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方图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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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腊月,寒江无冰。
杜小七又在喝酒了。不在酒楼,而是在船舫。
著名的古镇百官,流行船舫卖酒。
杜小七喜欢喝“女儿红”,他也只喝“女儿红”。在曹娥江所有船只中,只有“燕归来”船舫有售上虞本地正宗的“女儿红”,所以杜小七肯定在那里。
作为一个杀手,总是让人很轻易地找到,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而杜小七是个例外,他喜欢别人找上他。他说这是接生意,只有别人找上门来,他才会有生意。
杀手是一种职业,
杀人,也是一门生意!
他活着,说明他没有一次失过手。杀手要是失手,丢的不是钱,而是命!
他开始欣赏他的剑。
剑是他的另一条生命。
剑可以没有他,但他不能没有剑。
没有剑,他杀不了人,杀不了人,他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他就喝不到酒,喝不到酒,他活不下去。
剑是冰冷的,他的脸也是冰冷的,空气也越来越冰冷!
突然,他的目光从剑上迅速移开,朝江上望去。
江面掠过一团黑影,轻轻落于船头。
杜小七头也不抬,问道:“阁下可是来谈生意的?”
黑衣男子一愣,随即赞道:“果然爽快!”
杜小七的口气依然冰冷:“价钱?”
黑衣男子伸出四根手指。
杜小七问道:“四万两银子吗?看来对方是个人物,报名!”
黑衣男子不急不缓地道:“不是四万两银子,是四万两黄金!”
四万两黄金可以买下一幢豪宅,娶上三妻四妾。
杜小七双目似剑,扫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道:“你没听错,是四万两黄金,你会拒绝这样的买卖吗?”
杜小七道:“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黑衣男子鼓掌道:“痛快!”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团飘向杜小七。
杜小七伸手接过,摊开来一看。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能让杜小七变脸色的人并不多。
因为纸团上写着一个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钱财旺!
在江南,只要有眼睛有耳朵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钱财旺的大名。钱财旺拥有如此大的名气除了富甲一方,更多的是他的善举。每年受他接济的人不计其数。
这样的一个大善人,又怎么会有仇家?
可是现在有人出四万两黄金要买他的命!
这个人一定是疯子!
杜小七不是疯子,但是杜小七现在好像决定这么做了。因为他的脚下沉甸甸地放了两箱定金,压得船只往下沉了些许。
腊月十八,双方约定为最后期限。
到目前为止,只有杜小七不想杀的人,没有杜小七杀不掉的人,钱财旺,会是他下一个剑下之魂?
邵飞红是一个万人迷。
她笑起来的姿态可以迷死一堆男人。
所以她的茶馆越开越大,而客人也总能挤满茶馆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是今天看起来,她的心思好像不在招揽生意上。穿过热闹非凡的大堂,她闪身躲进了内厅。
这里是她平时休息的地方。尽管简陋,但跟外面嘈杂的情形相比,这里难能可贵有那么一份清静。
内厅里有一个男人在等她。
说出去也许没人会相信,这个男人竟然就是杜小七!
“来了多久了?”她一边问,一边娴熟地帮他沏茶。。
“刚来。”他回答。
“你好像接了一笔大生意?”她继续问。
杜小七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很聪明!”他赞道。
“如果不是大生意,你不会上我这里来。”邵飞红笑道。
杜小七看着她,没有开口。
“说吧,你这次要打听谁?”邵飞红问道。
“钱财旺!”杜小七的嘴里斩钉截铁地蹦出这三个字。
邵飞红端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杯中的水竟然溅出几点。
“你要杀钱财旺?”邵飞红的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抖。
“我要杀钱财旺!”杜小七的回答很坚决。
“你有几成把握杀他?”邵飞红问道。
“没有把握,一成也没有!”杜小七的回答相当平稳。
“没有你还要去杀?”邵飞红有点急。
“没有我还要去杀!”杜小七的脸色看上去相当平静。、
“为什么?”邵飞红问道。
“不为什么,只为我要做的事,那我肯定坚决去做!”杜小七一脸坚毅地答。
“你想要我打听关于钱财旺哪方面的事?”邵飞红问道。
“一切,包括什么时候起床,在哪用餐,上哪些街,见哪些人,身边都跟着谁?等等等等,可以打听到的你尽量给我打听清楚。”杜小七细细地答道。
“杀手要是做成你那样,那行动起来真的是万无一失了。”邵飞红像是夸赞,又像是自言自语。
杜小七从身上取下包袱丢在桌上,道:“这些都是慰劳你的!”说完起身飘出窗外。
邵飞红双手捧起这只包袱,明显得感觉到比以前重了很多,她打开一看,全是金灿灿的黄金。这些黄金可以买下她这样的茶馆上百间。
但是她把它们往桌上一丢,嘀咕道:“我不要这些,我宁愿你平安!”
可惜这句话,杜小七没能听到。
腊月十八,天寒地冻。
杜小七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吃早餐的时间。因为他没听到张阿虎叫卖烧饼的破嗓音。
他在“来福客栈”住了十天,每天早餐吃的都是张阿虎的烧饼。
今天,他错过了吃烧饼的时间,但这好像丝毫不影响他的心情。
因为今天对他来说,是个杀人的日子。
杀人并不是件让人愉悦的事,但是对杀手来说,杀了人意味着完成了任务,也意味着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交易银两。所以杜小七决不会让这样的小事影响心情。
杜小七看了看邵飞红给他的有关钱财旺的生活记录。
每天的辰时,应该是钱财旺用完早餐后去后花园散步的时间。所以杜小七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
再过一个时辰,钱财旺会出门去“千杯醉”酒家,那酒家是他引以为豪的产业之一。是百官镇乃至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酒家。里面装潢冠冕堂皇,进出酒家的客人非富即贵。
从“钱宅”到“千杯醉”酒家,需要依次穿过东大街、中大街以及西大街这三条街。
第一条街(东大街)很窄,街两边的小摊都是卖些小吃小百货之类的,钱财旺经过那里的时候,身边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的四大护卫和一个管家。听说各各身怀绝技,武功深不可测。
有这五个人围在钱财旺的身边,杜小七很难有下手的机会。当然杜小七有所准备,因为街道窄,他会派人想办法堵住路口,造成堵塞,转移他们的视线,只要有一丝可乘之机,就会成为杜小七的机会!但是杜小七也明白要想一击成功,那是相当困难的,所以他还会对第二条街做出布署。
第二条街(中大街)是这个镇有名的文化街,琴棋书画,文翰纵横,源远流长的江南风韵在这条街上随处都可体现。最让人驻足的是这条街中间搭有一戏台,每当乐声响起,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杜小七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浪费这样的好资源。所以他已经安排人手充当戏班子埋伏在了那里,当钱财旺一行经过那里时,他会示意那帮人引发骚乱,这样,他出手的机会又来了。
当然万一还是不成,杜小七还会有更好的计划放在第三条街。
第三条街(西大街)是这个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丝纱绸缎,碟碗盆缸,油盐酱醋,篮篓箩筐,吃的,穿的,用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在这么一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如果能够渗入足够的人手,一旦动手,对方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也是困难有加。
想到这里,杜小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今天,我要网住一条大鱼!
没有太阳,外面看上去到处都是阴冷的。一切失去了光彩,倒是“钱宅”大门口两只
石狮子在凛冽的冷风中还保持着平时威猛的气势。
巳时,一行人从“钱宅”步行而出。
为首一人体态肥硕,圆头大耳,但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此人正是赫赫有名的钱大财主钱财旺。
他一出现在门口,就有家丁牵马而至。
钱财旺身后赶紧闪出一人,接过缰绳,护送他上马。随即各人都跃上马背,一行人策马离开“钱宅”。
当他们一离开,“钱宅”的墙角闪出两条黑色的人影,尾随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望着的杜小七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钱财旺一行很快来到了第一条街。
也许是天气冷的原因,街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但是小贩们都不惜余力地吆喝着买卖。
钱财旺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招了一下手,把管家胡须叫到了身边。
“看到前面路口卖风筝的一老一小了吗?”钱财旺轻声问。
“是,看到了。”胡须恭敬地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有问题?”钱财旺继续问。
“我当然觉得他们有问题!”胡须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有问题呢?”钱财旺笑着问,他笑的时候,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
胡须也乐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哪有腊月叫卖风筝的!”
“不仅是腊月叫卖风筝,而且好像都在抢着买!”钱财旺补充道。
“老爷,我们是不是要停下来观察仔细了再过去?”胡须请示道。
“不用了,指使他们的人会自己打发走他们的!”钱财旺笑道。
“是,这样的把戏骗不了人,只会让人笑话!”胡须不屑地道。
在钱财旺和胡须交谈的同时,杜小七已经快步来到了卖风筝的那帮人的身边。他的脸色看上去很难堪。
那帮人本来还很卖力地做着买卖,看到杜小七,都停了下来。
杜小七低声道:“连作假都不会,真是一群窝囊废!”
那帮人惶恐而又诧异地望着杜小七。
杜小七从怀里抓出一把碎银,随手往他们中间一抛,道:“全给我撤了!”
那帮人哔地一下,一下子走了个没影。
杜小七正待转身,两个黑衣人立马靠近了他。
其中一个问道:“怎么没动手就先撤了?”
杜小七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不屑地道:“这天下窝囊废还真不是一般地多!”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你......”黑衣人一脸暴怒,但他挥起的手臂被另一个人牢牢抓住。
钱财旺刚到第二条街的街头,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老爷,戏班子唱戏已经开始了。”胡须汇报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钱财旺问道。
“腊月十八!”胡须答道。
“有意思!”钱财旺道。
“此事有点蹊跷,要不要先派人去打探一下?”胡须请示道。
“不用了!”钱财旺说完向四大护卫使了一个眼色。
四大护卫心领神会,几乎同时拍出一掌。只听得戏台四根台柱齐刷刷断裂开来。“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戏台刹那间倒塌下来,只见尘土飞扬。
“今天真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胡须望着面目全非的戏台道。
“相当地不寻常!”钱财旺也耐人寻味地道。
“老爷,我们还要去‘千杯醉’吗?”胡须请示道。
“当然去,我倒真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钱财旺道。
在戏台倒塌的同时,杜小七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那两个黑衣人再次欺近他的身边。
“为什么这么快就被他们识破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问道。
“因为今天是腊月十八!”杜小七冷冷地道。
“十八?什么意思?”黑衣人被说得一头雾水。
“只有初一和十五是唱全天戏!平时只有太阳下山了才开始唱戏。”杜小七道。
黑衣人对望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只听一个黑衣人嘀咕了一句:“我看钱财旺被传为钱大善人也是徒有虚名。就算他识出破绽也没必要出手如此之狠。”
杜小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看戏台倒塌压着谁了吗?”
两人同时望向坍塌的戏台,只见戏子们一个个狼狈地爬了出来。黑衣人的脸色变了,恐惧画满了整张脸。
因为他们看到,戏台的柱子虽然断了,但是四根半截的断柱却依然撑住了戏台的顶端。这是什么样的功力?不仅出手快准,而且拿捏得恰到好处!
西大街。
钱财旺走得很轻松,这从他的坐骑轻快的脚步声中可以听出来。
“今天太有意思了。”钱财旺道。
“是,好像越来越有意思!”胡须道。
“有人很聪明,但是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是你,你会对这条街做出什么样的布置?”钱财旺对着胡须问道。
“不知道!如果让我对这条街做出布置,也许可以想出一千种方法,但我绝对不会采用这种方法!我们每天都经过这条街,闭着眼都能猜出下一个店铺是哪家的,管店的又会是什么人。可是今天居然被全部掉包,一个熟人都没有,老爷你说好笑吗?”胡须道。
“呵呵,你觉得我们在这条街会遇上麻烦吗?”钱财旺道。
“不用猜,麻烦已经来了。”胡须道。
胡须的话音刚落,只见一股劲风迎面而来。但见空中掠过两条黑色人影,两根金色钢丝直击钱财旺面门。若是眼力不好的人,断然发现不了。原来钢丝一端拿捏在那两人手中,而另一端已神速地甩到了钱财旺的面门前。
就在那两根钢丝只离钱财旺面门十公分处,突然软了下来,并向地下坠落。空中发出两声惨叫,两个黑色人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来。落地之时,分别双膝着地,正好跪在钱财旺白马脚下。
钱财旺的坐骑明显受过专门训练,并未受到丝毫惊吓。而钱财旺似乎对此也不闻不问,自顾着催马前行。胡须和四大护卫形影不离围在他四周扬长而去。
街上所有的人都各司其职,做生意的依旧做生意,购物的依旧购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杜小七来到那两人身边。
黑衣人依旧跪着动弹不得。
只见杜小七手指一弹,黑衣人的膝盖中突然蹦出两根银针,两人这才吃力地起身。
其中一个黑衣人对着杜小七发问:“刚才我们出手时,你的人为什么不同时出手?”说完指了指街两边的人群。
杜小七冷冷地道:“如果他们出手,跪在地上的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了!”
黑衣人道:“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出手?”
杜小七面无表情地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我什么时候出手轮不到你们来管,我也不高兴我接手的生意有人来碍手碍脚,做一些画蛇添足徒劳无功的事。你们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说完,杜小七朝着“千杯醉”的方向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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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几个纵身,抢在钱财旺一行之前进入了“千杯醉”酒家。
“千杯醉”酒家之豪华自是不用多说,进入里面直让人目炫。杜小七刚一入座,就有店小二过来招呼:“客官,你来点啥?”
杜小七伸出食指,勾了一勾。
那店小二心领神会,欺身把耳朵凑近杜小七的嘴边。
杜小七轻声道:“我要来两块张阿虎烧饼!”
店小二的脸色刷地变白,眼神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唯恐隔壁有耳。原来他正是每天叫卖烧饼的张阿虎。
杜小七接着道:“你小子越来越有出息,这件事干得漂亮!去,给我温一壶‘绍兴花雕’。”
张阿虎轻声问:“你不是从来都只喝‘女儿红’吗?”
杜小七道:“这酒我不是自己喝。”
张阿虎问道:“那这酒是给谁喝的?”
杜小七道:“叫你温就温,咋这么多废话!”
张阿虎吐了吐舌头,马上拉长嗓子喊道:“好嘞,‘绍兴花雕’一壶——”
张阿虎一离开,马上有两个人走到杜小七的桌子前。一个身着青衣,一个身着锦衣,青衣男子个高但却瘦削,脸色黝黑,但目光锐利,正是那天在“燕归来”船上出价要杜小七杀钱财旺的那个黑衣人。另一个虽衣着鲜丽,但却是五大三粗,让人见了很不顺眼。
对于他们的到来,杜小七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同桌坐下。张阿虎的动作也是相当地迅速,一壶热腾腾的‘绍兴花雕’马上摆上桌面。同时上桌的还有一碟茴香豆和一大盘卤汁牛肉。
杜小七果真没动酒杯,也没动筷子。而那两个人却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
酒店里的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聊天猜拳声音此起彼落。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杜小七的脸色显得愈发凝重。
每过一秒,意味着离他杀人的时间更近一步。终于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同时,门外传来了钱财旺爽朗的笑声。
钱财旺肥大的身躯终于出现在了酒店的大门口,因为身子肥,他走起路来看上去有点滑稽。而胡须依旧紧贴着他不离左右。四大护卫则守在了酒店的大门外没进来。
青衣男子和锦衣男子见状相互对望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银铃般地声音:“爹爹!”只见一个身着黄色衣裙的女孩子从门外飞奔而至,扑入钱财旺的怀里。仿佛吹进一阵春风,飞入一只黄蝶。
“宛如,你怎么也来了?”钱财旺搂着爱女,问道。
钱宛如眨吧着眼睛,撒娇地道:“在家闷也闷死了,所以跑出来走走嘛!”
钱财旺呵呵笑道:“你娘平时把你管得太紧了,今天难得开明了一次呵。”
“就是嘛,还是爹对宛如最好!”钱宛如机灵地讨好道。
钱财旺问道:“那谁陪着你出来玩的?是不是又是寒竹哥哥啊?”
钱宛如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嗯,爹!”
这时,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红着脸走了进来,腼腆地站在了钱宛如身边。
看到这个小伙子,杜小七突然心口一阵莫明其妙地疼痛,撕心地痛!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纵然如此,他的表面依旧相当克制地平静。
他的手始终在剑柄上,没有挪动过半分。
“既然出来了,你们就去玩个痛快吧!”钱财旺拍了拍宛如的肩,道。
于是宛如拉着寒竹的手向外蹦蹦跳跳地去了。
钱财旺开始从走道上走过来。
他的脚步承载着他的体重,每一步都走得相当沉重。
近了,更近了。
终于走到了杜小七的身边。
只见白光一闪,一人应声倒地。
血,从剑身滑过,在剑尖滴落。
一招,只用了一招!
一招毙命!
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人啦!”,刹那间,酒店里哭喊声,桌椅倒地声,碟碗破碎声响成一片。人群蜂拥而出,几乎走了个精光。
倒下去的不是钱财旺,而是那个锦衣男子。
青衣男子青筋暴绽。盯着杜小七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为什么杀他?!”
杜小七冷冷地道:“因为他要杀钱财旺。”
青衣男子道:“你看到他拔剑了?”
杜小七道:“是的,我看到了。”
青衣男子道:“所以你杀了他?”
杜小七道:“是的,我的剑比他快。”
青衣男子道:“你怕他抢你的生意?”
杜小七道:“不是!”
青衣男子道:“不是?那是为什么?”
杜小七道:“因为钱财旺也是跟我谈生意的人!”
青衣男子问道:“谈生意的人?你也收了他的钱?他也要你杀人?”
杜小七道:“没错,他出的价钱是你给出的的两倍!”
青衣男子问道:“他要你杀谁?”
“杀要来杀他的人!”杜小七的声音比天气冷十倍。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你跟钱财旺的关系!”青衣男子丧气地道。
“哦,是吗?”杜小七反问。
“因为你杜小七杀人从来都是单独行动,而你这次却雇用了大量的人手。像你杜小七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弄巧成拙做这些事的,这分明会打草惊蛇,反而提醒了对方!”青衣男子道。
“你错了,恰恰相反,我提醒的不是钱财旺,而是你!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我并不会去杀钱财旺,让你知难而退!可你既生疑惑为什么就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呢?”杜小七道。
“我确有怀疑,但我的另一种想法推翻了我的这种疑问。我归结为这次目标太棘手,你不得以而为之。我实在不应该低估你的能力。”青衣男子有点懊丧。
“你还有什么话说?”杜小七问道。
“我只想说一句话!”青衣男子道。
“什么话?”杜小七问。
青衣男子突然把身边的桌布掀开,从桌底下拎出一个人来。
“放我走!给他一条命!”青衣男子道。
“他只不过是一个店小二,你爱杀,尽管请便!”杜小七沉气道。
“哈哈哈!”青衣男子仰天长笑,道,“杀了他,难道你就不心疼?”
“我为什么要心疼?”杜小七反问。
“你少装了,我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青衣男子道。
“什么身份?”杜小七继续问道。
“张阿虎!卖烧饼的张阿虎!”青衣男子道。
“你说的没错,他就是张阿虎。但一个卖烧饼的人为了生计在酒店打份短工这很正常啊!”杜小七道。
“正常?别当我是傻子!你住在‘来福客栈’时候,可是天天吃他的烧饼的!“青衣男子道。
“我爱吃烧饼,这好像跟谁都没关系!“杜小七道。
“呵呵,你吃烧饼是假,让张阿虎通风报信是真!张阿虎每天带着你的消息进入‘千杯醉’酒家。他就是你跟钱财旺的连线人!其实钱财旺早已知悉了有人请你出手杀他对不对?他其实一直在配合着你演戏。如果钱财旺不知道你要杀他,那么他经过的三条街上出的事情,他断然不会置之不理,肯定会抓来那些人盘问一番,而他并没有这样做。说明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这一切,都少不了张阿虎的跑腿功劳。”青衣男子道。
“你很聪明!”杜小七道。
“承蒙夸奖!现在你总心疼你的得力助手的命了吧!”青衣男子道。
“不!你错了!我也知道这个人还有一个身份!”杜小七道。
“还有身份?什么身份?”青衣男子问道。
“据我所知,张阿虎好像不是我的人!”杜小七道。
“不是你的人?那会是谁的人?”青衣男子问道。
“你!”杜小七话音一落,石破天惊!
“我?”青衣男子的声音有点颤抖。
“对,是你!刚才我进入酒家,叫张阿虎温‘绍兴花雕’,当时他明显脸上肌肉一颤。然后见你们两人坐在我一桌,自作主张上了两道菜。而这两道菜都是我不曾叫他点的。因为他知道你们蹲点时间很长,肚子肯定已经饥饿。更让我觉得起疑的是他很清楚地知道你们两个人的食性,把一盘卤汁牛肉放在了你朋友的面前,而把那碟茴香豆放在了你的面前。而你只吃茴香豆,你朋友却只吃牛肉。这分明在告诉我张阿虎对你们的熟悉程度。更让我觉得好笑的是刚才我动手时张阿虎位置距离这边至少三丈远,而怎么一眨眼就到了桌下呢?他到底在配合谁演戏?”杜小七头头是道地说道。
青衣男子握刀的手开始抖动。而张阿虎的腿却抖动得更厉害。
杜小七的脸上依旧寒光四射,他冷冷地道:“朋友,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下次还要演这出戏的话,请把你的刀刃朝向他的脖子,而不是刀背!”
青衣男子终于崩溃,手一松,刀子掉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话说,要杀你杀吧!”青衣男子眼一闭道。
“我不杀你,你可以走了!”杜小七做出一个请便的姿势。
青衣男子一愣,但马上回过神来,抱起地上的尸首,一步步走出酒店。但是掉在地上的那把刀,他始终没来捡过。
钱财旺一脸微笑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才开口:“就这样让他走了?”
杜小七点了点头。
钱财旺问:“不问问他是谁?”
杜小七道:“万水帮二当家方正的儿子方才傲!师出昆仑,年方二十九,使得一把好刀。在后辈中属姣姣者。”
钱财旺若有所思地道:“哦,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出钱骋你杀我?”
杜小七轻轻笑了一声,道:“因为你出名!”
钱财旺笑了,笑起来活像一尊弥勒佛。
杜小七指了指瘫软在一边的张阿虎,问:“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处置?”
钱财旺道:“留着继续当店小二!”
杜小七道:“你还敢用他吗?”
钱财旺道:“一个遇事要尿裤子的人是出不了大漏子的!”
杜小七望了望张阿虎,没有说话。
张阿虎所在的地上果然已是一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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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半边,星光黯淡。
“谈得来”茶馆已是人去楼空。
邵飞红却一直在煮茶。
她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人。
她在想,一个杀手是不是可以有感情。杀手如果有感情,那还是杀手吗?
风吹窗台,窗户半掩。
邵飞红的脸上突现笑意。
“进来吧!”她说道。
果然一人从窗外跃入,来的正是杜小七。
“你还在等我?”杜小七道。
“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在等一个消息!”邵飞红咬了咬嘴唇道。
“你是不是在等我有没有杀了钱财旺?”杜小七道。
“哦不,我是在等钱财旺有没有把你杀了?”邵飞红说完,自己也笑了出来。
看到杜小七平安,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你觉得我杀钱财旺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杜小七故意问。
“只有一个结果,你的杀手生意做完了?”邵飞红道。
“为什么?”杜小七问道。
“你收了人家的定金,但没替人家完成任务,以后谁还找你谈生意?”邵飞红一边说,一边给杜小七泡茶。
“放心,当方才傲出门的那刹那,我已经把他双倍的定金如数送到了万水帮他老头子那里!”杜小七道。
“我承认你按道上的规矩办了,但是你的名声呢?”邵飞红道。
杜小七不语,端起茶杯泯了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杀钱财旺?”
“因为你杀不了他!”邵飞红道。
“杀不了他?为什么?”杜小七道。
邵飞红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猜的!”
