿著早已備好的團扇去闌苑堂請安。
她女工“不好”,團扇都是畫的,這幾日畫了許多,最終挑了六把出來,分別給母親、張氏、丁氏、鐘氏、三娘還有五娘。許二娘在跪祠堂,實在不適合給她團扇讓她堵心,許倩的話,許諾這輩子也不會給她畫團扇。
許諾高高興興地拿著團扇到了闌苑堂,進了正屋不料看到了許倩,正低眉順眼地坐在呂氏旁邊,面前擺著幾把團扇,都十分精致,顯然準備了很久。
看到許倩,許諾的眼神立刻就變了,扭頭看七月,七月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許諾給張氏請過安後坐在呂氏另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問︰“四姐今日來得早,怎沒在祖母身旁坐著?”
目光在許倩身上打量一圈,發現她瘦了些,下巴尖地和錐子一般,有種楚楚可憐的感覺。
呂氏似乎感覺到許諾的不快,解釋道︰“你祖母好些日子不曾見過四娘了,今早見了四娘身邊的嬤嬤,想著她許多人不曾熱鬧過,今日是端午最後一日,才催著讓她過來的,你且看看這一身打扮可是合適?”
呂氏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許諾對許倩的敵意,有意撮合希望二人關系能緩解些。
卻沒想到她這一番解釋听在許倩耳中刺耳得厲害。
母親竟然給許諾解釋,短短幾個月,許諾在母親心中的地位已經高過她了嗎?
許諾撇了一眼穿白襦藍裙的許倩,道︰“很好,應承出了四姐的氣質。”白蓮花的氣質。
許倩微微點頭,似乎心中沒有半點不快,笑著說︰“多謝六娘,你這身裝扮也很好。”
女眷們互贈團扇後就到了午時,許谷渝和許谷誠先後趕了回來,一家人共用了午膳。
端午需要祭祀,祭品和食品放在紅色的匣子里,用茶酒供奉,擺放鋪陳在大門外。
未初,許家眾人一起進行祭祀,而後乘車去了南邊葉家的別院。
端午是馬的本命日,拉車的馬都綴有奇珍異寶的鞍轡,用五彩裝飾馬的鬃尾,十分好看。往年這些端午禮俗都是丁氏準備,今年則由呂氏一手負責,卻也沒出了差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馬車所過之處,皆能感受到節日的熱烈張揚。
路過鬧市時兩邊擠滿了賣扇子的商販,車水馬龍,許家的馬車繞了路才勉強按時到了葉家別院。
葉家人擅茶道,甦州許多茶商都會將家中子女送到葉家學茶道,當年徐谷磊就在葉家學過兩年茶道,他如今茶藝上能有這般造詣與此有很大關聯。
許家眾人下馬車後,便看到在垂花門處等候的葉娘子。
她瘦長的臉上施了些粉黛,頭上也不似平日在許家那般只簪兩支白玉簪子,而是簪了珍珠碧玉步搖和鏤空蘭花簪,發髻兩側各有一把瓖嵌著藍色寶石的金梳篦,耳上也罕見地墜著兩粒圓潤飽滿的白珍珠,襯得她氣色極好。
今日她穿的也比平日鮮艷,上穿駝色菊紋交領上襦,下著品紅六幅長裙。
葉娘子平日穿著樸素,但勝在氣質出眾,不會顯得單薄,可今日盛裝打扮後才真正體現出她高雅的氣質。
許諾下馬車後第一眼險些沒認出葉娘子,她素來皮膚光澤,目光清亮,平日看起來三十出頭,可這樣一裝扮簡直就是二十五六的娘子。
葉家茶道的精髓傳男不傳女,女子若要學,則不可外嫁,但可以讓男子入贅成親。
葉娘子在葉家排行第二,她長姐沒有學茶道,早早就嫁了出去。她則因為家族當時沒有新成長的可以撐門面的人,學了茶道最精髓的部分,故此一直沒有嫁人。
前幾年葉家培養出幾位擅長茶道的兒郎,無需她撐門面,她便來了許家教授茶道,隨遇而安,謹言慎行。
葉娘子和張氏見過禮,就引著許家眾人進去。
這座別院並沒有精致的游廊和建築,但有一個很大的馬場,男子們可以在這里作詞、投壺、射柳、擊鞠。
馬場旁另有兩座簡樸的亭子,在亭子里可以看到不遠處池塘里開得清麗嬌美的荷花。
隔著一池荷花,馬場對面的池塘邊上就是這座別院的花廳,女子們閑聊、飲茶、互贈團扇之余還可以賞花。
正是因為葉家的馬場和這一池荷花,每年端午甦州各大家族從初一開始就來這座別院。
半路上許家幾個男子去了馬場旁邊的亭子見葉家老太爺,女眷則隨著葉娘子往里走了些,才到了花廳。
十分巧合的是,王家人也在這里。
丁氏一見王英,眼中就冒出火來,拽住呂氏低聲道︰“他們家做了那般不要臉的事,還敢來葉家別院!”
她不知王英和許谷渝之間的事情,此刻的憤怒完全是因為王家對許家的茶下的黑手。而且王英利用許二娘得知了許家的情況,許二娘也因為此事再次被罰,甚至要跪三日的祠堂,讓她對王英更恨了幾分。
這件事如今還壓著,若日後鬧開了,王家將許二娘做內應的事說出去,明州那邊可不好交代。
丁氏這次讓呂氏幫忙準備了端午的祭祀以及家中所用,還有許家送給其他人家的禮。這一切本是呂氏的功勞,呂氏卻沒在張氏面前邀功,反而讓張氏夸了她們妯娌二人相處融洽。
想著呂氏這點好,丁氏才和她親昵了幾分,否則平日連一句抱怨的話也不與呂氏說。
呂氏听了點點頭,安慰性地對著丁氏一笑,提醒道︰“先給葉老夫人行禮。”
呂氏對王家人來這里沒有什麼感覺,因為許谷誠今日午時告訴過她事情已經解決了,京城那邊不會再出差錯。
如今許家雖然還沒去王家討公道,但王家人見了許家人必然會理虧,馬場那邊王二爺或許還要給大伯表示一下歉意。
如今相遇,王家才是更難受的那個。
許家這幾日一直忙著解決那件事才沒來葉家別院,王家想必也是因為此事焦頭爛額,一直拖到端午最後一日才來。
許諾跟著呂氏行禮時抬眼看了眼葉老夫人,她五十出頭的年紀,臉型和葉娘子有些相似,細眼薄唇,卻不似葉娘子那般不喜言笑,眉眼間都露著笑意。
“你就是二娘新收的徒弟?”葉老夫人從葉娘子哪里得知許諾眼角下有顆痣,在她進屋時就認出了她。
許諾再次矮身行禮,笑著應是︰“許家六娘拜見葉老夫人,葉娘子前些日子收兒為徒,兒所獲頗多,感激不盡。”
張氏坐在葉老夫人身旁,看到許諾今日穿戴得體,容貌比從前也張開了些,有了許家兒女應有的姿色,滿意地點頭,對葉老夫人說︰“這孩子茶道方面確實有些天賦,還好有葉娘子這樣精于茶道的人教習,免得耽誤了她。”
這番話讓人听著的感覺是︰我孫女本來就是天才,誰教都一樣,你女兒教我孫女是你女兒的福氣。
葉老夫人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抬手讓許諾起身落座。
許諾名聲不好的時候參加丁老太爺壽宴,除了胡靈沒有一個人主動理會她,她所過之處都是竊竊私語,那些人的目光中也盡是警惕防備。如今她參加宴席,這種狀況再也沒有,張氏還總將她拿出來炫耀。
許諾落座後,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發現丁家二房的人也來了,對面第三個席位上坐著丁二夫人和一位十五六歲的娘子。
看到丁家的人,許諾下意識往身邊看去,就見許倩突然起身,拿著繡的最精美的一把團扇過去,送給丁家這位娘子。
丁家娘子頓時喜笑顏開,夸贊許倩女工超群。
王沐雨原本坐在王英身邊,她不喜歡許倩,趁著許倩走開才過來找許諾︰“去馬場看看嗎?”今日宋郊應邀來擊鞠,她很想去瞧一瞧。
許諾看了她一眼,心想,許家王家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王沐雨這是幾個意思,故意來服軟嗎?
不動聲色地往丁氏那邊看了一眼,見王英也過去和丁氏說話,確認了王家的意圖,才回王沐雨︰“我有些倦了,不想去。”
“那去池塘邊吧,剛才路過那邊時聞到荷花香氣怡人。”王沐雨笑著問道,她今早才知道家里發了什麼事,祖母特地安頓她,讓她和許六娘接觸時不要高傲,姿態放低些,多些卑謙才好。
父親被大姑母蠱惑做了這種傻事,她插不上手,但祖母安頓的事情,她一定會盡力去做,至少不要讓王家因為這件事損太多。
許諾扭頭隔著窗戶看了眼荷花,不待她開口,就听到有人說︰“今日荷花比昨日還好些,不如出去賞荷作詞?”
此人話音才落,就有人應和︰“初二那晚下了場大雨,初三時花開的最好,可惜那日我家老爺說馬場那邊地是濕的,非要晾兩天才來。”
頓時一群女子便都說著要去池塘旁賞花。
葉老夫人應許,眾人便去了馬場旁的亭子。
馬場里一群少年郎君正騎著馬擊鞠,氣氛十分熱烈。
女子們一時忘記賞花作詞,反倒看起比賽來,待那邊比賽結束,有人突然提起許倩琴藝在年輕女子中算得上最佳,鬧著讓她彈琴。
許倩以手腕受傷婉拒,而後說︰“六娘最近跟著母親學琴,琴藝增益了不少,不如讓她彈一曲。”
剛才有人讓許倩彈曲,不過是想听听呂氏手把手教出來的娘子的琴音,換了許諾也是一樣。
春棠看了眼臉上掛著笑容的許倩,心中有些不快,又滿懷憂慮地看了許諾一眼。自家娘子學琴不過三個月,在眾多擅長撫琴的夫人面前彈曲,很可能會被人低看。
許諾到是淡定,腦中過了一遍背下來的棋譜,待婢女抬琴上來十分坦然地坐下撫琴。
十指撥動間,極具韻律的琴音傳出,如高山流水,如泉水叮咚,婉轉連綿,余音裊裊,讓人眼前一亮,亭子里頓時靜下來,原本喧鬧的馬場那邊也安靜了幾分。
這首曲子在坐眾人都不曾听過,既新奇也為曲中的意境折服。
所有人都認真聆听,看著許諾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贊嘆。
自許諾彈出第一個音,許倩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下來。
一曲作罷,她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葉老夫人對這首曲子十分滿意,開口問道︰“許六娘子你彈的這首曲子叫什麼,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可否抄錄一份給我?”
許諾年紀輕輕,沒人會認為這樣悠揚悅耳,讓人有繞梁三日感覺的曲子是出自她手。
許諾起身行禮,從琴後走過來,淺笑著回答︰“六娘不知詞曲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其名,不過是前幾日翻看曲譜時發現其中一張紙上寫著這首曲子,覺得精妙才在這里獻丑了。若葉老夫人想要,六娘回許府後為老夫人抄撰一份。”
許諾琴藝一般,若彈大家都知道的曲子,定會出現破綻。可彈一曲眾人都不曾听過的曲子,即便出現瑕疵,旁人也發現不了。故此她將許六娘小時候翻看景平棋譜時看到的曲子彈出來。
她琴藝很普通,景平做的曲子卻是相當出色,她剛才全力去彈,只彈出了兩分韻味。
可就這兩分韻味,也足矣讓眾人震驚。
她一番對答頗有大家閨秀的姿態,張氏十分滿意,不住地點頭。
只要是能給她長臉的人,她都喜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听過許諾的回答,許倩黑到極點的臉一瞬間便變回淡然輕笑,用帶點開玩笑的語氣說︰“六娘難不成是記不住一首曲子?還特地回家才抄撰,不如現在就給葉老夫人寫一份吧。”
許倩隱隱覺得許諾不願意當眾撰寫曲譜,是因為她對自己一手字不自信。
畢竟她三個多月前還大字不識一個,就算近來用功又跟著父親習字,也不會有太大的長進,至少拿不出手。
葉老夫人听罷點頭,讓婢女取了筆墨和書案上來。
許諾微微頷首,道︰“兒獻丑了。”話畢接過婢女蘸好墨的筆,端正地坐著,一盞茶的功夫就寫好了曲譜。
婢女將曲譜拿給葉老夫人,有人眼尖看到曲譜上工整有力的字跡,不由夸贊起來。葉老夫人亦是滿意地點頭,看過後便給眾人傳閱。
見了這個狀況,許倩眼神變得慌亂,握著扇柄的手有些發白,幾番忍耐才定下心來。
她一分半毫也不相信許諾的字有得到旁人夸贊的水平,可待曲譜傳到她這里時,她驚地滑落了手中的團扇,曲譜也險些落地。
若不是有人扶了她一把,她險些失態,弄壞了曲譜。
不可能,不可能!怎會會這樣?許諾怎能寫出這般力透紙背的字!
她勤奮練了多年,竟然抵不過許諾習字三個月?
許諾一定是和葉家的婢女勾結,請人提前寫了曲譜,再乘眾人不留意調換了,否則怎麼能有這樣好的字!
許倩心中一直找著理由,目光有些混沌,旁人從她手中拿去了曲譜她也不知。
之後,一群女子開始作詞,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做的好,有人則次一些,卻都有幾分意境。
許諾第一次見人現場作詞,听著倒是覺得好玩。快輪到她時,感受到一束如有實質的目光,目光一轉就看到許倩正目光殷切地看著她。
這種目光她很熟悉,許倩每次期待她出丑時都是這種既鼓勵又溫柔的神情。
但是作詞這種事情她最不怕了,前世中小學背了那麼多唐詩宋詞,她只要挑出這個時期以後的詞便好。
許諾正視著許倩,誦出了李清照如夢令中的一句詞︰“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許倩目光柔和,雙手疊放,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原本等著許諾出丑,卻隨著詞句瞳孔慢慢變大,眼中先是露出驚訝,而後是憤恨不甘。待旁邊人和她說話時,眼中的情緒一掃而過,恢復清明溫婉。
許倩神色的改變,盡入許諾眼底,心中不免冷笑一聲。
王沐雨第一個出聲夸贊︰“好詞,沒想到六娘有這般好的文采,我先前誦的那句與你的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她遵從祖母的教誨,今日一個勁地把許諾往高捧。這句詞好是真的,只是平日她不過會在心中多讀幾遍,不會像此刻這般出言夸贊。
許諾擺手道︰“這句我想了好幾日了,不是即興之作。”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文采出眾,只是勤奮些。
在座的幾位年紀大些的夫人見許諾這般謙虛,都微微點頭,心想過去關于許家六娘的那些傳聞果然是假的,如此知進退的娘子,怎會是毒母的不孝不義之人?
待眾人各吟了一句後,許倩向前幾步,矮身向葉老夫人和張氏行禮︰“兒剛才想起過去得到的半首殘曲,正配今日這一池鮮艷欲滴的荷花,若祖母和老夫人不嫌棄,兒願奏之。”
她這麼說,葉老夫人又怎會不讓她撫琴,命人搬回了剛剛搬下去的琴。
只是她先前些還因為手腕有傷拒絕了撫琴,此刻又毛遂自薦,不免有些奇怪。
許倩倒不在乎,她的目的是讓許諾出丑,只有將自己精湛的琴藝與許諾略顯笨拙的琴藝放在一起比較,才能真真正正地踩許諾一腳。
她姿態輕盈優美地走到琴邊,先給眾人行禮道︰“兒只是略通琴藝,若有瑕疵,還未各位夫人見諒。”
話畢坐下,眉眼間流露出些許嬌媚,待手指觸到琴弦,眼中神色一變,變得清若白蓮。
許倩要彈的這首曲子的確是珍貴的殘曲。
呂氏早些年間在汴京得到這個殘曲,多次調試補了丟失的部分,後來作為許倩的生辰禮物送于她的。
許倩才彈了幾個音,亭內幾個年長的夫人都向呂氏看去。
呂氏頷首淺笑回應眾人的目光,而後面帶憂色地看著許倩,生怕她等會說錯了話。
這首曲子呂氏早些年嫁入許家時當眾彈過,也正是這首曲子眾人才知她琴藝精妙,在座的幾位夫人當時都在場。
待許倩彈罷,葉老夫人道︰“此曲的確精妙,後面補充的部分不遜色于原曲。”
許倩矮身行禮,垂著頭回答︰“葉老夫人過獎了。”
言下之意是,殘曲補充的部分是出自她手!
幾個知情人臉色猛地一變,呂氏眼中也流露出些許焦慮,心想︰四娘回答地這般含糊不清,知情人听來必有欺騙撒謊的嫌疑,在幾位夫人眼中的形象會大有刪減。
剛要出言解釋,就察覺袖口被人拽住,扭頭一看正是許諾。
許諾微微搖頭,不讓呂氏趟渾水。她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卻從眾人的反應中確定許倩鬧出了笑話。呂氏若要解釋,只會越描越黑,開口後最好的結果是將此事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換許倩一個清白,而這樣的結果是許諾不願看見的。
呂氏再要開口時,許倩已經直起身走回來了。
許倩之前垂著頭,錯過了眾人面上錯愕、不屑、鄙視的神情,故此保持著之前的“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氣質,心想她這首曲子無論是譜曲還是奏樂都超過了許諾之前那首無名曲。
許諾雖然不知剛才那幾位夫人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卻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幸災樂禍地說︰“四姐琴藝越來越好了。”
“哪有?”許倩只說了兩個字,就听到葉老夫人的聲音。
“十五郎,怎麼了?”葉老夫人聲音中透著慈愛關切。
許諾轉過身,看到兩個少年郎君站在亭外,其中一人正是許平啟,另一個人看起來比許平啟年長幾歲。通身透著葉家人獨有的高雅氣質,雖然相貌普通,卻文質彬彬讓人看著極其舒服。
這個十五郎和許平啟昨日說的那個要看她的茶百戲的葉十五郎難不成是一人?
許諾看了春棠一眼,春棠就貼過來低聲說了十五郎的情況。
葉十五郎,名清臣,表字道卿,年十二。
他如今未參加科舉考試,也還未及冠,並無表字。許諾卻在听春棠說了他的名字後的第一瞬間就想起了道卿二字,因為他也是歷史上有名有姓值得一提的人物。
前世祖父愛茶,常常會說起《述煮茶小品》,正是葉清臣所著。
但許諾對葉清臣的了解卻是緣于他與宋郊、宋祁兄弟同年中了進士。
十二年後的科舉考試,宋郊是狀元,葉清臣是榜眼,宋祁第十名。
許諾不由高看了亭外的少年幾分,心中暗想丁家的學府果然厲害,二十年前出了個前三甲的丁謂,第四名的許谷誠,日後還再出一個榜眼葉清臣。
听聞自上次梨花宴結束,宋郊兄弟也開始在丁家學府讀書,如果再算上他們二人,那麼丁府請的西席到底是何人,能有這般能耐,屢次助人上榜。
葉清臣先是給亭內眾人施禮,而後道︰“剛才亭內不知是哪位娘子彈了首妙曲,馬場眾人贊嘆不已,讓某前來幫忙詢問,可否抄撰一份曲譜?”
“不知是誰想要曲譜,道出姓甚名誰來。”有個性情活絡的夫人喊道。
“丁家四郎,宋家大郎,許家二郎、還有某,都想一閱此譜。”葉清臣拱手作揖,態度十分虔誠。
許倩听到丁墨想要曲譜,立刻來了精神,稍微走了兩步,可以與葉清臣對視後才柔聲道︰“不過是一份譜曲而已,大家共賞也是四娘的榮幸。”
葉清臣點點頭︰“多謝許四娘子。”
話畢讓小廝抬了書案過來,再由婢女抬入亭內。
許平啟目光從許倩身上劃過,又蜻蜓點水地在呂氏、許諾身上跳過,嘴唇開合,對葉清臣說了句什麼。
許倩準備坐下寫譜子時,葉清臣突然問了一句︰“某記得許四娘子琴藝精湛,可剛才彈那首曲子的人,手法略顯生疏,連曲中一半的韻味也未彈出,難不成許四娘子之前擅琴的說法是人亂傳的?”
葉老夫人咳嗽一聲打斷葉清臣不顧及人臉面的問題,道︰“剛才亭子里有兩位娘子彈了兩首曲子,你們想要摘錄那首曲譜,倒是說清楚些。”
“祖母,孫兒的喜好您也是知道的,自然是要第一首曲子的譜子。第二首是許二夫人的拿手好曲,喜琴之人家中都偷偷藏著這份曲譜,怎會拜托孫兒來求譜?”
此言一出,許倩滿臉通紅,她自作多情了?
向來高潔出塵被眾人仰視的她,竟然出了這樣的丑!
她從不知母親給她的這首曲子曾在外面彈過,也不知這首曲子會被人這般推崇,那麼她剛才彈這首曲子是做什麼?
要被人嘲弄至死了!
站在此處,她只覺得全身都扎了刺,前也不是退也不是,渾身難受得厲害。
此時此刻只想找一條縫鑽進去!永遠也不要出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葉十五郎一席話讓場面頓時尷尬至極。
葉娘子坐在葉老夫人身旁,看到昔日喜愛的徒弟今日如跳梁小丑一般,心中五味雜陳。
心疼惋惜之余出言解圍,對葉十五郎道︰“偷著藏了許二夫人的曲子就是喜琴之人了?這是那般道理?”
葉清臣頓時著急起來,拱手作揖,有模有樣道︰“二姑母,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這回吧。剛才丁四郎、宋家兩位郎君听了那首曲子有感而發都做出了好詞,我與許二郎敗了,不得不過來討曲譜,若是沒討到,回去後定會被他們嘲弄一番。”
葉老夫人哪里舍得自己的寶貝孫子被別家的兒郎瞧不起,得到許諾的應許,急忙讓婢女把剛才寫好的曲譜給葉清臣。
許倩頭埋得很低,長這麼大,她是第一次出這種丑,全身上下都很難受,心中十分狂躁,緊咬貝齒才勉強忍住。
只要想到在座的人心中暗暗嘲笑她,就恨不得拆了這間亭子才好。
葉清臣得了曲譜,高興地離去,走到遠處和許平啟擊掌慶祝。
許諾遠遠地看到許平啟面上的笑意,心中暖暖的,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笑。
這廂馬場的人來討曲譜,就有人使喚婢女去問那邊比賽的情況。
投壺在宋時不如唐朝流行,但士大夫之間對此還是很熱衷的,今日投壺贏者便是丁二爺,丁二夫人得知後十分高興,賞了報信的婢女一個金簪。
射柳比賽贏的人是許谷誠,丁墨次之。
至于最激烈的擊鞠,年長者沒有參與,比賽的都是些少年郎君,但婢女委婉地說丁墨被評為最優。
詩詞誦詠則是宋家兩位郎君奪了前兩名,丁墨的詞排在第三。
許多人都開始夸贊丁墨,說他能文善武,不知怎樣的閨秀才能配得上他。
許諾倒覺得丁墨與他父親丁謂相比差得遠了,丁謂琴棋書畫、詩詞音律無不通曉,擅長天象佔卜,更是有過目不忘之能,如今的丁墨不過有其父十分之一的才能罷了。
許倩和王沐雨都十分想去馬車那邊,但葉老夫人看得緊,一直沒給她們過去的機會。
一直到了晚膳的時候,她們才有機會看了兩眼自己的意中人,可惜男女用膳時中間隔著幾扇屏風,她們只能隱約看到個側臉或背影。
葉家的粽子和旁人家的不同,糯米中摻了些茶粉,煮後粽子飽含茶的清香。
許諾早都餓了,在這種正式場合卻不好意思多吃,只吃了兩個,其余的娘子都吃了一個。
直到坐上馬車,許家和王家都沒撕破臉,倒讓許諾白白期待了一番。
回到茗槿閣,許諾大字型躺倒,用手使勁揉著臉,今日在葉家一直笑著和人問好,她覺得臉都快僵了。
映誠院,呂氏對李嬤嬤說︰“葉家粽子的做法你可都記下了?”呂氏看出今日晚膳時許諾根本沒吃飽,而且很喜歡吃葉家的粽子,特地讓李嬤嬤去問了茶粉粽子的做法。
李嬤嬤為呂氏取下發上的裝飾,一一放入首飾匣子才點頭道︰“問了葉家的廚娘,明日就做給六娘子吃。”
雖然今晚可以趕著包出一鍋來,但李嬤嬤不想夫人過于慣著六娘子,擅作主張說明日再做。
呂氏點頭,有些疲憊地扭了扭脖子,立刻就有婢女過來按摩,她覺得舒服了些才說︰“嬤嬤不必親自下廚,告訴廚娘就好,讓她今日先把東西準備好,明早就做,別讓六娘等得急了。”
李嬤嬤應時,陪著呂氏說了會閑話。
臨走前,呂氏又囑咐︰“嬤嬤,給六娘那邊送去些香糖果子吧,听春棠說她今早吃了一整盤,讓她晚上先用這個墊墊肚子吧。”
許諾食量大,晚間要加一頓餐,呂氏原本擔心許諾會長胖,這些日子觀察下來沒有長胖的趨勢才放下心。
“是。”李嬤嬤矮身施禮,而後目不斜視地去了後罩房換衣裳。
夫人這麼疼愛六娘子,千萬別慣壞了六娘子才是。
不久,許谷誠便回來了。
婢女打水伺候他洗手淨臉,呂氏則幫他換了衣裳。
待婢女離去,許谷誠道︰“今日那兩首曲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第一首曲子果真是六娘所彈?”那首曲子意境深遠,著實是精品,也不知許諾從哪里得來的。
呂氏點頭,說了今日發生的事情,憂慮道︰“四娘定會被諸位夫人誤解,我要解釋,六娘那孩子又拉著我,也錯過了機會。”
“六娘這麼做的對的,至于四娘,她今日所為確實有些不妥。”許谷誠安慰道,輕撫著呂氏的手臂,目光如三月陽光般和煦溫暖。
“老爺,這件事是我不對,我沒給四娘說明白。”呂氏握住許谷誠的手,目光閃爍。
她根本不知會有人偷偷收藏她補好的曲子,否則也不會將詞曲給許倩做禮物了。
許谷誠搖頭,當年呂氏將這首曲譜送給許倩時他也在場,呂氏特地囑咐此曲只能在家中練習彈奏,不可在外彈奏引人眼球。
所以得知許倩今日拿出這首曲子彈奏讓他很是生氣,只不過他生氣了也很少顯露出情緒。他生氣主要是因為許倩這麼做不尊重呂氏,而且有與許諾較勁的意味。
他不喜歡一家人勾心斗角,互相比較,世家大族不該有這種不良風氣,而是互相促進彼此幫助。
“不是你的錯,今日我見了宋家的兩位郎君,確實不錯。”許谷誠岔開話題,不願呂氏想著那件事自責,許倩那邊他會另找時間與她談談。
呂氏有些好奇,老爺很少夸贊人,今日竟一連夸贊了一家的兩個兒郎,問道︰“可是與王家七娘定親的那家?”
“是,只不過依我所見王七娘有些配不上那位宋大郎。”許谷誠是真心覺得宋家兩個兒郎優秀,並且認為這兩人的才能不弱于丁墨。
呂氏見過王七娘,略微想了一會才回答︰“王家那位娘子,長相倒是好,就是性子太不活絡了,若宋家大郎能與她相處得來,倒也是門好親事。今日二郎和葉家十五郎一起到亭子這邊討曲譜,我瞧著葉十五郎長得越發端正了,氣度也好,與六娘倒是相配。”
許谷誠點頭認同,為呂氏揉著肩道︰“今日見的幾個孩子里,我最滿意的就是他了。說話不畏怯,行事落落大方,又極有禮節,是個好兒郎,只是年歲小了些,只比六娘大二十來日。”
宋郊雖好,但年紀有些大,太過成熟。宋祁雖然才學極好,卻是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樣。至于丁墨,雖然各方面都很優秀,有許多人家打著他的注意,但他不希望女兒嫁去權位過高的人家,而且丁家禮節多,六娘不適合。
只有葉十五郎,家世好,自己本身又足夠優秀,是個好人選,美中不足是年紀過小。
兩個人一副給許諾挑選女婿的模樣,將幾個人的好壞都說了一遍。
另一邊,許諾剛吃完李嬤嬤送過來的香糖果子,安排了七月盯著許倩,又讓春棠帶人去茶室那邊打掃一番,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茶室空了五日,明日下午葉娘子來上課,發現茶案上落著灰塵許家可就失了禮了。
寫了兩頁字,又做了一百個仰臥起坐和五十個俯臥撐,用涼水洗了把臉便換了中衣爬到被窩。
快要睡著時,听到窗戶那邊有響聲。
許諾十分警覺,翻身起來,一個箭步沖過去,敲了一下窗戶低聲問道︰“誰?”
“我。”
肖遠正拿著匕首準備撬窗戶,他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想著把東西放下就走人,不料才撬了一下,許諾就躥過來了。
許諾拔掉插銷,肖遠立刻推開窗戶翻進來,半點猶豫也無。
上次從王家回來肖遠險些走不動路,許諾便知他的傷勢比她想象的重,如今見他又翻牆又翻窗,不免有些火大,壓低聲音罵道︰“你不要命了嗎?誰像你這樣想著法子折騰自己的身體?”
肖遠沒說話,從懷里掏出一個大大的包裹放在憑幾上,自己席地而坐,毫不客氣好似在自己房里。
他手很快,兩三下打開包裹,里面用油紙包著七八個粽子和半只烤鴨。
許諾聞著烤鴨的香氣,沒出息地找了個坐墊坐在肖遠對面。
二人直接上手,沒一會就把烤鴨吃得只剩了骨頭。
許諾一邊嚼著最後的一點肉,一邊剝開一個粽子,問道︰“哪里買的,我改日也去買,太好吃了!”全聚德的烤鴨也比不上!
肖遠得意地笑了笑,道︰“這就算好吃啊,果然……”跟著大師兄沒見過世面,享不了口福。
話說到一半,急忙停下來,看似毫無破綻地接上話︰“深閨女子吃不上佳肴。”
許諾雖然覺得他這句話奇怪,深閨女子有上好的廚子伺候著,為什麼吃不上佳肴?但她一心想著吃,哪里顧得上問別的︰“到底是哪里買的?”
問完還咬了一口粽子,然後一臉享受,這粽子比葉家的粽子還好吃!
肖遠到最後也沒說是哪里買的,只說許諾真的想吃可以去天盛賭坊找他。
七個粽子許諾吞了三個,因為實在吃不下才讓肖遠吃了四個。
“你爹娘在挑女婿,你的夫婿。”肖遠將粽葉和鴨骨頭放回包裹時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許諾正回味著剛才香甜的粽子,隨即心頭一顫,意識到肖遠偷听了父母的談話,剎那間腦海里閃過許多念頭。
---
作者今天把人物關系圖傳到群相冊了︰224337533,敲門磚是起點ID。(。)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月光探入屋中,灑出一片淡淡的銀光,許諾的目光從肖遠修長的手上移開。
他玩世不恭,為人處世又很無賴,而且越大的場合越露出一股痞氣,對誰說話都是一副倨傲挑釁的模樣。
故此,她不止一次懷疑過他到底是不是世家出身,可今日見了他的吃相,之前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家族越大,條條框框越多,子女的每個習慣都是從小開始培養,這種自小就養成的習慣難以改變,也無法掩飾。
剛才吃烤鴨時肖遠和許諾都直接上了手,許諾滿手油漬,而肖遠自始至終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踫過肉。吃後的骨頭擺放得相當整齊,而且嘴唇上半點油漬也沒有,手上僅有的油漬也很快用手帕擦去。
他剝開的粽子,糯米半粒也不留在粽葉上,吃過四個粽子後兩只手依舊干淨。
他雖然吃得快,但一舉一動都透著斯文!
許諾從未想過肖遠能和斯文二字掛鉤,但他吃相確實很斯文,正如權貴家族精心培育的兒郎。
雖然斯文,她竟然不覺得肖遠娘!
許諾十分想問清楚肖遠偷听的事情,卻又想起以他的身手,偷听誰的談話都不是問題。更何況她沒有權利干涉旁人做什麼怎麼做,也沒資格讓他回答,便沒有追問,胡亂問了一句︰“都說了誰?”
母親最近確實在想著她的親事,她去映誠院幾次都撞見母親和李嬤嬤在屋里商量這件事。
她耳力好,隔著老遠便听到二人的談話,二人則在她進屋時停下這個話題。
“今日去葉家別院的人都說了一遍,最後好像意屬葉家十五郎。”
肖遠沒想到許諾竟然這麼沉得住氣,沒有好奇他為何偷听了許二爺和呂氏的談話,心中打起鼓來,許六娘竟比看起來城府更深嗎?
跟著大師兄長大的人,應該是簡單如白紙才對!
許諾哪知她少問一個問題讓肖遠想了這麼多,哦了一聲,對剛才的話題不感興趣,問道︰“他們可說王家的事情怎麼解決了嗎?”
這些事父母不會告訴她,如今有肖遠這麼個信息員,她必須要充分利用。
肖遠奇怪地看了許諾一眼,她不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反倒問這個?
“王家二爺賠禮道歉,似乎要給許家賠座茶莊,求許家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王英也給丁氏說了對不住,不過丁氏很快就知道王英和許谷渝那事了。”
肖遠聲音散漫,眼中露出戲謔之色,一副坐等好戲的模樣。
許諾對肖遠的態度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她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事,心中覺得此事還有後續︰“以王英的行事風格,不會直接將此事告訴大伯母,而且確保大伯母得知後也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
王七娘是王英和許谷渝的女兒這件事一旦傳出去,王七娘這門親事就算是完了。
以王英對王七娘的疼愛,她不會讓這樣一門好親事跑了,更不會做出有損王七娘名聲的事來。
可她有什麼資本確保丁氏不將事情說出去?要知道丁氏也是個厲害角色,只有別人吃她的虧的時候,卻沒她吃虧的日子。
“對,王英是個有頭腦的人,她多半是設計讓許大爺以為丁氏知道了當年的事情,再讓許大爺自己承認。但她手中一定握著什麼,足矣讓丁氏不敢將此事說出去,只能別在心中生悶氣。”
只有許谷渝親口承認,才會讓丁氏相信這件事。
單看王英多次插手王家生意上的事,就知她不是個能安分下來的人,而且做了那樣的蠢事,早該死了。
肖遠眼中多了些值得玩味的神色,調查背景探索事件根源這種事他最擅長,他清楚十幾年前王英和許谷渝那段事,正是因為有人讓他仔細查十幾年前的王家,他土翻得深了不經意給翻出來的。
許諾認同肖遠的說法,點了點頭。
王英的目的和可能做的事她和肖遠能想得到,父親前幾日親自調查了整件事恐怕更清楚,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著手布局了。
大房最近免不了一場混亂,許諾心想雖然有些趁火打劫,但或許可以乘這次機會要回本該屬于父親的那幾個茶莊?
父親臉薄,不想和大房撕開臉,她的臉卻足夠厚。
許諾想了許多事情,最後看著肖遠認真地說了聲謝謝,謝謝他重傷之余還陪著她夜闖王家,謝謝他今日帶來的消息和烤鴨粽子。
肖遠站起來,目光平靜地從許諾身上滑過,最後停在她那澄澈帶著些淡漠的眼眸上,嘴唇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許諾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的背影,亦是沉默,站著消化了會,關好後窗才去睡覺。
五月十日如期而至,許平啟和丁家學府的五六個同窗午時下課便來了許家,其中最大的要數十四歲的宋祁和紀玄了,再就是葉清臣,其余幾人不是十歲便是九歲。
呂氏親自招待,在花廳給他們擺了一桌精致的菜。
茶室這邊,許諾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與葉娘子提前告假。
葉娘子點點頭,眼中浮現出清淺的笑意,道︰“十五郎端午時一直說著要過來,今日總算如願了,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不在家中過壽。”說著話,目光向外看去。
葉清臣也是今日的生辰?
驚訝之余許諾沒有問出來,待出了茶室,立刻扭頭問春棠。
春棠想了一會才道︰“二郎君去年六月份才去的丁家許府,將近一年的時間里第一次請人來府里,小的不清楚葉十五郎的事情。不過听旁人說葉家十五郎君也是五月的生辰,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每次許諾問起家里人的事情,春棠都會經歷多說些,好讓她多了解。
許諾點點頭,點了兩個婆子把她的茶具抬出來。
才剛把茶具從茶室搬出來,就見許平啟帶著兩個小廝過疾步過來,而後他們一起去了外院的花廳。
許諾進屋時,花廳里無人,但杯里的水還冒著熱氣,可見是都避出去了。
花廳中間擺了一座畫著高山遠水的六扇屏風,許諾一眼就看出此圖出自父親之手。
許家只要是派的上用場的地方,掛的都是許谷誠的畫作和筆墨。
倒不是許谷誠喜歡顯擺,而是許老太爺和許谷渝的主意。
許諾坐定後,就听到外面傳來少年的聲音,幾個人進了屋似乎是站成一排,隨後就听到齊齊的“某某某,拜見許六娘子。”
許諾嚇地從席子上站起,隔著屏風回禮︰“許家六娘拜見諸位。”未來的狀元榜眼這麼慎重地給她行禮,她行禮時身子也比平時矮了幾分。
她剛才听出了六道不同的聲音,許平啟、許三郎、紀玄、葉清臣、宋祁,只有丁五郎是她不認識的。
許三郎是許谷渝的庶子,也是他唯一的兒子,八歲,名平聞,性格靦腆。
許諾沒想到紀玄也被許平啟邀請,紀玄不是學醫的嗎?
怎麼成了丁家學府的學生?
電光石火之間,她腦中閃過一條白線。
許平啟既然認識紀玄,紀玄當時來許家為母親把脈醫治時只用了條面巾遮臉,許平啟沒有理由認不出來他!
丁氏把紀玄的醫術吹地天花亂墜,母親嗓子痊愈後多次想報恩,卻始終沒找到紀玄,但許平啟從頭到尾都保持了沉默。
這個弟弟,真是不容小視!
甚至有點腹黑?
許諾嘆了口氣,準備等送走其他人後問問許平啟,探探他究竟知道多少。
許諾在屏風後點茶,待做好茶百戲後春棠會急急端出去,屏風那邊六個人圍在一起看,而後會出現一陣贊嘆聲。
許諾前前後後在茶湯上以茶百戲的形式做了許平啟的側臉,許三郎的正臉,以及春棠和七月的面容。
他們此番找許諾看茶百戲,為的就是看她做的人像,她便只畫了人像,其他的都沒有涉及,而且她相信葉清臣茶百戲不弱于她。
屏風那邊有個小郎君埋怨道︰“六娘子,一個婢子的臉你也做成茶百戲了,可能給我做一個?”
許諾自然是無所謂,可今日在這里見面,隔著一道屏風,她沒見過他們的面容,無法做他們的人像茶百戲,實屬無奈。
若是出門赴宴,男女相見很正常。
若有人特來拜訪,見面也無妨。
可今日只有她一個少女,其余六個都是少年,男女大防不得不顧及一下。
雖然心理年齡二十四歲的許諾把屏風那邊的六人都當成孩子,但她的外表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娘子。
剛才抱怨的少年提議讓許諾戴上帷帽,這樣就可以撤去屏風了。
幾個人問過許諾的意見後使喚春棠去問了呂氏。
呂氏看重葉清臣,這樣的機會不多,當即就答應了,又些挑了一個可以遮到脖子的帷帽讓春棠帶到花廳,再就是傳話讓幾位郎君坐的遠些。
許諾戴上帷帽,就有兩個婆子把屏風移走。
她站起來給對面的幾人行禮,因為今日是許平啟的生辰,她穿的稍微鮮艷些,粉襦紅裙,頭飾也十分精致華美。
多年前許諾失蹤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後來毒母的謠言又鬧得沸沸揚揚,這幾個郎君都听聞過她的名字,端午後更是得知她有一手好字以及在葉家別院彈的那首妙曲,都十分想見她一面,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許諾抬起頭,第一個看到的便是一身白袍,安靜地站在最遠處的紀玄,他的眸子依舊如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透徹、干淨。
---
ps︰作者把昨天把葉清臣進士排名寫錯了,他不是第三名,而是第二名,在這里說明一下。今天打了耳洞,疼疼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紀玄似乎察覺到許諾的目光,向這邊看過來。
目光隔著帷帽在空中遙遙一對,他淺淺地笑了一下,立刻垂下頭去,剛垂下去又抬起來往別處看去,一雙清雋溫和的眸子少了平日的平靜。
許平啟最是會察言觀色,一眼就察覺出紀玄的異樣,不動聲色看了許諾兩眼,才過去給她重新介紹了幾人。
許諾今日是第一次見宋祁,他穿戴簡樸,容貌並不出眾,神色也十分平淡,極為內斂。
葉清臣與宋祁性格完全不同,與許諾問好時年輕的臉龐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清朗儒雅,落落大方。
許諾隱約覺得他的性情與父親有幾分相似,莫非這就是父親母親都十分看好他的原因?
見過禮後許諾依照幾人的相貌做了茶百戲,她擅于捕捉人物外貌特征,故此雖然是寥寥幾筆也都十分傳神,惹得幾人連連叫好。
時間過得很快,酉正時葉清臣幾人起身告辭。
“許六娘子,許大哥送了許二郎一塊古玉,不知你準備了什麼禮物?”幾人離去前突然有人問了一句。
許平逸遠在應天府,但一直惦記著許平啟的生辰,算著時間將禮物送了回來。
許平啟收到禮物時雖然什麼也沒說,笑也沒笑一下,卻默默地將玉佩戴在腰間。
許諾余光掃過許平啟腰上的玉佩,微微一笑︰“原本不想拿出來獻丑,但既然你問了,六娘也不好藏著捏著,待會不要笑我才好。”
春棠小聲給她說過幾人送許平啟的禮物,都是珍品,不過她送的也絕非次品。
剛才一番話完全是按照閨秀的標準回答的,她真正想說的是︰姐姐送的是頂好的東西,既然你們問,那我就勉強拿出來給你們開開眼吧。
這份禮物她費了不少力氣,也相信許平啟會喜歡。
七月遞過來一本包裝精致的書,許諾伸手接過,雙手遞給許平啟,誠懇道︰“望二郎心想事成,平平順順。”
許平啟伸手接過,道了一聲謝,便送著幾人離去,並無表露出欣喜之情。
半路上,幾個人催著他打開,看看是什麼書,許平啟從善若流地打開。
“這古本可不好找啊!”
“二郎,你我關系不錯,借我幾日可好?”
“這是他六姐送他的生辰禮物,怎能借你!二郎,我拿回去撰抄一份立刻給你送回來。”
幾個人說說笑笑離去,許平啟平日雖然沉靜少言,笑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此刻臉上也掛著談談的笑意,雙手緊握棋譜放在胸前。
回了茗槿閣許諾急忙甩胳膊,一個時辰擊拂多次,她手臂早已酸地抬不起來。
春棠見狀急忙過來按揉,又問了許諾想吃什麼,等下好去準備。
晚膳後屋里只剩下許諾和七月,七月往外看了一眼,確認門邊無人,才從袖口取出一塊玉遞給許諾。
許諾怔了一下,這不是朱商的玉嗎?
七月小聲解釋︰“給紀郎君端茶時,他悄悄遞給我的。”
她多次去天盛賭坊,也在那里見過紀玄,剛才紀玄把玉塞過來,她雖然有些驚訝卻也面不改色地收好。
許諾拿著玉發呆,上次她拿到這塊玉是因為景平囑咐朱商照顧許六娘,那麼這次又所為何事?
莫非景平回來了?
不可能!
他如果回來一定會來找許六娘的。
……
“娘子,娘子,不好了,二郎君和三郎君被人劫走了!”屋外傳來春棠慌張的聲音。
許諾正拿著繡花針和一塊手帕較勁,听到後扔下手帕二話不說就沖到外面。
“怎麼回事?”她一手拉住春棠,就往映誠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春棠跑得慌張,頭上的簪子都有些歪,卻沒有功夫扶起,喘著氣道︰“夫人見二郎君遲遲不回來就遣人去尋,一路尋到丁府也沒見到他們。”
“丁家門房的人說二郎君與三郎君將幾位郎君送到丁家學府,幾位郎君乘車各自回去,他們也乘車往回走。”
“然後就不見了蹤影,兩位郎君、小廝、車夫都不見了。”
春棠心里著急,說的話沒有邏輯性,許諾卻听明白了。
她心中警鈴大作,出聲道︰“然後呢?”
春棠話里已經有了哭腔︰“後來在一條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馬車,馬車外還有血!”
說話間二人到了映誠院,許諾進屋時呂氏已哭得梨花帶雨,許谷誠不在,顯然是已經出去找人了。
見到許諾進來,呂氏推開一旁的人踉蹌地站起,一把抱住許諾,嗚咽道︰“二郎被人抓了,二郎……”
哭泣著的呂氏依舊叫許諾心頭一軟。
呂氏經歷過失女之痛,為此整個人性子都變了,如今幼子出了這樣的事,不可能不崩潰。
許諾拍著呂氏的背,緩聲安慰︰“娘,二郎身邊不是有個會武功的小廝嘛!指不定他們是下車做別的事了,您先不要擔心。”
“不,馬車上有劍痕,有劍痕……”呂氏聲音愈加絕望。
許諾沒想到有人拿著劍劫持了許家的兒郎。
他們二人不過是少年,不會惹了人,若有人蓄意劫持,只能是因為許家。
許諾不清楚具體清楚,想問呂氏還知道什麼,呂氏卻一個勁地哭,只好搖了搖她的肩膀︰“娘,如果二郎真是被人抓走了,您要做的是去找他,去救他,而不是獨自傷心。”
“沒用的,沒用的,丟了就是丟了,用多少心力,用多少人都無用。”
呂氏顯然是想起了多年前在汴京找許六娘的情景,趴在許諾肩上,淚水將許諾的肩頭染濕。
許諾心疼不已,此時此刻好似有一把刀不停地刺她的向心口,不給傷口愈合的機會︰“娘,您想一想二郎,他那樣聰慧沉穩一定會有辦法留下線索,等著我們找到他,他在等你!他今日九歲了,與我當年不同,我當年不過三歲,您要相信他。”
許諾想趕過去看一看馬車,從中找出線索,可若就這樣放著呂氏不管,不到一個時辰她就會哭暈過去。
許諾一番勸導,呂氏的哭泣聲逐漸緩下來,到最後抬起頭時眼中早已沒了先前的絕望,只剩下鎮定,一雙眼如璀璨的星空一般。
這便是真正的母親吧。
呂氏取了帕子擦干淨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吩咐李嬤嬤備車。
她要出去,去找回她的孩子。
許諾急忙上前︰“娘,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孩兒也要去。”
呂氏剛要拒絕,外面就傳來哭罵聲︰“呂十七娘!你給我出來!”
丁氏哭地滿臉妝都花了,看見呂氏就過來撕扯︰“還我兒子,要不是二郎花里胡哨請人給他過什麼生辰,三郎又怎麼會被人劫持?”
許諾擋在呂氏面前,抓住丁氏的手腕將她制止住,不許她靠近呂氏。
丁氏心中亂得厲害,根本沒有去想為何一個十二歲的小娘子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只是罵道︰“沒教養的家伙,放開!”
許三郎雖然是庶出,不是丁氏所生,但許谷渝膝下就這麼一個兒子,若這個兒子出了變故,她在許家的主母地位難保,許家的產業更是可能被二房奪走。
如此,她怎麼能不急?
呂氏一揮手,讓幾個婢女攔住丁氏,直接拉著許諾離開,竟是一句話也不解釋。
丁氏掙扎著大罵︰“呂十七娘,你竟然敢逃!有種不要再回來!”
許諾跟著呂氏飛快地走著,側過頭看到她端莊的面孔上滿是堅定,心中不知不覺就輕松了些,母親終于回來了。
二人乘車到達巷子時,許谷誠已經帶人去搜索了,只留下幾個人看守馬車,保護現場。
許谷誠的下屬認出了呂氏,才讓二人靠近馬車。
許諾看到車框上有幾道劍痕,不深,後端有些粗糙,若不是用劍的人手下留情,便是此人武藝不精。
趕車人的座位和地上有幾滴血跡,許諾蹲下身觀察血的顏色和干涸的程度,顧忌了事故發生的時間。
趕車人為何要將他們帶到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
若他與外人聯合劫持,車廂里應該也有血跡。
許諾乘著呂氏詢問情況的功夫掀開車簾,仔細檢查後發現車廂並無血跡,卻在車內不起眼的地方發現一個紙團。
打開一看,正是她送給許平啟壽辰的棋譜首頁的下半部分。
這本棋譜很珍貴,沒有特殊原因他沒有理由撕破,很可能是留下的可以尋到他的線索。
許諾又將車廂仔細偵查了一遍,確認里面沒有打斗的痕跡。
如果有人提劍進來,許平啟和許三郎不可能束手就擒,連憑幾的燈盞都沒打落。
此時憑幾上有兩個燈盞,一個亮著,顯然是許谷誠進來檢查時留下的。
另一個滅著,便是車里原本的燈盞。
許諾注視了燈盞一會,以燈液的凝固程度心中默算了一會,算出的時間與車外血跡干涸的時間相符。
從許府到丁府不過一刻鐘,他們從丁府離開到現在已有一個多時辰,就算對方行動再慢,也有足夠的時間將二人安置好。
她前世做特警時處理過許多棘手的案件,這件事對她來說並不復雜,只是這里並無指紋檢測器、血液檢測器以及各類監控,她稍稍有些不習慣,不過車里的信息已經足夠了。
---
ps:今天沒網,差點沒傳上來,有些晚,大家見諒。(想知道《宋閨》更多精彩動態嗎?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選擇添加朋友中添加公眾號,搜索“Qidianzhongwenwang”,關注公眾號,再也不會錯過每次更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掀開車簾,看到呂氏蹲在馬車前查看地上的血跡,李嬤嬤在後面打著燈籠,柔和的燈光映襯出呂氏目光中的專注。
呂氏抬頭看到了許諾,站起身來,扶住她︰“怎麼跑去了車里,沒有亂動什麼吧。”
許諾搖了搖頭,扶著呂氏的手跳下車,將手中的帕子打開,遞給呂氏。
呂氏眼楮一亮,招手讓李嬤嬤把燈籠拿近些,只見手帕上有半條棕黃色的昆蟲腿。
“這是什麼?”呂氏有些疑惑,轉頭向李嬤嬤詢問。
李嬤嬤年紀大,所見所聞也多些,拿過手帕一眼就認了出來,驚訝道︰“夫人,這是馬蜂腿!馬車里怎麼會有這東西!”
“啊?”呂氏眉頭皺起,將帕子拿近了些,仔細看了看,心中一沉,交給一旁的侍衛讓他將東西交給許谷誠。
“等等。”許諾將剛才找到的那片殘碎的棋譜也給了那個侍衛,道︰“勞駕了。”
呂氏側頭看了一眼,見其上三個白子,一枚黑子。她不明白棋譜代表著什麼,卻知道馬蜂腿在出現在這里意味著什麼,不免有些擔心,回過頭時卻見許諾眼中閃爍著平日從未見過的光亮。
許諾前世是特警,但近來做久了深閨娘子,一直與十多歲的少女勾心斗角,遇到這樣的事情,內心深處不免冒出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如果不是幾次取手套都掏了個空,恐怕就要大干一場了。
許諾察覺到呂氏的目光後,垂下眼不與她對視,而上前一步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
呂氏神色大變,又叫了一個侍衛,囑咐了一番,侍衛急忙離去。
隨後呂氏也上車查看了一番,見車中沒有血跡,心想許二郎可能被馬蜂蟄了,但應該沒有其他外傷,不由得安下心來。呂氏神色的變化盡入許諾眼中,卻忍住沒告訴她被馬蜂蟄了同樣有生命危險,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時間,要盡快找到他們……
有劫持就會有勒索。
呂氏雖然不能從現場環境中找出什麼線索,卻明白家中不能沒有主事的人,而且丁氏如今慌亂無神抵不上什麼用,她必須回去。
確定兒子沒有性命之憂,她才真正冷靜下來,相信老爺會將兒子安全地帶回來,而她應該回去安穩住府里的人,外面查出什麼了也好有應對之策。
呂氏剛要帶著許諾回去,突然有兩個侍衛策馬而來,堵在巷子外面喊道︰“是誰找到棋譜和馬蜂腿的,跟我來!”
許諾急忙伸手,要沖過去。
呂氏一把拉住她,不要去三個字在口中轉了幾個圈,最終沒有說出來,只默默地搖頭。她對自己的反應很吃驚,因為她應該果斷將女兒帶回去的,此刻的猶豫又是怎麼回事?
許諾期待地看著呂氏,聲音壓低道︰“娘,爹爹派人來找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孩兒去了指不定會幫到爹爹,他肯定會保護好我,您不用擔心。”
呂氏對上許諾固執堅定的目光,落下兩行淚,又急忙用手帕擦去,鎮定道︰“好,來人,給六娘子備車。”女兒比她強。
“不用車。”許諾跑了幾步解下巷口一匹健碩的馬的韁繩,神色坦然︰“娘,我會小心的。”
話畢翻身上馬,看得一眾人目驚口呆,六娘子竟然……
兩個來傳喚人的以為是哪個侍衛找出了線索,不料卻是一位娘子,而且是知州大人的女兒!
許諾騎在馬上,握緊韁繩,對著那個喊話的人問︰“怎麼走。”
那人一怔,急忙說︰“小的給娘子引路。”雙腿夾住馬身,駕馬離去。
宋時民風不如人們想象的那般刻板,反而很開放,因此女子騎馬並不是什麼讓人驚訝的事情。
但北宋自開國以來就缺少馬匹,能學騎馬的都是貴族。而眾人都知道許諾一年多前才回到許家,在此期間她並沒有學過騎馬,這麼說她流浪的那幾年竟然學過騎馬?
呂氏亦是吃驚,手中的帕子團成一團,踮著腳望過去,看到許諾嫻熟的動作後才松了一口氣。
想到許諾剛才璀璨的雙目,呂氏莫名地放下心,和李嬤嬤急忙趕回許府。
府里很多事等著她去做。
許谷誠和呂氏是同一時間得知許平啟被人劫持,他趕去現場的時候心中已經在猜測此事是何人所為,看到許諾找出來的兩樣東西更是有了確切的答案,正派人去幾處可能的地方尋人。
許諾這時候趕到,勒馬、急停、翻身、躍下。
她極其瀟灑地從馬上躍下,小跑至許谷誠身邊矮身行禮︰“爹爹。”她習慣在襦裙下穿一條褲子,所以騎馬沒有什麼不便。
“六娘,你怎麼來了?”許谷誠有些驚訝,看向這才趕到,翻身下馬的兩個下屬。
二人急忙過來施禮,道︰“剛才的兩樣證據都是六娘子尋到的。”他們沒想到六娘子小小年紀,馬術竟然這樣好,如果不是不知路,早就超過他們許多了。
駕馬不如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娘子,二人有些汗顏。
許谷誠目光收回,落在許諾身上,目光深邃,沉默了幾息才問︰“從哪里發現的?”他先前也查過馬車,並未尋到這兩樣證據。
“憑幾腳下發現了棋譜殘張,席子縫隙中找到了馬蜂腿。”許諾聲音平靜,十分淡然。
許谷誠雖然為官多年,但很少查案,和許諾這種本職的人相比,觀察能力或許會弱一些。而且他雖然鎮定,卻也難免關心則亂,著急中有所疏漏也是有可能的。
但他對待事情的敏銳度不會輸給許諾,所以在看到證物後,已明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你是怎麼想的。”女兒的聰慧這幾個月來他已經有所了解,如今又細心地發現了這兩樣東西,他的確想听听她的意見。
許諾向四周看了一圈,許谷誠道︰“都是可信的人。”
許諾點點頭,慎重道︰“他們著急回家,兩個小廝應該也在車里。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馬車里不可能會有馬蜂腿,多半是人特地放了馬蜂進來,他們很可能是被馬蜂蟄了而後暈倒。馬車外的血,應該是車夫的。那本棋譜很珍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二郎不會毀壞它。”
許谷誠點點頭︰“那張殘碎的棋譜,恐怕是代表王家。”
“王家。”
二人一起說出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目光中流露出贊賞的神色。
這種神色他只在多年前見到晏殊和另外兩個少年神童時露出過。
王英久居梨園,擅長養蜂,而且近來于許家有仇怨的只有王家,許平啟留在馬車里的那片殘碎棋譜更是直指王家!
種種線索讓二人同時確認此事是王英所為。
許谷誠先前已經派了人快馬加鞭趕去王家梨園,此時準備親自去王家一探究竟,確認王家還有何人參與了此事。
他原本要派人將許諾送回去,許諾卻說她一同去或許能發現尋找許平啟等人的線索。
許谷誠本要拒絕,卻在看到許諾固執堅定的目光後將不可二字咽回去,隨即想到她敏銳的觀察力,雖然不妥,還是勉強答應了。
閨閣女子這個時辰逗留在外已是不妥,有些違禮,但事出有因,若有人追本問究還是可以把事情圓過去的。但此時若再駕馬,就完全失了閨中女子的所為了。
故此雖然時間緊迫,騎馬更快些,許谷誠卻不會再讓許諾駕馬,二人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疾馳,二人卻坐得十分穩,只有燈盞忽明忽暗。
他們剛才所在的地方,許平啟幾人今日乘坐的馬車曾經短暫地停留過。
許谷誠的侍衛問了附近的人,路邊漆鋪的小廝說︰天剛暗下來時許府的馬車路過,突然停下,跳出來兩個郎君和兩個小廝,互相拍打一翻,後來被車夫扶著回到馬車,而後馬車轉向去了別處。
顯然是車里有馬蜂幾人才慌忙逃出來,而馬夫因為在外面,所以無礙,以至于後來受了刀劍之傷。
“王家娘子懂得養蜂,多半是她做的。”許谷誠淡淡地說道,神色並未變化,心中卻如燒油滾過一般,兩只手緊攥著放在雙膝上。
王英做出這種事,顯然已經豁出去了,積攢多年的怨念終于爆發,釀造了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不知她在馬車里放了多少馬蜂,若是兩三只還好,但如果多了,幾人此事恐怕已經被蟄地呼吸困難,甚至休克!
即便許谷誠沉穩老練,但想到兄長當年做的混賬事如今禍及到晚輩,此刻也有些火氣,若不是許諾在一旁,他恐怕早已是滿面肅色。
許諾點頭,心情同樣地沉重。
即使知道父親做事向來謹慎,不會有所疏漏,還是忍不住提醒道︰“被馬蜂蟄了很可能會有性命之憂,需要早些找好大夫,配好藥物。”
“已經安排下去了。”許谷誠聲音很低,卻很肯定,和過去一樣給人可靠的感覺,如一座堅實的牆一般,擋住洶洶洪水。
今日之事讓他對許諾刮目相看。
平日的聰慧機靈算不得什麼,如今遇事不慌亂,又十分謹慎,這樣小的年紀有這般心性實在是難得。
“孩兒知曉一人醫術了得,求母親請了他來。”昏暗的油燈下,許諾垂著眼說了之前的決定,心中猜測著王英可能會將許平啟幾人藏到何處,他們的傷勢又是如何,並不知許谷誠心中的想法。
“何人?”許谷誠端坐著,陰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膝上的手微微動了動。
“今日來過府里的紀家五郎。”紀玄醫術超群的事情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為了許平啟的安危,許諾認為找他更可靠些,至少在危急時刻他能想出救命的法子。
許谷誠沒想到許諾會去請紀玄,抬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七年前紀玄父親的事情讓他記憶猶新,也知多年來紀玄一直由紀老太爺親自教導,卻從未听人談論過他的醫術,不知六娘是從何處得知他醫術超群?
嘴邊的話最終沒有問出來,保持了沉默。
很快,二人到了王家。
王二爺親自出來到垂花門迎接,弓著腰給許谷誠施禮︰“許知州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干?”他身上的錦袍上繡著銀紋,在燈籠光線下十分惹人注目,有些耀眼,與他深深弓著的腰背極其不和諧。
許谷誠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王二爺多禮了,不知王老夫人可在?”
“母親已經休息了,許知州若有事情,可告訴我,我明日轉達給母親。”王二爺雖然放下作揖的手,身子卻沒全直起來,依舊弓著腰,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許諾身材小,仰著頭正好看得到他的眼。
王二爺目光閃爍不定,嘴唇和臉頰的肌肉不自然地動著,一眼便知他在說謊。
許谷誠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平緩,卻有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氣勢︰“甦州城人人都知道王家老夫人身子好,每日都雷打不動地看賬本到戌正,如今不過才戌初,王二爺你是不是記錯了時辰?”
王老夫人有一個嫡子一個庶子,都不爭氣,故此王家的生意一直是她拿主意。
許谷誠的話算是嘲諷了王二爺一番,王二爺尷尬地咳嗽一聲,一腳將身邊的一個小廝踹到樓梯下︰“不長眼的東西,看個時辰也能給看錯了,害得爺差點誤了許知州的大事!來人,給我拖下去打五十個板子。”
王二爺性子軟,但懲罰起下人來卻是絲毫不會心軟,反而心狠手辣。
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給主子背黑鍋,幫主子化解尷尬是下人的榮幸,被踹下台階的小廝一句求饒的話也不敢說,被人拖著離開。
許谷誠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卻沒有制止,而是大步流星跟著許二爺向內院而去。
王老夫人顯然已經知道了外院的動靜,穿戴整齊地坐在正廳里,依舊腰挺背直,五官威嚴,目光清明銳利。
待與許谷誠見過禮後,王老夫人開口問道︰“不知許知州深夜到訪,所謂何事?”普通人家此時的確已經到了該休息的時候了,說成深夜並無刁難之意。
許谷誠快速地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以及推測說了出來,等待著王老夫人的回答。
他正是因為尊敬王老夫人,才特地過來,否則直接派下屬前來便是。
王老夫人心中巨浪翻騰,卻依舊不動聲色,看了許谷誠一眼,又看了許二爺一眼,目光最終落在許諾身上。
“英娘這幾日都在梨園,許知州想問什麼,盡可以去梨園尋她,我不會阻攔。至于甦州城這邊,若有需要我定會全力相助。”王老夫人聲音很淡,卻說得明白,無保庇之意。
王二爺听了,急忙看過來,喉結滾動最終問道︰“娘,您不能不管大姐啊!”
雖然王英近來沒回過王家,但今日未時給他來過一封信,囑咐他無論有誰來找母親,都用借口擋住。
他做過設想,想過許多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許知州會在這個時辰帶著大隊人馬來王家。
王老夫人看向許二爺,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他剛才的話不正是說此事是英娘所為,要她這個做娘的救下來嗎?
無論此事到底是不是英娘所為,他這一句話卻能讓人多懷疑英娘幾分。
如此年紀遇事依舊慌張,說話不過腦子,她百年之後王家會在他手上敗落了吧,王夫人心中悲嘆。
“她如果是清白的,想必許知州也不會難為她。可此事若真是她所為,我不會助她。至于你,在許家二郎君、三郎君尋到之前,就不要出去了,好好在屋里待著。”
她這話說得精明,言外之意是如果事情與王英無關,許谷誠卻不分黑紅皂白地將罪名按在王英身上,她一定會全力為王英正名。
王老夫人嘆一口氣,正要準備送客,卻見有不認識的人出現在門外,許谷誠疾步離去,又急忙回來,相較出去前面色更差了幾分。
“王老夫人,某家二郎和三郎身邊的兩個隨從還有車夫在郊外的一間破廟里找到了。車夫中了劍傷,兩個隨從中了蜂毒,一人休克,另一人腹瀉不止。某還需去尋人,暫且告辭。王老夫人若有任何線索,還望能及時通知我。”
許谷誠面色有些黑,因為下屬告訴他那兩個小廝臉和手臂多處被蟄,十分嚴重。
不知二郎三郎傷勢如何,若和小廝一樣,不盡快找到他們,他們就要到命懸一線的地步了。
許谷誠心中的線越繃越緊,腦袋越發清明。
王老夫人明白許谷誠是因為馬蜂而懷疑王英。
雖然懂得養蜂的人很多,但那些人與許家並無恩怨,這才是王英被懷疑的主要原因。
和許家協商將王家吳江縣的兩個茶莊抵讓後,王英一反常態地沒有爭論,只是笑了笑便回了梨園,再沒來過甦州城。
王老夫人覺得她這幾日過于安靜,再看許谷誠的反應,心中不免也有些懷疑。
若此事真是王英所為,許家二郎和三郎也因此出事,王家算是徹底被王英拖到泥里了!
王老夫人仔細地權衡,心中一狠,在許谷誠離去一盞茶的功夫後給主事的管家吩咐︰“派幾個人去梨園,將七娘帶回來。找幾個得力的人把二爺看好,不要讓他出去,多余的護院都幫著許知州去尋人!”
如果真是王英做了此事,王家此時最應該做的不是給王英保庇,而是助許谷誠找到許二郎和許三郎。
為了保住王家,王老夫人不得不這麼做。
王二爺爭辯了兩句卻被王老夫人訓地不敢說話,只能服從王老夫人的安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和許谷誠從王家出來後來到和益堂。
許谷誠找的大夫是紀家三爺,許諾找的是紀玄,都在這里。
紀三爺原本在家中用膳,用到一半就被府衙的人傳喚到醫館。正在準備醫治用的物品,就見佷子也被侍衛帶過來,還背著一個小小的藥箱。
紀均,年三十一,紀老太爺第三子,庶出,娶了丁家二老太爺的庶女,現在有兩個女兒,一個八歲一個五歲,並未納妾。
兄長去世後他一力養活了寡嫂和這個佷兒,紀老太爺親自教導紀玄,將醫術傳授給紀玄他也並未眼紅。
紀玄從未去官宦人家出過診,只給最普通的民眾治病,今日出現在這里,不免讓紀均吃驚。
二人各穿一身白袍靜靜地坐著,如兩座雕像一般,直到侍衛將許家的小廝送過來,才站起,急忙診治。
許谷誠和許諾到時,他們還在忙,許三郎的小廝上吐下瀉,剛從淨房回來。
“到底怎麼回事?”許谷誠一進門就出聲問道。
小廝看到許谷誠進來,嚇得跪在地上,顫顫巍巍道︰“二爺,郎君他們,他們……”
小廝說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清楚,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再加上膽量小,無法稱述當時的情況。
許谷誠又問了幾次,小廝更是說不出話來,跪著抖地和個篩子似的。
許諾看了眼另外兩人,都還未醒。從許谷誠身後走前來,用極其平緩的聲音問道︰“不要著急,我們現在要去尋他們,你先說說當時是怎樣的情況,從你們到了丁府以後說起。”
許谷誠為官多年,身上有股上位者的威嚴,小廝如今遇到了這種事,肯定會害怕他,說不出話也是正常。
小廝沒想到會有女子出現,瞪著眼看了兩眼才認出眼前的是六娘子。
他認出許諾並非是因為她的臉,而是看著這身衣裳眼熟。六娘子是閨閣女子,怎這麼晚跑到這里來了?
心思往別處想了想,他反倒不如之前慌亂,大吸了兩口氣後說︰“小的原本跟在馬車下面,一路上陪著二郎君三郎君送其余幾位郎君,到了丁府,郎君們下車說了會話,然後就上車了。為了及時趕回府用晚膳,還將我們也叫上車去。”
說道一半,抬眼瞄了許諾和許谷誠一眼,又垂下頭繼續說。
“走到半路,三郎君突然發現車廂里有個罐子,抱到懷里打開來看,一瞬間,一群馬蜂就飛了出來。三郎君嚇地扔下罐子,反倒讓馬蜂全部飛出來,他弓著腰站起來,拍打著大叫,讓小的脫了衣裳護在他身上。二郎見狀君急忙喊了停車,我們急匆匆下去,過了許久那些馬蜂才飛走。被叮過的地方迅速腫脹起來,就商量著說先去醫館醫治再回去。”
許諾點頭,扭頭看了一眼許谷誠後出聲問道︰“車上原本可有那個罐子?”八成是許平啟他們下車後被人放到車里的。
“但車應該沒有這東西,畢竟兩位郎君都不知道,否則三郎君也不會好奇打開了看。”小廝剛說完,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急忙捂住,一張臉幾乎皺在一起。
空氣中彌散出一股怪味,許諾皺眉,出聲道︰“快去。”
小廝神色十分古怪,一個小娘子批準他上茅房?
六娘子似乎有點太……隨便?或者是隨意?
若是其他娘子,早就捂著鼻子跑了出去,哪里會說什麼快去。
小廝一溜煙跑去茅房,許谷誠和許諾便去看了另外兩個人的傷情。
紀均在處理車夫的傷口,他眉眼間與紀玄有幾分相像,見了許谷誠只是問了一聲許知州,便繼續埋頭。
許諾更關心的是被馬蜂蟄傷導致休克的小廝,畢竟許平啟很有可能這是這樣的癥狀。
她和許谷誠走過去,紀玄卻如處于無人之境一般,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人靠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專注,全無平日的拘謹。
唯有醫治患者時,他才會散發這樣的自信。
許諾看了小廝幾眼,覺得慘不忍睹。
他手背和手腕處多處蟄傷,有些瘀點,腫得看不清手的形態,脖子後半部分亦是如此,相較剛才腹瀉的小廝傷情要嚴重的多。
待許三郎的小廝從茅房出來,許谷誠立刻去問︰“二郎和三郎傷勢如何?”他身材高大,如一棵樹那般挺拔,站在十歲出頭的小廝面前,讓小廝感受到了無形的威壓。
小廝瞄了一旁還昏迷不醒的小廝一眼,喉嚨滾動,眼珠子轉了兩圈才說︰“當時小的趴在兩位郎君身上,稍微替他們遮擋了一下,所以郎君的傷情比小的要輕些。至于久隨,他仗著懂武,胡亂拍打馬蜂,才讓自己被蟄成這樣模樣的。所以我們中間他是第一個昏迷的,小的昏迷前兩位郎君還未昏迷,後面發生了什麼小的就不知道了,醒過來不久就被幾位侍衛救了下來。”
他剛才去茅房,已經想好了說辭,故此回答得十分流利。
許諾看了眼他被蟄傷的地方,心中冷笑。
他多是臉部和脖頸前面被蟄,如果為了護主,應該和那個久隨一樣,多是脖頸後面和手背處被蟄。
許谷誠顯然也對小廝剛才說的一番話不信任,卻也沒功夫懲戒他,揮了揮手打發他離開。
從小廝口中得知二郎和三郎傷勢較輕,他心中的線不似之前那般緊繃。
王英在昆山縣的梨園住了十幾年,對那片地方很熟悉,甚至她的勢力也都在那邊,所以重要的東西就算不藏在梨園附近也一定在昆山縣。
許谷誠將甦州城的搜索任務交給丁通判,他帶著人馬向梨園而去。
因為要深夜趕路,去的地方又遠,故此許諾再三乞求,許谷誠也沒有答應,態度十分堅定,命人將她送回許府。
許諾也知她今日在外面已經是逾越了,不再奢求听從許谷誠的吩咐回去,心中卻另打了算盤。
許谷誠給許平啟安排的小廝和車夫都有武功功底,車夫被劍所傷,對方顯然也有懂武之人。
故此,他在離去前取了佩劍帶在身上。
許谷渝這日在外應酬,很晚才回來,剛進垂花門就得知唯一的兒子被人劫走的消息,當即就一陣天暈地轉,扶著門才沒有摔倒。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走了霉運,一件事剛完,又來一件事,不給他消停的機會。
驚訝過後許谷渝有些焦急,與丁氏大吵大鬧為了利益的焦急不同,他是的確擔心這個兒子。畢竟他還有一年就到了不惑之年,只有三郎這麼一根獨苗,若三郎出點事,他真是不知該怎麼辦了。
丁氏在許谷渝到來前已經發了幾通火,屋里的嬤嬤婢女大氣不敢出一聲,恨不得變成空氣免得遭夫人的責罵。
待看到心情復雜的許谷渝,丁氏哭著喊著讓他去找許三郎,一雙手卻緊緊抓著他的衣裳不放,時不時捶打一番,任誰勸也不停下來。
她顯然是慌了神,否則平日精明果斷強勢的許家大夫人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丁氏一直哭到戌時才停下來,許谷渝也才有機會脫身出來。
許谷誠回到書房,看了侍衛帶來的許谷誠寫給他的條子,告訴他此事多半是王英所為,才真正地慌了神。
與王英有關的一切事情,都足矣讓他膽怯。
王英是怎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兒子落到她手上,恐怕是凶多吉少。
許谷渝再也不管丁氏的哭鬧,也來不及去闌苑堂安撫張氏,就穿著被丁氏撕扯地發皺的衣裳駕馬而去,與許谷誠接頭,一起去了昆山縣的梨園。
許諾自然不會安安穩穩待在屋里,回屋後洗漱一番,吃了兩碗素面果腹,又小憩了半個時辰,便換上男裝從後窗離去,向和益堂而去。
她去和益堂時,紀均已經隨著許谷誠去了梨園,紀玄留在醫館照看三個傷患。
顯然許谷誠更信任紀均的醫術,否則不會留下紀玄。
紀玄原本拿著藥膏往許二郎小廝的手臂上涂抹,听到腳步聲抬起頭便看到許諾,猛地站起,掀翻了盛裝藥膏的壇子,許諾手疾眼快沖上接住藥壇。
紀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一雙手不知該放在哪,最終背在身後,輕聲問道︰“許六娘子,你怎麼又來了?剛才,多謝了。”
他聲音清澈溫和,十分好听。
許諾沒有回答他,而是四處打量了一番。看到先前腹瀉的小廝已經睡著了,其余二人的呼吸也是正在熟睡,這才放下心開口說話︰“他們的情況都穩定下來了嗎?”
