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小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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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天下有些不太平。
一是向来平静的东海出了内乱,海蛇族不服龙王的管束,杀了监管他们的龙王三太子敖数,欲自立门户。
二是消失多年的朱厌忽然在人间出现,朱厌乃上古凶兽,白首赤足,尖嘴獠牙,此兽一出,必有大祸。
三是魔族王上几日前递了文书,请求将留在仙族做人质的魔族长公主夙媚儿接回魔族。
这几桩事凑到一起,父君颇为头疼,已经好几日夜不能寐。
大哥孝顺,主动请缨前去东海平定叛乱,三日前出发,约莫这会子已经到了东海。比较难办的是第二桩事,朱厌不同于普通妖兽,只能收服,不能杀死,且其神力非凡,非一般仙将可以与之对抗,父君斟酌了又斟酌,将苏夜黎派下凡去了。
那日凌霄殿议事,父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次,于是我猜测,这第三桩事怕是要落到我头上了。
果然,父君开口道:“婈儿,那魔族使者不日即到,就由你去接见吧。”
那命令下得轻描淡写,我也只好轻描淡写地应了下来,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表面上看,这桩事是三桩事中最不费力最不凶险的,实则却是最难办最费神的。仙魔两族数万年来相安无事,夙媚儿这个人质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父君定不会轻易答应将她放回魔族去。
而魔族此番大有不达目标誓不罢休之势,表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接回长公主。并列了数条让人无法回绝的理由,譬如,魔族太后病重,临终前想见一见这个久未谋面的大女儿。再譬如,女大当婚,夙媚儿纵为人质,也不能剥夺了她这个神圣的权利,魔族已为她择好佳婿,只待她回去成亲。
理由如此充分,如此合情合理,仙族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往后在三界亦难做表率。
外交乃一门学问,乃一门深奥的学问,偏偏我是个最懒得动脑子的,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请战到东海平乱去。
再者按我的心意,我实巴不得夙媚儿早日滚回魔族去,因她与我一向不大对付,因她成天在苏夜黎面前揭我的短处。
如今,我却要想方设法将她留住,实乃一大惨事。
我那生了锈的脑子还没想出妙计来,魔族使者已经到了,我以为使者要么是那魔族四大护法,要么是那惊艳才学的军师,没想到却是魔族王上亲自驾临了。
无念崖上,云烟缥缈,一个玄衣男子背手而立,青色长发如水般垂泄,那玄衣一角被风吹起,卷起万千孤寂,天地黯然。
随我一起来的仙官行礼道:“恭迎魔族王上。”
玄色背影缓缓转过身来,白皙的脸隐在烟雾中,一双眸子水清月凉,看到我后,那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增加一丝温度,只淡淡道:“三殿下,近来安好?”
面容寂静,水波不兴。
云雾中,我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忙收住已经到喉咙口几欲蹦出的“夙野”二字,端庄而优雅地做足礼数:“不知王上大驾光临,本仙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碧云冉冉,四目相对,薄雾收寒,前尘往事在风中隐隐闪过。
我认识夙野的时候,他还不是魔族王上,只是个不得宠的王子。
五万年前,那场轰动三界的仙魔大战结束之后,夙野与夙媚儿一起被当时的魔族王后送入天庭,留做人质。
因夙野是异族,脾气又倔强,经常被欺负,鼻青脸肿是常事。我那会年幼,正是爱看武侠话本的年纪,胸有豪情万丈,一心想做个除暴安良、快意恩仇的侠女,可惜天上诸事太平,从无斗殴事件。好不容易来了个可怜巴巴的夙野,瞬间激发了我的保护欲。我哀求母后将他接到葭瑶宫与我同住,过了一段甚是美好的青梅竹马岁月。
如今,不谈也罢。
加苑将夙野引往长生殿入住,并安排了八位仙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决定先拖他两天,最好拖到苏夜黎从凡间回来。
三日后,后花园里南海观音送我的那株缠枝牡丹开了碗大的花朵。我听了侍女的禀告,兴致勃勃前去观赏,只见半人高的绿茎上开了五六朵花,玉笑珠香,雍容大方,我弯下腰细数那花瓣,一个高大的影子挡在了我面前。
抬眼一瞅,那人隔花而立,一身黑色华服甚是倜傥,只是目光冷厉,面如寒雾。我缓缓起身,微笑道:“这几日长生殿歌舞不断,想来王上对本宫的招待还算满意?”
夙野眉头微蹙,似乎十分不耐烦,径直了当道:“三殿下如何才肯将长姐交于我?”
远方烟霞似锦,风吹流云散,我故作沉默,心里却感叹时光无情,曾经单纯憨实的夙野竟变得如此不可爱。
夙野见我不语,又道:“接回长姐的同时,我会再派出一位王子前来做人质,于你仙族,并不吃亏。另母后感激仙族长久以来对长姐的照顾,愿将白虚刃献上。”
白虚刃?
魔族太后当年的陪嫁之物,四海八荒最厉害的兵器之一,出鞘无色无影,自有灵力,虚幻之间取人性命。
我没想到那魔族王后一下子变得这么看重亲情,五万年来她对夙媚儿不闻不问,这会子念起这个女儿来,连白虚刃都舍得拱手送人,想必她真到了病入膏肓之际。夙野毫不避讳地将条件和盘托出,且这个条件甚合我意,我松了松心防,略一沉吟,道:“这样吧,你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办。”
我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比试,一是想拿回主动权,全力维护仙族的尊严。二是想表示出我仙族并非因贪图那白虚刃才妥协。
诚然我确实是为那白虚刃动心。
夙野看了我许久,道:“好。”
“明日未时,无涯池见。”
夙野离去之际,花丛中传来一个清脆烂漫的声音:“那魔族王上青发碧眸,白皙如玉,俊美中带着邪魅之气。依我看,竟比这天上最英俊的的夜黎神君还要好看几分。”
我忍不住轻哼一声,哪个丫头眼力劲那么差?夙野怎么比得上苏夜黎!
夙野似听到我那一声“哼”,已隐入花影的墨色背影顿了一顿。
瓦瓦听说我要与夙野比试,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安慰她说:“这个比试只是走个过场,我敷衍一下好让魔族下台,不会有闪失的。”
是的,直到死的那一刻,我都以为这个比试只是走个过场。
无涯池,未时,薄雾轻寒。
“三殿下。”
天空变了颜色,耳朵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我低头看到插在胸口的离生剑,脑中有瞬间的茫然,我这是要死了吗?
魔族的离生剑乃魔族至宝,历代魔君死后精魂均存于剑中,集万千魔煞之气,嗜血无数,遇神杀神,遇仙诛仙。就算我是天君之女,生来仙身,也禁不起这穿破胸口的一剑。
夙野面色惨白,冰冷绝情的眼里竟充满了恐惧。
是了,赢了我可以带走夙媚儿,可是杀了我,只怕没那么容易了。他持剑的手不断颤抖,脚步向前迈了几步,似乎想来扶住我。
我冷笑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甩袖,他踉跄地后退两步,眼中的恐惧更深一层。我轻笑一下,胸口的剑“哐当”一声抽离身体落到地上,沾染着点点鲜血。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碧桃宫偷桃的场景,心下巨寒,他竟然全不顾当初的情谊,他竟然对我使出离生剑。
自幼大哥便告诫我:“魔族生来血是冷的,天生无情无爱,你离那对兄妹远一点。”我却一直以为会对我笑,会在打架的时候让着我的夙野跟他那个眉眼冷淡的妹妹是不同的,我以为他是有心的。
罢了,算我有眼无珠。
抬眼略过瓦瓦惊恐而悲伤的脸,最后我望向无涯池彼端,只是那里万籁落寞,白雾茫茫,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一阵晕眩后,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在冰冷的玉石地上。瓦瓦惊呼着上来扶住我,满脸泪水。我却不肯死心,依旧紧紧盯着漫无边际的无涯池。
终于,在意识涣散前,心心念念的那身白衣飞闪而来,苏夜黎立于无涯池上方,周身白雾缭绕,只是银衣不再翩翩,步履狼狈,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崩裂,近乎暴吼地朝我扑来:“婈儿。”
我很欣慰,临死前还能再见他一眼,我努力朝他笑了笑,只觉得身体轻的不可思议,然后天空乍然闪过一道白光,一切都消失了。
从此,仙族再也没有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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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巅之上,天之深处,是为九重天。
九重天上,仙岛林立,浮云万里,极地之南有处金碧辉煌的所在,那是仙族所居之圣地,天庭。
传说天庭灵气充盈,四时明媚,遍地琪花瑶草,花开千年不败,常有凤凰栖止,仙鹤起舞,景色甚是清奇。
这日,南天门外飞升来几个小仙,都是在凡世间清修之人。苦修一世,终登极乐,内心的激动自是澎湃如潮涌。然能成仙者,或惯于清心寡欲,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克制力极强,故众人内心尽管已是惊涛骇浪,一潮复一潮,面上却平淡如水,仙气十足。
除了一个叫华玉的。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了一身青色长衫,因太过年轻,未脱稚气,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四处打量,粉白的脸上因激动而呈现微红色。他缠住一位白须老儿,兴奋地拽着他的衣服袖子:“老伯伯,这里就是天庭哎,你看这南天门多有气势,碧沉沉明幌幌,比人间皇帝的宫门威严多了。”
众人见他这样年轻稚嫩,不似清心苦修之人,对他能够飞升入天,心中多有疑惑,却没人开口询问,连面上都无人露出丝毫诧异之色。
由此可见,大家都是有素质的人.哦不,是有素质的仙。
华玉生得玉面秀骨,明明一身男子装扮,却有着女孩儿一般的粉嫩肌肤,两点星眸漆黑如墨,甚是灵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喜爱。
白须老儿生前乃一代善人,因积满三千善事被渡成仙,面容极其和蔼。他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南天门是仙界入口,天族掌管三界,天庭乃权力中心,威仪当是必不可少的。”
“以后我们就长居这里吗?”
“应当是了,天庭有三十六宫,七十六殿,等我们受封后,自有仙官会安排罢。”
“那居所定是个无限美妙的逍遥胜境。”华玉望着宫门憧憬,随后又脆生生地问:“不知天庭里有什么好吃的?”
白须老儿也是第一次成仙,知晓的并不比华玉多多少,况且他万万没想到华玉在这等庄严激动的时刻还能想到吃的,微微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其他有人呵呵一笑,接道:“听闻神仙不食五谷杂粮。”
“那吃些什么?”
那人道:“有琼浆玉液,仙桃丹药,不仅美味,与修为更大有益处。”
言语中,对今后的日子甚是向往,其他人的脸上亦纷纷露出期往之色。
只有华玉撇撇嘴,嘀咕道:“我吃过那丹药,有股难闻的味儿,一点也不好吃,若今后单吃这些,还不如不当这个神仙。”
“啊?哈哈。”
众人见他这样天真,均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问他:“那你为何而来呢?”
华玉仰头答道:“我常听我爷爷讲仙族三殿下的传奇故事,心中对她甚是神往,所以想来见一见她。”
“额。”中年书生似乎头一次听到这种修仙理由,愣了片刻,由衷赞了句:“果然偶像的力量是无穷大的。”
另有一人接了上来:“我也曾听家师说起过这位三殿下,据说她是天君最宠爱的女儿,不仅容颜奇秀,冠绝三界,更是天族的女战神。法力高深莫测,向来战无不胜,单凭一只紫云钗,令魔道妖界闻之丧胆。”
华玉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偶像,心中大喜,愈加兴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对,对,三殿下历经百战,修为深厚,三界鲜有敌手。且说三千年前,西山出了个赤练魔,那恶魔人首蛇身,浑身赤红,体内深藏剧毒,他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吸食人脑,不知多少无辜凡人因此丧命!天君得知消息后,立即派了天兵天将前去剿杀,哪知那妖魔修为深厚,法力实在高强,派去的百位仙将与其大战了数月仍没个结果,只好返回天庭求助。凌霄殿上,三殿下主动请缨去增援,到了西山,玉手一挥,紫云钗即出,只一招就击毙了赤练魔,在场的天兵天将眨眼间见赤练魔飞灰湮灭,惊讶之余,无不深深叹服!”
华玉的声音语调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入耳动听,大家被那精彩奇事吸引住的同时,对三殿下亦生了浓浓的敬慕与好奇之心。
先前那人接道:“三殿下的修为自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过也有传言,说是因三殿下生的太美,赤练魔一见之下,犹被雷击,三魂丢了两魂,还没回味过来,便被紫云钗击中要害,一命呜呼了。”
立即有人反驳道:“那真是无稽之谈,赤练魔那样穷凶极恶的畜生也能分辨美丑?”
华玉虽也觉得那传言太不入流,却认为这人反驳得完全没有道理,他以为不论人、妖、魔,品性善恶跟审美能力的高低其实是没什么联系的。
譬如,四海八荒最擅长丹青的应招就是魔族的。
白须老儿总结道:“这三殿下竟如此神妙,从前我只知道天庭后宫里有位夙玉公主,心怀慈悲,貌比月神,原是我孤陋寡闻了。”
“定是你孤陋寡闻,夙玉公主怎么比得上三……”
华玉“殿下”两字还未说出口,忽闻“轰隆”一声,南天门打开了,他忙闭上嘴巴,直望向宫门口。只见瑞气腾腾的祥雾中走出来一个素衣仙官,那仙官宽额阔面,十分威武,只是面色凝重,不苟言笑,他环顾众人,目光在略过华玉的时候顿了一顿,随后说了句:“诸位请随我来。”便转身大步走去。
众人见状,忙收敛了颜色,跟着他往里走。
才走几步,大家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脚步纷纷缓了下来。原来眼前一片银装素裹,四遭寂静无影,入眼处除了白色再无其他颜色,没有奇花异草,没有凤凰仙鹤,跟传说中的天庭简直是天壤之别。
华玉张大嘴巴,揉了揉眼睛,再使劲揉了揉,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这里当真是天庭?”
那仙官见众人停了脚步,便也停了下来,他微叹一口气,道:“尔等拜过木公金母,方得升九天,过接引殿,入三清殿。这里,自然是天庭。”
华玉见那仙官虽面色冷淡,语气却还算温和,又壮着胆子问道:“那白色的是雪?”
“是雪。”
“天庭不是永远明媚,从不会下雪吗?”
“那是从前。”那仙官抬头望着漫天飞雪,眉宇间忽然生出无限哀痛,又或许那哀痛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如今被华玉这样一问,又勾了出来。
众人心里均一紧,隐约觉得天庭发生了什么大事。
寒风瑟瑟,雪落无痕,仙官缓缓道来:“自三殿下应劫消逝那日算起,这雪已经下了整整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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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被封为羽衣仙君,负责掌管天庭衣饰。
那是桩不少人羡慕的美差,可自打他得知三殿下应劫消亡后,便精神萎靡,似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加上在这天上人生地不熟,愈发思念人间烟火,竟渐渐生出不想做这劳什子神仙的念头。
直到那日,他百无聊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踱步,踱到无涯池,忽闻一声尖叫,接着一个宝蓝色小人冲撞进他怀里。
那小人八爪鱼一样紧紧吊在他身上,嘴里哭着喊着:“三姐姐,你可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偏不信。”
那嚎啕之势把华玉怔住了,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那小人将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抹,他才一把将他捞起,问:“这是谁家的娃娃?”
似乎听到声音不对,宝蓝色小人猛抬头,“啊呜”一身从华玉怀里挣脱着跳了下去,怒目道:“你是谁?”
人小气势倒不小,似乎认错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华玉见他面目含怒,自有威仪,又见他衣襟处纹了一条龙,已猜到他的身份,这该是天君最小的儿子,十殿下了。
十殿下名唤天玑,长得白白嫩嫩的,比那蟠桃林里的蜜桃还要水灵,弯弯的长睫毛因脸部用力在愤怒而跟着一颤一颤的。
华玉笑道:“我叫华玉,前不久才飞升,如今在云霞宫当值。”又逗他:“你是一只小桃子吗?”
“我才不是桃子!”
“那你怎么长得这么水嫩,这么好看?”
天玑头次被人调戏,脸红了又红,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他扭捏了半日才想起被带偏了题,却又不好意思再做回那威严之势,只好用力“哼”了一声。
因是为了挽回颜面,所以那声哼天玑用尽了全力,可惜没控制好,用力过猛,导致有些变音,像极了南极仙翁养的那只大鸟。天玑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雪,而后拔腿狂奔,华玉在身后不留情面地哈哈大笑。
傍晚时分,一个叫瓦瓦的仙娥来云霞宫寻华玉。
华玉出现后,瓦瓦愣了半天才道:“难怪十殿下会认错人,小仙一下子竟也觉得是三殿下回来了呢。”
华玉甚是好奇,一壁搬了张椅子请瓦瓦坐一壁打听:“我跟三殿下长得像吗?”
瓦瓦未语先红了眼圈,好半天才说:“三殿下最爱穿一身这样的青衣扮成男子模样跑到人间去玩,乍一看与仙君确有几分相似。”
华玉惊讶不已,原来堂堂女战神也有这样小女儿的一面。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你看出我是女儿身?”
瓦瓦垂眼道:“整个天庭怕没人不知晓罢,我们以为这是您的个人癖好,也就没人说什么。”
“嗷。”华玉掩面而泣,太丢人了,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演技好呢。
瓦瓦没顾得上她的心理活动,沉浸在自个儿的哀痛中,道:“自三殿下去了之后,十殿下整日哭着喊着要三姐姐,茶不思饭不想,嗓子都哑了好几回,整整瘦了一大圈。”
华玉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只小桃子,肥瘦正好,想象一下若是再胖上一圈,就不是小桃子而是小包子了,顺口接了句:“还是瘦了好看。”
“啊?”
幸好瓦瓦没听清,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神情颇为疑惑,华玉忙改口道:“我是说十殿下委实可怜,再瘦下去就不好看了。”
“是啊。”瓦瓦叹了口气,越发难过:“十殿下是三殿下从小带大的,虽说是姐弟,实际上情同母子。早上三殿下还说要带十殿下去人间听曲子,晚上就魂飞魄散了,你说那么小的人儿如何能承受得了。”
华玉边点头边唏嘘,跟着抹了两把眼泪。
瓦瓦平复了下情绪,想起这糟来的主要目的,道:“这些天来,十殿下每日必去无涯池哭上几回,可今日遇到仙君后,十殿下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回去后还喝下了一大碗汤,想必是分了几分思念寄托在您身上,故而小仙冒昧来扰,想拜托仙君得空多去看看他。”
华玉满脸真诚道:“一定一定,三殿下是我的偶像,偶像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有空我一定去看望十殿下,没空我也一定挤出空来去看他。”
瓦瓦欣慰地顶着一双红眼眶走了。
此后,华玉有事没事便往葭瑶宫跑,她觉得自己重新找到了人生定位,她赋予自己新的使命,便是是照顾偶像遗留下来的花花草草以及亲弟弟。
一开始,天玑并不领情,常与她做对,把她关在门外。后来,在得知华玉是三姐姐的崇拜者并时常拿些吃的去悼念她后,天玑觉得这华玉够意思。再后来,天玑发现华玉做得了一手好菜,常找她排遣寂寞,共抒哀思,并把她接到葭瑶宫一起住。
葭瑶宫是整个天庭最舒适的宫殿,堂皇华丽,后院还有口温泉,只是那十殿下三日一大哭两日一小哭,搞得宫里所有人都愁云密布,实在可怜得很。
这日,天玑看到一株海棠开花了,又想起三姐姐为那海棠浇水的样子,虽然瓦瓦一再保证那是他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错误记忆,三殿下从来不会给花草浇水,天玑还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海棠树下流起眼泪来。
华玉回来的时候,他正哭到动情处,呜咽声从嗓子眼里一声比一声高地抽出来,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瓦瓦蹲在墙角跟着哭。
华玉弹了弹鞋子上的灰,掩上门,道:“殿下,咱们不哭了,三殿下也许还有救。”
“当真?”天玑线帘一般的泪珠马上中断了,瓦瓦也迅速从墙角挪了过来。
华玉望着瓦瓦道:“从前我听人说过,葭瑶宫灵气充盈,非其他宫殿可比,连墙角一棵万年不开窍的榆树都能修炼成仙,今日我才知晓那棵榆树原就是你,不怪你总偏爱那墙角,原是故土情深。”
瓦瓦抹了抹腮帮子上的泪珠,憨憨一笑:“见笑了。”
华玉端了端神色,郑重道:“今日太上老君将我唤去,交给我一个任务。我才知道,原来当日随三殿下一同消失的还有混元珠。”
“混元珠?”那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惊诧道。
华玉点点头,道:“我特意去藏书阁查了典籍,那混元珠原是上古宝物,大小若鸡子,颜色淡黄,扑鼻馨香,带在身上可以驱虫避毒,还能调温避水火。除此之外,它最大的作用便是聚魂集魄,只要魂魄尚在三界,它都能将他们齐集。若是魂飞魄散之际遇到混元珠,亦能将其凝合并修补。”
瓦瓦听到这,脸上已露出惊喜之色,欢呼道:“殿下身上确实有一颗那样的珠子,是夜黎神君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殿下为此开心了好几日,对那珠子异常珍惜,不论何时都随身带着。”
华玉道:“若真是这样,那三殿下或许还活着。当务之急,我们要赶快找到混元珠。”
找到混元珠,才能找到三殿下。
太上老君命华玉下凡查访混元珠的下落,天玑暗中与她一同前去,两人斗志昂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混元珠遗落的消息已被魔族得知,无数妖魔觊觎此宝物甚久,如今遇上此等良机,纷纷出洞寻找。
一时间,妖魔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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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又来找茬了。
晚饭后,我因多吃了一碗羹,肚子有些涨食,便抱着毛团儿往那后花园深处的羊肠小径上散步去,那径上铺着圆润润的七彩鹅卵石,踩上一踩,走上几圈,既能强身健体又利于消食,正适合我如今这副破败残弱的身子。
谁想才转了两圈,身上就冒了虚汗,心头慌慌的,幻儿一见我脸色不对,忙扶我在茶树下的一方石凳上坐下歇息。我这屁股刚落下没多久,就见一人着了一袭白衣脚下生风地朝我这方走了过来,片刻后,一团黑影挡在了我正欲观赏的一株西府海棠面前。那人未等站稳,怒气就劈面而来:“我只当你病了一场,总该得了教训,自会安分守己好好度日,谁想还是这么刁钻跋扈心肠狠毒,我今日放下话来,若是如月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我绝绕不了你。”
那身白刺得我直晃眼,我因在九天之上见惯了苏夜黎身着白衣立于无涯池边上的仙气风姿,再也见不得旁人穿这一身白。于是微微挪开眼,纳闷地问幻儿:“如月是谁?”
毛团儿“喵”了一声,幻儿一脸无奈地答道:“是少庄主的三夫人。”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迅速搜遍脑海,可惜一无所获,只得答道:“不认识。”
“你!”纪长安气急败坏,抿着嘴唇将身体抖了几抖,好半天扔下一句,“装疯卖傻,不可理喻!”说完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我着实冤枉,遂问幻儿:“那个如月,我可曾见过?”
幻儿瞅了我一眼,带了些埋怨的口气说:“早上才见过的呢。”
早上?
我坐直身子努力回想,脑中隐隐约约有了那么一点印象。一早去给纪长安母亲请安的路上,似乎遇到过一群莺莺燕燕,见了我纷纷跪了一地。我粗略扫了一眼,以为是一群大小丫鬟,因昨日没睡好,脑袋有些晕乎,见了那么多人难免有些烦神,于是只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就踱着步子躲过去了。
现在仔细想来,领头那个略带病容楚楚动人的竟不是大丫鬟,是那三少夫人如月?
我只得微微叹口气,想来母后总是抱怨父君好排场,喜铺张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家里的那些个贴身大丫鬟,个个打扮得竟要比这些世家的正经主子好。且不说那身上佩的金带的玉皆乃奇珍异宝,单是那衣裳一针一线全出自云宫织坊,云做料,霞做边,桃花染色。一穿上,烟轻雾薄,就算姿色平平之辈,立时变得美艳不可方物。
那三夫人虽珠钗满头,衣料华贵,可那些个颜色搭在一起,不免俗气了些,不怪我会误将她认为大丫鬟。
不过那如月对我行此大礼是为何故?
若我恢复了真身,自然受得起她这一拜,可我如今的身份只是个比她早进门几天的少二夫人,她因何要如此?
略略回想了下,我舅舅那几个小老婆也就逢年过节或一些特别重要的场合,才需向我舅母行如此叩拜大礼,众妾室之间一向是平等的。难道他们纪家等级如此之分明,规矩如此之甚重?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口里便问了出来。
幻儿说:“哪里有这些规矩,那三夫人行事一向诡异,令人费解,不知道她这次又想了什么害人的鬼主意,小姐您还是小心为上。”
我“唔”了一声,望着远方的青云,不觉有些头疼,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我在天上闲来无事,常让加苑从人间找一些文人笔记来看,平生最不喜那些妇人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卷入这后院之斗中来。
不免长叹一口气,造化弄人啊。
我如今这副身子的主人名唤玉璃月,是青龙山庄大少爷纪长安的二夫人,其实她家世显赫,完全不用与人做妾室,平白矮了一等。
这人世间最尊贵显赫的除了皇家,便是四大山庄。提起四大山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同时却也没有人真正说得清楚它们的来历。
四大山庄历史悠久,谜一样地存在于世间,东南西北各占一方,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建成,没人知道它们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仿佛浑然天成,自古就存在一般。虽不知其来历,但提起四大山庄,江湖上无人不敬重不仰慕,方圆百里之内妖魔不敢踏入一步,再富得流油的商贾在四大山庄面前绝不敢自夸;再穷凶极恶的歹徒遇到四大山庄的弟子也会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穷苦人家遇到不公之事,只要求到门前去,必能为其讨回公道。
因此,在江湖人心目中,四大山庄是正义所在,是如来圣地,也是阎罗地府。
这四大山庄的来历旁人不知,我却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父君当年刚刚入主天宫之时,魔族曾举兵来犯,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与两个兄长一起被母后藏于后山镜湖内,所以不曾亲眼目睹那一战。
只记得母后来接我们出去时神色凝重,不似往日和悦。我跟她撒娇,她也不笑,只是把我从大哥怀里接过去抱在胸前。待出去后,才发现昔日洁白圣雅的天宫狼藉一片,尸横遍野。我看到平日里最喜欢把我高举过头顶的常叔叔倒在鲜红色的血泊中,还去拉他唤他起来陪我去摘仙桃。可直到大哥眼里噙着泪把我抱走,他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那时还不知道,原来神仙也会死。
那一战足足打了三个多月,整个天空都变了色,仙族跟魔族均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天有异象,人间遭殃,自开战以来人间灾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一时间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后来父君祭出炽魂剑灭了魔族王上,战役才得以停止。经此伤痛,父君深感天宫远不如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于是封闭了与其他各界连接的数条通道,只余下通往人间的那一个,并在入口处安排了重兵把守。那个入口位于青龙山,人世间的正东方,领兵仙伯在那山上建了一座山庄,称青龙山庄。
自此,天宫与人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便是这青龙山庄。
母后因怜悯世间众人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又安排了三个仙伯下界匡扶正道、斩妖除魔、扶持经济,同时亦可暗中助青龙山庄一臂之力。那三个仙伯分别于西、南、北三方创办了正义山庄,为:雪龙山庄、麒麟山庄、凤凰山庄。
这四庄在人间开设学堂、修桥铺路、施药救人、播百谷,大力发展生产,人间日益繁荣昌盛起来。数万年过去,不论如何改朝换代,这四庄始终屹立不倒,其中又以青龙为首。
玉璃月之父就是这雪龙山庄现任庄主玉枭,其母乃人间皇帝的嫡亲妹妹安和公主,真正的名门千金,金枝玉叶。
可惜一朝遇见纪长安,从此相思朝与暮。
据我连日来旁敲侧击,方从幻儿口中得知,这桩婚事乃玉璃月主动求得。虽幻儿说的含蓄,可我听她那形容,哪里只是主动,简直是死乞白赖。
不过也怨不得她,所谓风流少年,好女思慕。
这纪长安在人间算得上极品,是个少有的美男子。面若秋月,龙章凤姿,秀逸出尘,且又不是那种徒有虚表的富家公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星象算术无所不通。尤其那手丹青,所作之人物栩栩如生,笔下如有神。
其墨宝一度成为文人雅士富贵人家争抢之物,千金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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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遇上纪长安那日,天地清和,是个很吉祥很适合谈情的日子。
正月十五,上元节。
祁城的花灯节天下闻名,这一天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灯笼,大街小巷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晚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看到一条条灯河,宛如游龙。
祁城的父母官是个颇具浪漫情怀的官,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在连江畔举办一个悦诗会,参会人员均为未婚男女。交友为名,借诗传情。说白了,就是万人相亲大会。
悦诗会是全国成功率最高的相亲会。
有人说那是因为景致浪漫,月影疑水,花灯绚烂,少男少女们或把酒吟诗,或河边漫步,美景把人的心都揉软了,很容易就能找到有眼缘的人。
我却认为是那河畔太窄,人太多所致。走路基本靠挤,无意中手碰到手,肩膀擦到肩膀,抬眼望去之时心已乱跳,目含期待。待四目相对,只要对方长得不是太磕碜,基本就火花迸裂了。
由此可见,爱情的火花都是擦出来的。
既悦诗会那么闻名,浪漫,未婚的少男少女都免不得要去凑一凑热闹。纪长安也不免俗,在几个公子哥的邀请下已经连续去了好几年。兴许眼光太高,几年下来,竟一个合眼的都没看上。玉璃月倒是第一次去,她带着侍女幻儿偷偷从雪龙山庄慕名而来。
纪长安鹤立鸡群般地立在一群人中央,白衣翩跹,芝兰玉树般高雅,大部分少女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最热烈的那道,便是玉璃月的。
因一般姑娘见到那样的风雅公子,顿时自行惭秽,只敢拿眼角偷偷瞄上几眼,实不敢妄想与他有什么交集。而玉璃月不一样,她自恃美貌,家境又非同寻常,自觉世上只有配不上自己的,还未有过自己配不上的。是以,自第一眼见了纪长安,春心芳动,那目光便似蜂蜜一般紧紧黏住不放了。
气氛正浓,众人玩得正欢之时,天空忽然刮起一阵奇怪的大风,大风将最高处的莲花灯吹落,莲花灯下落的过程中火芯碰到外皮绢纸,燃烧起来,形成一个火球。那火球被风吹着跑,又烧了几个灯笼。一时间,好几个火球在场上滚来滚去。纪长安出身正义山庄,自幼侠义心肠,担心伤到游人,迅速脱下外衣在连江水里浸湿了,飞身扑灭火球。
那身姿如蛟龙飞天,惊呆了所有少女,大半芳心暗许。在场的其他男人恨不得立时有颗丹药,赐予他们一身武功。可惜他们不晓得,单有一身武功没用,那副皮囊还需回炉重造。
最后只剩下两个火球,分别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而那两个方向恰恰都站了位美丽的姑娘,北方玉璃月,南方秦如月。
这是个英雄救美的好时机,可惜英雄只有一个,美人却有两个。
玉璃月一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纵身一跃,一个漂亮的后旋腿,直接踢飞了那团火,英姿潇洒,犹如仙子起舞,引来无数叫好声。而秦如月手无缚鸡之力,看到那火球扑面而来,吓得面无血色,只能紧紧闭上了双眼,柔弱得像一根摇摇欲坠的茅草。
本来扑向玉璃月的英雄瞬间转了个弯,扑向了秦如月。
秦如月睁开眼睛后,发现扑面而来的不是炽热的火球,而是是一张明月般温润如水的脸。她的脸瞬间红了,轻启朱唇道:“奴家西凉山如月,敢问公子贵姓?”
玉璃月一脚踢走火球的同时,也踢走了爱情。
秦如月与纪长安纷纷看对了眼,当晚互换了名帖。
我想起二哥的经典名言之一:向来柔弱的人都比较沾光。
事已至此,人家已经郎情妾意,互诉了衷肠,如玉璃月悄然退场,以她的条件,定能寻个不错的归宿。可她自幼性子骄纵,看中的东西没有到不了手的,何况是挑中的男人。她认定此生非纪长安不嫁,这样一来,闹出诸多事来。
玉璃月追男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层出不穷,我本想将其编写成书,以供世上不会恋爱的老实男女参考。可后来想想她那么多绝招都没能收得了纪长安的心,还是作罢了,以免误人子弟。约莫恋爱这回事,靠技巧是不行的,终究要讲个缘分。
先是制造偶遇,纪长安只要一出家门,必能遇到玉璃月。大街上、茶馆、马场,甚至青楼。后来不出家门也能遇到,玉璃月以世家之女的身份搬进了青龙山庄。
再是创造惊喜,纪长安曾收到过玉璃月亲手制作的荷包、发带、鞋子,以及绿豆糕。每个物件都自带品牌标志:纪玉,纪长安玉璃月的合体。
纪长安在经历了一系列浪漫惊吓后,明确回绝了玉璃月,称自己已有心上人了。玉璃月恼羞成怒之下嫉妒心爆发,三番五次找秦如月的麻烦,不是出言侮辱,就是派人恐吓,最严重的一次是烧了她家的房子,结果直接导致纪长安将秦如月接进了纪家别苑。
因此,我觉得纪长安与秦如月如今情比金坚,全亏了玉璃月。或许纪长安本来对秦如月还没多深厚的感情,只是第一印象还不错,可经玉璃月这样一搅合,倒起了共同抗敌之心,生出无数感情来。
就好比那被那父母反对的爱情,父母越是反对,两个人要在一起的决心越盛。据天庭最有学识的东华上仙讲,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逆反心理。当初玉山的野狼看中了李狐狸家的二姑娘,李狐狸夫妻俩嫌野狼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强烈反对这桩婚事,二姑娘却觉得野狼英俊潇洒,很有男人味,成日与她爹娘斗智斗勇,千方百计地要和野狼在一起,最后不惜背叛父母与其私奔。等真正私奔了,又觉得也不过如此,待尝尽了生活疾苦受尽了婆家人的冷眼,又恨当初瞎了眼。
可惜,没有经历过的人,任你说破嘴皮子都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才有了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而年轻人是没有几个愿意听老人言的,直到他们自己变成老人,如此循环。
兵败如山倒的玉璃月萎靡了一阵子,后听从堂姐玉珊珊的建议,设计将纪长安灌醉,扒光了两人的衣服,在青龙山庄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并找自家舅舅求了一道圣旨,命纪长安娶她。纪长安骑虎难下,声称早有婚约,玉璃月如想嫁入青龙山庄,只能做妾,否则宁愿承受抗旨之罪,也绝不娶她。
他以为这样一来,玉璃月定会罢休。谁想玉璃月竟一口答应下来,却也提了一个条件,就是那正妻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秦如月。或许纪长安只是想以此打消玉璃月要嫁给他的念头,见她甘愿做妾,已是气急败坏,没在这个条件上过多纠缠。
纪长安忍气吞声地将玉璃月娶进了门,却又在三天后大张旗鼓地将秦如月也迎进了府,安置在蔷花苑。
自此,夜夜留宿在蔷花苑,从不踏进玉璃月的胧月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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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折腾一场,最后落了个守活寡的下场,实是自作自受。
不过于我来说,倒是个天大的好事。不得宠的夫人已是墙倒众人推,玉璃月又是个坏脾气的主子,山庄上下都对她敬而远之,故这胧月阁形同冷宫一般,鲜有人至,正好方便我安心修养,以待重生。
当初我被夙野拿离生剑穿胸而刺身亡,魂飞魄散之际七魂六魄被混元珠全数吸入。当时只觉得有道白光闪过,随后整个人被束缚到一个光圈里,动弹不得。不过我还能看到光外面的一切,我看到天空开始下雪,我看到瓦瓦在哭,我看到苏夜黎弓着背一动不动地抱着我的遗体。我拼命喊叫,希望他们能够发现珠子里的我,可他们似乎什么都听不到。
正打算想其他办法之时,那夙野不知忽然发什么疯,大吼了一声,从苏夜黎手中抢过我的遗体就狂奔。
困在光里面的我被他一脚踢到无涯池下,接着又被池水冲到凡间通道,最后落到青龙山庄的莲花池里。彼时,莲花池里还躺着一个人,那人面无血色,看样子阳寿已尽。我正想凑近看个仔细,忽然混元珠爆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似乎有股力量推了我一下,我往前一扑跌了一跤,刚好跌入那人身体里。
接着,我被人拉出了莲花池,那些人有的喊我小姐,有的喊我二夫人。我脑子里浑浑噩噩,茫然不知所以,只觉得眼前昏暗,浑身发软。幸好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还聪明了一回,本能地将混元珠塞到衣袖内。
玉璃月的魂魄大约是留在了混元珠里。
当初苏夜黎给我这颗珠子的时候,并不曾详细地教过我它的功能及使用方法。我虽知道它有聚魂集魄的功能,却以为这功能我是万万用不上的,故我只在夏日里用它来驱蚊降温。
是以,我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将玉璃月的魂魄释放出来。
但凡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我如今借了玉璃月的身子,将来势必要还她这份人情。本来我死了,玉璃月也死了,可现在有了混元珠,我借她的身子重生,待我重生后,她再借我的手续命,我们就都不用死了。
只是要辛苦玉璃月忍受段时日了,因彼时我的元神尚未复原。混元珠将我碎成片的灵魂凝合在一起,却没来得及修补就将我推了出去。如今的元神千疮百孔,毫无灵力,只能靠我自己慢慢修补,重聚灵力。
虽青龙山庄乃仙家守护之地,我却不愿让旁人知晓我如今的处境。因知晓的若是一般人,这换魂之事必定前所未闻,委实有些吓人,说不好还会将我当做疯子。若知晓的是非一般人,必定要么替我上天折腾一回,要么渡我修为伤己一回,那我势必又要欠下一笔人情债。
欠债容易还债难。
一千五百岁那年,我溜去魔界玩耍,因灵气泄露被山妖捉回洞中待食。幸好他中午吃得饱,预备把我留到晚上再吃,我才有幸在一只树妖的帮助下逃脱。那树妖知晓我身份后,一度以救命恩人自居,一会说他孙女想吃蟠桃让我摘几个给他,一会说因帮了我得罪了山妖必须举家搬迁,让我帮他找个山灵水秀的落脚处,一会又说妻子舅舅家的儿子的儿子生了儿子,没钱送礼,问我借点。
我看在他诚然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将我私藏的奇珍异宝都送给了他。最后他说活了一辈子还没到过天庭,想携家带口到天庭来逛逛,我傻眼了。仙魔不两立,怕他们还没进得了南天门,就要被貔貅吃掉了,于是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结果,他逢人便说我忘恩负义,说若不是他,我这条小命早就呜呼哀哉了,现在却连这一点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他,真是没良心。
我听了之后,甚是伤心难过了一场,为了回报他,我几乎将葭瑶宫搬了个空,最后还落了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是以,我生平最不愿欠债,还是自个儿慢慢想办法吧。
若是苏夜黎,我倒不介意欠他的。
我醒来后的这些日子里,总共见过纪长安三次。第一次我还躺在床上,偶然醒来看到床前杵了个高大人影,他面色寒冷,眼里尽是嘲弄:“这次的苦肉计使得倒逼真!”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糊里糊涂的我沉浮在云里雾里。
第二次我正在用早膳,他铁青着脸裹着一阵风进来,站了一会忽道:“这么能吃,看来也没什么要紧,也就母亲善良易受人蒙骗,非逼着我来看你。”
今遭是第三次。
回回来去匆匆,阴阳怪气,实不知玉璃月痴迷他哪里。
幻儿将我搀回房中,毛团儿一溜烟跳到床上钻进云被里。玉璃月养的这只猫娇贵得很,与主人同吃同住。起初我甚是不习惯,揪了他的耳朵就往地上扔,他呜咽两声,猫目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扔了几次,我意识到它大约是只过惯富贵生活的猫,总不能因我借了它主人的身子,就委屈了它。是以,恢复了它往日的尊贵。
幻儿打了水给我洗漱,又拿了雪花落玉膏替我擦脸。我任她摆布着,脑中还在思索那秦如月为何要跪我,那纪长安又为何那么生气。
左思右想,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时,纪长安的母亲来了。
据幻儿说,玉璃月的这位婆婆对她还不错,胧月阁好吃好穿的基本都是她让人送来的。
是以,我才有了些力气,幻儿就催着我去给她请安,说是已经失去了丈夫的恩宠,绝不能再失去婆婆的欢心。
我觉得此言甚有道理。
女子在人间讨生活,总要倚仗一些东西,要么倚仗美貌,要么倚仗才华。无貌无才者,要么倚仗父母,要么倚仗丈夫,再不济也要倚仗公婆。
就目前形势而言,我只能倚仗她这位婆婆。
玉璃月虽有美貌,可惜已经嫁人了。女人一旦嫁了人,那美貌便只对丈夫一个人管用,若那人欣赏不了,便无用武之地了。
我一见纪长安母亲进了门,忙起身站起来,脸上攒出乖巧而温顺的笑容:“母亲,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心里想着等我复位后,将葭瑶宫那株紫珊瑚送与她,因我唤她这声母亲,她不知要折多少福了。
纪夫人皮肤很白,穿了件藏蓝色华服,胸前挂了串南洋真珠,贵气逼人得很。
“你身子还没好,快些坐下。”她一壁说着一壁拉过我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下,我瞧她眉眼间有些郁郁,心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而那事必同她那宝贝儿子有关。
果然,她在问过我有没有喝过药,药苦不苦,有没有吃点蜜饯等没话找话说的问题后,委婉地进入了正题:“玉丫头,我知道长安他对不住你,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待见那个秦如月。可如今她毕竟怀了长安的骨肉,她那个人一向胆小怯弱,是只没嘴的闷葫芦,从不与我说贴己话,我也不晓得如何劝她。思来想去,只好来找你,还好你一向深明大义,就暂且委屈些让让她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明着是贬她夸我,实际上是给我戴了顶比天高的帽子,要我看在她未出世的孙子的份上,对那孙子的娘忍气吞声。
虽然我确实深明大义,这番话我却听着糊涂,自我清醒后,今朝才头回见到那秦如月,还是只模模糊糊地望了一眼,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怎么倒惹得个个来问罪呢,遂问:“她怎么了?”
纪夫人道:“大夫说她有小产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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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罪名若是扣到玉璃月身上,倒是件麻烦事。
我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面上已经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道:“今日我遇见她那会,有不少人在场,我确确连她一只手指头都没碰过。”
纪夫人见我急了,拍拍我的手宽慰笑着道:“这我知道,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虽然性子任性了点,但心地善良,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我不晓得纪夫人知不知道玉璃月烧了秦如月家房子的事,但我知道她决计是个扣帽子的高手。
这一顶又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玉璃月倒彻底翻了个身,成了个顾大局识大体的善良姑娘。
纪夫人又说:“我听她房里的红药说,自打那日,她不小心将你推入莲花池害你差点丧命后,心里一直不安。你又不准她到胧月阁来,今日得知你要去向我请安,她巴巴地在路上等你,想亲自向你赔罪。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你了,你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她暗自伤心了许久,回去后就见红了。”
我麻溜地做出一副又惊又恐的表情,接道:“这倒真是怨我了,早上我头晕的厉害,一路上都是闭着眼睛由幻儿扶着走的,真真没看到月妹妹。回头我亲自去蔷花苑跟她解释一下,千万别叫她误会了才好。您得空也帮我跟她说说,我自个儿不小心落入池中,从来没怨过谁,更没怪过她,您叫她千万别放心上。如今她是有身孕的人,放宽心肠,好好休养才是第一重要的。”
纪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欣慰道:“我果真没看错你,你真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
我甜甜一笑,以五万两千岁的高龄,生生将这声孩子受了下来。
月光发白,照得院子里的铁线莲越发幽兰。送走纪夫人,我心里已有了个大概,这秦如月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我决定去会一会她。
出了胧月阁,一直往西,绕过一座廊桥,便是蔷花苑。
蔷花苑虽不如胧月阁大,却精巧得很,道径幽深,繁花铺路。主屋是一幢二层白色小楼,屋顶黛色。楼前有一汪水池,莲花开得正盛,池中央立了座凉亭,亭子四周帷幔飘飘,景色甚是怡人。
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在赏花。
男的长身玉立,女的柳腰婷婷,背景是莲叶田田水波荡漾,浑然天成的一幅诗画。致美的画面,连枝桠上蹲着的一只鸟都不忍破坏,远远地绕开了飞向高空去。
我想了想,用力咳了一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虽内心深感此行为欠缺妥当,但要知道我从胧月阁走到这,已是筋疲力尽,必须要歇会才能再走回去。与其在这干等着,还不如抓紧把事办了,省得再走一回。
那两人迅速回头,短暂地分开了一小瞬又粘到了一块儿。
我忽然想起八百年前在虎浪崖遇到的那对连体狸猫,两个脑袋共用一个身体,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一世纠缠,到死都不能分开。
继而又想起阴皂国的一个故事。有个富商的儿子爱上了年轻貌美的后娘,两人趁着富商外出越了防线并经常幽会。富商得知后心神欲裂,五分愤怒,三分痛心,还有两分无奈。
那儿子处处都像母亲,唯独审美遗传了他。
后来,富商请人造了根链子,将儿子跟小老婆锁在一起,要他们永不分开。起初两个年轻人认为只要能在一起,什么苦难都愿意承受,链子带来的种种不便都不算什么,他们十分开心地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渐渐地,日子没那么美好了,儿子嫌后娘越来越邋遢,后娘怪儿子越来越粗暴,由于链子的存在,一个要往东,另一个也必须跟着往东。长此以往,怨气暴增,二人均受够了彼此,却无论如何都弄不断那根链子,日子只剩下煎熬。
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要吃饭,一个要如厕。吃饭可以等,如厕等不了,那么要吃饭的那个只能守在茅厕里看着另一个拉,臭气熏天,熏走了食欲,爱情自然也要被熏走了。
最后,后娘抑郁而亡,儿子实在忍受不了与尸体共处一室,拿剑砍断后娘的胳膊,逃了出去,人却疯了。
这个故事是箬轻哄小拾睡觉的时候讲给他听的,听完后小拾吓得更睡不着了。
我觉得箬轻给小孩子讲这样的故事,甚是变态。而我能在这么美的画面里想到那么悲凄的故事,说明我也挺变态的。
“你来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唏嘘中拉了回来。我这才发现,连体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有股药香直往我鼻子里钻,当归、白芍、甘草、黄芪,倒真是安胎药。
秦如月细眉细眼,皮肤白净,身材纤弱,一双眼睛胆怯地将我望着,像只小白兔。
我瞥了纪长安一眼,没理他,朝小白兔笑道:“母亲说你身子不大好,刚好我娘家前几日送来一些人参跟雪蛤,特意拿来给你补补。”
说完,我抬起手招了招。
左等右等没反应,我纳闷地回头一望,幻儿老远地站在离我五丈开外的地方。我尴尬地收回手,轻声喝道:“幻儿!”
那丫头才满脸不情愿地递上一只篮子。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想劝我打消掉将这些名贵补品送给敌人的念头,或者换些不值钱的送过去。我虽觉得她啰嗦,却也觉得她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帮手。不像瓦瓦,每逢有个神仙过生日请客,她替我准备的礼物都是葭瑶宫最值钱的。
小白兔愣了半天,眼里的胆怯变成了忐忑,纪长安体贴地越过她从幻儿手中接过篮子,满脸狐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我冷笑一声:“你最好先仔细检查好,看看是否有毒。”
他见我这样说,停下手上翻动的动作,脸上突突地生出几丝尴尬来。
秦如月见状赶忙凑上前两步道:“多谢姐姐记挂我,姐姐许是不知道,自你病后我万分难过又万分歉疚,恨不得那日掉下池子的是我。我本想去胧月阁看望姐姐,又担心惹姐姐恼了。如今倒叫姐姐大日头里跑来看我,如月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因……”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进屋喝杯茶吧。”我实不知道她要因什么,也不想知道,打断她的话,是因为站了许久,实在太累了。
秦如月愣了一愣,道:“姐姐请。”
于是,幻儿扶着我,纪长安扶着秦如月,一同往那小楼走去。
途中经过一片林子,林子里种了很多花草,名贵的、普通的全混杂在一起,红红绿绿开了个遍。
啧啧,这品味!
后排槐花树下倒了一堆药渣,那药香混着花香,冲人得很。除此之外,我还闻到一种淡淡的味道,那味道若有若无,若不是我熟知各种花草,能辩各种味道,亦不能闻得出来。
那味道很熟悉,可我一时间竟记不起是什么味道。
这旁人的鼻子到底不如自己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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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布置得倒还不错,窗户上笼着蝉翼纱,下方摆了两张黄梨花木玫瑰椅,东面墙上挂了幅烟云清旷的山水画,颇为典雅。只是高几上的青白瓷瓶里放了束火红的玫瑰,毁了整个风格,艳俗又碍眼得很。
秦如月让丫头奉上茶水,袅袅雾气中,轻声细语地说道:“这雪山龙井,不知姐姐是否喝的惯。”
我瞧她眼角隐隐透了股小得意,却不知道得意什么。因素来对茶叶无甚研究,倒对古董颇感兴趣,以为我手里捧着的灰不溜秋的杯子是个宝贝,于是端起茶杯上下左右仔细瞧了瞧,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一个普通得再不过的杯子,索性揭开茶盖一口气喝了个干,喝完略遗憾道:“这么热的天,喝这个烫了些。”
退到一边侍奉的小丫头颇为伶俐,快嘴道:“后厨还有些绿豆汤,一直拿冰镇着,要不取些来用?”
我拍手叫道:“这个好,驱热解暑之佳品。”
秦如月似是嫌那丫头多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股子凌厉劲儿跟换了个人似得。我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盖子,装作没看见。
倒是纪长安说道:“你去取些来吧。”
蔷花苑这小厨房比胧月阁的档次要高得不是一点点,连个绿豆汤都炖得甚讲究,端上来时是一汪碧绿的汤汁,拿勺子一搅,才发现里面不止绿豆,还有百合、青梅、桂花、莲子、蜜枣等数十种料。
我一连喝了两碗,由衷赞道:“这汤确实不错。”
秦如月怪异地看了我两眼,懒懒道:“母亲疼我,特从临安请了个厨子来给我用,那厨子曾在宫里的御膳厨房当过几年差,厨艺勉强还过得去。”
我微微一笑。
喝完绿豆汤,秦如月已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我抹了抹嘴,起身告辞。她欲送我到门口,被纪长安拦了下来:“你身子不好,已撑了这许久,快些到床上躺着去。”
秦如月勾住纪长安的手臂娇嗔:“哪有那么娇弱,就你总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惯着。”纪长安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发。
幻儿怜悯地望了我一眼,见我没啥反应,小眼神甚是疑惑。我往前走了几步,想想还是没忍住,顿住身形,回头时余光扫到幻儿一脸跃跃欲作战之势。
我纳闷地望了她一眼,指着屋内对秦如月道:“那束玫瑰早日换掉罢。”
从蔷花苑出来,日头已然西斜。
天上的云一层层堆着,似那冬日里白白厚厚的积雪。幻儿愤愤不平地连声“呸”了三下,道:“不就个雪山龙井嘛,就那么要献宝?”
我问:“雪山龙井是个啥?”
幻儿大呼小叫道:“小姐,这个你也不记得啦。”
没等我回答,她又自行解说道:“雪山龙井是茶之精品中的精品,产量稀少,一般只供应皇室享用。皇上每年会赏赐一些给四大山庄,因数量不多,庄主自己舍不得喝,都是拿来招待贵客用的。”
哦,那倒是挺珍贵的。不过喝起来也没甚特别的啊,那香气倒跟加苑煮的茶叶蛋味差不了多少。
幻儿又恨恨道:“瞧那狐媚样子,迷得少爷团团转,当着小姐的面故作那姿态,真令人作呕,。”
我见那丫头整个脸扭曲得快变形了,劝她:“积点口德吧,情到深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自然流露,虽旁人看起来腻歪了些,然当事人只恨不得融为一体才好。”
幻儿嘴巴长得老大,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小姐……你……”
我了然道:“嗯,你还小,等你遇到心爱的人便会明白了。”
她闭上嘴巴,整了整表情,开始羞涩起来,扭捏道:“人家……小姐……人家……”
我没等她扭捏完,又加了句:“还有,秦如月那瘦不拉几的形貌,最多算得上清秀可人,离狐媚还差得远呢。”
真正狐媚的可比她美艳媚惑多了。
譬如夙媚儿。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毕竟我是个很客观并且很具审美观的神仙,夙媚儿的美貌的确是无可否认的。
魔族统治者是狐族,夙媚儿是狐族里最美艳的银狐。容貌倾城,眼波如水,天生尤物,媚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刚来仙族那几年,好多仙家子弟都被她迷得心神乱动,无心修炼,以致众仙家联名上书,请求父君将夙媚儿关入锁妖塔中,以免祸乱天庭。
后来母后将她安排到华琼殿跟着苏夜黎修炼玄心正法,不准其踏出华琼殿一步,天上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这小家碧玉的秦如月跟夙媚儿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夙媚儿,我脑中乍然一闪,忽然记起在蔷花苑闻到的那股味道,心里凛然一抖。
七妹天色一素喜丹青,自幼天赋极高,师从无然上神,自认书画界无敌手。后得知三界推崇魔族军师应招之画作为当代之最,七妹心有不服,缠着我陪她去找应招较量。
我认为这种虚名无甚好计较的,更犯不着跑到人家地盘上去争这个第一,首先便跌了架子。可七妹不听,日日来缠我,我被她缠着没法子了,只好应了她。
我们在魔族寻找应招的时候,曾在一个叫梨蜀的地方小住过几日。当地有一种圣花,叫做白依兰,花香清淡,若有若无,便是我先前闻到的那种味道。
白依兰素有迷情扰性之功效,是邪恶之花。它不该在人间出现,更不该在青龙山庄出现。这里面定存在什么阴谋,不过我却打算到此为止,不再深究下去。
一来我现在自身难保,就算想管也没有能力去管这个闲事;二来青龙山庄若连这等小事都解决不了,也不配守护这人间入口了。
这样想想,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原来发现秘密却能心安理得地不去管闲事的人才是最幸福的。难怪别人说,知道的秘密越多,承担的责任越大,活着也就越累,想必天底下聋子活得最快活罢。
路过一棵梧桐树,树上开满了白紫色的梧桐花,若能发出声音,便是一串串紧密相连的铃铛。
幻儿忽然道:“小姐,你变了好多。”
我心头一跳,沉然道:“哪里变了?”
幻儿眨巴着双眼:“具体我也说不清,就觉得小姐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得,脾气变好了,话也少了许多,连见到姑爷都没什么反应了。”
哪里是像换了个人,明明就是换了个人!你那个姑爷也就玉璃月当他是个宝。
不过却是万万不能让这个丫头知道的,我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历经沧桑后大彻大悟,忧郁又空灵的表情,仰望天空目光迷离,道:“曾经我以为爱情是全部,直到我沉入莲花池底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的东西注定不属于你,有的人注定与你无缘。就是我死了,纪长安也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认清了现实,便不再爱了,不再爱,便洒脱了。”
幻儿含着泪道:“小姐,你太可怜了。”
我抱着她抽泣:“你对我好点便是了,晚上我想吃红烧蹄髈。”
幻儿连连点头。
转身离开幻儿怀抱的时候,余光扫到一角白袍隐入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再仔细去看,却什么也没见着。
我揉了揉眼睛,心想这玉璃月的眼睛原也不大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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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青龙山庄内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前几日就听幻儿说,这日是纪长安祖母八十岁生辰之日,老太太喜静,决不让大肆操办,众人便依了她。虽如此,庄内上下却是要热闹一番的。
这日天气极好,微风舒爽,日头也不毒,便在园子里摆了酒席,搭了戏台子。饮酒赏花听戏,别有一番趣味,老太太倒喜欢这样的别出心裁,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小辈们乐呵。
我献完了寿礼便找了个角落,挨着一棵百日红坐下听戏。
因万年来人间的这些戏文我反反复复听过不下百遍,纵使请来的戏班子是天下最有名的,我仍是提不起兴致,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
打呵欠之时闭目塞听,等打完了,一个刻意拔高了音调的声音陡然传到我耳里,“前几日长安带我去灵山小住了几日,那里有口温泉甚好,泡得人浑身舒畅。”
我转头过去过去一瞧,说话的正是秦如月,只见她着了身崭新的紫色绸服,脸上精神焕发,饱满得很。
另一个红衣女恭维道:“嫂子福气好,大哥这样疼你。”却是纪长安弟弟的妾室,具体哪一个弟弟的哪一房妾室,我却不是记得很清楚。
“还行,你大哥就是太惯着我了。”秦如月春风得意,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地便往我这方向瞟。
幻儿在我身后咬牙切齿,那磨牙声听得我头皮发麻。我忍无可忍,回头瞪她,她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问:“小姐,什么时候削她?”
我纳闷:“如何削?”
幻儿道:“我去开道,您上前赏她几个耳刮子。”
我又问:“以前削过?”
幻儿数了数,答:“削过四五回。”
“哦。”我点点头,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我佩服玉璃月,几万年来,面对夙媚儿的挑衅,我在心里把她劈死过无数回,可实实在在却一回都没削过她。又道那秦如月胆子倒还不小,被削几回了还敢这样嚣张。转而一想,或许回回都是她故意挑起事来,引得玉璃月脾气爆发,让自己变成受害者,从而获得纪长安的怜悯,成为真正的赢家。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不过儿女情长。唯一值得防备的,是在她蔷花苑闻到的那股白依兰花香。不过秦如月出身普通人家,毫无神力,虽有点小聪明,行事却也太过小家子气,约莫出不了什么大的幺蛾子。
此刻我比较关心的是那口温泉。
前段时间秦如月还是满脸病容,今日这样精神,大约跟她口中说得那口温泉有关。我撑着下巴回想了半日,隐约记起灵山确是有口温泉,引汤谷之水,故称灵谷温泉。
因那温泉灵气微弱,于仙体无甚用处,我从未去泡过。不过如今若是能去泡上一泡,对我这副身子倒大有益处。
灵山距青龙山庄大约半日路程,我琢磨着多带几套衣裳去那住上一个半月,好好疗养一番。
将这个想法与幻儿一说,那丫头默然了半天,吞吐道:“好倒是好,只是......只是那灵谷温泉虽是姑爷名下的产业,但......一向只有姑爷本人才能享用,姑爷素有洁癖,一般不肯与人共用,上次二少爷要招待一个朋友,问他借用一下,他都没答应。”
纪长安这个人,毛病真多!
我葭瑶宫那口温泉,比他这口珍贵多了,也没小气成这样。两个哥哥六个妹妹并一个弟弟泡过,苏夜黎泡过,瓦瓦泡过,箬轻泡过,嫦娥泡过......与我交好的神仙基本都泡过。因此,我是个仙缘很好的神仙。
独乐不如众乐!
我决定好好跟他谈谈这个道理,遂拖着长的长裙摆在场中寻找纪长安的身影。
因我已很多天没见过他,因我实则并未仔细看过他的脸,是以,我看到一个身着白袍侧面很有些熟悉的束发男子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安,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那男子周遭的几张桌子本来热闹哄哄,因我这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被我拍到肩膀的那人回头讪讪地叫了声:“嫂子。”
与此同时,对面不远处站起一个天蓝色身影,脸色青黑青黑的。
我瞬间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纪长安有三个弟弟,二弟与他年龄相仿,这穿白袍与纪长安有几分相似的就是纪家二少爷了。换做一般妇人,认错相公要羞死人了,可几万年来我什么大风大浪被见过,何况这等小事,遂镇定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做足一副长嫂的模样,道:“二弟,烈酒伤身,少喝为妙。”
纪二少爷一脸茫然,只点头称是。
我满意地笑了下,而后故意朝纪长安嗔道:“还不过来。”
纪长安看了我一眼,倒乖乖地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我领他到一棵桃树下,与他商量:“我想去灵山住段时日,借你的温泉一用,可好?”
他嘴角浮出一丝鄙夷而冷漠的笑:“因如月去过了,所以你也定要去?”
我知玉璃月过去给他带去的阴影实在太多,并不与他计较,耐心解释道:“自上次落池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我想那灵山灵力充沛,去疗养一段时间兴许有用。也省得在庄里碍你的眼。”
纪长安抬眼将我看了看,似在判断我话语里的真假。
正此时,一个娇柔的身子靠到他身上,玉璧缠绕到他手臂上,秦如月软糯着声音撒娇:“长安,我还是有些头晕,我们再去灵山住段日子,好不好?”
我终于知晓她屡屡被削的原因了,实在该削!又不禁替她庆幸,幸好如今站在她对面的是好脾气又有涵养的本公主我。
我不同她计较,只看纪长安如何处理。
纪长安沉吟了半响,拍着秦如月的手,露出一丝宠溺的笑,道:“好,你想去我们便去。”
虽已做好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心一沉。
忒失落了!
这失落实则是一种不习惯。几万年来,本殿下受尽天上地下人鬼神的尊敬,向来是别人向我献殷勤我看心情接不接受,还未有过主动讨却没讨得的事发生。
忒新鲜了,新鲜得一脸狗血!要是被箬轻知道,定会笑上十天十夜。
纪长安安抚完爱妾,又朝我道:“你也知道,如月如今肚子里......”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天下又不止这一口温泉!
待回到席上,幻儿看我脸色不好,知道温泉一事没成,又拿同情的目光对着我。我自新鲜了会便想通了,再如何态度恶劣,左右不过是对我这副皮囊,并非对我本尊。
眼见侍童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遂跃跃道:“去帮我夹块,要肚皮上的,浇点汁。”
幻儿殷殷而去。
美食下肚,再不快的心情都一扫而光。我悠悠地喝了口汤,回想刚刚秦如月撒娇的姿态,用心暗暗记下,想着回去后在苏夜黎身上试试。
约莫,男人都吃这套罢。
眯眼望去,却恰好看到纪长安正向我望来,眼底尽是迷惘之色。
我想了想,朝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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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进行到尾声,见已上了果盘,我便先遁了。
这一遁,换来幻儿好些唠叨。
因我们前脚刚走,天上就飘来一朵祥云,伴随着仙乐,展翅飞下两只洁白高傲的仙鹤,嘴巴里共衔着一个碧玉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碗口大的仙桃。
原是南极仙翁派仙鹤送来了贺礼。
老太太高兴,在宴会上便剖开几颗桃子与众人分享,连服侍的下人们也分到一瓣尝了鲜。
幻儿听闻后,又是艳羡又是懊恼:“若是我们晚些时候走就好了。”
这话说了不下百遍,晚间时候一直说个没停,我考虑到她一凡人,并不见多识广,错失这一上等良机,实不甘心也属正常,便随她说去,只当听不到。
第二天一起床又开始说,正洗着脸,忽摸着脸皮道:“要是昨天吃了那仙桃,不知道肌肤会不会变得更水滑些。”
接着便是:“哎,昨日晚些走就好了。”
我生怕她像昨晚那样没完没了,半违心半真心地劝慰道:“南极仙翁一向抠门,他送的仙桃都是凡品,也就个大些,汁多些,与前门街卖的并无多大区别。”
“是吗?”幻儿一脸怀疑,“可小红他们都说美味极了,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桃子,据说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
我解释道:“因你没吃到,所以他们才这样说。你没有强烈的失落感,如何体现出他们吃到之人的优越感?要知道,这一瓣小小的桃子够他们回味终身了。要回味终身的桃子,味道岂能不好?因他们回味的是吃仙桃这件事,而不是桃子本身的味道。”
“是吗?”
我笃定道:“绝对是!”
幻儿幽幽道:“可我也想有机会回味一下啊。”
罢,算我白说了!
用过早膳,我正歪在桃树下晒太阳,纪母房里的侍儿捧着个木匣过来。
那丫头毕恭毕敬地见完礼后道:“昨日南极仙翁派仙鹤送来仙桃给老太太做贺礼,老太太赏了四颗给太太,太太心里惦挂您,特吩咐奴婢送一只来与您尝鲜。”
说着,打开木匣,里面躺了只鲜红的桃子。瞅那成色,倒是中上等品种,却不是蟠桃园的。
吃了几万年的桃子,早就吃腻了,嘴巴也刁了,除了碧桃宫里那棵千年开花万年结果的桃树上结的,再无桃子能入我眼。
我让幻儿拿了些碎银子赏侍儿,勉强笑道:“替我谢谢母亲,晚些时候我去看她。”
侍儿有些惶恐地接下银子,眼神惊疑不定。
待她走后,我与幻儿道:“这侍儿倒是个知礼数,不贪财的。”
幻儿看了看我,撇撇嘴道:“她是庄里头一个趾高气扬的,先前被小姐你修理过几次,气焰才下了去。”
我瞬间无言以对。
但见一道灼灼发热的目光盯着那只桃子,遂挥了挥手道:“拿去吃吧,赏你了。”
“当真吗?”幻儿先是喜悦一叫,而后扭捏地用大拇指掐着小指头比划,谦道:“奴婢只要,只要尝一小口就够了。”
我懒懒道:“反正我是不要吃的。你若也不吃,便喂毛团儿吃了吧。”
“才不!”幻儿立即抱着桃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世人常说,福祸相依,老天是个顶计较的,给了你好处,必要收点利息。
幻儿得了这个仙桃,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下口,拿到丫头堆里炫耀了一番,大大扳回了一局。
却因此惹来一个祸事。
傍晚时分,我在房里打坐,正欲进入神化境界,忽闻外间吵吵嚷嚷,而后传来棒喝跟哭闹声。我一听那最尖锐的哭嚎声正是幻儿的,穿了外衫开门出去。
却见五六个粗壮大汉拖着幻儿往外走,另几个粗使丫头被吓得哭成一团。院子里的花架倒了,花瓶碎了一地,才开花的一株莲瓣兰被人踩了一脚,白色花瓣上沾满了污泥,四处乱糟糟的。
我忍不住皱眉,喝道:“住手!”
那几个大汉被我喝住,却见蔷花苑的红药从他们身后绕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眉眼间却甚是不恭:“少二夫人好。”
“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红药道:“我家夫人丢了只仙桃,有人看到是幻儿偷偷拿走吃掉了。青龙山庄还未出过这等龌蹉事,太太一听便怒上心头,要我等来将她绑了去。”
幻儿愤愤哭道:“我没偷!”
红药冷笑一声,道:“偷没偷可不是你自个儿说了算,许多人都看到你手上拿了个桃子在庄里走。就你这等低贱的身份,不去偷哪来的仙桃?”
我顶看不惯这丫头,狗仗人势得很,遂道:“她身份低贱,难不成你比她要高贵?”
也算是听明白了,这蔷花苑是不是真的丢了桃子我不晓得,她秦如月要跟我胧月阁杠上却是一定的。虽我本尊与她并无纠葛,这一切也是玉璃月惹来的,但我如今既在这里,万万由不得她来放肆。
红药倒长了一张利嘴,只道:“奴婢自知身份低贱,便处处严谨自律,向来恪守本分,万万不会做出这等辱没主子之事。”
我不做声,只默默将她看着,她初时还敢看着我的眼睛,渐渐低下头去。
幻儿衣衫狼狈,脸色青白,犹在抽泣,像只被浇了水的野兽,全没了往日的泼辣威风样,原是只纸老虎。我因道:“既要走,我也跟你们走一趟罢。”
原以为处理这种事必是在纪母的大殿,谁想红药领着我们进了蔷花苑。
屋子内的气氛倒挺祥和的,全无想象中的肃冷。纪母正坐在圆椅上喝茶,秦如月脸上挂着笑与她说话,纪长安默默坐在一旁。
见了我们,秦如月立即起身道:“姐姐也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向纪母行礼,纪母脸色不是很好,抬眼看我:“璃月,这次可是你胧月阁不对,你打算如何给如月交代?”
我起身抚了下袖子,道:“我既来了,自会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秦如月委委屈屈道:“姐姐,你我姐妹本是一家人,如月有话就直说了。不是我贪吃,姐姐也知道那仙桃不是普通的桃子,母亲心疼我,赏了我两只尝鲜......”
说到这,我不由看向纪母,见她略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秦如月继续道:“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吃了一只,还有一只让红药收起来下回再吃,谁想竟被幻儿那贱婢偷了去。”
未待我开口,她又道:“这仙桃不比玉石金子,实乃无价之宝,按照山庄的规矩,至少要砍下盗贼一只手来。”
幻儿听到这,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规矩既立了下来,自然是不可坏的。不过捉贼拿赃,可有何证据?”
秦如月招了一下手,有丫头递过来一个绢帕,打开后,上面躺了只黑色的桃核,秦如月得意道:“这是在幻儿房里找到的。”
我道:“就这个?”
秦如月道:“难道还不够吗?”
我瞧了瞧纪母的神色,见她依旧讪讪,便呵呵笑道:“自然不够,母亲向来仁爱,念你有孕在身,多疼你无可厚非,却也赏了我一只仙桃,这桃核未必就是你蔷花苑丢了的那只罢。”
秦如月带着一脸微微笑,道:“姐姐,护短可不是这样护的,今早不止一个人看到幻儿拿了只桃子在庄里四处炫耀,若不是从我这里偷的,难不成姐姐会将母亲的赏赐随随便便送给下人?”
那一脸微笑晃得我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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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一笑,原是在这挖了个坑等我。
若是我承认将仙桃转赠给了幻儿,她便趁势说我不珍惜纪母的心意,势必会令纪母不满,那我在青龙山庄唯一还能靠靠的山就要倒了。
这么大的坑,亏得我心明眼亮,才没有掉下去。
秦如月既说我护短,那这个短我今日便护定了。
我面不改色道:“母亲的心意我自万分珍重,午后沐浴更衣后方敢剖食。幻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爱面子,好吹牛,不知从哪随便拿了个桃子就敢说是仙桃。若那个真是仙桃,她还会巴巴地将我吐出的桃核这般宝贝地珍藏起来?”
瘫倒在地上的幻儿愣愣地看看我,突然竖起身,猛地扑到纪母脚下抱着她的腿大声哭道:“太太,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说谎,不该虚荣,不该拿个假仙桃欺骗大家,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仗势惊呆了在场众人,我暗中朝她赞叹一笑。
纪母因我那番贴己话解了她的尴尬,面上柔和了许多,又见如此情景,便有心大事化小:“既如此,便罢了。不过青龙山庄一向规矩严明,容不得牙尖齿利,弄虚生事的狂妄之徒。念在你年纪尚小,也未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便饶了你这次,只罚你闭门思过三日。”
幻儿连忙磕头谢恩。
挖好的坑没派上用场,秦如月呆了一呆。
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的红药却忽然道:“可是蔷花苑确确少了只仙桃啊......”
声音虽小,在场之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冷眼将她一望,她立即垂头做惶恐状,口舌却依旧伶俐:“仙桃诚然是仙家之物,却没长翅膀,好端端的如何会不见了踪影?幻儿手中拿的那只色泽红润,个头大如碗口,若说它不是仙桃,奴婢委实有些不信......”
近万年来,我因些许微末战绩成了许多神仙的典范,便有心修身养性,立志做个典范中的典范,性子虽没养得平淡如水,却也不会轻易起波澜。就算当初夙野杀了我,我也只是略为寒心,并不曾动怒动嗔。
如今这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不依不饶,却轻易激起了我的怒火。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虽如今我元神未复原,但有的本领却还在。经过多日的修养,已然有了一点灵力,我闭眼深呼吸一口,用尽那微弱灵力将嗅觉放出,终让我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遂走到红药跟前,问:“据说丢失的那只仙桃是由你保管的,你将它收在何处,又是何时遗失的?”
红药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流畅道来:“奴婢早上将仙桃装在一个紫檀木冰匣里,放置在小厨房的壁橱上。午时在后院看到幻儿手上拿了只仙桃,奴婢只道是她拿了少二夫人的出来把玩,未作他想。可申时奴婢伺候了夫人午起,再去小厨房看时,那紫檀木匣子却不在了。奴婢立即禀告夫人,审问了厨子跟打扫丫头,大家都说没看见,并且都有人证......”
我打断她:“这么说,蔷花苑只有你一个人接触过那仙桃了?”
红药不知我何意,犹豫了会,道:“是。”
我再问:“你屋子是哪间?”
红药倏地面色发白,怯怯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秦如月。
我不耐地加重语气:“哪间?”
她依旧不作声,只是低垂着脸,双手绞着袖子微微发抖,我冷笑了一声,对纪母道:“母亲,璃月以为怕是这丫头监守自盗。”
纪母见她那模样,也起了疑心,正欲开口,秦如月忽然急道:“红药这丫头一向静守本分,定不会做这种事。”又朝我着泫然欲滴道:“姐姐,你维护自己屋里的人,却把脏水往我的人身上泼,姐姐,你就这样厌恶如月吗?”
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我自岿然不动,只抬手指了指门外一个粗使丫头,“你过来。”
那丫头战战兢兢地行了过来,伏在地上,我问:“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是不是红药的屋子?”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又指了指刚刚压着幻儿过来的大汉对她道:“你带他们去红药屋里找一个紫檀木匣。若是找到了,立即给我拿过来。”
眼风扫到红药的身子晃了一下,抬眼望去,已是面无血色,苍白得很。秦如月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着嘴唇抖了两抖。我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重新睁开眼时,那几个大汉已经带着紫檀木匣走了过来。打开后,里面赫然躺了只碗大的鲜红桃子,伴随着寒冰散发出幽幽香气。
“竟被你这丫头玩弄了!”纪母气得倏地站起身,袖子扫到一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药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如捣蒜般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幻儿那丫头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见了这情景如何不落井下石,如何不抓住机会赶紧报仇,也跟着跪下,哭道:“太太英明,奴婢的清白终于得以昭雪,实不知奴婢哪里得罪了红药姐姐,要这样陷害奴婢。奴婢百口莫辩,若不是小姐明察秋毫,一只手定要被砍掉了。”
一句话,既道尽自身委屈,又提醒了众人该如何处罚。
不愧是玉璃月的心腹!
红药听了后,吓得面如土色,以膝代步,跪行上前,紧紧抓住秦如月的裙角,眼底尽是乞求之色:“夫人,救我。”
秦如月静静立着,面上强装镇定,思考了片刻,已决定明哲保身,用力将裙角从红药手中扯出,做出一副无比痛心的模样,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枉费我平日那样疼你!这事但凭母亲做主,我是万万救不了你的。”
红药瘫软在地上,只拿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秦如月。
秦如月不自在地别过眼,又道:“不过你放心,左右你没了手,我还是会将你留在房里。”顿了顿,又道:“你的家人我也会照旧善待。”
这话说得有情有义,滴水不漏,我却听出内含的威胁之意。果然,红药眼神暗了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苦笑,简直万念俱灰。
倒看得我心头一软。
念起刚刚那一幕,又觉得我一个五万多岁的上品神仙跟一个凡间小丫头计较已是大大的失了架子,如今若还要令她失去一只手,忒说不过去了些。这丫头虽可恶,到底是受人指使,也未做出多伤天害理之事,如花似玉的年纪成了残身,委实可惜了。于是,有心替她求一求情。
恰此时,一旁坐着默默当观众的纪长安发话了:“昨日才是祖母的寿诞,原是桩喜事,实不宜见血。依我说,罚她二十大板,一年薪俸也就够了。”
红药听了这话,瞬间燃起了希望,直直地将头竖了起来。纪母转眼看看我,我笑道:“既然长安这样说了,便这样处理罢。”
纪母欣慰地朝我点点头,自去教训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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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胧月阁躺了三天三夜。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全耗费光了,身体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三天没人来烦我,只纪母遣人送来一大堆补品。秦如月闹了一场,没得到任何好处,倒跟自家丫头产生了间隙,第二天一早忽然嚷着说头疼,缠着纪长安带她去了灵山。幻儿因感念我对她的维护,伺候得更加尽心尽力,每顿都给做我红烧蹄髈。吃得我满肚油水,屁股大了一圈,不得不下床活动活动。
山庄东南角有块空地,种满了蓝色的重瓣草麝香,风景甚好。离胧月阁也不远,走上几百米便到了,我常常在饭后往那走一走。
微风拂过那片蓝海,甚香。
今日,我才走到半路,忽然一阵蓝光从头顶飞过,幻儿叫道:“好大的鸟啊。”
我顺眼望去,只见一只青蓝色的大鸟停在梧桐树上,神气地将我们望着。阳光照得它的羽毛根根发亮,花纹艳丽,喙跟两只爪尖通红似火,脚上挂了只精致的铃铛。幻儿惊奇道:“好漂亮的鸟!”
当然漂亮了,传说中的青鸟,天庭的送信使者。
到了晚上浑身会变得通白,翅膀散发出蓝色光芒,飞行的时候似一团火焰,安静的时候娇憨可爱,玲珑可人得很。
梧桐树下有块削平的石头,我挪了两步脚过去坐下,道:“幻儿,你去把我的扇子取来,我在这歇会。”
幻儿应声走后,我朝青鸟招了招手,“下来。”
青鸟歪了歪脑袋不理我,却也不离去,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仰头朝天短促地叫了三声,青鸟直扑下来,欢快地绕着我飞了两圈,最后停在我肩上,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三公主,你没死啊?我说怎么有股熟悉的气息呢?”
我感叹了声运气好,道:“还是你的鼻子尖,若换作其他青鸟,约莫并不能认出我来。好久不见啊,咘咘。”
咘咘开心地扑扇着翅膀:“这下可好了,王母不用伤心了,十殿下也不用整日哭了。”
我也很开心,立即吩咐它:“你去华琼殿找苏夜黎,告诉他我在这,请他来一趟。”
咘咘郑重点头道:“殿下放心,我一回天庭立即去。”
交代完正事,咘咘又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许多事。比如天庭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比如小拾多了个叫华玉的新玩伴,比如魔族王上留下了白虚刃却没有接走夙媚儿,比如我的遗体被安置在无尘洞中的千年水晶棺里,曾有贼人妄图进入无尘洞盗取水晶棺被苏夜黎打得魂飞魄散。
我一面听一面唏嘘,那贼人实在太笨了,要知道那千年水晶棺又大又重,就算他扛出了无尘洞,也扛不出南天门。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侥幸扛出了天庭,也赚不了几个银子,那玩意出了天庭就一废料,成本又大,还不如偷些珠宝来得实在些。
聊了许久,我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咘咘说:“自然是送信来着,太上老君有封密函让我交给纪庄主。”
我“哦”了一声。
太上老君是个和蔼又可亲的老神仙,除了炼丹跟管闲事外,最大的癖好便是写密函。
不论大事小事,他都要装在密函里传送,后来由于他的密函实在太多,信使常常分不清哪些是他私人的,哪些是公办的,严重扰乱了天庭情报处的工作,遭到情报处管事二郎神的投诉,他便在信封外面加了署名,自称李先生。这样的密函,天上地下能找出几万份来,几乎每个神仙都曾收到过。
有一回他写给灶神的密函被一只山妖截获了,那山妖是个颇有见识的,见到李先生三个字,喜得乐不可支,以为得到了什么重大敌情,巴巴地派了数百位手下连夜护送到魔族王宫。结果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密函里面只写了几个字:速求红烧狮子头秘方。
那山妖得知后,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从此以后,三界再无谁对太上老君的密函感兴趣,左右不过是些侍花弄草类的鸡毛蒜皮小事。
我受掌管天庭财政的赵玄坛所托,曾隐晦地劝他,既已如此,不如改用普通信件,可以大大降低成本,为天庭节省点开支。
结果他一本正经地摇手道:钱财可以赚,风格不可破,不可破。
我很想提醒他,钱财都是旁人在赚,他并未赚过一两银子。可见他头发花白,白须飘飘,实不好意思跟这样一个老人家提赚钱之事,只得作罢。
咘咘离去后,我自认有了退路,整个人便松懈了,连每日必练的内功心法都懒得练了。想着等苏夜黎来了,就可以把我跟玉璃月的魂魄换回来,在那混元珠里,不消几日,我的元神便能复原了。
自此,活得悠哉又自在,吃嘛嘛香,睡梦悠长。
这期间,还发生了个小插曲,号称铜墙铁壁的青龙山庄竟然混入了一只毛贼。
那晚我早早进入了梦乡,忽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我一听有人喊抓贼,连忙跳起来抓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就想往外冲,如此胆肥的毛贼,我很想见见是何方神圣。
还没冲到门口,一个黑影从窗户外跳了进来,砸灭了我刚刚燃起的蜡烛。紧接着一把银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吓了一跳,甚是担心他狗急跳墙之后杀人灭口,连忙招供:“珠宝都在东南角那张壁橱里,第三格。”
那毛贼愣了愣,看着我许久,忽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暗叫不好,遇上登徒子了,指上忙汇聚灵力,不管劈不劈得过,先劈了再说。正抬起手,那人倏地收回了手,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打开房门。
我松了口气,想必盗亦有道,这约莫是个不劫色亦不害命的贼,是一只良心未泯的贼。不过他既已知道我的财物所在,为何不取?