杜小七像是看到了邵飞红奇怪的表情,但也没再追问,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在等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消息!”
“是,我开的是茶馆,茶馆要是没有消息,你也不会常来我这里买消息!”邵飞红的脸上看上去已经很自然。
“但你还是等我的出现。“杜小七道。
“等你出现,我只是确认消息是不是百分百准确!”邵飞红道。
杜小七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消息,我还真的要再问你打听一个!”
邵飞红问道:“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杜小七道:“不是消息,是一个人!”
“一个人?”邵飞红略感意外。
“对,一个人!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今天此人跟钱财旺的女儿钱宛如一起出现。当他出现时,我突然感到心一阵刺痛!可又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邵飞红一脸诧异地看着杜小七,道:“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打听到。”
杜小七看了看窗外,起身道:“我想我该走了。”
邵飞红一听这话,握在手中的茶杯竟然晃了一晃,差点没脱手。
杜小七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邵飞红竟然伸出手去,当然她什么也没抓到。
在杜小七跃出窗口的瞬间,邵飞红听到了敲门声。
她这才明白杜小七匆匆离去的原因。
她过去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大男孩。也许由于天冷,孩子的脸冻得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邵飞红问。
“我姓沈,叫寒竹。”男孩回答得很轻。
“寒竹?呵呵,你爹娘给你取了一个好名字。是钱大财主叫你来的?”邵飞红问道。
沈寒竹点了点头。
邵飞红领沈寒竹进了屋子。
“老爷说他白天碰到了一件麻烦事,所以忘记叫人把茶叶送来了。尽管小的们都知道每逢初八、十八,都要送茶叶来这里,但没有老爷的吩咐,谁也不敢做主。”沈寒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茶叶往台子上放。
邵飞红走过去,拿起茶叶一闻,果然清香扑鼻,心里不禁由衷赞道:这茶叶应该产于东山,采摘于明前,都快一年了,钱财旺贮藏得可真的得法。
沈寒竹看了看邵飞红,道:“如果掌柜的没有其他吩咐,那小的就先走了?”
邵飞红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等等。”
沈寒竹正要把门拉开,一听这话,赶紧收住脚,转过身来,靠门站住。
“你刚才说你家老爷白天遇到了麻烦事,你可知道是什么麻烦事吗?”邵飞红道。
“有人在老爷的酒家闹事,被老爷的人给打发了。”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
“哦,对了,你在钱家是做什么活的?”邵飞红问道。
沈寒竹愣了一下,道:“小的没啥用,负责给老爷跑跑腿。就像今晚,老爷让小的来送茶叶,小的就来了。”
邵飞红略一觉思,道:“小哥,我想问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
沈寒竹忙道:“掌柜的要打听人尽管说,千万别称小的小哥。”
邵飞红道:“你可否知道钱大小姐身边有一个常陪她玩的大男孩子?估计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沈寒竹心里一紧,脸色微变,但还是沉气道:“钱大小姐身边玩伴一堆又一堆,她高兴跟谁玩就跟谁玩,陪她玩的人多了去了,小的不是很清楚。”
邵飞红哦了一声,道:“那你以后帮姐姐留意一下,如果有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陪钱大小姐在一起玩,你过来告诉姐姐那个人是谁好不好?”
沈寒竹忙点头道:“掌柜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留意。”
邵飞红赞许地道:“很好,真乖。那么敢问寒竹现居住何处呢?”
沈寒竹道:“小的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受老爷恩赐收养,谋得一份活干。老爷把小的安排在城北桑园,每天天亮便赶到钱宅等候差事。”
邵飞红点了点头道:“现在已是深夜,你先回去吧,以后有空多来姐姐地方坐坐。”
沈寒竹道了声嗯,出门而去。
邵飞红取出沈寒竹刚送来的茶叶,提取少许,用杯子泡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只听她提高嗓子道:“看来茶馆的生意要越来越好了,白天几乎跑断了我的腿,晚上还是贵客频来啊!”
“邵掌柜果然好耳力!”声音刚落,一人就出现在了邵飞红的面前。来者居然是“钱宅”管家胡须。
“哟,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客呢,原来是胡大管家啊!”邵飞红提着嗓子道,“来,快快请坐。不知胡大管家深夜到此,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小女子帮忙的?”
说完,邵飞红把桌上的茶杯递给胡须。
胡须轻轻接过茶杯,不紧不慢地道:“我晚上倒是不渴,但这手冷得紧,这茶刚泡上,水正烫,正好给我暖手。”
邵飞红笑道:“胡大管家果然幽默风趣。”
“哪里哪里,我说的可是真话。”胡须道。
邵飞红瞄了一眼胡须,道:“胡大管家深夜来此,不至于只是来暖手的吧?”
胡须哈哈一笑,道:“邵掌柜快人快语,果真是爽快之人。听说邵掌柜近日购得一匹好马,我想今晚借来蹓蹓。”
邵飞红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嘀咕,这胡须还真是个厉害人物,这购马的事做得极为隐蔽,几乎没人知晓,他不知又是哪里得来的风声。但想归想,表面还是一脸镇静。
“既然胡大管家今夜有如此雅兴,那就尽管牵去。不过此马性烈,您老人家可得留点心眼!”邵飞红道。
“好说好说,那我就不客气啦。”胡须一脸悦色。
于是邵飞红带着胡须,前去牵马。
胡须突然问道;“邵掌柜在跟送茶叶的伙计打听钱小姐的玩伴?”
邵飞红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一个“哈哈”,道:“我是逗他玩的,这小子不老实,其实那个玩伴就是他!”
胡须哦了一下,道:“邵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邵飞红道:“看他刚才那紧张的模样,不说谎谁信?”
胡须反问了一句:“紧张?”
邵飞红不解地道:“怎么了?”
胡须忙道:“没什么。”
邵飞红嘀咕了一句:“怎么都对一个下人这么感兴趣。”说完点了点前面道:“马就在那里,自己去牵。”
胡须开心地道:“好嘞。”
只听一声长嘶,蹄声远去。
邵飞红重回屋内,睡意全无。
突然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换成一身黑衣,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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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宅座落于上虞城东。
庭院深深,步移景异,精致淡雅。
时至半夜,冷风。
一条黑色人影突然出现在钱宅门口。
只见他脸蒙黑布,快步靠近钱宅围墙,突然纵身而起,越上高墙。施展的轻功竟是武林绝学“直上青天”!
黑衣人几个起落,轻易地晃过了院子里面几班值勤的流动岗哨。然后又纵身跃上一幢楼房屋顶。
房间亮着灯。
黑衣人轻轻掀开几块瓦片,向下望去。
房间里坐有两人。
一人正是主人钱财旺。另一人年约四旬,体格魁梧,满脸胡子。
只听大胡子扯着嗓子道:“大哥,杜小七说那个万水帮的小子来杀你只是因为你出名,你信吗?”
钱财旺笑着道:“当然不信。”
大胡子道:“这就对了嘛,打死俺俺也不信,既然人家都欺上门来了,依小弟看让俺带着人手踩扁那个万水帮得了。”
钱财旺忙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么多年了老弟你怎么还是那个性子。”
大胡子显然还是一脸怒气,道:“还有那个什么张阿虎,明明知道是他们的人,咋还留着他呢,我看还是捏死他算了。”
“捏死他?那可使不得!”钱财旺笑道。
“使不得?为什么?”大胡子不解地问。
“如果张阿虎是万水帮的人,那他每天替杜小七送消息,岂不是万水帮的人都知道了?方才傲还会上门来,说明张阿虎并未把杜小七给出卖!”钱财旺道。
“你的意思是?”大胡子推测道。
“对,张阿虎既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万水帮的人,而是杜小七的人!”说这话的不是钱财旺,而是胡须。
钱财旺和大胡子同时转头,胡须一脸严肃地从门外步入。
屋顶上的蒙面人一听这话,也是心头一紧,这时他发现对面的屋顶闪过一条人影,尽管稍纵即逝,但还是被他认出那人正是杜小七。于是,他迅速起身追随过去。
杜小七快速直穿整个庭院,在最后一个楼房前停下。
蒙面人心里纳闷,那个楼房是钱财旺大夫人丁诗雨的住所,杜小七来干什么呢?
正思索着,却见屋里亮起了灯,而且有人出来开了门,杜小七闪身进去,随即屋内的灯熄灭了。
杜小七到底是个有着怎样身份的人?
蒙面人正思索这个问题,不料身后一个断喝:“什么人?!”
蒙面人赶紧快速掠开,朝外墙而去。
但是一切都迟了,因为这里是钱宅!
就那么一个瞬间,钱宅已被家丁围得水泄不通。不用说人,哪怕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家丁手上的火把,已把整个钱宅照得如同白昼。
蒙面人见无路可退,索性心一横,窜进了一幢屋内。
屋内中间有一张秀气的床,依稀可见有一人睡在上面。
蒙面人不假思索,钻进了被窝,并快速捂住了床上的人的嘴。
“别出声,是我!”蒙面人轻声道。
床上的人点了点头,蒙面人这才把手松开。
“寒竹哥哥,怎么会是你?”说话的是钱宛如,蒙面人竟然是沈寒竹!
沈寒竹正待回答,屋外响起了钱财旺的声音:“宛儿,你屋里有状况吗?”
钱宛如啊的一声,看了一眼沈寒竹,然后结结巴巴地道:“爹,怎么了?没状况啊!”
也许是家里很乱,钱财旺没查觉宛如的慌张,哦了一声,走开了。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一会来一会去,杂乱无章。
沈寒竹和钱宛如都大气不敢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外面看似平静了,沈寒竹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时钱宛如大声地惊叫起来,原来沈寒竹起身的时候,带动了被子,而钱宛如只穿着睡衣,酥胸半露,刚才由于紧张没想那么多,现在一下子连被子也掀了,条件反射地惊叫起来。
只听得外面有人在喊,“刺客在这里!”
沈寒竹眉头一皱,心想,这里是不能再呆了,性命是大事,小姐的名节也是大事。于是心一狠,穿窗而出。
窗外正好撞见胡须赶过来。
两人一见,二话没说,就动起手来。
拳来腿往,以快打快,闻声赶来的家丁看得眼花缭乱,只见两条人影穿梭,都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大家近身不得,只能在一边围着吆喝着观战。
沈寒竹心里焦急,不敢恋战,但又不想出重手伤人,正进退两难,不料就在那个犹豫之时,被胡须抓住一个破绽,一掌击在了背后。
沈寒竹只觉背后一股大风,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托起来。
于是他一个借力,一飞冲天,竟出墙而去。
沈寒竹一路疾奔,在城里胡乱转了几圈,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赶者的脚步声。
吹了一声口哨,他这才朝城北桑园的住处行去。
沈寒竹是一路笑着走来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在发笑。
可是到了桑园的门口,他却再也笑不出来。
因为桑园的门口停着一匹白马,那白马正悠然自得摇着尾巴。在黑夜里,煞是刺眼。
他转身,想往回走,没走两步,想想不对,又回过身来。
要是有人来抓他,哪会把白马栓在门口?
于是他又乐了,来的一定是朋友。
推开虚掩的柴扉,沈寒竹悄然来到自己住的那间陋室。
轻轻地把门打开,房间里果然有人。不仅有人,而且那人正睡在他的床上。见沈寒竹进来,那人坐了起来。
沈寒竹定睛一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原来那人竟然就是胡须。、
“你回来了?”胡须问道。
“嗯,回来了。”沈寒竹恭敬地答道。
“去哪里玩了?”胡须又问。
“夜晚睡不着,去外面蹓哒了一圈?”沈寒竹道。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小子编故事的能力也这么强!”胡须大笑道,“半夜里把人家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却说成是蹓哒,真有你的!”
沈寒竹知道此事无法再掩饰过去了,索性不再反驳。但他的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着胡须。因为如果胡须是来抓他的,断然不会把白马停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更不会等到现在还不动手。只能有一个解释,胡须此来必另有用意。
想到此处,反觉心里坦然。突然沈寒竹把眼光停留在了胡须的胸前。
胡须看着沈寒竹奇怪的表情,问道:“你想说什么?”
沈寒竹定了定神,歪着脑袋道:“大管家原来是阎大捕快!”
胡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问道:“何以见得?”
沈寒竹道:“刚才你起身时身子侧转,正好露出衣角,在衣角边上裁有一带扣,分明是用来拴令牌之类的东西,再看你胸前衣襟斜向突出,自是怀揣铁尺,像你这样的年纪,而且有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神,除了阎无私阎大捕快,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阎无私道::“哈哈,后生可畏!只是小兄弟你年纪轻轻长年呆在钱家,又没江湖阅历,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消息?”
沈寒竹道:“大捕快三句不离本行,这不,开始盘问小的起来了。”
阎无私道:“我还想知道你一身武艺,为何一直屈身于此?”
沈寒竹道:“大捕快不也身居要位而潜伏在此吗?”
阎无私道:“小兄弟伶牙俐齿,难怪大小姐会这么喜欢你。”
沈寒竹脸一红,道:“您老笑话了。只是大捕快深夜到此,并不是来抓人的,那又所为何来呢?”
阎无私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抓人的?”
沈寒竹道:“如果要抓人,在钱宅要不是大捕快那一掌相助,我就已难脱身,既然大捕快有心放我,自然无意再抓我了。”
阎无私赞许道:“你果然聪明。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沈寒竹道;“帮忙?大捕快呼风唤雨,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阎无私看着沈寒竹的脸问道:“你来钱宅几年了?”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他,道:“十年了,怎么了?”
阎无私道:“我比你迟来一年。”
沈寒竹道:“对啊,那一年管家钱满粮突然暴毙,于是你就坐上了钱家大管家的位置。”
阎无私点头道:“好记性!只是我初见你时你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毛孩子,那时也没见你有武功,真不知道你小子得了什么造化,居然练就了如今这份本事?”
沈寒竹憨笑了一声,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还望大捕快成全。”
阎无私道:“好说。我的身份在事未成之前也同样需要你来保密呢。”
两人相视,击掌而笑。
沈寒竹突然问道:“大捕快晚上有事要公干吧?”
阎无私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沈寒竹笑道:“大捕快在钱宅十来年,从未被人识破身份,今晚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让我识破?只能说明两点:第一、大捕快晚上有要事公干,所以不仅一身正装而且还配戴了工具;第二、正如你所说,确有事想请我帮忙,所以你其实已经做好了向我亮出身份的准备。”
阎无私赞许的眼光无比欣赏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好,在告诉你这件事之前,我先让你见一个人。”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阎无私问道:“见人?什么人?”
阎无私拉起沈寒竹的手道:“跟我走。”
马蹄声起,阎无私会带他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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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远吗?
星星很远。
星星亮吗?
星星很亮。
沈寒竹看到的不是星星。因为星星会闪。他看到的是一盏灯。黑夜里这盏灯很亮,跟星星一样亮。
路很差,马却跑得很快。自从那盏灯出现,马的行走线路就没有转过方向,所以沈寒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灯光被慢慢放大,依稀可辨房子的轮廓。
但听阎无私“吁”的一声,马终于在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木房子,不仅小,而且破旧。
门虚掩着,阎无私推门而入。沈寒竹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只能容下半个人身躯的床。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简陋得让人心酸。
沈寒竹望了一眼那张床,床上居然躺着一个男人,用被子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只露出半个头来。那是一张沧桑的男人的脸。眼神无光,神情黯淡得如同这屋子里的灯光。
阎无私的问话很让人出乎意料:“你还活着?”
床上的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而且还回答得很认真:“是的,我当然活着。”
沈寒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床上的男人:“你怎么睡在这样一张小床上?一个大男人怎么让你睡下的?”
阎无私看了看那男人,转过头对沈寒竹道:“他没有腿!”
“没有腿?”沈寒竹惊讶得反问。
“是的,我没有腿。”床上的男人开口道,“我的腿早在十年前就被人砍断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居然很平和。平和得就好像他说的是别人的事。
“想知道他是谁吗?”阎无私问道。
沈寒竹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点头,其实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点头,阎无私也会告诉他。
“有没有听说过‘金陵一剑’?”阎无私问道。
“金陵一剑”?那个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剑客?
沈寒竹望了望床上的男人,又望了望阎无私,他怎么也无法把床上的男人和“金陵一剑”联想到一块。
“他就是‘金陵一剑’余沛晓!”阎无私一脸严肃地道。
沈寒竹惊呆了,望着余沛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沛晓苦笑了一下,对着他点了点头。
阎无私道:“今天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沈寒竹又点了点头,也许他觉得他现在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阎无私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张床沿上,沈寒竹甚至担心他这样坐下去,那张床就会立马塌下来。
阎无私道:“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整整十年了。”
余沛晓应道:“是啊,十年了。”
沈寒竹望着余沛晓,心灵无限震撼。十年对这么一个失去双脚的人,是何等煎熬和不易!
阎无私道:“事情要从十年前开始说起,那一年,江湖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沈寒竹静静地听着,余沛晓的神色愈发黯然。
阎无私继续往下道:“一件是当时的武林盟主‘八臂神君’古松柏离奇暴毙,另一件是‘五里牌’五百万两黄金被劫。”
阎无私说到这里,点了点床上的余沛晓,道:“而他,就是当年押送五百万两黄金的镖师!”
沈寒竹迟疑地问道;“我常听人说余大侠行走江湖潇洒来去,快意恩仇,从没听说当过什么镖师啊?”
余沛晓闻言不禁脸色一红。
阎无私接口道:“是的,余大侠原本是行踪洒脱,但是他却遇上了‘威震镖局’总镖头洪正天的女儿洪雨露。”
余沛晓接口道:“不仅是遇上了,而且深深地喜欢上了她。我愿意为她去做任何一件事,哪怕是去死。正好那时,镖局接到了一笔大买卖,也就是那笔五百万两黄金。那是庆元府运往京城去的官金。我那时血气方刚,仗着自己一身武艺,于是自告奋勇提出由我负责押送这趟镖。”
微顿了一下,余沛晓继续说道:“没想到在镖车行致五里牌时,突然出现五个蒙面人,一见我们就动起手来。虽然我们的镖师也各怀绝技,但是那五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没一会功夫,全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有我苦苦硬撑,最后五个人联手对付我,我被砍断双腿,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他们以为我们都死了,于是劫了镖车而去。”
沈寒竹问道:“这五个人武艺非凡,定是江湖中有名人物,那你可认出他们是谁?”
余沛晓摇了摇头,道:“我当时尽管身受重伤,但在打斗时扯掉了其中一个人的蒙面布,但是那张脸,却是从未见过。这几年我一直在回忆那张脸,但是跟江湖中现有的高手,没一个对上号的。”
阎无私突然插口道:“你当然想不到他是谁!”
余沛晓诧异地看着阎无私。
阎无私道:“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余沛晓惊讶得道:“你查出凶手是谁了?”
阎无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此案当年惊动了整个江湖,官府命令我彻查此案。从接案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隐名瞒姓。”
阎无私说到这里,看着沈寒竹道:“你知道‘钱宅’是怎么来的吗?”
沈寒竹被问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阎无私。
阎无私道:“是从地上冒出来的!”
沈寒竹无比震惊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钱宅’的出现跟那五百万两黄金有关?”
阎无私道:“没错!自从劫案发生后,我走街访巷,四处探听寻找蛛丝马迹,但黄金却如同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同一年,却在上虞城东突然平地拔起这么一幢豪宅。”
沈寒竹道:“于是你就潜入钱家,当起了管家?”
阎无私看了看余沛晓道:“他是当年劫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是我劝他放弃轻生的念头,并答应他一定找出凶手。”
余沛晓道:“为了一句承诺,我坚持着活到了现在。”
沈寒竹道:“老爷为人和善、菩萨心肠,不像是那种奸恶之徒。”
阎无私道:“是啊,所以我在‘钱宅’一呆就是九年!这九年我明察暗访,收集各种证据,却始终徒劳无功。”
沈寒竹道:“那你为什么还坚持着呆在那里?你确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
阎无私道:“在‘钱宅’没有出现之前,江湖中从未听说有钱财旺这个人,但‘钱宅’一出现,钱财旺却名扬江南,你不觉得这个人的来历太不正常了吗?”
沈寒竹道:“那你如何看待‘钱宅’呢?”
阎无私叹了一口气道:“神秘,太神秘了,我呆了近十年,都没摸清它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沛晓问道:“那你刚才说那个人死了是怎么回事?”
阎无私道:“根据你对那个人的描述来看,我最近把他跟一个人对上了号,但是那个人却已经死了多年了。”
余沛晓急切地问:“你指的那个人是谁?”
阎无私面色凝重地道:“钱满粮!”
沈寒竹“啊!”地一声:“你说是‘钱宅’的前任大管家?”
“没错!”阎无私道,“只是他已死了这么多年,即便对上号,也是死无对证了!”
“是啊!”沈寒竹道,“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不知道是否可以帮得了你?”
“什么办法?快说!”余沛晓道。
“老爷当年为了编制家谱请人画过家族成员,这个钱满粮应该就在其中。但就在快完工的时候,大夫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突然和老爷吵架,并不许老爷把画像带回家,所以这画像一直放在那个画师家里未曾取来,事隔多年不知道这些画像是否还存在那里。”
“那个画师叫什么名字?”阎无私问道。
“就是江湖人称‘巧指画圣’的公孙逸!”沈寒竹道。
“寒竹你这个消息太重要也太及时了,你是否可以带我去公孙逸家里走一遭?”阎无私道。
“行是行,就怕事隔多年,不知道那公孙先生是否还居住在那里......”沈寒竹道。
阎无私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沈寒竹点头称是。
阎无私对沈寒竹道:“不过在办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沈寒竹问:“什么地方?”
阎无私道:“江南柳!”
沈寒竹一听‘江南柳’,脸色微微一变,问:“大捕快去‘江南柳’又有何贵干?”
阎无私道:“‘锦屏山庄’庄主秦伟聪在‘江南柳’神秘失踪,听说出事地又现神秘的红色轿子,这已经是半年来第六个失踪的掌门人!”
沈寒竹望着阎无私的时候,余沛晓却一直望着沈寒竹。他突然问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又没在江湖行走,对于江湖之事却并不显陌生,着实让人费解。”
沈寒竹迟疑了一下,道:“两位都是光明磊落的真英雄,晚辈本不该相瞒,只是家师有过吩咐,没有他老人家的允许,绝不敢透露半分,还望前辈原谅。”
阎无私打了个哈哈,道:“好说,那我们就各自行动。”
沈寒竹闻言愣了一下,道:“各自行动?”
余沛晓道:“阎大捕快不许我偷懒,吩咐我去送信呢。”说完指了指枕边,在他的枕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封书信。
沈寒竹看了看阎无私,又看了看余沛晓,心想这么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还怎么去送信?
阎无私道:“你惊讶什么?他走起来,比一般人都快呢。”
沈寒竹还是不信。
但余沛晓却已起身,但见他双手一点地,人已出门而去,动作之潇洒,还能见当年金陵一剑之风度。
用手走路的人,你见过吗?沈寒竹反正是头一回见。
所以他很惊讶。
阎无私拍了拍他的肩,道:“主人都不在了,我们也该走了。”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去还马?”
阎无私道:“不,我们直接去‘江南柳’。”
沈寒竹微愣了一下,道:“继续用邵掌柜的马?”
阎无私笑道:“这马已经不是原来那匹马了。”
“不是原来那匹马?大捕快这话什么意思?”沈寒竹吃惊地问。
阎无私道:“马已经被调包了。”
沈寒竹问道:“你说邵掌柜来过这里?”
阎无私点首道:“除了她,谁还会这么大能耐在不知不觉中换走那匹马。”
沈寒竹道;“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我们刚才谈话是不是也被她听到了呢?”