“嗯,可是這些馬蜂和平常的不大一樣,雖然用了藥物,但到底是傷著身體了,還需修養幾日。”紀玄面上有些遺憾,又伸出手請許諾坐下,“不過我剛才按照這種馬蜂蟄咬後的癥狀,試著新調試了一種藥,想試試會不會更管用些。”
說著話指著剛才險些落地的藥壇。
許諾心想難不成你過去醫治的病人都是當時就好了,不需要養病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醫館里散發著濃郁的藥草香氣,夜風徐徐而入,倒是十分舒服。
許諾拿起紀玄新調的藥物聞了聞,竟然聞到些奶味,十分好奇,沒忍住向他問了藥的成分。
蜂毒是堿性的,藥物是酸性無疑,可為什麼要用牛奶,難不成是可以口服的?
紀玄紅著臉給許諾說了他用什麼材料配制了藥物,說到最後臉漲已得通紅,吐出最後一種︰“人乳。”
許諾睜大了眼,看著紀玄的臉,忍了許久,最終還是笑了出來。
人乳也是酸性的,確實是適用的藥物。
人乳這麼個東西她臉皮這麼厚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更不要說紀玄了,急忙插科打諢換了話題。
紀玄紅著臉給兩個小廝涂抹了藥物,涂完後面上紅色褪去,恢復了白皙。
許諾看他忙完了就湊過去問︰“你現在能離開這邊嗎?”
“啊?可以,但需要把後院的學徒叫起來,讓他們照看病人。”紀玄雖然不知許諾為何發問,卻回答得十分仔細,說著話起身將藥壇放到一旁的櫃子里。
許諾點頭,面上露出些許歡喜之色︰“那你能叫兩個學徒起來嗎?讓他們今夜暫且照料三人,之後會有重謝。”
紀玄認真地點頭,邁步要走。
許諾又叫住他︰“你也不問問我找你去做什麼,不怕我把你賣了?”
紀玄搖頭,彎了彎嘴,道︰“許六娘子是好人,又怎會對我不利。”話畢轉身而去,不給許諾再開口的機會。
許諾對著他離去的背影揚起一個笑容,又躬身去看許二郎的小廝,他手上的紅腫消了些,可以看出手形了,可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她雖然相信父親,但王英用心狠毒,若這次鐵了心要許二郎許三郎的命,她去了至少可以算一個合格的戰斗力。更何況她見過紀玄的醫術和他配制的藥物的效力,相信有他在,許平啟更有可能被救下來。
一盞茶的功夫,紀玄就帶了兩個醫館的學徒過來,學徒哈欠連天,紀玄卻好似沒看到,認真地給他們說了幾人的病情,而後背上藥箱向站在門邊的許諾走來。
許諾抄著手靠在門框上,全無閨閣女子的形象,反而有些像街邊的混混,看著兩個學徒喊道︰“今日你們暫且照顧他們三人,明日許家二爺會有重賞!”
兩個學徒听了後立刻打起精神,先向許諾道了謝,又端端正正地坐著,全無先前要死要活的瞌睡模樣。
許諾向紀玄揚了揚下巴,告訴他應該這樣處理這種事,又說︰“把你新調制好的藥帶上吧。”
紀玄輕輕拍了拍藥箱,帶著點微笑道︰“在這里。”
二人從醫館出來,許諾問紀玄是否知道去王家梨園的路,紀玄說知道,許諾說等下你帶路。
她解下綁在路邊的馬匹的韁繩,回頭問道︰“你會騎馬嗎?”
紀玄點頭,而後又搖頭,解釋道︰“幼時父親曾教過我,回到甦州便不曾騎過,如今怕是騎不了馬。”
他聲音很淡,甚至帶著淡淡的哀傷,父親對他來說是不可踫觸的傷痛。
許諾意識到不該問這個問題,心中罵了自己兩句,立刻翻身上馬,向紀玄伸出手,道︰“上來。”
雖然今日許諾騎過馬,讓許谷誠一眾下屬吃驚,但許谷誠下了命令,不許將許諾騎過馬的事情說出去,故此紀玄並不知道她會騎馬。
看到她嫻熟地翻身上馬,很是吃驚,隨即想到朱商說過她有一身僅次于胡家三娘的功夫,臉上的驚訝之色很快消失。
“男女授受不親。”紀玄一手握著藥箱的帶子,一手垂在身側,眼楮盯著馬匹,緊張地回答。
許諾收回手,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說。
她不會強迫紀玄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更不會用自己現代人的認識強迫他放棄男女大防,此刻只恨先前才出門時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不然把他打暈?直接帶走?
不行,紀玄是母親的救命恩人,弟弟也等著他去救,她不能做這種以怨報德的事。
去租個馬車吧……
現在這麼晚,還有誰在啊?
紀玄似乎看出了許諾的為難,輕聲問道︰“不然坐馬車?醫館後面就有。”
許諾想點頭,可她是偷著出來的,能從許家盜一匹馬出來已經是極限了。如果再借用和益堂的馬車,陣勢就擺的就有些大,而且紀玄如今也算是寄人籬下,這個醫館是他三叔父的,而不是他自己的,征用醫館的馬車說不定會讓醫館的人對他有偏見。
咬了咬牙,她從懷里取出一塊玉佩在手上掂量,對紀玄道︰“先進去等我,我稍後就來。”用腿夾住馬身,轉向往天盛賭坊而去。
紀玄望著許諾的背影,听著馬蹄聲,眼神有些暗淡。垂下頭任由夜分吹拂,卻不回到就在身後幾步的醫館等待。
紀玄不和許諾共乘一匹馬,是因為如果共乘了馬,二人就算是有了肌膚之親,以他的思維一定會去許府提親,而他現在的身份沒有去許府提親的資格。
兩刻鐘後,許諾架著一輛小巧的黑色馬車而來。
她第一次駕車,有些手生,但還是將車趕了過來。
紀玄原本面無表情一步不動地站著,見許諾回來,這才笑了一下。
二人坐在馬車外面,一路向梨園而去。
夜風襲面,泥土味中混雜著青草樹枝和野花味,雖是深夜,卻讓人更精神了些。
許諾向紀玄問了許平啟現在可能的癥狀,而後一路無話。
他們出發時已是亥正,正是二更天,等到了梨園時已到了四更天。
他們遠遠地下了馬車,將馬車停在隱蔽處,而後繞開守衛摸著黑進了梨園。
許諾知道王英的房間,直接帶著紀玄過去。
院里很安靜,一個婢女也沒有,進院門時許諾放慢腳步,紀玄也學著她的樣子,弓著身子慢慢向前。
剛進了院門,就听到一聲冷笑,許諾一怔,紀玄亦是停下腳步。
王英!
窗戶上映出兩個男子的影子,並無王英。
這兩個影子許諾都認得,是她父親和大伯父。
她警覺地看了紀玄一眼,見他神色依舊,向他搖頭,示意讓他站在此處不要再前行。
她經過訓練,可以控制腳步聲和呼吸聲,但紀玄若是靠得太近,定會被父親發現。
紀玄會意,站在原處。
許諾繼續靠近,蹲在窗戶下面,听到許谷渝壓低聲音問道︰“你既然承認是你挾持了他們,那就告訴我你到底將三郎藏到了何處?”
他聲音很低,但怒意十分明顯。
原來王英已經將她劫持了許平啟等人的事情招了,不知父親用了什麼辦法。
“如果現在就告訴你,我之前的力氣不是白費了嗎?而且沒有我,你們永遠也找不到他們,所以不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王英冷笑,話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水,目光掃過長相端正的許谷渝和許谷誠二人。
許谷誠十分厭煩王英的目光,不由皺眉,道︰“你讓我們在此等了一個時辰,說一個時辰後會告訴我他們在何處?為何還不說,想耍什麼花招?”他派了人在梨園搜尋,亦在四周的村落搜找,均無所獲。
“會告訴你的,急什麼,不在一時半刻,保證你們的兩個兒子死不了。”王英撇了撇嘴,目光向外看去,再轉回來時目光中已然是一片淡然︰“好,與我去正廳吧,這次一定會告訴你們。”
許諾听到她這麼說,向院子撇了一眼,發現沒有可以避身之處,給紀玄招了招手讓他趕緊出去,自己也飛快地跟上。
梨園正廳在哪她知道,抹黑帶著紀玄抄了小路過去。
快到時看到一個婢女打著燈籠,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華貴的女子。
定楮一看,正是丁氏!
原來王英設的套在這里,要在這里讓許谷渝說出他和王英的過往,親口說給丁氏听,再以許三郎為脅,不許丁氏將此事說出去,不許壞了王七娘的婚事。
如果是平時,丁氏倒霉許諾一定是那個抄著手看笑話的,但今日事關許平啟,而且相較丁氏她更討厭王英。
為了自己的目的,胡亂糟踐他人,這種人許諾一點同情心也不會給。
她悄聲跟近,看到婢女到正廳後先點亮各處的燈盞,又對丁氏說了什麼。
丁氏先是一臉不願,沉默了一會走到屏風後面。
婢女隨後離去,許諾看了紀玄一眼,以極輕極快的步子走向正廳,繞到屏風後面,用了全身力氣一掌劈到丁氏後頸,丁氏立刻暈倒。
許諾沒想到如今的身體劈暈一個人手都能疼地這麼厲害,疼地她上下甩動,看到紀玄進來立刻背在身後。
“等下不要出聲,呼吸一定要平緩。”她知道父親感官很敏銳,如果被發現了,這出好戲可就沒得看了。
萬幸的是這會風大,正廳也足夠大。
他們剛藏好,王英就走了進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屏風一眼,道︰“今日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會有假。”
不知她是在對許家兄弟保證,還是給丁氏提醒讓她好好听之後的對話。
但她不知道是的,她精心安排的觀眾已經被許諾打暈了。
---
這章是收藏800的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渝!你欠我的,欠七娘的!你敢不承認?你敢說一個不字?”王英說得悲切,心中卻毫無悲痛之感。
一開頭就說了此話,誘導許谷渝道清當年的前因後果。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樣對你,都是我的不該,我是欠了你的,更欠七娘這個孩子的,快告訴我三郎在何處?”許谷渝著急救自己的兒子,不管王英說什麼他都準備承認,畢竟被馬蜂蟄了不是兒戲,時間十分緊急。
王英仰頭笑了起來,許谷渝這一席話,足矣氣的丁氏氣沖出來了。
可是,丁氏沒有出來。
沒想到丁氏今日這樣沉得住氣,還在屏風後面等著。
王英雖然沒看到丁氏,卻能想象得出她在屏風後咬牙切齒,兩手扯著手帕,一臉怒意的模樣,心中既得意又痛快。
“不如這樣,你今日將過去欠我的說清楚,我就放了你的兒子,還有你的兒子。”王英伸出食指,指甲上染著朱紅,先指著許谷渝,又指向許谷誠。
許谷渝看了許谷誠一眼,面色有些不好,眼底隱忍著怒氣。
他是甦州的大茶商,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許大爺,不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而今日在梨園已經夠低聲下氣了,王英卻不知足,幾次三番玩弄他,不免讓他有些火大。
但是他們怎麼找也找不到二郎和三郎,不得不在她面前低頭。
“王家七娘子如今有門好姻緣,你應該滿足了才是。”許谷渝憋了許久,才說出這麼一句。
這句話他說得發自肺腑。
得知自己在外的女兒能嫁給宋郊後,他的確竊喜過。
王英好似听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哈哈笑一會,停下來又冷笑一聲,將手帕甩了幾下,譏誚道︰“王七娘子?她難道不是你女兒?如果排入許家,她就是許二娘子,而且你當年若是娶了我,膝下或許不止有許三郎這麼一個兒子了吧。”
王英看著面沉如水的許谷誠和滿臉怒意的許谷渝二人,笑得更歡快,雙手伸開道︰“不過,我是不會嫁給你的,無論是當年還是如今。你這種窩囊的男人,靠著家族才有一席之地,根本入不了我的眼!你當年不是埋怨許老太爺對許二爺的關注多于你嗎?怎麼如今還沒撕開臉?如今還和和睦睦一起來找兒子了?”
許谷渝吃了一驚,什麼時候對王英說過這話他根本不記得。只記得許谷誠中了進士的那兩年他心中一直有怨言,他以為自己沒給任何人說過,如今看來竟是告訴王英了!
許谷渝神色慌張地看向許谷誠,卻見他一臉淡然,才放下心來。心中安慰自己老二向來仁心宅厚,不會因此對他有偏見的。
兩個男人都沒說話,只有王英一邊笑,一邊嘲諷。
“丁氏三月份竟然敢說七娘配不上宋郊!她生的那個許二娘才是蠢貨,能定上親事真是難得!而且她這麼多年一個兒子也懷不上,竟然敢說七娘的不是!那個飛揚跋扈的丫頭根本不算是許家二娘,我的七娘才是許家的二娘子!”
王英臉部變得扭曲,說話也沒有章程,想到一出是一出,顯然已經有些狂亂。
許諾在屏風後,余光一直注視著紀玄,發現無論王英說什麼,他都好似沒听到一般,神色沒有任何改變,只是靜靜地調整呼吸。
真是淡定,听到這樣勁爆的八卦竟然毫不關心!
許諾自嘆不如,繼續豎著耳朵听。
剛才王英的一番話讓許諾明白了她為何會對許家送去汴京的茶下手腳,以及她這次為何會劫持許三郎。
因為丁氏嘲諷了王七娘,而王英這些年活下來的動力就是王七娘,不允許任何人輕視自己唯一的女兒。
丁氏的一句話勾起了王英對許家,對許谷渝的憎恨。
“閉嘴!”許谷渝大聲喊道,雖然兩個人都是他的女兒,但許二娘在他膝下長大,他十分喜愛,不可能忍著讓旁人污蔑她。
王英停下笑,陰森森地看著許谷渝︰“你說,你我當年的事情被丁氏發現了,她會怎麼做?”
許谷誠一直安靜地站著,听了此話不由向屏風看去。
梨園無客時不該架著屏風的,他從進來時就覺得這個屏風不該在這里。但大嫂若被王英找來,早都沖出來打罵大哥了,不可能忍到現在,這樣一想,他的目光又轉回來,神色依舊。
許谷渝慌了神,他一直畏懼王英,就是因為怕她將當年的事情告訴丁氏,所以他實際害怕的人是丁氏。
他大喊道︰“你敢!當年都是你勾引我,你……”他還要再說,被許谷誠攔下了。
“大哥,我知道二郎三郎他們在何處了,有一個地方我們沒去找!”許谷誠說著話就要轉身離去。王家那個祠堂一直亮著燈,他們搜查時下意識認為王英不會將人藏在如此顯眼的地方,故此沒有進去。
如今想來這是王英故意為之!
許谷渝也不再管王英,跟著許谷誠離去。
王英大喊,想讓二人停下來,二人卻越走越遠,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甘心沒讓丁氏和許谷渝鬧起來,甚至是憋屈。
她精心布的局,設好的陷阱,等著丁氏來跳,可恨的是丁氏卻沒有任何反應,一瞬間一股怒氣從心底沖起。
王英氣得沖到屏風後,卻見丁氏撫著額坐在地上。
“你怎麼不出來!”王英大聲問道,她深知丁氏要強的脾氣,听了剛才一番話不可能不生氣,怎會是現在這副模樣?
丁氏被許諾在恰當的時間掐了人中,剛醒來就听到有人說知道二郎三郎在何處。如今緩過神來第一眼就看到怒氣沖沖的王英,立刻想起來她是被王英一封信叫過來的,信上說這里可以找到三郎。
丁氏回過神,立刻站起來,撲向王英,大喊︰“是你抓了三郎?還我三郎!”什麼主母身份,什麼大家出身,在女人生氣的時候都可以不顧及。
王英自然不會任由丁氏撕扯,用力反擊,往丁氏的臉上抓去。
二人撕鬧了一會,頭發都亂得厲害,金飾落了一地。
丁氏听到外面的喧鬧聲,撇下王英沖出去,向人多的地方而去。
王英跟著出去。
這時候,藏在箱子後面的許諾和紀玄才有機會出來,對視了一眼,也跟了過去。
許諾讓紀玄跟在王英後面,自己則全速繞道,趕在丁氏前面與許谷誠在王家祠堂會面。
王英將許平啟他們藏到這種地方,著實讓人吃驚!
許谷誠在祠堂的一個隔間里找到許平啟和許三郎,將許平啟抱到外面替他檢查傷口,神情中滿是慈愛和憐惜。
另一邊許谷渝將許三郎抱在懷里,看著他眼角的大包,心中幾次落淚,暗恨自己沒保護好兒子。
許諾就在這個時刻突然出現,沖到許谷誠身旁。
許谷誠原本沒認出扮作男裝的她,認出後大吃一驚,低聲問道︰“六娘,你怎麼到這里來了?”
他內心的吃驚大過臉上所表現的,握著許平啟的手都緊了幾分。這里離甦州城很遠,六娘深更半夜竟然一個人跟過來了!
“六姐,你給我的棋譜,被我撕破了。”許平啟原本半睡半醒,听到六娘二字後微微睜眼,說出了憋在心中整晚的話。
他聲音十分小,嗓子也啞地厲害,十分虛弱。
許諾沒想到這個時候許平啟還惦記著這個,心中莫名地軟了幾分,蹲在他身邊,小聲道︰“那棋譜救了你們五個人的命,值了!”
許平啟眼楮眨了眨,不再說話。
許諾急忙湊到許谷誠身邊,小聲給他說了剛才屏風後面的事情,許谷誠十分驚訝,心中卻不由給女兒點贊。如果沒有女兒,丁氏定要大鬧一番,也會讓王英詭計得逞!反而耽誤了救人的時間。
許谷誠確認許平啟沒有性命之憂後將他抱起,離開祠堂向一旁的院子而去,那里侍衛已經將一切都準備妥當。
紀均剛才一直在梨園的廂房等待,這會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等丁氏趕過來時,紀均已經開始給許三郎檢查。
她看到許三郎眼楮腫成核桃,不由大哭起來,推開紀均抱住許三郎。
王英和紀玄前後腳趕到。
紀均的大徒弟在給許平啟檢查,紀玄過去,他便將位置讓開,紀玄滿是歉意地對著他點過頭後才為許平啟檢查。
許平啟的傷勢與其他幾人相比輕了很多,被叮咬過的地方也做過處理,已將毒液擠出了大多數,因此雖然醫治的晚,他卻沒有什麼大礙。
紀玄給他涂上藥膏又開了一副口服的藥,命人去熬。
許三郎身上的傷也被擠出了毒液,但眼楮那處卻格外嚴重,他一直昏迷著沒有醒過,紀玄和紀均二人都在給他醫治。
丁氏插不上手,撲過去與王英撕扯,卻被許谷誠制止,因為他要將王英追捕歸案,和她一同作案的幾個懂武之人,早已被捆在柴房,此刻許谷誠也命人暫且將她扔到柴房。
王英手打腳踢,卻抵不過侍衛手上的力氣,大叫道︰“許谷誠,你個敗類,竟然敢這麼對我!你不是說自己的君子嗎?不許把我放到那種地方!”
許谷誠頭也沒抬一下,王英就這樣被扔進了柴房。
許平啟情況好一些後給眾人說了當時的情況。
馬蜂飛出來後他和許三郎被他的小廝久隨護著,被蟄的地方稍微少些。幾人被蟄的地方迅速腫起來,許三郎害怕叫喚著要去醫館。
去醫館的路上久隨第一個昏迷,幾乎沒有呼吸。許三郎和他的小廝也隨之沒有知覺昏迷過去,許平啟被蟄的最少,神識比較清楚,知道後面發了什麼。
在小巷子里,馬車突然停下,幾個人持刀將車夫砍傷。
他听到外面有女子的聲音,又听人喊王娘子,便識別出聲音的主人是王英,慌亂中將懷里的棋譜撕了些團起來扔到角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平啟意識到即將要發生的事後心中一怔,王家娘子怎麼會做這種事?
隨後听到王英惡狠狠道︰“把幾個下人扔到郊外,許家的兩個小子送回梨園。”
許平啟年紀雖小,但向來沉穩,此刻雖是震驚卻還是難得地保留了些許冷靜。當即就假裝昏迷,模仿著許三郎的樣子倒在車上,隨後被人從馬車拉出來,扔到另一輛馬車上。
那人手重,幾乎是把他拎起來直接拋過去,摔到車板上時他極力忍耐才沒有疼地叫出聲。
馬車走了一會,他睜開眼,小心地坐起,盡量不發出聲音。
他記得久隨曾經說過,被馬蜂蟄了後要盡快把毒液擠出來,就忍著疼將被蟄過的地方擠了兩遍,又如法炮制地給許三郎擠了兩遍。
正是此番舉措,救了他和許三郎的命。
馬車到了梨園後他嘗試逃跑,但身子到底有些虛弱,很快就被抓了回來,繼而被捆了繩子扔到祠堂。
許三郎傷的不算嚴重,但有兩處被蟄的地方就在眼楮邊上,眼楮腫得厲害,以至于眼角膜發生了潰瘍。
紀均道只能緩解癥狀,日後視力會受到影響。
從昨日傍晚哭到四更天的丁氏這次沒有哭,恢復了許家主母應有的姿態。只要許三郎活著,他眼楮成什麼樣她倒無所謂,只要活著就夠了。
許谷渝則是悲痛不已,多次向紀均詢問,道無論用多少錢都要治好許三郎的眼。
紀玄一直在一旁站著,一動不動,目光無神,這是他思考時一貫的狀態。
天際黑白替換。
黑暗漸去,天色轉亮,雖然太陽還未升起,但整個梨園已被清晨的光亮籠罩。
寅初時許諾被許谷誠譴去隔壁的廂房睡覺,天一亮猛地驚醒,翻身坐起。雖然只睡了半個時辰,但她恢復的很快,已是精神十足。
深深呼了一口氣,弄了些涼水洗了把臉就往隔壁走去。
和昨夜不同,即便她穿著男裝,但以許谷渝和丁氏很熟悉對她容貌的熟悉,一眼就能認出來。
故此許諾只在門外晃悠沒有進去。
丁氏不在屋中,許谷誠和許谷渝分別守在自己兒子的身旁,紀均在許三郎那邊,一旁的學徒不停地點頭,已然困得不行了。
紀玄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眼底一片黑青,神色與半個時辰前相比沒有任何改變,身旁進進出出走人,他眼皮也沒抬一下。
後來侍衛端了吃食過來,叫了紀玄三回他一聲也沒理,侍衛只好搖搖頭離開,夜里那麼禮貌謙和的少年郎,怎麼這會和得了魔怔似的?
過了一會,已經整理了儀容的丁氏出現,除了面上有些憔悴渾身上下再沒有其余不妥,瞧不出她昨夜與另一個女人撕扯打鬧過兩回。
她看到和一個木樁子似的立在門邊的紀玄時一臉嫌棄,還特地繞著走,剛往旁邊走了一步就听到紀玄大喊了一聲知道了。
丁氏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往後一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紀家五郎,你擋在這里我也不說你什麼了,突然說話嚇什麼人啊!”丁氏好不容易穩住重心,才說了一句話,就見一道白影從眼前閃過。
被一個小輩忽視了,丁氏氣地說不出話,板著臉進了屋。
許諾在外面看得分明,紀玄跑出來時眸子里閃著亮光,顯然是想到了治許三郎眼楮的辦法!
他沖出去找了筆墨寫了一個藥方,又把藥箱翻了一遍,說著︰“不夠,缺,還缺點。”然後就飛快地從許谷誠那里求了一輛馬車,送他回甦州城。
許諾看得明白,紀玄這是要去配藥。
丁氏看了一眼紀玄寫的藥方,頗為嫌棄地遞給一旁的婢女︰“一個十幾歲的毛孩子會開什麼藥方,這種東西怎麼能給我們三郎用。”言下之意是讓婢女將藥方扔掉。
許谷渝半信半疑地看向紀均,希望能從他這里听到一個答案。
紀均還沒看藥方,但看丁氏臉色不好,也不敢說得絕對,就道︰“五郎一直跟著父親學醫,雖然沒傳出過什麼名聲,但想來他的醫術不會差。他昨日新調制的消除蜂毒的藥物,比我過去調制的效果要好些。”
丁氏依舊不以為意,冷哼一聲。
許谷誠突然站起,出聲道︰“紀家五郎這張藥方應該沒問題,大嫂若為三郎的身子著想,還是重視些吧。”話畢離去,押著王英幾人回府衙,這邊的事情暫且交給許谷渝處理。
丁氏不情不願地讓婢女將藥方遞給紀均,紀均接過藥方,看過一遍後眼楮發亮,第二遍後整個人都興奮起來︰“好!不虧是父親親自教導的孩子,這藥方藥到病除啊!我怎麼沒想到呢?這兩味藥……”
整個人發了魔一般拿著藥方看個不停。
丁氏這才讓人給許三郎熬了藥,卻依舊對紀玄不以為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開出什麼好方子?根本沒認出紀玄就是幾個月前被她稱作少年神醫的人。
時光飛逝,一眨眼就到了盛夏。
早間百鳥齊鳴,午時蟬聲不停,池塘的荷花朵朵爭艷。
許諾房里雖是擺滿了冰塊,她依舊熱地拿個團扇扇個不停,恨不得只穿著肚兜。
許三郎的眼楮有了紀玄的藥方和特地調制出的藥膏,以及三日一次的針灸,如今眼楮已全好了,沒有留下什麼隱患。
丁氏這才真正相信紀玄的醫術,讓人做了牌匾送到紀家,還多次寫帖子邀請紀玄來許家,完全忘記當初在梨園怎樣嫌棄過紀玄,怎樣得不信任他。
丁氏是丁家大老天爺的女兒,丁家二老太爺的庶女嫁給了紀均,兩家算是親戚,過去很少走動,經了這麼一件事後走動也多了些。
許平啟的小廝久隨因為救主有功,許谷誠特給他賞了三十貫錢,許谷渝賞了二十貫。
而那個說謊的小廝養好傷後被賣了出去,許三郎新挑了一個貼身小廝。
因為許平啟和許三郎受傷,他們丁家學府的同窗多次來探望,故此許家這一個多月一直很是熱鬧,比得上樹上的蟬音。
許諾回來後立即被禁足半月,抄寫《女戒》百遍,《茶經》五十遍。
許谷誠過去從未這樣嚴厲地懲罰過子女,故此許家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呂氏多次求情都無果。
只有許諾知道許谷誠為何生氣,而且這樣的懲罰已是輕的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不但沒听從許谷誠的安排回許府休息,反倒深更半夜私自跟去了梨園,還約了個少年郎君同行。
無論是因此受傷或是被人發現深夜外出,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都不是好事。
簡直是傷風敗俗!
故此,許谷誠辦完王英的案子後,既沒問許諾是怎麼跑出去的,也沒問她哪里來的馬車,快刀斬亂麻地罰了她。
此番舉動看似無情,事實上體現著對她的信任和關愛。
要知道,如果許谷誠讓她將當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一遍,她只能裝病逃避。
因為丁氏的大力宣傳,紀玄高超的醫術在甦州官宦人家傳開,一時間竟是名聲鵲起。
許多人家都給紀家遞了帖子,和大夫保持良好關系,到了緊要關口可以救命,更何況是這樣一位少年神醫,日後用得著的地方多得是。
外界對紀玄的探討十分熱烈,他卻愈加低調,除了去丁家學府上課再不去任何地方。書案上丁氏的邀請函堆了一沓,他一次也沒應邀,其余人家的邀請更是不去。
紀老太爺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不慕名利,終將善己。
但對紀玄偷學醫術的事情很生氣,相當生氣,氣得一連多日不曾理會過他。
紀老太爺這些年來的確親是自教導紀玄,教他識字讀書,教他琴棋書畫,卻從未給他教過醫術!
紀玄竟然偷看他的醫書和筆記!
還做到了如今的地步!
紀老太爺越想越火大,氣地要將醫書全部鎖到箱子里!銀針也不能留!
紀家的人完全不明白老太爺為何一反常態,不再慈眉善目,而是怒氣洶洶。
只有紀玄,這段時間里能躲著不見紀老太爺就不見。
祖父若是追問他如何學的醫術,他實在答不上來。
難不成說是小時候在書房偷著看書,後來認識了朱商,朱商在天盛賭坊給他備了一間屋子,放滿了藥材和醫書?父親留在汴京的筆記也被弄來了?
祖父若知道了這些,定會打斷他的腿。
至于王英,受到了該受的懲罰。
她做的事被丁氏大肆宣揚出去,王家的聲譽一落千丈。
王家甦州城的幾個茶鋪一時間門可羅雀,就算有人進去也是罵罵咧咧,說王家人心腸狠毒,為了生意取人性命。
事情雖是王英一手造成,但她畢竟是王家的人,人們只當此事是王家干的。
王老夫人氣地臥病在床,一時間王家沒有個可以主事的人,王家無論是府里還是生意上都亂作一團。
王英想不通在梨園時丁氏為何沒有發怒,便想再說當年和許谷渝那段事,以此來報復丁氏。但她在許谷誠手中,根本沒有機會,無論給看押她的人砸多少錢,也是無用。
她之所以選在五月十日動手是因為之前她一直覺得有人監視著她,不敢動手腳。直到五月九日,那道鋒芒銳利地讓她害怕的目光消失,她才開始準備。
宋家的人得知王家的事情後,立刻就向王家退親,並不顧及兩家人還有兩個月便要結親。
王七娘繁花似錦的前程就這樣沒了。
得知被退親的當日,她在閨房用白綾自盡,最後被乳娘救下來。
許諾听後只是冷笑一聲。
這是王家挽回顏面和輿論風向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了吧。
果然,出了這檔子事,有些人便說宋家不地道,做事太絕,逼著一個小娘子自盡。
人們總是習慣性地同情弱者,很少追其根本,只看表面現象。
若宋家娶了王七娘這麼個媳婦,宋家接待人或者出門拜訪其他官宦人家時該不該讓王七娘去?不去不合禮儀,去了則會被人追問王家這次的事情。無論過去多少年,這件事都是一個把柄,被人一遍又一遍提起,越久越讓人難堪。
王家成了如今這樣模樣,最高興的要屬丁氏,女兒先前被王英坑害的氣,這次也一並解了。
許谷渝則是偷著樂,因為他和王英那段事,再也不會被人知道了。雖然許家今年錯過了評選貢茶的機會,但是也沒有其他損失,京城的事情老二打點好了,甦州這邊的事情他也完滿收官,沒有任何不妥。
許谷渝就這樣將多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許谷誠動用人脈平息此事在他看來不過是幾份信而已。
六月二十日,丁氏請了自己的堂妹也是如今的紀家三夫人做客。
紀三夫人相貌平常,穿著也普通,但舉手投足間還是能瞧得出她出自名門。
因為紀家是許家的恩人,故此是張氏接待的紀三夫人,許家一眾女眷都來到闌苑堂。
張氏、丁氏、呂氏、紀三夫人坐在一處閑聊,時不時笑幾聲,許三娘和許五娘坐在旁邊听得津津有味,許諾卻是一句也听不進去,倒是將自己面前食案上的一碟冰瓜吃了個干淨。
嘴停下來,耳朵菜開始上崗。
听著幾人說了幾句,不知怎麼就聊起了紀玄,先是感嘆了他身世不幸,後來就听紀三夫人說︰“五郎這孩子,自打他父親去世,就極其懼黑,那夜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獨自去了昆山縣的梨園。”許谷誠為了隱瞞許諾夜出的事情,對外的說法是︰紀玄配出新的藥物,為了救治病人,連夜尋了馬車和車夫獨自前往梨園,許諾就是這個車夫。
許諾听了紀三夫人的話,不由納悶,當日她和紀玄從一路到梨園,不見他有過畏懼的神情。
而且到梨園後更是一路抹黑進去,後來他獨自一人去的祠堂,完全沒有懼黑的反應啊!
“這孩子有什麼都藏在心里,我本也不知,後來還是我家老爺告訴我。他說五郎晚上無燈時背上會出冷汗,能把衣裳浸透,手心里也都是濕的,睡覺時向來是亮著燈,他熟睡後小廝才悄悄把燈熄了。”紀三夫人說著話,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顯然是真正地關心紀玄。
張氏听紀三夫人這麼說,唏噓道︰“這孩子也是可憐,萬幸有醫道上天賦聰穎,日後也多了個謀生的路子。”
紀三夫人搖頭,惋惜道︰“父親不許五郎做太醫,讓他走科舉的路子。”
此言一出,張氏丁氏都點頭,不再發問。
有些事不言而喻,紀玄父親的死,足矣讓紀老太爺做出這個決定。
所以,這才是紀玄一身醫術卻不顯露,反而在丁家學府上學的原因?
所有人都想不到紀玄一身醫術是偷學的,而認為是紀老太爺所授。根本不知紀老太爺避諱太醫這個職務避諱到不許紀玄學醫。
紀三夫人在許家用過晚膳才走,呂氏和許諾一並出來。
呂氏今日穿了藕色的上襦,上面繡著半開的荷花,裙子是青碧色,繡滿了荷葉。發上簪著慣常用的白玉簪著,發髻兩側插著金梳篦。
一身裝扮新穎而精致。
許諾扭頭看了身後的春棠一眼,笑著說︰“娘,春棠這丫頭為了討好您,做這身衣裳沒少費功夫,孩兒這邊好久都沒新衣裳穿了。”
呂氏用手輕點許諾的額頭,佯怒道︰“你個鬼精靈,是你求著春棠給我做衣裳,好多討些冰塊回去,你當我不知?”
若是過去,呂氏定會說︰“不關春棠的事,娘找最好的繡娘給你做衣裳。”
許諾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笑意如怡漣般蕩漾在眼中。
許平啟被劫持的事情過後,呂氏的性子變了回來,端莊賢淑中多了精明和干練。
許諾前世在祖父祖母膝下長大,母親早逝,她幾乎沒有感受過母愛。父親工作繁忙,只有在過節收到禮物和過年時收到厚厚的壓歲錢時她才能體會父親的存在。
可在這里,以許六娘的身份活著,她著實好好享受了一番父愛母愛,所以可了勁地撒嬌。
許諾嬉皮笑臉,挽住呂氏的手臂,含笑道︰“不如娘去我那坐坐?試試滿屋子冰塊是什麼感覺?”
呂氏看了她一眼,不由想起了去年沉默寡言的她,目光暗淡幾分,隨即說︰“你爹爹要回來了……”
旁的話不多說,許諾卻明白是什麼意思,母親要在屋里看著父親進來,陪著他用晚膳。
二人相處十六年,到現在還和新婚夫婦一般,實在是難得。
許諾點點頭,決心做電燈泡,眼中笑意更深︰“爹爹好幾日不曾教我習字了,今日正巧過去讓爹爹指點一番。”
呂氏低低笑出聲來︰“我怎生了你這麼個頑皮的孩子,你爹爹近日公務繁忙,哪有時間教你。”
許諾裝作極其不情願的模樣,呂氏不為所動,她才猛地笑出來︰“孩兒知道了,不會勞累爹爹,只請個安就走。”
呂氏這才點頭。
春棠七月跟在後面,相視一笑,這樣打趣的場景這一個月來已見了多次。
這樣的夫人真好。
這樣的娘子也真好。
許諾給許谷誠請過安後便回了茗槿閣,翹著二郎腿躺在席子上,手時不時從憑幾上取下果子吃,十分愜意。
宋朝官員“三年一易”,許谷誠在甦州做了三年通判又做了兩年半知府,新的調令也該下來了,想來會回汴京。
如今大宋朝後宮沒有皇後,但她知道,今年十二月皇上會立劉娥為後……
想到自己對未來幾十年的歷史的走向都了然于心,不由自主地就感覺熱血沸騰。
許諾正在熱血沸騰,就听到七月的聲音︰“娘子,有您的信。”
翻身坐起,將信取過來,迎面而來的是濃烈的脂粉味。
竟然不是胡靈寄的?
許諾皺著眉,想著會是誰寫的。
打開一看,是陌生的字跡,署名卻很熟悉︰紫鵑。
“六娘子,我本不願多管閑事,但你與我有恩,這件事我決定告訴你,但請你看完信後將信紙燒掉。”
許諾沒想到紫鵑會給她寫信,而且紫鵑的字跡與許倩有幾分相似,十分賞心悅目,可見跟著許倩這些年紫鵑在許倩身上學了不少東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七月見許諾神情嚴肅起來,呼吸都輕了幾分,便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面。
紫鵑信上寫著︰“上個月一個人點了我兩次,讓我給他彈曲,可他不似性情高雅之人,幾首曲子下來也靜不下心,更不會吟詩作對。”
“听旁人說他是天盛賭坊的大荷官,叫唐七。昨日他又點了我彈曲,才彈過一首他就擺手,讓婢女退下去,問我過去是否在許家當過差。我答是,他就開始問四娘子是個怎樣的人,又仔細地問了六娘子你過去的事,後來還問六娘子眼角可有一粒痣?”
“我沒有說謊,告訴了他,他听罷似乎很是高興,詳細向我問了六娘子你的相貌,我說了一遍後他還讓我畫下來。我以畫工不好婉拒了,他雖是不情願,卻也不能逼迫我,當即就走了。”
紫鵑如今是滿春樓的頭牌,唐七不過是個大荷官,確實沒有權利脅迫她做事。
許諾一邊看信,一邊估量著紫鵑如今的地位。
“此人舉止十分奇怪,而且問問題時事無巨細,一定有什麼目的。或許是來向我確認一些事情,要和四娘子聯合,準備對你做些什麼,望小心。”紫鵑的信並不長,但內容卻足夠勁爆,許家一個未出閣的娘子竟然與賭坊的荷官牽連上了!
許諾看罷,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
許倩果然安穩不下來。
十日前她才禁足結束,如今又開始了……
陰冷嘲諷的神情看得剛進門的春棠一個激靈,險些將手中端著的綠豆湯灑出來。
春棠放下綠豆湯後半刻不停息地拿著托盤離去,娘子晚膳後還與夫人打趣,怎煮個綠豆湯的功夫娘子就這般模樣了?莫非娘子發現自己在女工上實在是沒有天賦,看著一次比一次繡的糟糕的手帕終于要決定放棄了?
如果娘子這次決心放棄女工,娘子未來出嫁前的一切繡活她都願意承擔,因為那也比指導娘子繡花容易些。
許諾心中想著事,根本沒注意到春棠的反應。
唐七追著紫鵑問這問那,恐怕是發現了過去在他手下干活的小荷官許六是許家的六娘子吧!
他想做什麼?
如果唐七將她在賭坊做荷官的事情說出去,她一口否認了便是。這里又不是現代有照片監控這種硬性證據,她一個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說的話的可信度怎麼著也得比的過一個賭坊的荷官吧。
但他若是將她從假山摔落醒來後第二日就去天盛賭坊找朱商的事情說出來,她有幾張口都辯不清楚,難道要承認沒有失憶,難道要說她不是許六娘?
如果沒有失憶這個坎,她性情出現如此大的轉變怎麼說也說不清楚。
許倩安靜了這麼久,如今既然願意和唐七聯手,勢必是因為拿到了她想要的足矣讓許諾敗的東西。
許諾隱隱約約覺得許倩在懷疑她的身份,至少在懷疑她失憶的事情。
她別的事情都不擔心,就怕父親和母親的懷疑她,怕他們得知事實後失望與痛苦。
許諾不想傷他們的心,也不想被人看成鬼怪,早就決定將自己不是真正的許六娘的事情瞞到底,所以這次絕對要阻止許倩,唐七想說的話必須不能說出來!
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至于失憶,她告訴過的幾個人都十分可信,倒是不怕露出馬腳。
心里過了一遍事情後,許諾將七月叫進來︰“人少的時候把安插在怡漣院的那個婢女找過來,我有話問她。”她準備詳細問問許倩禁足結束後都做了些什麼,再讓那個婢女這幾日多盯著許倩些。
七月應聲是便退了出去。
唐七昨日才向紫鵑確認,說明他和許倩才剛達成共識,許諾想黃雀在後時間不算緊迫。
呂氏性情有所改變,這次許諾不用擔心呂氏會對許倩心軟,可以真正地對付她,一次性將她推下懸崖。
而且通過這些日子的觀察,許諾確定父親早已仔細地查過許倩,而且對她有所防備。
許諾不是脾氣好的主,前世雖然跟著祖父祖母長大,看起來有幾分文靜,工作後還多次同事嫌棄太娘,但她骨子里和她做警察的媽媽一樣,不服輸,向來是以牙還牙。
之前幾次許倩使絆子她沒下狠手,多半是因為顧忌呂氏,而且許倩一落淚,呂氏立刻就原諒一切。
如今呂氏性子改變,許諾的顧忌幾乎歸零。
七月走後,她點起燈盞將紫鵑的信燒了,而後拿起昨日繡到一半的帕子,再次開始搗鼓。
幾個月來,她的女紅依舊沒有進步,反而越來越糟。
不過她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說不定哪天靈感突現,就能和春棠一般善于女工了。
兩日後,許諾得知唐七懷疑她的身份是因為看到她在街上駕馬……
父親為了掩飾她那日”拋頭露面“的事情費了不少心思,本以為相安無事,沒想到被唐七這個還算眼熟的家伙看到了,還不遺余力地查了起來。
唐七這麼費力地打探許家的事情,甚至不惜重金從紫鵑那里問話,讓許諾很是吃驚,畢竟他既懶惰又小氣,如今為了找她的麻煩竟然變得勤奮起來了。
她思前想後只想到一個原因,四個月前荷官骰寶比賽她贏了第一,成了總荷官,唐七或許是妒忌或許是不甘,又或許是不痛快,才做了這些事找她的茬。
唐七的度量真可謂是小到極點,朱商找了這麼個人做大荷官,也不知是怎麼想的!
晚膳後她拿著新作的畫來映誠院找許谷誠指點,院里不知為何只站著李嬤嬤,並無其他婢女。
許六娘是六月二十四的生辰,呂氏想著要操辦一下,家里人在一起吃頓飯,許谷誠卻說不必,說待許諾及笄時好好操辦便是,呂氏又說這是許諾在甦州過的最後一個生辰,許谷誠便答應下來。
許諾正奇怪院中無人,遠遠就听到了這番話,心道父親果然要調走了,不知是個什麼樣的官?
調令這麼早下來,恐怕年前就得入京。
她要去汴京了!
許諾剛抬腳,就听到許谷誠說︰“晚娘,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大哥。”聲音低而發悶,像是埋在被子里說的一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向來從容淡定,做事時又最是沉著冷靜,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氣度。
他相貌儒雅俊朗,儼然是個謙謙君子。在家中,他站在那里就如一顆高挺的樹,讓人感到可靠,給人安全感。出了許府,他又向來有著雷霆手段,做事絕不會拖泥帶水,同僚敬佩下屬尊敬。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說出這般話語!
許諾從未听到許谷誠用這樣低落甚至帶點消極的語調說話,不由吃驚。
李嬤嬤自然也是听到了,轉身要出去回避,就這樣與站在院子正中央一臉吃驚的許諾踫了個對面。
李嬤嬤先前根本沒察覺到許諾的走近,心中驚訝,神色卻不曾慌張。矮身行了禮,無聲地搖了搖手示意許諾不要進去。
許諾會意地點頭,指了指另一頭的小書房,意思是她要去小書房。
小書房離正屋有一段距離,應該听不到什麼,李嬤嬤想了想便應了下來。
李嬤嬤走後,許諾腳也沒移一下,調整呼吸,就站在原處光明正大地偷听。
“老爺,大伯他是沒想明白,畢竟你官位越高,無論是對許家還是對他也就越好,日後他會明白的。”呂氏面無表情,將手從許谷誠手中抽出,反覆在他手上。
听了妻子的安慰許谷誠面上多了絲笑意,對著呂氏他總有用不完的溫情︰“原以為大哥是理解我的,不想上次在王英嘴中听了那樣的話。如果我那年不曾中進士,大哥不至于犯了這樣的錯,不至于讓家族蒙羞,也不至于讓許家的血脈就那樣流落在外。”
每每想起王英說的那些話,許谷誠心中如刀絞。
為了不讓丁氏知曉當年的事,只能對王七娘不管不顧,這一點許谷誠于心不忍,但當事人許谷渝卻覺得理所應當,王英的孩子,自然該由王家來管。
許谷誠向來注重家庭和睦,很多事都親力親為,苦些累些都不會在意。而且他希望許家日後能成長為大族,而大族里的人應該是擰成一股繩,是互相幫助的,而不是妒忌或是陷害,如今的許家卻恰好相反。
後宅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老爺,你向來是個明白人,怎如今這般糊涂?”呂氏捏了捏許谷誠的手,面上表情嚴肅了幾分,道︰“您考中進士與大伯犯錯沒有任何關系,他是因為心性不夠被王家娘子誘騙,與老爺你無半分關聯。”
呂氏說得極其認真,話語又十足的肯定,听得許谷誠心中暖暖的。
“晚娘,這些道理我又如何不懂,只是心中到底是……”許谷誠話說到一半停下,不再多言。
屋里沉默了有一盞茶的功夫,許諾站的有些累,又擔心李嬤嬤或是婢女回來,就腳步踩地重重地進去。
二人見她進來,立刻笑起來,全無先前的沉默。
許諾依次給二人施禮,將手中的畫遞給許谷誠︰“爹爹,孩兒畫的海棠可有進步?”葉娘子送她的兩盆海棠上個月栽到了院子的花圃里,雖然花期已經結束,但枝葉長的很茂盛。
許谷誠接過就站來要去小書房︰“我先去看看,你與你母親說完話過再來找我。”
“六娘,給你送去的那身衣裳可還滿意?”呂氏要給許諾置辦十二歲的生辰,自是將她那日要穿的衣裳和首飾都搭配好了。
許諾看了許谷誠的背影一眼,到底是覺得他今日笑的有些勉強,但她是小輩,剛才的話又是偷听的,雖然心里有些想法,卻也不能多說什麼。
“孩兒很喜歡,後日便穿了去參加宴席,不知娘給我備了什麼禮物?”許諾想起那套金燦燦的頭面就覺得脖子酸,但一想那些金子貴重的厲害,又覺得脖子酸會也值得。
“哪有你這般提前問的,等後日便知曉了,不要毛躁。”呂氏性子轉了後人也嚴厲了幾分,過去見到許諾就只想著她受過的苦,一心要好好待她,以此彌補,如今卻不再這般。
許諾笑嘻嘻地點頭,又和呂氏說了些話,待李嬤嬤進來她就起身去了小書房。
這次出去,院里先去失蹤的婢女再次出現,或是忙活或是站在門外,顯然之前是被支到後罩房了。
許諾進小書房時,許谷誠正在練字。
許谷誠練字向來是一氣呵成,許諾沒有打擾他,自己坐下撿起旁邊已經寫好的一張就見上面寫著《詩經》里的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
心道,父親心中果然是有些煩悶啊。
又拿起一張,依舊是《詩經》中的句子︰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看完後,許諾心中莫名沉重,父親向來樂觀,卻因為大伯父的看法寫了這些語句。
大伯父對父親竟然這般重要?
許谷誠寫完後停下筆,聲音溫和道︰“這副海棠相較之前的是有進步,布局更合理,留白恰到好處,花蕊是多了靈動,但枝葉韌勁不足,還需練習。”說著話拿著墨筆在紙上勾畫枝睫。
許諾認真地看,手舉起空畫了幾下。
許谷誠見狀將筆遞給她,她握住筆就接在許谷誠畫到一半的地方繼續畫,因為眼前就有現成的例子,這次畫的倒是不錯,許谷誠也點頭稱贊。
今日許谷誠難得回來的早,待婢女掌燈後就給許諾講了一個時辰的書。她因為心里年紀大,接受的很快,不覺得晦澀,時間也不難熬。
請知州及二甲第三名的進士做西席,啟蒙教書的閨秀,許諾怕是第一人。
但她唯獨就覺得父親的字好,也只願意跟著父親學,只要瞅著父親有時間就厚著臉皮跑到映誠院。
許谷誠的兩個兒子雖是他啟蒙,卻沒教過一日,只考他們的功課,沒想到這個女兒長到十幾歲卻要讓他手把手地教。
許諾生辰這日,她穿上呂氏早已準備好的衣裳,繡著茉莉的淺粉圓領上襦,長到腳踝的櫻桃紅裙子,頭上戴著沉甸甸亮晶晶的整套頭面,整個人鮮亮地如一朵花似的。
鮮亮地有點艷俗,但今日是她的生辰,必須要穿得喜慶,這樣已經是最好的效果了。
穿戴整齊後帶了所有的婢女去映誠院給呂氏和許谷誠請安,她今日是壽星,難得的收禮的機會,必須多帶些人才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夏日的映誠院幾乎藏在綠蔭中,伴著清脆的鳥鳴聲,一群藍衣婢女簇擁著一個穿著鮮艷肌膚勝雪的少女穿過游廊而入。
許諾本著收禮的原則幾乎帶了她屋里所有的婢女過來,惹得不苟言笑的李嬤嬤都掩嘴低笑。
“嬤嬤,為何笑我?”許諾佯裝不知,笑著問道。
李嬤嬤放下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娘子快些進去吧,阿郎和夫人都等著你呢。”
許諾點頭,掀簾而入,進屋後收斂面上的喜色,認認真真地給許谷誠和呂氏行了大禮,感謝他們養育之恩。
呂氏看著行大禮的許諾似乎要流淚,最終卻忍住了,親自扶她起來,替她整了整衣裳。去年這個時候,六娘也行了大禮,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當即就發了青,收了生辰禮一個字也沒說便離去。沒有在映誠院用早膳,長壽面都是李嬤嬤後來送去茗槿閣的。
一年時間,六娘竟有了這樣大的改變,是上天可憐她,還她一個活潑的六娘嗎?
呂氏回憶去年這日發生的種種時,許谷誠已經送了許諾一套文房四寶,許諾一眼就瞧出這是寶貝,高興地道謝,讓婢女收下。
呂氏看著許諾這般模樣,心中泛起的憂愁轉瞬便沒了,讓婢女拿了早已備好的禮物上來。
是一把桐木琴,許諾看後眼楮都亮了,立刻坐在席子上拿在手里調試,她彈了幾個音,正是滿意,許倩也過來了。
許倩今日穿了淡黃色的上襦,配淺綠的八幅長裙,發上簪著幾只鏤空雕花的玉簪,耳上墜著兩顆潔白的珍珠,素雅清淡與許諾的鮮亮形成鮮明對比。
“六娘,祝你生辰快樂。”許倩給許谷誠和呂氏行過禮後,從婢女手中取過一個紫檀烏木的筆筒送給許諾,面上露著淺淺的笑意,怎麼看都是一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溫婉女子。
許諾看了眼筆筒,心道許倩倒是舍得,笑著收下了又遞給春棠。
這些日子養成的習慣讓她禮數方面很周全,即便對許倩也是一樣,笑道︰“多謝四姐,竟送我這般珍貴的禮物。”
許倩眼中笑意更深,一副好姐姐的模樣︰“當然要將最好的送你,收著吧。”
許諾腹誹,我又沒說不收。
她們說話的功夫許平啟也到了,他今日比往常穿的鮮亮些,一貫的沉穩,給父母施禮後拿著一個長條窄盒遞給許諾︰“六姐,我不知該送些什麼,就刻了這個。”
許諾當即就要打開看,卻被呂氏的目光制止了,她只好問許平啟︰“你刻了什麼?”
許平啟坦然道︰“一個象牙簪子。”
許諾听罷開心的笑了,拿著盒子看了又看,遞給七月後道︰“還是二郎懂我,象牙簪子不似玉簪那般怕碎了,而且輕巧,我正好用得上。”她早晚都要鍛煉身體,動作幅度很大,但一頭長發不好處理,金簪銀簪她又不喜歡用,到現在為止已經摔碎了兩個玉簪,還有幾次是手快接住才沒有碎的。
“六姐喜歡便好。”許平啟點點頭,又招手讓人拿過來一個大盒子,遞給許諾道︰“這是大哥送來的,托我交給六姐。”行為舉止顯然是成年人的做派。
許大郎?
大哥?
許諾雖然沒見過他,但自己的親哥哥送了生辰禮,還是很高興,高興地接了過來。
手臂一沉。
裝了什麼啊,怎麼這麼沉!
強忍著打開的沖動,把盒子給了春棠,遞過去的同時給她擠了擠眼。
春棠力道不如許諾,差點沒拿住,費了不少勁才抱穩,這才明白許諾剛才的表情。
呂氏自然注意到這個盒子的重量,示意屋中的婢女幫著春棠。她對許倩今日的裝扮很是滿意,因為今日的主角是許諾,許倩不該太亮眼,就笑著說︰“走吧,再說下去祖父祖母該等急了。”
宋人一日中早膳最是豐盛的,故此許諾的生辰宴席就擺在早上。
一家五口到了闌苑堂時,大房和三房的人已經到了,各自坐在自己的食案後。
丁氏今日穿著姜黃色的上襦和絳紫紅裙,發上簪了兩支精致的金步搖和一直細長的玉簪子,面上的妝容比往常更精細些,整個人顯得端莊尊貴,哪里看得出在梨園那夜與王英撕扯的影子。
許二娘坐在丁氏旁邊,如今的她比往日安分了許多,神色也不如過去張揚,性子看起來是有所轉變,當然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她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為出嫁做準備,整日學禮儀做女工,學持家管賬,不再去茶室琴房學習,也沒怎麼出過門,久而久之就成了這樣。
鐘氏依舊穿的既得體又不會過于顯眼,正是她一貫的作風,她左邊坐著許三爺,右邊坐著自己的長子,幼子則被乳娘抱著,面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許谷誠帶著妻子給許老太爺和張氏行了禮,各自入座。
見人都來齊了,許老太爺咳嗽一聲開始說話︰“今兒六娘十二歲了,也是個大娘子了,行為舉止都要多注意著些,女工這方面要加強練習,日後嫁出去用得著。”
許家誰人不知六娘子女工不如七歲小童,許老太爺也有所耳聞,這才開口提點。
許諾臉皮厚倒不覺得尷尬,反而是春棠,尷尬難堪的手都不知應放到哪合適,站在那里覺得如芒在背。娘子女工不好,有她一半的責任,可她真的用盡了法子教了啊!
呂氏听了立刻應是︰“兒媳會多指導她的,還請父親放心。”
“也不用你來指點,那個杜姨娘的繡藝在甦州城不是數一數二的嗎?讓她教六娘便是,你來接手你大嫂手里的事,把內院管好。”
許老太爺聲音不大,卻讓一屋子人都有些坐不住。
二房最遲年底會去汴京,如今讓呂氏代替丁氏主持中饋,難不成意思是讓許谷誠獨自赴京上任?
張氏沒想到自己的丈夫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強壓住面上的驚訝,笑著說︰“老爺,這是說什麼呢?丁氏這些年做的順手,突然讓呂氏接手,一時半會也適應不過來,若把內院這邊弄亂了可就不好了。”
張氏嘴上半點也不向著呂氏,呂氏卻是一臉坦然,目不斜視地坐著,好似什麼也沒听到。
丁氏在一旁坐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情緒卻隨著許老太爺和張氏的話一會兒上到山頂一會又落下來,她絕不會把主母這個位置讓出去。
至于許倩,放在食案下的手早就攥了起來,帕子被她捏的又皺又濕,她必須要去汴京,只有去汴京才有見丁郎君的機會。
她非丁郎君不嫁!
都怪杜姨娘,女工好做什麼!
場間最平靜的要數許谷誠,因為這是他的提議。
丁氏把許家管成這個樣子,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而且晚娘日後去了汴京也需持家,那邊的人際關系比起甦州這邊復雜了許多,打交道的也都是在京城的圈子里游走多年的夫人,一個眼神不對都可能會落下話柄。他雖然相信晚娘的實力,但她在去汴京能在先這邊熟悉幾個月則更好些。
一屋子人心里都打著鼓,沒人敢開口,都等著許老太爺後面的話。
“上次端午呂氏打點的很好,內院這點事想來她能做好。大兒媳你這幾個月先給二娘準備嫁妝,多教教她持家的事情,明州那邊要求嚴,別出了岔子。等二房去了汴京,你再接手內院的事。”
許老太爺十分淡定地說了這番話,屋里的人又都松了一口氣,但也只松了一半。
呂氏乘著眾人不注意的時候瞪了許谷誠一眼,怎麼不提前給她說一聲,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許谷誠的調令正是許諾偷听的那日下來的,也就是兩天前。
七月中旬啟程進京,九月上任工部郎中。
七月的天還有些熱,路途遙遠,許谷誠不忍妻女受罪,昨日便與許老太爺商量了此事,讓呂氏帶著許諾等人十月份再啟程。
張氏安下心來,對著許諾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目光卻頻頻看向許倩。
許老太爺和張氏說完了話,合送了許諾幾批絲綢。
丁氏和鐘氏也各備了禮物,許二娘、許三娘、許五娘亦是如此,幾人送的不是簪子便是梳篦,都是些女子用的東西。
許諾一一道謝。
一切禮俗結束,才開始用膳。
許諾早都餓的饑腸轆轆,吃了長壽面後將碟子里的四色酥糖全塞到嘴里。
因為是生辰早宴,又是呂氏親自準備的,故此今日的早膳十分豐盛,眾人都很滿意。不只是數量,更在于每份菜的精致和美味。
早膳結束後,許老太爺和三個兒子去了別處說話,許平啟和許三郎去了丁家學府,屋內只剩下一眾女眷。
“六娘,我瞧著你屋里那個七月,這幾日總往我那邊跑找我身邊的婢女,你若是喜歡那個婢女,我送與你便好。”許倩拿著繡有山水畫的團扇遮在嘴前,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屋里人都听到。
許二娘生著許倩的氣,酸言酸語地說了一句︰“你們兩個院里的婢女關系好,也是奇了。”
許諾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哦?我倒是不知道七月在怡漣閣有了處的好的朋友,我沒見過四姐說的人,哪里來的喜不喜歡,不會奪愛的,四姐莫急。”
她之前得知許倩命人送了一封信出去,料定是是送給唐七的,便穿了男裝抄了近道在天盛賭坊外假裝唐七派來接頭的人拿走了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劫走信後許諾腳跟一轉就進了一旁的食店,點了一碟花生米,扔了一顆進口,才不慌不忙地拆開信。
沒有損壞信封,完整地將其打開。
許倩信上寫了之後的計劃,邏輯謹慎,內容詳細,顯然對新的合作人唐七有些不放心。
許諾看罷,冷笑一聲,直接拿著信去不遠處的滿春樓找紫鵑。
這次她沒有翻牆,給看門的人打賞了錢,就被一個八九歲的婢女帶了進去。
“紫鵑姑娘,許久不見,近日可好?”婢女開了門後,許諾向內作了一揖。
“郎君來的有些早。”紫鵑對許諾的突然到訪沒有吃驚,遣去一旁伺候的婢女,讓許諾進來。
許諾給剛才領路的婢女賞了幾枚鐵錢,笑著向紫鵑走去,一副官宦子弟逛窯.子的模樣。
听著婢女的腳步聲漸遠,許諾才開口︰“你猜的不錯,他們確實要聯合在一起陷害與我,拿筆墨來。”
紫鵑沒想到許諾會開門見山地和她說這些,卻也沒猶豫,立刻起身按照許諾的吩咐準備了筆墨,又沏了一杯冰水放在書案上。
許諾坐在書案前寫了一封信,寫罷又默讀了兩遍,才讓紫鵑模仿許倩的字跡撰寫︰“許倩啟蒙時你就跟在她身邊,想來模仿她的字不難吧,慢一些無妨,但要一模一樣。”
紫鵑沉默了許久,終于依許諾所言,尋了一張許倩慣用的信紙。
這張信紙與滿春樓的紙張不同,沒有脂粉香氣,只有淡淡的花香,找好信紙後紫鵑又讓婢女去樓下取了另一種墨上來,這才仔細撰寫,晾干後又將信紙以許倩的習慣折好。
“四娘子是個心細的,唐七那邊定是叮囑過,細節方面多注意總是沒錯的。”紫鵑十分淡然地將信交給一旁百無聊賴正拿著茶盞把玩的許諾。
許諾拿著許倩和紫鵑的兩封信,仔細看了一遍,眼楮不由亮起來。
即使她曾做過特警,感官很敏銳,對字跡的辨識度超過尋常人,也不由贊嘆紫鵑模仿能力,除了內容不同,兩封信簡直出自一人之手。
許倩竟敢舍了紫鵑這樣一顆棋子。
最了解她的人,才最清楚她的死穴。
許諾手法嫻熟地將信的信裝入之前的信封,仔細密封,而後找了個小廝送去天盛賭坊。
……
唐七接到的信與許倩送出去的相差許多,自然是不會按照許倩的預想做事。
許倩自以為這次會讓許諾吃大苦頭,讓許諾嘗一嘗被父親不信任的感覺,故此看著許諾的笑顏心中滿是嘲諷,笑吧,有你哭的時候。
“既然六娘並無此意,那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只是那個筆筒,姐姐費了不少功夫才得來,六娘一定要用啊。”
得知許諾過去做過荷官,許倩特地準備了和骰盅相似的筆筒做禮物,此刻說這番話,心中既痛快又迫不及待,等不急看許諾哭著跪在父親面前認錯的模樣。
她本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做法,甚至不惜被許諾說出當初從假山上摔下是她推的,也要讓父母知道,許諾是個多麼狡詐的人,為了謀取父母的信任和愛而隱瞞未失憶的事實。
許倩自然不會以為許諾是穿越而來的,只認為許諾去年為了掩飾荷官身份才裝得淡漠寡言。
後來實在偽裝不下去了,才乘著受傷假裝失憶,露出了真性情。
當然她也設想過許諾根本就是個野孩子,不是父親母親的骨肉,如今在許家不過是騙吃騙喝罷了。可看著許諾與母親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眼,又覺得這個設想不成立。
許諾在許谷誠和呂氏眼中向來是單純無心機的,若為了隱瞞真相而偽裝一整年,會深深地傷了呂氏的心,許谷誠也會心涼,因為他最看重的就是誠實。
許倩這次謀劃很周到,想好了整件事的說辭。
如果許諾承認沒有失憶,定會說幾個月前是被她推下假山。若是這樣她就會答因為發現許諾過去是荷官,也根本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才找許諾詢問,許諾卻大打出手反而失足落下假山摔傷。
她那封信里讓唐七在今日,在呂氏為許諾置辦生辰的這日,找機會攔下許谷誠的馬車,告訴他許諾是天盛賭坊的荷官……
讓許諾在最高點時摔下去!
“四姐放心,我會珍惜的。”許諾看過許倩給唐七的信,又怎會不知她的意圖,珍惜兩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又說了一會話後,闌苑堂一眾女眷散了,許諾帶著婢女和一堆生辰禮物回到茗槿閣。
一堆生辰禮物擺了在席子上幾乎沒有坐的地方。
許諾第一個打開的就是許平逸從京城送來的那個大盒子,她很好奇,這麼重里面到底裝了什麼。
打開後,入目的是兩份信。
一封信的字跡很熟悉,出自胡靈之手。
另一份信的字跡很陌生,但其上寫的致六娘讓她明白這是許平逸所寫。
“母親竟然讓我學女工!說我明年就要嫁人,今年必須得學學這種東西。但是,如果和二師兄成親,我們每天都得打架!我武功不如他,豈不是每天都要吃虧!他們府和我們府都消停不下了,真不知母親是怎麼想的。”
看到這里許諾嘴唇揚起,想象的到胡靈氣急敗壞的模樣。
“母親和我說了後,我轉頭就去找了二師兄,讓他退親,結果他一臉無所謂,說和誰成親都一樣,他不會多管閑事。這事情是閑事嗎?我听了後氣的不行,當時就和他打了一架。他這種人我可不想每日都見,你鬼點子多,幫我想想怎麼辦。”
“我祖父和母親定是不會改主意,胡家不能主動提出退親,要退也是他們家。幫我想個法子讓他們家退親。”
胡靈給許諾寫信向來都是流水賬,很不正式,想起什麼就寫什麼,但字跡永遠都是工工整整,信紙上一個多余的墨點也不會有。可這一次,字越寫越潦草,顯然是生氣了。
許諾笑了笑,接過春棠遞來的解暑湯喝了一口繼續看。
“我是去應天府找的二師兄,和他打過架後恰巧見你大哥,他到處問人要找個什麼玉。我一問才知是你要過生辰了,他要找這個玉送給你,所以我也給你備了一份禮。還有,箱子里的交子和首飾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你哪天抽空給朱郎君送去,再讓他取幾張交子給我大師兄。”
許諾看到朱郎君三個字時,剛喝道嘴里的湯差點噴出來。
朱郎君?胡靈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少女心了,最後這句這才是她寫這封信的正真目的吧。
許諾沒想到胡靈會把自己的私房錢拿出來送給朱商。
朱商確實愛財,但胡靈這麼做,許諾還是覺得奇怪。
看完信,把手伸到盒子翻了翻,先把一疊交子拿出來,又掏出來一堆金簪子和玉手鐲,還有幾顆珍珠。最後看到底下放著兩個盒子,一方一長,方盒中裝的定是許平逸送的玉,另一個應該就是胡靈送的禮物了。
打開一看,是一把通體黝黑的匕首。
在一旁整理東西的春棠看到後叫了一聲︰“娘子!”
大郎君怎能送了這種東西給娘子!
娘子是閨閣女子,怎能踫刀劍!
下意識地春棠就要拿過匕首,許諾笑著藏到背後︰“裝飾用的,掛牆上。”
春棠咬著嘴唇,不知該怎麼做。裝飾用的匕首勢必會在鞘上瓖嵌寶石,而且鞘身也會是金色或銀色,怎能是這種色調。
猶豫許久,春棠保持沉默,低頭退了出去。
許諾這才拿出匕首,仔細打量。
只掂分量也知是好東西,鍛造極其細致。正握反握時刀柄與手都能極好的結合,緊密而舒服。打量夠了後她又將匕首拔出來,是雙刃匕首,刀脊厚實,刀刃兩邊線條流暢簡潔,整把匕首給人含蓄內斂的感覺。
這份禮物,許諾打心底喜歡,正是她所需要的。
將匕首抱在懷里,她又打開許平逸的信。
他的字跡清雋儒雅,有一股通靈之氣,雖然工整卻又不拘泥與形式,有自己的風格,與許平啟端正的字形有很大的區別。
“六娘,這是我第二次給你寫信,不知該說些什麼。听聞胡三娘子說,你如今性子開朗了許多,與她是好朋友,我為你高興。父親的調令應也該到甦州了,你我不久就會相見……”
許平逸或許是因為與許諾不曾見過面,所以信中言語間還是有些生疏,不過他不知該說什麼,卻寫了整整三頁。
許諾費了不少時間才看完,心道胡靈曾說他話很多,確實不假。
放下信紙和匕首,許諾打開裝玉的盒子,入目就是一塊細密溫潤的白玉,上面刻著簡單的紋路,能看得出雕刻者不凡的手藝,必是刻過上千上萬的玉,才能刻出這般潤滑大氣的線條。
溫潤如斯,精光內斂。
許諾將玉握在手心,微微有些感動。
這塊玉的紋路與五月許平啟生辰收到的那塊一樣,雖然玉質不同,但顯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以胡靈的性格,如果許平逸很容易得到這塊玉不會在信中提起的,可見許平逸為了送她這份禮費了很大功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就這樣握著玉佩坐了許久,才叫了春棠進來準備筆墨,準備給胡靈和許平逸回信。
春棠這時才知許平逸送給許諾的是一塊白玉,而匕首是胡靈所贈,之前瑞瑞不安的心猛地平靜下來。
“朱商二十一還不曾娶妻,又最是奸詐狡猾,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你確定要把這些東西給他?”寫完這句,許諾看了兩遍,最終覺得不妥,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
朱商雖然看起來像是個笑里藏刀的人,也的確是惟利是圖,但他對朋友夠義氣,單看他對肖遠和紀玄的態度,也不該這樣詆毀他。
稍微斟酌了片刻,再次提筆。
她前世學過一點心理學,雖然都是犯罪心理學,和情感什麼的不沾邊,但是憑借多年吃豬肉和看豬跑的經歷,她妥妥地當了次感情咨詢師。詳細地為胡靈分析了一番朱商,以及她那個二師兄,最後教給她一個可以讓二師兄退親的辦法,整整寫了兩大頁。
給許平逸的信則十分簡單,說了家中的近況,又說十分喜歡他送的禮物,不敢說其他的話,否則他一時興起又給她回信可怎麼辦。
收整完這些東西,許諾給今日隨她出去的婢女每人賞了一件發飾,而後閉目休息。
這一日熱的厲害,外面蟬聲根本停不住,春棠幾番進來問許諾是否需要捕蟬。
許諾都說不用。
生辰放假不用去族學上課,她閑的有些無聊,听遠近不同的蟬鳴聲正好可以鍛煉耳力。
為了不無聊,最終決定翻出針線練習女工。
如果胡靈真抵不住壓迫,開始學女工,繡藝超過她可怎麼好。胡靈做派比她爺們多了,到頭來女工比她好,她這張老臉真心沒處擱。
拿起針線後,許諾又想起從明日起要跟著杜姨娘學女工,不由想起那幅芍藥圖來。
杜姨娘這個人,她一萬個不想接觸。
膩得慌,假,比許倩還要假幾分。
許諾中午嫌熱沒用膳,晚上涼快了些就讓春棠多準備了些吃食,正吃的香,許倩氣沖沖地沖進來。
“六娘!你做了什麼?”許倩剛才已經在怡漣閣發過一頓火了,屋里的瓷器再一次被她砸了個精光,氣消了些,重新換了衣裳梳了發才來茗槿閣。
許諾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放下箸讓春棠撤去食案,示意稍後她不必進來,又取了手帕不慌不忙地拭嘴後才道︰“四姐這是何意?早晨從闌苑堂回來後我一直在屋里,沒出去過。”
春棠看著自家娘子之禮守矩的模樣,不由開心起來,娘子如果在外人面前是知書達理的閨秀,只在她和七月面前缺了禮數,也是無妨。
“你昨日中午做了什麼?”許倩想起剛才唐七送來責備她的信,火氣就大的厲害,說話不再如平日那般溫言細語。
她讓唐七酉正去東街的巷口截住父親的馬車,他卻在申初就去了,整整提前了一個半時辰。等了半個多時辰沒等到人,派人捎了口信給許倩留在府外的人問究竟。
許倩听過傳話後沒有慌亂,反而很鎮定,核實了幾遍又收到唐七送來的滿紙責備的信才懷疑是信出了問題。但她送過去的信在信紙上留了記號,如果信被人調換過唐七定會發現,不該有問題才是。
她向來謹慎,給唐七送去的信讓他看罷就立刻燒毀的,如今也沒物證佐實。
思來想去,想起許諾早晨得意的笑容,越想越不對勁,這才沒忍住沖了過來。
許諾站起來,扯了扯裙子,面無表情,帶著質問的口氣問道︰“四姐追問我去哪,這是要做什麼?”