不劫色,又不劫财,看来不是只普通的贼。
借着月光,我看到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头部用黑纱蒙住,只露了双眼睛。
那身衣裳在月光下特别好看,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问:“这身衣裳哪里买的?”那人本已踏着星光远去,闻言回过头笑了,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我才发现那是双极漂亮的眼睛,狡黠明亮,在黑暗里灼灼生辉。
他扔给我一样东西:“送给你做衣裳。”
本来他扔的挺准的,我只需好好站着摊开手就行了,偏我听了他的话,反射性地跳起来去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从我手边上落了下去。
他轻笑了一下,消失了踪影。
我捡起那东西,原是块桃子大的玉髓,玉髓我见过很多,这么大成色这么好的却很少见。这等价值连城的宝贝说送人就送人,看来是个有钱的贼,是个任性的贼!
第二天听闻夜里有人偷了山庄的镇庄之宝幻灵境,却在当晚又送了回来。山庄里人心惶惶,全猜不透那贼的用意,只好增派人手,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并召回了仍在灵山逍遥的大少爷。
唔,看来还是个神通广大的贼。
我偷偷藏起那块玉髓,一夜喧嚣,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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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龙山庄来了客人。
幻儿从前厅回来,带来这个消息:“府里来了两个客人,不知是何来头,少爷殷勤得很,忙前忙后地招待着。”
我心中一喜:“什么样的客人?”
幻儿道:“两个年轻公子,一个白袍,一个青衣,长得都很英俊,尤其是那个穿白袍的,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
必定是苏夜黎跟他的护法莫离了,欣喜过后,我立即往前厅奔去。
可惜这副身体实在不争气,才奔了两步就奔不动了,只好停下来慢慢走。脚步慢了下来,脑子却飞速地胡思乱想起来。
那莫离总是与苏夜黎形影不离,从来不离他左右,虽说他是苏夜黎的护法,可未免也太亲近了,难道以后苏夜黎成婚了,他也这样跟着?
要真那样,他也太不懂事了,我指定要说一说他的。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竟然在吃莫离的醋,唔,太丢人。我竟然在想象与苏夜黎成婚,唔……
一点也不丢人!
我一直认为我会嫁给苏夜黎,那将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额,好吧,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我是知道的,就是知道!我的父亲倚重他,我的母亲欣赏他,我的哥哥敬重他,我的弟弟妹妹崇拜他,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唯一的亲人是他师傅,而他师傅自幼最疼我,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阻碍。
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跟苏夜黎携手遨游三界,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侠侣。我曾将这个愿望写在河灯上,那只河灯飘了很远很远都没有熄灭。
大约是我走得太慢了,等我走到前厅,客人已经喝完茶被领到寒松院小憩。
我扑了个空,心有不甘,咬咬牙道:“走,我们去寒松院。”
幻儿忙拦住我:“小姐,寒松院是客居之所,女眷不宜入内。”又劝我:“那两位公子虽长得俊俏,但我们这样急火火的跑来观看,被旁人知晓了,定要说闲话的。”
我:“……”
这么一大把的年纪被人当做花痴委实难堪,想着反正苏夜黎是来找我的,不急于这一时,便听了她的话慢慢踱回胧月阁去。
因在路上又喝了一次水,赏了一次花,喂了一次鱼,歇了三回脚,等到了胧月阁已是一个时辰后。
胧月阁院子前面立着两个颀长的身影,一青一白。
玉璃月的眼睛虽不好用,我却一眼瞧出那白衣男子并非苏夜黎,一下子犹如拔好了鸡毛,堆好了柴火,准备饱食一餐的时候却发现火折子没带,失望透顶。
“呀,就是他们。”幻儿叫道。这下不仅火折子没带,还下雨了,失望变成了绝望。
那两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倒也是熟人。
“三......三小姐,别来无恙。”青衣男子抱拳作揖道。
“小姐,你认识他们?”幻儿在我旁边轻声问,语气既疑惑又兴奋。
当然认识了,化成灰都认识!
桃花树下,白衣男子勾起嘴角,眼里全然不见了当初的冷漠,阳光在他身上缓缓流动,光华万丈:“在下,夙品言。”
五万年前,我还是个小丫头,母后请了先生教我读书,那先生饱读诗书,知宇宙洪荒,人间礼节,魔族乡史。天上的神仙都很尊敬他,连一向顽皮的二哥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敛气噤声。
我受他影响,立志做个有文化的神仙,好叫人尊敬。
一日,我跟夙野玩耍时,突发奇想道:“你这名字起得甚不好,听起来像粗野村人,没有文化。”
夙野彼时甚听我的话,道:“那你给我起个。”
刚好那日先生让我背诵《待漏院记》,我张嘴就来:“天道不言而品物亨,言品,品言,就叫夙品言吧。”
“夙品言,夙品言。”他反复念了两遍,道:“好。”
杀身仇人近在眼前,我却恨不起来。也庆幸并不恨,因恨就必定想要报仇,而我如今这副摸样是万万报不了仇的。想报仇却报不了,好比想喝酒却喝不到,想睡觉却睡不着,那该多痛苦。
故恨是痛苦的根源,痛苦却都是自找的。
虽不恨,却是有气的。夙野轻飘飘地唤起我的念旧情怀,那气更盛了,那么多年的情谊,他说杀就杀,真是没良心!
如今他自称夙品言,是求和的意思?
还是因幻儿在场,不便透露真实身份?
呵,身为魔族王上,偕同军师扮作凡人,大摇大摆进入仙家守护之地,这胆子委实太肥了些。
不过,这天上地下大概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吧。
前几年他单枪匹马闯到幽冥地狱,重创了牛头鬼面以及十八位判官,只为摘一朵彼岸花观赏。此事传到天庭,众仙谴责他邪恶猖狂,大哥忧愁他道行竟已如此之高,七妹羡慕他活得潇洒,可以恣意妄为,小拾吵着也要看那彼岸花。只有我甚为同情,为他担忧了好几日,生怕那魔族王宫太无聊,帝王宝座太寂寞,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折磨成疯子。
如今看来,我是瞎操心了,想来闲来无事闯一闯龙潭虎穴正是这位魔君独有的的嗜好。
我淡淡道:“原是夙公子,贱妾玉璃月。”
虽知道以夙野的修为,一眼就能看透我的真身,我却不愿用天婈的身份与他相处。
夙野微微一笑:“玉姑娘。”
我正色道:“妾已为人妇,外子正是青龙山庄少庄主。”
夙野“哦”了一声,指了指应招,道:“这位正是纪少爷的诗画师傅,既然姑娘是纪少爷的内人,那也就是姑娘的师傅了。”
我:“……”
夙野忒坏了,我要是唤了应招师傅,七妹知道了,非与我断绝关系不可。又道莫怪纪长安那手丹青如此出色,原来师出名家。
我转脸对幻儿道:“去准备一下,我请两位客人进屋坐坐。”
“是。”幻儿欢欢喜喜地走了。待她消失后,我问应招:“五个月前我七妹到魔族寻你,你为何闭门不见?”
应招垂下眼睑,面无表情道:“此事我日后自会向七公主解释,想必王上有许多话要和三殿下说,属下暂且回避。”说完,迅速隐了身影。
他的画我没见过,他的冷酷我倒是领教过数次了。七妹有一回咬着牙骂他,说他傲慢说他冷血说他没心没肺,除了他的王上,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看来骂得没错,越有才的人性情越孤僻,高手都是藏在深山老林里,此话倒不假。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跟夙野,我看到他肩上落了几片碎叶,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拂去,到底忍住了,他毕竟不是我弟弟。
夙野静静地望着我,眼睛晦暗深沉,低着嗓音道:“天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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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在脸上,夙野眼底包含的情绪太多,反令人不是很能看得真切。
不过我瞧他那低眉敛眼样,跟小时候不小心打碎我一只玉碗的表情一模一样,心便如那蜡烛上的松脂,软了。琢磨着好歹我也是个有身份的神仙,既然他都主动跟我道歉了,我也不能太小气,因道:“你这黑色的眼眸不错,少了些邪魅,多了些深沉,颇有男人味。”
“是吗?”他问,脸上有淡淡的笑,眼睛弯弯的,渐渐有光溢出,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跟夙媚儿是亲姐弟,自幼就是个特别好看的小孩,如今这张脸生得越发魅惑动人。我记起那天晚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念一动,掏出那块玉髓,问:“哪里偷来的?”
夙野笑了一笑,道:“在一个狼窝里捡来的,本来是块黑乎乎的石头,老狼拿它当枕头,我瞧着有些灵气,剥开外面那几层石皮,里面就躺着这块玉髓。
我上下抛着玉髓接着玩,嬉笑道:“这么个宝物说送人就送人,一点儿也不心疼,想必你那王宫里有不少宝贝吧。”
夙野轻描淡写道:“你要喜欢都拿去。”
这话听得我心甚是欣慰,不枉当年罩了他一场。
如此,我与他算和好了。
幻儿做的雪梨糕味道甚好,我记得夙野爱吃甜食,正邀他进屋尝尝,应招似根冰柱子从天而降。回来得早不如回来得巧,我招呼他:“一起进去吃点心吧。”
“多谢三殿下,不用。”应招依旧面无表情,朝我拱一拱手,转身向夙野呈上一封书信,道:“铃凰来信,王上请速归!”
夙野接过信件,阅完后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应招俯身道:“王上离宫甚久,如今既已找到……”
“闭嘴!”夙野厉声喝断他,面上寒雾笼罩,君王威严尽显。我见他这样,往后退了两步,佯装看天,不是害怕,我父君发起火来要比这厉害多了。
实是尴尬,生平最怕遇上这种场景,旁人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应招看了我一眼,默然闭上嘴巴,立到一旁树影下。我心里很有些纳闷,他对我似有隐隐敌意,态度虽恭敬,却总是冷冰冰的。我思来想去,实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抑或是七妹招惹了他,他是在迁怒?
有机会我定要好好问问七妹,不过他堂堂一族军师,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你刚刚说要请我吃什么?”夙野走过来牵住我的手,脸上已是温温笑意。暴风雨去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我恢复了神识,已被他牵着走了好几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手心却很冰凉。似一块千年寒冰贴在我手背上。
他边走边与我闲话,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一边心情纠结复杂。虽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牵着手走路,但那会毕竟年幼无邪,现在都这般大了,再做出如此亲密动作实在有些难堪羞涩。
都说男子晚熟,难道他竟熟的这样晚?难怪到现在还没个王后,听说连个侍妾都没有。
我很想抽出手来,又怕突突地抽出来伤了他的面子,毁了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情谊。刚巧看到一颗枣树,我心下一喜,问他:“要吃枣子吗?”
边说着边用力抽手想去够那树枝上的枣子,谁想他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一下没抽得出来,不好意思再抽第二下,只好看着他问:“约莫你不想吃?”
他却自行放开了我的手,道:“有刺,我来。”
天上云淡风轻,阳光从鼠耳大的细叶中穿过,碎碎点点地洒在地上。
夙野贴心又细心地仰头摘了一大把枣,碧青碧青的。
我纳闷地问他:“你为何独独避开那红色的?”
他望着我愣了一愣,道:“我觉得青色的好看些。”
我哭笑不得道:“好看归好看,都没熟怎么吃啊?”
夙野:“啊?”
幻儿做的雪梨糕果然很合夙野的胃口,他一连吃了十二块,毛团儿弓着背虎视眈眈地瞅着他,我将它拎起放到腿上摸着,哄它:“晚上让幻儿给你做鱼吃。”它才安分了下来。
夙野放下筷子,嘴角含了一抹满足的笑容,见他吃好了,我指着幻儿问:“这丫头的手艺不错吧?”
幻儿满含期待地望着夙野,脸上的表情又是娇又是羞。
“甚好。”夙野抬眼说着,朝幻儿劈了一掌,幻儿“啊”了一声,立倒,可怜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到地上。毛团儿“喵”了一声,吓得一溜烟跑到床底下躲去了。
我惊诧地跳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想将她扛回去做厨子也不用这样啊!”
夙野道:“我有些话要与你说,她在这碍事。”
我很是无语,嫌她碍事大可以找个借口将她支走嘛,何必这么简单粗暴?莫怪世人惧怕魔族,实不按常理办事。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一回头。
夙野忽道:“你跟我走吧。”
我将一块软枕塞到幻儿脑袋下垫着,又将她歪扭的身体摆了个优雅的姿势,随口问道:“去哪?”
夙野说:“跟我回魔族。”
我纳闷地看着他:“去魔族作甚?”
夙野道:“你如今灵力尽失,万一遇上歹人,全无自保能力。你我修的是截然不同的道法,我亦不能渡给你我的修为助你复原。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还是将你带在身边好。”
我见他一副认真而笃定的模样,心里虽感激,却也一惊,生怕他像劈幻儿那样劈晕我,然后直接把我带走。
我是万万不能被他带走的,我还要在这等苏夜黎呢。遂急忙道:“我如今是青龙山庄的少二夫人,还是雪龙山庄的嫡女,若是凭空消失了,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
夙野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如何?如何?我绞尽脑汁还没想好如何跟他阐述这个如何的后果,他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为了你,纵搅乱三界,纵与天下为敌,又如何。”
我犹被雷劈了一道,震住了,夙野这个人情做的忒大了,纵使他只是嘴上一说,我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想必他在杀了我后,才念起我的好,过了一段甚是懊悔的日子。待发现我原没死透,便生了弥补之心,恨不得掏心掏肺对我才好。
不过,我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我既借了人家的身子,已欠了这笔债,总不好再给人家增添麻烦。下次,下次有机会我定去拜访。”
夙野望着我,眸子暗淡下来,似有些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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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能理解他这种心情,是想补偿却不被接纳的失落感。
小拾一百岁的时候,我带他去东海戏水。因我贪看那海底珊瑚,一时没看好他,导致他失足溺水,被那面目可憎的海怪吓到,大病了一场。我瞧着那么个活泼可爱的小孩病得恹恹的,吃不下喝不下,小脸瘦得蜡黄蜡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又愧疚又心疼,总想逗他开心,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拿给他。
一日,小拾又不肯吃饭,我焦急万分,连夜去太上老君那里要了几颗雪莲子,再到百花仙子那里摘了些新鲜百合,又跑到观音大士的紫竹林挖了些笋,最后到画壁山打了两只成年野鸽子,亲自守了六个时辰的炉火,炖了一锅汤喂给他喝。小拾只看了一眼便说头晕,推开了我手里的碗,我满腔热情瞬间被浇湿,从里到外嗖凉嗖凉的。因心有不甘,还是打起精神,细言软语地劝他多少喝一点,小拾大概被我念叨烦了,勉强起身抿了一小口,我心里才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后来,我端着那碗凉汤,实不忍看着心血浪费,只好自己喝掉了,刚巧喝的时候被前来探望小拾的太上老君看到了。自此,整个天庭都知晓了三公主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神仙,喝个汤都要那么讲究。
我甚是委屈。
直到我将剩下的的雪梨糕包起来让夙野带在路上吃,他才开心起来。
我松了一口气,果真还是个孩子。
临别前,夙野依依不舍地看了我甚久,那双眸子由黑色变成碧色,又由碧色变成紫色,最后恢复成了黑色。
我讷讷地猜测:“你是想让我记住你所有颜色的样子,方便下次相认?”
夙野凉凉地看了我一眼,道:“我在你身上施了迷迭术,混淆魂魄气息。这样就再没人能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了,玉璃月总归要比天婈安全一些。”
纵然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施了幻术,纵然我不明白为啥玉璃月比天婈安全,纵然我并不是太想要这个幻术,我还是堆起笑容来感激他:“多谢多谢,顺便告诉我一下如何破解吧。”
夙野并未理我,只说:“你好好养着,我会再来看你。”
我很想告诉他不要来找我了,省得白跑一趟,因他再来的时候,我应当已经被苏夜黎接走了。可一来看他那殷殷切切的神色,实不忍说出口,二来想着兴许他只是客套一下,未必真的会来看我,用不着当真,我干巴巴地说句不用来了,倒显尴尬。
于是,我亦热切道:“欢迎再来。”
夙野走后,我站在长满酢浆草的路上望着他那高大而挺拔背影渐渐远去,略为感伤。时光,真是个好东西,又真不是个好东西!
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瞬间,我被这个复杂的问题困扰住了,遂找了张石凳坐着慢慢思考,可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思考出答案。便琢磨着回到天庭后去向东华请教一番,若他也说不好,可请他在下次的论道大会上,将这个问题拿出来好好辩辩。
直到毛团儿出来寻到我并咬着我的裤腿拼命往胧月阁拽,我才猛然记起幻儿还在地上躺着,赶紧往回赶。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幻儿已经醒了过来,垂手立在我往日常坐的那张圆椅后面,神色甚是恭谨。
圆椅上坐了个冠玉束发的男子,正在喝茶。
纪长安今日穿了件竹黄色的长衫,喝茶的姿势甚优雅。
幻儿首先看到我,斜眼向我使眼色,又要摇头又是眨眼,那动作做得异常传神,可惜我并不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比较纳闷的是,向来不踏入胧月阁半步的纪长安,今日抽了哪门子的风,竟跑来我这喝茶,且喝的是我用来养生的枸杞茶。
纪长安见到我,右手放下茶杯,左手搭在膝上,眼睛深深地将我看着,似要看进我灵魂里一般。
我任他看着,一屁股在另一张圆椅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就凭纪长安这等修为,纵使夙野没有给我下迷迭术,他也不能穿过这副身体看到我的灵魂。整个青龙山庄,约莫只有纪庄主才有这能力,而我作为儿媳妇,竟从未见过这位纪庄主。
其实若是纪长安与玉璃月是对恩爱夫妻,那他或许还能发现异常,可惜他对玉璃月向来厌恶,那目光纵使落到她身上也是蜻蜓点水般略过,就是他有追魂识魄的能力,估计也不能分清藏在玉璃月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是不是她本人。
夫妻做到这份上,挺没意思的。
想到这一层,我不由自主地替玉璃月叹了一口气。
纪长安问:“叹什么气?”
我没理他,问:“少庄主到胧月阁来,有何贵干?”
纪长安皱了皱眉头,反问:“你不希望我来?”
自然是不希望的,这么个小辈多次对我无礼,纵使知道不是针对我本尊,但因几万年来还没几个人敢对我这样冷言冷语,实在心有不爽。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垂眼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道:“整个青龙山庄都是你们家的,我希望与否有用吗?”
纪长安又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朝幻儿挥手道:“你先退下。”
幻儿唯唯诺诺地走了,走之前,又向我挤了挤眼睛。我还在揣测那到底是何意,纪长安忽道:“如今你对我既已死心,那不如,我们和离吧。”
依我的性子,恨不得马上拍手赞同,只是玉璃月费尽心机才得来这个位置,这个主,我是万万不能替她做的。
我这略一沉吟,纪长安嘴角已泄了一丝冷笑:“你到底是谁?”
我装傻:“什么意思?”
纪长安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玉璃月。”
“那我是谁?”我轻笑,“是不是一定要我自弃尊严,死乞白赖地求你青睐,才是玉璃月?”
纪长安沉默了,眼神忽明忽暗,道:“我不相信你是玉璃月,她不像你这般......若你真是玉璃月,那你这招欲擒故纵使得很好。”
纪长安这番话绕得我头晕,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呵呵”两下敷衍了过去。
天色渐黑,屋内的一切缓缓隐入昏暗里,纪长安的面目越来越模糊,高几上瓷瓶里插的一支桃花却越发娇艳欲滴。
我起身点起烛火,顿时一室明亮。
忽记起下午答应过毛团儿的事,我忙走到外面去吩咐幻儿别忘了给毛团儿做鱼吃,回来后见纪长安还粘着椅子上不动,多嘴问了句:“要留在这吃晚饭吗?”
其实我只是客套地问一句,意在告诉他我们要开饭您可以离开了。
谁想纪长安点头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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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闷闷地再走出去吩咐幻儿让厨房多炒几个菜。
不过最后这几个菜都白炒了,哦,不,没白炒,进了毛团儿的肚子也比便宜了纪长安好。开饭之际,蔷花苑的丫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找纪长安,说是如月夫人忽感身体不适,请少庄主尽快去看看。
纪长安一句话都没说就风风火火地走掉了。
幻儿再次向我投来我无比同情的目光,并支招:“下次那三夫人再这样使坏,小姐您就当场装晕倒,死死抓住姑爷不放他走。”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嘴里,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在使坏?”
“很明显啊,她知道姑爷来了胧月阁,就故意装病叫走姑爷,戏台子上都是这样演的。”
我敲着筷子教育她:“那些诓骗无知妇孺的戏少看些,不是亲眼所见的事不要瞎揣测,就算是亲眼所见的事也未免就是事实。”
那丫头嘟着嘴小声嘀咕:“上次您还问我哪家戏班子这种戏演得好呢。”
我装作没听见,又夹了筷红烧肉,问她:“你先前做出那些挤眉弄眼的动作是何意?”
幻儿说:“我就是想告诉您,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您千万得把握住机会,好好相处,不要惹他生气。还有就是,我没有告诉姑爷夙公子他们来找您的事,您千万别主动招了,您单独招待男客,又是那么俊俏的,被姑爷知晓了,怕是要生气的。”
原是这等意思,亏我思考了很久,甚无趣,她不晓得在乎才会生气,不在乎何气之有?
吃饱喝足后,我忽然想起来问幻儿:“脑袋疼吗?”
幻儿纳闷地摇了摇头:“不疼啊。”
我“哦”了一声,约莫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倒的吧,不然以她的性子,还不把夙野骂个狗血喷头。
按照戏台子上演的,男主既已被宠妾使计弄过去了,势必会留在那里吃饭,再一夜温存。如今秦如月虽有孕在身,一夜温存不了,但吃个饭肯定是可以的。
谁想待毛团儿将剩饭剩菜一扫而空后,纪长安又回来了,望着满桌狼藉,问:“菜呢?”
我跟幻儿都没料到他还会再回来,两眼对望,怔了又怔。
我说:“都被毛团儿吃掉了。”
纪长安皱了皱眉头。
我见他脸色不大好,估摸着他还饿着肚子,是以心情不好。因担心他迁怒毛团儿,遂瞅了瞅桌子,拿起盛红烧肉的碗,道:“还有点汤,你拿饭泡泡,好歹还能填个肚子。”
纪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甩袖走了。那甩袖的姿势蕴含愤怒,颇有威势,又不失美感,大约是甩得多了,练出来的。
幻儿战战兢兢地埋怨我:“小姐,那是猪狗才吃的,您怎能让姑爷吃那东西呢?”
完了又懊恼不已:“都怨奴婢,就该备几个小菜留着,姑爷走时也未说不回来吃饭。”
接着琢磨着制定计划挽回她家姑爷的心:“日后三餐奴婢都让厨房准备两份,说不准姑爷什么时候就来了。听说姑爷喜欢拿翡翠菜过粥吃,奴婢明日就腌制一些放着。这两日暑气大,宜清淡,要不奴婢明日熬些百合莲子羹,小姐您给姑爷送过去?”
我打个呵欠,说:“洗洗睡吧。”
等待,约莫是世上最煎熬的事。
算算日子,再如何耽误,苏夜黎也该来了。就算他不在天上,咘咘也会禀告我母后,母后亦会派人来接我。
可已大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下焦急,常望着天空发呆,日子漫长而无趣。实不知人间女子是如何打发这闺房寂寞的,只能关在家里看书绣花喂鱼,再没其他乐子。我甚是想念以往的逍遥岁月,或找苏夜黎到无涯池旁下一盘棋,或去二哥那里边蹭桃花酒喝边看他舞剑,或独自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领略那山川美景,或带小拾去人间魔族品尝各地美食。何其潇洒,何其悠哉!
越想越觉得如今的日子凄惨,真不是神仙过的。
倒是纪长安与他那位爱妾,替我打发了不少无聊时光。
一个没事找事,一个无事找茬。纪长安那日鼓气离开后,没出三天,又频频往胧月阁跑,有时小坐一会,有时会留下吃饭。我跟他没什么话好说,只拿他当根柱子,并不太影响生活质量。他倒没话找话与我说,有一回还问我要不要去灵山住几日,我警惕又硬气地回绝了。
而只要他来了,蔷花苑那个必出幺蛾子。短短时日,已晕倒三次,咳血两次,爱孙心切的纪家主母急得焦头烂额,劝不了纪长安,只好隐晦地来劝我少使些手段,好让蔷花苑那位舒坦点。
诚然我并未使什么手段,我还是点头应声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应付,平淡的日子里略添了些趣味。只是我不明白,往常爱妾如命的纪长安公然违抗爱妾心意,频频来找我这个素来厌恶之人的原由是什么。
难不成是他们的爱情到了平淡期,需要找个人来醋一醋,刺激下已麻木的感觉,再轰烈一把?
我倒不是很介意做这个好人。
因一直等不到来接我的人,我又恢复了打坐修炼,加上夙野送我的那块玉髓灵力充沛,带在身上事半功倍,元神渐渐康复,玉璃月这身体也跟着好了起来。
一日早起,我照例对镜梳妆,看到镜子里的玉璃月额间有个东西,我以为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拿手擦却擦不掉,又拿水洗却也洗不掉,只好拿头饰遮住了。又过了几日,那东西越来越大,形状越来越明显,我才恍然,原是我本尊的灵力逐渐恢复,额间那朵自幼就有的若木花印记渐渐隐现了出来。
这朵印记虽是自幼就有,却不是天生的。听大哥说,我长到八百岁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病情来势汹涌,且异常古怪,天庭的御医们全都束手无策,母后偷偷流了好多眼泪。可恨的是,那些御医医术不昌也就罢了,还在我身上各种试药,导致病情越发严重,差点一命呜呼。幸好最后鸿钧老祖带了个白衣少年赶到,将我带离天庭,住到玉京山上,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替我医治,我才捡回一条命。
病好后,额间就多出了这个还算漂亮的印记,鸿钧老祖研究了半天,说这是若木花。
若木树是生长在日出之地最高的树,树上开满一串串胭红色的花,远远望去,皆以为是天边的彩霞,灼灼灿烂。
那个白衣少年就是苏夜黎。
玉京山上遍植梅树,暗香浮动,翠碧欲流,充斥着灵气。因怕我烦闷无聊,苏夜黎捉了两只梅花鹿养在山上陪我玩,那鹿与一般的不同,娇俏可爱,鹿角碧莹,能听人语。
我一日精神尚好,兴致勃勃地替他们起名字。彼时母后还没有请先生教我读书,是以这名字起得甚偷懒,甚没文化。
一只叫小梅,一只叫小花。
苏夜黎笑着念了两遍,夸我起得好,甚好记。两只小鹿见苏夜黎说好,也龇牙咧嘴地绕着我转圈,表示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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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汪碧色灵泉,常年雾气晕染。
鸿钧老祖每日都会将我扔进去泡上一泡,然后让苏夜黎背着我到玉京山的最高处晒太阳,吸收天地精华。一路梅香,我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抱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在白衣上画着圈。苏夜黎忍着笑,柔声道:“婈儿,别挠我痒痒。”
那时尚小,情窦未开,只觉得这个哥哥很安全,无论怎样,都不会将我摔下。
我病好后,又在玉京山住了两百年年,学会了御剑术,学会了酿梅子酒。
九分熟的青梅,佐以梅花蜜并些许晒干的梨花,一同浸入谷子酒后装入土坛中密封,埋到梅花树下。四个月后取出加入麦芽粉即可饮用。
鸿钧老祖一喝我酿的酒就喜笑颜开,夸我酿的酒比蟠桃宴上那寡淡如水的琼浆玉液要好喝上百倍。我便趁机让他教我仙术,他开始并不同意,后来喝到酒酣脑热之际,被我缠得没办法了,也会传授我几招。不过不管我如何缠他,他都不肯收我为徒。我想成为苏夜黎师妹的愿望始终未能实现。
彼时酿酒只是为了讨鸿钧老祖的开心,自己并不喜欢喝。后来长大了,闲来无事便烫一壶梅子酒,恬静养神,弗役于物,才觉得没有比这更逍遥的了。
梅香、酒气,那是我五万两千年来混沌而幽深的记忆里最初的美好。
如今且说美丽的后遗症。
因灵力才恢复不到一层,若木花只有淡淡的一点痕迹,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由于突然长出这样的印记,为免众人惊疑,我拿笔细细描深了颜色,对外宣称此乃我新创的若木妆。
好在有梅花妆的前例,大家只是惊叹了下,未过多深究,只有几个女眷惊叹过后来向我请教如何画法。
我支支吾吾地应付了过去。
倒是纪长安见到时,愣了好半天,眼神先是震惊,后迷离而茫然。
他定定地看着我甚久,幻儿给我斟酒时偷偷在我耳边欢喜:“小姐,这若木妆甚好,姑爷被惊艳到了。”
秦如月那张脸白了又白,青葱似的手在袖子下握得紧紧的,可却不便发作,也不好装病撒娇。
因此时,殿堂宽敞明亮,高朋满座,丝竹声声入耳,正是四大山庄三年一度的欢聚盛宴,四庄汇齐,热闹非凡。
此番轮到青龙山庄做东,庄主显然花了大手笔,庄内布置得富丽堂皇,蔓草纹织壁铺路,鲜花夹道,百米处设一座简亭歇脚。主殿内二十四颗夜明珠照明,恍如白昼,四十八位容貌秀丽的紫裙侍女手捧美酒,另有四十八位青衣小童供跑腿差遣。
四位尊者携妻高坐堂上,一个不苟言笑满面威仪,正是纪长安之父,青龙山庄庄主纪裕。一个形相清矍,目如朗星,正是玉璃月之父,雪龙山庄庄主玉枭。其他两位,一个身躯凛凛十分威武,一个温文尔雅风姿仙隽,分别是那凤凰山庄庄主凤影,麒麟山庄庄主白唐。其夫人们除了白唐的妻子年轻娇俏外,都端庄娴静,仪态优雅。
我多年不理人间事,此刻才晓得那麒麟山庄庄主原如此年轻,不禁多望了他两眼,他那身锦袍,蓝得十分纯净,似扯了块蓝天做成的一般,面如秀山,俊俏仙灵,果然英雄出少年。
再环顾四周,俊逸青年比比皆是,看来四大山庄人才济济,后继有人。我心宽慰,十分欢悦,端着杯盏浅饮慢酌。
忽而瞥见一位明黄少年隔空朝我这厢微笑举杯,我左右环顾了下才敢确定他是朝我举杯,猜想他是玉璃月的旧识,亦朝他笑了下,举杯一饮而尽。
那少年呆了一呆,也干了。
不多时,席上已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亲热地来与我说话:“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我迅速理了下玉氏族谱,三代内能称玉璃月作妹妹的,除了她那两位嫂子,只有一个。而两位嫂子据说一个在害喜一个在坐月子,都不便长途跋涉,是以都没来。
那眼前这位,只能是那给玉璃月支招让她爬上纪长安床的堂姐,玉珊珊了。
那招实在太损了。
因着这层缘故,我看这位玉姑娘有些不顺眼,遂淡淡道:“安好,有劳挂心。”
玉珊珊似没料到我会这般冷淡,愣了一下,却依旧将已经落了一半的屁股敦实地落到我旁边的凳子上,笑吟吟道:“上天保佑,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晓得我听说你落入池水得病了有多着急,若不是龙崎身体不适,不肯我离开他半步,我早该来看你了。”
我捡了块梅花形状的糕点塞入口中,客套道:“自然是小少爷比较重要。”
“啊?”玉珊珊的声音陡然抬高,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我亦自悔失言,约莫那龙崎不是她儿子?
正欲想办法圆过去,纪长安端了杯盏过来:“陪我去敬一下岳父大人。”他今日穿了身新裁剪的月牙色锦袍,墨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在头顶拿根玉簪子固定着,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如月光般皎洁,分外倜傥。
我获释般地捞起酒杯站起身,由于速度太快,起身后才看到纪长安向我伸过来的手。
我愣了一愣,他装作若无其事,将手缩回衣袖里:“走吧。”
此时,纪裕已不在席上,我们依次向其他三位庄主敬过酒,最后又回到玉枭席前,安和公主将我拉到身边,摸着我的脸,泪光隐隐:“月儿,你瘦了。”
我回想着幼时跟母后撒娇的样子,将脸埋到她怀里,厚着老脸哽着声音道:“娘亲,月儿想您。”
说完,自己先一哆嗦,却引得安和公主本来含着转着始终掉不下来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在心里计算着,安和公主福厚,我这声娘亲折不了她多少福,送个大些的玉如意给她也就够了。回去后记得吩咐瓦瓦,切莫忘了。
玉枭眼睛也有些湿润,自觉失态,端了端颜色,向纪长安道:“璃月自幼被惯坏了,骄纵任性,长安你多包涵包涵。”
“岳父大人这说的哪里话。”纪长安笑道,竟带着些许宠溺的口吻,“璃月心地善良,冰雪聪明,我最喜欢她这份灵动之气。”
我因脸埋在安和公主怀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深觉他这话说得忒违心,忒虚伪,忒不要脸,仿若当初冷酷抗婚,后来冷漠以待的人不是他一般。
玉氏夫妇却很受用,安和公主立即停了眼泪,喜笑颜开道:“如此,我跟她爹爹便放心了。”
“姑姑,姑丈,崎儿敬你们一杯。”一个温润如春雨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我将脸抬起,顿觉阳光和煦,春回大地般温暖。眼前之人一脸温柔,双眼明亮,正是刚刚朝我举杯的明黄少年。
他将目光转向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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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表妹叫得千回百转,叫得我心肝儿一抖。
内里包含了数种复杂的情绪,既幽怨又苦涩,既欢愉又压抑。为免判断错误,惹来自作多情的嫌疑,我又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只见刚刚还春风吹又生的眼里忽而波涛汹涌,忽而平静哀戚,显然它的主人正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依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完全是一副深陷情网不可自拔的形容,难不成他跟玉璃月还有情债上的牵扯?
略一思索,便能明白他的身份。唤安和公主为姑姑,自是皇帝的儿子,而这代皇帝命里福薄,三十六宫七十二院,总共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明黄少年正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人间皇帝,玉璃月嫡亲的表哥。
绿衣翩跹,环佩玎珰,不多会,玉珊珊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亲切而自然地站在太子身边,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惶恐。
我已明白她口中的龙崎正是玉璃月这位表哥,继而看破她跟我说那番话的用意,更是明白了她给玉璃月献计的真正意图,愈加看她不顺眼。
原是段多角恋,月老最爱这样折磨世间男女。纪珊珊爱慕龙崎,龙崎爱慕玉璃月,玉璃月爱慕纪长安,纪长安爱慕秦如月。
其他人所求不得,秦如月倒是大大的赢家。
放眼望去,如今那赢家正被纵多女眷围着,左手被纪夫人握在手心里,右手放在肚子上上下摩挲,眼里闪着柔和又幸福的光芒,大抵是在聆听旁人传授的生儿育女经验。
再回到我这厢,亲戚相见,自有一番絮叨,我因怕又说错什么,只闭口不言。闭口不言,势必眼睛就格外明亮,感觉也分外敏锐。
玉珊珊热情而炽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龙崎,比那夜明珠还要亮堂,可惜的是被追随的那位浑然不觉,目光时不时游离到玉璃月这张脸上来。一旦游过来,追随他的那道光瞬间化为刀子紧随而来。
我拿了块蓝蛇果咬着,一一淡然承受,只是渐觉乏闷。
纪长安不知是毫无所觉,还是冷眼旁观,丝毫未表现出什么,一直跟玉枭说着话。
直到纪母唤他:“长安,如月有些胸闷,你陪她出去透透气吧。”
纪长安应了一声,月牙色身影一晃就没了影。玉氏夫妇以及龙崎太子俱担忧地将我望着,玉珊珊先是幸灾乐祸地痛快了一阵,继而大约想到要是玉璃月与纪长安感情不和,龙崎便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也跟着一齐担忧起来。
安和公主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是没忍住:“那秦如月既已有了身孕,你切不可与她作难,凡事让着她点,到底成了一家人,好好相处才是正道。”
到底知女莫若母,我以为她要好好宽慰我一番,没想这安和公主竟如此深明大义。看起来这玉璃月家教颇严,又怎会养得那般刁蛮骄纵?
我连连点头,以慰慈母心:“母亲教导的是,女儿自会离她远远的,绝不招惹她。”
安如公主果然很欣慰,又道:“当务之急,你也得抓紧怀上才行。”
我讪讪道:“这个,这个有些困难。”
玉氏夫妇满眼疑惑,龙崎满眼痛苦外加一丝期待,玉珊珊则是既疑惑又鄙夷又紧张,我见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来了兴致,淡定地谎称肚子疼,找借口遁了。
天色早已全黑,墨色的天空上缀着点点星辰,月光溶溶如流水,草丛里散发出郁郁花香,唔,是个很适合幽会的夜晚。
是以,我撞到那对野鸳鸯的时候,只是轻微地吓了一跳。
玉璃月这鼻子到了夜晚分外好用。
我闻到纪庄主用来迎客的花草中,竟有不少奇花异草,便来了兴致,顺着那花香,一路走一路辨识。不知不觉来到花丛深处,待拨开一簇兰花,就看见两个人粘在一起,嘴对着嘴。
非礼勿视,一般人看到这场景必定马上掉头就走。可因我活到这么大岁数,才头次遇上,不免有些好奇,活生生的春宫图摆在眼前,岂有闭眼的道理?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原是我认识的人。纪长安衣冠楚楚地坐在石板上,秦如月坐在他大腿上,衣襟松垮,两人已亲到忘我的境界,秦如月更是不时发出嘤咛的呻吟声。
那声音听得我老脸通红,眼看两人几欲宽衣解带,我略一纠结,想想还是拔脚走了。
待走回大道上,我又想到那秦如月如今有孕在身,且胎像不稳,他们如此急不可耐,就不怕伤到孩子?约莫年轻人在这方面并没有经验,一时兴起,便只图眼下快乐。这种事本应做娘亲的告诉他们,可恰好被我撞到了,若我不提点他们,万一孩子有个好歹,一条人命岂不就没了。
我正纠结着,从黑影中走出一个人,柔声唤道:“月儿。”
大抵是怕吓到我,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可正是因为太轻了,如鬼魅一般,我反而更吓了一跳,喝道:“谁?”
那人委屈道:“是我。”
我定睛一看,原是龙崎,因道:“你也觉得无聊,出来走走?”
龙崎温温道:“我是来找你的,我怕你难过,又一个人躲起来哭。”
我困惑道:“我为什么要哭?”
龙崎未回答我,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即使后来你离开皇宫回到雪龙山庄去住,我们也没这般生疏过。可自从遇到纪长安,你的眼里便只有他一个人了,对我始终这般冷淡,连心底的伤心都不愿被我瞧见。”
我着实无言以对,因我心底确然并不伤心。
不过倒教我知晓了,原来玉璃月自幼是在皇宫长大,那种尔虞我诈攀高踩低的地方,没有自家父母在旁教导,旁人又一味奉承,不怪会养成那般性格。
恩,以后我跟苏夜黎的孩儿定要自己带在身边教养。
龙崎并不知我心底所想,见我沉默着,以为我默认了,又劝道:“月儿,既然你过得不幸福,何不离开纪长安?”
我顺口接道:“纪长安倒是跟我谈过和离的事。”
龙崎眼睛一亮,上前握住我的手:“那你跟我走吧,我定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最尊贵的女子。”
我见龙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实不忍伤了一个痴情少年的心,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地让他自行了断,彻底死了这条心,又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那黑影怒气冲冲地往我们这边过来,我的手还被龙崎紧紧握在手中,只好不动身只动头地转过脸,恰好看到纪长安铁青着脸停在了半米开外的地方,衣袂仍在翩跹,可见形色有多匆匆。
我瞧他衣冠整整,眼底除了愤怒还有迷惘,却一丝情——欲也无。
我十分诧异,这么快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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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坦然而挑衅地迎着纪长安的目光,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手。纪长安的脸色难看极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过来。”
那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极有威慑力,可惜对龙崎丝毫不起作用,他半天都没动一下。
纪长安显然怒到极点,声音又降低了温度:“你过不过来?”
我瞧他那目光似乎正对着我,遂指了指鼻子:“你是对我说的?”
纪长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将我望着。
看来真是对我说的,虽这两个小辈,我比较欣赏龙崎这个阳光又痴情的少年,可考虑到眼下这个身份,我还是灰溜溜地挣开龙崎的手,朝他抱歉一笑,走到纪长安身旁站着。
其实我是能够理解纪长安的,像他这种世家子弟,自幼接受正统教育,男子汉的尊严绝不容被侵犯,纵然他并不爱这个小妾,亦不能容忍别人染指。
果然,纪长安宣告主权般地将我搂入怀中,道:“玉璃月是我妻子,太子殿下还请自重。”
龙崎瞬间脸色刷白。
我被纪长安搂在怀里,本就别扭,一想到刚刚秦如月趴在他身上又亲又摸,更加不适。如今听他这么说,虽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仍不忘提醒他:“是小妾。”
说完,看了眼面如死灰的龙崎,又不忘替玉璃月捞个承诺,万一她日后被龙崎感动了呢,“你说过,我如对你死心,咱们可以和离。”
纪长安看着我,不怒反笑:“休想!”
额,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这个时候提这个,约莫太伤他自尊了。日后再议罢。
龙崎却被我燃起了斗志,月光下,两个英俊少年对峙着,以目光为剑厮杀。杀气腾腾中,我望着星星打了个呵欠,纪长安抓住机会,嘴角溢出一丝诡笑:“太子殿下请回吧,璃月累了,我们要回去歇息了。”
龙崎惨败,颓废地拖着身子走了。
对手既走了,戏也不用演了,我一把拍掉扣在我肩膀上的手,往花丛深处望去:“秦如月呢?”
纪长安白了白脸,道:“刚刚果然是你。”
我有些讪讪,毕竟窥了人家的隐私,还是那种隐私中的隐私。
纪长安脸色这么白,大抵是我不仅窥视了他的隐私,还窥破了他的隐疾,他这么快从温柔乡里出来,兴许是秦如月嫌他不中用,将他赶了出来?
想到这一层,我顿觉自己有责任好好鼓舞一下年轻小辈,遂拍着他肩膀小声道:“不用灰心,好好调养下身体,必能再展雄风。据说有很多宫廷秘方挺管用的,可以私下差人问问。”
“嗯?”纪长安一脸茫然加一头雾水。
我又想既已送了佛,不如送到西天:“不过最好忍到三个月后,且次数不能太频繁,否则对胎儿不利。”
纪长安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脸色比龙崎败走的时候还要灰白,愤怒地拿手指着我,身体一颤一颤:“你!”
简直是怒气冲天,我不明白他为何发怒,想我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拼着脸皮不要了好心好意地劝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做出这副模样!
兴许他前世是颗大蒜,所以今生火气才这般大。
恩,回天庭后,我得制定一条规矩出来,凡大蒜者,一律不得投胎成人,修炼也不行!
纪长安再次甩袖走了,把大好夜色留给了我一人。
约莫嫦娥今日心情不错,将广寒宫打理了一番,今夜的月光尤为美丽纯净,花草在微风中摇曳,夜莺在远处歌唱。
夜色很美,却不是最美的。我见过最美的夜色是在人间的一个小镇子里。
那年,我还是个小姑娘。
苏夜黎去人间执行公务,我因贪玩,偷偷尾随他下凡。见他在一间客栈落脚,我亦在他隔壁开了一间房。夜半醒来,忽闻一阵洁净的琴音,悠扬清越,婉转不绝,我忍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衣,顺着琴音往外走。
走过幽幽长廊,走过数间屋子,忽见一方开阔的中庭。天幕呈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挂在空中,简洁明净,月光从天井上方流泻下来,中庭东南角植了棵桂树,开满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暗香袭人。
苏夜黎坐在月下弹琴,骨骼分明的白皙手指上下翻飞,夜风吹起如雪般圣洁的白衣,似万千白蝴蝶翩翩起舞。淡淡而疏离的目光忽而落在琴上,忽而飘向远方,高洁圣雅,遥不可及,我站在他前方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孤寂感。
心正往下沉着,苏夜黎忽然抬头对我微笑:“婈儿,你来了。”那抹笑容犹如积雪日里初升的太阳,又如的干旱日里的第一滴雨水,让人希望顿生。我瞬间木然了,从头到脚都没了知觉,只听到心在“咚咚”乱跳。
那一刻,我爱上了他,那一年,我刚好两万岁。
此时此刻,我忍不住在月光下傻笑,原来我已经爱了他这么多年。唔,我真是个专一又长情的神仙。
待我回到席上,宴会已接近尾声。
紫衣侍女伺候得井井有条,杯盘并不狼藉,我挑了些还未动筷子的菜,慢慢吃着。席位上已空了小半,都是些年轻男女,约莫坐不住,都溜去赏夜色赏美人了。龙崎与玉珊珊均不在,秦如月也一直未再回来,纪长安倒在,端坐在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幻儿道:“小姐,您去劝劝姑爷吧,再这样喝下去可要伤身体了。”
我实没心思理他,只瞟了一眼,冷然道:“随他去,自会有人管他。”
不一会儿,纪母便过去夺酒壶了。
散席后,安和公主拉着我的手与我一起走,走到殿门口,看到纪长安被一个小厮架着,看来醉的不轻。
安和公主轻声问:“长安怎么醉成这样?”
我淡淡道:“约莫今日太高兴了吧。”
正欲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纪长安看到了我,又探身过来与我说话,身上一股酒气,大着舌头道:“你……这个若……若木妆甚好,以……以后就这么画吧。”
其他人一齐哄笑。
我甚是无语,我本来就必须每日这样画,这样一来,倒显得是特意为他而容了。
这事在四大山庄里广为流传,俨然成了一段佳话,此后,庄里人每次见到我的额头,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人人都以为我们由冤家对头变成了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我懒得解释,也无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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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跋山涉水大老远来一趟,自是要小住几日。
安和公主因思念女儿,想趁机多亲近亲近,便与玉枭一齐住到胧月阁来。
一时间,山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毛团儿许是胆小,见了人多,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出去遛弯它也不像从前那样窜到我身上赖着,我乐得自在,两袖轻松,便懒得管它。
两日后,玉枭在青龙城里最大的馨林酒楼摆桌,宴请几位庄主夫人以及纪家长辈。
我作为玉家女儿自是要携夫婿一同出席,幻儿老早去请纪长安,却被告知人去了蔷花苑。眼看时候不早了,我便劝玉枭及安和公主先行出发,玉枭寒着脸,一言不发,甚是不快。
安和公主半皱眉头,面色亦是凝重,片刻后柔声道:“许是长安有什么急事耽误了,要不我们先行一步,月儿留下等他?”
见玉枭还是不作声,又道:“总不好比客人晚到。”这才将他劝上了辇车。
我又等了半刻钟,纪长安还没人影,只好又遣了小厮去请,他才匆匆赶来,眼神有些许抱歉,身上是一身半新半旧的素色袍子。
我早已坐在辇车上等得不耐烦,见他来了,便抬了抬手对小厮道:“走吧。”
“等等。”纪长安望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我今日穿了身鹅黄色宫缎梅花纹雪绢裙,盘了凌云髻,敷了薄粉擦了胭脂,算是盛装出席。
约莫他察觉到了不妥,我生怕他嫌礼数不周,要回去换衣裳,又耽误工夫,忙哄他道:“这袍子虽是你常穿的,好在这种颜色并不显旧,不是常见的人看不出来,你那块玉佩得挺好,不致失礼。”
纪长安疑惑地看了我两下,终打消了回去换衣裳的念头,只吩咐小厮道:“去拿我那条黄色腰带来。”
我没有再做声,这总比换衣服要快多了。万一说多了,他又起了换衣裳的念头,就不好了。而我之所以这么心急,全是因那心思早就飘到了馨林酒楼。听说那的酱凤爪十分入味,堪称一绝。
我倒要好好尝尝是有多绝。
纪长安磨磨蹭蹭,终于肯出发了。
眼看离凤爪越近,我的心情越好,但面上是决计看不出来的。作为一个老道神仙跟资深公主,这点涵养还是必须要有的。
等到了酒楼,客人已到了小半,安和公主涵养颇好,丝毫没给纪长安脸色看,还笑柔柔地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玉枭忙着招呼客人,只远远地瞟了他一眼,亦没心思跟他怄气。
纪长安一一问候完主动到门口迎客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若是他们僵持起来,我这个中间人的处境就尴尬了。
又感慨道,难怪向来只听说有不好的婆婆,从未听说有不好的岳母。原岳母怕女儿吃亏的方式便是讨好女婿,而婆婆怕儿子吃亏的方式便是将儿媳妇培养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贤“女子。
才入席,就有眼尖的捂嘴偷笑:“纪少爷玉小姐果真是恩爱情浓,连衣裳都是时下流行的鸳鸯配。”
我抬眼望去,说话的却是麒麟山庄庄主白唐的娇妻,林夕儿。
有人问:“何为鸳鸯配?”
林夕儿的声音十分悦耳:“时下流行两种。一有鸳鸯衫,即男女二人同时穿同种颜色的衣裳,如为一体。二是鸳鸯配,男子根据心仪女子的衣裳颜色选择同样颜色的配饰,腰带、鞋帽、发带均可。向世人展示二人是爱侣,其他男女不可觊觎之意。”
其他人恍然大悟,纷纷朝我与纪长安望过来。
纪长安微微一笑,替我布了一道菜,表示我们真的很恩爱。我垂首做娇羞状,心里却暗恨此刻坐在旁边的不是苏夜黎,又想着回去后定要做件白色雪绢裙,好跟苏夜黎做鸳鸯衫。
高大魁梧的凤凰山庄庄主凤影爽朗大笑道:“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我拿眼瞪他,郎才你个头,璧人你个鬼!
他略一疑惑,我立即莞尔一笑,他揉了揉眼睛,又将目光望了过来,甚是迷惑。
那厢白唐忽而朝着玉枭若有所思道:“那晚没留意,今日这样一瞧,令爱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仙族三公主。”
我心头“突突”一跳。
“是吗?”玉枭微愣一下,举手作揖,恭恭敬敬道:“三公主绝世倾城,小女怎可与她并论。”
唔,说得我心甚慰。
“白唐老弟这样一说,我倒也觉得了。”纪裕望着我接道:“十年前的蟠桃大会上,我有幸见过三公主一面,璃月这额间妆倒是与三公主颇似。”
唔,眼力跟记忆力都不错。
白唐叹道:“是也。可惜红颜薄命,一代战神就此香消玉殒。”
玉枭道:“可不是,天帝共生十子,三男七女,个个出类拔萃,神姿俊雅,尤以三公主为最。三公天姿绝色,眉目灵动,出生时浑身雪白,逢人便笑,王母见是这般惹人怜爱的雪玉娃娃,当下爱不释手,极尽宠爱,携了她一同住在凌霄殿内,亲自照顾。待其成年后,又在瑶池边上修筑了葭瑶宫,并收罗了千万种灵异珍宝奇花仙果充盈其内。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这话里头的水分委实多了点。
我的修为比不得两个兄长,容貌也不及六妹天桑。并且母后是个公平的好母亲,从不偏颇,只不过因首次生了个不带把的,觉得新鲜才多带了两年。再有,我殿里的那些花草全是我辛辛苦苦从玉京山搬来的,母后确是赏了我不少宝物,不过最珍贵的那几样全是我从鸿钧老祖那里搜刮来的。
凤影又道:“传言三公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整个三界都鲜有敌手,当年赤练魔一战,三公主凭借紫云钗,只一招就击毙了万恶之首的赤练魔,这样的仙姿神勇,怎会就轻易灰飞烟灭了呢?”
说完,痛心疾首地拍了三下大腿,一副痛不可抑的模样。
众人跟着一阵唏嘘哀叹。
我头一遭这样光明正大地听旁人议论我,耳朵自是竖得尖尖的,待听到这里,不禁有些飘飘然,原来本殿下竟是这般受人尊敬,受人爱戴。
飘飘然的同时,还有些羞憾。
我以为赤练魔那一战并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走兽总觉得那是我此生赢得最漂亮的一战。
瓦瓦亦是,逢人便替我宣传:“西山山谷向来是最毒之地,毒烟瘴气,十分有损仙体。那赤练魔穷凶极恶,修为甚高,擅长布阵,三殿下不惧毒烟,只身入阵,使出紫云钗,直直插入赤练魔的右眼,赤练魔大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不消片刻便倒地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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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没告诉瓦瓦,那次我之所以能够一招击毙数百位天兵天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都没降住的赤练魔,完全是因为那天雾太大,被我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本来我的紫云钗是对着赤练魔的心脏刺过去的,结果一个没看清刺歪了,刺入了他的右眼,谁想那右眼正是赤练魔的致命点,他只来得及用剩下的左眼怒瞪了我一下就轰隆倒地了。
赤练魔一命呜呼后很长一段时间,众仙将都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想到一场大战就这样结束了。我也有些微楞,实际上我已经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换洗衣服都带好了。
直到我收起紫云钗,领兵仙将肃风才一脸不可置信地鞠着手上前来,恭敬又崇拜地赞道:“没想到三公主的道行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不愧是我天族的巾帼战神!”
我老实道:“全凭运气。”
肃风凛然道:“三公主不必谦逊,您不仅能一眼看透赤练魔的致命点还能一击即中,当今已无几人能敌,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实乃天君之福,亦是仙族之福啊。”
我望着他那张真挚又诚恳的脸,把已经张开的嘴又紧紧闭上。
回到天庭后,此事被大肆宣扬,负责记事的才子加苑还特意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叫做:战神颂。父君许是觉得脸上有光,成箱的珠宝被送进葭瑶宫来。众仙友纷纷踏门来道贺,我不胜其扰的同时觉得亏大了,因那些人全都只带了张嘴空手而来,我不仅要招待茶水,赶上饭点的还要招待一顿饭吃。
没几日,葭瑶宫里那些好吃好喝的全被他们吃光了。想到这一层,我便有些忿忿,那些仙友忒不懂事,忒不懂得人情世故了。
待从忆中回来,众人的唏嘘已经告一段落。
纪裕正色在道:“有件大事跟大家商议一下,前些时日我收到太上老君寄来的密函,得知上古神物混元珠遗失人间,老君已命羽衣仙君下界寻找,若那位仙友到了诸位的地界,还请多多配合。。”
我讶然,原这次太上老君的密函不是芝麻蒜皮之事,想来他是用多如牛毛的密函来麻痹敌人,实乃智者中的智者。不过那位羽衣仙君又是何方神圣?这名字起得也太随便了,一听就知道是负责宫廷衣饰的,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天庭最具神秘感的是苏夜黎的封号,叫兲垚神君。
父君当年突然对文字研究起了兴趣,亲自查阅古典,给他起了这么个神俊比天,霄拔巍峨的称号。可惜天上像我这般有文化的神仙实在没几个,大多数神仙都不认识这两个字。是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自动忽略了这个称号,直接称他夜黎神君。
父君得知后,从此熄了一腔热血,再不替谁起封号,都是由天枢宫拟好呈上。
席间再无趣事,我捞了个凤爪津津有味地啃着,咸淡适宜,外皮鲜嫩里头劲道,骨髓里全是鲜香,果然名不虚传。因啃鸡爪是个技术活,啃不好就十分有失凤仪,我那些个妹妹没一个吃的,在天上只有我不想吃,从没有不够吃的。
我没想到这人间女子这样彪悍,我半个还没啃完,她们已经优雅地将整盘爪子瓜分了,并且吐出来的鸡骨头根根分明。
全是高手!
我既佩服又失落,拈着半个爪子异常珍惜地慢慢啃着,极不尽兴,只好多喝了几杯果酒解馋。
酒足饭饱,曲终人散,我捏了捏腰上的肥肉,终弃了辇车,打算溜达一圈再回去。
这青龙城因在青龙山庄脚下,无贼人敢来作恶,所居之人均是安顺良民,忻乐太平。街道两旁全是鳞次栉比的铺子,卖胭脂水粉,卖金钗钿花,卖绫罗绸缎,还有卖包子小食的。我虽没甚特别感兴趣的,但一圈下来,手里还是提满了东西。
有的是买给安和公主的,有的是买给幻儿的,有的是买给毛团儿的,有的我也不知买了做甚么用。
街角转弯处,有个大姑在卖水梨,竹筐里的梨子水嫩鲜艳,梨叶上还沾着水珠。我恰有些口渴,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蹲下身去挑拣。
才挑了几个,忽一个阴影笼来,斜刺里伸出一双手拎过我放在一旁的东西。我心里惊诧不已,哪个毛贼这般胆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这偷盗之事?那惊诧只是一眨眼的事,身子已迅猛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人衣袖,喝道:“别跑!”
喝完突生出几丝尴尬来,因那人好整以暇地站着,丝毫没有要逃跑的迹象。那一身半新半旧的素袍子,那腰间一抹刺眼的黄色腰带,不是我那挂名的夫婿又是谁?
纪长安淡定地从我手中抽回袖子捋了捋,道:“岳母大人不放心你独自在外,让我来陪你。”
“噢。”我亦淡定地应了声,继续蹲下身去挑梨子。
刚好,多了个搬运工,且是个会掏钱的搬运工。纪长安默默地跟在我身边,时不时还会给我提些很实用的建议,唔,原来他还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少年。
路过一个卖肚兜的摊子,因玉璃月的那些太过花哨,我让幻儿给我缝了两个素色的,可惜绣工太差,歪歪扭扭难看得很,我打算重新买几个。
可纪长安一直杵着,我总不好当着他的面去买那私密物,正纠结着想个什么理由支开他,他忽然道:“那个青色绣着荷花的不错。”
“啊,什么?”我心里犹如被雷劈了一道,巨震惊,震惊完了又巨尴尬,只好面上装糊涂。
他却手一指,毫不避讳:“左边数第三个,第五个也不错,这个要多备几件,下雨天难干得很。”
算我白活了数万年,任我脸皮再厚,还是滕地一下烧了起来,涂了整盒胭脂一样的红。
卖肚兜的大婶夸我:“姑娘,你眼光真好,找了个这么英俊又体贴的相公。”
我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呵呵,呵呵。”
纪长安倒一点不谦虚:“大婶你说对了,她唯一的优点,便是眼光好。”
四处闲逛,时间很快消磨掉,转眼夕阳初上,倦鸟归巢。
纪长安请我喝茶,露天的凉茶铺,随意摆了四五张桌子。我浑身疲惫,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撑着下巴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色的天空上红云朵朵,那红却不是花一样鲜艳的红,而是火一样悲壮的红,让人莫名就生出几分颓唐感伤之意。
感伤?几万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约莫我也如那倦鸟一般想家了。有家却不能回,何其悲哀?不禁埋怨起咘咘来,这么久了没个动静,也没个回信,去那华琼殿送个信有这么困难吗?
华琼殿?我心念一抖,陡然记起那里除了苏夜黎,还住着一个魔族公主。青鸟是天庭最灵动的神鸟,素来伶俐,记性好,绝不至于忘了我的事,何况还是这么重大的事。
除非她出了什么事。
咘咘从青龙山庄直到天庭,一般人根本伤不了她,这条道也不会遇上妖魔。可若是她去华琼殿送信,恰好殿里只有夙媚儿一人,咘咘心思单纯,想必不会瞒着她。夙媚儿素来厌恶我,若是她不想让苏夜黎过来见我,那只有让咘咘闭嘴,如何才能让一只神鸟闭嘴呢……
我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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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今之计,只有多多用功,早日恢复元神,才能得知真相。
若是夙媚儿真敢加害咘咘,那我宁得罪魔族,也定要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般,再没心思逛下去了,遂扔了茶碗打道回府,一路上心情有些沉重。纪长安跟我说话,我没心情理他,只闷着头“哦”,“嗯”地应付,渐渐地他也就不说了。
青龙城树木茂盛,环城河上飘着绵延荷叶,托出的红蕖亭亭玉立,娇艳芳香。只可惜眉眼郁郁,双双无言,辜负了沿途的风光美景。
回到山庄后,纪长安递给我一个油纸袋:“给你。”
“什么?”我疑惑地接过来一嗅,竟是馨林酒楼的酱凤爪。难怪路上一直闻到一股馋人的味道,我一度以为是自己思念所致,并为自己竟在这种时候产生这样不该有的思念暗暗羞愧了好一阵。
难道我在饭桌上对酱风爪的那点小心思竟被他看出来了?
嗯,作为青龙山庄下一代继承人,这察言观色的水平还是合格的。又道男人眼明心亮起来原是这般眼明心亮,体贴起来原是这般体贴。想到今日花了他不少银子,耽误他不少功夫,刚刚还对他那般冷淡,我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打算郑重地跟他道个谢。
谁想刚张口,纪长安又扔下一句话:“今晚我打算宿在胧月阁,你准备一下。”
“好的。”我扒拉着油纸袋随口应道,心里想的是你住哪与我何干,难道还要我去帮你整理床铺?我才不哩,大不了让幻儿去帮你整理下。
又一想,不对,那胧月阁不正是我的地盘吗?他要宿在胧月阁?是想与我洞房花烛?
啊哦,这可真是件天大的麻烦事!瞬间,我觉得手里的袋子火一样烫手,一袋凤爪换一夜风流?
未免太便宜了吧!
正想义正言辞地将凤爪还给他,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所幸他走了,因我实也不知如何义正言辞。玉璃月是他的女人,我已霸占了他女人的身子,总不好剥夺了他对这副身体的使用权。
不知是否有种方法让我本尊的灵魂暂时晕死过去。
据我目前所知,是没有。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幻儿正坐在凳子上绣帕子,毛团儿窝在被子里打盹。
“小姐,你回来啦!”幻儿放下手中针线来替我更衣。
“唔。”待她卸掉我头上的金钗,我便散了骨架似地往床上一歪,毛团儿似乎受了一惊,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它那一跳,将我也吓了一跳,我坐起身看它,觉得它有些不对劲,平日温顺的淡蓝色眼眸里今日充满了戾气。
莫非生病了?
我将它抱到腿上查看,它烦躁不安地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不停地扭动身体,我奇怪,如今又不是春天,早过了发情期,为何如此躁动?
正打算拿一只凤爪喂它吃,它却忽然弓起背,嘶吼了一声,两眼凶光毕露,然后在我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只觉一阵剧痛,一股黑气瞬间在我手腕上蔓延开来。
疼痛我还能忍住,但眼皮越来越重,我是无论如何撑不住了。倒下之前,我除了满心疑惑外,竟有一丝庆幸,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躲过这晚上了。
本殿下此生还未活得这样窝囊过。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痛苦的梦。
梦里,小拾晃着腿坐在蟠桃林里最大的那棵桃树上缠着我给他讲故事,讲到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讲了整整一千零一个,讲到最后,我嗓子眼冒出阵阵青烟,那烟弥漫了整个桃林,小拾却一点儿不害怕也不心疼我,反而拍着手欢快地叫:“三姐姐,快,再加把劲就有火花了。”
是以,我一睁开眼,看到一张桃子般水嫩的脸蛋在我眼前晃悠,吓得“嗷”了一声,立马又紧紧闭上。
原来噩梦还未结束!
闭了一会,顿觉不对,转一转眼珠,只觉灵台清明,动一动手指,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被褥的柔软,嗅一嗅鼻子,亦闻得到浓浓的药香味。而周遭窃窃私语声是那般真切,手腕上的疼痛亦是那样的明显。
哪有这般真实的梦境?
我重新睁开眼,一个漂亮的娃娃正委屈地揪着脸问一个娘娘腔:“华玉,我长得竟这么吓人吗?”
那娘娘腔哄他:“怎么会,你长得既漂亮又可爱,约莫她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娃娃,一时激动气血逆流又晕过去了。”
我朝他翻了翻白眼。
又仔细将那娃娃望上一望,虽身着普通衣衫,头上扎了了两个总角,一副人间孩童的装扮,却当真是我们家小拾,货真价实的天家小拾!
我娘生了十个孩子,最小的便是小拾。那年我娘刚过完十四万岁生辰,实乃高龄产妇,并且是高龄中的高龄。许是生产时伤了元气,娘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加上诸事繁忙,断奶后便将小拾丢给了我抚养,美其名曰:先练习练习。
可怜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成亲,就已经学会了换尿布。
不过这绝不是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莫过于我想睡个懒觉,他却精神得乱跳,还非要往你身上跳。跳完就缠着你给他讲故事,讲完一个还要一个,当天上的那些故事书都讲完后,我只好绞尽脑汁自己编。编了一个又一个,每次以为江郎才尽之时,灵感又来了。
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一个公主,兴许会是个才华横溢的儿童作家。
屋子里站满了人,纪长安、玉枭、安和公主、纪裕、纪夫人、幻儿,都是玉璃月至亲的人,见我醒了,纷纷围上来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被窝暖不暖和。
情真意切,周到体贴。
可对我来说,真正的亲人却只有一个。
而他正紧紧依偎着那个娘娘腔,用陌生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那娘娘腔行使着我的权利,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摸着他的耳朵。
我心里打翻了一只坛子,醋流了一地。
纪裕掬手向那娘娘腔道谢:“多谢仙君赐药,璃月既已醒来,不敢再劳烦您,请随我去厢房歇息。”
那娘娘腔应了一声,牵着小拾就往外走。我虽然很想叫住他们,奈何发了几次声都发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看他拐走了我的小拾。
纪长安见我摸着喉咙沮丧,柔声道:“你睡了七天七夜,身子极虚,一时失声也是正常的,待你好了后再去向仙君道谢也不迟。”
那声音极尽温柔,似有人拿了一团棉花从我耳朵里塞进了骨子里。我吓了一跳,别扭地将头转向床里边。这一转,顿觉脑袋又晕又重,眼里直冒金光,喉咙口还一阵恶心。
果然身子极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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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堂堂仙族三公主,天庭女战神,竟生生活成这般多愁多病身模样。
之前掉落莲花池那次,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眼下这情形,怕是比那次好不了多少,不知又要在床上躺多久了,想想就心酸。
不知是玉璃月命运多舛,还是本公主活该替她受这些罪。
黯然感伤了半会,纪长安又道:“厨房里炖了小米粥,盛些过来喂你可好?”
我再不理他似乎有些不妥,遂又艰难地将脸转了回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花,我暗暗发誓躺定成一只千年王八,再也不随便转动脆弱的头颅了。
似见到我满脸的惊疑加不可置信,纪长安小心翼翼捉住我没被咬的那只手,当众表态道:“从前是我混账,往后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怔了一怔。
其他人欣慰一笑,都默默退了出去,最后出门的幻儿还甚好心地将房门紧紧闭上,大好阳光被那木门夹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缝。
偌大的房间一下子空荡荡,就剩下我跟纪长安两人,我默默地抽回手。他倒没再说什么,静静将我守着,只是时不时在替我掖被角的时候拿眼将我觑一觑,眼皮子底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见他似有话要说,便强撑着精神静静候着。可等来等去,他总是看看我,欲言又止,再看看我,又欲言又止,一而再再而三,我终没了耐心,索性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没再做梦,睡了个安稳。
醒来的时候,守着的人也由纪长安变成了幻儿。
幻儿趴在床沿上打呼,那呼噜声响得均匀有力,看来睡得正香。我嘴里干涩的很,想喝口水润润喉,奈何无论怎么使劲都发不出声音来,只好抬手敲了敲床壁。
呼噜声止了,幻儿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小姐,你醒啦。”
我指了指嘴巴。
幻儿了然地安慰道:“嘴巴疼是吗?你这些天一直发烧,舌头上烧出了好几个泡,会有些疼,待会奴婢再帮您上次药,就会好些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指了指嘴巴。
她想了半天,柔声道:“小姐你别担心,姑爷说这失声只是暂时的,过几日便会好了。”
我无力地咽了咽口水,却发现吞下去的只有火气,半滴水都没有,再次指了指张大的嘴巴,心里在怒吼:我都干成龟壳了,你看不到吗?
幻儿一头雾水,呆呆地望着我,问:“是饿了吗?可是中午的小米粥被羽衣仙君手下的那个小童吃掉了,现做的还在炉子上,还没炖好。”
......
我翻了个大白眼,冒着天旋地转的风险,愤怒地比划了个喝水的姿势,她才恍然:“渴了是吧,奴婢马上倒水去。”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喝口水这么艰难,真是太不容易了!回到天庭后,一定要多多参加六妹组织的公益活动,关爱残障人士,从我做起。
接下来的几天,便过着猪一样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比猪好的是,不用担心哪天睡得好好的就被宰了。
安和公主跟玉枭常来陪我说话,不过都是他们说,我听,且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纪长安也来过几次,一直拿那种莫名的眼神望着我,望得我一颗心慎得慌。
因睡的时间太长,一直没机会再见到小拾跟那个娘娘腔。
听幻儿说,那娘娘腔是天上的羽衣仙君,我这才想起曾听纪裕说过这位仁兄,原是太上老君安排下界负责查访混元珠的那位。
又听说,毛团儿是被人下了一种毒,所以才会兽性大发,那毒奇得很,大家都没见过,只有白唐庄主听说过,却没解毒之法,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遇上前来办事的羽衣仙君,赐了我一颗仙丹,才令我捡回一条命。
还听说,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已经过来探过病并送过礼了。其中又以太子殿下送的最为贵重,是一颗南瓜大小通体赤红的千年血灵芝。
我不禁感叹,这病病得非常合时宜,恰名门贵族都在,若是平常日子,想必不会收到这些宝贝。
这一日,我正睡着午觉,朦胧中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迷糊着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一条纤细的人影在眼前晃悠。
那人倒眼尖,不待我完全睁开眼睛,便高声道:“姐姐醒啦!”
其实我还想再眯一会的,被她这样一叫,只得压制住内心的不满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朝她微微一笑,表示我真的醒了。幻儿扶我坐起身,拿了只软垫让我靠着,然后神情戒备地挡在我面前。
我伸手拨开她,看到秦如月袅娜地站在离我三尺开外的地方,背着光,面目模糊地问:“姐姐身子好些了吗?”
我自点了点头。
她又殷切地问:“可还有哪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哀戚道:“那日得知姐姐中了毒,如月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奈何没什么本事,只好日日三炷香向老天爷祷告,希望姐姐能平安顺利。幸好老天爷慈悲,虽然姐姐成了哑巴,好在性命还在......“
听到这,我心头并额上的筋同时突突一跳。
幻儿已经打断她,尖声道:“如月夫人你胡说什么?小姐不过一时失声,过几日便会好了。”
秦如月倒没计较幻儿的失礼,而是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巴:“呀,原姐姐并不知道......”
幻儿慌张地将我望着,眼里忍着泪水,我回想了下众人的表情,莫怪安和公主总是眼睛红红的,莫怪玉枭总是愁眉不展,莫怪纪长安总是欲言又止,约莫大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人呢。
原来我不是一时失声,而是确确然成了个哑巴!
这秦如月原不是来探病,而是来将众人费尽苦心为我筑下的善意谎言揭开,好瞧瞧我的反应。不过她是指望我得知真相后悲痛欲绝悬了三尺白绫,还是拿了刀抹脖子?
不好意思,若她是这样想,怕是要教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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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曾夸我,说我全身上下最硬的不是牙齿,而是心理素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手上操着块铜镜,边研究里面那张陌生又新鲜的脸边跟瓦瓦讨论我刚经历的恶战。镜子里的那个人面目狰狞,脸上从左眉骨到下巴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瓦瓦的眼神一直在哆嗦,始终不敢看我一眼。
我照着镜子跟她解释我战败的原因:“我就是太轻敌了,没料到那蜈蚣精竟然诈死,趁我擦拭紫云钗的时候,挺尸而起砍了我一刀,又布施毒烟迷了我的眼睛,就这样被他跑掉了。”
见苏夜黎来了,又笑着问:“你说我多了这道伤疤会不会显得更加英勇,更加符合天庭女战神的形象?”
现在想想,那笑容真是狰狞可怖,亏得苏夜黎没有被我吓跑,还甚好心甚仔细地从一直发抖的瓦瓦手里接过药替我敷上。
秦如月幸灾乐祸地揣着肚子里的宝贝跑来看我笑话,指望我伤心指望我失落指望我悲痛欲绝。可偏偏我心宽得很,有什么好伤心好失落好悲痛欲绝的?
女子最在乎的容貌我都没放在心上,何况这点小事。不能说话就不说话,不说话又不会死,死都死过一次,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身子都是借的人家的,失个声算得了什么?
况哑巴有哑巴的好处,遇到不想搭理的人,不想说的话,直接一笑而过,没人会说你没礼貌。若是出去做事,还能享受政府补贴。
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心怀天下,足矣。
说太多,不如沉默。
像她这样专捡人不爱听的话说,还不如做个哑巴。
可惜我不能将这一番话说给秦如月听,写下来又太费事,且一时间也找不到笔墨,实乃一大憾事。
正不知如何反击,门外闪过一片白色衣角,我心念一动,嘴巴一咧,眼圈一红,拉过被子就蒙到头上,挤出两声难听的干嚎,做出如秦如月所愿的悲痛欲绝模样。
幻儿扑上来哭喊:“小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秦如月亦凑了上来,劝道:“姐姐不用伤心,福祸相依,你虽成了哑巴,却也因祸得福,以往长安对你视而不见,如今对你处处留心,虽是可怜你失了嗓音,但好在殊途同归,姐姐想要的还是得到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三声,只听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凛冽的声音响起:“谁让你进来的?”
一阵沉默后,只听见秦如月抖着细细的声音叫道:“长安......”
依旧是凛冽寒冷的声音:“回你蔷花苑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踏出一步!”
又是一阵沉默,我闷在被子里憋着实在是难受,便扯开一条缝,偷眼望去。只见秦如月面色苍白,两只水亮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纪长安,似乎不相信他会这般冷漠对她。
见纪长安不为所动,秦如月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顿住身形,回头哭道:“她能帮你的,我也能。就算没有雪龙山庄,你左右是嫡长子,还怕争不过那个庶出的?”
我脑中一阵茫然,这又是唱的哪出?
“闭嘴!”纪长安疾声喝道。他匆匆望了我一眼,脸上有三分恼怒,七分紧张。
秦如月的胆子倒提了上来,欺上前来:“我说错了吗?自从玉枭夫妇来了,你就处处在他们跟前表现,你明明那样讨厌她,这几天却衣不解带地伺候她,我想见你一面都见不到,你如此做足戏,目的不就跟当初一样?当初你答应娶她还不是因为看中雪龙山庄的势力,不然区区一道圣旨,青龙山庄就算违抗了又能如何?”
纪长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不知是不是被揭穿后羞愧所致。
秦如月这一番故意说给我听的话倒听得我心里瞬间雪亮雪亮的,我回忆起以往种种,顿觉所言甚是,原纪长安是这般意图。不过那位庶出的指的是谁我却不大清楚,亏我来了这么久,竟连青龙山庄基本的人口组成都没摸清楚,忒失败了。
又奇道,难道这世家还有争宠夺嫡之说?
唔,是道风云诡谲的好八卦,待我好起来,得细细将它挖一挖。
死寂一般的沉默,我静静伏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指望他们再多爆出些猛料。可惜等了甚久,那两人始终僵持着,一个忍声泣饮,一个默然直立。
我有些没了耐心,加上长久维持一个并不太舒服的姿势实在太累,便翻了个身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原本打算再撑一会,可惜没撑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将刚刚被打断的午觉重新接了回去。
这一觉不过睡了半个多时辰便醒了,醒来的时候屋内没什么变化,只不过阳光西斜了一点点,那两人已经自行离去。
幻儿见我醒了,幽幽道:“小姐,你的心可真宽。”
我做出个疑惑的表情。
她痛心道:“发生那样大的事,那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你怎么能睡得着?还......还打起了呼。”
我有些讪讪,打呼......有点丢人。
好在丢的是玉璃月的人。
幻儿又愤愤道:“真没想到姑爷是那样的人,原一直是在利用小姐你,幻儿真替小姐感到不值,小姐的容貌,家世哪样不比那如月夫人强,为什么就得不到姑爷的真心呢?那如月妇人更是恶毒,趁着小姐病着,说这些话来气你。”
她啰嗦了一堆,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人心险恶。”
这四个字总结的忒到位了,人心险恶,若我真是玉璃月,怕是这心要寒成冰渣子了。
幻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他们走后,我心里一直很纠结,想告诉老爷夫人,好让他们为你出气,可又怕他们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难过。也怕闹僵了,小姐在这青龙山庄呆不下去......”
我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这丫头自上次吃过亏后,确实长进了不少。
虽得知了纪长安的真正意图,这青龙山庄我还是要待下去的,自不能让玉枭他们知晓这件事,等到真正的玉璃月归位了,我再劝她与纪长安和离也不迟。
事后听说,秦如月被纪长安禁足在蔷花苑,大门上加了三把铁锁,并安排了两名强壮的侍卫守着,谁都不准去探望。
秦如月一气之下,将蔷花苑能摔的都摔了,能砸的也都砸了。庄里管事的在纪夫人的吩咐下只好重新去置办,哪知新置办的没两天又被砸了,管事的只得叹口气再重新去置办。
着实浪费了不少人力跟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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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纪长安肯定没脸再见我了,谁知他避了我三日,顶着一张长满胡子渣,沧桑又颓废的脸,出现了。
彼时,幻儿正好不在,若在的话估计也不敢将他轰出去。
纪长安站在床前光影里看了我良久,才缓缓说道:“你信了她的话,对吗?”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苦笑了一声,道:“原来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父亲近年宠爱二姨娘,已经好多年不曾宿在母亲房里。二弟做事果断,颇得父亲欢心,有一次父亲喝多了,说他比我更适合这庄主之位。或许说着无意,但听着有意,二弟及他母亲便起了心思,父亲的属下也揣摩父亲的意思,渐渐分了帮派......”