阎无私道:“我现在不关心这个,我现在只想快点赶到‘江南柳’找个睡觉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沈寒竹猜不透阎无私到底在想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猜。
他也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因为他也困了,困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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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外直射在他的脸上了。可是有一个人比他醒得还迟,
那就是沈寒竹。
阎无私下床,伸了伸腰,道:“起床了,小兄弟。”
沈寒竹没动。
阎无私又道:“我知道你醒了,你再不起来,那我先走了,把你一个人落在这里了。”
沈寒竹还是没有动。
阎无私道:“知道‘江南柳’有一家叫‘十里飘香’的豆浆店吗?人都说没吃过那家的豆浆,就没到过江南名镇‘江南柳’。要是去迟了,恐怕就吃不到了。”
沈寒竹马上起身,出门而去,走得比阎无私快得多。
男人有时候可以不洗脸,真的!
“十里飘香”豆浆店其实店面很小,但它为什么名气这么大已经无从考证。
阎无私和沈寒竹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肩挨着肩坐着。两人的面前各自放着一碗豆浆,碗很大,豆浆很满,冒出来的热气直窜鼻孔。
阎无私开始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而沈寒竹却一直没动那只碗。
阎无私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不喝?你怕烫?”
沈寒竹摇了摇头。
阎无私又问道:“你不想喝豆浆?”
沈寒竹点了点头。
阎无私奇怪地道:“你不想喝豆浆,那你刚才走那么快干什么?”
沈寒竹道:“我怕错过好戏。”
阎无私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肩道:“你知道这里会有好戏?”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道:“是的!因为昨天晚上你等我睡下后又出去了,天亮时才回来。我知道你肯定是去公干了,而且你一定打探好了消息。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这么一个地点。无论你说哪个地点,我都会迫不及待地赶去,这跟爱不爱吃什么东西无关。”
沈寒竹的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个七旬老者,紧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翠绿衣服,把发辫梳成圆环状,眼睛水灵水灵的,长得那是相当清秀动人。那老者领着小姑娘找了两个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豆浆。
阎无私轻声地对沈寒竹道:“那个老者就是‘锦屏山庄’庄主秦伟聪的父亲秦世豪,而那小姑娘想必就是秦伟聪的女儿了。”
沈寒竹抬眼望去,正好那小姑娘也望眼过来,两人双眼正好对上,小姑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沈寒竹微微一笑,沈寒竹不禁脸一红,赶紧把视线转开。
“茵茵快点喝,喝完了我们还要赶路。”秦世豪道。
沈寒竹心里嘀咕,原来这小姑娘名字叫茵茵。
但听秦茵茵撒娇地道:“爷爷,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了,你说明天就到了,我们今天休息一下好了。茵茵都累坏了。”
秦世豪爱怜地看了一眼孙女,道:“爷爷也知道茵茵累了,但是你爹的事情刻不容缓,茵茵就坚持一下了。”
秦茵茵一想起爹,不禁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这时墙角边上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喝叫声:“哪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在这里哭哭啼啼?死爹了还是死娘了?”
另一个更加刺耳的声音响起:“哥,人家在找死呢。”
话音刚落,一只盛满豆浆的蓝边碗冒着热气径直地朝秦茵茵飞了过来,眼看就要砸到她的头上。
秦世豪眼疾手快,一伸手拍在了那碗边沿上,碗像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着落下,稳稳地掉在了桌子上,而豆浆丝毫未见渗出。
有好事者开始鼓掌喝彩。
阎无私不禁眉头一皱,心想:这两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秦世豪这下麻烦了。
果然,秦世豪的身前出现了两个人,一看到这两个人,连沈寒竹都倒吸一口冷气。一个身着黑衣,一个身着白衣,头上都戴着无常帽。要是这样的装扮在晚上出现,不被吓出病来才怪。
阎无么低声对沈寒竹说:“这两个人江湖中人称‘刁氏双鬼’,是一对孪生兄弟,因为常年穿着无常衣服,所以人家都叫他们白无常,黑无常,真正的名字,早已没人记得了。江湖中有传言,宁可碰到真鬼,也不要碰到‘刁氏双鬼’。可见这两兄弟有多难缠!”
秦世豪是个老江湖,阅历自然很广,一看到出来的是“刁氏双鬼”,忙抱拳道:“原来是‘刁氏双雄’,失敬失敬!老夫‘锦屏山庄’秦世豪,方才教育孙女,不知两位在此用餐,多有打扰,还望多多包涵!”
沈寒竹心道:这番话讲得果然漂亮,还故意把“刁氏双鬼”说成了“刁氏双雄”,给足了对方面子,又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锦屏山庄”在江湖也算是响当当的,真正敢得罪的人也不多。
黑无常“哼”了一声,道:“什么锦屏山庄鸟屏山庄,我刁氏兄弟吃东西时从来没人敢哭过,自己找死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伸手去抓秦茵茵。秦茵茵但觉一股阴风扑来,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无常的手快要触及秦茵茵肩膀的时候,秦世豪横身一拦,把秦茵茵挡在了身后,同时左臂一档,右手握拳平平击出。
黑无常没想到秦世豪身手如此敏捷,刚才的托大让他来不及反应过来,只听“篷”的一声,那一拳正好击中他的胸膛。幸好秦世豪没使全力,但纵然如此,也使他连退三步,痛得“嗷嗷”直叫!
白无常见兄弟受辱,自然不会旁观。两人相互使了一个眼色,但见兄弟俩同时袖子一甩,手中突然都多了一根银钩。一个握在左手,一个握在右手,目露凶光,朝秦世豪逼近。
豆浆店的客人们见有人打架,吓得都涌向屋外,只剩下几个胆大的和阎无私以及沈寒竹还在店内旁观。
“刁氏双鬼”果然难缠,双钩合壁,威力无比。但见一团白影一团黑影时而分开,时而混在一起,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而秦世豪也不是省油的灯,用家传的“锦屏神拳”沉着应对,短短时间内,相互竟缠斗了三四十招。
屋内桌椅翻滚,碗碟乱飞。
沈寒竹心道:现在双方正好打成平手,但毕竟秦世豪年事已高,如此缠斗下去,必定气力不支。不禁暗暗为秦世豪捏了一把汗。
而秦世豪虽然内心稳如泰山,但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长时间缠斗对自己相当不利,于是使出一招险招,但见他突然纵身跃起,跳出战圈,身子在半空一个侧翻,像寺庙撞钟的木桩,旋转着身子横飞过去,双脚朝黑无常蹬去。正是“锦屏神拳”中绝招“屏卷四海”。
黑无常忙把身子一矮,银钩朝上抵档,但秦世豪招式并未用老,空中再次翻身,从黑无常头顶跃过,再使一招“锦屏卷月”,双拳同时击出,拍向白无常背部。
秦世豪这两招一使出,顿时局面改观,变成了“刁氏双鬼”同时在防守了。这下“刁氏双鬼”来气了,平时横行惯了江湖,哪受过这等气。毕竟是孪生兄弟,心心相通,但见黑无常右钩扬起,攻向秦世豪头部,而白无常左钩点地,扫向秦世豪脚下。秦世豪暗叫一声不好,身子一缩,同时飞起一脚,正好踢在黑无常的手腕上。黑无常疼痛难忍,银钩脱手飞出,落于地上。而白无常的银钩也正好扫到,秦世豪再次跃起,但是膝盖以下还是被银钩钩到,裤子硬生生被划开一道口子,直至肌肤,血水顿时渗了出来。
黑无常见状,脚尖一挑,把地上的银钩挑起,朝秦世豪的腹部直切过去。眼看秦世豪再也无法躲避。秦茵茵吓得闭上眼睛,“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休要伤人性命!”沈寒竹一声大吼,情急之下拍出一掌。这一掌如同钱江大潮,汹涌而至,掌风去处,桌椅全被飞卷起来。黑无常和秦世豪同被震开。两个人在半空中各自一个翻身方才落于地上。而那柄长钩已然脱手飞出,直入横梁,不停摇晃。
掌风并未停歇,直窜过去,只听轰的一声,把墙壁硬生生击出一个破洞。
雷霆一击!
阎无私也不禁脱口喊道:“万年青神功!”
“万年青神功”由前武林盟主古松柏所创,而雷霆一击正是“万年青神功”的最后一招。当年古松柏正是凭这一招,击败少林方丈弘生大师而坐上盟主席位。
自从古松柏在十年前去世之后,江湖中再也没见有人使过“万年青神功”。就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豆浆店,这么一个年轻后生,竟然使出了武林绝学雷霆一击!
“刁氏双鬼”吓得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他们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还刺在横梁上的那柄银钩。
众人还在目瞪口呆之时,一行人从里面急步走了出来。为首一个年约四旬,身着锦衣,脸面白净。一出来就冲沈寒竹抱拳道:“在下南宫华,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和古老前辈怎么称呼?”
沈寒竹连忙回礼道:“小的。。。哦不,小可沈寒竹,不认识你说的那位古老前辈,甚至听也没听说过。”
阎无私心里一顿,向南宫华抱拳道:“这位可是南宫世家‘南宫四子’排行第二的南宫华南宫大侠?”
南宫华道:“正是在下。”
阎无私忙道:“江湖一直都有四位大侠行侠仗义的传说,只是一直没有得见,不想在此碰面,正是幸会!”
南宫华道:“敢问两位。。。。。。”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问了,毕竟沈寒竹的名字他闻所未闻。
阎无私用手指了指沈寒竹接口道:“我们二位皆是钱宅的人,来江南柳办点小事,风闻‘十里飘香’豆浆店名声,所以贪嘴来喝上一碗。不知贵店的主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南宫大侠。”
南宫华心里一怔,江湖传说钱财旺仗义疏财,没想到钱宅竟卧虎藏龙,心里虽有疑虑,但表面丝毫没有半分显露:“其实豆浆店并非起业于本人之手,能有如此名声,也是托了前人之福!”
这时秦世豪在孙女秦茵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朝沈寒竹拱手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日后定当相报!”
沈寒竹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秦茵茵竟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沈寒竹的胸口,一脸羡意地道:“你真棒!”
沈寒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怔,脸不禁红了起来。
秦世豪马上训斥道:“茵茵不许无礼!”
随后他转向南宫华道:“南宫大侠,老夫‘锦屏山庄’秦世豪,方才之事由老夫而起,不慎砸坏贵店桌椅,请账房先生算计一下,‘锦屏山庄’定当全额赔偿。”
南宫华打了一个哈哈,道:“区区小店,何足挂齿,秦老庄主不必介意。”
阎无私道:“人说南宫世家富甲天下,这气概果然名不虚传啊。秦老庄主就不必再挂念于心了。”
南宫华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今日我做东,我们换个地方去喝他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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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的消息传播起来,跟风一样快。
当杜小七听到“万年青神功”重现江湖的消息后,他的心又开始疼痛。
他可以忘记他到底杀了多少人,但是他却一直忘记不了这件事。
这件事让他一直后悔、自责、痛苦到现在。
十年了,一件事要是过去十年了都忘记不了,可见这件事在他心底留下的伤痛有多大。
十年前江湖中没有杀手杜小七。
杜力,才是他的真名。
他是华山掌门古松柏的关门弟子。
但是那一年身为武林盟主的古松柏离奇仙逝,师门又发生一连串的血案,他一直不敢去触碰这些伤心的回忆,因为一旦触碰,心会很痛。
但是自从见了钱宅家的小伙子沈寒竹,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静。如今又突然传出师父失传的万年青神功,他哪还能按捺得住自己。
一定要保护好他!
对,一定!
也许在他的身上,可以解开所有的真相!
酒还没喝三杯,一把剑已经指到了沈寒竹的面前。
杜小七冷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没人可以想像他内心刺骨的痛。
“跟我走!”杜小七道。
沈寒竹茫然地看着杜小七。
“你要带我走?为什么?”沈寒竹见过杜小七使剑,快如闪电。所以他知道杜小七的本领。
杜小七要杀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杜小七要带人,也一定不会太难。
“不为什么,我只想带你走!”杜小七道。
沈寒竹没有站起来,他的身子被阎无私用手紧紧地按着。
南宫华站了起来,有点生气地朝杜小七道:“只听说过杀手杀人,还没听说过杀手要带人走!”
杜小七道:“听你的口气,你一定知道我是谁?”
南宫华道:“我知道你是谁!”
杜小七道:“但我们并不认识。”
南宫华道:“我认识你的剑!”
杜小七道:“确实是一把好剑!但是剑说明不了什么。”
南宫华道:“错了,剑可以说明很多。比如你剑身上的杀气,百步开外都可以感受到。所以我想你一定就是杜小七,杀手杜小七。”
杜小七承认得很爽快:“如假包换的杜小七,但今天不是来杀人的。”
南宫华道:“既然不杀人,你何必拔剑!”
杜小七道:“拔剑不一定就要杀人。我只想带他离开。不过如果谁要阻拦,剑是不长眼睛的。”说完杜小七点了点沈寒竹。
南宫华叹了一口气,道:“他今天是我的客人!”
杜小七道:“这是理由?”
南宫华道:“只能算半个理由。”
杜小七道:“还有半个呢?”
南宫华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南宫华!”
南宫世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武林家族。功夫独树一帜,财富富甲天下。南宫枫是南宫世家的第十七代传人,他育有四子,分别是南宫荣、南宫华、南宫富、南宫贵,江湖人称“南宫四子”。现在南宫枫年事已高,基本退隐江湖。而南宫四子却个个声名在外。
现在南宫华突然亮出自己的身份,也意味着他告诉杜小七,如果你执意要带人走,那么杜小七就是与南宫世家为敌了。
杜小七没有说话,他不是被南宫世家的名声吓到不说话了,而是他觉得做为一个杀手,他今天讲的话有点多了。
杜小七冷冷地看了南宫华一眼,突然跃起身来,剑光闪处,变成一团银色的剑圈,把沈寒竹罩在了里面。
南宫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描述不出的难看。
江湖中很少有人会对南宫世家的名号无动于衷。南宫华觉得很失面子。他迅速解下了腰带,谁也没想到,那条腰带竟是一柄软剑。
南宫华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软剑飞刺杜小七的剑圈。
杜小七把剑扬起,剑圈飞速扩散。
杜小七的剑很快,南宫华的剑竟也出乎意料地快,杜小七的剑是对着沈寒竹的,来不及回挡,但他反应更加迅速,飞起一脚,把身边的凳子踢向南宫华的剑尖。
“咯吱”一声,剑尖过处,凳子的一条脚已被剑斩断。
沈寒竹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也发现杜小七用剑圈罩着他却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所以他选择原地不动。
阎无私也不动,他的脸色相当平静,谁也不知道他心里为什么那么淡定。
倒是秦茵茵关切地望着沈寒竹,差点又要哭出来。
“住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这声音不响,但却很有威力。双方竟真的停下手来。
但见一个肥大的身躯从门口走了进来,不紧不慢,走路的姿态甚至有点滑稽。
来的竟是钱财旺。
江湖中如雷贯耳的钱财旺。
在桌的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那是一份尊敬!
“他是我‘钱宅’的人,理应由我带走!”钱财旺道。
没有人说不。
有时候你不得不服,这就是威信。
一场饭局就这样不欢而散。
走的时候,阎无私捡起了那根被削断下来的凳脚,并往切口吹了一口气,其实真的没有灰。
回到“钱宅”后,钱财旺把沈寒竹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半晌,钱财旺叹了一口气。
沈寒竹忙跪下,道:“老爷,寒竹知错!”
钱财旺扶起他,道:“傻孩子,起来吧,你并未做错什么事。”
沈寒竹不安地道:“可我使了武功......”
钱财旺打断他的话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教你武功时说的话?”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我一直铭记于心,老爷你说学武之人要行侠仗义!”
钱财旺点头道:“所以今天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夸你才对。”
沈寒竹道:“可是老爷也说了,不到万不得已,叫我不要轻易使出功夫。”
钱财旺意味深长地道:“也许天注定了吧。”
沈寒竹道:“那老爷方才为什么叹气?”
钱财旺道:“我叹的不是这个。”
沈寒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老爷您烦心的是哪桩?”
钱财旺道:“夫人突然得了怪病,卧床不起,我请来了江南最好的医生‘赛华佗’司马一指前来医治,司马说需要‘瑶池宫’天山雪莲方可医治。”
沈寒竹问道:“是大夫人还是二夫人?”
钱财旺一愣,随即道:“哦?是二夫人。”
沈寒竹道:“二夫人一向身体康健……”
钱财旺罢了罢手,示意不要叫他说下去,也许,说下去,他的心情会更黯然。
沈寒竹一脸正色道:“寒竹愿前往‘瑶池宫’。”
钱财旺看了沈寒竹半天,摇了摇头,道:“你从来没在江湖行走过,而‘瑶池宫’远在天山,路途遥远,再说你的功夫虽是我亲手所授,但毕竟功力不够,还没达到收发自如状态,不然今天也不会把人家豆浆店的墙给击穿。”
沈寒竹红了红脸,道:“老爷教诲极是,不过寒竹这么多年承蒙老爷恩惠,无以报答,现如今夫人有重病,寒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钱财旺思忖了一下,道;“也好,让你去江湖中锻炼一番,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孩子,过来,我有一样东西要赠予你。”
钱财旺说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交于沈寒竹,道:“这盒子里面是张人皮面具,必要的时候你戴上它,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随后,钱财旺又讲了一些江湖中的规矩,沈寒竹都谨记于心。
而这一切,都被守在门外的阎无私听在耳里。
阎无私内心纳闷:自己跟在钱财旺身边近十年,从未发现钱财旺竟是个武林高手,而他这肥胖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会练武的人。如果沈寒竹的武功是钱财旺教的,那么钱财旺又是前武林盟主古松柏的什么人呢?他为什么会“万年青神功”?而沈寒竹一直不肯吐露家师名讳,难道真的是因为钱财旺是他的家师?如果是,为什么沈寒竹喊钱财旺是老爷而不是师父?
阎无私百思不得其解。
在思路混杂之际,他摸到了袖中的那条断凳脚。
说它凳脚,还不如说是一块木头,因为,它现在根本就是一块木头。
阎无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了半天。
他把那条断凳脚迅速放入袖中,快步离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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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弥漫。
满江霜冻。
弯月。
渔火。
“燕归来”船舫一直亮着灯。
杜小七一直在喝,一直在吐,吐了再喝,喝了再吐。
邵飞红不知道帮他擦了多少次的嘴巴,也不知道帮他擦了多少次的额头。但她不劝酒,她知道男人想喝醉,是谁也拦不住的。
所以她不开口,她也不阻止,她只看着杜小七喝,看着杜小七吐。然后默默地帮他处理掉吐出的秽物。
终于,杜小七趴在了酒桌上。
地上滚满了酒坛子,有完整的,也有破碎的。
屋子里充满了酒气,闻着都会醉。
邵飞红突然抓起了酒坛,扬起头,开始往嘴里灌酒。
夜其实很短。
当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杜小七脸上的时候,他醒了。
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而温暖的被子。
冬天的早晨总希望在被窝里多呆会儿,哪怕只是那么一会会。
但杜小七却呆不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上没穿衣服,一件也没穿。
光溜着身子钻在被窝里,其实也没什么,但是现在,他的边上还睡着一个女人,一个同样没穿衣服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仅长得娇艳,而且认识。
我怎么会和邵掌柜睡在一起?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记忆不起来昨晚的事。
杜小七使劲地甩了两下头,感觉还是有点晕乎。
邵飞红睁开眼睛,温柔地看了杜小七一眼,竟然一脸幸福地把头埋在了杜小七的怀里。一只纤细的手在他的胸脯中来回滑动。
杜小七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突然感到紧张,这种紧张,是从来也没有过的,即使第一次杀人时,都没这么紧张。
杜小七的心很乱,但他开始镇静也必须镇静。
因为现在,有件事比这件事重要得多。
他轻轻地推开邵飞红,开始起身穿衣服。
当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就不再去看邵飞红,即便邵飞红现在把被子掀开来,他也不会回头去看一眼。
当然,邵飞红也不会把被子掀开。
“你要去哪里?”邵飞红托着下巴问。
“钱宅。”杜小七答道。
“不用去了,他不在。”邵飞红道。
杜小七一愣,道:“你知道我要找谁?”
邵飞红道:“我当然知道,你要去找沈寒竹。”说完,在被窝里懒懒地伸了一下腰。
杜小七一直用背对着邵飞红,道:“你知道他去哪了?”
邵飞红道:“天山,瑶池宫!”
杜小七道:“他去天山干什么?”
“钱财旺的二夫人李梦莱得了怪病,需要天山雪莲医治,所以钱财旺派沈寒竹去瑶池宫取天山雪莲了。”邵飞红也开始起身穿衣服。
“你是怎么知道的?”杜小七这样问,是因为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大的事,钱财旺怎么会派沈寒竹去,毕竟沈寒竹从未在江湖行走过,他难道不担心万一沈寒竹未能完成任务,他夫人的病怎么办?
邵飞红的回答更绝,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开的是茶馆!”
“这消息可靠?”杜小七总觉得不对劲。
“钱财旺派沈寒竹去天山的消息是可靠的,但李梦莱得怪病的事就不好说了。”邵飞红道。
杜小七听出了邵飞红话中意思,道:“你何出此言?”
邵飞红已经穿好衣服,步下床来,道:“我见过李梦莱。”
“见过?什么时候见过?看不出她得病?”杜小七道。
“三天前的晚上,钱宅大管家胡须来问我借马。我那匹马的铃铛晚上会发光,极易被人跟踪,于是我不放心,就去找胡须告知这事。当我赶到的时候,那匹马正被栓在一个小木屋前。同时我发现李梦莱正跟踪监视胡须和沈寒竹,被我发现后她开始逃跑,我于是换回了借给胡须的快马,前去追赶。”邵飞红道。
“一定追上了。”杜小七道。
“错,追丢了!”邵飞红说到这里竟然有一股怒意,“正当我快追上她的时候,边上冲出一个人来,硬是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个人是谁?”杜小七问道。
“大胡子!”邵飞红道。
“大胡子是谁?”杜小七接着问。
“钱宅家的客人,住了有一段日子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邵飞红道。
“你们交手了?”杜小七问道。
“没有!我对他不感兴趣,所以我选择了离开。”邵飞红道。
“这么说李梦莱得病的事是假的?可钱财旺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故事呢?”杜小七很不解。
“李梦莱身轻如燕,怎么可能得怪病。我觉得钱财旺这样做,是因为风声。”邵飞红道。
“风声?”
“没错,风声!”邵飞红道,“当沈寒竹使出那招‘雷霆一击’的武功后,会有一大批的江湖人士来找他,毕竟当年武林盟主古松柏离奇仙逝,对整个江湖都触动很大。而华山派从来没就此事作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江湖中眼红的不仅是那本“万年青神功”秘笈,更想要得到号令天下的盟主令!所以当麻烦来的时候,躲也是一个好办法。”
“有道理!”杜小七赞道。
“你不是也想找他吗?”邵飞红一边问,一边从身后抱住了杜小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杜小七问道。
“你说过,你见到他心会痛,而且会很痛!”邵飞红道。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心会痛吗?”杜小七再次问道。
“不知道!”邵飞红确实不知道,她在等答案,因为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杜小七轻轻地把邵飞红的手移开。他都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甚至不敢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想这件事了。
杜小七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滔滔江水,突然转过身来,道:“我是杜力,古松柏的关门弟子!”
邵飞红“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杜小七也不知道她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邵飞红突然用手指着杜小七道:“你是杜力?十年前你追杀过你的大师兄陈志清?”
这下杜小七震惊了,他眼睛紧盯着邵飞红,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邵飞红的身子开始颤抖,她喃喃地道:“我开的是茶馆,我听到的消息比人家多。”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
杜小七突然显得很痛苦,道:“我大师兄害死了我师父!”
邵飞红冷冷地道:“陈大侠人称‘佛面素手’,怎么可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来?你太糊涂了!”
杜小七整个人开始痉挛,压了十年的伤疤,被邵飞红一下子给揭了开来。
他也在问自己,当年错杀了吗?
没人会告诉他答案。
他现在要去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所以他走了,丢下了邵飞红。
他是大步流星地走的,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回头看一眼邵飞红。
邵飞红无力的靠在窗沿上,脸色惨白。
她也在问自己,难道我错了吗?