許倩看許諾死不承認,冷笑一聲︰“你等著,今日事情被你搞砸了,改日再做便是,不差這一天兩天。”她是個有規劃有準備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不能隨意被激怒。
許倩此刻沒看到紫鵑的信,還沒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若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字跡,恐怕會更生氣。
“既然我知曉了四姐想做什麼,那麼四姐就沒機會了。”許諾也不在許倩面前藏著掖著,畢竟許倩和唐七有了聯系,已經開始懷疑她沒失憶。
但懷疑永遠都是懷疑,只要沒人附和許倩的說法,她永遠也沒法將懷疑變為事實。
許倩一雙大眼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攥著手,忍了幾息伸手指著許諾道︰“那就看看誰更厲害了。”話畢轉身,脊背挺直,似乎要證明她行的端坐的直。
許諾嘴角輕翹,漫不經心地說︰“稍微查查就能得知四姐與賭坊的人勾結,四姐這樣恐怕不好嫁了吧。”
看到許倩腳步停滯了片刻,許諾繼續道︰“畢竟名聲太差,嫁不好,不過四姐不用擔心,娘是不會把你許給一個荷官的。”
許倩並未見過唐七,也不稀罕他到底是怎樣的人,但送信的婢女告訴她那人一臉麻子,嘴中叼著一根短棍,一副痞樣,許諾竟敢將她和那個混混聯系在一起!
許倩原本恢復了鎮定,卻被許諾一句話挑地怒火又上來了,一腳提到門邊的瓷瓶上。
待听到瓷瓶碎裂的聲音,許倩才緩了一口氣,笑著說︰“瞧我笨手笨腳的,竟弄翻了這樣好的花瓶,六娘莫惱,姐姐回去定會挑個最好的送你。”
許倩一秒鐘變臉,倒是讓許諾吃驚不小。
“姐姐若是不想嫁,留在家中,學那王家英娘子也是可以的。”許倩看戲不限熱鬧,又填了一把柴。
“你不要得寸進尺!”許倩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親事,被許諾兩次挑弄,怒氣被真正地引出來。她要快些回去,否則等下失了態,被人發現可就不好了,要快回去!
可許諾今日下定決心要和許倩做個了斷,不會輕易結束。
最終,許倩又砸了許諾屋里的一套茶具,春棠在外面听的膽戰心驚,忙去映誠院尋了呂氏過來。
呂氏過來時,在游廊上遇到剛回來的許谷誠,快速和他說了情況便一齊來到茗槿閣。
---
ps︰這章是收藏900的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倩沒想到自己會失控到如此程度,定了定心神後拿著手帕快步離去,一眼也不看被她砸得粉碎的茶盞和花瓶。
許倩前腳才出了門,許諾後腳就跟出去,給站在不遠處的七月使眼色。
七月原本一臉嚴肅地站在花圃旁,看到許諾後眨了眨眼,眼底帶著些許喜色,還有難掩的得意。
許諾掐著時間激怒許倩,七月又按照她的吩咐暗示春棠去映誠院傳話,如此一來呂氏過來時恰好能遇上剛回府的許谷誠。
果然,許倩慌亂地往出走時迎面踫上了許谷誠和呂氏,她走的急,故此在二人兩步前的位置才停了下來。
“父親!母親!”
許倩吃了一驚,這個時辰確實是父親回來的時辰,但父親向來是一回府就去映誠院陪著母親的,怎今日來了茗槿閣?
她目光往後一看,看到春棠,心思微微一轉,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四娘,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許谷誠來的路上听了春棠的描述,又看到許倩慌張的模樣,語氣不由重了幾分。
許倩一貫表現出清雅溫柔,知禮多才的形象,很少像此刻這般慌亂無措。
“父親,女兒剛才不慎踢翻了六娘的花瓶。”許倩矮身行禮,眼眸下垂,不與許谷誠對視。
許谷誠听到她承認剛才的所作所為,心中倒是放了幾分心,能承認錯誤,就不是那麼糟。
“女兒自知有錯,也答應還六娘一個,不曾想六娘氣不過,將茶案上的茶具一股腦掃落在地,硬說是女兒摔的,還讓身邊的婢女去母親那里討公道。”許倩說著話眼眶中已含滿了淚,卻又強忍著不落下來,很容易讓人生出憐花惜玉之感。
許諾在後面听了許倩這番話,心中大罵惡心,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
“爹爹,四姐是冤枉我,不過一個花瓶而已,孩兒沒必要扯這樣的謊。”許諾在許倩一尺外的距離站住,亦是矮身行禮,話語不卑不亢,清明的雙目對上許谷誠的眼。
她昨日費力地換了許倩的信並不是要阻止許倩說話,而是以自己的手段讓她認識到差距,讓她受挫,讓她知道許府不是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地方,讓她明白她也會被人隨意揉捏。
“父親,六娘的話不可信,她根本沒有失憶,以前的一切都是她偽裝的!”許倩極力地克制自己的聲音,不顧一切地說出了她這幾日一直想說的話。
許谷誠踏入茗槿閣後一直面無表情,此刻眉頭微微一皺。
他深邃的雙眼看著面前兩個女兒,余光又看了呂氏一眼。發現她十分淡然地站著,面色如常,沒有多余的表情,更沒有他想象中會看到的心痛和哀愁。
晚娘果然回來了!
許諾也在偷偷看呂氏的反應,見她眼神沒有慌亂,心中大喜,如此便無需擔心許倩這一兩日即將面臨的狀況會讓呂氏傷心。
許谷誠等待了片刻不見許諾反駁,心思一轉,出聲道︰“四娘,有些話不可亂說,其余人都退出去吧。”
許倩說出這樣的話,婢女嬤嬤自然是不能再留下來,李嬤嬤急忙帶著一眾人離去。
片刻之間,諾達的院中只剩下四人。
許谷誠大步走向屋中,地上的碎瓷片一眼也沒看。
“父親,女兒不會說無憑無據的話,本不願說出來,只是六娘這樣欺瞞母親,女兒實在看不下去。”許倩跪坐著,雙手搭在腿上,聲音不大不小,卻帶著一絲不甘,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態都把握的剛剛好。
她深知許谷誠的軟肋是呂氏,故此這樣說。
呂氏坐在許谷誠身旁,隨著許倩的話,目光在許倩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後轉到地上的碎茶盞上。她二月時送了這套建窯兔毫盞給六娘,六娘十分喜歡,為了這套茶具才答應去茶室學琴,如今竟碎成了這般模樣。
建窯茶盞胎體厚重,從茶案上落下不至于摔成這樣,定是一個一個拿起來用力摔到地上的。
到底有多少怨氣,才能將茶盞各各都摔成這副模樣?
許諾留意到呂氏的目光,同時注意著許谷誠身體的細微的動作,故此一直保持沉默,等著許倩把要說的話說完。
許倩沒想到許諾這麼能沉得住氣,壓低聲音道︰“機緣巧合下,女兒听人說二郎出事那日,有人看到六娘在街上駕馬。女兒記得父親不許人亂說六娘那日駕馬的事,怎會被外人說起來?心中擔心就派了個人打听,原來是西街的天盛賭坊里的大荷官看到了六娘,並認出了她。女兒納悶,他一個市井混混怎能認出六娘,不想他竟說六娘曾在天盛賭坊做過一年荷官,去年才突然消失沒了聯系。”
許谷誠听罷依舊面不改色,食指指腹輕輕觸著憑幾。
許倩越說越鎮定,這一席話她本想等唐七給父親說過一遍後再說,不過如今她先說,再讓父親去尋唐七對峙也是一樣的效果。
“女兒大吃一驚,急忙差遣人去問,為了不讓母親心傷,才特地瞞著。”許倩面上滿是愧疚和惋惜之色,表情到位,讓人不得不相信她說的是真話。
許谷誠沒有插話,許倩略微停頓半刻繼續道︰“女兒本不會相信那個荷官的話,但女兒去年偶然發現六娘並非沉默寡言的性子,而是與如今這般,所以想問個究竟。”
“六娘,你可有話說?”許谷誠問許諾。
許諾一直垂著眼,這時抬起來,目光澄澈,輕聲道︰“四姐說的這些,孩兒不知是什麼意思,但唐七此人孩兒絕不認識,天盛賭坊更是沒听過。”
“父親,不如找了唐七來對峙。”許倩搶著許谷誠下結論前說道,她擔心許谷誠會回選擇相信許諾。
許谷誠沉默片刻,點頭道︰“好,但今日已晚,明日午時尋了人來。”
外面的男子這個時辰不好進內院,許谷誠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第二日,與許諾的預想一致。
許谷誠和呂氏回到映誠院後,呂氏為他脫下官袍,不解地問道︰“老爺,為何要找了賭坊的人來對峙,我相信六娘,至于四娘,她的話我……”
許谷誠從呂氏手中取過自己的衣服搭在衣架上,握住她的手︰“我也相信六娘,但是六娘的過去,我的確有些好奇。當時你找回她,除了欣喜再無多余的想法,我因為想知道六娘這些年究竟遇到了什麼,試圖找出她過去多年的蹤跡,派了夙夜去查,竟然無果。如今四娘說,我倒要看看是誰敢編造六娘的來歷。”
“老爺。”呂氏依偎在許谷誠懷里,她那個時候看到女兒確實只剩下欣喜,哪里會和老爺這般心細去做這般事情。
待一行人離去後,春棠七月急忙進來清理了屋內的碎片。二人一出去,許諾就關了門立刻換上男裝,將胡靈送的匕首插進靴子,盒子里的交子和發飾一股腦包到一個包裹里。
天色一暗,即刻翻窗而出。
出了許府,許諾選了人少的小巷子,快步向天盛賭坊而去。
找到直通朱商二樓臥房的小門,拿出一根銀簪撬開,立刻閃身而入。
朱商原本席地而坐,正在昏暗的燈盞下點茶,不想听到下面聲響,立刻站起來。
一貫眯著的眼也睜開了幾分,謹慎地拿著湯瓶對準樓梯上覆的板子,看到板子上厚重的鎖後他眼楮重新眯起來。
許諾一邊上著狹窄的樓梯,一邊听著上面的動靜,掀開板子時低聲道︰“朱掌櫃,給行個方便。”
朱商一听是許諾,放下心來,坐回原處拿起茶具重新點茶。
許諾等了半響也不見朱商打開板子,無奈之下用匕首插進去,硬是把板子弄出一道縫隙。
朱商听她動靜太大,才過來開了鎖,漫不經心道︰“從正門進來便好,走什麼小道。”
“你既然開了這條道,就是讓人走的。”許諾把包裹扔到朱商懷里,道︰“胡三娘給你的,讓你給他大師兄分點。”
朱商的茶剛剛沖好,許諾上去就喝了整盞。
果然是有錢人,頂好的明前龍井。
“這些東西我不能要,你還給她吧。”朱商打開看了一眼,習慣性地估價,而後綁得規規整整放在許諾面前。
“這事與我無關,你這里那個唐七……”
許諾還沒說完,朱商就道︰“那家伙最近和你那位四姐聯系繁忙啊。”語調中帶著幸災樂禍的語氣。
“你知道?”許諾斜著眼看著朱商寫著惟利是圖四個大字的臉,臉色頓時變得不好,一字一頓地問。
朱商卻依舊眯著眼笑,輕松而得意地說︰“甦州城任何人做任何事,都逃不過我的眼。”
許諾不願多搭理他,從懷里掏出玉佩︰“上次用了一次機會讓你借馬車給我,現在第二次機會讓天盛賭坊甚至全甦州城的人都不知道許六這個荷官的存在,第三次機會給我準備一桌吃的上來。”
她午膳沒吃,正用著晚膳就被許倩打斷,如今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雖然十二歲的她還沒胸,但真的餓的不行了。
朱商自是樂意,點了一桌吃食上來,也不避嫌,就看著許諾一卷殘雲。
朱商斜斜地坐著,用手支著頭,突然問道︰“唐七那邊不用我給你封口?”
許諾放下箸,也沒拭嘴,就道︰“我等下自己過去。”
朱商點頭,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十分淡定地說︰“明日辰時,見過許六的人都不會在甦州城了。”
許諾沒想到朱商做事做的這麼干淨,滿意地點頭︰“好。”拿著匕首起身離去。
唐七在一樓玩的正歡,在賭桌上憑借自己骰寶的技巧讓賭客連連輸錢。
他搖的手酸便讓旁人替上,自己出去方便,剛提好褲子,頸上傳來一陣冰涼。
---
沒有捉蟲,先發上來,宿舍馬上就斷電了。
(已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唐七腦袋里正樂翻天地算今兒從賭客那邊得來的錢,讓人心中發寒的涼意就突地懸在他脖頸上。
他心中一驚,手松開,才提起來的褲子就直直落了下去。
他平日沒招惹什麼人吧?
就算招惹了誰,那人看在天盛賭坊的面子上,也不敢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啊!
一片黑暗中許諾皺眉,心道沒出息的東西!
“把褲子提起來,不然我割了你那寶貝。”許諾如今年紀小,想裝成男音有些困難,故此發出的聲音听起來極其古怪。
悄無聲息的身手再加上古怪的聲音,唐七更害怕了,哆嗦著躬下身去將褲子提起來。
唐七彎腰時往後撇了一眼,想看清身後是何人,卻什麼也沒看到,頭頂反而傳來威脅聲,脖子上的匕首亦是隨著他的動作不遠不近地貼著,好似一根滿是尖刺的繩子一般約束著他的行為。
他身手雖然一般,但制服一個同樣體格的男子卻是沒有問題,而且他作為一名荷官,最自豪和引以為傲的便是敏銳的听力。
但剛才他竟然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半點聲音也不曾听到,直至匕首架在脖子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同時明白自己與持刀人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兒,這才嚇破了膽。
許諾擔心自己的身形被唐七看到後認出她來,故此利用視覺死角,隨著唐七的移動而移動,好似隱形了一般。
待他直起身後,她用古怪的聲音低聲道︰“明日無論誰問你是否知曉許家六娘,或是什麼小荷官許六,你都要說不知道!”
唐七心思一動,想到了些什麼,膽子也放大了幾分,問道︰“你是許六娘找的人?”
話語中有一絲得意。
“許家六娘是荷官,而且根本沒有失憶,指不定她母親就是她毒啞的,這樣的事情,你讓我不說我就不說?想得美!”
許諾一直皺著眉,因為唐七身上有一股惡臭,鐵錢的錢臭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燻得她一直偏著脖子。
“哦?你覺得你還有機會說嗎?”許諾右手反手將匕首從唐七的頭頂扔起,刀刃在距離他鼻尖一寸的地方劃過,月光通過刀刃反射出一道亮光,恰好閃入他的眼,讓他一瞬間緊張地難以呼吸。
不會的,此人不會殺他,他是朱掌櫃的得力助手,他不能死!
許諾左手伸起接住匕首,同一時間右手挾住唐七的下顎,用力一掰。
嘎 一聲,唐七只覺整張臉又疼又麻。
立刻啊啊啊地喊起來。
許諾卸掉了唐七的下巴,在他出聲的同時一腳踹到他膝蓋後面,他應聲而倒。
“不許叫,不然再卸了你的胳膊!”許諾一腳踩在唐七身上,低聲道。這半年來堅持的鍛煉還是很有效果的,手上的力氣多了許多,當然她準確快速地卸掉唐七的下巴一多半的原因是因為她對人的身體構造十分了解,知道在哪用力會事半功效。
唐七怎知自己剛生出脅迫對方的想法就被卸了下巴,這臉變的比掌櫃的還快。
他疼的厲害,只能嗚嗚嗚地點頭。
許諾踩著他說︰“誰問都說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至于許家四娘子,隨你說,懂了嗎?”
唐七怎敢不懂,拼命地點頭,想轉過頭來,卻被許諾一巴掌扇了回去。
許諾動作快,立刻將他的下巴推回去,同時扔了一顆藥進他的嘴︰“要是明日說錯一個字,你的小命就沒了。”
話畢快速離去,不給唐七看到她的機會。
唐七就那樣趴在地上,等了許久不見身手的人說話,哆嗦著問︰“我能起來了嗎?”他從沒想過自己有這樣一日,被人威脅,被人喂毒!
都怪許倩那個賤.人,如果不是她出的主意,他哪里用得著挨這種罪!
沒人回答,他顫顫巍巍地回頭,卻見一排人站在後面,淡淡的月光下看得出他們都在捂著嘴憋笑。
許諾飛快離開,去了朱商的房間,準備從那條小道離去,卻見他正提筆寫字,字跡與他背後牆上掛的“平心靜氣”四字字體相同。
“平心靜氣”四字厚重有力,許諾原以為他是高價買的前朝古幅,或是當代著名的書法家的寶墨,沒想到竟然出自他自己的手中!
許諾沒有收斂身形,故此朱商很容易就察覺到她來了,抬頭眯眼笑著說︰“我本可以以字賺錢,卻硬生生要靠腦子,倒是可惜了我這手好字了。”
許諾頭上頓時掛滿了黑線,朱商這也太自戀了些。
“我可沒說你這字好!”許諾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裝著胡靈這小半輩子積蓄的包裹上,心道你知道他這麼自戀嗎?如果知道還願意把這些東西給他嗎?
朱商留意到許諾的目光,將包裹里的每一件首飾都說了一遍,說哪幾個去哪里賣會升值,說哪幾個可以再留幾年,說哪幾個款式已經過時了,只能當金子賣,齊齊說了一遍,又估了一遍價,最後告訴許諾︰“她大師兄的生活費我半年會寄過去一次,不用她費心。”
許諾沒想到他不過匆匆翻了一遍,竟然對這些東西有了這樣的了解,真是持家小能手。
“你明知朱商和許倩做的事,為何不阻止他們?也不告訴我!”許諾特地回來,就是為了問這句話。
朱商沒有任何心虛或者不安,理所當然道︰“你沒讓我告訴你啊,我也沒必要阻止他們。”這樣一場好戲,他為何要阻止,而且可以讓許諾用掉肖遠強行從他這邊奪走的那塊玉佩剩下的兩次機會。
“好,那就勞煩你遵守剛才的約定。”許諾也沒生氣,因為朱商說的是事實,他是商人,她沒有給他利益,他沒必要幫她,這不是他的責任。
回去的路上許諾輕松了許多,肚子也很飽,故此步子放的很慢,看著依舊喧鬧的街道和食鋪酒樓以及妓.院,听著弦樂聲,不由開始向往汴京的生活。
甦州的夜晚尚且如此熱鬧,汴京的恐怕更甚。
否則也不會有“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繁。水門向晚茶商鬧,橋市徹夜酒客行。”這樣的說法了。
許諾回到許府時府內一片寂靜,遠遠地看到的許谷誠的小書房亮著燈。
今天去市里那邊參加雙選會,差點擠傻了,晚上回來的很晚,只能寫2000多了,明天去我們學校的招聘會,坐校車,晚上回的會早一點,會多寫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即將離任,有許多事需要提前處理好,以便新任甦州知州的官員接手時不會太過無措,故此到這個點還在小書房忙碌。
許諾是抄小道途徑假山才看到了小書房的燈光,卻沒有有半刻停頓,全速向茗槿閣而去。
快速翻窗進了屋子,胡亂洗了把臉倒頭就睡,極其少有地沒有進行睡前的鍛煉。
第二日午膳過後,許谷誠讓婢女傳喚話,將許諾和許倩二人帶至前院花廳。
因唐七是男子,而且不屬于官宦貴族子弟,還是個市井混混,她們二人又到了議親的年紀,花廳里擺了一架繡有花鳥的六扇屏風。
許谷誠今日穿著一襲青袍,卻掩蓋不住他迫人的氣勢。
許倩和許諾依次給許谷誠施禮後便到了屏風後面,不久熊貓眼的唐七走了進來。
唐七昨日受了驚嚇,還吃下一顆不知是什麼毒的毒藥,又被手下的一幫荷官和小廝嘲笑了一通,一整夜翻來覆去沒睡著,早晨天快亮時好不容易睡著了,就有人來請他去許府。
因為不是公事,而是家事,許谷誠沒有用手下的侍衛,而是派了夙夜去天盛賭坊唐七過來,自然也讓他在天盛賭坊打听了一番。
許倩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到唐七,心中大喜,卻不露聲色,只用余光撇了許諾一眼。父親果然是信任她的,否則不會因為她一番話,就找了外面的男子回來對峙。
許諾看到唐七的模樣後心中憋笑,這人膽子也太小了些。
“不知如何稱呼?”許谷誠並沒有嫌棄唐七,而是讓他落座,又命了人給他端了水上來。
唐七有錢,但沒地位,從未進過這樣的地方。他過去總是覺得天下老子第一牛,沒什麼可怕的,今日來了許府,見下人一舉一動都十分規矩守禮,自己舉動也不似平日那般隨意,反而有些拘謹。
他今日穿著還算整齊,穿的是黑色的只穿過兩次的袍子,沒有褶皺。
他雙手接過茶盞,訕訕地對著端茶盞的小廝道謝,回過頭對著許谷誠道︰“回知州大人,小的姓唐,家中排行第七,叫小的唐七便是。”
唐七從生下來就沒自稱過小的,因為他接觸的都是平民百姓,就是偶爾在酒館和賭坊遇見有身份的人,那些人也不會與他打招呼。至于朱商,他一貫是以掌櫃相稱。
雖然識字,但他到底是平民,他平日的生活和交往的人與官宦人家的子嗣差距太大。
他進花廳前也不是這般謹慎,但見了許谷誠後,說話動作不由得畢恭畢敬。
因為許谷誠身上帶著一股威氣,讓他心中有些懼怕,雖然他一直自詡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他不會逞強。
識時務者為俊杰,他就是這個俊杰。
還好昨日錯過了時間,否則在巷子攔住知州大人的馬車,他該如何應對!
許諾听到唐七畢恭畢敬的聲音,心中笑的不行,井底之蛙偶爾被人撈上來,會被外面不同的世界嚇成這樣啊!
“唐七,你可認識許家的人?”許谷誠倒是沒有寒暄,直入主題。
“與許家一位娘子有些聯系。”唐七想起昨日古怪的聲音和悄無聲息的腳步聲,突然覺得面前的知州大人並非不可欺騙,至少不會要了他的命。
屏風後,許倩眼底閃過亮光,這個唐七倒是個可用的,等這事過去,給他賞上幾貫錢便是。許諾的好日子終于要到頭了,她憋屈了四個月,今日能看到父親對許諾的質疑失望也就足夠了!
許諾怎會注意不到許倩從腳底板到頭發稍的興奮,心中嘀咕幾句,就听到許谷誠問︰“哦?是許家哪位娘子?”
唐七垂著頭,兩只手緊緊環握著茶盞,猶豫片刻道︰“是許四娘子。”
許倩剛轉頭看著許諾,眼中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片刻後才意識到唐七說的不是許諾,而是她!
說錯了吧!
許倩相信唐七剛才是緊張才說錯了話,鎮定地轉回頭,繼續听。
許谷誠繼續問,唐七一一回答。
“前幾日有個婢女拿了份信給我,除了信紙還附有一張五十貫的交子。信中說如果有人問我,就說許家六娘子曾在天盛賭坊做過一年荷官,是個性格活潑的,並非沉默寡言。因為沒有署名,我也不必回復,就拿了交子,沒當回事。不想前日又送來信,說她是許家的四娘子,事成後會再給我一張交子,讓我昨日去堵住您的車……”
唐七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他昨日出了那樣的丑,都是因為許倩,故此能把許倩說的壞些就說的壞些,至于許六娘三個字,他不敢多提。
許倩在屏風後听的手腳發涼,後來都有些發麻,只有眼楮不停地眨著,不相信剛才听到的話!
唐七竟然無事生非,說了這堆東西!
難不成給他送去的信根本沒問題,而是他不想幫她?
許倩對為了獲取唐七的信任而說明自己的許家四娘子的舉動後悔的要死!
這種市井混混怎麼能信!
許諾坦然地坐著,一邊留意許倩的反應,一邊嘆服唐七的編造能力,他先前拘謹的厲害,如今說胡話又毫無障礙,不再自稱小的,而是開始以我自稱。
唐七見許谷誠對他說的話沒有反應,唐就繼續說,當然說的越多,對許倩越不利。
許倩顫抖著肩膀,在屏風後喊了一聲︰“住口!”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許倩自己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喊出來。
尖銳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唐七知趣地閉嘴,盡量坐的端正地看著許谷誠。
他有什麼理由要幫許家那個四娘子,只看她寫的信,就知道是個目中無人的高傲的娘子,他可不稀罕。如果能在知州大人面前留下好印象,日後指不定有什麼好處呢。
許谷誠沒有理會許倩的叫聲,而是問唐七︰“剛才所言可都屬實?”夙夜今早去天盛賭坊時仔細查問過,連看門的老漢也沒落下,確實無一人知道有一個叫許六的荷官的存在,如今唐七又這樣說,可見四娘說的話沒有什麼根據。
唐七點著頭道︰“是。”
許谷誠閱人無數,自然听得出唐七的話半真半假,但夙夜查到的東西不會出錯。
許倩听到唐七的一個是字後,即便手腳發麻,也忍不住沖了過去,大喊︰“你說謊,我不曾得罪過你,你為何要陷害于我!”許倩聲音聲音中帶著哭腔。
害我被刀架到脖子上,害我被喂了毒藥,害我被一幫小廝嘲笑,還不算得罪?
唐七听到聲音後腹誹道,同時抬起眼看哭號的女子。
他沒有受過大族教養,並不知有女子出現時應該垂眸避嫌,而不是大大咧咧地看著。
“父親,此人所言,無一句為真,女兒不會做這等齷齪之事。”
“父親,您不可相信他,他不過是個賭坊的荷官,他的話不值得信任。”
如果不值得信任,你為何要相信他的話,說六娘在天盛賭坊做過荷官,為何憑借他的話就說六娘不曾失憶,而是在偽裝?
許谷誠對許倩很失望,擺手讓她退到屏風後面,讓她莫要失儀。
許倩那里肯,如果不說清楚,她這一輩子都會被父親嫌棄。
她這次太過自信,沒有給雨梅塢透露半點消息,杜姨娘根本不知她做的事,此刻也不能出來替她頂罪,她是真的陷入困境了。
唐七抬頭看到從屏風後出來的嬌美少女後,眼楮立刻就直了,听她說話後意識到她就是許四娘,立刻就後悔剛才把她說的那麼壞。
不過就算知道她有如此美貌,他也不可能不說她的壞話,否則他昨日受的屈辱從哪里討回來,否則他的命該怎麼辦。
“父親,父親!”
許倩幾乎要跪下來了,許谷誠仍舊不為所動,喚了夙夜進來帶唐七離去。他的女兒這般失態,不能讓外人看了去。
許倩沒想到父親竟會如此絕情,往日只要她有一絲不情願,父親一定依照她的意思,如今竟然這般冷漠。
咬了咬牙,許倩最終跪了下來,在許谷誠兩尺前的距離脊背挺直,一雙美眸含著熱淚,楚楚可憐。
許谷誠盯了她片刻,回想了一下昨日今日發生的事,不由覺得心底發寒,又帶著些許自責,他管教的太少,竟然將女兒養成這般模樣。
心機深到如此地步,連親妹妹都要陷害。
許谷誠一句話也沒說,邁步離去。
許倩余光看著許谷誠衣袍下擺先是靠近而後遠去,心中冷的如一片寒冰。
父親,竟就這樣拋棄了她?
連問也不問,不在乎她到了如此程度。
不在乎她說的是真是假,總之他是不相信她了,他眼中心中已沒有她這個女兒了……
沒有父親的關愛,她在許府就什麼也不是了。
許倩挺直的脊背突然就彎了下來,整個人摔到地上,淚水滾落,劃過臉頰滴在地上,映出一片濕潤。
許諾這時才從屏風後出來,看到許倩失落、絕望的模樣,心中沒有預想中的高興,當然沒有有任何同情之心,因為許倩此刻所遭受的都是她咎由自取。
許諾沒有過去雪上加霜,去冷嘲熱諷,而是緩步離去。
她的目的已經達成,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許諾從屋里走出十來步,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突然听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急促憤怒。
“都是你,都是你!”許倩滿臉淚水地沖過來,一只手舉著,顯然是要打許諾,她大聲喊著說︰“如果不是你,如果沒有你,母親如果沒有生下你,我就是父親母親唯一的女兒,所有的疼愛都屬于我一個人!都是我一個人的!”
許諾輕易地就躲過了許倩的手,看著她嬌美的面容變得猙獰,心中一嘆,出聲道︰“是你太不知足。”
父親母親將你當做嫡女教養,你卻不滿足,不滿足這份愛分成了兩分,不願許六娘與你享受相同的關愛。但親情是不可能會分為兩分,多一個人,只不過是多一份愛,愛會翻倍,而不是減半。
許倩用力用的猛,沒打到許諾,自己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衣裙劃破,半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二人過來時花廳附近已經被許谷誠清走了人,她們也沒帶婢女,故此沒人過來扶許倩。
許諾,自然不會扶。
只要是她的敵人,就算再可憐,她頂多不去雪上添霜,而不會伸出援手。
她不是愛心泛濫之人。
滴水之恩必會涌泉相報,但點滴之惡,她也會用整片海還回去。
太陽曬的厲害,許諾一直沿著游廊走。
進了內院,沒走幾步,就遇到滿面憂慮的春棠和面無表情的七月,二人站在太陽下,鬢角已有細汗。
春棠見許諾過來,立刻迎上去,關切地問︰“娘子,沒事吧。”
昨日四娘子砸花瓶和茶盞時她就在院里,屋里說的話她听到了幾句,今日娘子又被叫到前院還不許人跟著,她便開始擔心,一直到現在。如今看到娘子回來了,她亦是放不下心。
許諾咧嘴一笑︰“沒事,就是四姐有點事,快走吧。在太陽下曬黑了,日後配不出去時可別怪我。”話畢抬腳就走。
春棠沒想到娘子還有心情開玩笑,心情猛地放松了許多,沒有多想,笑著跟上去。
許諾一扭頭,就看到春棠笑的一臉燦爛,不由起了調侃之心︰“看來咱們春棠確實是想配人了,我想想,有什麼人家合適。不然問問李嬤嬤,她在府里的年成久,認識的人也多,讓她參謀一二?你這一兩個月趕緊嫁了人,也省的去京城照顧不了你爹娘。”
春棠臉刷地就紅了,陽光照著更是覺得臉頰發燙,嬌嗔道︰“娘子莫要打趣小的,小的爹娘有兄長照顧,輪不到小的操心。而且小的想去京城。”
言下之意是不想在甦州這邊出嫁。
許諾听罷哈哈笑了幾聲,不再說話。
回到茗槿閣稍微休息了片刻後,許諾就讓七月去打探怡漣閣的消息,自己則去了映誠院,從呂氏那里討了她之前安插到怡漣閣的婢女,讓那個婢女來她這邊做事,否則會被暴怒的許倩折磨到殘廢的。
呂氏听後自然是答應了,但說話時聲音很低,顯然已經知道了前院的事情。
不過這次呂氏眼眶沒紅,沒有哭過。
-------------
今天參加了兩場招聘會,碼完這些眼楮都睜不開了,大家晚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六月末,拿著名帖來許家拜訪之人猛然增多,不乏這幾年剛成為貢生的年輕俊杰。
許谷誠的調令下來不過幾日,他也未曾聲張,但這種事總是不脛而走,除了這些年輕的貢生更有不少大族備好禮物來許家拜訪。
呂氏才從丁氏那里接手了許家內院大大小小的事立刻就忙了起來,既要安置前來拜訪的人,又要準備乞巧節,整日停不住腳。許谷誠看到她這樣便有些心疼,對于來訪者能拒絕不見的就盡量不見,不給呂氏增加額外負擔。
丁氏則是一副看熱鬧的姿態,她如今除了自己的嫁妝,什麼也不用管,成天讓人去打听呂氏什麼時候做了什麼。
她原本就不願將手中的權利交出去,所以怎麼看呂氏都不順眼。
只等著呂氏忙地亂了手腳後自己來接手。
等了兩日,卻見呂氏越做越順手,心中不由打起鼓來,難不成接下來的半年真要把家中的事交給呂氏管了?
許老太爺對內院的事不太關注,只要和張氏處的好,有很多油水可撈,丁氏雖然不缺錢財,但不願看著呂氏臨走前拿走家里的東西。
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夫君成日在外奔波賺回來的,二房不久以後就要去汴京,她可不願他們走時多拿半貫錢。
這件事丁氏一直擱在心上放不下,連給許二娘準備嫁妝的心思都沒了。
于是她開始找呂氏的茬,她自然不會親自跑去映誠院給呂氏挑毛病,而是讓大房的婢女各處說二房的不是,說呂氏沒有持家的本領,短短半日整個內院的婢女婆子都開始嚼舌根。
管中饋的主母若得不到下人的尊重,無論能力如何,必然管不好事。
管事听到了些風言風語,便開始懷疑呂氏的能力,擔心她處理不好事情,反害得他們受牽連。畢竟這十幾年來許家的事情都是丁氏管的,無論丁氏做事多霸道苛刻,他們與丁氏之間至少還有些默契。
但才過去了幾日,除去大房的人,其他各院的人都不再說呂氏的不是。因為呂氏為人寬和,做事又爽利,很明顯比丁氏主中饋時做的好。
丁氏氣地在屋子里悶了一整天,熱地起了一身疙瘩。
許多人拜訪許谷誠不成,便讓夫人相約呂氏七月七那日去家中乞巧。
一家來約,其余人家便效仿起來,到後來有七八戶人家在乞巧節那日約了呂氏,不乏平日與她相交較好的人家。但她如今主中饋,不能放著一大家子不管自己出去赴宴,想了想干脆寫了帖子,反過來將那些夫人邀請到許家來。
宋時乞巧節的熱鬧程度可與春節比肩,從七月初一開始,街上就開始售賣乞巧節需要的物品,臨近初七時街上熱鬧地馬車都難以通行。
呂氏少女時代家中乞巧節也是熱鬧非凡,她母親總是邀請朋友來家中,或者帶著她和二十一娘去平日交好的人家。故此這次邀請了許多人來許家乞巧,她眼中不過是極其平常的事情,丁氏卻覺得她過于宣揚,晚上睡覺前幾番給許谷渝說道。
許谷渝對父親的安排從來不會有異議,但妻子的話他也不好直接反駁,就說呂家是大族,不能同等比較。
丁氏冷哼一聲就翻過身,不再理會許谷渝。
許谷渝盯著妻子的後背,長噓一口氣,如釋重負,起身吹了燈便也睡了。
七月初一時呂氏親自寫了帖子派人送了出去,晚間就得了信,收到帖子的夫人都說要帶著女兒來許家乞巧。
之後便準備了五彩絲和九尾針,按人數分配好。
乞巧節時女子會在自家廳中布筵,乞求智慧和精巧的女工技藝,事後當然少不了穿針競賽。
許諾下了學去映誠院時正好看到婢女整理五彩線,興沖沖地要過去看,春棠在後面來了句︰“娘子,這次乞巧節您一定要用心祈禱。”如果沒有神靈的保佑,以娘子現在的繡藝真心是沒得救,嫁出去多半會被夫家嫌棄。
許諾對自己的女工已經淡定了,果斷無視春棠恨鐵不成鋼的心。許老太爺原本讓她跟著杜姨娘學女工,但許倩出了那樣的事,杜姨娘得知後很受打擊,稱病說乞巧節後再教她。
許諾自然樂意。
許家家族雖然不大,卻也不小,過節時不會去外面買節日食品。乞巧果也是許家的廚子自己做的,先將白糖放在鍋中熔為糖漿,然後和入面粉、芝麻,拌勻後攤在案上捍薄。然後晾涼,再用刀切為長方塊,最後折為梭形巧果胚,入油炸至金黃即成。
許諾當日就吃了兩盤。
宋時乞巧節每個人家都會買泥塑或木雕的小人形的磨喝樂,多為童子穿荷葉半臂衣裙,手持蓮蓬或未開的荷花或者荷葉,寓意蓮生貴子。
初六那日午時,張先帶著兩個小廝來到許家,恭賀許谷誠升遷。他帶來的禮物是一對龍延佛手香雕成的磨喝樂,欄座是彩繪木雕,童子手中的蓮蓬則是極好的翡翠,翡翠底端瓖嵌著金飾,整個磨喝樂看起來既精致又富貴。
清明斗茶時張氏生他的氣,是因為他險些害了她最喜愛的孫女的名聲。如今許倩的名聲被她自己弄得不成樣子,張氏早已不如過去那般疼愛她,這次許谷誠雖然盡量將她和唐七聯系的事情保密,但張氏作為許家的老夫人,在各處都有眼線,又怎會一點風聲也不知。
故此張先這次來,張氏沒有給他摔臉子,而是與過去一樣歡喜地接待他。
張先身著黑衫,腰間墜著一塊通透的翡翠,頭發梳的一絲不苟,十分精神,完全看不出坐了半日的馬車。
乞巧節許谷誠沐休三日,得知張先到來便去了闌苑堂見他。
張先見了許谷誠後十分殷勤,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雖然面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但明眼人自能感受到他對許谷誠的尊敬。
許谷誠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張先上次的事確實做的不地道,但他向來不會因為一件事就對一個人拍板釘釘,而且張先恪守禮儀,他雖然沒有深交,卻也不厭惡︰“張家賢佷今日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
現在去碼第二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幾日前張先得知許谷誠即將升為工部郎中,心中既喜又憂。他想向許家求娶許倩,二人身份原本很是合適。但這份調令下來,許谷誠回了京城,日後前途無限,以他的身份求娶許倩便有些勉強。
萬幸的是許倩因為梨園的事情名聲有損,如果處理得當,或許還能有些回旋的余地。
張先看重的是許倩的容貌和才學,至于她的品行倒不是那麼重要。他此行準備先從張氏這邊打听幾句,如果有希望便回杭州找媒人來求親。
他瑞瑞不安了好幾日,如今面對著許谷誠,到還是保持了一貫的沉穩︰“原本要早些來恭賀二叔父升遷,但家中有些事耽擱了,拖到現在,就直接來了,這才沒有先遞送名帖,還望二叔父海涵。”
張氏听了急忙擺手︰“你這孩子,自家人還遞什麼名帖?有些人就是遞了名帖,你叔父也不一定會去見。”言語中莫不是得意,她的兒子終于要回到京城了,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到頭了。
此刻的張氏,雖然還是怨恨許諾連累了她兒子的仕途,但如今畢竟守得雲開見月明,許諾茶葉琴音方面的天賦和造詣也是她出門在外炫耀的資本,對許諾便不如過去那般厭惡,如今心中只剩下歡喜和得意。
張先立刻回道︰“是佷孫的不是,給您賠禮了。”說完話隨著許谷誠落座。
張先外表刻板守禮,內心卻截然相反,否則不會青年時期與尼姑相好,花甲之年又納娶二八美妾。
但他掩飾的相當好,根本沒有人想得到他真正的為人。
整個兩浙路恐怕只有知後事的許諾清楚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乞巧節當日,許諾早早起來,按照禮俗用泉水與柏葉、桃枝煮的水洗了頭發,換上一身清爽的衣裳便去了映誠院。
早間沒有蟬鳴,鳥兒清脆地叫著,讓她心情格外好。晚上穿針時她絕不會保留自己的實力,雖然繡不好花樣,但她可以保證自己的眼力和速度都是最好的,一定可以得第一,將母親為首名備好的禮物收入囊中。
呂氏今日有許多事情要忙,故此起的很早,許諾過來時她已用過早膳,正給她屋里的三個一等婢女夏蘭、秋菊、冬梅吩咐著什麼,見許諾掀簾子進來便讓婢女先去做事,而後柔聲叫道︰“六娘,快過來。”
呂氏今日穿著折枝紋藕色短襦,八幅品紅長裙,面上涂了脂粉,發上簪著玉簪,戴著梳篦,與平日的裝扮並無差別,但面色格外精神,給人一種干練灑脫的感覺。
溫柔寬厚如天上的白雲似的的母親,竟然也會如呂二十一娘那般,自信干練,仿佛無所不能。
許諾不知心中是什麼滋味,過去便見呂氏手中握著幾朵茉莉花,許谷誠則身著亞青色長衫坐在席子上,正握著一卷書看得入迷,見她施禮只是點了點頭。
呂氏選了兩朵花給許諾簪上,目光溫柔似水,全然找不到剛才吩咐人做事時的強大氣場。她將許諾端詳了一遍,而後將婢女早上收集的露水分別抹在許諾眼上和手上,乞求她日後眼明手快。
春棠在一旁極其認真地盯著,心中默默祈禱,希望七月初七的露水會幫到她的娘子。
用過早膳後許諾先隨著呂氏去闌苑堂晨昏定省,而後便和春棠去了院中捉蜘蛛,七月則先回了茗槿閣做其他事。
七月初七這日捉了蜘蛛放入盒中,第二日早晨打開,若蜘蛛網密則得了巧,所謂喜蛛應巧。
春棠一直覺得乞巧節來的太是時候了,娘子正需要這個。而且她一直認為她有如今的繡藝全是靠了幼時在這一日捉的蜘蛛多、蜘蛛網密。故此不顧烈日,一棵樹一棵樹,一個牆角一個牆角地為許諾捉蜘蛛,累的滿頭是汗,卻依舊干勁十足。
許諾怎麼勸也勸不住,只得與她一同捉,雖然她有些怕昆蟲類的動物,但春棠一個小姑娘都不怕,她二十幾歲的心里年齡了,再怕似乎有些丟臉。
到午時時終于抓了整整一盒,春棠這才停下來。一抬頭發現剛才和她捉蜘蛛的竟不是七月,而是娘子!
而且娘子此刻出了一頭汗,衣衫也有些髒。
春棠看後頓時就慌了,差點打翻了好不容易捉滿的裝蜘蛛的盒子,著急道︰“小的剛才忘了時辰,讓娘子受累了。小的該死,娘子責罰小的吧。”她不過是一個婢女,有什麼理由讓娘子隨著她的想法做事。
這麼一想,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許諾看到她這個樣子便笑了出來,先拉著她去了一旁的陰涼處,認真道︰“既然是祈禱,就該用自己捉的蜘蛛,我原本就想著要這樣做。”她並沒有說我知道你這是為我好,我的女工確實太差,去了夫家會被人嘲笑,你這樣做很對這種類型的話。
春棠想了想,覺得在理,卻還是自責的不行,一臉愧疚道︰“娘子,回去後沐浴吧,不然這一身汗……”
“我知道,走吧,不要擔心。”許諾沒想到相處這麼久,春棠還是會有這種反應,地位差距果然是個大問題。
二人回到茗槿閣,七月見了她們的樣子也是大吃一驚。她很聰慧,看到春棠的表情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從春棠手中接過裝蜘蛛的盒子道︰“娘子熱壞了吧,先去休息,小的來準備沐浴的水。”話畢輕輕按了下春棠的手,讓她放心。
春棠滿是感激地看了七月一眼。
許諾發上簪著的茉莉花清香四溢,她聞了半日,沐浴時才摘了下來。
晚膳前,呂氏邀請的人依次而來,這些人中許諾只見過丁二夫人和她女兒,以及葉娘子與她帶來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娘子。
丁二夫人此行帶的禮物是七個以象牙雕鏤的磨喝樂,手掌大小,十分精巧,在場的幾個少女看了都很眼饞,目光頻頻往那邊看去。
許諾也多看了幾眼,不知這幾個磨喝樂好在哪里,能值得這些名門閨秀不顧禮節地張望。
許倩沒有來參加乞巧,她因為唐七的事情,這些日子一直不願出門,也不與下人說話,基本上是把自己孤立起來了。
想通過這樣帶點自虐的舉動獲得呂氏和許谷誠的心疼,稍稍挽回自己之前失去的那些信任。
誰知過去最是心軟的呂氏只是讓怡漣閣的婢女準時備好吃食,其余的什麼也沒做,更不要說進屋哭著求許倩不要作踐自己。
許倩這才意識到,母親變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晚膳過後,庭院布筵,黃花梨的矮足憑幾擺成兩排。
憑幾上置有茶盞,還有雕刻成奇花異鳥的瓜果,以及桂圓、紅棗、榛子、花生,瓜子和其他祭品。席子最前端擺著兩只青花瓷花瓶,插著紅艷的美人蕉,花瓶之間擺放著一個團扇大小的香爐。
最近幾日一直艷陽高照,故此今日夜空十分璀璨,無論是月亮或是星星,都清晰地似乎伸出手就可以觸到。
所有人一起焚香禮拜,而後跪坐在席上,對著夜空默念自己的心願。夜風徐徐吹過,女子們各個腰背挺直,雙手相合置于身前,極其虔誠。
許諾自然是先乞求上天讓她在刺繡這方面稍微長進一些,不要讓她做那個不斷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人。然後默默地求上天保運她真正的祖父祖母,讓他們健康長壽,最後乞求可以早日見到方鏡,向他償還許六娘七年間欠的恩情。
祈禱結束,女子們紛紛坐在憑幾前,開始一邊吃干果點心一邊閑聊,不過為了形象,她們真正吃下肚的東西很少。
晚間溫度低一些,比起白日的燥熱舒服的多,席間許諾和許三娘坐在一起,許二娘和許五娘在她們對面。
許諾對自己這幾位堂姐了解甚少,這幾個月來雖然在一起上課,但平時很少接觸,更不可能去對方的院子里閑聊。就是去參加宴席,她們也是和許倩坐在一處,她則跟在呂氏身邊。
不是因為她孤傲,而是和她們實在是說不到一起。
如果要和她們接觸,說話時就得漫言細語,討論的無外乎就是課業、女工或是家常瑣事。
讓她恪守禮儀沒問題,但讓她整日談論這些,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于是私下干脆不與她們來往。
今日也是一樣,許諾安靜地坐著,把巧果一個又一個地往嘴里送,听著她們三姐妹的談話,越听越困。
到了穿針的環節,許諾頓時打雞血一樣地精神起來,頗為高興地接過婢女遞來放針線的托盤,放在自己面前的憑幾上。
許二娘坐在許諾正對面,看到許諾的反應,掩嘴和許五娘說了什麼,許五娘轉回頭看許諾的眼神頓時就變了。
許諾耳力好,即使許二娘聲音再小,僅隔著兩個憑幾的距離她還是能輕松听到她說的話︰“六娘女工糟地一塌糊涂是眾所周知的事,竟敢當眾拿起針線,也不怕丟了許府的顏面!”
許諾不怎麼喜歡享受旁人低估自己,然後自己再一鳴驚人耍威風,令對方目瞪口呆,自己暗喜的感覺。
她從來都不喜歡這種感覺。
優秀就是優秀,沒必要搞這些,真正的優秀不需要感官上的落差這種不入流的東西映襯。
許諾沒有任何猶豫,道︰“二姐無需擔心我會丟許府的臉,我願意與二姐比試一番,若同樣時間內我穿的針是二姐的兩倍,那就算我贏。”她覺得自己比許二娘有優勢,為了公平起見說了二倍,當然也是因為對自己的絕對自信。
許二娘目瞪口呆,沒想到一貫低調的許諾會說出這麼囂張挑釁的話來,不過她不是沒在女工課上見過許諾的繡藝,聲音放大了幾分道︰“六娘那你這說法未免不妥,我畢竟虛長你幾歲,又怎能佔你便宜?就依照穿的針的數量比吧,輸的人任贏的人從首飾匣子取走一樣首飾如何?”
她聲音一大,所有人都看過來。
呂氏目光中有探究之色,六娘不是喜歡和人一爭高低之人,今日怎會和二娘比試起來?
許諾面不改色,從容地笑了笑︰“好,就依二姐所言。”
春棠和許二娘的婢女立刻回去,去取她們的首飾匣子。
一炷香的時間內穿線過針,穿過去的針的數量最多的人為勝者。
呂氏喊了開始,一群未嫁的娘子借著月光和憑幾上點著的燈盞開始穿針。
許諾速度十分快,幾乎是手不離線,線不離針。如果不是為了姿態優美,她可以再快一些。
前世在警隊時,每次比賽拆合槍支,她都是第二快的那個,第一快是她的隊長,但除了她警隊里從未有人能和隊長的速度那麼接近。
她的手速早早就練出來了,不比這些拿著繡花針練了七八年的小娘子慢。
一炷香燃罷,許諾放下手中的針線,緊繃的神經也松弛下來,目光中的認真專注也立刻消散。她堅持鍛煉身體,故此剛才一番下來並不累,其余的娘子雖然面帶微笑,卻都累的偷偷甩手。
眾人將串著針的五彩線交給婢女,婢女依次數了後報數。
所有穿針的娘子中,許諾的數量最多,比許二娘的針數的二倍還多三個。
在場的夫人都對著呂氏夸贊許諾心靈手巧,呂氏淡笑回應。
許二娘听了結果後臉立刻就黑了,沉聲讓自己的婢女將首飾匣子遞給許諾,任許諾挑選。
許諾沒想到杜二娘倒是個大方的,還算說話算數,就隨意從匣子里挑了個梳篦出來,笑道︰“多謝二姐,承讓了。”
許二娘點點頭,不再理會許諾。
甦州乞巧節比賽穿針有兩種比法,剛才是比穿針的數量,另一種是用九尾針比時間,先將九尾針穿好,則勝。
許二娘已經在屋中練習穿了幾日九尾針,她屋中的婢女無一人比她快,故此她很有自信,就又和許諾打了賭,與剛才的賭注一樣。
許諾毫無壓力,幾乎用了旁人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
許二娘卻因為著急,用了比平時多的時間,導致她幾乎是最後才完成的。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許諾,越想越生氣,憤憤道︰“只會穿針,不會刺繡又有什麼用。”
許諾女工不好的事情雖然不是大事,不會傳的人盡皆知,但有心者自是會知道一二,許二娘這樣一說,一些夫人就開始旁敲測听地向呂氏求證。
呂氏笑笑,坦然道︰“六娘二月時受了傷,算是初學,女工這方面確實有所欠缺。”
一群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目光不時從許諾身上劃過,看來那些傳言是真的,許家六娘子的確不通女工,不過穿針穿這麼快,倒是奇了。
許二娘原本還要說些什麼,被另一邊丁氏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平日怎麼鬧她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今日這麼多外人在,自己家里的人鬧起來讓旁人看熱鬧嗎?
丁氏雖然不願讓呂氏主中饋,也做過些小動作,但大事上她很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風波未起便平,許家的人松了一口氣,有幾位夫人卻暗嘆遺憾,心嘆沒看成好戲。
呂氏為穿針奪得首名者準備的禮物是她自己撰寫的曲譜,兩次比賽的獎品分別是上冊和下冊,許諾眼饞了多日,今日終于都拿到手了。
呂氏親自過來將曲譜交給許諾,用只能讓二人听到的聲音道︰“想要曲譜告訴娘不成嗎?非要出這個風頭。”看到許諾目光閃閃,她才知道許諾為何會與許二娘打賭。
“娘,這曲譜這般厚,孩兒不忍心讓您寫兩遍。”許諾壓低聲音回到。
呂氏抿嘴一笑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許諾高興地抱著曲譜,就听到另一邊傳來呂氏的底呼聲,隱忍而驚訝。
她急忙看過去,就見幾個人圍著呂氏,縫隙中看得到她身前的手顫抖著滿是血跡,一旁李嬤嬤焦急地給一個婢女囑咐著什麼,而遠處閃過一個人影,迅速躥入花圃中。
許諾喊了一聲七月,七月急忙湊過來︰“娘子,怎麼了?”
“你去前院找父親,讓他找紀家五郎過來。”許諾說完這句話,箭一樣地飛奔出去,七月險些沒反應過來,待她反應過來時,自己也穿上鞋子,往前院而去。
許諾躥入花圃,一把抓住藏在里面的婢女。
婢女一定是乘亂將尖銳的物品放在呂氏身旁,呂氏沒有留意才弄破了手。婢女既然不在此刻逃出去,說明庭院外面有人把守,她出去就會被抓住,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她在晚膳前就藏在庭院里,一直在等待時機。
想到婢女處心積慮地在這里等了一個多時辰來害母親,許諾眉間幾乎皺成一團,手下力道也加重了幾分。
婢女本想待在花圃里等人少了再悄悄溜出去,怎料許諾一眼就發現了她,而且毫不猶豫地過來抓她。
婢女被許諾揪出來後,渾身哆嗦卻不忘施禮︰“見過六娘子。”
許諾沒見過這個婢女,但看她的衣服確實是許家的婢女,于是問道︰“你是哪個院里的?”
婢女顫顫巍巍道︰“小的是雨梅塢的,小的只是好奇,晚膳後才溜進來偷看的。”言下之意是她沒去過那邊,呂氏的傷與她無關。
乞巧開始前,院子就不讓人進來了,婢女這番話完全沒有根據。
許諾冷哼一聲,手上的力氣再次加大,疼地婢女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卻一聲不出。
許諾剛才跑的快,自然有人注意到,丁氏第一個便跟了過來。
“大伯母,這個婢女剛才跑過來藏在這里,我怕她跑了,才退席追過來的。”許諾放開手,給丁氏行禮,她不管這個婢女等下會怎麼說,總之她要將自己推斷出的罪名明確地加在婢女身上,不會給婢女反駁的機會。
丁氏一眼就認出這個婢女是雨梅塢的人,臉色立刻就變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丁氏先前好不容易才讓許二娘忍著沒有鬧場子,沒丟了許家的顏面。沒想到杜姨娘倒是不消停,害得她先前的功夫白費,如此一想火氣頓時就上來了。
她心中生氣,面上卻一如往常,拍了拍許諾道︰“你這孩子,這時候還說這些做什麼,快去看看你母親。”
丁氏讓兩個婆子看住這個婢女,自己帶著許諾去了庭院中間。
許諾過去時,李嬤嬤已經用白布條包住呂氏的手,一旁的憑幾上放著個藥瓶,顯然已上過止血的藥物。
呂氏面色蒼白,額上滲著冷汗,雖然坐著卻搖搖欲墜,看的許諾鑽心地疼。.
誰敢傷害呂氏,她就和誰拼命,這句承諾她沒忘。
原本不想再對許倩做什麼,因為她已經失去了父親母親的信任和關愛,但如今看來還得讓她受點苦頭,好讓杜姨娘痛心一番。
因為許倩是杜姨娘的唯一,唯一的心頭肉。
發生了這種事,乞巧宴席只得提早結束,呂氏忍著痛將幾位夫人送走,待所有客人離去,就直直往後傾去,許諾就站在她後面,穩穩扶住。
李嬤嬤和幾個婢女見狀急忙從許諾手中扶過呂氏,將她送回屋中。
不一會,許谷誠趕了過來,面沉如水,七月就跟在他後面。
許諾對七月點點頭,而後上前去,說道︰“爹爹,母親右手拄到一盤針里,傷的厲害。但是,如果僅是皮肉傷不至于犯暈,恐怕……”針上有毒。
許谷誠點頭,腳步並未停下來︰“已經派人去請了紀家五郎了,听說你抓到了一個人?”女兒能快速預測並作出決斷,他很欣慰,但妻子的傷讓他沒有心思想別的事,除了焦急便是焦慮和憂心。
“一個婢女,雨梅塢的。”許諾直接將婢女的身份說了出來,隨著許谷誠的步伐而去。
許谷誠面不改色,掀開簾子進了屋中。
呂氏已經暈了過去,額上不停地冒汗,許谷誠坐在席子邊上用棉布手帕為她輕輕擦拭,而後緊握著她沒有受傷的手坐了一會,便起身去了廂房。
許谷誠離去後,許諾立刻進屋將看守的婢女使喚出去,將呂氏右手上的白布條打開,把她手上細碎的傷口仔細地處理了一遍,重新上藥包扎。相比李嬤嬤,她對傷口的處理更熟悉,也更擅長,但她如果提出要清理傷口,所有人都不會同意,故此只能偷偷進來。
婢女跪在廂房正中央,許谷誠一步一步走近,腳步聲似乎和鼓聲一般,一下一下傳入耳中,她垂著的眼不由睜大,幾乎要睜裂,盛滿了恐懼。
她要和簾兒一樣,為了姨娘而死嗎?
許谷誠問的很簡單︰“是不是你做的?”
他聲音低沉內斂,十分輕,卻讓婢女嚇地哆嗦。
“不、不是……是。”婢女似乎經歷了這輩子最長的時間,她收了杜姨娘的錢,可保她父母兄長一世富貴,如果她因此事而死,杜姨娘也會好好安葬她。
但是,讓她去死,她不甘心!
許谷誠點頭,又問道︰“針上有什麼毒?”
“啊?小的不知,不知……小的只是按照姨娘的吩咐把針盤放到夫人身後的位置,姨娘只吩咐了小的位置,讓小的一定要放對地方,其他的什麼也沒說。”
呂氏腰不好,坐久了會一只手撐在後面,另一只手緩緩捶腰,杜姨娘一定是發現了呂氏的這個習慣,才用了這個法子。
婢女不住地跪著後退,似乎與許谷誠離得近些,會被他周身的怒氣淹沒。
她過去只遠遠地見過阿郎,知道阿郎相貌好,氣度佳,卻不知阿郎如此駭人……
許谷誠听罷,大步而出。
婢女這才敢抬頭,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背上也被嚇地出了一層汗。
許谷誠在院中站定,一道黑影過來︰“阿郎,雨梅塢那邊已經盯住了,紀大夫半刻便到。”
“好。”許谷誠轉身而去,去看呂氏。
紀玄幾乎是跑著進來的,也顧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握住呂氏的手腕,片刻後又將包在傷口上的布條打開,目光微沉。
許谷誠是何等的人,立刻發現了紀玄表情的變化,問道︰“如何?”
“毒性雖然發作的慢,卻不易除淨。”紀玄輕聲回答。
他神色鎮定,拿起銀針從容地向呂氏的手腕扎去。
在呂氏手腕處施了兩針後紀玄抬頭問道︰“許知州,不知可否剪破許二夫人的衣袖?”他本想先清理傷口,卻發現早有人清理過了,做的很細致。
許谷誠點頭應許。
許諾早就拿著剪刀站在一旁,見況急忙遞上去。
紀玄接過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一道口子,而後施針。
他一共在呂氏的手臂上施了五針,然後對傷口進一步地清理,再在傷口上涂好藥膏,又在一旁的書案上寫了一份祛毒的藥方。
寫完藥方,紀玄讓李嬤嬤去煎藥,這時呂氏已經醒了過來,她一雙美眸盯著轉過身來的紀玄半響,吐出兩個字︰“神醫?”
紀玄與許諾均是一愣。
呂氏難不成是認出紀玄就是當初治好她嗓子的人了?
紀玄平日看起來如陽春白雪般清雋,一雙眼又如泉水般清澈,唯獨治病救人時目光格外專注自信,整個人的氣質都有所改變,所以呂氏才認出了他,認出了救人時的他。
紀玄裝作沒听到,輕聲問道︰“許二夫人,您的手現在有知覺嗎?”
許諾全然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針上的毒竟然這麼重?以至于影響到手上的神經?
呂氏搖頭。
許諾頓時覺得難以呼吸,杜姨娘怎能這麼狠心!
沒有多想,她轉身就要出去,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冷靜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用去,待你母親好了再說。”
許谷誠眼中根本沒有杜姨娘,甚至不願去質問她。
許諾深呼一口氣,抬起的腳又落了下來,頭垂的很低,回道︰“是,爹爹。”
她就這樣站在門邊,垂著頭一動不動,心中壓抑地厲害。
扶著門框的手指漸漸發白,心頭如受刀絞,痛入骨髓。
紀玄在屋中不停地施針,待藥好了後讓呂氏喝下,隔了半個時辰把過脈才出來。
---
收藏1000的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紀玄挎著藥箱出來,一襲白衫在燈籠光下微微發黃。若是細看,會發現他一雙眼死死盯著地面,有些呆滯,顯然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將此毒對呂氏手的傷害降到最低。
許谷誠緊隨紀玄而出,叫住他,而後躬身作揖,十分鄭重地說︰“多謝紀大夫。”
紀玄剛才已經進入思考狀態,許谷誠說完話他才清醒過來,急忙給許谷誠作揖,道︰“許知州不必多禮,許二夫人身上的毒已去除多半,但某明日還需再來施針,連續施針三次才可確保將毒全部逼出體內。”
許二夫人如此身份,竟會中了這種駭人的毒。
紀玄停頓了一下又道︰“不過即使將體內的毒全逼出來,也難以確保許二夫人的手能立刻活動自如,但某定會竭盡所能,想出辦法。”
他聲音很輕,但說的十分慎重,給人值得信賴的感覺。
“勞駕了。”說完這句話,許谷誠一直躬著的身子才直起來。
呂氏剛才說的神醫二字他听到了,他知道呂氏只將治好她嗓子的那個少年大夫稱為神醫,故此听到這兩字時立刻就明白紀玄便是幾個月前治好呂氏嗓子的人。
紀玄先是治好了呂氏的嗓子,後又治好了許平啟和許三郎,如今又……
如此,真是許家的大恩人。
紀玄說過話後又變得沉默,目光再次呆滯起來,說了句︰“這是某應該做的,告辭。”話畢大步流星而去,急著去研究怎麼讓呂氏的手快速恢復。
紀玄走後,許谷誠沒有再回去看呂氏,而是去了雨梅塢。
他進屋時杜姨娘正端坐在席子上,手中拿著一卷書,柳眉杏眼,輕柔無骨。
杜姨娘放下書,站起身來,面上浮上淡淡的笑意︰“阿郎,您來了。”
她的發髻梳的一絲不苟,兩側插著金梳篦,腦後簪了兩支碧玉金步搖,耳上墜著碩大的珍珠,顯得十分富貴,與平日素雅的裝扮截然相反。
許谷誠並沒有落座,站在杜姨娘面前,目光深邃卻根本沒有落在她身上,沉聲問道︰“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麼?”
杜姨娘點頭,腳步輕移靠近許谷誠,蔥白玉手揚起想搭在許谷誠肩上,卻被他躲了開去︰“妾身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阿郎要責罰便罰吧。”她今日的裝扮與呂氏平日的裝扮很相似,沒想到阿郎還是一眼也不看。
阿郎已有一年沒進過她的屋子了,不對,是兩年,好似快三年了……
“你一貫懂得隱忍,這次怎麼忍不住了?”許谷誠面沉如水,手臂垂在身側,捏成拳頭,青經隱現,顯然在極力克制自己。
他聲音很輕,但足以讓杜姨娘听到。
“沒有理由,妾身願意承擔任何責罰。”杜姨娘面不改色,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得出她並不害怕許谷誠,眼中流露出失望,卻目不轉楮的看著他的面孔。
這張如玉器般精心雕刻過的面孔,還有通身內斂卻自信的氣度,讓她入迷。
她當年為了嫁給她,拒絕了許多好兒郎,後來更是使了手段才成為他的妾,再後來用了計謀才有了一個四娘,他也因此恨上了她。
萬幸,他對四娘很好,可是如今卻變了。
她這才明白他過去對四娘好都是因為呂氏,呂氏是他做任何事的理由。
她的一切來的都不容易,她為了他變得扭曲,但他還是連一個眼神也不願給她。
他眼中只有呂氏一人。
“好。”許谷誠點頭邁步而出,在院中朗聲道︰“杜姨娘禁足一年,身邊只留一個婆子,一日三餐與婆子共用,不許與外界通信,不許見任何人,雨梅塢其余人另行安排。”
一句話,剝奪了杜姨娘的自由,直接將她與外界隔離,將她從一個姨娘的待遇轉得和看門婆子一樣。
杜姨娘听罷,輕笑一聲,坐回席子上,揚聲道︰“阿郎,老夫人讓妾身為六娘子教習刺繡,您這般安排恐怕是不能教了。”言語間竟有威脅之意。
許谷誠又怎會是怕威脅的人,抬腳向外走去,道︰“天下有數不清的繡娘可教六娘,而且六娘不會刺繡也能嫁入世家。”不缺你這麼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許諾一直在不遠處的角落里偷听,暗暗為許谷誠的行為點贊。雖然生氣,但不會失去理智,沒對杜姨娘動一根汗毛,卻讓她受到了最大的處罰。
當夜,下了一場大雨,似乎將一整晚的情緒全部沖刷干淨。
早晨時雨勢漸弱。
許諾早早起來,撐著傘便去映誠院看望呂氏。
雨中一切似乎都變得干淨清晰,讓人很舒服。
她進去時許谷誠正在給呂氏喂粥,呂氏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還算有精神。
“娘,好些了嗎?”許諾施禮後問道。
呂氏剛吃了一口粥,無法說話,便點了點頭。
許谷誠拿起手帕為她拭去嘴角的殘粥,又轉回頭對許諾說︰“六娘,你給祖父祖母請過安後去和習字課的先生請假,回來照顧你母親。我今日忙,你母親就交給你了,紀大夫來時多照料一二。”話畢給許諾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許諾笑著點頭,父親這是不放心母親,才讓她在這邊照顧著,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他對她的信任,否則他再忙也要留在家中陪著母親。
許諾去闌苑堂時張先也在,正在給張氏說昨晚的事情。
昨日張氏睡的早,故此不知情,听的津津有味。只要不是她的兒子受傷,她都不會擔心。
許諾進來後,張氏又拽著她仔細問了一遍。
許諾對張氏的態度很是不滿,面上卻只能恭恭敬敬,否則便是不孝。
她告辭時,張先也告辭離開,二人一並出來,石路細窄,許諾先張先一步。
張先比許諾高了許多,二人又各自撐著傘,他只能看到許諾的大黃傘傘面,卻看不到她的人。
“六娘子,二夫人還好吧?”張先看起來十分正經刻板,說話又一板一眼的,和人問候時也是如此。他已及冠,不能去探望臥病在床的呂氏,故此只能這樣問候一番。
“張家表哥不必這樣稱呼,喚我六娘或六表妹即可,我母親身體無大礙,但還需施針。”許諾轉著傘柄,腳步十分輕盈,每步都能正好錯開有水坑的地方。張先叫許倩時四娘四娘叫的很親切,叫她時卻是六娘子,不知道的听了指不定會以為他是許府的下人。
“那便好,待二夫人身體好了我再去探望。”張先腿長,跟在許諾後面邁不開步子,總是踩進水坑里,靴子很快就濕了,卻不能催許諾快些,只能忍著。
“我四姐這幾日身子不大好,張家表哥可以去探望下。”許諾用力轉了傘柄一下,傘面上的雨水打落在張先身上。
張先听到四姐兩個字立刻來了精神,也不管衣衫上的水漬,問道︰“我也听聞了,不如六娘你同我一起去?”他一直想見許倩,但許倩不出來,他又找不到進去的理由,畢竟以他的年紀已經不能隨意進出女子閨房了。
“我還要照顧母親,就不去了,張家表哥自己去吧。四姐這幾日無聊的厲害,你去了正好給她解解悶。”乞巧前一日晚膳後,許諾听到張先提起過兩次許倩,而且說話時目光頻頻向許谷誠看去,顯然在看許谷誠的態度。
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故此在這里提到許倩。
“我不好進去,但可以送些禮給四表妹,不知六表妹可否知道她喜歡些什麼?”張先斗茶那日听從許倩的話陷害許諾,如今似乎是全忘了,竟然問出這樣的話來。
許諾再一次將傘面上的雨水弄到他衣衫上,說道︰“只要是張家表哥送的,四姐都喜歡。”話畢小跑著離開了。
張先听了這句話,一下子愣住了,停在原地,莫非四表妹也喜歡他?
這可就好辦了。
這麼一想,他立刻轉回身,再次向闌苑堂而去,準備向張氏開口,問一問他是否有機會。
許諾跑了十幾步才停下,回過身便看到張先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翹起。
杜姨娘僅僅因為呂氏沒有去安慰許倩,沒有去寬容許倩就傷害了呂氏,而且對責罰也無半點畏懼,許諾便準備了這樣一份禮給她,好讓她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許倩如果真與張先定親,她年紀也不小了,或許就不用再去京城,而是留在甦州的許府待嫁。
不能去京城,對許倩來說是最大的打擊。
許諾回到映誠院時,紀玄已經來了,依舊是一身白衫,偌大的藥箱擺在一旁。
他眼下一片黑青,顯然昨夜沒有休息好。
紀玄給呂氏施過針後,重新開了一副藥方,讓呂氏飯後服用。
許諾親自送他離去,走到半路問道:“還沒想出辦法?”
紀玄腳步一停,隔著兩把傘的距離和一片雨幕看了許諾一眼︰“沒有,這個毒我過去也見過,治了三日,那人的腿雖是能走了,卻沒完全恢復,所以,這次我有點……”
擔心治不好。
中了此毒的人,其他大夫看了定會說腿廢了,紀玄卻能讓那人走路,已經很厲害了。
許諾看著他,發現他眼中依舊有著堅定之色,便沒有說什麼激勵他的話語,而是保持沉默繼續向前。
二人走的很慢,一白一綠,在連綿雨幕中格外和諧,春棠七月二人在後面擠眉弄眼個不停。
---
宋朝下人稱呼主子是阿郎,杜姨娘算是半個下人,所以只能叫許谷誠阿郎,呂氏是妻子,才能把許谷誠叫成老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娘子!整整一盒的網!”
許諾送了紀玄離去,剛回了屋就听到春棠大喊大叫。
春棠舉著盒子簾子也沒掀直接撞了進來,滿臉興奮︰“娘子,你看!夫人若是知道,定會高興的。”早晨娘子著急去看夫人,竟然忘了看盒中的蜘蛛網,沒想到結了這麼多!