我又点了点头,心道原纪二少爷是二姨娘所出。
纪长安又道:“如月说的不错,我当初娶你却是是存了不良之心,妄图借助雪龙山庄的势力,巩固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可后来,我当着你爹娘说的那些话,句句出自肺腑......”
许是说得太急,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竟有些说不下去。
片刻后,他稳了稳心神,郑重道:“璃月,我是真心想好好照顾你,你可愿原谅我?”
头顶是淡绿色的翠纱帐,四周用铜宝瓶钩吊着,窗外的微风吹来,垂下来的纱帐轻轻飘动。
我望着帐子上密密麻麻的小眼儿,实不知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约莫是他良心未泯,见玉璃月变哑巴了起了怜悯之心。若是假的,便是计中计了。
纪长安紧张地望了我半响,约莫在等我回应。我因开不了口说我想说的,又不知那样的话面上该如何表现出来,只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也只是片刻功夫,他自散然一笑:“瞧我都傻了,你目前还说不了话。”
又娓娓道:“那你好好听着,我说给你听。从前你那般掏心肺对我,我只觉得不厌其烦,处处躲着你。可你如今不搭理我,我却不大适应了。这些日子,你左右都醒不过来,我夜夜睡不好,心里觉得很恐慌,生怕你就这样离我而去。璃月,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木然地盯着纱帐顶,见他越说越深,忍不住用手指了指上空。那里有个黑点,据我这么久的观察,应当是只路过歇脚的蚊子。
纪长安满腔柔情被我打断,无奈地挥手去赶那只蚊子,预备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它再继续诉衷肠。谁想那只蚊子机灵得很,东窜西窜,就是不肯离开帐里。纪长安一气之下,运功拍死了它。
我眼瞅着那尸体轻飘飘地落下,连打几个呵欠,缓缓闭上眼睛。
纪长安愣了一会,颓然又失落地替我将翠纱帐放下,道:“你好好歇着,我到外边守着,有事你敲两下床壁,我就过来。”
我费劲翻了个身,从喉咙里唔了一声。
身后响过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后,传来掩门声。
我打断他,实是为了他好。那些话还是等真正的玉璃月回来之后,再说给她听比较好。说给我这个外人听,着实太浪费了。我也委实没那精力,没那脑子去判断真假。
感情里的真假,实不好说,还是要看当事人自己选择的。你选择相信,便是真的,你若是不信,便是假的。
我醒后的第七天,又见到了那个娘娘腔。
他来替我诊脉,原娘娘腔听说我被毒哑了,表示万分惊讶,他以为太上老君的仙丹必定药到病除,一听说还有副作用,便很负责地要再来看一看我。
娘娘腔笑嘻嘻地坐到床沿边上为我把脉,摸了好久,才切到我的脉门。
这次他离我甚近,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再仔细一瞅,发现他肌肤细腻,喉部平坦,胸部倒汹涌有料,原是个女娃娃。莫怪幻儿他们放心让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年轻男人单独进我的闺房,约莫他们早看出来这娘娘腔实是个女人了。
她右手搭在我脉门上,闭着眼睛看似在用心诊脉,额头上却渐渐溢出细密的汗水。我不动声色地瞧着她这副摸样,已知她绝不是在替我把脉,而是在用意念感知某样物品。
忽然,她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东南角的那张壁橱。
那壁橱一角的锦盒里放着至尊无上的上古神物,混元珠。
我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一笑。
她亦朝我讪讪一笑,手伸到袖袋里摸啊摸,摸出一颗仙丹放我嘴里,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再吃一颗看看,约莫上次药性不够,余毒未清。”
我吞下那颗仙丹,只觉喉间一阵清凉,品这味道,应是太上老君秘制的清黛丸了,能解世间你能想到的所有毒。
仙丹自有奇效,半盏茶后,我咳出一口黑色的血,动动嗓子,发现已经勉强能说上几句话。虽然我不是很介意做一只哑巴,但能说话总是件好事,值得庆祝。
眼见羽衣仙君那双眼睛始终贼溜溜地盯着那壁橱,我忍不住问:“你找到了?”
“恩恩。”她先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随即愣了愣,直摇头:“不不不,我没找什么,我只是看你那张橱上的牡丹花纹特别好看。”。
我磨着嗓子淡淡道:“那橱面上只有一只孔雀。”
她又愣了愣,讪讪道:“啊,是吗?我娘说我自幼眼神就不好,约莫生来就带有眼疾,看东西总是看得不大真切。嘻嘻,嘻嘻。”
我十分纳闷,这性子如此不稳重,是怎么成仙的?不过太上老君既如此倚重她,遣派她下凡来寻找混元珠,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吧。
我略斟酌了下,又清了下嗓子,才道:“你去把小拾找来,我有话跟他说。”
她疑惑道:“小拾?”
“就是天玑。”
“十殿下?”
“对!”
瓦瓦曾数次夸我发号施令的时候异常有魔力,能够让人自然而然地遵照我的话去做,不敢有半点违背。如今虽在病榻上,勉强做出这威严之势亦得心应手。这名唤华玉号称羽衣仙君的小仙虽满眼疑惑,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我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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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能说话了,众人纷纷上门道贺。
不过都被纪长安以我身体虚弱还需静养为名拦在了门外,听幻儿说那太子殿下第一个要冲进来,是以我猜纪长安主要拦的就是他。
蔷花苑那厢消停了几日,又开始一顿摔砸,还掺杂着尖锐的叫喊声。
内有矛盾,外有忧患,强大的情敌虎视眈眈,纪长安这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晚膳过后,幻儿端来一碗墨汁一样的药,我闻到那味道就想吐,挥挥手:“快拿走,我不喝。”幻儿劝了几次,见我实在坚持,只好端了出去。不一会儿,那股味道又回来了,却是纪长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头,纪长安道:“良药必苦,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乖乖,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话都听得,就是听不得这样的宠溺语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何况是一个比我少活了数万年的小辈!
若是苏夜黎这样说就不一样了,我倒要顺势好好撒一娇。
纪长安笑了一笑:“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不用。”我哆哆嗦嗦地一把捞过来一饮而尽,真苦啊,苦到心肝儿都在颤。
纪长安眼神暗了暗,却又摸出一盒蜜饯,体贴道:“吃两颗就不苦了。”那蜜饯腌制得金黄诱人,我默默地接了过来放嘴巴里含着,蜜甜蜜甜的,顿生津液。
世人都说女人善变,我觉得眼前这男人才是说变就变,变的人都来不及接受,变的人都分不出真假。
半夜,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溜进了胧月阁。
彼时,我刚进入梦乡没多会,忽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说:“就是她要见我?”
另一个说:“对,我总觉得这位夫人怪怪的,似乎是你的旧识。”
头一个声音不屑道:“我才不认识她哩。”
听到这,我睁开眼睛,道:“小拾,皮痒了是吧?”
小拾吓了一跳,大呼小叫道:“鬼啊!”
我坐起身摸了个腰靠垫在背后,他已经躲到华玉身后。黑暗中,只隐约看见绿衣一角跟两只胖胖的小手。半响后,粉嘟嘟的脸从华玉身后探出来:“你说话怎么那么像我三姐姐?”
我悠悠道:“貌似你又胖了些,约莫我不在,葭瑶宫那些好吃好喝的都进了你肚子吧。”
“你,果真是我三姐姐?”他颤着手指着我。
我愤愤道:“自然是我,那日梦到给你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醒来乍然看到你,吓了我一大跳,以为还在噩梦中。今后,再也别想我给你讲故事了!”
小拾“啊呜”一声扑了上来。
在我原本的设想中,小拾初与我相认定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大哭一场,谁想,他掏出一颗夜明珠出来仔细将我打量了个遍,异常冷静地嫌弃道:“这副皮囊真丑,我顶不喜欢。”
倒是那位羽衣仙君,两眼直冒金光,看起来甚是激动:“你……您……您竟是三公主!”完了上前捉住我的两只袖子道:“您不知我有多崇拜你,您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神!我爷爷经常给我讲您的传奇故事,若不是为了见您,我才不要当这个神仙呢!”
我颤颤巍巍道:“你,断袖?”
华玉“啊”了一声,想了半天,羞涩道:“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变成断袖……”
小拾掩面“嗷”了一声:“华玉,以后别跟人说我认识你!”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表态:“我目前还没那癖好!”
又问:“你爷爷是?”
华玉道:“噢,他是一名说书先生,闲时也帮人看相算命。”
我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影,问道:“住在冷坞镇?”
“是呀,您怎么知道?”华玉惊奇地问完又淡然地自行解答,“是了,您那么神通广大,天下自然没有您不知道的事了。”
天下自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既会看相又会说书的人我却认识一位,因华玉那位爷爷实在是位妙人。
我在天上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拖着苏夜黎跑去凡间溜达。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冷坞镇,不为别的,只为那镇子上有家酒楼,酒楼里有个说书先生。
那是个神人。
一张长条桌,一把折扇,一方醒木,看起来跟其他说书的无二区别,却场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乃至店小二要到隔壁桌去加个茶水都过不去。
大伙都是冲着他那张嘴来,薄薄的有些干瘪的两片嘴唇,上面还长了颗黑痣,无什美感,也算不上妙语连珠,甚至还经常卡壳,但人们被迷得如痴如醉,常常忘了回家烧中饭。因那嘴里吐出来的皆是人们前所未闻的新奇怪诞之事,从神仙树妖到海外岛国,从九尾白狐到碧眼美女,涉猎甚广。
说书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满面红光,发须皆白,连眉毛都是白的,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人们都尊敬而崇拜地称他一声“老神仙”。
当然,他并不是神仙,不过由此可见,凡人眼中的神仙大抵都长这样。这其实是天大的误解,像我这样年轻貌美的才是神仙中的主流。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老神仙虽不是神仙,却比大多数神仙神的多,因他不仅知穷荒绝徼,还能探得无数天宫秘闻,有的竟是连我都从未听说过的,比如百花仙子曾经暗恋过我父君。
事后我偷偷问过与百花仙子交好的司命神君,得到的是一个明明知晓隐情也极想与人分享却因顾忌太多不好说出口的纠结表情,我绝不是个喜欢难为人的,看他那样痛苦,立即打起哈哈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巨惊之下,对那老神仙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他一个凡人能知晓如此天宫秘辛,这就绝不仅仅是知识渊博,而是神通广大了。我曾一度怀疑他是天宫某个老熟人乔装改扮下凡赚些外快的,可经多次试探,发现他毫无法力,确实一身凡胎,这令我十分迷茫。
并且困扰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听了苏夜黎的一句话:也许他是哪个神仙的亲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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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此话甚有道理。
白日升天的神仙,虽说超脱凡尘,从此与过去一刀两断,可红尘也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不排除有心志不够坚定的,偷偷溜回去炫耀一番也未可知。
老神仙七天只说一场书,其他时间都用来替人占卜看相,这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相貌气质加上响彻全镇以及隔壁镇甚至隔壁隔壁镇的名号,生意自然是火到爆,找他看相的人据说天不亮就要起来排队,还不一定能排的上号。
每天等着看相的人从他家门口一直排到村西头的菜市场,壮观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并严重扰乱了冷坞镇的交通。
衙门却从不来管一管,我估摸着是因为他给镇里带来了人气,使周边餐饮住宿业迅速成长起来,因此带动了全镇经济发展,同时解决了部分留守妇女的就业问题,故而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家在衙门里有亲戚。
对未知的命运,人们往往充满了好奇,是以凡人热衷于占卜看相,达官贵人尤其热衷,可是达官贵人却没有几个愿意排队的。有几个泼皮瞅准这一商机,低价雇佣了些老弱病残去排队拿号,再高价出售,由此衍生了一个新的行业:号贩子。
有人说老神仙是看相人里头最会说书的,也有人说他是说书人里头最会看相的。
我却认为他是天底下最会做生意的。
说书一天下来只得几个赏钱,大部分钱都让酒楼给赚了。看相就不同了,一人至少六钱银子,不差钱的几两金直接奉上,除去上缴国家的赋税以及逢年过节给街上某些组织的保护费,几乎是零成本,有时候一天的收入就抵得上西街铁匠铺子一个月的了。
那他为何每周要抽出一天的时间来说书,岂不是白白流失了大把金银?
我以为他说书完全是为看相做宣传,以显示他知识渊博,从而增强可信度。要知道占卜看相,弄不好就会被人当成骗子,江湖上已经有多人因此被抓入狱。老神仙每周一次的说书,各种奇闻怪谈,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深深奠定他在人们心中的崇高而神圣地位,并每周加以稳固一下。
这样就算相看的不对,那人多半也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何况看相的一向说的玄乎,模棱两可,错也不会错到哪里去。
虽然看透了他的本质,我却不能硬起骨气不来听他说书,因天上实在太过无聊,因我实在太想知道我三叔是不是真的背着我三婶跟那玉面狐狸生了个儿子,也很想知道天蓬元帅跟太白金星打赌打输了有没有履行赌约,脱光衣服到月宫门口去爬上三圈。
原如此神妙的人竟是华玉的爷爷,我顿时对她生了好感,想必有其爷必有其孙,八卦之心代代相传,只是不知她可晓得那些宫廷秘辛。
不过那些可以留着以后慢慢听,为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将我跟玉璃月换回来,带回天庭去。
混元珠在我手上忽明忽暗,微凉的幽幽光芒伴随着淡淡清香。那光芒柔和又圣洁,能瞬间净化人心,去除一切贪念、欲望、罪恶。
华玉跟小拾同时庄重凛然地凑过来膜拜,眼里闪着惊叹的光芒,我道:“开始吧。”
小拾纳闷地抬起头问:“开始什么?”
我说:“玉璃月的魂魄困在混元珠里,把我跟她换回来。”
华玉显然要比小拾聪明一些,瞬间明白了,激动道:“好啊好啊。”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做好准备,“来吧。”
等了好半天,啥反应都没有,我又说了一遍,“来吧。”
“可是,可是我不会呀。”华玉小声嗫嚅道。
我懵了,蓦地睁大眼睛:“那你刚刚激动啥?”
华玉扭捏道:“我一想到要见到您本尊模样就激动了。”
我:“……”
混元珠一出,小拾手上的夜明珠就黯淡了下去,屋子里只一团柔色光圈忽明忽暗地亮着。
华玉垂眼甚是愧疚:“太上老君只吩咐我下凡找混元珠,并未交代找到后该怎么办……典籍上也未详细说明混元珠的使用方法。”
这原是太上老君考虑不周的错,实怨不得她。我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们回天庭去,找苏夜黎过来。”
小拾忽道:“夜黎哥哥不在天上,说是护送夙媚儿姐姐回魔族去了。我都好久没有见着他了。”
我心一凉,“去了多久?”
小拾道:“我也没太留意,总归得有个把月吧。”
个把月?孤男寡女上路最容易滋生幺蛾子,万一那夙媚儿再施展媚术,苏夜黎一个意志不坚抵抗不了,不就没我什么事了?
好似有簇火苗蹭蹭蹭地往上窜,窜得我心情极为不爽,只好拿小拾泄愤:“以后不准叫夙媚儿姐姐!”
小拾仰头天真地问:“那要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实也不知要小拾改口叫她什么,只肃面道:“你有七个姐姐,都姓天,没有姓夙的!”
未待他开口,又问:“莫离呢?”
小拾约被我凶巴巴的模样吓到了,含泪道:“莫离哥哥也去了,父君还另派了十二位天兵一齐去。”
额。
原不是孤男寡女啊,不断往上窜的火苗遇到一场春雨,“噗嗤”下熄灭了,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复了下来。我低头见到小拾眼眶里的水珠一直打转,爱弟之情油然而生。刚伸手欲将他搂进怀里疼爱一番,他已经扑入华玉怀里:“三姐姐忒凶了,我不要跟她好了。”
华玉心疼地看他两眼,再为难地瞅我两眼。
正此时,一声巨响,窗户从外面被人劈成了两半,一道金光夺目而来。
我下意识地一把将小拾推到我后面,伸手遮住双眼。金光刺眼,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光芒,如同望日许久,就算离开了,眼前还是白晃晃的一片。
一个蒙面黑衣人趁机袭到我面前,伸手取我喉咙,我像只柔弱的鸭子毫无抵抗力,只一瞬就被捏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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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存亡之际,那人却看着我的脸愣了愣。
眼神里除了疑惑竟还有一丝畏惧,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小拾抓住这一瞬,幻化出一把冰箭射穿他手臂,那人吃痛放开我闪到一旁,警惕疑惑地望着小拾,抽空又戒备地望了我两眼。
只见胸脯起伏,身材窈窕,手腕纤细,身上散发出淡淡幽香,原是个女贼。
“你是什么人?”小拾厉声喝道,若不是声音太过稚嫩,还颇有些王族的威严。
女贼轻笑了下,垂着受伤的手靠在墙上喘着气,鲜血顺着墙壁流到地上。她并不答话,只一双眼睛冷冷地转了一圈,忽然手一挥,地上的鲜血立刻幻化成无数朵玫瑰花向华玉飞去,我瞧出那花刺上有妖毒,凡人一触毙命,神仙被刺中亦有损仙灵,忙呼道:“小心。”
华玉慌乱地飞身闪开,千万朵玫瑰乌云压顶般朝她逼去,小拾紧张地用手捂上眼睛不敢看。就在华玉即将被玫瑰吞没之际,女贼忽然收了灵力,数万朵玫瑰花停在华玉身体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瞬间化作绯色的大雪纷纷往下落。与此同时,一条绿色的蔓藤穿过片片雪花向我袭来,那蔓藤似活蛇一般紧紧缠绕到我手上。
我浑身无力,被用力一扯,直扑向前,撞进一双冰冷明亮的眼眸里,眼眸的主人轻轻松松拿走我手里的混元珠,还甚好心地一把将我扶稳,而后跳窗而逃。
华玉身形不稳地从空中落下,面色惨白,连拍胸脯道:“吓死我了,差一点点就被刺到。”
我见她那狼狈相,简直连最基本的御气飞行都没学好,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白日升仙的?”
华玉理直气壮答:“我爷爷给我吃一颗丹药,之后我就飞上了南天门。”
她爷爷,我再次佩服他!
也佩服太上老君!将如此重任随随便便就委托了。
混元珠就这样被抢了去,华玉跟小拾望着一室狼藉大眼瞪小眼。我摇了摇破损的窗棂,夜风吹来,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忙哆哆嗦嗦地往床上爬:“你两负责将它修好,我要睡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看一眼,约莫是被那人下了结界,这样也好,省去许多解释了。
华玉抖着声音问:“那......那混元珠怎么办?”
我踢掉鞋子:“还能怎么办?你们这点低微道行只能帮我修补下窗子,不是花妖的对手。”
“花妖?”
“恩。”我打了个呵欠,拉开被子将头埋了进去,思忖着花妖要那混元珠何用,宋岩早就投胎转好几世了。
其实我与花妖是老相识,几千年前还在她的洞府里住过几日,吃过几顿她烧的菜。
她烧得红梅珠香味道甚妙!
若是我本来面目,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从我手里抢东西。她那会之所以有那么一愣,约莫是看到玉璃月额上的若木花想起了我。之后也才有了那么一丝畏惧。
算起来,我已经一千多年没见过她了。如今看来,她虽成了妖,良知还算未泯,若不然,我们三个恐怕都已命丧黄泉了。
我与花妖这段渊源还得从箬轻说起。
箬轻是日神之子,却是四海八荒最像风一样的男子,无拘无束,潇洒不羁,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少年的他在仙族已经很有“名气”,天上地下的神仙基本都听过他的大名,见到他纷纷对他退避三舍,唯恐避之不及。
倒不是说他修为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他有个很厉害的老子,而是他那惹祸的本事实在是前无古人可比,后无来者可及。
我小时候做过最离谱的事不过是怂恿夙野与我一起去碧桃宫偷了几个桃子,结果被父君关了七天禁闭。而箬轻则是直接将整棵桃树扛回家栽在自家房门口,还刻上自己的大名,对前去讨要的仙童振振有词道:“你怎知道这是你们碧桃宫的树?上面有你家的名字吗?有吗?有吗?”
仙童无法,只得去找日神说理,日神气得大发雷霆,亲自去拿顽劣子,箬轻不怕死地挡在桃树前,豪气凛然地嘴硬:“此树是我栽,要想拿它走,从我尸上过。”
他父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无奈箬轻始终如一块万年磐石,坚定不移地惹是生非。日神思来想去,想到了好友东华,东华训兽极有一套,不管多顽劣的凶兽到了他手上都乖如家猫。
于是,在一个云霞万丈的日子里,箬轻被他父亲五花大绑地送上了九重天。
东华虽受老友所托,却也不好真的拿箬轻当头野兽一样处置。
况且东华不比一般奉公守法规言矩步的神仙,本就生性随意,不大受礼仪束缚。他见箬轻生得眉朗目清,一副聪明相,便心生喜欢,再者听他父亲所说的那些顽劣事迹也并未觉得多顽劣。是以除了教导他读经学法外,并不太限制他的行踪。
直到他闯了大祸。
而那大祸,堪堪与本公主有关。
听箬轻自己说,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东华在妙炎宫里午睡,他一个人呆着无聊便四处闲逛,这一逛便逛到凌霄殿内。彼时还是婴儿的我正睡在后厢房的摇篮里,照顾我的两个小仙娥一个去打水,一个去给我洗尿布了,恰好都不在。
箬轻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见只有一个小娃娃睡着,忍不住用手指戳戳我的脸,又戳戳我的肚子,将我弄醒了。我倒也不哭,反被他弄得咯咯笑,他本来只觉得这个小人软绵绵的甚好玩,这下觉得更有趣了,一时兴起,将我抱出了凌霄殿。
两个小仙娥回来后见不到我,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告诉我母后,只偷偷召集了几个仙童私下寻找。
他们找到我时,我正被箬轻高高抛起。
抛起再接住,这本是凡间人家常玩的游戏,小孩子不晓得害怕,最喜欢这样的刺激。箬轻说我就很喜欢这样玩,不抛了反而哇哇大哭,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扔上天再牢牢接住。
奈何伺候我的小仙娥并未在凡间待过,没有这样的见识,看到小小的我被抛到半空中,吓得失声尖叫起来。这一叫,引得箬轻一回头,回头看见那许多人,又惊了一跳,本来好好举着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半截回去。就这样,还在咯咯笑的我“嘭通”一声掉到地上,当时就没了呼吸。
幸好遇上出来寻找箬轻的东华,立刻将我带回妙炎宫,渡了我半生修为,我才捡回一条命。
因此,我十分怀疑,我八百岁那年的那场大病实则是这次摔坏脑袋留下的后遗症。我将此怀疑与箬轻一说,他脸色一白,对我更加唯命是从了,此是后话。
那事发生后,箬轻背着荆条在妙炎宫门口跪了整整七天七夜,从此潜心修炼,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并在东华的细心教导下学会了怜悯众生,学会了爱护花花草草。
花妖就是他爱护的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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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轻替东华去给西方圣佛送信回来的路上,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看到悬崖边上迎风长了株傲然怒放的玫瑰。
那玫瑰单看没什么起眼,但灰不溜秋的画面里突然出现这样一抹鲜艳的色彩,倒令人别有一番动容。
箬轻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出,带回天庭种在妙炎宫,细心呵护。奈何那野花在悬崖边上长得生机勃勃,到了灵气充裕的九重天却日益枯萎。箬轻急的没办法,只好去请教东华,东华只看了一眼,便道:“此物注定与天庭无缘,若非要强求,只会害了它的性命。”
箬轻无奈,只得又将它送回凡间。却因对它起了怜惜之心,不愿它再孤单地长在悬崖边上,而是将它植在一个山清水秀,百花齐放的谷底里。离去之际,还吐出一口仙气将它护着,并隔个百八十年去看看。这株玫瑰倒也生命力旺盛,朝代更新换代几万年,它始终顽强地活了下来。箬轻有了这么个长长久久的伙伴,许多不便以及不愿对旁人说的话便对着玫瑰说。
箬轻六万岁那年,他的长姐云淡因病去世,箬轻首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落魄地抱了壶酒坐到玫瑰旁边的枯草上,跟它讲长姐如何对他好,如何将母亲给她做的好吃的悄悄留给他,如何在父亲拿鞭子抽他的那些晚上偷偷给他上药,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衣襟上,最后落到玫瑰花瓣上,从花茎渗透到根部。
玫瑰受到箬轻眼泪的浸润,瞬间通了灵性,若是好好培养,几千年后必能修炼成仙。
可惜,箬轻没等到那时候。
玫瑰修炼到最后关头上,他因学有所成,因心性渐稳,被他父亲召回日神宫,安排了密密麻麻的差事。
几百年后,等他厌烦了那些差事,再想起那株玫瑰时,它已经化了人形,变成一个单纯漂亮的少女,并爱上了一个凡人,宋岩。
那宋岩也是有些来历的。
那个时候,锦朝还没有灭亡,宋岩是当朝皇帝慕容琛流落民间的私生子,自幼被其母送往蔺山学道,因骨骼惊奇,天赋极高,很受掌门人蜀天的器重,众人都视他为下届掌门的不二人选。
在很多人眼里,宋岩高大英俊,私生活检点,不酗酒不赌博,每个月赚的银子都好好存着,是个很优秀,很有前途的大好青年。
箬轻却对他百般嫌弃,总是边喝酒边感叹,玫瑰怎么就看上那么个楞小子,长得寻常普通不说,还跟着那些个古板顽固的牛鼻子学道,学成了一根筋,只想着斩妖除魔,甚无趣!
我以为他这完全是嫁女心态,花了几万年培育的玫瑰,好比他细心养成的闺女,就这样被人摘了,内心本就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接受那个采花的人了。
是一种岳丈对女婿的偏见。
我不晓得玫瑰是如何跟宋岩相识相爱的,只知道箬轻辗转找到玫瑰的时候,她跟宋岩已经爱到深处,并在月心湖畔共筑了爱巢。
那时候的玫瑰单纯得像一滴水,箬轻第一次带我去见她时,她一本正经地向箬轻问安:“爹爹好。”
我一听就乐了,她又满脸期待地望着我:“你是我娘亲吗?”
轮到箬轻乐了。
我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我不是你娘亲,我是你姑奶奶。”
玫瑰愣了愣,漂亮的长睫毛眨巴了两下,立即恭恭敬敬道:“姑奶奶好。”
我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她。
有一回我独自到月心湖找她玩,刚好那次宋岩也在。
朝阳初升,窗户外的桃花上还沾着露水,透过花影,看到屋里两个静静的身影,玫瑰俏丽地端坐在铜镜前,仰着头闭着眼,宋岩拿了支眉笔一脸严肃地替她画眉。
“眉毛别动。”
“我没动,是你的手在抖。”
“啊,不好。”
玫瑰抢过铜镜一看,两条眉毛变成了一条,那模样真是又丑又好笑,她苦着脸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宋岩也跟着笑。笑声飘到月心湖上,荡起一丝涟漪,惊醒一对鸳鸯。
那时候两双不同的眼睛里流出同种色彩的光,是真的幸福。
只不过很短暂。
刚成形的玫瑰,非仙亦非妖,只是个略有法力的精灵。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个十七八岁单纯无害的年轻小姑娘。
宋岩没有看出她的真身,宋岩的师傅却看出来了。
蔺山,巍然独秀,翠崖丹谷,九州最适合观赏日出之地。
玫瑰曾无数次听宋岩赞叹蔺山美如画卷,也曾无数次幻想与宋岩并肩站在蔺山顶峰看日出。可她终于踏上蔺山的时候,宋岩却不在她身边。
我常常想,如果宋岩不是蔺山弟子,如果那事发生时我与箬轻随便哪一个在玫瑰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惨剧。
想完之后,又觉得这样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福祸皆乃天命,连父君都只能顺运数行事,我又能改变什么?
蔺山派历史悠久,《蔺山派发展史》上记载的创始人是个一岁能跑,两岁能语,五岁会飞檐走壁的世外高人,最后得道成仙去了。
可据我所知,那创始人实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屡试不第,第十八回落榜的那天,他想了想,从桥上跳了下去。围观众人慌忙着找绳子搭救时,他自己从河中站了起来,原那河水太浅,只到他腰间,根本淹不死人。
这一投河没死成,却投出一个灵光来。仕途走不通,阎王又不收,不让生不让死,老天不会绝人之路,定是要他另辟蹊径,走个与众不同的路。
于是他顺应天命开始学道修仙,这般误打误撞,竟撞出他的天赋来,很快有所成就。后来他觉得一个人学太孤单,干脆成立个门派,号召大家一起学。
由此,蔺山派便诞生了。
最初加入的都是蔺山脚下的村民,最穷的时候,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众弟子只好去山上打野鸽子为生。
这样的一个小门派,能坚持那么久,实在是出人意料,可喜可贺。
到了宋岩这一代,蔺山已是如日中天,在掌门蜀天的治理下达到了鼎盛时期,不再需要打野鸽子为食了。
蜀天自幼长在蔺山,天资卓然,这一生全都奉献给了蔺山,蔺山是他的命,宋岩则是他的心血。自宋岩九岁练成剑气那年,他就打定注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宋岩,宋岩在他的教导下,一直按照他所希望的样子发展,玫瑰是个意外。他绝不容许这个意外毁了宋岩。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定玫瑰会毁了宋岩的,但一场棒打鸳鸯的戏码还是轰轰烈烈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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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在一个清凉如水的夜晚被带上蔺山的,八个青袍道士手持长剑将她团团围住,她心里很害怕,很不安,可听说他们是带她去见宋岩的师傅,她还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她听人说,若是两个人要成亲,需要先见过双方的长辈。宋岩虽有母亲,最敬重最亲近的却是这位师傅。
他们将她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殿里,高椅上坐了个老道,一袭金线青袍,面色威严,目光冰冷,跟她想象中慈爱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跟她说的那些她都听不懂,什么天道伦常,什么人妖殊途,什么魅惑妖孽。
不过她还是明白了,他不喜欢她,不希望她跟宋岩成亲。
玫瑰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就算他不喜欢,左右跟她成亲的是宋岩。只是有些失落,说:“这样的话,我们成亲就不能请你喝酒了。”
蜀天端起一杯冷茶,润了润说干了的嘴唇,一挥手,下令将她关进红莲塔。
红莲塔,是蔺山最神秘的禁地,塔总共不过七层,外观上与普通的宝塔无二区别,却是妖精的地狱。
塔内遍地红莲,妖娆盛开,两个蔺山弟子将玫瑰带上第七层,念了句“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遍地的红莲瞬间化作熊熊大火,天地间除了火再无其他。玫瑰生来怕火,是点个火折子都要吓一跳的人,见状立即吓得缩到墙角里瑟瑟发抖。那两个弟子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自关门出了红莲塔。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去后不久,那熊熊大火便渐渐熄灭,最后又变成朵朵红莲。红莲之火灼妖灵,可玫瑰并不是妖。她几万年来受箬轻的呵护,身上早已沾染了仙气,那股仙气抚平了红莲的戾气。
七日后,还是那两个蔺山弟子,他们手捧净瓶前来收尸,一开门见到本该化为骸骨的玫瑰卧在红莲上睡觉,吓得大叫一声,净瓶从手里滑落,在玉石地上摔了个粉碎。一个忙祭出宝剑守住门口,另一个跌跌撞撞地跑去禀告掌门。
蜀天得到消息后,率十八位精锐弟子赶来,一看门口撒了一地的净瓶碎片,心先揪起来疼了一阵,这可是他在南海观音庙外面的小摊上还了三次价才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
大早破财,不吉不利!
众弟子见到掌门面色凝重,均以为遇上了大敌,纷纷祭出兵器,警惕地望着半躺在红莲上的那个美艳女人。玫瑰已然醒了,迷茫地睁眼望着眼前那么多人,问:“我可以走了吗?我不想呆在这里,这里好黑好冷。”
众人怔了怔,眼前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十恶不赦的妖孽。蜀天望着毫发无损的玫瑰,冷哼一声,道:“孽障,想不到是我小觑了你。”
由此可见,蜀天是个执念很重的人,他认定玫瑰是妖,见红莲没有烧死她,便认为她是个道行很深的妖。莫怪箬轻一直看不上宋岩那些师长,说他们个个死脑筋,若是蜀天当时的偏见不那么深,若是他能稍微转个弯,想想玫瑰兴许不是妖,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
玫瑰终于看到了蔺山的日出,真的很美。
秀山如画,一轮金盘喷薄而出,大地复苏,万物生机勃勃,可是她就要死了。
诛妖剑阵,蔺山最上层的阵法,十八位列阵者手持宝剑,发出十八道白光,白光依次相连,密密麻麻没有半点空隙。玫瑰被困在阵中,心中除了害怕还有很多疑惑,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想让她死。
她不想死,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宋岩了,她很想念他。
于是她释放出身体里的力量,妄图与那白光对抗。蜀天轻笑一声,勾起手指发动阵法,天地变色,光芒万丈,十八道剑气向玫瑰压迫而去。电火石光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闯入阵中,护在玫瑰身前。
蜀天连忙收了剑阵,可凌厉剑气已经将宋岩浑身上下割的血肉模糊。玫瑰抱住宋岩,宋岩却一把推开她,冰冷道:“你为什么骗我?”
玫瑰愣了愣,说:“我没有骗你啊,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我是玫瑰。”
宋岩吐了一口血。
诛妖剑阵,诛的是妖,像宋岩这样的修道者,最多受点皮肉伤,可宋岩却一直吐血不止。蜀天百般疑惑,再也顾不上玫瑰,立即盘腿坐下替宋岩疗伤,灵力源源不断送人宋岩体内,却如石沉大海,一点反应都没有。
蔺山弟子见掌门人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像一棵迅速枯萎的大树,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强行将他与宋岩分开。宋岩失去灵力的支持,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玫瑰飞扑过去将他抱起,看着他满身鲜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依葫芦画瓢,学着蜀天的样子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宋岩。宋岩得了玫瑰的灵力,脸色竟渐渐好转过来,可惜玫瑰道行尚浅,只支撑了片刻,便晕了过去。
蜀天眼见心爱的弟子变成这样模样,痛怒交加,恨不得一掌劈死玫瑰。他心里这样想着,手已跟着抬了起来,只是那一掌没有劈在玫瑰身上,却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紫衣妇人轻松化解了。
那妇人容貌倾城,身姿婀娜,在场的蔺山弟子都呆呆地望着她。她恍如不觉,径直走向宋岩俯身抱起他,幽幽叹了句:“天注定,原是改不了的。”
然后吐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喂宋岩吃了下去。
每个成年的妖精体内都会有那样一枚珠子,那是内丹。
“你是谁?”蜀天问,脸色阴得吓人。
紫衣妇人淡淡答道:“我是他母亲。”
众弟子皆哗然,她看上去是那样年轻,是宋岩的姐姐还差不多。
蜀天的脚步却踉跄了下,嘴唇发白,紫衣妇人的话应证了他心里不敢去想的想法。他最得意的弟子原来并不是凡人,怪不得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怪不得他轻轻松松就能掌握上层心法,怪不得他会爱上一个妖精。
这其实又是蜀天一厢情愿的偏见,就修道来说,妖并不比凡人有优势,况且宋岩的父亲是人皇,血气纯正阳刚,完全可以压住宋岩血液里的那点妖性。
宋岩的母亲连乔本是一只芙蓉精,游荡人间的时候遇上便衣出行被刺客追杀的慕容琛,一时兴起救了他,并被他的风采才华所迷。慕容琛亦惊艳于连乔的绝世美貌,两人一见倾心,半年后,便有了宋岩。
人妖恋,大多不会有好结局。因人生性多疑,总以为妖会害他。
慕容琛亦是。
偶然得知连乔真实身份的他辗转无眠,差属下找来一个江湖道士在连乔房中贴满了符。连乔冷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杀了那个道士,带着肚子里的宋岩远走高飞。
从此,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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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岩吞下内丹,不多时便醒了过来。
他意外地看到久未谋面的母亲,又意外地看到美丽的母亲迅速衰老,皱纹爬上满脸,黑色的长发变得雪白,像一颗被瞬间吸干水分的果实,前一刻还饱满美丽,后一刻已焦黄枯萎。
宋岩惊呆了。
连乔望着惊恐的儿子,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费力说道:“对不起,其实我是一只妖。”
“不,不......”宋岩显然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浑身发抖。
连乔又说:“我原本担心你活在世上会像我这般被人嫌弃,便硬下心肠送你到蔺山学道,只望你能融入人的世界。原是我错了,其实妖比人更懂得爱。”
她扫了眼蔺山子弟,指着地上的玫瑰厉声问:“她不过是个单纯的精灵,从未害过谁,只因为她不是人,便不能拥有爱情,不能拥有生存的权利吗?”
这个问题问的相当好,相当尖锐。
众弟子面面相觑,似有所动。可惜蜀天脸色木然,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只魔怔了一般喃喃道:“毁了,毁了。”一下子仿佛老了几十岁。
红脚隼经常强占喜鹊的巢,喜鹊气急败坏又打不过他,一心指望下一代能出个枭雄,好挫一挫红脚隼的威风。于是努力孵蛋,用心喂养,谁想那红脚隼使坏,偷偷塞了一只蛋到喜鹊窝里。小红脚隼自幼比其他小喜鹊强壮,喜鹊欣喜之下将全部心血注入在他身上。等长大后,喜鹊才发现自己孵错了蛋,用错了心,一时接受不了,便找了棵大树撞死了。
蜀天此刻的心情大抵跟这只喜鹊差不多,不过他是万万不会丢下蔺山一头撞死的。他只会杀了那只红脚隼。
连乔看到他眼里渐露凶光,已万分警惕,待他汇聚了灵力一出手,立即一跃而起,拼尽最后力气,接下他这一掌。
伴随着芙蓉花香,连乔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白发散了一地。瞳孔涣散之际,脑中浮现的却是一张很久都不曾记起过的脸,她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宋岩自幼便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忽闻玫瑰的身份已然难以接受,再闻自己的身世,二十载的信仰轰然倒塌。现在又亲眼见到最敬重的师傅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他看着漫空飘舞的芙蓉花瓣,只觉得万念俱灰。想了想,将母亲的内丹又吐出来喂玫瑰吃下,然后掏出一把短剑插入胸膛,自杀了。
箬轻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一方面也这样觉得,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是个坚持自我的人。看,到最后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信仰,杀了个半妖。
箬轻赶到时,蔺山上下着小雨。
满地残破的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流淌成一条条小溪,将整个蔺山染红。红得触目惊心,箬轻闭上眼睛,心尖儿忍不住一颤。
玫瑰抱着宋岩的尸体,手上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蜀天躺在一丈之外,尸首分离,两只眼睛如铜铃般大大睁着,死不瞑目。
箬轻走过去,替他合上眼睛。
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细雨打在苍白的脸上,玫瑰抬起紫色的眼眸,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早点来兴许他就不会死了。”
说完又痴痴地笑:“他们害死了他,我便要他们全部陪葬。”
玫瑰变成花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箬轻都在困扰一个问题,究竟何为正,何为邪?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便去请教东华。
东华有心劝解他,便点燃一柱香,道:“邪正之分,在于一念之间,一念得正,一念入邪。蜀天执念太重,已然入邪,玫瑰怨念太重,断了大好仙缘。故,一切皆由心生,万不可执着,需顺势而为。”
他听不懂,又去长引殿请教我二哥。
只一盏茶的时间,箬轻便出了长引殿,从此四处逍遥,到处漂泊,今日你在人间看见他,说不定明日他就到了魔族。想找他喝杯酒都难得很。
我以为二哥定是跟他说了什么诸如邪人行正法,正法也邪之类的大道理,他才会看得这么开,遂颠颠地跑去找二哥求证。
结果二哥说:“我只是给他举了个例子。”
“何例?”
“你开心的时候也令别人开心,便是正。你开心的时候别人不开心,那倒也无所谓,不用强求。不过你的开心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便是邪了。你不开心的时候,或强颜欢笑或躲起来,不去打扰别人的开心,也是正。你不开心的时候,非要拉着别人跟你一起不开心,那又是邪了。”
又总结道:“总之,大家开心就好,都开心了,何生邪?”
说得忒有道理,忒通俗易懂了。
我眼见一场美好的爱情变成人间惨剧,替他们遗憾悲痛了许久,每每想起来,总是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造化弄人。当年发生那事后,我很认真地从家世,门第,人品,年龄,相貌等一系列条件分析了一下我与苏夜黎结合的可能性。
进而得出了我们是天造地设一对的结论,我很笃定我们之间不会发生棒打鸳鸯这种事,要有可能,只能是情感上的第三者,譬如夙媚儿之流。好在我防患于未然,一直将苏夜黎看得紧紧的,没出过什么粉蝶幺蛾子。
如今,我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却久久不能入睡。
一是因为那两个修窗户的忒不专业了,弄出砰砰作响的声音。二是担心我不在苏夜黎身边,有人趁虚而入。三是心里有件事吊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如猫爪在心上轻轻挠,贼难受。
于是,又一头扎进回忆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花妖,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时候锦朝已经灭亡了。
蔺山派一日之间痛失一位掌门,一位掌门接班人以及十八位精锐弟子,剩下一群乌合之众,不到一年便解散了。原本位于第二的松山派一跃成为第一大门派。松山派的掌门人向善居安思危,召集门下弟子开了三天三夜的大会,深刻总结了蔺山派没落的原因,并重新制定了门规政策。
第一条,便是广招女弟子。
由于在场的人都被玫瑰杀了,各大门派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只以为是宋岩招惹上道行高深的妖精,由此惹来杀生惨祸。是以,百分之八十的弟子都将根本原因归结到人妖恋上,并认为蔺山派消亡的根本原因是没有女弟子。若是蔺山有几位貌美如花的女弟子,宋岩有内部发展的机会,便不会认识外面的妖精,那蔺山也就不至于被妖邪所侵。
向善以为此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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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招了女弟子,男弟子的积极性明显提高许多,连平日里无人干的活都抢着去做。松山派招徒办打着九州唯一一家拥有女弟子门派的招牌,轻松招到大批好弟子。
眼见松山派日益壮大,其他门派纷纷效仿。可惜,能招到的女弟子实在太少,大家开始的时候还挑三拣四,看脸蛋看身材,到后来,只要是个女人,便都收了。
几百年下来,在大街上看到三两佩剑喝酒的女侠客,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见到花妖的时候,她正混在一堆女学徒中,规规矩矩地在松山派门前排队等选募,艳丽的容颜被她施法易成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只那双晶亮的眼睛没有变。
招徒的两个少年笑容灿烂,道行却不太高,瞒过他们对花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可不巧的是,快轮到花妖时,松山派的掌门人出来了。这一代的掌门为人谨慎,修为不浅,他正走着,忽然面色一凝,往花妖那个方向望了过去。花妖紧张地垂下头,一缕青发遮住她的眼睛。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当年唤我姑奶奶的那个青涩少女,忍不住弹了下手指,将一股仙气从她头上罩了下去,掩去了她身上的妖气。
松山掌门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自行离去。
花妖办完手续后走到我面前,却不敢看我,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我对她除了怜惜,更多的是怒其不争,那时候我都想好了,等她位列仙班,就让瓦瓦将葭瑶宫里一直空着的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她倒好,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人,将仙缘断的干干净净。
因此,我没好气道:“你胆子倒挺大的,敢到这种地方来,你是不晓得这里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吗?”
花妖轻声道:“我没办法,宋岩在这里。”
我诧异:“他不是死了吗?”
花妖说:“我收买了阎王手下的一个小鬼,他告诉我宋岩这一世会投胎在松山。所以,我必须进入松山。”
我很好奇,忍不住问:“如何收买的?”
花妖脸一红,道:“爹......箬轻神君之前给过我一把折扇,我将它给了那个小鬼。”
“扇面空白,扇骨翠绿的纸扇?”
花妖点点头。
我痛心疾首道:“你亏大了。”
那折扇是个稀世珍宝,只要在扇面上画出你想要的东西,那样东西便会出现。当然,前提是你必须画得一手好丹青。折扇是西方圣佛送与东华的,东华又送给了箬轻,七妹问箬轻要了好几回,他都不肯给,原是给了她。
花妖怔了怔,我这才意识到话题已被我生生带偏了好几里,只好又生生拐回去:“今世的宋岩已经不是宋岩了,你见到他又如何?”
花妖淡淡道:“我什么也不做,就默默守着他。”
因着实好奇这世的宋岩会是个甚模样,我便隐了身随花妖一起进了松山。
我以为松山上必定长满了松树,谁想却一颗松树都没看到,倒是看到不少美人树。树上开满了花,绯红一片,绚丽耀目。这松山不如改名叫美人山,我正打算向花妖说一说我的想法,却见她呆呆地望着一汪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岸上正趴着一只土灰土灰的王八,见有人来,费力将头昂得高高的,那圆溜溜的眼睛倒挺神气。
花妖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见她那样子,实不像是喜极而泣,只得讪讪道:“宋岩就算变成了王八,也还是一只俊秀的王八。”
花妖哭的更大声了,哭完后一抽一抽地跟我控诉:“你说司命是存心折磨人还是怎地,几百年来,宋岩共转了三世。第一世投了个女儿身,我化身男子去接近她,却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只好偷偷溜走了。第二世他成了一根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草,我将他拔回来养,没养几天便养死了。这一世,怎么又变成王八了呢?”
我因跟司命的交情还不错,有心替他辩解,便胡诌道:“兴许是宋岩自己要求的呢。”
回到天庭一问司命,竟然被我胡邹对了,全都是宋岩自己要求的。司命说:“宋岩那一世太过悲惨,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去问他下一世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阴影未散,只答了句,相反的就好,于是我便安排他做了个女人。”
我虽认为宋岩想要的是命运相反,并非性别。但考虑到司命是个自信自尊并自大的神仙,我还是点点头道:“或许他想尝下做女人的滋味。”
司命又道:“本来我安排的命格极好,出身富贵,夫妻和睦,子孙孝顺。谁想她出阁之前,魔怔一般要找什么梦郎,找不到便郁郁而终了。”
原是花妖惹的祸。
司命深深叹了口气:“我因没有补偿到他,又问他下一世想做个什么样的,他答,不想做人了,只想做个无名小草,安安静静地看看这个世界。我便替他安排了,谁想早上才抽出嫩芽来,还没看到傍晚的夕阳,就被人拔了,连世界的一角都没看全!”
我唏嘘一声。
司命又叹一口气,叹完后眉梢上扬,微微得意道:“因着上一世寿命实在太短了,宋岩又要求下一世寿命长一些。我想了半天,才想到王八,为了防止有人将他捉回去炖汤喝了,还特意让他做了只松山的王八。松山派自创始以来便视王八为吉祥物,定会好好善待他。我也总算了了桩心事。”
看来,司命对这一世的安排甚为满意。
我不知道花妖守着一只王八是何心情,也没有机会问一问她本人,因此后我就从未见过她。
只是有次在凡间喝酒时,无意间听到隔壁桌的人说松山派丢了个女弟子,那女弟子容貌天赋都一般,丢就丢了。可是她还顺走了松山池里一只成年王八,松山派掌管园林动植物的弟子觉得亏大了,去她家里讨要,这才发现当初她留下的籍贯姓名都是假的。
于是,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人口普查活动。
我有些猜不透花妖盗走混元珠的意图,难道那千年王八归西了?
不过混元珠落在她手上我倒不是太担心,她满脑子儿女情长,没有做大事的觉悟,借她用用也无妨,兴许还能净化一下她罪孽的心灵。
倒是一直吊着的那事被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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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我问完莫离,便想问青鸟的,被花妖那么一破窗打断了,而今还是要接上去的,便唤道:“小拾。”
没有应答。
我又唤:“华玉!”
还是没有应答。
我再唤:“人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拿了根火折子披着月辉站在门口。
我用力一瞅,原是纪长安,再一看,窗户已经恢复了原样,那两人已没了踪影。这才隐约记起刚刚似乎有人跟我告别,我刚好回忆到精彩一幕,还不耐烦地唔了一声。
纪长安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烛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殷切问:“可是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半夜起身,要么喝水,要么尿急,我不喝水万一他问我要不要如厕,那得多尴尬,亏得我反应快!
纪长安扶我坐起身,喂我喝了半杯水。其实我完全没有娇弱到端不起茶杯的地步,奈何说了两遍自己来,纪长安都恍若未闻。我想起他说要好好照顾我的承诺,心抖了两下,约莫他开始兑现了。
战战兢兢喝完水后,纪长安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将茶杯放下,环着我的那只手却依旧环在我背后,搂着不放。
我心里一紧,坏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该不会……
幸好他还没那么禽兽,许是考虑到我还病着,只搂了一会便放我躺下了。我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片刻后却感到床榻往下一沉,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纪长安着了中衣正准备躺到我旁边。
我连忙抬手制止他,道:“男女授受不亲。”
纪长安见我这副戒备模样,眼神暗了暗,道:“璃月,你我终是夫妻。”见我没有让步的意思,干脆拨开我的手,直接躺下装傻充愣:“这样我方便照顾你,那几天你昏迷不醒,我都是睡在这的。”
我都昏迷了,管你睡在哪,左右这副身体是你家媳妇的,你爱怎么怎么。可现在本殿下的灵魂苏醒了,万万不能与你行这同榻之事的。只得道:“我一向不习惯与人同床......”
纪长安咕哝了一声,道:“那就学着习惯吧,外间那张床太硬了,我委实不习惯,不早了,睡吧。”
我愤愤地往里挪了又挪,与他保持清清白白的距离,他爷爷的,你怎么不学着习惯?
因担心纪长安血气方刚,一时控制不住做出禽兽之事,我又打不过他,如被他得逞,虽身体不是自己的,但未免会留下心理阴影,影响日后与苏夜黎的夫妻生活。是以我既紧张害怕又忐忑不安,可在这般纠结的情况下,本殿下我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且这一睡,睡到日上三竿。
纪长安已经没了人影,幻儿打水来给我洗漱,眉眼间隐含忧愁,我问:“怎么了?”
幻儿欲言又止了半晌,终开口道:“小姐,你是不是原谅姑爷了?”
我道:“还不曾。”
“唉!”幻儿重重叹了口气,“奴婢一面盼着小姐与姑爷恩恩爱爱,得到真正的幸福,一面又担心姑爷还是在做戏欺骗你。”
我朝她道:“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洗手的时候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因前几日精神不济,又开不了说话,便没顾得上毛团儿,如今想起它来,也不知是死是活,因问道:“毛团儿呢?”
幻儿垂眼不语。
我惊道:“不会被打死了吧?”
幻儿忙道:“那倒没有,只不过被老爷捉了跟白庄主凤庄主他们研究去了,就是不知道研究完了会不会将它送回来......”
没打死就好,我找机会要回来便是。
“好端端的谁会在毛团儿身上下毒?”幻儿又道,“想来想去,这青龙山庄就蔷花苑那位如月夫人会如此阴险恶毒,也只有她想要小姐的命。上次莲花池那事,奴婢就觉得奇诡,她们刚把奴婢支开,小姐就落水了。依奴婢之见,这次必然也是她下的毒。”
莲花池那事不好说,可这次这个事件,我的想法倒与幻儿不谋而合。
没什么根据,只是直觉。
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恰好本殿下也是个女人。
毛团儿身上被下的何止是毒,回想被咬时手腕上散发出的那阵黑气,那明明是魔气。虽然秦如月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可她院子里的白依兰花香始终是个谜,蔷花苑定然藏着什么秘密。
我擦了把脸,心想有些事也该查一查了,好在现在多了两个帮手。
午饭过后,那两个帮手便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支开幻儿,小拾腆着圆滚滚的肚子问我:“今日午膳厨房做的那道琉璃珠玑甚香,三姐姐你吃了吗?”
因大夫说我昏迷数日滴水未进,不宜大补应清淡,幻儿便顿顿给我熬粥喝,喝得我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嘴巴也寡淡得很。小拾说的那琉璃珠玑我吃过几次,鲜香入髓,美妙至极。
如今想来更是回味无穷,我强压住舌根下的口水,一本正经地教育他道:“进食只能七分饱,遇到再好吃的也不能贪吃,长成个胖子就难讨到媳妇了。”
小拾委屈道:“我还小,还要长个子呢。”又道:“夜黎哥哥不是胖子,不也没讨到媳妇。”
我本想跟他说,夜黎哥哥没讨到媳妇,是因为姐姐我还没提亲去。一想这话太不矜持了,便不理他,只问:“你未下凡前,可曾见过青鸟咘咘?”
“见过啊。”小拾回答得很干脆。
我心中一喜:“何时见过?”
小拾说:“就在凌霄殿里呀,我还摸了摸它的红尾巴。”
红尾巴?
我没好气道:“那是它姐姐啾啾,咘咘的尾巴是蓝色的。”
“噢。”小拾歪下脑袋沮丧,“它们兄弟姐妹都长得一样,我总是混淆。”
华玉安慰他并传授经验道:“左右功能是一样的,就算混淆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后不唤名字,只唤青鸟便是。那四大天王长得一样高大魁梧,我始终分不清谁是谁,见面便只唤天王,从未出错过。”
我叹了口气,这两个帮手貌似不太靠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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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靠谱,我却不得不依仗他们。
咘咘一事暂且搁下,因现在让他们去查,也只能是寻求个真相,若真有危险,早已晚了。再者,听小拾如是说,青鸟们似乎没什么异象。青鸟每日的交班时间都很规律,若是咘咘出了事,其他青鸟很快便会知晓。
如今,查明谁在毛团儿身上下毒害我才是最要紧的,不然难保不会再有下一次。虽我已经习惯了卧床修养,并总结出了最舒服最优雅的卧床姿势,但身体经常这样差总是不好的。
小拾跟华玉得了我的吩咐,自隐身去了蔷花苑。
我刚打算歇一歇,幻儿进来通报,眉眼间甚是隐晦,低声道:“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我想了一会,才明白幻儿口中这位表少爷正是玉璃月那位太子表哥,便道:“请他进来罢。”
话刚落音,房门口已经杵了个高大的人影,我吓了一跳,虽是表兄妹,虽是青梅竹马,也不好擅闯闺房吧。幸好我打算歇一歇的念头才起,若是已起了一阵子,现在约莫在解扣子,那就尴尬了。
龙崎快步走到我跟前,关切道:“表妹,你好些了吗?”
我还没回答,他又道:“前日我就想来看你的,可纪长安说你需要静养,死活拦着,我硬是等到这时才来,你不会怪我吧?”
我讪讪一笑,我都忘了你这号人物了,何来怪你一说,嘴上却道:“多谢表哥关心,璃月已无大碍。”
龙崎却似不信,自行搬了张凳子坐到我跟前,上下将我打量一番,幽幽道:“下巴都瘦尖了,怎会无大碍?堂堂青龙山庄竟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你好好长在皇宫那么多年,一根毫毛都没损伤过。嫁到这来,倒去鬼门关走了两遭。纪长安他既然没能力保护你,就......”
正说着,纪长安阴着脸进来了,幻儿吓得面色发白,连忙退了出去。
龙崎看了他一眼,不怕死地继续道:“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纪长安的脸色比乌云还要阴,眼光里冻着寒冰,一眨不眨地将我们盯着。
我实不知真正的玉璃月对龙崎是何心思,斟酌着该如何替她做这个决定。可这实在是个天大的难题,一时决定不了,只好使个诈,将决定的时间往后拖延拖延,先稳住这两人再说。遂揉了揉太阳穴,恹恹道:“病了这许久,我如今脑子混乱得很,要么你们都先出去,容我清静清静?”
龙崎立即柔声道:“那你先歇着,你自幼爱吃雪莲果,前几天我已经差人从宫里送了出来,约莫这一两日便会到了。等到了,我便给你拿过来。”
说完,含着一丝宠溺的笑容亲昵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愣了一愣。
这一愣,倒不是因为龙崎的胆大妄为,他的胆大妄为我实已见怪不怪。而是我躺了那么多天,没洗澡没洗头,头发上不知道飘了几层油花,被他那样一摸......
额,简直不忍直视。
龙崎困惑地抬起油光水亮的手,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道:“你这桂花头油约莫买到假货了,有一股……唔,馊味儿。”
我将尴尬吞回肚子里,淡定道:“是吗?那我改日倒要好好去找这个卖假货的理论理论。”
“我陪你去。”
“好……”
龙崎愉悦地退场了,跟纪长安擦肩而过之时,扔给他一个得意又嚣张的眼球。
我顿悟,原男人之间也能这样!
纪长安面无表情地向前几步,坐到龙崎坐过的那张凳子上,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我摸不准他如今对玉璃月的心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万一玉璃月知道他的图谋还是甘心被他利用,我也不好替她做主,毁了她这桩姻缘,于是解释道:“他毕竟是太子,我总不好太驳了他的面子。”
纪长安脸上依旧乌云密布,我想了想,一闭眼硬着头皮道:“左右你知道我的心就好。”
话未落音,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玉璃月,本殿下为你做到这份上,也不算白借你身子了。
纪长安的脸色奇迹般柔和下来,眼里噙着笑意,问:“你喜欢吃雪莲果?”
我英明神武地答:“其实不算太喜欢。”
那笑容果然更深了。
我这一生除了暗着明着喜欢一个苏夜黎外,并未涉足过情场,此刻才发现,原我也有的纵横情海的天赋,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竟这般从容自在,一点也不吃力。
纪长安道:“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好奇:“何地?”
纪长安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恋爱中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制造惊喜。
可男人造出来的往往全是惊吓,因女人想要的惊喜,跟男人想给的惊喜基本都大相径庭。
譬如我大哥追我大嫂那会,有次大嫂过生辰,大哥提前一个月就在想送什么礼物,连朝会都没心思参加。最后灵光一闪,送了大嫂一只宠物,大哥的构思很好,两人一起抚养,宠物慢慢长大,象征着他们的爱情逐渐成长。他满心期待地将宠物装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并在外面盖上一块华丽的锦缎。大嫂抿着笑去掀开锦缎,却在下一刻失声尖叫,一掌将那只笼子劈到五丈之外,笼子里装的原是只碧青碧青的蛇舅母。
大嫂吓得花容失色,足足一个月没有理大哥。
大哥很委屈,因他挑选了好几日,才选到这么合适的蛇舅母。不仅颜色青翠好看,还不会像猫狗兔子那样掉毛掉得到处是,又不娇气好养活。多好,多惹人爱啊。
见他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只能委婉地跟他说,若是有人在我生辰那天送我蛇舅母,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他。
大哥脸色白了白,立即招来祥云,往大嫂家飞去。
纪长安跟我大哥却是不同的,我大哥初涉情场便遇上一个心尖尖上的人,患得患失,又没有经验。纪长安一出场便令两个少女为他着迷,为他撕斗。而今一颗心更是在两人之间自如转换,倒是个情场高手。
柔情蜜语,嘘寒问暖,再找个风景优美的二人世界独处,大概这便是他谈恋爱的套路了。
这个得拿笔记下来,回头给我二哥瞧瞧,他那么大人了还没讨到媳妇,母后嘴上不说,心里必是着急的。大嫂替他安排过数次相亲会,不乏温柔靓丽的仙子,却一个也没成,约莫就是他不会哄女孩子造成的。
纪长安一走,我立即让幻儿给我烧水沐浴,再不洗,真的要馊了。
玉珊珊进来的时候,我正眯着眼歪在院子里晾头发,玉璃月的头发又黑又密又长,黑缎一般地散在藤椅上。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气温正好,似我刚刚泡澡的温水,不烫不凉,幻儿拿了把羽扇站在我旁边轻轻扇着,青丝飘动。
我睁开眼,看到玉珊珊眼里快速闪过一抹惊艳,一抹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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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抚了抚额,今日真是贵客盈门啊。
走一个来一个,来一个走一个,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是谁登场。一人一故事,看来今日定不会无趣了。
再抬眼时,玉珊珊已是笑意盈盈,亲热地坐到我旁边,一股浓重的脂粉味钻入我鼻子里,我略费劲地转过脸去,她问:“妹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可还有哪不舒服?”
我老实道:“有。”
她关切道:“哪里?”
我说:“头皮疼得厉害,你屁股压到我头发了。”
“呀,不好意思。”玉珊珊嘴上一惊一乍地叫道,身子却是慢腾腾地站起来,恨不得用她那屁股多扯掉我几根头发才好。
因院子里只有一张藤椅,恰恰被我占着,她只好站着,道:“这边的天气我真是不习惯呢,总觉得心里闷闷的,龙崎劝我跟他回宫,叫太医好好看看。可我哪里放心得下,妹妹你出了这样的事,我简直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见她一脸圆润丰腴,心里一笑,只道:“有劳姐姐这般记挂。”
她一挥手:“自家姐妹哪里话,只是辛苦龙崎了,见我食欲不振,天天让小厨房变着花样为我烧菜,前几日还特意叫人从宫里送了雪莲果来,到时候我让他也给你送几个来。”
我朝她望了一望,只见神色自若,眼角隐隐含着一丝甜蜜,若是换做旁人,定会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欲想骗人,得先骗过自己,她倒是个说瞎话高手,堪与讹兽媲美。
五行山上的讹兽人面兔身,外形玲珑得很,就是没一句真话。她暗恋兽王金狮子,日日幻想成为他的情人,便跟山上的老虎说,金狮子今天给我送了一条项链,跟羚羊说,金狮子今天吻我了,跟八哥说,金狮子床上的云枕很柔软,就是那绣花有些扎人。
大家都信以为真,以为她真的成了兽王的情人,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
有一天,她闯到金狮子的洞府里,问:“昨日我落在你这里的耳环,你看见了吗?”金狮子有个悍妻,早已听了些风言风语,见那小三竟找上门来了,立即就炸毛了,“啪啪啪”连扇了金狮子数个耳光,带着狮子崽回娘家去了。
金狮子被打蒙了,回过神来,一掌拍死讹兽。
玉珊珊竟活得如讹兽这般自欺欺人,我本不是个厚道的人,有心戳一戳她,便意味深长地微笑道:“今日表哥也跟我提起雪莲果,原是沾的姐姐的光。”
她脸上一红,略有些讪讪。
我又问:“可有打算何时成亲?”
玉珊珊脸上由红转白:“龙崎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作主。”语毕又由白转红,含羞哀求道:“好妹妹,你帮我跟皇后娘娘说说吧,她是你舅母,从小就喜欢你,你的话她会考虑的。”
多嘴一问,问出个麻烦事了,幸好那喜欢“我”的皇后娘娘远在天边,我便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也见不到舅母呀。”
谁想玉珊珊面上一喜,急切道:“再过一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皇上打算普天同庆,已差人着手准备诞辰宴会了,到时候妹妹你定要去祝寿的……”
我一怔,只好打哈哈:“噢,呵呵。”
“那就这样说定了哦。”玉珊珊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对血玉耳环塞我手里,“事成之后,姐姐定会好好谢你。”
我哑然,媒人礼都先送了,那耳环冰凉地贴在我手心,甚难受,我将手一推:“这个不用罢。”
玉珊珊却笑嘻嘻地拿起那对耳环,自顾自地替我戴起来,夸道:“妹妹肤白细腻,戴上这对耳环更是倾城倾国。”
我呵呵一笑,待她走后,取下那对耳环,扔给幻儿:“送你了。”
倒不是因为不喜欢玉珊珊的缘故,我一向对事不对人,人跟事物分得很清楚。若她送我的是一块金元宝,我倒要好好收着。只因我一向不喜欢在耳朵上挂东西,好好的耳朵非要打两个洞,忒残忍了。玉璃月耳朵上虽有现成的洞,我因觉得沉得慌,觉得戴上拿下太麻烦,亦从不戴耳饰。
晚膳是与玉枭跟安和公主一起用的,我挺开心,终于可以不用喝粥了。
可我才吃了两块红烧肉,安和公主便让丫头将盘子撤掉了,道:“你身子才好些,实不该吃这么油腻的。”
我咬咬筷子,“哦”了一声,后悔没多夹几筷子放碗里。
玉枭爱女心切,将一个藕色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道:“鱼肉鲜美,多吃些也不碍事。”
我道了声:“谢谢爹爹。”
安和公主笑道:“月儿嫁人了,倒懂事多了。”
玉枭道:“已为人妇哪能再耍小姐脾气。”脸上却全是笑意。
小小家宴,吃的其乐融融,吃的我心暖暖的。我跟父君母后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围着小桌子一起吃饭,父君公事繁忙,母后亦不清闲。而我总喜欢四处游荡,好好在家待着的时间也不多。就算待在家里,也是各自在自己殿里吃饭,大型家宴又全是人,这样的温情甚少。
不过兄弟姐妹间却很和睦,纵有些小矛盾,不过拌几句嘴,不伤根本,因都是一个母亲所生,无甚好争强的。不像我舅舅家那些儿子女儿,一个母亲一个系派,斗得厉害,内部矛盾深得很。
三妻四妾的弊端由此可见一斑。
饭后,我问玉枭:“女儿中毒一事,父亲可查出眉目了?”
玉枭道:“此事怕与妖魔有关,白唐查出那毒叫做暗花,先喂动物吃下,再通过那动物伤人,是魔族中人常使的一种毒。”
“可是青龙山庄混入了妖魔?”
玉枭沉吟片刻,道:“有这个可能,不过青龙山庄戒备森严,而今我们四大山庄又汇集在此,我想还没哪个妖魔敢如此大胆。许是毛团儿溜出山庄中了此毒也未可知。”
自信是好事,可太过自信就是轻敌了。青龙山庄实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牢不可破,魔族王上与军师已经堂而皇之地进来逛过一遍,那花妖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眼皮底下闯入我房间夺走了混元珠。
看来,查明真相还得指望小拾跟华玉还有我自己,他俩的体力,我的脑子。
我又问:“那毛团儿可否还给女儿了?”
“明日我问问白唐,看它身上的余毒是否全清了,清了便给你送去。”玉枭说道。
安和公主缓缓接道:“这几日崎儿也一直来问我,这本是他送于你的宠物,他怕你爹爹他们一怒之下将它杀了,担心得不得了。”
原毛团儿是龙崎送给玉璃月的,我听安和公主似话里有话,便抬眼看她。
她微咳了一声,道:“以往你们兄妹情深是好事,可如今你已是纪家的人,有些距离还是要保持的。”
我答道:“母亲所言甚是,女儿记住了。”
安和公主点点头,转脸对玉枭说道:“珊珊那丫头一心扑在崎儿身上,她爹去世得早,她的终身大事终要我们来操心,下个月母后大寿,我想将此事与皇后娘娘说说,你看如何?”
玉枭点了点头:“此事你多费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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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夜色很好,我趴在窗前看星星,幻儿催我洗漱,连催了三次我都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幻儿幽幽道:“小姐,别等了。”
我心里一惊,这丫头神了,她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幻儿又道:“姑爷今晚去了蔷花苑,不会来了。”
哦,原她以为我是在等纪长安,我等他做甚?不过蔷花苑那位已经解禁了吗?两人又和好了?
秦如月果然甚有本事!
我继续看着星星,漫不经心道:“时辰还早,白日里躺多了这会子睡不着,不过多看了会星星,你这丫头便烦烦叨叨的。你若累了先洗了睡去吧。”
幻儿打个呵欠:“那奴婢先下去了,有事唤一声我就来。”
我赶紧道:“去吧去吧。”
又等了一会,华玉才牵着小拾过来。两人好好的大门不走,非从窗户跳进来,差点砸到我身上。待指导了华玉用灵力设下结界,我问:“如何?”
小拾握着小拳头,笃定道:“蔷花苑确实有问题。”
“此话怎讲?”
“那女人疯癫一般,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发呆一会又手舞足蹈,将我吓了好几次。”
这个倒不算奇怪,她以为我哑了,开心了老半天,因这开心还被禁足了,本就愤愤。如今得知我不哑了,害她白高兴一场,禁足却是实实在在受了,自然有些难以接受。心里素质差一些,行为便失常了。
因问:“还有呢?”
小拾舔了舔嘴唇,惋惜地答:“蔷花苑有好多好吃的,她自己不吃也不肯给别人吃,最后都倒了。”
又愤慨道:“说明她是个顶浪费顶不珍惜粮食的人。”
“额,还有呢?”
“也没什么了,后来晚膳时间到了,我们就撤了,不过我们走的时候她明明好好坐着,却让她的丫头出去说她肚子疼得起不来了,不知有何意图?”
原来如此,约莫纪长安就是这样被诓去的吧。
华玉自刚刚起就一直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手,我凑过去看了两眼,细长嫩白,骨节分明,纹路清晰,是一双好看的手,问她:“手上有东西?”
她却突然蹦起来,吓了我一跳,我往后一闪,耳边响起一连串欢呼声:“我学会设结界了哎,我学会设结界了哎,结界哎。”
我摸摸跳动的心脏,有些无语。
不过学习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我静静等她开心完,她蹦完后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八卦啦?”
我点头赞同:“你说的很对。”
果是有缘人,竟跟我当初刚学会结界的想法不谋而合。
华玉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收敛了神色,道:“蔷花苑里头的那只鹦鹉奇怪得很,别的鹦鹉吃谷类吃水果,它却吃花。”
“鹦鹉?”我从未听说蔷花苑养了鹦鹉呀。
小拾插嘴道:“那不是鹦鹉吧,我看过动物绘本全册,鹦鹉不是长那样。”
华玉奇道:“不是鹦鹉怎么会说话?”
小拾疑惑:“我怎么没听到它说话?”
华玉道:“你先只顾看着那些吃的流口水,后来趴在屋顶睡着了,又怎会听到?”
小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道:”我还是小孩子嘛,小孩子都是要睡午觉的......”
我打断他们,问华玉:“那只鸟长什么模样?”
华玉描述:“跟鹦鹉一般大小,头小身子大,嘴巴又长又尖,羽毛五颜六色。看起来凶巴巴的,不像闺房侍养的宠物。”
我随随便便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样的飞禽就有数十种,便问:“它说了什么?”
“倒是说了好几句话,不过那发音不是十分标准,我听得有些吃力,只听懂了几个字,什么主人,十五,灵山。然后那女人拿了些花瓣喂它,它吃完就飞走了。”
这碎碎片片的几个词语,却透着不寻常的味道,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子怎会如此神秘?又怎会用这等奇怪的飞禽与人联系?
华玉揣测道:“约莫她在外有姘头,用这只鸟来传达幽会消息?”
我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小拾踮着脚巴巴地凑上来问:“什么是姘头?”
“姘头就是......”华玉刚想解释,我一道凌厉的目光飙过去,她连忙拐了舌头,道:“就是......美食的人间说法,这只鸟帮她寻找哪里有好吃的,找到了便回来告诉她。”
小拾了然道:“难怪她房里有那么许多好吃的,原都是这只鸟的功劳。”又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道:“我也想要一只。”
......
我吩咐华玉好好留意蔷花苑后,便打算洗洗睡了,小拾还缠着华玉,让给他也捉一只那样的鸟来养。华玉正头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道:“有人来了。”说着挥手解除了结界,与小拾一同隐匿了身形。
只听到门外传来匆匆紊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纪长安衣冠不整地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我茫然地望着他垮落的衣襟,不知发生了何事,难不成遇到打劫的了?劫财还是劫色?
他一向是个翩翩公子,还未见过如此形象。
纪长安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反手关上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我瞧着他神色不对劲,面色潮红,眼睛也红红的,脚步浮乱,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愣了好久才伸手来接,可伸出来的手却没有落到杯子上,而是落到我手上,接着一把将我扯到他怀里,嘴唇凑了上来。
我一抖,茶杯落地摔了个粉碎。
滚热的唇贴在我嘴上磨蹭,我张口狠狠咬了下去,他吃痛放开我,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是大片茫然。身子又欺了上来,这次是伸手来剥我衣衫,我头次被人如此轻薄,还是当着我弟弟的面,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好在终于晕过去了,只不过晕过去的人不是我,而是纪长安。
华玉操着根碗口粗的棍子站在他身后,小拾捂着眼睛义愤填膺地叫:“打倒色狼!”华玉喘着粗气,急切道:“我找了半天才找着这么粗的棍子,三殿下你没被他占了便宜吧?”
我拢了拢衣襟,甚是无语:“你好歹是个仙君,头一个想到的竟不是使用法术,而是去找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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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羞赧道:“我做人做习惯了,做神仙还不太熟练......”
可见习惯是个很要命的东西,我做公主做习惯了,亦不太适应做别人小妾,要不刚刚我就该半推半就地从了他了。
纪长安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脸颊上红成两坨,我蹲下身将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一番,疑惑道:“他这莫非是中了邪?”
华玉丰富的江湖经验这会子派上了用场,道:“哪啊,明明是被人下了药!”
下药?谁这么大胆?秦如月?
我惊诧了,遂问:“如何解?”
“最简单的办法,将他泡在冷水里,不超半个时辰便自然解了。”
“哦。”
第二天,庄里上下都在传,说是大少爷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去莲花池游泳,衣服也没脱。结果浑身湿嗒嗒地在路上走,被值夜的守卫看到了,还以为是哪个毛贼溜进了山庄,差点打起来。
一大早,便被纪庄主唤去训斥了。
说来也巧,我用过早膳出门散步,正好遇到刚被训斥完的纪长安。他垂头丧气,整个人恹恹的,见了我,上前问:“昨晚我去过胧月阁吗?”
我镇定答:“昨晚我早早睡了,没见过你呀。”
“是吗?”他望着我,眼神迷惘又疑惑。
我见状,又补了句:“昨晚你不是在蔷花苑的吗?”
他没作声,半晌后问:“你去哪?我陪你去吧。”
我摇摇手:“不用不用,我就随便走走。”
他道:“那我陪你随便走走吧。”
我只好随他跟着,照旧往那片草麝香地走去,一路上他时不时咳嗽几声,约莫是昨晚着了凉。我有些心虚,问:“你没事吧?”
他猛地咳了一阵,才摇了摇头,道:“昨晚喝多了,不小心跌落了莲花池,受了风寒。”
我“哦”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渐渐闻到草麝香的香味,纪长安忽然道:“有时候我很迷惘,身体好像经常不受控制,明明心中想的是......”
我正竖耳听着,后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叫唤,“长安!”
回头望去,秦如月提着裙摆从后面追了上来,红药跟在她后面劝:“夫人,您慢些。”秦如月不理她,径直扑到纪长安怀里,握住他的手,满眼关切地问:“我听说你落水了,可有事?”
纪长安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将手不露痕迹地从她手中抽出,道:“没事。”
眼神淡漠得很。
秦如月紧贴一步,揪着他衣袖软着嗓子问:“昨晚怎么饭没吃完就走了,人家等了你一个晚上......”纪长安听到这,脸色阴了阴,冷冽道:“你昨晚那碗汤实在难喝,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它出现。”
秦如月的脸色白了白,揪着袖子的手松了松。
我叹道,果然是她下的药,挺着个大肚子还这么奔放,有这么饥渴?不知道之前被我撞到的那次是不是也是这么一回事。
丢人,太丢人!
若是我早拿块布把脸遮起来了,可她坚强得很,在纪长安那边受了挫,便来寻我的麻烦,揶揄道:“姐姐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那仙丹还真是灵的很呢。”
我不屑与这种下三滥的人说话,偏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秦如月不甘寂寞,又开口道:“姐姐......”
纪长安打断她,道:“你先回去吧,我跟璃月还有事。”
刚好一阵风吹过,我今天没有盘髻,只简单梳了个发式,余下的散披着,风将头发吹起,有几根缠到了树枝上。我伸手去拽的时候,看到秦如月揪着袖子的手又紧了紧,可怜巴巴楚楚动人地望着纪长安。纪长安不为所动,用力从她手里抽回袖子,来帮我理头发。
秦如月脸色青白,睁着大眼睛愣了一会,一声不吭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昨晚你答应过几日陪我去灵山,可还算数?”
纪长安已经替我将头发理顺了,闻言冷冷淡淡地道:“你要去便去罢,多带几个人,我未必有时间。”
我想起华玉带回的消息,心念一动,学秦如月的样子揪着他衣袖,软着嗓子道:“长安,我也想去。”
纪长安愣了愣。
我想了想,朝他妩媚一笑,觉得不够,又娇俏地眨巴了下眼睛。
纪长安木木道:“好。”
我不厚道地想,原这美人计使起来也不难嘛。再看秦如月,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而是忒难看了,难看死了。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四大山庄的聚会往年只有短短数日,这次因我中毒的缘故,几位庄主多住了十来天,如今我既好了,众人纷纷向纪庄主辞行。
大清早,我送玉枭夫妇出了城门,含泪惜别过后,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朝他们挥手,龙崎也跟着挥手,我奇道:“你不走吗?”
龙崎道:“我不走,再过段时日皇祖母大寿,青龙山庄也需道贺去,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宫。”
纪长安阴着脸一言不发。
我又看向立在龙崎旁边的玉珊珊:“你也是?”
玉珊珊娇羞无限地看了龙崎一眼,又娇羞无限地点了点头。
纪长安纳闷地看了看她,脸上突然放晴了,浮出一丝笑意,道:“果是郎情妾意,夫唱妇随。太子殿下跟玉姑娘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龙崎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又很无奈地看了看玉珊珊,一言不发掉头走掉。玉珊珊听了纪长安的话,心花怒放,忍不住脱口而出,“谢谢。”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一扭身也跑了。
官道上就剩下我跟纪长安两人,时不时有马匹车子经过,突然纪长安拽了我一下,将我拽到路边上。一辆装满横斜货物的板车几乎贴着我身体过去。
“多谢多谢。”我道了谢,与他并肩而行,感觉到他想来牵我的手,有了上次夙野的前车之鉴,我忙将手放到胸前捧着。
过来的时候,男人骑马,女眷坐马车。待到了长亭,纪长安自去他解栓马的绳子。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我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估计玉珊珊没等我便走了,正纠结着是再去雇一辆,还是与纪长安同骑一匹马回去。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猛地撞了我一下,我被他撞得差点摔倒,那人及时扶了我一把,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脚下却迅速开溜。我觉得不对劲,一摸腰间,钱袋果然没了,忙喊:“小偷,别跑!”
纪长安听见了,丢了麻绳,纵身追了上去。
那小偷瘦瘦弱弱的,眼看就要被纪长安追上了。我正激动着,一块厚厚的棉布从天而降,紧紧捂在我口鼻上,一股浓浓的香味钻进我鼻子,我因未分辨出是何味道,还用力嗅了两下。
倒下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因我闻出那味道,原是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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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因头两次昏迷,醒来的时候都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有人围着嘘寒问暖。是以,我冥冥中认定这一次也不会有别到哪里去,于是在茫茫黑暗中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也许还做了一个梦。
不过那股冷流打下来,打得我一个激灵,打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打得我忘记了自己是否有做过梦,更不记得那梦是美梦还是噩梦。万千水珠流过脸颊,流过颈脖子,湿透衣裳,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
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体验的结果只有一个字:冷!
手执刑具的是一个凶巴巴的紫衣小姑娘,她见我醒了,一把扔掉木桶,先是很开心地回头大声嚷道:“主上,她终于醒了。”又望着我气恼道:“那迷香仅能支撑两个时辰,你倒睡了六个时辰,害我们主上白白等了你这许久!”
我愣了一愣,你们招呼不打一声将我绑来,又是迷香,又是泼我冷水,我还未同你们计较,如今倒变成我的不是了?真是他爷爷的岂有此理!