杀手无情?
曹娥江上,波光翻动。
游船渔舟,南来北往。
“燕归来”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船舫内传来了一种声音,酒坛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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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找到钱宛如的时候,她正在后花园荡秋千。
一袭粉色衣裙,在后花园有点枯黄的草上来回地荡,更加衬映出她靓丽而富有青春。
其实她一直在生气,因为她已经两天没见到沈寒竹了。
但是当沈寒竹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脸突然变得灿烂起来。
女孩子的心思,你永远别去猜。
沈寒竹快步掠到钱宛如面前,道:“小姐,可找到你了。”
“叫宛如!”钱宛如撅着嘴巴说。
“是,小姐,不,宛如妹妹!”沈寒竹道。
钱宛如“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真不长记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小姐。”
“嗯!”沈寒竹脆脆地应道。
“秋千要停下来了,快帮我推一下!”钱宛如歪着脑袋坏坏地看着沈寒竹道。
“好嘞!”
年轻人在一起玩耍,总会很开心。
年轻人无论是语言还是动作,甚至细小的一个手势,都可以引起共鸣。
他们的快乐,是大人们没法可以去理解和想像的。
在宛如的眼里,寒竹是她最好最好的伙伴,平时对她百般谦让、呵护,从来不欺负她,什么事都顺着她的脾气和小心眼。
“寒竹哥哥,这几天你都去哪了?宛如一个人在家真没意思。”钱宛如调皮地怪罪道。
“我正有一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呢!”沈寒竹一边推秋千一边道。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呀?”钱宛如问道。
“老爷让我去天山,我要闯荡江湖去了。”沈寒竹高兴地道。
“什么?你要出远门啊?”钱宛如这话有担心,有羡慕,更多的是失落。她知道,沈寒竹这一走,她的玩伴就没了,至少像沈寒竹这么好的玩伴就没了。
“爹已经说了吗?”钱宛如虽然知道这事已经注定了,但她还是要这样问。
“老爷亲口说的!”沈寒竹这话一出口,钱宛如知道是没法更改了。在她的眼里,钱财旺的话就是圣旨。
“寒竹哥哥,你出门后,会想我吗?”钱宛如低下头,羞涩地问道。问这话的时候,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嗯,一定会想的啦!”
钱宛如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来,寒竹哥哥,我带你去见我娘!”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钱宛如道:“见大夫人?为什么?”
钱宛如道:“先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钱宛如跳下秋千,拉着沈寒竹的手就走。
钱宅亭台轩榭,假山池沼,景色优美动感。
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路,他们在最后一幢楼房前停下。
屋内有琴音传出。音律典雅,如泣如诉。
突然琴音停住,屋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是宛如吗?进来吧!”
钱宛如扯了一下沈寒竹的衣襟,道:“娘在叫我们进去呢。”
两人轻轻推门而入,沈寒竹马上闻到了茉莉花的香味。
一屋子茉莉花香。
屋内布置大气闺秀,整洁雅致。
窗边摆放一台瑶琴,琴前坐一妇人,高高绾起的发髻,如墨般的青丝流泻下来,随意的挽上几缕。
一袭淡紫的纱裙上,一条同色的腰带轻轻一绕,勾勒出一个风韵,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发胖的身姿。裙裾上用金丝线绣出的一朵朵牡丹花在阳光的照耀下争奇斗艳,熠熠生辉,竞相簇拥着,渲染着一副雍容华贵的插图。
略施粉黛的容颜,淡雅又不失庄重,一双幽黑的眼眸深得如同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唇边带着一丝习惯性的似笑非笑,尤其是那精致但又不算小巧的下巴微微地仰着,即使是在起身的时候,依旧保持着那一动不动的上翘。
沈寒竹一进这屋,脑中就浮现出那天晚上杜小七偷偷溜进这里的场景,心中又在猜想,杜小七和大夫人丁诗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丁诗雨缓缓走过来,步态轻盈却不失风度。
钱宛如亲亲地叫了一声“娘”,整个人都扑到了丁诗雨的怀里。
丁诗雨拍了拍钱宛如的肩膀,道:“好啦好啦,你寒竹哥哥还在边上呢。”
沈寒竹垂手而立,不敢打扰。
这时,钱宛如道:“娘,寒竹哥哥要出远门去天山了,爹叫他去取天山雪莲给二娘治病。”
丁诗雨面色一变,突然从手中甩出两条绫带飘向沈寒竹。
沈寒竹见状马上把身子一转,躲了过去。
丁诗雨再度击出,绫带飞舞起来,钱宛如看得眼花缭乱,一直叫喊着:“娘,住手啊!”
沈寒竹也不懂丁诗雨为什么突然会对他动起手来,一直躲闪着绫带的攻击,穿梭在绫带里面,却又不敢动手还击,甚是狼狈。
终于,丁诗雨把绫带一收,沈寒竹方才把身子停住。
“娘,你为何对寒竹哥哥动手啊?”钱宛如还在担心而又着急地叫喊着。
丁诗雨没理会钱宛如,而是朝沈寒竹道:“你人品不错。”
钱宛如见她娘明明考验的是武功,怎么反而夸沈寒竹人品,她不懂。
沈寒竹其实懂,因为丁诗雨出手的时候,沈寒竹始终没有还手,不仅不还手,而且躲避的方式都相当体面而恭敬。
丁诗雨道:“你的武功是老爷教的?”
沈寒竹不语。
丁诗雨自言自语道:“难道他真的找到了‘万年青神功’秘笈?”
丁诗雨对沈寒竹道:“听说你会‘雷霆一击’?”
沈寒竹心想,这招我已经使过,江湖中早已不是秘密了,于是道:“会!”
丁诗雨道:“你使出来给我看看?”
沈寒竹环视了一下屋子,道:“这里?”
丁诗雨道:“对,这里!”
沈寒竹道:“这一招寒竹功力不够,不能达到收发自如的状态,怕击毁了大夫人的屋子。”沈寒竹想起了“十里飘香”店那堵被他击穿的墙。
丁诗雨道:“你只使招式,不必发力就可。”
沈寒竹道:“好!”
于是沈寒竹摆开架势,双手合什,顺时针方向转了一个圈,突然亮开,一掌横向拍出。
丁诗雨摇了摇头道:“你只是神似,使的并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沈寒竹心里一惊,但脸上并未流露不安,道:“这招是老爷所教,难道大夫人也会‘雷霆一击’?”
丁诗雨的眼神突然变得朦胧起来,她道:“我自然不会,但我见过这一招,所以我能记下来。”
丁诗雨说完,走到沈寒竹身边,道:“‘雷霆一击’招式最奥妙的地方在于招风的方向。武林中所有的招式无外乎两种,一种进攻,一种防守。进攻是攻向敌人方向,防守是不让敌人伤害到自己。而唯有‘雷霆一击’不在这两种范围内。”
钱宛如插嘴道:“这么神奇啊,那它既不进攻也不防守,往哪边使出来啊?”
丁诗雨道:“朝天使出来!”
“朝天?”钱宛如的嘴巴张得老大。
“对,朝天!把这一招向天拍出,进可攻,退可守。如同雷霆一样,从天上坠落下来,那威力才是无比地大!”丁诗雨的眼神带着一种神往。
“你记住了?”这句话,是丁诗雨朝沈寒竹说的。
“记住了!”沈寒竹正色道。
“很好!”丁诗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钱宛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马上对丁诗雨道:“娘,宛如带寒竹哥哥过来,实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丁诗雨问道。
“娘,你曾经跟宛如说过,娘身上有块护身符,说在江湖上遇到困难的时候,只要把这块护身符拿出来,就可以化险为夷。我在想,寒竹哥哥要出远门,江湖险恶,娘是不是可以把这块护身符借给寒竹哥哥一用呢?”宛如恳求道。
丁诗雨脸色一变,厉声道:“放肆!”
宛如突然跪下,道:“宛如知道不应该提这样的要求,但是宛如想,娘在钱宅足不出户,再说家里有这么多武林高手护着,娘也不会有危险,所以还是请娘再考虑一下。”
丁诗雨道:“不可以!”说完转身朝里屋走去。
宛如绝望地看着丁诗雨,眼里泪水已经出来。
沈寒竹拉了一下她,道:“没事的,我命大着呢,在江湖中不会出事的。”
丁诗雨正要进里屋的瞬间,突然回转身来说:“你们等一下。”
宛如马上破涕而笑。因为她知道,这事基本成了。
果然,丁诗雨从内屋捧过来一只盒子,交给沈寒竹道:“这里面是一块令牌,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以拿出来。还有你记住,人在令在,千万不可以弄丢。”
沈寒竹恭敬地接过。
“去吧。”丁诗雨挥了挥手。
钱宛如马上和沈寒竹退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空气清新。
那一屋茉莉花香却始终围绕在沈寒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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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突然下雨。
很细很密。
路上几乎没有人。
因为这雨很冷,冷若刺骨。
沈寒竹却在急行,而且越走越快。
雨声在耳边呼啸过,雨点击打在他的身上。
衣服已经淋湿,但他没有停下来躲雨的意思。
他要去的地方是“江南柳”。
“江南柳”是一个名镇,名镇边上还有一座名山,叫称山。因越王称炭铸剑于此而得名。
“炉红遍山野,钟声盈耳旁,越王铸剑忙”!
山是名山,人是行人。
行人不一定会去领略风光,就像沈寒竹。
他已经开始往山上走,他的心没有装任何风景。
山路泥泞,脚步却行走如飞。
他来到山上一处悬崖绝壁前,终于停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脚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直上青天”!
这门轻功,他已经驾驭得相当娴熟。
崖上古木参天。
古木丛中,有一石屋。
沈寒竹轻轻走了进去。
屋内横放一块青石,石上有炉,炉中有香,香烟缭绕。
有一老人正在打坐。
老人白须银发,慈眉善目。
沈寒竹在老人面前跪下叩拜。
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苍老的声音在他嘴中传出:“你来了?”
沈寒竹恭敬地道:“嗯,我来了,师父!”
老人用他沧桑的声音继续问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我这次来,是有事情要跟师父汇报。”
老人道:“什么事?”
沈寒竹道:“钱老爷要我去瑶池宫取天山雪莲!”
老人突然身子一抖,竟然咳嗽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瑶池宫?天山雪莲?”
沈寒竹也看出了老人的异常,忙道:“怎么了师父?如果师父觉得不妥,寒竹不去就是了。”
老人脸色归于平静,道:“也好,你但去无妨。”
沈寒竹再次叩拜:“是,师父!”
老人神色肃穆地道:“此去天山,路途遥远,江湖险恶,你万年青神功练得如何了?”
沈寒竹道:“招式基本已经熟练,但功力尚浅,离第七层还有一段距离。”
老人道:“你在此地练一遍给为师看看,为师再为你指点一番。”
沈寒竹道了一声“遵命!”,随即摆开架势,练将起来。
“万年青神功”一共七七四十九招,每招含十八种变化,共八百八十二式。每招既可连接成一套,也可独立成招,既可连贯使出,也可拆散重建,见招拆招。
沈寒竹演练起来,招式标准,自然浑成,但见他上下飞跃,虎虎生风,看得老人不停点头。
在练到第四十八招的时候,沈寒竹突然停了下来。
老人不解地问:“还有一招呢?”
这最后一招便是“雷霆一击”,沈寒竹停下来,是因为他想到了丁诗雨的话。
“把这一招向天拍出,进可攻,退可守。如同雷霆一样,从天上坠落下来,那威力才是无比地大!”
但见他双手合什,顺时针转了一圈,突然亮开,向上一掌击出。
尽管沈寒竹只使出三成功力,但突然之间也已是天动地摇,石屋顶端硬生生被击落数十块碎片,掉到地上,化为粉末。
老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又开始咳嗽,不停地咳嗽。
他的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仿佛要跌倒。
沈寒竹忙跑过去搀扶,一边道:“师父,你怎么了?”
老人道:“你最后这招是他教的?”
沈寒竹道:“不是钱老爷教的!”
老人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那你这一招是哪里学来的?为什么跟我教你的不一样?”
沈寒竹道:“是钱大夫人教的?”
老人道:“钱大夫人?她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道:“她叫丁诗雨。”
老人连续两遍重复了“丁诗雨”的名字,但是这名字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奇怪的是他的眼角却泛起了泪花。
有什么样的感受会让这样一位老人掉泪?
过了半晌,老人才从刚才的情绪中回复过来,他问道:“你可在外面使过万年青神功?”
沈寒竹道:“只使过雷霆一击。”
老人道:“他可有起疑心?”
沈寒竹道:“没有,钱老爷一直以为我的功夫是他所授。”
老人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沈寒竹道:“江湖复杂,为师有件物什要送给你!你过来,扶为师起来。”
沈寒竹连忙走过去,把老人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老人的脚步有点踉跄。
每走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老人让沈寒竹把他扶到一块青石板边,叫沈寒竹打开那块青石。
青石已长青苔,斑驳不已。
掀开青石,里面是一个箱子。
箱子棕黑色,显得年代久远。
打开箱子,见一块黄色的布。
老人颤抖着双手,把布掀开,只见一块金色的令牌。
令牌上写着一行字:武林盟主令!
沈寒竹惊呆了。
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武林盟主令竟然会藏匿在这里!
老人亲手把令牌交给沈寒竹,道:“这就是为师常跟你提及的武林盟主令,天下武林,以它为号令。但你切记平时不可以拿出来,只有在危急关头,方可出示以保性命!”
沈寒竹含泪接过。
“去吧,孩子,江湖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老人说完这句话,又开始闭眼打坐。
他心里也没底,把这块令牌交给沈寒竹,带给沈寒竹的到底是福还是祸?
沈寒竹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这才退出。
沈寒竹回到城北桑园,开始打点衣物。
这块令牌太珍重,他实在想不出把这块令牌藏在哪里好,于是他想到了丁诗雨交给他的盒子。
他轻轻地把那盒子取出来,小心地打开。
这一次,他更加震惊!
他看到了一个让他不可思议的东西!
盒子里面竟也装着一块令牌!
令牌上同样写着武林盟主令!
两块令牌放在一起,竟然一模一样!
哪块是真?
哪块是假?
或者两块都是真的?
还是两块都是假的?
但现在,他已经没时间再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听到了敲门声,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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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
阎无私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还没走?”阎无私道。
“你能见到我,我自然没走。”沈寒竹回答道。
“钱老爷知道你还没走?”阎无私又问道。
“钱老爷当然知道我还没走!”沈寒竹道。
“他没来催你?”阎无私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他不会来催我!”沈寒竹回答得总是很一本正经。
“他为什么不来催你?”阎无私很不解。谁要是家里有个病重的人,最焦急的就应该是家人了。
“他要我两天后才走,所以他不会来催我。”沈寒竹的回答就像一杯白开水。
“两天后才走,太好了。”阎无私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你在高兴什么?”沈寒竹很奇怪阎无私的表情。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阎无私道。
“那间破旧的木屋吗?”沈寒竹反问。
“不,翠香楼!”阎无私道。
沈寒竹一愣,道:“翠香楼?妓院?去那里干什么?你喜欢女人?”
阎无私哈哈道:“不,我去找男人!”
沈寒竹更加不解:“去妓院找男人?”
“没错!”阎无私道,“去妓院找男人!”
沈寒竹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阎无私道:“他叫豆花!”
“豆花?”沈寒竹又一怔,道,“豆花是个男人?”
阎无私道;“是的,豆花是个男人!”
“这名字很好玩。”
“见了他,你会觉得更好玩。”
“他什么地方好玩?”
“他什么地方都好玩!”
沈寒竹真的开始好奇,道:“比如说?”
阎无私道:“比如说他有一个很大的本事,你给他一样东西,他就能说出来这个东西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沈寒竹想了想,道:“如果我给他一块猪肉,他能知道这块猪肉是用什么刀切下来的?”
阎无私毫不犹豫地道:“他能!不仅能,而且可以知道你是横切的还是竖切的!”
沈寒竹道:“这个人我一定想见见!”
“我也是花费了好多时间才找到他的下落!”阎无私略显得意
沈寒竹道:“花这么长时间让你费心去找的人,一定是个你想请他帮忙的人!”
阎无私笑了,道:“说得太对了!”
翠香楼不仅是个妓院,而且是个大妓院。
莺莺燕燕,呢呢喃喃。
走在里面,要是没人给你领路,你会晕头转向。
阎无私和沈寒竹走进去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满了花枝招展的女人。
个个都是浓妆艳抹,肥臀丰乳。
不时还有五彩缤纷的纱巾向他们的脸上抛过来。
阎无私大大咧咧地坐下,道:“叫你们的头来!”
“来了!”一个老女人扭着腰走了过来。
走路的姿态,活像一只移动的水缸。
走到阎无私和沈寒竹的面前,一甩绣巾,道:“哟,爷,哪阵风把你们给吹来了?姑娘们,接客啦!”
阎无私道:“你认得我?”
老女人一愣,马上陪上笑脸道:“认得,认得,哪能不认得呢!爷来得正好,今天又新来了几个姑娘,都是一等一的货色呢。”
说完,朝姑娘们招了招手,她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下煞是刺眼。
沈寒竹心想:真是一个老江湖,脸上明明写着不认识,却还能处理得如此圆滑。也幸好不认识,不然真怕你吓破胆。
阎无私倒是很镇静,道:“我找晓燕姑娘!”
老女人一愣,马上道:“哟,爷的眼光可真是辣,只是晓燕姑娘现在正在接客,要不,咱今天换换口味?”
阎无私居然怒了,用力一拍桌子,道:“哪个人这么狂,爷的女人也敢抢!”
说完,站起身,气冲冲地上楼找去了。
沈寒竹想笑,但没笑出来,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也上楼去了。
老女人急了,一边喊着“爷,爷!”一边跟在后面跑。
刚上楼,阎无私就转过身,凶神恶煞般地看着老女人问:“说,晓燕姑娘在哪间?”
老女人吓坏了,用手指点了一点,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门被踢开。
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穿着宽大的男人的衣服,与其说穿,还不如说裹着。两只修长而洁白的腿露在外面。
男的却穿着大红肚兜,头上戴着鲜花,脸上抹满了胭脂。
见陌生人闯入,两人都尖叫起来。
“你是晓燕姑娘吧?”阎无私问。
晓燕使劲地点头,一脸恐慌。
阎无私取出一绽银子丢到她身上,道:“出去!”
晓燕匆匆地跑了出去,因为衣服太长,出门时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豆花怯怯地看着阎无私,伸出兰花指点着他道:“哎哟,我的老天,怎么又是你呀?”
阎无私一屁股坐下来,示意沈寒竹也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三杯酒。然后对豆花说:“坐!”
豆花扭扭捏捏地过来,轻轻地坐了下去,坐的时候,只有半边屁股在凳子上。
沈寒竹心想:此人果然好玩。
阎无私道:“喝!”
豆花果然听话地喝。
阎无私道:“你是聪明人?前面有两条路,你是要钱呢还是要命?”
豆花道:“我当然要命!”
“很好!”阎无私说完,又取出一绽银子丢在桌上。
“看到这银子了吗?可以让你把晓燕姑娘整个月都包下来了。”阎无私道。
看到银子,豆花的眼睛开始发光,他忙伸手去拿。
“慢着!”阎无私喝道。
豆花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银子不是这么好赚的。”阎无私道。
“我懂!”豆花应道。
于是,阎无私从袖中取出了那根断凳脚。
“你看这根断凳脚是用什么利器击断的?”阎无私试探地问。
“软剑!”豆花只瞄了一眼就很肯定地答道。
“你能描述出这是用了什么样的一个招式吗?”阎无私道。
“我可以!”豆花的回答总是那么爽快。因为在这方面,他是行家。
沈寒竹心想此人果然有意思。
阎无私笑了,他笑得很开心。
阎无私道:“豆花,你一定还记得余沛晓的腿!”
豆花突然开始呕吐。
阎无私一点也不惊讶,毕竟像他这样看过余沛晓断腿而又不会呕吐的人真的很少。
阎无私问道:“这条凳子的断裂面跟余沛晓腿上的切口是一样的么?”
豆花很肯定地道:“不一样!”
阎无私再也笑不出声音来。
南宫世家富甲天下,又怎么可能去抢黄金?
是阎无私糊涂了吗?
沈寒竹这样想。
跟沈寒竹有一样想法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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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呼啸。
残阳如血。
两个男人站在江边许久。
无语,有时候代表了心情的沉重。
他们的衣衫被风肆无忌惮地吹着。
头发已经凌乱。
终于,还是阎无私先开了口:“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怀疑南宫世家?”
沈寒竹道:“是的,我非常奇怪。”
阎无私道;“还记得江南柳吗?那天晚上我出去了一个晚上,到天亮才回来。”
沈寒竹没有考虑,直接道:“记得。”
阎无私反而有点奇怪:“既然记得,你就不想问我那晚干什么去了?”
沈寒竹微笑道:“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我,同样,你不想告诉我的时候,我问了也没有用。”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但很多人就是不明白。
阎无私道:“因为那天,我发现了一只金元宝,一只很特别的金元宝!”
沈寒竹的反应很快:“跟十年前被劫持的黄金是同一批的?”
阎无私点头道:“不错,因为金元宝的底部印着庆元府字样。”
沈寒竹道:“那只金元宝在谁的手里?”
阎无私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
沈寒竹奇怪地看了看阎无私,道:“你为什么不抓他?”
阎无私把手交叉背在身后,双目望着远方,道:“他死了,在我抓住他的时候死了。他的口中只说出四个字:十里飘香。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那只金元宝。”
沈寒竹叹了口气道:“他是怎么死的?”
阎无私道:“他的背部被射入了一支飞镖,直至心脏。”
沈寒竹道:“你一定研究了那支飞镖。”
阎无私赞许地看了一眼他,道:“是的,那是一支很秀气的飞镖。”
沈寒竹道;“你一定想到了它的主人。”
阎无私的嘴里吐出三个字:“李梦莱!”
沈寒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阎无私长叹了一口气道:“十年前黄金被劫时,这么大一批黄金要运输出去目标很大,但黄金却像空气一样在人间蒸发,直到最近我才想到,只有一种可能。”
沈寒竹道:“哪一种?”
阎无私道:“地下!黄金被埋在了地下!”
沈寒竹脱口道:“钱宅?”
阎无私点了一下头,道:“没有比钱宅更合适的地方了。当初新建这么大一所宅院,可谓花尽心思。”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阎无私道:“还记得我叫余沛晓去送信的事吗?”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那个用手走路出去的样子,他怎么会忘记?
阎无私道:“我是叫他去请霹雳堂的堂主韩三炮。”
沈寒竹心头一震,道:“你要炸钱宅?”
阎无私的心情也突然沉重起来,他缓缓地道:“必要的时候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沈寒竹道:“那现在呢?”
阎无私道:“我需要一个人证,你懂的!”
沈寒竹道:“我自然懂,你说的是巧指画圣公孙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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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玉石雕栏时,沈寒竹的心放下了。
玉石雕栏其实没有玉,只有石块,像玉一样的石块。
玉石雕栏也不是指栏杆,而是房子,“巧指画圣”公孙逸的房子。
他喜欢把这房子叫“玉石雕栏”,所以江湖中人人都这样称呼。
房子还在,房中有灯,有灯必有人。
沈寒竹和阎无私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未锁,客人请自进!”屋内有人答应,声音虽不响,但听在耳朵里,却有着说不说的舒适感。
门分两扇,沈寒竹和阎无私各推一边进入。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屋的书画。
屋顶,墙上,桌上,甚至地上,厚厚的全是!
随着门被推开后偷偷吹进来的风,随意飘动着,像是快丰收时田野上的麦浪。
屋内正中央有一长桌,一男子正提笔作画。此人一身白衣,头戴纶巾,面如冠玉。
阎无私忙拱手道:“冒昧打扰公孙先生作画,在下胡须,见过先生。”
沈寒竹也忙作势附和:“在下寒竹,见过先生。”
公孙逸依旧低头作画,他的手指白净而修长。
他用余光瞄了瞄两位,道:“深夜到访,必有所求,但说无妨。”
阎无私忙道:“在下乃钱宅管家。钱老爷十年前请先生画过家族画谱,先生可记得否?”