許諾訕訕地笑了一下,只看了一眼立刻撇過頭去︰“看來我的手會變巧了。”那麼多蜘蛛結一整盒網很正常,春棠怎會這般高興,而且密密麻麻的蜘蛛和網擠在一起看起來真的很 的慌。
“是啊,娘子就放心吧,沒問題的。小的拿去給夫人看。”春棠沒有撐傘,冒著雨就往映誠院跑去。
許諾十分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催著七月拿傘給她。
雨梅塢,一身素服的杜姨娘對著空空蕩蕩的屋子,面上掛著淚水,嘴角翹起,露出自嘲的笑容,她的四娘果真不在乎她。
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忍,許谷誠的忽視,丁氏的刁難,下人的風言風語,唯獨忍不了唯一的女兒在許家被人看不起。
可許倩最看不起的人就是杜姨娘 。
即使杜姨娘為了許倩落得如今的下場,許倩一句話也沒捎過來,更沒有向許谷誠求情。
許倩過去給許諾使絆子時,杜姨娘暗中輔助過很多次,而且她的婢女都很靈巧,她實在想不通動作最快的那個婢女為何會被當場抓住,而且立刻供出了一切。
杜姨娘原本以為這件事會做的悄無聲息,事情卻出乎意料,突然發生的事情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但面對許谷誠時她又不願顯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
昨夜,乞巧宴上的事情剛發生許倩就得了消息,得知是杜姨娘所為後她只輕蔑地笑了一聲,吐出兩個字︰“蠢貨。”
與許谷誠一樣,她眼中沒有杜姨娘這個人,即使這個人是她生母。
……
紀玄為呂氏施過三次針後,毒素全部清除,呂氏的手已經可以活動了,但稍稍勞累就沒了力氣,更不能刺繡或者撫琴,顯然是傷到了經脈。
七月十日這日中午,日頭正烈,紀玄又來了許府,眼下的黑青比往日更重,但面上帶著淡淡的喜色。
他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新的施針手法,可疏通經脈,讓呂氏的手恢復如初,但因為是新手法,有一定的危險性。
許谷誠這日早晨已將公務上的事情正式交接出去,新的甦州知州今日正式上任,他自今日後便閑賦在家,準備等呂氏手好了再決定何時啟程去汴京。
紀玄說出有風險時,許谷誠猶豫了一下,呂氏卻當機立斷地說︰“還請紀大夫為我施針。”
如果不能撫琴寫字作畫,她這只手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許谷誠看了呂氏一眼,點頭認同她的選擇。
半個時辰後,紀玄拭去額上的汗水,輕呼一口氣,將銀針收入藥箱中,問道︰“許二夫人不如試一試。”
紀玄施針的過程中確信自己摸索出的這個辦法是可行的,脈絡已經疏通,此刻只是因為他一貫的謹慎,才問了這一句。
呂氏將手轉了幾圈,又在憑幾上撥動多次,發現全無前幾日的酸痛,欣喜地說︰“多謝紀大夫,果真好了。”
紀玄認真地點頭,隔著手帕按壓了呂氏手上的幾個穴位,又詢問了幾句才放下心來。
許谷誠好似早已知道結果一般,面色不變,只對紀玄說︰“紀大夫,听聞你祖父希望你走科舉仕途這條路?”
紀玄沒想到許谷誠這時候會問這個,怔了一下道︰“的確如此。”祖父養大他,教給他做人的道理,他不會違背祖父的意願,即使他更愛的是醫道。
“昨日我與你祖父商量了一番,若你想去應天書院,我可向晏寺函寫一份推薦信,推薦你去應天書院學習。”許谷誠相信紀玄會治好呂氏,這幾日一直想著怎樣報答他的恩情,故此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紀玄听後大吃一驚,問道︰“祖父他同意了?”
許谷誠點頭,道︰“自然,雖說丁家學府那位西席學術了得,但你已從他身前學了兩年了,該學的都學的差不多了,現在更適合你的是應天書院。”
“只是我如今還沒準備好。”紀玄有些局促,全然沒有治病救人時的自信與坦然,幾句話之間就變得十分拘謹。
“你可以選擇不去,但如果去的話,近日可以隨我一同赴京,也可等十月份與六娘她們同行。我答應過你祖父會好好照料你,你去應天書院後有任何事都可寫信給我,而且大郎也在應天書院,他雖說做不了大事,卻能在生活上幫助你。”
紀玄沒想到許谷誠會這麼幫他,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畢竟應天書院不好進,等明年年後,宋郊兄弟和葉清臣也都會去應天書院求學,但他們是家中早已打點好的,沒想到他也能有這樣的機會,而且比他們去的更早。
“我何德何能,能值得您這樣操勞?”紀玄清澈溫和的聲音中帶著些許不安,顯然對于這樣一個大禮包有些驚訝。
“紀大夫治好拙荊的手,救了某兒子和佷子的命,此等大恩,許某這輩子也難以還清。”許谷誠聲音十分誠懇,毫無作偽的跡象。他並沒有提出紀玄治好呂氏嗓子的事情,是因為他認為紀玄不願說出此事,故此為他著想,沒有多說。
“誠惶誠恐……”二人說了會話,許谷誠便帶著紀玄去了書房,順便向他傳授了些許科舉經驗,還將自己的筆記借給他抄錄。
許谷誠是十八年前的二甲第三名,他的筆記雖然有些舊,但依舊是寶貴資源,紀玄感激地說不出話,拿著筆記不停地說著謝謝。
二人正說著話,闌苑堂的婢女傳話說張氏有事許谷誠。
紀玄匆匆道別,許谷誠便跟著婢女過去。
他進屋後先施禮,而後端正地坐在席子上,雙手置于膝上︰“不知父親母親有什麼事?”他覺得父親可能是要囑咐他去京城後的事情,但母親為何也在?
許老太爺沒有回話,反而是張氏開了口︰“杜姨娘心狠手辣,真是讓人寒心,讓杜家的人把她領回去吧,省得留在府里礙眼。”
納娶杜姨娘當年是許老太爺為了許家的生意才同意的,但最終讓許谷誠決定納妾是因為張氏以死相逼。
如今卻又說了這樣的話。
“兒子已經處理好了,母親無需擔心,杜家那邊我明日就去說。”家丑不可外揚,但杜家平日常與杜姨娘聯系,難免會知道,所以提前知會一聲為妙。
“好,四娘那丫頭也不小了,你可有人選?”張氏端起茶盞,看了許老太爺一眼而後問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沒想到張氏會突然問起許倩的親事,無半分猶豫坦然答道︰“之前瞧過幾家,暫且沒有合適的人選,兒子一直知道日後要去京城,不曾細細篩選,待去了汴京再物色也不遲。”
他過去的確很用心地為許倩物色過同僚家的子嗣,卻沒有滿意的,便想著去了汴京為她挑個更好的少年。
卻不料查出了許倩過去做過那麼多小動作,前些日子她又和府外的人勾結在一處要陷害六娘。她的種種行為令他十分心寒,如今已經沒什麼心思為她尋好親事了,準備去了汴京看她的表現再做定奪。
“你覺得子野如何?”張氏面上帶著笑意,試探著問道。
子野是張先的字,他已及冠,長輩稱呼時都是用字,而不是用姓和排行。
張氏這麼問,許谷誠又如何不知她是什麼意思,思考了片刻道:“子野學問很好,詩詞在同齡人中可舉于首位,雖是出身商賈之家但他日後定會走科舉這條路,是不錯的人選。但他的品行我並不了解,若真要和四娘論親事,還需再觀察。”
雖然官場上十句話難找一句真言,但許谷誠對張氏並沒有藏著掖著,怎麼想就怎麼說,坦然相對。
張先清明斗茶時曾以詞陷害許諾,故此他認為要再觀察一二才能明了張先是怎樣的人。
張氏臉色微沉,但面對她最喜愛的兒子,是絕對不會真的翻臉的,放下茶盞揚聲道:“四娘如今成這個樣子,還講究這些?能嫁到張家,是她最好的出路,更何況子野的品行是絕對信得過的。”
張氏今日身著姜黃菊紋短襦,品紅八幅長裙,發上簪著兩只瓖嵌紅寶石的金步搖,發頂插著做工精巧的象牙梳篦,耳上墜著兩粒碩大的藍寶石。
手上亦是戴著瓖金帶玉的戒指,面上脂粉涂抹均勻,眉毛微挑,坐在席上倒是顯出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許谷誠身知母親喜歡張先這個佷孫,不好反駁,就問:“母親怎麼突然想起了此事?您過去不是總說要為四娘好好尋個好人家嗎?”
張氏听罷面色又不好了幾分,目光從許谷誠面上劃過,揚聲質問道:“張家難道不是好人家嗎?你也知道家中這些孫兒中我最疼的就是四娘,什麼好的不是給她留著?出門時也總將她帶在身邊,難道我不重視她?她往日也懂事,做的很好,不枉我一片心意,但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讓我心寒。”
說到此處,張氏目光快速地從安靜地坐在一旁飲茶的許老太爺身上掃過,見他面不改色,才繼續往下說。
“如今杜姨娘做了這等蠢事,四娘該如何自處?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若將四娘和其他人家定親,那家人得知她生母曾經用毒針毒了她母親,會怎麼看她?她要如何立足?萬幸子野這孩子和四娘認識的早,只記得她的好,不會嫌棄她的生母,否則他一個嫡出的張家兒郎,為何要娶一個生母不慈的庶女?”
張氏能用這番話勸導許谷誠,一多半是因為許諾這幾日早晨時不時隱晦地說一兩句,才讓她有了這個說辭,否則她一定會說:我原本覺得子野配不上四娘,一直在給四娘留意更好的人,可如今四娘名聲有損,二人倒是相配。
張氏若這樣說,許谷誠一定會拒絕,畢竟許倩是他的女兒,而且年紀不是太大,如今是做了錯事,但日後若能認清自己的行為,有所悔改,他還是願意為她尋門好親事的。
當然不會比他最先想為她尋的親事好,但至少是比張家更好的家族。
張氏一席話後許谷誠又沉默了片刻,俊朗儒雅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問道:“是子野給您說的嗎?”
“自然不是,覺得那孩子對四娘比旁人多關心幾分,就問了問他,才知他確實很贊賞四娘,不是他主動問的我。”張氏說的很肯定,肯定地讓人覺得這是她事先準備的假話。
張家是張氏的娘家,張家與許家也有許多生意上的往來,若是能親上加親則是更好。但許倩一貫優秀,如果不是近來發生的事,她這樣出眾的娘子是絕對輪不上張先惦記的。
許谷誠想起杜姨娘不甘心卻嘲諷的目光,想起許倩溫婉賢淑的外表下那顆狠毒的心,想起呂氏滿是傷口的素手,想起她額上的汗水和因為隱忍而皺在一起的眉頭,心中一沉,道︰“若張家請了媒人提親再說。”
言下之意是此事可行。
張氏頓時笑的和花一樣,臉上皺紋一下子多了幾倍,全然忘了幾個月前她還決心要給許倩找個和丁墨一般出身和學歷的人。
她包容一個人的時候會將她的好和壞都包容,但只要是棄子,那就什麼也不是了。
張氏拿著團扇由婢女攙扶,笑著離開,將地方留給許老太爺和許谷誠父子二人。
許老太爺放下手中的建窯兔毫茶盞,撫了撫長須,自許谷誠進屋後第一次開口,聲音很低︰“杜家那邊你知道該怎樣說吧。”
“知道。”許谷誠點頭應是,態度與剛才對張氏的恭敬有所不同,有幾分敬畏在其中。
杜姨娘雖是許家的妾,但畢竟是杜家出來的,而且她這些年一直和杜家有聯系。
她如今做了毒害主母的事情,杜家得為她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
張氏在院中走的很慢,想听屋內的談話,耳朵差點都支到了後腦勺,卻依舊什麼也听不清,索性帶著嬤嬤婢女離開。
她的兒子向來是說話算數,她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如果沒有其他變數,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
“呂氏無礙吧,听說是紀家那個小子在給她治病?”許老太爺說話有些慢,但言語中透著關心之意。
“已經無礙,多虧紀家五郎醫術了得,否則那只手便難以恢復如常了。”許谷誠面上多了絲笑意,剛才母親一直在說旁的事,一個字也沒問呂氏的身體,他雖是恭敬應答,心中卻難免失望。
許老太爺這樣一問,他心中舒服了許多。
---
大家都知道作者最近在找工作,每天都是招聘會和面試,學校特別偏,去市里要起很早,晚上回來也會很晚,所以更新不給力,字數少發表的時間也很晚。但作者也在盡量寫,在這里為更新晚向大家道個歉。
今天會有第二更,十一點左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老太爺放心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便好,不過四娘這般脾性,去了京城恐怕也不是個安分的,這段日子若能定親,便早早定了,留在家里也好。”
他也同意將許倩嫁到張家。
許老太爺一貫是利益先行,擴張許家的生意是他首要考慮的問題。
無論是這些年來對張氏的忍讓,或是許谷渝和許谷誠的親事,乃至二人的妾室和子女的婚姻,都是他以許家的發展為出發點做出的選擇。
二人說了幾句後便去了書房,深談許谷誠到汴京後的事情。
許谷誠到了汴京後該走動哪些人家,許老太爺早已列出清單,至于哪家送什麼禮,他也有所預設。
雖然許谷誠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卻依舊從容地听完許老太爺的囑咐。
許諾晚間下學回來才知呂氏的手治好了,來不及喝口水就往映誠院而去,遠遠就听到了悠遠綿長的琴音。
果真是好了!
紀玄醫術確實是了得!
“娘!”等一曲終了,許諾才進屋。
呂氏淺笑,招手讓許諾坐在她身旁,笑著問︰“可想學這首曲子?”
“孩兒就想听,不想自己彈。”許諾依偎在呂氏身上,嗅著她身上的香氣,一臉滿足。
“你這孩子,怎越發懶了?”呂氏捉住許諾的手就放到琴弦上。
許諾反握住呂氏的手,拿在眼前仔細看了一遍,發現她的手如同過去一般白皙嫩滑,昨日還能看到的淺淺的痕跡也沒了。
紀玄果真是厲害,才兩天就讓手上的傷痕全部愈合,如今彈琴也已無礙。雖然這麼想,卻還是忍不住說︰“娘,您的手才好,不要勞累。”
“剛才是想著試一試手愈合到怎樣的程度了,怎料撫琴時什麼感覺也無,便沒有停下,把這首曲子彈完了。”呂氏一雙桃花眼盛滿了笑意,明亮璀璨,乞巧節那日被毒針扎的事情沒對她產生任何影響,這幾日她比許諾和許谷誠二人淡定的多,按時吃藥涂藥膏。
至于杜姨娘那邊,只捎了一句我不欠你的也不欠四娘的。
隔了幾日杜大爺親自前來拜訪,送了一份大禮給許家,態度極其卑謙,全然看不出他便是甦州首富,他想見一面杜姨娘,卻被許谷誠婉拒,而後憤憤離去。
張先得了張氏的肯守後馬不停蹄地回了杭州,與家中說了此事,張家人自然樂意。
一來許倩原本就足夠優秀,二來許谷誠即將升為工部郎中,前途無量,此時與許家結親,對張家日後的發展十分有利。
沒有任何猶豫,張家就找了媒人來許家提親,媒人來時正巧與氣沖沖出來的杜大爺踫上,杜大爺開口問了一句,險些氣得暈了過去。
整個甦州都不見得能找出一個娘子才學和相貌比的過他這個外甥女,許家人是沒長眼還是怎地,竟然讓張家的媒人進門!
杜大爺要找許谷誠理論,卻遲遲見不著人,只得先回杜家,與他父親商量此事。
許谷誠離開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三日,許平啟會隨著他一起赴京,用他的話來說便是男兒無懼酷暑,一路上也算是磨練。至于紀玄,決定去應天書院求學,和呂氏許諾一起出發。
許平啟要離開,丁家學府的一群少年便鬧騰著要在許家開宴。
雖然許平啟一言半語也不曾透露,但呂氏時常和丁二夫人走動,得知後自然是布置了宴席,定在七月二十日酉時,讓許平啟寫了帖子送去他的同窗家中。
許平啟平日沉穩少言,但在丁家學府的人緣還不錯,當日來了十幾個少年郎君。
宴席就擺在外院的廳子里,四周的菊花開的正艷,一群十多歲的少年當庭坐在席子上,吟詩作對,或是談論些當下最熱的話題,十分熱鬧。
“許二郎,你這就走了,菊花市會都參加不了!”
“他還不足十歲,留在甦州也去不成!”
“誒,竟然忘了,我大他四歲,卻覺得是同齡人。”
“十五郎來了,你怎來的這般晚,罰你作詞一首。”
葉清臣來的晚些,他帶了一套茶具送給許平啟,有個手快的少年打開了盒子,眾人圍上去看,發現茶具樣樣都十分精致。
一群人便讓葉清臣點茶來喝。
葉清臣很少在外面點茶,但今日要給許平啟送行,便沒有推辭,挽起袖子親自將茶具從箱子里取出。
“葉十五郎難得點茶,得用好水和好茶!許二郎,快去尋些露水或泉水來,再找些明前茶。”幾個少年十分高興,推著許平啟讓他找東西。
許平啟不是很喜歡點茶,故此屋中沒有什麼上佳的茶團,泉水露水就更沒有了。
但他不能掃了眾人的興,便想到了許諾,向內院而去。
許谷誠到茗槿閣時許諾正吃西瓜吃的不亦樂乎,臉上雖然沒有水漬,但手上卻很狼狽,滿滿的西瓜水。
“二郎,你不是和同窗開宴嗎?怎麼來這里了?”許諾尷尬地放下被她啃地見底的瓜皮,髒手藏在身後,淑女地問道。
許平啟裝作沒看到,問道︰“記得祖父清明時給六姐賞了些茶,不知是否有剩余?”
“有的,春棠,把祖父給我的那個茶籠拿來。”許諾從身後找了塊手帕胡亂擦了擦手,也沒問許平啟要茶團做什麼,直接給了他。
許平啟接過,道了謝,不好意思地開口,卻也不失平日的沉穩︰“不知六姐可有泉水或露水?”
許諾這才有些好奇,問道︰“你要點茶?”她記得許平啟對茶道不感興趣啊。
“葉十五郎準備點茶,我來尋些茶團和點茶用的水。”許平啟說道。
許諾一听便來了興趣,葉清臣是葉家培養的茶道的繼承人,听聞茶道已經可以和一些大儒相平。他平日很少在外點茶,今日竟然在許家點茶,實在是難得一見。
許諾吩咐七月端了水交給許平啟在外面候著的小廝。
……
許平啟走了不久後,許諾就躲開春棠的監視溜了出去,到了前院宴擺的地方,藏在一棵樹後。
她腳步輕,呼吸淺,站在那里根本沒人發現。
遠遠地看到葉清臣穿著黑衫,坐在茶案前,一舉一動都透露著雅致,神色與點茶的動作合為一體。
時間似乎為他手下的茶香停滯,這才是點茶的精髓,風雅安逸,與世無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傍晚時分,蛋黃似的太陽掛在天際,在天邊映出一片橘色,被暴曬了一整日的大地正漸漸地散去燥熱。溫熱的風徐徐拂過,一群少年郎君停止喧鬧,靜靜地坐在席子上,目不轉楮地看著茶案後的黑衫少年。
茶案後的少年氣質清朗儒雅,目光清亮,極速擊拂茶湯的動作在他身上顯得優雅從容。
時間似乎為葉清臣手下的茶香停滯,這便是點茶的精髓,風雅安逸,與世無爭。
葉清臣點茶時一舉一動都顯得落落大方,與葉娘子相較只會有強無弱。
許諾猛然發現自己的茶道與他的相比,太過幼稚,如今只是看他點茶的動作,也覺得收獲頗多。
她一時看得出神,沒留意到有人就站在身後不遠處。
身後的人再往前走時,許諾即刻有所察覺,眼珠轉動,立刻警惕起來。
猛地轉身,就見穿著白襦藍裙,瓖金帶玉,打扮精致的許倩正舉著手往這邊走來。
她面容有些憔悴,顯得楚楚可憐。
許倩沒想到許諾會發現,舉在半空的手停了一瞬間,而後不再猶豫,眼中露出狠意,就往許諾的脖子掐去。
自從得知張家請了媒人來許家提親後,許倩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十分昏暗,一切都看不到,沒有未來。
後來她又得知父親是因為杜姨娘乞巧節鬧出的事情,才這麼急地給她議親,心中對杜姨娘恨得不行,險些去了雨梅塢狠狠鬧一場。
她作為一個庶女,沒有母親可以用來撒嬌,若想擁有什麼只能巴結祖母父親母親這些長輩,只有長輩高興了,她才可能得一門好親事。
她唯一能改變身份的機遇便是她的親事,自從懂事以來,她一直為此努力,無論是將六娘扔在大街上或是將她推到假山下,或是冷淡杜姨娘,或是不停地利用許二娘,不停地給許二娘和許諾使絆子,又或是出門在外永遠一副淺笑嫣然的模樣,一切的一切,只為求一個好姻緣。
不求夫君多麼愛她,只求夫君有地位,有家室,可以改變她的命運,讓她脫離庶女二字,脫離杜姨娘這個陰影。
她努力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費了許多心力才得到了嫡女的教育,也終于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優秀的貴女,怎料到頭來還是失去了長輩們的庇護,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不甘心!
不甘心!
雖然許倩的親事已經差不多定了下來,她作為一個已經被舍棄的庶女根本無力去改變什麼。
但是,她認為如今至少還未互換庚帖,若能有更好的人家上門提親,祖父那般在乎聯姻,說不定會退了張家。
有了這樣的打算,許倩得知許平啟會招待同窗後立刻想到了剛和王七娘解除婚約的宋郊。
一番打听後得知宋郊會與宋祁一起來赴宴,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
宋郊學識家世都在張先之上,而且年紀也小一些,相貌雖算不上頂尖,但性情十分好,更何況他與丁墨相熟,是極好的朋友。
許倩先前精心打扮了近一個時辰,為了將衣服穿出效果,晚膳也沒用就過來了。準備等宋郊離席時不經意地從他身旁路過,假意摔跤,讓他扶住,再含情脈脈地與他對視片刻,立即移開目光。
說不定會勾走他的心。
許倩對自己的容貌十足的自信,相信以自己的魅力足矣折服宋郊,實在不行,他那個極其內斂的兄弟宋祁她也不會嫌棄。
許倩的打算若是被許諾知道,許諾定會捧腹大笑,再送許倩四個字︰痴心妄想。
宋家兩位郎君十分優秀不說,而且都是嫡子,未來前途不可估量,許倩不過是個庶女,竟對宋祁這樣一位才子竟用了二字。
許倩憤恨地沖過來,許諾自是毫不費力地就反扭住她的手,將她推到後面。
若是平日,許諾不介意讓許倩出丑,但今日時機不對。這個宴席對許平啟非常重要,在坐的有好幾位未來都是大有作為的人,是許平啟日後重要的人脈,許諾不會為了出一口氣而給這個宴席添上污點。
更何況她已經不需要出氣了,因為許倩已經受了該受的報應。
許倩沒想到許諾有這麼大的力氣,完全不能掙脫開來,無力之下剛要喊出聲,嘴里就被塞入了一團東西。
嗚嗚!
六娘,你這個野蠻無禮的女人!
許諾一直把許倩拉了好遠才放開手,一眼也沒看就離去,邊走邊說︰“無論你想做什麼,現在最好不要過去,否則我不能保證你日後還能有嫁出去的機會。”如果過去,你或許要孤身寡人一輩子?
許諾說的不急不慢,但言語中威脅之意卻讓許倩心中打顫。
許倩盯著許諾離去的步子,兩只手死死攥住,不停地抖動,牙齒咬的咯咯響,最終還是沒有轉身,垂著頭邁著沉重的步伐回了怡漣閣。
“沒事干跑到這里干什麼?害我沒喝到茶!”許諾一臉埋怨地往回走,順腳踢了顆石子。
“六娘?怎麼了,誰惹了你?告訴我,我幫你出氣。”一道清亮的男聲從前面傳來,帶點玩味的意思。
許家除了許三爺許谷磊,沒人會用這種語氣說話,許諾笑著抬起頭,甜甜地叫了一聲三叔父。
許谷磊比起他的兩位兄長,相貌更細膩些,一雙狹長的眼楮格外引人注目。
他今日穿著褐色長衫,腰間配一塊溫潤的白玉,手中握著一柄折扇,面上帶著燦爛的笑意,極為悠閑暢意。
許諾隔十天半月就會找許谷磊請教一次茶藝方面的問題,他的性格又極其隨和,故此她也不會像對待其他長輩那般,笑著回道︰“二郎不是在開送別宴席嗎?听聞葉家十五郎在點茶,想著他茶藝高超,就想過去討盞茶喝,走到半道才想起來我這麼過去太失禮,這才……”
許谷磊接上許諾的話,道︰“悶悶不樂?”
“對!”許諾覺得與許谷磊相處整個人心情都會好上許多,十分輕松愜意,不過她撒起謊來也是不帶眨眼的,對許谷磊瞞點事情簡直是分分鐘。
許谷磊滿意地點頭,把折扇往手上敲了一下道︰“等著,我去給你討一盞茶來。”話畢極快地離去,步子邁的過快,衣衫下擺被揚起很高。
許諾哼了一聲,道︰“分明就是您自己想去討茶喝,為何要打著我的名義!”
許谷磊剛才的表情,顯然是收獲了意外驚喜,這才迫不及待地走了。
“六娘,我是長輩,你得給我留點面子!”許谷磊舉了舉折扇以示抗議,步子卻絲毫沒慢下來。
許諾看著許谷磊的背影笑出了聲,听聞她的兄長許平逸與這位三叔父的性情有些相像,不知具體是怎樣的人?
握住腰間墜著的白玉,心想待去了京城便能知曉了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在游廊處等了好一會,才見許谷磊端著一盞茶過來。
“六娘,那幫小子搶著喝茶,我等了好一會才弄到一盞,不是有意這麼慢的。”許谷磊大步過來,將茶盞遞給許諾,順帶解釋了兩句。
許諾先是屈膝施禮,而後垂頭道謝接過茶盞,再抬起頭時面上的恭敬立刻就沒了,笑容狡黠︰“您難道忘了?我鼻子尖的很,如果不是喝了兩盞茶湯,身上是不會有您這麼重的茶香的。”
此言一出,許谷磊面上的笑意立刻消散,舉起袖子聞了片刻才說︰“六娘的鼻子果真是好,連我喝了幾盞都知道。不過咱們二郎人緣真是不錯,來的同窗都是甦州城大族家的子嗣,往日很少能看到這些少年郎聚在一起。”他急忙轉開話題。
許諾正在飲茶,並未回話。許平啟人緣不是真的好,她剛才觀察了會,發現這些少年除了葉清臣是真的和他相處的好,其余的並不是至交好友,甚至只是點頭之交。
這些人前來,不過是給未來的工部郎中許谷誠一個面子,也順帶搭點關系。
同樣的茶,同樣的水,經過葉清臣的手後更顯清香,許諾飲罷點頭稱贊,不由琢磨自己的茶藝什麼時候能達到這樣的水準。
呂氏和張家請的媒人商協好後一直在準備許谷誠父子路上的吃用,路上帶著的小廝她都親自囑咐了一番,到今日已經全部準備妥當。
許谷誠書房的書前幾日已經運往北邊,走時只需帶些換洗的衣物,許平啟帶的東西也不多,除了半車書,其余的東西半車也不到。
故此一番收整下來他們的行李十分輕便,統共只有四輛馬車。
兩天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馬車巳時出發,許谷誠卯時已經穿戴整齊,在院中練了一套拳後渾身是汗地進屋,便見呂氏披著衣服坐在薄被中。
呂氏烏黑漆亮的頭發披散在背上,藕臂從發絲中穿出,露在外面,面上還帶著些許倦意,顯然是沒睡醒。看到許谷誠後眼楮立刻彎了起來,笑吟吟地說︰“老爺,今日要出行,不要累著了。”
“多年的習慣,改不了了,再說一套拳也不累。”許谷誠說話的功夫已脫去外衣,直接進了淨房沖洗,待出來時呂氏已穿戴完畢,正坐在鏡前涂胭脂。
許谷誠隨意地擦了擦頭發,過去將下巴抵在呂氏肩上,不舍道︰“晚娘,這麼多年來,你我還不曾分離過這樣久。”
呂氏握住許谷誠的手,輕聲道︰“不過是兩個月的功夫,算不得分離。”如果許谷誠獨自上京赴任,一年才回來一次,那才叫分離。
“嗯,你能這樣想最好。這兩個月家里的事就交給你了。”許谷誠手臂環住呂氏,溫潤沉穩的聲音從嘴中吐出︰“六娘這般懂事,無需為她費心,但四娘你得看著點,讓她用心備嫁。還有大房三房那邊,也都要勞累你了。”
呂氏輕笑一聲,靠在許谷誠懷里,微微抬頭看著他,眼中帶著狡黠的笑意︰“老爺不是將夙夜留在甦州了嗎?有他在,我有什麼可勞累的?”
“我許某人的夫人真是厲害,這都發現了……”他並沒有把夙夜留在甦州的事情告訴呂氏。
許谷誠手臂環的更緊,似乎放開便沒有再抱住的機會。
屋外,許諾和許平啟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站著,父母在屋里膩歪,他們實在不適合在這會進去。
李嬤嬤也很尷尬,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說。
最終還是許諾招了招手,讓許平啟隨她先出去。
“路上發生了什麼記得寫信告訴我。”許諾開門見山就提了要求,許谷誠如果寫信肯定是報喜不報憂,她雖然改變不了什麼,但知道情況總比不知道的好。
“好,母親這邊有什麼事,你也寫信告訴我。”許平啟點頭,面上神色極淡,但眼中透露著認真,顯然是早已有了這樣的打算,如今不過是按計劃說出來。
許平啟的反應在許諾意料之中,認真道︰“你路上小心,無論遇到什麼人什麼事,都多留個心眼,緊跟著爹爹。”許平啟沒有習武,如果真有點什麼事,跟著許谷誠最安全。
“我心眼還算多,至少比六姐你多些,你費心了。”許平啟手臂動了一下,手指不經意地挑動了腰上墜著的玉,眼楮向下看去。
此玉是大哥給他的。
他今日啟程赴京,不日便可與大哥相見,說起心眼,大哥倒真是該多個的才好。
想到自己的兄長,許平啟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許諾皺眉,腹誹道你心眼多?我心里都是眼,竟然敢跟我說你心眼多?
當然她不會把腦中的吐槽說出來,而是鼓勵地拍了拍許平啟的肩膀,意思是讓他加油,沒想到才拍了一下就被躲了開去。
“男女授受不親。”許平啟面無表情道。
這小子不就去個汴京嗎?這麼快就要和她劃清界限了?
之前來她屋里借茶借水,怎麼不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了呢?
許諾心中憤憤不平,但許平啟面不改色,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巳時,許家一眾人都出了垂花門,在大門外送別許谷誠父子。
一家人都穿的格外喜氣,張氏上穿梅花紋短襦,下著縷金跳線紗裙,臉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一會拉著這個說會話,一會拉著那個笑會,半刻也停不下來。
丁氏和鐘氏打扮的也很端莊得體,顯然是費了一番功夫,許家的幾位郎君娘子站在一處更是惹人眼球,除了穿著鮮艷,相貌都是沒得挑。
將好相貌遺傳下來的許老太爺咳嗽一聲,對著他右手邊的許平啟道︰“二郎,這是你懂事後第一次出遠門,一路所見所聞都是你學習的機會,要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節。待到了汴京先跟著西席學一兩年,再去應天書院也不遲。”
這一路上定會有很多有身份的人招待許谷誠,許平啟又隨在許谷誠左右,他的言行舉止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許家的家教。
“孫兒謹遵祖父教誨。”許平啟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
另一邊張氏在許谷誠身旁念叨著,說什麼一個人出門在外不易,又沒個人伺候著,要好好保重,說的丁氏和鐘氏都開始抹眼淚。
張氏心中對呂氏錯開暑日再啟程的事情有些不滿,言語中便顯露了出來。
終于,幾個人不再流淚,許谷誠才帶著許平啟上了馬車,合上車簾時,目光一直停在呂氏身上,俊朗儒雅的面孔上浮現淡淡笑意。
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拐彎什麼也看不到後,許家一群人才回去。
許諾回到屋里直接大字型躺著不再動,春棠在一旁幫她打著團扇。
許谷誠走後,許家沒人可以教許諾練字,她最近正學到火候上,小小的改變,都會影響最終的效果,或許會讓之前近半年的努力白費。
許諾正愁怎麼辦時,李嬤嬤突然過來︰“六娘子,阿郎走前留了這個給您。”
說著話將一冊書遞給許諾。
許諾接過翻看,心中有些感動。
父親竟然親自寫了一冊字帖給她,他最近每日出門應酬忙得腳不沾地,竟然會為了她抽出時間寫字帖,而且知道她如今最需要的便是這個。
真正關心一個人的時候,才會知道對方最需要的是什麼,才會用時間去為對方做些什麼。
感動之余,許諾決心在啟程去汴京前練出些成果,好讓父親一番苦心莫要白費。
“謝謝嬤嬤。”許諾高興地爬到書案旁邊,將字帖擺上去,急忙叫了春棠過來研磨,另讓七月去耳房多拿些宣紙過來。
許谷誠的馬車八月六日便到了汴京,許家這邊正巧在中秋收到了他報平安的信。
八月間,十里桂花香,肥而不膩的桂花鴨讓許諾吃的很是盡興,月餅更是從八月處開始每天吃個不停,每個餡的都要嘗上一遍。幾日下來,手臂都不似過去那般縴細,呂氏發現後心中一驚,不好說什麼卻不再往茗槿閣那邊送吃食。
中秋過後,許諾收到了胡靈的信。
胡靈的信每次都不短,所以她直接靠在被子上,拿起一塊月餅邊吃邊看,做好了長久戰的準備。
“我以為你會隨著你父親一同來汴京,酒宴都給你準備好了,沒想到撲了個空。不過是日頭曬些,你怎麼就不來了呢?你可不是這樣嬌弱的人,怎會不來?許二郎小你三歲都來了,你為何不來?”對許諾因為天氣熱原因而沒有啟程的事情十分不解。
許諾看著信中重復的為何不來,似乎能想象到胡靈跑到許家沒找到人時氣急敗壞的模樣。
“二師兄和我家前幾日退了親,雖說是好事,但之後一堆人上門提親,讓我好生頭疼。這些人家的子嗣樣貌一個不如一個,連二師兄也不如,我又怎麼會答應。”
“沒想到前日會見到大師兄,他還是那麼好看。不對,似乎比過去更好看了些,我險些移不開眼。”
“晚上仔細想了會,覺得是朱郎君長的更好些,他那雙眼真是好看。”許諾默默吐槽,朱商那雙眼整日眯在一起,胡靈是從哪里看出來好看的?
“我先前給朱郎君的東西,你怎麼與他說的?竟然讓大師兄給我送了回來,不過他附注讓我去不同的店將不同的首飾當賣出去,我照著做了一遍,果然大賺一筆。”
朱商當日只看了一遍就估出一堆首飾的價錢,許諾對胡靈會大賺一筆的事毫不意外。
“听聞你母親被許倩那家伙的生母毒了?是那個紀玄給治好的?他倒是個有才的,竟然要走科舉仕途這路子,白白浪費才華。更讓人吃驚的是你父親竟將應天書院的名額給了他,而沒給許二郎!”
家丑不可外揚,整個甦州城知道呂氏的傷和杜姨娘有關的人也不多,許諾雖不知胡靈是從哪得到的這些消息,但也不好奇。讓她吃驚的是,父親為了報答紀玄才讓許平啟推遲進入應天書院學習的時間。
信里最後一句︰“給你看看我一個月來的成果,雖然不好看,但也算是送你的禮物。”
許諾放下信紙從信封里取出手帕,白淨的帕子上繡著一朵半開的粉色牡丹,花蕊下還有兩片嫩葉,雖然達不到活靈活現,但形態都很標準。手帕的另一邊用銀線繡著三個小小的字︰胡靈贈。
竟然,已經可以入眼了!
真是一個月嗎?
胡靈可比她爺們多了,拿起針來倒是比她順手的多!
不可能吧!
許諾拿著手帕心中亂成一團麻,難不成她真的缺少什麼基因所以女工才會這麼差嗎?
她最近專心練字,許谷誠寫的那本字帖已經臨摹了很多遍,回信的時候字跡明顯比胡靈的好了許多,但是她沒有絲毫的開心。
寫到最後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虛心求教,寫下一行字︰你女工是怎麼學的?
幾日後,汴京。
一座酒樓雅間內,一身男裝的胡靈拿著信拍腿笑個不停︰“肖四,六娘女工果然沒進步,她讓我教教她,你說我該怎麼指點?”
胡靈對面坐著的正是身著玄衣的肖遠,他對胡靈夸張的笑聲沒有任何反應,伸手將信紙拿過來,快速看了一遍,沒有任何猶豫就疊好裝入懷中。
胡靈無意間透露了她讓肖胡兩家退親的辦法是許諾教的,肖遠得知後當即就“建議”胡靈送信時順便送去一塊手帕。
他原本以為許諾會氣急敗壞,或者是憤怒、死不承認,沒想到她竟會直白地請教。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那個骨子里透著高傲的家伙是不會虛心求教的吧。
看來她真的很重視這個問題,在京城給她找個懂得溝通教授的繡娘好了,待她十月份來的時候就可以直接學了。
胡靈根本沒有留意信紙被肖遠拿走,只是不停地笑,途中喝了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許家汴京的宅子里,許谷誠也收到了許諾的信,看到她頗有長進的字,不由會心的笑了。
“文常兄,怎笑得這樣開心?”呂夷簡身著官袍,大步而入。明日是許谷誠上任工部郎中的日子,他從開封府衙出來便直接乘馬車過來了。
呂夷簡,年三十四,表字坦夫,家中排行十三,現任刑部郎中權知開封府,是呂氏的兄長。
許谷誠沒有猶豫便將手中的信紙給了呂夷簡,面上笑意不減,和煦地如四月里的陽光。
呂夷簡看的很快,贊嘆道︰“六娘的字竟然如此好,是你教的?”這樣一手字,普通人不練個十年八年是出不來的。
“那孩子整日纏著我,讓我教她識字作畫。”許谷誠聲音溫和卻帶著少有的愉悅,六娘這一手字,比的過許多世家出身的娘子,就算她女工不好也不會影響日後的親事。
許谷誠很少用這樣的口氣說自己的孩子,呂夷簡听罷笑了一聲,問道︰“她們何時來汴京?”
“定在九月二十五日,十月初就能到了。”許谷誠眼眸垂下,接過一旁小廝遞來的茶湯,緩緩飲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重陽節這日許家舉家出游,向不遠處的靈岩山而去。
近來天氣不如前兩個月熱,女眷們已換上了秋裳,不再著衫,只是團扇都還握在手中,午時在山上既可扇風,亦可以遮陽。
張氏心情很好,出行時還特地帶上了府里的廚子和廚具,要在山上蒸螃蟹。
這個決定惹得一幫小輩樂花了臉,爭著搶著在張氏面前說如意話,張氏听後更高興,出門前又給幾個孫兒孫女賞了些別致的吃食。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出門,女眷和孩童坐馬車,許谷渝和徐谷磊兄弟二人駕馬隨行。
自馬車上了山,許諾那輛車的車簾一直有個縫隙。山上景色很美,雖然不能失禮地冒然掀開車簾,但路上沒人時開一條縫卻是無妨,見呂氏沒有阻止,許諾便看了一路的風景。
一行人在半山腰的一處亭子附近停下。
許家起身的早,亭子這里還沒有其他人家來。
亭子附近有一條小溪,徐谷磊帶著家中的小郎君小娘子在溪旁擺了席子和憑幾,坐在上面吃點心喝茶湯,張氏和三個兒媳則坐在亭子里吃著瓜果,許老太爺和許谷渝則在馬車附近說話。
許諾如今被圈在內院小小的一片天地,整日面對一群婦人的勾心斗角,很久沒見過山水,此刻看著清澈見底的溪水,心情格外好,不時將手放進去撥弄溪底的石子。
徐谷磊是個孩子王,隨便說起什麼都能逗的幾個小輩咯咯笑,就是笑點很高的許諾也被他逗的笑個不停,至于笑點低的許五娘,從坐下後笑聲就沒斷過,險些笑得岔了氣。
徐谷磊很滿意自己的戰況,吃飽喝足後道︰“六娘,听聞你琴藝不俗,又跟著二嫂學了這麼久,今日美景好茶地不如彈奏一曲。”
許諾心情好,從善若流地答應了,待婢女將琴搬過來,便彈了首近日剛學會的曲子,隨性雅致,不失歡愉。
一曲彈罷,身後傳來掌聲。
許諾扭頭一看,竟是葉娘子。
她身旁站著幾個年輕的兒郎和娘子,幾個小娘子面上帶著紅暈,額上還有細汗,顯然是爬山上來的。
“師傅,怎沒坐馬車?”許諾和許家其他幾個娘子一並起來向葉娘子施禮,而後出聲問道。
葉娘子面上浮現清淺的笑容,道︰“今日天氣大好,這些孩子到山腳下就在車里坐不住了,我拿了個注意便帶著他們爬山上來。”葉家雖然家風嚴謹,但更注重隨行隨心,一起爬山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許諾別的沒想,只想著葉家的馬車為何比人走的慢。
葉娘子似乎知道許諾在想什麼,看似不經意地提了句︰“我們山腳下車時在遇到了王家的人,馬車遲遲不來定是在和王家人說話。”
王家也是茶商,與葉家有交集,遇到了說會話也很正常。
王家幾個月前對讓許家的茶失去了成為貢茶的機會,王英劫持了許平啟和許二郎的事更是讓許家記憶猶新。
故此,許家的人听了葉娘子的話心中皆是一怔,不是冤家不聚頭!
不過對著王家的人,他們許家可沒有什麼理虧的,抬不起頭的是王家人。
所有人中最忐忑的便是許谷渝,王英的事情上次僥幸瞞了過去,但萬一王家的人口舌不干淨,說出不該說的話可如何是好!
更何況王七娘如今被退了親,如果來找他,他是認了這個女兒還是不認?
當然不能認!
王家人就不該上山來!
心中有了打算便在小廝耳邊說了什麼,小廝立刻跑下山去。
許諾自然留意到許谷渝立刻沉下來的臉和跑下山的小廝,卻不動聲色地對葉娘子點點頭算是回應,心想她說這麼一句也算是給許家提個醒吧。
“六娘可願與我一同爬山,山頂雖是沒有溪水,但風景更甚。”葉娘子難得邀請人做什麼,而且許諾一直很想爬山,听後眼楮立刻亮了起來,向亭子里望去,遠遠地就看到呂氏應許地點頭。
她向著亭子行了個禮,便與葉娘子道︰“好。”
許二郎見況也跑去亭子里問丁氏,王家的人馬上就要上來了,他可不想呆在這里,眼楮被馬蜂蟄後的疼痛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丁氏看到庶子急切的模樣自然是應許了,吩咐了兩個小廝跟隨著。
于是許諾和許二郎就隨著葉家的人一起往山頂而去。
葉家是兩浙路數得上名的大族,家族大子嗣也多。單今日爬山的十歲左右的郎君娘子便有七八人,氣度舉止很是相似,有著葉家人獨有的風雅。
許諾和葉娘子二人落在最後面,她身體比同齡人好,就是跑上山也沒有問題,但听著葉娘子慢慢加重的呼吸便知她有些累了,索性走慢些在後面陪著她。
走了一會問道︰“不知師傅您可願與我同往汴京?”
葉娘子已在許家教了多年茶道,如今二房舉家入京,許二娘、許三娘和許倩三人都在待嫁,如此算下來之後的日子里會去茶室學茶道便只剩許五娘一人。
許諾打心底覺得葉娘子這麼留在許家是大材小用,去了汴京才會給她應有的平台,否則也不會多嘴問這麼一句。
葉家在汴京也有幾戶人,葉娘子的親弟弟如今便在汴京任職,她若是去了,到不至于孤單。
葉娘子听罷搖了搖頭︰“北邊氣候干,不如甦州好。”
言下之意是不會去汴京。
葉娘子拒絕的委婉,許諾便不再追問,另找了話題問道︰“那您日後有何打算?”
“前些日子看了一戶人家,品行相貌我都滿意,這個月末他會過來。”葉娘子風輕雲淡地回答。
听在許諾耳中卻是雷聲滾滾,葉娘子獨身了這麼多年,如今竟要成親了!
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地許諾步子都亂了。
葉家學過茶道精髓的女子不能外嫁,只能讓夫君入贅,早些年不少人看重葉娘子的才貌願意入贅葉家,都被葉娘子拒絕了,不知如今是什麼樣的人,竟然入了她的眼。
許諾心中好奇的厲害,壓制了幾次也沒將好奇壓下去,深呼一口氣問道︰“不知是何時認識的,是哪家的人?”葉娘子這般好的才學和出塵的氣質,眼光定然不低,願意嫁的人定然足夠優秀。
但通常來說,優秀的人,也不會隨意入贅!
即使是葉家這樣的大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葉娘子今日沒有穿慣常穿的白襦青裙,而是著了繡有芙蓉的煙羅紫上襦和挑金線的品紅長裙,發上也罕有地攢了金步搖,雖然沒涂胭脂,卻也撲了些粉。
比起平日的優雅淡然,似乎多了絲嬌美。
許諾側頭盯了葉娘子半刻,不由懊惱自己為何沒早些發現葉娘子的改變。
葉娘子輕笑一聲,手在許諾面前晃了晃,道︰“你這孩子,怎和沒見過我似的,看個不停了?也不和你賣關子,那人是劉通判。”
劉通判?
許諾听後又是一怔。
甦州原先的知州和通判分別是許谷誠和丁二爺,二人的調令是同時下來的,想來這位劉通判最早也只能是七月初到了甦州。
他才來了短短兩個月,就和葉娘子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葉娘子今年三十一,不知那個劉通判今年多大了,不會是個老頭子吧!
葉娘子怎麼會和老頭子成親!許諾心中狠狠罵了自己幾句。
許諾雖是面不改色,但葉娘子瞧出出她腳步忽快忽慢,便知她心中想著事。
向來遇事穩重的丫頭竟然會因為自己的親事亂了心神,葉娘子嘴唇不由上揚,這個丫頭心中是有她的,不枉她悉心教導。這個意外收下的徒弟,無論是茶道方面的領悟,或是本身的脾性,她都很滿意,雖然鮮少夸贊,但心中一直很喜歡。
葉娘子拉住許諾的手步子慢下來,與前面葉家的子嗣拉開了一段距離。
葉娘子並不介意和許諾說這件事的始末,于是,許諾就听了一段綿長的戀情。
這位劉通判與葉娘子同歲,來自西北,並不是出身于高門大戶,但也算得上書香門第。
他曾有過一位妻子,但婚後不久他那位妻子便重病而亡。他為妻子守孝三年,而後考中進士,仕途倒也是一帆風順,恪盡職守兩袖清風,但一直未曾續弦。
直到七年前偶然間見到葉娘子,一見傾心。
劉通判當年有心求娶葉娘子,卻在得知葉家的規矩後再三猶豫,終究是知難而退。
七年間他依舊放不下葉娘子,不曾娶妻,無論去何處為官,每年都會來甦州見葉娘子一面,有一次甚至只是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眼。
他此次自請調職來到甦州,便是為了葉娘子。
葉娘子對劉通判的情誼倒沒多麼深,因為她早已做好獨自度過此生的打算,也曾經勸告他娶妻生子。
但前些日子與他多次見面都相談甚歡,對他甚是滿意,他身上有歲月的滄桑,穩重執著,這些都是她所看重的品質,而他也願意入贅。
七年時間讓一個剛毅的男子接受了入贅,只為了與她相守。
就這樣,葉娘子多年未曾波動過的心微微顫動,答應了下來。
葉娘子是個風雅之人,這樣的戀情在旁人嘴中定會說的轟轟烈烈,但她只是用最簡潔的語言向許諾道明了前因後果。
許諾听後很是震撼,這位劉通判的確是個用情很深的人,無論是對先前的夫人或是對葉娘子。
葉娘子多年來一直不曾將就,不會因為世俗的眼光將就愛情,不會隨意找個人成親,如今她的堅持得來了回報,有了這樣一位用情至深的夫君。
許諾打心底為葉娘子高興。
震撼過後許諾意識到葉娘子這門親事半個月前就定了下來,以她如今的年紀必然是越早成親越好,為何拖到九月末?
腦中靈光一現,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師傅,我馬上就要走了,再也沒機會從您這里學茶道,這些日子可能會多來叨擾,您不要將我趕出去啊。”
葉娘子如果成親,定然不會繼續在許家教授茶道,葉娘子不會是為了她才拖延時間的吧!
許諾這樣一想心中便有些驚訝,面上也流露出些許歉意。
葉娘子心思敏銳,怎會不知許諾想著什麼,笑道︰“你這孩子,哪有人親事一定下就成親的,必然要緩一緩,我就是老,也不至于講究這一兩個月的功夫。”
葉娘子向來是不苟言笑,有些嚴肅,給人冷冷清清的感覺,穿戴也是一起從簡,但是如今竟開始半開玩笑著說話。
有了愛情,葉娘子這樣的人也會做出改變嗎?
許諾促狹地說︰“那我先在這里恭喜師傅了,祝師傅來年就抱上個大胖小子。”
“你這孩子!”葉娘子無聲地笑了笑,他前妻早亡,耽擱了十來年,她成親後第一件緊要的事便是生子吧,六娘說的沒錯。
借你吉言。
二人爬上山頂的時候葉家的幾個小廝已經鋪好了席子,茶具也拜訪整齊,葉清臣正在點茶。
許諾走近了些,看到他茶湯上的茶百戲正是山下的風景。
天空湛藍無雲,樹木濃郁茂盛,茶香四溢……
美景美茶,十分愜意。
飲茶過後許諾站到山邊,任由風吹著,靜靜地欣賞美景。還沒好好看看這里的風景便要離去,似乎有些不舍。
“許六娘子。”
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諾便知是葉清臣,轉過身施禮道︰“見過葉郎君,多謝款待。”她見過葉清臣許多次,卻是第一次獨處。
“一盞茶而已,不必道謝。”葉清臣的衣衫被風吹起,目光清亮,年輕的面孔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許二郎寫信告訴我他如今在呂家讀書,明年再去應天書院,呂家的西席十分有名,想來不比應天書院的先生差。”
“他是個好學的,在何處都一樣。先前勞煩你照料他了。”許諾將鬢角的幾絲頭發挽到而後,亦是笑著回答。
許平啟這小子既然給葉清臣寫信了,為何不給她寫信!
說好互相交換信息呢?就這麼放了她的鴿子?
可憐她還認認真真隔幾日就寫一份信匯報情況。
葉清臣瞧著風大,又見許諾皺眉,示意她往後站些,而後才說︰“其實是他照顧我,我做事不比他認真。”他目光虔誠,心中儼然也是這般想的,而不口頭的恭維。
許諾看著葉清臣依舊稚嫩的面孔,想起母親這些日子時常念叨葉清臣如何如何優秀,又想起肖遠曾經說父親母親都很中意葉清臣。心一驚,她可不想姐弟戀,老牛吃嫩草的事她干不出來。
就算吃嫩草,也不能禍禍這麼優秀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與葉娘子告辭,從山頂下來時溪邊正在蒸螃蟹,香氣四溢。許諾是剝螃蟹的一把好手,挑了三只最大的給呂氏剝了,又給一直圍在她身旁的鐘氏長子許四郎也剝了一只,後來為了顯示孝心,不得不給張氏也剝了兩只。
剝了一堆螃蟹,手指火辣辣地疼,但誰讓她顯擺呢。
直到申時下山,也不見王家的人,顯然是得了許家在山上的消息便躲了開去。
回府的路上,許諾和呂氏共乘一車,挽著呂氏的手問道︰“娘,您知道咱們甦州城的新通判是個怎樣的人嗎?”
呂氏扭頭看了許諾一眼,看到她眼中的好奇,嘴角輕翹,從憑幾上的銀碟里取了顆葡萄塞到她嘴里︰“你這孩子,有些事不該問就不要問?”
“娘,您知道孩兒要問什麼?”許諾一邊嚼著葡萄一邊問,一臉純真。
呂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車壁上,淡笑著說︰“葉娘子這門親事是極好的,你與她師徒一場,雖然參加不了她的婚禮,便準備份賀禮吧。”
許諾發現母親真心不是個八卦的人,這樣的事,竟然忍到現在才與她說,而且這麼輕描淡寫!
“賀禮孩兒自會好生準備,但是您就就給我說說這個劉通判吧,他長得如何?”許諾難得這麼好奇,生怕劉通判配不上葉娘子,畢竟葉娘子無論是氣度或是才華都是一等一的,配父親這樣的人也綽綽有余。
父親和母親才是絕配,在想什麼!
呂氏看了許諾一眼,她閨女這麼明明白白地問那位通判的相貌,莫非是個看重長相的?那日後為她挑夫婿時便從相貌好的人里面挑。
“葉娘子這樣的妙人,選的夫君定然是優秀的,你難道不相信她的眼光?”呂氏雖然見過這位劉通判,但她不願在背後討論旁人,更何況那人即將成為葉娘子的夫婿,故此回避不答。
許諾問了兩遍都沒得到答案,不再追問說起其他事情來。心中卻謀劃著哪天偷偷溜出去看上一眼,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能讓葉娘子改變了心意。
幾日後,許諾借口即將離開甦州,要出去玩游一日,呂氏便安排了馬車,讓春棠和七月陪著她出去。
許諾順理成章地找了個地方讓馬車停下,自己在車里換了男裝,讓春棠七月在車內等她,直接向府衙而去。
許谷誠過去辦公的地方,許諾熟悉得很,不一會就找到劉通判所在。
在一座四角亭子里,她看到有兩個人正在對弈,背對著她的人穿著官袍,自然是劉通判,另一人竟是朱商。
劉通判上任不過月余,朱商已經與他熟悉到可以對弈的程度了?
顯然是早早就來巴結奉承,他為了生意也是蠻拼的。
為了看清劉通判的相貌,許諾小心翼翼地去了另一邊,躲在灌木叢後撥開一道縫隙。
劉通判濃眉長眼,下顎蓄著短須,臉上稜角分明,目光平靜卻格外深邃,顯然是經歷過世事滄桑的。
許諾當下就覺得他配得上葉娘子。
四角亭內,勝負已分。
“劉通判,承讓了。”朱商眯著眼,含笑說道。
劉通判亦是拱手,聲音低沉渾厚︰“某多年前棋力便不如北江先生,如今你我二人的差距更遠了,慚愧慚愧。”
許諾耳力好,蹲在灌木叢里听著二人的談話,心道多年前朱商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竟能敵過正當年壯的劉通判?
劉通判這樣的身份,為何還要稱呼朱商一聲先生,他不過是個商人罷了。
這劉通判也太謙虛了些,葉娘子不喜過于謙虛的人的。
“這是哪的話,劉通判是為民為國的朝廷命官,某不過是個小小商賈罷了,平日無事做才時常自奕,劉通判何來慚愧一說。”朱商彈了彈袖上不存在的灰塵,風輕雲淡道。
“北江先生莫要自謙,只是先生果真是再也不去汴京了?可惜了先生的才華。”劉通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面帶可惜地說。
朱商一直眯著的眼微微睜開,轉瞬又眯了起來,聲音低了幾分︰“有些事,希望不要再提,某也該回了。”
劉通判急忙起來,笑著說︰“此番多虧了北江先生,若沒了先生,某這個通判會在哪里當還不一定。”如果不能來甦州為官,葉娘子是不會同意與他成親的。
“無足掛齒,該還的你都還了。”朱商說罷轉身離去。
劉通判不多言,也離開去。
許諾蹲在灌木里一臉不解,剛才二人的談話為什麼給人這麼強的違和感?
明明是劉通判大朱商十歲,為何二人談話時感覺朱商是個長輩,而且是大了二三十歲的長輩?
劉通判對朱商的尊敬從何而來?
好奇中,許諾發現院中的下人也都走光了,便進到亭中看了眼棋盤,一眼之下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她棋藝很好,看得出剛才這局棋黑子佔了絕對優勢,算了一下竟然贏了白棋十個子。
若單單贏了十個子並不足以讓許諾吃驚,重點是黑棋給人縝密狡猾、運籌帷幄的感覺讓她久久移不開眼。
朱商竟然是這樣的高手?
如果有如此棋藝,先生二字,倒也是稱得上。
許諾快速記下這盤棋,準備回去後研究一番,而後拔腿就往外跑。
剛才劉通判的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再也不回汴京?多虧了先生?
朱商到底是怎樣的人,胡靈那家伙知道嗎?
只看了臉就被迷得七昏八暈的,到時候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還巴巴地把多年積蓄送了過來。
在府衙外面,許諾劫住了朱商。
“呦,許六,好巧。”朱商正負手走著,面前突然多了個矮矮的家伙,一低頭就看到了許諾。
許諾笑了笑,伸手做了請的手勢,二人一並往不遠處的一座酒樓而去。
進了雅間後許諾打頭第一句就說︰“我看了剛才那盤棋。”
朱商听後面上笑容更甚︰“許家六娘子夜里翻牆跳窗不夠,如今白日也這麼干了?”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不過你也可以選擇不說。”許諾對朱商身份的好奇,不止是因為他一個人,而且因為他與方鏡、肖遠相熟。
方鏡表字景平,年二十三。
他是怎樣的人,許諾通過原主的記憶清清楚楚地見識過了。他琴棋書畫或是劍法齊射,甚至是骰寶,隨便拿出一樣都可以稱絕,但卻十分低調,很少在人面前顯露,要有怎樣的心性才能保持這般。
至于肖遠,名聲狼藉,卻也在汴京混地風生水起,只要在公眾場合,永遠是玩世不恭的態度。但他的身手和棋藝甚至是作畫,許諾都見識過,絕對不是普通貴族子弟能達到的程度。
朱商本人,許諾一直以為他只是精于行商,如今從他的棋藝來看,他也是受過極好的教養的人,而且有極廣的人脈。
普通人家的子嗣,就算天資好,也不會有如此出色的表現。
畢竟葉娘子看上的人不會隨意就對一個小輩流露出敬佩之情。
“那我選擇不說,听說你就要去汴京那個破地方了,今日我請客,讓你吃一頓好的。”朱商懶散地靠著,眯眼噙笑。
拒絕的好直接啊!
許諾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至少不會強人所難,但也毫不客氣地抓住朱商少有的願意出血的機會,點了整整一桌這間酒樓最貴的菜。
菜上來後舉著箸就沒停過嘴,朱商則是每樣只用了一點。
他們要走時,一個小廝上來,嘴角快要裂到耳根子,笑著對朱商說︰“掌櫃的,您覺得咱們新菜式如何?”
“還行,這幾個價錢可以再定高些。”朱商面上多了一絲認真,伸手點了桌上幾個被許諾吃得一干二淨的盤子。
之後許諾才知這間酒樓是朱商新開的,他原本就是要上來嘗嘗的,剛才叫上她只是順帶。
就知道朱商是個鐵公雞,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拔毛呢?
與朱商告別後,許諾隨便買了些東西邊去與春棠她們匯合。朱商不說他的身份,不見得她就不能從旁人那里打探,畢竟鼻子下的嘴不是白長的。
九月二十日,呂氏給許老太爺操辦了生辰,而後便將家中主事的權利交還給丁氏,開始收拾去汴京要帶的東西。
許諾院里的一幫婢子爭相表現,恨不得一整日都在許諾眼皮子底下晃,都指望著去汴京。許諾看得煩了,直接說走時只帶春棠和七月兩人,其余的人都留下。
一群婢女直接蔫了氣。
長途跋涉行路本來就不方便,再帶一幫婢女,一路上各種講究,勢必會耽擱行程。
一些日後不怎麼用的首飾,以及其他的擺件許諾都賞給了這多半年來伺候她的婢女,正好安撫她們不能進京的心。
待一切都準備好,便到了啟程的日子。
此行除了呂氏、許諾、紀玄,還有三房一家四口。
許谷磊在許老太爺生辰當日提出要去給他岳父鐘老太爺賀壽。
雖然提的匆忙,也有些唐突,但鐘氏許多年不曾回過娘家,許老太爺想了想便許了。
至于許倩,則留在府里。
她明年五月及笄,十月份出嫁,依照許谷誠的意思是讓她在明年及笄前再來京城,而後直接出嫁。
行路到一半時,天氣轉涼,一眾人都換上了夾襖。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馬車行至應天府的這日,天空碧藍如洗,干淨地讓人看一眼便舍不得收回目光。
呂氏計劃在應天府休息一日,再與長子許平逸一同回京,故此馬車直往應天書院而去。
馬車里許諾一邊大口吃著桃子,一邊期待,心中難得地有些緊張。
這里,她會遇到不少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人物,到時候千萬不能露了怯。
到應天書院時還未到午時,馬車緩緩停下,許諾先一步掀開車簾直接提著裙子挑了下來,轉身便伸手扶著呂氏下車。
轉過身後,就被眼前的場景震到了。
並不是因為應天書院恢宏中帶著幽深寂靜的大門,而是因為在這大門前好端端站著七八個閨秀。這幾人不說樣貌如何,但看站姿和通身的氣質,也知是貴女,更何況她們身後各站了幾個婢女和婆子。
而且這些少女目光中的殷切奉承是怎麼回事?
呂氏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只往那邊看了一眼就面不改色地吩咐侍衛去請許平逸出來。
應天書院規矩不少,外來客若要進入拜訪,需要登記入冊。
許諾閑著無聊,就盯著面前的幾個小娘子看,愣是沒挑出來一個相貌出彩的,便想還是江南美女多啊。
她正這麼想,幾個小娘子就你推我攮地擁了過來,面上帶著些許羞澀,言談舉止中可看得出精心調教過的貴女的影子。
有幾個與呂氏交談,有幾個則直接來找許諾說話。
听了半響,她才明白幾人都來自汴京,特地來書院看許平逸最近得的一塊美玉,原本要離去卻听聞呂氏要來,這才等在這里。
站了一會,一輛雙馬八輪的平頂馬車緩緩駛來,一個紫衣少女由婢女攙扶著下車。
女子渾身透著貴氣,尊榮端莊,對著呂氏微微一笑。
呂氏看了這架勢又怎不會知來者何人,急忙上前行禮︰“見過佳仁縣主。”她離京七年,早已不記得佳仁縣主的模樣,但縣主身後那位嬤嬤,呂氏卻記得很輕,故此直接叫出了稱號。
許諾眼力界好,自然是跟在呂氏後面行禮,余光看到之前那幾位娘子面露不平之色卻也不得不矮身行禮,心中暗暗好奇。
“許二夫人多禮了,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您還能認出我來。”佳仁縣主伸手扶住呂氏,面上綻出一抹笑容。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許諾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許諾腰上墜著的玉上。
如此美玉許大郎竟不給她,卻給了這麼個在外長大又無教養的妹妹,實在是浪費了這樣的好玉。
無形中眼中就流露出怨念,卻轉瞬而逝。
佳仁縣主目光上移看到許諾桃面白皙的面龐,心中一怔,倒是有幾分美貌。
許諾自然也在看佳仁縣主,十四五的年紀,五官算不上出挑,卻也周正,皮膚細膩地如蛋白似的,水靈水靈。
“這位便是許六娘子吧,如今越發出挑了。”佳仁縣主笑著說道,伸手就牽住許諾的手。
許諾抽回手,再次矮身行禮,恭敬道︰“縣主過獎了。”原主當年來京城不過三歲,不說當時有沒有見到這位縣主,單說她當時三歲如今十二,就不能說什麼出挑不出挑的,變化太大了好麼?
搭訕也不帶這麼搭的,沒話說咱就不說好嗎?
“不知縣主來此?”這麼多娘子在應天書院外面,呂氏就算不八卦,也問了一句。
佳仁縣主看了許諾一眼,又看了那幾個娘子一眼,才說︰“我昨日從許大郎這里得到一塊上好的玉,特來感謝。”
“如此……”呂氏才說了兩個字,來不及再說就听到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娘!”許平逸穿著繡著竹形暗紋的白青相間的錦袍,腰間系著灰色腰帶,上面掛了一支墨綠色的短蕭,正大步流星走來。
反應最快的不是呂氏或者許諾,而是她們四周的那些娘子,立刻轉過身擺出最標準的站姿,就是佳仁縣主也是毫不猶豫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許諾一眼看過去,目光再也移不開了。
她大哥,好帥!
許平逸的相貌幾乎的結合了許谷誠和呂氏容貌所有的優點,年輕的面龐已有了些許稜角,五官無可挑剔,如精心雕刻的玉器一般。
風.流倜儻,氣質絕佳,好似天上最亮的星辰一般耀眼。
不是溫文儒雅,也不是冷俊耀人,舉手投足間有一種隨性坦然,再加上他絕佳的相貌,可不就是風.流倜儻。
許家人都說許平逸像徐谷磊,許諾今日一見才知,是說二人相貌相似。
許平逸在呂氏身前停下,面上是燦爛的笑容,目光和煦道︰“娘,不是說午後才到嗎?”
許平逸年十五,尚無表字。
呂氏看著逐漸成熟的兒子亦是微笑︰“擔心你在書院外面巴巴地等,有意說早了些的。”
許諾還在自己大哥好帥的震驚中無法自拔,直到一只大手揉了揉她的頭,她才意識過來,就听到頭上傳來一道慵懶寵溺的聲音︰“半年多不見,六娘長高了不少啊。”
許諾的心砰砰砰跳,他大哥好帥啊!聲音好好听!
她一個二十幾歲的阿姨,就這麼淪陷了。
許諾以為父親相貌已屬于頂尖的,沒想到大哥竟然擁有這般讓人深刻難以忘記的相貌。
她雖然挺好看,但和大哥的相貌比起來,似乎還是差些。
突然之間,她便明白了書院外站著的這幾個娘子還有佳仁縣主是為何而來,為的是她大哥啊!
“大哥似乎也長高了。”許諾抬起頭,笑了笑,露出了白細的牙齒,一雙眼緊緊盯著許平逸的臉。
春棠七月都是見過許平逸的,比起許諾她們鎮定了許多,看到自家娘子目不轉楮的模樣,春棠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用手指輕輕捅了捅許諾的腰。
許諾驚醒過來,立刻收回目光。
她第一次花痴,竟然是對著自家大哥。
原主是記憶里只有幾次許平逸的背影,她完全不知道他的相貌,若早知如此,七月份就隨著父親一起入京了。
胡靈那家伙不是很花痴嗎?為何對大哥沒有任何感覺,反倒喜歡上朱商那個家伙。
審美簡直需要從幼兒園重新學起。
難不成她喜歡年紀大的?
“自然,你大哥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許平逸面上帶著笑容,心中暗想自己這個妹妹比起過年時真是變了不少,那時候根本躲著不見人,如今卻有了些貴女的氣質,而且言談舉止皆很標準,怪不得母親能變回來。
佳仁縣主發現人家根本沒發現她,不由咳嗽一聲。
許平逸順著聲音看過去,立刻躬身施禮︰“許家大郎見過佳仁縣主。”
“何必多禮,我今日來是特地向你道謝的。”佳仁縣主伸手虛扶,笑的格外矜持。
許平逸直起身擺手,極其認真地說︰“我不過是代替王九郎養幾日玉,縣主您最終能得了此玉,也是王九郎忍痛割愛,萬不可謝錯了人。”
許諾眼皮一跳,人家縣主眼巴巴地在這里,道謝不過是個由頭,為的是見大哥你啊。
佳仁縣主見怪不怪,面上又浮起一抹嬌羞的神色︰“我自然會去謝王家九郎,只是若沒了你,我便見不到這塊玉了,如此說來,也是緣分,自然是要謝你的。”
“原來如此,某明白了,佳仁縣主果真也是愛玉之人,日後遇到好玉,某定當告知。”許平逸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清澈透亮,神態認真。
許諾傻眼了,自己大哥到底明不明白縣主說的話啊。
佳仁縣主點點頭︰“我即刻便要回王府了,旁的話不多說,我平日沒個作伴的人,日後還望許六娘子多來寧王府陪我。”轉身時目光從許諾腰間的玉佩上劃過,而後腰背挺直地走向馬車。
佳仁縣主說了寧王府,許諾瞬間明白了她的身份,她父親是宋太宗的第六子趙元 劣謁 欽栽 牡詡父讎 當悴患塹昧恕 br />
隱約記得史書上記載寧王是個寬厚寡言之人,佳仁縣主倒與她父親截然相反啊。
許諾五官很敏感,自然察覺到佳仁縣主多次看她腰間的玉,同樣察覺到這位縣主對其余幾位娘子的輕蔑。
佳仁縣主乘馬車離去後,其余幾位娘子才過來,嘰嘰喳喳地將許平逸圍住。
許諾和呂氏被擠到外面,這些娘子剛才的尊重優雅的貴女形象呢?
許平逸依舊淺笑,耐心地回答了這些娘子的問題,簡短,便帶卻不失禮,而後便帶著呂氏和許諾進了書院。
許諾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些女子還未離去,都眼巴巴地往這個方向看。
大哥的魅力似乎有些大啊!
不過這麼帥又如此耐心,她也願意整日黏著。
許平逸發現許諾往後看,道︰“這幾位娘子都是喜玉之人,六娘你若是喜玉,日後可與她們多聯系一二。”
許諾抬眼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如果僅僅是喜玉,這些貴女有什麼必要非得長途跋涉從開封府跑到應天府。
玉哪里沒有,偏要與你共賞?
她們賞的是你啊,大哥!
許諾心想自己大哥相貌這麼好,又耐心又體貼,卻被這麼多雙眼盯著,她日後可得好好看住,不能隨便是個娘子就讓貼過來,那樣大哥多吃虧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應天府書院是歷史長河中唯一由一座書院升為國子監的書院,雖然它近年才振興起來,但已成為學子們向往的求學聖地。
書院內綠蔭環繞,干淨整潔,建築古樸滄桑,宏大寬廣,與甦州白牆黑瓦,十步一水五步一橋的俊秀截然不同。
許平逸腰間的玉簫隨著走動不停晃動,步子比平時邁的小些,顯然是為了與呂氏保持相同的速度︰“娘,三叔父三嬸母他們呢?不是與你們一同上京嗎?不該是丟了吧,如果丟了那孩兒現在就去找他們,可不能耽誤了時辰……”
許諾听後,突然想起她這位大哥有些話嘮,譬如寫信從未少于五頁。
不過,他剛才對書院外那群貴女似乎沒有話嘮,而是簡潔得體的對答。
“五郎昨日中了暑,你三叔父他們先去了客棧。”呂氏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對書院中的建築習以為常,大家出身的優勢不經意間就顯露了出來。
“原來如此,孩兒倒是多想了。念出離家時五郎還不會說話,如今都該會跑了吧,不知見了我還能認出來不,我給他和四郎每人準備了一塊羊脂玉的平安扣,就是沒有打好的絡子……”
許平逸高呂氏半個頭,從他的方向看不到平行而進的許諾,突然停下腳步,皺著眉問︰“六娘呢?”六娘如果在書院走失可就慘了,這里都是年輕的郎君,萬一被沖撞了該如何是好,他這個做兄長的連妹妹都保護不好,可真是太失職了……
心中的碎碎念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他一停便看到了許諾,恍然大悟,失笑著說︰“听聞六娘拜了葉娘子為師,稍後給大哥點茶可好?”
“好,讓大哥嘗嘗我的手藝。”許諾一雙眼定在許平逸臉上不動,心中卻想大哥剛才的行為是單純呢還是質樸呢?應該不是笨。
此時正是用午膳的時間,一路走到許平逸的屋舍並沒遇到什麼人。
許平逸從袖中取出鑰匙將門打開,側身讓呂氏和許諾先進去,自己隨後而入︰“娘,你和流娘先休息會吧。”
大大小小的玉擺在屋中最顯眼的地方,書案旁放著茶案,茶具擺放整齊,屋中有一架四扇屏風,每一扇上都繪有奇石圖。
呂氏掃視了一圈,確認兒子听她的話沒有將東西胡亂擺放,心中微安就道︰“坐馬車倒是不累無須休息,大郎隨我同去拜訪戚院士。”她此行主要是為了拜訪戚同文之孫戚舜賓,否則直接讓許平逸去城中便是,沒有必要特地過來一趟。
“娘您不累就好。六娘你一人待著會不會害怕,這里很安全,周圍都是我的同窗,他們人很好。你先點茶,我與母親馬上就會回來。”許平逸開啟話嘮模式的同時迅速地將茶爐點燃,好讓許諾點茶。
應天書院不能隨意進女眷,呂氏和許諾進來都是登記過才能進入的,為了省些麻煩,就沒讓婢女和嬤嬤跟著。
“大哥放心,我不會害怕。”許諾笑著點頭。
大哥雖然話嘮,但所言所行皆是在關心人,這份體貼實在讓人暖心,日後黏著找大哥的女子她得多注意著些,不能讓人佔了大哥的便宜。
二人走後,許諾開始點茶,做出的茶百戲不由自主地就成了許平逸的面孔。
“許大郎。”隨著聲音一個青年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卷書,面上盡是興奮。
青年看到許諾,立刻收回已經邁入門檻的腿,將門半合側過身問道︰“不知娘子是何人?為何在許大郎屋中?”