“雨弄,你下去。”伴随着清冷动听的嗓音,一个红衣女子移步而来。
我望着她那张美艳的脸,打了个又响又亮的喷嚏。
不知道夙野是如何判断这玉璃月的身份要比天婈安全的,若是他没有给我施下那劳什子迷迭术,眼前这人是万万不敢这样对我的。
不过见了这人,我已知性命无忧,慢悠悠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所处环境,却是一间宽敞却不明亮的大殿,殿里的布置没什么品味,昏暗阴沉得很,高堂上供了只一动不动的王八。
我奇道:“那王八还活着?”
红衣女子脚步一滞,问:“你到底是谁?”
我反问道:“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眼光触到一件熟悉的物件,拖着湿嗒嗒的衣裳走过去,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短剑把玩:“这把剑亏你还留着。”
这把短剑上缀了颗蓝宝石,剑身秀气,适合女子使用,是我听说她要跟宋岩成亲,提前送给她的贺礼。
花妖脸色苍白,立即跪了下来,惶恐道:“三殿下恕罪,玫瑰不知道是您。”又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听说您已经......已经......上次见到您额间的若木花,虽有疑惑却不敢相信......”
见她对我还是这么恭敬,我甚欣慰,终弃了架子,牙齿打着颤道:“快给我备盆热水,我要洗澡,冻死了。”
花妖办事的效率极高,马上备好汤浴,并指派了泼我冷水的那位紫衣小姑娘替我搓背。那丫头战战兢兢,全程垂眼跪着,一眼都不敢看我。
我通过一问一答的形式,知晓了此地是离人宫。
离人宫,近几百年来崛起的江湖上最神秘的黑暗组织,据说宫主是个很随心所欲很嗜血的人,想杀谁就杀谁,有理由必杀,没有理由也杀。几百年来,很多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命丧他手。可却没人知晓离人宫所在,也没人知晓那宫主是男还是女。都说离人宫的宫主是一个性格扭曲的变态,是个无情无爱的怪物,我万万没想到会是花妖。
看来,这千儿八百年她积攒了不少实力,亦积攒了不少怒火。
沐完浴更完衣后,花妖怀抱着那只王八将我领到一个石洞门口,说是要带我去见一个人。那石洞我估摸着是一个冰窖,因站在石洞门口,我就感到一阵阵寒气。洞门很朴实,没有雕刻什么花纹,就一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花妖走到左边,敲击了三下,弹出一块月牙形状的钥匙,又绕到右边,将那钥匙插进一个隐秘的小口子里,洞门才打开了。
如此隐秘,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人,难不成是箬轻在这闭关修炼?
除了他,我真想不出其他有什么人是我们共同认识的。
若真是箬轻就好了。
我隐怀期待地跟着花妖往石洞里走,越走越深,越深越冷,可怜我就穿了身薄如丝的纱裙,冻得浑身发抖。许是花妖听到我牙齿打颤的声音,回头渡了我一些灵力,替我护住心脉,我才好受了些。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头了,却没见到什么人,只见到一口白玉棺材。
那棺材置身于三尺厚的寒冰上,周身寒气缭绕,花妖在棺材前停了下来,我纳闷地上前伸头一看,脑袋轰地一下炸了,棺材里赫然躺着的,竟是宋岩。
我颤着手指着宋岩问花妖:“你这是做什么?”
花妖凄然一笑,又往前挪了几步,靠到棺材上,将王八小心放到一边,伸手摸着宋岩的脸庞,幽幽道:“我一个人在山谷下生活了两百年,一出谷就遇上了他......“
我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花妖是在讲述她与宋岩相识的经过,因想着这种前尘往事回忆起来总是没完没了,想起一个细节,又牵出另外一个细节,需不少时辰,便四下环顾,寻了块未积冰的石头坐下好仔细倾听。
听着听着,脑中就想起了当初那个眉眼天真的小姑娘跟那个不会画眉的英俊少年。
玫瑰刚成形的时候,并不知道人是要穿衣服的,她光着身子在山谷下生活了两百年,饿了就吃花蜜,渴了就喝雨水,以为这就是人的生活。两百年后的某一日,她偶尔发现自己走着走着竟能飞了起来,她很开心,这样采花蜜就方便多了。头顶一群大雁飞过,玫瑰学着大雁的模样伸手做展翅状高飞。这一飞,飞出了山谷,却因太笨,没控制好身体的平衡,一个趔趄,重重摔了下来,脑袋刚巧不巧磕到一块未被风雨磨平的锋利石头上,晕了过去。
彼时宋岩刚豪云干天地杀死一只山妖,低头擦拭剑身上的血珠之时,看到了白花花蜷在地上的玫瑰,他心头一跳,忙背过身去。想了一会便想通了,他以为玫瑰定是被山妖虏劫过来的良家少女,一时激起万分怜悯之心,脱下外袍裹住她,将她抱走了。
玫瑰醒来时,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被层层叠叠布料束缚着,难受得紧。她伸手就去撕,撕了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英俊少年端了只青花碗走进来,药雾缭绕中,玫瑰望着那人一身整洁的衣裳,莫名就生了羞耻心,慌忙躲进被子里。
宋岩见她醒了,放下药碗,坐到床沿上,含笑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从开了一半的门外洒进来,正好洒在梨花木桌案上,桌案上摆了只花瓶做装饰,花瓶里插了支玫瑰,玫瑰便抬手一指。
再问她什么,譬如家在哪里,多大了之类,玫瑰只是摇头。
宋岩重新端起药碗,面色凝重,以为她受到惊吓,失去了记忆,便带她四处寻医问药。几个月下来,银子花了不少,病情却没什么改善,不过感情倒增进了不少。孤男寡女上路,若是擦不出爱情的火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长得太丑,要么是断袖。
宋岩跟玫瑰,男俊女靓,性取向正常,自然而然地就擦出了火花,并于一个月黑风高兼打雷下雨的夜晚,互相交付了身体。
宋岩给玫瑰买了第一件衣服,第一只馒头,第一盒胭脂,又像对新生儿一般,耐心教会她说第一句话,教会她如何使用筷子。
教会她如何做一个人,又如何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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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玫瑰对宋岩的感情已经超脱了单纯的爱情,她对他深深的依恋,如父如兄,她将整个一颗心都寄托在他身上,将所有的情感都安放在他身上。
上千年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守着一只不会说话不会画眉的王八,想必她的心是很痛苦很煎熬的,因此性格变得扭曲也算正常。
前朝有一个著名的宰相,叫做王良。
王良七岁那年,亲眼看到父母被仇家杀死,吓得几乎要变成一个傻子。后来被姨母一家收养,姨母善良温柔,对他极尽爱护,姨父正直宽厚,常与他讲理谈心。他渐渐忘记过去的悲痛,虽还有阴影,但还是长成了一个善良活泼的孩子,一个有用的国家栋梁。
由此可见,家人朋友给予的温暖跟创伤后及时的心理疏导是很必要的。
也因此,箬轻对花妖心怀愧疚,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却没在她困难的时候给予相应的温暖与鼓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纠结中。我也是,若是我在千年之前遇见她的那次,多给她一些温暖与鼓励,这世上大约也不会出现离人宫了。
花妖从袖袋里掏出混元珠,目光坚定又愤愤道:“我再也不想如此孤独度日了,我必须要救活他!”混元珠发出的柔和光芒比不过她的眼睛明亮,调温功能启动,室内开始变暖,冰块一点点融化,很快冰水漫过脚踝。
我冷声问:“宋岩已喝过三次孟婆汤,你这样强求,可知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雷霆之刑,永不超生。”花妖轻声念道。
“你还是坚决如此?”
“是,哪怕只能跟他相处一天,都比独自过活千万年要好。”
我内心震动,沉默了片刻后淡淡道:“我阻止不了你,却也帮不了你,混元珠的使用方法只有苏夜黎才知道。”
“什么?”花妖叫道,眼神将信将疑。
我摊摊手,无奈道:“若是我知道,我会是这副摸样吗?”
花妖显然难以接受,她哆嗦着嘴唇:“那我费尽心机盗来这珠子有何用?”说着,竟赌气将那混元珠用力一扔,混元珠砸到对面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恰好落到宋岩的尸体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消失后,冰棺里的宋岩竟悠悠转醒了,进而悠悠坐了起来。我跟花妖统统愣住了,就这样竟被她误打误撞启用了!她比我先反应过来,上前抱住宋岩哭道:“你终于活过来了。”
那哭声饱含无限深情,是一种委屈,喜悦,难过交织在一起的深情,听得人肝肠欲断。我正欲抹两滴眼泪,却听那宋岩恼怒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乌云。
花妖道:“我是玫瑰呀。”
宋岩叫道:“什么玫瑰牡丹,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冷,冻死本夫人了。”
本夫人......
心里那朵不详的乌云瞬间被闪电劈成两半,我见那只千年王八冻得将头缩进壳里直打哆嗦,推了推愣在原地的花妖:“喂,你的宋岩还在那里,快要冻死了。”
花妖茫然地俯身去将王八抱起,本来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我彻底暴露在宋岩的视线里,那宋岩看了看我,惊恐地叫了声:“鬼啊!”然后一栽头晕了过去。
我讷讷地跟一脸雾水的花妖解释道:“宋岩身体里的那个人,应当就是我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你若只是想跟宋岩的肉身相处,要么就将就将就......”
花妖一听,也晕了过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个人一只王八拖出了石洞。
花妖首先醒了过来,我劝她:“你也别太伤心了,宋岩的肉身,灵魂都在你手上,虽然不是灵肉合一,总归可以缓解一下思念之苦。”
花妖望了那王八一眼,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爬起,拿了混元珠一阵狂扔猛砸,混元珠蹦来蹦去,却再也没有发出那样强烈的光芒。花妖癫狂地尝试数万遍后,才颓然地坐到地上,哑着嗓子,问:“夜黎神君在哪?”
我摇摇头,沮丧道:“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可一直也没有等到,或许在天庭,或许在魔族,或许在凡间。”
花妖幽幽道:“您这不等于没说嘛!”
等我们吃了晚饭,宿在宋岩身体里的玉璃月才醒了过来,一醒就大声叫嚷:“这什么破被子,这么硬!”一旁伺候的侍女赶忙上前回道:“公子,这是西域羊毛被,您要是不喜欢,奴婢给您重新换一床来。”
“公什么子啊,你眼瞎啊?”
那侍女被骂的莫名其妙,花妖疲惫地挥挥手让她下去,硬着头皮上前,视线却不忍落在她心爱之人的那张脸上,只拿了枚镜子放在玉璃月面前,偏头道:“你的魂魄如今在我相公的身体里,我相公,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
玉璃月一把夺过镜子,才看一眼,便崩溃了,“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那粗哑的男高音差点刺破我耳膜。尖叫完了,她问:“我的脸呢?”
我不紧不慢地凑过去,道:“在我这呢。”
她伸手便来揪我的头发:“你还给我,还给我。”
花妖费力拉开她“相公”,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必须同心协力想办法,尽快换回来才是。”
玉璃月捂着脸抽泣:“呜呜,我不要做男人,这样长安还怎么喜欢我,呜呜。”眼见高大魁梧的宋公子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花妖的眼角抽了又抽。
我也有些看不下去,劝道:“你运气还算好的,好歹还是个人,若是不幸落到那王八身上,岂不是更惨?”
玉璃月哆嗦了一下,停了两声又嘤嘤地继续哭,我只好又劝道:“如今我占了你的身子,让纪长安喜欢我就行了,你归位后坐享其成,直接跟他生个小宝宝,岂不是少了很多恋爱中的烦恼?”
抖动的肩膀不抖了,宋岩那张刚毅的脸上挂着两行泪,露出娇媚无限的笑容:“那也成。”
花妖终于受不了了,“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玉璃月问:“她怎么了?”
我淡定答:“约莫有小宝宝了。”
玉璃月惊恐道:“我的?”
我愣了愣,含糊地点了两下头,含糊完了问她:“你当时是怎么落入莲花池的?”
提起这茬,宋岩那张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扭曲狰狞的表情:“是秦如月那个贱婢,她知道我不会凫水,约我到莲花池饮茶,趁我不注意将我推了下去。”
果然跟幻儿猜想的一样。
我这好奇一问却激起了玉璃月急切的报仇之心,她一掀被子,跳下床杀气腾腾地叫道:“我要回青龙山庄,我要回去杀了那个贱婢。”
玉璃月自幼长在宫里,虽性子骄纵,但该学的礼仪却是一样不落,那走路姿势堪称教学典范,步伐轻盈,腰肢摆动。虽处在愤怒情绪下,那步子不过比原先大了一些,身姿依旧很妖娆。我挺新鲜地望着她,原文质彬彬的宋公子癫狂起来是这副摸样,真是大开了眼界。
花妖扶着门框,本来已将胃里吐了个干净,见状又捂住心口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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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叫嚣着要回去杀了秦如月,没走到门口便被两柄长剑给逼退了回来。
她气愤得又是拍桌子又是砸椅子,砸完椅子砸罐子,我眼瞅着一只紫玉默面纹盖瓶被她砸得粉碎,心里替花妖生生疼了一下。但因玉璃月披着宋岩的皮囊,花妖对她持了十二分的宽容与怜爱心,也不上前阻止,只愣愣地望着她。我揣了几颗花生躲到角落里去剥,生怕她砸到我。
发泄完,玉璃月一屁股坐到唯一幸免的绣凳上,坐了会,左挪挪右挪挪,忽然摸着裤裆问:“这是什么?”
我跟花妖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刚捂好,立刻传来“啊啊啊”的尖叫声。
我深深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玉璃月的惨叫声才停,先前那位紫衣小姑娘惊慌失色地跑了进来,我以为她是听到叫声才跑进来的,谁想她仓惶着白面皮,叫道:“主上,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花妖立即拍案而起:“什么人这么大胆?”
紫衣小姑娘道:“说是青龙山庄少庄主,来讨要他的二夫人的。”
“长安!”玉璃月一听就欣喜地跳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花妖捏了个决将她定住,转脸对我说道:“三殿下,是来找你了。如今怎么办?”
玉璃月愤怒地插嘴道:“你搞错了,是来找我的!”
我没想到纪长安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想了想,道:“这样,你带着混元珠跟那只王八四处去找找苏夜黎,若是找不到苏夜黎就去找箬轻,请他帮忙。我先跟纪长安回去。”
玉璃月又插嘴叫嚷道:“我也要回去!”
花妖自然不允:“不行,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玉璃月急了,指着裤裆道:“我不要,我要回青龙山庄。你不让我回去,我就割了这玩意!”
花妖成功被她唬住了。
早就听说纪长安的长剑使得很好,却从未见过。但见眼前这个英勇少年右手执剑,脚下如有风,风起,漾出朵朵剑花,招式凌厉,逼得围住他的小妖直直往后退,且一下子就退没了踪影。我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将花妖塞在我手里的活绳结打死。
纪长安单枪匹马闯入离人宫,又单枪匹马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闯了出去,身上的白袍竟一点没沾染到血迹。他不知是花妖有意放水的缘故,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奇怪,道:“这传说中如地狱般令人恐怖的离人宫,也不过如此嘛。”
玉璃月跟在我们后面跑了出来,纪长安听见脚步声,拿了剑回头就要刺过去,我忙道:“这是自己人,是我在这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这才收起宝剑,问:“兄台贵姓?”
天幕上挂着许多星星,一闪一闪。玉璃月双目含泪,两眼痴痴地望着纪长安,纪长安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挨在我身边。
我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宋岩,是被离人宫主抢过来做……做夫婿的。”完了凑到纪长安耳边压低声音道:“是个哑巴。”
纪长安的眼中流露出两份同情之色,我又假意朝玉璃月道:“这位......是我的夫婿,青龙山庄少庄主,纪长安。”
玉璃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事后,纪长安偷偷跟我说:“这位宋兄,好像不大好相处啊。”
我悄悄说:“你体谅一下,毕竟是个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又经历过被女逼婚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约莫心理上也受了重创,性情难免古怪些。”
纪长安点了点头。
花妖在玉璃月身上设了禁,使她成了个哑巴,我才敢放心带她出来。不然单她那张嘴,不知道就要惹出多少事了。
因此刻夜色已晚,周围又全是荒山野岭,并无客栈,我们三个人只得拾了些柴火,野地露宿。
我躺在枯叶上,一边拍腿上的蚊子一边暗叹,这纪长安来的真不是时候,若是他明早到,我还能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何况要在这受罪。叹完又庆幸,好在他没在晚饭之前赶到,不然那顿美味的晚餐我怕是也无福享用了。这样一叹一庆幸,心里便平和了,自往睡梦中深去。
起初,三分天下,各自睡的好好的。
我半夜醒来,惊恐地发现玉璃月睡着睡着竟然滚到纪长安身旁紧紧偎着,宋岩那高大的身躯如小雀一般蜷着,睡姿甚娇娆。
纪长安许是累了,压根没注意到他,一翻身,一条大长腿直接压到宋岩的腰上。玉璃月顺势抱住他的胸膛,纪长安一条胳膊也楼了过去。
我不禁感叹,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到底是被红线牵在一起的人!
那画面令人喷血,我捂了会鼻子,想想还是捂住了眼睛。
清早,是在两声惊悚的喊叫声中醒来的。
纪长安一睁眼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几近贴到自己脸上,吓得惊叫一声,叫完后才发现自己的腿还压在他身上,又是一声惊叫。连滚带爬地跑出老远,才想起低头检查,待发现衣裳完整,身体没有什么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位仁兄脸上全是红霞,眼神如新妇般娇羞。
此后的几个时辰里,玉璃月想方设法接近,纪长安千方百计躲闪。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到了青龙山脚下,我们找了间酒楼吃饭。纪长安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宋兄要去往哪里,可有盘缠?”
玉璃月哀怨地望了他一眼后,拿眼瞪我。
我饮了一口凉茶,朝纪长安笑道:“宋兄无依无靠,我之前答应带他一同回山庄,一路仓促,未来得及与你说。宋兄仪表堂堂,做事伶俐,给你做个贴身侍童可好?”
纪长安“咚”地一声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趁玉璃月去厕所了,纪长安委婉地问我:“你可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种感情叫做断袖?”我点了点头:“听说过。”
纪长安省去了许多口舌解释,压低声音道:“依我看,那宋岩便是个中之人。”
我问:“你的意思是,宋岩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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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甚不好意思地举起杯子做喝水状,宽大的袖子将大半个脸挡住,袖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我看八九不离十。”
“你果然魅力无穷。”我竖起大拇指先夸了夸他,斟酌了半晌,又道:“那便是一见钟情了,你的意思呢?给他机会吗?”
纪长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没那癖好!”
我“哦”了一声,“那将他放我房里好了。”
“不行!”纪长安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
不行也没办法,这可是你亲自娶回来的二夫人,不带她回去,她非杀了我不可。男女双方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女人往往喜欢大喊大叫,诸如:你必须听我的!你不听我的便是不爱我!却不知这样是最没用的。
聪明的女人只使一招,那一招甜如蜜,利如剑,便是亘古不变屡试不爽的美人计。
为了稳妥些,我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始实施,屁股往他身边挪过去一点,一只手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一定要挂着温柔的笑容,声音一定要带点嗲:“胧月阁正好缺个护卫,我之前就想找一个,因男女有别,怕你吃味就将这个念头搁下了。如今遇上这么个天赐良机,明着他是男儿身,暗里却是女人心,我就拿他当姐妹处。再者我晓得了他对你的这等心思,放我房里,我还能替你看着点他。”
这招对纪长安果然很管用,他含笑反手握住我的手,道:“便听你的。”
正此时,一阵虎啸般的低吼声传来,接着一阵冷风从我身后袭来,我毛骨悚然地回头一看......
玉璃月正用宋岩那双秀气的眼睛朝我怒目而视。
虽我是为了她才出卖笑容出卖真心的,但总归是被人捉奸在场,我还是略有些心虚,默默地将手从纪长安手里抽了出来,又默默地将屁股挪回原处。
旁边几桌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私下里低头指指点点,“发生了何事?”
“这阵仗是要打架吗?”
“那位姑娘倒长得花容月貌,两位公子也英俊不凡。”
有一个特别灵光的看出了门道:“我估摸是第三者插足,就是不知那女的是第三者,还是那男的是第三者。”另一个更灵光的回道:“看那男的那副委屈气愤模样,应当是那女的为第三者”
那指点的声音稍微大了点,约莫不仅传入了我耳中,亦传入了纪长安耳中。
只见他面色一寒,冷冽的目光冰飞刀似的往四周射去,那些人个个中刀,瞬间噤若寒蝉。纪长安的食欲却已被完全破坏殆尽,他厌恶又嫌弃地瞥了宋岩那张俊脸一眼,一甩袖走出了酒楼。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点下玉璃月,让她收敛一下对纪长安浓浓的爱慕之情。毕竟一个大男人整日里对另一个大男人做出一副意乱情迷,情思绵绵的模样,实在有伤风化,亦有碍市容,碰上大肚子的孕妇,还有碍胎教。
于是,我冒着被她打的危险,将她带到一个小房间里。
小房间虽小,光线却很好,正对着大街,旁边便是后厨房,阵阵鱼香味飘了过来,看来厨子正在烧鱼。
眼见他用饱含仇恨的目光对着我,手上却无什么动作,我放心下来,约莫她对自己下不了手罢。我苦口婆心劝道:“你要记住,你如今叫宋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如今顶着你的身子便是你,纪长安对我好,实际上是对你好。你犯不着吃自己的醋啊!”
玉璃月愤怒地跺了几下脚,嘴里哇啦哇啦地叫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做过一回哑巴,很明白哑巴的苦处,只道:“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你看不得心上人与别人卿卿我我,纵然那身子是你的,可对你来说还是别人。不过纪长安不知道啊,他就以为我是你啊,你就辛苦些,再忍忍。这样,我保证尽量不与他有肢体上的接触,可以吧?”
玉璃月委屈撅着嘴巴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本该我见犹怜,可我实在是怜不起来,心里还一阵阵泛呕,赶紧脚下抹油,开溜。
才溜了几步,迎面走来一个瘦长瘦长的白皙公子,手里摇了把扇子。他见了我,神色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拿了扇子挡住脸背过身去。待见了玉璃月,却眉开眼笑地放低姿态,扭捏道:“刚刚那位公子不喜欢你,我却喜欢得很,要么我两凑做一对,你看如何?”
玉璃月睚眦欲裂,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那人捂着脸愣了半响,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敢叫道:“不答应就不答应,怎么打人呢?”
玉璃月又要上去,我忙拉住她:“算了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走出老远,还听到那人尖着嗓子在叫唤:“人家以为你是个英雄好汉,却不想是个娘娘腔,亏我还想将终身托付于你,生的那么魁梧,打人也该用拳头啊,怎么能扇巴掌呢?”
世间无奇不有,断袖无处不在。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当你认识了一个断袖,你会接二连三地认识好多断袖。好比当你大着肚子,你会看到满大街都是大肚子,当你抱着孩子,又会看到满大街都是抱着孩子的。
出了酒楼,远远看到纪长安抱着胳膊靠在一棵大树上,树上绑了根马缰绳,绳这头栓了匹高大健壮的白马。
见了我们,他二话不说就将我拦腰抱起放到马背上,接着自己也跳了上来,冲着下面的玉璃月道:“既然璃月答应带你回庄,我便依了她,允你做个护卫。你且自行到青龙山庄去,门口自会有人替你安排。”
说着,一夹马肚,拉了缰绳就向前奔去。玉璃月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扬起的尘土淹没了。
其实我是骑马高手,曾多次在骑马比赛上拔得头筹,可惜纪长安不晓得,他生怕我会摔下去,将我紧紧扣在怀里。
白马沿着环城河奔跑,天上浮着白云,脚下踩着花香,约莫他觉得这样还挺浪漫的,渐渐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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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的双手环在我腰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有意无意地蹭着,我被他蹭得心里发毛,就像被小狗舔着的肉骨头,也许下一刻就要张嘴啃下去了。
这个姿势,忒暧昧了!
我想起答应过玉璃月尽量不与他肢体接触的承诺,努力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背部与他的胸膛保持安全的距离。为了打破这种暧昧,我还得若无其事地找一些话说,便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纪长安道:“抢钱袋的那个小偷原是只蟑螂小妖,道行低微,嘴却硬的很。我敲断他一只腿他都不肯说,后来我逼出他的内丹假意要捏碎他就招了。”
“严刑逼供啊。”
“情况紧急,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他说着一拉缰绳,“驾~”,我往后一跌,又跌回他怀抱。
我感觉他是故意的,因接下来每当我坐直身体,他就加速,我乖乖不动,他就让马慢慢走。行到无人烟处,他忽然停了下来,扳过我的脸。
我暗叫,糟了,我这只肉骨头要被啃了。
纪长安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此刻这双眼睛眼波流动,微含笑意,更是风流无限。若换成其他女子,怕是要当场融化了,而我却依旧眼不慌心不跳,足以说明本殿下定力深厚,也足以说明本殿下对苏夜黎的心坚贞不移。
……
好吧,实则是本殿下年事已高,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小辈,一孩童,所以那颗心是无论如何都起不了波澜的。
我打定主意,若是他敢强来,我就设法让这匹马癫狂起来,将他摔下去。
好在纪长安并未做出轻薄举动,只是手指抚上我额间,道:“这若木妆淡了,回去补一补。”又道,“你这画笔质量倒好,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拿水擦洗了多次都擦不去。”
我淡定道:“是不错,用完了下次还买他们家的。”
因我这架被绑的太突然,解救得也太突然,庄里没人知道我被绑架了,大家都以为我跟纪长安溜到某个山花烂漫的地方去逍遥了一晚上。
一进庄,就收到各种复杂的目光,善意的,暧昧的,同情的,疲惫的,忧愁的,躲闪的。
走了一趟山庄,看尽了人间百态。
纪长安一露面便被小厮请走了,说是纪夫人有事找。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对劲,连空气中的味道也不对劲,随便拉了一个小丫头过来,一问才知晓,原蔷花苑出事了。
孕妇容易饿,夜里也需进食,纪母便安排了两个守夜的丫头在蔷花苑伺候。
要知道,守夜是件非常枯燥非常无聊之事,没什么可消遣的,只能消遣嘴皮子,两个丫头年纪轻,还未嫁人生子,自然不会聊什么儿女家常。那话题便十分有限了,聊着聊着就聊到各院主子身上。
正聊到我跟纪长安晚上未归之事,秦如月饿醒了。
一个丫头正说着:“少爷如今越发宠爱胧月阁那位,今日双双未归,听小强子说,是少爷嫌庄里吵闹,找了个清静之地带少二夫人过二人世界去了。”
另一个说:“以往少二夫人嚣张跋扈,如今收了性子,平易近人了许多。其实仔细看看,还是少二夫人跟少爷更般配......”
饿醒了的秦如月听了这番话又惊又怒,跳下床便要去撕那两丫头的嘴,怎奈夜里光线昏暗,一个没看清往前跌了一跤,整个身子扑到桌案上,桌案上的油灯被她冲击得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走水了。
那两丫头见秦如月醒了早就吓傻了,等回过神来,屋子里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她们赶忙架着保持着跌倒姿势不动的秦如月逃了出去,细软珠宝统统都没来得及收一收。
出了院子,一回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秦如月受此惊吓,又动了胎气。
我深深觉得,秦如月肚子里的这位不简单,动了那么多次胎气,依然稳坐胎中,是个命硬的。感叹完,我便上床睡了,大病初愈,奔波了这许久,早已疲惫不堪,实没心思去搞慰问那一套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幻儿坐在油灯下托着腮发呆,毛团儿蜷在她腿上。画面宁静又温馨,不过若是将幻儿换成苏夜黎,就完美了,就无憾了。
幻儿定不知道我心里所想,殷勤地无怨无悔地伺候我穿衣吃饭喝水,我十分暗悔刚刚在心里那样对她,若是换成苏夜黎,约莫没这么贴心周到。
我吃饭的时候,幻儿立在一旁,忽道:“小姐,你说如月夫人使这一招划算吗?”
我啃着鸡腿,抬眼:“嗯?”
幻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道:“蔷花苑那些宝贝一个没剩下,都化成了灰烬,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差点不保,若是就为了住进姑爷的怡畅院,这成本也太大了些吧。”
原蔷花苑走水了,秦如月搬进了怡畅院,这倒真是因祸得福。
幻儿以为秦如月是做了一出戏,秦如月那小家子气的,哪有这么大的魄力?不过若是她真舍得下血本来施这个计谋,倒是我小觑她了。
就当这件事真是她施的计谋来看,这成本说大也不大,都是些身外之物,最重要筹码的在肚子里,分寸拿捏好,不出差错就行。若是她重新获得纪长安的宠溺,在将来的某一天将她扶正,那时候还愁千金散尽不复来吗?
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够拼的。
正感叹着,屋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个声音叫道:“幻儿姐姐在吗?”
“谁呀?”幻儿满脸疑惑地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带了个灰衣小厮进来,那小厮有些面熟,他见了我,行完礼后喜道:“夫人交代的那个哑巴过来了。”
我这才想起这小厮是个门童,因担心纪长安故意刁难玉璃月,所以我特意吩咐他,若是有一个哑巴寻来,马上来禀报我。
我让幻儿拿了些赏银给那门童,又道:“你跟着他去将那个人带过来,是我新请的护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我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便走了出去。花丛中露出一条亮如白练的小径,玉璃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幻儿低垂着脸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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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跟前,幻儿才越过前面的人,碎步移到我身边来。
我察觉到异样,将她仔细一望,却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双手绞着衣角,一副不甚娇羞小娘子的模样。才这么一会,怎么就变了个人,我心下纳闷,问:“怎么了?”
幻儿抬眼看了一下玉璃月,脸上更加红了,小眼神如小鹿般乱撞,一扭身小跑进了屋。
我恍然,约莫玉璃月见到幻儿,一下子太激动,对她做了什么逾越动作。再一看宋岩那副躯壳,虽一张脸尘满面,却难掩英俊的容貌,虽一身千年不腐的衣裳褪色褪得不像样了,却难掩伟岸挺拔的身姿。
确实挺令少女着迷的。
玉璃月气鼓鼓地望着我,我知道她是在为下午的事生气,可我有什么办法,纪长安把我抱上马背之前也没跟我打声招呼。若是提前打了招呼,我肯定不会丢下疼的!
趁着幻儿不在,我对她说道:“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活一遍不容易,你好歹算是回家了,比我要好多了。你是胧月阁的主人,我不会拿你当下人使,不过人前还是要做做样子,你该遵守的规矩也要遵守。”
玉璃月桀骜地将头一偏。
我又道:“在其他人眼里,你如今不是主子,只是个护卫。你也知道青龙山庄规矩严明,若是你因犯了事被赶出青龙山庄,我也留不住你,到时候你再想进来就难了。”
玉璃月桀骜的头没那么桀骜了。
因同病相怜,纵然她的性格很不对我脾气,我还是对她万分容忍,又谆谆道:“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住,这里所有的人,你都从未见过。对他们来说,你是陌生人,你务必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可太亲密。尤其不能与女人太亲密,从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当然,也不能与男人太亲密,我不希望别人都把你当成怪物看。”
这番啰嗦,这般聒噪实非我所愿。
只因玉璃月那性格跟火药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太难控制了。不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她可曾听进去一句,听天由命吧。
不过最后我还是加了一句:“我保证,会尽快让你回来。”
第二天,山庄上下都知道胧月阁多了个英俊不凡的哑巴护卫,名叫宋岩。
小拾跟华玉过来找我的时候,玉璃月正坐在镜子前折腾宋岩的眉毛。宋岩原本的眉形十分英气,眉峰很显力度,她却嫌弃杂毛太多,替他拔掉许多,硬是拔成了两条柳叶眉。
拥有两条柳叶眉的宋岩看起来十分阴柔,不知道花妖看到这样的宋岩会作何感想,反正我是看一次哆嗦一次,看一次恶心一次,看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们三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话,华玉又是嫌弃又是惋惜地说道:“三殿下是从哪找来那么一个男人的?一身的女人味,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我用赞赏的目光望着她:“你果然有过人之处,目光犀利,一针见血。”低声告诉他们实情:“这宋岩其实就是个女人。”
小拾惊诧地问:“你是说他没有小鸡蛋?”
我想了想,答:“我刚刚说的不对,应该是他身体里住着的是个女人。”
小拾又诧异地问:“你是说他虽然有小鸡蛋,可他却不想要,想做个变性人,他实则是个娘娘腔?”
“也不对。”我摇摇头,摇了一会猛然醒悟过来,怒道:“谁教你这些的?”
小拾十分没骨气,十二分没义气,伸手一指华玉:“她!”
华玉拿手挡住脸,默默垂下头去。
我将目光化作刀子在她身上扎了又扎,她颤微微地举起手做投降状:“我再也不敢了。”
我这才顺了顺怒岔了的气,重新组织了下语言,一字一句道:“那副身体是宋岩的,里面的魂魄却是玉璃月的。”
“啊?”那两人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之所以告诉他们真相,一是因为没有必要瞒着他们,二是我调整了战略,必须给他们一些压力。
“如今这个场面非常不好控制,你们两个立刻回天庭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苏夜黎,将他带过来。”
小拾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往我怀里蹭:“要不让华玉一个人回去吧,我留下来保护三姐姐。”
我直接拒绝了:“不行,华玉道行低微,你们两个一起去稳妥些。”
小拾叫道:“可是我只是个小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帮不到什么忙啊。”
我教导他:“你是小孩子之前,首先是天君之子。身份摆出来,办事就方便多了。”
小拾默然了,半晌后垂眼遗憾道:“据说厨房今晚烧佛跳墙,我还想尝尝的呢......”
......
傍晚,我坐在窗前看书,幻儿那丫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我身边,扭捏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偷偷问我:“小姐,你可知他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可......可有成家?”
“他?哪个?”我翻了页,抬眼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就是那个!”幻儿脸上自带着两朵红云,偷偷指了指正在屋外扑蝶戏耍的玉璃月。
我将她的念想一棒打死:“其他我不知,不过我知他已成亲,并且夫妻恩爱,不离不弃。”幻儿面色刷白,怒道:“那他还对人家又抱又亲,原是个登徒子!”
我奇道:“就算他未成亲,对你又抱又亲,就不是登徒子吗?”
幻儿愣了愣,一跺脚跑了。
我坐累了,扔下书,起身去散步。因担心玉璃月遇到熟人情绪失控,我一早便嘱咐了她哪里都不能去,在胧月阁里随她做什么。她只想了一会便点头答应了,约莫她自己也知道控制不住自己。
等我散步回来,玉璃月已经不在扑蝶了,而是抱着毛团儿站在院子里听龙崎说话。说也奇怪,毛团儿一见到玉璃月,就熟门熟路地就往她身上扒。
它是整个青龙山庄第一个认出玉璃月的。
龙崎不知道说了什么,玉璃月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将宋岩的一口大白牙全露了出来。他们俩一个说,一个听,相谈甚欢,我站了半天都没人发现我。
等到他们中场休息了,我的腿也麻了,活动了一阵才走到龙崎身边,问:“表哥,你怎么来了?”
玉璃月鄙夷地望了我一眼,我这个冒牌货一脸坦然,泰然处之。
她气急败坏,一扭身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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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见了我,抛下他真正的表妹,拿了一个篮子向我献宝:“得得儿,雪莲果到了,宫人一下马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鄙夷我的那个人,见那立得笔直的背部微微动了一下,替她道谢道:“璃月谢谢表哥。”
“谢什么,你开心就好。”龙崎笑笑,又低声道,“宋岩好像也很喜欢吃,刚刚他闻到雪莲果味道的那副模样简直是垂涎三尺,你要是吃不完,就赏他一个吧。”
“好啊。”本就是给她的,她爱吃多少吃多少。我又问,“我这护卫,怎么样?”
龙崎答:“很有意思。”
许是终于见着了亲人,许是对龙崎心怀感激,玉璃月一直对他和颜悦色,他离开时还亲自送他出门,并一直送了老远。
我因气氛融洽,其乐融融,一时放松了警惕,未做多想。等意识到不该放玉璃月出胧月阁,想让幻儿去叫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还没到门口就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宋岩跟如月夫人打起来了。”
我抚了抚额头,有些头疼,真是最怕什么来什么!
一边疾走,一边听这小厮断断续续说着前因后果。原玉璃月送了龙崎回来,到了廊桥上正好遇到过桥的秦如月。秦如月嘴碎,嚼了句:“哪里来的不男不女?”
她身边的丫头立即禀报:“是胧月阁新请的护卫。”
秦如月立时来劲了:“哟,玉璃月什么时候好上这一口啦?”
她不知真的玉璃月就站在她眼前,又编排道:“什么样的主子用什么样的奴才,一点规矩都不懂,还说自幼在皇宫里跟着教养嬷嬷学了几年礼数,依我看,竟不如村野下人知书达礼。”
玉璃月听了这话,怒火攻心,一刻都没耽搁,上去就给了秦如月一巴掌。
那一巴掌将所有人都打懵了,谁也没想到这新来的竟会这般大胆放肆。他们哪里知晓这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结果,是长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仇恨。
我知道火药迟早要炸,可万万没想到会炸得这么快,才第二天就炸了。如今我只能暗自祈祷玉璃月没有伤到秦如月的肚子。
廊桥上已经站满了人,我分开那些看热闹的,奋力挤到中间去,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玉璃月被七八个壮汉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连一根汗毛都动弹不得,只两只眼睛汩汩地淌着眼泪。
秦如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缩在丫头怀里哭哭啼啼,两个脸颊高高肿起,巴掌印清晰可见,嘴角上还残留着指甲掐过的痕迹。
战况比我想象中要惨烈的多!
万幸的是,我仔细瞅了半天,场上并未见血,秦如月只是捂着脸,肚子看起来好好的,似乎没什么不适。
我最怕收拾这种烂摊子,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往前跳了一步,故作惊讶地叫道:“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快将如月夫人扶起来。”又高声问,“有人去叫大夫了吗?”
人群中有人回答:“已经去了。”
几个丫头将秦如月扶起身,坐到一旁的石墩上,犹在不断抽泣。我又挥挥手让那几个壮汉松开:“让他起来,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他这样大的胆子,目无尊卑。”
玉璃月这才得以解放,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擦着眼泪“呜呜”啼哭。宋岩那张脸上并未挂彩,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口,看来这一仗她并未吃什么亏。
我因高高站在桥中央,正好看到桥下一团人簇着纪母急匆匆地分开人群往桥上来,斟酌了片刻,蹲下身万分抱歉地朝秦如月柔声道:“妹妹,可有哪不舒服?”
秦如月愤恨地看了我一眼:“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默了默,等人群里的那团躁动又往前移了一阵,才道:“你一个主子,何必屈尊降贵跟这等奴才一般见识。这哑巴你要是看他不爽,直接告诉我,我自会教训他。你说你挺着一个大肚子,何苦自寻麻烦,这哑巴虽不会言语,但性情却顶倔强,向来容不得别人挑衅。”
“我......”秦如月又急又气。
我哪里会让她开口,又道:“长安见他武功高强,连哄带骗才将他收进山庄,我本想先放在胧月阁,待将他性子磨平后再送去给妹妹使唤,谁想到今儿发生这样的事,幸好肚子里的宝宝福厚,没什么事,若是出了什么事,姐姐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躁动的那团人影因纪母顿住的脚步而停止了躁动,想是她听到孩子无事,便松了一口气。
秦如月跳了起来:“玉璃月,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巴不得我肚子的孩子没了才好。”又口不择言地胡乱叫道,“你别以为长安现在宠你,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什么护卫,呸,我才不稀罕。长安真正爱的人是我,你只是他用来拉拢雪龙山庄的一颗棋子,棋子!”
女人疯癫起来的模样真是难看,女人刚打完架疯癫起来的模样更是难看。眼风扫到纪母阴下去的脸色,我紧绷着的心微微松开,却不敢大意,只故作不知,皱着眉头,满含忧愁地抬起头,目光一愣,唤道:“母亲。”
秦如月听到我这声唤,愣了一愣,愣完了转身扑过去抱住纪母哭喊:“母亲,你要为如月做主!”
纪母望着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不自觉地挪开目光,却又不得不安抚她:“你放心,青龙山庄自有规矩,容不下这等猖狂之徒。”
我赶紧道:“母亲,一切都是璃月的不是,璃月辜负了长安所托,不过既然人是长安请来的,璃月以为还是等长安来处理比较好。”
纪母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先将他押入地牢去,不准给吃食,不准给水喝。”
我想玉璃月这性子,让她吃些苦头也好,便没再说话,只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显然她并不能体会我的用心,恨恨地剐了我一眼。
秦如月挽着纪母,眼角微微上扬,得意起来。
我看着她,悠悠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个琉璃碗,宝贝得不得了,将它放在匣子里还怕不稳妥,又放到壁橱里,加了三道锁才放心。妹妹肚子里的宝贝比我那琉璃碗何止宝贵千倍,自当千防万护,这哑巴就好比门口看家的那条大黄狗,自有它的好处,却也是会咬人的。妹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本应当躲远些,没道理硬是往上凑的。”
纪母想了想,深以为然,严肃道:“往后你就好好在怡畅院待着,想要什么吩咐下人去办,你怀着身孕就不要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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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月未想到被打了一顿还落了个禁足的下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母亲......”
纪母道:“不必多说,你是即将为人母的人了,凡事多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等孩子平安落地后,我自会补偿你。”
秦如月不再开口,只看着我紧紧地咬住下嘴唇。
那力道,我都替她疼!
回到胧月阁后,我立即遣幻儿去寻纪长安,却被告知纪长安去了洋口,三日后才回来。玉璃月在地牢里关了三天三夜,我在第二天的上午去看过她一次。
看守地牢的守卫甚是忠心职守,将我拦住义正言辞道:“没有夫人的吩咐,谁都不准进去。”我从善如流地掏出两块金子递过去,他马上换了说法:“少夫人替夫人分忧,前来审问犯人,属下自不敢为难,请!”
我拎着食盒往里走,他又将我拦住,义正言辞道:“夫人说,不准给人犯任何吃食。”我再从善如流地掏出两块金子递过去,他又换了说法:“夫人说我们不可给他吃食,没说少夫人不可给,请!”
我拍拍他肩膀,夸道:“青龙山庄就需要你这种脸比墙厚随机应变的人才。”
地牢除了有些黑,条件还算好,宽敞干净,稻草干燥,没有老鼠。玉璃月抱着腿蜷缩在一角落里,小摸样甚是可怜。那守卫替我打开牢门,这回倒没有拿夫人不准说事,约莫他也知道做人留一线,下次好相见的道理。细水长流,才能换来回头客。
玉璃月看到我,神色复杂,却已没了怨恨之气,相反眼里增了几分依恋。
守卫离开后,我将食盒推过去,道:”这里面装了几样小菜,都是你爱吃的,最下面还有雪莲果。”她约莫真的饿坏了,不推辞不赌气,打开食盒就狼吞虎咽,吃了几口,眼泪忽然“啪啪啪”往下掉。
我坐到她旁边的稻草上,偏过身去感叹,这小姑娘这辈子锦衣玉食,除了爱情上受了点小磕碰,一直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种苦。
不过才饿了一日肚子,就委屈成这样了。四海八荒,没有谁可以永远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悬崖上刚破壳的小鹰就要学会自己觅食,玉璃月也该学着长大了。
许是成了男人身,饭量也大了,我本打算让她吃两顿的量被她一顿吃了个精光。待她擦擦眼泪,抹抹嘴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后,我问她:“龙崎对你的心思你知道吗?”
她发了一会愣,点了点头。
“你对他呢?”
她猛然摇摇头。
好吧,太子殿下果真是一头热。
我心有不甘地问:“为什么呀?龙崎多好啊,相貌堂堂不比纪长安差,对你又温柔体贴,百般包容。而纪长安呢,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你,对你冷漠至极,你死了他也没掉一滴眼泪,还认为是你使的苦肉计。”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倒不是八卦,也不是替龙崎抱不平,而是我实在太想知道玉璃月这一类人的心理。我成年后,加苑替我从人间找了一大堆关于情情爱爱的故事书,让我先学习学习,免得日后遇上心上人不知如何相处。可他品味独特得很,找来的书里,主人公要么是冷面王爷,要么是霸道魔君,性情古怪,冷酷无情,将女人折磨的家破人亡,又是扇巴掌又是掐脖子,偏偏女人一边流泪,一边还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还有人为这样的爱情感动的掉眼泪,幻想天上掉下这样一个人来折磨自己。我一直很费解,这样的男人不是该一刀劈了他吗?就算他后来痛改前非,也不会爱上啊!
若是苏夜黎对我冷言冷语,我是万万不会喜欢上他的。若是苏夜黎敢扇我巴掌,我是定要扇回去的。
这种人说得好听叫一往情深,说得不好听叫自虐。
显然喜欢自虐的人还不在少数。
能跟这样的人沟通一下,听听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实在机会难得。艺术来源于生活,纪长安虽然对玉璃月没那么恶劣,但除了身体上的折磨,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玉璃月心里不知作何感想,我殷切地望着她,又殷切地递上笔墨。
或许她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只是一心追寻自己想要的,从未停下脚步好好想想,也不曾好好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如今被我这样一问,她拿着笔,自思考了半天,脸色露出犹疑之色,似乎自己也惘然了。
我又在火上添了把柴,道出实情:“据我连日来所知,纪长安并不爱你,当初答应娶你也是别有用心,妄图借助你背后的家族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
玉璃月脸色白了白,其实她自己应该早已明白,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也无人点破罢了。若是连这点都感觉不到,也不配做女人了。
我最后道:“当我得知真相后,纪长安做了解释,也保证日后会好好待你。但那解释跟那保证,有几分真假我不好判断。这个还需要你自己做主,你好好想想,若是抉择好了,告诉我怎么做。”
她还是一动不动。
直到我离开地牢,玉璃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笔尖的墨汁滴到宣纸上,浓浓的色彩晕染开来,不似泪滴那般模糊不清。
我没再去地牢看过她,理由有二。
第一,当然是是舍不得金子,不想再被敲诈。第二,是想让她多历练历练,瞧,才饿了一日便有所觉悟,再饿饿,恐怕觉悟更大。
凡间有段广为流传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以为甚有道理。
三日后,纪长安回来了。刚进怡畅院,秦如月便跑过去,结结实实地告了一状。可惜她脸上的伤痕已消,少了许多罪证,不懂她个懊恼。
玉璃月被人从地牢里带了出来,饿得奄奄一息,眼睛里的桀骜果然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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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的公堂设在怡畅院的主屋里,主审大人纪长安高坐堂上,被告玉璃月匍匐在地上,原告秦如月端坐在椅子上。
围观的人中有我,有龙崎,有玉珊珊,还有那日目睹现场的一些人,以及今日闻讯赶来瞧热闹的人。龙崎脸上竟有忧色,悄悄问我:“宋岩不会有事吧?”
我摇摇头未作答。
站在龙崎另一边的玉珊珊奇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么个低贱的下人上心了?”
龙崎不知是不满玉珊珊老缠着他,还是不满她这样说宋岩,硬邦邦地回道:“我跟他有缘!”
我感叹,到底是爱到骨子里的人,纵使换了一身皮囊,还是对他另眼相看。
小厮们搬凳子,搭台子,折腾了许久,没想到主审大人只用了一句话便结案了。纪长安未审问人犯,未传唤证人,直接宣判了结果:“宋岩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按庄规理应削去一臂赶出山庄,念在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又受了三日牢刑,只罚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现场围观者看热闹之心才起,就结束了,很有些接受不了。大家都愣愣地杵在原地不动,担心接下来万一发生了精彩之事,自己一动,好位置被别人占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
直到玉璃月被拖下去行刑,纪长安准备离去,小厮们开始拆台子,大家仍流连忘返。有忍不住走开的,走几步便回头观望,万一有事还能及时赶回来。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下,一直目瞪口呆的秦如月终于回过神来,不负众望地尖叫起来。
这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迅速给众位看官打了鸡血,大家又团团围了上来,脸上激动难耐的表情彰显了他们此刻的内心,正汹涌澎湃着。
秦如月脸上乍青乍白,气急败坏地尖声叫道:“他打我,还拿指甲掐我,你就这样放过他?”
纪长安冷面道:“若不是你先招惹他,他平白无故为何要打你?”
“我......我没有!”
“没有吗?”
“我......”秦如月嗫嚅了半天,默默垂下头去,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握得紧紧的。
“你好自为之。”
宋岩体魄强壮,玉璃月在胧月阁只趴了两天便能下地了。
经此灾难,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无比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坐在窗边,或仰望天空,或默默发呆,眼神飘忽不定,忧郁而悲伤。
本已将此人列为不共戴天之仇人的幻儿,又被这种风采迷住了。于是,每当玉璃月坐在窗边忧郁时,她便搬张小板凳坐到她背后,望着那背影忧郁。搞得整个胧月阁阴雨绵绵,压抑得很。
幸好龙崎一天要往这跑好几趟,或来送药,或来送吃的,他像个小太阳,一来便逗得玉璃月开心笑,玉璃月一笑,幻儿也跟着笑,乌云便散去了。
我寻了个间隙问龙崎:“你好像很喜欢我这个护卫。”
龙崎未听出我话中隐含的深意,诚实道:“宋岩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很亲切,我忍不住想接近他。”
我喃喃道:“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了。”
龙崎没听清,“啊?”了一声。
我忙道:“宋岩人是挺好的。”
龙崎点了点头,莫名兴奋道:“而且,他还会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动作,那可是我独创的,太有缘了!”
我一时嘴快,问:“什么动作?”
问完了才意识到这是个破绽,暗悔不已,原不该问的。龙崎果然一脸失落,道:“看,我就知道你已经忘了。”我讪讪一笑,幸好他没往深处想,又颠颠地去找玉璃月说话了。
这几日,纪长安一直未踏入过胧月阁,却也未宿在怡畅院里,而是宿在纪庄主的书房里,没日没夜地处理事务。秦如月学乖了,不吵不闹不去打扰,只派丫头日日一碗大补汤送过去。据说那些汤水纪长安一口没动,我猜许是上次那件事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
幻儿告诉我这些,意在提醒我,我们也该表现表现,做个糕熬个汤什么的送去,万不能落了下风。我假装听不懂她的暗示,只叹道:“以前蔷花苑单一个寻常的绿豆汤都做的那般讲究,这特意用来笼络人心的汤,肯定用料丰富,营养价值极高,浪费了委实可惜。”
幻儿呆了呆,摇摇头走了。我无意中遇见在纪长安身边伺候的小厮,发现他面色红润得很,腰身也肥了许多。不禁感叹,秦如月果然在那汤里下了血本。
这日,龙崎得了只蝴蝶形状的大风筝,一早就跑到胧月阁来献宝。玉璃月很开心,拉着他就往后山跑去,我跟幻儿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两个奔跑的俊秀少年,步伐一致,衣衫飘动,如旭日朝阳般充满了活力。山花烂漫,花丛中那一双活泼的身影,倒挺......挺般配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将我吓了一跳。
仔细想想,也不算是突然冒出来的,我是最清醒的旁观者,知晓每个人的真正身份跟心底所想。在我眼里,宋岩便是玉璃月,我一心希望玉璃月能够看到龙崎的付出,明白他的真心,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若是她在宋岩的身体里做出了选择,就有些不大好了。宋岩毕竟是个男人。
放风筝是个技术活,两少年折腾了好久,那只大蝴蝶才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幻儿拍着手为他们欢呼,龙崎突然拿袖子在宋岩脸上擦了擦,两人眼神交汇,柔情四溢。幻儿拍着拍着,手停住了,面色一点点淡下去。
我不忍地拿帕子遮住眼睛。
回去的路上,幻儿满腔心思,玉璃月含羞浅笑,龙崎欢愉又茫然,只有我神思清明。
刚进胧月阁,便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株玉兰树,素净芬芳的花朵盛开,映衬着他脸上无尽的落寞。见了我,他问:“去哪了?”
我诚实答道:“一起放风筝去的。”
他瞥了眼龙崎,皱了皱眉头,嘲讽道:“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
龙崎答:“还成。”
纪长安轻哼一声,面色憔悴,下巴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玉璃月望着他,有些忧伤,有些气馁,却没再做出什么疯狂举动,而是往龙崎身边靠了靠。
这个微小的举动给了我暗示,看来,我得为她铺路,对纪长安改变政策了。
纪长安朝我道:“收拾一下,明日去灵山。”
我下意识问:“明日初几?”
“十四。”
“哦,好。”原后天就是十五了,小拾他们还没回来,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明早来接你。”纪长安说完,又看了一眼龙崎,目光中含着警告的意味,龙崎不怕死地瞪了回去。
敢如此正大光明觊觎别人媳妇的,全天下怕也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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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儿晚膳都没吃就推说头疼上床歇息了,我只得自己收拾行李。
我出门的原则是一切从简,因此只拿了两套换洗衣服,首饰一概未带。玉璃月走过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紫色的流彩暗花水长裙,手指轻轻摩挲了半晌,然后将它放进包裹里。那裙子长及曳地,做工精美,金线绣花,珠宝点缀,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光芒。因太过华美,我一次也不曾穿过,我道:“这件就不用了吧,没什么场合能穿上的。”
玉璃月拿笔写下:“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身上就穿着这件衣裳,我想让你替我做个了断。”
我心下了然,问:“你确定了?”
她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纪长安便来了,我招呼他一起用完早膳后,带着幻儿跟玉璃月往大门口走去。
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秦如月坐在其中一辆车上朝纪长安招手。纪长安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对候在马车下的红药说了句,“照顾好夫人。”转身跳上了另一辆马车,伸出手给我:“上来。”
我借力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被他搂入怀中,秦如月长长的指甲掐着木框,朝呆在原地的红药发脾气:“你愣在那作甚?还不快上来!”
幻儿抱着行李坐到最后一辆车上去,我不着痕迹地从纪长安怀里挣开来,纠结着如何安排玉璃月,男儿身不便与女眷共一车,但也不忍心让她坐在车前驾马。
这时,又“得得”驶来一辆马车,帘子掀开后,龙崎那张脸露了出来,叫道:“宋岩,来跟我一起。”
我纳闷道:“他也去?”
纪长安放下布帘,哼了一声,“他为此事特地去求了我母亲。”
车轮卷起尘土,马车依次向前驶去。车厢里有淡淡的雪松木香味,纪长安的气息萦绕在我周身,我假装看风景,往窗口坐了坐,掀开帘子望着车外的树木,故作开心道:“表哥一起去也好,多个伴热闹些。”
纪长安未作声。
微风袭来,空气中的暧昧气息被稀释了许多,我又道:“不知道珊珊姐这次怎么没有跟来。”
纪长安淡淡回答:“龙崎刻意避开了她,她压根不晓得。”
“表哥对她,好像并无那种意思。”
“他只对你感兴趣。”纪长安漆黑的眼睛望着我,“不过,你是我的,我是不会把你让给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掩饰眼里的占有欲。
我惊了一惊。
我的本意,是将话题紧紧扣在龙崎身上,造成我潜意思里对龙崎很感兴趣的假象,为日后玉璃月的抉择铺路。谁想纪长安直接揭穿龙崎的心思,我倒不便再提他了。
直到下车,他那句话都一直在我脑中回荡,难不成他真动了心?若是这样,到时候他执着起来,和离倒不是件简单的事了。
龙崎跟玉璃月共处一车,两人路上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玉璃月下车时脸上红红的,神色恍惚,差点跌一跤,龙崎迅速扶了她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过去,目光刚接触到又立即分开,虽短暂,但那两道目光交汇时击起的火花却是实打实的。
幻儿一下车便看到这刺激眼球的画面,大受打击,萎靡了很久。
灵山其实不能叫山,充其量只能算个小土丘,一刻钟功夫便能爬到山顶。胜在风景优美,钟灵毓秀。
秦如月头一个占了那灵谷温泉,泡了大半天才肯上来。我琢磨着晚上办一个小型的宴会,将玉璃月昨晚教我的那支舞跳给纪长安看,算是给她这份爱情一个完美的结束仪式。
庭院东南角有处假山,水石之妙有若天然,假山前面有个现成的戏台子,下人们在庭院里摆了一桌酒菜。
星空下,我穿上那身华丽的长裙,施了粉黛,插了珠钗,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亮相。可惜架子好看,却忘了步伐,跳着跳着身形便顿住了。这其实不能怪我,玉璃月昨晚才教我,时间仓促,我勉强记了个大概,没什么时间练习。
玉璃月满脸黑线地将我望着,我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好吧,着实怪我太懒,昨晚她问我记住了没,我因太困便推说记住了。实则也怪我这方面的悟性太差,若是六妹,只需一遍便能记住所有节奏。
眼见秦如月捂嘴“噗嗤”笑着等着看笑话,我轻笑一声,脚步移动,继续翩翩起舞,不过已经不是玉璃月教我的那支了。
我此生只会跳一支舞,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支舞叫什么名字,姑且称为无名舞吧。
苏夜黎前年过生辰,因好不容易逢了个整数,因他在天上的品阶没几人比他高,天枢宫从几个月前便张罗着要给他办一场别开生面,富有纪念性意义的寿辰。
我几个兄弟妹妹与他关系都不错,各备了寿礼。我自然更是翻箱倒柜地寻宝贝。
可因我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加上那几年天上的喜事实在太多,不是这家嫁女儿就是那家娶媳妇,嫁娶完没两年又是生孩子,平日里大家有事没事还喜欢过个生日,白花花的银子哗啦啦流出去却不见往回收的。
随出去的份子实在太多,以至我将整个葭瑶宫翻来颠去,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宝贝来。
惆怅之际,六妹愁眉苦脸地跑了过来,说要与我合送寿礼,我晓得六妹是个在生活细节上很精致的人儿,送出的寿礼必定不会跌了面子,立马就喜滋滋地答应了。
答应过后才晓得六妹那精致的寿礼原是一支自编舞蹈。
素好别出心裁的六妹找了十二名顶级舞姬排了支舞,本来她是没打算跟我合的,自己已经掏钱置办了舞裙,编排了舞蹈。可就在最后关头,其中一个舞姬因贪嘴,误食了含有剧毒的姿魄莲,身子肿大了一倍不止,定制好的舞裙穿不下了,就算穿得下,这样珠圆玉润到超出美学范畴的身材六妹也不打算让她上。
六妹勉强找到我,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若不是整个天上只有三姐姐你个头正好,我才不要跟你合呢!”
我因占了大便宜,便兢兢业业地加入队里着紧训练,生怕一个跳不好六妹不带我了。可惜我于舞蹈上面的天赋实在有限,那支舞旁人跳起来惊若翩鸿,婉若游龙,我跳起来却是惊走翩鸿,宛如呆瓜。用一个口不遮拦小仙娥的话来说,木头桩子跳得都比三殿下要好。
幸好我一向是个厚颜无耻心志坚定的神仙,那不懂事小仙娥无意的话只在我强大的心海里泛起一丝涟漪,并未造成多大打击。我自认只要努力没什么事做不好的,于是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去练习,别人吃饭的时候我在练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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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几日,便小有成果,腰身少了四两肉,步伐顿觉得轻盈了许多。
可惜全是自我感觉良好,瓦瓦一句“殿下近日练的这套拳法绵柔有余,刚劲不足”瞬间将我打得萎靡不振。我真想振臂高呼:“这是一支舞蹈,不是什么拳法!”
可我知道若是我真那样振臂高呼了,瓦瓦必定会是一副疑惑的表情,再来一句“咦,是吗?我还未见过这样的舞哩”,那我就真是自取其辱了。
正僵着背影黯然神伤之际,一个人从我背后握住我的手,熟悉的气息在我耳边响起,“手,再柔软些,腰,再下去些。”
陪我练完一场舞后,苏夜黎气息丝毫不见紊乱,问:“婈儿怎么有兴致练起舞了?”
我心道,还不是为了你。却因需保持神秘感不便与他说,只道:“女儿家会的我一样不会,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找不到婆家,便拣了一样来学。”
苏夜黎默了默,没吱声,倒夜夜来陪我练习,顺带指点一二。
有了苏夜黎的陪伴,我士气大振,日益悟得此舞的精髓,渐渐能够跳出惊若翩鸿,婉若游龙的感觉了。
清晰记得,那夜金色的圆盘高挂,各路神仙齐聚一堂,苏夜黎淡然如水的目光顺着丝竹声不经意落到舞台上,却在看到我的那瞬间露出难得的惊诧之色。以至一个白发仙官向他敬酒他都没在意,白发仙官高呼了三遍“神君”他才回过神,匆匆饮完杯中酒,又将目光投了过来。
此时,我再跳起这支舞,眼前浮现的全是苏夜黎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暗香浮动,甜中带着蛊惑,那是事先备好的君影草散发出的香气。我闻到此香,脑中瞬间清明,脚下及时拐了过来,因玉璃月教我的那支舞是以一个告别的姿势做结尾,这个是万万不能错的,不然这支舞就白跳了。
无数君影花瓣从空中飘落,手臂缓缓柔柔探出,单膝着地,高傲的头颅绝然低垂,是一种告别,更是一种放弃。
许是两段舞蹈衔接得不是太妙,台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我忐忑地望过去,却见玉璃月双目含泪,朝我感激一笑。
只要她满意,如此,我的目的便达成了。
“好,曼妙无双。”龙崎率先站起来鼓掌,随侍的下人们回过神来,也跟着拍手欢呼。我心下一松,踏着台阶缓缓而行,丝毫没有看到纪长安若有所思的表情。
行到席上,落座在纪长安身边的空位上,视线刚好落到对面的秦如月身上。我很好奇,丰富佳肴在前,她一筷子未动,却咬着下唇作甚?难不成她的皮肉比较好吃?
斜里一双碧玉筷子伸了过来,筷子上夹着根油滋滋的排骨,纪长安道:“跳舞是个体力活,多吃点补补。”我道了声谢夹过来啃着,赞叹道:“这排骨炸的不错,脆香脆香的。”招呼道:“你们也吃啊。”
可惜其他人似乎没什么胃口,秦如月自始自终愣是一筷未动,龙崎的目光一会子忧伤地落在我脸上,一会子迷惘地移动到宋岩身上去,内心似乎正煎熬地挣扎着。
这少年挺可怜的,约莫他以为自己对宋岩的好感,是性取向上发生了问题,实则他爱上的是同一个女人,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也是件痛苦的事。
纪长安貌似也没甚胃口,整个晚上光替我布菜了,并借着替我布菜的空挡,灼灼低笑道:“月华出色不及你。”
我呵呵道:“过奖过奖。”
我内心深觉,玉璃月这一招怕是走错了。纪长安见了她这么美的一面,还会放开她吗?
不久,我便发现我白替她担心了,该担心的应该是本殿下我。
晚宴过后,红药那丫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秦如月唤了半天也没唤出来。因灵山不是常居之所,纪长安又喜静,安排的下人并不多,唯有的几个正忙着收拾残桌,纪长安便亲自扶着秦如月回了房间。
我卸了妆洗漱完毕,刚欲往床上爬,纪长安单手捧着一本书过来了,我纳闷又疑惑地望着他。
他自解释道:“你这的灯光亮堂些,不伤眼睛。”
我只好“哦”了一声,不便再往床上爬,只好陪他坐着。
直到月上西头,纪长安仍赖在我房里不肯离开,我实在忍不住一波又一波频频袭来的困意,开口商量道:“时间不早了,明日再看罢。你若看到精彩处实在放不下,要不换个地方?我想歇息了。”
他看了眼窗外,放下书卷,道:“嗯,是不早了。”
我心中一喜,走到门边欲替他开门。深夜的空气清冽,有微微寒意,我的手刚触及门搭,背后忽然一暖,紧接着整个人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纪长安一只胳膊环在我肩部,一只胳膊揽在我腰间,下巴搁在我颈窝上,低低呢喃了一声:“璃月。”
那声呢喃刚好在我耳边,温热的吐气灼得我浑身一麻。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到我脖子上,缓缓移动,饶是我聪明英勇,在这种时候也不知该如何脱围,打打不过他,也没灵力捏个决消失。
忽然一阵天地旋转,身子腾空反转,纪长安将我拦腰抱起,疾走几步放到床上。我瞧他那样,倒似忍了许久。
手触到被子上的绣花,才发现绣的是朵百合花,再瞧那颜色,却是绯色,绯色的被单,绯色的枕巾,绯色的纱帐。唔,很适合幽会。
研究好床上的物品,刚想去寻一寻有没有红烛什么的,才一抬头,目光陡然触进幽深的眸子里。纪长安静着面容,缓缓压上来,眼眸里的颜色越来越深,我千钧一发之际看到桌案上果然摆着一对喜庆的红烛,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嘴唇便被堵住了。
他,果真是想与我圆房?
我虽然活了五万多年,经历过不少事,却实打实的是个黄花闺女,遇此情此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一紧张,脑子就不够用,就让纪长安占了不少便宜。
回过神来,衣衫已被他半退,露出半片香肩。眼瞅着他大有继续深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趋势,我忙道:“不行!”
纪长安抬起迷离的漂亮眼睛,哑着嗓子问:“为何?”
“因为,因为……”我还没找好借口,于是嗫嚅了半天,没嗫嚅出个所以然来。
纪长安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柔声道:“不要害羞,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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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怒吼,害羞你个鬼啊,本殿下是害怕!
怕落下阴影!
怒吼完了,脑中忽然一道光闪过,顿生灵感,那从天而降的灵感令我喜极而泣,我佩服自己的机智,道:“我来葵水了。”
“嗯?”
纪长安手上的动作一点儿没停的意思,我又大声说了一遍:“我来葵水了。”埋在我脖子间的脑袋顿了顿,略费劲地抬起雾浓浓的眼眸:“你说什么?”
我默了默,尽量不让语气中的兴奋泄露出来,平静道:“我来葵水了!”
纪长安睁眼愣了半晌,眼底浓雾散去,恼怒地猛捶了一下床榻,低声咒骂了一句。衣裳被拉上,纪长安背过身去极力压制着呼吸。我重获自由之身,内心欣喜,面上却配合着当前气氛,做出一副万分遗憾的表情:“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傻话。”纪长安冷静了会,拉开云被盖到我身上,“睡吧。”
我确实早困了,后来困意被紧张驱走,此刻局势已定,紧张了半天的心松弛下来,强大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朦胧中,听到一声咕哝:“真是不懂事的葵水!”
第二天一大早是被吓醒的,却不是被躺在我被子里、半条腿压在我身上、袒露着胸膛的半裸美男吓醒,而是被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吓醒的。
诚然与半裸美男同被而眠也是件值得惊吓的事,不过经历过昨晚那场大戏,这等小惊吓硬是被我给生生忽略了。
惨叫声将我的元神从美梦中直接拎出,并吓出一声冷汗。我望着同样受到惊吓的纪长安,问:“刚刚那个声音是幻儿吧?我听着有些耳熟。”
纪长安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我去看看。”
我有些不安,心头一跳一跳的,也忙跳下床穿衣服,边问:“该不会遇上色狼了?”
纪长安皱眉道:“应当不会。”
话刚落音,门“匡当”一声被推开了,纪长安眼疾手快地拿了件袍子从我头上罩了下去。因太过匆忙,没顾得上管正反前后,那袍子到了我头顶就卡住不动,怎么都拉不下去,我闷在茫茫黑暗中,着实体验了一把灭顶之灾的滋味。
其实他是好意,担心我会走光,不过完全没必要,我除了最外面那件外衫没穿其他都穿得好好的。另外,为了防止纪长安半夜兽性大发,我还偷偷下床多穿了两件贴身衣衫。
我估摸着纪长安是将袖管套在我头上了,所以才一直拉不下去,只好往上掀,好不容易掀起一角,露出一条眼缝,瞅见幻儿面无血色,鬼魅一般浮着脚步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哆嗦着嘴唇道:“宋岩跟太子殿下私奔了!”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袍子从我头上扒开,气喘吁吁问:“私奔是个什么乐子?”又道:“他两一大早精神头倒挺足。”
问完瞧见纪长安凉凉的表情,才恍然觉得这两个字熟悉得很,戏本子上经常出现。不过一般都是佳人才子,哪有俩男的私奔的道理?
诚然其中一个是女的,可那躯壳实实在在是个男的啊。遂问:“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私奔,而不是去跑步,去打拳,或者是去练剑的呢?”
幻儿颤颤巍巍地伸出抖如筛子的手,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了张纸,那张纸虽被蹂躏成一团,却清晰可见其上墨色斑斑。我从容地接过来一阅,犹如晴天被劈了个雷,瞬间不从容了。
那张纸显然是玉璃月留下来的,她给我留了一句话,那句话写得很随意,意思却很一目了然:纪长安让给你,龙崎我带走了。
她一向是个敢做敢为的,只是短短几日功夫她就放下一个深爱的男人重新爱上另一个男人并与之私奔,这速度,我委实佩服她!
纪长安从我手中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道:“这宋岩,倒是个好人。”
我饱含同情地望着他,隐约看到他头上罩了顶绿油油的大帽子。纪长安见我如此看他,反过来莫名奇妙地将我望着,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寻了个角落思考去。
世上最没人打扰最适合想事情的角落非茅坑莫属。灵山乃度假胜地,处处布置得体舒服,茅坑也不例外,挂着绛纹帐,铺着裀褥,燃了盘苏合香,闻不到一丝异味。我在这个小角落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个遍,还是没想通玉璃月跟龙崎私奔这个事,虽有苗头,却是如何会燃烧得这么快的。
且说龙崎,就算他对宋岩有好感,有似曾相识之缘分,可他毕竟不是个断袖,一个正常的男人定然接受不了自己突然变成断袖的事实。何况在我看来,龙崎还未意识到自己对宋岩的好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通常来讲,从意识到自己是个断袖,到接受自己是个断袖,再到为这段断袖感情付出行动,所需时间起码也要小几个月。这还是心理素质极强大的。
龙崎这种蜜罐长大的阳光少年,约莫没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便是玉璃月绑走了他。
玉璃月是个感情十分强烈之人,从前爱纪长安爱得要死要活,不惜一切要嫁给她。如今吃了亏,受了挫折,整个心孤苦无援,这种时候给予的关怀,哪怕只是碎屑末子都能令她那颗心温暖起来,何况龙崎给的何止是碎屑末子,简直是颗明晃晃的大太阳。
她会掉头看到龙崎的好,我是不意外的。可是她带着宋岩的肉身跑掉,是大大出乎我的意外的。难不成区区三日地牢,几日疾苦,就令她大彻大悟,悟到连肉身都不要,悟到不在乎性别,她竟已通透到这个境界?
她打算弃了这副身子,与龙崎双宿双飞,压根没想过顶着她身子的我该怎么善后,这个我也能理解,毕竟我跟她不熟,除了共用过一副身子外,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可论到谈情说爱,她顶着一个八尺男儿身与另一个八尺男儿做出那卿卿我我之势,就不怕有阴影吗?就算她自己无甚影响,就不怕龙崎会落下阴影吗?
退一万步来讲,他俩内心强大,落不下阴影,那花妖怎么办?
花妖费尽千辛万苦才保存了宋岩的肉身,如今不仅被人顶了,还即将遭受一个男人的蹂躏,那是件多么悲摧的事啊!
这趟茅坑蹲下来,我得出一个结论:玉璃月这个人,实在太任性,太不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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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玉璃月跟龙崎私奔这事的后果来说,最麻烦的是我,最悲摧的是花妖,最吃亏的是纪长安,可受打击最大的却是个打酱油的。
灵谷温泉的水要比一般的温泉水烫一些,四周纱缦飘飘,谷底铺着大块天然彩石,我脱了衣裳,任脉脉溶水流遍全身,身体顿觉舒畅。可心情却疲惫得很,幻儿那丫头手里搭了条毛巾,两眼无神,身子摇摇欲坠,嘴里翻来覆去不停地念叨:“他怎么能是个断袖呢?怎么能呢?”
我喊她替我倒杯茶喝,喊了四五遍她才有反应,却是愣愣地问:“是要搓背吗?”
我叹息一声,体谅她失恋之苦:“这不用你了,你回去歇歇吧。”
“哦。”幻儿木木地应了声,却立着不动。看来她是压根没听清我说的什么,我摇摇头随她去,自行去够放在岸上的茶壶。
“不对!”幻儿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我纳闷地看过去,却见她无神的眼睛里聚起一丝光,满含希望地望向我,“小姐,你不是说他已经成亲,并且夫妻恩爱的吗?”
经她这一提,我确然想起我曾这样说过,那会子是为了让她断了不该有的想法,谁想没断成。幻儿殷殷切切地看过来:“其实,他不是断袖对吧?”
我稳住手里的茶壶,按下壶嘴:“我并未说过与他成亲的是个女子。”
幻儿的目光闪了闪,暗了,又疑惑道:“不是说断袖痴情专一,他怎会如此见异思迁,这么快就勾搭上别个了?”
我一口饮尽杯中水,道:“约莫他是个比较风流的断袖。”
幻儿眼底的光,噗嗤一下,熄了。
我趁机劝道:“我听说他们断袖之人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行为礼仪,比如他对你又亲又抱,全是将你看成姐妹,以示友好。我不晓得你竟会因此对他情根深种,若晓得,原该早些告诉你的。如今他既已离开,你收拾收拾,断了对他的念想,伤心一场,难过一场,也就够了,万不可与自己作难。”
幻儿听了这话,落下两滴眼泪。
泡温泉,本是件全身心放松之事。奈何幻儿越哭越大声,哭得我心烦意乱,全没了兴致。我刚欲起身穿衣,一个细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姐姐今日倒早。”
我将身子沉了下去,透过晕晕水雾,望着款款走近的秦如月,道:“也才来,不算早,你约莫要等上一等了。”
秦如月笑道:“姐姐安心泡着,如月今日不打算下水,我是专程给姐姐送搓背的来了。”搓背两字被她说的极轻极缓,说完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异光。
我不知她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不会是好事,遂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一向不习惯让陌生人搓背,妹妹还是请回吧。”
秦如月仍是笑道:“那可由不得你了!”
说完,伸出手响亮一拍,一个黑影鬼魅般飘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抓了件衣衫挡在胸前。黑影落地站稳后,幻儿吓得直跳起来,指着秦如月质问道:“你怎么让一个男人进来?”
秦如月轻蔑地笑了一身,反手就给了幻儿一巴掌,冷冷道:“你这个贱奴,也配对我指手画脚?”幻儿捂住脸,却未退缩,反而挺直背脊,挡在我前面,奋不顾身道:“有我在,你们别想伤害小姐!”
倒是个忠肝义胆的好丫头,可惜此举完全是螳臂当车。
我一眼瞧出,那个面目猥琐的黑衣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妖,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腥臭气息来看,该是只蛇妖。秦如月果然与妖魔有所勾结。
眼下形势明朗,敌强我弱,要想保命,只能智取。
秦如月冷笑一声:“你们主仆二人,一个都跑不了。”幻儿的肩膀抖了抖,有些害怕,却强撑镇定:“你敢!姑爷不会放过你的!”
秦如月古怪地看着她:“灵山最近出现一个采花大盗,已多人遇害,你们运气不好,被他所杀,与我何干?”说着一把推开幻儿,蹲下身朝我扭曲着脸道:“落水淹不死你,下毒毒不死你,本来我今日是来寻一个更厉害的毒药对付你,没想到你自己非要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我轻笑一声,道:“倒是我小看了你,原以为你不过有些小心机,没想到竟这般恶毒。”
秦如月狠狠道:“我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你对我那般打压,如今又将长安……”说到这,话头顿住了,眼光朝蛇妖那方向转了转,似乎有些忌惮。她缓缓站起身,朝那蛇妖走过去,娇笑道:“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都便宜你了。”
“哼,这个姿色还不如你。”那蛇妖嫌弃地一挥袖,幻儿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我心里一紧,不知她这一摔,性命个还保得住。
没了幻儿的遮挡,蛇妖赤裸裸的目光直接射到我脸上,而后露出色迷迷的笑容:“这个倒是个绝色。”
我不动声色地往谷底又沉了沉,冷哼一声:“你一个修炼数千年的蛇妖,竟任凭这样一个愚蠢妇人摆布?她为了旁的男人与我争风吃醋,你还甘心做她的棋子?”
那两人同时一惊,秦如月脸上白了白,道:“你胡说什么......”,蛇妖惊讶过后笑道:“还是个聪明伶俐,见多识广的,我喜欢。”
我笑道:“你既喜欢我,可愿听我的?”
蛇妖殷勤道:“我最愿意听女人的话,尤其是漂亮女人的话。”
我趁机道:“那你先出去,待我穿上衣服,我们再好好聊聊。”
蛇妖摇摇头:“那可不行,美人当前,哪有往后退的道理?”
我故作生气状,板着脸问:“你这么色,不怕死吗?”
蛇妖哈哈一笑:“色字头上本就悬着一把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立在一旁的秦如月似乎不耐烦了,恼怒道:“你跟她啰嗦这么多作甚?还不快点给我解决掉。”
蛇妖道:“这小妞挺有趣的,不过你既等不及了,那好吧,我即刻解决。”
眼见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退无可退,攻无胜算,只得稳住心神,继续漾出妩媚笑容,问:“你为何如此听她的话?难道她比我漂亮?”
“那倒不是。”蛇妖又上前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秦如月,笑道:“因为,这婆娘肚子里,怀着我的宝贝儿子。”
晴天霹了个雳,雷死我了!
脸上的笑容碎裂了,我再也端不出任何表情来,这个消息真是太出乎我意料,太出乎所有人意料,太他爷爷的令人震惊了!秦如月肚子里怀的孩子竟然不是纪长安的,不晓得纪夫人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当场晕死过去。估计会。
我有些同情纪长安,一日里被戴了两顶帽子,碧绿碧绿的。
“你告诉她这个作甚!”秦如月白着脸怒喊,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一股冷气从我心底升起,我知晓了这个秘密,今日怕是别想竖着走出这里了。
果然,蛇妖朝她道:“你担心什么,她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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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经历过很多次死亡,却没一次像现在这么无助彷徨的。
没有法力,没有武器,甚至没有衣服。蛇妖眼里毫不掩饰的丑恶欲望,比那刀光剑影还要令人胆寒,因实在太过恶心。
凡间有个非常无聊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做《自杀的一百种方法》。恰好我也是个很无聊的,曾在无聊的时候将其仔细翻阅过一遍。我迅速将那本书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目前这种情况下,能用上的只有两种,一是咬舌,二是撞柱子。
我向来是个很纠结的人,这种大事更要好好纠结一番才行。
咬舌,估计会很疼,会出很多血,这些都不打紧,就怕咬断了立时死不了,还是要承受那蛇妖的侮辱。如果这样就白咬了。
撞柱子,估计也会很疼,会出血,除了血兴许还要迸开点脑浆之类的。这些也不打紧。就是如果选择了撞柱子,势必要从这池里爬上去,光溜溜的有些难看,有些不雅,关键是不一定能在蛇妖抓住我之前爬上去。
如此,还是咬舌吧。
伴随着血腥味,传来钻心噬骨的疼痛。才咬破一丁点就这么疼了,不知道接下去还要如何疼。
是谁说,苦难都是老天对你的厚爱。大概老天见我五万年来活得太过顺风顺水恣意妄为,特意将我挑出来往死里折腾几番,真是太他爷爷的厚爱了。我在心里悲凉的想。
闭上眼睛,刚想下狠心,却被人用力捏住了下颚,蛇妖那张丑恶的脸停在我面前,冷笑道:“想死?那也要等我玩过之后!”