公孙逸“哦”了一下,这才停笔抬头看了阎无私一眼,道:“记得。”
阎无私依旧不紧不缓地道:“前任管家钱满粮离世正好十年,钱老爷心中甚是缅怀,不知先生这里是否还存有他的画像?”
公孙逸竟然未加思索地道:“有!”
说完,从箱中翻出一副头像画,交给阎无私道:“请收好。”
阎无私接过道:“请问先生,此画作价多少?”
公孙逸道:“无价!”
沈寒竹听得惊讶,反问:“无价?”
公孙逸指了指门边的一只箱子道:“公孙作画,从来不开价,放银子的箱子就在那里,丢多丢少那是客人的事,公孙不闻不问。”
阎无私摸出身上所有的银两,一古脑儿地都丢进了那只箱子。
“先生,那就告辞了!”阎无私东西到手,不敢久留,拱手道别。
“不送!”公孙逸说这话的时候,已低头开始作画。
出得门来,沈寒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有时候,事情太顺了,反而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其实,人有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种感觉,会很准。
但却常常错过。
此时的公孙逸屋内,正走出一个大胡子,两人相视对笑!
当然,沈寒竹不知道。
阎无私也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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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荒芜,杂草丛生。
阎无私和沈寒竹又开始星夜赶路。
他们要去的地方,便是那间木屋。
阎无私已经跟余沛晓约好,今夜取到钱满粮的画像,就马上赶过来让他辨认。
一样的路线,不一样的心境。
上一回阎无私带沈寒竹去木屋的时候,沈寒竹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而此时,沈寒竹的心里只有沉重。
他跟阎无私一样,在等一个答案。
也许这个答案马上就可以揭开。
马蹄声阵阵,踏破了夜的宁静。
同时也把沈寒竹的思绪击得七零八落。
马其实很给力,一刻不停歇,到达木屋时,正好赶了两个时辰。
已近子夜。
万籁俱寂。
即便是自己的呼吸,似乎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阎无私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祥之兆。
因为木屋内没有点灯。
要是余沛晓在等他,那一定会点着灯等,在黑夜里这灯就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夜幕中的木屋显得也很黑,黑得让人找不到它的门。
不要出事!阎无私一下马,还未站稳,就向木屋冲去。
沈寒竹跟着跑了过去,他只感觉他的脚踩着地,好像踩在冰块上一样有入骨的凉意。
冷,冰冷!
屋内跟屋外一样冷。
屋内还有一种气息,一种血腥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闻着让人作呕。
沈寒竹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在余沛晓的床上,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床已塌下,连着地。
阎无私忙摸索着把灯点着。
床板上有一个人,一个水桶一样的女人!一半身子在床板上,一半身子在地上。
这是一张小得可怜的床,自然容不下她的体重,更容不下她的身躯。
沈寒竹已经叫出声来。
这个女人他们刚见过,在翠香楼见过。
那个脸上粉墨三寸厚,走起路来扭着肥肥的屁股,像移动的水缸一样的女人。
现在,正静静地躺在这个冰冷的屋里,眼珠已经凸出,口角流血,血已凝固。
只有手指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翡翠戒指,还在发着光。似乎向人们在证明它的存在。
“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沈寒竹问道。
阎无私其实也这样在问自己。
“仇杀!”阎无私道。
沈寒竹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阎无私道:“第一,如果是抢劫杀人,她手上的翡翠戒指不会完好无损地还留在手指上,而且也没必要把她的尸体移到这里来!第二,如果是情杀,那更不可能,像她这样身材的人,哪个男人会为了她争风吃醋?”
沈寒竹点首,道:“那你觉得谁最可能害死她?”
阎无私叹了口气道;“也许害死她的人是我!”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阎无私,额头已开始冒汗。
阎无私道:“她叫杜鹃,十年前开始经营翠香楼。她身上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贪财。女人太贪财不是一件好事!她收了我五十两银子,于是替我找来了豆花。”
沈寒竹惊讶地道:“豆花是你叫她找来的?”
阎无私道:“是的,只要你给她钱,你叫她去找豆花的娘,她都会去。”
沈寒竹恍然大悟:“其实那天你们是真的认识?”
阎无私道:“确实认识,只是不能让那些姑娘们看出来,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的老板娘是这样一个人,保证第二天,翠香楼一个姑娘也没有!”
沈寒竹呆了半晌,道:“难怪那天你开口就说要找晓燕姑娘,因为你早知道豆花一定在晓燕姑娘那里。”
阎无私道:“晓燕姑娘是翠香楼的头牌,豆花又岂肯放过。”
沈寒竹道:“我当时还纳闷你那天很凶,不像你平时的为人。”
阎无私有点难过地道:“如果我知道这样会害死她,我当初就不会让她去找豆花。找豆花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但给她的结局却只有一种!”
沈寒竹道:“难道杀死她的人是豆花?”
阎无私摇了摇头,道:“豆花连一只鸡也杀不死!”
沈寒竹道:“那会是谁?”
阎无私叹了口气,道:“一个很可怕的人!”
沈寒竹也这样想:“确实可怕,把这么一个肥大的尸体搬到这里来,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有人竟然真的这样做了。”
阎无私道:“他们在向我们示威!”
“示威?”沈寒竹愈发不解。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种声音,一种用手走路的声音。
余沛晓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死在地上的杜鹃。
他只是一愣,但一点也不恐惧。
经历过十年前五里牌的那场打斗惨杀,在他的心里,恐惧对他来说已经麻木。
但是,他带来了一个更加不好的消息。
韩三炮失踪了!
在江南柳!
这是今年失踪的第七个掌门人!
阎无私一拳击在了木墙上,整个屋子被击得不停地摇晃。
“他是跟你一起来的吗?”阎无私问。
“是的。”余沛晓道,“一见到你的书信,他就起身赶来了。”
“这几天你们一直在一起?”阎无私问道。
“没错,一直在一起!”余沛晓道。
“这些天,他的行动举止有没有异常?”阎无私继续问道。
“没有,一切正常。”余沛晓肯定地道。
“在他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也许一点小细节,对阎无私来说都会有新的发现。
“他只说过一句话,‘你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小解。’”余沛晓回忆道。
“于是他失踪了?”沈寒竹插嘴道。
“是的,于是他失踪了!”余沛晓回答。
“在那前后,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东西?”阎无私问道。
余沛晓突然一脸的茫然,他喃喃地道:“我看到了一顶红色的轿子在天上飞!”
三个人的脑中都浮现出一副惊奇而不可思议的画面。
阎无私不再问话,他从袖中拿出了从公孙逸那里取来的画像。
他很小心地摊开了这张画像。
现在,这张画像是唯一仅剩的线索了。
余沛晓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的身子甚至开始颤抖。
当整张画像全摊开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余沛晓的脸突然发生了很奇怪的变化。
他说出一句让阎无私和沈寒竹无比意外的话:
这张画像的人是洪正天!
威震镖局的总镖头洪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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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请裁缝给自己做了一件新衣服。
一件宽大的新衣服。
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杜小七感到特别的别扭。
自他出生以来,还没穿过这么不合身的衣服,但是现在他穿在身上,感觉相当地好,好到他想唱山歌。
他找到了江南名医“赛华佗”司马一指。
因为司马一指很好找,跟别人想要找杜小七一样好找。
因为无论是杀手还是郎中,他们都是生意人。
不同的只是杜小七做的是杀人生意,司马一指做的是救人生意。
当然他们也有不收钱的时候,但是人情有时比金钱贵得多。
司马一指个子很小,而且瘦,明明是个郎中,看上去更像是个病人。
但司马一指的医术真的很高,传说他只用一根手指给人搭脉,无需望闻问切便能知病深浅。司马一指抓药从来不用戥秤,有人试过他随意抓的药若跟药方对照份量,不差分毫。
现在,司马一指的面前摆满了各种中药草,他的嘴里正叼着一根狗尾草。
杜小七看了半天,很奇怪地问道:“狗尾草也能当药?”
司马一指沉吟道:“天下众草皆是药。”
杜小七道:“那请先生过目一下,我手上这根草能不能当药?”
说完杜小七把手一摊。
司马一指看了一眼,杜小七的手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看到。
司马一指奇怪地道:“你手上有草?”
杜小七很认真地道:“有啊,你没看到吗?是棵虚无草,需要走近才看。”
司马一指马上走过去,凑近了看。
突然,他的手被杜小七抓住。
他想挣脱,但越挣脱,杜小七捏得越紧。他痛得一声惨叫,叼在嘴里的狗尾草掉了下来,落于地上。
杜小七道:“都告诉你是虚无草了你还来看,好奇真会害死人。”
司马一指痛得敖敖直叫:“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杜小七淡淡地道:“放开你可以,但你必须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
司马一指忙点头道:“一定,一定。”
杜小七道:“那我开始问了?”
司马一指想了一想,道:“等一下。”
杜小七一愣,反问道:“等一下?”
司马一指道:“我给人看病的时候有个规矩,病人问我一个问题,必须也要让我问病人一个问题。否则我不会回答。这个规矩不能破。”
杜小七想想好笑,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人在人家手里,讲条件的却是自己,真的很有意思。
“那好吧。你先问吧。”杜小七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司马一指道:“你是谁?”
杜小七道:“我是人。前面那条凳子有没有毒?”
司马一指道:“没毒。你刚才为什么要耍我?”
杜小七一听没毒,就从那凳子上坐了下来。因为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服,站着实在太累。
杜小七道:“你的身边多的是毒药,只有你没防备的时候我才敢下手。你最近给谁看过病?”
司马一指道:“很多。你是不是可以放手了?”
杜小七道:“可以,但你不许耍花招。最近有没有谁得了怪病来找过你?”问完,他把抓着司马一指的手给松开了。
司马一指道:“有。我可不可以喝一口水?”
杜小七道:“你尽管喝。那个得怪病的人是谁?”
司马一指真的喝了口水,然后道:“钱二夫人。问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要喝一口水?”
杜小七道:“好!”
他接过水杯,想也不想,一饮而尽。
杜小七还想再问,突然,他捂着肚子,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杜小七用发抖的手指着司马一指道:“杯中有毒?”
司马一指冷冷地看着杜小七道:“你死定了。”
杜小七可怜地道:“你为什么要毒杀我?”
司马一指道:“因为你是杜小七。”
杜小七一愣,痛苦得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杜小七?”
司马一指并不否认:“是的,一开始就知道了。”
杜小七带着哀怨的口气道:“在我临死前,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钱二夫人是不是真的得了怪病。”
司马一指居然笑了:“告诉你了,你现在就会杀我了。”
杜小七无奈地道:“我都快死的人了,还怎么杀你?”
司马一指道:“也是。不过,为了公平,你也替我做件事吧。”
他想了想,道:“像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也做不了什么事。这样吧,你帮我把地上的狗尾草捡起来,我就告诉你钱二夫人有没有得病。”
杜小七伸手过去,捡起了那根狗尾草。
司马一指这时才坐了下去,坐在了杜小七刚才坐过的凳子上。
杜小七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司马一指道:“我现在不打算说了。”
杜小七道:“为什么?”
司马一指道:“我杯子里没有下毒,你可以起来了。”
杜小七果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没下毒你为什么不早说?”
司马一指道:“我说跟不说对你来说都一样,因为你根本没喝那杯水。”
杜小七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问道:“你一定没看到我没喝。”
说完,杜小七把手伸进衣服的领子里面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一只瓶子,瓶子里装的正是那杯水。
“是的,我确实没看到你没喝,但是你说过我身边多的是毒药,像你这么有警觉性的人,怎么可能喝我给你的水。我看你喝水的时候用袖子遮挡住了那只杯子,所以我肯定你没喝那杯水。但是你也没想到,我给你喝的水居然真的没有下毒。”司马一指此话一出口,杜小七就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实在不应该低估眼前这个人。
杜小七道:“你忍着不说是因为你怕我杀你!”
司马一指居然拍起了手:“太对了,我怕得要命!”
杜小七道:“那难道你现在不怕了?”
“是的,我现在不怕了。”司马一指得意地道。
“为什么?”杜小七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你帮我捡了那根狗尾草。”司马一指缓缓地道。
“狗尾草有毒?”杜小七惶恐不安地道。
“现在聪明有点晚了。”司马一指轻松地说道。
杜小七突然变得绝望起来,道:“那你刚才不是也叼在嘴里吗?”
司马一指从嘴里拿出一样东西道:“看清楚了,我有牙套。”
杜小七彻底绝望。
司马一指道:“对于将要死的人,我一向很慈悲。好吧,我告诉你钱二夫人的病吧,要死,也让你死得安心。”
杜小七已经不再说话,他的头也开始耷拉,整个人变得有气没力。
司马一指娓娓而谈:“钱二夫人是真的有病,她得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热的时候火热,全身像火炉在烧,冷的时候冰冷,仿佛掉进冰窖。此病发作时,比死还难受。要医好此病,必须用天山雪莲做药引,不然纵使华佗再生,也是难治。”
杜小七心想:那为什么邵飞红说她看到的李梦莱怎么会一点病态都没有呢?
司马一指继续道:“幸好钱财旺已经派了三拨高手去了天山瑶池宫,也许天山雪莲指日可待了。”
杜小七心想:钱财旺不是说让沈寒竹去天山吗?怎么又派其他人去了呢?是不放心沈寒竹还是另人隐情?
想到这里,杜小七突然站起来道:“谢谢先生告诉这些,杜某告辞!”
司马一指诧异地看着杜小七道:“你没中毒?你怎么可能没中毒?”
杜小七把那件宽大的衣服一脱,丢了过来。
衣服里面滚出好多东西。
有瓶子,手套,护膝,铁片,银针。
那件衣服真的是用来变戏法的么?
司马一指无语。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杜小七早已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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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优秀的杀手,除了有一套过硬的功夫外,还需要一个寻人的本事。
杜小七不仅剑快,找人也很快。
杜小七把沈寒竹堵在了大街上。
大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但是杜小七还是很轻松地堵到了沈寒竹。
沈寒竹上街是为了租一辆马车。
今天,他要动身去天山,但他发现自己很困,所以他打算租一辆马车,先让自己在马车上睡一觉。
这个办法很好,既不影响赶路,又可以补上睡眠。
剑在背上,剑柄上的宝石一直在闪着光,直刺沈寒竹的眼睛。
沈寒竹点了点杜小七剑柄上的宝石道:“你剑上的宝石有点亮。”
杜小七道:“这宝石并不值钱。”
沈寒竹道:“但它很耀眼。”
杜小七道:“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说完他真的取下了那颗宝石。
沈寒竹把杜小七的手推开道:“我是讨厌它,因为他的光一直刺到我的眼睛。”
杜小七马上把宝石扔在了地上:“现在不会晃到你的眼睛了。”
沈寒竹点点头道:“是的,不会了。”
杜小七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找你?”
沈寒竹笑着道:“你一定有事才会找我,你有什么事你自然会说,我何必问你。”
杜小七也笑了,他把手交叉在自己的胸口。
杜小七顿了一下道:“你一定看了那张纸条。”
沈寒竹对杜小七的提问一点都不惊讶。
他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杜小七。
杜小七诧异地接过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同门。
这字并不是沈寒竹写的,而是杜小七自己亲自写的字。
那天在江南柳,杜小七用剑罩住了沈寒竹,把这张纸条塞到了沈寒竹的手里。
这个细节,瞒过了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
如果杜小七当时不递这张纸条,沈寒竹也会很奇怪,要带自己走的人,何必花那么大的气力去舞一个剑圈。
所以当时,沈寒竹一动也不动,不管杜小七的剑有多锋利,剑法有多奥妙,剑圈有多亮眼,沈寒竹都选择了不动。
现在,沈寒竹把这张纸条还给了杜小七,所以杜小七很奇怪。
“我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意思?”沈寒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
“真不懂?”杜小七问。
“真的不懂!”沈寒竹回答。
杜小七沉思。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杜小七问道。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沈寒竹反问。
“想问的话很多,但这句是最想问的。”杜小七回答得很诚恳。
“我不会告诉你!”沈寒竹淡淡地道。
杜小七一愣,道:“你一定会告诉我的,你可知道我是谁?”
沈寒竹如实回答:“杜小七,杀手杜小七。”
杜小七笑了:“是,但我还有一个身份。”
沈寒竹把手一摊道:“你有什么样的身份,那是你的事,我真的对你不感兴趣。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请你让开。”
杜小七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要是我不让呢?”
沈寒竹居然不生气,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着道:“你会让的。”
杜小七马上回头就走,走得很快,直到连人影也看不到。
因为在沈寒竹笑的时候,杜小七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钱财旺!
钱财旺自然也看到了杜小七的离去。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不问,沈寒竹就不说,因为沈寒竹不是一个多嘴的人。
钱财旺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急着让你动身去天山吗?”
这个问题,沈寒竹其实一直想问。现在他知道,这个问题马上会有答案了。
钱财旺道:“我是想让你带一封书信过去。”
沈寒竹问道:“书信?交给谁?”
“她叫余水月,是瑶池宫的宫主。”钱财旺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奇怪。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寒竹闻言反而觉得轻松起来,心想:原来钱老爷跟余宫主是旧识,那事情不是好办多了么?
想到这里,沈寒竹问道:“那书信呢?”
钱财旺道:“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
“是的,算算路程,应该马上可以到了。所以我叫你等了两天。”钱财旺道。
这书信原来不是钱老爷所写。、
那么,这书信从哪来?
是不是没有关系,真的办不成事情?
沈寒竹不知道。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着钱财旺回钱宅。
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这个人正倚在一家布店门口远远地在跟他招手。
张阿虎。
卖烧饼的张阿虎。
沈寒竹连忙快走两步,追上钱财旺,道:“老爷,您先走一步,寒竹去去就来。”
“好!”钱财旺答应得很爽快,他甚至根本就不问沈寒竹去哪里。
沈寒竹走到张阿虎面前,道:“你找我?”
张阿虎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
沈寒竹跟在了他的身后。
拐过三道弯,在一个无人的墙角边停下。
那堵墙长满了青苔,散发着霉烂的气味。
角落里有一棵大树,树叶茂盛而浓密。
树背后突然出来一个人。
高个,削瘦,脸色黝黑,一身青衣。
一手提刀,刀长三尺。
另一手托着一只盒子,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看上去有点精致。
张阿虎点着他道:“他是万水帮二当家的儿子方才傲。”
沈寒竹不说话,点了点头。
方才傲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头永远抬得很高,似乎每个人都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他把盒子递给沈寒竹道:“麻烦你把这只盒子交给钱财旺。”
沈寒竹接过盒子掉头就走。
他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实在不想跟他们说一句话。
有些人你会觉得讨厌,你心里会不情愿跟他说话,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你嘴上还是会说。
而有些人你会觉得更讨厌,甚至不想跟他说话,一句话也不想说。
在沈寒竹眼里,方才傲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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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直在刮。
吹到身上,会让人从头一直冷到脚底。
钱财旺站在钱宅的大门口,阎无私和四大护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送信的人。
马蹄声一直没有响起。
四大护卫开始有点焦虑,他们时不时地望向钱财旺。
钱财旺不动,他们都不敢动。
有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沈寒竹,一手托着一只盒子。
一只看起来比较精致的盒子。
沈寒竹把盒子交给了钱财旺。钱财旺示意阎无私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只盒子。
盒子被打开。
装在盒子里面的竟是一只断手。手心朝下,手背朝上。
手背上有刺绣,绣着“华山”两个字。
断手看上去惊悚而恐怖。
“是谁叫你送来的?”钱财旺的脸已经涨红。
“方才傲!”沈寒竹握紧双拳道。
院子外的一棵大树忽然倒下,钱财旺的掌风强大而愤怒。
风更冷,更烈。
天地间似也充满了肃杀之意。
沈寒竹没有等到那封书信,但他还是得动身。
一辆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马车。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车夫。
就这样载着沈寒竹在路上颠簸奔驰着。
现在,他正懒懒地躺在马车上,舒展的身子像个大字。
他其实不缺钱,因为钱财旺给了他足够的盘缠。
他完全可以租一辆比现在这辆好得多得多的马车。
他也完全可以雇一个比现在这个强健得多得多的车夫。
但是当他去租马车的时候,这个车夫跟他说,他已经一个半月没接到一笔生意了,他家里的两个孩子快饿死了。
于是沈寒竹选择了他。
即便这辆马车跑起来真的很慢,即便自己坐在这辆马车上真的会颠簸得头晕,但心情是愉悦的。
车夫的老婆肯定有了一件像样的棉衣,哪个女人不爱漂亮?
现在车夫的两个孩子肯定吃上了香喷喷的米饭。
沈寒竹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这种笑意看上去是天底下最灿烂也是最美丽的。
突然马车剧烈地震动起来。
但听“轰”的一声,马车真的散了架。
崩开的车架把沈寒竹罩在了里面。
他拨开零乱的木架铁皮,蓬头垢面地从废物中钻出来。
他已经顾不上一身的灰土和戳破的衣服。
他第一个反应是想救那个皮包骨头的车夫。
但是当他出来后,他呆住了。
车夫已经不见了,在他面前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三个人正面对着他。
农人、木匠、胖嘟嘟。
这三人都是“青龙帮”的高手。
“青龙帮”是江湖三大帮之一,与丐帮、万水帮齐名。
农人的头上总是喜欢戴着一顶看起来已经相当陈旧的斗笠,不管是天晴还是天阴,他都喜欢戴着。
他还喜欢双脚的裤管总是卷到膝盖下,露出健壮的小腿,不管天热还是天冷,仿佛他刚刚从庄稼地上干活回来。
他甚至喜欢手里一直握着那把锄头,他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把锄头放下。传说农人凭着这把锄头击败过七大门派之一崆峒掌门人雷青子,而且只挥了三次锄头,三次就把雷青子击到在地上,并在他的屁股上敲出了永久不会褪色的乌青,像胎记一样烙在那里。
木匠的武器是一把锯,这把锯看上去跟普通的锯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这把锯却有着普通锯所不及的光辉历史,它曾经一夜之间锯下了湘西三个山头山寨主的头颅。
胖嘟嘟是三人中最恐怖的,虽然身子肥胖,看上去身上的肉像棉花一样蓬松,而且讲话的时候总是喜欢流口水,但是到目前为止,江湖中公认他动武的时候是天下胖子中最灵活的一个,他师出少林,在叛逃少林的时候,连少林罗汉阵都没有把他拦下来。
这三个人,都是惹不起的主,无论遇到哪一个人,都会让人提心吊胆。
现在,这三个人竟然同时出现在沈寒竹的面前。
“这是一个圈套?”沈寒竹看着那三个人,问道。
三个人都放肆地笑了。
这种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被无限扩大。
“天下还真有这样的傻子,出的价钱比人家高,租的马车比人家差。”农人一脸讥讽地笑着。
沈寒竹无语,善良难道也错了?
“我们不要你的命,你只要跟我们走就行了。”说话的时候,胖嘟嘟脸上的肥肉都会随着嘴巴抖动,嘴角果然还有口水流下来。
“跟你们走?去哪里?”沈寒竹问道。
“青......青......青龙......那,那个帮。”这话是木匠说的,木匠是个结巴。人家三秒钟可以说完的话,他有时要说三分钟。
沈寒竹没笑,他实在笑不出来:“我还有没有其他的选择?”