許諾听到了腳步聲,卻沒想到此人會直接推門而入,立刻放下手中的湯瓶,起身站到屏風後面才回答︰“我是許家六娘,不知郎君是何人?”
“原來是許六娘子,某朱希文,是許大郎的同窗,剛才多有冒犯。”範仲淹隔著門躬身作揖,無任何張皇失措的舉動。
朱希文三個字讓屏風後的許諾臉紅心跳。
字希文又在應天府書院求學,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範仲淹嗎?他幼時隨母親改嫁到朱家,更名朱說,直到進士及第後才將名改回範仲淹。
範仲淹,字希文,年二十三。
一來就遇到了這麼重量級的人物,她真心有些緊張。
不過現在範仲淹連舉人也不是,除了滿腹經綸並無上位者的迫人氣質,她沒必要緊張,這樣一想許諾就平靜了許多。
剛才太過倉促,未能仔細看這位未來的宰相的相貌和氣度,緊張過後許諾又有些遺憾。
存著想看範仲淹容貌的心思,她出聲道︰“希文大哥多禮了,六娘剛才沖了盞茶,希文大哥若是不嫌棄,可否賞臉飲用?六娘現在已在屏風後,希文大哥請進。”
許諾厚著臉皮直接把範仲淹叫成大哥。
範仲淹猶豫了一下,想起許平逸說他的六妹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十分敏感,便想他若不飲茶或許會傷害到她的自尊。而且她年紀不大,自己進去飲茶倒不會過于失禮,略微一想便應聲是。
推門而入,茶香撲面而來。
範仲淹時常來尋許平逸,直接往茶案處走去。
端著建窯的兔毫茶盞將其中的茶湯緩緩飲下,清淡的茶香從口舌一直蔓延到嗓子,好茶!
不過茶百戲為何是許大郎的面孔?
許諾從屏風的縫隙看著範仲淹,劍眉鳳目,十分年輕,書卷氣很濃,與她前世在畫冊上看到是圓臉長須的形象差了很多。
另一邊,呂氏與許平逸遞了帖子已經見到了戚舜賓。
“見過戚院士。”呂氏屈膝施禮。
“許二夫人,許久不見。”戚舜賓穿著褐色錦袍,灰白頭發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現已年過半百,多年前曾在呂家做過西席,故此與呂氏相識。
“的確很多年未見過您了,當年十三哥能中進士也多虧了您。”呂氏說的十三哥正是呂夷簡,話畢看了許平逸一眼。
許平逸接到呂氏的眼神,將手中的茶籠遞過去。
呂氏又道︰“家中的種的茶,戚院士莫要推辭。”
戚舜賓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待身後的小廝將茶籠接過他才說︰“甦州許家的明前茶許多人求之不得,某怎會推辭。”
“若您嘗著喜歡,給大郎說一聲,我再給您送些過來。大郎平日是個活絡的孩子,給您添麻煩了。”呂氏面上帶著笑容,脊背挺直,端是京城最標準的貴婦身姿。
“大郎廣交友,在書院名聲很好。”戚舜賓道,並沒有多說其他事情。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呂氏便帶著許平逸告辭。
申時,母子三人已從書院離開,向城中而去,與許谷磊匯合。
“六娘,你剛才可是見到希文兄了?”許平逸騎著馬,靠近窗戶問道。他竟然忘了昨日向希文兄請教過問題,也忘了告訴他自己的母親和妹妹會來。
“嗯,他拿著一卷書找你,我正在點茶就邀請他飲茶,不過我當時躲在屏風後了,沒有與他踫面。”許諾說著話,看了眼呂氏的臉色,見她神色不變才放下心,繼續道︰“但我茶百戲做了大哥你的面容,怕是被那位希文大哥看到了。”
許平逸知道許諾茶百戲擅長人像,揮揮手說無妨。
在客棧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早晨一行人啟程向汴京而去,走到半路時馬車突然停下。
許諾正睡的香,馬車一停立刻醒了過來,翻身坐起︰“怎麼了?”
呂氏搖頭,這個功夫許諾已經掀開車簾,就見不遠處一匹健碩的黑馬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額頭光潔飽滿,面上露著張揚肆意的笑容。
胡靈!
她怎麼在這里?
胡靈看到掀簾子的許諾,雙腿一夾,驅馬而來。
她停在馬車外,面上的笑容如盛開的花一樣燦爛奪目︰“許久不見。”
許諾同樣笑了起來,將車簾完全掀開︰“多謝。”多謝你千里相迎。
胡靈看到馬車中的呂氏,急忙抱拳算是施禮︰“胡家三娘見過許二夫人。”
“胡三娘子何必見外,你來這樣遠接六娘,有心了。”呂氏一雙桃花眼彎彎,聲音十分溫柔。
“你會騎馬嗎?”半年不見,胡靈比過去黑了些,卻更加精神,轉著這麼一身紅似火焰的騎服,頗有颯爽英姿的味道。
“會。”許諾前世倒是學過騎馬,但只能很勉強地驅馬走動,並未當成交通工具用過。但是原主隨著方鏡多年在外,騎馬很是熟練。
胡靈听罷從身後取出一套同樣艷紅的騎服,往車窗里扔去︰“換上衣服,我們一起進城。”
啊!
許諾目瞪口呆地看著胡靈,又扭頭看了呂氏一眼。
呂氏面不改色,點頭應許。胡靈身懷武功,而且她出行定有侍衛相送,六娘與她共騎不會有危險。
許諾完全沒想到呂氏會同意,胡靈過去在許府小住時也沒邀請過她騎馬啊,難不成是汴京比甦州更開放?
最終,許諾在馬車里換上騎服,用了許平逸的馬,與胡靈一同沿著官道向汴京而去。
伴隨著夕陽揮鞭駕馬,溫潤的風從耳邊拂過,額上的碎發全部被吹起來,十分愜意。
進了城門,許諾才見識到汴京城的繁華。
東京夢華,汴河金粉。
街道兩邊滿是商鋪,叫賣聲不絕于耳,路上行人擠擠攘攘,熱鬧非凡。
有一段路太擠,二人只能下馬牽著韁繩。
在最熱鬧的地段,胡靈指著一座三層的樓給許諾說︰“柳七郎就在這里填詞作曲,改日我帶你過來听曲,保證有你從未听過的妙曲。”
柳七郎三字在許諾腦中繞了一個彎後,她瞬間意識到胡靈說的是柳永,立刻扭頭看過去。
晚香樓三個字映入眼簾,二樓三樓的窗戶伸出白花花的胳膊,白淨的手上或是拿著團扇或是拿著手帕上下晃動。
許諾目光下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擠擠攘攘的人群中一抹黑色的身影吸引了許諾的目光。
肖遠與幾個同樣華服的人一起向晚香樓而去,他面上帶著頹廢的笑容,腳步不整,顯然是喝醉了。
笑聲張狂無羈,一副紈褲子弟沉浸與酒肉歌舞的模樣。
許諾的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目光卻未多做停留,扭頭對胡靈說︰“將歌姬請到家中便好,何必來這種地方。”早知肖遠是這副德行,在甦州時她就不該讓他進自己的房間,不該幫他包扎傷口,更不該吃他帶來的粽子和烤鴨。
髒髒髒!
雖然烤鴨和粽子真的很好吃。
胡靈也看到了肖遠,臉上的笑意瞬間消退,二師兄怎麼又往妓.院跑?
想過去和他理論兩句又忍了下來,今日許諾初來汴京,還是不要惹是生非。她腦中的理論兩句自然是打一架,但今日是個大好的日子,不能打架。
“請到家中還有什麼听曲的感覺,一定要來這里。”胡靈心中將肖遠狠狠罵了一遍,才開口應答。
眼神迷離,腳步不整的肖遠進了二樓包廂後,目光立刻清明起來,先前紈褲子弟的模樣瞬間退去,變得精干沉穩。
手肘支在窗戶上,拳頭頂著下顎,盯著那道縴瘦的紅影不放,直到看不見才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在手中摩挲。
手帕上的繡樣不容直視,但肖遠目光中多了一絲溫柔。
終于來了。
他不知何時對許諾如此關注,也不知為何要將這塊繡著看不出形狀的手帕隨身攜帶。
是因為骰寶上從未失利的他敗在了她手下,所以想要了解她?
還是因為她站著蕩秋千時露出的燦爛無邪的笑容?
或者是因為不顧形象偷在梨園偷听的她讓他記憶深刻?
是因為她面對各種謠言卻保持平靜的本心?
又或者是因為她是由大師兄一手帶大?
肖遠第一次不明白自己的心,要知道他向來對自己要做什麼,什麼事情做到什麼程度是了然于心的。
他甚至為了她自己繡了一塊手帕,借胡靈的手送去甦州,讓她好一陣眼紅。
她眼紅與他有何關系,他為何要做這種不著調的事情?
他一次性就能繡好的東西,真不明白她為何怎麼努力也做不好。
連手帕也繡不好的女子,骰寶上卻贏了他,真是……
不過以他現在的身份,還是不要接近她的好,否則她會被自己連累。
甦州那些日子實在是魯莽了,否則他絕不會做出接近許諾的行為,萬幸無人察覺。
回憶轉瞬而逝,一道黑影出現在肖遠身後︰“那幾位已經醉暈了。”
肖遠听罷點點頭,將窗戶合上,快速換了一身衣裳,道︰“走吧。”
劉修儀的命令,他勢必會執行。
“主子說官家近日食欲不好,請郎君辦完事進宮一趟。”黑影聲音極小,肖遠卻听的很清楚。
他味覺敏感,小時候吃飯十分挑剔,待稍稍大了些後不顧母親的反對自己下廚。倒是練就了一手好廚藝,以至于那段時間成日被郭皇後召進宮中,為周王做吃食。
除了郭皇後和周王,無人知道他進宮是去做什麼。
但世人眼中他得了皇後和周王的賞識,都認為他前途無量。
好景不長,周王意外夭折,人們立刻變臉說是他克死的周王。
郭皇後隨後也去世了,母親亦然早逝。
他成了實至名歸的克星。
原本環繞在他身旁阿諛奉承笑臉相迎的人,一個個離開,背地里都說他是克星。
不到十歲的他看清了人情冷暖。
只有劉修儀,依舊笑著對他,在皇上面前說好話,他才僥幸保住了一條命。
所以,他的命是劉修儀給的,劉修儀讓他做什麼,他都萬死不辭。
胡靈帶著許諾去了許府,正好遇到牽馬出來的許谷誠。
許谷誠看到一聲紅裳的許諾後沒有驚訝,眼中立刻盛滿了笑意,對胡靈道︰“胡三娘子,勞煩了。”
“許伯父,這是我應該做的。”胡靈翻身下馬,對許谷誠施禮。
“爹爹,孩兒好想您。”許諾高興地下了馬,馬韁扔給一旁的小廝就小跑過來。
許谷誠眼中笑意更盛,道︰“六娘似乎又長高了些。”
“爹爹,兩個月怎會會突然長高,您不要與女兒說笑。”許諾說話的間隙不由觀察許谷誠的面容,尋找與許平逸的相似之處。
“你先進去吧,我出城接你母親。”許谷誠笑著撫了撫許諾的頭,扭頭對身後的許平啟道︰“帶著你六姐進去。”
許平啟這兩個月倒真是長高了,皮膚不如過去白皙,但整個人明朗了許多,似乎更沉穩了些。
許諾隱約從他面上找到了許平逸小時候的影子,莫非二郎日後也會擁有大哥那樣讓人羨慕而閃耀的面容?
她胡思亂想的同時,胡靈的手臂重重地壓在她肩上,嚇了她一跳。
“你父親說的沒錯,你確實長高了,之前在甦州這麼攬著你感覺你有些低,如今正正好。稍後切磋一二如何?”胡靈揚了揚下巴讓許平啟帶路,攬著許諾一同進去。
她最近鞭子用的更好了些,許諾雖然靈敏,卻是贏不了她的。
許諾肩膀一扭便躲開了胡靈的手臂,大跨一步和許平啟並排而行,開口就問︰“你知道推遲入書院是因為紀五郎嗎?”
“自然,父親問過我才做的決定,我如今的年紀外出求學還有些早。”紀玄依舊是一副沉穩的樣子,話語誠懇,顯然是實話實說。
“那就好。”許諾才說了一句話就被胡靈拉住。
胡靈貼在許諾耳邊問道︰“你來京城前,他給你說什麼了嗎?有沒有給我捎帶的東西?”
胡靈說的他只可能是朱商,許諾心中嘆口氣,默默搖頭。
胡靈看後立刻沒了精神,腦袋耷拉著跟著許家姐弟二人。
許谷誠京城購置的這座宅子與甦州的宅子相比要小一些,但也足夠一家人居住。只是建築風格與甦州的園林差別很大,走在游廊上看不到另一邊的景色,池子和各種涼亭也少了許多。
許諾的院子只有兩進,但庭院的空間倒是不小,兩側廂房外各有一個花圃,種的樹竟都是海棠!
父親居然細心到了如此地步,連花圃的樹都特地準備了。
許諾進屋後,發現屋中設備一應俱全,榻上被褥薄厚適宜,書案上連鎮紙也準備好了。
一切都很完美。
突然,她轉過身,發現屋子只在正面有兩扇窗戶,後面沒有後窗。
以後想溜出去玩該怎麼辦?
許平啟第一時間捕捉到許諾面上露出的遺憾,問道︰“六姐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可以讓重新換上。”
能砸開一個窗戶供她翻窗爬牆嗎?
“沒有沒有,很喜歡,不知六郎你的屋子在何處?”許諾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許平啟發現了,面上表情就有些不自然。
許平啟出聲解釋了一番,許諾才知這座宅子有六個院子,許谷誠和呂氏住一間三進的院子,三房徐谷磊一家四口住一間三進的院子,
許平逸和許谷誠兄弟二人在外院各有一間兩進的院子,許諾則在內院最東面住著這間院子,內院西邊有一個對稱的院子,想來是為許倩準備的。
只可惜,她如今不會來了。
許平啟交代了一下新府里的大致情況後便離開了。
他前腳離開後腳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便在外面通報要進來。
許諾被胡靈從馬車叫出來駕馬而來,春棠七月都沒跟著,院里的僅有的幾個小丫鬟都是新買來的,她自然不認識。一個看似不到十歲的婢女小心翼翼地進來,施禮後道︰“六娘子,喬娘子要見您。”
許諾看了眼在榻上坐地舒服的胡靈,出聲道︰“讓喬娘子進來吧。”
喬娘子進來,垂頭施禮︰“小的見過六娘子。”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烏發細而密,梳成婦人髻,只簪了兩支樣式簡單的金簪。身著菊紋姜黃交領上襦,暗紅八幅長裙,腳上穿著一雙粉色的繡花鞋,上面繡著兩只鳥兒,活靈活現。
“喬娘子不必多禮,不知您尋我所為何事?”許諾語速放慢,帶點倨傲的問道。
父親不該會有了通房或小妾吧,不然她一來就往這邊湊!
父親那麼愛護母親,不該做出這種事,那麼這個女人是哪里來的?雖然姿色平平,但身材很好,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
莫非是父親請來給她教禮俗的?畢竟汴京和甦州是不同的地方,禮儀或許有出入。
可是教禮俗的向來都是上了年紀的有很深資歷的嬤嬤,不會是這麼年輕的婦人啊!
許諾目光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倒讓見慣大世面的喬娘子有些緊張。
“回稟六娘子,是二郎君讓小的來的。”二郎君小小年紀卻很成熟,他剛才尋她,讓她乘早過來應該無錯吧。她平日沒少見達官貴人,怎被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娘子看得緊張了?
啊?
許諾不由往外面看了一眼,早已沒了許平啟的影子,面不改色道︰“哦?是二郎讓您來的啊,但我剛才問的是您來這里是做什麼的,還沒告訴我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小的是阿郎請來的繡娘,教六娘子您的女工。”喬娘子抬眼看了許諾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
這位娘子小小年輕氣勢卻有些迫人,不似在外流浪多年的娘子,倒像是大家族培養出來聯姻去做宗婦的娘子。
啊啊啊!
許諾傻眼了,她人才剛到,坐墊還沒暖熱呢,教女工的師傅就來了?
父親這麼著急把她嫁出去嗎?
二郎那小子又湊什麼熱鬧?
許諾急忙擺手,面上立刻裝出一絲倦色︰“原來如此,喬娘子先回去吧,我今日有些累,有什麼事過幾日再說。”
她原本不厭煩女工,如今被趕鴨子上架,立刻有些回避。
胡靈在一旁看熱鬧看的嘴都合不住,朱商沒給她稍話帶東西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待葉娘子走了,立刻拍拍屁股站起來︰“六娘,看來你的女工確實有待提升。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有空再來許府用膳。”
離去前遞給許諾一個別有深意的目光。
許諾不明白胡靈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卻也點點頭。她從未不會建議旁人做什麼,別人說了,她絕不多做建議,更何況是胡靈這麼個有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家伙。
待屋里人走光後,許諾讓剛才那個婢女進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溫柔,有大家閨秀的感覺︰“這位喬娘子是什麼人物?”
許諾院中的婢女半個月前就來到了許家,都跟著一個嬤嬤調教了半個月,已經知道如何看主子臉色。
婢女恭敬道︰“回娘子,這位喬娘子在開封府算是大有名聲,許多官宦貴族都會請她去府里教娘子們刺繡。”
“一般會教幾年?”許諾坐在榻上,手肘撐在憑幾上有氣無力地問道。
她雖然想提升自己的繡藝,但如果讓她學兩三年,實在是有些受不住。
“半年。”婢女頭埋的很深,這句話好似的從牙齒縫里擠出來的。她也不明白阿郎為何要請喬娘子來教六娘子,娘子為何要找了她來問,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半年的話可以接受。
許諾腦中剛閃過這個想法,突然意識到什麼,揚聲問道︰“喬娘子平日教的都是多大的娘子?”
婢女皺著眉猶豫了一會,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閉眼道︰“是四到七歲的娘子。”
這麼小,又是半年。
豈不是入門!
父親竟然給她請了一個教入門的繡娘來!
一個教剛回走路到剛會識字的娘子的繡娘,竟然被父親請來教她!
父親,您是多不看好您女兒啊!
雖然她真的不擅長女工,但是這也太夸張了吧。
許諾恨不得捂住臉,還好胡靈走了,不然這她張老臉實在沒地擱了。
可是,胡靈走時那別有深意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莫非她早就知道這個喬娘子的身份?
許諾連忙遣走了婢女,自己倒在榻上來回打滾。她從前輩子到這輩子,還沒丟過這麼大的臉。
這樣她還怎麼出門!
人人都知道她女工不行。
第二日,許諾得知這喬娘子原本是要給樂姜縣主的女兒教導入門女工,小縣主生病了,故此暫且不準備學女工。
就這樣,喬娘子就沒事可做了。
宋真宗趙恆六子二女,除了未來的太子趙禎和次女升國長公主,其余的孩子都是早早夭折。
故此皇上格外寵愛幾位縣主,樂姜縣主正屬其列,皇上得知後不知怎麼地就將這位喬娘子指派到許家。
許諾頭皮一陣發麻,她是攤上了什麼麻煩?
春棠對汴京適應的很快,短短兩日已經將院里的婢女都分配好了職務,將許諾的習慣告訴了她們,儼然一副一等婢女的模樣。七月則因為受不了北方的干燥,面色有些憔悴,一連幾日都窩在屋中。
時間過的很快,眨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樹上的葉子早已落了個干淨,許諾已經換上了厚厚的襖,褙子和花靴也是加厚的。
她一貫醒的早,這日自己穿上衣裳就推門出來。
鵝毛似的雪花從灰沉沉的天上落下,地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雪。
怪不得昨日睡的那麼香,原來是落雪了。
許諾深吸一口氣,準備回去,余光看到牆角有幾個淺淺的腳印。
沒有多想,即刻提裙過去。
依照腳印的大小,絕不會是茗槿閣的婢女或者婆子留下的,更何況她們都還沒醒呢。
她腦袋轉的飛快,看了眼雪花飄落的速度,又仔細看了看腳印的深度,估算此人離去的時間。
面色一沉,立刻就往外走。
她剛才洗漱穿衣,竟然沒察覺到有人在,她向來引以為豪的听力何時連有人進了院子也察覺不到?
出了茗槿閣,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她似乎有些認不出這個住了一個月的地方。
“六娘。”
兩個字好似羽毛一般鑽入許諾耳中,心髒似乎停了半刻。
既熟悉又遙遠的聲音……
她轉過身,便看到一個白衣男子,安靜地立在雪中,肩頭落著一層薄雪,呼吸時有極淡的白氣。
天氣陰沉灰暗,大雪紛紛,卻阻擋不了他奪目的身姿。
他氣質清雅內斂而又沉穩,目光清涼而專注,眼中浮現清淺的笑意,風華絕代,似乎能將一切風雪都隔開。
終于見到了。
方鏡!
許諾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些什麼,心咚咚咚地跳著。
方鏡對原主來說代表著什麼,有多重要,她很清楚,所以她一直想著早些見到他早些還清原主欠的恩情的同時也害怕見到他。
記憶中的方鏡也是這般風華絕代,只是如今見了真人,她才真正體會到這四個字。
方鏡見許諾不動,邁步過來,溫和地問道︰“兩年不見,認不出我了?”
“景平大哥。”許諾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四個字,多余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方鏡修長白淨的大手從許諾的頭頂劃過,按到自己胸前,面上笑意更盛︰“長了不少。”
“是。”許諾垂著頭不去看他,只看著自己的衣擺,雪花踫在衣服上,又落于地面。她沒有練內功,呼吸時吐出的白氣比方鏡的多了許多,極力克制呼吸的頻率和深淺,白氣卻更多了些。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只出來了一會,發上已落滿了雪花,方鏡很自然地為她拂去,溫和道︰“我昨日進了京,得知你在這里,便過來看看。”
他的話向來很少,但對許六娘,卻是不同。
許諾對方鏡的舉動有些不適,剛要偏頭躲開,卻在抬頭時看到他眉毛和睫毛上都結著一層霜,強忍心中的不適道︰“景平大哥莫不是在雪中待了一夜?進屋暖暖吧。”
方鏡是何等敏感的人,即使許諾將情緒掩飾的很好,依舊發現了她的疏遠。
他微微搖頭,輕聲道︰“你如今在許家過的好我便放心了,只是現在與過去不同,我不能再進你的屋子。我會在京城留到年後,你若有什麼需要,告訴七月便是。”
啊?
七月?
方鏡似乎看出許諾的不解,解釋道︰“當初擔心你在許家受了欺負,便讓七月去了你身旁,雖然幫不了大忙,但她很聰明,能保你安危。”
他眼中的許諾還是那個寡言少語,心思單純的許六娘,身旁有七月這麼個心思活絡的婢女,是很大的助力。
一時間許諾心中許多情緒攪在一起,倒不知該回答什麼。
七月竟是方鏡的人?
她信任七月,甚至將沒有失憶的事也坦然地告訴她,還多次讓她去天盛賭坊,如今竟然是這麼個情況!
七月這近一年的時間一直在她身邊,肯定會發現她和許六娘的區別。
原本七月是個婢女,就算心中有疑慮許諾也不會太擔心,因為她的自己的人,只要能保證忠心就夠了。
可依如今的情況,談何忠心?
方鏡見許諾不說話,便也不開口,靜靜地等著她。
直到他發現許諾發上肩上又落了一層雪,時間有些長,才道︰“外面冷,回屋吧。”
許諾反應過來,點頭道︰“嗯。”
二人一高一低向茗槿閣而去。
在院門只說了塊進去吧和小心些快速道了別,向兩個方向走去。
許諾合住大門深呼一口氣。
她第一眼看到方鏡的反應倒不是因為他的氣度或容貌,而是因為心中莫名涌現的歉意和一絲恐懼。
無論方鏡將她視作什麼人,他心中眼中的都是過去的許六娘,那個特殊的存在不是她而是過去的許六娘。
他的這份溫柔和關切,本不屬于她。
如今是她佔了這副身體,該不該對他坦白,說她不是許六娘呢?
在剛才許久的沉默後她最終選擇了不說,雖然方鏡值得信任,但穿越這件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來,如果說出來就是出賣自己。
畢竟穿越是比鬼神之說還要離奇的事情。
遠處的屋檐上,立著一個黑影。
一身黑色勁裝的肖遠站著不動,頭頂和肩上已是厚厚一層雪,遠遠望著這邊。
師兄才入京就來見她。
她在師兄心中的分量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他按照劉修儀的命令已經尋了師兄兩年,期間幾次見面卻因為各種原因沒將師兄帶回宮中。
然而剛才是個很好的機會。
剛才那幅場景他如果突然出現,以許諾在師兄心中的位置,師兄為了保護她的名聲,無需他多言就會跟著他入宮。而劉修儀也可以盡快坐上那個位置,他則可以徹底擺脫這種吃喝打諢裝執褲子弟的日子。
但他不想利用許諾,也不想通過這種手段威脅師兄。
他可以心思深沉,但對許諾,希望可以簡單一些,純粹一些。
更何況他的解脫需要師兄的犧牲,需要給師兄戴上各種無形的鎖鏈。
他自幼就知道師兄最愛自由,不願被任何事物束縛,否則當年不會放棄那樣大好的機會。
他是劉修儀的匕首,是沾滿血的怨的利器。生活在黑暗中,生活在沼澤中無法自拔,所以很是羨慕干淨無垢的師兄。
或許正是因為對師兄的了解,他才一直沒完成劉修儀的命令?
又或者是他心底隱隱知道劉修儀坐上那個位置後,他會變得更見不得光,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去處理?
這張面具難道沒有拿下來的機會了?
面具一日不拿下來,他就一日不能正大光明地見許諾。
肖遠目送著許諾進了屋,拍去肩上的積雪,轉身離去。
許諾進了屋,甩掉鞋子,又迅速脫去褙子,立刻鑽到還帶點溫度的被窩中。
和許諾一樣,呂氏也將甦州院子的牌匾帶到汴京,因為這是她家老爺少年時期的墨寶,她不可能撇到老宅不管。
待院子里的婢女婆子都醒來,睡了回籠覺的許諾披著斗篷去映誠院問安,回來的路上特地支開春棠,冷不丁地對七月說了句︰“景平大哥回京了。”
七月一听,巴掌大的臉瞬間沒了血絲,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許諾看了她的反應,便知方鏡說的是真的,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冷。
她這麼信任的人,竟然從一開始就是瞞著她的,即使是為了她好,她也不想被人欺騙。
善意的謊言在她心中與謊言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七月就要跪下時,被一雙縴細有力的手扶住,她抬起頭,眼中早已淚光閃閃︰“娘子,小的不該瞞著您。”但絕對不曾做過對不起您的事。
許諾收回手,重新插到袖口中,才道︰“說吧,如果理由不充分,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當然更不能說謊。”
話畢抬腳就走,任何人說謊都逃不過她的眼楮,這點七月很清楚,所以不擔心七月會編造什麼謊話騙她。
七月將眼中的淚水逼下去,追上許諾,待進了屋為許諾脫去斗篷才道︰“小的幼時喪父喪母,被賣到窯子,憑著小聰明逃了出來。當時正值嚴冬,小的既餓又冷,被凍暈在街上。是方郎君救了小的,後來他請了他的一位友人收留了小的,待去年娘子回了許府,方郎君便讓小的來府里做娘子的婢女。”
許諾縮著肩坐在炭爐旁,眼楮亮亮的,仔細看著七月的神情,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七月看出許諾有些冷,忙不迭地站起給許諾倒了盞熱水,才道︰“小的費了些功夫才進了許府,又折騰了一通才成了娘子的婢女。”
---
十一點前還會有一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景平大哥讓你助我,但過去四姐給我使絆子的時,怎不幫著我點?”許諾話說的俏皮,手里端著熱茶,渾身都暖和起來,心中卻和先前一樣冰涼,好似在冰室一般。
七月很聰明,許諾早就看出來了。而且七月說她幼時從妓院逃出來,又以一個婢女的身份想法子到了原主的院子做婢女,以一己之力做到這些,可見她不是一般的聰明,而是很聰明。
聰明人如果動了別的心思,有時會很可怕。
七月將頭深深地埋下,幾乎要觸到膝上,聲音卻沒有任何異樣,如過去一般冷靜︰“方郎君讓小的盡量不要打擾娘子您的生活,好好服侍您便是。只要旁人對您沒有大的威脅,不需要小的插手。而且小的過去是個粗使婢女,沒機會去參加那些宴席,也看不見四娘子給您使絆子。”
四娘子一貫是輕柔溫和善解人意的模樣,將本心隱藏的很緊。她過去實在沒看出來四娘子有那樣的毒蠍心腸,否則一定會好好表現,爭取做一等婢女成日跟在娘子身邊。
娘子對她有多信任,她很清楚,否則當初不會將那麼重要的事告訴她一人,也不會讓她做那些事。
她不願辜負娘子的信任,奈何方郎君救她在先。
許諾喝了一口熱水,舌頭被燙到了,卻不能和以前那樣叫七月備好涼水來。畢竟她現在在審問,她和七月之間的信任牆有一條裂縫,是倒是立,都在會在這番對話中見分曉。
“你會武功?”許諾咬了咬舌尖後問道。
“只會用飛鏢,方郎君說這個足矣保護娘子。”說著話從懷里掏出一把打磨光滑的石子來,展開手給許諾看︰“飛鏢不好在府里用,小的平日帶的都是這個。”
許諾看了眼石子,沒忍住拿起一顆在手中掂了掂︰“你平時怎麼和景平大哥聯系。”
許諾只問不答,讓七月心中十分沒底。
“寫信寄出去,但是地址不能告訴娘子。不過娘子放心,方郎君雖然是七月的救命恩人,但他讓小的將您視作救命恩人。如今七月生是您的人,死是您鬼,對您忠心無二。您如果不相信小的,小的可以做回粗使婢女,但求娘子不要趕我走,讓我留著茗槿閣就好。”
許諾從未見過七月如此慌張的模樣,有些心疼,卻還是擔心她在不經意間將自己性情的改變說出來,問道︰“從今年年初開始,你可給他回過信?”
“只有一次。”七月抬眼看了許諾一眼,心中瑞瑞不安,娘子自小跟著方郎君,為何對方郎君如此提防?
許諾听後一顆心提了起來,咳嗽一聲問道︰“什麼時候,都說了什麼?”
“從出發來汴京的前一日小的寫了一封。郎君讓小的來許府的時候交代過小的,其余的事情無需專門寫信,但一定要在您離開甦州時給他遞個信。”七月兩只手緊緊握著,關節處已經發白,好似一松開就會被許諾拋棄。
許諾一直懸著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只要七月沒和方鏡多交流,一切還是和過去一樣美好。
“既然如此,你今日就忘了什麼救命恩人的事情吧,不要再給他遞消息。從現在開始,和春棠一樣,老老實實做我的婢女。”許諾面上帶著笑,卻有些勉強。
她不能確定日後用七月時能和過去一樣信任。
她不想再吃信任的虧,不想多去同情旁人。
前世的死給她的教訓已經足夠了,不想因為同一個理由再死一次。
我信任你,也請你忠心。
七月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心情卻和之前一樣沉重,或者更重了幾分,因為她沒在許諾眼底看出過去的信任。
深深呼了一口氣才道︰“娘子,小的從過去到現在只見過方郎君一面,也之給他回過一封不到二十字的信。他是小的的恩人不錯,但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在小的心中,您才是更重要的那個。您如果不能和過去那樣坦然地使喚小的,小的情願去死。”
七月這番話說的絕然,眼中亦露出絕決之色。
許諾心中一驚,就看到七月猛地站起來,拔了簪子就往臉上劃。
她如果在娘子的屋里死了,會有損娘子的名聲,但毀容可以讓她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決心。
雖然得不到娘子的信任,但她至少可以做個粗使婢女,默默看著娘子。
七月心中清楚,以許諾的身手不需要她的保護,但她不想違背諾言,也不想辜負曾經獲得過的信任。
就在簪子要觸到臉上的時候,一顆石子打在七月的腕上。
手一松,簪子便落地,發出脆響。
許諾黑著臉說︰“要死要活做什麼,去映誠院看看春棠,讓她早些過來。”
當初在甦州,她身手還不夠敏捷,難以獨自翻過院牆也沒有輔助工具時,是這具瘦弱的身體用肩膀支撐她的體重,讓她一次又一次進出許府。
正是因為這份心意,她才坦然地告訴了七月自己沒有失憶的事實。
如今看來,當初的信任沒有白費。
七月面上一喜,娘子肯這樣與她說話,說明心中已放下芥蒂,感激道︰“多謝娘子。小的現在就去。”
一盞茶的功夫,春棠和七月帶著寒氣進來,屋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
二人先在火爐旁烤熱了身子才進了內室,春棠施禮後道︰“娘子,寧王妃下了帖子,請夫人和您同去寧王府赴宴,同賞雪梅,夫人讓小的過來給你準備穿用。”聲音中含著藏不住的歡喜。
許諾听後臉上瞬時有些不快,大下雪天的,這位王妃做什麼啊!
雅致這種東西實在是坑死人。
隨即,她意識到寧王府是上次在應天府書院遇到的佳仁縣主的家。
那個一臉驕傲卻盯著她大哥不放的人。
萬幸大哥已經回了書院。
她來了汴京一個多月,一次也沒跟著呂氏出去赴宴,專心跟著喬娘子學女工,每日晚膳前按時按點听李嬤嬤說些京城的事情。
沒想到今日呂氏竟會讓她同去。
春棠知道自家娘子對汴京城不熟,解釋了兩句︰“寧王府的紅梅向來是京中一景,昨夜下了初雪,許多人都等著去呢。”您收到邀請,應該高興才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春棠嘴上說著話,手腳半刻也沒閑著。
十分迅速地從衣籠找出衣物,整齊羅列在衣架上。又二話不說將許諾按在榻上坐好,將橢圓形的纏枝花銅鏡擺在憑幾上,將許諾早晨梳好的發髻拆開,用象牙梳一下一下梳順,而後手指翻飛梳了個新的樣式。
兩盞茶的功夫,許諾已被春棠打扮成了最標準又帶著些許清新氣質的貴女。
看到春棠如臨大敵的模樣,許諾心中暗想,春棠莫不是早早就等著給她打扮赴宴,否則不會在眨眼的功夫就能選好衣服和頭飾的樣式。
許諾被拉著在銅鏡前轉了一圈,發現今日的裝扮,比她在甦州任何一次參加宴席的裝扮都要隆重,也更細致,每一處都透著巧勁和心思。
額前薄薄的一層劉海梳的很整齊,可看到光潔的額頭,以及額頭上艷紅的三葉草形的花鈿。
在甦州時,無論是呂氏或是李嬤嬤又或是春棠,從未有人給她額前貼過花鈿。如今突然貼了這麼一個東西,她有些不習慣,但不得不承認一個花鈿就讓她看起來更有精神。
耳上墜著兩個瓖金的玉葫蘆,十分可愛。
發上的裝飾更是巧妙,一支玉簪上繡著六朵梅花,一根根花蕊清晰可見,每一朵花樣式都有不同。
另一只玉簪上刻著一只小鳥,鳥的眼楮上瓖嵌著米粒大小的藍寶石,翅膀的羽翼和爪子上的痕跡都一絲不苟地刻了出來,整只鳥活靈活現,好似展開翅膀就能飛了一般。
頭頂戴著一把金梳篦,梳篦上雖然沒有瓖嵌寶石,但刻功十分了得。梳柄上刻的是一幅斗茶圖,人物都很小,但每個人的神態都呼之欲出,讓人為之驚嘆。
許諾幾乎是貼在鏡子上在看梳篦上的刻圖,突然發現斗茶的人中有一個女子和她相貌很相似,尤其是一雙眼與她的一般無二,眼角也有一顆痣。
驚訝之下,扭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春棠。
這些發飾她都不曾見過,到底是什麼時候跑到她首飾匣子里的?若知道有這等寶貝,她早早就抱著不放了,每天都要一股腦全戴在頭上,晚上睡覺時再壓在枕頭下。
這樣的藝術品,再多些她也願意戴。
春棠對自己做足了準備打扮出來的娘子很是滿意,失神片刻才回答︰“是大郎君為娘子刻的。”
這話說的風輕雲淡,顯然是早都見怪不怪了。
大郎君向來手巧,刻幾個女子的飾品不在話下。
許諾睜大了眼,險些將簪子和梳篦都從頭上拔下來仔細觀看。
她大哥竟如此厲害!
突然,她想起了腰上墜著的白玉玉佩。
記得胡靈說這塊玉是大哥問了許多人才找來的,莫不是也他刻的?可如果是他刻的,他當初不必如此費勁才是,再刻一個不就好了?
春棠很及時地回答︰“娘子您腰間這塊玉和二郎君腰間的那塊,都是大郎君親手刻的,但以前被人求走了,之後更是輾轉經了許多貴人的手。但這塊玉的玉質是頂尖的,大郎君決定用這塊玉作為送您的生辰禮物,似乎是重新要了回來。”
這麼好的玉,又被人爭相強要,要回來定然是要補償些什麼回去的。
許諾眼眶有些濕潤,她竟有幸有這樣一位好大哥。
許諾深呼一口氣,伸手從衣架拿起斗篷披上,帶著春棠七月二人向映誠院而去。
她今日的衣服是春棠這一個多月來新做的,上襦是件粉色的厚襖,用更深的粉線繡著淡淡的折枝紋,金線溜邊。茜素的六幅長裙繡有荷花塘的蜻蜓點水圖,畫是出自她手,春棠則將畫中的意境全部展現在裙子上。外面套的是件藕色的褙子,用極淡的綠線繡著幾個蓮蓬。
穿了這麼一身,她好似身處一片雨霧中的荷花塘。
到了映誠院,許諾發現呂氏穿著也比平日隆重,妝容也比平日細致了幾分,更有貴婦的感覺。
額前貼了茶花形的花鈿,發飾雖不如許諾那般討巧,卻是十分端莊典雅。
茶色大袖上繡著滿滿的山茶花,一眼望去似乎進了茶園。
一切準備好後,巳正五六個婢女嬤嬤簇擁著母女二人坐馬車向寧王府而去。
一個多月後便要過年,各家的主母都忙著年事,鮮少出門會客參宴,這些日子多是男子互相走動。
但今日不同,寧王府的紅梅早開了半個多月,而且是在這年第一場雪後開的。
白雪壓紅梅,別有一番意味。
被寧王府邀請的人家的主母們紛紛前來應約。
當然寧王府請的都是在汴京城有頭有面的大戶人家,對普通的官宦人家來說,能來這里赴宴賞梅也是對自己地位的一種肯定。
故此,呂氏和許諾到寧王府時,馬車距離大門近百米,前面都是密密麻麻各色各樣的馬車。
一刻鐘後她們的馬車才行到了正門,來引她們進去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婢女,眼中流露著王府婢女應有的驕傲。
“許二夫人,許六娘子,請隨我來。”
婢女自稱時不稱小的,而是我,倒是讓許諾吃了一驚。
就算是皇宮里的婢女,遇到從五品官員的夫人,也不會做出如此不知身份的事。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許谷誠如今的工部郎中只是暫時的職位,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為他留著的,工部尚書對他來說也就是五年內的事情。
呂氏一如常態,目不斜視地隨著婢女而行,許諾更是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情緒,對婢女的態度只在心中略想了一下。
婢女見狀,眼珠子轉了兩圈,默默記下二人的反應,便開始引路。
寧王府很大,但那些巧制的景色如今被皚皚白雪遮擋住了,一路上什麼也沒看到。
穿過長長的游廊,終于到了會客的廳子。
遠遠地,許諾就听到了女子暢懷的笑聲,豪爽卻不失端莊。
婢女掀起厚重的簾子,許諾跟在呂氏身後入內。
一進去差點被各種金飾閃花了眼,不過她定力向來很好,兩個眨眼間就適應了。
定楮一看,廳內大概有十幾位婦人,十來個娘子,各個穿的華美亮麗。而且從衣飾中可以看出,在坐的人中有不少身份頗高的女子。
如此看來,今早春棠和呂氏的重視是有理由的。
呂氏脫去斗篷後屈膝施禮︰“妾身見過劉修儀,見過寧王妃,見過樂姜縣主,見過佳仁縣主。” 她聲音不大不小,卻透著尊敬。
今天又查了一下,趙元 飧鍪逼詰某坪龐Ω檬悄 皇欽蜆`餐 鼙 父 忝妹塹拇 床槐恪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呂氏和許諾一進屋,許多雙眼就看了過來。
或是直視,或是借著飲茶偷看,或是用余光時不時瞟上一眼,只是多數目光是停在許諾身上。
許家六娘子九年前失蹤的事在汴京鬧得很厲害,只要不是小娘子,都對這件事印象深刻。
更何況許谷誠如今攜家帶口回了京城,卻將這個唯一的嫡女藏在家中,一個多月來從未在正式場合中出現,讓許多人眼急。
當然,有不少人听說了喬娘子的事情,認為許諾是因為在學最初等的女工,羞于見人才不敢出門,私下里拿這件事笑了許久。
故此廳中有一半的人等著稍後問許諾兩句,看看這個野養長大,只調教了兩年的閨秀如今是怎樣的程度,又會出怎樣的丑。
畢竟呂氏出閣前是京城有名的閨秀,才貌氣度都沒得挑。她的一手琴當年不知吸引了多少優秀的兒郎,那些兒郎就算不曾見過她的相貌,也因為她的琴音對她十分欽慕。
呂十七娘教出的女兒今日如果失了禮,也太對不起她當年的名聲了。
當然,這種場面會很精彩,值得期待。
在坐的夫人中有好幾人當年曾贊賞過作為年輕俊杰的許谷誠,被他的才學和相貌吸引過,卻因為他的身份不曾起過定親的想法。
這些人當年得知許谷誠與呂氏的親事後,無一例外等著看呂氏的笑話。嫁給一個茶商的兒子簡直是自取其辱,比笑話還要好笑。
怎料許谷誠之後的仕途很是順利,很快就成了京官,呂氏的生活似乎沒想象中那麼慘。
直到出了許六娘失蹤的事情,這些人心中才好受了些,公平些。
今日,看許諾出丑不是重點,重點是看呂氏的笑話。
讓你看重相貌,讓你做事不經大腦就嫁個許谷誠,要知道夫君的家世永遠比他本人的才學重要,你如今受的苦出的丑,都是你自己當年作的!
一群人腦中已經浮現了呂氏稍後黑臉的模樣。
呂氏一貫聰穎,又怎會不知這些人心中的彎彎繞繞,否則不會讓許諾在家中學了一個月的禮俗,讓她了解京城的大家大戶。
許諾跟在呂氏身後施禮,用平緩的語調將呂氏說過的話跟著說了一遍,不過她的自稱是兒,不是妾身。
她面上看起來十分鎮定,腦中卻不停地響著劉修儀三個字,每個字都如一口大鐘一般在她腦中晃過。
劉修儀不就是劉娥嗎?
她竟有幸見到這位“有呂武之才,無呂武之惡”的未來劉太後?
記得劉娥是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被趙恆封為皇後。
下個月劉娥便會成為一國之母了!
但如今似乎還沒有冊封的消息,否則京城不會這麼安靜,這個會客廳不會如此平靜。
許諾心中想著事情,在眾目睽睽下面不改色,十分淡定,舉手投足間也沒有任何失儀的舉動,反而盡顯貴女應有的氣質,讓幾個等著看好戲的夫人略略遺憾,不過稍後還有機會,不急于這一時半刻。
劉修儀第一個開口,語氣中透著些許親昵,又有些許責怪︰“十七娘,你終于舍得把你的寶貝女兒帶出來了。”這聲音與許諾先前在外面听到的笑聲相同。
呂氏微微一笑,回道︰“妾身如今是許家二夫人,劉修儀這樣稱呼……”
呂氏的話還沒說完,寧王妃就笑著打斷,一雙戴滿戒指的手掩嘴道︰“多少人等著修儀如此稱呼呢,你倒還埋怨上了,許二夫人有什麼好的,太過生疏了些。”
當年整個汴京城不知有多少年輕貌美的娘子有做許二夫人的沖動,最終理智戰勝了沖動。
只有呂氏,真的去做了許二夫人。
當然,她不是沖動,而是真心實意地想嫁給許谷誠。
寧王妃說的雖是俏皮話,卻在挑撥了劉修儀與呂氏的關系的同時,又說劉修儀與其他夫人關系不緊密,另一方面還貶低了許谷誠。
但在許諾耳中,寧王妃這番話看似精明,卻是個蠢的。
在坐的哪個不是人精,看不出她這點把戲?
更何況是劉修儀這種從低微的身份逐步爬上來的人?
劉修儀如今四十余歲,卻依舊得了皇上的寵愛,除了相貌外與她的才學有很大關聯。更何況她如今膝下有子,後位指日可待,缺的不過是個契機,缺一個皇上封花鼓女出身的女子為後同時堵住大臣的嘴的契機。
果然,劉修儀絲毫不在意寧王妃的挑撥,笑盈盈道︰“規矩不能亂,是本位多年未見許二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日後不會再錯了。”說著話,稱呼已經改了過來。
呂氏回京後確實是第一次見劉修儀,劉修儀知道許家六娘被藏著也是听旁人說的,這麼說倒是沒有任何疏漏。
寧王妃臉上火辣辣的,卻不能說什麼,只能笑著稱是。
許諾隨著呂氏入了坐,這時她才抬起眼來,仔細看了劉修儀的相貌。
劉修儀看起來比她真實的年紀小了近十歲,尊榮華貴,端莊又不失一絲嫵媚,皮膚光滑,格外有精神。
額上貼著金色的花鈿,臉型微長,眉毛濃重,鼻梁高挺,唇瓣朱紅。
她眼楮不大,卻格外有神,許諾和她對視了一眼,一息之間覺得整個人都好似被看穿了。
深藏不露的精明,洞悉人心的目光,儼然既有主見又知進退。
這樣的女子,無愧于後世對她的評價。
再看寧王妃,雖然長相富態,眼神與劉修儀相比缺了些坦然和從眼底流露出的自信。
被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精明,有時候可以稱之為蠢,寧王妃便屬于這類人。
午膳前有幾人問過許諾問題,她一一應答,沒出任何差錯,反倒讓幾個人另眼相看,頻頻看向呂氏。
不過兩年時間,呂氏竟將一個野孩子調教地如此好。第一次參加這種等級的宴席,毫不膽怯,應對起來竟是游刃有余,不亞于從小就依照貴女標準教養的娘子。
呂氏卻好似不曾察覺這些目光一般,淡定地飲茶,時不時與身邊的一位夫人交談兩句。她如果不確信許諾能應對今日的場面,是不會帶許諾出來的。
突然,對面的席位上有人叫了一聲許六娘。
許諾抬眼看過去,只見一個相貌平平,眼中卻露著倨傲的十三四歲的娘子看著她。
呂氏先前給她介紹過廳中的人,記得這位娘子是王八娘,是當朝樞密使,兼同平章事的王欽若的孫女。
王欽若作為鼎鼎大名的“五鬼”之首,許諾再熟悉不過。
迎合帝意,投機取巧,挑撥離間,嫁禍于人,強功為己是他的拿手好戲。就是他,在三年前攢錯著趙恆去泰山封禪,弄得原本富庶的北宋錢糧不足。
許諾對王欽若有先入為主的不滿,此刻看著一臉倨傲又顯然是來找她麻煩的王八娘更是沒好感。
不過表面上的禮儀她做的很足,挑不出一絲毛病,目光平和地看過去,又禮貌地問︰“不知王八娘子喚六娘所為何事?”
王八娘沒有回答,頭一擺,使喚一個婢女過來。
見婢女過去後,王八娘才說︰“你頭上這玉簪子,我看著很有趣,不知能否借給我看看。”話雖然這麼說,但她差遣的人已經立在許諾身後,顯然是強迫許諾將玉簪子給她。
許諾听罷,目光快速地在廳子掃視了一遍,發現許多人都抱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心中不由冷笑。同時在想,這麼大的舞台,許倩不來真是可惜了她裝清純裝可憐的才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落座後許諾的手就沒從湯婆子上移開過。
杜八娘話音才落,許諾嘴角輕翹,瞥了眼立在身後的婢女,目光從婢女身上本該是夏秋交接時穿的薄裙滑過,又飛快地看了眼七月。
七月早晨才被敲打過,看到許諾眼中一抹促狹的笑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袖中的手指一動,一顆石子飛快地打向婢女的腿彎。
七月不會武功,體力也尋常,但幾年前為了學飛鏢特地練過指力,彈出的石子的力道足夠大。
王八娘的這個婢女是家生子,自小沒受過什麼苦,相當于半個主子一樣長大,哪里挨得住這麼一擊。強忍著疼才沒叫出聲來,身體卻是不听使喚,直直地跪在地上。
婢女今日挑挑揀揀選了許久,才挑了這麼一條既不扎眼,繡樣又好看還應景的裙子出來。
裙子雖是薄了些,與天氣不相稱,穿上肯定會冷,但為了美她還是咬著牙穿了。
卻不知正是因為這條裙子足夠薄,才讓石子打到她腿上。
听到身後撲通一聲,許諾的手才從湯婆子上移開,扭頭巧笑嫣然地問︰“哪里來的婢子,一上來就跪下,可是做錯了事?”大哥給她雕刻的簪子,不是隨便誰想看她就要眼巴巴地給送過去。
婢女是王八娘身邊最得意的人兒,王家她走到哪別人都會笑著叫她一聲紅珊姐姐,哪出過這等丑。
听許諾這麼一說,她頓時就有些委屈,沒多想直接站了起來,想要辯解。剛才分明是有人要害她,否則她的腿不會無緣無故鑽心地疼,這陣子還疼著呢。她的皮膚嬌嫩的厲害,腿上指不定青了多大一塊。
她才站起,就听到有人呵斥︰“許六娘子讓你起來了嗎?怎這般沒規矩!”莫名其妙跪在主子身後,算是驚擾了主子,主子不點頭是不能起的。
婢女看清說話的人,頭一低又跪了下去。
許諾耳朵靈敏方向感又強,不用回頭也知這道聲音是從丁大夫人那邊傳來的。
丁大夫人此言,究竟何意?
是助她還是害她?
助在一時,害在日後。
可許家和丁家是姻親,丁大夫人怎麼能如此不講情面,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嚷了出來?
若說丁大夫人一心向著許諾,沖動之下說出了這句話,許諾是不會信的。畢竟她是在貴婦圈里混了二十年的人,這點小事不至于讓她失了分寸亂嚷。
莫不是她不滿意自己夫君的妹妹,不滿意丁氏?
電光石火間許諾腦海里閃過許多念頭,有了這個猜測。畢竟大伯母丁氏是個很強勢又霸道的人,丁大夫人也是個極有想法的人,這樣兩個人之間不出現矛盾才奇怪。
但家事該在家中說,而不是這種地方!想來丁大夫人這麼做還有其他原因。
許諾心嘆汴京果然是個厲害的地方,這里的人每一句話都是個坑,每個眼神的對視都是一場戲。
隱隱覺得就算是心思深沉精于算計的許倩來這里,也會被啃成渣渣。
今日簡直是宅斗的巔峰對決,她還是不要慘禍進去的好,實在不想為了這種內宅勾心斗角的事浪費腦細胞。不過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得多防備著些才行。
丁謂和王欽若均屬五鬼,皆是奸臣,王欽若能成功讓趙恆偽造天書去泰山封禪,與丁謂前期的鼓動有很大關聯,二人彼此彼此。
許諾最初穿越到許家得知丁氏是丁謂之妹時狠狠激動了一把,但如今,已經見過忠賢典範的範仲淹的她,對丁謂只剩一顆避而遠之的心。
她不知這個時期丁謂和王欽若的關系如何,但丁謂是正二品的參知政事,王欽若是從一品的樞密使,在朝廷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若因為這麼一件事讓兩家有了間隙,她可真得處于水火之中了。
許諾轉回頭,果不其然看到坐在王八娘身旁的穿著低調大概四十余歲的婦人在看她,眼中的探究之色卻是轉瞬即逝。
呂氏神色不變,笑著說︰“這婢女恐怕是被寧王府的華麗的陳設晃花了眼,走錯了地方,站穩後才發現眼前的不是自家主子,一時失神就跪了下來。”
一番話既夸了寧王府,也回避了先前王八娘討要簪子的事情,更是讓丁大夫人呵斥的原因變得無關重要。
許諾心中大驚,母親竟是這般厲害。
那麼,她就算整日在河邊,鞋也不會濕了。
呂氏心中對王老夫人和丁大夫人都有些不滿,卻也不好捅破這層紙,因為她如今的身份不夠,只能粉飾太平,卻萬萬不會低頭。
春棠立在許諾左後方,面容平靜,但袖中握著的手已出了一層汗。
她腳底踩著一塊石子,動也不敢動一下。
她剛才親眼看娘子和七月對視的瞬間,也親眼看到這塊石子是從七月的袖中飛出落在婢女腿彎的。若不是這里鋪著毯子,石子落地時肯定會被人發現!
七月何時這麼膽大了,如此的場合竟敢使這種手段,若是被哪位夫人發現了,可不是打幾板子的問題。
春棠心中一陣後怕,看了眼七月發現她面色不改,咬了咬舌尖讓自己也鎮定下來。
回府後一定要好好問問娘子和七月!
王八娘心有不快,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她身旁的王老夫人攔住了。
隨後又進來了幾位夫人,施禮後安靜地落座,之前的鬧劇仿佛過眼煙雲,無人再談。
這廂一眾人又開始扯東扯西,許諾听在耳中,只覺大廳里刀光劍影,有趣的是這些“持劍”的人不是笑盈盈就是樂呵呵,各個慈眉善目又溫婉賢淑。
無聊的厲害,往坐在劉修儀和寧王妃兩側的兩位縣主的方向看去。
佳仁縣主穿著很高調,發飾更是讓人覺得琳瑯滿目,以俯視眾人的態度和幾位同齡娘子說著什麼。
另一邊的樂姜縣主許諾是第一次見,她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雅致,神情既無喜色,亦無憂慮,十分平靜,透著皇族應有的尊貴。
樂姜縣主是宋太宗第五子陳王的獨女,陳王無子,樂姜縣主幼時受盡了寵愛,不幸的是陳王九年前就去世了,那時她不過十三歲。
萬幸的是樂姜縣主十二歲那年定了一門不錯的親事,她沒了父親也不至于全無依靠,及笄後就嫁了過去。
樂姜懷中抱著五歲的小縣主,小縣主臉上胖嘟嘟的,一雙眼和兩顆葡萄似的,黑瞳很大,也很有神,嘴唇則是標準的櫻桃唇,既紅又小,不停得開合,逗地一旁的劉修儀笑個不停。
小孩似乎比大人敏銳些,許諾只是用余光看著那邊,怎想小縣主突然轉過頭來,沖著她眨了眨眼,笑了起來。
許諾立刻收回目光,從容地端起茶盞。
樂姜縣主隨著女兒的目光看過來,淡淡笑了一下,並未多說。
午膳後,雪正巧停了。
劉修儀和寧王妃攜著手,帶著一眾女眷出門賞梅。
雪雖是停了,但御寒的斗篷是少不了的,婢女們紛紛拿出斗篷給自家主子披上。
劉修儀的斗篷是桃紅色的,寧王妃的卻是正紅色。
許諾看到寧王妃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心中暗想劉修儀年前就能名正言順地披正紅的斗篷了,也可以披金黃色的九鳳斗篷,寧王妃此刻越是得意日後越會不快。
通向梅林的路上的積雪都被掃干淨了,眾人走了一路靴上半點水汽也沒染上。
到了後院,許諾便看到了比預想中更美的景色。
她前世去過許多知名的景點,卻從未見過如此讓人內心平靜至極的景色,這處梅林的確值得一看也稱得上京城一景。
一片白色將天地相連,只有紅梅藏在雪下,隱約可見,讓人忍不住走近細看。
梅林呈長條形,寬十步左右,長里卻足有七八十步,將寧王府的花園隔成兩處。
兩邊各有一座六角亭,已經有婢女在亭外等候,一座是給各位夫人準備的,另一座是為未出閣的娘子備的,兩邊亭子離的不遠,對面做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許諾遞給呂氏一個您放心的眼神就帶著春棠七月二人走了過去。
她原以為今日會見到胡靈,或者是二十一姨,怎料一個也沒見到,依照她們的地位應該被邀請了才是,為何不來?
賞雪梅少不了吟詩作對,以及撫琴點茶。後兩項許諾倒是沒問題,前面兩項她卻是半竅不通,若真得作詞,她又得盜用這個時期之後的名家名作,可詠梅的詞她此時半句也想不起來……
在汴京,這種規模的宴會,對未出閣的娘子而言是個展現才藝和修養的機會,若能在這種場合得些名聲,好處日後會慢慢顯現出來。
果然,眾人才進了亭子,就有人要了筆墨過來,又有人要了琴過來,亦有人起興吟詩作詞。
王八娘走到許諾身旁,笑著問︰“許六娘,听聞你近來隨著喬娘子學習女工,如今學的怎麼樣了?”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嘲弄。
王八娘這麼一說,立刻有其他人帶著關切的神奇詢問許諾,好奇倒是次要,重點是想看許諾顏面掃地的模樣。一個外面長大的野丫頭,有什麼資格和身份與她們同席共座。
許諾笑了笑,余光看到穿著鮮艷的佳仁縣主面上露出嘲弄得意之色,樂姜縣主則與先前一樣,神情淡淡。
---
作者早晨從微薄上看到男神卡卡西面罩下的臉,那個激動啊!晚上看實習醫生格蕾時看到男主被編劇大媽寫死,欲哭無淚。
請姐妹們無視我的吐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有個顯著的優點是很有自知之明,她女工不好是事實,可以說完全拿不出手。若她繡的東西被旁人不小心看了去,恐怕沒人敢來許府提親,否則她不至于將自己繡的丑到難以直視的帕子全部存放在一個盒子里,就是春棠也不許踫。
除去被肖遠搶走的那塊帕子,其余的她都保存的很好。
遮遮掩掩不是她的做法,放下才拿起的點心,手疊放著捂到湯婆子上,坦然道︰“喬娘子很耐心,只是我不擅長此道,辜負了她的心意。”言下之意便是沒有長進。
不過沒有進益也比在逐日倒退的事實好那麼一點。
她才說完,王八娘就笑了出聲,手臂一揮,別有用意地問道︰“你可知喬娘子往常教的娘子都多大麼?”
話畢深深地看了許諾一眼,目光收回時從許諾發上滑過,瞳孔立刻變大了幾分。
許平逸擅刻,刻的玉飾在汴京城很是出名,卻從未刻過女子用的發飾。
王八娘先前在會客廳得了佳仁縣主的話,才知許六娘發上戴著許平逸雕刻的發飾,為了找茬說要仔細觀賞,實則隔得遠根本沒看清。此時一看,才發現玉簪和梳篦都無比精妙,讓人心動。
這樣好的東西,倒是讓許六娘這麼個沒教養的家伙佔了,真真是浪費極了。
王八娘大許諾兩歲,身量卻與許諾相同,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看第二眼,不停地抬眼往許諾頭頂瞟,自以為做的很隱蔽,卻被許諾看得清清楚楚。
其他娘子也是逮住機會就瞅許諾的發飾,雖然看的頻率不如王八娘,但和她們平日的舉止相比可謂是全無大家閨秀應有的矜持。
萬幸許諾臉皮厚,被這麼多雙眼盯著也不會感到任何不適,道︰“自然知道,我是初次接觸女工,喬娘子教我倒是合適。”
下次出門再也不戴大哥刻的這些發飾了,她出了風頭是真,但如此精巧的發飾肯定會讓這些小娘子對大哥更眼饞。
王八娘怎會料到許諾臉皮這麼厚,半點不落地都承認了,害得她準備好的譏諷的話一句也用不到,反而顯得多此一舉。
這麼一想,她氣地不行,覺得自己被許諾耍了,強忍著沒有發作,攥緊了拳頭拉著臉就往佳仁縣主那邊走去。
“佳仁縣主,那個許六娘欺人太甚,一個野養長大的娘子,憑什麼來這里,就是她母親也不見得有資格來寧王府賞梅。”王八娘挽著佳仁縣主的手臂,一臉不情願。
佳仁縣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這你就不懂了,母妃請她們來,自有母妃的道理,你且看著吧。”
王八娘點頭,目光移到別處,佳仁縣主看著她的目光立刻變得輕蔑。
先前那位撫琴的娘子一曲結束,佳仁縣主笑著對許諾說︰“六娘你初學女工跟著喬娘子學倒是無妨,我們也都明白。但你母親的琴向來是著稱京城的,想來你這兩年也是學了不少吧,不如奏上一曲讓我們開開眼。”語氣中隱隱約約有一絲親昵,給人一種二人關系很好的錯覺。
話畢目光掃過許諾腰間的玉佩,並未看許諾的發飾。
許諾心中一沉,莫非這塊玉佩之前是在佳仁縣主手里?否則她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看。
不過既然是縣主提出讓她撫琴,她再推脫就顯得矯情了。
許諾點頭應是,大大方方地坐在琴後,彈了端午時在葉家彈的那首曲子。
她雖然不喜炫耀,卻也從來不願服輸,算得上是個爭強好勝的人,面對這群倨傲的娘子,實在不願示弱。
琴音從指間流出,舒緩輕暢,隨性而散漫,仔細听又帶著些許不羈。
與半年前彈這首曲子的水平相比,她的琴藝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更是將這首曲中的情緒一一捕捉到了,彈奏時又添了自己的感悟。
過去只能彈出兩三分意境的她,如今已能奏出七八分了。
這樣一首曲子,足矣讓佳仁縣主和王八娘這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後悔,不該給她這麼個出風頭的機會。
果然,佳仁縣主臉上的笑意掛不住了,王八娘更是瞪大了眼,手中的茶盞一斜,茶水灑到裙子上,紅珊急忙幫她擦拭。
另一座亭子里的夫人們听到琴音,談話聲先是低了些,最後竟是無一人說話。
透過十步寬的梅林看到是許諾在撫琴,面面相窺,心中各有不同的想法。
一曲彈罷,劉修儀撫掌夸贊︰“好曲,好曲!听過後心神都舒暢了許多,許六娘小小年紀能有這般造詣,實在是難得。許二夫人,你女兒的琴藝怕是要與你相齊了。”
呂氏對此毫不意外,垂目回答︰“六娘初學琴音,劉修儀有如此感受,是因為曲子原本是意境,而非六娘的琴藝。”
雖然呂氏是實話實說,听在旁人耳中卻是自謙過頭了。
如果真是這麼好的曲子,曲譜定然是不會借人抄撰的吧,許家又怎會有。
想到曲譜,幾位愛琴的夫人有些坐不住了,話在嘴里轉了幾圈,但想到今日在場的人,終是忍住沒問。
丁大夫人面上帶著微笑,好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這首曲子我雖不曾听過,卻是見過曲譜,許家六娘子只是將其中意境彈出了一部分。”
“喲,丁大夫人有這首曲子的曲譜啊!不知是從何處得的,可否借我一閱……”
一時間人們都開始詢問丁氏。
“這首曲子是四郎外出游學,在葉家參加端午擊鞠時偶然听到的,托了葉家的人才討了一份曲譜,各位若是想瞧,待我回府問過四郎再做答復,若曲譜的主人不讓抄撰,那也愛莫能助了。”
丁大夫人說起兒子丁墨不由得就高興起來,她這個兒子真是給她長了臉。
丁墨去年解試時得了解元,今年年初沒有參加春闈是因為他要確保拿到省元才推遲一年。明年開年若是先後拿到省元狀元,可就是十年難求的三元及第了!
“您願意替我們問也是極好的,至少能得個明白話。”
“可是那個極擅茶道的葉家?”
……
有人看了呂氏一眼,笑著問︰“許二夫人可知令女所奏的曲子的曲譜從何處而來?”
呂氏正在飲茶,將口中溫茶咽下,將茶盞放在憑幾上,再用手帕輕拭嘴角才說︰“這個曲譜是六娘與我失散的那些年里,遇到貴人才得來的。”
此話一出,滿亭子的人都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她。
笑話!
一個相當于乞丐一樣長大的娘子,從哪遇到貴人,又從哪里得來這樣好的曲譜?
呂氏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起胡話來了,果然當年的喪女之痛讓她變得愚笨了嗎?
呂氏抿嘴不言,簡單的生活過慣了,應對這些人,讓她有些頭疼。
寧王妃看熱鬧不嫌事大,派人去那邊亭子將許諾請了過來。
許諾以為是呂氏發生了什麼事,疾步過來,倒是將請她的婢女甩到身後。待入了亭子,發現呂氏一如常態地坐著,心中微定,屈膝施禮。
寧王妃第一個開口,顯得有些急迫︰“剛才听你彈了一首曲子,十分好听。”
寧王妃準備套話,亭中的各位夫人都心知肚明,幸災樂禍地看著呂氏母女。
呂氏神情一片坦然,面上帶著極淡的微笑看著許諾。既然這些人找她的麻煩,她便讓她們知道找錯了人,否則剛才在寧王妃找許諾過來前就出言解釋了,但她解釋不如不知丁大夫人所言的許諾有信服力。
許諾再次屈膝︰“多謝寧王妃夸贊,兒受寵若驚。”
“不知可有曲譜?”寧王妃面上綻開一抹笑意,涂著丹紅色指甲的手拿起憑幾上的茶盞。
“有。”
“哪里得來的?”
“幼時在外得來的。”
“可記得給你琴譜的人是誰嗎?”
“兒年初時受了傷,失去失憶,不記得了。”
“听聞丁家四郎也有這首曲子的琴譜,你可知道?”二人都是甦州人,兩家又是姻親,這麼問也很正常。
“是兒抄撰給丁四郎君的。”話說到這里,許諾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目光清明,抬起眼與寧王妃對視。
寧王妃沒料到許諾會突然看她,一瞬間竟然有些心虛,捏著茶盞的手緊了幾分。但到底有足夠高的身份在這里,沒有回避許諾的目光,笑著問︰“哦?可他似乎是托旁人求到的曲譜,怎會是你抄撰的?”
丁四郎都沒見到你,你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是你抄撰的?真是胡說一氣,太膽大也太蠢了了些。
“端午那日兒奏了此曲,葉家老夫人以及丁四郎君、葉十五郎君都想要曲譜,我便……”許諾語速適中,聲調也透著尊敬,心中卻是止不住的冷笑,不過賞個梅,弄出這麼多ど蛾子。
端午和葉家,正好與丁大夫人的話對上。
許諾後面說了什麼,寧王妃根本沒听進去,她原本是想讓呂氏出丑,誰能想到這曲譜竟然真是從許六娘這里流出來的?
劉修儀看了眼眾人,目光在呂氏身上掃過時眼中露出贊賞,開口道︰“許家六娘子,你這麼說,也不見得是真,不如尋了丁四郎問問清楚。”
丁大夫人听罷急忙阻攔︰“不必了,既然許六娘子這麼說,想來是真的。”
她根本沒想到兒子得來的曲譜會和許六娘有關,剛才那麼說只是為了蓋過呂氏的風頭,怎想搬起磚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可從未做過這麼蠢的事。她兒子大好前程,萬萬不可和許六娘這種在外面長大又無教養的娘子所有牽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修儀既然下定主意,旁人哪能勸得住,無分毫猶豫直接讓最得力的婢女去了前院。
丁墨隨著父親丁謂一同來赴宴,此刻定然是在前院。
丁大夫人心中雖是一萬個不情願,卻不敢擋,只能忍著,氣地渾身都要冒煙了。心中忍不住埋怨寧王妃,她到底是那根筋抽了,竟然將許六娘尋來套話,完全是多此一舉!
不久後婢女回來,施禮後將丁墨說的話轉述了一遍,與許諾說的一般無二。
听過這番話,丁大夫人氣得一時間喘不上氣,原本干瘦的臉皺成一團,她身後的嬤嬤急忙給她順氣。許久後才緩過來,卻是尷尬地不行,借口說要去廂房換身衣裳。
丁大夫人生氣寧王妃的同時,寧王妃更生氣丁大夫人沒將事情說清楚,害得她顏面上有些掛不住。
看到丁大夫人匆匆避開這個尷尬的地方,寧王妃心中又惱又急,她是寧王府的女主人,再尷尬也得撐著。
咳嗽一聲問道︰“許家世代都是茶商,在茶道上面也頗有造詣,听聞許府的郎君娘子自小就要學點茶?”一個茶商的後人,邀請來寧王府參加賞梅宴實在是抬舉了。
沒想到這茶商的後代不但不誠惶誠恐,卻表現得坦然自若,竟然奏琴吸引人目光,真是太張狂了,不知自己是何身份嗎?
寧王妃若得知是她女兒讓許諾撫琴,定會氣得憋傷。
“回王妃,許家的兒郎娘子自五歲便要進茶室學習茶道。”許諾看了丁大夫人和寧王妃的反應,心中暢快的很,回答起來更是爽快了幾分。當然她面上還是先前從容淡定的表情,並未露出喜色。
讓你們坑我,讓你們給我使絆子,讓你們拼了命地找我茬,最後氣到的還不是你們自己。
“如此,許六娘子展示一番可好?”寧王妃嘴唇揚起,面上已看不出先前的不快。
今日來的夫人的嘴巴都挑的很,只要是有一點不如意,足矣說明許諾點茶技藝普通,亦能說明呂氏教導無方。
劉修儀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卻不曾出言阻止。
“好。”王妃開了口,以許諾的身份又怎能拒絕,只能答應。
不過這些人既然挑著她擅長的事讓她表現,她也不能浪費了這等大好機會。
點茶的婢女聞言退開,許諾端坐在茶案後,優雅地將袖子挽起兩寸,安靜地清洗茶具。
點茶是她穿越後費的心力最多的一件事情,實在沒有理由做不好。
許諾一開始點茶,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寧靜雅致,似乎與身後的梅林融合在一起,讓人看了不忍出聲破壞這美好的畫面。
她點茶時心無旁騖,眼中只有茶粉和茶具,專注認真。
正是這樣的神情,讓劉修儀平靜的目光中多了絲欣賞之色。
劉修儀與呂氏是舊識,也的確欣賞呂氏的品性和才華,但不代表她會愛屋及烏對呂氏的女兒青眼有加。
許諾先前彈的那首琴確實不錯,但京城中能彈出這個水平的娘子不是沒有。可如今,看許諾點茶的神態姿勢,讓她眼中真正有了許六娘這個人,真正開始注意她。
許諾這次的茶百戲繪的是今日這副雪梅圖,雖然只有寥寥幾筆,卻也能讓人通過乳白的茶湯泡沫看出茶盞中展現的景色。
丁大夫人換好衣物回來時,正巧看到眾人夸贊許諾的場景,若不是被人叫住,險些就扭頭走了。
當然亭內寧王妃的表情也不好,她等著呂氏和許諾出丑,卻給了許諾大長風頭的機會,對自己的提議十分後悔。
丁大夫人進去時茶盞中的湯花已經散了,並未看到茶百戲,頓了一下用溫和的語調說︰“許六娘不如乘興做一幅梅圖,也好讓我瞧瞧是怎樣好的圖讓這麼些挑剔的人兒都開口稱贊?”