说着,伸出长长的舌头往我脸上舔,我拼尽全力伸出五指狠狠给了他一击,恰好插在他眼睛上。蛇妖吃痛放开我,我趁机裹上已经被泉水浸湿透的衣衫,迅速让到另一边。还不忘发表一下内心的看法,朝秦如月道:“你的品味还真是够独特的,这么丑的男人也下得去手。”
秦如月脸上乍红乍白,眼里浮出强烈的恨意,咬着牙道:“再过会,你也跟我一样了。”
“休想!”我冷笑一声,朝柱子上撞去。那柱子上刻了条龙,我对准龙头撞去,心中计算好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力道,必定会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了。
忽见一道白光闪过,面前出现一堵墙,脑袋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似乎是撞在一个人身上,没有腥臭味,不是蛇妖。感觉到两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心中一喜,难不成那条龙活过来救了我?
我满含期待,抬头,望向救命恩人。这一望,傻了。
淡淡的银光笼罩在惊为天人的面容上,湖水般寂静深幽的眸子下方,矗着山峭般挺拔的鼻子。坚毅的线条勾画出薄薄的嘴唇,使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无情薄凉,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妄生亵渎之心。
一身白衣,一袭黑发。白衣似雪,黑发似缎。
母后常戏说,华琼殿无需书画点缀,因此间主人本身就是一幅画,一幅兼具山水神色的水墨画。
此刻完美的下巴紧绷着弧线,素来淡然如水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怒气,看得出他在生气。我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倏倏往下掉。
那双眸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可是撞疼了?”
我摇摇头,将脸往他怀里蹭,哭喊着:“苏夜黎,你怎么才来?”
其实我素来稳重,一贯从容,从不哭哭啼啼,只因刹那间大悲大喜,情动之处,实难自禁。苏夜黎大约没料到我会如此小女儿姿态,愣了半天,用灵力替我烘干衣裳湿发,又将一件宽大干爽的袍子罩到我身上,轻叹一声:“对不起。”
蛇妖不知死到临头,仍在叫嚣:“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我心中疑惑,只听苏夜黎冷声道:“辱我天女,该如何处置,王上看着办吧。”
我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从天而降的除了苏夜黎,还有三个人。华玉、小拾,跟夙野。
华玉愣愣地望着我抱在苏夜黎腰间的手,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情。小拾假意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露出两只乌黑的瞳仁,偷偷看我。
我有些难为情,竟被他们看到我这副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样。
夙野面上笼着一层寒雾,青发碧眸,远远立着,如血般鲜艳的玄衣映衬着苍白的脸色。
我猜想,他面色如此苍白,若不是受寒生病了,约莫是他自愧管教不严,怕我等迁怒于他,影响仙魔两族数万年来的和平。其实他多想了,我知高位者诸事繁忙,如何管得了每一个子民,我自不会迁怒于他。
蛇妖听了苏夜黎的话,面如死灰,吓得跪伏在地,不住磕头求饶:“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又抬头急切解释,“她不是什么天女,只是一介妇人。”
华玉出声道:“鼠目寸光。”
小拾纳闷,问:“不说是条蛇吗?怎么又变成老鼠了?”
华玉愣了愣,跟他解释:“这其实是一种比喻,形容目光短浅,没有远见。”这样一解释,自己也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大对,遂换了个:“该是有眼无珠。”
小拾凑近两步,朝着犹自磕头的蛇妖道:“你先停一下,待会再磕。”
蛇妖茫然地停住了,小拾仔细研究了下他的脸,点了点头:“好了,你继续。”小短腿快速退回华玉身边,道:“我瞧着,他是有眼珠的呀。”
华玉:“……”
蛇妖有种被耍了的屈辱感,却不敢发作,又将头重重磕了下去。
夙野默然立着,一声未出,头也未回,只抬手勾动了下食指,一颗黑漆漆的珠子便从蛇妖嘴里飞了出来,落到夙野手中。
蛇妖面色又是灰暗又是惨白,眼里充满了恐惧,喊:“不......”
秦如月初见这么多人,似乎吓住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今见蛇妖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提,恨恨道:“你起来!你不是说你是一山之王吗?还怕这个小白脸,瞧你这窝囊样,没出息,快给我起来,给我去杀了她!”
蛇妖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骂道:“你这疯婆子,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如此?”又扑到夙野脚下告饶,“小的知错了,王上饶过我吧,绕过我吧。”
夙野面无表情,目光落到我脸上,五指缓缓合拢,那颗黑色珠子瞬间粉碎。风过,吹起一阵黑烟。蛇妖没了内丹,瞬间化作一条软趴趴的大黑蛇,须臾,朝秦如月游了过去。秦如月吓得失声尖叫,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嘴里喊着:“别过来,走开!”
“这就怕了啊?”华玉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大黑蛇的尾巴,同情道:“再过几个月,你会生下一条与它一样的小黑蛇,日日与你同室,唤你娘亲。”
秦如月哆嗦着嘴唇尖叫:“你胡说!”
华玉想了想,眸子发亮:“啊,不对,应该是一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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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月直接晕过去了。
其实她肚子怀里的虽然是黑蛇精的子嗣,但生出来绝不会是一条蛇,更不会是一窝蛇,全是华玉吓她的。不过作为一名合格的母亲,不管自己生出来的是什么,都应该爱护怜惜,断没有怨恨害怕的道理。秦如月看来,并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白衣翩跹,苏夜黎行云流水般走过去,俯身将秦如月抱起。我问:“你作甚么?”
他淡淡道:“她肚子里的胎儿是个极重要的人物,也是我来此的目的。”
我差点问出口:“你来此,竟不是为了我?”幸好及时吞咽了下去,若他回答不是,那未免太丢人了。
我有些微的失落,不过一想到他刚刚为我生气的模样,便释然了。他还是挺在意我的。
华玉逗完秦如月,已去将幻儿抱起,仔细检查了一番,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晕了过去。我对这忠肝义胆的小仆由衷敬佩,想着回去后定好好待她,再也不嫌弃她啰嗦,并尽快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以解她失恋之苦。
先前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如生死大事既定,整个人松懈下来,迟钝的感官回归,才觉得空气中有些不对劲。一阵寒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仔细一瞅,空中水汽全无,气温骤降,倒似入冬了一般。环视一圈,才发现原本热气腾腾的温泉池里竟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结冰?”
夙野望了一眼苏夜黎,开口道:“我们出去吧。”
“嗯,走吧,太冷了。”我裹紧身上的袍子,心里估摸着大约是夙野刚施法时灵力释放过多造成的。我与夙野并肩率先走出温泉室,边走边聊:“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
夙野答:“偶然遇到的。”
“哦,真是巧啊。”我嘻嘻笑着。
这种无甚意义的聊天若想顺利进行下去,必要两人配合,善言辞的会将话题接过去,寻个有趣的事说说,不善言辞的至少也应当回一句“是啊,真的好巧。”可夙野只是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我想他也许并不太想与我聊天,便住了嘴巴。
可他为何不想与我聊天呢?莫非是因为刚刚苏夜黎对他的冷脸?我想了想,深以为然,夙野自幼便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现在又贵为王上,难得看到冷脸,想必不太习惯。
我有心宽解他,便柔声道:“苏夜黎刚刚那样说你是没有道理的,你贵为王上,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子民,黑蛇精的事你不用放心上,我是断不会迁怒于你的。苏夜黎因一时担忧我,难免对你态度有些差,待事后他想通了,我让他跟你赔礼道歉。”
夙野愣了愣。
因我向来大条,其实有些不像女孩子。夙野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体解人意,所以有这么一愣。我做出温柔的笑容,等着他释怀,说一句“难为你这么深明大义”。
谁想,夙野冷冷道:“你误会了。”
“嗯?”
“我并不在乎苏夜黎对我的态度,我在乎的从来......”
后面几个字微不可闻,被风吞灭,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苏夜黎他们跟了上来,忍不住回头冲他一笑:“快点过来。”
苏夜黎朝我微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先向前走。这一路上长满了半人高青青柳蒿,我闻着清新水润的草香气,只觉身心舒畅,步履轻盈,回头继续问:“从来什么?”
夙野又恢复了沉默,深邃的眼睛水潭一般寂静,良久才苦涩一笑:“没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夙野顿住脚步,我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住。却见他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递给我,道:“我该回去了,如今有他在你身边,想必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不过这面镜子你还是拿着,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朝着镜子唤一声,我即刻便过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道:“上次送我玉髓,这次送我宝镜,我如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回赠给你的......”
夙野道:“你不用介意,小时候你对我的照拂,我都记得。”听了这话,我立即心安理得地将镜子揣进袖袋里,笑道:“谢谢啊,我尽量不麻烦你。”
知恩图报是一种美德,被回报者无需多推脱,推脱多了,便显矫情了,一矫情就尴尬了。
“我倒希望你多麻烦我。”夙野朝我笑了一下,笑纹刚刚溢出,身形便消失了。因消失得太快,那抹笑容犹在空中浮着,我有些晃神。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又有些感动,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小拾蹦过来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遗憾道:“三姐姐,夙野哥哥怎么走了?我还想跟他多玩几天的呢。”
我将手搁到他头顶放着,略有些惆怅,道:“他乃一族之王,自是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陪你玩。”又奇道:“你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啊。”小拾道,“我跟华玉去魔族寻夜黎哥哥时,遇了些小麻烦,幸得他解救,他还给我烤过鱼吃。”
“他杀了三姐姐我,你不恨他?”
“起初是恨的,不过我跟华玉两人联手都斗不过他一根手指,后来又吃了他的烤鱼......三姐姐你既然没死,我觉得做人要大度点,做神仙更要大度点,就原谅他了。”
我笑他:“主要是烤鱼太美味了吧?”
小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是挺美味的。”垂了一会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握着拳头道:“对了,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他还没答应娶华玉呢!”
我奇道:“娶华玉?”
这又是哪一出?
“十殿下!”华玉抱着幻儿急匆匆地奔过来阻止,跺脚娇嗔道,“三殿下,你不要听十殿下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小拾疑惑道,“夙野哥哥亲了你,定然要对你负责的。”说着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安慰她:“你不用担心,我跟三姐姐会为你做主的!”又仰头望向我,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道:“三姐姐,待你复位后,我们便去魔族提亲吧。”
乖乖,还未上学堂的小人,都晓得什么是提亲了。
华玉拿小拾没办法,拿眼无奈地看我,指望我去说一说他。我整了整嗓子,一本正经地凑上去:“先告诉我,如何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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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拾不顾华玉又是跺脚求饶,又是抛出威胁性的眼色,立即叽里呱啦地从头到尾全倒了出来:“夙野哥哥不知如何知晓了三姐姐有难,立刻带我们来此。因着急赶路,华玉御风飞行的本事太差,驾驭不了那么快的速度,夙野哥哥便带着她,夜黎哥哥抱着我。哪晓得华玉太笨,半路上,自己的腰带缠到了夙野哥哥的腰带上,她都不知。落地时,她才跨一步,便被绊倒了,夙野哥哥没留神,径直扑了上去,两人就嘴碰嘴了。”
华玉脸上红得像朵滴血鸡冠花,更显娇嫩艳丽,我忽然觉得她跟夙野还蛮般配的。一个冷,一个热。一个仙君,一个魔王。一个俊美,一个俏丽。
唔,怎么看都很合适。若是魔族嫌弃华玉品阶不高,那我可以请求母后认她做个干女儿,封她个公主当当。
我凑到苏夜黎身旁,向他说出我这个想法。苏夜黎说了句:“你还是别掺和比较好。”
我满腔热血的媒婆梦瞬间破灭,见他稳稳抱着秦如月,不禁有些吃味。想了想,从袖袋里掏了块大白丝绢出来,搁在秦如月与他胸口之间。
苏夜黎见我如此幼稚举动,轻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何,我瞧出他那笑与以往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我也说不太上来,再看他眼里一派正常,只道是自己多想了。
刚刚夙野在场,我不便相问,如今只剩自己人,便再无顾忌,遂问了出口:“她肚子里的胎儿是哪位仙友转世?”竟劳烦苏夜黎下凡相护,来头必然不小。
谁想苏夜黎却一反常态,目光望向远方,淡淡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我没太在意,继续追问:“有什么天机是不可对我说的?”
月老的红娘簿子我都翻阅过,所谓的天机,只是怕旁人知晓了,乱了定好的命数。我不过好奇心起,随便八卦八卦,又不会逆天改命。不知哪方仙友会选择秦如月作为母体,作为一个与妖偷情怀上的妖孽,这命运该有悲舛啊。
苏夜黎未作答,我又问:“人与黑蛇精交合产下的子,岂不是个半妖?沾染了妖灵,日后还如何归列仙班?”
苏夜黎这次倒是爽快回答道:“黑蛇精留下的胚胎已被仙灵吞噬,只是借其母体一用,实则并不算她之子,与黑蛇精更是毫无关系。”
“原来如此。”我了然,再次问了句:“到底是哪个仙友前来历劫?”
苏夜黎目光闪了闪,眼里倒映着蔓蔓绿影,道:“前方有人在唤你。”
我八卦之心跃的正欢,不耐烦地挥手:“哪里是唤我,我明明听到是在唤玉璃月。”
小拾小声提醒我:“三姐姐,你现在好像就是叫玉璃月。”
我这才记起我如今的身份,站在苏夜黎身边,便以为自己是天婈了。又觉得那顿眼泪掉得真不合适宜,我万儿八百年才难得哭一次,偏偏还是用的别人的皮囊,苏夜黎日后回想起来,记起的也会是玉璃月这张楚楚动人的脸。
就没我天婈什么事,亏大发了!因琢磨着回去后再寻个机会好好哭一场,定要悲伤胜过这次,委屈胜过这次,娇美胜过这次,盖掉此番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
唤我的是纪长安,他步履匆匆,直跨到我面前,握住我手关切问:“我感知到谷里有异象,你没事吧?”
我心道你才感知到异象啊!不过瞧他面色焦急,一副担心相,仍道:“不幸遇上一蛇妖,幸得几位仙君相救,并不碍事,只是秦如月......”
苏夜黎截住我的话头,道:“这位夫人受了蛇妖的袭击,虽未伤到,却受了惊吓,晕过去了。”
我惊讶地望向他,他似乎担心我说出秦如月与蛇妖勾结之事。可我既已知他下凡目的,自也想到了需先将此事瞒住,才让秦如月能平安产子,又怎会坏他的事?
太没有默契,太不了解我了!
苏夜黎的目光轻飘飘落到纪长安与我交叠在一起的手上,我正欲寻个借口抽出手来,他却无甚表情地将目光挪往别处,眼底一片安详。
我觉得苏夜黎与我生分了许多,这个想法让我心生沮丧,懒得再寻什么借口,径直将手抽出来大步向前走去。纪长安不认识苏夜黎,却知道小拾跟华玉是九重天的仙君,自去见礼招呼。
假山背后是一潭湖水,湖光滟滟,有一朵芙蕖开得正艳,我踱步过去蹲下观赏,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遂拿它发泄道:“你这什么花,花瓣重重叠叠不嫌累赘?这不金不黄的是何颜色?浮于水面的莲叶如何能这样不规则?实在太难看了!”
水平的湖面似一面镜子,映出玉璃月姣好的容貌,我垂眼划过那陌生又熟悉的容貌,一下竟茅塞顿开,乍然想通了。这副容貌我天天见都还未习惯,苏夜黎乍然见到,定是更加不习惯。他这个人向来清冷孤傲,对陌生女子避而远之,虽知道是我,对着副陌生的皮囊,一时难以回到以往的亲密也算正常。
这样想着,心胸开阔,眼界也打开了,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纪长安已将秦如月接到手中抱着。待他们走近,我伸手招呼:“快来,这有朵极美妙的异世莲花,璀璨如星华。”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瞧见那花梗抖了一抖。
遭此变故,自是没心情度假了,一行人速速整了行装,打道回府。车马劳累,晃的瞌睡虫直往头上钻。马车停稳后,我打个呵欠掀开帘子就欲下跳,却猛然吓了一大跳,“啪”地又将帘子合上。青龙山庄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从我这个角度,只看到无数个墨黑墨黑的头顶。
难得一见、日理万机的纪庄主神色恭敬地迎在大门口。
“这……什么情况?”我纳闷地问纪长安。
“你过会悄悄下来。”纪长安说了句,便纵身跳下马车,行到苏夜黎所坐马车前替他掀开布帘,有个伶俐的小厮连忙搬了马凳放到车前。
苏夜黎慢悠悠地踏着马凳走下来,白衣素净整洁,风尘不沾。小拾跟华玉站在他身后,倒像两个童子。苏夜黎向来是九重天最有仙气的神仙。
约莫是纪长安差人先回来禀报了,故举庄上下都出来迎接九重天上这位神君了。苏夜黎才一现身,纪庄主急忙上前行礼:“不知神君大驾,实有失远迎。”
苏夜黎回道:“庄主不必客气。”
寒暄完,纪庄主领着那三位仙气凛然的神仙去大厅喝茶,我自差了两个小厮抬着幻儿往胧月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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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的目光轻飘飘落到纪长安与天婈交叠在一起的手上,天婈心中一动,正欲寻个借口抽出手来,他却无甚表情地将目光挪往别处,眼底一片安详。
天婈觉得苏夜黎与她生分了许多。这个想法让她心生沮丧,懒得再寻什么借口,径直将手抽出来大步向前走去。纪长安不认识苏夜黎,却知道小拾跟华玉是九重天的仙君,自去见礼招呼。
假山背后是一潭湖水,湖光滟滟,有一朵芙蕖开得正艳,天婈踱步过去蹲下观赏,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遂拿它发泄道:“你这什么花,花瓣重重叠叠不嫌累赘?这不金不黄的是何颜色?浮于水面的莲叶如何能这样不规则?实在太难看了!”
水平的湖面似一面镜子,映出玉璃月姣好的容貌,天婈垂眼划过那陌生又熟悉的容貌,一下竟茅塞顿开,乍然想通了。这副容貌她天天见都还未习惯,苏夜黎乍然见到,定是更加不习惯。他这个人向来清冷孤傲,对陌生女子避而远之,虽知道是她,对着副陌生的皮囊,一时难以回到以往的亲密也算正常。
这样想着,心胸开阔,眼界也打开了,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纪长安已将秦如月接到手中抱着,苏夜黎一派清闲地悠然行来。待他们走近,天婈伸手招呼:“快来,这有朵极美妙的异世莲花,璀璨如星华。”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瞧见那花梗抖了一抖。
遭此变故,自是没心情度假了,一行人速速整了行装,打道回府。
车马劳累,晃的瞌睡虫直往头上钻,待停稳后,天婈打个呵欠掀开帘子就欲下跳,却猛然吓了一大跳,“啪”地一声,又将帘子合上。青龙山庄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从她这个角度,正好看到无数个圆溜溜的头顶。
难得一见、日理万机的纪庄主神色恭敬地迎在大门口。
“这……什么情况?”天婈结结巴巴地问纪长安。
“你过会悄悄下来。”纪长安说了句,便纵身跳下马车,行到苏夜黎所坐马车前替他掀开布帘,有个伶俐的小厮连忙搬了马凳放到车前。
苏夜黎慢悠悠地起身,慢悠悠地抬脚,慢悠悠地踏着马凳走下来,白衣素净整洁,风尘不沾。小拾跟华玉站在他身后,倒像两个童子。
苏夜黎向来是九重天最有仙气的神仙。
约莫是纪长安差人先回来禀报了,故举庄上下都出来迎接九重天上这位神君了。苏夜黎才一现身,纪庄主急忙上前行礼:“不知神君大驾,实有失远迎。”
苏夜黎回道:“庄主不必客气。”
寒暄完,纪庄主领着那三位仙气凛然的神仙去大厅喝茶,天婈自差了两个小厮抬着幻儿往胧月阁行去。
万年难得露一次面的神君驾临于此,晚上自然是要设宴款待的,且设的是庄里最高规格的凤舞宴。
苏夜黎被请上主位,华玉跟小拾分坐他两旁,待他三人落座后,众人才依次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天婈默默在下首坐下,忍不住在心里一番计较,不晓得若是她本尊过来,又是何种规格,何种待遇。
开席前照例有一番长篇大论的欢迎词,苏夜黎配合着诸如“惊才风逸”,“凤骨龙姿”等赞美词,宝相庄严地含笑坐着。
天婈听到有女眷悄悄议论,这个说:“这位神君生的如此雅人深致,英英玉立,我竟有些不敢看他。”
另一个说:“是也,那双眼睛明明没有在看你,却好像时时在看你,在他面前,偷偷擤个鼻涕都不敢,生怕侮辱了那双眼睛。”
却有一个似乎有些不屑,说:“哪有那么夸张?先前跪在门外,我原以为神君必然是从九天翩然落下,偷偷抬头痴痴地望了半天太阳,谁想他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还踩着马凳!他不应该脚不沾地地飞出来吗?”
头一个极力维护道:“你知什么,这样才显得落落优雅,再者,下到凡间必然要遵从凡间的路数,岂能动不动就飞。”
不屑的那个仍哼道:“我哥哥就从来不踩马凳,我练武后也未踩过,马凳是娇滴滴的女儿家才踩的。”
一味奉承附和的声音里忽然出现这样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倒挺独特别致,虽然天婈对她把苏夜黎划分到娇滴滴一类不大苟同,但还是挺佩服她的。
顺着声音望过去,见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红衣小姑娘正倔着脸反驳,眉宇间颇为英气。面貌不熟,不是庄里的姑娘,约莫是哪个恰好在此做客的远房亲戚。与她说话的两个天婈倒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二姨太所生的两个姑娘。
那这位红衣小姑娘约莫是二姨太家的亲戚了,倒是个有眼福的。
丝竹声起,渐渐湮没了小姑娘们的议论声,一众舞姬以纱遮面,脚绑铃铛,踏着清脆声翩跹而来。舞袖流动起伏,如鸿飞,如云起。依天婈看来,这舞姬的规格也颇高,至少比上次四大山庄聚首时要高。纪庄主花半日时光能准备得这么妥当,相当用了心思,相当了不起。
她一边感叹,一边将筷子伸向一盘肘子肉,恰此时,耳中竟传来低沉的嗓音,:“肘子肉咸了,旁边那盘脆骨不错,可以尝尝。”
那嗓音颇像苏夜黎,她抬头望去,高堂上令人瞩目的那位正越过众人看着她,脸上一派正色,嘴唇纹丝不动,眼角却隐了一丝笑。
天婈忍不住低头浅笑,原是传音之术。
鸿钧老祖虽不愿收她为徒,却真真教了她不少本事。他是个异常严厉、异常负责的老人家,每每教会她一样本事,过几天必要考考她。天婈那时年幼,整天惦记着与那两头小鹿玩耍,业荒于嬉,对于老祖问的问题常常答不出来。答不出来便绞着衣角垂下眼睫毛,这时,苏夜黎便会偷偷用传音之术与她作弊,不知是老祖没有察觉,还是有意放水,总之一次也没被抓过现行。
其实天婈的童年过得挺有滋有味,虽那时只有两个哥哥,没有如今这般热闹。但先有苏夜黎陪了她五百年,后有夙野陪了她一千年,千年后夙野被接回魔族做太子。没两年,苏夜黎便又被老祖从玉京山送上了九重天。
不巧的是,时间刚好错开,他两都没机会认识。此乃一大憾事,不然三个人一起喝酒逗蛐蛐,应当比两个人要有趣。
这顿饭吃的十分尽兴。
故玉珊珊端着酒杯借故来寻天婈,假意问她菜品如何时,她回了她八个字:“珍馐美味,齿颊留香。”
玉珊珊皱眉道:“是吗?好几道菜咸的不能下咽,不知今日厨子怎么回事,那么好的食材,全浪费了。”
天婈淡淡道:“实也正常,约莫厨子听说这顿饭是给九重天上的神仙做的,一激动多撒了几勺盐。”拜苏夜黎所赐,那几道菜她一块未动。不过太过激动的厨子怕是要被扣工钱了。
聊完菜品后,玉珊珊哼哼哧哧地进入正题,问:“龙崎......如何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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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龙崎与宋岩私奔的事。
不告诉她吧,不知如何解释。告诉吧,这大庭广众的,万一她受了惊吓控制不住就不好了。
正此时,纪长安探手过来,边从她手里端走百合雪莲羹,边对玉珊珊说道:“太子殿下先回宫了。”
“啊?他怎么没等我?”玉珊珊瞪大眼睛叫道。
纪长安道:“许是有急事吧。”
玉珊珊耷拉着脑袋,失落地走了。天婈诧异地望向纪长安,他看出她的疑惑,朝她解释道:“太子殿下跟谁私奔我管不着,不过他万不能在我的地盘丢了,我派了手下去寻找,刚收到飞鸽传书,他确实在回宫的路上。”
天婈摇头:“我不是问这个,你为什么抢我的?”伸手一指他手中的水晶碗。
“哦,你说这个啊。”纪长安拿勺子搅了搅,道,“这个加了冰,你现在不能吃冷的。”
“为什么我不能吃冷的,大热天的,正好消暑!”天婈伸手就要去夺。
纪长安讶然:“安和公主没有教过你,来葵水了不能吃冷的?”
葵水?
天婈差点脱口而出:“你才来葵水呢。”幸好话到嘴边,脑中想起了这是她英明神武的一个计策,嘴巴及时合上了。
自己种下的果子自己吃,她不得不舍弃了那碗看起来晶莹剔透的美味羹汤,偏偏苏夜黎眼尖,来了句:“你亏大了,那羹是今晚最值得品尝的。”
天婈又眼巴巴地向纪长安望过去,却见他已经饮尽那碗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叹道:“你这葵水来的真不逢时。这羹看似简单,却大有学问。你只看得见百合跟雪莲,却不知真正融入汤中,最精华的,是那天下第一鲜的松菌。”
天婈眼角抽了抽,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她一口都没尝到,如何晓得?
不过松菌她却是晓得的,三界只有凡间养得出松菌,凡间又只有棋联山小阳顶才长得出松菌。物以稀为贵,松菌以其极其稀少之名,迅速登上十大珍贵食材榜,并荣登榜首。
传言一两松菌可以换十亩田地。
天婈起先是十分怀疑这个传言的真实性的。
直到她亲眼看到有人扛了一袋金子去换一条鲤鱼,她才相信世上真有口腹之欲如此强烈之人。她虽相信了这样的传言,却总觉得拿十亩田地去换一两松菌的人,与拿一袋金子去换一条鲤鱼的人,都是脑袋有病的人。不同的是,前者是富贵病,后者是智商病,一袋金子够买一屋子那样的一尾鲤鱼了。
松菌虽贵的让人瞧不起,不过若是有机会不花钱尝尝鲜,她还是很愿意的,可惜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错过了。
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品尝到这等珍馐之物,不知道下次品尝之时是不是自己掏的银子。
后者的可能性太小了。
又坐了小半时辰,宴会才散,一群人簇拥着苏夜黎他们往外走,天婈知晓今日再无缘与他说话,便自往胧月阁去。
今夜无月,亦无星,苍穹之下,万籁俱寂。
庄里挂满了灯笼,此刻一盏盏都点上烛火,亮如白昼。虽如此,还是安排了两个掌灯丫鬟在前面开道,天婈紧跟其后,边走边赏夜景。赏了一会便罢了,灯光下的夜景只明晃晃的一片,光影外却是黑乎乎的,无甚景致可观。
走到一片林子旁,忽闻一阵啼哭声,呜呜曳曳地从夜风中传来。一个掌灯丫鬟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天婈本来觉得那哭声有些耳熟,正仔细聆听着,没留神耳畔来了这么一遭。她没被那哭声吓到,倒被丫鬟这突如其来的“啊”吓了一大跳。
另一个胆大些的,硬着头喝道:“谁?”
那哭声小了,只剩下轻轻抽泣声。继续往前挪几步,遥见灯影中,一个人影蹲在地上哭,身形小巧,看似是个小丫头。
那人影听到声音,站起身望过来,借着灯光,天婈瞧见她穿了一身红衣,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倔强得很,看不出一丝害怕,却是饭桌上那个与众不同的红衣姑娘。
胆大些的那个丫鬟问:“姑娘,你怎么了?”
红衣姑娘并不作答,用手背狠狠在脸上揉了揉,才开口问:“请问心梨院如何去?”
丫鬟回答:“心梨院与这方向相反,从这一直往南,路过一座亭子,再绕过一片林子才能到。”
红衣姑娘脸上露出沮丧之色,眼底的倔强收了几分,委屈道:“我在夜间不辨方向,她们故意丢下我,就是看准我自个儿找不回去。”
天婈问:“你可是二姨娘家的亲戚?”
她点头道:“二姨娘是我姑母,我昨日才过来。”
天婈奇道:“既是姑母,为何如此待你?”
红衣姑娘道:“姑母并不知,是两个表姐,她们不满意我与她们顶嘴,故意支开我,带着丫鬟偷偷走了,我人生地不熟,找了半天没找到住的院子,便有些害怕了……”许是为刚刚哭泣感到羞涩,又急切加了句:“我平日里不哭的。”
她所说的顶嘴想必就是天婈听到的那些,原是苏夜黎引起的祸。
天婈对那个胆大些的丫鬟道:“你送这位姑娘回去吧,看她进屋了再走。”
“是。”丫鬟道,“姑娘跟我来吧。”
红衣姑娘跟她走了几步,回头冲天婈莞尔一笑:“我叫钟灵,你呢?”
“我叫天......我叫玉璃月。”
钟灵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笑,向她挥手再见:“月姐姐,再见。”
那一声姐姐,让天婈想起她最小的九妹妹,阿九身形跟她差不多高,素日乖巧伶俐,很讨人喜欢。因这缘故,她对这钟灵的好感又增了一层。
越往深处,灯光越少,待至胧月阁,已是漆黑一片,只靠丫鬟手里的灯笼照明。远远望见一个人影,提了一盏灯立在胧月阁院门口,走近一看,原是幻儿。
天婈快走几步上前:“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会的吗?黑漆漆的,站这作甚?”
幻儿道:“这地上不知怎地多了个小坑,刚小强子摔了个跟头,我担心小姐不注意,万一摔了就不好了。”
“真是个操心的命。”天婈随她一起进屋,看到桌案上放了个碧绿的汤盅,问:“这是什么?”
幻儿答:“这是姑爷吩咐小强子送过来的,小强子就是送完汤回去,在门口跌的跟头,他一边爬一边念着菩萨保佑,说幸好来的时候没有踩到这坑,不然汤指定保不住,若是洒了,少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晚宴才散,好好的送什么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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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纳闷地凑过去一看,乳黄色的汤里浮着百合跟雪莲,心念一动,莫非是今晚那道?
“小强子还说,这碗汤是不加冰的,大可放心服用。”幻儿说完,满眼疑惑,“小姐为何吃不了冰?”
“小姐我来葵水了。”天婈一屁股坐下,捞起那盅汤,喝了两口,果然鲜香美味,堪称一绝。心道这纪长安对玉璃月倒真是越来越用心,越来越体贴了。若是玉璃月仍在,不知会否被他感动,唉,可惜她走了,若不然,这晚羹汤就是她的了。
幻儿莫名道:“葵水?不是月初才......”
“嘘!”天婈竖起食指,“以后我就每个月十五来葵水。”
幻儿愣了愣:“还能这样?”随即眨着眼睛冲她谄媚道,“奴婢也想换个日子。”
天婈:“......”
都说神仙是最光明正大的,可天婈认识的神仙都喜欢大半夜溜进别人房间,好在她从不裸睡,受不了多大惊吓。这次溜进胧月阁的是苏夜黎,唯一不同的是,他是走大门进来的。因走大门,并未弄出多大动静,是以直到他站到床前,天婈仍在呼呼大睡。还是他将她喊醒的。
天婈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叫她“婈儿”,睁开眼看到苏夜黎晃动的脸,一下子以为自己处在葭瑶宫,他是过来喊她一起去练剑的。遂支吾道:“我还有些瞌睡,容我醒醒再陪你练剑去。”
苏夜黎愣了愣,似叹息了一声,却也不再作声了。
四周寂静,天婈的脑子反而清醒了,意识到这并不是天庭,他也并不是来喊她练剑的,遂揉揉眼坐起,问:“你怎么来了?”
“这个给你。”苏夜黎交给她一个青漆金佛钵盂,钵盂内一片模糊,雾茫茫似迷雾森林,森林深处困着一头面相凶恶的野兽。那恶兽披着白色长毛,圆眼赤足,尖嘴獠牙,甚不可爱。且狂躁不安,不断摆动身体撞向四壁,试图冲出钵盂,却每每被一道金光挡了回去。
“这是......朱厌?”天婈半猜半问。
苏夜黎点了点头。
脑中最后一丝睡意陡然散去,她瞬间来了精神,再不敢小觑它。天婈并未见过朱厌,只听过它的大名,知晓它长得凶恶丑陋,白首赤足,身形魁梧,乃上古凶兽。
传言此兽一出,必有战乱。
对此传言,她其实是不大信的,左右不过一野兽,再有多大本事,也还是一野兽,以它一兽之力,如何能破坏根基,动摇国本,发动战争?
她估摸着是它运气不好,每次出来,恰好都碰上战争,是以造成这种误会,引起三界恐慌,被视为不详物。不过由此可见,它的神力肯定是不低的,至少一般的神将妖魔难是它敌手,不然早有好邀功的将它宰了显摆了。
苏夜黎能降服它,说明苏夜黎的神力更高,值得人们尊敬,天婈为他感到无比自豪。
不过他大半夜溜进她房间,给她瞧这个作甚?难道是向她展示他的战利品,显得他神力非凡,想让她夸夸他?
天婈记得,他从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九幽之下囚禁着八腿四眼的梼杌,梼杌是洪荒异兽,长了两张嘴,用力一吸,方圆十里内的人统统被他卷到腹中吞食。凶恶残暴,神力强大,上一届天君为了天下苍生,拼尽全身修为才将其封印到九幽之下,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知什么原因,那封印竟在四万年后残了一角,梼杌遇此良机,日夜冲击,有一次险些冲破封印。恰好在九幽附近办事的苏夜黎感到异象,连忙奔赴九幽之下,与已探出半身的梼杌大战三天三夜,才将它重新封印回去。据说那三天昏石蔽日,云海翻涌,鸟兽不敢出,守护九幽之地的地主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夜黎不声不响地干完这件大事,独自躲入华琼殿疗伤,直到那九幽地主呈报上天庭,大家才知晓一个白衣神君阻止了一场浩劫,挽救了天下苍生。
可天上穿白衣的实在太多,地主佬儿又不晓得那位神君的称号,天君想行赏都不知赏给谁。待天君下令所有穿过白衣的神仙到灵霄殿集合,以便地主佬儿指认,苏夜黎这才低调地承认是他顺路经过,恰巧所为。
一语惊呆所有人,谁都没想到这样年纪轻轻的苏夜黎会这般勇猛。
经此,苏夜黎便获得仙族第一高手之称。
这样低调的苏夜黎竟然也会想要被夸奖,天婈觉得不可思议,刚想满足他,在心里寻一些不落俗套的词语来赞美他,苏夜黎开口道:“白日里它都在睡觉,只有晚上才会醒来,所以我才在这时来找你。”
天婈在心里默默将那些个不落俗套之词划去,眼神甚是疑惑:“为何要等他醒了?”
苏夜黎道:“这样才好让你们认识一下,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花些时间同它培养感情,将它慢慢驯服,待重返天庭后,好做你的坐骑。”
坐骑?
天婈虽对它没有歧视,但这样一个凶恶的野兽,显然不是女子闺阁应养的宠物。她虽不比一般女子娇柔,不喜女红,可表面上看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啊,这样的凶兽不是应该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的英雄好汉所驾驭的吗?
况且,天婈是个以貌取人的,它长这样......她才不要养它哩。她下意识地委婉拒绝:“我现在似乎没有能力驯服这样的上古凶兽。”
“没关系,它很笨的。”苏夜黎道,“我在人间寻到它时,它朝我喷了个火球,却把自己给呛晕了,我便将它捡了回来。”
似不满听到有人说它笨,朱厌低吼一声,做凶狠状,仰头喷出个火球向苏夜黎袭来。谁想那火球刚到钵盂口便被弹开,一时间火花四溅,悉数往下落去,朱厌惊恐地四处逃窜,奈何空间有限,还是被溅到几朵火花,烫坏几处皮毛,疼得吱吱叫。
苏夜黎道:“你看,果然很笨吧?”
很笨的朱厌抬头龇牙咧嘴地冲苏夜黎做鬼脸,企图吓到他,天婈被它这副摸样逗得哈哈笑,朱厌恼怒地瞪她,天婈发现它圆溜溜的眼睛竟然很漂亮,眼眸竟有淡淡的蓝光流转,像两颗蓝宝石。
“好吧,我就留下你了。”天婈伸手欲去摸摸它的头,被它一闪,躲开了。
苏夜黎朝它道:“这钵盂上被我下了封印,待你甘愿认她做主人后,她会替你解开封印,恢复你的原身。若你想永远困在这里,也随你。”
朱厌诧异地望了苏夜黎一眼,再鄙夷地将天婈望了一望,不屑地转过头去。
天婈也不再理它,将钵盂收好,问苏夜黎:“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将我带回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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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目光闪了闪。
墙角的昙花忽然开了,月出皎兮,脱下外衣的月下美人伸肢弄腰,一片片花瓣逐个展颜,绽放出此生最美的光华。只听苏夜黎缓缓道:“混元珠如今不在你手上,青龙山庄这边总要安置好才行。我已安排莫离去寻花妖,待找到混元珠,立即将你们换回来。”
天婈眼里望着昙花,脑中却觉得苏夜黎这番解释有些牵强。
据她所知,除了混元珠,还有一种方法可以互换魂魄,便是引灵术。修习此术之人需要极其浑厚的修为,跟强大的定力,四海八荒练成此术的一共不超过三人。
苏夜黎恰好是其中之一。
她本来并不知苏夜黎练成了引灵术,是夙媚儿无意中透露给她的。说是无意,实则也是有意,以显苏夜黎跟她的关系比较亲密。这样的事常有发生,夙媚儿近水楼台先得月,苏夜黎的许多事她都是第一个知晓,甚至是唯一知晓之人。
譬如,天婈有次在书上看了一句话,欲想抓心,先抓其胃。她心血来潮,半夜起床和面、剁馅、做包子,哐次哐次蒸熟后,脚不沾地地送到华琼殿,结果被仪态万方的夙媚儿伸手拦下:“神君近日清修,早上只喝一杯水,水是桃花瓣上收集的露水。”
仙族无人知晓苏夜黎默默练成了上古秘术,若不是夙媚儿故意刺激天婈,天婈亦不会知晓。
苏夜黎并不知道天婈已知晓他练成了引灵术,也从未对她提起过。如今他既不主动提出使用引灵术助她回归,她自不好开口要求,毕竟那是件需要耗费大量体力跟灵力的事。
况且玉璃月这边却是真的要安置好才行,她一向不习惯让人替她收拾烂摊子。
索性,就再等等吧。
苏夜黎临走时,说了句:“天玑跟羽衣仙君,我已让他们回天庭了。”
天婈随口接道:“回了也好,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有你在。”
苏夜黎不知为何,脚步顿了顿,才踩着一地落叶沙沙离去。随着他的离去,昙花转瞬闭合,须臾便凋萎。
不得不说,秦如月是个命格非常奇异之人,人生丰富多彩,比那被风卷起的逐浪还要跌宕起伏。先是以农家女身份嫁进了赫赫有名的青龙山庄,这一生本可尽享富贵,可她偏偏又与魔界蛇妖有染。单这两点,就够其回味一生、够其私下与小姐们炫耀、够令闻者心潮澎湃的了。
如今还日日享受九重天上翩翩神君的细心照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那日秦如月晕过去后,苏夜黎甚好心地在她身上下了昏睡诀,借着替她问诊的机会,隐藏了她的部分记忆。那部分记忆自然是关于蛇妖的。
原秦如月在认识纪长安之前就与蛇妖有染,不过却不是自愿的。
上元节那晚,纪长安虽与秦如月互换了名帖,却没有送她回家。她怀着如小鹿乱撞的少女心,毫不畏惧地走进黑夜里,却被一阵阴风卷进了林子里。
丑陋的脸埋在她胸前,腥臭味弥漫在她鼻尖,她吓得几欲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在听到一句话后放弃了抵抗。
“你若从了我,我可以帮你嫁给那个小白脸。”
秦如月出身农家,家境贫寒,除了弱母老父,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嗜酒,一个好赌。
她深知,以她这样的出身,想要嫁给那样临风如玉的公子,几乎比登天还难。几日前,她无意中听到,大哥怂恿父亲将她许配给桥头张家的二儿子。那张家做着香料生意,家境殷实,只不过那二儿子是个麻子,生的又胖又矮,一直未讨到媳妇。老父懦弱,惧怕儿子的拳头,多半会依了他,秦如月心有不甘,偷偷从家中跑了出来。她听说过祁城的悦诗会,便想来碰碰运气。
结果她的运气好到家了,全场最出色的男儿对她另眼相看。他身上的衣料是那么华贵,他的眉宇是那样的高傲,他的动作是那样的优雅。他的一切都令她着迷,溶溶如酒的明月下,他与她交换了名帖。她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甚至暗自希望他能将她带走,寻个僻静之处一夜露水。
可是嫁给他,她却是不敢妄想的。
蛇妖的话诱惑了她,深深扒开了她内心深处的欲望,其实就算不放弃抵抗,她也逃不了。
玉璃月设计将纪长安骗上床不过是做的一出戏,秦如月倒是真真切切将纪长安骗上了床,用的是白依兰。白依兰与普通迷情药物不同,摄入之人头脑清醒,并不糊涂,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想到是受了药物控制,只会以为是情动所致。
纪长安家教严明,在男女之事上素来克制,可与秦如月在一起,只觉眼前之人出色娇姿,总忍不住想一亲芳泽,终有一天,同赴了云雨。
两个月后,秦如月如愿嫁进青龙山庄。
嫁给如意郎君的秦如月并未摆脱蛇妖的控制,将纪长安骗上床之前,她肚子里就有了孩子,只不过被蛇妖压制了生长。秦如月一心爱慕纪长安,自是非常讨厌这个孩子,可却怕激怒蛇妖,不敢妄动他。只能借着玉璃月不断的挑衅,试图造成意外,使胎儿自然滑落。可惜这胎儿命硬得很,尽管多次落红,却总是安然无恙。
天婈起初以为秦如月的恶毒是沾染了蛇妖的妖性,扰乱了本来心性,可瞧着忘记蛇妖后的秦如月看她的眼神丝毫未变,她便晓得她错了。
原她并非沾染了妖性,而是心魔所致,太执着于想得到的,忘了初心。
与她相反的,青龙山庄倒来了个简单通透的人儿,钟灵。
钟灵自那日与天婈相识后,三天两头便来胧月阁找她戏耍,起初天婈甚不习惯,因着年龄问题,她俩不晓得隔了多少代,其实并无什么共同话题可交流的。天婈也不大爱跟年轻女孩交好,因总叽叽喳喳,大多烦神,纵是她那些个妹妹,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见面。
可无论她如何冷淡,钟灵总能自己找到乐子,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自玩自的。若是天婈来了兴致,与她多说几句,她便很开心。若是见天婈捧着书,她也不打扰她。
与她渐渐相熟了,天婈觉得这是个惹人疼的女孩儿,有好吃的好玩的便总想着请她过来一起享用。
这日,她得了一个鲁班锁,甚是精巧,便差幻儿去请钟灵过来。
幻儿去了许久,才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框,拿手指着门外,一脸慌张。天婈疾步走过去,向外探头问:“怎么了,有刺客?”
她把头摇成拨浪鼓,喘着粗气,道:“钟......钟姑娘被带去怡畅院了。”
天婈心下一沉,提步跨出门槛:“边走边说。”
听幻儿断断续续讲完,她才知晓,原秦如月故技重施,又诬赖人偷东西。这次被诬赖的人是钟灵,说她偷了一株什么药草。
幻儿气愤道:“约莫她抓不到小姐的把柄,便将目光转到与我们交好之人身上了。”
天婈觉得,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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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疾走到怡畅院,主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料想中的纪母、纪长安、秦如月、二姨娘等人,苏夜黎竟然也在。天婈依次见完礼后,走到纪长安身旁立着。
纪长安招来小厮低头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那小厮搬了张绣凳放下,请天婈落座。
天婈施施然坐下,听到纪母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钟灵一身飘渺红衣,面色苍白地立在厅殿中央,两只眼睛默然垂着,全不见平日里的伶俐。天婈忆起秦如月以往的跋扈模样,以为钟灵必受了屈辱,不由看了秦如月一眼。
恰好秦如月也转脸看她,目光轻慢,藏着一丝恨意。连日来,她仗着九重天神君对她莫名来的照拂,洋洋得意,越发骄纵。
钟灵听到纪母的问话,默默摇了摇头。
纪母道:“那便这样,你虽是外客,却在我青龙山庄犯了事,不得不罚,就......”
眼见就要定处罚了,却无人替她说一句,二姨娘只是白着脸绞着帕子并不开口,天婈忍不住道:“母亲,此事可查明了?这屋里有人惯会栽赃陷害,可不是头一次了。”
“你!”秦如月听了这话,明摆着是指向自己,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气愤地红着脸叫道。
天婈毫不留情地瞪回去。
纪母的脸色阴沉下来,道:“璃月,注意你的分寸!此事人赃俱获,她自己也承认了,你跳出来出什么头?”
天婈不温不火,轻声道:“我不相信钟灵会偷东西,此事必有蹊跷。”
“放肆!”纪母拍着桌案站起来,额头上的筋直跳,从未有过如此厉色。
天婈一愣,忽然明白此事远不如上次简单,其中还牵扯到纪夫人与二姨娘的恩怨纠葛。可此刻,她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她必须为钟灵洗清冤屈。
正欲辩解,却听钟灵轻声开口:“月姐姐,你不用为我劳神了,确实是我偷的。”
“我不信,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天婈觑了一眼秦如月,又问,“是不是有人要挟你?”
虽她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看出来她指的是秦如月。
秦如月面皮涨红,怒极反笑,走到她面前,道:“姐姐,你总喜欢将脏水往我身上泼。可这次人赃俱获的不是我,而是神君大人,难道你认为神君大人会诬陷她?”
天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望向苏夜黎,却见他微微皱着眉头。
关心则乱,天婈一心以为是秦如月设下的计谋,万万没想到钟灵会真的偷东西,她刚刚那番咄咄逼人的姿态,想必很没风度,很失态......
不过,此事若与苏夜黎有关,便好办了。
她理了理思绪,当务之急,是先将钟灵救出来,遂面上端出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眼角却是携了一丝俏皮,朝苏夜黎道:“神君出尘高洁,自不会做出这种事,不过神君心系苍生,本就日夜操劳,如今还要分神照顾妹妹肚中的胎儿,想必累极,一时眼花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她极其自信地望向苏夜黎,以她跟他的交情,以她跟他的默契,他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谁想,苏夜黎淡淡说了句:“我并未眼花,我亲眼见到她拿走了绛仙草。”
天婈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
不可置信地望向苏夜黎,却见他坦然迎着她的目光。
天婈不解,诚然人前他一向是个光明磊落、大公无私、尊崇礼法的神仙,但在她面前,他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
她虽没什么惹大祸的本事,却小祸不断,每每都是他替她打掩护。当初锦鲤犯了天条,将被执行雷霆之刑,她不忍看她元神俱灭,偷偷去放走她,他看到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暗中替她施迷雾阵,困住了天兵。
如今这么小的事,他只需换种说法,只需少说几个字,就可以成全了她的心意,可他却视而不见,全然不顾他们之间五万年的交情!
还有,他的传音术呢?
为何不早使用传音术告诉她确然是钟灵偷的,害她出了半天丑,还得罪了纪夫人。天婈越想越来气,越气越糊涂,不就一棵草,有什么了不起的!
见她无话可说了,纪夫人冷冷地剐了她一眼,朝钟灵道:“绛仙草是神君之物,你既说已遗失,交不出来,便自断一臂吧。”
又是断臂,这青龙山庄似乎特别喜欢别人的手臂!
钟灵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未作反驳,淡淡道:“好。”
天婈愣住了。
寒光一闪,钟灵手中已握了柄长剑,剑锋锐利,映衬着稚嫩的脸越发苍白。只是那张脸上,神色自若,竟不见惧色。
二姨娘不忍再看,偷偷背过脸去。
她还这么年轻,如何承受得住失臂之痛?
眼见苏夜黎不为所动,天婈便将目光转向纪长安,上次他为红药求情,为宋岩减刑,这次他必然也能救得了钟灵。
却见纪长安朝她摇了摇头,他虽知钟灵与她交好,却无可奈何。因此次与以往不同,钟灵盗的是神君之物,神君在此,规矩不可废。且钟灵是二姨娘家的人,母亲素来与二姨娘水火不容,得了这个机会,自不会轻易放过。
天婈囫囵一想,便也明白了。
但见钟灵举起右手,闭上眼睛就要落剑,断了可就再接不回去了。她心一横,上前一步直握住银闪闪的剑身,钻心之痛从手指蔓延到心脏。手上刹时鲜血如注,顺着手臂流淌,滴到地上,漾出血花。
“啊!”
“璃月!”
“小姐!”
许多声音一同响起,纪长安急忙上前,劝道:“璃月,快放手。”又冲小厮吼道:“愣着作甚?快叫大夫!”
屋内一片慌乱,小厮反应过来立即往外跑,却不慎碰倒凳子,惊叫声、衣料摩擦声、脚步声、凳子倒地声,汇成一团。钟灵握住剑柄的手不断颤抖,面色恐惧,叫道:“月姐姐,快放手。”
天婈摇摇头,明眸直向苏夜黎望过去,咄咄逼问:“不就一株绛仙草吗?竟要用一臂来抵?”
她指望这苦肉计能逼苏夜黎改口,谁想鲜血越流越多,苏夜黎却端然正坐,只冷眼将她看着,并不做声。
一丝寒意悄然沉入心底,天婈气急,用力从钟灵手中夺过那柄长剑,“哐当”一声掷到地上:“三日之内,我必还你一株!”
长剑在地上跳了两跳,血珠溅落到地上,血迹斑斑,苏夜黎的目光缓缓落到那点点触目惊心的红上,手心渐渐发凉。
天注定,不可违,终究......
纪母未料到自家儿媳妇会胳膊肘往外拐,且拐得这般彻底,又见神君脸色难看,怒喝道:“放肆!岂容你胡来?”
苏夜黎这时候抬起手,淡淡道:“就以三日为限,三日后若看不到绛仙草,这一臂,仍需留下。”
说完,再不看天婈一眼,自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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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望着那脚不沾尘的、白色的、高洁的身影,双手忍不住轻颤,待大夫匆匆赶来,她已失血过多,悲愤地晕了过去。
钟灵浑身颤抖,望着面无血色、唇色苍白的月姐姐,又抚了抚贴身藏着的绛仙草,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十指连心,天婈在昏睡中痛醒过几回,却又不敌困意,再次晕睡过去。迷糊中,似有人往她喉咙里灌过汤药,苦苦的,还带了些血腥味。
实实在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夜交际之时。烛火燃尽,床沿上趴着一个人影,接着窗外透进的白月光,她模糊瞧见那人影不是幻儿,像是钟灵。
手上的伤口已然被妥善处理过,整只手被麻布严严实实地缠着,轻轻一动,便是锥心蚀骨的疼。
她想起苏夜黎的冷漠,心中的痛竟比手上的更甚百倍。
绛仙草,通体绛红,亭亭灵秀,长于瑶池岸边,乃天庭之物。
以往,天婈取之如囊中取物。如今,她想在三日之内得之,却是难于上青天。
小拾华玉皆不在,苏夜黎必定不会帮她,思考了片刻,她想到一个人,遂以肘支撑,艰难地想要坐起身。奈何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呲了一声,钟灵听到声音,立即抬起头,欢喜道:“月姐姐,你醒啦。”
“嗯。”天婈欲支开她,“我无大碍,你快回房睡吧。”
钟灵摇摇头,大义凛然道:“月姐姐是为了我才如此,我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守着你。”
天婈假意说:“我习惯清静,你在这我睡不好。若是你想聊聊天,我倒可以撑着,陪你聊一会。”
天婈的本意是让她知趣而退,谁想钟灵一愣,却当真幽幽开口与她聊起天来:“我本来也未曾想瞒着月姐姐你,那株绛仙草其实就在我身上。”
天婈眉毛一拧:“嗯?不是说丢了。”
钟灵低声道:“并未丢失,是我哄他们的。”
“这可不当耍的。”天婈心里有些责怪她太不懂事,语气也跟着生硬起来,道:“既在你身上,便还给他们罢。”
钟灵却咬着嘴唇,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一直守着姐姐,就是想等你醒来,求你不要再管此事。我自取其祸,愿意用一臂来换取这株绛珠草。”
钟灵如此执着,倒是天婈没想到的,遂问:“为何?”
“因它可以救一人的性命,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连手臂都可以失去?”
“是。”钟灵急切道,“我本是是打算拿我这条性命抵上的,如今只罚一臂,已是大大赚到了。”
“那人是谁?”
“其实,我不大认得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救过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钟灵粉脸微红,叙道,“有次我独自离家在外,曾遇一窝山贼,几乎命丧刀下时,他从天而降救了我,并护送我回家。可是他的身体很不好,经常呕血,我劝他去看大夫,他却一笑置之。大约是被我说烦了,他才说,他这是不治之症,大约只有九天之上的绛仙草才能救得了他。”
“听了他的话,我很沮丧,那九天之遥,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妄想的。”钟灵眼睛一亮,又道:“谁想竟会这么巧,这里恰好有一株绛仙草,又恰好被我遇上。月姐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不待天婈回答,又自顾自道:“定是老天爷爷故意这样安排的,他救我一命,我还他一命。”
“你……”天婈有些无话可说。
世人大多薄凉自私,男子热衷于权贵荣禄,女子热衷于谋求恩宠,处处计较,处处怕落了下风,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的例子多如牛毛。
这个丫头却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天婈忽然很自信地认为,如果自己哪天有难,她定也会奋不顾身地来救自己。这本是她的秉性,善良、无畏、知恩图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她。
那绛仙草又不是多稀罕之物,瑶池边上长满了,何必要拿这么个如花似玉丫头的手臂来换?
天婈哄她道:“我已知你心意,不会再干涉你,你回房睡吧。”
待钟灵走后,她取出夙野送个她的那面镜子,想了想,开口唤道:“夙野。”
此时的夙野正招了七相五公,在魔宫大殿内秉烛议事,忽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他心一动,竟有些狂喜。招呼没打一个,便消失了身形,丢下一众大臣,望着空空的王座,茫然不知所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已落到天婈床前,天婈有些吃惊:“这么快?”
夙野微微笑了笑,问:“此时叫我来,可是遇上了麻烦?”那笑容却只是一瞬,很快一闪而过,抓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天婈猝不及防,疼得闷声叫出声来。
夙野阴沉着脸,念了句:“他就是如此保护你的。”接着,一层淡黄色光芒笼到天婈手上,她只觉一阵舒适,皮肉生长,那数道伤口渐渐愈合,疼痛消失殆尽。
“谢谢。”天婈道:“不过,我唤你来,并不是为了这只手。这点疼痛我还受得住,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夙野问:“何事?”
让堂堂魔族王上去办跑腿之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天婈脸僵着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你能不能替我走一趟天庭,三日内我需要一株绛仙草。”
夙野面上有些为难。
天婈忙加了一句:“不用你亲自去取,你只需替我传个信,让华玉或者加苑去取了送来即可。”
夙野道:“不是我不愿去,只是,你可曾听闻天庭下了一场大雪?”
天婈迷茫地点了点头。
夙野又道:“那数万棵绛仙草遭寒霜戛然而止,全都毁于一旦,据说……只剩下了一株。”
天婈如遭锤砸,整个人懵了。
也就是说,钟灵盗的那株绛仙草,是天下唯一一株?
莫怪苏夜黎会如此小气,莫怪他会答应她的三日之期,原他早知道莫说三日,就算三年,她也拿不来那绛仙草。
如今,该如何是好?
要么她再去求求苏夜黎,看他拿绛珠草是有何用,是否可以拿其他物代替。她不信他真的可以完全无视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
夙野望着面前女子失望的表情,缓缓道:“我知晓还有个地方长着绛仙草。”
天婈满含着希望抬起头,夙野道:“涡扇雪洞。”
天婈面色褪去,猛然摇头:“不行,那是龙潭虎穴,千万年来无人敢闯。”
夙野淡淡道:“你等我。”
未及天婈开口,他便消失了,她伸手去抓,只抓了一片虚无,不安跟恐惧从心底深处渐渐蔓延出来。
涡扇雪洞,位于少咸之山,洞主乃猰貐,原是远古天神,后不满天庭礼仪繁重规矩多,不愿受其管制,自脱神籍。如今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修为深不可测,性格古怪善变,从不将谁放在眼里,做事全凭喜好,连天君都不敢招惹这位混世魔王。
夙野此去,前路凶险,天婈万分担忧,只希望他打不过就跑,切勿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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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早,天婈还是去找了苏夜黎。
她知道他生气了,可是不知道他生气的缘由是什么,也未想到他会气的这么厉害,竟一眼都没来看过她。
起初她还在心里想,若是他意识到她生气,来哄她了,她要不要做做样子,先不理他。如果做样子的话,要做多久,半盏茶,还是一盏茶?
可是她左等右等,都未等到那身白衣出现。
眼看三日之期将至,夙野还未回来,她觉得还是得留一条后路走走,遂一起床便去寻苏夜黎。
路上,她反复思量,见到苏夜黎之后,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是直接说明来意,还是当什么事都未发生,先聊聊家常再逐渐深入。想了甚久,她决定使用后者,因有求于人,语气自不好硬邦邦的。
虽不能硬邦邦,但也不宜太客气,太客气了显生分。
她浑然不觉这样的思量,本就已是生分了。
行至听雪阁,大门敞开,院子里一个灰衣仆从正在扫地,见了她,抬眼告知神君去了怡畅院,替如月夫人把脉问诊了。
天婈怔了怔,略有些感伤。
她当日五指俱伤,深可见骨,他连一个担忧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她。
虽说这点小伤不值得一提,提一下还显矫情,可她如今一身凡胎,血肉之伤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这么一大早就跑去了秦如月那,她肚子里的孩子竟有那般重要?与他有那么深的渊源?
原是她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天婈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脚下一通乱走,竟走到了怡畅院门口。拨开柳枝,恰好见着一丫鬟送苏夜黎出来,苏夜黎边走边嘱咐她:“夫人的饮食尤需注意,万不可放姜丝。”
“夫人最不爱姜丝,向来不会放的。”丫鬟唯唯诺诺地应是,脑袋已经晕乎乎,飘飘然不知所以,此生竟有机会与九重天神仙说话,还是这么年轻这么英俊的神仙。又为自家夫人感到无比庆幸,这天一般高贵的神仙竟这样关怀她,日日来瞧她。
似察觉到有人,苏夜黎抬头,看到一身青衣,冷冷清清立在柳树下的天婈,偏头对那丫鬟道:“你回去吧。”
丫鬟莫名地看了天婈一眼,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
早晨的阳光清心如水,因为苏夜黎的到来,青龙山庄内铺遍了红毡,走到哪都是艳丽的红。天婈深深觉得,如今的山庄称作赤龙山庄更为合适。
脚步轻落,白衣不染风尘,微风带来些许凉意。
天婈振了振精神,想起过来找他的目的,在心里将先前那番草稿取出掂了掂,脸上漾出笑容,率先与他打招呼:“今日天气不错,可用过早膳?”
苏夜黎亦笑着回:“已用过,正打算到处走一走,婈儿一起可好?”
气氛不错,天婈心中一喜,自道:“好。”
绕过曲廊,圆形门洞背后长了株木槿,花色纯正,露水未干。天婈摘下一朵拿在手中赏玩,边道:“朝开幕落,世事无常,我未想到那许多绛仙草会朝在夕不存,那日约莫扫了你的面子,原是我的错,是我太鲁莽,还望你别介怀。”
天婈自认这谦道的得体,眼见苏夜黎似有所动,还从她手中接过木槿,替她别到耳鬓。气氛刚好,她不失时机地提出:“钟灵这丫头心底纯良,年纪尚小,为了这点事,断其一臂,你看是否不大合适?”
她满心指望着苏夜黎如往常那般,笑着回一句:“确实不大合适。”
怎料苏夜黎停在她耳边的手顿了顿,淡寡淡的声音传到她耳里:“此祸是她自己招来的,并且罚当其罪,我不觉得有何不妥。”
天婈愣了愣,再道:“那我为她求一份情,你能否网开一面,之前锦鲤犯......”
苏夜黎忽然收敛了神色,声音凛冽道:“放走锦鲤,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
天婈震住了,面色一刹时变了灰色,好似被人拿一盆雪水从头上浇了下去,浑身冰冷僵硬,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夜黎似未看到一般,眼神寒澈,又道:“你若想救她,便劝她交出绛仙草。”
纪长安拨开一丛蔷薇,刚好看到自家媳妇一脸灰败地立于白衣神君面前。瞧着神君面色冷冽,他心里一紧,匆匆上前,施礼道:“神君见谅,璃月并非有意冲撞......”
“我们走。”天婈打断他,拉过他的手转身就走,裙摆匆匆,鬓角的木槿缓缓垂落。
纪长安被天婈牵着向前疾走,无奈回头匆匆向苏夜黎见礼,却瞧见望向自己的那双眸子似乎隐藏着怒气。他心里一凛,以为看错了,再回头看去,却看不真切了。
待那双执手身影消失后,园子里平地起了一阵怪风,飞沙乱叶,所有盛开在枝头上的花朵瞬间凋萎,苏夜黎俯身拾起那朵沾染了女子香气的木槿,久久不曾挪步。
天婈漫无目的地拖着纪长安走,走到路尽头停了下来,纪长安问:“手还疼吗?”
虽伤口已被夙野治好了,但未免众人惊疑,她还是用布缠着,刚刚气急,拉着纪长安就走,一时竟忘了要掩饰一下,只好回说:“不大疼了。”
纪长安却未过多惊讶,只道:“看来神君给的那药还挺灵的。”
“什么药?”
“药名我也不知,只知道是神君让仆从煎好送到胧月阁的,当晚便喂你喝下了。”
天婈记起那晚迷糊中灌入喉咙、又辣又腥的汤药,原是苏夜黎送去的。她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悲愤又是恍然。
不过那药是个什么药?一点效果都不曾见着,不曾缓解了她的疼痛,亦不曾养好她的伤口。约莫是秦如月的保胎药,仆从送错了地方?
很有可能。
就事而论,天婈其实并不太怪苏夜黎,他有什么错,错的反而是她,纠于私情,不顾尊法。
她只是心寒,为他的态度。
她以为锦鲤那件事,是他们之间共同守护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们更加亲密。箬轻告诉她,一起背着父母干过坏事的朋友才能长久,她虽觉得放在锦鲤是件好事,可在父母眼里,这绝对是天大的坏事。她为跟苏夜黎一起干过这样大的“坏事”而感到自豪,夙媚儿就不可能跟他有这样的回忆。
可他却说,这是他毕生之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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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三日之期已到。
天婈死守在胧月阁里等待最后的机会,纪母已让小厮来催了三次。小厮气喘吁吁地站在门槛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落:“夫人说,您若是酉时三刻还不到,就要行刑了。”
天婈叹了口气,朝幻儿道:“走吧。”
幻儿将那已说过上百遍的话又翻了出来:“小姐,此事已成定局,您千万不要再......”
天婈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了她。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座次。
纪母自不会给她好脸色,冷冷道:“绛仙草呢?”
天婈默不作声。
秦如月嘴角泄出一丝轻笑,道:“母亲,看姐姐这样子,是不曾带来呢。”
天婈不理会她的讥讽,她首次尝到想要保护人,却无能无力的挫败感,而这挫败竟是拜苏夜黎所赐。她刚进屋时远远就望了苏夜黎,那身白衣端坐在简朴的椅子上,明明身在红尘,却又脱于红尘。眼神淡漠疏离,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她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纪母象征性地总结道:“三日前,这事就该做个了结,因你的任性妄为,拖延了三日。既然你没有绛仙草,那么便靠边呆着,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再敢捣乱......”
“谁说她没有绛仙草?”一个洪钟般浑厚响亮的声音传入厅殿,回音久响不绝,众人大惊。苏夜黎皱了皱眉头。
听着声音,似从千里之外传来,可不过须臾功夫,一个玄衣男子便到了众人面前。
“夙先生!”看清来人后,纪长安一个箭步迎上前,又将头往外探了探,“恩师可有一同来?”
夙野冷淡道:“他不曾来,我此番受人之托,特来履约。”
纪长安想起刚刚那个发聋振聩的声音,不禁面露异色,璃月何时认识这位夙先生了?他首次见他,便觉得此人气度不凡,有王者风范,必非普通人,连恩师都对他毕恭毕敬。璃月如何跟他有这么深的交情,竟劳驾得动他,亲自跑一趟?
天婈欣喜上前,问:“如何?”
“不负所托。”夙野一改冰冷的面色,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株通体红色、娇姿可人的草递给她。
“多谢。”天婈接过去,瞧见他唇色发白,忍不住关切道:“你可好?”
“不碍事。”夙野摇摇手,示意她先去办正事。
纪长安虽满腔疑惑,面上却镇定自若,自招待夙野在苏夜黎旁边落座,又让丫鬟奉上茶水。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二位,是同一类。虽然一个淡然,一个冷漠,却都不易亲近。
夙野刚落座,耳中便传来一句:“涡扇雪洞,想不到竟被你闯过了。”他看了苏夜黎一眼,接过丫鬟手中的茶杯,自呷了一口。
天婈行到苏夜黎面前,递上绛仙草:“绛仙草在此,神君可以放过钟灵了吧。”
苏夜黎漫不经心地接过去,随手将那稀世珍宝递给一旁的丫鬟:“拿三碗雪水,用砂锅小火煎煮两个时辰,子时之前服侍少二夫人喝下。”
吩咐完,他便起身走了,衣袂轻动,白衣划过天婈的手指,羽毛一般柔软,却是雪一般的寒冷。
天婈保持着那个姿势,怔在了原地。
苏夜黎轻描淡写地为此事做了了结,却在她心里击下一个深雷,打得她五脏俱焚。原他这么执着,还是为了秦如月肚子里的那个。绛仙草最大的用处是护魂固元,其实她自己也很需要,她的魂魄至今千疮百孔,她不信苏夜黎看不到。
可他却全力呵护着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难道以往全是她自作多情吗?
从前,她将复原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天天盼着他来拯救她。如今,若还是这样想,怕是忒傻了些。
钟灵未料到自己能逃过此劫,她喜极而泣,正要去拥抱恩人,却撞见恩人满目苍凉。她呆呆地停住身子,被朝她扑过来的二姨娘搂入怀中,二姨娘颤着身子喃喃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可以向你父亲交代了。”
秦如月自是得意忘形,捧着肚子送纪母回房,边走边道:“母亲,劳神君如此关怀,这孩儿恐是个大有来头的,将来必定有出息。”
纪母十分欢喜:“那是肯定的。”
待他们出了怡畅院,一个小厮匆匆过来将纪长安请走了。天婈黯然伤心了一回,念起还未好好谢过夙野,顿觉这心伤得非常不合时宜,遂打起精神,邀请夙野去胧月阁小坐。
夙野点了点头,默然跟在天婈身后,幻儿欢欢喜喜地先跑回去准备点心,她还记得这位英俊的公子喜欢吃雪梨糕。
夜幕渐合,路边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烛火,待天婈发觉不对劲,回头查看时,夙野已经倒在了灯笼下。
她心一紧,奔过去边呼唤边轻轻抱起他的头放到自己腿上,天婈觉得自己可能饿了,还饿的很厉害,不然手为何颤抖得如此厉害?
她拂去遮在夙野脸上的那团黑发,这才发现那张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雪。再一看,那袭玄衣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猰貐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拿了他的东西,三界有谁能全身而退?
她太天真了,竟未看出他是在强撑。
如今该怎么办?不能让青龙山庄的人知道他的身份,那能救得了他的只有一个苏夜黎。可是,她不确定苏夜黎会不会救他,毕竟他是魔族王上,若是趁此机会除去他或者在他身上动些手脚,那将对仙族大大有利,可以更好地控制魔族。
再有,她已经不确定苏夜黎会不会帮她了。
一瞬间,天婈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念头未平,乍然一道白光闪过,玄衣消失,夙野化为了一头银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天婈从未见过夙野的真身,未想到今日会有机会一饱眼福。那是一条健壮强硕的纯黑色银狐,身段优雅,四肢匀称,毛皮光滑发亮,根根如针,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是条威风又好看的狐狸。
天婈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又忍不住伸手挠挠他的脖子,再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尾巴。后来一想都已经摸到这份上了,干脆连肚皮也摸了。
隐在半空中的应招看到自家王上被人揩尽了油,眼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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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应招身后的彩衣女子脸色变了变,从云中直接显了身形,朝天婈飞去。
天婈察觉到异样,一抬头,望见漫天彩色铺天盖地袭来,她下意识地抱着夙野的狐身就地一滚,却见那漫天彩色化为一条纤细的彩光,从她怀中夺走银狐,接着一道白光朝她胸口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挡到天婈面前,那人伸手一挥,那道杀气腾腾的白光立即消失无踪。应招沉着脸呵斥:“铃凰,不得放肆!”
转而朝天婈拱手施礼:“铃凰救主心切,还请三殿下切勿怪罪。”
彩光早已化作冷若冰霜的少女,正抱着夙野的狐身,满目关切。听闻应招的话,她猛然抬头望向天婈,面色一白。
原是魔族四大护法之一的孔雀女,天婈微微一笑,以示谅解,只道:“你们来的正好,夙野身受重伤,亟需治疗。”
应招从铃凰手中接过夙野,仔细检查一番后,眉头紧皱,匆匆向天婈告辞。
铃凰怔在原地,喃喃道:“原来你便是三殿下,原来你没死,那他......难怪......”
半空中的应招不耐烦地喝道:“铃凰,还不快点!”
铃凰回过神来,腾空而起,再次望向天婈的目光里,竟充满了嫉妒跟怨恨。
天婈一愣,心道若不是自己看错了,便是她误会了什么。
发生了这样的事,钟灵自不便再留在青龙山庄,二姨娘受了她的牵连,一度在庄里抬不起头来。纪母大大赢了一回,越发宠爱秦如月。
钟灵临走前,送给天婈一个如意坠做纪念。那如意坠别致的很,呈泪滴形状,青翠透明,内里却有点红墨,不知如何渗透进去的。天婈总觉得那东西很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近来,她的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光阴捻指,过了数十日光景,转眼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启程那日,天婈见到许久不曾碰面的秦如月,一下子差些没认出来。
秦如月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突然圆涨了起来,尖下巴变成了圆下巴,下巴上的肉叠了两层厚,整张脸看上去像张大肉饼子。
腰身也由原来的细柳腰变成了水桶腰,行动间,不再是弱柳扶风,有种千钧横扫的气势。
天婈哆哆嗦嗦地挪开目光,不忍直视。
听说苏夜黎日日去怡畅院替秦如月把脉,并寻来许多仙草灵药炖了汤让她喝下。这脸,这腰,约莫便是那些仙草灵药养出来的结果。
自打那日起,天婈也未再见过苏夜黎,如今看来,他倒颇有小成。母体养成这样,想必那肉胎也不会瘦弱到哪里去。
秦如月大着肚子不宜奔波,此去宫中的名单上亦无她的名字,她只是过来送行的。
纪母如今越发不待见玉璃月,纪长安也被纪母限制着,日日宿在怡畅院。秦如月春风得意,不再将玉璃月放在眼里,连话也懒得与她说,只拿眼觑了她一眼。
天婈落个清静,自登上马车,闭目养神,近来她潜心修炼,额间的若木花越发明艳。
数十辆马车依次向前驶去,笼罩在朝阳下的青龙山庄,檐牙高啄、身披金光。
天婈未料到,她这一去,却没能再回到这里。
太后生辰,普天同庆。
因着这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一路上时不时便能遇见马车队,除了少数是来贺寿的,大部分是来瞧热闹的,还有脑筋活络想趁机过来捞一笔的。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奔跑,那速度一个比一个快,都晓得皇城客栈紧张,生怕去晚了便找不到落脚处了。
进入皇城后,马车更是寸步难行,据说从皇宫门口一直堵到了郊外。
明日才是太后的寿辰日,远道而来的臣子兼亲戚朋友们一概被安排在皇城外的行宫里歇息,四大山庄除外。
他们这一行人打着青龙山庄的名号,由禁军领着进入皇宫,一路畅通无阻。
数万年来,朝代更新,天婈进入过无数个皇宫,可这一朝的皇宫她却是头一次来。
这一代的君王,仁厚节俭、内政修明,是个人人称赞的好皇帝。
宫内古树参天,繁花茂盛,夏日的暑气似在这里隐匿了踪影。重檐屋顶、朱漆宫门,处处透着大气,却丝毫不见前朝的奢华。
内眷安顿后,先去拜见皇后。
当朝皇后是孙尚书家的独女,约莫四十年岁,生的珠圆玉润,着了一身银凤图案的紫红色宫装,雍容典雅,气质高贵。她亲自上前将纪母扶起,请她上座。又唤天婈:“月儿,来我这里。”
一众小辈就她紧挨着皇后坐着,看来这位舅母倒是真的喜欢玉璃月。
自古以来,皇后最难当,需美貌端庄,才能入得了帝王的眼,需内外兼修,才能堵住臣子们的悠悠之口。这位孙皇后显然很称职,堪称典范,在座二三十来人,她面面俱到,那目光温暖如阳光洒满大地,照拂了每个人,就算没与她说话,也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亦让人不敢起轻视之心。
见过她一面的人,都赞她端庄和蔼、才艺双馨、令人生敬。
坐了一会,皇后瞧见天婈打了个呵欠,晓得她这位外甥女一贯性子野,难坐得住,便蔼声道:“你母亲已经来了,正在永寿宫陪太后说话,你去找她吧,母后也一直念着你呢。”
天婈刚好也乏了,遂应了声是,由一个绿裙小宫女领着往永寿宫走去。
那个小宫女忒伶俐,忒贴心,瞧着日头正毒,特捡了条凉爽的林荫小道带路。小道两旁种满了树木花草,既能纳凉又能观赏,天婈缓缓踱着步子,满心惬意。
行至一拐角处,有方葡萄架,上面挂满了大串大串紫色的葡萄,天婈正想借着这葡萄与那闭口不言的小宫女说说话,以解路途寂寞,葡萄架后面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的主人其实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因这地方空旷安静,天婈她们又站得很近,是以听的一清二楚。
“听说,昨夜太子殿下宠幸了春玉姐姐?”
领着天婈的那个小宫女,冷不丁抽了一口气,瞬间白了脸。妄议主子之事,可是死罪!她年纪尚小,素来没主意,眼见天婈正凝神倾听,只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提醒。
另一个声音接道:“太子此次回宫,性情大变,日日沉醉于歌舞不说,带回来的那几个歌姬,个个薄纱轻裹,妖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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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道:“依我看,那些何止是歌姬,简直是储备着的侍妾。”
另一个道:“可太子并非好色之人啊。”
头一个又道:“那是从前。”又压了压声音,“听说,男子一旦开了情窍,尝到风月个中滋味,便欲罢不能了。我估计,太子这次在外头,怕是失身了。”
另一个似乎是新来没多久的,惊呼:“啊?不会吧?太子至今才……”
“嘘,轻一点。太子从前将一颗心拴在玉家小姐身上,为了她守身如玉,如今玉小姐已嫁入,太子怕是死心了。”头一个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不知多少侯门将女又要挤破头,往这东宫跑了。”
另一个揶揄道:“嘻嘻,你姿色尚可,多加修饰一番,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好也能爬到太子床上去。”
“呸,尽胡说。”头一个娇嗔道,“该交班了,快走吧。”
葡萄架后的这两个宫女,显然是在东宫当差的,她们以为这地方偏僻,鲜有人至,一顿八卦说得极其畅快淋漓,丝毫未意识到这顿碎语全落入了旁人耳中,自轻快着脚步远去。
可怜伺在天婈旁边的小宫女,吓得双腿发软,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天婈莫名地瞧了她一眼,问:“你很热吗?”
小宫女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磕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哦,原不是热的,是吓的。”天婈喃喃道,眼见这小宫女头都快磕破了,努力做出和蔼的样子,笑得柔和,“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小宫女诧异地抬头,她可是听说过这位玉小姐有多刁蛮张扬,是以刚刚一句话都不敢跟她多说。按这样的性子,不是该早就发火了吗?眼见那身青衣渐渐走远,她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追了上去。
东宫,未进门,已闻丝竹之声。
没耐等宫人的通传,天婈自推开朱红色大门,走进大殿里,透过珠帘,远远望见一群袅娜的身姿婀娜摆动。几个只着薄纱的女子围着一个男子,喂酒的、捏腿的、递水果的,场面十分香艳。
掀开珠帘,一股浓重的脂粉味直往鼻子里钻,天婈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歪在高榻上,手执杯盏衣襟松敞的黄衣男子,听到这声喷嚏,蹙眉望过来。待见了天婈,他手一抖,杯中酒洒了大半,连忙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赧着脸道:“表妹,你怎么来了?”
天婈道:“表哥好有雅兴,白日里便饮酒作乐,珠歌翠舞。”
龙崎的脸更红了,硬是挤出一丝笑:“闲来无趣,打发时间而已。”
天婈挥挥手让歌姬宫女全都下去,又拈了颗薄荷放在鼻下闻了闻,鼻子里才清爽了些,因问:“我那个哑巴护卫被你拐哪里去了?”
龙崎脸色白了白,眼神黯淡下去,嘴唇抖了两抖,又饮下一杯酒,才缓缓道:“他死了。”
天婈一惊,差些咬到舌头:“什么?”
莫怪龙崎会这般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的龙崎迷离着双眼,道:“那日,我是说在灵山的那日,他半夜里挎了个包裹站在我床头......”
天婈点头接道:“我知道,他给我留书,说是要与你私奔。”
龙崎脸红了红,却未反驳,续道:“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他走了,我们走了几日,才发现盘缠未带够,恰好又遇上了母后派出来寻我的护卫,便转道回宫了。谁想,快到皇城那晚上,遇到一个妖精,那妖精法力高强,我那些护卫加起来都不敌她一根手指头,她朝宋岩劈了一掌,将他绑了去。”
龙崎说到这,声音哽咽,歇了半晌,才低声道:“我瞧着趴着那妖精背上的宋岩双目紧闭,怕是凶多吉少,就算当时未死,被那样一个妖精拐了去,必定没命了。”
天婈听到这,松了一口气,龙崎与宋岩站一起,对宋岩感兴趣,却放过龙崎的妖精,恐怕只有花妖一个。
她望了一眼犹自伤怀的龙崎,再望了一眼,忍不住道:“宋岩不会死的,那是他的妻子。”
“什么?”龙崎茫然地抬头,想了会,又喃喃道:“他既有妻子,为何对我......”
天婈在心中掂了掂量,谨慎问:“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断袖?”
龙崎眼中的茫然又加深了一层,黯然道:“恐怕是了,这些日子,我放纵自己沉浸在花柳当中,可是脑中浮现的,却是......“他双手捂住脸,“却是宋岩那张脸。”
天婈好心提醒他:“你先好好想想,喜欢的是他那张脸,还是他的品行性子。”
龙崎捂着脸想了半晌,却一动不动,天婈只好再出言提醒:“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嗯,很像从前的我?”