“好像没有!”农人道。
沈寒竹双手在胸前一抱,道:“那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话音一落,一把锄头就飞了过来。
农人是个急性子,他不喜欢跟人家磨嘴皮,他觉得锄头可以解决的事情要比嘴巴可以解决的事情简单得多。
他挥出去的锄头也很少失过手。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击中目标。
沈寒竹侧身躲过。
锄头竟像长了眼睛一样,他躲到哪,它就跟到哪。
沈寒竹看准时机,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朝锄头柄上一弹,电石火光之间,那锄头柄竟然开了花,裂成了无数根细木条,散了开来。
木匠见状,拿着锯冲将过来,扫向沈寒竹的腿。
沈寒竹高高跃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躲过这一击。
木匠再次欺近,拿锯横扫沈寒竹腰部,就像要锯一棵大树一样。
沈寒竹再次腾空而起,一掌击向木匠胸口。
木匠只能回防,但还是被掌风扫得“蹬蹬蹬”后退三步。
胖嘟嘟刚刚还在笑,现在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飞舞着禅仗扑向沈寒竹,笨重的禅仗在他手里竟然被耍得轻便而灵巧。
沈寒竹一个俯身,背上长剑冲鞘而出。
剑光灵动,
人影晃荡。
但听“叮”的一声,胖嘟嘟的禅仗被弹了开去,虎口流血。
三人相互望了一眼,竟然同时猛扑过来。
放眼江湖,敢同时跟这三个人动手的人,几乎没有。
沈寒竹见状也不免心头一紧。
正在此时,听得马蹄急响,辔铃轻震。
说时迟,那时快,一匹马飞奔过来,一拉沈寒竹的手,沈寒竹马上飞身上马,绝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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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上马,就后悔了。
因为,他发现骑马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浑身散发着酸臭味。他可能一个月都没有洗过澡,也许时间还要多。
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却骑着一匹健壮的骏马,而且配着一副光鲜的马鞍。
沈寒竹想不明白。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这个素不相识的乞丐为什么要帮他?
马在一舍山神庙前停下。山神庙显得又破又旧,风一吹似乎就会倒下来。
山神庙的周围种满了松树,青葱碧绿。
地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下马后,沈寒竹才开始打量这个乞丐。这个乞丐披头散发,如果从这头发上跳出几只跳蚤,也不用太奇怪。
他的五官倒也不丑陋,只是脸上很灰,不知道是没在洗脸还是刚才路上奔波被风吹上去的。衣衫不仅脏,但破洞处很多。腰上用一根草绳系着,绳子上斜插着一根打狗棍。看看年纪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肚子有点发福,精气神倒是蛮足。
他问沈寒竹道:“你是哪个舵的?”
沈寒竹一愣,马上想到:原来我刚才被罩在散架的马车上,搞得蓬头垢面,他误认为我也是丐帮的人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丐帮都有哪些分舵,只好厚着脸皮道:“跟你一个舵的。”
乞丐一愣,道:“你是新进我们舵的吧,哪个人推荐的?”
这下沈寒竹犯愁了:我哪认识丐帮里的人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如随便找个绰号蒙蒙看。
想完,他突然看到山神庙中供奉的菩萨,笑逐颜开,大头大肚,于是眼中一亮,道:“是大头推荐我入舵的。”
这话一出口,那个乞丐居然显得恭敬起来,道:“原来你是大头介绍的,真是失敬了。我叫熊大肚,你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心中好笑,幸好说了个大头,没说是大肚,不然立马露马脚了。
他忍住不笑,道:“我叫阿竹。”
熊大肚拉起沈寒竹的手道:“去见见兄弟们。”
两人走进山神庙内,熊大肚突然移开供桌,蹲下身子,掀开了几块地砖,露出一个通道来。
这个通道霉而潮湿,仅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在前面,沈寒竹跟在后面,两人一上一下进了地道。
下了地道,里面居然别有天地,灯光通明。
一大群乞丐在里面吃喝玩乐。有抛骰子赌博的,有大块吃肉的,有划拳喝酒的,有翘着二郎腿聊天的。
熊大肚一路过去,一路跟乞丐们打招呼。
他知道,老大肯定不在。
老大是风云舵的舵主,叫周无理。他的处事风格跟他的名字一样,只凭个人喜好,从来就不讲道理。
所以当周无理在的时候,这帮人是不敢这样嚣张地狂欢的。
这帮人虽然表面上顺着周无理,但私下一直对他不满。
他们心中只服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大头。
大头重情重义,处事光明磊落,有酒喝酒,有肉吃肉。
所以,大伙都喜欢跟大头结交兄弟。
这时,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
熊大肚知道,肯定是周无理回来了。
果然,周无理从地道上下来了。
周无理始终板着一张脸,他的脸长而瘦。眼睛很小,远远看去,都不知道他是开着眼在走路还是闭着眼在走路。
他的头一直高抬着,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他忘记自己的头颈很长,他头抬得越高,头颈就越长,像一只鸭子被人提着一样。
今天他走路的时候很得意,这从他摇摆的姿势可以看出来。
人只有在得意的时候,才会这样走路。
自以为这样走路会让人觉得他很了不起的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乞丐。这两个乞丐一前一后,肩上杠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中间吊着一只麻袋。
这只麻袋很大。
熊大肚心里明白,他悄悄地对沈寒竹道:“麻袋里装的一定是女人。”
因为丐帮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舵主以上级别的人才能拥有女人。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谁叫你是丐帮呢。
一个连饭也吃不饱的人,又有什么资本要女人?
所以他们只有羡慕的份。
当然丐帮也是有另外一种规定,女人是不允许抢的。
丐帮在武林中,是仅次于七大门派的帮派,是以正派存在于江湖的。
所以,他们绝不允许帮内的人干为人所不齿的下三滥的事情。
但是规矩是规矩,帮越大,人越杂。
欺上压下的人总是会出现。
周无理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干这样的事,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所以风云舵兄弟们都明白,只要周无理摇摆着身子进来的时候,身后一定会抬着一个抢来的女人。
麻袋被放于地上。
周无理跳到桌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指着那两个乞丐命令道:“去,把那捆袋口的绳子解开。”
两人不敢怠慢,马上解开了绳子。
一个女人滚了出来。
也许蒙在袋子里的时间过长了,女人现在竟似昏了过去。
“拿水来。”周无理喊道。
一个小乞丐马上舀了一瓢水过来。
周无理一把抓过,把水泼在了女人的脸上。
水是冷水,这样的水无论泼到谁的脸上都不好受。
沈寒竹突然很想揍周无理。
他满腔怒火地从围观的乞丐中挤了上去。
当他挤到前面看到那女人的时候,他突然震惊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女人竟然是秦茵茵!
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翠绿的衣裙。但圆环状的发辫已经散开,凌乱地披散开来。
嘴巴被一块白布堵着,发不出声。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两只腿上也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绑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爷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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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的头真的很大,像是一只畚谷子的畚斗。
幸好他的脖子也很粗,所以你一点也不用担心这么大的头会撑不住掉下来。
现在大头走在小镇的街上,这个小镇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稻花香”。
“稻花香”是风云舵的地盘。
但凡在“稻花香”乞讨的乞丐,都必须是风云舵的人。
无论你是在繁荣的街头,还是人口密集的店铺,无论你是在冷清的墙角还是拐不过弯的死胡同,只要你在“稻花香”这个镇上乞讨,你的胸口必须佩戴风云舵的牌子。
这是行规。
行规是不能破的。
但是今天的大头,却做了一件破行规的事。
他在“稻花香”的街上,本是去收地盘钿的。
乞丐在当天行讨收来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必须上交给风云舵。
他七你三。
今天的收入其实真的不错。
所以今天大头的心情也真的不错。
他心情不错的时候总会哼小调,他哼的小调只有他一个人听得懂。
但是他的好心情马上没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
老头年过花甲,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已经全白,身上穿着蓝色的棉袄,但是打过很多布丁,而且好多地方仍旧破损,露出已经发黑的棉花。
这件棉袄即便丢在地上,也是没人捡的。
衣服有三大功能:保暖、遮羞、美观。
而对乞丐来说,能够保暖,这就够了。
跟在老人身边的是一个小男孩,剃着光头,约摸十岁模样。冷风把这个小孩子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此时此刻正蹲在“李记食府”店门口。
“李记食府”以主打菜羊肉涮尤为出名。
里面的客人正吃得热气腾腾,这爷儿俩甭说羊肉,即便汤都喝不到。
这些都不是大头心情不高兴的原因。
天下不平的事多了,轮不到他来打抱不平
问题是,他们爷俩的胸前没有风云舵的牌子。
大头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大步地走过去,用手指点着那老头道:“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乞讨?”
老头操着外地口音道:“我们实是良民,只是官老爷见我儿媳人长得有几分姿色,硬是要霸她为妾,我儿子气不过前去评理,送回来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儿媳妇受尽凌辱,跳井自杀。可怜我那老伴,哭了三天三夜也一命归西。只剩下我爷孙两人孤苦伶仃,只好在此乞讨度日。”
老头老泪纵横,哀声不已。
这样的事,其实年年都会发生,大头也听过好几桩。
但现在面对着面听人家诉说,大头不禁也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不是所有的乞丐都要加入丐帮。
不是丐帮所有的人都会去乞讨。
大头这次没有按行规行事,他非但没有赶走他们,反而蹲下身子,把收来的地盘钿全给了那老头。
他离开的时候,还特地摸了摸小乞丐的光头。
他分明听到了老头感激的话语,但是他没回头。
大头空着双手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心情是愉悦的。
给别人快乐的同时,自己也在享受快乐!
他到的时候,周无理正在吆喝着手下喝酒。
大头忽然感到今天真是一个很不好的日子。
因为,周无理很少会请手下的人喝酒。
周无理请手下人喝酒的时候,必定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坏事。
因为,他也要堵下面人的嘴巴。
很快,大头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秦茵茵。
大头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去扶她。一边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冷,怎么可以让她躺在地上。”
他伸出去的手在快要碰到秦茵茵手臂的时候,被一只脚踩住了。
脚使了劲,踩得很紧,大头的手抽不出来,痛得他额头冒汗。
他只恨自己不是个练武的料。
除了义气,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其实大头应该明白,一个人如果有义气,他可以得到很多很多。
踩住他脚的自然是周无理。
周无理狠狠地道:“你再扶啊,你再扶就把的手给踩断。”
大头咬牙切齿地道:“周舵主,我帮有帮规,不能强抢名女,舵主你请三思。”
周无理哈哈大笑:“帮规?在这里,我就是帮规!”
这时候,秦茵茵有点恢复了知觉,身子微微一侧。
脖子上一块玉佩竟然露了出来。
玉佩上写着四个字:锦屏山庄。
这四个字正好被大头看见。
大头这下吓得不轻,忙道:“周舵主,咱闯祸了。”
周无理一脸不屑地道:“闯祸?闯什么祸?”
大头指着玉佩道:“她,她是锦屏山庄的人!”
周无理内心一惊,把秦茵茵脖子上的玉佩一把扯了下来,拿在手上倒看顺看,其实,他并不识字,一个字也不认识。
“锦屏山庄”与“南宫世家”齐名,为武林两大世家,谁听到这两大世家的名号,都会礼让三分。
周无理看了看秦茵茵,这实在是一个标致的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周无理真的没有遇到过。
他咬了咬牙,马上邪恶占据了上风:“怕什么,等本舵主玩够了就杀了她,天不知,地不晓!”
大头忙道;“使不得,锦屏山庄老庄主秦世豪与帮主韦高峰是至交好友,舵主你千万不能酿如此大祸啊!”
周无理色迷心窍,哪听得进这番金玉良言。
但见他鼠目一扫,道:“兄弟们,帮这娘们给我抬进去,本舵主今天要好好享受享受。”
大头大喊道:“不可以!”说完,用双抱住了周无理的腿。
周无理抬起一腿,猛踹在大头的背上。
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大头痛得起不了身。
沈寒竹目睹这一切,心里一直在盘算,如何才能救茵茵脱险。
毕竟出去的通道只有一条。
大头还想再去抱周无理的腿。
这下周无理火更大了。
只见他从腰上取出了打狗棒,狠狠地朝大头身上打去。
这一棒要是挨到大头身上,大头必将皮开肉绽。
但听得一声大喝:“住手!”
沈寒竹从乞丐群中走了出来。
这下把熊大肚吓坏了,他伸出手去抓沈寒竹,但没抓到。
沈寒竹这是要去送死吗?
熊大肚这样想。
在场的每一个乞丐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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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无理看到出来的是张陌生的脸,内心不禁警觉起来。
他用打狗棒指着沈寒竹道:“你是什么人?”
沈寒竹道:“我自然是丐帮风云舵的人。”
他这是第一次撒谎,其实内心还是有点紧张的,只是周无理没有察觉。
周无理道:“风云舵的人?我作为舵主怎么不认识你?”
沈寒竹双手抱胸,歪着脑袋道:“你是个有眼无珠的人,当然不会认识我。”
周无理一听这话,暴跳如雷:“说,是谁推荐你进本舵的?”
看他这个架势,想要把推荐沈寒竹进帮的人也要一起生吞活剥一样。
沈寒竹点了点大头,道:“喏,大头兄介绍我进来的。”
周无理道:“胡说,你既然是丐帮的人,那你的打狗棒在哪里?”
沈寒竹指着大头的打狗棒道:“我的打狗棒在大头兄那里。”
周无理道:“那大头的打狗棒呢?”
沈寒竹点了点周无理手上的打狗棒道:“他的打狗棒在你手上。”
周无理哈哈大笑:“如果我的打狗棒是大头的,难不成我自己的打狗棒就没了?”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你说对了,像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打狗棒。”
周无理怒了。
他发怒的时候,活像一只发情的公鸡。
他红着眼睛,飞舞着打狗棒,朝沈寒竹的头上打去。
突然,周无理发现,握在自己手里的打狗棒竟然脱手了,导致他脱手的是一股强大的吸力。
沈寒竹正想闪身躲避这一击,但他也发现,那根打狗棒居然不是冲他而来,而是从他的头顶处飞了过去。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孩,小孩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
现在这根打狗棒正在小孩的手上。
大头是众人里面最震惊的,因为这两人他见过。
在“稻花香”的街上,在“李记食府”的门口,他把今天收来的所有的地盘钿都给了他们。
现在,这两个人神秘地出现在了风云舵内。
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哪里冒出来的狗杂种,快把打狗棒还给我!”周无理一边丧心病狂地吼叫,一边朝小孩子扑了过去。
这小孩子,此时在他的眼里,就像是一条小小的小毛虫,马上就会被一只公鸡啄进嘴里。
但是他想错了,小孩子居然是个高手。
一个可以轻轻松松在他手里夺走打狗棒的人,又怎么可能会随意让他侵犯?
年纪,并不能代表什么!
众人都看清了,小孩子把打狗棒使将出来,一棒打在了周无理的膝盖骨上。
这一棒打得结结实实。
周无理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了老人的面前,再也站不起身来。
小孩子清了清嗓子,扬起声音道:“我是丐帮执法童真,这位老人家就是我帮帮主韦高峰,大家前来见过!”
声音清脆,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下可把众丐吓得不轻,大家平时只听到帮主大名,实际人并未见过,一下子听到帮主驾临,都有点诚惶诚恐束手无策。
韦高峰从腰上拿出一根打狗棒,此棒碧绿剔透,正是帮中传家圣宝。
众乞丐全部双膝跪地,齐喊帮主。
韦高峰忙道:“兄弟们快快请起。”
众乞丐恭敬地起身。
韦高峰道:“我从总舵来到此地,也是特意为这件事而来。周无理胡作非为的事情我已经风闻,为了弄清是非,我们特意没有通知风云舵,选择了明察暗访。今日事实摆在眼前,我韦高峰必将铲除毒瘤,清理门户。”
众人高声应和。
韦高峰道:“我帮自帮主创帮以来,已近五百年,江湖中以正义名帮形象示众,帮规甚严,搏得良誉无数,深得武林正义人士尊重。今日查明风云舵舵主藐视帮规,欺上瞒下,强抢民女,罪不可恕,不除难以服众。”
众人齐声高喊:“杀,杀,杀。杀!”
周无理听着这些喊声,腿软得跟棉花似的,魂早已吓到九霄云外去了。
韦高峰一脸正气地道:“苍天有好生之德,我帮历来宽宏大量,周无理虽然行恶多端,罪有应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废去其武功,赶出帮门,也希望其从此以后革新换面,重新做人。”
众人掌声雷动,有拍桌子的,拍凳子的,拍地板的,拍自己脑袋的,甚至拍屁股的。
韦高峰说完,举起打狗棒在周无理身上乱点一通,但见周无理痛苦倒地,一身功夫已然全部废去。
韦高峰对童真点了一下头。
童真举起从周无理手中夺过来的打狗棒,清着嗓子道:“大头过来接棒。”
大头一愣,走了过去。
童真道:“从今日起,大头就是我帮风云舵舵主,望大头严于律己,重树新风,带领风云舵全体兄弟,维护武林正义,共创美誉!”
声音听上去虽然稚嫩,但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大头还想推辞,但丐帮众兄弟的呼喊祝贺声已震耳欲聋。
大头含泪接过打狗棒,内心澎湃不已。
在丐帮处理帮内事务的同时,沈寒竹早已把秦茵茵身上的绳索解开。
秦茵茵苏醒过来,一眼看到沈寒竹,双手抱住沈寒竹的肩,痛哭起来。
沈寒竹哪曾见过姑娘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韦高峰走了过来,向沈寒竹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弟应该不是本帮中人,请问尊姓大名?”
沈寒竹想,韦帮主果然明察秋毫,忙还礼道:“在下沈寒竹,见过帮主!”
韦高峰一听沈寒竹的名字,心中一动,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想说的话硬是给咽了下去。
倒是熊大肚一脸狐疑地看着沈寒竹,内心充满了疑惑。
韦高峰话语一转道:“兄弟们有好酒好肉都拿出来,咱们今天喝他个痛快。”
众丐大喜,各自忙碌。
一下子功夫,厅内已摆大桌八席,席上好肉扑鼻,好酒无数。
童真跑到秦茵茵面前,拉了拉她的裙摆,道:“姐姐,你好美!”
秦茵茵也被他弄得不好意思,破涕为笑。
沈寒竹抬眼一望,只见众人都已围坐在圆桌前面。
只有一条灰色的人影,弓着身子,拖着两条无力的腿,向通道外慢慢地行去。
像极了一只斗败的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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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真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
不管他的武功有多高,阅历有多广,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小孩子总归有小孩子的心境。
这样一个年纪的小孩子,现在真应该躺在他父母的怀里。
他跟其他同年龄的孩子一样在睡觉前喜欢听故事,不听故事他会睡不着。
他跟韦高峰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听着韦高峰的故事入眠的。
今天晚上他有了新的目标。
现在,他正缠着秦茵茵,要秦茵茵给他讲故事,并且提出要跟秦茵茵睡在一起。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说秦茵茵很漂亮,他喜欢跟漂亮的姐姐睡一起。
好听的话总是会让人很受用。
何况秦茵茵本身也是姑娘一个。
韦高峰和沈寒竹在边上看着直笑。
秦茵茵本来是要跟沈寒竹讲她和秦世豪失散的事,现在被童真缠着没法说。于是她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把这段遭遇用故事的形式讲出来。
既可以满足童真的愿望,也可以跟寒竹讲述她的遭遇。
故事从她那天跟沈寒竹他们分开后说起,秦世豪带着秦茵茵去了江南柳百鸣街。
百鸣街是江南柳最萧条的一条街。
因为这条街其实不是一条街,而是一座桥。
桥就是街,街就是桥。从这头到那头,也就是短短百步距离。
桥上没有店家,自然就会变得清淡。
听说本来这条街蛮有名的,也蛮热闹的,当时百鸣街有百家店,生意那是红红火火,但是后来被开挖了运河。运河开通后就架了一座桥,街也就成了桥。听说造这座桥的时候,死了很多人,都被丢弃在运河里。
百鸣街其实叫百鸣桥更妥当。
但是人的思维往往这样,叫顺的名字是很难改口的。
在这座桥上,他们遇到了一个男人。
秦世豪认得这个男人,他叫韩三炮。是霹雳堂的堂主。
韩三炮面如黑炭,燕颔虎须,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捏着两颗钢珠,不知为了什么事,气冲冲地在桥上走。脚步沉重,整个桥都在摇晃。
秦茵茵害怕,躲在桥的一头角落里不敢上去。
秦世豪拉了她几下都拉不动,反而把身子往后退。
韩三炮上桥后走了五十步,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步,因为桥震了五十下,每一下都震得秦茵茵提心吊担,所以她数得很正确。
突然,桥上烟雾缭绕,整座桥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望上去朦胧而神秘。
那个时候,桥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行人。
就在那时,一顶红色的轿子从天而降。
轿子飘逸而又潇洒地飞来,正好拦在了韩三炮的面前。
只见四个全身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两前两后抬着轿子。
黑夜里看不清她们的脸。
不一会儿从轿内轻轻地走出一个女子。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一条红色的裤子,一件红色的衣裳。
全身上下全是红色的。
脸上蒙着薄纱。
步履轻盈,走起路来感觉像在飞。
那女子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声音温柔、甜蜜、令人心醉!
韩三炮真的听话地跟在了红衣女子的身后进了轿子。
他没有考虑,也没有沉思。
他甚至想也没有想过。
没想过的人又怎么会有第二种选择?
轿子腾空而起,像一朵红云,从天上飘走了。
烟雾随之散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秦世豪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追去,丢下了秦茵茵一个人。
秦茵茵一个人在桥上等了一宿,等到东方泛白,也没见秦世豪回来。
那一个晚上,她感到恐惧,慌张,无助。
秦茵茵人在异乡,举目无亲,在江南柳等了两天之后,秦世豪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她只好无奈地只身回锦屏山庄,没想到在“稻花香”碰到了周无理。
周无理见她单身一人,容颜清秀,不禁起了歹心。于是上前搭讪。
秦茵茵横加指责于他,周无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捆进了风云舵。
说到这里,秦茵茵竟然又哭出声来。
不知道是想爷爷了还是因为自己受了委屈,也或者两者皆有。
没想到童真听完这个故事,根本就没睡着,反而吵着道;“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虽然韦帮主每天跟我讲同一个故事,但我还是觉得韦帮主的故事好听。”
沈寒竹故意问道:“韦帮主给你讲什么故事啊,不妨讲给寒竹哥哥听听?”
童真看了一眼韦高峰,道:“韦帮主跟我讲的是大英雄武林争霸的故事。”
沈寒竹道:“哪个大英雄呢?”
童真扬声道:“话说十三年前,华山掌门古松柏古大侠跟少林方丈弘生大师在华山比武,当时七大门派三大帮两大世家的掌门都齐聚一堂,看谁能争得武林盟主席位。可谁想到啊,这竟然是一个圈套。”
沈寒竹一听圈套,不禁心中一惊,望向韦高峰。
韦高峰面无表情,似乎想着其他的事情,没在听童真讲故事。
沈寒竹还想听童真讲下去,于是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圈套呢?”
没想到童真竟眼一闭,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沈寒竹只好作罢,见天色已晚,对秦茵茵道:“今晚,你就陪他睡一晚吧。”
秦茵茵点了点头,替童真拉好了被子。
沈寒竹和韦高峰退出房门。
沈寒竹和韦高峰同睡一张床上。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沈寒竹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的心思一直停留在那个故事上。
十三年前华山掌门古松柏靠其自创的“万年青神功”最后一招“雷霆一击”赢下少林方丈弘生大师后登上武林盟主席位,这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但三年后古松柏却离奇仙逝,这与比武两者之间真有关联?难道这里面确实有阴谋?
沈寒竹起身,步出屋外。
此时月已挂天空。
满天星斗。
山神庙外松涛阵阵。
这时他看到两条人影在树林里一晃而过。
沈寒竹一个纵身,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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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尾随两条人影转过几个山坳,来到一个乱石堆中。
乱石堆的边上栽有一棵大树,大树的树荫正好覆盖了整个乱石堆的上空。
乱石堆上有一个男人正悠然自得地站着。
此人一身黑衣,披一件黑色披风,头包黑巾。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猜不透他的年纪。
那两个人在他面前下跪。
“属下陆枝晨参见牧渔使者!”
“属下覃涛参见牧渔使者!”