她就不信了,兩年時間夠許六娘學通琴棋書畫和茶道?
她不知道的是,許諾除了女工,其余方面都還算拿得出手。畢竟許諾這半年間用每日都在刻苦練習,刻苦的程度不亞于那些準備科舉的兒郎,再加上她有前世的基礎,琴棋書畫在這些夫人和娘子間至少算得上上乘。
許諾不願听從這個一直給她找茬的人的建議,更不願在這里作畫被這些熱衷與勾心斗角的夫人觀賞,委婉地拒絕了。
劉修儀想進一步了解許諾,而且從她先前茶百戲的圖中確信她是擅長作畫的,真要作畫不至于丟了臉面,考慮後也出言請許諾作畫。
許諾只得答應。
先前有人在亭內做過畫,也寫過詩詞,筆墨都在,許諾直接過去畫了一幅梅圖。
白雪皚皚,兩座六角亭之間是白紅相間的梅樹,樹枝蒼勁,雪下的紅梅艷麗,其余處是大片的留白,卻讓人感受到大雪的寒氣。
丁夫人就在一旁看著許諾畫,看好戲心慢慢涼下來,臉部忍不住顫抖,這是怎麼回事?若不是親眼看著許六娘畫,她或許會認為此畫的作者至少練了二十年。
待有人開始贊嘆許諾畫的梅圖好時,丁大夫人一手扶在書案上,一手握著被揉成一團的帕子,咬著牙說︰“如此佳作,不如題一首詞。”她打死不相信一個野孩子能在兩年內變成一個知書達理的娘子!
說到題詞,亭中更熱鬧了。
許諾腦中卻是嗡地一聲,心道糟了。
那些有關梅花的著名詞句,她今日真真是半句也想不起來。
如果說不會,明日不知會被這些夫人傳成什麼樣。
許家六娘子大字不識一個,一句詩也做不出,果然是野養的,上不了台面……
無論她之前的表現多優秀,只要有一點不足就夠了。
許諾在家中學了這麼久禮儀,今日來這里也沒怎麼听到呂氏謙虛的話語,已經明白呂氏此行是是帶著她出來長名聲的。
畢竟在外面長大這樣的經歷對官宦貴族的子女來說是個污點,呂氏決定用這種方式幫她將污點抹滅。
即使多年在外,依舊達到了貴女的標準,琴棋書畫禮儀見識不會輸給任何閨秀,這是呂氏的心願。
沒有污點,名聲再好些,親事的選擇余地就會更大。
許諾雖然不著急婚事,但呂氏早在甦州就開始想這件事了,入京後更是立刻開始謀劃。
許諾這會兒若是半途而廢,呂氏的苦心便白費了。許諾向來不忍呂氏被人傷害,不忍呂氏傷心,雖然如今的呂氏足夠聰穎有自保能力,但許諾依舊不允許呂氏想做的事情被人破壞了。
許諾一時間有些著急,握著筆忘了放下去。
丁大夫人就在她旁邊,見狀心中終于舒暢了些,剛要說若是不會就不要勉強了時,就見許諾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電光石火間,許諾想起了王安石的一首“牆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足雪 ,為有暗香來。”
課隨後一想,王安石現在固然還未出生,但做出此詩也不過是幾十年後的事情。在場的人有不少能活到那個時候,她若是將此詩題寫在畫上,有了證據可就不大好了。
想起了一首詩,她腦中又冒出了其他幾首,但不是唐朝的詩人就是這段時間前後的,都不能說。
丁大夫人的心原本懸了起來,卻見許諾繼續沉默,又踏實了幾分,急忙說︰“實在不會,就不要勉強。”
這句話後,許諾就提筆寫下了︰“聞道梅花圻曉風, 雪堆遍滿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億, 一樹梅花一放翁。”
是陸游的梅花絕句。
陸游寫出這首絕句至少得等二百年後了,她現在用一用倒是無妨。
在坐的雖然都是女子,卻不乏才女,看過後贊嘆不絕,原先對許諾有偏見的人也對她生出好感,心中更是生出對呂氏的欽佩。
丁大夫人則恨不得將自己的嘴封起來,為什麼要嘴快說出來?這下可好了,剛說了讓人不要寫的話,人家就寫出這樣好的詩出來。不對,是許六娘這小蹄子故意的,故意等著她說了才提筆,竟然敢算計她?
這樣小就有這種心計,真是可惡,讓人惡心。
許家的人果然沒一個好的!
劉修儀目光從許諾身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目光中的贊嘆之色隱沒在眼楮深處。
不愧是呂十七娘,教出這樣優秀的女兒。可惜六哥年紀小,否則將許六娘配給他倒是極好的。
許諾若是知道劉修儀想把她配給如今才兩歲的趙禎,會笑地直不起來身,當然也會出一身冷汗。
賞梅宴結束,劉修儀起駕回宮,卻見皇上正在她屋中逗趙禎玩。
“官家,臣妾回來了。”劉修儀矮身行禮,她跟隨了皇上二十幾年,禮儀上從來沒有敷衍過。
皇上正在教趙禎背《三字經》,正在興頭上,只是對著劉修儀點了點頭,讓她起來,沒有多說旁的話。
《三字經》如今才剛有雛形,但皇上覺得讀著順口,就教了趙禎幾句。
趙禎見到母親來了,蹬蹬蹬邁著小步跑了過來,撲到劉修儀懷中,將才學會的幾句背給她听。
---
這幾天忙到死,各種事都壓在一起,完全排不開……等忙完了再修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修儀听了趙禎跑過來背的《三字經》後沒有如他所願抱起他,而是讓他站好,認真地夸贊︰“六哥兒背的真好,告訴姐姐,爹爹先前給你教了幾遍?”
宋朝皇子皇女稱身份為妃嬪的生母為姐姐,稱呼皇後為娘娘。
趙禎歪頭想了會,脆生生地回答︰“三遍。”說完又伸出手求抱。
劉修儀這才抱了抱他,縴長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以示鼓勵。背出來與听了三遍就能背出來有很大的區別,聰明的皇子才更值得她的教導和皇上的喜愛。
皇上一听暢懷笑了起來︰“我們六哥兒真是聰穎,竟能記住爹爹教的遍數。你未來的王妃吾可得好好選選,要選個和你一般聰明的娘子。”
他先前的五個兒子都夭折了,尤其是郭皇後生的周王,那樣聰慧,好不容易長到九歲,竟然就那樣沒了,到現在還是他心頭的痛。
故此他如今十分看重趙禎,對他未來的妻子必然會嚴格挑選。
听皇上這麼一說,劉修儀嘴唇彎起,笑道︰“官家,臣妾今日倒是見到了一個足夠聰穎的娘子,可惜年紀大了,家世也不夠,否則倒是個好人選。”
劉修儀說話很少說半句,皇上听後立刻來了興趣,笑著問︰“是哪家的娘子?家世倒不是問題,只要有才學性情又好便足夠了,年紀的話差的不多也可以考慮。說給吾听听,到底是怎樣的娘子竟能入了你的眼?”
劉修儀眼光極高,皇上深有體會,每次給她送東西,都得好生動一番腦筋。
“是新任工部郎中的女兒。”劉修儀笑得很溫柔,說話聲音更是輕柔到極致,仿佛才與皇上相識不久,全無在外時的那股威氣。
“文常的女兒?莫不是那個許六娘?”皇上對許諾有所印象是因為她的失蹤讓他頗為看重的臣子多年在外為官,如今回到京城也只能先做個小小的工部郎中……
天色漸暗,宮女將屋內四個角的燈盞一一點亮,室內光線極其柔和。
皇上讓人擺了膳,要在劉修儀這里留膳。
至于趙禎,早已被乳娘抱到楊婕妤的住處。雖然劉修儀是趙禎名義上的生母,但她年紀已大,便將趙禎交給與她情同姐妹的楊婕妤撫養,平日吃睡都不在她這里。
晚膳後,皇上突然道︰“朕倒是沒見過寧王府的雪中紅梅。”說話的同時面上露出一絲可惜。
劉修儀自然不會錯過皇上面上任何一抹表情,柔聲道︰“官家忙于國事,為民擔憂,累的時候出去玩樂一日倒是無妨。”
“前幾年被御史煩地耳朵疼,為了不心煩,只能……”
那些御史,他真是夠夠的了。
劉修儀莞爾一笑,扭頭給身後的宮女囑咐了幾句什麼,宮女點頭出去,不一會就雙手捧著一個長窄的盒子進來了。
劉修儀故作神秘,讓皇上閉上眼,自己將盒內的東西拿出,緩緩展開。
“官家,可以了。”
皇上睜開眼,便看到一幅雪景圖。
星星點點的紅色,卻讓人真實地感受到紅梅初放,大雪壓枝的場景。
皇上眼中露出一絲驚喜,隨即面上露出笑容︰“何人所作?”他認得寧王府的梅林以及梅林兩邊的亭子,一眼便知是今日賞梅的人畫的,但究竟是誰,能將景色畫的如此形象,隱隱中含著一股包容天地的大氣。
“是臣妾與您說的那個許家六娘。”劉修儀先前讓皇上閉眼是為了制造驚喜,可如今已經沒有故作神秘的必要,直接道出了作畫人的身份。
皇上之所以如此寵愛早已不再年輕的劉修儀,正是因為她的知進退懂度量。伸手拿過梅圖,仔細觀賞,時不時點一點頭。
而後,劉修儀便將許諾今日撫琴點茶作畫寫詩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等待著皇上的評價。
果然,皇上將梅圖放下後立刻問道︰“修儀認為許六娘哪一項最強?”
劉修儀笑盈盈地看著皇上,一副你知道的表情,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字。”
皇上撫掌夸贊︰“修儀果然與朕果然是心有靈犀,那些個夫人太無眼光,只看了詞卻沒意識到這字才是最佳。”
在皇上眼中,許諾撫琴好是因為曲子意境高深,以及有呂氏這樣一位擅琴的母親的指教,而且京城中擅琴的娘子也有不少。
茶道好則是因為許諾的出身以及她有個極厲害的師傅。
至于雪梅圖,雖然十分傳神,但皇上過去也見過她這般年紀的娘子做出如此意境的畫作。
至于讓人驚嘆的詩詞,卻可能是事先備好的。
只有這一手筆酣墨飽的字是實打實的,他從未見過豆蔻年華的娘子寫得如此一手好字,不弱于成日給他遞折子的那些自負滿腹經綸的臣子。
一個十二歲的小娘子,而且是自小在外長大的小娘子,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皇上當下就有些好奇。
同時有些可惜,可惜六哥兒太小,可惜周王早夭。
若周王還活著,與許家這個娘子年紀正是相配。
皇上對劉修儀的眼光十分信賴,只听她說了幾句,就認為許諾足矣做他的兒媳。
劉修儀曾經陪著皇上批閱過奏章,見過許谷誠的字,道︰“臣妾以為許六娘的字倒是與她父親的字跡有幾分相似。”
皇上點頭,贊同劉修儀的說法︰“文常的字極好,吾早些年就發現了,沒想到他女兒也會有這麼一手好字,可見他很重視這個女兒。”否則不會費了心力教她習字。
“多年前文常還在京城的時候,吾嘗過他點的茶,似乎是比宮里的人點的好些。你過幾日若是無聊,便宣了許家這個娘子入宮幾日陪著,順便嘗嘗她點的茶。”
第二日早朝,百官得知皇上冊封劉修儀為劉德妃。
這個消息讓他們走在路上也忍不住議論紛紛。
“官家莫不是真要封她為皇後?那樣的身份,如何做一國之母?”
“她有一個兒子啊。”
“那是她的兒子嗎?別以為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宮里的牆雖高,有時候卻不夠厚,漏風……”
“趕快閉嘴,官家都許了的事,輪得到你說什麼。”
胡靈這日挑著一日最暖的時間來許家找許諾,她去茗槿閣時喬娘子正在教許諾繡梅花。
春棠立在許諾背後,看著許諾笨拙的模樣,冬日里竟急得流汗。
直到看到胡靈掀簾子進來,才如釋重負迎過去︰“胡三娘子怎麼沒讓人……”
“不關外面那些婢子的事,是我走的快,她們沒趕上才,別去說教她們啊,我知道你是這院里的管事婆……”胡靈說著話,將斗篷脫下扔到衣架上,湊到許諾身旁,滿臉都寫著幸災樂禍四個字。
學女工真是辛苦,萬幸她沒听母親的話。
春棠那想得到會被說成管事婆,羞得臉都紅了,楞了片刻才去將胡靈扔到衣架上的斗篷弄整齊,而後退到屋外。
許諾放下折磨她許久的針線,看了胡靈一眼,用極小的聲音道︰“我這里可沒管事婆,春棠臉皮薄,你別用和我開玩笑的語氣與她說話。”
“好好好,不和她開玩笑,倒是你學的如何了?”說完這句話,胡靈才與喬娘子打了個招呼,卻沒膽子直視喬娘子的眼。
滿京城,像她這麼大不會女工的娘子少地不能再少了。
除了她,只剩下那些窮苦地買不起針線的人家的女兒才不會針線上的活,萬幸如今來了個在女工上極其努力卻和她水平相當的許六娘。
她們果然應該是好友,否則不會如此一致地對女工沒感覺。
母親不止一次與她提起說要將喬娘子琴到家中,教她女工入門,都被她死乞白賴賴過去了,但心中極其不願見到喬娘子,仿佛見了喬娘子她才會意識到作為女子不會女工是件尷尬的事情。
許諾很尷尬地說︰“今日還算有進步。”她與胡靈一眼,也不敢看喬娘子的眼。
學了一個月不單沒有進步,反而倒退了,簡直是恥辱,不僅是她的恥辱,更是喬娘子的恥辱。
喬娘子何曾教過這樣的學生?
若不是看在許諾認真的份上,喬娘子恐怕早就甩手走人了。
“我記得你給過我一塊你繡的手帕,當時還請教你了,你一直沒回我,如今教教我吧。”許諾突然想起來胡靈是懂刺繡的。
“啊?”胡靈額頭直冒冷汗,那塊手帕是肖遠給她的,她壓根沒踫過這種東西,楞了一下說道︰“喬娘子,我尋許六娘玩,您也累了,不如改日再來教她?”
“好。”喬娘子對二人點點頭,收拾了一番起身走了。
喬娘子走了後,胡靈才說︰“不誆你,我壓根不會。”
這回輪到許諾吃驚了,疑惑地看著胡靈。
胡靈聳聳肩,無奈道︰“是我二師兄,他非要我這麼做……”話說道一般發現失了言,急忙捂住嘴。
許諾更吃驚了,她早早就對胡靈的兩位師兄好奇了,如今那位二師兄竟然做出了這種事?
他與她不認識,為何要這樣做?
莫非胡靈的二師兄是她認識的人?
胡靈知道許諾聰明,急忙道︰“我二師兄給我出了主意,讓我找人繡了帕子,糊弄我娘。”她腦袋轉的快,急忙找了個理由,但她也知道許諾聰明的和猴兒似的,恐怕是誆不過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已修)
待看到許諾搖頭時,胡靈半句話不留直接抬腿往外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堅定而果決,近一個月絕對不能再來許府了。
許諾動作不比胡靈慢,一手撐在憑幾上,身子向前探去,立刻拽住了她。
胡靈扭身,抓住許諾的手腕,手臂用力,準備將許諾拉倒到地上,不想許諾的腿掃了過來……
二人打鬧了一番,累得氣喘吁吁才停了下來,來不及拭額上的汗,直接躺在榻上。
莫約休息了一盞茶的時間,胡靈深吸一口氣,一手支起頭,面向許諾。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這個,真不能說。若什麼時候可以告訴你他們的身份,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目光虔誠而認真。
胡靈說完話,準備躺倒,猛然意識到許諾的呼吸早已平整下來,剛才的打斗似乎沒有影響到她。心道這家伙身手比半年前好了不止一點半點,體力也強了許多,反應速度竟然比過去更快,究竟是怎麼練的?
分明沒有師傅帶著,每日還要學一般娘子學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能有這樣大的進步?
在甦州時和許諾對打,她在四十招後會有絕對的優勢,如今這份優勢竟然是沒了。
許諾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盯著屋頂的承塵,坦然道︰“我不會逼著問的。”否則早以前在甦州就問了。
“我知道。”胡靈說完話嘴巴大大地咧開,露出潔白細密的牙齒。
許諾進步如此之快,她也得努力才是,終于找到可以一起競爭一起進步的人了,而且這個人不是男子,是女子。祖父若知道她找到這樣的朋友和競爭對手,一定會高興地合不攏嘴吧,說不定會賞她一條新鞭子。
許諾不知胡靈為何笑的這樣開心,瞥了她一眼,問道︰“那你跑什麼?”
“不知道,習慣了。”
許諾氣結,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承塵︰“昨日為何沒去寧王府?還有今日又來是做什麼?”
“我才不去那種地方,看到佳仁縣主就心煩。”胡靈微微皺眉,顯然是打心底不待見佳仁縣主,轉瞬又笑了起來,對許諾伸出手,道︰“我這趟是專門來看你大哥給你雕刻的簪子和梳篦的。”
許諾有些驚訝,深深看了胡靈一眼,不解道︰“你不是不喜歡這些東西嗎?”
“欣賞一下而已,又不是要戴。”她平日動作幅度大,如果佩戴玉簪,摔碎了不說,重點是會影響她的行動。她只是想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寶貝,一夜間傳遍了京城幾乎所有娘子的耳?
許諾點點頭,翻身起來將東西拿過來。
胡靈看過後隨意夸贊了幾句,沒有絲毫留戀地還給許諾,道︰“你昨日帶著這些寶貝去寧王府,也太給她們家長臉了。”
佳仁縣主習慣用鼻孔看人,自以為是皇家貴族就不可一世。還有那個王八娘,和個婢女似的粘在佳仁縣主身旁,蠢得不知佳仁縣主根本沒將她放在眼里,只是利用她。至于那位寧王妃,除了捧高踩低,根本沒別的事可做。
“長臉什麼的與我無關,倒是那位寧王妃,她似乎不大歡迎我,處處刁難。我才來汴京又是第一次赴宴,也不知是哪里惹了她。”許諾將簪子放回去,回來時沒有躺倒,而是盤腿坐著,順手拿過一旁憑幾上擺的點心,一口一個往嘴里扔去。
想起才來京城就有個貴人和自己作對,不免有些氣悶。
“寧王妃?”胡靈像是听了很搞笑的事情,失聲笑了起來,毫無敬重︰“她就是這樣的人,最愛做這種事,遇到比她和她那寶貝女兒佳仁縣主貌美多才的就忍不住排擠,你以後見了她被刁難的機會還多著呢。”
許諾恍然大悟,帶著幾分 道︰“你應該沒被她刁難過吧。”
胡靈一听,隨手拽了枕頭就往許諾臉上砸去︰“雖然是實話,能別說這麼直白嗎?好像我不貌美又無才似的,我這兩樣可都不缺。”只是缺了點女人味而已。
許諾伸手一擋,枕頭落在一旁,她急忙將手里盛點心的碟子遞給胡靈。
胡靈吃了一塊,不再裝怒,道︰“佳仁縣主難道沒找你的茬?”
“怎麼可能不找我的茬,不過我知道原因不想提罷了。”許諾擺好枕頭,隨手將榻子鋪平。
“啊?你知道?”胡靈看到許諾自己整理東西,心中有些奇怪,卻也沒開口問。
“不就是因為大哥送我的生辰禮物嗎?”
“你竟知道?這塊玉許大郎本是借給了一位同窗好友,後來不知怎麼地就到了佳仁縣主手里,他去討要,佳仁縣主非說是自己買的,最後非讓你大哥給她送了其他雕刻好的玉器。”胡靈實在和佳仁縣主不對路,說起這四個字都一臉不情願。
提到大哥,許諾很想問胡靈一個問題。話到嘴邊想到胡靈雖然很豪爽,但畢竟是自小被傳統教育的燻陶過的,若是問的問題把她嚇到了豈不是尷尬了?
腦中才有了這個想法,立刻意識到自己想太多了,因為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傳統教育都對胡靈無影響。
一手撐在憑幾上,饒有興趣地問道︰“你不是喜歡相貌好的男子嗎?我大哥相貌難道不好?”
“自然是喜歡相貌好的,但你大哥太年輕了些,只比我大一歲……不過他相貌的確是好,否則僅憑一手刻玉的本事,可吸引不了汴京城那麼多的閨秀。”胡靈雖然沒想到許諾會問這個,卻是認真地答了,腦中浮現的是許平逸被一堆娘子圍住的場景,不知情的人定會認為他過于“招蜂引蝶”。
許諾听罷,心中再次
認定胡靈是大叔控。
胡靈走後沒多久,許諾就被叫去了茗槿閣。
昨日下過雪,今日出了太陽,雪開始消融,比平常冷些,沒有鋪青石的路段已經能看到濕軟的土地。
天氣冷,許諾走也快,春棠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茗槿閣後才知是呂二十一娘來了。
婢女打了簾子,許諾進去,春棠為她脫去斗篷。
繞過屏風後便看到兩個眉眼極像的女子坐在一處談笑,听到聲響都忘這邊看過來。
許諾先給呂氏施禮後再給呂二十一娘施禮︰“六娘見過二十一姨母。”
呂二十一娘依舊明艷動人,面上帶著笑容,身著色澤亮麗的衣物,頭飾簡單端莊,額前的花鈿是艷紅的荷花形狀。
“六娘可真是給咱們呂家長臉,一下子在許多方面壓過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小娘子,真是爽快。”呂二十一娘打趣道,目光仔細打量許諾。十二歲的年紀面容已經長開了些,雖然不夠美,但清秀已是有了,一雙桃花眼頗有神采。
呂氏伸手輕推了呂二十一娘一把,眼神中有責怪之意。許諾是許家人,再怎麼說也該是給許家長臉,呂二十一娘這麼說有些看不起許家的意味,更何況長臉出風頭種話呂氏不想讓許諾听到,不想增加她的負擔。
呂二十一娘看到自家姐姐眼中的認真,急忙舉了舉雙手,笑吟吟地說︰“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話畢又急忙提起別的事說,這才逗樂了呂氏。
她得到消息說許諾做的畫和詩被劉德妃呈給皇上看,雖然不知皇上對許諾的畫作的評價,但入了劉德妃的眼也就足夠了。許諾才進來就求著呂氏讓許諾作一副圖,好讓她拿去錢家,讓那些成日說呂家十七娘嫁的不好,生育的孩子不聰慧的妯娌瞧瞧。
呂氏要拒絕,許諾卻讓人取了筆墨來。竟然有人敢說母親的不好,她必須得狠狠反擊一下。
她極其仔細地畫了一副牡丹圖,她的畫與許谷誠的相比差了很多,但這樣的水平在同齡人中卻是頂好的,足矣得到人們的稱贊。
待畫上的墨跡干後,呂二十一娘拿過仔細端詳,面上的笑意第一次消散,多了絲鄭重。
畫的左下角寫了兩句前人做的詩,詩句很熟悉,但字卻讓人移不開眼,呂二十一娘對著呂氏說︰“果然如十三哥所說,六娘的字十分好。”呂二十一娘口中的十三哥便是呂夷簡。
呂二十一娘準備走時拿了一個帖子給呂氏︰“兩日後是太妃的生辰,十七姐你一定要來啊。”她作為錢家主母操持整個錢家,近來一直在操辦準備孫太妃的生辰,如今準備的差不多了,才抽了點時間來找呂氏。
呂氏接過帖子,點頭表示她會去。
許諾原本听二人談話都快要睡著了,听到太妃二字立刻來了精神,手也罕見地從湯婆子上移開,強壓住內心的好奇,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二十一姨母,這位太妃可是……”
還沒問完,就被呂氏打斷了︰“是,她是位很厲害的女子,以後有機會了帶你去錢府見她老人家,這次她生辰你便不要去了。”六娘昨日出足了風頭,若立刻去參加孫太妃的生辰宴,定會有許多人刁難。
許諾听罷有些遺憾。
這位孫太妃是越國最後一任皇上的妻子,隨著丈夫歸宋,雖然是宋朝的子民,身份依舊很高,傳聞是位極其有能力的女子。
這樣的人,許諾很想去見一面。
但呂氏明確地卻說了不許。
若是過去,只要撒個嬌,呂氏就會答應。如今的呂氏不再如過去那般心軟,極有主見,不可能輕易改變決定。
許諾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孫太妃去世的時間,隱約記得是冬日,卻不記得具體的年份。
孫太妃今年過的是七十二雖生辰,在這個時代已經是相當高壽了,許諾很怕這次不去,就永遠地錯過了見孫太妃一面的機會。
呂氏擔心的事情她也知道,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開的。
心中有了打算,就道︰“娘,孫太妃的生辰定會去很多人,我若去了,或許能認識新的朋友。”
許諾又說了好些話,方方面面都是說此行對她有好處,怎料呂氏下定主意完全不為所動,搖頭︰“以後這樣的宴席很多,不必在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呂二十一娘用手指比劃了一個二,又擠了擠眼。
許諾明白,二十一娘是讓她搬出父親。母親雖然固執,卻時常听從父親的建議,但許諾不想用父親來脅迫母親。
眼看就要沒希望時,許諾沉吟片刻,無比認真地看著呂氏,道︰“娘,孩兒不怕那些人,那些人想用異樣的目光看孩兒就讓她們看,那些人說孩兒的壞話也隨她們說。孩兒不怕,也無懼。孩兒甦州時名聲到了那樣的地步,也不曾覺得受到什麼傷害,因為有爹爹和娘保護我,如今在京城也是如此。”
許諾一開口,李嬤嬤就將屋里的婢女遣散離去,只剩下呂氏姐妹和許諾三人。
“孩兒不曾做過錯事,沒必要遮掩,亦不需要您這樣費心費力為孩兒操勞,不用您強迫自己去不想去的宴席,不用為了孩兒委屈您自己。娘,她們若想害孩兒,孩兒必定會用十倍償還,不會被她們欺負,您不用過于擔心孩兒。”
許諾眼中流露著堅定,又泛著光彩,讓呂氏一時間淚眼婆娑。
她當初求父親將她許配給許谷誠時,就是這樣的眼神,果決堅定,從容鎮定。她不怕京城的閨秀指著她說她腦子進水嫁給一個茶商的兒子,她對自己心儀的人有足夠的自信,相信自己的眼光。
父親當年相信了她,如今輪到她相信六娘了嗎?
但六娘如今的名聲關乎著她未來幾十年的幸福,一步走錯,都可能會害了她。
當年她的決斷關乎的是她自己,她自己選的路自己會走下來,苦與淚都會獨自承受。可如今面臨的決斷關乎的是六娘,在她心中六娘的未來比她的更重要,也更需要慎重考慮。
看到呂氏還有些猶豫,呂二十一娘開口道︰“在錢家誰敢找六娘的不是就是和我過不去,我倒要看看是誰的臉更大?”孫太妃的生辰上鬧事,她到時候稍微說兩句,鬧事的人也得一個月不敢出門。
呂氏被呂二十一娘一句話給逗樂了,嬌嗔地說了她兩句,算是默許了。
許諾高興地撲上去,抱住呂氏不放。
“你這孩子,都多大了,還這樣。”呂氏撫著許諾的肩膀,聲音十分柔緩。
孫太妃生辰前一日晚膳後,許諾在屋中習字,听到屋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院里平時沒人走的這樣急。許諾心中存了疑惑,寫完正在寫的字的最後一筆後,扭頭看了屏風旁的七月一眼。
七月會意,出門問了一番,回來告訴許諾是許平逸回來了,剛才腳步匆匆的人是春棠。
許諾放下筆,叫了婢女進來洗筆,自己披上斗篷就往外走。
七月急忙拿了湯婆子遞給她,也跟著出去。
許諾到映誠院時,許平逸還未到,想來是在外院與許谷誠說話。
她陪著呂氏說了一陣閑話,許平逸、許平啟兄弟二人一起掀簾子進來。
“娘。”二人一高一低,眉眼間有兩分相似,但氣質迥然不同。兩個人今日均穿著青色錦袍,上面繡著翠竹,十分逼真,許諾認得這是春棠的手藝。
許諾站起來給許平逸施禮,喊了聲大哥。
許平逸伸出長長的手臂,輕輕摸了許諾的頭,眉眼間流露著笑意。
“大哥,怎麼這個時候突然來了?”許諾對自己這個既體貼暖心又好看的大哥喜歡地不行,說話時聲音都乖巧了幾分,害得她在內心狠狠鄙視了自己一番。
分明都二十幾了,真把自己當十歲出頭的小丫頭啊,大哥大哥叫的這麼親熱,肉麻死了。
鄙視歸鄙視,她還是一臉小妹樣地看著許平逸。
許平逸有些疲倦,坐姿隨性,手臂支在憑幾上,卻更顯風.流懶散的氣韻,他對許諾說話時毫不敷衍,仔細道︰“我初來應天府求學時二十一姨母多次探望我,孫太妃對我也頗為關照,太妃生辰又怎麼可能不來?”
“哦。”許諾強迫自己將目光從許平逸臉上移開,轉頭就看到許平啟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嚇得她再沒往許平逸的方向看。
看自己大哥而已,為什麼要心虛?
還有二郎目光中為何有審視的意味,難道她看大哥時的表情和那堆整日圍著大哥的娘子一樣嗎?
呂氏早已讓人給許平逸準備了吃食,他才進來就有婢女端著吃食進來了。
許平逸看這面前的吃食有些驚訝,面上也出現驚訝的神情,吃驚地看了呂氏一眼,才道︰“孩兒回屋再用吧。”
許平逸向來是心中藏不住事,而且旁人說什麼都會相信,能好好地長這麼大沒被人坑騙過,全靠人品好。
若是許平啟對著這份吃食,定然面不改色,委婉地說回屋再吃,許平逸卻是卻驚訝又驚訝,硬是讓呂氏發現不妥。
許諾和許平啟心中對他們喜愛的大哥有個很一致的評價︰缺心眼。
許諾時常來映誠院找許谷誠習字作畫,呂氏也習慣看著她在這邊用夜宵,習慣性地讓婢女將為許平逸準備的吃食端了過來,卻忘了長子從未這樣做過,立即讓人將吃食拿過去他自己的院子。
“多謝娘,孩兒先告辭。”許平逸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向呂氏道了謝。
“你可準備了壽禮?”呂氏隨著許平逸站起來,親手為他披上斗篷,發覺曾經在她膝下歡笑的兒子如今依然比她高半個頭了。
“備了,父親也瞧過了。”許平逸笑著答,沒有半分急切,極其耐心,出門時將簾子側掀,盡量不讓冷風進來。
第二日一家五口分乘兩輛馬車去了國公府。
許諾昨夜從春棠口中得知了一則有關國公府的八卦,再次認識到汴京人際關系的復雜。
呂二十一娘娘嫁的是彭城郡開國公錢惟演的長子錢曖,錢惟演最喜與皇族聯姻,他本為長子求娶的是前皇後的妹妹郭氏,而不是呂二十一娘。
怎料郭氏準備出嫁的那年五月,郭皇後的幼子周王夭折,郭氏的婚事便耽擱下來。為了讓皇上更重視郭皇後,讓皇上產生愧疚感,郭家決定讓郭氏延遲三年再成親,以此為周王祈福。
錢家為了能和皇後母族成為姻親,已將錢曖的婚期推遲了許多,錢曖當時已經二十一了,再等三年實在有些晚。
兩家商議後這門親事便解除了,一年後錢家為錢曖求娶了呂二十一娘。
好不容易三年過去,郭家急忙為郭氏定了一門親事,怎料婚前郭皇後突然離世,郭氏守孝,原本定好的親事再次被退。
出了孝期,早先被人爭相求娶的郭氏因為年紀過大,一時間竟面臨嫁不出去的境地,于是兩年前嫁入王家為繼室,成了王八娘的繼母。
許家到了國公府後前面的車正巧是王家的,下馬車後,許諾遠遠地看到王家的一行女眷,想從中找到那個推遲了六七年才成親的郭氏。
春棠指知道許諾好奇,低聲告訴她郭氏的衣著。
許諾看過去,發現是個縴瘦的女子,身旁是王八娘。
昨日听春棠說郭氏是個圓潤的女子,如今怎瘦成了這樣?
不過大好年華被家族耽誤了,又給人做了繼室,還有個只比自己小十歲的繼女,實在是胖不起來。
進了會客廳,許諾被一雙有力的手拽住,抬眼便看到胡靈。
“你怎麼磨磨蹭蹭到現在才來,無聊死我了。”胡靈將許諾拽到角落,叉著腰埋怨道,隨即想起了什麼,將手放在身側,擺出閨秀改有的淑女站姿。
許諾沒想到胡靈會來,先吃了一驚,隨即意識到胡靈早已知道她會來,才在門邊等著。可胡靈不是那種消息靈通的人,為何會知道她會來?
胡靈哪里知道許諾想的這麼遠,就開始抱怨自己戴著的頭面太沉。
好一會後今日的主人公孫太妃拄著拐杖進來了,氣勢威嚴,帶著歲月的痕跡,深刻銘心,讓人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尊敬。
孫太妃雖然拄著拐杖,卻腰挺背直,腳步沒有任何蹣跚,顯然身體十分硬朗。
她滿頭銀發用一只精致的鏤空百鳥金簪挽著,面上雖然有斑紋,卻十分白皙,顯然保養的很好。
她已見過了男客,如今過來便留在女客這邊用膳。眼楮極有神采,大概看了一圈,已經知道了到訪的人。
呂二十一娘就在孫太妃右手邊,為她指了幾個年輕的小輩介紹了幾句。
孫太妃隨後說了幾句話,立刻有人迎合,隨即一群夫人開始獻壽禮,順便帶著自己家女兒給孫太妃瞧瞧,希望能得幾句指點,實則是想要幾句夸贊。因為被孫太妃夸贊過的娘子,沒有一個不是擇了門好親事的。
呂氏上前送出賀禮時,倒是沒有帶著許諾。
孫太妃看了一眼禮物,笑了笑,道︰“呂家十七娘,七八年不見,你瞧著還是二十歲的模樣。”呂氏當年閨名遠揚,錢家求娶二十一娘也是因為呂氏教出了呂氏這樣優秀的女子。
呂氏倒沒有像在劉德妃面前那樣糾正孫太妃的叫法,回道︰“您說笑了,哪有不老的,只不過圖著今日是個好日子,穿的喜慶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孫太妃端起茶盞細細抿了一口,放下茶盞後雙手疊放在腿上,輕笑道︰“許大郎這孩子,倒是個記得人好的,剛才送了我一把自己刻的玉如意。雖然眼楮看不大清楚,摸著卻知這塊玉如意的刻功極好,難得他還記得我。”
孫太妃笑起來,臉上皺紋明顯了幾分,少了先前的威嚴,多了份慈祥。
午膳時十余個長相姣好,身材勻稱的婢女端著銀盤,腳步輕快地進來布箸擺盤。
錢府準備的午膳很精致,只是糕點就有梅花香餅、七巧點心、如意糕,桂花栗糕四種,碟子精巧,每碟盛有四塊。其余的飯菜也都十分精致,量卻都不多。
量小樣多的吃食擺滿食案,對于普通女子來說已經足夠多了,許諾卻是完全不夠。
她克制了許久才沒將自己食案上的吃食全吃光,矜持地將每個碟中的吃食都剩了三分之一,而後眼楮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最終,為了呂氏和呂二十一娘的面子強迫自己放下箸。
胡靈自然發現了許諾大義炳然放箸的模樣,隨即想起她頗大的飯量,恍然大悟,乘著沒人看這邊的時候將自己食案上的幾個碟子和她的換了。
許諾感激地看了胡靈一眼,埋頭吃了起來。
許諾正心懷感激,歡快地吃著胡靈換過來的碟內的吃食時,突然听到對面有人尖叫了一聲,急忙將口中的東西囫圇吞棗咽下去。抬頭看過去,發現是王八娘在那喊,臉上滿是驚慌,一雙手不知該放在哪,竟是舉在頭頂。
王八娘身旁,郭氏爬倒在食案上,打翻的茶盞將她的袖子浸濕,銀碟更是落了一地。
胡靈反應很快,立刻站起來,要過去時發現許諾竟快了她一步,心想許諾剛才還吃得忘乎所以,眼中只容得下眼前一方食案,這會兒已經跑到她前面去了?
二人一前一後到了郭氏身旁。
許諾蹲下身,要去摸郭氏的手腕,卻被人啪地一巴掌打開。
余光看到打她手的人的裙角,便知是王八娘,于是連眼都沒有抬,再次伸手,捏住郭氏的手腕。
王八娘本就瞧不起許諾,再加上上次在寧王府的事,相當看不慣許諾,準備撲上去推開許諾,怎料才準備動作就被一只手臂攔住。
胡靈面無表情攔在王八娘面前,沉聲道︰“你如果不想讓你母親死,就不要亂喊亂嚷,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王八娘過就有些害怕極擅武藝的胡靈,如今被胡靈黑著臉脅迫,雖然生氣,卻一句話不敢說就退了開去。站定後目光怨毒地看著許諾的背影,至于繼母郭氏的安危,她完全不在乎。
這會功夫,已經有不少人圍了上來,面上均表現出擔憂,卻不乏等著看好戲的人。
畢竟郭氏過去曾與錢家定親,如今在錢家突然昏倒,誰知道這里頭發生了什麼事兒呢。
呂二十一娘在看到郭氏暈倒後直接派了得力的婢女去請國公府的大夫,故此慢了眾人一步趕過來。
她穿過人群過來時看到許諾扶著郭氏,讓郭氏平躺在地上,心猛地一顫。
她答應姐姐要讓六娘安安穩穩不受任何影響地結束這一日,沒想到六娘卻義無反顧地上前,是所有人中唯一一個在這種時刻關心郭氏性命,將自己置身在未知的麻煩中的人。
若郭氏有個三長兩短,踫過她的人定然會受到質問,甚至是責難。
其余人也很驚訝許諾的做法,畢竟出了這種事,除了至親之人,其余人都會避而遠之,頂多是看個熱鬧。沒想到許家六娘這麼沒腦子,就這樣沖了上去,到底是在外面長大的,骨子里根本沒有貴氣。
許諾正在觀察郭氏的臉時,有人問道︰“難道是去了?”
許諾抬眼,看到一個年級很小卻梳著婦人髻的女子,心中暗暗搖頭,哪家的新媳婦,這麼不會說話。
“沒有,王夫人此刻呼吸不流暢,所以讓她睡平些。”許諾因為前世的工作,對這種突發事件有著迅速專業的反應,這種反應與自身的情感無關,完全是本能。
她向來敏銳,觀察能力強,簡單的勘察心中對此事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卻知道在這種身份和場合下她不能說的太多,于是在確定現場各類證據沒有疏漏後直接站起來去了呂二十一娘身旁。
呂二十一娘知道許諾有話說,稍微離人群遠了幾步。
二人的動作引發了人們的好奇,卻無一人出言,只是支起耳朵仔細听。
呂氏在人群中,面不改色。
許諾和箭一樣沖到郭氏身前以及隨後認真檢查的的動作她全部都看到了,心中沒有擔憂,卻是莫名地欣慰。萬幸萬幸,她的女兒沒有成了那種恪守成規,不懂通便,毫無人情味的人。
至于可能會產生的麻煩,就如六娘說的那樣,全力地去解決便是。
許諾用只能讓兩人听到的聲音問道︰“這次壽宴是姨母您一手籌備的,可知如意糕這個點心中有花生粉?”
花生粉三個字讓呂二十一娘腦中閃過許多念頭,沒有任何猶豫極快地說︰“知道,這個點心是太妃親自提出要添在壽宴中的,但我早已知曉郭氏不可用花生,特地讓人給她備了一份沒放花生粉的如意糕。”
許諾听後,對此事更明白了幾分,面不改色道︰“姨母快些讓人將廚房的人看住,誰也不能出去,還有……”
呂二十一娘听後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卻一句話不多說地去吩咐了人。
許諾吃自己那份如意糕時沒發現有花生粉,後來吃胡靈給她的如意糕才嘗出了其中有花生粉。
花生味很明顯,以她的味覺,吃自己的那份時不可能嘗不出來。
可見她的那份如意糕中沒有放花生粉。
後來她為郭氏把脈時發現郭氏手臂上有風團疹,而且面部水腫,呼吸極其不暢通,脈搏更是微弱到極致,顯然是過敏性休克。
她雖然沒學過中醫,但簡單地分辨脈搏的強弱,以及人的身體狀況卻是沒問題。
過敏都是急性的,會在兩刻鐘內發病,但從郭氏皮膚的狀況可以認定她休克前身體應該已經有了反應,喉嚨恐怕早都膨脹了,身體不可能不難受。
這樣的狀況下郭氏竟然一直沒有出聲,直到休克。
如意糕中花生粉的味道很明顯,如果郭氏的點心中有花生粉,她又知道自己對花生過敏,應該立刻就找大夫。
她的行為實在奇怪。
呂氏吩咐完人後,大夫正巧到了。
大夫是個年過半百的男子,所以先前那些夫人和娘子都躲到了匆匆架起的屏風後,只有從前院趕來的錢曖,以及孫太妃,呂二十一娘和她的婆婆在場。
大夫為郭氏施針後開了一副藥,搖頭說郭氏太不小心,明知對花生過敏,竟然還吃帶有花生的食物。
此話一出,許多雙眼透過屏風的縫隙落在呂二十一娘身上。
呂二十一娘好似沒察覺到屏風那邊的目光,只是對大夫道了謝,就讓人將郭氏抬到廂房,沒有任何局促不安,或者被人懷疑的緊張。
隨後,她帶著笑對今日到訪的夫人道了歉,又說了些場面話,意思是今日的壽宴就到這里,大家請回吧。
人們各揣心思離去。
眾人走後,孫太妃將呂二十一娘和她丈夫錢曖叫到自己屋中,兒子和兒媳則一律遣走。
呂二十一娘平靜地施禮,並沒有如太妃所想的那樣跪下。
錢曖卻是跪倒在地,聲音沉重︰“祖母,孫兒不孝,讓您受委屈了。”好好的壽宴被半途中斷,他心中自是極其愧疚,更何況此事發生在郭氏身上,雖然他對郭氏沒有任何感情,與她也沒有任何聯系,但在外人眼中,此事不免有些微妙。
孫太妃嗯了一聲,目光轉到呂二十一娘身上︰“你可知那郭氏對花生過敏?”如意糕是她讓呂二十一娘添到壽宴中的,若呂二十一娘娘回答不知道,那麼此事的責任是她。
沒想到呂二十一娘卻說了是。
孫太妃和錢曖同時睜大眼看著她。
呂二十一娘淡笑︰“孫媳知道,故此特地囑咐了廚房準備一份沒有加花生粉的如意糕,不想那份點心被端錯了,送到了孫媳的外甥女許六娘的食案上。”
此話一出,孫太妃眼眸變得深邃起來,她活了這麼多年,又怎會看不出這是有人從中做鬼。
“但是,送錯的添加了花生粉的那份如意糕王夫人並未動用,四種點心中她只用了桂花栗糕,而在桂花栗糕上孫媳發現了花生粉。”呂二十一娘聲音平緩,將自己查出的事情如實說了出來。
郭氏吃用極其挑剔,不喜甜食,故此只挑了塊最小的桂花栗糕吃。
這樣說來,至少有兩個人在中作祟?
一人將郭氏沒有花生粉的如意糕替換了,另一人在桂花栗糕上加了花生粉。
孫太妃一貫信任呂二十一娘,經過剛才的確認,確保呂二十一娘與此事無關,心中壓著的石頭放了下來,才出言讓孫子起來。
跪了許久的錢曖起來後看了二十一娘一眼,沉聲道︰“我去查,你不必勞心。”
呂二十一娘笑了笑,笑容極淡,卻依舊明媚︰“既然有人要害我,我自然要查出那人是誰,老爺你好生準備應對王家的人,這件事我自會查清,給王家一個交代。”
郭氏出了這樣的事,所有人第一個想到是就是她,會認為她度量小,容不下曾經與自己丈夫定親的女子。
可她呂二十一娘從來都不是個度量小的人,向來都是坦蕩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孫太妃就是喜歡呂二十一娘直爽豁達的性子,才待她如親孫女一般,此刻自然是贊成她的看法。
她老人家前一刻還對對孫媳婦和顏悅色,轉過頭就呵斥親孫子錢曖︰“內院的事你個男人管什麼,好生處理兩家的關系為妙。”
錢曖瞧著祖母沒有懷疑他媳婦,還是和往常一樣護短,心中大定,點頭應是。
從孫太妃屋子出來,錢曖帶著管事匆匆去了前院,呂二十一娘則直接向自己院中的耳房而去。
國公府很大,錢曖和呂二十一娘卻因為孫太妃的喜愛,住在距離太妃最近的一個院子,也是同輩人中住的最好的一處。太妃讓這個院子做他們的婚房時,惹了許多人眼紅,卻無人敢質疑太妃的決斷。
呂二十一娘走的急,不一會就到了,親自開鎖,推開門便見一個被綁住四肢又被塞住嘴的婢女躺在地上,激烈地扭動,試探掙脫開繩子的束縛。
婢女看到有人進來,停止了扭動,安靜地像是一只燙過水的等待拔毛的雞。
許諾先前告訴呂二十一娘,說她進國公府時看到一個婢女走的過快,不小心撞了郭氏一下,撞掉了郭氏的荷包。
今日對國公府乃至整個錢家都很重要,杭州本家的族長都派了嫡長子來為太妃賀壽,這樣重要的日子,若不是分配了任務,婢女不會隨意走動。
而且錢家的婢女都經過嚴格的訓練,在客人走的路上不長眼快步走,還不小心撞到客人身上這種事,過去幾十年都沒發生過。
幾十年沒發生過的事情,偏偏在這樣的日子發生了,撞的人還是郭氏。
郭氏兩年前嫁入王家做繼室,今年年初生了個女兒,而出嫁前的七年時間,她因為娘家的事情,從未參加過任何宴席。
所以今日孫太妃的壽宴,是周王九年前去世後郭氏參加的第一個宴席,卻過敏休克,險些沒了命。
因為郭氏過敏後反常的表現,許諾與呂二十一娘一致認為被“不小心”撞掉的荷包里裝的是花生粉,而她所吃下的桂花栗糕,正是她自己灑了花生粉上去,否則一個不喜吃甜食的人,沒必要去吃桂花栗糕。
當然空想無憑,必須要抓到人證,尋到物證。
呂二十一娘之前听了許諾對婢女身材相貌的描述,派了心腹去查,因為她對人員工作安排的很細致,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婢女,也就是如今在耳房的婢女。
郭氏的身上沒有香囊所描述的粉色荷包,只有一個碧色的荷包,可見那個粉色的荷包是查出事由的一個關鍵性的線索,她自然知道荷包的重要性,在被孫太妃叫去屋里之前就已經派人去尋了。
她進了耳房後瞥了婢女一眼,沒有開口,盤腿坐在榻上,手一揮,便有婆子上前給婢女松綁。
婢女松綁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隨即爬起來,看了一眼呂二十一娘,沒有任何遲疑就往外走。
這個婢女是孫太妃身旁最得力的嬤嬤的小女兒,如今在錢曖弟弟身邊伺候,算是國公府很有臉面的人了,平日很少看人臉色,還有不少二等婢女粗使婢女巴結她。
可再有臉面的婢女,也不該就這樣無視主母。
沒等呂二十一娘發話,自然有人賞婢女巴掌。
婢女捂著臉,眼中含著怒氣,看著呂二十一娘︰“夫人,您到底要做什麼?莫名其妙將小的綁到這里,小的雖然不知所以,卻也準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您竟然還不許嗎?”
婢女話音才落,又是幾個巴掌落在臉上,將她打得跌坐在地上。
婢女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打她的婆子,又看了眼面上毫無情緒的呂二十一娘,臉色一變,急忙給呂二十一娘磕頭。
府里的人都說這位夫人手段厲害,做事向來是快刀斬亂麻,但她過去每次見呂二十一娘時都看到她笑盈盈極為和氣的模樣,故此不曾信過那些人的話,認為她們沒見過真人,只是胡亂猜。
可剛才挨了幾個能將她打暈的耳光後,她才知道那些人說的是真的。
打人的婆子為什麼只打她右邊的臉,現在右邊腫地手都捂不住了!
呂二十一娘看著跪在身前的婢女冷笑一聲︰“把荷包的事說給我听听。”她對這些算計她還裝無知裝可憐的婢女已經習以為常了,也早都能狠得下心了。
婢女這才真正得害怕起來,後背忍不住顫抖。
她做的很小心,夫人怎麼會知道?
……
呂二十一娘審問婢女的時候,許家五口已經到了許府。
呂氏擔心呂二十一娘,嘴巴抿成一條線,許谷誠下了馬車看到她這副表情,上前安慰道︰“晚娘,二十一娘是怎樣的人你還不清楚,我只見過她欺負旁人,卻沒見過旁人欺負她,你且放一萬個心。”
“打她生下來我就看著她,自然知道她是什麼樣的脾性,可這次的事情,倒是難了。依照六娘發現的那些線索,至少有兩個人想對二十一娘不利。”
回府的路上許諾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呂氏,呂氏是聰明人,自然推斷出至少有兩個人想通過郭氏陷害二十一娘,而郭氏自己也豁出去性命要致二十一娘于不仁之地。
“她是聰明人,不會讓自己處于不利的地位的,更何況有孫太妃護著她,旁人想動她也動不了,你且放心。”
許谷誠這廂在勸解呂氏安心,許平逸也在關切地詢問許諾。
“你第一個沖上去的,還給郭氏把脈?”許平逸沒想到自己妹妹有這份膽識,既欣喜又擔憂。
“是第一個過去,但不是把脈,只是稍微觀察了一下她的情況。”許諾腿短步小,但和許平逸同行從來不需要快走趕上,因為他會將自己的步子放慢,放小。
“日後不必如此,讓大夫做便好。”許平逸擔憂地看了許諾一眼。
“當時郭氏呼吸不暢,若不將她置平,在大夫來之前就會……”許諾笑了笑,將自己的考慮告訴了許平逸。
---
作者最近在實習,然後更新都很晚,雖然一直都很晚,但是現在更晚了,節操什麼的真的是掉光了,今天章節不長,明天會多寫一千字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平逸點點頭,對許諾的話表示認同,道︰“大哥知道,只是對你來說,未免太過冒險了。”若郭氏沒救過來,在有心人的口中,六娘就成了那個害死郭氏的人,而她現在還未定親,若背上這樣的禍事,將來的親事就沒有任何挑選的余地了。
他雖然是男子,卻很清楚一個女子在外的名聲對她的親事,乃至未來幾十年生活的重要性。
許諾笑笑︰“若大哥當時在場,大哥不會管嗎,會因為男女授受不親或者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不顧郭氏的性命嗎?”如果許平逸說不,那麼他長相再好,對人再體貼再暖心,她都不會用和之前一樣的情緒面對他。
許平逸沒有任何猶豫就說︰“自然不會。”他的名聲與人命相比,著實算不得什麼。
“我與大哥一樣。”許諾仰著頭,看著許平逸清亮溫和的眸子,語氣十足誠懇。
許平逸沉默片刻,步子慢了幾分,用他一貫和煦的聲音道︰“郭氏的性命確實重要,但在我心中卻不如你的名聲重要。”
他寧可背負惡人的名號,也想保全六娘的名聲。
與女子名聲最相關的便是婚約,許諾明白許平逸擔心的是什麼,含笑道︰“大哥,我年紀還小,不急著婚配的。”
“婚配是一回事,名聲是另一回事。你那幾年已經受了那麼多苦,如今不能再讓你的名聲有任何損壞。”想起幼妹在外長大,他就十分愧疚,停頓一下又道︰“不過,你既然將他人的性命看的更重,那你的名聲大哥會替你保護,我會參加明年的解試。”
最後一句話很沉重,卻也讓人從語氣中感受到堅定二字。
用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保護你。
許諾心中很是感動,沒想到許平逸將她放在這樣重要的位置,願意為她這樣付出。
畢竟他一貫給人閑散隨意的感覺,並不是為了科舉仕途而拼命讀書學習的人,甚至故意錯過了兩年的解試,如今竟然為了保護她,要參加解試!
不過她說不出什麼大哥你真好,大哥對我最好了之類的話。
但若說謝謝,他們是一家人,倒顯得生疏了。
就在許諾猶豫怎麼表達自己這份感激和感動時,許平逸十分感興趣地問道︰“六娘,你怎麼知道王夫人是對花生過敏,又知道她呼吸不暢通?二郎與我說他被劫持時,是你找到證據救出了他和三郎,而且連夜帶著紀五郎給他們送藥,這才保全他們的性命?”
許平逸話題轉換的快,許諾听後一愣。
她女扮男裝和紀玄去梨園的事情只有父親和許平啟知道,她以為這是個秘密,沒想到許平啟在沒有告訴呂氏的情況下,竟然告訴了許平逸?
許諾沒想到許平啟會這樣信任許平逸。
但許平逸向來話嘮,若是哪日說開心了在母親面前說漏嘴可如何是好!
許諾扭頭看墜在最後面走的許平啟。
許平啟沒有任何表情,對上許諾的眼,似乎說︰我說了怎麼滴,你還能把我怎麼了?
許諾前世對付小孩相當拿手,但面對許平啟時卻完全沒轍,這樣沉穩淡定的一個孩子,既不能威脅又不能哄騙,她只能用同樣淡定的目光看回去,用氣勢壓倒他。
二人只是一個眼神的對視,轉瞬就錯開了。
許平逸哪知二人眼神中傳遞的內容,只是笑著繼續向許諾詢問,情商完敗給自家弟妹。
許諾在映誠院用過晚膳,又與呂氏說了一會話,回去時天已經黑的需要打燈籠了。
七月在前面走著為許諾打著燈籠,春棠在許諾後面一步,三人一起向茗槿閣而去。
這日白日放晴,夜間星星滿天。
到了茗槿閣後,七月去放燈籠,春棠將外間的燈點上,許諾自己脫下斗篷扔到外間的衣架上,燭光晃動中眉頭緊鎖。
屋里有別的味道……
她平日用的燻香十分清淡,故此很容易就捕捉到一股極淡的烤鴨味。
可她從未在屋中吃過烤鴨!
“你們先下去吧,那邊的燈我自己點。”許諾眉頭舒展,淺笑著將春棠七月二人遣走。
“娘子,小的給你看看火爐再走。”七月覺得屋里不夠暖和,剛要過去就被許諾阻止了,只能退下去。
二人退下後,許諾眼中的笑意瞬間消散,變得十分警惕。從牆上取下胡靈生辰時送的匕首,慢慢抽出鋒利的刀刃。
向前走了幾步,立在屏風旁,仔細听著屏風後面的聲音。
極淺極淡的呼吸從屏風那一頭傳來,稍不留言就可能錯過。
她進屋問道烤鴨味後心有疑惑,因為對自己的身手相當自信,也為了春棠七月二人的安危,直接將她們遣出去,準備自己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想到真有人潛入了。
閃身越到屏風另一邊,匕首飛快地向呼吸聲傳來的方向刺去。
屏風這邊還未點燈,光線更昏暗了幾分,電光石火間她看得清是一把同樣的匕首擋住了她的攻擊。
匕首被阻擋後腿當時就踢了過去,帶著勁風,用了十足的力道,卻在即將觸到那人身體時被一只手捏住腳踝。
“一上來就打,外面的貴女形象果然是裝出來的。”一道慵懶的聲音從匕首後傳來,這家伙腿上的力道怎麼會這麼大,若不是他勤于練習,接住她這一腳後手腕得碎了!
許諾對這道聲音很熟悉,竟然是肖遠!
“你來做什麼?”許諾收回腿,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著肖遠,手上力道加大。
來汴京的第一日在妓.院外見到肖遠,看到他紈褲子弟的模樣,她心中就對他有一絲排斥,這樣的人,她不想靠近,朋友也做不得。
盡管屏風這邊光線很淡,卻足以讓肖遠看清許諾的眼神,原本想說的話一股腦吞回肚子,只說了兩個字︰“看你。”
他沒想到會在這雙澄澈中帶著些淡漠的眼中,看到這些年在人們眼中看到的嫌棄不屑的神情,心中的痛難以抑制,握著匕首的手更緊了幾分,手指發白。
她也認為他是克星?
認為他是不宜接近的人?
開始嫌棄他了嗎?
在甦州時對他的身份絲毫不介意,對有關他的傳言沒有任何芥蒂的人,到了京城後,便和那些人一樣了嗎?
既然如此,何必親自抓魚殺雞,給她做接塵宴呢?
太可笑了。
兩把匕首互相抵著,誰也不讓步,僵持了許久。
肖遠的力氣比許諾大,卻一直保持與她相同的力道,心中越來越冷。
他果然不該奢望,原以為她會是一個可以理解他的人,如今看來,是他想的太多。
不過,他這樣的名聲,有人不嫌棄不蔑視才是假的。
選擇了這條路,他就沒有退路了。
手上力道減弱,直接握著匕首就垂了下去。
許諾的匕首卻沒有和肖遠的匕首一樣收回去,而是直接抵到他脖子上,氣勢比之前更強了幾分。
“你究竟在做什麼?”許諾不覺得肖遠危險,卻深深感覺到他在做很危險的事情,否則在甦州時不會受那麼重的傷。
肖遠自嘲一笑,對架頸上的匕首毫不在意︰“做該做的事。”
頓了一下又道︰“如果宮里有貴人讓你去宮里小住,盡量找理由早些離去,任何理由都可以,不要久留。”無論她怎麼看他,該提醒她的,他不會隱瞞。
許諾放下匕首,轉身點亮燈盞,再過來時余光從肖遠手中的匕首劃過。
肖遠的匕首為何會與胡靈送她的匕首一樣?
胡靈說過這把匕首是她二師兄送她的,莫非肖遠也認識胡靈的二師兄?
許諾心中想著匕首的事情,說話時就不太走心,直接問道︰“怎會有貴人尋我?皇上皇後近日可都忙著呢。”
“皇後?你知道了?”肖遠原本晦澀不明的眼猛然亮了起來,劉德妃準備在年前坐上那個位置,但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四個。
許諾說出口後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恨不得立刻收回來,她提前知道歷史發展的事情可不能被人發現了,否則小命不保。
但沒想到的是,肖遠竟會這樣問,他這麼一問,比許諾說錯的話的事更讓許諾吃驚。
難道他知道皇後的人選?
許諾心中翻騰,腦中有了許多構想,面上卻不動聲色,笑了笑,道︰“自然,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劉德妃是十二月成為了皇後,算日子也該是現在有了眉目,十二月再正式冊封。
肖遠吃驚地看著許諾,想起劉德妃沉著臉說要將此事死死守住,不許泄露出去的場景。
這樣機密的事情,許六娘一個閨閣女子怎會知道?
是誰告訴了她?
不可能會有人告訴她才是?
可她剛才分明說了皇後二字。
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實際上卻沒有過多長時間,肖遠沉聲道︰“千萬不可對第二個人說起此事,否則……”性命難保。
他很清楚劉德妃的手段,十分清楚知道這件事對許諾來說是致命的傷害,必須要將此事爛在肚子里。
“你是她的人?”許諾試探著問,心中莫名地激動。
肖遠被人傳言說克死了周王和郭皇後以及他母親,這樣的傳言足矣讓皇上賜他死罪,莫非是劉德妃保了他的性命,所以他如今在為她賣命?
許諾腦洞大開,卻是猜到了事情真相。
肖遠點頭,有些無奈又有些感慨,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下面的話︰“是,我的命是她的,算是她的人了吧。這些年在汴京明里裝作紈褲子弟的模樣,暗里則為她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日後恐怕更是如此。”
劉德妃做到那個位置後,必然需要更多的勢力,尤其是他這樣暗中的不易被人發現的勢力。
許諾一萬個沒想到肖遠在為劉德妃賣命,更沒想到他是如此內斂懂得控制自己情緒的人。她以前發現他性格不定,每一次見面都好似不同的人是因為被謠言逼得精神分裂了,沒想到卻是他自己裝出來的。
可那紈褲子弟的模樣裝的也太像了些,讓她一度認為他的不可結交之人。
得到想要的東西,她故作無知地問道︰“她是誰?”
啊?
肖遠徹底被雷到了,她不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嗎?如今怎麼問起這個了,合著他剛才都是瞎操心?然後被騙著說了一堆不該說的話?
肖遠雖然經歷了很多事,心智比起同齡人也成熟些,但與許諾相比,到底是年輕些,心中瞬間不淡定了,不過勝在臉皮厚,沒有露出尷尬的神情。
“你剛才為何用那種眼神那樣看我,是因為知道我見不得人的身份,還是因為外界對我的傳言?”肖遠原本沉重的心情因為許諾莫名其妙的她是誰打破了,于是直接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許諾收回匕首,用似乎是看著自己家傻孩子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當然是因為看到你揮霍光陰,去那種不該去的地方,和你的身份還有傳言又有何關系?”
肖遠這才舒了一口氣,原來她沒變,沒有因為環境而變化。
不過他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了,才會讓她眼中出現了那種鄙視輕蔑的神情?
想了片刻,突然意識到是上月她入京那天,他接到劉德妃的命令去了妓.院附近做事……
明白發生了什麼後,肖遠從懷里掏出一只油紙包好的鴨腿,遞給許諾︰“吃嗎?”
許諾嫌棄地看了一眼,就要去榻上坐著,卻被肖遠一把拽住,拉入懷中。
男性特有的氣味混雜在鴨腿中鑽入許諾的鼻中。
這小子,做什麼,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還拿著一塊這麼香的鴨腿!
只是靠在肖遠身上,許諾也感覺地得到他肌肉貌似練的不錯,比在甦州時更好了些。
“放開!”許諾知道肖遠力氣大,沒想到大到她無法掙脫。
“別說話,有人在外面偷听。”肖遠在許諾耳邊低聲說道。
---
作者實習的地方離學校得兩個多小時車程,今天去那邊看了房子,回來的有點晚了,更新繼續很遲,道歉也沒臉了。這章實在匆忙,有一部分是學校斷電後碼的,然後語言可能不大好,等實習和房子都穩定下來會返回來修改,但是劇情進展絕對不會出錯的。斷電後開電腦碼字,蚊子蟲子各種向我飛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少年特有的氣息在耳邊環繞,許諾的身體不爭氣得輕顫了一下,隨即集中注意力注意外面的情況。
她感官很敏銳,很少有人能在她無防備的情況下靠近。
但是,她此刻極其仔細地听,也不曾發現屋外有人。
肖遠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動作的突兀,卻不想表現出自己不曾踫過女子的事實,面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逝,坦然無比地放開許諾。而後蹲下身子,握著匕首靠近窗戶,眼楮警惕而敏銳,亮得如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
屋內點亮了燈盞,他如果站著走,指不定會讓外面的婢女從窗戶上發現他的影子,許諾則不用顧慮這個,握著匕首跟過去,站在窗邊仔細聆听,這才听到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漸遠……
剛才肖遠說的話算得上這個時期整個汴京最為機密的事情,如果被人听去,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他就這麼毫無顧忌地追出去,被人看到許諾屋中出來一個男子,許諾名節必然不保。
許諾似乎明白肖遠的顧慮,垂眸看了他一眼,自己推開門追了出去。
卻連那人的影子都沒看到,夜色中的庭院空空如也,安靜地可以听到樹枝被風擾動的聲音,寂寥空洞。
院中沒有婢女,想來是都去用晚膳了,許諾看了一圈沒看到春棠,去了院門問看門的婆子,看門婆子听罷她的問題只是搖頭,說什麼人也沒看到。
許諾回去時,只見肖遠愜意地坐在榻上,啃著之前的鴨腿,吃的正香,面上無任何憂慮或著急的神色。
被人偷听了那麼要緊的事,竟然還好端端坐著,完全不著急?
許諾發現肖遠不單臉皮厚,心態似乎更好,典型的醬油瓶翻了也不快些走的人。
她晚膳吃的很飽,飽到睡到第二天起來也不一定餓的程度,但此刻聞著鴨腿的香味又看他吃的這麼香,竟然餓了起來,收到胃善解人意的提醒,她直接開口問道︰“喂,不是給我的嗎?”
肖遠吃相雖然斯文地讓人懷疑他拿的不是油乎乎的鴨腿,而是精致制作的點心,但速度那叫一個快,一根大鴨腿眨眼的功夫就剩了一根白色骨。
他飛快地將骨頭包好,又仔極其迅速地擦拭了手指和幾乎沒沾上油漬的嘴,確定儀容無礙才道︰“你不要,我還不能吃啊。”
一個爺們,吃相這麼斯文,這麼愛干淨真的好嗎?
女子都不好意思和你同席好嗎?免得吃相比你的粗魯,失了淑女風範。
“剛才那人,你知道是誰嗎?”鴨腿的小事,許諾主要惦記著剛才在外偷听的人。
她對那人的靠近沒有任何感覺,肖遠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听力和感官比她強嗎?在最引以為豪的地方被人毫不經意地超越,許諾內心很不平靜。
肖遠握著鴨腿骨頭站起來,目光從許諾袖口外那截潔白的手腕掃過,想到剛才柔滑的觸感,表情當即就有些不自然。
咳嗽一聲後沒有回答許諾的問題,而是說了另一件事,道︰“郭氏那個荷包,塞給了一個布箸的婢女,那個婢女指甲只在右手染了色。”
他奉劉德妃之命,監視上位皇後最愛的妹妹郭氏的行動,郭氏這次赴宴他自然是在暗處跟隨的,看清了她每一個動作,同時也清楚郭氏要做什麼,自然也知道許諾想得到怎樣的信息。
許諾來不及問什麼,肖遠就掀開窗戶跳了出去。
混蛋,這不是甦州時的那個後窗,是前窗!
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肖遠自然是看到院外無人才出去的,他絕不會讓人知道他與許諾有聯系或是認識,不想連累她,所以一個多月來不曾尋過她。
但今日在國公府看到她義無反顧上前查看郭氏的狀況,卻不顧及自己的那一刻,他當即就決定要見她一面,近距離地見她一面,而不是遠遠地看著。
稍稍回憶了一下,認定許諾的愛好是吃,從國公府出來立刻去酒樓做了一桌菜,算是給她一個遲到的接風宴。
許諾得了肖遠的信,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立刻去尋了許谷誠,巧妙地說了關于荷包的事情,讓他傳個口信給呂二十一娘。
肖遠從許家的牆上躍下後立刻變得冷漠淡定,哪有與許諾相處時的隨性懶散,站在哪里臉上分明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字。
兩道黑影從暗處躥過來,躬身施禮︰“大人。”
“剛才是誰在外偷听?”肖遠疾步前行,同時用極低的聲音詢問。
“小的不知。”兩道黑影齊聲回答。
“嗯?”肖遠猛地站住,並不回頭,等著答復。
黑影當即就抱拳認罪︰“小的被人打了後頸,暈了過去,您出來的時候才醒過來。”
肖遠一听,目光變得深邃,舉手向後一揮,黑影立刻退走。
黑影的武功不低,能同時將兩黑影打暈,又潛入偷听,可見是個高手。
究竟是誰?
千萬不能是師兄。
肖遠心中很清楚,當今能在他手中全身而退的人有哪幾個,但他寧可希望是旁人,事情棘手些也認了,卻不希望是師兄。
心中想著事情,直接去了他慣去的酒樓,又行至他最常進的包間,看著包間食案上精致量大的菜肴,自嘲一笑。
分明都費時費力地擠時間做了這些東西,卻不知該如何與她說,更不知該如何請她來吃。
就是皇上,也一年多沒吃過他這樣精心準備的菜肴了。
他平日裝作紈褲子弟時與那些歌妓相聊甚歡,沒有任何難度,但為何面對許六娘時連一個鴨腿也不知道如何給她,生生是自己吃了。
一個一臉諂媚的中年男子進來,笑嘻嘻看著肖遠︰“肖四郎君,不知還有客要來嗎?”
肖家四郎做的吃食是出了名的好,這些年只給他們酒樓教過幾道菜肴的做法,就讓他們酒樓在汴京有了立足之地,掌櫃每次都強調要好生伺候著這位,他自然不敢怠慢了。
肖遠面無表情,只是揮手讓中年男子退下。
中年男子說了一堆好話,樂呵呵地離去。
肖遠站著看了眼前的吃食片刻,最終坐下自己用了起來,依舊吃的既斯文又迅速。
是許六沒口福,不是他不敢請她吃。
或者,這桌菜本就是他做給自己遲的。
嗯,就是這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第二日一早,國公府就傳來了消息,已經找到了那個裝過花生粉的荷包。
想來憑借呂二十一娘的實力,很快就能查清前因後果。
許諾早晨向徐谷磊請教了些有關茶道的問題,午膳直接留在三房這邊用,卻沒想到才坐在食案前,就有婢女喘著氣跑進來。
徐谷磊看了婢女一眼,放下才拿起的箸,沒流露出絲毫不高興的表情,與往日一般平和地問道︰“怎麼了?”
“有聖旨,請咱們六娘子去接旨。”婢女是鐘氏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但因徐谷磊沒有妾室和通房,婢女也十分本分,幾年下來成了三房最得力也最有臉面的下人。
可即使見過大世面,她依舊有些激動,站在門邊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自己家轉了運的六娘子。六娘子分明兩年前還毫無蹤跡,生死不明,如今竟然得了入宮的機會,這是何等的造化!
婢女說出如此令人吃驚的消息,屋中眾人皆是大驚,許五郎的乳娘甚至低呼了一聲,而後發覺失態,臉脹的通紅埋下頭去。
沒有傳許谷誠入宮,沒有傳呂氏入宮,卻傳了許諾!
即使傳許平逸或者許谷磊入宮,也比傳許諾入宮更讓人好接受些,畢竟二人一人擅長刻玉,一人擅長點茶,都是有所能的,入宮也算是有個由頭。
許諾听後心中一動,肖遠昨日才說過如果有貴人請她去宮中小住,一定要找借口提早離去,她還在想哪有貴人這麼閑會傳喚她入宮,肖遠實在是想太多,沒想到一日不到聖旨就來了。
他果然是劉德妃的人,而且屬于劉德妃極為得力的親信,否則不可能提前得知這樣的事。
因為對聖旨的內容有所了解,許諾心中沒有激動或緊張,反而想了許多其他事情,但為了配合屋中其余人的反應,她右手松開,木質的箸 當一聲落在地上。
即使在席間落了箸也不會有人指責她失禮,反而會在心中想這是听到即將接聖旨應有的反應。
鐘氏急忙使喚了人將箸撿起,又說了些話給許諾打氣,讓她不要擔心,另外使喚了人去映誠院問話。
鐘氏安排出去的人才走到院門,李嬤嬤就進來了,讓許諾回去換身衣裳。
許諾與許谷磊和鐘氏道了別,匆匆回了茗槿閣,依照呂氏的吩咐極快地換了一身鮮艷的衣物,頭上的發飾也精巧了些,不是平日家中所用那般樸素的樣式。
只換了穿戴,就急急忙忙往外走,穿過庭院游廊到了垂花門,便看到了站在大門處拿著聖旨的太監。
只遠遠地看著,從眉眼和說話時嘴巴開合的模樣,許諾隱約感覺到太監是個苛刻計較的人。
果然才過去太監就埋怨許諾速度太慢,害他吹了好一陣冷風,語氣間莫不是輕蔑不屑,數落了呂氏幾句,並且嘲笑她大族出身竟然沒教導好女兒。
若他知道日後會載在許諾手中,今日定然不會用這副態度對待呂氏。
給呂氏臉色看的人許諾決不會放過。
一家人誠惶誠恐地接了聖旨,呂氏讓李嬤嬤塞給太監一個大紅包,這才送走了這尊大佛。
回屋後,一家人都圍著許諾,討論她明日入宮的事項,呂氏更是親自教許諾禮儀。
熱鬧散盡,許谷誠將許諾叫到書房,自己先坐下,而後用極其平和的聲音問道︰“六娘,以你所見,宣你入宮是官家的用意,還是劉德妃的?”