龙崎这才默默地将头抬起,缓缓道:“是的。”又道:“你从前性子虽刁蛮,不如现在沉静,可是我却喜爱你那样,俏皮,敢爱敢恨,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活力,有你的地方就有色彩。可这次我再见到你,你变得温文有礼,聪敏通透,我却不大习惯了。”
天婈微微一笑,却问:“宋岩确然是个哑巴,并不会开口说话,你却是如何瞧出他与我从前相像的呢?”
“眼神。”龙崎陷入回忆中,眼睛里的茫然散去,有了一点光:“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院子里扑蝴蝶,说实话,我起初觉得......很好笑,很怪异。可他见了我,竟开心地直扑过来,伸出拳头在我胸口敲了三下,又在自己胸口敲了三下。这是你我独有的打招呼方式,意思是打开你我的心......然后,他闻到雪莲果的味道,那垂涎三尺的样子简直跟你从前一模一样。之后,他无意间的一些小动作,小眼神,都像极了从前的你,我渐渐依恋上了跟他在一起的感觉......”
“我万万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断袖。”龙崎颓然叹道,表情忧伤又痛苦。
天婈果断安慰他:“你不是断袖,你爱上的实则是同一个人。”
……………………………………………………
天婈走后,龙崎神清气爽地走出东宫,眼中阴霾尽散,只觉天高地阔,心中舒畅。
第二日,小宫女们窃窃私语,纷纷相传,原太子殿下对玉小姐仍是情根深种,玉小姐实乃太子殿下的灵丹妙药,一袭话便让太子遣散了歌姬,恢复了往日风范。
一时间,欣慰者有之,失落者有之,后悔者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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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宴,摆在宝华楼。
楼前舞台高筑,台面铺着大红色的织皮,喜庆又庄重。台上鼓乐齐鸣,莺歌燕舞,楼上杯盏交错,言语欢畅。后宫嫔妃与朝臣一同观看歌舞杂技表演,明明热闹得很,天婈却觉得有些索然寡味。
操办此次寿宴的约莫是个中规中矩的人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却都是数见不鲜的东西,无甚新奇感。
天婈连打了三个呵欠,忽闻音乐声骤变,转头望去,台上大红色的织皮已换成纯白色长毛绒壁,无数蓝雪花瓣从天上纷纷飘落,荧荧点点,珠斗烂斑。
令人窒息的美景中,一个白纱遮面、体态轻盈的绿衫少女怀抱琵琶,踏雪而来,翩然若飞。轻纱飘动,不经意间露出嫣红唇瓣,小巧下巴。席上一片倒抽冷气声,接着“哗啦啦”一片杯盏落地声,众人纷纷为这倾城之姿所折腰。
天婈手中的杯盏亦是一滞。
不过她这一滞,与旁人有所不同。旁人看到的是那绝世身姿,她看到的,却是那雪白手臂上,赫然跃着的一朵红莲。
红莲映雪,分外妖娆。
少女虽白纱遮面,她还是一眼认出她来,久瑶。
她舅舅家的四姑娘,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后来视她为宿敌的亲表妹。
久瑶跟她之间的恩怨情仇,三天三夜都数不完,简言之,都是男人惹的祸。
久瑶喜欢加苑,加苑却日日屁颠屁颠地跟在天婈后头,久瑶大约以为加苑喜欢天婈,便拿她当了情敌。自古以来,情敌等同于眼中钉,肉中刺。
因此,天婈便成了久瑶眼中的钉,肉中的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处处与她作难,事事都要与她抢白。
这些都是天婈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其实久瑶刚到天庭时,与她很是要好了一阵,那会她那些个妹妹要么还未出世,要么还在地上爬,虽有两个哥哥并苏夜黎箬轻等陪着,但他们都是男儿身,有些女孩儿的心思不便与他们说。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年龄相仿的姐妹,自然而然,便成了闺中密友,吃住全在一起,互相编辫子,同一条裤子也穿了。可忽然有一天,久瑶就不再理她了,还处处跟她作对。
天婈觉得莫名其妙,但因觉得她比自己小,不同她一般见识,不过也渐渐与她疏远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拿加苑跟久瑶在一起开玩笑,她才灵光一现,晓得了是这个缘由。灵光一现后,她觉得久瑶对她的误会有些深,她这黑锅背得太冤枉了,加苑明明喜欢的是夙媚儿。
可惜这灵光来得太晚些,彼时久瑶已被她父亲接回了家中,天婈一直没有机会同她解释,也一直没有机会与她同仇敌忾。
久瑶身为神女,为何会出现在此?
天婈重新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乏意立时散去。
耳边传来一阵低笑:“你又不是男子,何故盯着人家不放?”
天婈回头,看到纪长安正望着她,一脸揶揄。
她咳了咳,有些讪讪,撑着脸皮道:“如此倾城佳人摆在眼前,你既是男子,为何视而不见?”
纪长安似笑非笑,良久,才道:“那是因为,她虽倾城,却不及某人,能倾我心。”
天婈一哆嗦,酒洒了一身。
忒肉麻了!
久瑶的出现,给众人打了一剂鸡血,将宴会的气氛推上了高潮。
连素来清心寡欲的皇帝都对她起了兴趣,令她上前觐见。久瑶轻移莲步,悄然上前,一双盈盈如水的眼睛四处流转,转到天婈身上,顿住了。
天婈抚了抚额上的若木花,朝她微微一笑,自起身离席,在宫女的带领下,去偏殿换衣裳。
此刻时已戌时,只因宫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全然看不出时辰。天婈换了身素色宫装,正系着腰带,忽来一阵黑风,殿内烛火全灭,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天婈飞速在腰间打了个结,背靠墙壁警觉而立。
随着一声轻笑,一个人影从梁上翩旋而下,手执尖刀径直往天婈隐匿之地刺去。看来此人埋伏多时,就在等她了。
天婈纵身一跃,躲过刀尖,掌上汇聚灵力,向那人胸口袭去。那人似乎未想到这宫中女子竟会武功,没留神已中一掌,闷哼一声,紧接着却化为一阵烟散开。
天婈见状,心中一紧,若是寻常刺客,她还应付得过来,可这样的,明明是妖魔。她灵力只恢复不到两层,不宜逞强,遂欲夺门而出。
谁料那散开的烟雾很快又聚拢到一起,并挡在了门口。天婈的眼睛此时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到黑烟聚成一个面目丑陋之人,那人凶狠道:“找死!”
说着,双手向前推出,尖刀瞬间化作数十把,齐齐向天婈袭来,天婈闭上眼睛,念了一句口诀,那数十把尖刀瞬间化作粉末,飘扬散开。
可她也因灵力用尽,无力支撑了。
幸好那人被她这一招唬住,不敢贸然上前,不然他胆子要是稍微大一些,一根指头便能碾死她。
正僵持着,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绿衫少女盈盈含笑,立在大门口,声音清脆道:“这是在打架吗?”
天婈缓缓将眼闭上,暗叹一声,不知是福还是祸。
倒是那妖魔见了久瑶,脸色大变,瞬间颠了个方向,将久瑶视为头号大敌:“你是如何进来的?”
久瑶拍拍手,抬腿跨入门槛,问:“你是说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妖,还是指这屋内设下的结界?”
妖魔嘴唇抖了两抖,已知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久瑶却非得让他那颗心死得瞑目,啧啧道:“小妖我已送他们去见阎王了,结界嘛,对我来说,做的太差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这妖魔约莫是这伙刺客的主脑,是个即灵光又识时务的,脑筋转的飞快,他拱拱手就想逃:“容我回去做个更厉害的过来。”
久瑶挡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当我是傻子吗?”
妖魔此计不成,眼睛一转,飘忽到天婈身旁,冷不丁捏住她的脖子:“给我闪开,不然,我捏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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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察觉到脖子上的朱厌有些躁动,纠结着要不要放它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又怕控制不住它,反而添乱。
久瑶伸出五根柔若无骨的青葱手指,轻笑出声:“你确定,你快的过我吗?”
天婈看到她嘴角向上扬起,眼里闪过一抹光,只觉箍在脖子上的那只爪一顿,接着一松,那妖魔已扑通倒地,须臾,化作一只瑟瑟发抖的螳螂,往门口跳去。
天婈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出言道谢:“多谢相救。”
久瑶却收敛了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冷哼一声,声音飘渺:“若不是因为你有几分像她,我才不会管这闲事。”
说完,便匿了身形,徒留天婈一人怔在原地。
几分像她?
莫非久瑶这万儿八千年又有了交好的闺蜜,且那闺蜜长得跟玉璃月有几分相似?
定是这样了。
没了结界,守在殿外的宫女畅通无阻地走进来,边纳闷地点起烛火,边细声道:“不知哪来这么一阵大风,夫人换好衣裳了么?”
天婈望着地上被她一脚踩扁的螳螂尸首,讷讷地挪开目光。
待回到席上,众人议论的话题还是紧紧围绕着久瑶,原来她离席的片刻功夫,皇上已乱点鸳鸯谱,将久瑶许配给了太子殿下。天婈下意识的望向盛装打扮的玉珊珊,见她脸上乍红乍白,安和公主坐在她旁边,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皇后娘娘脸上亦有些讪讪,昨日已然答应了安和公主,她瞧着玉珊珊还算端庄有礼,欲想亲上加亲。谁想还未来得及跟皇上提,蓦地冒出这样一个不知名的人来,直接夺了太子妃位。她心中颇为恼怒,却也只能隐忍着,不好发作,心里对久瑶却已起了不满之心。
再观太子,莫名其妙被塞了个媳妇,脸色亦是难看得很。
久瑶向来随心所欲,无法无天,可她若是以仙身成了太子妃,便会硬生生改了龙崎的命格,自身也会受到反噬,遭到天谴,轻者享轮回之苦,严重者神形俱灭。
玩这么大,似乎有些过了。
第二日,天婈歪在亭子里喂鱼,脑中思绪纷飞,还在想久瑶之事。却有帖子递到了她眼前,小宫女垂着头一句话未说就瑟瑟索索地退下去了。
思之及之,原是久瑶邀她午后品茶。
在宫人眼里,她们一个是未来的太子妃,一个是太子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未来太子妃一来就邀太子心上人品茶,必定存心不良。
天婈虽知久瑶此举必有意图,却定不会是宫人们所猜想的那样,她接了帖子,于午饭后,拎着两壶葡萄酒独自去了琼花楼。
未走近,便远远望见一个绿衫女子坐在二楼栏杆上,望着天空。一旁的宫女面色煞白,生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却不敢出言相劝。这未来太子妃的脾气古怪得紧,一会和颜悦色,一会冷若冰霜。
久瑶见了天婈,挥挥手让宫女全都下去,自己仍坐在栏杆上。天婈上得二楼来,将手中的酒壶递一只给久瑶,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到栏杆上,甩着两条腿。
她们小时候经常这样玩。
久瑶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打开壶塞,自饮了一口,淡淡笑道:“我邀你过来品茶,却喝了你的美酒。”
天婈问:“你不喜欢喝酒?”
久瑶闷了一会,又喝了一口,才道:“喜欢,可是酒量不好。”
这倒是实话,久瑶的酒量是天婈众多酒友中最差的,她本来滴酒不沾,是跟着天婈才学会的,不过也只是浅尝辄止,稍微多几口便开始说胡话,回回都要天婈将她扛回房里。
天婈后来再喝酒,便不愿带她了。
久瑶转过脸盯着天婈的额间,蓦然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尤其是这朵若木花,简直一模一样。”
天婈想起昨晚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脑中灵光乍现,莫非昨晚久瑶口中的“她”,并不是什么新交的闺蜜,确确指的是她天婈?
天婈有些欣慰,到底是亲戚,血浓于水,因试探着问:“那个人,是你讨厌的人?”
久瑶摇摇头:“我怎么会讨厌她。”想了会,似赌气道:“是她先讨厌我的,所以我也讨厌她。”
天婈有些茫然,明明是久瑶先不理她的啊。
久瑶提壶,猛然灌下几大口酒,胸中郁结了上万年的话一下子都涌到喉咙口:“我父亲有七个老婆,我有三个姐姐五个弟弟四个妹妹,却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小时候其实挺可怜的,生得瘦巴巴,受尽了她们的欺凌,经常带着一身伤,母亲忙着讨好父亲,也不怎么管我。直到姑母将我带回家,我才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
天婈隐约记起刚到天庭的久瑶,那时候她眼神胆怯,柔柔弱弱,怕生得很,她还以为是她性格内向所致,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不禁有些唏嘘。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酒量还是那么浅,才喝几口,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续道:”在姑母家,我遇到了她,她起先对我很好,日日将自己碗里的鸡蛋省下来给我吃,我首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觉得她才是我的亲姐姐。可是有一天,她认识了新伙伴,便不再喜欢我,还将鸡蛋全给旁人了。”
天婈呆了半晌,拿袖子擦了两滴汗。
鸡蛋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因那是她童年的一个阴影。她自幼身体不好,天后每日逼她吃一颗水煮鸡蛋,那鸡蛋虽是神鸡生的,并用瑶水煮的,可味道却还是普通的鸡蛋味。天婈日日吃,月月吃,早就吃腻了,却迫于母后的淫威,不敢不吃,眼见来了个瘦巴巴的妹妹,她私下将自己的鸡蛋全塞给她了,还特诚恳地劝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那时候,她已经上了学堂,已经懂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可她还是施于人了,为此,她也曾偷偷羞愧了好久,她觉得在鸡蛋这件事上亏欠了久瑶,便在其他事上处处迁就她,以作补偿。好吃好玩的都让久瑶先挑,闲来无事也总带她四处玩耍。
后来,瑶池里的一尾锦鲤修炼成了仙,天婈因跟久瑶混熟了,不好意思总欺负她,见来了新人,便将这负担全给锦鲤了。
若是那会知道久瑶这般爱吃那水煮鸡蛋,她倒不必那般纠结了。
久瑶身子摇摇欲坠,嘴里念着:“我一直在跟她赌气,我处处找茬,处处与她作对,就是希望她能重视一下我,她有那么多兄弟姐妹跟好朋友,我却只有她一个,可是,她反而离我越来越远了。”
久瑶的声音带了些委屈的呢喃,天婈默然了,原她们之间那些个恩怨情仇全是久瑶故意制造出来的,目的还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原来并不是因为什么加苑什么情敌!
不禁嘘一声,呼!她向来大条,加上那会年轻玩心重,哪里想得到这忽然不理她的表妹,心中藏着这许多弯弯曲曲的心思。
再叹一声,唉!世上的误会,大抵都是这样产生的吧。
“等我意识到那会是我太矫情太作,想找机会向她道歉时,她却死了。”久瑶已然醉了,水盈盈的眼眶里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望着天婈呵呵笑道:“我告诉你哦,那个人,是九重天的三公主,是我的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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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笑着,脸上却下来两行清泪。
天婈默默地望着那两行泪,心里头巨震惊。震惊完,她觉得久瑶都已那么伤情了,她也不好单单只是震惊,也需酝酿点旁的情绪出来。
比如难过。
可情绪这东西不是努力努力就能来的,她酝酿了半天,也挤不出半滴水来。刚要作罢,一个巨浪打了过来,那浪头高数百丈,震得她五脏俱移,六腑俱废,直接将她拍死在海岸上。
“幸好她死了,若是她还活着,知道她最喜欢的人就要跟她最讨厌的人成亲了,肯定也要气死了。死在刀剑下总好过被人气死,你说对吧?”
天婈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谁跟谁要成亲?”
久瑶歪到柱子上,“苏夜黎,跟......“打了个酒嗝,“夙玉啊,呵呵。”
“啪!”手中的酒壶坠地,摔得粉碎,天婈的脸色难看至极,却还抱着希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罢,你是否搞错了?”
久瑶嗤笑一声,胡乱道:“整个天庭都知道苏夜黎喜欢夙玉,也就我那表姐傻,偏她看不出来,还以为......呵,孤男寡女几万年共处一殿,如何生不出感情来?”
夙玉,是天后嫌夙媚儿本名不雅,替她重新娶的名字。不过天婈却觉得夙媚儿这个名字更适合她,从不以夙玉称之。
玉多高洁,她哪配!
耳边传来几声冷笑,久瑶续道:“如今,他想学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卿沧。他学卿沧,将那魔女的魂魄放入凡胎中养着,妄图令她脱胎换骨,重塑仙身。呵呵,倒看不出那冷面神君对那魔女竟如此用情至深。”
天婈彻底木了。
卿沧跟幽女的故事,还是她讲给久瑶听的。
那是一段经久不衰的旷世奇缘,至今仍为仙魔两族向往爱情的年轻人们津津乐道。
约莫十万年前,仙族神将卿沧爱上魔族公主幽女,却碍于身份无法结合。后来卿沧想了个办法,在凡间找了个刚怀孕的妇人,将幽女的魂魄放入那凡胎中养了一年,瓜熟蒂落,幽女自此脱胎换骨,除了魔性,顺利嫁给了卿沧。
不过此举有违天道,卿沧耗尽修为,也不过保他二人过了五千年的逍遥日子,便双双应劫消亡了。
天婈从久瑶手中夺过酒壶,就着这故事喝了一口酒,却因喝的太急,把自己呛到了,且呛出了眼泪。
苏夜黎也晓得这个故事,并做了第二个卿沧。
秦如月肚子里的、苏夜黎口中的那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原是那魔族长公主夙媚儿。什么历劫仙友,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全是鬼扯!
他在防备她,他要替夙媚儿脱胎换骨,自不能告诉她,因在他眼里,她一向喜欢与夙媚儿作难。他曾多次劝她离夙媚儿远些,如今想来,那些好言相劝、那些半带警告,全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女子吧。
他担心自己这个仙族三公主会欺负独自留在天庭做人质的魔族公主?恐怕是了,夙媚儿是那么柔弱,那么娇媚,那么孤苦伶仃,那么值得人怜惜,苏夜黎又是那么心软。
为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苏夜黎会爱上夙媚儿,到底是她太自信,还是苏夜黎太会隐藏了?
他对她的那些好,从小到大都一样,明着放在台面上,谁都看得出夜黎神君宠爱三公主,只不过是哥哥对妹妹一般的宠爱罢。
又是谁说过,隐忍的爱才是深爱?
天婈捂住眼睛,咳的不能自已,温热的水珠从她指缝中漫延开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醉了,不然脑袋为何会这般难受?仿佛被人塞了一团棉絮,又被一阵风吹散,杂乱纷飞。脑中一会是苏夜黎冷漠的背影,一会是夙媚儿那张倾城魅惑的脸,一会是绛仙草,一会又是秦如月的肚子。
最后,她记起那日清早,阳光清心如水。她拨开柳枝,恰好见着一丫鬟送苏夜黎从怡畅院出来,苏夜黎边走边嘱咐那丫鬟:“夫人的饮食尤需注意,万不可放姜丝。”
她怎么忘了,夙媚儿体质奇特,自幼碰不得姜丝,一碰便上气接不上下气,锦鲤还因此捉弄过她,差些害得她一命呜呼。
秦如月恰好从不吃姜,苏夜黎找了这样一个合适的母体,真是用心良苦。
再者,当年幽女的魂魄是直接吞噬了那孕妇的胎儿,欠下一笔不得不还的性命债。而秦如月与黑蛇妖的胚胎本就不能存活,夙媚儿只是借她腹部一用,并未欠那孩子的债,反噬也就会小很多。
难为苏夜黎考虑得这么周全。
日日守护,各种仙草灵药滋养,若不是深爱,何至如此?
莫怪他一直没来找自己,莫怪他不愿在她身上耗费修为,原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他。
这个真相有些忒残忍了,天婈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遂又往嘴里灌了几口酒,那酒却好似未经喉管,直接倒在五脏六腑上,焚得她心肝脾脏火辣辣得疼。
这疼痛,却有几分熟悉。天婈分神想了会,是了,那时候她去救锦鲤,不小心碰到了雷霆之火,那天火焚烧之痛也不过如此。
这酒,倒甚厉害。
锦鲤,锦鲤当初是如何触犯的天条?好像是爱上了一个凡人,爱上凡人之后还差点害死了夙媚儿。
脑中又想起那句凛冽的话,“放走锦鲤,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
那时候不太明白,如今倒真真明白了,锦鲤犯事之时,苏夜黎并不在天庭,是以并不知晓她害得夙媚儿差些回家见姥姥。刚入天庭,恰好碰到天婈去救锦鲤,好心施了一把援手,待放走锦鲤后才知晓夙媚儿之事,所以才后悔的罢。
伤上加伤。
酒壶空了,天婈想走了,走之前还没忘记跟久瑶打声招呼:“我先回去了。”招呼完,木木地就往下跳,边跳还边道这什么椅子,怎么这么高?
等她记起她刚刚是坐在二楼栏杆上,而非椅子上时,脑袋已经着了地。
久瑶一个愣神,翻越栏杆,将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人捞起,无尽若木花在她眼前晃悠。她只觉头晕脑胀,伸出手指抚摸上那若木影子,喃喃道:“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心意,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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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做了一个幽深而久远的梦,梦里梅香浮动,酒香四溢,两只梅花鹿绕着一个总角女孩欢快地跳跃,远远走来一个白衣少年,笑着唤她:“婈儿,过来。”
她拎着裙角欢快地跑过去,眼看快到跟前了,白衣青年却忽然消失了踪影,她慌乱地伸出手,只触到一片虚无。
“苏夜黎......”
这是纪长安今日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有些茫然,苏夜黎是谁?不容他多想,女子眼角流下一颗泪珠,顺着脸颊,划过一道水迹,最后沉入被褥中。
他立刻冲到门外叫道:“御医,快传御医。”
这几日,宫内谣言四处,都在传未来太子妃与玉家小姐之事。
说未来太子妃不知如何得知了太子跟玉小姐的过往,假意邀她品茶,却借着一言不合,将玉小姐推下楼,差点没了气息。可怜那玉小姐不仅破了相,还摔坏了脑袋,醒来后一句话不说,成天只默默坐着,除了看天,还是看天。
这些谣言天婈自然是听不到的,不过她醒来后,曾无意间听到一个小宫女说,那未来太子妃被皇后关入了地牢,已关了五天五夜。
对此,她倒不担心,久瑶好歹一神女,如何肯乖乖就范,那地牢中多半是她做的傀儡,真身早不知跑哪儿逍遥去了。
实际上,也分不出神来担心,她日难安,夜难眠,一颗心像被人掏空后,塞满了尖锐的石子进去,又沉又重又痛。
天婈从未如此伤心且伤情过。
从前总听人念“落花寂寂黄昏雨,深院无人独倚门”,还听人念“纤纤新月挂黄昏,人在幽闺欲断魂”。
彼时她不懂,总觉得那都是文人腐客为赋新词强说来着,黄昏冤枉,白担了个哀愁的虚名。
如今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却是怕黄昏忽地又怕黄昏。
那日头渐渐西斜,极冷,且极静。灭顶的绝望感扑面而来,恨不得,死了才好。
这个念头,将她吓了一大跳。
她决定出宫走走,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变成深闺怨妇了。
皇城外有座青山,专供皇家狩猎所用,平日无人,只少数守卫驻扎着。
天婈得了皇帝的手谕,大早出发,赶在太阳升起前到了山脚下。她让仆从留在山下,独自一人往山上爬,一口气登上山顶,刚好看到日出。
光艳夺目的圆盘缓缓高升,四周白云尽染霞光,东曦之下,一切都变得渺小,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天婈默默闭上眼睛,感受那万丈光芒带来的温暖,心胸,一点点打开,一点点明亮。
那阳光还未照到心底,耳边忽闻一声怪异的尖叫,胸口骤然一痛,天婈蓦地睁开眼,一把尖刀正刺入她胸口,却偏离了几分,堪堪擦过了心脏。
刺杀她的约莫是一个新手,天婈瞧着他那双手抖得厉害,若不是这样抖,她或许已经没命了。最近,好像很多人想要她的命,刺客一波接一波,都不容她喘口气。
既然想死,便成全了你!
天婈嘴角上扬,目光中露出一丝狠戾,正欲反击,那人却忽然掉了头颅,与那头颅一同落地的,还有一柄银光长剑。回头一看,原是纪长安。他臂弯里搭了条披风,想必是担心山风寒冷,特意来寻她的。
纪长安一手搂住她,一手按在她不住流血的胸口,面色骇然:“璃月,你撑住,我带你回宫找御医。”
天婈不及答话,空中响起一串冷笑,那笑声明明清脆如铃铛,却令人毛骨悚然。接着一根长鞭袭来,那长鞭仿佛长了眼睛,三两下扫开纪长安,鞭头卷起天婈就往空中飞去。
“璃月!”山风刮得脸生疼,天婈在半空中朝后望去,看到纪长安呆立在悬崖边上,绝望地望着天空,手中的披风落了一地。
这是她在人间,最后一次见到纪长安。
长鞭将天婈卷到一个林子里,林子里立着一个冷若冰霜的彩衣女子。
那女子手腕转动,倏的收回鞭子,天婈立刻扑倒地上,鲜血汩汩从胸口流出,浸透衣衫。
她费力抬头,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心中恍然,原上次自己并未眼花,这女子果然对她抱有恨意,却不知,为的是哪般。
魔族四大护法她认识三个,唯独不曾与孔雀女打过交道,从何结怨?
她有些想不通。
铃凰走到她面前,眼神冰冷,道:“你早就该死了,不该活着。”
天婈轻笑一声,牵扯了胸口的伤口,疼痛蔓延到全身,血,也快要流光了吧。
已不能用命运多舛来形容了,而是命运很多舛!
铃凰又道:“你死了,大公主少了一个死对头,便没人能挡她的路了。王上,他也不会为了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似乎那是某种禁忌,不愿提起,天婈瞧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嫉妒,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敌意,莫非这孔雀女拿她当了情敌?
呵呵,又是一个没拎清的可怜人。
遂淡淡道:“我是挡了你家大公主的路,还是挡了你的路?”
铃凰被言中心事,脸颊微红,不再多言,抡着长鞭就往天婈身上招呼。天婈闭上眼睛,只希望铃凰这一鞭子抡得准一点,最好能一鞭毙命,切莫再像刚刚那个小妖一般,害她白受这许多皮肉之苦。
长鞭高高扬起,却没能落到天婈身上,而是落到了一个路人甲身上。
那路人甲左肩挨了一鞭,却没事人一样,又将右肩送过去:“舒服,这边再来一下!”
铃凰脸色白了白,三界内能接住她一鞭而毫发无伤的,不是魔族的顶尖高手,就是仙族的顶尖高手。总之,是她打不过的高手。
罢,她想了想,遁形而逃。
“这只小孔雀,实不如她奶奶可爱。”路人甲嘟囔着,朝扑在地上的那姑娘走去,流了这么多血,不懂个还有气。
待将那身子翻过来,看到额间的若木花,路人甲一愣,再凝神一看,眼中甚是震惊:“婈丫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这身子又是借的谁的?”
天婈不知一下子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只晓得自己暂时死不了了,遂闭上眼睛,安心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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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身为天君之女,曾跟许多高人学过本领,可唯一正经拜过的师傅,只有一位。
便是退隐三界、避世北冥的鹏鲲老祖。
天婈从前闯祸,许多被祸害到的仙家不与她计较,大多不是看在她父君的面子上,而是看在她这位师傅的面子上。她这位师傅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无人敢惹。
四海八荒,无人打架打得过他,亦无人厚颜厚得过他。
可拜他为师,天婈起初却是不大情愿的。
因听这名号,便知年纪一大把了,年纪一大把的大都迂腐、刻板,教出来的徒弟也都迂腐、刻板。她正是如花似玉、爱玩爱闹的年纪,可不想变成那样束手束脚的无趣之人。
再者她彼时很没见识,从未听说过什么鹏鲲老祖,以为东华、太上老君、南极仙翁等就很厉害了。她不懂为何母后要舍近求远,万里迢迢将她送到北冥那草木不生之地去。
虽不情愿,却也未反抗过。因只要她母后决定了的事,她从无反抗成功过的例子。
路途遥远,还是省些力气比较好。
送她去北冥的是东华,据说东华与鹏鲲老祖曾一起喝过几回茶,下过几回棋,略有些交情。她在东华的臂弯里睡了一觉,等醒来时,已身在北冥上空。放眼望去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幽黑且深,海天交际处,银光璀璨,天上的星星像是浮在水面上,并随风荡漾。
远处,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手执绸扇的银发青年踏着星光而来,那踏步动作慢且缓,可前进速度却是飞快,一眨眼,已到了眼前。来人霞姿月韵,眉目如画,一头银发倾泻如漫天飞雪。
东华按了按她的肩头,蔼声道:“天婈,叫师傅。”
天婈呆了。
路上东华曾简单地跟她介绍过她那未来师傅,她唯一记得的便是他的老,因据东华那般形容,这世上没谁比他更老了。谁也不晓得他今年多大,连他自己也不大记得了,只知道他出生时二仪未分,日月未具,混沌玄黄,盘古还未寻着斧子开天辟地。
比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
可站在她眼前的这位,年轻俊美、细皮嫩肉,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啊。
看在他超高颜值的份上,天婈屈膝,拜了三拜。
鹏鲲老祖接过她的拜师酒,浅酌一口,伸出白瓷般的手,递给她一只玉鲲,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北冥中人。谁若敢欺负你,你大可放心大胆地欺负回去。”
东华呛了一口茶,以袖遮面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
天婈呆了一阵,立马认可了这位护短的师傅。
东华本来还担心这孩子独在异乡,免不得心生孤寂,怕她不适应,打算陪她住几日,等她适应了再返回天宫。哪知他一杯茶才刚见底,天婈已歪在鹏鲲老祖的怀里撒娇了。
北冥之大,无法形容,鹏鲲老祖收徒挑的很,几十万年来,总共不过收了七个弟子,天婈乃唯一的女弟子。
偌大的北冥除了他们这几个人,便只有鱼,各种各样的鱼,彩色的、透明的、俊俏的、丑陋的。
最大、最威武的一条是鹏鲲老祖的坐骑,鲲。小名扶摇。
鲲之雄伟,有诗形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扶摇虽大,天婈却一点也不害怕,它对天婈也亲切,常常背着她飞到空中去戏耍。不过天婈那些师兄就没这福分了,即便碰一碰,也惹得扶摇发好大脾气,非得溅得他们一身水才肯罢休。
因着天婈年纪小,又是女娃,师兄们处处照拂她,尤其是大师兄,因年长她许多,几乎将她当作女儿来宠。天婈被天君接回天宫时,他还背着人偷偷抹了两把泪花。
从铃凰鞭下救了天婈的路人甲,正是她这位如父般慈爱的大师兄,颜回。
颜回看到天婈额上的若木花,想起他那位小师妹,忍不住凝神探究她的灵魂,这一探究,发现了加在灵魂上的迷迭术。待他费力解开那迷迭术,看到小师妹那千疮百孔的元神,不禁心惊肉跳。
颜回将奄奄一息的天婈用真气护着,带回了北冥。一路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若不是他恰好路过,又恰好起了多管闲事之心,天婈这原本就残破的元神,被那孔雀女抡上一鞭,怕是真的要灰飞烟灭了。
海底深处,一群鱼儿绕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光圈游动,光圈里面躺了个面色红润的女子,女子蜷着身子,周身被温柔的光芒包裹着,像是被拥在襁褓里的婴儿。
一个银发青年浮在半空中,看着光圈里的女子,薄唇紧抿,眉眼冷冽,眼底深处怒海翻滚。
颜回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上回见到师傅如此模样,还是五万年前。那会三师弟无意间得罪了姬山水母,被她绑了去且施了重刑,待他跟几个师弟将他抢回来时,已丢了半条性命。恰逢师傅闭关出来,见了血迹斑斑的三弟子,一怒之下,踩着扶摇,瞬间夷平了姬山。
师傅向来护短,这回小师妹吃了这许多亏,他这做师兄的都心疼不已,何况最疼爱她的师傅。
不过小师妹此番与三师弟那次情况不同,他想了想,还是委婉地提醒道:“师傅,您数年前便推算出小师妹有此一劫,如今这劫应是安然度过了罢?”
银发青年听了此言,眼底的怒海果然渐渐平复了下来,良久,对颜回道:“你去趟天庭,将她的肉身取来,不要让人发现。”又递给他一片洁白的羽毛,“将这个配在身上,那小子设在无尘洞口的结界便对你无用了。”
颜回走后,银发青年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面镜子,又取了天婈一根头发,捻指放入镜中,镜面上便浮现出她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
待那镜面呈现一片蓝海后,银发青年幽幽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那小子竟在她身上下了血契,生死劫已解,难的是这情劫......”再掐指一算,目光怜悯:“一成一毁,周而复始,天庭这一难,怕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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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终年寒冷,不见阳光,不过海面上常年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从不陨落。
那轮明月本来是没有的,北冥众人个个神力非凡,就算在黑暗里也能正常视物,生活并无影响。可自从天婈来了,三天两头就摔跟头,额头上旧伤未愈,缝缝补补又添新伤。她日也嘀咕,夜也嘀咕,说本领没学会,先要摔死了,这黑乎乎的睁眼瞎,还不如戳瞎眼睛做个瞎子来的痛快。
鹏鲲老祖无法,将诸事交代给颜回,自己找了个山洞闭关,半年后造出了这轮明月,供天婈照明用。
无边际的北冥,此刻海风平静,海子里沉浮着一副千年水晶棺,棺材里躺着一个绝色女子,女子头上插了只紫色的玉钗。
棺材旁边的浮着一个蓝色光圈,光圈里也躺了个美貌女子,不过跟棺材里的那个相比,容颜就逊色多了。
她们中间站了个俊美的银发青年,银发青年闭上双目,缓缓扬起手臂,平静的海面顿时风卷云涌,蓝色光圈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条纤细的黑影从那女子身上飘起,那黑影飘啊飘,飘入水晶棺内,附到那绝色女子身上。
片刻后,尘埃落定,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鹏鲲老祖使用引灵术,助天婈的元神归位,又将玉璃月的肉身收到一个墟鼎里,递给颜回:“你将她好生送回去,利用那玫瑰妖身上的混元珠助她还魂。再让小六跑趟地府,跟阎王打声招呼,将她的寿命往后延延。婈儿欠她的债,算为师替她还了。”补充了一句,“跟凡人还是别有纠葛的好。”
“是。”颜回恭恭敬敬退下,心中忍不住哀叹一句,这师傅疼小师妹,却一点也不心疼他这大弟子。他扛着那么大一口棺材,脚不沾地地从天庭一口气跑回来,一口冷茶都没喝的上,得,又要去跑腿了。
退了两步,想了想,回头问:“那我们岂不是又要欠阎王一份人情,这个该如何还呢?”
鹏鲲老祖满不在乎道:“欠他的可以不用还,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颜回:“......”这么多年,还是没习惯师傅的厚颜无耻啊。
漫天星光下,天婈看着海面上熟悉的倒影,一时间,有些恍神。看惯了玉璃月那张脸,再看自己的脸,竟有些不习惯了。不过左看右看,还是这张脸好看些,身体这种东西,到底还是自己的好。
颜回一声不响地盗走天婈的尸体,令原本安静祥和的天庭乱成了一锅粥。
谁会想到竟有贼人能从戒备森严的无尘洞中,盗走三公主的尸首,还是连同千年水晶棺一起盗走的,且无人看清盗贼长什么样子。那盗贼的速度太快,守卫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天君大发雷霆,可除了将守卫头领唤过去骂几句废物,也无可奈何。天后失了宝贝女儿,已是悲痛欲绝,如今连尸首都被盗了,更是肝肠寸断,一急之下,卧床不起。
苏夜黎从莫离那得知此消息后,匆匆赶回了天庭,却没寻到任何蛛丝马迹。而浮生镜中,再也寻不到玉璃月那副身体的影子。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的手轻轻颤抖,竟有些恐慌。
等他再回到青龙山庄时,去皇宫祝寿的一行人已然归来,却唯独少了天婈。纪长安说玉璃月死了,日夜酗酒,萎靡不振。
苏夜黎知道天婈还活着,因他自己还活着,可是他却一点也感知不到她,她离他无比遥远。
日子渐长,他甚至怀疑那血契是否已失效。
万里无垠的大海上星光点点,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欢呼声。随着欢呼声越来越近,颜回看到一个青衫女子跟一只白毛巨猿坐在扶摇巨大的黑色背脊上,扶摇好似有意显摆,一会分开波浪飞速前进,一会扎个猛子潜入海底,一会又昂首展翅高飞,浪花溅起数十丈高。白毛猿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扒在女子背上吱吱直叫。女子从头湿到脚,眼里却盛满了快乐,额间沾着水珠的若木花开得极盛,映衬着整张脸越发绝色倾城。
颜回感染了她的快乐,笑着对鹏鲲老祖道:“师傅,这才是师妹啊,头几日那副生无可恋的哀怨模样哪里像她。”
鹏鲲老祖亦笑了笑,那笑容极浅,一闪而逝。
那白毛猿便是朱厌,天婈复原后的第二日,就解除了它的封印。刚解放出来的朱厌甚是狂躁,一个火球接一个火球地乱喷,火光冲天,扶摇吓得沉入水底不敢上来。
朱厌见那样一个庞然大物都被自己吓到了,越发得意,火球越喷越大。天婈没让它得意多久,拔出紫云钗,在海面上造了间水屋,将它关了进去,日日往里扔一根香蕉。
关进水屋的朱厌,仍孜孜不倦地喷火,只是那火除了扶摇外,对其他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天婈将师兄们刚洗的湿衣裳全都搬过来,摊在水屋周围,一会便干了。
负责炊事的二师兄边将香喷喷的菜往盘子里盛,边夸它:“你这火喷的挺好,够旺盛,就这样,保持下去。”
吃好晚饭后,天婈敲锣打鼓地招呼大家:“来来来,免费看喷火表演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朱厌忍了三天,第四天的早上,冲着晾衣服的天婈吱吱叫了两声,缓缓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屈下膝盖。
温顺下来、不再喷火的朱厌,披着一身白色的长毛,眯着一双蓝色眼眸,显得很酷,扶摇竟然很喜欢它,也肯驮它玩耍。鹏鲲老祖研究了半天,用灵力替它打开了灵智,没几日,它便会学人说话了。
北冥无甲子,时光如梭,天婈日日与扶摇、朱厌戏耍,无忧无虑,不知外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日,鹏鲲老祖背手立在海边,天婈从海底浮上来,脸上湿漉漉地笑道:“师傅,你找我?”
鹏鲲老祖神情严肃,缓缓道:“婈儿,外面许多人在找你,你该出去了。”
天婈默了默,心知无法再赖下去了,淡淡道:“好。”
扶摇长长哀嚎了一声,滚入水底久久不愿上来,鹏鲲老祖朝它道:”你既舍不得她,那便随她一起去吧。“
“哗啦”一声,扶摇庞大的身躯从水底潜出,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鹏鲲老祖,似乎是在问是不是真的。朱厌已跟扶摇成了好友,忙凑过去,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吗?”天婈也有些吃惊,扶摇自幼生长在北冥,从未出去过,师傅如何肯放心。
鹏鲲老祖掏出一个金色的铃铛套在扶摇脖子上,摸摸他的头道:“你随婈儿出去见识见识也好。这是幻铃,戴着它,你可随境变幻大小,免得无容身之地。”
扶摇愣了半晌,压制住心中的欢喜与激动,努力挤啊挤,终于从眼眶里挤出几滴水,歪着头欲往鹏鲲老祖身上蹭,做出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鹏鲲老祖淡淡道:“你若是实在舍不得我,便罢了。”
扶摇呆了呆,立马转身,携了天婈与朱厌冲上云霄,一瞬间,便到了万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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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半日,扶摇落在一个黑乎乎的山头上。
天婈从它背上跳下来,望着满目焦土,拧眉疑惑道:“这是哪里?”
扶摇缩小了身形,立起来跟天婈差不多高,它从未出过北冥,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管他呢......饿......饿了。”朱厌满不在乎这是哪里,它只要跟天婈还有扶摇在一起就够了。蓝色的眼睛转了一圈,纵身跃到一棵大树上,白色的影子窜来窜去。
“此地地主何在?”天婈用灵力将声音放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灰头土脸的矮小公公从地下钻了出来,畏畏缩缩地看了天婈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娃娃,直起身叹息:“吓坏老朽了,以为恶兽又回来了。”
“什么恶兽?”
这地主似乎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变化了张长凳出来,拉着天婈坐下,唠嗑道:“一个月之前,这里还是草木葱翠,繁花似锦。有一天忽然来了个长鼻獠牙的恶兽,那恶兽见人就吃,见屋就毁,偏它本领高强,老朽打不过,只好上天去搬救兵。可等我搬来救兵,那恶兽已然不见了,只留下这满目疮痍。”
说完,拍着大腿叹了三叹。
正此时,朱厌抱着满怀的鲜果,从树枝上晃落下来。那地主见到它,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面色惨白,颤着手指:“恶......恶兽......”
朱厌龇牙咧嘴地朝他笑笑,唯恐天下不乱,蓦地朝天喷出一团火,那地主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跑出好远。
天婈抚了抚额,喝止住朱厌,欲想去拉起那地主,奈何他刚刚在焦土中滚了一圈,那身上手上全是黑漆漆的灰,她有些无从下手。只得用定身术将他定住,宽慰道:“你别害怕,它很温顺的。”为了证明它真的很温顺,朝朱厌道:“翻个筋斗来看看。”
朱厌“哼”了一声,朝她翻了个白眼。
天婈有些讪讪,自觉丢了面子,只好道:“我倒忘了,它不爱翻筋斗,只爱翻白眼。我让它再给你翻个白眼看看。”
手脚动不了的地主僵硬地卧在地上,不自觉地跟着翻了个白眼。
待惊魂未定的地主定了魂后,天婈从他口中得知,她隐避北冥的这几个月来,人间时不时有凶兽出没,已死伤无数。天婈施法从地主的记忆中看到那凶兽的模样,体积庞大,外形奇特,非一般妖魔,倒像是远古洪荒世界中的异兽。
鹏鲲老祖曾给她讲过洪荒世界的故事,那时三界未分,神、人、魔混居在一处。妖魔生性残忍,霸道横行,人类处处受欺压。后来颛顼大帝请他出山,同时邀来女娲娘娘,联合众神将天地划分为三界,神、人、魔各居一方。
起先魔族不愿受此拘束,各类妖魔仍四处作乱,女娲娘娘耗尽心血创造出蛮荒洞天,以血为祭,将不受教化的凶兽全部封印进去,魔族这才安分下来,世道这才平静下来。
当年创造三界的除了鹏鲲老祖,全部已历劫消逝。数十万年来,鹏鲲老祖避世北冥,不理尘世,总有居心不良之人妄图打开蛮荒洞天的封印,放出异兽,毁灭三界。
如今异兽出没,难道是有人打开了封印?这可是比天还大的事。
可瞧师傅那副淡定的模样,却也不像啊。
天婈满腹疑虑,只好尽快上路,回天庭问一问父君去。
半路上,朱厌揣着那鲜果向天婈献宝,天婈先喂扶摇吃了几个,才塞了一个进嘴里。果然汁多饱满,香甜可口,忍不住想夸一夸正等着被表扬的朱厌,忽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天婈一惊,凝神放出一丝灵力,察觉到南部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欲喷土而出。
她当即决定先不回天庭,先去那里查看一番,便让扶摇改变了方向,一直往南飞。越往南那股力量越强烈,扶摇有些胆怯,朱厌却越来越兴奋,站在扶摇背上,不断喷火。
待进入了麒麟山境地,遍地浓烟,火光四射。天婈让扶摇飞到火光最盛之处,远远看到一个蓝袍青年手执宝剑,正与一麒麟决斗。那蓝衣青年看着眼熟,天婈欲飞近点观察,扶摇怕火,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行。
天婈只好让它飞远一些,自己从那万丈火光中俯身而下,正好看到蓝袍青年体力不支,就要被麒麟一爪拍下。她连忙拔下紫云钗,幻出一道光冲麒麟袭去,那麒麟肩上挨了一击,吃痛收回爪,蓝袍青年趁机闪身躲开。
天婈将他一望,原是麒麟山庄庄主白唐。
她恍然记起,麒麟山困着一头火麒麟,上一回的封印还是她加固的。
麒麟本是瑞兽,性情温和,可这头火麒麟却是个异数,性情狂躁,凶暴残忍,白唐的祖父便是丧身在它利爪之下。
据说这头火麒麟生下来便梼杌捡了去抚养,梼杌是颛顼大帝之子,本也是个知书达理懂音律的翩翩公子,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傲狠嗜血、顽固不化,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凶兽。
火麒麟在他的抚养下,原本温顺的性子变得暴戾,杀人如麻,被第一代麒麟山庄庄主拿锁妖链锁住脊骨,困在麒麟山脚下。
三万年前,困住梼杌的封印残了一角,兴许它感知到主人的气息,竟挣脱了锁妖链,差点逃出麒麟山。幸而被白唐的祖父、当时的麒麟山庄庄主及时察觉,拼命阻止了它。
天婈当时正好与大哥在人间寻一味草药,天阳感知到异象,立即带着天婈奔赴过来。可惜来迟一步,白庄主已经魂飞魄散,天阳有意考验天婈,让她独自面对火麒麟,自个儿推说跑岔气了,捂着肚子坐在一旁观战。
天婈当时虽不信他会跑岔气,却因火麒麟已扑了上来没空拆穿他,只得硬着头皮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火麒麟重新封印回去。
那一战,才是真正的险象环生,英勇无匹,可惜天阳并不替她宣传,世人只知道三公主大战赤炼魔的故事。
有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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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三......?”白唐震惊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天婈,有些不敢相信。
他曾在蟠桃大会以及南极仙翁的寿辰上见过这位三公主,那额间的若木花配上绝色容颜,任谁见了都忘不了。可她不是已经,已经......
天婈瞧见他眼中的震惊及崇拜,知晓又是一个她的崇拜者。对此,她曾有过一番研究,作为被崇拜者,面对盲目崇拜自己的人,应当保持一定距离的神秘感,不能让他感觉自己太容易亲近,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太高傲。
于是,她给了白唐一个若即若离的、不深不浅的微笑。
白唐愣了愣,朝她喊道:“小心!”
天婈头都未回,径直扬起右手,紫云钗划过一个坚硬的物体,迸发出一连串火花。是麒麟身上的鳞片。她趁势一跃,已凌空踏在火麒麟头上,火麒麟疯狂扭动身体,想将她甩下来。
天婈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杀气,已决定直接将它杀死,免得封印来封印去,太过麻烦。
紫云钗刚要插入麒麟脑袋中,空中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不!”
天婈闻言望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留神,被麒麟甩了下去。
幸好落地的姿势还算潇洒,没有太失了偶像的面子。朱厌挡在天婈跟麒麟中间,拿哀求的眼神望着天婈,结结巴巴道:“不......不要杀......它是......是我弟弟。”
天婈傻眼了:“你确定?”
朱厌点了点头,将麒麟搂入怀中,像哥哥一样摸摸它的头,麒麟倒也乖乖任它摸着,眼眶里还淌下两滴煽情的泪珠。
天婈木然了。
从未听说朱厌也是梼杌家的啊......
待那哥俩叙完旧,天婈才从朱厌口中磕磕巴巴地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原梼杌未成魔之前是有妻子的,还有个儿子,并养了两只宠物,一个是朱厌,一个便是火麒麟。本来三口之家,妻贤子孝,又不缺吃穿,生活得幸福美满,可惜来了个小三。
那小三名唤倾城,人如其名,生得倾城绝色、妖艳妩媚、能歌善舞,梼杌被她迷得团团转。
话说梼杌贵为大帝之子,娶两房妾室也算正常,可这倾城却不甘做妾,非要梼杌休妻再娶。
梼杌被她灌了迷魂汤,性情大变,不顾亲朋好友的劝说,一纸休书将妻子休回娘家,儿子也不要了。两宠物一人一只,朱厌跟了梼杌之妻,火麒麟跟了梼杌。自此,两兄弟再没见过面。
梼杌众叛亲离,抱得美人归,逍遥自在了大半年,倾城怀孕了。不过那孩子却不是梼杌的,而是他最器重的一个部下的。那部下原是魔族太子,他隐藏身份潜入梼杌身边,探得他的喜好,刻意安排自己的情人,上演了一出美人计。
目的,是为了梼杌身上的玄水墨瞳。
玄水墨瞳,是开启蛮荒洞天封印的密钥。
得知倾城怀孕了,梼杌越发宠爱她,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倾城趁机提出要看一看那玄水墨瞳。梼杌起先不肯答应,后来被娇妻缠的没办法,偷偷从墟鼎里拿出了玄水墨瞳,给倾城看了一眼,又立即收了起来。
那墟鼎藏在梼杌的元神里,并且设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咒语,倾城一直无法下手,直到生下一个女儿。
女儿的满月酒上,倾城在梼杌的酒里放了噬魂药,诱问出墟鼎的咒语,埋伏在外的魔族太子趁此机会,用宝剑划开梼杌的喉咙,逼出他的元神,拿到玄水墨瞳,带着倾城跟女儿回到了魔族。
梼杌死后,怨气凝结,久久不散,在火麒麟的帮助下,变成了凶魔,见神杀神,遇鬼杀鬼。
天婈长吁一口气,红颜祸水,多少英雄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那牡丹花下。
“不知那倾城后来如何了?”天婈问,想必梼杌是不会放过她的吧。
火麒麟提起这个名字,便怒气冲天,浑身燃起熊熊大火,叽里呱啦叫了一通,看样子,像是在骂人。果然,朱厌连语调一起翻译过来:“那个头顶长疮,脚下化脓的贱女人、没人性没人养的臭婊砸,被雷劈死,被火烧死,被水呛死,被屎憋死!”
天婈愣了愣,这一连串泼妇骂街的词语,它从哪学来的?
白唐看出她的疑惑,有些讪讪:“山庄隔壁有个卖菜的大婶,丈夫跟人跑了,日日要这样骂一通......”又道,“后来之事,我倒有所耳闻。”
于是,接下来的事便由白唐讲叙下去。
梼杌成了凶魔,四处寻找仇人,苦寻不到,便拿无辜之人发泄。因怨念太深,性情残暴,通常一杀就是百人以上。
那时候颛顼大帝已历劫消亡,众神将先是造化三界,又参加了蛮荒洞天的封印,历劫的历劫,修养的修养,神族实无人可用。
那一届天君仁爱有加,修为却并不甚高,但为了天下苍生,只得亲自上阵。他拼尽全身修为才将梼杌封印到九幽之下,并下了血咒,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倾城立此大功,被魔族太子封为太子妃,后又成了魔族王后,本可高枕无忧,安享下辈子。哪知魔族得了玄水墨瞳,耗费上千年都没解开蛮荒洞天的封印。
倾城虽对梼杌无情,却对那代魔族王上情根深种,眼见丈夫日夜忧愁,她于一日悄悄潜入九幽之下,匍匐在梼杌面前痛哭流涕,妄图从梼杌口中骗取解开封印的咒语。
可惜梼杌不是傻子,岂有被骗两次的道理。他看着倾城,忽然大笑起来,接着张开倾盆大口,猛然用力一吸,将其活活吸入腹中。一代王后,就此香消玉殒。
那魔族王上却也是个痴情之人,消息传到魔族,他竟将离生剑插入腹中,自尽了。
随着王上王后的离去,玄水墨瞳也失了下落,宫人将整个魔族王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寻到。
有人说,玄水墨瞳是随着倾城一起入了梼杌的肚子,也有人说是那魔族王上迁怒于它,自杀之前将它毁了。
总之,此后再无人见过玄水墨瞳。
到了夙野这一代,早已不提了。
火麒麟既是朱厌的弟弟,朱厌既已认了她做主人,天婈自不便再杀它了,可如何安排它,却有些费脑子。
朱厌扒拉着火麒麟的脑袋不肯松手,一双蓝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婈,还装模作样地挤出几滴水在眼眶里含着转着,嘴
里念着:“带……带走……”
罢,天婈心一软,麒麟本是瑞兽,这火麒麟虽性子暴躁,也是后天养成,不如带回天庭请东华将它训一训,给朱厌做个伴也好。
于是,天婈一人带着三庞然大物在白唐的注目礼下,施施然飞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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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仙乐飘飘,已经连着热闹了好多天。
头几日是为庆祝原以为灰飞烟灭却死而复生的三公主归来,这几日,则是庆祝华琼殿的夜黎神君与魔族长公主夙媚儿的大婚之喜。
哦,不,如今已是夙玉仙子了。
自苏夜黎向天君请旨成婚的那天起,天君便封了她这个称号。当时,坐在天君旁边的天后有微微的一愣神,看向苏夜黎的目光冷了几分。
天君似不知天后的心事,只呵呵笑道:“听说她常跟你下凡行善乐施,凡间还有人感念她的功德,为她立了座夙玉庙。如今她入得我仙族,倒是好事一桩。”
苏夜黎淡淡一笑。
夜深人静,墨色的苍穹上浮着朵大白云,天婈手执一坛酒坐在琉璃顶上与箬轻对饮,旁边还放了好几个酒坛子。箬轻偶尔望向她的目光里含着一丝怜悯,这几日人人见到她都是这样一副模样,她才知道原她对苏夜黎的心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起初她有些不习惯,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光了一样难堪,渐渐承受多了,便习惯了。
箬轻默默喝了几口酒,告诉她宋岩已经复活,并记起了前世的记忆,如今与玫瑰隐居在离人宫,估计不久便会有小宝宝了。
天婈有些微讶,道:“那倒真是件喜事。”拍拍箬轻的肩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喝满月酒去。”
“好。”箬轻轻轻笑着,眼底却有些晦暗不明,天婈心里一动,悄悄问:“你对她,额,玫瑰啦......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箬轻默然垂下眼睫毛,天婈捂嘴惊呼:“你这是乱伦啊,她可是把你当爹爹的。”
箬轻抬眼翻了翻眼皮:“胡说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到底是把她当女儿好,还是当妹妹好。按理说,她差不多是我一手养大的,论女儿也不为过。可是我还这么年轻,还没娶老婆,这样委实有些吃亏。”下结论道:“还是当妹妹的好。”
天婈亦朝他翻了翻眼皮。
箬轻又道:“你二哥那样潇洒的一个人,竟也有被降服的一天。”
天婈想起二哥见到心上人的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是她归来后见到最开心的一件事。
大殿下天阳当初去海蛇族平乱,遇到了龙王三太子敖数留下的独女,碧落。碧落在战乱中,为海蛇族所俘,重伤之下被天阳救出带回天庭医治。
那身上的伤,经一段时间的调养,很快便好了。难的是心里的创伤,碧落的父母伉俪情深,她母亲接受不了丈夫的死讯,与一个雷雨天,引雷自尽。可怜她才经历丧父之痛,又经历丧母之苦,由一个不知愁苦的龙族小公主,瞬间变成父母双亡的孤儿。
那郁结于胸的悲苦情怀,将一个如花似玉的青春公主折磨得形销骨立。天后可怜她身世凄苦,养好伤后并未将她赶回家去,而是将她留在了天庭,并令几个小女儿日日与她作陪。
九公主心地最善良,不仅自己日日陪着碧落,还请来天上最会开导人的二哥来开导她。
天玹与那龙王三太子敖数万年前曾在一间学堂里上过课,有过一段同窗情谊,得知昔年同窗好友的死讯,也曾狠狠伤了一顿心。他虽知道好友的遗孤被带上了天庭,也曾有心想去照料好友的遗孤,却在听说那遗孤是个妙龄少女后打了退堂鼓。他作为一个叔叔辈的大龄剩男,若是对这样的少女多加关怀,落在旁人眼里,兴许有些猥琐。
哪知九妹却来求他了,说他那好友的遗孤茶不思饭不想,瘦成了一根筷子,再瘦下去,便要没命了。他左一想,右一想,觉得还是救人比较重要,便顾不上那些虚礼了。
他以叔叔的身份去开导碧落,碧落诧异地望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微红。天玹受到鼓舞,将毕生绝学全使了出来,只为博得好友遗孤一笑。等到碧落真正开怀一笑的那瞬间,天玹却有些痴了,他才晓得沉鱼落雁,原不是骗人的。
天玹有些脸红,未料到自己竟真这样猥琐,竟对这文文弱弱侄女辈的小丫头生了情愫。
这要是换成旁人,必定要将自己关起来好好纠结一番,迂腐一点的立马挥剑斩情丝。可天玹是谁,天上没有比他更生性豁达的,他只是微微脸红了一下,便向碧落表白了。
一坛酒下肚,似雪花落在雪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天婈朝箬轻笑道:“如今连二哥都有了心上人,你这个大龄剩男呢?”
“没人要啊。”箬轻似微叹了一口气,接着凑到天婈身边,开玩笑道:“要不我俩凑合凑合?反正苏夜黎也成亲......”
说到这,见天婈面色冷了下来,忙将话头顿住了,低声道:“对不起。”天婈望向远方,目光穿过遮月的梧桐枝,淡淡道:“没关系,我只是有点不太适应,待适应了就好了。”
目光尽头,是灯火通明、红灯高照的华琼殿,今夜,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天婈最大的愿望,便是跟苏夜黎携手遨游三界,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侠侣。她曾将这个愿望写在河灯上,那只河灯飘了很远很远都没有熄灭。
她从未想过跟他洞房花烛的人,会是别人。
天婈扔掉手中的空坛子,又探身取来一坛,撕掉封口红绸,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心里头沉甸甸的。箬轻来抢她手中的酒坛,说别小看这酒,后劲很大。天婈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她从小什么酒没喝过,什么时候喝醉过。
能醉多好。
她望着攥在手中的红绸,视线有些模糊,大喜之日,所有能绑的物件上都绑了喜庆的红绸。她撑着头回想白日里的盛况,也只记得刺耳的唢呐声,跟刺眼的大红色。
原这天上的婚礼,竟也这般俗气。
可,苏夜黎穿着那身大红喜袍,真是好看得紧。他从来都是一身白衣,衬的眉也淡,眼也淡,而今日,那身似火红袍却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眉眼衬的分外英俊。
天婈将脸埋到膝盖上,眼睛实在有些涨得难受,连着头也跟着昏涨起来。
那日,扶摇直上九万里,只半日,便到了南天门。
因扶摇的到来,云动风起,一时间乌云蔽日,飞沙走石。南天门的守将怕是以为来了大敌,纷纷亮出兵器。
晃眼的兵器后面,她看到苏夜黎抱着夙媚儿,一脸讶然又哀伤地看着她,只一瞬,便转身而去。那一身风尘仆仆,似乎也是刚从凡间上来。
当晚,为他们接风洗尘的宴会上,天君轻飘飘朝苏夜黎道:“你之前说因为婈儿的事,欲将婚礼往后延一延。如今婈儿已平安归来,便无所忌讳了,你准备准备,这几日便将婚事办了,这天上也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空中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接着下起了雨,先是一滴、两滴,接着越下越大,箬轻望着天婈微微抖动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她。
天婈声音哽咽,带了些微颤:“若是我不回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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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整整下了一夜。
两个值夜的小仙娥在屋檐下躲雨,一个奇怪道:“天上从来都是艳阳高照,即便夜晚也是星辉璀璨,无缘无故怎么会下起雨来?”
另一个颇有些风月经验,话头里有几分老成:“这雨奇怪的很,依我看,倒像是谁的伤心泪。”
头一个大约是不怎么参与八卦讨论的,天真道:“今日是夜黎神君的大喜之日,谁会伤心,约莫是雨君多喝了两杯,不小心布错了地儿吧。”
另一个默默看了她一眼,再伸手往葭瑶宫那个方向指了指,道:“三公主爱慕夜黎神君,天上差不多人人皆知,怎就你不晓得?”又痛心疾首道,“三公主那样绝色的容貌,竟会输给魔族那头狐狸,真是天理不容啊。”
头一次得知了这个人人皆知的秘密,愣了又愣,好半天方道:“三公主爱慕夜黎神君?这,这不是真的吧?”
另一个没理她,只怔怔地望着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水,幽幽道:“人生最悲苦的,莫过于心上人成亲了,新娘不是我,三公主此刻肯定魂断欲绝,想必是躲在哪个屋顶伤心而泣呢。”
天婈摇晃着身子从屋顶上站起来,大着舌头道:“你们......搞错了,我才......才不伤心。”
说完像根葱似得往地上倒栽去,耳边尽是惊呼声。
华琼殿里,红烛高照,锦被上鸳鸯双飞。
夙媚儿垂首坐在床沿上,良久,一双修长的手替她掀开红盖头。她含羞浅笑,抬头看到一张轩然霞举、眉朗枝疏的脸,眼前这人是她第一眼见到便爱上、费尽心思所嫁之人。今日,她终于得尝所望。
苏夜黎将红头盖随手放到一旁,淡淡道:“劳累了一天,你先睡吧。”
夙媚儿愣了愣,回过神来,那颀长身影已经大步跨出了房间。
褪去一身红衣,苏夜黎仍是一身白衣,仙然立于上青云之上,望着攀在玄衣男子怀中的女子,眼中风卷云涌,周身大雨磅礴。
天婈在葭瑶宫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一大束阳光刚好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觉得那日当着两个小仙娥的面喝醉酒有些丢脸。再想一会,还是觉得丢脸。
索性不想了,朝一直背对着她、不知道忙什么的瓦瓦道:“瓦瓦,我饿了。”
瓦瓦闻言,迅猛转身,用温柔又慈爱的目光望着她:“殿下,你可算醒啦,人家说醉酒的人醒来后,都想吃点东西,我早就备好了。”
天婈心里一暖,很是欣慰,几月不见,这瓦瓦竟也这般体贴人了。
她将目光顺着瓦瓦的手,落到一个桃胡匣子上,随着那匣子啪地一声打开,她的心也啪地一声凉了,才涌上心头的那股暖流瞬间回流了。
瓦瓦手上托着两只桃子,嘴里还不忘邀功:“这是我一早去树上摘的,知道殿下你素来喜欢以貌取桃,特意挑了两个最好看的,新鲜着呢。”
天婈皱着脸,瞥了那桃子一眼:“我想喝点小米粥,吃点肉包子什么的。”
瓦瓦委屈道:“殿下你也知道,我第一次做饭将葭瑶宫的厨房烧了,第二次做饭将大殿下的厨房烧了,第三次......就没有第三次了,大殿下在我身上下了禁制,不准我用火......”
天婈叹口气:“罢,桃子就桃子吧,你将皮去掉。”
“噢。”瓦瓦应了声,片刻后递给她一个凹凸不平、惨不忍睹,还滴着汁水的没皮桃子。
天婈嫌弃地缩回准备去接的手:“你是怎么去皮的?如何能弄成这个鬼样子?”
瓦瓦委屈道:“殿下一向不喜欢熟透的桃子,我特意挑了两个脆一点的。可这样的桃子,皮最是难剥,我又刚刚削了指甲,全身上下只一口牙好用些......不过殿下你放心,我绝没有偷吃一口......”
天婈纳闷:“为何不用刀?”
瓦瓦涩然:“忘了......”
......
天婈觉得她有些怀念幻儿。
索性也不是真饿,只是有些空虚,不再提这茬,只问:“我喝醉了,可有发酒疯?箬轻送我回来,没有吐他一身吧?”
瓦瓦默了默,方道:“是魔族王上抱你回来的。”
额,夙野来了,她怎么没有看到?
夙媚儿虽然改了体格,但终究还是魔族公主,夙野作为兄长,是来送亲的?
应当是吧。
听瓦瓦说,当初大哥二哥拦着夙野,不让他离开天庭,要替她报仇。夙野竟未反抗,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直接丢了兵器。要不是夙媚儿领着父君及时赶到,这代魔君怕是要葬身天庭了。父君虽下了死命令,说什么“婈儿技不如人,生死有命,仙族上下,不得滋事寻仇”,但依大哥二哥那性子,岂会轻易放过夙野?
据说私下给了他许多苦果子吃。
如今她已平安归来,想必大哥二哥不会再为难他了。
又道昨晚明明是跟箬轻一起喝酒的,他怎么会将自己交给夙野呢?哼,定是他偷懒,嫌她太重了。
天婈脑子转了一会,又转了一会,继续刚刚的话头,问:“那没有吐夙野一身吧?”
瓦瓦特别遗憾地摇摇头:“没有。”
天婈纳闷:“瞧你这样,怎么搞得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瓦瓦更纳闷:“殿下,他是你的杀身仇人,自然也是瓦瓦的仇人啊。”
天婈疑惑道:“小拾跟华玉,就没哪个告诉你,我跟夙野已经一笑泯恩仇了?”
瓦瓦摇摇头,神色甚是诧异:“没有啊。”
天婈有些奇怪,那两个都是大嘴巴,一点碎芝麻小的事都会说个不停,这事倒没提?
话说,她回来的这些天,倒没怎么见着他俩,也不晓得在忙什么。
不过她自己也挺忙的就是了,日日应酬,独自待着的时间并不很多。自她回归,各路神仙都来向她道贺,庆祝她躲过这一大劫。
近年来,仙友们越发懂得人情世故,几乎每个宫殿、洞府、仙山都送了礼物来。葭瑶宫原本空荡荡的宝库,一下子就给填满了。
还有许多仙友递来帖子,说设下了小宴请她过去一聚。她大概算了算,如果每张帖子都赴约,那她葭瑶宫整整两个月都不需要开火了。
这表面上看是件占便宜的事,实际上是吃亏的。赴约必不好空手而去,那每赴一约,葭瑶宫便要少一样宝贝,两个月下来,宝库怕又要空了,没准还不够。
她合计合计,觉得这便宜还是不要占的好,于是一一回绝了。
天婈从未喝醉酒过,首次喝醉,便劳烦夙野这位大老远赶过来的客人送她回房,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到绛仙草一事还未好好谢过他,便琢磨着在葭瑶宫设了一个小宴邀请他,一并谢了。
刚遣瓦瓦去长生殿递帖子,七公主天桑带着一个人上门来了,那人见了天婈,竟一改往日的冷漠,语气恳切:“三殿下,请您救救铃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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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客,天婈请应招落座,给他泡了壶茶,又看了一眼天桑。见她眉目含情,神情温柔,姿态缱绻,心念不禁一抖。
以往天桑见到应招,立即横眉冷对,出言不逊,如今这少女怀春的模样,难道她?
天婈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淡问:“铃凰怎么了?”
她没去找她麻烦,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心情,可不是打算就这么算了。她那卷长鞭子,以及那堪堪偏过心脏的一刀子,不说永生,至少这几年她是忘不了的。
应招凝眉道:“铃凰不知犯了何事,被王上斩断翅膀,钉了十二根蚀骨针,关入了水牢。”
蚀骨针,这铃凰倒是个能惹祸的,究竟得犯了多大的错,才能让夙野火成这样?竟给她用上了魔族最残酷的刑罚。
天婈奇道:“你不去求夙野,来求我作甚?”
应招倒毫不隐瞒:“都求过了,没用,白柔他们三个还因此被罚了禁闭。”
魔族历代王上都配有四大护法,这一代的护法分别是:孔雀女铃凰、九命猫白柔、毒蜘蛛殇天、万蛇王匡茫。四人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执行任务,早已亲如兄妹。
一人有难,其他三位自是不顾一切相救。
应招又道:“王上此刻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过三殿下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天婈淡淡道:“怕是要令你失望了,你们日日伴在他身侧,我与他数年见不了一面,感情怎比得过你们?若是你认为他上回刺了我一剑,至今仍对我心怀愧疚,抱歉,我不打算利用他这份愧疚之心,因他欠我的,早已还清了。”
应招怔了一怔,却惨然一笑:“三殿下是真不知,还是......”
天婈挑眉疑惑:“知道什么?”
应招嘴巴张了又张,却终是闭上了。坐在他旁边的七公主天桑见他神色难看,忍不住给天婈使眼色,示意她帮帮忙。
天婈装作未看到,喝了一口冷茶,淡淡道:“我落难人间时,曾遭人行刺,彼时我毫无灵力,其中痛苦就不细说了。若不是大师兄刚好路过,及时带我回北冥,今日你们怕是见不到我的。刺杀我的那人,便是铃凰。”说到这,抬头顿了顿,如愿看到两张写满震惊的脸,又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倒不知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不过她既已受了重罚,我这一笔便罢了,不与你们王上说了。”
天桑面色涨红,拍着桌案站起,愤然道:“她竟敢这样对你,活该被蚀骨针钉!”完了又冲应招道,“那铃凰竟是这样一个狠辣之人,我是万万不会帮你救她的!”
应招许是未想到铃凰会那般大胆,震惊之后可能觉得求助天婈无望,默默无言了许久。如坐定一般。
良久,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淡淡道:“原来如此,铃凰自作自受,怨不了谁。只是三殿下......”抬眼看她,“你从来不懂,王上为你做了多少。”
应招这话,天婈有些听不懂,夙野诚然对她不错,可他为她做的,她都晓得啊。难道除了取绛仙草、救了她弟弟、送醉酒的她回房,还有其他什么事?因问:“此话何意?”
应招长嘘一口气,似乎下了决心,欲说出什么天大的真相。天婈忽然想起铃凰那嫉妒的眼神,心念一抖,起了胆怯之心,不大想知道应招那话里头的深意了。
可应招已经张口道来:“三殿下可还记得那年伤你面容的蜈蚣精?”
天婈迷茫地点了点头。
应招道:“那蜈蚣精伤了你之后,没活过三日,便被王上寻到,千刀万剐了、挫骨扬灰了。”
天婈呆了一呆,道:“夙野......向来是个讲义气的。”
应招冷笑一声,又道:“前几年,王上闯入幽冥地狱,摘取彼岸花的事,想必三殿下也有耳闻吧?”
天婈再次迷茫地点了点头。
应招问:“三殿下可知王上为何如此?”
天婈自是不知,她还一直纳闷呢,不过应招既然问了,她只好猜测道:“为了显摆他的修为高深,已经可以在三界来去自如?”
应招凉凉地望了她一眼,天婈端起茶杯讪讪地喝了一口,自知这猜测有些牵强,不过当年他们兄妹几个研究了三天三夜,都未研究出个结果来。除了这个比较牵强的解释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彼岸花除了观赏外,还可用作冷香丸的药引。”应招意味深长道,似在提醒什么。
冷香丸,天婈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心头忍不住一跳。
那年,她误食了子午菇,浑身过敏,想了很多办法、看了很多名医都不管用。后来,后来……后来是九命猫白柔给了她一瓶冷香丸,才治好了的。
那冷香丸原不是白柔家祖传秘丸,是夙野特地为她而制的?
天婈呆了半晌,由衷赞道:“夙野,果然是个讲义气的!”
应招冷笑一声:“三殿下这样认为?”
天婈奇道:“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又问,“你不认为夙野是个讲义气的?为何你不认为夙野是个讲义气的?”
应招怔了征:“我没说王上不讲义气。”
天婈道:“那我认为他是个讲义气的人,有何不对?”
应招下意识答道:“没什么不对。”
天桑心中一叹,这三姐姐又在胡搅蛮缠了,故意将应招绕了进去。
幸好应招够精明,立即从天婈的蛮缠中脱身出来,直截了当的道:“王上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他讲义气,而是因为他……”想了半天,选了个稳妥又含蓄的词,“在乎你。”
天桑成功地看到她三姐姐脸上裂了一道缝儿。
应招不容天婈喘息,又语破天惊道:“王上为了三殿下,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当初错手杀了三殿下,他比谁都痛苦,日日酗酒,夜夜难寐,政事全部荒废了,整个人差点毁了。后来竟然听信了魔宗的胡言乱语,妄图改变星辰,逆流时光!”
天婈猛然睁大眼睛,内心巨震惊,山河已定,星辰已分,时光如何逆流?
应招又道:“当初王上去青龙山庄盗幻灵镜,便是为了此事,幸好阴差阳错发现三殿下还活着,才没有执着下去。”
天婈的五脏六腑已被震得麻木无感,依应招如此说,夙野对她,是有爱慕之意?
可他们认识的时候,她才一点大啊!
原夙野不是晚熟,而是太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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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瑶宫有棵毕钵罗树,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棵白色的树。
通体雪白,盈盈发光,从树干到叶子,不见一丝青绿色。
这棵树已经存在了万万年,当初天后命人建造葭瑶宫时,特意绕开它,将其圈在了院围里。由于树龄悠久,树干又粗壮又高大,直耸三十三天,一眼望不到头。
树冠亭亭如盖,白色枝条根根舒展,滴水叶尖似尾翼,片片欲飞。
整棵树的姿态,像是一个等待情郎拥抱的雪衣少女。
天婈为答谢夙野而设的小宴,便摆在这毕钵罗树下。
白玉雕花案上摆放着几碟精致小菜,并两只青花玲珑瓷的酒壶。
天婈边给夙野斟酒边嘟囔:“箬轻忒小器了,私藏着好酒舍不得给我,那琼浆玉液淡如白水,我想你定喝不惯。幸好前几年我亲手酿的梅子酒,还有两坛在梅花树下埋着,若不是瓦瓦提醒,我倒忘了。你尝尝味道如何?”
夙野坐在天婈对面,唇畔含着一丝笑意:“箬轻的酒性烈醇厚,他是怕你再喝醉了。”
天婈想起那晚,脸上有些微热,嘴硬道:“才不是,他就是舍不得。”又问,“你帮他说话,何时同他这么熟了?”
夙野道:“小时候他还救过我,你忘了?”
经他这一提醒,天婈记了起来,夙野在天庭做质子时,箬轻尚在妙炎宫学艺。
那时候,仙魔两族刚刚结束战争,死在夙野父亲手下的仙兵仙将不计其数,仙族恨透了魔族。有些死了亲人的仙家无法报仇,便将仇恨全都发泄到魔族质子身上。
夙媚儿因是女流,又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见了欲想寻她麻烦的人,立即露出我见犹怜的表情,细声细语地垂首道歉。做足了小伏低状,倒没几个人忍心为难她。
夙野就不一样了,脾气比骨头硬,没少被欺负。后来天婈让他住进葭瑶宫,才好了些。
不过天婈彼时只是个黄毛小丫头,并非人人都忌惮她,尤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比如火神家的二公子,祝离。
祝离比夙野大两百岁,生得虎背熊腰,比同龄孩子要高大许多,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父亲在仙魔大战中受了重伤,瞎了一只眼睛。祝离怀恨在心,又听信了其他孩子的挑拨,寻了个理由将夙野诓到无人处,将他劈头盖脸打了一通,并拿出天火焚烧他的头发。
天火是偷来的,祝离当时不知轻重,不晓得点火容易灭火难。他看到天火从夙野的头发上迅速蔓延至全身,很没出息地吓尿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想教训一下夙野,并不想要他性命。
眼看天火就要将夙野吞没,幸好箬轻及时出现了。
那时候的箬轻已脱了几层顽劣气,正努力朝他父亲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立志做个刚直、正义之人。
他见了那情形,立即幻出一股冰泉从夙野头上罩了下去,又英勇地甩了祝离几个巴掌,训斥了他一顿。
从那以后,祝离的头号敌人便从夙野变成了箬轻。
夙野全身被天火焚烧,虽性命保住了,但伤的很严重。箬轻送他回葭瑶宫时,他仍昏迷不醒,天婈望着他如焦炭一般的身体,吓得直掉眼泪。
医治了好几天,夙野始终昏迷,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天君考虑到许是体质不一样,立即通知了魔族,不多时,魔族便派人来,径直将他接了回去。
夙野倒也因祸得福,结束了漫长的质子生涯。
天婈以为夙野不知道是箬轻救了他,原他是知道的。
夙野又道:“长大后,我特意寻到他,当面道了谢。后来他到王宫找我喝过几次酒,我们也算相识了。”
天婈点了点头,难怪那晚箬轻会把她交给夙野。
这顿饭吃的极安静,聊完了箬轻后,两人均陷入了沉默之中,只听得到玉箸与龙泉青瓷碗轻轻磕碰的叮当声。
应招的话,让天婈不能再用以前的态度对待夙野,她一直避开着不去看夙野的眼睛。
夙野毫无所察,淡然又优雅地嚼着米饭。
用完餐后,夙野唇畔含着一丝笑意,道:“味道甚好,谢谢款待。”又问,“瓦瓦做的吗?”
天婈摇摇头,一脸嫌弃:“她那笨手笨脚的,生个火都不会。”
夙野唇畔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你亲自下厨?”
天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会这样想,她好歹是天君之女,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是没兴趣,二是懒。遂道:“我亲自……请了御膳宫的神官做的。”
见夙野依旧含着笑,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菜式都是我定的,我依稀还记得你的口味。”
一阵风吹过,白色的毕钵罗叶簌簌飘落,夙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天婈,你还难过吗?”
天婈微微一怔。
夙野轻声道:“那晚,你喝醉了拉着我的衣襟一直哭,我从未见过你那样……”
天婈笑了一声,“让你见笑了,我大概是喜极而泣吧,好不容易重返了天庭,又遇上这等喜事,多值得开心呀。”
那笑容灿若朝阳,眼眶里盛满了愉悦,天婈笑的很完美,一丝破绽都没有。
可就因太完美了,夙野觉得不对劲,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天婈的胳膊,手指按到她的脉搏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喝了讹兽血?”
天婈握着玉箸的手渐渐僵硬,嘴角扯成一条直线,眼里却还盛着笑意,看上去,极其怪异。
她怎么会不难过,她难过的快要死了。
可她更受不了人人向她投来的怜悯目光,以及各种欲言又止,是想劝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
过去,她毫不掩饰对苏夜黎的好感,大庭广众下勾住他的胳膊行走是常有的事。旁人见了,纷纷会心一笑,交好的还会调侃一两句,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之类。
如今苏夜黎娶了旁人,那些举止都变成了打脸的巴掌。
她已经够难受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那些“好意”。
服用了讹兽血,至少她看上去很正常,若无其事,举止得体,面色红润,跟旁人有说有笑。
担心她的仙友亲人们以为她放下了,都松了一口气,她如愿,不再看到怜悯的目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到了晚上,强烈的孤独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她必须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
一片白色的叶子飘落到天婈手背上,她反手拾起,笑着对夙野道:“你放心,这血是经过改制的,我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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讹兽善欺人,喝了它的血,从此再也说不了真话。
五行山的那只讹兽,爱慕兽王金狮子,到处与人说她是金狮子的情人。
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最终落了个被兽王一掌拍死的下场。
她死后,尸体被随意扔在荒山坳里,魂魄久久盘踞着,不肯离去。
直到有一天遇到前来游玩的天婈。
天婈瞧她可怜,寻了个楠木匣子盛了她的尸体,又找了块精致优美的土地,将它好好安葬。
入土为安,讹兽的魂魄得以安定,它感念天婈的大恩,指引着天婈进入一个洞穴中。那洞穴深处藏着一个手指形状的水晶瓶,里面装着讹兽的心头血。
讹兽的血并不值钱,没有人想日日活在谎言中。可讹兽的心头血却非常难得,因为服用了心头血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思,灵活地决定何时何事需要伪装。
心头血一定要讹兽心甘情愿取出才有效,讹兽早早取出了心头血,本是打算将其献给金狮子的,没想到最后便宜了天婈。
天婈将那瓶心头血分成十多份,经过一番研究,进行了改制。
改制后的心头血使谎言更加真实,譬如想要表现出很开心,那从眼睛到神态,无一不透露着愉悦。期间,想说真话便说真话,想说假话,别人也会以为那是真话。
夙野望着天婈,满目哀伤。
天婈淡淡地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最怕看到别人怜悯的目光。我是喜欢苏夜黎没错,但四海八荒谁人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有谁可以全部得到?我只不过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漫漫仙途,总有一天会好的。”
夙野喃喃道:“我宁愿承受锥心之苦,也不愿意看到你难过。”
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没了音。
夙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应招已经在收拾行李,过会我便要回魔族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天庭待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去找我。”
天婈郑重地点点头,“如果真有那天,我一定会去找你。”
夙野又道:“讹兽血有害无益,以后不要用了。”
天婈微微一笑,“好。”
苏夜黎大婚过后,宾客纷纷离去,热闹了数日的天庭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格外空旷萧寂。
葭瑶宫这边也不如往日热闹,该探视的基本都探视过了,天婈渐渐闲了下来。
身体闲了下来,脑子就容易胡思乱想,想的最多的,还是一身红衣的苏夜黎。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仿佛失了自我的木偶人,她打算找些事做做。要做的事需要她感兴趣并全身心投入的,才能牵住她的心神。
她感兴趣的并不多,思来想去,决定继续学医。她少时曾跟医官杏林学过医术,初时还被他夸赞为“天纵奇才”,因她善辨各种味道,千百种草药她只用了一天便全记住了。
难的是诊脉跟针灸。
那会性情浮躁,跳动的脉搏在她听来都差不多,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看的她头晕眼花,学了几天便不耐烦了。
杏林挽留不成,只得扼腕叹息。
得知天婈想继续跟他学医,杏林端着架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大徒弟疑惑道:“师傅,你不是常说三殿下是你此生最想教的弟子、一直盼着她回来的吗?”