沈寒竹心想,这牧渔使者又是哪门哪派的人物,怎么师父和钱老爷从未跟我提及过?
只见牧渔使者手一摆,示意那两人免礼起身。
沈寒竹想,原来是人家内部事情,偷听反而不好,正想离开,却听到牧渔使者沉着嗓子道:“你们可探到武林盟主令下落?”
沈寒竹一听武林盟主令,心里一惊,又驻足旁观。
但见那两人皆摇了摇头。
牧渔使者骂道:“真是废物,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连一点讯息都没探出来!”
覃涛吓得腿发抖,怯怯地道:“也,也不是完全没有讯息。我们听到一个消息。”说完看了一眼陆枝晨。
陆枝晨忙道:“对对对,我们听说十三年前那场比武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牧渔使者哈哈大笑道:“阴谋?什么阴谋?是你们两个怕死鬼胡编来哄我的吧?”
覃涛和陆枝晨“扑通”“扑通”跪在地上,背上已经吓出汗来。
覃涛道:“属下绝不敢有丝毫欺骗。”
牧渔使者道:“照你们这么说来,古松柏这个武林盟主难道是假当的不成?”
陆枝晨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牧渔使者狂笑道:“人死了就风风雨雨指指点点,人活着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是假盟主?你们不会说当年的武林盟主令也不在古松柏手上吧?”
陆枝晨和覃涛不敢哼声。
牧渔使者摆了摆手,道:“真盟主也好假盟主也罢,限你们在三十日之内必须查清武林盟主令下落,不得有误!”
“是!”两人叩头谢恩。
牧渔使者转身离去,如箭般消失。
两人汗如雨下。
沈寒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只盒子,内心也甚是忐忑不安。
忽听风过树叶,一条银色人影轻轻落于两人背后。
“什么人?”两人同时转身惊呼。
沈寒竹看清那人脸面时,差点也叫出声来。
来的是杜小七,杀手杜小七。
只听杜小七道:“我是什么人对你们来说并不是很重要。”
覃涛紧张地问道:“那你有何贵干?”
杜小七不紧不慢地道:“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剑。”
覃涛狐疑地道:“在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杜小七道:“你很快会明白的。”
陆枝晨也叫道:“阁下的剑很好玩么?”
杜小七冷冷地道:“好不好玩你们看得越清楚越好。”
说完,把手中的那把剑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剑在鞘中。
只见白光一闪。
“咣当”一声脆响,这分明是剑出鞘的声音。
两人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剑依旧在鞘中,仿佛根本就没动过。
杜小七道:“看清楚了?”
两人都摇了摇头。
在他们摇头的时候,乱石堆边的那棵大树居然“哗啦啦”地倒下。
树干已被剑拦腰斩断。
这一剑太快了,连沈寒竹也没能看清杜小七是如何出手的。
杜小七道:“你们的脖子应该比这大树要软很多。”
覃涛一个劲地道:“是是是。大侠饶命!”
杜小七道:“今天我倒真不是来取命的,我只想问你们三个问题。”
覃涛道:“哪三个?”
杜小七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覃涛抢着道:“白莲教。”
杜小七道:“白莲教在哪里?”
覃涛又抢着道:“东海白莲岛。”
杜小七哦了一下,问道:“教主叫什么?”
覃涛脱口而出:“海神,牧渔的海神!”
覃涛的语音刚落,一把刀已从他胸前穿过。
拔刀的是陆枝晨,刀柄还在他的手上。
覃涛不敢相信地看着陆枝晨,伸出两根手指点着他道:“你......”
他说完一个“你”字,陆枝晨就把刀给拔了出来,血如箭雨般飞溅而出。
覃涛的身子弓了起来,人还没倒下,却已断了气。
那一双眼珠一直瞪着陆枝晨。
杜小七走过去,把他的眼睛合上,轻轻地道了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杀你,你一样被杀。”
覃涛终倒于地上。
陆枝晨道:“入教便生是教中人,死为教中鬼,容不得你出卖和背叛!”
说完提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覃涛的血还沾在刀身上,一点点落下。
杜小七见状,用剑柄一点,刀被击落。
杜小七叹了口气道:“他其实也没说什么,你倒是一条汉子,你去吧,祝你江湖好运!”
陆枝晨一愣,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在黑夜中清晰而沉重。
沈寒竹这才现身,走到杜小七面前。
杜小七笑了,此时的杜小七一点也不像一个杀手。
杜小七问道:“你为什么要出来?”
沈寒竹道:“我没有躲你的必要,因为你原本跟踪的人本就是我。”
杜小七赞道:“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
沈寒竹没理会这句话,淡淡地道:“你为什么一直要跟着我?”
杜小七道:“因为我也要去天山瑶池宫。”
沈寒竹道:“去天山瑶池宫的路很多,你何必要跟我走同一条。”
杜小七笑道:“因为我喜欢。”
沈寒竹心想杜小七早不去迟不去,偏偏在他去天山的时候,他也去天山,心中疑惑,于是问道:“你去天山干什么?”
杜小七道:“我去天山瑶池宫见一个人。”
沈寒竹一愣,道:“见一个人?见谁?”
杜小七的回答很让沈寒竹很意外:“江湖中最美最美的女人。”
沈寒竹道:“有多美?”
杜小七想了一下,道:“你可以想像她有多美,她一定比你想像的更美。”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自己已经开始想像。
沈寒竹道:“她叫什么名字?”
杜小七的嘴巴里说出两个字: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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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并没有想像被天下冠以第一美人的傲雪,他的脑中浮现的人影却是钱宛如。
他想到了和钱宛如一起玩耍的场景。
突然,杜小七道:“你今天晚上实在不应该出来。”
沈寒竹心里一惊,思绪又拉回到眼前。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杜小七道:“你为什么这般说?”
杜小七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是谁帮你带到风云舵的?”
沈寒竹马上道:“熊大肚,他想帮我解困。”
杜小七道:“他为什么要帮你?”
沈寒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道:“他把我当成了丐帮的人。”
杜小七摇了摇头,道:“错!”
错?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原因?沈寒竹在心里问自己。
杜小七道:“他帮你,不是因为把你当成了丐帮的人。因为你根本就不像丐帮的人,丐帮的人出门背的都是大袋子,袋子背得越多,级别越高,而你背在身上的却是包袱。随便一个外行人都可以分辨的事情,身为丐帮中人的熊大肚又怎会发现不了?”
沈寒竹的手心开始冒汗。
杜小七道:“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却骑着骏马,配着光鲜马鞍,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沈寒竹问道:“那他把我带到风云舵,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杜小七道:“转移视线!你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他们的目光自然会更多地停留在你身上。”
沈寒竹道:“你是说今天晚上,风云舵可能会出事?”
杜小七道:“可能已经出事了。”
沈寒竹的额头已经有汗珠掉落。
沈寒竹道:“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为什么不去帮他们?”
杜小七道:“我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我比较感兴趣的人的身上,比如你。”
沈寒竹道:“所以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杜小七笑道:“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杜小七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沈寒竹已经往回狂奔。
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狂奔。
山神庙在暮色中单薄地伫立着,静穆而孤单。
沈寒竹取出地砖,从地道中滑身而入。
里面居然一点声响也没有,没人窃窃私语,没人打鼾,甚至没人呼吸。
仿佛这里根本就没住过人。
沈寒竹惊得说不出话来。
人呢?
韦高峰呢?童真呢?秦茵茵呢?大头呢?这么多丐帮弟兄呢?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沈寒竹如置身于梦境。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风在呼啸,听在耳朵里像夜鬼在叫。
沈寒竹彻夜未眠。
—————————————————————————————————————
温暖的阳光洒在“稻花香”的街头上。
沈寒竹慢慢地行走着。
他的目光不停地扫着街上每一个行人。
但是失望总写在他的脸上。
他看到的全是陌生人。
今天的街上,居然没有一个乞丐,真的一个也没有。
不仅是沈寒竹不习惯,长期生活在“稻花香”的人都不习惯。
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每一遍都徒劳无功。
沈寒竹这才感到肚子饿了,非常饿。
他走进了身边的这家店。
这家店的店名叫“李记食府”,沈寒竹不知道,就是在这家店的店门口,大头第一次碰到了韦高峰和童真。
店的门口站了两排女人,个个打扮得浓妆艳抹。
沈寒竹突然明白了这家店生意好的原因。
店内装修已经陈旧,但却相当整洁。
共十张方桌,一张方桌配四条凳子。
只要你给银子,门口的女人就马上会过来帮你倒酒。
沈寒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因为他不需要别人来倒酒,也不需要别人帮他夹菜。
这家店的主打菜是羊肉涮,沈寒竹点的自然也是羊肉涮,对他来说,现在无论什么菜,都是一样美味的,因为他真的好饿。
饭菜上来后,沈寒竹一直埋头在吃。
当他抬头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农人。
此时此刻他也正吃得欢,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不停地帮他倒着酒。
而他的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柄锄头。
江湖传言真的没有错,他只有在睡觉时才会放下那柄锄头。
这时,店门口突然走进来九个道士。
前八个道士着一样的青布道装,头挽一个道髻,手拿浮尘。
最后一个年约四旬,头戴道观,却着一身红色道袍,手上拿着一把铁扇子。
农人见到这帮人后,脸色变了,提起的酒杯半晌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到桌上。
道长一眼就见到了农人,径直走到了农人面前。
农人忙起身一脸笑脸地道:“见过崆峒掌门雷青子道长。”
农人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雷青子道:“好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农人面部表情一松。
雷青子“啪”地一声,把那铁扇子张开,道:“但却让我遇见了你!”
农人心里一惊,握锄头的手更紧了。
农人道:“是不是要打架?”
雷青子道:“我打不过你。”
农人指了指雷青子身后的道士,道;“但是你人多。”
雷青子挥了挥手,那八个道士就退到了门外。
雷青子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农人带着哀求的口吻道:“不打可以吗?”
沈寒竹听着心里想想好笑,一个自说打不过人家的人却想着要打架,而三下就能把人打倒的人却求着不要打。
雷青子想了想,道:“你把蓉蓉还给我,我就不打。”
农人道:“你还没忘记她?”
雷青子道:“你会忘记你的青梅竹马吗?”
农人沉思了一下,道:“你放不下那个错的人,你就永远遇不上对的人。”
雷青子却毫不犹豫地道:“不管她做了如何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会原谅她。”
农人道:“但你却为了她入了崆峒,你已是一个道人,不能再娶妻了。”
雷青子道:“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把她还给我,明天的江湖中说你农人只用一锄就把崆峒掌门打趴下了也没关系,你甚至可以说我的屁股上有了两个胎记。”
农人哭丧着脸道:“我也已经很多天没找到蓉蓉了。”
雷青子突然发怒了,道:“此话当真?”
农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雷青子马上一扇扇出,农人的脸上已肿起一大块。
他甚至连锄头的柄都来不及提起来。
看着雷青子离去的背影,农人一脚踢翻了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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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走了进来。
他走路的姿势稳健而有力。
背上依旧插着那柄剑,虽然剑柄上已经没有了那棵宝石,但看上去还是那么突兀和显眼。
杜小七走到沈寒竹对面坐下。
沈寒竹突然感叹地说了一句话:“江湖传言真的不可信。”
杜小七明白他在说什么。
江湖中谁都相信农人只花了三锄头就把崆峒的掌门雷青子打趴下,并且在他的屁股上敲出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乌青。
但就在刚才,雷青子只用了一扇就打肿了农人的脸。
农人甚至都没时间去提起那把锄头,即便那锄头一直握在他的手里。
这是沈寒竹亲眼所见。
杜小七却淡淡地道:“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沈寒竹道:“为什么这样说?”
杜小七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家店面是不是很小?”
沈寒竹不知道杜小七为什么会这样说,回答道:“确实很小。”
杜小七道:“正因为店面小,所以你一抬头就望见了农人。”
沈寒竹不否认:“是的。”
杜小七道:“既然你一抬头就能望见他,他自然也看到了你。”
沈寒竹道:“没错,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杜小七道:“但是他却没有来找你的意思,他甚至当作没看见你。”
沈寒竹道:“这里有问题?”
杜小七笑道:“当然有问题,而且是个相当大的问题。一个一天前还在跟你缠斗的人,当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却完全把你当成了陌生人,难道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沈寒竹竖起耳朵,道:“愿闻其详。”
杜小七道:“他们想让你看一场好戏。”
沈寒竹不解地道:“但是我只看到雷青子很轻易地打肿了农人的脸。”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没错,这是苦肉计。”
沈寒竹愈发迷惑:“听上去是有点离谱,但这好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小七伸出一根食指摇了两下,道:“有关系。”
沈寒竹问道:“什么关系?”
杜小七道:“他们交谈中提到了一个女人。”
沈寒竹道:“是的,我听得很清楚,她叫蓉蓉。但我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杜小七笑道:“你很快就会认识了。”
杜小七话音刚落,一个女人就出现在了沈寒竹的眼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来得跟风一样快。
沈寒竹正认真地听着杜小七讲话,甚至没注意到她是怎么来到面前的。
“我叫唐诗蓉,人们都喜欢叫我蓉蓉。”女人一身金黄的衣服,衣服上挂满的珍珠都被她涂成了金黄色,散发出丝丝亮光。看上去一身珠光宝气。
女人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笑,她的脸大,就像一只向日葵。现在,这女人靠近了沈寒竹,两只高耸的Ru房都快贴到了沈寒竹的脸上。
沈寒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这香气很浓,但却相当刺鼻。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身子略微一侧,道:“你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你的老公。”
蓉蓉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沈寒竹的肩上一拍,道:“你说的是我哪个老公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居然一点都不羞愧。
沈寒竹没好气地道:“你有几个老公?”
蓉蓉道:“我有两个老公,一个是以前的,叫雷青子,一个是现在的,叫农人。如果你看得上,我马上就会有第三个。”
说完这句话,蓉蓉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她屁股的旁边正是沈寒竹在吃的那碗羊肉涮,碗里一直冒着热气。
沈寒竹很反感,但却没发作。
他放下筷子,道:“他们刚才就因为找不到你在这里打架。”
蓉蓉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他们一见面就会打,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了。”
沈寒竹道:“你希望谁赢?”
蓉蓉淡淡地道:“谁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但是我知道输的一定是农人,生气的却一定是雷青子。”
沈寒竹想笑,但还是忍住没笑出来。
蓉蓉道:“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蓉蓉一边说,一边提起了沈寒竹放下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羊肉往沈寒竹的嘴巴上送。
沈寒竹躲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蓉蓉夹着那块羊肉,端详了半天,道:“有如此上乘的好肉,你却不想吃,真是可惜呀。对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追回来?”
沈寒竹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帮你去追。”
蓉蓉温柔地道:“你会的。”
沈寒竹断然道:“我绝对不会。”
蓉蓉跳下桌子,从沈寒竹的背后绕过,又转过身,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肩膀,道:“如果你不去帮我追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寒竹道:“为什么?”
蓉蓉道:“因为他知道一个你很想知道的秘密。”
沈寒竹道:“什么秘密?”
蓉蓉贴着沈寒竹的身子,在他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农人知道秦茵茵在哪里。”
沈寒竹果然跑了出去,飞也似地去了。
蓉蓉看了一眼杜小七道:“男人真的个个都这么色。”
杜小七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突然拿过沈寒竹没吃完的羊肉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蓉蓉好奇地看着他,道:“你不想跟去吗?”
杜小七道:“我会的,但要等我吃饱。”
蓉蓉笑了,她的嘴巴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巴看上去更大。
杜小七道:“你在笑什么?”
蓉蓉道:“你就不担心等你吃完的时候,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杜小七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会出事还是他会出事?”
蓉蓉道:“我觉得你们都会出事。”
杜小七问道:“那我现在很想知道我会出什么事!”
蓉蓉道:“你一定闻到了我身上的香气。”
杜小七的脸色微微一变:“香气有毒?”
蓉蓉捂着嘴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现在才发现不觉得晚了些吗?其实我早告诉你了,我姓唐!”
杜小七心中一懔:四川唐门!
四川唐门,是江湖中公认使暗器和使毒最拿手的一个门派。
唐门暗器出手的时候,你都听不到它的声音。
而唐门使毒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
无论是使暗器还是使毒,都会杀人于无形。
杜小七暗中提了一口气,发现,果然已经提不起气来。但他面上依然装作很镇静。他突然也放声大笑,这笑声压过了蓉蓉的笑声。
蓉蓉一愣,道:“你还能笑出来?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杜小七道:“我为什么不能笑出来?你也许真的不知道,三天前,我刚刚见了江南名医司马一指。司马一指给了我一颗秘制解毒丸,刚刚闻到你香味的时候,我就偷偷地把它服下了。”
蓉蓉的脸色变了,这是她第一次失手。
杜小七站了起来,其实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冷冷地对蓉蓉道:“想要使毒,你找错人了。后会有期!”
杜小七说完,走了出去,每一步走得很吃力,但他尽量保持平稳,他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蓉蓉一直看着他。
杜小七的额头已经冒汗,但他还是一步一步看上去很平稳地走出了“李记食府”。
刚一出“李记食府”的大门,杜小七撒腿就跑。
他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是他的腿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腿越来越软,越来越软,终于,他眼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蓉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脸骄傲地道:“我就知道你解不了我的毒!我告诉你我对你下了毒,你却连剑也不拔一下,你也太仁慈了吧?还有啊,如果你能发现我使了毒,你肯定早把解药也给姓沈的小子吃了。别以为天下就你聪明!”
她说的这段话,杜小七也许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开始大声地笑,双手叉着腰,直到笑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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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的身躯倒在了山坡上。
这是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自己也觉得明明可以追上农人的,但却发现脚不听使唤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压倒了一大片荒草。
他的身躯如同这荒草一样,没人会去怜悯和同情。
现在,农人和九个道士正围在他的身边。
农人的脸上挂着狂傲的笑容,他对雷青子道:“这是我们两个合作得最愉快的一次。”
雷青子道:“我是为了蓉蓉才出手的,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农人笑道:“过程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雷青子“啪”地一声打开了铁扇,道:“结果还不够好。”
农人的脸色变了,道:“你觉得怎样才算最好?”
雷青子道:“如果跟蓉蓉邀功的人只有一个,这个结果才是最好的。”
农人心想:他们人多,我只有一人,动起手来,肯定不是他们对手。他眼珠一转,道:“也好,我就把姓沈的小子交给你们了,我先去找蓉蓉。”
雷青子一听急了,忙道:“不成不成,还是一起去吧。”
说完吩咐那八个道人把沈寒竹扛起来。
他们正要动手,突然传来一阵优美的器乐声。
乐声袅袅,不绝如缕。
不一会儿,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两个貌美如仙的姑娘。
一个身着淡蓝衣裙,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烟纱裙拖地,走起路来飘飘然似要飞起来,其中着淡蓝衣裙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把琵琶,着粉色衣裙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紫萧。两人眸含春水,微步过来,似天外飞仙。
众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居然看得呆了。
但听得淡蓝衣裙的姑娘道:“你们这么多人,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个人,不害臊么?”
这话说得雷青子脸上一红。
农人道:“我劝两位姑娘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粉衣姑娘杏眼一瞪道:“这闲事我们还真管定了。”
农人道:“两位貌美如仙,万一我手中的锄头一不小心在姑娘的脸上开出朵大花美人蕉,岂不罪过?”
粉衣姑娘娇喝道:“就怕你拿起锄头锄了自己的脚!”
姑娘的话音刚落,农人的锄头就飞了出去。
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农人很喜欢。
两位姑娘见状,身子腾空而起,锄头从她们的脚底飞过。
衣衫飘飘,看得雷青子身边的八个道士齐刷刷抬头,动作竟整齐划一。
乐声再度响起,这次乐声高亢激荡,声音直窜耳朵,仿佛要把耳膜震破一般。
正是天山魔音!
天山魔音跟“少林狮子吼”的功能殊途同归,内力差的人断然承受不了。
一伙人赶紧捂着耳朵抱头鼠窜,飞也似地冲下坡去。
再也顾不得躺在杂草堆中的沈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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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沈寒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望见了墙上的这副诗句,字迹清秀酣畅,翩若惊鸿。
这是一个精致而富有诗意的闺阁,沈寒竹现在就躺在这个闺阁的一张秀气的床上。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沈寒竹在心里嘀咕。
他想起身,但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这时,他听到了屋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进来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看到沈寒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她们,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你终于醒了?”一个姑娘道。
沈寒竹有气无力地问道:“敢问两位姐姐如何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姑娘抿嘴笑道:“你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叫我们先回答哪一个好呢?”
另一个姑娘道:“好啦好啦,别逗他了。我叫凌霜,她叫烙冰,这里是天山瑶池宫,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
沈寒竹一听天山瑶池宫,心里不禁一动。自己奉钱老爷之命,不就是要上瑶池宫吗?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身在天山之中,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他开始使劲地回忆着几天前发生的事。
烙冰道:“是你身中剧毒昏倒在一处荒坡上,差点被一群臭道士捉走,我们姐妹俩帮你解救出来带到这里的。”
沈寒竹终于想起了发生在“李记食府”的事情。
沈寒竹挣扎着想起身道谢,但全身酸软,动弹不得,只得躺着道:“多谢二位姐姐救命之恩!”
凌霜道:“其实真正救你性命的不是我们,而是......”
正在这时,屋外有脚步传来,沈寒竹转头望去,但见一白衣女子似要进来,却又飞快地转身离去,衣袂飘飘,留下一个优美而飘逸的倩影。
凌霜道:“她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身上的毒就是她解的。”
沈寒竹被这漂亮的身姿看呆了,半晌才道:“这位恩人叫什么名字?”
烙冰道:“她叫傲雪。”
傲雪,被誉为天下最美最美的女子!
沈寒竹想起了杜小七的话。
凌霜道:“你毒刚解,需要好好地静养几天,这几天,你就安心地在这里休养吧,但要记住,可千万不要乱走哦。”
说完两人转身出屋而去。
沈寒竹果真很听话地躺在床上静养,他也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因为他确实没力气下床。
这两天,每天到吃饭的时间,凌霜和烙冰都会送来饭菜,而且每次都夹带些散发着奇香的药物,吃完之后感觉到身子说不出的舒服。
平时,他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但是那个传说中最美的女子傲雪却再也没有来过。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无聊的时候,沈寒竹一直对着这副诗句发呆。
不知念了多少回。
又过了两天,沈寒竹发现自己病情好转得很快,已可提气运功。
虽然日子过得枯燥无味,但也觉得安逸。但他的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天山雪莲的事,所以一直盼望着身子快些痊愈。
这一日清晨醒来,沈寒竹提气打坐,发觉整个身子舒坦无比,知道自己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心中不禁欣喜万分。
他忍不住步下床来,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一缕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精神也为之一爽。
但见外面银装素裹,白雪皑皑,远处山峦起伏,冰雪覆盖,远远望去,那闪耀着银辉的雪峰,是那样雄伟壮观、庄严而神秘。
沈寒竹早已被这雪景深深吸引。
沈寒竹情不自禁开始练起武来,施展的正是“万年青神功”。
但见人影舞动,雪花飞溅,一套拳打下来,沈寒竹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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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心情大好。
他飞快地跑进屋中,换了一套整洁的白色衣服,顿时显得气宇轩昂。
他走出小屋,在雪地上尽情地狂奔,无尽地渲泄着自己对大自然的亲近感。
突然他听到有马嘶叫之声。
他举目望去,但见远处有黑点正往这边行将过来,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尤其显眼。
铁骑溅雪,银鬣乘风,来的是两匹快马。
沈寒竹马上纵身跃上身边的云杉树,树稍稍晃动,落下几片雪花。
马在离沈寒竹藏身之处十步开外停下。
沈寒竹朝下望去,但见马上两人均是中年男子,一个富商打扮,面白无须,一个身穿百结锦袍,留着八字胡须。
只见那留着八字胡须的人指着前面沈寒竹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道:“袁兄,你看,这里似有人来过。”
被称为“袁兄”的人道:“范兄多虑了,此处常年大雪封山,应该不会是人的足迹,估计是雪豹所留。”
沈寒竹看了看自己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飞雪所掩盖,心想难怪他们会以为不是人所留下。于是放下心来。
八字胡须道:“袁兄,我看我们也快到瑶池宫了,等下你去引那余水月出来,我溜进去盗天山雪莲如何?”