他實在沒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劉德妃只不過隨口說想嘗嘗甦杭的茶藝,皇上竟會開口讓六娘入宮為劉德妃點茶。
陰差陽錯下,六娘上次在寧王府出了些風頭,棋琴書畫只有棋藝未曾展示,但展示的三項都足以讓人稱贊。即便如此,卻沒有讓皇上特意下旨宣六娘入宮的必要。
沒必要的事情發生了,背後一定還有其他目的,無論是以皇上的角度或是劉德妃的角度。
想到貴人很可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將許諾招入宮中,許谷誠心中微沉,面上卻不動聲色,與先前一般平和儒雅。
“孩兒曾與劉德妃有一面之緣,想來是她讓孩兒入宮,孩兒會盡全力為劉德妃點茶的。”許諾坐在許谷誠對面,雙手置于膝上,面上一片坦然。
許谷誠點點頭,他這麼問只不過希望六娘清楚自己的本分,不要想歪了,他對許諾的回答還算滿意,問道“好,你可知入宮後該怎麼做嗎?”既然要入宮,無論哪方面都必須聰明著些,多長一雙眼多長一雙耳。
“女兒不知,但必然會少說少听,不可扯謊。”皇宮這種地方,只是少說沒有用,還要少听,一些不該听的事是絕對不能听的。
“入宮後定要聰慧些,不可主動與貴人有沖突,當然若有人來欺悔你,也不必過于委屈自己,出了事爹爹會盡力為你周旋的。”許谷誠給許諾囑咐了些事情後,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他說話時低頭看著許諾,眼中皆是暖意,同時還有堅定。
即使傾家蕩產,永無官職,也會包你周全。
許諾已經習慣許谷誠帶來的安全感,卻依舊為此感動,強逼下涌上眼眶的淚水,乖巧地點頭應是。
許谷誠給予的關愛,許諾一概通收,但她不會做出需要他費力周旋的事情。
入宮不能帶婢女,換洗的衣物卻是可以帶的,春棠對許諾入宮的事情極其重視也極其謹慎,回屋後連午膳也來不及用,急匆匆將許諾衣籠中的衣裙全部翻出來,仔細搭配了四套換洗的衣物為許諾準備好。
許諾看著被春棠收拾好的大大的包裹,心中不由想,若是去一天就回來,會不會太辜負春棠一片好意?
這日下午晚間,許家都處于匆匆忙忙的狀況。
夜間,許諾躺在床上,想了想劉德妃宣她入宮的事情。
品茶點茶什麼的根本就是幌子,更有可能與劉德妃坐上皇後那個位置有關,否則這樣重要的時期,實在沒有必要宣她這樣的年輕娘子入宮添亂。
國公府,呂二十一娘已經查清了孫太妃生辰時發生的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同房的一位妯娌,因為妒忌之心,憑借在錢家的便利,買通廚房的人,在孫太妃生辰當日將郭氏的點心與許諾的換了。
而錢家另一房的一位夫人,早在錢家下帖子請王家人赴宴時就與郭氏聯系好,協商要讓呂二十一娘吃些苦頭。
這位錢家的夫人並沒有告訴郭氏要怎麼做,而是買通錢暖弟弟屋中的婢女,讓婢女在孫太妃生辰當日用荷包給郭氏傳了一包花生粉,想要一箭雙雕。
郭氏不知這位錢家的夫人想的可以讓呂二十一娘吃到苦頭的辦法,懷著激動的心情打開婢女傳來的荷包後的那一瞬,驚地險些扔了荷包。
她小時候吃花生險些沒了命,她記得很清楚,一輩子也不願再吃任何一次花生。
遲疑片刻後,她想起這幾年在家中受的苦,真真是受盡了臉色。可受了那樣的委屈的她做出了那樣犧牲的她,到頭來只能嫁做繼室,呂二十一娘卻搶走本應屬于她的夫君,在錢家風風光光做錢家主母。
郭氏心中實在是既嫉恨又不甘,一念之下撮了些花生粉放在最小的一塊點心上,而後將點心吃下。
郭氏為了讓呂二十一娘難堪,為了讓人指著呂二十一娘的脊梁骨說她壞話,豁出性命吃下了帶有花生粉的點心。到最後,雖然保住了命,卻讓原本婉轉靈動的嗓音變得干啞,再也回不到當初。
多年後她想起當初沖動的決定,恨不得與給她出主意的那位錢家夫人拼命,對呂二十一娘的嫉恨則越來越深。
孫太妃從呂二十一娘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面色越來越黑,到最後怒地將拐杖砸下來,直接砸到錢暖的身上。
竟然有人借著她喜歡的點心算計她最喜歡的孫媳,她實在不能忍,一定要好好罰一罰那兩個孫媳。她們做的這些蠢事,險些害得錢家名聲有損。
只要郭氏在錢家斷了氣,郭家和王家都會來找錢家的茬,至于怎樣脅迫則是後話。
錢暖挨了砸,也不好頂嘴,乖乖將滾在地上的拐杖撿起來,又巴巴地給孫太妃送去:“祖母,你剛才手滑了吧,日後可得小心些,別傷著自己。”
孫太妃瞪了錢暖一眼,滿含怨氣地說:“你媳婦這樣好,這幾年又為你母親分擔了這麼多年家事,你竟然不好好護著她,讓人給她使絆子,讓人算計她,你到底干了些什麼?”
錢暖有官身,憑借自身的努力被人尊敬,在錢家這樣大的家族中也算有地位,有一定的話語權。但只有在祖母面前,他就會表現出這副乖乖挨打的模樣。
“祖母,您孫媳不是好端端在這站著的嗎?您不要生氣了,她這般精明,不會被人算計的,您放心吧。”錢暖討好似的和孫太妃說話,怎料完全沒有效果。
“她精明是她精明,我是讓你將那些有心為難她的人趕走,到底听明白了嗎?”孫太妃說著話撈起拐杖就往錢暖身上砸。
錢暖也不躲,就這樣待著。心中默默吐槽,您剛才什麼也沒暗示,我哪知道您想做些什麼呢?您打吧,到時候心疼的還不是您和您那寶貝孫媳。
呂二十一娘哪里不知錢暖心里是什麼打算,看著他挨夠五下,這才開口幫他:“祖母,您就放過他吧,他在前院,實在是不懂內院的事兒。”
孫太妃有了台階,立刻停手,將拐杖放下,轉過頭看呂二十一娘,臉上的怒意瞬間消逝。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孫太妃讓呂二十一娘將那兩個使絆子的錢家婦人以及她們的丈夫一同來她屋里,她要好好敲打一番。
那兩個人自然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她們的丈夫也少不了一頓拐杖。
第二日,許諾如往常一樣早早醒來,听著外面婢女婆子走動的聲音,心中將昨日呂氏講的入宮的各種規矩回顧了一遍,確認全部掌握後,才翻身起來做每日都做的運動。
精心打扮過後,坐上宮里派來的馬車。
許谷誠上朝還未歸來,呂氏和鐘氏在門外相送。
入宮一路上莫名得安穩,任何意外都沒發生,許諾就順利地見到了劉德妃。
“許家六娘見過劉德妃。”許諾用最標準的姿勢行禮,眼楮雖然垂著,卻在打量劉德妃的衣擺。
“嗯,抬起頭我看看。”劉德妃今日穿著繡有海棠的粉紅交領短襖,黃色八幅長裙,頭飾均是精致的金步搖和金梳篦,耳上的藍寶石與大拇指指甲蓋一般大,十分惹人眼。
她面上畫著極淡的妝容,卻看不到任何斑點,可見保養之細致。
許諾抬起頭,目光從劉德妃身上一掃而過,心中卻想這話有點像挑選宮女時用的。
劉德妃似乎很滿意許諾的面容,點了點頭:“與你母親有五分像,但氣質上更像錢家那位夫人。”
她口中的錢家夫人便是呂二十一娘。
許諾听後笑笑,沒有答話。
劉德妃以為許諾緊張或是害羞,沒有繼續問下去,揮揮手讓人領她去住的地方。
許諾去了劉德妃為她準備的地方,發現屋內設備一應俱全,有四個服侍她的宮女,猛然意識到劉德妃有讓她久住的打算。
肖遠讓她早些脫身,言下之意是住的久了會有不好的事發生,那麼她該如何與劉德妃說少住幾日的事?
心中盤算著,就問帶她過來的宮女:“不知我進來需要住幾日?”
“小的不知,娘子若有疑問,盡可以去問德妃。”宮女一副一問三不知的架勢,顯然不準備回答許諾任何問題。
許諾點點頭,待用完午膳,便去尋了劉德妃。
她過去時,劉德妃正在自弈。
站在門外等著劉德妃一局結束,有宮女進去通報,她才進去。
“本位與你母親算是有些交情,就直接叫你六娘了。”劉德妃笑著對許諾道。
許諾點點頭應聲是,其余的一個字也不說,打定主意要在宮中做那個少說少听的溫婉許六娘。
“住的可是習慣?”劉德妃說著話有捏出一粒白子出來,落在棋盤上。
才坐了一會,被子都沒動,有什麼習不習慣的?
“很好,多謝德妃照料,兒受寵若驚。只是想問問您,兒何時為您點茶,需要點幾次。”許諾發現劉德妃已經換了一身樸素的衣物,與早晨完全不同,發髻的形狀也有所改變,頭飾更是一樣不落地全換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德妃的屋子很大,沒有過多的隔間,只用了兩道屏風隔開。
因為在下棋,她沒有如早晨那般正式地在外間見許諾,而是在屋子最里面。
許諾一路走進去發現劉德妃屋中沒有完整的用來點茶的器具,可見不是喜茶之人,推測她每日至多飲用一次茶湯,而不是和呂氏以及一般的貴婦那般每日飲用三次。
如此,劉德妃用茶湯的次數差不多就是想留許諾在宮中的日子。
劉德妃听許諾這樣問,眼中多了一絲認真,心想許六娘倒是得了她母親幾分聰慧,也算是有傳入宮來的資本。
“點茶的事明日再說,你今天才入宮,先熟悉熟悉環境。”劉德妃懶懶地坐著,神情一如往常。
言下之意是讓許諾先住著,點茶的事不急。
此言一出,許諾更加肯定劉德妃是要將她久留在宮中。
但留著她,又能有什麼用?
她無權無勢,甚至是初來乍到,對劉德妃坐上後位這種‘宏圖大業‘實在是起不了任何助力。
但她相信劉德妃不會做無用之功,到底是什麼目的呢?
她和劉德妃之前的聯系僅僅是寧王府賞梅宴的一面之緣,其余的都是間接關系。
“可會下棋?”劉德妃見許諾沒說話,就隨意問了一句。
許諾眼楮一亮,她記憶中劉德妃是那種有才又有德的人,如果能得到她的認可,再與她協商離開的事情,或許能有些希望。
心中有了打算,許諾暫時摒棄了少說少听的做法,恭敬道︰“兒看過幾本棋譜,學過些皮毛。”
“皮毛也無妨,我正好閑得厲害,手談一局可好?”劉德妃話語很隨意,話音才落就將手邊的黑子向前推了推。她認為許諾既然能有那樣一手好字,所謂學了皮毛定然是謙言,她不認為一個人會在練字的同時完全摒棄了棋。
許諾看了棋盤一眼,點點頭,施禮後坐在劉德妃對面,將黑子放在手邊。
“若兒僥幸贏了您,可否讓兒在宮中住三日後離去?”許諾拿棋子前大著膽子問道,她不會說什麼明日離開或立刻離開這樣的話,那樣太張狂也表現出太多的目的性。
畢竟她不是一個因為宴席上出了點彩就忘了自己是誰的小丫頭,沒資本說某些話時,她是不會說的。
一旁侍候的宮女神色古怪地看了許諾一眼,心道這位許家六娘子是真傻還是假傻,劉德妃的棋藝之高連大儒都要自嘆不如,官家更是多次出言稱贊,滿京城何人不知劉德妃擅棋?
許六娘竟敢說這種渾話!
豈不是找打?
宮女對許諾十分不屑,認為許諾是自不量力,面上不免露出輕蔑的神情。但劉德妃面上神情一如往常,只是伸手讓許諾坐下,雖然沒有說話,行動上卻是默許了許諾的提議。
許諾心中大喜,隨即調整呼吸,拋棄心中雜念,讓心恢復平靜,而後捻起黑子落在棋盤上。
她前世棋藝就很好,而且看過不少前人總結的棋譜,穿越後更是看了許多沒有流傳到後世的孤本,又時常與許谷誠切磋棋藝不斷地將書上看到的用到實踐中。
以她如今的棋藝,只要不出意外,贏劉德妃沒有問題。
下了二十幾手後,許諾發覺劉德妃的棋風似曾相識,略一回想,想起肖遠下棋時也是這樣的風格。
怎會有這樣的巧合,肖遠為劉德妃做事,同時二人棋風相同。
肖遠是跟著劉德妃學的棋,才有了這樣的棋風?
或者是肖遠時常與劉德妃切磋,讓劉德妃習慣于這種下棋方式?
肖遠雖然幼時時常入宮,卻總是去郭皇後和周王那邊,劉德妃沒有機會教肖遠,至于周王逝世後,肖遠更是多年不入宮,二人的聯系多是劉德妃派人傳話,實在沒有機會對弈,甚至是教習。
莫非二人師承同一個人?
許諾想了幾種可能後覺得只有這個是合理的答案。
這些不過是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許諾依舊在認真下棋。
劉德妃棋藝確實不俗,而且手段既隱秘又詭異,總會使出出其不意的招式,但整體而言,卻有一股顧全大局的大氣在,許諾費了不少功夫才破開劉德妃布的局。
劉德妃似乎從未被人破過剛才的局,被破局後,棋路便不如先前那般從容,待她反應過來開始調整時,大勢已去。
“沒想到,你還藏著這麼一手。”劉德妃雖然輸了,卻一臉滿足,用帶點審視的目光看著許諾,隨後擺頭讓宮女將棋盤撤下。
宮女將棋盤原樣搬走,走的十分謹慎,不敢讓棋盤上的棋子移位。
宮女深知劉德妃的習慣,她每次輸棋後都會仔細研究先前的棋局,直到確認自己能贏過對方後才會將棋盤上的棋子收走,否則便一直擺在廂房。
院里的廂房有兩個棋盤上的棋子一直沒有收,一個棋盤上的殘棋已有二十年,另一個則是七年前放進去的。
宮女將棋盤擺在廂房後,面上露出茫然之色,罷了又憤憤不平地哼了一聲。
一個十余歲的小娘子,竟然能贏了劉德妃三個子,實在讓人不敢相信!
更讓人吃驚的是,劉德妃竟然也同意了許六娘的要求!
許六娘當皇宮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另兩個棋盤的主人都十分值得人仰望,許六娘憑什麼有機會與這兩位齊肩!
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一定是巧合,或是劉德妃面對一個小孩時並沒有用了全力。
雖然宮女了解劉德妃無論面對怎樣的對手都會全力以赴,但為了告訴自己許諾並不擅長下棋,硬生生是這樣想了。
“兒喜好此道,也願意在這方面費些心思。”宮女取走棋盤的同時,許諾如是回復,說話的同時直視劉德妃的眼,想從中探出些線索。
劉德妃一笑,取過憑幾上的茶盞,將其內的溫水喝去一半。茶盞才離開嘴唇,立刻有宮女接過,緊接著又有宮女遞上手帕。
劉德妃拭嘴後才道︰“好,就依你。”
許諾沒想到劉德妃會這麼快就松了口,要知道她在開口提要求時就做好了長久戰的準備。
劉德妃沒有問她為何提出這個要求,也沒有反悔或用其他話搪塞。這份爽快讓她對劉德妃的好感增加了幾分,這樣的人有實力也應該坐上後位,到達人生的頂峰。
許諾不願去費太多的心思揣摩旁人的心思,向來是在意的人人們做的說的,不在意人們想的,想了沒有做沒有說,與她又何干?
劉德妃心中自然對許諾的提議有了很多猜測,但半毫也不顯露出來,只是盤算著將原本七八日做成的事三日內做了。
“既然如此,一個時辰後你去正廳點茶吧,到時候官家也會到,衣著方面听宮女的便是,有什麼需要的盡管說,自有人給你備齊了。”無論因為許諾是呂氏的女兒,或者因為許諾的一手好字以及異于年齡的棋藝,劉德妃對許諾還算欣賞。
欣賞的原因來源于她認為許諾知進退。
只是,欣賞的人該做棋子時,她也不會手軟。
許諾得了劉德妃的令,下去準備。
她才走,劉德妃就遣散了屋內所有的宮女,喚了一個小太監進來。
小太監十四五歲的模樣,面孔偏黑,一雙眼黑瞳極大,格外明亮,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腳步聲,顯然是習武之人。
小太監進來後給劉德妃行禮,面上沒有任何表情,靜听吩咐。
“告訴他,把時間提前三日,盡快讓景平得知這個消息。”劉德妃確定宮女都避到了遠處,這才低聲囑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申正時刻,許諾隨著著宮女去了正廳。
她身著白襖青裙,襖上繡著山茶花,裙上則是一片片經絡分明的茶樹嫩葉。發上簪了兩朵粉色的珠花,一個雕刻簡約的玉簪,從頭到尾沒有一件是她原先的裝扮。
她穿越後還是第一次嘗試如此素雅的扮相,換好衣裳後在鏡中猛地一看,發現自己竟然有幾分葉娘子的風範,風雅高遠。
自戀到這個程度也是夠了。
宮女帶著許諾走了兩段游廊,在正廳外停下,伸手示意許諾自己進去。
正廳外除了一排相貌相似的宮女,還站著四個太監,其中就有昨日到許府宣聖旨的那個太監。許諾余光從他身上掃過,默默記住他的衣著,準備點完茶問問宮女這樣衣著的太監官位如何,順便打探一下他姓甚名誰,日後能“幫幫”他就盡量“幫”點。
她就是這麼小心眼,誰敢說母親的不是,她就得想著法子找那人的不痛快。
許諾點頭,抬腳邁步,用最標準的貴女姿態走了進去,雖然腰挺背直眼楮卻微微下垂,以此表示對皇上的尊敬。
待目光可見處滑過一抹明黃,許諾才停下腳步,矮身施禮︰“許家六娘見過官家,見過劉德妃。”
她很想立刻就看到皇上的相貌,但為了禮儀和自己最珍貴的小命,還是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只盯著皇上那雙用金線繡著圖案的黑靴看。
“原來是這麼個小娘子,能寫得那麼一手好字,還贏了德妃的棋,真是了不得啊。”中年男子平緩和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話音中帶著笑意。
許諾了解歷史,知道當今皇上趙恆與久經沙場的宋太祖宋太宗不同,他沒有太多威嚴,相反有些懦弱,才能與他的大哥二哥相比也是有所欠缺。
趙恆向來勤勉節儉,政治問題上趨向于保守,沒有太大的野心和抱負。他在位期間,因于遼國簽訂了檀淵之盟,國家沒有戰事,社會經濟繁榮,財政大幅增長,人民生活的相當愜意。
雖然檀淵之盟被人說是恥辱的象征,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協議為人民帶來了安定富庶的生活。
沒有擴充疆土,但讓國家經濟更為繁盛。
有所缺也有所成。
“官家,臣妾覺得許六娘子是個害羞的,您這樣夸獎,她稍後指不定不敢將真本領顯露出來了呢。”劉德妃笑著與皇上打趣,眉眼間露出柔順的神情。
許諾听罷腹誹,劉德妃哪個眼看出來她是個害羞人了?
完全是瞎扯!
吐槽之余,思索劉德妃此言究竟是何意。
劉德妃從社會最底層走到現在這樣的位置,付出的努力常人無法想象,她的聰慧也不是常人能比擬的。
故此,許諾相信劉德妃一言一行都會有所指代或是更深的用意。
皇上笑笑,沒有言語,眼楮卻仔細地看著許諾,心想這個小娘子無論是禮儀或是才學方面都很優秀,若周王還在,二人倒真是相配。
劉德妃一句話勾起了皇上的回憶,回憶起前幾日他與劉德妃的談話,同時回憶起了早逝的周王。
周王自小就聰慧過人,無論學什麼都比旁人快,卻不是喜歡賣弄的人,小小年紀就懂得內斂。他當年夸獎過周王竹圖畫的好,特地收在書房中,怎料周王自此再也沒在他面前畫過竹子,更是將先前被他收藏的那幅竹圖悄悄取走。
許家六娘的性情倒是與周王有幾分相似。
劉德妃了解皇上思考時的狀態,確認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嘴角彎起,出言讓許諾開始點茶。
許諾聞言在之前宮女帶著她選的茶具前坐下,這時才抬起眼,看到了皇上的相貌。
皇上方臉大耳,劍眉鳳目,蓄有長須,不惑之年的他面上線條已不再明顯,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威嚴之人,匆匆一眼,只覺得皇上是個慈善的人。
撇棄雜念後許諾當場碾壓茶團,沖點新鮮的茶粉,姿態大方,神情淡然,整個人與眼前的茶具以及手下的茶湯融為一體。
這是她最近一直在練的感覺,她過去點茶,她是她,茶是茶,兩者是分離的,如今已經能做到和葉清臣那樣茶人合一,雖然不如葉清臣舉手投足見都透著清雅,卻也有了幾分茶人感覺。
劉德妃驚訝許諾能顯示出如此姿態和氣度,回想起過去的一件事,擔憂地看了身旁的皇上一眼,發現皇上神情如常,這才放下心來。
許諾茶百戲做了最簡單的山水圖,一切完成後雙手放于膝上,對一旁的宮女點頭。
宮女會意,拿起茶盞呈給皇上和劉德妃。
二人看過茶百戲略微贊賞了兩句後,婢女將茶盞拿回來,許諾用長柄茶杓分茶。
剛分好茶,外面傳來太監尖亮的聲音︰“杜婕妤到!”
許諾心無旁貸地在用湯瓶清洗剛才用過的茶具,雖然知道有這麼個人來了,卻沒有分心多想,直到聞道一股濃烈的香氣才轉過神,隨即看到一抹顏色繁多的裙擺從眼前晃過。
許諾對杜婕妤了解不多,只記得皇上的長女是她生的,連她的年紀也不大清楚。
“臣妾見過官家,見過劉德妃。”杜婕妤矮身行禮,待看到皇上抬手示意她起來,立刻直起身,道︰“這位就是那個在寧王府賞梅宴彈過妙曲的許家娘子?”
杜婕妤聲音很年輕,帶著些許驕橫,想來年紀不過三十。
被人提到了名,許諾也不能裝啞巴,向皇上和劉德妃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劉德妃微微頷首,站起來對杜婕妤施禮︰“許家六娘見過杜婕妤。”
杜婕妤自說自答道︰“不必多禮,你點茶便是,我路過聞到了茶香就跟了進來,想向德妃討杯茶湯,怎料官家也在,而且是你這麼個小娘子在點茶。”
呵呵呵,許諾坐下後拿著茶匙的手險些抖了一下,杜婕妤這話騙小孩也騙不過,到底是哪里來的膽量在皇上和劉德妃面前這樣說?
皇上毫不在意杜婕妤蹩腳的借口,給她賜坐,劉德妃則命了宮女給杜婕妤上了一盞許諾剛分好的茶。
杜婕妤沒再說話,安靜地坐著飲用茶湯。
三位貴人喝茶的同時,許諾繼續點茶,沒有因好奇而抬眼去看杜婕妤的相貌。
---
之前因為各種事斷更了,作者原本不想讓這本書有斷更記錄的,但實在是沒時間,表示真的很憂桑。不求大家原諒,只希望大家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這本書,之後的劇情會很精彩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德妃本意讓許諾點三盞茶便去歇息,杜婕妤卻說她先前在外面走的累了,這會子渴得厲害,硬是讓許諾多點些茶來喝。
杜婕妤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渴,甚至說出了︰“你盡管點茶,能點多少,我便喝多少。”
點茶需要迅速大力地碾碎茶餅以確保茶的口味,後面至關重要的擊拂環節更是需要臂力,一整套流程下來手臂會有明顯的酸痛感,連續點茶後手臂會更是會酸痛難耐。
普通小娘子的臂力連許諾一半也不如,連續點茶五次已是極限,杜婕妤本想讓許諾受點累,怎料點茶六次後許諾臂力依舊不減,能繼續點茶。
杜婕妤絕望而無奈地盯了許諾一會,而後目光從談笑甚歡的皇上和劉德妃身上掃過,發現他們沒有注意自己這邊,才伸出手摸了摸肚子。
肚子鼓起來了!
若不是冬日穿得厚,站起來肚子會很明顯。
可不能讓皇上看到她這副模樣!
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杜婕妤心中那個悔恨啊,為什麼要答應佳仁縣主給許六娘難堪,結果到頭來難堪的是她自己。
許六娘不停地點茶,她不停地飲用,胃已經脹地快要破了,再喝下去還不如乘早歇了給許六娘難堪的心思,免得稍後在皇上面前出丑。
杜婕妤手從肚子上移開,極力讓自己忘記肚子既撐又脹的感覺,保持笑容,看著許諾說︰“你也該累了,歇著吧。”
許諾剛好點好新的茶,正要讓宮女呈上去,就听到杜婕妤這麼說,手上的動作便停了下來,抬頭往杜婕妤的方向看去。
自杜婕妤進屋以來,許諾頭一次看她。
杜婕妤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子很瘦,臉頰卻胖嘟嘟的。眉毛淡而短,用黛勾勒成彎彎的柳眉,皮膚極白,襯得她的嘴唇很紅,發髻上明晃晃的步搖和簪子簪了一頭,耳上墜著兩顆瓖金的紅寶石,長得確實有些像膽大無腦的人。
看到杜婕妤的長相,許諾頓時釋然了她先前例如“你點多少茶我就喝多少”這種摸不著頭而且蠢笨的話語。
喝了這麼多盞茶,再不叫停,真會被憋出毛病的。
不待許諾回答,劉德妃就說︰“杜婕妤可是解了渴?我認為許家六娘子點的茶算得上佳品,茶百戲也很精妙,比宮里那些點茶的宮女強了太多,不知杜婕妤怎麼看?”許諾無論是點茶時的風度或是手下點出的茶,確實比用同樣茶和水的宮女點的強。
“自然是佳品,我與劉德妃想法相同。”杜婕妤肚子脹的厲害,沒工夫再閑聊,隨便迎合了劉德妃的話,急忙起身對皇上行禮︰“官家,臣妾……”
皇上還算熟悉杜婕妤的性子,又怎會不知她是肚子脹急著回去,看著她微皺的眉頭和不好意思的目光,哈哈笑了兩聲,點頭示意讓她離去。
杜婕妤如釋重負,急忙帶著宮女離去,一回了自己的屋中就進了淨房。
早知道會這麼遭罪,她死也不答應佳仁縣主的請求。
另一邊,听從劉德妃指令出宮的小太監出了宮門後七拐八彎甩掉身後的尾巴,進了繁雜的小巷子換了一身衣裳,又去茶樓坐了半個時辰,這才向汴京最繁華的妓.院晚香樓而去。
“這位爺,您是听曲兒還是飲酒啊!”老鴇迎上來,一把抓住小太監的胳膊,脂粉香氣瞬間就將小太監籠罩。
“找人,肖四在嗎?”小太監忍著刺鼻的味道,放緩聲音問道。
老鴇聞言立刻甩開小太監的手臂,慍怒道︰“你認識那家伙?他前幾日剛傷了我們樓里小姐的心,我怎麼可能放他進來?”
“不知肖四傷了幾位小姐的心。”小太監問的一本正經,心中對每次接頭都要打交道的這位老鴇充滿了敬佩,明明的相同的話,老鄔每次都能說出不同的感覺,讓他每次都懷疑進錯了地兒。
“三位啊!都是我們樓里頂尖兒漂亮的姑娘,不知他哪只眼瞎了,竟敢說她們長的不好!”老鴇憤憤不平道,話畢還甩了甩手帕,隨即讓人將小太監趕走。
小太監從晚香樓出來,拐入深巷,最終到了肖府。
翻牆而入,到了肖遠的書房外,小太監在窗沿上將一段簡單的節拍敲了三遍。
隔了一盞茶的功夫,書房門打開。
小太監迅速進入,門消然無息地合上,好似不曾打開過一樣。他進去第一句話就是︰“見一回你真費勁。”話語中帶著埋怨,一副孩子模樣,神態動作十分放松,沒有在外時的沉穩淡然。
他幼時服侍周王,周王早夭,他本是要去陵墓,劉德妃瞧著他動作靈敏出言將他留下。他那時候還小,跟在劉德妃身旁逐漸成為了她的口目,在外人面前永遠都是冷靜平淡,唯有在自小就認識的肖遠面前才會出現本該有的卻一直掩飾著的性格。
“每次都是這句,說吧什麼事。”肖遠一身黑色勁衣,縱使的冬日的衣服,也擋不住他頗為引人注意的身材。
他沒有和小太監那樣放松,相反,渾身透著一股沉重的氣息。
“提前三日,盡快讓景平先生得知許六娘在宮里的事情。”小太監比肖遠矮半頭,說話時仰著脖子,看到肖遠的表情後心中微沉。如果他武功再好些,有些危險的事情就不用肖遠一個人去完成了。
肖遠書房向來是不許婢女靠近,至于小廝也是送飯的時候才過來,所以他們說話沒有刻意壓制聲音。即便有人突然闖入,以他們二人的感官的敏感程度,不待那人走到可以听到談話聲的地方,他們就能察覺。
“知道了,兩日內完成。”肖遠點頭,拳頭緊握,關節處泛白。
真的到了這一日了,他要為劉德妃去逼迫師兄。
這些年四處尋找師兄也就罷了,如今竟然要通過許六娘來逼迫師兄入宮,回歸他應有的身份。
小太監只是傳話,不是很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道︰“德妃要將那位許家六娘子在宮中留三日,我原本瞧著是要留十日的,不知那位娘子是怎麼讓德妃改變了主意。”
他在德妃身邊跟了多年,自然知道德妃的性格,下定主意後基本不會改變,這次卻變了!
實在讓人驚訝。
肖遠一直緊鎖的眉頭終于松開,那家伙應該有讓德妃改主意的本領,她倒是明白了他之前的提醒。不過總地算下來,還是有一日的時間差,希望師兄可以考慮一日,不要一听到許六娘被留在宮中就不管不顧地去尋劉德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小太監傳完話,肖遠向他說了近日打探到的一些情況,小太監一一記在腦中,回宮後復述給劉德妃。
這一日,肖遠未眠。
無論是師兄或是劉德妃,在他生命中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他的命是劉德妃給的……
許諾完全沒有認生,在肖遠失眠的同時,她吃得好喝的好,睡的倍香。
宮里的被子比許家的軟,也更輕,蓋著卻十分暖和,許諾睡的舒服,比平日晚了一刻鐘才醒來。
她穿上衣物依照平日的習慣運動了一會後便等著稍後會來服侍洗漱裝扮的宮女。
“許六娘子,您已經醒了?”一個高挑的宮女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年級小一些的宮女,手中捧著精巧的洗漱用具。
“嗯。”許諾點頭,隨後任由宮女伺候洗漱裝扮。
兩刻鐘後終于打扮完畢,她今日的裝扮十分符合如今這個年紀,鵝黃短襖配粉紅長裙,身材高挑的宮女給許諾梳了個靈巧活潑的發髻,發上簪了幾個精巧的珠花,兩把蝴蝶圖樣的金梳篦分別插在發髻兩側。
簡直是天真爛漫。
許諾早已習慣衣著任旁人做主的日子了,在許府時全部交給春棠,進宮了更是啥也不管,宮女給她穿啥戴啥她都沒意見。
許諾點頭對宮女道謝後詢問道︰“不知劉德妃今日何時飲茶?”
“小的不知,德妃也不曾安頓過,但許六娘子若是覺得悶,可以去後花園散散心。”宮女說話時不卑不亢,卻也有應有的恭敬,比起寧王府張狂的婢女不知好到哪里。
“我隨意去哪里都可以?”許諾沒想到皇宮是能隨意走,有些驚訝也有些好奇,她真的很想去看看。
“是。”宮女話音一落,外面就有人傳話說劉德妃請許諾過去一同用早膳。
後花園什麼的推遲一些吧,反正大冬天的也沒花可看。
許諾去了劉德妃的住處,只見一襲姜黃大袖的劉德妃正拿著本書看。
“許家六娘見過劉德妃。”許諾進屋脫掉斗篷後施禮。
劉德妃見許諾進來,放下手中的書,示意身邊的宮女開始布箸。
宋時人們早膳用的最豐盛,許諾原本以為皇宮中會將這點體現的很明顯,不想劉德妃這里的菜式十分簡單,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精工細琢,與她在許家用的早膳差不多。
劉德妃為了皇上節儉治國的習慣,將自己的伙食也“節儉”了一把嗎?
早膳結束,食案撤去後,劉德妃一副要與許諾聊天的模樣,讓宮女先端了點心和白水上來,而後問道︰“听聞你年初頭部受了傷,失去了記憶?”
許諾沒想到劉德妃會問這個,因為她實在想不出自己失憶和劉德妃有什麼關系,若說劉德妃單純為了聊天才提起這個話題,她一萬個不信!
她親口將沒有失憶的事情告之的有三個人,朱商、七月和胡靈。
通過在甦州的接觸,肖遠應該能猜到她沒有失憶,方鏡也應該從七月那里得到她沒有失憶的消息,總的算下來有五人知曉她沒失憶的事實。
想來劉德妃雖然這麼問,應該不該知道她沒有失憶的事。
許諾無形中認為作為劉德妃的親信的肖遠,不會將她沒有失憶的事告訴劉德妃,事實上肖遠也不會嘴碎。
“是,兒一月末時從假山上摔落,往日的事情記不大清楚了。”許諾含笑回答。
記不大清楚,那麼說明有些東西還是能記起來的。
劉德妃神態如常,關切地問道︰“到了怎樣的程度,可看過大夫,這些日子以來記憶有所恢復嗎?”
“兒當時瞧過大夫,大夫說慢慢會恢復。只是幾個月來記憶還是同剛受傷時一樣,對受傷前一年在家里的事情完全不記得,回家前的事情有些許輪廓,卻也不大清晰。”
許諾斷定劉德妃問這這件事是有目的的,故此不著痕跡地將話說到需要劉德妃提問的地方,想從劉德妃的提問中找出她真實的目的。
劉德妃自然想不到她在套許諾話的同時,許諾也在從她這里套東西,畢竟在她眼中許諾只是個聰明的小娘子。
“依你如今有的記憶,你在外的日子是怎樣的?想必是十分辛苦,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不過記不得了也好,那些苦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劉德妃面上露出感嘆之色,心中卻認定許諾若記得些什麼辛苦的事,一定會乘著這個時間說出來,以此博得同情。
“兒倒不覺得在外的日子苦,勞您擔心了。”許諾面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等待著劉德妃下一次提問,下一個問題很可能會與劉德妃真實的目的有關。
劉德妃心中有些急,她往日想從人口中問出些什麼,兩句話後那些人就會全盤道出,沒想到許六娘竟然是個軟棉花,拳頭過去完全找不到著力點,她要听到的東西根本不說出來。
“你可記得去了什麼地方,與什麼人在一起嗎?若有人幫過你,你如今還能記起來,我便做個主幫你報了這份恩。”
許諾腦中閃過一道亮光,劉德妃想問的是她在外的那些年與什麼人在一起?而且預測了她是欠了人的恩情,可見劉德妃原本就對此事有所了解。
許六娘在外的那些年,若說有人相伴,又欠了那人恩,只有方鏡一人。
劉德妃要找方鏡?
許諾推測出結果後嚇了一跳!
在許諾眼中二人毫無交集,完全是兩路人,可如今劉德妃卻在轉彎抹角地在打探方鏡,可見她是在意方鏡的,說不定她這次宣許諾入宮就是為了方鏡。
想起方鏡,許諾自然會想到他清雅沉穩的氣質,想起他彈得一手好琴,想起他清涼專注的目光,想起他眼中清淺的笑意。
他雖然生活在民間,似乎沒有親人,但結識的友人都是達官貴人,而且願意對他全力相助,他也總是不惜一切地幫助朋友。
無論是方鏡自身的修養,或是他結識的人,都與貴族子弟無異。
方鏡莫非是劉德妃的兒子?
二人年紀算下來倒是剛好。
許諾心中狗血地想了一下,隨即推翻。
劉德妃若早在二十多年前生育了子嗣,她又怎會讓能讓她成為皇後的寶貝兒子在外流浪。更何況她若能生育,這些年來也不至于一個孩子也沒有,以至于假裝懷孕將李宸妃生下的孩子作為自己的兒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德妃若知許諾瞬息間編出這麼一個狗血故事,甚至在腦中擬想出當時的場景,絕對要吐血。
許諾十分擅長掩藏內心想法這種事兒,故此劉德妃眼中的她只是一副苦思冥想的狀態,完全看不出思緒已經跳出去十萬八千里。
片刻後,許諾手指輕揉太陽穴,做出虛弱的模樣,若有所思道︰“多謝劉德妃好意,只是兒不爭氣,怕是要白費了您這片心意。兒這些日子只要去想過去的事,頭就疼地厲害,實在是記不清何人幫過我,不過回憶時總是覺得有一個娘子帶我去吃東西,記得她身著白衣,面龐倒不怎麼記得住了。”
她才不會傻乎乎地承認過去那些日子都是跟著方鏡過的。
不過她的演技似乎又提升了,比前世在警隊時還要好些,宅斗果然會鍛煉人。
許六娘三歲到十歲都是跟在方鏡身旁,方鏡那幾年是既當爹又當媽,許六娘的生活起居都是他負責。
這樣的事,旁人得知後不往歪處想還好,若想歪了,許諾此生若想嫁人,只能嫁給方鏡一人了。
萬一方鏡有未婚妻,或者不娶,許諾簡直得悲催到家。
作為一個特警,她確實有些娘,但她可不是不婚主義者,就算穿越了,也想找個爺們一起過日子,不會因為有代溝就單過一輩子。
許諾自己都覺得這樣的事不往歪想都難,所以一定得瞞著不能傳出去,多一個人知道都不行。
否則當初許六娘被呂氏找回後也不會支支吾吾不願說過去七年與誰在一起,若她說自己是個男子養大的,呂氏為了她的清白只有兩個法子,除掉那個男子,或者讓她嫁給他。
許六娘在方鏡心中地位不低,許諾憑借記憶很容易就確定了這一點。如果劉德妃將許諾是方鏡養大的事情說出去,就算是透出去一點口風,以京城人們的八卦能力,許諾的親事真心就沒得救了。
誰會娶一個別的男人養大的女子作為自己的妻子?
許諾發現名聲這種東西和她真的有些八字不合,從甦州到汴京,她的名聲成天危在旦夕,稍微打個盹名聲這位大神就會將她推到懸崖邊。
想到此處,她心中一驚,劉德妃是要利用她嗎?
用她的名聲將方鏡引出來?
如果是這樣的原因,劉德妃剛才所有的提問都能串起來了!
方鏡那麼在乎許六娘,若得知劉德妃可能將這件事說出去,肯定會出來的!
劉德妃為何要引方鏡出來?
許諾腦袋快速運轉起來,想起肖遠讓她在宮中少住幾日,想起劉德妃原本想長留她在宮中,想起初雪那日一身落雪的方鏡,一切都明了起來。除了劉德妃找方鏡的原因,其余的事情電光石火之間已一條條羅列在她腦中,清晰地如地圖一般。
“既然記不得了就不要勉強自己,回去休息吧。”劉德妃見問不出什麼,決定暫停一下,卻毫不氣餒,因為現在想做的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做不了也無礙。
畢竟皇上對許諾還算欣賞,而對他已亡卻沒有任何子嗣的二哥許王,又有著頗多掛念。
許諾點點頭,施禮告退。
回了屋,許諾十分急切地想要聯系方鏡,她不想劉德妃利用她脅迫方鏡。
但她在這里一個認識的可以相信的人也無,什麼也做不了,除非……
除非晚上偷偷溜出去。
宮里的牆比外面普通宅院的牆高很多,守衛多戒備嚴,她不知自己能否在沒有輔助用具的情況下出去。
無論劉德妃尋方鏡是何意,許諾都不能讓方鏡“自投羅網”,畢竟他救了許六娘,許六娘欠的恩情該由她這個佔了身體的人來還。
許諾在屋中等到暮色降臨,將用步搖和布條制成的飛虎爪塞到懷里,仔細听了外面的聲音確認無人便溜了出去。
七月有方鏡的聯系方式,無論是什麼情況,她都必須回一趟許府,讓七月給方鏡遞個信。
許諾心中隱約覺得如果因為她讓劉德妃找到方鏡,會讓方鏡處于極其不利的處境,她可不想還沒報恩就把恩人拖下水。
過河拆橋什麼的,她最反感了。
雖然是嚴冬,天已全黑,在宮里走動的人還是不少,各處都掛著紅紅的燈籠,映地陰冷的皇宮有幾分暖意。
許諾沒有穿夜行衣,光明正大地走出來倒是無人懷疑,但穿著這麼一身翻牆實在是……
得找個沒燈籠的地方才行。
繞了許久後終于到她認為最好翻,守衛的人換班也最慢的地方,飛快地將懷里的飛虎爪掏出來,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過來,用力將飛虎爪拋了上去。
飛虎爪雖然固定到了牆上,但布條擰成的繩子實在太細。
許諾手中拽著繩子的一端,仰頭看著牆頭,深深覺得飛虎爪支撐不住她的重量。
就在她仰頭思索的間隙,一個圓形黑影從牆那頭探過來。
天很黑,許諾看到一個圓形的物體出現在牆頭,先是嚇了一跳,隨後意識到是個人,她竟然沒有察覺到牆的另一頭有人!
警惕地將飛虎爪拽下來塞回懷中,裝作什麼也沒看到,路人一樣離開。
“喂。”牆上的圓頭喊了一聲。
許諾听著聲音熟悉,停下腳步。
肖遠!
轉回身時肖遠已蹲在牆上。
瘦長的身影越過牆頭,一手支在牆上,敏捷地向下一躍,口中喊著︰“接我一把。”
這四個字勾起了許諾慘痛的回憶。
甦州時和肖遠夜訪王家,他受著傷卻不放心她,堅持要陪著她。原本是很貼心的一件事,但他從屋頂跳下的時候硬要她接。
今天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許諾就這麼站著,看著肖遠從牆上躍下。
分明是很瀟灑的姿勢,分明很帥氣,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把一切都毀了。
肖遠毫無壓力地落地,落地聲很輕,足矣顯示他的武功到了怎樣的程度。
他站起身來走到許諾身旁,抱怨道︰“怎麼不接我一下,差點摔倒了。”
黑暗中,許諾面上露出一個極其鄙視又不屑的表情。一個大男人憑什麼要她接,年紀上他確實比她小,認真說起來只能算是個小男人,但他個高啊!而且,這麼高跳下來,她要是傻乎乎去接,肯定得被壓死。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肖遠見許諾不回答,自己笑了一聲,極其寬容大度地說︰“算了,原諒你了,下次別傻站著就成。”
許諾盯著兩步外的肖遠,額頭滿是黑線,這個人她真的不認識,太……
“你來這里做什麼?”恢復好情緒,許諾再次將懷里的飛虎爪掏出來,雖然不結實,但有飛虎爪借力總比沒有的強。
肖遠借著星光大概認出許諾手中的東西,往前走了一步,低頭問道︰“那你呢?”他這個點翻牆入宮確實不合適,但許諾站在這里,手中還拿著這樣的東西,就更不合適了,畢竟她在世人眼中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娘子,而他只是個紈褲子弟。
還好他猜出她能估摸出劉德妃會做的事,特地在這里堵著她。
“與你無關。”許諾說著話就要將飛虎爪扔上牆去,卻被肖遠伸手攔住。
肖遠將飛虎爪放回許諾手中,語氣格外認真︰“你不能出去。”
“劉德妃讓你看著我的?”許諾警惕地後退一步,她只和肖遠交過一次手,雖然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但二人體格相差太多,距離過近對她有害無益。
看到許諾的反應,肖遠腦袋里蹦出一句“捂不熱的石頭”,他從未做過有害她的事,而且明里暗里地幫她,她怎麼能這麼不信任他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事實上,肖遠沒怎麼明著幫許諾。
他幫她的那些事,基本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做的。
甦州時許諾名聲狼藉,肖遠費了許多心思,後來甚至花重金讓說書人編講故事,硬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許諾毒母的惡名消散。
此事許諾到現在還納悶,卻不知是肖遠暗地里做的。
許倩聯系杜家的人想要毀許諾清白,肖遠得了消息後放下手頭的事,不管不顧地去了杜家那個種滿芍藥的院子,及時趕到被藥迷得渾身乏力的許諾身旁。為了給她解藥,笨拙地借用和她對弈的由頭才給出了藥物,同時將對她有不軌心思的杜大郎扔到貢桶。
做這件時的同時肖遠毀了朱商一個大生意,事後他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來賠償朱商的損失。
許諾卻對此事毫不知情,只以為是許谷誠解決了和杜家的糾紛。
王家在許家送去京城的茶上搗鬼,肖遠得知後重傷也要陪著許諾夜探王家,自己回去後高燒不退,若沒有紀玄超群的醫術,他的命怕是早就沒了。
肖遠險些沒了命的事許諾更是不知情。
黑暗中,肖遠面上沒有平日對待身邊死士的冷漠嚴峻,亦沒有平日在外裝出的典型的不務正業的神色,反而有一絲慎重,心想再冷的石頭他也得給捂熱了,聳肩道︰“自然不是,但你出的去嗎?”
皇宮絕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
許諾听了肖遠的回答,心中松了一口氣,肖遠出現在這里和劉德妃無關便好,而後對著身旁的高牆揚了揚下巴,道︰“你既然能進來,我自然也能出去。”
“許六,你怎能如此自信,我多年下來才找到這條路,就這還得憑借一身武功。你第一次入宮,準備怎麼走?到處都是巡邏的人,一個不小心,性命可就難保了。”
肖遠是真心勸阻許諾,不想讓她冒這個險。
要知道在宮里翻牆的人被扣押下來的幾率不大,因為多半會被當場處死。
除了刺客,實在沒人會無緣無故地翻牆。
“我的謹慎程度不比你低。”許諾認真回答,心中卻想著能不能讓肖遠帶著她從他口中的那條路出去。
肖遠似乎看透了許諾的心思,輕笑一聲道︰“別想著讓我帶你走那條道。”
“不想不想,咱們就此告別,別擋我。”許諾心中其實沒什麼底,畢竟她是初來乍到,即使方向感很好,但在這樣漆黑卻繁雜的地方走岔路實在太正常了。
可是,讓她坐以待斃地等著被劉德妃利用,絕對不可能。
見許諾不听勸,肖遠拿出了殺手 ,低聲道︰“其他的不說,許家怎麼辦?為了他一個人,將許家整個家族都置于危險的境地嗎?”
但凡有人發現許諾預意翻牆出宮,許家毫無疑問會陷入泥潭,很可能會成為後位之爭的炮灰。
“你知道?”許諾腦中嗡地一聲響,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
她沒想到肖遠會說出他這個字,而且這樣肯定,莫非肖遠也知道方鏡的存在?
劉德妃既然知道,肖遠是她的人,知道也不足為怪,這個消息也有可能是肖遠提供給劉德妃的。
這樣一想,許諾勉強定住了心神,她信任肖遠,相信他就算知道方鏡的存在,也不會以此來威脅她。
二人站著說話的功夫,遠處傳來腳步聲。
他們的耳力都極其靈敏,而且,在听到腳步聲的同時都迅速地在腦中估算出來人的數量。
听到腳步聲後,二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就向牆拐彎處的一塊凹陷而去。
這處地方原本就不大,莫約三尺的距離,如今擠了兩個人進去,一點縫隙也不剩。
許諾背靠著牆,臉直接貼在肖遠胸膛上。
雖然她不需要旁人給的安全感,但這樣的結實而溫暖的胸膛的確讓她體會到了安全感三個字的意義。
幾乎是一瞬間,少年特有的氣息便將她環繞,干爽清雅。
她感受得到他心髒每一次的跳動,強壯有力,宛若鼓聲。
但似乎,有點快。
肖遠沒想到這個地方會這麼小,否則他剛才再找了地方躲便是,又何必和現在一樣……
尷尬,緊張。
身前的人瘦弱縴細,手臂屈著抵在他胸膛,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心跳不由得就快了幾分。
二人幾乎是貼在一起,能很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聲。
許諾迅速收斂了氣息,希望能躲過巡查,可肖遠不但呼吸粗重,心跳聲更是大的好似恨不得讓人發現他在這里。
許諾見過收斂氣息後的肖遠,即使相隔一扇窗戶,也會讓人忽略他的存在,怎麼此刻是這副模樣?
巡邏的侍衛越走越近,若有听力好的,或許會發現他們。
許諾無奈地戳了戳肖遠,示意他收斂心神。
她的手臂屈著抵在二人身體中間,手移動的範圍很小,再加上著急,根本沒注意自己戳的是哪里,剛巧不巧地就觸到了肖遠最敏感的地方。
肖遠深吸一口氣,長入鬢角的劍眉皺起來,卻也忍著沒吭聲,心跳聲突然增快後也慢慢降下來,呼吸聲更是輕地好似不存在。
巡邏的侍衛中有一人開口問道︰“那邊好像有動靜,過去看看?”這道聲音很年輕,問話時有些猶豫,一听就是剛來的新人。
“你看錯了吧,哪有人?”說這句話的似乎是個中年男子,聲音中帶著些許不耐煩。
“剛才分明听到有呼吸聲。”年輕的侍衛依舊是小心翼翼地說話,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倔強。
“你以為你是誰?隔著這麼遠能听到呼吸聲?”另外又有人反駁。
“我認為還是去查看一下的好。”年輕的侍衛的聲音更低了,但以肖遠和許諾的听力完全能听到。
許諾和肖遠听到這番對話,額上雖不至于冒出冷汗,卻也有些緊迫的感覺,空氣似乎停滯了。
這個感官敏銳的小侍衛若是固執些,或者膽子大些,他們肯定會被發現。
希望他不是個固執的人,許諾心中默默祈禱。
年輕侍衛說完話後沒有人接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停頓的時間雖然很短暫,許諾和肖遠卻覺得過去了一個時辰。
稍後終于听到另一個人開口,但他開口還不如不開口,因為他說︰“既然如此,那我過去看看,如果沒人,你給我等著挨罰。”
黑暗中藏著的兩個人心幾乎提到嗓子眼。
輕緩的腳步聲靠近。
許諾听著腳步聲大約估摸了此人的身高體重,想著稍後怎樣快速將他制服,然後避開其他人逃跑。
事實上,在皇宮中襲擊侍衛後還想逃跑,對不熟悉地形的許諾來說完全做不到。
肖遠垂眸看了身前的人一眼,身體移動。從剛才開始他面上就有些發紅,萬幸天色黑,不會被看到。
溫暖的胸膛漸遠,許諾立刻意識到肖遠要做什麼,急忙伸手抓住他,為了防止他出去,手臂向前伸,環住他的腰。
肖遠被許諾這麼一抱,身體直接僵住了。
他可以大大咧咧嬉皮笑臉地脫了上衣,也不會為此難堪,但與女子肢體接觸,實在是從未有過,他也沒法大大咧咧地不放在心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侍衛越走越近,再有六七步就到了二人避身的地方。
肖遠心中明白,這樣的距離他們再無去新的地方藏身的機會,逃跑更是沒可能,迅速判斷了當前的情況後決定獨自露面。
他準備以自己為誘餌,出去後先說清身份,再編個借口將侍衛帶離此處,以此保全許諾。
他畢竟是個男子,名聲原本就不好,不在意再往上面抹些黑。
更何況他久居汴京,被侍衛抓住祖父或者劉德妃自會助他,借口和理由也不是太難找,頂多被世人多戳幾次脊梁骨。
許諾卻是不同,她作為首次入宮的未出閣的娘子,不安安分分待在屋中卻跑了出來,如果被巡邏的侍衛發現她和男子在這里,她……
畢竟不是每個貴女都有入宮的機會,若是在入宮的時候出了這樣的丑事,絕對會被人譏諷嘲弄,外出參加宴席也會被指指點點。
出于這樣的考慮,肖遠才準備出去,絕不是突發奇想。
但他沒想到許諾一瞬間就明白了他要做的事,還抱著他不讓他出去。
縴細柔軟的手臂似乎有無盡的力量,不許他動,就那樣環在他腰上。
肖遠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女子有如此親密的接觸,雖然現在的許諾還是個小娘子。
在京城的人們的眼中,肖遠個是紈褲子弟,整日出入妓.院听曲觀舞,不務正業又風流不羈,吃喝玩鬧才是他的正業,但這些表現只不過是偽裝掩護他真實狀態的面具。
面具下的他可以說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用朱商的話來說,簡直是潔身自好。
許諾眼中的肖遠和潔身自好四個字無關,以為他不會介意她的舉動,才毫不猶豫地抱住了他。
畢竟這種情況下看起來吃虧的是女子,而且她不在意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放下所謂的男女大防,更何況她內心是個二十四歲高齡的現代成年人。
肖遠雖然不介意被許諾抱,但他很忐忑,渾身上下都處于緊張狀態,緊緊繃著,至于那張英俊的俏臉已經紅的可以煮火鍋了。
剛才二人之間還隔著許諾的兩只手臂,如今是直接坦坦蕩蕩地貼在一處了,萬幸許諾還沒怎麼發育,不然肖遠真是得冒了煙。
許諾皺著眉頭听不遠處的動靜,仔細想了一遍發現身上沒有防護的用具,旁邊也沒有可以利用的東西,不由遺憾。
因為要入宮面聖,往日隨身攜帶的匕首她壓根就沒帶來。
既然沒有武器,只能憑手腳功夫了。
許諾到底是穿越而來的,一直想著怎麼抵抗,完全沒有順從皇威的意識。
她絲毫沒意識到在皇宮這種地方即使武藝高強,在遇到一隊巡邏的侍衛時也沒有逃的機會,因為附近還有更多的人,抓住一個不熟悉路的人只是時間問題。
肖遠雖然因為許諾突然的動作緊張了一下,而且緊張到極點,但一切不過發生在瞬間,他很清楚現在的狀況,迅速地冷靜下來,反手將匕首取出,牢牢攥在手中。
他原本想以自己做餌,如今被許諾阻止了,二人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若想全身而退,這些侍衛一個也不能活著離開。
要說真話,他不願讓許諾看到他這樣冷漠無情的一面,殺手一樣,沒有任何情感,一切只為了自己的目的。
若許諾看到那樣的他,恐怕不會再正眼看他了。
可是,為了她,他情願不被她正眼相看。
前來勘察的侍衛馬上要走到拐彎處時,遠處,最開始反駁小侍衛的中年男子開口道︰“好了,一切正常,歸隊。”
腳步戛然而止,可以听得到原本靠近的腳步聲先是停止,而後愈來愈遠。
再然後遠處時不時傳來嘲弄聲和呵斥聲,顯然那些老侍衛在教訓先前那個年輕的侍衛。
角落中的二人松了一口氣,神經卻依舊緊緊繃著,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以免那個年輕的侍衛不服氣跑回來。
最後,巡邏的一隊人全部離去,許諾這才將手從肖遠精瘦的腰上松開,心中默念她沒有故意佔便宜,只不過是為了讓他別逞個人英雄主義。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肖遠緊張的情緒,直到肖遠畫蛇添腳地說了一句︰“今日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平日往我身上貼的女子多的是,這種事我經歷的多了,不會找的你的不是,你不必擔心。”
許諾愣住,這種情況他難道不該說會為她負責嗎?
或者至少是請她原諒?
為什麼要讓她放心,還說不會找她的麻煩?
似乎……
位置調換了,肖遠才是受害者?
許諾不知怎麼地,想起了在天盛賭坊初次見肖遠時他說的話︰北江,你再晚來半刻,我可得被這位小郎君給吃了,你得為我做主,讓他負責!他看了我的身子,他竟然看了我的身子!我,我……
當時,她誤打誤撞進了他休息的雅間,只是看到衣衫不整的他,她發誓,半點肉也沒看到,他就嚷著要她給他負責。
她當時看到他眼中戲謔的目光就知道他是演的,但今日他的表現,絕對不是演戲,而是內心緊張慌亂後的口不擇言。
肖遠竟然緊張了!
一向對所有事都有種了然于心的淡然的肖遠也會緊張?
許諾沒想到向來一副我見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人還多的肖遠會為剛才的事情失措,他難不成是沒踫過女人?否則剛才的事情不足以讓他呼吸加重心跳變快以至于後來的胡言亂語。
自詡花花公子的肖家四郎,竟然……
許諾心中覺得驚奇,意識到自己發現了肖遠的另一面,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肖遠剛才一席話是為了強調他時常和女子接觸,不想讓許諾有心里負擔,哪知被許諾猜到了他沒踫過女人的事實。
想到許諾身上淡淡的香氣和柔軟的身體後,他自動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回去吧,不要想著出去,如果有什麼情況,我會想辦法通知你。”刺骨的夜風襲過,肖遠臉上的紅色終于褪去了些,身體也不再滾燙了。
經歷了剛才的事情,許諾也知道自己出不去,點頭應了,由肖遠帶著從捷徑迅速地向劉德妃的院子而去,路上她出言想讓肖遠幫她給七月傳口信。
肖遠听後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反而停住了腳步,扭過頭問了讓許諾摸不著頭的一句話︰“你猜出了她要做什麼,卻不知她為何這樣做?”
“是。”許諾的確猜出劉德妃是想利用她引方鏡出來,卻不知劉德妃這樣做的目的。
肖遠深吸一口氣,帶著許諾去了一處游廊的盡頭,收斂心神後確認四周無人,才開口道︰“官家為先皇的第三子,有楚王和許王兩位兄長,官家自幼對兩位兄長十分欽佩,而楚王與許王也十分關照官家。”
“楚王與官家都是太後所出,但楚王後來為了給秦王伸冤被先皇廢除太子身份貶為庶人,官家為此一直很是痛心。”
許諾自然知道楚王趙元佐的事情,他自幼聰慧又深得宋太宗喜歡,成為太子後,皇位已是唾手可得,後來卻為了叔父趙廷美的事不惜放棄本該屬于他的皇位。
對于皇位,趙元佐沒有絲毫留戀地選擇了放棄,這樣的氣魄實在難得。
“先皇去世後官家就恢復了楚王的爵位,也算是盡了一份心。但年少早亡而且未留一子的許王,一直是官家解不開的心結。”
皇上解不開的心結,他身邊的重臣肯定會有所了解,陪伴他多年的劉德妃更是清楚。
說到此處,肖遠別有深意地看了許諾一眼。
多余的他不會說,但他知道許諾會明白他的意思。
許諾吃驚地看著肖遠,心中十分混亂。
方鏡竟然是宋太宗次子許王趙元僖的子嗣?
是當今皇上的親佷子?
---
《宋史》中對許王趙元僖的評價是︰元僖姿貌雄毅,沈靜寡言,尹京五年,政事無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今日是許諾頭一回找肖遠幫忙,肖遠卻不得不拒絕。
他撇過頭,盯著游廊外隨夜風而動的黑壓壓的樹枝,身側的手攥地發白,卻還是保持了平穩的聲調,道︰“我不能幫你。”他既然答應為劉德妃做事,就不可能挖她牆角,一邊做她的刀,一邊破壞她的計劃,兩面三刀不是他的做法。
至于之前讓許諾不要在宮中久留,以及剛才向她暗示方鏡的身份,則是因為他知道,僅僅憑借這些不會打亂劉德妃的計劃,最多只是讓她緊迫些,或者讓局面稍微對許諾有利些,多一分爭取的機會。
他做這些只是不希望許諾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希望她有一個緩沖的機會。
雖然他知道許諾沒心沒肺,知道她內心比尋常女子強大許多,知道她很可能不需要他做多余的事,卻還是不自覺地做出了保護的舉動。
只是實在沒有料到,他真的會對她說這五個字,而且這麼快就說了出來。
我不能幫你。
曾經下定決心會答應她任何要求,無理由地幫她,卻在她第一次開口時就拒絕了。
想想有些可笑。
作為生活在暗夜中的人,身不由己是最恰當的描述。
之後肖遠用很平淡的聲音建議許諾不要過多參與此事,以免被卷入逃不出的漩渦,隨即又送了她一段,直至可以看到劉德妃的宅院才停下腳。
許諾道了謝,轉身離去,身姿矯健轉瞬就沒了影。
狂風呼嘯而過,衣擺在風中搖曳,發絲亂舞,肖遠卻紋絲不動,看著許諾離去的背影,從懷中取出疊的整齊的手帕,摩挲上面凌亂的繡樣,一雙眼在月光的映射下格外明亮。
許諾與肖遠分別後悄無聲息地回了屋子,簡略洗漱後迅速入睡。
這日夜里有風,比平常冷了些,而許諾為了行動簡便將身上的厚襖換成了薄襖。出門時倒還好,回來的路上風又大了幾分,她凍地牙齒都打顫。雖然剛才回來的一路上肖遠都走在風吹過來的方向,稍微替她擋了點風,但她還是冷。
為啥要作死換襖!
許諾蜷曲著睡著前只有這一個念頭。
夜里,她渾身燙的厲害,翻來覆去直至將被子踢下榻子。
她夢到了前世,夢到了一身警服干練爽利的媽媽,夢到了因為她的同情最後將她推下高樓的女人,兩張臉重疊在一起,在她耳邊笑在她耳邊喊著小諾喊著許諾,讓她難以呼吸……
為了擺脫女人飽含嘲諷的笑聲,許諾捂著耳朵跑,卻一腳踩了個空……
前世從高樓墜落的失重感,無比清晰地重溫了一遍。
作為長期保持訓練的她並不畏懼失重感,但她畏懼落地的那一瞬間渾身散發出的劇烈疼痛,那種痛代表著死亡,鑽心而讓人絕望。
她要醒過來,那種鑽入心底的疼痛她永遠也不想再經歷一遍。
就在要落在地上時,一雙有力的大手將她接住,胸膛溫暖,聲音輕緩。
她抬眼想看清那人的臉,卻怎麼也看不清。
分明近在咫尺,卻什麼也看不到。
她固執地想要睜眼,卻被一直大手扶在眼楮上,修長干燥。
隨後滾燙的額頭上被冰涼覆蓋,手臂上也有涼涼的東西劃過,不如先前燙了……
她一翻身,拉住那人的手,骨節分明,有習武之人的薄繭。
被燒糊涂的許諾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是將那只手抱在懷里不放。
多謝。
多謝這雙手,她才不用再次體會那鑽心入骨的痛楚。
這一日,許諾睡到了晌午,醒來時便看到呂氏帶點紅腫的眼,彎彎的桃花眼中還含著薄淚。
呂氏穿著姜黃色大袖,發上只簪了一個玉簪,面上幾乎未施粉黛,可見是匆忙趕來的。她見許諾醒過來,面上綻開一抹欣喜的笑容︰“六娘,好些了嗎?”
“娘,你怎麼來了。”雖然燒的有些迷糊,但睜開眼後許諾立刻明白自己還在皇宮,呂氏是來看她了。
呂氏扶著許諾坐起來,又用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這才放下心,道︰“你這孩子,夜里睡覺不老實,竟然燒成這副模樣,說胡話說個不停,幾位太醫都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萬幸紀五郎昨日正巧在汴京,用了他的方子,你才醒過來。”
紀玄在甦州時治好了呂氏的嗓子,又治好了許平啟和許三郎的蜂毒,呂氏十分信任他的醫術,見太醫都束手無策便說出了紀玄的名字,劉德妃派人去尋,才發現紀玄昨日被他叔父從應天府接到汴京,就急忙請入宮中讓他為許諾把脈施針。
昨日……
許諾心中一緊,天啊!不要告訴她,她睡了一天半,那事情可就沒回旋之地了。
她昏睡一天半,以劉德妃的能力,兩句話就能讓方鏡妥協。
這種時候她怎麼能睡覺呢?
但是,夢中的那雙手是誰的?
莫非是紀玄的?
可是紀玄不是習武之人,他一雙手白白嫩嫩,不可能有薄繭。
雖然是夢,但許諾感受的十分真切,打心底認為有這麼一個人,在她燒的迷糊時幫她覆了毛巾。
從肖遠口中得知了方鏡的身份後,許諾便知劉德妃為什麼要怎麼做了。
用她的名聲威脅方鏡,讓方鏡回宮認祖。
既然方鏡父親許王是皇上解不開的心結,方鏡若能回來,皇上自然會高興,劉德妃也算是功臣。
劉德妃此舉算是立功,那些不贊成立她為後的大臣也不好明目張膽地反駁,她成為皇後的路會因為方鏡回宮變得順暢。
簡而言之,許諾成了劉德妃登上後位的一塊小石頭,而方鏡是那塊大石頭。
以許諾的推斷,方鏡定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並且對某個人表示過不願回宮,而皇上不知道他的存在。
“孩兒貪玩,讓娘費心了,娘替我謝謝紀五郎吧,這一覺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了?”許諾沒想到是紀玄救了她,這下又欠了他的。
呂氏寵溺地笑了笑,手從許諾的發上拂過︰“昨夜到現在,你還想睡多久?”
許諾聞言松了一口氣,這樣時間應該來得及,于是又問道︰“娘, 春棠和七月呢?她們跟著您入宮了嗎?”
“自然沒有,你好好歇著,德妃說待你養身體後再回府,你可要快些好啊,別讓官家和德妃擔心你。”呂氏說著話接過宮女端來的藥,用勺子攪動確定溫度合適後才遞給許諾。
許諾接過,一口氣喝到底。
一旁的宮女睜大了眼,她端著那藥聞著味兒都覺得苦得厲害,許六娘竟然一口就喝完了,而且沒吃備好的梅子解苦!
真是粗野。
-
無恥厚臉皮的作者回來更新了,但之後幾天應該還是無法更新。最近被論文虐的很慘,實習的那邊也請假了,一心在寫論文,不知道看了多少篇文獻驗算了多少張草稿紙。作者專業偏數學,計算量很大,滿腦子都是公式。論文還沒查重,姐妹們再等我幾天。六月要掙全勤,大概每天4000字更新,那個時候論文也應該差不多了。
好久沒碼字,今天碼字心情特別好,果然和碼論文相比,碼就是天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下意識下看了立在傍邊的宮女一眼,見宮女目光渙散,一瞬間想起這兩日在宮中所見,劉德妃身邊的宮女一個賽一個人精,除了極會看臉色,應變能力強,一舉一動更是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端藥的這個宮女竟然不專業到在主子身邊走神,簡直是拉低了劉德妃身旁宮女的整體水平。
許諾心中這樣想著,眼里不自覺地便帶了些許探究的意味,目光在宮女面上多停了幾息。
宮女剛才還在腹誹許諾舉止粗俗沒有貴女該有的矜持,這會回過神來正巧對上她探究的目光。
許諾剛從昏睡中醒過來,一時間沒有收斂自己真實的氣質,與十歲出頭的少女相比多了絲凜冽。
宮女被許諾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驚,嚴冬中背上莫名地出了一層冷汗。
她急忙將目光移開,而後攥了攥袖中的手,面上恢復早先的恭敬禮貌,垂目看著自己的手,生怕許諾瞧出了她先前的不屑。
許諾沒工夫思索宮女神色的突變,將手中的藥碗遞給她。
許諾心中回味呂氏剛才說過的話︰“自然沒有,你好生歇著,德妃說待你養身體後再回府,你可要快些好啊,別讓官家和德妃擔心你。”
呂氏這番話是否暗示著想讓她早些離開皇宮這個是非之地?
電光石火之間,許諾猛然想起了許谷誠在她入宮前的叮囑,腦袋轉了幾個彎,心中便有了打算。
之後她在與呂氏聊天時十分隨意地拉起呂氏的手,將呂氏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然後用手指在上面寫字。
“德妃找到了許王的遺腹子,巧合下孩兒得知此人和孩兒有關,她要利用孩兒使此人回宮。”許諾寫的不急不慢,含笑看著呂氏。
她空間方位感很強,十分自信她在呂氏手中寫字的位置是屋中服侍的幾個宮女視線的死角,沒人會看到她在做什麼。
雖然她不想讓許家卷入後位的爭奪一事中,不希望許家有任何的麻煩或者趟任何渾水,更不希望許家因為她的事情受到牽連,但她察覺得到呂氏對劉德妃有所提防,否則不會讓她快些養好病,早些離開。
而呂氏的想法,必然也是許谷誠的想法。
將近一年的相處,她很信任呂氏,也十分信任許谷誠。
如今知道了這樣緊要的消息,她手上又沒有任何權勢或者人脈,到頭來只能把消息爛在肚子里,讓這個消息沒有任何價值。
但她若將此事告知許谷誠,想必他能猜出劉德妃的目的,這樣就能對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有大概的了解,可以以不變應萬變。
至少讓這則消息可以幫他在朝堂站對隊伍。
呂氏向來聰慧,許諾拉過她的手寫了第一個字後她看了一眼許諾,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說些家中的趣事,看不出任何異樣,心卻只在手上的字中。
待許諾寫完後,呂氏很是吃驚,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平靜的神色,拉過許諾剛才寫字的手,將自己的手指落在上面。
呂氏只在許諾手心寫了一個字︰“好。”
呂氏沒有問許諾怎麼個機緣巧合得知的這樣的消息,也不曾問許諾口中許王的遺腹子和她有什麼關系,也沒問許諾為什麼要說這些,只回答了好。
無理由的信任不過便是如此。
一個好字告訴許諾她會將此事告訴許谷誠,他們會好生考慮。
呂氏早晨是被急招入宮的,晚上不能休息在皇宮,申時就與許諾告別離開皇宮,回了許家。
晚膳前許谷誠回來,呂氏便將屋中的人全部遣散,向他說了此事。
許谷誠听罷面色微沉,當初聖旨下來時他就懷疑是有人要利用六娘,果真如此,而且想要利用六娘的人是劉德妃。
他沒想到劉德妃能找到許王的遺腹子,也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來討皇上高興,用這件事堵大臣們的嘴。
顯然,在听過呂氏的話後許谷誠立刻明白劉德妃是要通過此事得到那個已經空了多年的位置。
事實上許谷誠對對劉德妃比較欣賞,她雖然出身低下,但一直是一步一個腳印向前,不斷地學習充實自己,而不是只會內宅婦人的勾心斗角。
但劉德妃如今算計到他的六娘身上,他不能看保持著欣賞的態度支持劉德妃利用六娘。
劉德妃有實力做皇後,皇上若下了旨意,許谷誠毫無疑問會支持,不會因為她的身份問題而中立或者反對,但劉德妃若利用了六娘,情況就不同了。
而且,許王有遺腹子的事,他是知情人之一。
最初他是感嘆方鏡的才華,後來在他和朱商一同離京時才知他的身份。
當時他很是震驚,最終尊重了方鏡的選擇,不曾將此事泄露出去。
六娘說她可能與方鏡有關系。
只能是她在外的那些年遇到的。
雖然六娘失憶了,但以方鏡的為人,他若遇到了六娘,想來是會對她伸出援手。
許谷誠脫去官服後坐在呂氏身旁,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道︰“劉德妃想坐上那個位子沒錯,但她不該利用六娘。”
呂氏嘴角彎起,挽住許谷誠的手臂將頭靠在他肩膀上︰“老爺,我也是如此想的,若許王真有子嗣留在世上,自然是好事,劉德妃想通過他獲得官家的賞識也是聰明的做法。但許王的子嗣既然能為了六娘回宮,說明他過去與六娘所交頗深,六娘那些年在外勢必很辛苦,而他也很可能是六娘的恩人,我們不能做恩將仇報的事。”
呂氏從許諾那里得知了一句話,就把方鏡和許諾的關系猜測的八九不離十,許諾若是知道日後對呂氏勢必會更加崇拜。
許谷誠微微點頭,手從呂氏頭上輕輕拂過,目光落在呂氏的臉龐上,目光中是無盡的溫柔,而後溫和道︰“婉娘你我的想法幾乎每次都相同。”
呂氏與劉德妃有手帕之交,許谷誠政見上支持劉德妃成為皇後,但他們一致拒絕許諾被劉德妃利用從而害了曾經的恩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劉德妃若將許諾作為墊腳石,通過這樣的方式坐上皇後的位置,以她有恩必報的處事方法,想必日後會對許諾和許家關照有加。
有了這樣一個助力,許谷誠的仕途路會更好走。
但許家和許谷誠都不需要這種關照。
許諾本意是想通過這則消息讓許谷誠在不久的將來,在皇上提議娘劉德妃立為皇後的時候,能夠順利地在朝堂中站好隊,怎料許谷誠和呂氏十分一致地有了這樣的想法。
許谷誠不希望許諾成為忘恩負義之人。
哪怕沒有直接地傷害,是被人利用才傷害了恩人,也算是忘恩負義。
許谷誠沒有和呂氏深談,只是讓她放心,隨後去了書房,當即就派了夙夜去打探方鏡的下落,準備將此事告訴他。
當年方鏡和朱商二人離開汴京時,一人承諾不會在汴京連續停留三日以上,否則自斷一臂,另一人承諾永世不入汴京,否則再也不會經商賺錢。
不讓朱商賺錢是對他致命的打擊,這個誓言足夠恨,也表明了他的決心。
許谷誠目睹了二人的起誓的過程,故此清楚方鏡不會在汴京停留三日以上,不是長居人口。
派出夙夜尋找方鏡後,許谷誠開始著手為後續做準備。
他不清楚方鏡和許諾二人的關系,不知方鏡會為許諾做到怎樣的程度,更不知劉德妃是用許諾的名聲來換方鏡的自由和當年的誓言。
他往日無論什麼事都是明確目標後才會行動,而這次目標十分模糊,卻依舊全力以赴,只是為了讓許諾將來不會因為此事感到愧疚。
許諾體質好,雖然昨夜發了高燒又昏睡了大半日,但醒來後喝過一次藥吃了一頓飯後她又能活蹦亂跳了,完全看不到生病的影子。
送走呂氏後,她留在屋里休息,在此期間喝了五盞茶湯而且消滅了兩盤點心。
喝飽吃足後她準備打探一下紀玄的情況。
紀玄把眾多太醫無計可施的人救過來,這樣絕艷的醫術,想必會受到皇上的重視吧。
她若沒記錯,當今皇上會在十年後駕崩,想來如今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
作為全天下權利最大的人,皇上遇到這樣的少年神醫,沒有不牢牢攥住留在宮里時刻備用的道理。
許諾站起來找了拉低劉德妃宮女水平的那個宮女過來問話︰“不知我開藥將我救醒的人是否還在宮中?”