杏林翘着胡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立即缩头噤声,却只忍了一会,又劝道,“师傅,稍稍做做样子就够了,待会三殿下不学了,你又要后悔莫及了。”
杏林脸色变了变,似乎真怕天婈会后悔。
天婈偷笑,又是奉茶又是捶背,哀求了好几遍,杏林才不情不愿地勉强答应下来,眼角却偷偷扬了上去。
因天婈有鹏鲲老祖那样地位尊崇的师傅,杏林不便收她为徒,只让天婈唤他先生。虽如此,却是倾囊相授,对她寄的厚望比他那些正儿八经的徒弟还要大。
天婈日日待在储医宫,要么学习针灸,要么钻研医书,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天庭很大,若不是刻意联系,有的人十年八年见不到面也是常事。
转眼,一个多月便过去了。
这日,她去灵霄殿寻一本医术,途经一片合欢林,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并肩从小径那头款款行了过来。
男子白衣纤尘不染,行若流云、面如皎月。女子粉裳轻薄翩跹,身段玲珑、眼波如水。
合欢花开的正盛,翠碧摇曳、花如羽扇。
前方没有岔道,天婈眼睁睁地看着夙媚儿挽着苏夜黎渐渐走近,她迅速从袖袋里摸出一粒药丸扔进嘴里。囫囵吞下,舌尖残留着一丝讹兽的血腥味。
嘴角渐渐弯起,笑意不深不浅,刚刚好。
这些日子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她曾多次听说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苏夜黎为了讨娇妻欢心,从玉京山移植来各种奇花异草,还在屋前挖了一块池塘,种下一池碧莲。
他对夙媚儿,可谓用尽了心思。
那双壁人在她跟前停住,天婈的目光落到夙媚儿的手上。夙媚儿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皙如玉,此刻那双手轻轻勾在苏夜黎的胳膊上,与那片白衣融为一体。
苏夜黎静静望着天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婈儿。”
天婈装作没听到。
夙媚儿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只一瞬便消失了。脸上漾出柔媚的笑意,甜甜地冲天婈打招呼,“三公主,好久不见,可安好?”
天婈笑着回她:“一切安好,吃得好,睡得香。你成亲那日宾客盈门,我不曾有机会当面恭喜你,今日既遇上了,便送上晚到的祝福……”抬头看了一眼苏夜黎,“祝二位永结同心,合欢静好。”
苏夜黎面色惨白,眼前全是晃眼的盈盈笑意,这样的祝福他听过不下百遍,这次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谢字,只惨然一笑。
夙媚儿笑得魅惑:“多谢三公主,我跟夜黎定会永结同心,合欢静好。”
天婈笑道:“如此最好,夜黎神君是父君最器重的,你们夫妻和睦,后院安稳,他才能全力为我仙族效力。”又脆声问,“你那身嫁衣真是好看的紧,是出自谁手?改日我若成婚,也要请她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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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媚儿听了天婈的话,立即垮下脸来,神色难看。
那身嫁衣是匆匆赶制出来的,做工粗糙,不仅不合身,面上的交颈鸳鸯也只绣了一只。
最气人的是,她找来那位羽衣仙君修补,结果那丫头片子慢悠悠地拿着针线胡乱比划了几下,一根毛都没绣出来,还义正严辞地狡辩:“嫁衣上有一只,绣鞋上也有一只,凑起来刚好一对啊。”
她愕然垂首,这才发现,那双绣鞋比嫁衣还要糟糕,左脚鞋面上躺了只孤零零的鸳鸯,右脚鞋面上浮了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当场气的头脑充血,可未及质问那羽衣仙君是何意,吉时已经到了。她只得压下怒火,匆匆施了个障眼法,勉强应付了过去。
夙媚儿想起那日,总觉得有根刺在心里梗着。
天婈无意间踩着了她的痛脚,夙媚儿记起那位羽衣仙君与十殿下交好,并一同住在葭瑶宫中,她一个小小的仙君如何敢那般大胆放肆,必是受了旁人的指使,遂冷冷道:“三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天婈确然是故问,却不明知,不过她立即意识到了气氛不对,虽不知为何,还是淡淡笑着,说道:“看来这次云宫织坊失职了,没能让新娘满意。”
夙媚儿轻轻哼了一声。
合欢树上落下一朵合欢花,天婈伸手接住,合欢花落到她手上,化为一把绯色的羽扇。天婈摇曳着扇子,笑得倜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苏夜黎侧身让到一边,天婈客气地朝他微微一颌首,迅速从他身旁走过,鼻息间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有些难过。
再高明的谎言,都只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灵霄殿里的藏书阁,品类齐全、应有尽有。天婈找到要找的医书后,还顺便捞了两本乐谱跟食谱。
她将生活安排得满当当的,一点时间都不空出来。
没有时间,就不会胡思乱想。
出了藏书阁,忽然一阵风裹着一个温热的活物扑到她怀里,天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青鸟咘咘。
她念起往事,忍不住想要埋怨,却被咘咘接下来的一句话惊住了。
咘咘两只爪子攀着她的肩膀,惊喜地叫道:“三殿下,你没死啊?”
天婈以为它装疯卖傻,愤然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没死吗?亏我还一直在等你!”
咘咘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蓬莱山,今天才回来。”眨了眨眼睛,讨好地低声道,“三殿下,你可别跟夜黎神君说见过我,我回来取个东西就走。”又抱怨道,“那蓬莱山的青虫实在太多了,我怎么都捉不完,捉不完,夜黎神君就不让我回来。”
天婈觉得有些不对劲,脑中迷雾重重,她想了想,缓缓伸出手指。
指尖泛出一圈黄色的光芒,笼罩到咘咘额上,咘咘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良久,她面色惨然地唤醒咘咘,对它说:“你不要去蓬莱山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咘咘迷茫地看着她的背影,既有些不解,又很开心,终于不要每天都面对那密密麻麻的大青虫了。不过,三殿下是生病了吗?为何走路都有些不稳?
天婈神情木然,踉跄地走出灵霄殿,跌跌撞撞地跑到华琼殿门口,脑中一片混乱,她要见苏夜黎,她要问他为什么那样做!
咘咘在青龙山庄见到她的那段记忆被人消除了,如此不着痕迹地消除记忆,天庭没有几个人能够办到。
当初咘咘得了她的吩咐,入了天庭必然会径直去华琼殿找苏夜黎。
蓬莱山的青虫朝生暮死,暮死朝又生,除之不尽,向来都是自身自灭。若不是为了支开咘咘,苏夜黎为何突然管这闲事?
华琼殿大门紧闭,门口青竹依旧,天婈怔怔地望着那扇青铜大门,踏上台阶去扣门。门环发出厚重的叮当声,不一会儿,一个青衣童子过来打开大门。
童子见了天婈微愣了一下,边请她进去边道:“神君与夫人才回来不久,三殿下稍等,容我去通报一声。”
“好。”天婈望着满院的鲜花绿草,随口应道。
院子里搭了一座凉亭,四周种满了花草,吊钟海棠、翦秋萝、美人樱、七里香、如意草无数种花卉争相斗艳,墙角栽了一丛驱蚊草。
不远处是一方池塘,水面上浮着朵朵碧莲,池塘里养了几尾鱼。
如此即贴心又悦目的美景,全是苏夜黎一手布置的。虽然她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大受刺激。
苏夜黎从前喜欢清净素雅,不爱浓烈的花花草草,华琼殿只长了几丛青竹,萧萧肃肃,与主人相得益彰。
青竹配君子,鲜花配美人,他的缱绻柔情如今倒全被夙媚儿唤醒了。
隐隐听到渐渐清晰的人语声,天婈摸了一把冰凉的脸,转身快速走出华琼殿。
依稀听到刚刚那青衣童子的声音:“咦?人呢?刚刚还在这的呢……”
葭瑶宫里,瓦瓦正在给海棠浇水,见天婈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纳闷地问:“殿下,怎么了?”
天婈瘫软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顶,良久,淡淡地吩咐瓦瓦:“把小拾跟华玉给我找过来。”
但天婈仔细想了想,她回到天庭后,竟几乎没见过他们两。
虽然小拾跟华玉也住在葭瑶宫,但葭瑶宫大的很,几日不见也很正常。
她从前没有多想,觉得大家都忙,今日见了青鸟,她才觉出不对劲。
天下最闲的便是神仙,她的忙全是自己找出来的,小拾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好忙的?华玉领着一个闲职又有什么好忙的?
小拾跟华玉早就回宫了,按照他俩的性子,定会告知所有人她还没死的事,可为何从没人下凡去找过她?
她又想起刚回到天庭的那日,人人震惊,她当时因看到苏夜黎抱着夙媚儿心神俱伤,只以为那是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如今想来,大家似乎原本并不知道她还活着。
瓦瓦抱着她哭成泪人,嘴里喊着的是:“殿下,你没死,太好了。”
不是“殿下,你回来了,太好了。”
瓦瓦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晓得她没死的?
一切的疑惑,只要等小拾跟华玉来了,才能解开。
可天婈竟有些害怕得知最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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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最为漫长,天婈从榻上爬起来,摸了本乐谱,取出七弦琴,照着谱子弹了起来。
原本栖在窗外菩提枝头上的彩凤听到琴声,情不自禁地抖了两抖,扑闪着翅膀箭一般离去,嘴里呱呱叫着:“魔音又来了!”
朱厌跟火麒麟跟在她后面拼命跑。
扶摇反应比较慢,歪在天婈脚边听了好几声,脸色才大变,倏地一下破门而出,掠过朱厌跟火麒麟,直冲到彩凤前面去。
瓦瓦寻到小拾跟华玉,领着他们回到葭瑶宫,三人听闻如鬼狼嚎如夜枭哭的琴声,不禁面面相觑,小拾立刻撕下两片布条塞入耳中。
华玉从未听过天婈弹琴,不知道是她,忍不住骂道:“谁这么缺德,大白天的要人命啊!”
瓦瓦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旁,悄悄说:“是你的偶像,三公主。”
华玉的嘴巴瞬间张的老大。
三人躲在墙角等魔音停了,才敢往里走。小拾一进屋就苦着脸道:“三姐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天婈警惕地问:“什么事?”
小拾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弹琴了?”
天婈说:“不能!”
弹了一阵子琴,她觉得心胸开朗多了,莫怪人家说音乐可以陶冶情操,她以后要多陶冶陶冶。
小拾愤然,嚷嚷道:“你有什么事快说,我们还要去上课呢。”
“上什么课?”
“幻术、剑术、琴艺、算术、丹青……”小拾皱着眉,“好多呢,夜黎哥哥说我五百岁了,该上学堂了。华玉什么都不懂,也要跟我一起学,每天夫子都会考试,考不好就不准吃饭,还要被体罚。”想起那些变态的体罚招式,哆嗦道,“惨无人道啊!”
果然又是苏夜黎。
“瓦瓦,你替我守住门口。”天婈吩咐道,待瓦瓦设下结界后,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泛起两个黄色的光圈,分别笼罩到小拾跟华玉额上,他俩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一柱香的功夫后,天婈的脸色变得铁青。与咘咘不同,小拾跟华玉的那段记忆还在,不过被人篡改过,记忆外还被人设下了一种神秘的禁制,那禁制让他们无法向别人说出那段记忆。
设下这种禁制需要很深厚的修为,天婈自问没那个本事。
如她所料,苏夜黎一早便知道她在青龙山庄,他不去找她,还千方百计瞒着她的下落,不让别人去找她。
他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阳落山前,苏夜黎来找她了。
彼时,扶摇蹲在毕钵罗树下,虔诚地捧着一个大桃子津津有味地啃着,它觉得桃子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火麒麟跟朱厌在打架,打赢了的那个,晚上吃饭时可以坐在彩凤身边。
天婈坐在毕钵罗树上边看着它们兄弟俩打架,边问彩凤:“你喜欢哪一个?”
彩凤立在枝头,优雅地梳理着华丽光泽的羽毛,闻言诧异地看了天婈一眼,又不屑地看了那两兄弟一眼,最后羞涩地看了蹲在地上捧着桃子大快朵颐的扶摇一眼。
天婈看着扶摇那一嘴“吧嗒吧嗒”直往下滴的口水,一个没稳住,直接从毕钵罗树上栽了下去。
这一栽,栽到一个人的怀抱里。
一尘不染的白衣,熟悉的眉眼,陌生的气味,是苏夜黎。天婈抿着嘴迅速从他怀里跳下来,神色难看。
扶摇扔掉桃核,打了个饱嗝,一颠一颠地蹦到天婈面前,摊开两只爪,再努努嘴。
苏夜黎看到天婈的唇线依旧紧绷着,但脸色却渐渐柔和下来,她无奈地掏出帕子替那只大鹏鸟擦完嘴又擦爪。白色的树叶纷纷飘落,夕阳下的那张侧脸异常美丽,他的心里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悲凉来。
扶摇的眼睛如婴儿般纯净,动作如幼儿般幼稚,天婈真想不通那么高傲的彩凤怎么会看上它的。
苏夜黎忽然道:“东华动作挺迅速,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驯服了火麒麟。”
“那是因为我弟弟本来就很乖!”不知何时停止打斗的朱厌立刻维护起兄弟来。
苏夜黎听说过朱厌与火麒麟的身世,不过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以往这样的事,他肯定会是第一个从她口中得知的……
朱厌口中“很乖的弟弟”趁它不注意,朝彩凤抛了个媚眼,彩凤不理它,它又吐出一个心形的火球准备献宝。这次朱厌看到了,马上扑上去一巴掌拍扁那颗心,又跟火麒麟打了起来。
天婈退后几步,与苏夜黎拉开距离,收敛神色,问:“神君有何贵干?”
苏夜黎的手指微微一颤,他从小听着天婈叫他哥哥长大,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这么冰冷的称呼对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到空中:“我听守门的童子说,你今日去过华琼殿。”
天婈淡淡道:“哦,你是来问我有何贵干的?”
苏夜黎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她,天婈当他默认了,唇畔勾起若有若无的讥讽,“我不过想知道你消除青鸟记忆的目的是什么,篡改小拾跟华玉的记忆又是为了什么。”
苏夜黎平静幽远的目光起了一丝波澜,自嘲一笑:“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的。”
天婈冷冷道:“你既然做了,当然瞒不住。”
“是吗?”苏夜黎轻轻一笑,“若是我将他们都杀了,你说瞒不瞒得住呢?”
天婈心中一寒,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夜黎,苏夜黎微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天婈觉得那样的苏夜黎很陌生,她的嘴唇抖了几抖,颤着声音警告他,“你若敢伤害我的亲人,我必不饶你!”
苏夜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眼里渐渐有一种悲伤的情绪漫出:“你真觉得,我会那样做?”
天婈心中猛然一痛,仓皇地挪开目光。
良久,苏夜黎淡淡道,“在青鸟遇见你之前,我便知道了你的下落。”
天婈脸色煞白:“你果然……不想我回来。”喃喃道,“我一直在等你去找我,为什么?”
苏夜黎面无表情,缓缓道:“因为,我要替媚儿脱胎换骨,需要借用葭瑶宫的灵泉,你向来与她不和,绝不会答应。而且……”
“而且你知道我喜欢你,不会让你轻易娶到夙媚儿,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你的行动,会用尽一切手段拆散你们。”天婈语气平静地接过来,“所以,你明知我的下落,却不闻不问,还刻意隐瞒。”
苏夜黎沉默着。
天婈嘴角勾起:“你就那么看轻我?我什么时候强求过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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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院子里挂着一方挺括透亮的白色纱幕,幕布上赫然跃着数个鲜活灵动的人影,正在上演一出皮影戏。
幕后操控者同时操耍着十来个影人,有威风凛凛的将军,有柔情似水的千金小姐,还有诡异多变的妖精,个个活灵活现。
时而刀光剑影,时而花前月下,时而喷烟吐雾,精致的亭台楼阁、车船马轿,加上动人心弦的音律,很是生趣盎然。
嫦娥递给天婈一碟剥好的青莲子,笑道:“尝尝,刚摘下,很嫩的。”
天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皮影戏,手指漫不经心地伸到碟中,拈了一只放入口中。
轻轻一嚼,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四溢开来,清甜微涩,赞道:“唔,不错。”又道,“你这广寒宫虽清冷,却幽静宜人,屋里的摆设件件都是精品,连这皮影戏都比旁人那里演得好。”
嫦娥嬉笑:“这皮影艺人可不是我宫里的,人家身份金贵,我是万万用不起的。”
天婈疑惑地看向她。
嫦娥道:“待会你便晓得了。”又笑道,“你向来爱热闹,不愿来我这偏远冷清之地。若没有这出戏,怕是早坐不住了。”
天婈淡淡道:“如今我倒喜欢清静了。”怕嫦娥多想,补充道,“我带上天的那三只,将我那宫里折腾的翻天覆地,天天鸡飞狗跳,吵的人头疼。”
正说着,白纱幕上的戏文进入了尾声,一男一女从幕后走了出来,男子一身鸦青色长衫,萧萧如青竹,女子一袭曳地绿罗裙,发髻别了两朵白花,俏俏如水仙。
原来背后操纵的竟然是她二哥天玹跟龙女碧落,莫怪嫦娥用不起了。
碧落向天婈跟嫦娥见礼,天婈忙上前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望向天玹的眼里泛起几丝揶揄,感叹道:“君子何其雅,静女何其姝。二哥,好雅兴啊!”
天玹毫不在意,扔给天婈一只影人,大大咧咧地拉开一张椅子,自行落座。
碧落微微垂首,几缕青丝遮住澄亮的眼睛,却遮不住满脸的红晕。
天婈倒了杯水递给她,“先润润喉。”
天玹道:“我跟碧落排练了整整十日,怎样,还不错吧?”
嫦娥毫不吝啬赞美:“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生动有趣的皮影戏,优雅逼真,令人回味无穷。”
天玹哈哈大笑,“莫怪大家都喜欢跟你交好,你这张嘴怕是从没得罪人过。”
嫦娥一本正经道:“我说的可全是实话。”
天婈边拿起雕刻精致的影人把玩,边笑道:“二哥,别光顾着说话,给我未来的二嫂嫂剥几颗莲子吃吧。”
“就是就是。”嫦娥将盛着莲蓬的盘子往天玹面前一推。
天玹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拿起一只莲蓬,一粒粒圆润的莲子从他手中蹦出,颗颗青翠可人。
碧落脸上的红晕更多了。
天婈跟嫦娥见她害羞,不再打趣她,将话题往旁处引去。碧落渐渐自在起来,四人饮酒闲聊,好不快哉。
吃到一半时,侍女拎了只碧绿竹篮走过来,递给嫦娥,“禀仙子,夙玉仙子差人送来一些菱角跟莲藕,说是夜黎神君自个儿种的,请大家尝尝鲜。”
天婈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心里抑制不住一抽一抽的疼。
那日在葭瑶宫,苏夜黎的全盘托出跟毫不否认让她既难过又难堪,还甚觉耻辱。原来她的喜欢,在他眼里是需要防备的负担。
嫦娥让侍女放下竹篮,解释道:“那位魔族公主如今四处拉拢人,你可别以为我跟她交好!”
天婈口是心非道:“她如今已归我族,你跟她交好也没什么,你这样说,倒好像我跟她有什么恩怨似的。”
“是吗?”嫦娥将那竹篮中的菱角莲藕统统拿出来,“这夙玉仙子倒贴心,全是煮熟的,那我们就敞开肚皮吃吧。”
天婈板下脸来。
嫦娥扑哧一笑,天玹挥袖将那些菱角莲藕变没,道:“那华琼殿长不出好东西,不吃也罢。”
又朝天婈道:“一直以来,我也没有机会问你,你跟苏夜黎到底怎么回事?”
天婈拈了颗蜜枣放入口中,淡淡道:“没什么。”
天玹见她那副样子,急道:“你跟我们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从前那么要好,成天粘在一块,我早已拿他当妹夫看待。为何他会突然抛弃你,迎娶夙媚儿?”
天婈脸色难看,碧落悄悄拉了一下天玹的袖子,天玹缓了缓,放柔了声音,“若是他负了你,我跟大哥会为你做主的。”
天婈心中一暖,道:“二哥,从前我确实对苏夜黎有意,不过一切全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他从未对我表示过爱慕,亦未对我有过什么逾越举动,所以他并未负我。我跟他自幼相识,也许他只是将我当做妹妹看待,夙媚儿跟他共处一殿,兴许早就日久生情了。”
天玹眉头一皱,“他既然喜欢那魔女,就不该招惹你!要我说他对你没有想法,我是不信的,他看你的眼神哪里像看一个妹妹?还有他为你做过的那些事,那般殷勤……”
“可是,”天婈打断他,“他没有亲手给我种过菱角莲藕。他为夙媚儿做的何尝不多?”
天玹默然了,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嫦娥道:“二殿下何必如此,三公主才貌双全,不知多少男儿思慕于她,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
天婈奇道:“谁思慕我?”
五万年来,她什么都收到过,就是没有收到过情诗,没有享受过被人追求的滋味,实乃一大憾事。
嫦娥愣了愣,含糊道:“很多啊。”
天婈便晓得她是在宽慰她了。
碧落却接道:“譬如我二伯啊,他对你情根深种,非卿不娶。”凑到天婈跟前,卖力推荐道,“我二伯才高八斗、品貌非凡,也喜欢穿白衣,不如找个机会见见?”
天婈问:“你二伯是?”
不待碧落回答,她心里已经算出来了,碧落的父亲是龙王三太子,那二伯便是龙王二太子了。
她依稀记得那位龙王二太子,单名一个临字。
敖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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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王有七个儿子,不过天婈跟他们不常往来,只跟四太子敖博略有交情。
箬轻跟敖博是忘年之交,有几回去找他喝酒时,顺便捎上了闲得发慌的天婈。天婈跟敖博便由此结识了。
后来敖博娶了她舅舅家的三姑娘,跟她成了亲戚,关系又近了一层。
他们成亲时,天婈备了厚礼亲自去龙宫道贺。往后再去东海戏水时,常在他们家蹭吃蹭喝。
她对二太子敖临完全没什么印象,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打过交道,更不记得做过什么能让他对她情根深种的事,还非卿不娶。
约莫是碧落夸大其辞了。
不过天婈被她说的起了好奇心,再则虽没有急切的恨嫁之心,但也未想过孤独终老,遂点点头:“也好。”
碧落未料到天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欢欢喜喜道:“那我明日就去安排,安排好了通知你。”又补充道,“我二伯人真的非常好,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天婈微微一笑,她或许会嫁人,却很难再喜欢谁了。
天玹黑着脸,拧着眉嘀咕:“若是成了,我是唤他妹夫,还是唤他二伯?”看向天婈,“依我看,还是别见的好。”
“你!”碧落见他坏事,愤然道,“我又没说要嫁给你!”
天玹忙改口:“敖临我见过,一表人才,琴技冠绝天下,你若嫁给他,我不介意唤你一声伯母。”
天婈一口茶喷到他脸上。
碧落看着文弱,办事的效率却极高,两日后,三公主跟二太子的相亲小宴,便摆在了广寒宫的桂花树下。
瓦瓦听说天婈要去相亲,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前一晚她将天婈的衣橱、首饰柜翻了个遍,衣裙一件件摊开,首饰一样样摆开,最终搭配了三套服饰出来。
然后托腮在那纠结到底选哪一套,黄色的最衬皮肤,可是易招虫,水红色那套亮丽鲜艳,倒是不错,不过这套月光白的也不错,清纯雅致。
她在天婈耳边嘀咕来嘀咕去,天婈朦胧着眼睛道:“你再这样啰嗦,明日我顶着两只黑眼眶,保准能将那二太子吓回龙宫去。”
瓦瓦这才消停了,赶紧道:“那殿下你快选一件,完了好好睡。”
天婈眯着眼睛,随手一指,指了的那套月光白的。
敖临早早候在桂树下,远远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抱了把七弦琴轻盈地行了过来,他从头到脚都木然了,只听到胸膛里噗噗直响,像一锅冒泡的沸腾开水。
敖临第一次见到天婈,不是在龙宫,也不是在天庭,而是在人间。
那年旱魃作怪,人间多地大旱,他随父亲下凡布水。父亲布水时,他化为龙身引开旱魃,旱魃面目丑陋,行动如风,全身发出极强极热的火光,它所到之地寸草不生,万物均化为灰烬。
敖临将它引到一座荒山上,与之搏斗。搏斗过程中尾巴遭其焚烧,受了重伤,软趴趴地掉到山脚下,掉到一个青衣女子脚边。
那女子乍见一条龙从天而降,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迅速将他腾空抱起,送入后山水潭中,并对他说:“你先好好待着,待我收拾了那个怪物再替你疗伤。”
敖临一边沉入水底,一边望着女子额间的若木花发呆。
向来都是英雄救美,到他这怎么就变成了美女救英雄?
女子转身化为一条银色的长龙朝旱魃所在地飞去,敖临看到她头上有三根尖角,顿时明白了她的身份。原是天君之女,不过是哪位公主,他还不确定,直到敖博成亲那日,有人朝她行礼,恭敬唤她,“三殿下。”
他才知晓,原来她就是名动三界的仙族三公主。
那日,她布水阵困住旱魃,又用神器封住了它的灵力后,没忘记到后山水潭中寻他。
水是龙族疗伤圣地,敖临沉入谭中后不久,伤口便自动愈合,其实已经无大碍。不过他看着那绝色女子朝他走来,蹲在谭边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他想了想,莫名其妙果断地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女子拧了拧眉,将他从水中捞起,替他检查伤口,似自言自语道:“不是都好好的吗?”
敖临听了这话,连忙运气到尾部,将已然痊愈的伤口崩裂开来,流出来的血染红了潭水。
见女子注意到了那伤口,他瞪大滚圆的龙眼,一眨一眨地望着她。女子奇道:“你是在撒娇?”望了望他的下半身,“你是条公龙哎,竟然会撒娇?”
敖临抖了抖,将下半身往潭水里沉了又沉,有些赧然,正欲想办法挽回他作为一条公龙的尊严,女子又感兴趣地叹道,“想必你是条怕疼的公龙,有意思!”说着手上释放灵力替他疗伤。
敖临一直记得,那双手很柔很软,覆盖在他鳞片上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颜色粉粉的。
如今那双手紧紧抱着七弦琴,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看了一眼,连忙偏过头去,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天婈第一次相亲,内心除了充满着莫大的新鲜感外,还略有些紧张,担心谈不到一块去,担心场面太过尴尬。不过她见到对方比她还紧张,她便放松了。
她放下古琴,两人寒暄过后,对面而坐。
桌案上摆放了几碟点心,一壶茶水,敖临替她倒了杯茶,笑的温和。
天婈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果如二哥所说,一表人才,温文尔雅,五官堪称精致。巧的是,他也穿了身月光白的长衫。
两人闲聊了一小会,天婈抱起搁置一旁的古琴,对敖临说道:“听说二太子琴艺独步天下,可否教教我?”有些涩然,“他们都说我的琴艺太差,琴声如魔音,简直要人命。”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还是请你指点一二。”
敖临本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绝佳公子,奈何见了天婈,整个人便木然了,张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好。”
琴是敖临的第二生命,他的双手一触碰到琴弦,整个人的气质便大不一样了,十指来回拨动,优雅如画。
琴声悠悠,清逸无拘,说明他是个磊落坦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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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对敖临这个相亲对象很满意。
不仅因为他很会弹琴,还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嫌弃她弹琴难听的人,并且看他那副样子,貌似还挺享受的,实乃平生难得的一大知己。
敖临一曲奏罢,将七弦琴推到天婈面前,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婈抬袖拂去琴上的落花,毫不推辞,伸手就弹奏了一曲,只是那琴声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连她自己都觉得听完敖临的琴声后,再听自己的,实在有些难以忍受。
玉兔从屋子里窜出来,逃到广寒宫外去。嫦娥新养的画眉鸟,因未驯化好,被关在笼子里挂在树枝上,听了天婈的琴声,一个劲地扑着翅膀上窜下跳,拿嘴去咬笼门,后来见逃生无望,竟用脑袋去撞铁笼,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天婈看不下去,腾出手撕了两片云遮住它的耳朵,它才停止了自残行为。
一时间,琴声能到达的范围内,鸟兽全无,人也全跑光了。而坐的最近的敖临,却自始自终面带微笑,丝毫没有一丝不适的感觉。待她弹完后,还拍了三掌,夸她的琴声饱含深情,假以时日,必将胜过他。
天婈有些赧然,却非常受用。
在学习才艺这回事上,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鼓励是最好的鞭策。天婈以往兴趣是有,可从未收到过鼓励,如今被敖临这样一鞭策,兴致立即上来了。一曲接一曲,根本停不下来,直到一个侍女委婉地过来提醒,厨娘是时候该做晚膳了,她才停了下来,道:“我没什么忌口,吃什么都行。”又看向敖临,“你呢?”
敖临亦说:“我也没什么忌口。”
侍女待他们讨论完,才低声嗫嚅道:“不是,厨娘受不了......不,欣赏不了您的琴声,一直在宫外躲着,不敢进来......”
天婈:“......你叫她进来,我保证不打她!”
她在广寒宫蹭完晚饭后,才踱步回到葭瑶宫,敖临送她到门外,看着她进去后才离开。
一进门,瓦瓦正在喝水,端着茶碗就凑了上来,笑嘻嘻地问:“殿下,那龙王二太子如何?”
天婈答:“甚好。”
瓦瓦好奇,问:“哪里好?”
天婈道:“品位好,他喜欢听我弹琴,夸我弹得好听。”
“啪”瓦瓦手中的茶碗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那龙王二太子的品位竟然差到这地步,他是有多耳背,才能觉得三殿下弹琴好听啊。
敖临受天玹的邀请,在天庭住了下来,天婈学完医后便去跟他学琴,日日与他待上一阵,琴艺渐渐有了长进,至少不再将人吓跑了。
与天婈熟悉之后,敖临渐渐恢复了本来风采,抚琴煮茶、种花写诗、作画酿酒,各种风雅之事,他做起来全都得心应手。甚至还会制洁牙剂、调胭脂。
另外,唱曲遛狗斗蛐蛐这种事,他也做得来。
天婈深深觉得,如果她要嫁人,嫁给敖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至少不会无趣。
敖临对她可谓用尽了心思,日日变着花样讨她开心,给她送花、写诗、谱曲,并亲手打造了一只步摇送给她。那只步摇以若木花为形,缀以东珠,玲珑别致。
瓦瓦未料到那品位不怎么样的二太子竟这般心灵手巧,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觉得若是三殿下能嫁给他,以后家中的开销能省下一大笔。不由后悔上次他来葭瑶宫小坐时,没有好好招待他,给他泡的茶叶还是往年剩下来的次品。
这日,天婈从储医宫出来,往瑶池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天桑。天桑多日不见三姐姐,欣喜地拉着她才说了两句话,天婈就不耐烦地急着要走。
天桑不悦地问:“三姐姐何事这么匆忙?”
天婈边走边回她:“敖临前几日腌制的蜜萝卜今日开封,他此刻正在瑶池等着我呢。”
若是去晚了,怕是要没她的份了,上次敖临做的烤鱼,就因她脚步慢了那么一点点,全进了天玹的肚子。
话刚落音,撞到一个人身上。
“抱歉,抱歉。”天婈忙道歉,道歉完才看到被她撞的那个人,是苏夜黎。
苏夜黎手上卷了本佛经,眉头微微笼着。
两人四目相对,天桑怕他们尴尬,连忙上前挤到他们中间,向苏夜黎笑着打招呼:“夜黎哥哥。”接着勾住天婈的胳膊,“三姐姐,你不是要去瑶池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哪知天婈立即道:“不用了,我跟敖临约好了,你去不大方便。”
其实天婈心里想的是,那蜜萝卜一共没几个,若是再加一个人,定不够分。
可她显然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天桑十分善解人意,了然地笑了笑,揶揄道,“那我便不去打扰三姐姐跟未来三姐夫约会了。”
天婈怔了怔,眼风不自觉地扫了苏夜黎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里有股难言的情绪蔓延开来。她笑着对天桑说:“还是你最懂事,回头我让敖临给你调盒胭脂,包你喜欢。”
天桑惊奇道:“从前只听说龙王二太子是制墨高手,未想到还会调胭脂。”
天婈随口道:“你未想到的还多着呢,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一副急着赴约的样子。
去往瑶池的路上,有一片桃林,天婈为了抄近路,打算从桃林穿过。行到一半时,林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接着起了一阵浓浓的白雾,怪风吹落无数桃叶,桃叶重重叠叠,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天婈困在中间。
天婈警惕地环顾四周,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雕虫小技,但其实这是一个高深的阵法,每片桃叶的位置都不是随意摆放的,白雾是障眼法,亦是结界。
苏夜黎从白雾里走了过来,天婈看到他并不吃惊,她早猜到了布阵的人或许是他,不过却猜不透他的目的。
“你想做什么?”天婈冷声问。
苏夜黎看着她满腹戒备的模样,又想起刚刚她谈论另一个人时的温柔神情,心中猛然一痛,他说:“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但你一定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我唯有出此下策。”
天婈看着重重桃叶,唇畔浮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无论她多么强大,在苏夜黎面前还是不堪一击,他随随便便设下的阵她都破不了,于是冷淡道:“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苏夜黎淡淡道:“你不能跟敖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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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水碧绿如染,清澈明净,不见一丝异物,也无半叶浮草。
瑶池两岸本来遍植绛仙草,绛仙草遇寒而灭之后,母后也曾尝试用其他花草代替,只不过那些花草均受不了瑶池的灵气,不到两日便全都枯萎,故而如今的瑶池岸边一直空着,一眼望去,颇有些萧凉。
一阵香气钻进天婈的鼻子里,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近眼皮子底下倒是一点不萧凉,烟火气十足。天玹翩然立于池畔,手上操着两把铲子,娴熟地将一条鱼翻来覆去,火苗舌舔着铁板,滋滋作响。
天婈道:“整个天上,也就你敢在瑶池畔烤鱼,如此玷污圣地,你就不怕母后削你?”
天玹满不在乎道:“其他池畔人满为患,就这清净一些,再说这外头都被我下了结界,别人只知道我们四个领了母后的旨意,来此切磋武艺,谁会知道我们在这烤鱼。”
碧落捧着盘子站在天玹身旁,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又紧张又兴奋,好像小时候背着父母做坏事的感觉。”
天玹笑道:“你不是说很久没做过坏事吗?我就带你做一次。”
天婈顿悟,如此胆大妄为,原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碧落满面娇羞,含笑往天玹身旁靠了靠:“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你吃这一块,刺少,先放盘子里凉一会,才出锅的容易烫到。”天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大块鱼肚剔下来,放到碧落的盘子里。
天婈用力“咳”了几声,天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咳嗽了?”天婈还未开口,他又转过头去对碧落道,“你待会不要坐她旁边,她约莫是感冒了,你身子弱,别被传染了才好。”
天婈瞪大眼睛:“二哥,我还是你亲妹妹吗?”
正往炉子里添柴的敖临抬起头,笑道,“待会还有条更肥大的,我替你留着。”
天婈看着他的笑容,想起苏夜黎的那句话,“你不能跟敖临在一起。”
苏夜黎说出那句话之后,重重桃叶停止了转动,接着悉数落地,天婈先是愣了愣,随即讥讽一笑,道:“神君未免管的太宽了。”
四周寂静,白雾茫茫,唯有风声,苏夜黎似乎有些疲倦,道:“婈儿,你非要如此跟我说话吗?”又道,“从前,你不是这般爱记仇的。”
天婈怔了怔,难不成他以为他做了那些事后,他们还能像从前那么相处?遂道:“抱歉,那是神君你误会了,我这人一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自嘲一笑,“从前你虽与我交好,不过我渐渐也明白了人都有亲疏远近的道理,原夙媚儿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为了心上人那么做实也无可厚非,我能理解。”顿了顿,“却不能谅解。”
苏夜黎低声道:“我是为了心上人,不过却不是为了夙媚儿。”
这句话矛盾至极,天婈有些茫然:“难不成神君还有其他心上人?”讥讽道,“都说男人朝三暮四,吃着碗里的还要瞧着锅里的,原神君这样的也不免俗。”
苏夜黎不怒反笑:“我本就是俗人。”
天婈被噎得无话可说,苏夜黎正色,又说了一遍:“婈儿,你不能跟敖临在一起。”
“我觉得敖临甚好,他也准备向我父君正式提亲。”天婈淡淡道,她说的全是实话,她不排斥敖临,也不排斥嫁人,仙途漫漫,总要找个人一起消磨时间。
苏夜黎神色难看,天婈又道:“如今神君已有妻室,我也即将为人妻,实在不便这样单独在一处,平白惹人遐想,招来......”
“非议”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嘴巴便被人堵住了。天婈蓦地睁大眼睛,苏夜黎温软的嘴唇紧紧贴着她的,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却被他轻松拨开,并将她的双手顺势握在手中。或咬或啃,这样的苏夜黎是天婈从未见过的,他一向淡如流水,从未有过这样的霸道。
气息交融间,一个柔软的物体从她口中滑了进去,天婈脑中轰然作响,一阵茫然后,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若木花。
仿佛有人在不断往她的脑中灌输记忆,她看到了自己的前生。
原来前生,她是女娲娘娘手下的若木花神,女娲创造蛮荒洞天时,她作为大护法参与其中。后来,女娲以血为祭,封印了蛮荒洞天,随后仙逝而去。不想那蛮荒洞天却有个细小的缺口,几年后越来越大,幸好被若木花神及时察觉,她为了天下苍生,也因不忍看到女娲的苦心付诸流水,遂牺牲自己,以肉身堵住了那缺口。
若木花神死后,元神涣散,最后一缕精魂被一只三足乌藏于腹中养着。数万年之后,三足乌预感到自己大劫将至,临死之前拼力飞上天庭,在蟠桃林中剖开肚子,将她的精魂放入一只凤凰蛋中。
再后来,那颗凤凰蛋被如今的天后误食,三年后生下了天婈。
天婈从梦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她整个人平躺着,身下不知何时多了张床榻,苏夜黎仍压着她,天婈抬手想扇他,却浑身绵软,使不上力。
苏夜黎的胳膊圈在她头顶,眼睛深邃如一泓碧波,他说:“如果我现在要了你,你还能嫁给敖临吗?”
天婈神色一凛,苏夜黎却轻轻一笑,起身离开,顺势将她也拉起。身下的床榻瞬间化为无数桃叶,飘落到地上。天婈恢复了自由,立即劈手向苏夜黎砍去,苏夜黎却不躲不闪,只是淡淡地说:“你与三足乌有一段情缘未了,注定你与敖临无缘。”
天婈身形顿住,苏夜黎又道:“既无缘,何必牵扯,敖临前途无量,唯有情路坎坷,不如早日斩断他的念想,也算是为他好。”
天婈缓缓放下手,问:“你看过我的三生石?”
每个仙者都有一块三生石,三生石上可观过去,可探未来。不过因利用三生石窥探未来,乃逆天行径,所以不论是谁,都接触不到自己的三生石。所有的三生石都收录在苍生阁中,由八大仙翁负责保管。
苏夜黎点了点头。
天婈面色发白,抓住他的手厉声道:“你可知那是逆天行为,反噬会有多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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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原来她还会关心他。
天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将灵力渗进苏夜黎体内,待发觉他的身体毫无异样后,面露疑惑道:“八大仙翁怎会容你如此放肆,就连父君母后都不能轻易进入苍生阁。”
苏夜黎道:“我自有办法。”
天婈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你当然有办法,脱胎换骨你都做了,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当然有。”苏夜黎轻轻叹了一声,“如何才能让你原谅我,我毫无办法。”
天婈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苏夜黎低沉的声音,“你能原谅夙野,为何不能原谅我呢?”
天婈脚步顿了顿,她能轻易原谅夙野而不能原谅他,是因为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容忍不了一丝背叛。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况且就算原谅了又如何,他已经娶了别人。
敖临将坛子里的蜜萝卜分为四份,碧落端上烤鱼,又布了几样小菜,四人席地而坐,饮酒取乐。本是件极有意思之事,天婈却心不在焉,有几次天玹叫她,叫了好几声她才听到。
敖临悄悄问:“你没事吧?”
天婈摇摇头,小宴快要结束时,她说:“我打算去人间走走,之前异兽出没,人间乱象,虽父君说已解决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当日她回到天庭,立即向天君禀报了人间异兽出没之事,结果天君说他早已知晓,并已做了部署,让她好好休养,不用理会此事。后来苏夜黎成亲,她心中痛楚,便没再过问此事。如今知晓了那蛮荒洞天与她前世有关,加上苏夜黎的那番话,她觉得还是与敖临拉开距离比较好。
天玹边斟酒边道:“那便去吧,让敖临陪你。”
天婈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比较好。”
天玹斟酒的手顿了顿,斜眸看了敖临一眼,这些日子,他们俩相处得很不错,只等禀报了双方父母,将此事摆到台面上谈一下便能成了。天婈如今突然说要下凡,且不让敖临陪同,倒像有些逃避的意思,难不成他们两闹别扭了?
可敖临却是一脸茫然,似乎毫不知情的样子,天玹狐疑地看向天婈。天婈避开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讪讪道:“我还要去北冥看看师傅,你也知道我师傅他从不见外人。”
天玹没再说什么。
倒是敖临问:“何时启程?”
天婈道:“明日吧,总要跟父君母后说一声。”
敖临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早,天婈让瓦瓦替她收拾行李,收拾了一半,瓦瓦忽然叫道:“殿下,这个怎么会在这?”
天婈闻声看过去,见瓦瓦手上勾了根红线,红线那头栓了个泪滴形的如意坠,青翠透明,内里有滴红墨,是钟灵送给她的那块。
“我在凡间时,一个朋友送的。”天婈道,“怎么?”
瓦瓦将如意坠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迷茫地喃喃道:“不对呀,这明明是锦鲤的那块啊。”走到天婈跟前递过去,“殿下你不记得了吗?这还是你送给她的呢,内里的红墨是你的指尖血。”
天婈有些惊讶地接过去,“是吗?”
经瓦瓦这一提醒,她也渐渐记了起来,难怪当初看到这如意坠觉得眼熟。
锦鲤由瑶池里的一尾鲤鱼修炼成仙,与瓦瓦素来最要好,锦鲤头一回下凡历练时,瓦瓦怕她心思单纯,易受人蒙骗,又怕她沾惹了妖邪之气,担心得好几日不能入睡。
天婈念她们姐妹情深,便做了这个护身符让她送给锦鲤,可以保她不受妖邪之气侵体。
这块如意坠应该在锦鲤身上,为何会在钟灵身上?那钟灵与锦鲤又是什么关系?
瓦瓦抓着天婈的袖子,激动地问:“殿下,你是不是见到锦鲤了?她还好吗?”
天婈道:“我见到的那人不是锦鲤,不过应该是跟她关系很亲密之人。”想了想又道,“你随我一同下凡吧,我知道你很想见一见锦鲤。”
瓦瓦睁大眼睛:“真的吗?”似不敢相信,“殿下愿意带我下凡?你可以从来不肯带我的。”
天婈皱了皱眉头:“你再说一个字,我马上收回。”
瓦瓦闻言,紧紧闭上嘴巴,怕不稳妥,还给自己下了个开不了口的禁术。
天婈打算将朱厌跟火麒麟留在天上,只带扶摇下凡去,因朱厌跟火麒麟体积庞大、外形奇怪,容易吓着人。而扶摇因为有脖子上的幻铃,可随意变换大小,最小能变成拇指那般大,方便藏匿。
天婈纠结着如何委婉而不伤自尊地向那对火爆脾气的兄弟解释,哪知她才刚提起下凡两字,他俩就纷纷摇头,朱厌看了一眼彩凤,说:“不去不去,都走了,彩凤就孤单了。”
火麒麟不会说话,吃了一大亏,只得跟着点头。
扶摇只愿意跟着天婈,天婈去哪它就去哪,见天婈只带它一人下凡,开心得拿脑袋直往她身上蹭,完全没有看到彩凤那幽怨哀伤的眼神。
小拾功课紧张,得知天婈要下凡,以为她又是偷偷溜下去玩耍,遗憾愤慨了许久,趁着下课时间与华玉憧憬未来:“等我长大了就好了,就不要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华玉托着腮帮子,凉凉道:“可我已经长大了,为嘛还要困在这个鬼地方?”
小拾同情地望了她一眼,道:“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悲摧命运。”
华玉:“......”
小拾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大饼啃着,忽然问:“你写给夙野哥哥的信,他回了么?”
华玉沮丧地摇了摇头。
小拾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见华玉一脸生无可恋的形容,端了端神色,学着他母后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劝道,“虽然夙野哥哥说过,送你的那些丹药吃完了可以写信给他,但我想那丹药既是他随身携带的,定是十分珍贵之物。或许他舍不得给了,却不好意思拒绝,只当没有收到你的信。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已经给他写了......”掰着手指数了数,“七......八......八封信了,若还要执着,也太不懂事了些。”
华玉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拾,两朵红霞噌地爬到脸颊上。
夙媚儿成亲后的第二日,华玉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被一阵大风卷起,东撞西撞后被重重抛到地上。她被摔得眼冒金花,浑身散了架般的疼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浑浑噩噩中,她听到小拾的尖叫声,接着看到一袭玄衣在眼前晃荡。
迷糊中,华玉听到一个明明没听过几次却感觉很熟悉的声音,“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是一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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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下巴被人捏住,一颗冰凉的药丸从口中滑入喉管,华玉渐渐缓过神来。
片刻后,呈大字躺在地上的她,意识到自己在两个男人面前这样玉体横陈有些不雅,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夙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薄唇上,想起那次无意间的亲密碰触,脸上瞬间通红似火。
小拾拉着夙野的手,望着华玉担心道:“夙野哥哥,你看华玉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受了重伤?你再给她吃一颗药吧。”
夙野道:“不妨事,一颗就够了。”看了看手中的瓶子,扔给华玉,“这个你留着,我觉得你挺需要的。我还从没见过哪个神仙会被风吹上天,今日大开眼界了。”完了又补充了一句,“吃完了可以写信给我,按照你这受伤的频率,应该挺快的。”
华玉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有些无地自容。羞愧完,她扭扭捏捏地问小拾:“我作为一个女儿家,这么频繁地给人家写信,是不是有些不够矜持啊?”
小拾茫然道:“矜持是什么意思?”
华玉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会不会太主动了?”
小拾道:“可是你不主动,夙野哥哥是绝对不会主动给你送药丸的的,不过你主动了八次,就有些厚颜无耻了。”
华玉默默地转过脸去。
其实她给夙野的信里压根没有提及药丸,第一封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第二封是再次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外加说说自己的生活,第三封则完全是说说自己的生活,接下来的几封通通延续了第三封的风格。
那些信里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细碎小事,诸如君子兰开了,海棠花谢了,毕钵罗树的叶子掉了一地等。华玉认真地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有人给她写这样莫名其妙的信,她会怎么想。半晌后,她感到很悲伤,因她得出的结论是:那人指定脑子有病!
唔,他肯定也以为我脑子有病罢,华玉捂住脸,有些惆怅。
安顿完朱厌跟火麒麟,天婈带着扶摇跟瓦瓦,大摇大摆地出了葭瑶宫,往南天门行去。走到半路,看到一个蓝色的人影背着个巨大的包袱,将小径堵了个严严实实。走近一看,竟是敖临。
天婈纳闷道:“二太子,你这是?”
敖临挠挠头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凡,你走了我待在这天上也没意思了。”
天婈怔了怔,脸上有些僵硬,昨日她已明确拒绝过他陪同,他是装不懂还是打算死缠烂打?幸好敖临又道:“可惜只能顺一段路,鲛人族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不然还能陪你在凡间逛逛。”
天婈松一口气,连忙道:“大事为重,大事为重。”
敖临笑了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婈这次下凡没什么正事,她知道瓦瓦思念心切,决定先带她去见锦鲤。她记得钟灵曾跟她说过,她家住在长满相思树的眉州,故而他们一行人直奔眉州。
眉州四季如春,鲜花常年盛开,风景甚优美。敖临曾在眉州住过一段时间,对当地很熟,他替她们找了间雅致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后,打开身上那巨大的包袱。
瓦瓦一路都在好奇那包袱里装的什么,见他打开了,忙凑过去瞧。只瞧了一眼,便惊呆了,嘴巴张得老大,久久合不拢。
那包袱简直是百宝箱,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腌制的凤爪、风干的牛肉、剥好的瓜子仁等吃食,还有人参、何首乌、灵芝、麝香等药材。另有两张绢帕、一条披肩、一条薄毯子、两只茶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精美的妆奁,里头装着一把梳子、一盒妆粉、一盒黛粉、一盒胭脂、两支眉笔、一把折扇。
敖临将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摆放整齐,天婈跟瓦瓦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瓦瓦眨了眨眼睛,谄媚地问:“二太子,这些都是给我们殿下准备的?”
敖临边整理边道:“恩,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准备这些。”
天婈感动的心潮澎湃,她默默看了一眼瓦瓦替她收拾的包袱,瞧那又扁又瘪、软趴趴的模样,约莫里面只装了两套换洗衣裳,忍不住对瓦瓦道:“你看看人家,好好学着点。”
瓦瓦一顿羞愧,羞愧完委屈地辩解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收拾的啊......额,虽不如这般周全,但该有的都是有的。是殿下你每次都嫌累赘,不愿背来背去。”
“额。”天婈被她说的无话可说,她确实喜欢轻装上阵,从前跟着苏夜黎四处游历,经常是什么都不带的,反正到处都有集市,需要什么直接采买就行。苏夜黎也是个怕麻烦的主,两手空空,握一把折扇都嫌费事。
后来曾听莫离抱怨,说夙媚儿每次跟苏夜黎下凡历练,都要大包小包地背着,说是凡间的东西不洁净,不配让苏夜黎使用云云。她从前还不屑,如今才明白这是一种温柔攻势,而温柔,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它一点点地侵入心脏,慢慢搅动,令人防不胜防。
天婈觉得,她可能就是在这方面输给了夙媚儿。
呼,该死,莫名其妙思绪又飞到了苏夜黎身上,真是无药可救!天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硬生生将思绪拉了回来。
敖临收拾完包袱后,拿出一块布,将桌案、凳子、脸盆统统擦了一遍。接着环视了下房间,在床榻边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长绒毯,然后将一串海螺风铃挂到窗檐下,最后他幻出一盆白鹤芋放在窗台上。整个屋子被这么一点缀,顿时光彩照人起来。
莫怪男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这男人温柔体贴起来,女人也难以抗拒。敖临走后,天婈望着那盆白鹤芋,越发觉得遗憾,这敖临是多么适合居家过日子啊。
奈何无缘,可惜,可叹!
瓦瓦心事重重,危机感十足:“如今的男人都这么能干了,像我这种无才无貌无身材,又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该如何是好?”担心道,“殿下,你可千万别嫌弃我啊!”
天婈心里一抖,“听你那样说,我也觉得有些可怕。”跑到铜镜前照了照,舒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我还有貌、有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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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州三面环山,南濒雁池,风光绚丽,灵秀迷人。
扶摇见了水就挪不开脚步,化为鲲身潜入雁池底不肯上来,天婈跟它约好碰面时间,便随它撒欢去了。钟家坐落在雁池边上,是一座古旧的老宅子。瓦瓦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坡脚的老头过来开门。
“你们找谁?”他满脸戒备地问。
“我们找你家小姐。”瓦瓦说着,探头往里看。
“小姐不在。”老头说着就要关门。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礼貌,我们话还没说完呢。”瓦瓦连忙伸手抵住门,“小姐不在,就找你家夫人。”
老头冷冷地看了瓦瓦一眼,“夫人也不在。”
瓦瓦愣了一愣,问:“都不在,去哪了?”
老头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知道。”
瓦瓦奇道:“那你是做什么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不打算理她,直接用力关门,哪知他使出吃奶的劲儿,门都纹丝不动。瓦瓦两只手轻松搭在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老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里聚起一阵凶光,转身从背后操起一柄长刀就朝瓦瓦砍去,“我就知道你们不怀好意,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夫人。”
瓦瓦神色一凛,念了个诀,那柄刀砍到了她头顶,就怎么也砍不下去了。老头神色大变,后退几步,“你们是那黑鱼精请来的帮手?”
“什么黑鱼精,你这小老儿怎么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呢?”瓦瓦双手叉腰,凶巴巴地就要上前教训他。
天婈见那老头惊魂未定,忙拦住瓦瓦,上前道:“老伯,我们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从......从青龙山庄来。你刚刚说的黑鱼精是什么意思?”
老头狐疑地望着她们俩,似乎有些不信。
天婈循循道:“你刚刚也看到了,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拦不住我们。我们只不过是来拜访朋友,并不愿失礼硬闯。”老头想了一会,脸色缓和下来,天婈又道,“看你的模样,似乎府里发生了大事?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老头问了一句:“你们当真是我们家小姐的朋友?”
天婈从身上拿出钟灵送给她的如意坠,递过去,“这是你家小姐赠送与我的,你且拿过去通报一声。”
“好,你们等着。”老头颤着手接过去,一瘸一拐地走了。
瓦瓦纳闷道:“他不是说小姐不在家的吗?”恍然大悟,“原来他是骗咱们的呢,殿下,我们找他算账去。”
天婈瞥了她一眼,道:“钟家应该是与什么人结了仇,所以他才这么警惕,且等着吧。”
片刻后,一个红衣少女搀着个满目病容的妇人行了过来,那妇人虽素面朝天,容颜憔悴,却掩饰不了她的美貌。坡脚老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们身后。
美貌妇人见了天婈跟瓦瓦,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浑身一颤,立即跪了下来,脸上跟着流下两行清泪,她边说着“锦鲤拜见三殿下”,边拜了三拜。
瓦瓦见锦鲤哭,眼圈也跟着红了,天婈道:“起来吧。”
红衣少女便是钟灵,她茫然地扶起母亲,望向天婈的目光有些好奇,有些敬畏。天婈冲她亲切一笑,她更加茫然了。瓦瓦上前抓住锦鲤的手,红着眼睛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一点都没变。”锦鲤哽咽着声音,“我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再见到你跟三公主,我好想你们。”
两人说着就抱头痛哭。
天婈最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撇过脸去,粗着嗓子道:“哭一会便够了,还有正事呢。”
钟灵犹豫了片刻,迷茫地行到天婈跟前,低声问:“请问,那块如意坠您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天婈顺口道:“你送给我的啊。”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彼时她借用的是玉璃月的身子,钟灵压根不认识她。果然,钟灵道:“我记得我是送给月姐姐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感觉您很亲切,而且,月姐姐也不是那个月姐姐了。”钟灵想了想,眼睛有些发亮,忽然问:“你是我的月姐姐吗?”
天婈微微一笑。
钟灵见她没有否认,整个人开心起来,道:“你果真是我的月姐姐!我就说嘛,月姐姐怎么会不认识我,还让人将我赶出去,虽然他们都说月姐姐遇到变故,性情大变,可再怎么变,本性都是不会变的啊,亏我还伤心了好久,原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天婈笑道:“我本姓天,单名一个婈字。”又问:“你后来见过玉璃月?”
钟灵点点头:“是的,我听说月姐姐死了,就连忙赶去青龙山庄,结果青龙山庄的人说月姐姐又活过来了,我便去了胧月阁。可是她的眼神很陌生,她说她不认识我,还嫌我烦,让人将我赶了出去。”
天婈道:“她没见过你,原本便不认识你。”
“恩。”钟灵想起什么似得,看了天婈一眼,道,“其他人倒没什么,据说她本来就是那么刁蛮任性,就是可怜了纪少庄主。”
“怎么?”
“我本来以为那少庄主心里只装着那位如月夫人,哪知他对玉璃月也是情根深种,听说他得知玉璃月死后,曾日夜酗酒,很是萎靡了一段时间。后来玉璃月活着回去了,他喜不自禁,哪知她过了几日突然吵着要和离,不管少庄主如何安抚、哀求她,都不管用。”
“后来呢?”
“本来少庄主是绝对不肯答应的,甚至说出除非我死这种话,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爽快答应了,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天婈有些唏嘘,不知是该替玉璃月感到庆幸,还是该替纪长安感到遗憾。
钟灵又道:“话说,这少庄主也够倒霉的,连着没了两个夫人,如今孤家寡人,听说纪夫人一直念叨着要给他重新纳几房妾室,他都拒绝了。”
天婈心中一紧,“什么叫没了两个夫人?”
钟灵道:“姐姐不知道吗?那位如月夫人生产之前,莫名其妙地被太子妃接入宫中,结果生下一个死胎,大人小孩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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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心中一紧,“什么叫没了两个夫人?”
钟灵道:“姐姐不知道吗?那位如月夫人未足月便提前生产了,结果生下一个死胎,大人小孩都没保得住。“
天婈怔住了,秦如月死了?
苏夜黎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他不是那种达成了目的,便不顾他人死活之人啊,有他在,怎么会丢了性命?
天婈问:“是难产致死?”
“对外是这样说的。”钟灵道,“不过,我听两个表姐说,好像跟未来太子妃有关。而且那如月夫人死后没几日,太子便跟未来太子妃解除婚约了。所以我想,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未来太子妃?难道是久瑶?
可久瑶怎么会跟秦如月扯上关系?
天婈正沉思着,瓦瓦忽然愤慨地叫了起来:“那黑鱼精竟敢如此霸道,真当这天下没人治得了她了?”疾步走到天婈跟前,“殿下,你可要为锦鲤做主。”
“怎么回事?”天婈搁下思绪问。
瓦瓦道:“锦鲤的相公被一条黑鱼抢了去。”
钟灵似乎并不知情,闻言大惊:“母亲,父亲不是出门谈生意去了吗?”
锦鲤说:“灵儿,之前我怕你担心,没告诉你实情,你父亲实则是被一个黑鱼精掳了去。”
钟灵急道:“啊?黑鱼精?他为何要将父亲掳去?”
锦鲤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启齿,瓦瓦接道,“那黑鱼精看上了你父亲。”
钟灵怔了怔,瓦瓦以为她不明白,又说:“黑鱼精想让你父亲做她的夫君,不仅如此,还要你父亲休了你母亲。”
钟灵气愤道:“岂有此理,怎会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瓦瓦见多识广,摊摊手道:“妖精嘛,大多这样,只要看中了的东西,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非要得到手的。”
钟灵脸色一白,“那我父亲,岂不是清白不保......”
瓦瓦想了想,道:“或许他宁死不屈呢。”
钟灵的脸色更白了。
瓦瓦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忙安慰她:“那黑鱼精既然想嫁给你父亲,应该不会轻易让他寻死的,或许......他已经就范了。如今我们得尽快把你父亲救回来,时间一长,万一那黑鱼精给你生个小弟弟出来就不妙了。”
钟灵脑中浮现出一条小黑鱼开口叫她姐姐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当初锦鲤在天婈的帮助下,从天庭逃入了凡间,因担心行踪泄露,被追捕她的天兵察觉,从来不敢使用法术。当年与她相爱的那个凡人英年早逝,她辗转了六百年才找到昔日情人的转世,并与之成亲,生下了钟灵。
钟灵的父亲名叫钟允,是个文弱书生,他并不知道妻子的真实身份,钟灵也不知道。黑鱼精是被钟允捡回来的,彼时那只是条奄奄一息的黑鱼,钟允将它带回来养在水桶里,日日往水桶里丢一些鱼食,打算养肥一点炖汤给妻子喝。
哪知就那几天时间,黑鱼便爱上了钟允。
黑鱼不是普通的黑鱼,是一个修炼千年的妖精,至于如何会落得奄奄一息的下场,天婈估摸着,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比如捉妖人。
黑鱼精不知钟允想拿她做汤的心思,只以为是他救了她,便心生了爱慕。那日,锦鲤去了集市,钟灵外出未归,只有那位忠肝义胆的瘸腿老头跟钟允在家,老头本来坐在屋檐下打瞌睡,忽然看到装着黑鱼的水桶里冒起一阵黑烟,他揉了揉眼睛,看到那条黑鱼从黑烟中跳出来,接着幻变成一个裹着黑纱的女人,他吓得大叫一声。
钟允听到动静后跑了出来,黑鱼精柔情蜜意地望着他,二话不说就用黑纱将他裹住带了走,走前扔下一句话:“告诉你家夫人,钟郎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了,我会让人送休书来。”
锦鲤回来后得知了这个消息,怒急攻心,再也顾不上行踪暴露,就要施展法术追踪黑鱼精的下落。哪知她念了数遍口诀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发现身上被人下了禁制,什么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她这才恍然,难怪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追兵能找到她,原来不是她藏匿得好,而是她的气息完全被掩盖了,除了长生不老外,其他的跟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
天兵再厉害,都不可能从数亿凡人中将她找出来。
天婈默默地查看了那个禁制,手法很熟悉,是苏夜黎,亏得他在那种紧急时刻还想得这般周到,不然锦鲤应当早被抓住了。
想起那句“放走锦鲤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天婈有些微微愣神。那这个禁制,他也是后悔的吧,若是没有这个禁制,他还能抓住锦鲤,替夙媚儿出口气。
呵呵。
天婈本不便插手凡人之事,但这件事牵扯的对象已经不止是凡人了,她管一管也无大碍。便唤出了眉州地主,那地主告知,黑鱼精的洞府就在雁池底。
因了解到那黑鱼精并无作恶前科,天婈打算和平解决此事,她召回犹在戏耍的扶摇,吩咐道:“你去将黑鱼精从洞里引上来,我有事找她。”
扶摇点了点头,迅速沉入水底,片刻后,整个雁池晃动起来,飓风搅动,池水变得浑浊。又过了一阵,一条巨大的鱼从池底跃出,变成大鹏展翅高飞,一条黑色的身影紧跟其后从水里跃出,可等她站稳,大鹏早已消失了踪影。
黑鱼精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那是,北冥鲲?”
“不错,有点眼力劲。”天婈道。
黑鱼精这时才看到岸上站了两个人,待看清面貌后又是一惊,怎会有如此绝色的女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不禁有些自惭形秽。惊艳过后,她想起事情古怪,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瓦瓦嘴快,直截了当地道:“你抢了别人的丈夫,该还回来了。”
黑鱼精冷哼一声,“果然是那女人请来的帮手,钟郎已与我成亲,如今是我丈夫,我是万万不会放手的。”
“你!”瓦瓦气愤道,就要上前动手。
黑鱼精丝毫不畏惧,摆出迎战的姿势。天婈将瓦瓦拦住,道:“你虽是妖精,这千年来却从没害过人,可见你是个有良知的妖精。我让扶摇将你引诱上岸,便不想与你动手,是想与你讲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若要劝我放弃钟郎,那便不用说了。”
天婈愣了愣,未想到这黑鱼精对那钟允竟然如此执着,只得道,“若是这样,那我还真无话可说了。”又道,“那便只能明抢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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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池水面恢复平静,惊慌失措的游鱼不再四处乱窜,有两三条胆大的偷偷从水面冒出头来,可一看到黑鱼精,又慌不择路地闷了下去。
空中闪过一道黑影,扶摇幻变成鸽子大小,落到天婈肩头,不屑地将黑鱼精望着。
瓦瓦因跟锦鲤交好,很看不惯黑鱼精,凶巴巴地说道:“你莫管我们是什么人,你抢了别人的丈夫,如今该还回来了。”
黑鱼精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钟郎已与我成亲,如今是我丈夫。”
瓦瓦一愣,“生米煮成熟饭了?”
黑鱼精竟然脸颊一红,一改刚刚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微微垂首,娇羞无限,仿若新婚少妇一般。
天婈心里一抖,完了。
瓦瓦仍气势汹汹地道:“就算成亲,那也是被你逼迫的,算不得数。”
黑鱼精一直生活在雁池,乃雁池一方霸主,池里的鱼虾都怕她,极少有人敢顶撞她。按她以往的性子,早就开打了,但今日她却有几分忌惮。于是冷着脸道:“算不算数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无需旁人多管闲事。”
“你!”瓦瓦气急,卷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她。
黑鱼精丝毫不畏惧,摆出迎战的姿势。天婈皱了皱眉,抬手将瓦瓦拦住,对黑鱼精道:“你虽是妖精,修炼以来却从没害过人,可见你是个有良知的妖精。我让扶摇将你引诱上岸,便不想与你动手,是想与你讲讲道理。”
黑鱼精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虚,那看上去淡淡的眼神,似乎蕴藏着无尽威严,让人感到巨大的压力。不过她还是倔强道:“讲什么道理?若要劝我放弃钟郎,那便不用说了。”
天婈摸出敖临送她的折扇摇了摇,“若是这样,倒省了我许多口舌,那便只能明抢了。”
黑鱼精身子一震,已被施下定身咒,扶摇带着瓦瓦潜入水下,不一会儿就带了个男子上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五官端正,身材微胖,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眼神温润,风度儒雅,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俊朗公子。
发福了的俊朗公子见黑鱼精一动不动地立着,茫然地愣了愣。天婈以为钟允受了此莫大凌辱,必要趁机报报仇,正欲替黑鱼精解开定身咒,哪知钟允忽然神色一变,挺身而出护在黑鱼精身前,朝她跟瓦瓦怒目而视:“你们把她怎么了?”
天婈呆了一呆,这是唱的哪一出?
瓦瓦也奇道:“她破坏你的家庭,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怎么如此糊涂,竟然敌我不分?”
钟允怔了怔,面色缓了缓,语气稍微客气了些,回头望了黑鱼精一眼,道:“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不劳二位操心,烦请二位放了她,钟允不甚感激。”
天婈瞧见钟允望向黑鱼精的那一眼,饱含了无限深情,无限关切,心念一抖,他果然失身了!
不仅失了身,还失了心。
她挥手解开黑鱼精身上的定身咒,冷笑一声:“原来你是自愿留在她身边,亏得你妻子为你提心吊胆,不得安宁,未想到你竟是个朝三暮四的。”
钟允脸色白了白,良久,问:“你们见过我妻子?她还好吗?”
天婈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淡淡道:“好与不好,你自己看罢。”
钟允缓缓回头,看到锦鲤带着钟灵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钟灵面色羞愤,锦鲤面色惨白。“小鲤。”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脚步向前跨了一步,却被黑鱼精拉住了袖子。
黑鱼精见了钟允,整个人变得柔情似水,她用乞求的小眼神望着他,声音婉转而缠绵:“钟郎,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
钟允看看黑鱼精,又看看锦鲤,神色痛苦,顿了顿,竟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黑鱼精身边。黑鱼精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挺直背脊,站成胜利者的姿势。
锦鲤惨然一笑,“阿允,你爱上她了?”
钟允不敢与锦鲤对视,避开她的目光:“小鲤,对不起。”
钟灵伤心欲绝,不敢置信地叫了声:“爹爹!”钟允看着她,缓缓道:“灵儿,你长大了,以后......好好照顾你娘。”
锦鲤闻言身子晃了晃,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娘。”钟灵连忙扑上去抱住她,钟允也满脸担忧地跑了过来,摇晃着锦鲤的身子叫喊:“小鲤。”
锦鲤本来只是一时气血冲心,倒下片刻后就已醒来,可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被钟允这一拼命摇晃,又晕了过去。
幸好天婈及时止住了钟允,凑过去替她把了把脉,又从身上拿出一粒药丸喂她吃下,对钟灵道:“别担心,她只是太虚弱了,加上一下子承受不住打击,才晕了过去。”
钟灵流着眼泪道:“都怪我,娘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我却以为只是寻常小事,没有好好照顾她。”哭了一阵,朝钟允抽泣,“爹爹,不要离开我们,娘不能没有你,你走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钟允以指腹摩挲着锦鲤苍白如纸的脸,想起他们多年的夫妻情分,神色黯然,终于将锦鲤抱了起来,淡淡道:“我们回家。”
黑鱼精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杏目含泪,神色哀戚:“钟郎,你答应过我的。”
钟允那张发福的脸上满是忧伤,喃喃道:“对不起,我爱你,可是我也爱她,我不能抛下她们母女。”
瓦瓦抖了抖,抬起手臂摸了摸,摸到一层鸡皮疙瘩,纳闷地问天婈:“殿下,这钟允有几颗心?”天婈淡淡道:“自然是一颗,只不过男人的一颗心通常都能装得下好几个人罢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天婈忽然想起苏夜黎的那个吻,他是否也曾在她跟夙媚儿之间摇摆不定?
瓦瓦叹道:“莫怪华玉总是说嫁人千万不能嫁书生,懦弱又多情,果真不假。”又道,“这锦鲤眼光也太差了,竟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天婈趁机道:“你记着锦鲤的教训也好,万不要重蹈覆辙。”
瓦瓦道:“自然不会。”
天婈心感欣慰,哪知她又补充了句,“我要嫁的话,肯定要嫁个孔武有力的,殿下你看,那钟允都快抱不动锦鲤了,看,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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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有句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
钟允确然已感到吃力,他常年只知伏案读书,从不习武,一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抱着锦鲤才一会功夫,就有些吃不消了。
他努力将锦鲤往上托了托,对黑鱼精道:“烦请让一让。”
黑鱼精咬着下嘴唇,盈盈双目死死地盯着他,身体如木桩子似得,一动也不动。
钟灵恨透了黑鱼精,见她不依不饶,抽出腰间的长剑就攻了上去:“你这妖精真不羞耻,勾引有妇之夫,破坏人家夫妻感情,我杀了你!”
黑鱼精眼见长剑刺了过来,却还是一动不动,任由剑身刺入胸膛,眼神极度悲痛,且生无可恋。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很快浸湿了衣衫,她却仍紧紧盯着钟允,对胸口的剑恍若未觉。
被杀的没反应,杀人的却吓了一大跳,钟灵哆嗦着嘴唇道:“你......你怎么不躲开?”她虽恨透了黑鱼精,却并不想真的杀了她。
钟允亦吓得面如土灰、魂不守舍,抱着锦鲤的手不断地颤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手上的锦鲤“扑通”一声落到地上,滚出好远。他呆呆地怔在原地,只觉双腿发软,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去将锦鲤抱起来好,还是去扶住黑鱼精好。
最后还是瓦瓦走过去,将锦鲤捡起,轻轻松松地抱在手上,她对钟允越发鄙夷。
虽然那一剑对黑鱼精来说不算什么,但她一副求死的模样,倘若血一直流,弄不好也会出人命。医者仁心,天婈好歹也学了几天医,懂得这个道理,只得微微叹了口气,替她拔下剑,止了血。
瓦瓦实在是想不通这钟允有什么好的,值得她们这般不要命的爱他,想不通便悄悄问了出来。问的自然是天婈,天婈其实也不大明白,只得咳了一声,含糊道:“大约她们鱼类都偏好这一类罢。”
瓦瓦觉得有些道理。不久,锦鲤在她怀里幽幽转醒,她忍不住劝道:“天下男人何其多,依我看,这一个不要也罢。你若是喜欢这一类,大可再找个专一点的,何苦把自己弄得这么伤情?”
锦鲤茫然地睁大眼睛,嘴唇颤抖了两下,未开口,眼泪先簌簌往下直掉。
瓦瓦愣愣地看着她,良久,有些伤感地道:“从前我们一起玩耍时,你说想尝一尝眼泪的滋味,却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如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吗?”
锦鲤幽幽道:“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你便能明白了。”
瓦瓦呆了一瞬,心惊肉跳地道:“你别咒我。”
场面有些僵持,两个女人,一个病,一个伤,钟允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这个,又心疼那个,六神无主。钟灵因伤了黑鱼精,对她多了一丝愧疚,也默不作声。
夕阳西下,雁池水面披了一层霞光,远处炊烟升起,天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道:“你们三还是尽快做个了结罢,了结完该回去做饭的回去做饭,不用做饭的也该回去吃饭了。”
黑鱼精想起什么似得,连忙道:“钟郎,早上你说想吃桂花圆子,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了,我们回去吧。”
锦鲤不说话,只是大声咳嗽,咳得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钟允额头上布满汗水,痛苦地闭上双眼,天婈以为他要装晕倒以逃避过去,谁想他忽地睁开眼睛,试探着问锦鲤:“要么我们一起去吃桂花圆子?”
众人皆一愣。
瓦瓦纳闷道:“那桂花圆子很好吃吗?”想了想,“你不先解决问题,倒急着去吃,想必应该很好吃。”顿了顿,“若不介意,带上我们三个吧,我们饭量很小的,额,它稍微大一点。”指了指扶摇,“若是分量不够,它可以不吃。”
扶摇恼羞成怒,张嘴去啄她的手。天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丢脸。
好在该明白的人看得明白,锦鲤满脸羞愤地道:“他是想二女共侍一夫,享齐人之福!”
瓦瓦不可置信:“想得真美啊!”
锦鲤冷笑一声,眼神冰冷,道:“成亲时,你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绝不可能答应与他人共侍一夫。”
钟允面色一白。
黑鱼精接道:“你既不愿意,回头钟郎写封休书给你便是了,此后,莫再纠缠。”拉住钟允的胳膊,“我们走吧。”
钟允木然地被黑鱼精拉着走,眼见那双身影就要跃入水中,锦鲤忽然悲愤地大叫了一声,接着拾起地上的长剑,就往钟允背后刺了过去。
天婈忙施法阻止,可那剑身还是直直没入了钟允的背部,穿过胸膛。
“啊!”伴随着一连串尖叫声,钟允的身体扑倒在地,一动不动,貌似没了气息。钟灵跟黑鱼精双双扑了上去,锦鲤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
天婈凝眉回头,看到一身白衣的苏夜黎从空中显出身形来,她有些迷茫,还有些气愤,问:“你为何阻止我施法?”
苏夜黎淡然道:“这一切,本该在六百年前就结束。”
“什么意思?”
苏夜黎伸手一挥,在空中铺开一面朴实无华的长形镜子,镜面光滑如水,却不能照出人影,天婈认出那是葭瑶宫的浮生镜。透过浮生镜,可以看到人间百态,也可看到过往记忆。
苏夜黎念了几句口诀,镜中出现了一个男子。那男子一身布衣,面容英俊、眼神纯净,天婈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看,那轮廓跟钟允有些像,不过并不是因为钟允,天婈觉得自己肯定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男子扛着一个袋子出现在一个鱼摊前,那鱼摊又脏又乱,一滩血迹中胡乱扔着几个干枯鱼头,隔着镜子似乎都能闻到浓重的鱼腥味。卖鱼的是白胡子老头,约莫今日生意不好,他整张脸苦闷着,十分无精打采。与之相反,水桶里那些待售的鱼儿活蹦乱跳,悠哉畅快。
其中有一条通体赤红的鲤鱼,煞是可爱。
布衣男子将袋子往白胡子老头怀里一塞,指了指红鲤鱼,“金子凑齐了,可以把它卖给我了吧?”白胡子老头狐疑地打开袋子,见了满满一袋黄灿灿的金子,两眼直冒光,他将金子往怀里紧了紧,笑嘻嘻道:“卖,卖。”
天婈恍然记起,原来他就是用一袋金子去买一尾鲤鱼的那个人,怪不得眼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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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做此交易时,恰好路过的天婈就在一旁看着,不过是匿了身形。
她扒拉着木桶凑近看了看,那条红鲤鱼除了长得稍微好看点外,没一处特别,且瞧那皮肉,似乎年龄也不小了,炖汤喝不见得比其他的鱼要鲜美。
是以,她以为那卖鱼老头定是耍了什么诈,才使得布衣男子上当受骗。
天婈本想见义勇为管一管,可她看到布衣男子抱着那尾鲤鱼,脸上竟笑的跟朵花似得,倒像捡了个大宝贝。她觉得人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既没强抢,也没偷盗,并且两下欢喜,她实在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
卖鱼老头许是觉得占了大便宜,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将另外几条鱼,连同装鱼的木桶也一并送给了他。天婈见无热闹可看了,便自行离去了。
如今透过浮生镜,重见当年情景,天婈有些迷惑,不知苏夜黎这是何意。那条价值不菲的鲤鱼虽然长得跟锦鲤差不多,却绝不是锦鲤。
她虽迷惑,却强行压制住了好奇心,没有发问,撑着下巴继续看下去。
浮生镜里忽然换了场景,峰峦迭嶂,溪水潺潺,布衣男子抱着木桶跑到一个山涧里。他从木桶里小心翼翼地将红鲤鱼捧了出来,跟它柔声细气地说了好一阵子话,那鲤鱼离了水,僵挺着身子,直翻白眼。
幸好布衣男子在它快要干死之前,说完了闲话,将它放入溪流中。
红鲤鱼尾巴一甩,立刻逃之夭夭。
布衣男子呆呆地望着水面,似乎有些惆怅,许久后,他活动了下站麻木了的双腿,接着顺道将其他的鱼也放了。
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天婈愣了愣,终于忍不住问:“那只鲤鱼跟锦鲤有何关系?”
苏夜黎想了想,道:“没什么关系,长得像而已。”
天婈撑着下巴的手一滑,险些跌倒,“那你让我们看这个作甚?”
苏夜黎伸出手指在浮生镜上点了点,画面放大了数倍,他指着角落里一条瘦不拉几的黑鱼道:“这是未修炼前的黑鱼精。”又道,“想必你们也猜出来了,那男子便是钟允的前生,他放了那条黑鱼一命,才有了如今的黑鱼精。”看向黑鱼精,“命中注定,你们之间会有一段情缘,因你欠他的。”
黑鱼精抱着钟允的尸体,眼泪簌簌而下。
其余众人皆是一愣,按照常理,如今登场的主角不应该是那条红鲤鱼吗?怎么会是那样一个不起眼、完全可以忽视不见的配角?
夕阳完全沉没,夜幕降临,浮生镜挂在半空中,银光闪闪。苏夜黎抬袖一拂,镜面上又出现了另一个场景。月光清淡,淇水环流,一年轻女子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沐浴,女子轻衣薄衫,肌肤似雪,长发秀丽。时而潜入水底嬉戏,时而浮于水面跳舞,清逸脱俗、宛如仙子,岸边的梨花纷纷飘落,场面极美。
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后,钟灵惊讶地叫出声,“娘亲?”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呆呆立着一个男子,正是先前所见的那个布衣男子,钟允的前生。不过此时,他一身华服,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忽然,湖水中的女子忽然变成一尾娇憨玲珑的红鲤鱼,男子惊得目瞪口呆,却没有落荒而逃,眼里反而闪出奇异的光芒。须臾功夫后,那红鲤鱼消失了踪影,只剩下男子怅然若失地愣在原地。
苏夜黎望向锦鲤:“刚刚那个地方,你是否还记得?”
锦鲤目光茫然,却轻轻点了点头,“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下凡,满心激动,没什么防备心,不够谨慎,实不该随意现出真身。”
钟灵听的糊涂,可自刚刚那个白衣男子出现后,所发生的一切早已不在她以往的认知范围内了,她忽然觉得朝夕相处的娘亲,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
苏夜黎道:“你初次下凡,便惹下一桩情债,此人对你虽是匆匆一瞥,却情根深种,穷其一生都在寻找与众不同的红鲤,最后倾家荡产,饿死街头。”
锦鲤怔了一怔。
苏夜黎叠起浮生镜,缓缓道:“因你的一时疏忽,导致此人一生悲凄,你欠他一段情缘,是以才有了后来你与那个凡人的相爱。那个凡人,便是此人的转世。可你与他只该有一世情缘,这一世与他携手的,本该是黑鱼精。”
又道,“你生于瑶池,天性纯良,本来仙途无限光明,只要勤加修炼,必能位列上仙,纵然爱上一个凡人也是天命所定,情有可原。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盗那圣丹,妄图替那凡人续命,好让你们长相厮守。”
天婈微怔,难道这才是锦鲤被判雷霆之刑的真正理由?
当初锦鲤犯事时,她去日神宫找箬轻喝酒,并不在天庭。等她被瓦瓦找回来救人时,情况已十分紧急,也没来得及细问,后来才听人说,她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凡人,又差些害了夙媚儿的性命,才被天君如此重罚。
她觉得这两个理由以及足够惹火父君了,便没再深思,未想过还会牵扯到圣丹之事上。
锦鲤喃喃道:“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原是我太执着了。其实,这一世的钟允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只是我心有不甘罢了。”
钟灵听明白前因后果,颤颤巍巍地唤道:“娘亲。”
锦鲤看向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灵儿,你都听明白了,娘亲本是天庭瑶池里的一尾锦鲤,并非凡人。”钟灵道:“原来娘是天上的神仙,难怪娘亲会这么好看。”
锦鲤微微一笑,道:“灵儿比娘更好看,灵儿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钟灵微微一愣,隐约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锦鲤又看了钟允一眼,朝苏夜黎道:“烦请神君替我解开身上的禁制。”
苏夜黎淡淡地问:“你确定吗?”
锦鲤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夜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笼罩着一层蓝色的薄光,他将蓝光从锦鲤头上覆盖下去,锦鲤闭上眼睛,蓝光一点点下移,一直蔓延到脚底。
片刻后,锦鲤睁开眼睛,容貌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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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轰隆,狂风肆虐,天边的乌云滚滚急卷,向眉州直压下来,顷刻间大雨如注,雁池岸上新生出一大片红莲,色泽鲜艳,红似火。
客栈内,一个窈窕的人影站在海螺风铃下,时而肩膀微耸,时而抬手往脸上抹一抹,像是在擦眼泪。
厅中央的小方桌案上,摆了四碟小菜并一壶美酒,天婈独自占了一边自斟自饮,略有一些寂寞。她夹了一块鸭脯肉放嘴里嚼着,嚼完后,忍不住开口道:“你也别伤心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站在风铃下的人影默默转过身来,走到天婈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两行未干的泪痕,道:“殿下,锦鲤临死前将钟灵托付给我照顾,我想带她一起回天庭去。”
天婈握着竹筷的手顿了顿,脑中浮现出锦鲤临死前的那一幕。
锦鲤解除禁制后,以命换命,用修炼万年的元丹救活了钟允。她死后,身体化作无数红色雪花飘散到空中。雪花坠落的地方长出朵朵红莲,红莲一一盛开,热烈似火,在黑夜中分外妖娆。
钟灵悲伤欲绝,哭倒在红莲地里,最后跟钟允一起被黑鱼精含泪带了回去。
天婈看着那片红莲,问苏夜黎:“有我在,钟允本来不会死的,他不死,锦鲤便也不会死,你阻止我施救钟允,只是为了让锦鲤代他死?”
苏夜黎道:“我这样做,只不过让一切回归罢了,她多活了六百年,已是个异数。一颗棋子能够毁了整盘棋局,她已经生生改了钟允之命。再继续下去,必定会扰乱天命。”
天婈冷笑一声:“就是扰乱天命,与你何干,自有那掌管天命之人去操心。”顿了顿,想起他看过三生石的事,心里一震,不可置信地问,“八大仙翁选了你?”
苏夜黎沉吟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天婈有犹如被雷劈了一道,怔了许久,才喃喃道:“难怪你可以进入苍生阁,难怪你知道所有人的命数,原来你就是这一届掌管天命的天命子。”
苍生阁,是仙族最神圣最隐秘之地,除了存放仙者的三生石外,还掌管着天下苍生的命数。每个人出生时,他的命运就已注定,刻在属于他的命运石上。守护苍生阁的是八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仙翁,这八位仙翁道行颇高,却均只有三感,无视觉、无触觉,只有听觉、嗅觉、味觉。
且八人均被下过严格的禁制,不能接触命运石,一旦接触,立即魂飞魄散,唯一能接触三生石跟命运石的便是掌管天命的天命子。
历代天命子均由八大仙翁跟天君共同选出,若这九人当中有一人反对,便不能入选,条件相当苛刻。因这份职务的特殊性,当选之人除了修为务必高深外,最重要的是要有刀锋般坚定的意志,且守口如瓶,不能让这九人以外的任何人得知自己的身份。
单这一条,就能刷下去一大半神仙,如今的神仙不参与八卦的实在没有几个。
这份差事表面上看无限光鲜,实际十分痛苦,装着天底下最大的秘密却不能与人分享。十来万年前,有位天命子就因承受不了压力,自毁元丹而亡,死后残余精魂变了了一只八哥,日夜叽里呱啦,不肯闭嘴。
打那以后,八位仙翁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觉得不能使人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于是每隔五万年他们会重新选出一个新的天命子。每位天命子卸任之前,会由八大仙翁消去其所有记忆,如同新生儿一般。
两年前,上一届天命子任期满了五万年,众仙热烈讨论过谁会当选此届天命子,天婈也曾参与过。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的,就算她是天君之女,亦不能知道谁是天命子。
可她从未想过,竟会是苏夜黎。
天婈面色难看,说:“我听说天命子不能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会遭天谴,你不该对我说这些。”
苏夜黎笑了笑,轻飘飘地道:“我可从未说过,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况且,”看着天婈,“你也不是别人。”
天婈冷冷地看着他:“你既不当回事,要四处宣扬,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遭天谴的人不是我。”
苏夜黎道:“我只是不愿瞒你,至于其他人,我自有分寸,不会有旁人知晓。”
天婈嘴巴欠抽,问了句:“包括夙媚儿?”
苏夜黎答:“包括夙媚儿。”
天婈微微一愣,强行压制住心底深处不断泛起的隐秘的甜蜜感,她生怕自己会问出不该问的话来,硬生生拐出个深奥的话题来,“究竟何为天命?如果天命果真不可违抗,锦鲤应该死在六百年前,那必定是没有钟灵这个人的。可如今,钟灵却是活生生地存在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天命?”
苏夜黎淡淡道:“不,这是一个错误,由另一个错误引发出的新的错误。若当初不是我一时心软,助你放走锦鲤,便不会有后来的事。”语气低了一些,似有些无奈,“我无法修缮所有错误,但只要大致方向不错就够了。”
天婈道:“如此说来,既定的天命,也并非不可逆改。”
苏夜黎道:“话是如此,但有因必有果,逆天改命之人定会付出惨痛代价。譬如你私下放走锦鲤,便要代她承受魂飞魄散的劫难。”
天婈一愣,心里陡然产生一个念头,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在此前,就知道我会有那样一个劫难?才会送我混元珠?”
苏夜黎轻轻地点了点头,天婈心下巨震,震惊完,从心底身处一点点渗出寒意跟恐惧,她问:“你如此做,岂不也是逆天改命?”
苏夜黎道:“不,倘若不是我插手,你根本放不走锦鲤。也就是说,其实改变锦鲤命数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你会有惊无险,也是天命。”
天婈问:“那你会如何?要承担什么代价?”
苏夜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天婈颇为疑惑:“为什么?”
苏夜黎淡淡地说:“因为,我的三生石上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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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天婈对瓦瓦说:“明日你去黑鱼精那里将钟灵带来此地,我问问她本人的意思,若她愿意,你便带她回去吧。”
据苏夜黎所说,钟灵是个意外,未免扰乱其他人的命数,此生不能嫁人不能生子。他本可直接杀了她,但念在她实在无辜,下不去手,只在她身上施了法术,一旦动情,将承受钻心蚀骨之痛。
凡尘中,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钟灵美丽无邪,必定有不少男子爱慕,若不动情,实在太过困难。天庭上灵气充沛,若将她带回去闭门清修,兴许还能安稳度过此生。
至于空白的三生石,或许是因为天命子不能看到自己的命数罢。
瓦瓦见天婈答允了,又伤心了一会子,才拿起筷子吃饭。天婈忽然问她:“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听到关于我舅舅家的什么消息?”
瓦瓦想都没想,直接道:“有啊,不过都是殿下你不爱听的。”
“比如呢?”
“舅老爷看中了月山仙翁家的大姑娘,三天两头一封情笺送到人家闺房,结果被月山仙翁发现了,将他约出来打了一顿。”瓦瓦道,“据说下手还不轻呢,伤痕都在脸上,舅老爷躲在家里好一段时间没敢出门。”
天婈实在有些无语,她那舅舅都七个老婆了,还不知足,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在外面招花惹草,风流不改。
“除了这事呢?”
“舅老爷最后娶进门的七姨娘,看上去文文弱弱,却是个不好惹的,有一回三姨娘呛了她几句,她竟一直记在心里,前不久在三姨娘的胭脂里下了一种令人奇痒无比的毒,三姨娘整张脸都被抓花了,实在是惨不忍睹”
天婈叹了口气,道:“那几个妇人争斗之事就不必说了,说到明日都说不完。有没有关于他家四姑娘的?”
“四姑娘?”瓦瓦想了想,“没有。”又问,“那四姑娘不是一向将殿下当做仇人吗?殿下怎么会问起她来。”
天婈道:“那都是误会,我在凡间时曾见过她,原来她心里,一直是记挂我的。”
瓦瓦奇道:“那就怪了,从前每次宴会上相遇,她总是对殿下不理不睬的。若是误会,那这次殿下重返天庭,许多仙友都来看望,她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天婈斟酌了片刻后道:“等扶摇回来后,你随它去下我舅舅家,替我送封信给久瑶。”
扶摇被苏夜黎借了去,貌似要去办件紧急的事,也未说要借几天。天婈本来是不想答应的,因扶摇不是一般神兽,也不喜与陌生人亲近。奈何苏夜黎对它说了几句话后,它竟十分喜欢苏夜黎,飞到他肩上扒着,死活不肯下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瓦瓦以为是店小二,走过去开门。
天婈听到翅膀扑扇的声音,一回头,看到扶摇睁着泪汪汪的圆眼睛向她直扑过来,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苏夜黎手上托着个油纸袋,晃着一脸笑站在门口。
天婈未想到他们这么快便回来了,又见扶摇这副模样,伸手摸摸它的羽毛,纳闷地望向苏夜黎。
苏夜黎走进房间,将油纸袋打开,里面用荷叶包着一只色泽鲜亮的烧鸡,用手轻轻一抖,骨肉自行分离,花瓣似得散开在盘子里。
天婈诧异地问:“御龙山秦家烧鸡?”
苏夜黎点点头,“才出锅的,趁热吃吧。”
天婈克制住伸向烧鸡的手,指了指扶摇,大义凛然地问:“你把我们家扶摇怎么了?”
扶摇听了这话凶巴巴地瞪了苏夜黎一眼,又歪着圆脑袋往天婈怀里蹭了蹭,蹭得天婈的一颗心柔成一摊水。
苏夜黎自行倒了一杯酒,饮了一口才道:“我到御龙山后发现身上没带银子,便让扶摇在街头卖了会艺,这才有银子买烧鸡。”
瓦瓦好奇道:“扶摇还有才艺啊?是表演的顶碗滚杯,还是走钢丝啊?”
扶摇的脑袋僵了僵。
苏夜黎看了瓦瓦一眼,淡淡地说道:“它只会表演翻跟斗,”扶摇猛然回过头,冲着他龇牙咧嘴,费力地举着一个爪子画了一个圆圈。
苏夜黎道:“哦,还钻了两个火圈。”
扶摇将翅膀送到天婈眼皮下,委屈地将她望着,天婈心里一抖,忙托着翅膀仔细检查,“受伤了?”她师傅最宝贝扶摇的翅膀了,有一回掉了根羽毛,师傅心疼了半天,最后还用灵气将那根羽毛重新接了回去。
扶摇的羽毛油光发亮,看得出营养很好,天婈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伤口。扶摇呜呜着用嘴指着一小撮稍微有点卷起的毛,天婈纳闷地问:“是这里?”
扶摇点点头,接着抽抽鼻子,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天婈有些无语,不过虽然她内心觉得扶摇实在有些矫情,但她师傅就是这么养它的,也不能怪它。
那撮毛想必是离火太久,被热浪卷起的,可既没烤焦又没掉落,只是形状有些许改变,也不太好责怪人家。况且,那烧鸡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用指腹压了压那撮毛,道:“这样就看不出了,之前也是你要跟他去的,依我看,要不就算了。”
扶摇本指望天婈将那个男人狠狠打一顿,再罚他去翻跟头,钻火圈,未想到她就这么算了,瞪着大眼睛不敢置信。它还记得从前有一个顽童跟着大人去北冥做客,见到它,非要摸一摸。它不肯,那顽童竟捡了石子扔它,结果刚好被鹏鲲老祖看到了,老祖发了好大的脾气,将那顽童绑起来吊在海上,足足吊了三天。
这回它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若是老祖在,肯定会为它做主,将欺负它的人剥皮抽筋。就算不剥皮抽筋,至少也要卸个胳膊断条腿,定不会这么算了。呜呜,它想回北冥了。扶摇愤愤地从天婈手中收回翅膀,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天婈低声宽慰它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主要是我跟瓦瓦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从盘子里将鸡腿检出来,忍痛道,“来,鸡腿给你吃。”
扶摇不情不愿地接过去,不情不愿地啃起来,啃的速度却是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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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烧鸡是御龙山一绝,表层酥脆,内里嫩滑,香酥脱骨。
天婈左手抓了块鸡肉啃着,右手去摸酒杯,却摸了个空,问瓦瓦:“我的杯子呢?”
瓦瓦啃着鸡脖子,含糊道:“没看见啊。”
“是这只吗?”苏夜黎慢悠悠地半举着右手,淡淡地问。
“是。”天婈顺手接过去,见里面还有半杯酒,放到嘴边一饮而尽,压住了口中的油腻。
苏夜黎定定地将她看着,唇畔噙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眼底含着宠溺。天婈的肤色雪白细腻,唇色嫣红,饮完酒后,唇瓣湿漉漉的,唇角还残留了一粒水珠,她无意识地伸舌卷舔了一下,神情慵懒,十分魅惑。
苏夜黎心中猛然一动,不动声色地挪开眼去。
天婈见扶摇吃完了,又将另一只鸡腿拿给它,商量道:“两只鸡腿都给你,今天的事,你回去后就别跟师傅说了好不好?”
扶摇伸在半空中的爪子顿了顿,纠结了半晌后,十分没骨气地点了点头。
苏夜黎轻声道:“婈儿是担心鹏鲲老祖会为难我?”
天婈道:“扶摇是我师傅的宝贝,谁敢欺负它,我师傅定不会饶过他,就算你是……”顿了顿,看了瓦瓦一眼,“就算你深得我父君器重,我师傅也照打不误。”又道,“打的是你,伤的是我父君的面子,我自不想父君为难。”
苏夜黎笑了笑,见天婈重新将杯子里斟满酒,伸手将那杯子又端了回去,饮下一半。
天婈瞪大眼睛叫道:“这是我的杯子。”
苏夜黎道:“我知道。”
天婈愣了一愣,又道:“我喝过的。”
苏夜黎轻飘飘地道:“我刚刚也喝过。”天婈想起那半杯酒,脸上嗖地一下,红了,她竟跟苏夜黎共饮了一杯酒,也许那落唇的地方还是一样的……
天婈硬撑着脸皮,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颤颤巍巍地将筷子往盘子里伸,瓦瓦疑惑道:“殿下,你何时也喜欢吃鸡头了?”
“啊?”天婈定睛一看,一只威风凛凛的鸡头正夹在她的筷子上,骨白的眼珠正正地对着她,她手一抖,鸡头落回盘子里,被瓦瓦迅速捞了去。
天婈重新夹了块鸡肉,夹到半空中时,苏夜黎忽然端着那半杯酒伸到她面前,问:“你还要吗?”另一只手执着酒壶晃了晃,“最后半杯了。”
天婈看着那杯子上浅浅的唇印,心里一慌,筷子上的鸡肉“啪”地一声,直直地落到桌子上。她怔了怔,痛心地说道:“这是最后一块了。”
“肉没了,酒还有。”苏夜黎仍握着那半杯酒看着她,脸上笼着一抹淡笑,似乎一点没感到不妥。
天婈觉得,她有必要跟苏夜黎好好谈谈了。
扶摇吃饱喝足后,自寻了个角落睡觉去了。瓦瓦是个急性子,左想右想,等不到明天,当即去了雁池找钟灵。
临去前,给苏夜黎跟天婈沏了一壶茶。
窗棂上方的海螺风铃被风吹的当当作响,苏夜黎抬头瞟了一眼,诧异道:“毓流螺?”
“什么毓流螺?”天婈问。
“那串风铃,是东海毓流螺做的。”苏夜黎道,“毓流螺十分珍贵,螺肉是疗伤圣品,外壳色彩艳丽,流光溢彩,可以制成绚丽的兵器,深得仙家女子的喜欢。但因数量稀少,很少有人能够得到它。”
“这么珍贵,怎么我从未听说过?”天婈将信将疑。若真那么宝贝,敖临怎会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挂在窗棂上,也不怕招贼。
苏夜黎回道:“这种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婈儿不是向来不热衷的吗?”
天婈道:“敖临挂上去的,我觉得挺好看的。”
苏夜黎闻言顿了顿,他早该想到的,漫不经心地又瞟了一眼,垂落了目光,低下头去喝茶。
天婈亦端起茶杯,用杯盖拂去漂浮着的茶叶,才饮一口,就喷了出来:“这什么茶?”入口极苦,又涩。
苏夜黎淡定地掏出一方蓝色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茶水,说道:“七叶胆,安神益气,有益身心健康。”边说边隔着小方案朝天婈探身过去,天婈眼见他的脸越来越近,心里一惊,就要往后退,却已被他按住了肩膀。
情急之下,在她肚子里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滚了出来:“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苏夜黎愣了一愣,说:“我知道啊。”拿着帕子替天婈擦下巴上的水渍,笑道,“我也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
天婈眼神迷茫,斟酌了又斟酌,问出口:“那你上次为什么对我那样?”
“哪样?”苏夜黎迷离着眼睛疑惑道,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柔,像毛团儿的尾巴扫在天婈脸上一样。
天婈被他弄得心里毛毛的,结结巴巴道:“就是那个……那个……”
“这样吗?”苏夜黎望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手上猛然一用力,将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拉近,冰冷的唇覆了上去。
天婈的瞳仁骤然放大,长长的眼睫毛像秋叶一般颤抖,愤怒、恼羞、茫然等数种情绪凝结成一股气,直冲上心头。她奋力推开苏夜黎,以手为刀聚起灵力朝他劈了过去。
因在气头上,她用足了灵力,谁想苏夜黎竟纹丝不动,只是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望着她,任由那刀气结结实实地砍到身上,瞬间划破了衣裳,鲜血迸出。
天婈愣住了,眼见苏夜黎的唇色渐渐发白,她跺了跺脚,恼怒道:“你为什么不躲开?”怒完,连忙去找来伤药跟布带,手忙脚乱地扯掉他的衣裳替他止血。
苏夜黎的上身几乎被她扒了个光,戏谑道:“我亲了你,你扒了我的衣服,能扯平了吗?”
天婈不理她,只埋头替他上药,那一刀深可见骨,鲜血直流,她脑袋晕眩,简直不忍直视。想起从前苏夜黎替她脸上上药时的淡定,由衷地佩服他。
天婈边哆哆嗦嗦地替他包扎伤口,边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扒你衣服?你要是死在我手上,我可担不起,别人不说,你家那位夫人还不得找我拼命?”
说着,手上用力,狠狠地将麻布打了个结,苏夜黎眼睛一暗,闷哼了一声。见天婈转身要走,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摁进怀里。
天婈挣扎着要离开,苏夜黎将脑袋搁到她肩上,低沉着嗓音道:“婈儿,我头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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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呆了呆,打她认识苏夜黎以来,从未见他用过这种软弱的、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过话。
倒是她,幼时经常跟他撒娇,他也有耐心哄她。在玉京山时,她每天都要喝几大海碗的药,那药又浓又苦,她不想喝,回回紧紧抿着嘴呜呜地掉眼泪。若是鸿钧老祖在,必定是不耐烦地在她身上施个定身咒,然后捏开嘴巴强行灌下去。
可苏夜黎不,他每次都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膝盖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给她变戏法看,她看的高兴,就肯喝一口药。
如此下来,往往一碗药要喝上大半天,可苏夜黎从来都不厌其烦,比她母后还有耐心。
天婈想到那一幕,原本还有点硬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她觉得,她跟苏夜黎撒过那么多次娇,让他撒一回也无妨。
于是任他抱着,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墨黑的长发倾泻下来跟她的纠缠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又响又快。
天婈估摸着大约是重伤引起的心脉紊乱,遂柔声说道:“怕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晕眩,你且先到床上躺一躺,我去找个炉子给你熬点大补汤喝喝。”
苏夜黎不说话,也不动。他觉得这一刻很好,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了,他不想她离开。可他也想尝尝她熬的大补汤,因而他有些纠结。
天婈自不晓得他的心思,想了想,善解人意地问了句:“你走不动?”
苏夜黎一愣,接着软软地“恩”了一声。
天婈心中一抖,面色变得严峻起来,苏夜黎一向是个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人,就算走不动了,他也会说走得动,然后等人走后自己爬过去。如今他说走不动,那定走不动了,且不仅是走不动,连爬都爬不动了。
当下心里一阵愧疚,她那一击用尽了全力,若是换成旁人,怕早已呜呼哀哉了。
苏夜黎见天婈身子一僵,心不禁往下一沉。以为她必定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正后悔装得太过,不该说出那个“恩”字,这下怕是既躺不成又没大补汤喝了。眼瞅着天婈用双手将他的脑袋从她肩上扒拉下来,他叹息一声,内心有些小失落。哪知下一瞬间,身子忽然腾空而起,竟是天婈将他打横抱在手上。
苏夜黎傻了,自古以来,不都是男人这样抱女人的吗?什么时候女人也能这样抱男人了?傻了半天,他觉得都已经这样了,干脆将双手勾到天婈脖子上去,免得掉下去。
从雁池归来的瓦瓦见天色已晚,不知道三殿下有没有入睡,万一入睡了被她吵醒,估计也不愿意替她开门。她环顾了下四周,见没人,便捏了个诀,悄悄穿门而过。
一进门,瓦瓦就呆住了,她看到她们家向来洁身自好的三殿下抱着个男人,步履匆匆地往雕花拔步床走去。
那男人双手勾着她的脖子,看起来有些熟悉的衣裳已经腿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地上拖曳着。瓦瓦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两个肩膀,细白圆润,别有风情。
这间客栈竟然提供这种服务?瓦瓦大开眼界了,又道原来她家殿下竟好这一口,真是......难以启齿啊,唉!
天婈觉得鼻子里似乎有两股暖暖的溪流在蠢蠢欲动,她用一只手托着苏夜黎的脖子,一只手托着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横抱在怀中。苏夜黎衣襟大敞,大半个胸膛裸露在外面,肌肤嫩白,锁骨销魂,虽然从从左肩到右腹粗劣地缠着几层厚厚的白布带子,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美感以及性感。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努力做出一派淡然是模样,将目光放到屋梁上的大红圆木上。
瓦瓦眼看着她家殿下抱着那男人站到拔步床前,对那男人说:“今日之事,万不可对旁人说。”那男人娇羞无限地点了点头,瓦瓦的小心肝儿猛地一颤。
作为一个忠肝义胆的好奴仆,她觉得她有责任有必要阻止三殿下堕落下去,于是她飞快地闪身站到拔步床前,张开双臂,大喊道:“殿下,万万不可。”
天婈刚想将苏夜黎放下,却见瓦瓦从天而降,不禁万分疑惑地问:“你有好办法?”
瓦瓦先是一愣,接着脸一红,扭捏道:“没有,殿下你也知道,人家......人家还是......那个黄花......”
天婈未等她说完,便将脸一沉,“那你快让开。”
瓦瓦急道:“使不得啊,殿下,虽然你素来喜欢新鲜热闹,但这种事是万万不能碰。”
天婈一头雾水,纳闷地问:“什么事是不能碰的?”
瓦瓦道:“嫖.娼啊!”
天婈一怔,感到手中的苏夜黎身子一僵,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看清楚他是谁!”
瓦瓦睁大眼睛,仔细一看,摇了摇头,“不认识啊。”
天婈一呆,低头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眼波潋滟的少年郎,原苏夜黎自觉丢不起这个人,暗中施法换了一张脸。
这下轮到天婈百口莫辩了。
好在伤口还在,她咳了一声,将苏夜黎重重地扔到床上,正色道:“此人在客栈内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抓了个现行,拿刀砍了一道后逃到我房里来。虽然他品行不端......”故意顿了顿,瞅了苏夜黎一眼,“但罪不至死,我既然刚巧碰上了,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瓦瓦恍然大悟,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她很欣慰,她家殿下还是那个洁身自爱的殿下。
天婈又道,“你回来得正好,去找店小二让厨房炖点汤给他喝喝。”
苏夜黎忍不住低声问:“你不是说亲自给我熬汤的吗?”
天婈淡定地回答道:“我又不认识你。”
苏夜黎无言以对,顿了顿,又默默地将脸变了回去,将正在偷看他的瓦瓦吓了一大跳。
他不紧不慢地从床角捡了条薄被抖了抖,从容地盖在身上,然后一派淡定地对瓦瓦说:“瓦瓦,这实则是我跟三殿下对你的一个考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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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忠仆瓦瓦眼中,常年一身白衣的夜黎神君是天上最神圣最不可侵犯最不可亵渎之人,可这样的神君为了考验她一个小仙娥的应变处事能力以及忠心程度,竟然不惜宽衣解带,卖弄风情,牺牲色相,这得多伟大多崇高啊!
瓦瓦感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是以,苏夜黎让她回天庭替他取一本古籍,她立即就答应了。
瓦瓦被支走后,天婈只得自己去找店小二借了个炉子,将敖临留下的药材捡了几样,又找了些红枣桂圆并一只母鸡,一起放入瓦罐中炖着。
屋外漆黑一片,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天婈寻了个小板凳坐在炉子前,双肘搁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下巴,双目炯炯地望着嘶嘶舔着瓦罐的火苗。望了一会子,觉得有些无趣。
她估摸着这汤至少得炖两三个时辰,总不能一直这样干坐着,便笼了一层灵力护住那火苗,拍拍屁股自寻热闹去。
客栈西南角有个戏园子,老板娘找人调教了一些歌姬,又请了个戏班子,夜夜要热闹一番,这会子约莫还没散。仔细聆听,空中依稀浮着丝竹声。
天婈幻出一把伞握在手中,慢腾腾地朝那方向走去。
其实这样的雨夜,她最喜抱着零嘴话本窝在床榻上消磨时间,奈何今夜怕是注定要无地入眠了。
天婈的方向感一向甚好,可今日走了许久,仍未寻到那戏园子,也未看到一个行人。原本还能隐约听到一些的丝竹声,这会子一点儿也听不到了。
天婈正想跃到半空中查看下是不是走错了路,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见到天婈先是一愣,然后迅速迈动双脚,只一眨眼的功夫,就钻到了天婈伞下,嘴里说着:“好姐姐,小生出门急忘了带伞,这会子雨太大了了,容我躲一躲罢。”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俊美,眼波风流,衣裳华丽,看那身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只是此刻浑身湿透,从头到脚不停地往下滴着水珠,颇有些狼狈。
天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这大晚上的,公子要去哪里?”
那人从袖袋中掏了块湿哒哒的帕子,拧干水后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理了理搭在额上的湿发,才说:“小生丢了一枚要紧的玉佩,回了房才发现,这便赶紧出来寻找。”
“寻到了吗?”
“寻到啦。”那人从身上摸出一枚绿莹莹的玉佩在天婈眼前晃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发开来。
天婈眼中一寒,嘴角泄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白依兰!
她一早便看出这男人并非凡人,夜空漆黑一片,又下着大雨,可他隔着老远就能一眼看到她,并瞧出她是个女子。若是普通凡人,绝对不可能做到。
于是她探查了下他的真身,原是只公狐狸。
他在通往戏园子的路上设了个迷阵,此阵浑然天成,若不是天婈见到此人后生了警惕之心,亦不能轻易发现。狐族善蛊魅,与凡人交合吸其精血可以提升功力,这只狐狸在此守株待兔,约莫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天婈本可直接收了他,但她刚刚探查他真身时,意外地发现他血统纯正,不是普通狐族,应该是王室中人,兴许是夙野的哪个亲戚。如今的魔族在夙野的统治下,法纪森严,严令禁止随意伤人性命,虽不排除有胆大包天的小妖胡作非为,但王室中人是万万不敢的,因那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为了提升一点点功力,而遭受酷刑,损伤脸面,怎么算都是件极不划算的事。
是以天婈暂收了降他之心,且看看他意欲何为。
天婈猜的没错,这只狐狸正是魔族王室中人,乃夙野最小的胞弟,夙容。
夙容在魔族长老眼中,是个不学无术、令人头疼的浪荡少年,愚顽恶劣,不思进取,生性风流,于花丛中流连忘返。他成日只知吃喝玩乐,厌烦政事,因受不了兄长母后的管教,偷偷溜出王宫,常年混迹于人间,悠哉至极。
夙容见天婈眼神迷离,神色妩媚,以为计谋得逞,不禁心神荡漾、浑身酥软。他猎艳无数,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绝色,遂放软嗓音,嘴巴抹了蜜似得谄媚道:“姐姐莫不是仙女下凡?竟生得这般绝色,这般动人。”天婈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本含了几分鄙夷,可看在夙容眼里却惊为天人,他脑袋晕乎乎的,神色有些痴,情不自禁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小生浑身发冷,好姐姐让我取取暖吧。”
说着,就要伸手来搂她的腰。
谁想手指才刚触及衣裳,就一阵剧烈的疼痛,如触碰了雷电一般,浑身麻木,不能动弹。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脑袋朝下脚朝上,整个人被倒挂在一棵树上。
夙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他一堂堂魔族王子,虽修为不比几个兄长,但比一般小妖已经高出很多了。未想到今日竟如此轻易地栽在一个女人手里,都怪他一时大意,被色迷了心窍,好端端的凡间女子怎么会在这种雨夜独自出门?
可他没有在她身上闻出妖味啊,难道是仙族中人?
想到这一层,夙容心中一凉,要真是仙族中人,就有些麻烦了,倘若她告到王宫里去,他二哥包准会扒了他的皮。为今之计,只好装傻充愣,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了身份。
他心里盘算着,面上却未表现出惊慌之色,仍是笑嘻嘻地问:“姐姐果然是仙女下凡?”又委屈道,“姐姐若是不愿意小生靠近,说一声便是了,何苦要这样作弄人家?”
天婈冷哼了一声,道:“我问你,你是魔族王子还是外戚?”
夙容心里大吃一惊,难道她已经看出了他的真身?那她定不是普通仙子了,难怪修为如此之高。这样一来,装傻充愣这一招是万万行不通了,只得老实交代道:“仙子姐姐实在是火眼金睛,小生乃魔族王上最小的胞弟,夙容。”
“你既是王族,为何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夙容理直气壮地辩解道:“男女欢好乃天下最美妙之事,何来伤天害理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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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想来魔族也是一样,夙野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他弟弟倒油嘴滑舌得很。
天婈道:“男女欢好讲究一个缘字,必要你情我愿,你使白依兰诱惑人心,趁机胡作非为,还不伤天害理?”
夙容辩解道:“我虽痴迷女色,却从不伤人性命。且遇到坚贞刚烈女子,亦不会强求。今日是遇到姐姐这般天仙似得人物,才一时起了必得之心,从前我一回也未使过。”
天婈觉得好笑:“你这是在夸我?”
夙容嬉皮笑脸地说:“姐姐天资绝色,想必听到的夸赞不计其数了,小弟不过锦上添些花而已。”
天婈轻笑一声,施法撤掉他布下的迷阵,又封了他的灵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且吊着吧,好好让这无根之水冲刷洗涤一番。”
没了灵力护体,冰冷的雨水哗啦啦地浇在夙容身上,他冻得牙齿直打颤,告饶道:“好姐姐,放我下去吧,我再也不敢了。”
天婈自不理他,往戏园子那方向行去。不过走了百来步,便看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天婈幻变成一个青衣公子哥,摇着折扇走进去,意外地发现里面竟然坐了不少人,想来大多数旅客都是寂寞之人。
天婈找了个空位落座,不一会儿,有小厮端来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碟核桃、一碟麻山药、并一碟栗子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天婈面前的方桌上。
约莫这桌子有人占了?天婈正欲起身去寻其他空位,那小厮朝她躬身说道:“公子请慢用。”
天婈纳闷道,“我似乎并没有叫这些吃食。”
那小厮笑的暧昧,“这些是我家姑娘请公子的。”
天婈讶然,“你家姑娘是哪位?”
小厮伸手指向二楼看台,道:“公子请看那边。”
顺着小厮指的方向望过去,天婈震惊地看到一只巨大的白面馒头。白面馒头实则是一个身穿白色纱裙的胖姑娘,那姑娘一人占了三人的位置,白色纱裙紧绷绷地裹在她身上,飘逸感全无。
她见天婈望过去,用帕子捂住嘴朝她莞尔一笑。
天婈怔了怔,亦朝她微微颌首,以表谢意。
小厮殷殷切切地问:“公子,觉得我家姑娘如何?”
天婈讪讪道:“你家姑娘倒是别致的很,恩,丰腴雍容、落落大方。”
小厮赞道:“公子真乃奇人也!”又道,“我家姑娘是这间客栈老板的独生女儿,自幼被当做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性格温顺,贤淑大方,最重要的是,一身富贵,有旺夫之命!”
天婈将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见你也是一表人才,机灵可靠,既然你家姑娘那么好,你为何不去求你家老板将她许配给你?”
小厮愣了愣,讪讪道:“小的身份低微,配不上,呵呵,配不上......”觑一眼楼上那一团白花花的身影,眼角忍不住一哆嗦。
其实老板确实有意招他入赘,幸好他姑娘看不上他,不过都说女人善变,说不好哪天她的眼光就变了,就看上他了,那他的人生就完了。
眼下姑娘看中了这个小白脸,若是想办法搓成此事,他就安全了。于是力荐道:“我家姑娘不仅有旺夫之命,那厨艺也是一流......”
“好了。”天婈伸手打断他,“这台上的戏正唱到精彩处,你在我耳边唧唧歪歪实在碍事。你若想找人聊天,不妨看看其他人是否有空。”见小厮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不敢言,想走又不甘心的样子,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小厮得了说话的机会,不敢浪费,抓紧切入正题道:“若是公子娶了我家姑娘,便可继承这间客栈啦!”
天婈“哦”了一声,“我对开客栈并没兴趣。”
小厮焉了,喃喃道,“我对开客栈倒是很有兴趣,从小我就希望长大后能拥有一间自己的客栈,但,”看了一眼那白色身影,目光坚定道,“我绝不会为了理想而出卖自己!”
天婈敬佩他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好心指点他,“你家姑娘注定与我无缘,你再卖力吹捧她也是白费功夫。”眼珠一转,笑道,“我刚刚过来时,曾看到一个公子哥在戏园子外找什么东西,那公子哥生的风流倜傥,英俊不凡,跟你家姑娘特别般配,你赶紧过去瞧瞧,看他还在不在。”
小厮眼睛一亮,“当真?”
天婈道,“你过去瞧瞧就知道了,约莫这会子还在那。”
小厮忙寻了把伞出门去了。
天婈听了半场戏,再抬头往二楼望去时,那白衣胖姑娘已消失了踪影。
她又坐了会,剥了几只核桃吃,估摸着那炉子上的大补汤应该炖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厨房走去。待盛了鸡汤,回到房里时,苏夜黎已经睡着了。
天婈将汤盅放到桌上,用灵气温着,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隔着纱帐探身望过去。床上的苏夜黎双目紧闭,浓密的墨发整齐地在枕边铺散开来,长长的睫毛好似合欢花瓣般柔软。隐约可以看到被子下的胸膛起起伏伏,但几乎听不到呼吸声,他连睡觉都那么安静。
往日他睡着的时候,夙媚儿在干什么呢?也会这样偷偷地看着他吗?
大约不会吧,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爬到他身上去看,去亲,去摸!
唔,天婈觉得有些沮丧,有些嫉妒,亦有些伤感。
他睡着她睡过的被子,枕着她枕过的枕头。这样,是不是也算同床共枕了?
站了一会,觉得有些累,腿有点发麻,腰也有些酸,遂轻轻坐到床沿上。谁知床榻只陷下去一点点,苏夜黎就感觉到了。他刷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似剑,待看清是天婈,神色才缓和下来。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声音,由于刚睡醒,声音带了几分平常没有的嘶哑跟慵懒,他说:“婈儿,你终于回来了。”
天婈道:“醒了就起来吧,我去盛汤。”顿了顿问,“自己能爬起来吗?”
苏夜黎掀被子的手缩回去,摇了摇头,“不能。”
天婈想了想,说:“那你就躺着喝。”
苏夜黎默了默,“好像勉强能爬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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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拥着薄被坐起,因躺着的缘故,素来笔直柔顺的长发有些许凌乱,软软地披散下来,如被风吹过的黑色瀑布一般,映衬着脸色益发苍白,连嘴唇都无一丝血色。
整张脸几近透明,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不同往日的气质。娇弱的气质。
作为造成这种娇弱气质的罪魁祸首,天婈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心底泛起一丝愧疚,一丝怜惜,继而生了弥补之心。
其实她不大会照顾人,但还是体贴地拿了一只绣花软枕垫在苏夜黎背后,柔声道:“这样会舒服一些。”又问,“可要再垫一只?”
“不用,这样刚好。”苏夜黎眼底漾出清亮的笑意,天婈得了答复,才转身过去将汤盅端过来递给他,仍不忘交代一句,“小心烫。”
黄灿灿的汤汁装在青色瓷碗里,清亮而不浑浊,汤面上浮着几颗鲜红饱满的枸杞,煞是好看。
色相俱全,不知味道如何。
苏夜黎揣着一颗被期待塞得满满的心,修长的手指握住翠绿的勺子柄,舀了一口刚欲送进嘴里,天婈忽叫道:“等等。”
苏夜黎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她环顾了几下,走到窗边捡起一片叶子,施术将其幻变成一个巨大的粉色围嘴。苏夜黎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警惕地问:“这是做甚么?”
天婈拿着粉色大围嘴,俯身过来,不容他反抗,拽着两根细带子就牢牢地栓到他脖子上,再将围嘴拉直铺瘫在被子上,用手抚了抚,嘴里念着:“这被子是新换的,听说弄脏了是要赔钱的。你在床上喝汤难免会有油渍溅出来,这样一来就不会将被子弄脏了。”补充了一句,“小拾小时候吃饭都是用的这个。”
苏夜黎垂眼看了那粉色围嘴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打他记事起,他就没戴过这玩意。在他看来,这玩意跟尿布差不多,都是奶娃娃用的。
他试图反抗一把,但见到天婈眼角忍不住泄露出来的笑意,便打消了反抗的念头,想着戴就戴吧,反正也没其他人看到。
苏夜黎大多时候都是一副无喜无怒、俯瞰众生的模样,如今戴上这粉色大围嘴,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入了凡尘,竟十分有趣,亦十分……可爱。
天婈脑中冒出这两个本来与苏夜黎毫不沾边的字,笑意越来越深。
若是让天上那些崇拜他的小仙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天婈寻思苏夜黎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约莫要住个一段时间。是以趁他喝汤时,她去找店小二重新要了间房,刚好就在原来房间的对面,一间东厢房,一间西厢房。
拿到钥匙后,她又琢磨着,是将她的行李全都搬过去好,还是直接将苏夜黎一个人搬过去好。
就她来说,当然是后者好,省事。但如今苏夜黎重伤在身,可能不大想挪地儿,这个也需听听他的意思。遂走回东厢房与苏夜黎商量:“你看时辰已不早,我也需休息了。对面西厢房我已付了银子,也去看过,格局与此间一样大小,打扫得一尘不染,被子也是新换的。要么,你挪一挪?”
苏夜黎此番倒懂事得很,将手中的空碗搁下,点了点头,“也好。”
天婈将空碗拿到手上,瞧里面四壁光滑,一滴汤都未剩下,颇有些欣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句:“汤味道如何?”
苏夜黎笑着夸道:“醇香可口,美味至极,想不到婈儿也有一手好厨艺。”
天婈于厨艺上确实有天赋,只不过没甚兴趣,没往那上面发展而已。她说:“其实我最拿手的是蒸包子。”看了看苏夜黎,“有一次曾往华琼殿送过,只不过,你那时刚练成了引灵术,夙媚儿说你只食露水,我便拿回去自己吃了。”
苏夜黎的目光动了一下,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天婈静了一阵,微微笑道,“其实蒸包子挺麻烦的,和面、剁馅儿、调味拌匀、包、蒸,我尝试了好多次,那次是最成功的一次,皮薄馅嫩,形状可人,算你没口福。”又道,“不过听闻夙媚儿厨艺了得,她对你一向上心,想必你口福不浅吧。”
苏夜黎道:“她厨艺是否了得,我并不晓得。”
此言一出,天婈的眼神先是疑惑,接着是恍然,最后暗淡下去。是了,华琼殿有上好的厨子,夙媚儿那水肌嫩肤的,他自然不舍得让她下厨。
苏夜黎道:“你在想什么?”
天婈淡淡道:“没什么。”沉默半晌,将西厢房的钥匙塞给他,“你可能走?若不能走,我施个术将你挪过去。”之前将他抱上床真够愚蠢的,竟忘了法术这一茬。
苏夜黎想了想,“走不了。”
天婈遂勾起手指,默念了几句口诀。一眨眼的功夫,苏夜黎便消失了。消失前,他丢下一句话,“我与她虽有夫妻之名,起居饮食却全是分开的。”
天婈猛然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虚影,苏夜黎这会应该已经躺在了西厢房的床上。
她纠结着要不要再施术将他挪回来问个清楚,想想还是作罢了,人家夫妻间的事,打听太多貌似不大好。
虽打消了将苏夜黎挪回来问清楚的念头,但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十分不解,既是夫妻,还是新婚,哪有起居饮食全分开的?
天婈简单洗漱了一番后躺到床上去,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后来一想,这也许只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方式,毕竟两个人都各自生活了数万年,忽然凑到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难免会有习惯上的不同。
譬如饮食,苏夜黎喜欢清淡,但魔族一向是重口味,兴许夙媚儿喜欢辛辣,那二人分开进食也情有可原,毕竟见到自己不喜欢的食物是会影响食欲的。
至于起居嘛,一个人睡多舒坦,想往哪边滚就往哪边滚,多一个人,就少半张床。再有,两个人睡,万一其中一人打呼,另一个便无法入睡了,那是件比较痛苦的事,分开也算正常。
想通之后,天婈觉得他二人真是高明,旁的夫妻十对有八对彼此看不顺眼,动辄出手干架,无非是因为鸡毛蒜皮小事。如他们这般,倒能省去不少家庭矛盾,高,真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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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在西厢房躺了整整半个月。
期间,天婈除了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外,还要负责给他唱曲解闷。
当然,曲,是歌姬唱的。
不过,银子是她给的。
那日,苏夜黎用过午餐后,天婈麻利地将空碗空盆都撤了下去,打算回东厢房睡个午觉,刚要跨过门槛,苏夜黎忽然说,“成天这样躺着实在有些无趣。”
其实他只是想让天婈陪他说会话,但天婈善解人意得过了头,她回头看着苏夜黎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扶着门框怔了片刻,脑中多个思绪飘过。她想起在青龙山庄时,她也曾有过多次这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经历,确然比较无趣,亦比较痛苦。
那个时候,她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唔,第一嘛,当然是下地跑两圈,别以为躺着舒服,其实腰酸背痛,偶尔腿还抽个筋,实则是个受罪的活。第二嘛,若实在不能下地,能躺在床上剥剥瓜子,听听小曲也是好的。
依天婈过来人的经验以及那点浅薄医术来看,苏夜黎这伤势,怕一时半会是不能下床的,那他是想听听小曲?
想到这一层,天婈先警惕地摸了摸荷包里的银子,见还算宽裕,于是大方地挺直腰杆,丢了句“你等着”就衣袂飘飘地匆匆出门去了。苏夜黎等了一个时辰,她才衣袂飘飘地回来了,身后跟了个肤白貌美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身后又跟着四个或抱琵琶或捧箫的薄纱女子,个个曲线玲珑、身姿傲然。
苏夜黎一愣,纳闷地问天婈:“她们是?”
天婈招呼那白衣女子上前来,对苏夜黎道:“这位是柳儿姑娘,乃天香阁的头牌,后面那四位是她的随侍乐妓。”俯身凑到苏夜黎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想听什么曲尽管让她唱。”
未待苏夜黎回应,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瓜子塞给他,“听曲之绝配,足以解一下午的闷了。”
苏夜黎默了默,良久,挣扎道:“我其实,不是太想......”
听曲两个字还压在喉咙里,天婈已搬了张绣凳放在床前,请那名唤柳儿的歌姬落座,她压根没听见苏夜黎的话,开口道,“你之前说卖艺不卖身,实乃贞洁女子。我这兄弟并非好色之人,只图解个闷,你且弹几曲给他听听,若他不想听曲了,你可给他讲讲笑话。”提醒道,“我可是付了三个时辰的银子。”
那柳儿见了躺在床上的苏夜黎,未语脸先红了一片,她久经风月场,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公子。此刻听了天婈的话,她双手绞着帕子,柔声道:“奴家改变主意了。”
天婈一愣,警惕地说道:“违约可是要双倍奉还银子的。”
“不,奴家不是那个意思。”柳儿飞速地扫了一眼苏夜黎,娇羞无限地说道,“若公子有意,奴家......奴家亦可卖身。”
天婈一怔,此前在天香阁时,她冷傲至极,声称自己冰清玉洁,绝不卖身,这才眨眼的功夫,怎就变了?往床上扫了一眼,见苏夜黎的脸色虽有些黑,但皮肤白皙、容颜俊美,约莫她是被他这副皮相给迷惑住了。
不禁感叹,这色字,果然能迷心窍。
天婈在心里斟酌了又斟酌,郑重地道:“这个,你们自行商量。”又看了苏夜黎一眼,“但,这个银子,我可不出。”
苏夜黎的脸色更黑了。
安排妥当后,天婈抬脚跨回了东厢房,许是劳心劳神了半晌,才往榻上躺了一会便睡着了。睡梦中,总有缠绵轻柔的丝竹声往她耳里钻。
这一觉直睡了三四个时辰,醒来时,天已漆黑,不过屋内却点了烛火。
“殿下,过来吃饭吧。”瓦瓦一边布碗筷子一边唤道。
天婈揉了揉眉头,问:“你几时回来的?”
“申时。”瓦瓦道,“我见殿下睡得香甜,就没打扰。”又道,“莫离也来了。”说着,转身去取了一个白玉匣子过来,“夜黎神君让莫离拿过来的。”
天婈将匣子打开,看到一枚鸡子大小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是混元珠。
“莫离从花妖那拿过来的?”
“约莫是吧。”瓦瓦道,“听他说花妖有了身孕。”
天婈微微一怔,若不是花妖逆天行事,宋岩早已是个死人,要是花妖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世,天下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异数?
苏夜黎又要头疼了。
吃好饭后,天婈踱步往西厢房去,走到门口,听到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公子,奴家来吧。”
天婈脚步一滞,那歌姬柳儿竟还未离去?
她想了一会,抬手叩门。
门却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天婈一眼瞧尽屋内景象,苏夜黎慵懒地半靠在床上,白衣女子立于香炉前,两指间轻轻捻着一粒梧桐子,素腕轻动,投入香炉,炭火微薰,顿时暗香盈盈,中人欲醉。
好一幅红袖添香图。
“三殿下。”莫离端着一只碗从身后过来,“为何不进去?”
屋内那两人均循声望过来,天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跨步进去。屋内香味更浓,天婈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莫离忙打开窗子,透进一阵清风。
天婈揉了揉鼻子,终没忍住,问了出口:“柳儿姑娘,怎的还不回天香阁?”
柳儿粉脸低垂,柔声道:“先前忘了告知姑娘,天香阁今日买三个时辰赠三个时辰,奴家时辰未到,自是不好离去。”
天婈一愣,她在天香阁讨价还价了半天,一个铜板都没少,那时怎么不说?愣完后,她飞快地在心中打了一下算盘,与柳儿商量道,“那我们不要你赠送那三个时辰,你退还一半银子如何?”
柳儿怔了一怔,喃喃道:“这......这......怕是不妥吧。”
天婈纳闷:“有何不妥?”
柳儿满脸涨红,贝齿咬着下唇,绞着衣角,嗫嚅道:“这......奴家......”
天婈了然:“约莫你不舍得?”
“不,不是......”柳儿手足无措地立着,天婈见她如此为难,刚想说算了,她忽然转身朝苏夜黎跪下,膝行到床边,泫然欲滴地说道:“公子,奴家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家道衰落才沦落于烟花之地。但奴家一直守身如玉、盼望有朝一日得遇良人,今日奴家见了公子......“面上一红,“但求公子留下奴家,奴家愿做牛做马,终身服侍公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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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呆了一呆,这柳儿倒是个胆大的。
苏夜黎依旧懒散地靠着,一句话也不说,天婈估摸他许是没有心理准备,亦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在斟酌如何开口。当然,也有可能是重伤在身,反应有些迟钝。
莫离杵在一旁自是不便插嘴,一时间房间内死寂一般的沉默,只袅袅香雾缓缓流淌。
天婈自行找了张杌子,靠着矮桌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是滚烫的。腾腾热气中,她拉过一只碟,抓了把松子,漫不经心地剥着,一边等茶凉,一边凝神瞧着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喜欢苏夜黎的姑娘很多,连她自己亦不能幸免,但敢于这样直白的,还是头一回见。
天婈有些佩服她。
亦有些同情她,苏夜黎必是不可能遂了她的心思。
柳儿白衣飘飘,娇娇弱弱地跪着,不过表情渐渐有些僵硬,含在眼眶里的泪花转啊转啊,始终得不了机会落下,只好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苏夜黎还是纹丝不动。
天婈有些耐不住,精彩的好戏哪有这样戛然而止,不接着往下演的道理?遂用力咳了一声,苏夜黎悠悠转头望了过来,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好似才恍然回过神来一般。
天婈下巴一抬,讪讪道:“柳儿姑娘心意忱忱,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答复。”
苏夜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将目光挪到柳儿身上,缓缓道:“姑娘身世坎坷,在下深表同情,但在下想了半天,家中并没有一亩田地,不需要牛马。”
柳儿一呆,未想到这好看的公子竟是个傻子,她说做牛做马只是个说辞,哪里是真要做牛做马。
苏夜黎又道:“姑娘身陷青楼,定是水生火热,替你赎身实乃功德一件。但赎完后如何安置却是个费脑子的,姑娘这身细皮嫩肉,怕是做不了什么粗活。在下左思右想,貌似只后厨还缺个刷碗的……”
柳儿面色一白。
苏夜黎却似未看到一般,殷切地问:“刷碗这活,不知姑娘可做得来?”
柳儿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
苏夜黎万分遗憾道:“若是这样,倒叫在下为难了。”望向莫离,“莫离,府里可有其他什么活计缺人手?”
莫离素来机灵,乃苏夜黎肚里的一条蛔虫,立即道:“马厩还缺个喂马的。”
柳儿浑身一颤,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公子不必为难,天香阁的妈妈对奴家还算和蔼,奴家忍忍便是,忍忍便是。”瞅了一眼窗户,“天色已黑,奴家先行告辞。”
说完,迅速夺门而出。
天婈未料到苏夜黎竟使出装傻充愣这一招,让对方主动缴械投降,倒是个高手。想必这数万年来,在她没见着的地方,他打发过不少桃花了吧。
不过一场好戏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忒有些无趣,手上还余了一大半松子,也不耐剥了,又扔回了碟子里。
一直托着碗杵着的莫离终于得了机会,上前请苏夜黎喝药,苏夜黎接过碗端在手上,似笑非笑地向天婈望过来,“婈儿似乎有些失望?”
“有吗?定是你看错了!”天婈讪讪一笑,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这打发人的本事,倒是练就得炉火纯青。”
苏夜黎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仰头将药一饮而尽,那药似墨般黑漆,散发着一股苦涩怪味,天婈光闻着舌根就打颤,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果然是个能吃苦的,不过莫离这一点显然不如瓦瓦体贴,也不备个蜜饯糖块之类的。
苏夜黎喝完后,莫离将空碗接到手中,忍不住问道,“究竟谁这般凶悍,竟能将神君伤的如此严重?”
苏夜黎淡淡地瞟了天婈一眼。
天婈将已有些冷却的茶杯握在手中,啜了一口,问莫离:“你很佩服他?”
莫离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意识到这样有吃里扒外之嫌,忙澄清,“莫离只是想不通,如今这三界,修为在神君之上的屈指可数,打得过神君的那几位没有理由出手,打不过神君的自然无法伤到他。”
天婈奇道,“打不过的就不能用其他办法?”
莫离一愣,继而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神君是被人阴了?”面上显露出愤怒,好像他们家神君真被人阴了一般,慷慨激昂道,“莫离生平最看不起这种使下三滥手段之人,若是有朝一日被我遇到了,定要将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天婈感觉皮肉一紧,凉凉地夸道,“你真是个忠肝义胆的好下属!”试探地问,“若伤他的,是你认识的人,譬如......”话锋一转,“譬如你家夫人,你也照样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莫离想了想,眼神迷惑,“莫离不知,但,”笃定道,“倘若伤神君的是三殿下,莫离定不会如此。”天婈闻言深感欣慰,莫离对她果然敬重有加。
可莫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心肝打了个颤颤,再也欣慰不起来,莫离说,“因为伤了三殿下,痛的是神君。”
天婈握着茶杯怔在当场,一时间百感涌上,反而不知所感。莫离的眼神饱含深意,他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因着莫离这句话,屋内气氛有些尴尬,天婈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回应下莫离,或者当做一句玩笑应付过去,可惜字滚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干巴巴地扯了一下嘴角。
最后还是苏夜黎咳了一声,朝莫离道,“你先出去。”
“是。”莫离轻轻扣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烛火如豆,窗外明月高悬,透过窗棂流水般柔柔地铺进来,天婈没来由地心慌,起身打开青铜灯的圆形灯盘看了看,道,“灯油快没了,我去取一些来。”
说着,匆匆提步就要往外走,却被苏夜黎叫住,“婈儿,莫离说的话,你......”
天婈自以为深谙套路,抢先接道,“我不会放在心上。”
苏夜黎脸上的表情一滞,嘴唇微微一动,人已从床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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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说完那句话后,心情有些低落,抬脚往前踏了一步,撞入一个暖暖的怀抱中。
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停在她腰际,淡淡的药香扑入鼻间,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话还没说完,还有莫离好不容易说了句大实话,你怎能不放在心上?”
天婈胸口一窒,缓缓抬起头,恰此时灯油燃尽,青铜灯的烛火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熄了。屋内一下子暗下来,苏夜黎的脸隐没在夜色中,轮廓依稀可辨,天婈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苏夜黎,你到底什么意思?”
“恩?”苏夜黎的嗓音懒懒地往上扬了一声,“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天婈冷冷地推开他:“我不明白!”压制着心中的怒火,“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可是你却娶了夙媚儿。娶了她之后,你又三番五次地来招惹我,苏夜黎,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苏夜黎不作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眸子晦暗深沉,空气中忽然散发出清冷的香气,墙壁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玉色芙蓉花,半空中簌簌飘落下无数花瓣,似一场绯色大雪。
玉芙蓉散发出明亮的光华,将屋子渲染得恍如白昼,赤蝶扑闪着翅膀纷飞起舞,低沉的声音透过重重花影传入天婈耳里,“你是我第一个想守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苏夜黎抬手从空中拈了一朵重瓣芙蓉,别在天婈发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粉嫩孩童,我亲眼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如今,世上最美的花都不及你美丽。”
天婈怔了怔,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有些令人震惊,她惊得愣在了原处,良久,讷讷地开口,“你是在表白?”
苏夜黎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花瓣,嗓音带笑,“是,我是在表白。”顿了顿,“很久之前,我就想这样做了。”
许是花香太过浓烈,熏人欲醉,天婈觉得脑袋有些懵,她木木地张了张嘴,“你喜欢我?”
苏夜黎睁着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确切地说,应该是,我爱你。”
天婈的脑袋更懵了,不仅懵,还一阵阵晕眩,无尽落花簌簌直下,花海中,两人静静立着。天婈有些不知所感,按理说,一个有妇之夫对她说这种话,她应该生气,该再劈他一刀,可她不仅没办法生气,还有丝丝蜜意在缱绻滋生。
她又问:“你也曾对夙媚儿这样说过吗?”
苏夜黎收敛了笑意,“这种话,我此生只对一个人说。”
天婈不解,“为什么?”
苏夜黎想了想,缓缓道,“我会跟夙媚儿成亲,是情势所逼,日后我再细细讲给你听。”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穿过她的长发,“那日跟她拜堂的,是我用心头血做出来的傀儡。”
“你......”天婈惊呼一声。
用傀儡代替真身这种事,她没少做过,从前读书时,遇到不喜欢的课业,常常做个傀儡放在位置上,很少会被拆穿。制傀儡是鸿钧老祖最擅长的本事,连鹏鲲老祖都自愧不如,他制出的傀儡惟妙惟肖,不仅相貌声音与本人无二,还会灵机应变。苏夜黎得他真传,又教会了天婈。
但众目睽睽之下,苏夜黎怎么敢?
只得叹道,“父君常说我胆大妄为,原仙族最胆大妄为的是你!”
苏夜黎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幽深如深潭,“我没办法跟别人成亲,我虽是天命子,很多事却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喝醉了抱着那位魔族王上哭,我这里,”拉起天婈的手贴在胸口上,“特别难受。”
天婈仿佛触到炙热的明火一般,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没缩得回去。苏夜黎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腕,强有力的心跳透过手腕传到她的心里,她的心跳频率跟他完全一致。他们已然贴的很近,可漆黑的眼睛还在朝她逼近,她觉得有些慌。
“人人都道我无欲无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很贪心,我想要天下最好的你。”指尖抚上额间的若木花上。再下一刻,身子被转了个方向,天婈的背部抵着墙壁,玉色的芙蓉环绕在她周身,苏夜黎双手捧着她的脸,像捧着某件珍稀之宝。
天婈从他漆黑的瞳仁中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不过只一瞬间的功夫,瞳仁颜色陡然一深,气息拂过嘴角,两个小天婈便消失了。
柔软微凉的唇毫不犹豫地覆盖住她的,天婈听到心脏咚地响了一声,脑中下起了粉色的大雪。
苏夜黎的话让她很欢喜,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吻虽然有些苦涩但也不讨厌,她并不排斥。可她于风月事上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这种时候别的女孩子都是怎么做的,但她估计应该都比她要好,至少不会像她这般僵硬,简直连双手都不知该放哪里好。
“闭上眼睛。”苏夜黎的唇贴着她的嘴角,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掌心滚烫,天婈立即合上眼皮。可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一片芙蓉花海,缱倦浪漫。他步步紧逼,引诱她微微张开嘴,撬开齿列,微凉的舌头裹着药香滑入她口中,一点点席卷。脑中的花海瞬间消失,一片空白。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缠绵入骨,身体像快要发芽的种子,又像欲破壳而出的鸟兽,这种感觉,十分奇异。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双手主动攀上苏夜黎的肩膀,缠绕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他。苏夜黎身子一震,嘴角含着一抹笑,吻的更深了。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就要窒息,苏夜黎才将她放开,却依旧环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静静依偎着,空中的花瓣依旧在飘落,赤蝶依旧在飞舞,地上已经堆积起厚厚的一层花毯。
天婈想起刚刚那一幕,脸上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她使出灵力强力克制住,不让红意泛上脸。但额上的若木花却是无法克制的,无比艳丽地盛开着,衬得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偏偏清亮的眼睛又十分纯情。
这种矛盾的气质掺杂在一起,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无比动人。
苏夜黎微微垂首,目光落到红肿而饱满的唇上,那色彩比最艳丽的花瓣还要嫣红,他忍不住又低头轻轻啄了一口。
天婈憋不住了,红意唰地一下漫延到整张脸上,忽然想到了什么,血色又一下子褪尽,“做这样的幻境要耗费大量灵力,你的伤还没好,我刚刚怎么忘了,你快回床上躺着去。”
“没关系。”苏夜黎说,眉目间含着深深笑意,“我很开心。”又道,“从前我很迷惘......”
天婈正竖耳听他如何个迷惘法,他却顿了顿,换了个话头,淡淡道,“锦鲤之事让我想通了一件事,天命虽不可违,但只要付得出相应的代价,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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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婈心中一凛,想起锦鲤死后化身的那一地红莲,想起三生石,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生怕苏夜黎心一软,对她泄露了天机。
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孰轻孰重,她向来拎得清的,便将好奇心深深地藏了起来,只默默地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掂量出这样的结果来:不论什么代价,她与他一起承担便是了,漫漫仙途,若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遭,岂不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那样的寿与天齐,实无趣,不要也罢。
因耗费了大量灵力跟体力,苏夜黎伤势愈发重了,唇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水。看样子,前几天都白养了。
天婈将他扶上床后,他很快沉睡过去。
做出来的幻境一点点消失,花影模糊,赤蝶化灰,光华暗淡,最后,一切归为黑寂。
好似一场幻觉。
只存于记忆中。
九重天,华琼殿。
后花园里,两个紫衣小仙娥并肩而行,其中一人手捧琉璃盏,里面装着才洗净的樱桃,色泽鲜丽、晶莹饱满。另一人手臂上挎了只竹篮,里面装满了新鲜花瓣。
两人边走边聊,一个道:“时辰还早,夫人这会应该还在午憩,我们慢一些走罢。”
另一个点点头,片刻后道,“夫人天天午后都要用这样一篮子鲜花泡澡,离她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幽香。”叹道,“那肌肤水光嫩滑的,真会保养啊。”
头一个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夜黎神君若是要见夫人,通常都是在午后。夫人回回都是一副美人出浴的模样,暗香流动,我见犹怜。”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可如此费尽心思,还是不能抓住神君的心。”
另一个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亦低声道,“是啊,外人看来他们夫妇琴瑟和鸣,谁会知道神君竟从未在夫人房里歇过呢。”低低咳了一声,“就拿这次来说,神君已下凡好几天了,可她竟一点也不晓得,只以为神君在无尘洞闭关呢。”
头一个有些惊诧,“神君不在无尘洞?”
“嘘!”另一个悄悄说,“我之前碰到葭瑶宫的瓦瓦,据说她是从凡间上来替神君取一本古籍的。后来我又看到莫离跟她一起下凡去,”颇有些兴味地问,“你说神君是不是跟三殿下在一处?”
头一个愣了半天,道,“很有可能!”
另一个兴致更浓了,头脑一热,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神君跟三殿下青梅竹马,据说天君王母早已将神君当做了自家女婿。虽不知为何神君会跟如今这位成亲,但在我看来,这华琼殿的女主人只有三殿下才配得上。”
头一个点头赞同,“如今这位夫人本是魔族公主,擅长媚术,指不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令神君逼不得已娶她的。”
“说得也是,若非如此,依神君那般高洁的性子,怎会看上魔族之女。若是真心喜欢,又怎会娶了她之后,弃之不顾?”
两个小仙娥说得忘神,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几分,忽然园子里刮起一阵冷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那风径直刮到二人脸上,竟如刀割般生疼,两人吃痛,面面相觑了一阵,连忙噤声不语,匆匆离去。
待到偏殿里,看到一身淡红色丝裙的夙媚儿半躺在贵妃榻上,双目紧闭,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哪只下一刻,那双眼睛便蓦地睁开了,寒光一闪,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支冰箭射来,两人心中均一凛,身子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夙媚儿微微一笑,仪态优雅地坐起身,握着团扇懒懒地扇了两下,目光落到琉璃盏上,“这樱桃可是王母命人送来的?”
声音平淡,与往常无异。
两个小仙娥见她如此,又茫然起来,实无法判断刚刚那阵冷风是不是出自她手,亦不知那番大逆不道的话是否落入了旁人耳中,因此有些惊疑不定。
手捧琉璃盏的仙娥颤着声音答,“正是王母娘娘命人送来的,樱桃养颜,清香甘甜,最适合女子食用,夫人是现在就食用还是等沐浴后再食用?”
“看起来倒是可人得很,拿过来吧。”夙媚儿道。
“是。”小仙娥垂首上前,谁知才走两步,身子忽然往前一冲,似被裙子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琉璃盏“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红彤彤的樱桃滚了一地。
夙媚儿冷眼看她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厉声道:“好大的胆子!”
可怜小仙娥才爬起来,膝盖一软,又扑通跪了下去,直磕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夙媚儿冷声道:“打碎琉璃盏,弄翻樱桃,实乃对王母娘娘大不敬。如此毛手毛脚,若不得些教训,定不会长记性,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来。”顿了顿,“罚你在玄火炉内面壁思过三日。”对另一个道,“你去监刑。”
此言一出,两个小仙娥一个面如土色,一个面色惨白。
惨白的那个替土色的那个求情道:“夫人开恩,紫萱乃木灵出身,向来惧火,若是在玄火炉内关上三日,只怕会元神尽毁了。”
“哦?”夙媚儿眉毛一扬,继而唇畔溢出一丝冷笑,哼了一声,“那就看她的造化了。”又道,“我说三日便是三日,一个时辰都不能少。你给我守在玄火炉外好好看着她,一步也不准离开。”警告道,“若是你敢徇私,下一个,便轮到你!”
求情的小仙娥浑身一震,不敢再言。另一名唤紫萱的如遭雷劈,几欲瘫软在地。
……
凡间,璀璨星空下,两条身影匿在半空中,时而纠缠到一起,时而分开,伴随着闪闪剑影。
莫离剑术高超,瓦瓦最擅长的兵器亦是长剑,她早就想与莫离一较高下,奈何莫离一直不给她机会。
瓦瓦探得莫离习惯在睡前练一场剑,便瞅准这个机会,在他练剑时,拔出长剑就刺了过去,莫离被迫还击,两人缠斗到一起。
这一斗,直斗了一个多时辰。正难解难分时,青鸟咘咘扇着翅膀从天而降,焦急地叫唤,“莫离仙君,快住手,紫萱出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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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跟瓦瓦同时住手,收了剑落到地上,咘咘立即上前说明了情况。
原与紫萱在一起的那个小仙娥名唤栩栩,原身乃苏夜黎饲养的一只百灵鸟,修炼成人形后便留在华琼殿伺候。因同为鸟类,与青鸟素来交好。她奉令将紫萱关入玄火炉,却实在不忍心看姐妹受那火刑煎熬,遂招来一只云雀,让它去找青鸟帮忙,请它下凡找夜黎神君回来。
青鸟速度快,亦善追踪,如今大约只有神君才能救得了紫萱了。
云雀出了华琼殿,直往凌霄殿飞去,刚好遇到准备下凡送信的咘咘。咘咘知此事耽误不得,立即动身下凡,所幸很快寻到了莫离。
莫离听说了紫萱的遭遇后,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纵然紫萱有错在先,可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但夙媚儿是神君夫人,华琼殿的半个主人,手下人犯了错,她有权管教。如今神君重伤在身,实不宜动身回天庭,该如何是好?
瓦瓦听完咘咘的话后,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后,问:“打碎琉璃盏就要被关玄火炉?”看向莫离,“你们华琼殿规矩如此甚严?”心有余悸,“还好我不是在华琼殿伺候,不然不知死多少回了......”
莫离辩解道:“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咘咘急道:“那玄火炉内盛满了幽冥玄火,常年不灭,紫萱乃木灵,灵力低微,她支撑不了多久,你们快拿个主意啊。”又道,“天后命我送一封急信,我得先走一步了。”
“你走吧。”瓦瓦道,“我们去找三殿下,看她可有法子。”
“好。”
两人匆匆回房寻找天婈,可天婈此刻却不在房间内。苏夜黎入睡后,她便出了西厢房,见月色正好,便沿着长廊向院子里走了去。
走到半路,遇到一棵古槐树,树后面传来一男一女低吟调笑声,看样子有人正在此幽会。
那古槐虽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躲在后面不易被人察觉,但它毕竟是长在大道之上,常有人经过,那对男女胆子委实肥了点。天婈在心里赞了句世风开放,刚打算绕道而行,那对男女却互相拥着走了出来。
天婈眼风扫过去瞅了一眼,这一瞅当场愣住了。
那女子圆润饱满、五大三粗,正是有过一面之缘,并请她吃了四碟点心的白面馒头。她娇羞无限地挽着一个瘦弱的小白脸,两人贴的很近,不停地交头接耳,一点也没意识到有人正看着他们。
那小白脸唇红齿白、满面春风,看起来有些眼熟,天婈仔细一看,再仔细一想,瞬间被惊到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小白脸竟然是那日设下迷阵预备调戏她的魔族王子,夙容!
夙容跟白面馒头紧密依偎着,互相深情凝视着对方,共同前行。直走到天婈面前,两人仍是你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只有你,即使察觉到有人堵住了路,也舍不得挪开目光看一眼,只挥挥手,“麻烦让一让。”
天婈不动。
夙容拔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麻烦让一让。”
天婈还是不动。
“你这人......”夙容不耐地抬起头,正欲发作,看见上次那位绝色女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腿莫名地一软,“仙女姐姐......”
白面馒头面色一沉,甩开他的手,“她是谁?”气愤道,“仙女姐姐!叫的这么亲热,你们什么关系?”又红着眼圈抽泣,“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可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不能辜负我。”
天婈眼角一抽,“你......你被他......得手了?”
夙容忙道:“你误会了。”
白面馒头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怕她误会?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是不是见她比我漂亮就不想要我了?”三连问之后,不待夙容回答,哭得更大声了,“呜呜,我娘亲常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果真不假。我就不该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就不该将一颗心托付给你,呜呜,我......”
天婈看着这么一个分量重的失足少女痛哭忏悔,心里生出三倍的同情来,正想寻几句话出来安慰她,夙容一把抱住她的脸,俯身亲了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天婈再一次被惊到了,惊得目瞪口呆,惊得忘记挪开眼。片刻后,夙容放开满脸通红的白面馒头,双手努力伸直,环住她的腰身,柔声道:“媛儿,在我眼中你最美,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天婈摸了摸手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这夙容果然是风月场里的高手,说起假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不过这招倒是很管用,白面馒头立即安静下来,踮起脚跟搂住夙容,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得意又挑衅地望了天婈一眼。
天婈甚是无语。
人家郎情妾意,她本不想再管此事,又担心夙容有什么阴谋,于是想了想,传音给夙容道:“我到前面那座亭子里等你,你尽快脱身过来,若敢不来......”
“一定来。”夙容传音回道。
天婈欣慰地提步向前走去,听到身后夙容哄白面馒头,“我会唤她仙女姐姐,是因为她的名字就叫仙女!”
天婈一脚踩空,差点跌倒。
亭子是座飞檐翘角的八角亭,掩映在绿树丛中,因年代久远,被风吹雨打得变了颜色,反而生出古朴的意味来,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清幽雅致。
天婈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有匆匆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一看,却是瓦瓦。
“殿下,终于找着你了。”瓦瓦眼睛一亮,“我跟莫离找了你好久。”
“何事?”
瓦瓦迅速将紫萱之事说了一遍,焦急地问:“殿下可有法子救救紫萱?”
天婈沉吟着,夙媚儿管教奴婢,她自不好插手。可如今苏夜黎昏睡着,不宜奔波,紫萱那丫头还是一株萱草时,她就认识她了,定不能见死不救。
她左思右想,掏出一块紫色的宝石出来递给瓦瓦,“这是紫玉冰魄,可以克制幽冥玄火,你想办法将它投入玄火炉内,那紫萱便无性命之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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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瓦接过紫玉冰魄,摊在手心上细细瞧着,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我曾听大殿下提起过这块紫玉冰魄,据说是个很难得的宝贝,未料到竟在殿下身上。”
“若不是提起玄火炉,我也快忘了还有这块玉魄了。”天婈一面查看墟鼎一面说,“它在里面躺着三万多年,从未派上过用场。”
墟鼎是个好东西,每个仙者都有,可天婈很少使用它。一般宝物她都交与瓦瓦收在葭瑶宫里,只有特别喜欢的才会放入墟鼎内。
她曾有幸参观过天桑的墟鼎,那叫一个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历年来收集的兵器、宝石、衣料、首饰等全存在里面。天婈毫不怀疑,若是有一天她不做仙族公主了,随便找块地开间杂货铺,单靠墟鼎里的这些都能将其开成百年老店。
与她相比,天婈的墟鼎空旷得很,只寥寥数样东西,大多都是苏夜黎送的。
包括紫玉冰魄跟混元珠。
天婈将礼物分为两种,苏夜黎送的、不是苏夜黎送的。
墟鼎里苏夜黎送的还有三样,一方可大到遮云蔽日的白色锦帕、一支能呼风唤雨的龙骨长笛、一朵戴在鬓上可随意变幻容颜声音,包你亲爹娘都认不出的七彩花。收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如今看来,竟个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瓦瓦放出约定好的信号,莫离很快赶来。
为了节省时间,天婈请扶摇送他们回天庭,条件是三只桃子两只烧鸡,外加一串葡萄。扶摇吧唧着嘴巴振翅而飞,一眨眼便冲入了云霄,地面卷起一阵大风。
“北冥鲲!”惊讶的声音响起,天婈回头,看到夙容一脸诧异地望着天空,“鹏鲲老祖的坐骑。”若有所思地看向天婈,“你是......仙族三殿下?”
天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夙容一拍脑袋,道:“我真笨,早该猜出来的,若不是大名鼎鼎的仙族女战神,我怎么会输得那么惨!”脸上堆着笑凑过来,“传闻三殿下容颜绝世、修为深厚,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轻声嗫嚅了句,“难怪我二哥见了你,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那声音放得极低,偏偏天婈耳尖,听了个一清二楚,微微一愣,装作没听到。只问:“你对那个姑娘,打的什么主意?”
夙容笑嘻嘻道:“还能什么主意?”见天婈脸色一沉,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态,正色道:“我虽然风流,但从不玩弄女子的感情,我是真心喜欢她。”
天婈自是不信,夙容眼里却有光流出,“你注意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了吗?世上最光彩的宝石都不及它闪亮。”似乎来了兴致,拉着天婈坐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青枣,分给天婈一半,“还有那小巧挺翘的鼻子,柔软光泽的嘴唇,优雅白皙的脖子。”总结道,“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间女子。”
天婈啃着青枣努力回想,可想来想去,只记得一团白花花的肉。见夙容那副想到心仪女子便心神荡漾的模样不像作假,亦没有作假的必要,只得叹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位魔族王子果然与众不同,品味甚是独特!
夙容补充道:“只不过,她的美都被遮住了,全天下只有我能看到。”
天婈顿时无比惭愧,觉得自己肤浅了,万不该以貌取人。那姑娘初见面就白送她吃食,且未提出任何不正当要求,说明是个豪爽仗义的。这魔族小王子猎艳无数,又岂会不辨美丑?
他定是爱上了她的内在。
对,内在!
因同吃了一把青枣,两人算做了朋友,天婈拍了拍夙容的肩膀,赞道:“未料到你竟是个聪透的,一双慧眼能够透过厚重的蚌壳看到肉里的珍珠。”
夙容咧嘴一笑,将一颗青枣抛到空中,张嘴稳稳接住:“我知道你定不相信我,那些凡人也不信,”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他们宁愿相信我贪图这间客栈,都不相信我贪图她的美貌。不过没关系,”竖起食指,“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让她的美貌浮现出来,让所有女人嫉妒,让所有男人后悔。”
夙容认真起来,那双轻佻的眼睛熠熠生辉,与夙野倒有几分相似。
天婈笑道:“拭目以待。”
此后大半个月,天婈再没见过夙容,倒是有一次再去戏园子听戏时,碰到上回见过的那个小厮。小厮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见了天婈,忙凑到她身边,给她作了个揖,道:“公子大恩,若不是您,我们家姑娘怕不能遇上这么好的姻缘。”
天婈故作不知,挑眉上扬了一声,“哦?”
小厮道:“那日小的按照公子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一位公子,不过却不是在找东西,而是被人吊挂在树上。浑身滴着水,脸色白的吓人,可怜得很......”
天婈见他大有滔滔不绝之势,忙打断他,“说重点。”
小厮挠挠头,两眼茫然了一阵,道:“我家姑娘救了他,他就以身相许了。”
说完后,他更茫然了,这个故事他跟其他人讲起来能讲上一天一夜,这会怎么一句话就完了?忒简洁了。
听故事的英俊公子亦很简洁地“哦”了一声。
小厮觉得一个精彩的故事被冷落成这样,忒对不起这个故事了。他拎着茶壶心有不甘,挣扎着将已经提起的脚又放下来,发表对此事的看法:“我们都觉得他做了一件大善事。”
天婈奇道:“善事?”
小厮见终于撩起了英俊公子的兴致,立马来了精神:“可不,我们这些做小的的,若是老板要将女儿嫁给你,谁敢拒绝?我们几个没有婆娘的,日也担心夜也担心,这下好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天婈恍然,难怪最近客栈的小厮们个个都生龙活虎,勤快得很,青铜灯里的灯油再也没断过。原本还以为老板给他们涨工资了,原是这个缘由。
望着小厮那张宛如劫后重生般的脸,天婈想起夙容的那句话。
“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让她的美貌浮现出来,让所有女人嫉妒,让所有男人后悔。”
她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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