宮女站在屏風外,腹誹許諾吃得多喝得多沒有個貴女的模樣,正這麼想著許諾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眼前,當即又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大著膽子抬眼飛快看了許諾一眼才道︰“那位大夫先是被官家叫去問了話,隨後又被太後娘娘傳喚去了慈緣睿 恢 鎰佑瀉問攏靠墑切枰 〉陌錈Υ 埃俊 br />
宮女被突然出現的許諾嚇得驚魂未定,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話也就多了起來。
听了宮女的話,許諾眼皮跳了一下,這個宮女真是太沒譜了。
何止是降低平均水平,簡直是一顆老鼠屎害了一鍋湯。
宮女原本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到頭來卻將紀玄的行蹤和許諾匯報了一遍,還說要傳話!
這種回答完全沒有一個宮女應該具有的職業素養,要知道普通宮女走出宮門,無論哪方面都不會被人挑出毛病,而且會被人稱贊是比官宦人家的女兒更懂禮儀,但這個宮女,完全和前一種現象不沾邊,而且是反著來的。
“我知道了,不用傳話,你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許諾根本不知自己嚇到了宮女,干巴巴得回了幾句,揮揮手讓宮女下去,卻沒想到一個艷麗的身影掀了簾子進來。
“許六娘子,听聞你昨日生病了,我特地來看看。”佳仁縣主突出現在屋中,面上帶著無比燦爛的笑容,目光一如既往地從許諾腰間的玉佩上劃過。
(作者斷更太久,大家是不是忘記佳仁縣主是誰了,就是那個自以為人間最美一個勁向往許諾大哥身邊擠的傲嬌縣主)
許諾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轉瞬又淡了下去。
呵呵,她生病而已,這麼快就傳到這位的耳朵里去了?
听這話的意思是特地入宮來探望?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關系又多麼好。
許諾心頭一萬頭某種生物狂奔而過,面上卻沒有絲毫破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十分感慨道︰“多謝佳仁縣主,讓你勞心了,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許諾不願在佳仁縣主這種人面前低頭,但如今的她什麼都沒有,沒有傲嬌的資本。
她可以挺直脊背,可遇到皇族時必須要低頭。
身份的差距讓她不能甩臉子給佳仁縣主,也不能闖了禍留給許谷誠衣櫃爛攤子,更不能伸手打笑臉人,畢竟佳仁縣主前來的由頭是探望她。
“好多了?”佳仁縣主冷笑,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許諾。
今早太醫署的太醫一個勁地往這邊跑,想來是什麼重病,結果半日就好了?
到底是真病還是假病,是想獲取誰的關注?是別有用心?
宮里年輕的婕妤可不少呢,但許六娘你這樣小的卻是沒有,小小年紀就存了如此齷齪的心思,我都替你臉紅。
許諾自然不會因為佳仁縣主的目光就犯怵緊張或者是尷尬,就這樣與她對視,看著她眼中的不屑和輕蔑就想在看老鼠屎,許久後才回了一句︰“是好多了。”
尊貴的佳仁縣主,你跑過來是干什麼,如果是想看我狼狽地躺在榻上的樣子,那麼你來晚了。
佳仁縣主哼了一聲,讓宮女伺候著脫下斗篷就擺著袖子坐在榻上。
從未有同齡人在她的目光中如此淡定,以往那些人全部都會躲開,但許六娘竟然沒絲毫畏懼地和她對視。
竟然敢和她對視!
許六娘,你以為你是哪根蔥啊,不擦亮眼好好看看自己的身份,竟然敢跟本縣主對視!
佳仁縣主坐著生悶氣,許諾看了她幾眼,無奈搖頭,這樣一尊傲嬌的大佛不能打不能罵,她該怎樣做才能請出去。
---
均定200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佳仁縣主一副這兒是我家的姿態斜靠在憑幾上,抱著許諾的湯婆子不撒手。
許諾手腳易涼,一入了冬就捧著這個湯婆子不放,全然是把這個湯婆子當做寶貝疙瘩。
這會自己的寶貝兒被旁人拿走還被揣懷里,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目光若有若無地從湯婆子上掃了兩遍,在袖中活動了一下已經冰涼的手,強行把目光移到佳仁縣主臉上,問道︰“不知佳仁縣主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我來宮里是來探望太後娘娘,然後听聞你生病了,就過來看看。”佳仁縣主直起身來,滿臉驕傲地瞥了許諾一眼,臉上寫著我可是慈緣畹某?停 笫背;嶁 胰牘 獯 隹剎皇瞧匠H四苡械摹 br />
許諾點了點頭,心想佳仁縣主應該是直接從太後那邊過來的,那她離開時紀玄應該還沒過去,否則以她總愛在言辭中夾雜炫耀的個性是不會不提見到先後被皇上太後召見的小神醫紀玄的事情的。
許諾懶懶地倚在憑幾上,回道︰“我一切都好,縣主不必擔心。”
“雖說如今覺得身子無礙,但近日最好不要做劇烈運動,否則再暈倒了可就不好了。你當心著些,別把自己的身子不當回事。”
佳仁縣主面上帶著平日見客用的禮貌笑容,眼中還有幾絲關切之意,當真是情真意切又不失禮節。
許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佳仁縣主這話听起來似乎真是在關心她,莫非是她之前想多了,誤會了佳仁縣主?
就在這時,佳仁縣主又道︰“過幾日有個蹴鞠大賽,你身子還沒好透,就不必去了。我知曉胡三娘與你關系不賴,她要參加這次蹴鞠大賽,或許會來尋你讓你也參加,你到時候記得找個由頭拒絕了她便是,別傷著自己的身體。”
一副為許諾著想的架勢。
許諾來不及做自我檢討,就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誤會佳仁縣主,而是佳仁縣主說話喘氣喘太長。
她不急著回答,而是反問︰“是什麼蹴鞠大賽,我不曾听過,佳仁縣主不妨與我說說。”
“每年十二月前後,汴京城里的幾大蹴鞠社共同舉辦蹴鞠大賽,奪得首名的蹴鞠團在正月可入宮在文武百官面前表演。”佳仁縣主笑著解釋,卻不多說,別有深意地看著許諾。
許諾知道宋時流行蹴鞠,很多貴族喜歡蹴鞠,除了喜歡觀看還有許多喜歡親自上場。
而且宋時還有專門用來觀賞的女子蹴鞠隊伍,所以佳仁縣主和胡靈這樣的女子參加並無不妥。
因為對宋代文化還算了解,許諾听後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而是想到了佳仁縣主話後的意思以及猜測她沒說出來的話,于是按照自己的推斷問道︰“原來如此,既然胡三娘參加了蹴鞠比賽,不知佳仁縣主你可有參加?”
“我在的蹴鞠社叫做華芳社,在蹴鞠大賽中多次奪得第一,汴京城里若它說是第二強的蹴鞠社,便沒有其他的蹴鞠社敢稱第一。”
佳仁縣主說著話一臉驕傲,隨即嫌棄地說︰“前年過年前胡三娘從我們華芳社退了出去,自己組建了個蹴鞠社,叫什麼齊雲社。”
好大的口氣,她真當自己能齊雲啊!起這樣的名字也不害臊!
胡靈那個家伙到底會不會挑人?齊雲社里就挑不出幾個家世相貌都說得過去的。
而且,齊雲社那些人蹴鞠時的動作丑得要死,實在不知平日都是怎樣練習的,這些動作根本不是給人觀賞的,純粹是粗野魯莽。
就這樣的隊伍,胡靈竟然敢大言不慚說一定在三年內超過華芳社,實在太自不量力了。
後面的話佳仁縣主為了保持自己端莊淑雅的形象沒有在嘴上說出來,心里卻是極其迅速地吐了一遍槽。
佳仁縣主這麼一說,許諾還有什麼不明白。
胡靈從華芳社出來另組蹴鞠社多半是佳仁縣主的“功勞”,二人之間有過節,而且準備在蹴鞠大賽上一較高下,所以佳仁縣主才勞大駕來這里“探病”。
許諾心里有了判斷,故意問道︰“佳仁縣主或許不知,我對蹴鞠很是好奇,不如我加入華芳社與佳仁縣主你一同比賽?“
佳仁縣主听後沒有任何猶豫就擺手︰“不行的,你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動作不標準,也沒和我們配合過,到時候恐怕沒法上場,就是上場了也會影響其他人的發揮,我們可等著入宮表演呢。”
佳仁縣主說了這麼多,心里其實只有一句話︰你會拖我們後腿。
但她是貴女,是知書達理的閨秀,這種粗俗的話她是不會說出口的。
許諾就等著佳仁縣主表態,听罷心滿意足地笑了,道︰“既然如此,我便去齊雲社吧,說不定會影響她們發揮,拖拖她們的後腿,也算是幫了華芳社。”
佳仁縣主听後又是擺手,面上的表情第一次破了︰“不行的,你去了那怎麼成,你身子還沒好,先養著身子,這些事以後再說。”
她沒想到許諾會說出拖後腿這三個字,若不是看許諾義正言辭的模樣,她真要以為許諾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許諾笑了笑,繼續義正言辭地說自己為了華芳社為了佳仁縣主一定得去齊雲社,最終逼得佳仁縣主承認齊雲社現在缺一個人,不能參加正式比賽,若許諾去了,齊雲社才有了比賽的資格。
許諾听了當時就樂了,果斷說必然要去齊雲社,無論佳仁縣主怎麼勸她都一副我是老實人我做了決定後就不改了的態度。
佳仁縣主今日簡直是給自己挖了個坑,又自己跳進去,還求了許諾埋了土。
沒達到目的,她心中氣得不行,面上卻不願顯露出任何情緒,不願破壞自己的形象,之後隨便說了兩句話就狼狽而逃。
許諾終于拿回自己的湯婆子,心滿意足地蜷在被窩里,等著夜幕的降臨。
當夜她一直听著外面的動靜,直到後半夜也沒任何聲響才沉沉睡去。
---
北宋時期很流行蹴鞠,但沒有正規規模的蹴鞠社團,是到了南宋才有的,在這里出現完全是劇情需要。
“齊雲舍”是真實存在過的,算是世界上最早的足球俱樂部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卯初,許諾就醒了過來。
穿戴好後披著厚厚的斗篷推門而出,寒風迎面卷來,好似一把一把鋒利的小刀割在臉上,同時穿透了她一層層裹上的衣物。
放眼望去,院中除了一個低等宮女畏畏縮縮地掃地,再無旁人。
寒風吹地她當即就打了個寒顫,腦袋卻更加清晰,雙手環住肩膀,快速觀察院中的情況,同時耳朵立起听著旁邊院子的動靜。
風聲太大,她幾乎听不到什麼。
她的心揪了一夜,幾次沖動想潛去劉德妃的屋里一探究竟,最終都忍了下來。
畢竟,她去了也無用,最多只能在暗中看著。
望著灰暗的天空,她心中默念︰方鏡,請你別來。
別用自由來換我已經被人污蔑多次的名聲。
她真心不希望方鏡來,如果他來了,隨了劉德妃的願,那麼她欠他的恩情就更多了。
她不喜歡欠旁人太多。
這日早朝過後,許谷誠帶著有些疲憊的面孔去了皇上的書房,走在他前面的皇上卻滿是精神。
前幾日他升為工部侍郎後皇上一直說要與他談談,他卻因為剛接手新的工作需要交接,一直閑不下來。
皇上的“談談”除了談論治國安邦外重點在琴棋書畫上,而許谷誠擅畫,皇上早早就等著看許谷誠親手畫冬日圖。
皇上多年前得過許谷誠在宮中一座亭子畫的夏日荷圖,極有意境,而且很真實,打開畫軸就好似身處荷香彌散的池塘邊。
因為對那幅畫的喜愛,他才想著讓許谷誠再畫一幅冬日圖。
直到今日早朝結束,許谷誠才與皇上說他工作交接的事情處理地差不多了,有時間來“談談”,故此有了這樣一個單獨見面的機會。
許谷誠昨日派夙夜去尋方鏡的行蹤,沒想到前半夜里就有了消息,急忙想了法子攔住方鏡,沒讓他當即就入宮。
如果方鏡夜里進宮,劉德妃十有八九會讓皇上在早朝前到方鏡,而這樣對于夜里不能入宮,只能在上朝時入宮的許谷誠來說是致命的,萬幸他昨夜攔住了方鏡。
方鏡武功好,一般人根本跟不住他,難以獲得他的行蹤,否則劉德妃不會這麼多年來都沒抓住他。
夙夜這次的消息得的太快了,讓人不敢相信。
昨夜,確保方鏡第二日才會入宮後,許谷誠才向夙夜問了問,夙夜便說在他尋方鏡時有人在暗中助了他一把,給了他一個消息他才得了方鏡的行蹤。
听過夙夜的話後許谷誠陷入沉思,能給夙夜消息的人,至少得知道劉德妃、方鏡、許家三方面的動作。
是誰,能有這樣的本事?
與許諾一樣,許谷誠也幾乎沒睡,上朝時又時刻關注皇上的神態,確認皇上面無喜色後才放心,故此才露出了倦容。
皇上不是一個能藏住心事的人,若得知許王有遺腹子,不會是這副淡定的模樣。
大臣上朝的同時,一襲白衣的方鏡憑借一身武功毫無壓力地潛入宮內尋了劉德妃,讓她保密許諾是被他帶大的這件事。
沒有任何扭捏,劉德妃告訴方鏡說她希望他能面見皇上,說清自己的身世,如果他這樣做她會保證許諾的名聲一直清清白白,沒有任何污點。
方鏡是許王遺腹子,這件事除了早早就保存的證據外,還需要方鏡本人承認。
入宮之前方鏡就知道劉德妃的打算,听後只是點頭。
劉德妃滿意地笑了笑,讓親信的小太監給方鏡端了些吃食,方鏡搖手拒絕。
他不吃宮里的食物。
劉德妃被拒絕卻沒有任何不快,只是笑笑說︰“景平,我看你氣色不大好,先去休息會,我告訴皇上這件事後再讓他宣你過去。”
她讓方鏡去廂房稍作休息,然後按著皇上下朝的點來了書房,沒想到來晚一步,過來時皇上正在見許谷誠。
許谷誠和皇上說完話,皇上起興要與他對弈,他欣然接受。
在答應和皇上談談的時候,他就做好了對弈作畫的思想準備。
一個時辰後許谷誠被太監送出來,準備去皇上和他說好的地方作畫。
出來時毫無意外看到了寒風中的劉德妃,于是躬身行禮,表情十分平常,心中卻很復雜。
劉德妃自然沒在寒風中等一個時辰,而是讓人留意著這邊的情況,自己去了一旁的屋里候著,知道這邊快結束了才重新出來。
她給許谷誠回了禮後,便急忙讓太監給皇上傳話。
皇上剛才贏了許谷誠一局,稍後又能得許谷誠的一冬日圖,此刻心情正是大好,親自出來見劉德妃。
“臣妾見過官家,臣妾瞧著今日風大,熬了湯想送來給您驅寒,如今湯已經不大熱了想來也不能驅寒了。”
劉德妃話音中有一絲遺憾,雖然是來和皇上說方鏡的事情,但她過來時自然不是空著手,永遠都是十分周到又十分嫻淑。
“吾先前與許侍郎對弈,太監不敢打擾,才沒有盡早通報,如今湯涼了你也凍著了都是吾的錯,浪費了德妃你一片好意。但是,德妃親手熬的湯就是涼了吾也喝。”
皇上對下人十分關照,小小一件事也要把太監撇清。
“官家這是什麼話,快些進屋吧,怎能讓您喝涼了的湯呢,官家想喝臣妾再熬便是。”劉德妃笑著說道,讓原本拿著飯盒再她身後的宮女退下。
“德妃可覺得冷?”皇上輕輕拍了拍劉德妃的肩膀,關切著問道。
“不冷,與官家在一處,臣妾是不會冷的。”劉德妃和旁人在一處時像個女王,在皇上面前卻總是顯露出小鳥依人的感覺。
她雖然年歲不小,說出這樣的話竟沒有任何違和感。
“那就好,不知可有興趣與我一同去看許侍郎作畫?”皇上面上笑意很濃,目光已經隨著許谷誠離去的方向看去。
劉德妃最懂皇上的心思,見他興致很高,也不忍拒絕,便答應下來。
二人過去時,許谷誠已經站在六角亭內,亭中石桌上紙墨也已備好。
劉德妃會隨著皇上過來,許谷誠一點也不驚訝,或者說是在他意料之中,見二人進了亭子才開始作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官袍衣袖十分寬大,許谷誠舉筆前極其熟練地將袖子挽起,露出了精瘦有力的手腕。
隨後,濃淡相間的墨跡在宣紙上展開,由點成線由線成面,簡單的筆畫傳神地勾勒出冬日的凜冽和肅殺之意。
從亭內向東面看去,正巧能看到已經冰凍的池塘,冰面上時不時冒出幾叢枯草,池塘另一邊的景象也盡入眼簾。
樹枝在寒風中搖曳,冰面上的枯草直接被吹地爬在冰上,與冰面相接之處幾近要被撕裂,卻久久不斷,似乎是在困苦生活中無限掙扎的最底層的民眾。
皇上夏日最喜來此處飲茶對弈,賞景听曲,這里是他忙碌在批改奏折處理國家大事後唯一可以舒緩心神的地方。
在這里看不到宮里的圍牆,連房屋角也沒有,只有一片水,一片樹。
每每在此處休息,他都好似出了宮,好似出了這個籠子。
多年前他曾得過許谷誠在此處畫的荷圖,今年冬日第一場雪時他路過這里,看到此處空寂安逸的雪景,便打算讓許谷誠再畫一副冬日圖。
劉德妃知道此處對皇上的意義,不會掃皇上的興,更不會貿然和皇上說方鏡的事情,畢竟她為此事付出了許多心力,自然要等到最合適的時間。
劉德妃瞧著許谷誠的冬日圖畫的差不多了,皇上也不圍上去看了,才使眼色讓宮女太監退下。
皇上覺得奇怪,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為什麼。
劉德妃向外看了一眼,確定宮女太監都站的足夠遠,才笑著說︰“臣妾有一件喜事要告訴官家,官家听了後定會高興。”話畢又看了正在作畫的許谷誠一眼。
許谷誠原本馬上要收筆,听劉德妃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就慢了幾分。
他必須留下,如果走了,今日的努力就白費了。
皇上的目光隨劉德妃看過去,看到許谷誠認真作畫的模樣,目光又落到他心心念念多日的畫上。
許谷誠作畫時皇上基本是全程在看,因此皇上很確定許谷誠這一手畫比多年前進步不少,說不定可以再讓他畫春日圖和秋日圖,這樣想著直接道︰“許侍郎也不是外人,既然是喜事,德妃不如直說吧。”
許谷誠心中一松,筆尖卻依舊停在紙上,並沒有說什麼,只裝成醉心畫作的模樣。
他原本就不是什麼死心踏地的老實人,心思向來是活絡的,更何況在官場混跡了這麼多年,“裝模作樣”還是會的。
劉德妃原本就是想讓此事變得世人皆知,這樣才好體現她的功勞,才好讓她更順利地坐上那個位置,其實並不介意許谷誠在場。
但她也想得知皇上的選擇,選擇告訴世人許王留有子嗣?或者選擇繼續將方鏡的身份壓著。
如果皇上希望將此事壓著,許谷誠在這里就不合適了。
在許谷誠面前說出方鏡的事情,皇上就只有一個選擇了,選擇將方鏡的身份昭告天下。
劉德妃是個聰慧的女子,做事向來有自己的底線,但她想得到的多,想知道的也很多,如今只是想通過此事進一步看清這個已經陪伴了二十余年的男子。
短暫的掙扎後,劉德妃深深地看了許谷誠一眼,沒有拒絕皇上的提議,而是說︰“官家說的對,這樣的喜事自然不怕多一人知曉。”
“不要賣關子了,快說吧,吾已經開始好奇了。”皇上笑著將手覆上劉德妃的手,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劉德妃點點頭,珍重道︰“臣妾半個月前得知了一則消息,許王……”
隨著劉德妃不急不慢的講述,皇上听後眼楮慢慢睜大,雙唇微微抖動,面上有抑制不住的喜色。
“臣妾得知後並沒有全然相信,也沒有冒然就告訴您讓您空歡喜一場,思來想去只好讓我大哥幫忙查了一二,今早才得了準確的消息,確認景平確實是許王的遺腹子……”
劉德妃將此事說得極其逼真,完全沒提她多年前就知道方鏡真實身份,而且已經派人找了方鏡許多年的事,更沒說她最後讓方鏡妥協的方式。
皇上大喜,猛地站起來︰“他現在在哪?”
皇上自然是知道方鏡的,畢竟他是當年與晏殊齊名的神童!
方鏡後來銷聲匿跡,但他的絕艷才華皇上並未忘記,汴京的人們也未忘卻。
沒想到這樣優秀的二郎竟是他的佷子,是二哥的兒子!
二哥不是無後,而是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子。
二哥可以瞑目了!
皇上內心是興奮的,亭內其它二人卻是各種復雜。
劉德妃面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無奈,看來她不需要測驗皇上會怎樣選擇,只這一句話就能認定皇上一定會將方鏡的身份昭告天下,給他應享的權利的富貴。
“德妃,你說你已經派人去宮外接他了?不知如今到了沒有,我們快些回去見他吧。”皇上抓著劉德妃的手就要出去,已經有皺紋的面上竟然多了絲孩童的喜色。
劉德妃余光看了許谷誠一眼,見許谷誠終于放下了筆,心中才罵了一句狐狸,而後不急不慢對皇上說︰“臣妾知曉您高興,但出去時總該披上斗篷才是。”您實在是高興地過了頭。
這座六角亭除了許谷誠作畫的那一面是開著的,其余五面都被遮蓋住了,亭子里面也生了幾個爐火,並不是很冷,皇上進來就就把斗篷脫了。
皇上點點頭,準備穿斗篷才發現宮女太監都在外面,只能讓劉德妃伺候他穿,但他向來不希望讓她伺候自己,于是急忙自己拿起披上。
劉德妃笑了笑,在為皇上整理斗篷的時候,許谷誠從桌子那邊走了過來,躬身行禮。
“臣先恭賀皇上恭賀劉德妃尋到許王之子,此乃我大宋之幸,臣是外人本不該听這些事,更不該評頭論足,但有一句話臣不得不問。”
許谷誠一本正經,皇上的興奮勁也弱了些,坐回位置上,面上嚴肅了幾分,一國之君的氣勢終于回來了些。
一番交談後皇上決定讓許谷誠隨著他一起去見方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三言兩語就讓皇上答應讓他一同去見方鏡。
這樣的結果讓劉德妃心中有種十分強烈的異樣的感覺,看許谷誠時目光更深邃了些,卻怎麼都看不出他的異常。
因為許谷誠的出現,劉德妃對原本成胸在竹的事有些不確定了,思來想去想不到什麼紕漏便也沒有自討沒趣反駁皇上的決定。
在她印象中許谷誠不是什麼事都喜歡摻和的人,今日這般舉措實在有些讓人不解。
離開亭子後,皇上親自確認了一遍劉德妃讓人搜集的一些關于方鏡就是許王的遺腹子的證據,再次確定方鏡就是他的佷子後,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很多年沒有這樣激動過了。
他除了如今才兩歲的六哥兒,其余幾個兒子都早夭了,他除了痛心還想過日後將皇位傳給大哥楚王之子,畢竟他們二人是同父同母……
但這幾年他冷眼看著,楚王的兒子並沒有哪個稱得上優異二字。
而方鏡,無論是才學或者品行都稱得上這樣的評價,甚至是更甚。
若是幾年前他勢必會將方鏡作為皇位的候選人,只是他如今有了六哥兒,不需要再從皇族選人。
不久後,三人一同在劉德妃的正廳見了方鏡,皇上自然是坐在正位上,劉德妃和許谷誠分別坐在他左右手。
屋內除了他們三人,還有常年服侍在皇上身邊的一個太監,其余的人一個也無。
由太監引來的方鏡掀開簾子,最後大步而入,依舊是一襲白衣,白衣上半點花紋都無。
如此青素的一身錦袍穿在他身上顯得十分得體,與他清雅沉穩而又出塵的氣質極為相配。
他目光清亮淡漠,沒有任何溫度地從三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皇上身上,而後垂眸施禮︰“方景平見過官家。”
“快起快起,莫要這樣生疏,吾是你的皇叔父。”皇上原本準備端著皇帝的架子,冷眼看看方鏡,想瞧瞧這個當年的神童如今怎樣了,與晏殊比又是如何,怎料在方鏡進來的那刻他就軟了心。
這番模樣,與許王年輕時有五成像,氣度卻更甚。
舉手投足見自帶著一股貴氣,毫不刻意,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欠了許王很多,對這個佷兒更是沒有照顧,如今……
方鏡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皇上,目光清涼專注,卻沒有多余的情緒。
劉德妃稍微知道些方鏡的脾性,見他好似看一個物體一樣看著皇上,就急忙解圍,出言道︰“景平,如今皇上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劉德妃說了許多,方鏡听後只是淡淡地說︰“某雖然是許王之子,卻不曾見過許王,也未從他身上得過一絲溫暖,某只想過平常人的生活,還望官家和劉德妃成全。”
他說話時面色平靜,完全沒有平常人面聖時的緊張無措。
他話里的意思是我有皇家的血脈,但你們什麼也沒為我做過,我不想入宮。
啊?
劉德妃不可思議地看著方鏡,又急忙看向皇上,皇上臉色果然變了。
劉德妃對皇上的喜好和厭惡再清楚不過,他最討厭他一腔熱血措不及防地被人澆滅。
今日皇上的反應亦然表明他對這個佷子很是期待,想給他爵位想給他官身,卻在沒說出來時就被拒絕了。
劉德妃實在沒料到方鏡會這樣硬邦邦說出這番話,畢竟她早晨與他接觸時他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清雅模樣,而且看起來很好說話,哪有半點剛才冷漠的影子。
千萬不能讓皇上和方鏡把關系搞僵,否則她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白搭,甚至會起了反作用。
原本大喜事,怎麼突然就出現了這樣尷尬的場面!
劉德妃很想出言緩解氣氛,但她若說得太多會顯得刻意,反倒不好了。
就在皇上發火前,許谷誠開口,用昨夜就想好的話語說了一番,里里外外翻來覆去地講,才讓皇上心里稍微舒服了些,臉色慢慢變好。
隨後方鏡說話也平和了許多,不再生疏。
最終,皇上只是私底下認了方鏡這個佷子,沒有公布于眾。
劉德妃目的未成,有些羞惱,當日夜里就建議皇上調查方鏡過去二十多年都去了哪又做了什麼,是怎樣過的。
皇上雖然不喜歡方鏡今早的態度,但對方鏡這個人卻很欣賞,更何況是他的佷子,處于對方鏡的好奇和關心,他听從了劉德妃的建議調用了親信去調查。
兩日後就得知了方鏡和許諾的關系。
得知此事後皇上大怒,將剛剛下朝離去的許谷誠急招入宮,在書房中狠狠斥責他兩日前的的勸解都是為了私利,質問他是否早已得知方鏡就是許王之子的事。
許谷誠自然不會承認他當日的行為很大一部分都是私利,而是義正言辭道他不懂皇上說了什麼。
皇上氣得摔了書案上的鎮紙,將調查得到的方鏡和許諾的關系告訴許谷誠。
皇上說的這些許谷誠完全不知,他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是方鏡養大的。
許谷誠憑借自己超強的說服本領,說明了許諾失散失憶的情況,又講了一堆,硬是把皇上由極怒勸到心情平和,他離去時二人說說笑笑,哪里還有先前摔鎮紙時的緊張局面。
誰知,第二日皇上又找了許谷誠,問他將許諾許配給方鏡可好。
畢竟許諾被方鏡養大,二人關系足夠親密,如今又都沒定親事,正是合適。
許谷誠听了皇上大膽的想法後腦底徹底蒙了,這次他真是不知該怎麼勸了。
畢竟他的女兒不是被他這個親爹養大的,而是被方鏡這個少年養大的。
方鏡很優秀,如果將六娘配給他也是極好的。
但六娘如今還小,而且失憶了,不見得不會排斥方鏡,他希望女兒能嫁給一個她喜歡的人,而不是一個許家喜歡的人。
許谷誠當時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說是回府和妻子商討一二,皇上自然同意了,畢竟如今的方鏡沒有任何身世,許家將嫡女嫁過去名義上會有些委屈。
許谷誠那樣和皇上說,實際上出了門就派了給劉德妃傳了信。
這種時候他只能讓劉德妃幫忙說話。
但他前幾日壞了劉德妃的好事,如今求她辦事很難成功,于是附上了一個很誘人的條件︰明日上朝提出立劉德妃為後。
他支持她成為皇後,用這個條件換皇上不要指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谷誠拋出這樣誘人的條件,劉德妃不會拒絕。
于是,許谷誠上奏請旨立劉德妃為後,由頭是她膝下有皇上唯一的子嗣。
許谷誠上奏的第二日,眾多大臣跟著上奏請旨。
請皇上立劉娥劉德妃為皇後的人中,一多半是劉德妃這些年累積拉攏的人脈,還有幾個是肖遠拉攏來的,也有幾人是與許谷誠志同道合,原本就認為劉德妃有資格坐上這個位置。
有簇擁劉德妃為後之人,自然也有反對者,一時間關于立後的奏折堆滿了皇上的書案。
劉德妃時常幫助皇上批改奏折,面對反對她為後而且語言惡毒的奏折只是一笑而過。
這樣大度寬容的舉動反倒讓皇上對她更為滿意,打心底認為她稱得上皇後二字。
二人一同經歷了這麼多年,劉德妃一直陪伴著皇上,皇上心底里是願意將後位給她的。
拖到現在還未立她為後,主要是因為大臣們認為她家世薄弱,這才一直沒提出來立後一事。
如今許谷誠打頭將他一直糾結的事情提出來,他反倒松了一口氣,並且認為許谷誠果然懂他。
立後之事紛紛擾擾鬧了多日,終于在十一月最後一日定了下來。
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皇上晉封劉娥為皇後,並給百官加官進爵。
冊後禮儀皇上听取了劉德妃的意見,一切從簡,既不讓官員進賀,也不舉辦隆重的封後儀式,封後詔書也回避朝臣公議,只下令將封後詔書傳至中書省,在後宮以聖旨宣布。
四十四歲的劉娥終于成為大宋的皇後。
劉娥這樣知禮,沒有大肆舉辦冊封儀式反倒讓少數反對她為後的臣子對她的厭惡少了些許。
至于皇上想給許諾和方鏡二人指婚的事則在許谷誠上奏後的當晚就被劉德妃勸下來了。
至于劉德妃說了什麼並不重要,而是第二日皇上笑容滿面了一整天。
許諾從宮內離開前,方鏡請示皇上要見許諾一面,這時皇上已經打消了指婚的念頭,將二人見面的事讓劉德妃安排。
“我今晚離京。”方鏡看著許諾露出清淺的笑容。
他當年起誓不能在汴京停留超過三日,這次歸來被留在宮中後,曾經有一日連夜出京第二日才回來,這才沒破了誓言。
但這樣投機取巧的事他不想做第二次,于是今日便是最後期限,而皇上也同意他離去。
許諾並不知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讓劉德妃沒將方鏡的身份公開。
不過,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
至少方鏡沒有失去自由。
許諾仰著頭看高她許多的方鏡,與他清亮地可看入眼底的眸子對視後只說出了四個字︰“你要小心。”
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對待這位恩人,畢竟當年與方鏡相處的是原本的許六娘,而不是她。
但她卻要表現出一副和他很相熟的樣子,實在有些困難。
方鏡向來清亮的眸中多了一絲困惑,欲言又止,抬手摸了摸許諾的頭︰“你長大了。”
他原本想說的是你變了,但一想自己與許諾已有三年未見,她如今接觸的人很多,有所改變也是正常的,這才將嘴邊的話變了。
許諾在袖子里扣著手指,沉默了許久突然道︰“七月是你的人?她當時幫了我許多,謝謝你。”
她指的是她剛穿越來被人按上毒母名聲的那段日子,七月的肩膀為她搭起了出入許家的橋梁,沒有七月,她那段日子會更難熬。
謝謝你三個字讓方鏡楞了一下。
許諾從不和他說謝謝。
三年時間,她竟然變了這樣多?
“她不是我的人,她缺一條謀生的路,才去了你那,在你身邊總比在旁人身邊舒服些。”方鏡壓下心中的不解輕聲說道,眸子深處有無盡的溫柔和耐心。
他相信許諾即使恢復官宦家族嫡女的身份,也不會去苛刻下人,以她的性子必然是能少麻煩人就少麻煩人。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中那個單純的許諾已經完全換了一個人。
許諾和方鏡在一起時很有負罪感,感覺自己不該欺騙這樣一個人,但再三猶豫還是沒將她不是原本的許六娘的事情說出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又說了幾句,而後相繼離開。
許諾回府後,得知許谷誠和呂氏已知她幼時是由方鏡撫養長大,為了讓她不要背負忘恩負義這四個字,硬生生將劉德妃謀劃多年的計謀打亂。
原來劉德妃最終沒將方鏡的身份公開是因為父親!
劉德妃是個心思縝密的人,阻止她的計劃定是需要付出許多代價,許諾不敢想象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即使父親聰慧睿智,想必也為此苦惱了很久。
許谷誠當日似乎是在皇上面前說了些話就改變了整件事情的走向,這個過程看似簡單,實則十分考驗他的耐力和隨機應變的能力。
當日說的話他前一晚就想了一遍,對應皇上的每種改變他都想了對策,他當時只要有一句話沒說對,沒有成功引導皇上的思維,一切努力都會畫作灰塵。
許諾原本是想讓許谷誠通過她讓呂氏傳出來的話在官場及時站好隊伍,不曾想他竟然這樣做了。
竭盡全能地保護她。
許諾感動的一塌糊涂,險些招了自己沒有失憶的事實。
萬幸當時為了憋住眼淚沒敢說話,否則真是要說出來了。
十二月初,胡靈來許府尋許諾出去听曲,去許諾入京時看到的那個晚香樓。
許諾想和胡靈談談蹴鞠大賽的時,自然是同意出去的,于是去呂氏那里請示。
許諾允許,許諾便隨著胡靈出去。
當然她和呂氏請示時是說她們要去外面買些首飾,而沒有說是去京城最大的妓.院听名妓彈奏。
呂氏若知道她們要去的地方,一萬個不會同意她出門。
胡府的馬車很大,許諾一進去直接躺在里面,將厚厚的毯子蓋在身上。
胡靈搶過毯子道︰“你太不見外了些。”
“胡三娘子你就不能大方些?”許諾說笑著翻身坐起來。
---
第二章會在十二點前發出來,大家明天看也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才坐起來,胡靈就卯足了勁將毯子扔向她,同時身子向前傾,手也蓄勢待發地伸過來。
許諾當即就知道胡靈要做什麼。
條件反射似的,一手向上擋住毯子,阻止毯子遮掩視線,另一手向前伸去擋住胡靈的手。
胡靈太久沒活動手腳,實在沒忍住就開打了。
許諾自然是全程奉陪。
馬車里 當 當鬧了許久才停下來。
萬幸胡家的馬夫習慣了這樣的主子,聞聲根本沒停下來的意思,馬車倒是按時到了晚香樓。
胡靈早早就定好了包廂,也定好了唱曲的人。
二人打鬧後發髻亂的不成樣子,金釵更是零零散散落在車廂內,她們看著對方的樣子一起哈哈笑了起來,直說對方的樣子更狼狽。
馬車里傳出的笑聲惹得路人側目︰誰家的娘子?竟敢笑得如此大聲!
萬幸胡靈出門用的馬車向來不掛胡家的標志,否則胡家的娘子都得被她“連累”的嫁不出去了。
從一個娘子的舉止中往往能看出整個家族的教養,但胡靈這樣的性格純屬意外,她完全是小時候跟著師父學武時被一同學武的肖遠給帶偏了。
周王沒有阻止肖遠帶偏胡靈,也有責任。
二人從馬車里出來時已經換上了男裝。
胡靈身量高,穿著一襲黑色錦袍,領口和袖口都用深藍色的祥雲圖滾邊,烏黑的頭發束在腦後,走路時步伐輕盈大方,顯得十分瀟灑。
許諾矮胡靈半頭,但她勝在氣質好,穿了一身剪裁得當的白色錦袍,頗有風度翩翩的白衣少年的感覺。
二人並肩而入。
胡靈是晚香樓的常客,一進去就有人上來打招呼︰“胡三爺,您來了,給您留的還是那個包間,欣兒姑娘已經在屋里候著了。”
說話的小廝低頭哈腰笑臉迎著胡靈,說完話看到胡靈身旁的許諾,急忙道︰“呦,胡三爺今兒帶了新朋友來啊,歡迎歡迎,不知這位爺怎麼稱呼?怎麼不見肖……”
四爺來?
小廝話沒說完,胡靈急忙扔給他一串錢堵住他的嘴。
她和肖遠是師兄妹的事向來是保密的,雖然許諾不是外人,但她一開始沒說明白她和二師兄肖遠的關系,如今再挑明了反倒會很奇怪,不如一直這樣下去。
“這位是許六爺,給我來老四樣端進來。”
胡靈急忙帶著許諾向二樓而去,這個小廝嘴巴大,誰知道他等會會說出什麼呢?
要是他說出她曾經一個人喝倒了三個大漢的話來,許諾又得嘲笑她了。
二人進了包廂,一股淡淡的香氣彌漫在鼻尖,若影若無。
包廂很大,軟榻前擺放著很長的一個矮足憑幾,夠三四個人用。
這里四周的擺設也很清雅,和許諾相信中的樣子全然不同,根本不像妓.院。
許諾的目光最終落在屏風上,水墨畫的絲制六扇屏風後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女子,清淡的香氣似乎就是從屏風後的女子身上傳來的。
許諾覺得屏風上畫的手法看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從哪里見過類似的手法。
二人落座後,有人將胡靈要的老四樣端了上來。
花生米,栗子糕,烏龍茶,豬耳朵。
女子彈奏了幾首曲子,又跟著和唱,聲音婉轉地好似百靈鳥,沒有任何雜質。
許諾耳力很好,但樂感一般,故此對屏風後唱曲的女子不感興趣,只想知道柳永是否在此,想听听柳永作的詞。
她沒想到的是女子唱的多首曲中竟然沒有一曲的柳永的詞。
不是說柳三變的詞譜成曲唱遍了汴京嗎?
這位欣兒姑娘為何一曲也沒唱?
胡靈似乎知道許諾的疑惑,解答道︰“欣兒姑娘月初不唱柳三變的曲子。”
許諾听罷點點頭,心想這位欣兒姑娘似乎是個角兒,否則哪天唱什麼又有什麼可挑的,隨著客人的喜好來便是了。
听完曲,欣兒姑娘便退了出去。
她出去時沒有繞到屏風這邊來,而是直接在屏風那邊的小門離去了。
听了半天曲連唱曲的人長什麼樣都沒看到,許諾更疑惑了,這晚香樓到底是怎樣的規矩?
胡靈扔了顆花生米進嘴,而後解釋︰“欣兒姑娘面上最近起了東西,不易見人,你不要見怪,她向來就是這樣。”
雖然身處青樓這樣紛雜的地方,但欣兒姑娘能保持如此氣節,不為權貴折腰屈服,有自己的底線,胡靈很欣賞。
胡靈生在古代,不知道白蓮花三個字的存在,否則就不會贊揚這位欣兒姑娘了。
許諾從胡靈的話語感覺到她對這個欣兒姑娘還算滿意,但許諾卻覺得這位欣兒姑娘矯情了些。
她很少在沒和人接觸時就對他人做出評價,今日不知怎麼地,竟然在只听了欣兒姑娘唱歌後就不喜她。
包廂只剩她們二人,許諾就提起了蹴鞠大賽的事。
因為立後的事情蹴鞠大賽延遲幾日,但許諾遲遲等不到胡靈邀請她。
胡靈一听,立刻繃起身子問道︰“是佳仁縣主和你說的?”
“對,我那日病著她來探望我。”許諾點頭道,然後將那日的對話簡略給胡靈說了一遍。
“哼,她是怕自己敗了,才急忙和你說不讓你來齊雲社。”胡靈一臉不屑。
許諾喝了一口茶,笑道︰“我想參加。”
“啊?可以嗎?我不想把你拉扯進來,畢竟那邊的隊伍的人家世都不低,怕到時候贏了她們她們會找麻煩。我自然是不怕她們找胡家的麻煩,就是怕連累到你。”
這話是全然認為自己的隊伍會贏。
胡靈這麼自信許諾倒是能預想到,但這般為她著想她卻是沒想到的。
“我已經給父親說了,他同意了。我最近也在練習,似乎有些進步。”許諾含笑道,隨後將茶盞中的茶一飲而盡。
胡靈不可思議地看著許諾,扔到嘴邊的花生米都沒吃,問道︰“你竟然在練習?”
“自然,我既然下定主意要參加就不可能不做準備,只是沒人教還是踢的不夠好,不如你之後幾日教我吧。”許諾並沒有問胡靈是否找到了能夠勝任比賽的最後一個成員。
---
1200收藏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許諾不問胡靈是因為佳仁縣主既然來尋她,脅迫她不要加入胡靈的齊雲社,間接證明胡靈的齊雲社已找不到更適合的人。
至少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選。
事實的確如此,胡靈這些日子以來問過不少人是否願意加入齊雲社參加蹴鞠大賽,卻沒有找到合適的隊員。
那些人要麼是被佳仁縣主賄賂決不進入齊雲社,要麼是蹴鞠技巧不足,難以比賽。
胡靈正為此事煩惱著,這幾日才沒來尋許諾,沒想到許諾卻不聲不響地開始練習蹴鞠,還說她要加入齊雲社。
想起這些日子遭受的拒絕,胡靈一時間感覺有些委屈,忍了半響才放高聲音道︰“我又不缺人,你自作多情做什麼?難不成讓我退一個隊員?再說你踢的那麼爛,我才不需要你。”
話畢幾顆眼淚從眼中落下,她急忙側身拭去。
長這麼大一直豪爽開朗,沒個閨閣女子該有的模樣的胡靈,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色。
她出身好,性格又開朗,雖然與同齡娘子玩的不多,卻沒有關系太差的,這些年來也幫過許多人。她以為她去尋那些曾經幫助過的人,那些人會答應,不料等待她的是接二連三的拒絕。
她從未遭受過如此多的拒絕。
而且是在她以為自己不會被拒絕的前提下。
面對這些拒絕她之前向來是一笑而過,那些看過的臉色都風輕雲淡,但她心底到底是有些不舒服。
終于,在此刻無法隱藏內心的孤獨和寂寞,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許諾知道胡靈不喜歡將脆弱的一面展露給人看,于是裝作沒看到,將目光移到別處,安靜地喝茶,靜靜地陪著她。
感覺胡靈心情平復後,許諾沒說什麼你不需要我就不去了這樣的話來逗胡靈,而是說︰“不管,你就退一個人好了,我是一定要參加的,不能讓佳仁縣主看扁了我。”
許諾一句話就逗笑了才剛有些戚戚之感的胡靈,笑道︰“你還在乎她?既然你這樣想參加蹴鞠大賽,我就幫你一二,不過到時候訓練太苦可別找我訴苦。”
二人一拍即合,當即就起身去了胡府。
馬車里二人一起換回女裝,因為都沒帶婢女,發髻弄了許久也沒弄好,最後還是車夫下了馬車向內院傳話將胡靈的婢女叫來才解了圍。
許諾是第一次來胡府,手上空空如也,萬幸臉皮厚沒覺得尷尬。
一進門她就感受到武官家和文官家中的許多不同。
譬如胡家隨便一個小廝都似乎有些身手,而許家的小廝大多是能識字的。
胡家的小廝各個都是練家子,但婢女卻少有懂武的,胡靈身旁的婢女倒似細柳般柔弱無骨,頗有些弱不禁風的感覺。
許諾在見過胡靈的幾個婢女後頓時明白她出門為何永遠也不帶婢女了。
二人進了內院後走過一條長長的游廊,又穿過兩個個庭院才到胡靈的院子。
胡靈住在一座二進的院里,正屋前的院子空間不大,而且整個都被改造成了練武場的樣式。
全然看不出這里是女子的閨房。
胡家幾代人都住在這一個宅子中,胡靈能有單獨的一個院子已是不錯了。
這樣好的待遇也要歸功于她性子與其余的胡家娘子太不同了,這才佔了便宜得了一個獨院。
胡家雖是武將出身,但並不提倡給女子教授武功。
胡家娘子們學的也是琴棋書畫,而沒有什麼劍法拳式或者鞭術,所以胡家的娘子或許比旁人家的娘子性情開朗些,卻沒有胡靈這種開朗過度的。
胡靈直接把許諾帶到書房,翻出了幾本關于蹴鞠的書,有與踢球的花式相關的,也有是講整場比賽的謀略的。
許諾一直以為胡靈是帶她去見她父母,誰知直接帶到了自己的小書房。
許諾看著面前的幾本書道︰“我第一次來胡家,應該先去拜見你的父母。”她不該跟著胡靈走什麼都不問的。
胡靈抬了一下頭,隨即又低下找書,道︰“他們不一定知道你來,你又何必過去,先看看書,我等下給你演示一遍。上次和你踢球覺得你協作能力不錯,而且對全局有一定的掌控能力,不如這次戰略的計劃就你負責,我呢就負責進球,打敗佳仁縣主她們。”
許諾抬了一下眉,胡靈這也太信任她了吧。
對一個只有一次經驗的人就委托如此重任?
無論如何她得先去見胡家伯父伯母,否則她真得和不知禮數四個字劃等號了。
胡靈惦記著給許諾找書,卻也知不能讓許諾戴上不知禮數的帽子,不情不願地帶著許諾去見了她的父母。
胡靈的父親是位將軍,生得十分偉岸,身上帶著歷經歲月的滄桑感,這是沒上過戰場的人所沒有的。
胡靈的母親長得十分慈善,說話時聲音也極其溫柔,和胡靈父親在一起完全是小鳥依人狀,實在看不出來她是怎麼脅迫的胡靈乖乖地學了女工。
這樣溫婉賢淑的女子生出了胡靈這般吵鬧的女兒,這些年肯定得操碎了心。
許諾這樣想的時候完全沒想到若她沒將自己的剛性豪爽的性格掩飾,呂氏這樣溫婉的女子也得面對一個于自己性情完全不同的女兒。
胡靈母親真誠地夸了許諾幾句,又說胡靈自小就是這樣的性子,說許諾如果受不了就來她這里告狀,她自有辦法對付胡靈,而後送了許諾一個金梳篦作為見面禮。
許諾從善若流地收下。
之後幾日,許諾一直往胡家跑,除去學蹴鞠的動作也會參加齊雲社眾人一起的練習。
蹴鞠大賽最終定在十二月中旬,按照比賽的隊數,第三日便能分出首名。
因為胡家和許家離得有些遠,她每日在馬車上浪費不少時間,眼見比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干脆和呂氏提議去胡家小住幾日,待蹴鞠大賽結束了再回家。
若是過去的呂氏,定要猶豫,畢竟現在臨近年關,各家都是最忙的時候,她會擔心許諾去了胡家給胡家添了麻煩,但如今的呂氏已恢復過去的性情,听了許諾的要求直接點頭同意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呂氏同意的當日,許諾就帶著春棠七月二人住進了胡家,至于行李都是呂氏親自看著整理的,生怕許諾去了胡家缺了什麼有了難處。
胡靈從二門接了許諾,當晚直接讓許諾和自己睡。
第二日,兔子一樣勤奮的許諾習慣性地早早起來,穿衣洗漱。
雖然她的動作很輕,但以胡靈敏感的感官還是有所察覺。
胡靈艱難地睜了一下眼,只露了一個縫,看到許諾的頭發被束在腦後,心道真是奇怪的發型,隨後將頭悶在被子中,囔囔道︰“你怎起這樣早,比我祖父還早的樣子,多睡會。”
“昨日是你說要卯時起床然後開始練蹴鞠,不會忘了吧?”
許諾對胡靈賴床的樣子見怪不怪,畢竟胡靈還未到十五,她不會對胡靈多做要求。
想起了昨日的約定,胡靈硬著頭皮爬起來,飛快洗漱,在此期間眼楮幾乎沒睜過。
當二人站在院子時,天色依舊黑沉,沒有任何亮光。
一陣冷風吹過,二人急忙縮頭。
二人幾乎同時想到了縮頭烏龜四個字,覺得不大妥,急忙站直伸出脖子。
然後又一陣風吹過,二人再次縮脖子。
真的很像……
縮頭烏龜。
為了驅寒,二人縮著頭並肩站著打了一套拳……
幾日緊張的練習很快結束,齊雲社的眾人把狀態調整到最好,迎來比賽的那一日。
齊雲社前兩日的比賽都沒和華芳社對上,一路順利地進入決賽,華芳社也是毫無懸念地進入決賽。
決賽這日是在一個很大的校場舉行的,地勢雖然偏遠,卻擋不住來觀賽的人。
無論是貴族或是平民百姓,都簇擁而來。
佳仁縣主帶領著自己的隊伍款款而入,停在先一步進場的齊雲社眾人面前。
佳仁縣主的目光直接落在許諾身上,她早已得知許諾加入了齊雲社,並且參加了前兩日的比賽,雖然有些惱怒許諾沒有听她的話,卻不至于真生氣。
畢竟許諾不怎樣懂蹴鞠,就算這十來日勤于練習也沒法改變她是個新手的事實,她加入齊雲社也是個拖後腿的。
看著身著賽服的許諾,佳仁縣主蠕動嘴唇最終只說了句︰“你黑了。”
話畢還溫柔地笑了一下。
許諾頓時覺得一道天雷劈下,這樣重要的兩隊交鋒的關鍵時刻,佳仁縣主為何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還笑得這麼溫柔?
這種針鋒相對的時刻露出溫柔的笑容,完全讓人感到詭異好嘛?
縣主,咱們出門沒吃藥也就算了,能別亂跑嚇人嗎?
這種高效的對話,不是沒話找話還能是做什麼?
黑了?
和蹴鞠又有什麼關系?
最多能證明她最近勤于練習。
許諾心中吐著槽,嘴上卻沒有絲毫猶豫就道︰“許家六娘見過佳仁縣主,多日不見,縣主倒是不見瘦呢。”你勤于練習人還不瘦,可見是沒有瘦的希望了。
佳仁縣主雖然不胖,但如今真是愛美的年紀,听了這樣的話自然是不舒服,想瞪許諾,卻想起她是許平逸的妹妹,生生把凶狠的目光落在胡靈身上。
她既討厭許諾,又不想讓許諾在許平逸面前說她壞話,因此對待許諾時心情十分糾結。
胡靈對佳仁縣主的眼神視而不見,在佳仁縣主轉身前就拉著許諾走了,氣得佳仁縣主緊咬貝齒。
場內的人準備比賽,場外的人更是興致高漲,等待著比賽開始。
應天府書院十二月中旬放了假,許平逸和紀玄二人昨日一同回到汴京,紀玄被許平逸邀請到許家,如今又一起來觀看許諾比賽,至于在汴京呂家學府上學的許平啟也跟在二人身邊。
場外觀賽的人有不少官宦子弟,丁墨就是其中之一。
丁墨秋闈時得了很好的名次,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家中復習,今日竟然露面了,惹得一群人圍在他身旁。
有前途的人勢必有更多的人願意來恭維。
丁墨十分嫻熟地應對著前來問候的人,目光一掃看到了紀玄。
他和紀玄都是甦州人,自然是認識的。
這幾個月他雖然在家中全心讀書,卻也知道紀玄不久前得了皇上的青眼,卻不知是怎麼原因沒有留在宮里反而回了應天府書院學習。
有人說紀玄當日救許諾是瞎貓踫上死耗子,運氣好,否則皇上不會就這樣錯過一個醫學上的人才。
但丁墨認為皇上只是不想拔苗助長,只是讓紀玄去累積能量,總會有用到他的一日。
被皇上這樣用心對待的人,丁墨自然也會重視。
出于這樣的考慮,丁墨過來和紀玄打招呼。
“紀五郎,許久不見。”丁墨拱了拱手道。
原本圍在丁墨身邊的人也圍了過來,和圍著許平逸的一些人擠在一起。
“同德兄。”紀玄被一堆人圍著十分不適應,若不是許平逸擋著那些人,他早就撐不住了。
許平逸沒想到丁墨會過來,就也打了個招呼。
這邊幾人寒暄的功夫,場內比賽已經開始了。
一陣歡呼聲讓寒暄的幾人都向場內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听了旁邊人的講解才知是許諾直接將球從場地的一頭踢到中間,然後胡靈一腳直接踢入門中。
許平逸知道自己妹妹最近一直在練習,卻不知到了這樣厲害的程度。
不由後悔沒沒看到剛才的精彩瞬間。
丁墨隨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一個小巧靈動的身影,才記起在甦州時見過類似的場面。
許家六娘,他許久都沒記起來了。
那個站著蕩秋千的娘子。
許谷誠如今成了工部侍郎,許六娘上個月又被皇後招入宮,許家走的似乎是越來越好了。
丁墨心中想著彎彎繞繞的事情,卻被許諾在場間燦爛的笑容打散了。
半年不見,許六娘竟標致了許多。
許平逸很敏銳地感覺到了丁墨對許諾帶著幾分審判的目光,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被人這樣看,好似待價而沽的商品一般。
同樣對丁墨皺眉的還有在場外獨自站著的肖遠。
他站的地勢高,許諾和胡靈剛才完美的合作盡入眼底,丁墨眼中神色的改變也盡入他眼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肖遠和丁墨雖然看似沒有交集,實際上卻還算相熟,當然這份關系止于他被人安上克星的名聲的那段時日。
如今二人基本上是京城官宦家族中子弟的代表。
丁墨代表向上派,學識好,風度佳,是京城女子夢寐以求的夫君人選。
肖遠代表消極派,低迷空虛,沉淪于玩樂酒樂中,酒館青樓是他們最常去的地方,任誰談起都是一副嫌棄的表情,至于那些未嫁的女子則都擔心家父母為了權勢讓她們和他們這群人定親。
肖遠警惕的目光從丁墨身上停了幾息,隨即轉回賽場中。
許諾這些日子一直和胡靈在一處,成天除去吃睡就是練習蹴鞠,幾乎閉著眼都能把球傳過去。
二人的合作得可謂是天衣無縫,而且許諾將前世從電視講解里听來的足球比賽技巧融入蹴鞠比賽中,又和齊雲社的眾人一起練習了多遍,故此今日比賽一開始就一連攻破了華芳社的防守。
原本趾高氣揚的華芳社突然就蔫了氣。
她們向來都是輾壓其他隊伍的那個,卻不曾被人這樣攻擊過。
佳仁縣主最初不許許諾來自己的華芳社,也不許她去胡靈的齊雲社湊人數,後來得知許諾去了齊雲社,也將她定位在“湊人數”和“拖後腿”這兩個詞中。
卻不想許諾會有這樣的本事。
竟能在齊雲社起到了如此重要的作用。
佳仁縣主帶了三年的蹴鞠隊,自然能看出許諾是齊雲社整場比賽的指揮。
一個被她認為毫無用處的人竟然指揮著一個成立一年的隊伍讓她的隊伍一開始就落了下風,實在是不能忍,而且她打心底不願相信發生了這種事。
佳仁縣主立刻調整隊伍,給眾人打氣,說要將丟掉的分掙回來。
華芳社的人雖然一開始被搶走了不少分,一直引以為傲的防守也被破了,但長期養成的驕傲的自信讓她們打起精神參與到比賽中。
可惜,就算她們打起精神也無用。
齊雲社以壓倒性的力量不斷進球。
佳仁縣主沒想到今日場上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十分氣惱,卻不願將不快放在臉上,硬是逼著自己一邊笑一邊讓同隊的人擋住胡靈,不要讓胡靈再進球。
更讓佳仁縣主氣惱的是,許諾總在場上突然消失,從而從場上的各個位置將球傳給胡靈。
球到了胡靈腳上,任旁人怎麼搶也搶不走。
而許諾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懂武,並沒有使出全力。
至于突然消失在場上是因為她利用了視線錯覺,還有胡靈過于強大不斷進球吸引眾人的目光,讓她降低存在感。
為了將存在感降到最低,能夠更好地傳球,許諾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進球。
雖然她的準確率高于胡靈,但為了整支隊伍的勝利,她選擇不進球。
華芳社的女子踢球的動作確實如佳仁縣主自己所說的那樣,十分優美,技巧方面也很出色,而且她們在一起踢了許久的球,整個隊伍都很默。
但這些人和胡靈用挑侍衛的嚴格標準挑出的隊員一比,完全就是繡花枕頭。
只是體力上就差了許多,更何況華芳社的人為了展現出優美的姿態,運動時會耗費更多飛能量。
齊雲社的人從這頭跑到那頭,華芳社的人也得跟著,沒一會就累得氣喘吁吁了。
她們平日比賽靠的是技巧,很快就能將對手控制住。
而這次她們整場比賽的趨勢都被帶偏了,因為擔心對方進球而不斷地防守,進攻的力度也比平日練習猛了些。
為了不讓對手獲得任何優勢,她們光跟著對手跑了,等發覺不對勁時,體力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
齊雲社的人多一半還有不少體力,至于許諾和胡靈兩個體力達人,之前的比賽只能算是熱身。
于是,後半場比賽就成了齊雲社的表演秀。
胡靈毫不客氣、沒有任何心軟地一個接一個進球,氣得華芳社的一眾人臉都綠了。
勝負已分時難道不該謙讓些,為何要這樣逼她們?
佳仁縣主更是氣得不行,臉黑到了極點。
雖然極怒,佳仁縣主依舊不願毀壞自己的形象,將神色恢復正常後喘氣跑到和她是一隊的王八娘身邊,小聲道︰“她們也太不給咱們臉了。”
王八娘正在氣憤中,听了這一句急忙點頭,又氣又怒道︰“許六娘竟然去幫胡靈,她有這樣的本事,我怎不知?”
說話的功夫,許諾帶球過了幾個人,直接將球傳到胡靈腳下。
胡靈腳一踮一抬,球就輕輕穿過球門。
場外一陣歡呼聲。
不知佳仁縣主給王八娘說了些什麼,王八娘竟然湊到許諾身後。
許諾正要扭身跑,迎面就看到一張大臉。
脂粉浮在汗和油上,實在是慘烈。
分明知道今日比賽會出汗,為何還要涂這種玩意?
許諾自然是及時停住了腳,沒有踫到王八娘一根汗毛。
王八娘卻自己往後倒去。
許諾看著不斷傾斜的王八娘心想︰假摔原來這麼早就有了,而且是個娘子摔的。
許諾前世看過許多團體競技類的比賽,也見識過花樣不斷的各種假摔的視頻,幾乎在王八娘向後傾斜的同時就意識到她要做什麼。
如果不是擔心被判做犯規,許諾很願意親眼看王八娘摔倒在一層土的地上。
可惜今日情況特殊,看不了這樣的場景。
腦中的吐槽不過在電光石火的一念之間,她快速移到王八娘身旁,伸手扶住了她。
王八娘很怕痛,被佳仁縣主慫恿後想給許諾一點難堪,卻因為許平逸就在場外觀賽而不能欺負她,思來想去只能自己遭罪。
她雖然做好了被摔的心理準備後卻還是怕疼,咬牙向後倒的時候心里緊張得不行,如果有人伸手她會沒絲毫猶豫地拽住。
隨後王八娘在緊張中眼睜睜看著許諾伸出手,而她的手很不爭氣地抱在許諾的手臂上。
站穩後王八娘心中既慶幸又惱怒。
慶幸的是不用摔跤,惱怒的是許諾壞了她和佳仁縣主的計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不遠處的佳仁縣主心中暗暗嘆氣。
不禁在心中罵王八娘草包,這種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若王八娘剛才成功摔在地上,摔的越慘越好,再一口咬定是許諾有意推了她,就能夠成功給許諾按上明知自己的隊伍會贏還苛刻對手的名聲。
來觀看比賽的人中許多都為剛才的一幕捏了一把汗,最後見一切無事才放下心來。
依舊孤身一人的肖遠自然看出王八娘是假摔,冷笑一聲,將她記住。
雖然一起見過王八娘許多次,他卻從未記過她的長相,只知她是王欣若的女兒,這次卻將她的相貌清晰地記在了腦中。
他什麼時候這麼小心眼了?
上次佳仁縣主找了杜婕妤讓許諾點茶直到胳膊酸痛,他改日就用類似的方法讓佳仁縣主吃了些苦頭。
雖然君子應當寬厚大量,但他現在畢竟是個紈褲,心眼小些倒是無妨。
劉娥登上皇後的位置,果然如他所料沒有將他從暗中拖出來,而是給了他更多的任務,在暗中維護她的後位。
他好似沉入大海,越往下,光線越弱,能看到的東西越少,心也越冷。
雖然如今的處境是意料之中的,肖遠卻依舊有一絲失望。
他一日不從暗中走出,一日就不能正大光明進許家的門。
不過,被人誤會久了,這點失望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比賽結束時,齊雲社以壓倒性的分數贏了華芳社,齊雲社的一群小娘子高興地抱在一起。
毫無閨閣女子的淑婉,沒有顧忌旁人的目光,僅僅是分享勝利的愉悅。
那些被胡靈勸來加入到齊雲社的娘子們最初對奪得首名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她們是新成立的蹴鞠社,哪有說拿第一就能拿的了第一的理?
怎料,第一就這樣毫無預兆地來了。
她們參加了整場比賽,卻依舊有些不相信自己有了入宮表演蹴鞠的資格。
胡靈找來的這些娘子,幾乎都是當初想要進入華芳社卻因為身份不夠被佳仁縣主拒之門外的。
她們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庶女,還有一些是官位很低的人家的女兒,這樣的身份一輩子都進不了宮,如今卻有了機會!
每年進宮表演蹴鞠的娘子多半都能定一門好親事……
高興之余,幾個沒有定親的娘子想到了這些,心中對胡靈多了份感激。
之前胡靈讓她們每日在校場上跑的圈數沒有白跑,許諾這幾日點著燈盞在紙上畫站位也沒有白畫。
雖然在寒風中經歷了半個月高強度的訓練,每日睡覺時腿都要沒有了知覺,皮膚更是吹的不如過去光柔,但如今的喜悅足矣彌補填充之前的一切苦難。
贏了。
就是這麼簡單。
比賽是宮里人促織的,最後宣告名詞的是一位太監。
太監拿著聖旨宣布了齊雲社將入宮表演蹴鞠,領旨時胡靈推了許諾一下,示意她上去,許諾卻紋絲不動,胡靈只好自己上前。
比賽結束後,胡靈許諾和齊雲社其他的娘子去酒樓吃了一餐算是慶祝,有一個娘子硬是要喝酒,最後醉地抱著憑幾的腿兒直喊娘。
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
這日結束後許諾終于從胡家搬回許家。
春棠七月二人也很為許諾高興,她們白日在場外就是各種尖叫,不停地鼓掌,如今回了茗槿閣,更是在服侍完許諾沐浴後一個給揉肩一個給捏腿。
“娘子這些日子實在太辛勞了。”
“娘子今日可真厲害。”
“娘子快得我眼楮都要盯不住了。”
“娘子,那個王八娘怎麼突然跑到您身後了?”
“當然是故意的,想讓咱們娘子難堪被唄,結果咱們娘子反應快,沒讓她得逞。”
兩個人嘰嘰喳喳說著話,突然發現許諾睡著了,急忙禁聲。
小心翼翼地給許諾蓋上被子。
許諾一覺睡到第二日。
這些天實在太累了,她為了練習控制存在感耗費了許多精力,昨日比賽體力消耗的更是厲害,這才睡了這麼久。
早晨給呂氏請安時,許諾遇上了同樣來請安的許平逸和許平啟兄弟二人。
“大哥,二郎。”許諾笑著迎上去。
她最近住在胡靈家,許平逸回來了她也沒見到,昨日在賽場外也只是匆匆一瞥,沒來得及說話,此刻見了特別有親切感。
“六娘,可是睡醒了?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嗎?……”許平逸又習慣性地話嘮了。
許諾沒想到自己一回府就睡著的事被許平逸知道了,不好意思地撓頭︰“讓大哥見笑了,我昨日是太累,嘿嘿嘿,大哥怎麼知道的?”
“我昨日試著熬了道湯給你送去補身體,結果見你睡了,就自己喝了……”許平逸笑容有些奇怪,又離開恢復平常,笑著拍了拍許諾的肩︰“今日讓母親給你熬吧。”
言下之意是我昨日熬的湯實在難以入口,還好你睡著了沒喝。
三人一起進了呂氏的屋,許谷誠剛坐在食案前。
“都來了,一起吃吧。”
三人先是行禮,而後坐在食案前用膳。
許諾從皇宮回來後基本上就在忙蹴鞠比賽的事,完全沒有問許谷誠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是他提出立劉娥為後。
她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劉娥成為皇後會是自己父親提出來的。
父親先是為了她將劉娥的計劃打亂,為何隨之又提議立劉娥為後?
父親為了她忙碌多日她是知道的,但是這件事的原因是什麼她卻猜不出來,若直接去問,也不知父親是否願意告訴她。
許諾心里想著事,用膳比平日慢了些,許谷誠看到了目光往呂氏那邊一轉,見呂氏也看向他,不禁會心一笑。
用完膳後,許谷誠和許諾說了說昨日的蹴鞠比賽,讓她日後入宮表演蹴鞠時不要過于露風頭。
他最近露的風頭夠多了,若六娘再過于出眾,難免會引得旁人揣測。
早膳後,許諾跟在許平逸許平啟兄弟二人後面離去,就在出門時突然扭頭道︰“爹爹,謝謝您,日後不會讓您再為我這樣……”
操勞費心了。
許諾話沒說完,許谷誠就笑著搖手,大步過來將手落在她肩上︰“無論什麼事,都有我和你母親,你只管信任我們就好。”
---
1300收藏的加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眨眼間除夕到來。
這日是宋時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各家各戶都要淨庭戶,換門神,掛鐘馗,釘桃符。
同樣也是全年中主母最忙碌的一日,全家上下的事情都不允許出錯。
許家今年剛搬回汴京,一多半的下人都是新來的,管理起來會更累些,所以呂氏許久前就開始為這一日準備了。
卯時,呂氏醒了過來,支起身子看了眼睡在一旁的許谷誠,為他掖好被子後就輕手輕腳地開始穿衣。
冬梅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動靜,打了熱水進來,伺候呂氏洗漱,而後為呂氏梳發。
今日是除夕,晚上還要守夜,呂氏的頭飾服飾都比平日隆重了許多。
兩支極其華美的金釵斜插在發髻上,發髻兩邊又各有一把梳篦,面上撲了細細的粉,嘴唇十分紅潤,額上則貼了紅色的荷花形花鈿。
她里穿用金線滾邊的紅襖,藏青色祥雲紋六幅長裙,外穿姜黃色大袖。
整個人顯得十分端重富貴。
呂氏一切收拾妥當時,許谷誠才醒過來。
“晚娘,辛苦你了。”許谷誠睡眼惺忪,面上帶著無盡的寵溺,一手支在榻上,一手掀開被子就要起來。
“老爺你再睡會,時辰還早,我先看看準備的如何了,你若起來我去那邊就晚了。”呂氏眉頭皺了一下,而後緩緩說道。
許谷誠看到呂氏皺眉,立刻將躺回去,將被子嚴嚴實實蓋好︰“你快去吧,我不耽擱你。”
看到像個孩子一樣听話的許谷誠,呂氏輕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便離去,出門後囑咐冬梅稍後服侍許谷誠洗漱。
呂氏最先去的是廚房,除夕除了禮俗,最重要的就是吃了。
她去時廚房里已有不少人,有一個年歲大些的老人和著面和她打招呼︰“二夫人,您來了。”
“嗯,嬤嬤在準備餛飩和 的面皮嗎?”呂氏笑著和老人說話,面上沒有任何普通女主人會有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宋朝是中國文化最頂峰的時段,這時的除夕要吃混沌和 ,還要飲屠甦酒。
這些吃食是除夕夜最基本的東西,其余的吃食更多,也更復雜。
呂氏不單讓廚房做了許家二房三房人的吃食,還讓他們把許家下人除夕的吃食一並做了,免得下人回去來不及準備。
這樣的決定讓不少下人更賣力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