“袁兄”思忖了一下,道:“你知道天山雪莲在哪里?”
八字胡须哈哈一笑,道:“我范无剑其他本事没有,寻香的本事还是有的。”
“袁兄”白了他一眼,道:“此香非彼香。”
范无剑道:“一样一样,都是采花。”
说完,嘞马前行,另一人紧跟着飞驰而去。
沈寒竹轻轻从树上跃下,心想:怎么又是前来寻求天山雪莲的人,听他们言语,不像是正派人士,我得赶紧去给凌霜她们报个信。
于是,沈寒竹朝回路飞奔而去。
跑了一段,突然,他开始后悔。
自己出门时图一时开心,乱奔乱走,现在居然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白色雪地,沈寒竹开始犯愁。
沈寒竹胡乱地走着,走着走着,他发现积雪渐渐稀少,前面出现一片草地,绿草如茵,野花似锦。再往前走百步,居然发现有一个湖泊,湖水清澈,晶莹如玉。
沈寒竹心一动:这莫不就是瑶池?
他放眼望去,但见四面围山,山顶积雪,闪烁着皑皑银光,与澄碧的湖水相映成趣,好一派迷人风光。
他绕湖行走,发现湖边有一银色房子,房子前立有一块醒目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瑶池宫邸,外人禁入”八个大字。
沈寒竹正想走开,但又转念一想:有歹人已闯上宫来,我又已迷路,如何才能将此信息告知瑶池宫人?瑶池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置之不顾。
想到此处,他又往回走到银色房子前,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声,今日之事,实属重要,只能得罪了,日后定能解释得清楚。
于是,沈寒竹穿门而入。
屋子结构奇特,屋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下空无一人,沈寒竹正感失望,突听楼上有水声传出,心中不禁一喜。
他快步上楼,推门而入。
突然,他惊呆了。
只见屋内一泓清池,池水连接屋外天然瑶池。池内正有一女子,正赤身裸体在里面嬉水玩乐。玉手玉足,玲珑剔透。
沈寒竹忙闭上眼睛,用袖遮目。
那女子见有陌生男子闯入,内心羞愤不已,一掌拍在池中,池水如银箭般扫向沈寒竹,同时一个起身,裹好了衣衫。
沈寒竹被水喷了个满头满脸,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再起一掌,池水如龙卷风一般扫向沈寒竹,沈寒竹被水注卷中,四脚朝天,跌入池中。
沈寒竹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喊道:“姑娘见谅,姑娘见谅,我什么也没看到。”
女子岂肯罢休,一掌再度拍出。
这时,门外飞入一条白色绫带,笔直地射向沈寒竹。绫带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沈寒竹的腰上缠了三圈。但见绫带一提一收,沈寒竹像是一只风筝,整个身子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被绫带牵引着飞向门外,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个宫装靓丽的女人在十步开外冷冷地看着他,她的一只手上正握着那条白色的绫带。
宫装丽人冷厉地喝道:“好一个淫贼,傲雪姑娘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还去偷窥人家姑娘洗澡,你居心何在?”
沈寒竹心里暗暗叫苦,原来里面的女子竟然就是傲雪,现在好心办坏事,自己真是有一百张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这时,傲雪已经穿好衣服从银屋内走出,一身洁白的衣裳,看上去当真雪裹琼苞,仙气清英,惊为天人。
沈寒竹不敢正视,嘴里却一个劲地解释道:“事情真不是这样的,我实在是有要事相告,一时情急,才误闯瑶池。”
宫装丽人道:“你有什么要事相告如实讲来,如果合情合理,给你留个全尸,要是有半点谎言,定当碎尸万段。”
沈寒竹一听这话,头一扬道:“我还是不讲了。”
宫装丽人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讲也是死,不讲也是死,横竖是死,不如不浪费我的口舌了。”
这话把宫装丽人给激怒了,她挥动手中的绫带,朝沈寒竹身上打去。
傲雪突然开口道:“宫主且慢。”
声音自然清新,仿若天籁,沈寒竹听得也不禁呆了一呆。
宫装丽人一听傲雪这话,顿时收手,绫带在快要击打到沈寒竹身上的时候突然垂下,这收发自如的功力,沈寒竹也在心里不禁暗自赞叹。
沈寒竹这才听清原来这宫装丽人就是瑶池宫主余水月,他定了定神,从地上起身,湿衣沾身,一副狼狈之相。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向傲雪作了一揖,道:“小可沈寒竹,感激姑娘救命之恩,方才冒犯之事,实属意外,望姑娘......”他本来是想说“见谅”的,但在说到“姑娘”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傲雪,发现傲雪也在看他,双目一对,心里一慌,下面的话居然给咽下去了。
余水月冷冷地道:“少来这一套了,有什么要事直接说。”
沈寒竹心想,我刚才一时性急,想着要赔礼道歉,却乱了规矩,应当先见过瑶池宫主才对,她莫不是吃这个醋?
于是上前补了一个礼:“在下沈寒竹,见过瑶池宫主。”
余水月“哼”了一声,侧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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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脸严肃地道:“我刚才在那边山头,碰到两个中年男子,他们说要来盗取天山雪莲。”
余水月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可知他们身份?”
沈寒竹回忆了一下,道:“一个好像叫范无剑,另一个姓‘袁’,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余水月眉头一皱,道:“原来是这个淫贼。”
沈寒竹道:“宫主认得此人?”
余水月冷笑了一下道:“就算你没见到过癞蛤蟆,难道你也没听说过癞蛤蟆么?”
沈寒竹无语。
余水月对傲雪道:“传令下去,叫凌霜带姐妹们守住东门,烙冰带姐妹们守住西门,你去看守住那株天山雪莲,我去前门会会这两家伙。”
然后她转身对沈寒竹道:“你小子放老实点,我回头再来处理你。”
沈寒竹突然叫住余水月,道:“宫主留步,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余水月道:“求我放过你是吧?那也要看傲雪姑娘放不放过你!”
沈寒竹摇了摇手道:“在下所求并非是此事。”
余水月不耐烦地道:“你还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沈寒竹正色道:“在下沈寒竹,乃‘钱宅’家丁,从小无依无靠,幸得钱老爷收留为奴,要得一份饭吃,现如今钱二夫人身患重病,需天山雪莲做药引,故恳请宫主将天山雪莲赐予寒竹带回交差,寒竹不胜感激。”
“哟哟哟哟,你小子嫌命太长了是吧,刚刚那件事还没处理你呢,你现在居然还有脸提这个要求?你叫我们去对付那个淫贼,原来你是想着自己要天山雪莲是吧?告诉你,这天山雪莲八年才开一次,是本宫镇山之宝,谁也别想取走!”余水月怒气冲冲地道。
沈寒竹委屈地道:“宫主要如此误会寒竹,寒竹也没办法,但是寒竹句句所言属实,宫主悯天下之所悯,定会见死相救,纵不能取整朵雪莲,也望宫主赐花瓣一二,还望宫主成全。”
余水月听沈寒竹这番言辞,倒也软下心来;“你说的钱二夫人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答道:“李梦莱。”
余水月一愣;“李梦莱?江湖中有几个李梦莱?”
沈寒竹心里嘀咕:难道她也识得李梦莱么?
“江湖中同名同姓的李梦莱很多,出名的只有一个。”
“哈哈哈哈,”余水月突然大笑起来,“你小子被蒙骗了。”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余水月道:“宫主何出此言?”
余水月道:“知道李梦莱是谁吗?她是唐仁飞的小姨子!”
沈寒竹道:“唐仁飞是否就是四川唐门的掌门?”
余水月点了点头:“没错!”
沈寒竹道:“二夫人得病由江南名医司马一指亲手把诊,病情确实严重,司马一指不会拿自己的招牌开玩笑,何况,这跟二夫人是唐仁飞的小姨子又有何关系?”
余水月冷笑道:“当然有关系,而且大有关系。四川唐门擅长用毒,只要她往自己身上小施伎俩,又岂是司马老儿所能破诊?”
沈寒竹还是将信将疑,心想:如果二夫人病情是假,那钱老爷叫我跑这么远要天山雪莲干什么用呢?
正思索之际,竟发现余水月和傲雪已然走远。
他赶紧往余水月的方向追去,刚追出两步,脚步一收,心想:范无剑说过要叫姓“袁”的缠住余水月,他自己进去找天山雪莲,万一被她阴谋得逞,傲雪岂非有危险?不成,我得先去保护傲雪。
想罢,他转个方向跑了过去。
沈寒竹追上傲雪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雪。
飘飘悠悠,轻轻盈盈,像美丽的玉色蝴蝶。
沈寒竹故意跟傲雪并肩而行,而傲雪似乎还在生刚才的气,脸上始终冷若冰霜。
不仅不搭理他,甚至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沈寒竹还想解释,但由于心中内疚,出口的话说得相当生硬:“傲雪姑娘,你不要再生气,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句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傲雪突然停住脚步,“刷”地一声,一把剑架到了沈寒竹的脖子上。
这把剑的剑尖还在鞘内,剑身已对着沈寒竹的脖子。
“别再跟着我!”傲雪娇喝道。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果真停下脚步。
傲雪独自踏雪而行,她的身姿在雪中轻盈而柔美,加上那白色的衣服,仿佛与雪要融成一片。
沈寒竹竟又看呆了。
正在愣神之际,他突然看到一条人影从远处掠过,朝傲雪迅速靠近。
沈寒竹暗叫一声“不好”,赶紧追了上去。
来的果然是范无剑。
但听范无剑一脸淫笑地对傲雪道:“小娘子,雪山孤寂,想我了吧?”
“呸!无耻!”傲雪剑已出鞘。
只见白光一闪,一剑刺向范无剑。
范无剑不敢怠慢,连退三步,躲过这一剑,还是一脸邪恶的笑容:“哎哟喂,小娘子性子蛮急,我是最喜欢这种类型了。”
傲雪几曾受过这般言语污辱,怒不可遏,身子轻盈飘起,银剑化成无数个星点,直逼范无剑。
范无剑其实一直有剑,当傲雪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迟了。
范无剑的掌心上藏匿着柳叶剑,用手指夹着,当傲雪靠近的时候,他突然出手。
他凭着这一招,偷袭得手过的次数多得他自己也数不清。
他当然自信地认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柳叶剑轻巧而快速地滑向傲雪的脖子。傲雪低头一躲,但无奈距离太近,而范无剑手法娴熟,剑法精湛,身子虽然躲过,发带竟然被其挑断,一头秀发顿时垂落下来。
虽然有惊无险,但也吓出追赶上来的沈寒竹一身冷汗。
但听沈寒竹一声断喝:“休得猖狂!”
说罢一掌击出,正是“雷霆一击”!
但见四周雪片轰然爆起,狂风暴雨般射向范无剑。
范无剑身子被击得凌空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嘴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飞溅于雪地上,很快又被飘下来的雪花掩盖。
傲雪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寒竹。
脸上满是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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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飞身过去,用手指着范无剑道:“说,是谁叫你来抢天山雪莲的?”
范无剑挣扎着想起身,但却发现自己手脚根本动弹不得,一脸哭相地看着沈寒竹道:“是江南钱财旺委派我来取天山雪莲的。”
沈寒竹闻言暴喝:“胡说!”
范无剑也被沈寒竹暴怒的样子所惊吓,其实他不知道,沈寒竹之所以不能容忍,是因为在他心里,他才是钱财旺派来取天山雪莲的。
远端的傲雪听到范无剑的话,鄙夷地看着沈寒竹,说了一句:“原来是同一伙人。”
声音很轻,但却字字传到了沈寒竹的耳朵里,他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一脚踹在了范无剑的屁股上,只听范无剑一声惨叫,竟滚下山去。
傲雪转身就走,沈寒竹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傲雪在一处悬崖前停下。
沈寒竹随着傲雪的视线抬头望去,但见悬崖陡峭,白雪皑皑,在一处冰渍岩缝之中,果然见一花迎雪绽放,宛若绵球。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沈寒竹不禁内心欣喜。
突然身后传来凌霜的呼喊声:“傲雪姐姐,快拦住他!”
话音未落,一个瘦如竹竿的男子已冲将过来。
沈寒竹一个纵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子生气地道:“你是谁,为何拦我?”
沈寒竹双手在胸前交叉,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是一个拦你去路的人,拦你自然是不想让你过去。”
男子吼道:“我是夺命手肖柯,识相点滚开。”
沈寒竹“啧啧”两声,道:“我今天好像真不想识相。”
肖柯的脸变了,大喝一声:“挡我路者死!”
沈寒竹不屑地道:“如果这样都要死,那岂非死得很冤枉?”
肖柯忍无可忍,一手抓向沈寒竹。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沈寒竹的时候,突然手一滑,居然抓了个空。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这次真是个意外。”
肖柯的脸已涨红,两手同时抓向沈寒竹的肩。
沈寒竹身子一蹲,从他腋下滑过,道:“你这么瘦,真应该多吃点肉,没准我还真是穿不过你腋下,那岂不是真被你的手夺了命去?”
这时凌霜已经赶到,听到沈寒竹的话,不禁又“吃吃”地笑起来。
肖柯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朝沈寒竹扑去,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沈寒竹终于还击,快如闪电地拍出了一掌。
肖柯整个身子突然趴在了地上,他甚至没听到沈寒竹的掌风,也没看到沈寒竹的这一掌是怎么拍出的。
沈寒竹正待上前盘问,从西边又传来打斗声。
沈寒竹抬眼望去,只见烙冰正和一女子厮打着过来。
沈寒竹纵身一跃,把烙冰护在了自己身子后面。
女子看上去不会少于三十,但是女人的年纪不是用来猜的。她不跟你提她的年纪,你永远不要去猜。
她的衣服不是很光鲜靓丽,但是色彩却搭配得很好。
这样的衣服穿在这样的人的身上,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女子见了沈寒竹,突然说道:“我认得你!”
沈寒竹笑了:“江湖中能认得我的人很少。”
女子道:“我算得上一个。”
沈寒竹笑得更开心:“在这么一个地方,被像你这么一个有风度的女人认识,是件很开心的事。”
女子道:“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沈寒竹道:“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理由,你不开心的理由是什么?”
女子道:“我不开心的理由是我认得你,你却到现在还不认得我。”
“我真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沈寒竹道,“你不妨告诉我?”
“江南最大的妓院翠香楼!”女子幽幽地道。
沈寒竹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
傲雪闻言,鼻子一哼:“羞耻!”
“我叫费三娘,那天你和胡大管家出门的时候,我还朝你丢了手帕。”女子柔情地道。
沈寒竹一怔:“你认识胡大管家?”
“认识,当然认识!”,费三娘突然说了一句让沈寒竹惊心的一句话,“我这次来天山取雪莲还是钱老爷派我来的呢!”
沈寒竹不敢相信地盯着费三娘道:“此话当真?”
费三娘挥了一下手,她挥手的姿势居然跟翠香楼的姑娘朝男人们挥手的姿势一模一样;“哎哟,我费三娘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说完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肖柯道:“他,还有范无剑,袁柏辰,都是钱老爷派来的。”
沈寒竹的头绪开始有点凌乱。
费三娘道:“莫不是你也是钱老爷派来的?”
沈寒竹竟然无言以对,承认是吧,跟他们同流合污了,承认不是吧,明明就是钱财旺派他来的。
远端的傲雪又说了一句:“虚伪!”
费三娘道:“要不我们合作一起去取雪莲?功劳本上你一半,我一半?”
沈寒竹有点情绪低落:“你去取吧,我不要了。”
费三娘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哦!”
傲雪突然拔剑飞跃过来:“当我们瑶池宫是什么?想取就取?”
费三娘挥出长鞭一挡,鞭如灵蛇,缠住了傲雪的剑身。
傲雪一个凌空翻身,身影轻盈如春燕绕梁,迅速摆脱费三娘的长鞭,再使一招回头望月,又如水濯玉莲,亭亭净植。
剑随影动,鞭声霍霍,两女子缠斗,竟似跳舞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庞大的身躯被一条白棱卷了过来,摔在了雪地上。
正是费三娘口中的袁柏辰。
袁柏辰是螳螂门的传人,但却从不呆在螳螂门里,心里一心想做大生意发点横财,结果钱没赚到,江湖上的生意人倒结交了不少。
谁知今天居然为了天山雪莲的事也出现在瑶池宫,看来他跟钱财旺也谈了一笔生意。
他刚才听从范无剑的主意,去缠住余水月,不想反被余水月捉了回来。
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一胖一瘦,倒也是一道风景。
随即余水月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肖柯和袁柏辰,道:“今天真是热闹。”
沈寒竹指了指傲雪和费三娘道:“余宫主不去帮忙?”
余水月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三招。”
烙冰竟然真的数了起来。
一!
二!
三!
话音一落,费三娘果然倒下。
她倒地的时候,傲雪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仿佛这个人刚才根本就没跟她交过手。
凌霜看了看余水月,道:“宫主,如何处置这三人?”
余水月冷冷地道:“去找家靠谱点的镖局,送回到钱财旺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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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刮,
雪却已停。
屋内温暖如春。
亮敞的高厅,秀气的木桌,扑鼻的美酒。
酒用热水烫过,喝进肚里更觉温暖。
沈寒竹已换过衣衫,现在正惬意地坐在桌边,气定神闲地喝着杯中美酒。
亲手给他倒酒的是余水月。
沈寒竹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他心里明白,等待他的将是一段劈里叭啦的问话。
只要余水月不开口,他就只顾着喝酒。
可以不开口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不开口。不开口,人家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余水月第一个问题就问得相当莫名其妙:“你恨不恨钱财旺?”
沈寒竹脸上轻松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余水月会问这样的问题,好像他早料到余水月会这样问他,他轻轻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放到嘴边,深深地闻了一下,道:“如果天天有人倒这样的美酒给你喝,你说你会不会恨他?”
“但他却编了一个莫须有的故事骗你上天山取雪莲,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另派人手来盗取天山雪莲,你不觉得他这样的做法很过份吗?”余水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寒竹的脸,仿佛从他的脸上就能觉察到答案。
沈寒竹笑了:“钱老爷自小把我养大,又怎么会突然害我?他这样做,其实是帮我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是吗?”余水月不信地道,“那你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沈寒竹伸了一个懒腰:“像钱老爷这样的能人,自然很了解瑶池宫的能耐,特别是很了解你余宫主的能耐,如果换成你,你会不会请诸如费三娘、袁柏辰这样武功平平的人上天山来取雪莲?反而狐狸捉不着,惹了一身骚啊。”
余水月脸色稍稍一变:“你小子这是在变着法子骂我么?”
沈寒竹道:“我若要骂余宫主,会选择在这个地方骂吗?钱老爷之所以请这么一大帮人来,无非就是想把动静搞得大一点而已。”
“他为什么要把动静搞大?”余水月迷惑不解。
“他是想让江湖的人都知道钱二夫人是真的得病了。”沈寒竹道。
余水月一愣,道:“一个人说自己的老婆得病,对自己会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至少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我上瑶池宫就是来取天山雪莲的!在我没见到这帮人之前,包括我自己,也这样想!”沈寒竹正色道。
“听你的口气,你现在不这样想了?”余水月也拿起了酒杯,也许这个时候,这个话题,让她想到喝点酒可能不至于显得那么失态。
“是的,我不这样想了。当多数人认为这就是事实的时候,那不是事实也会成为事实。”沈寒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余水月实在想不透,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然会有如此好使的头脑:“你是在告诉我,刻意让一件事情去成为事实的时候,这件事肯定不会是真实的?”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所以钱老爷让我来天山,并不是真的来取雪莲。因此当费三娘要跟我一起合作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你去取吧,我不要了’!”
“那个时候,你已想到钱财旺的用心了?”
“是的,我想到了。”沈寒竹开始反过来给余宫主倒酒。
“那你觉得钱财旺叫你来天山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余水月接过酒杯,轻轻放于桌上。
沈寒竹指了指那杯酒道:“这是今天你第二次问相同的问题。其实钱老爷叫我上天山,就好比我现在给你倒好的酒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喝一样,你不喝酒是因为你刚刚喝下了一杯酒,所以你不想喝,同样,他叫我来天山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来天山。”
余水月沉思了一下道:“我跟钱财旺并不熟悉,所以他来不来天山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为什么要下这盘棋?”
沈寒竹道:“一个人委托另外一个人去做一件事情,只有两种理由。”
“哪两种?”
沈寒竹拿过了余水月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抹了一下嘴巴道:“就像这杯酒,如果你想叫别人替你喝,要么是你自己不愿意喝,要么就想看别人怎么喝。钱老爷也一样,要么他自己不想亲自来拿,要么就是想锻炼我?”
余水月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你的意思是钱老爷想锻炼你的目的更强些?”
沈寒竹突然转了个话题:“其实,本来他是有一封书信叫我送来的。”
余水月忙问道:“书信?在哪里?”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没拿来。”
“为什么?”
“钱老爷是委托别人代写的,但那个人派来送信的人没有把书信送到钱老爷的手上。钱老爷只收到一只断手,恐怖而惊悚的断手。”沈寒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种愤怒的表情。
余水月也吓了一跳,道:“送信的人被人杀了?凶手是谁?”
“方才傲,万水帮二当家方正的儿子!”沈寒竹说这名字的时候,是咬着牙说的。
“他为什么要杀送信的人?”余水月追问道。
“这个问题,你问我,我问谁去?”沈寒竹一脸无奈地道。
“那你可知道钱财旺委托写书信的人是谁?”余水月问道。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断手上绣着两个字。”
“什么字?”余水月紧张地问。
“华山!”
余水月突然变得痛苦起来,她的身子开始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寒竹很奇怪地看着余水月的反应,问道:“余宫主想到了什么?”
余水月突然盯着沈寒竹道:“听傲雪说你在雪地上使了一招‘雷霆一击’?你会‘万年青神功’?”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会一点皮毛。”
“是谁教你的?”
沈寒竹略一思忖,道:“钱老爷!”
余水月情绪又开始激动,歇斯底里地吼道:“不可能!一定是那个挨千刀的教的!一定是那个挨千刀的教的!”
沈寒竹不响。
只听余水月道:“他不是死了吗?难道还活着?还活着?!”
余水月情绪完全失控,竟然一会哭,一会笑,已然不再顾及自己是瑶池宫宫主的身份。
沈寒竹不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心里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能给你痛苦的人,也一定给过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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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会让一个人的情绪崩溃?
亲情?
爱情?
还是其他?
余水月口中提到的挨千刀的人是谁?
难道真是师父?
沈寒竹见余水月身子瘫软在凳子上,忙过去扶她坐好。用自己的手掌心贴住余水月的手掌心,给她输送内力。
余水月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脸色也由苍白渐渐转为红润。
沈寒竹输完内力,感觉自己也有点疲倦,看了看余水月道:“宫主好好休息一下吧,寒竹先告退了。”
说完起身要走,在他起身的时候,余水月的一只手拉住了沈寒竹的衣襟。那本是一只洁白光滑的手,此时却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不再具有通透的视觉感觉。
她有气无力地道:“你别走,我还有话想说。”
沈寒竹看着她黯然神伤的脸,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心中也是相当难过:“宫主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有几句话我现在要问你?”余水月虽然整个人精神不佳,但眼神中分明还带着希望。
“宫主想要问什么?”对于这么一个意志突然消沉的人的要求,谁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沈寒竹自然也不例外。
余水月突然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告诉我,教你武功的是不是华山陈志清?”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很无力。
但她说出的这个名字,却似千斤重鼎压在了沈寒竹的心头上。
陈志清,乃已故武林盟主古松柏的大弟子。但是,这个名字,在江湖已经消失十年了。
现在,这个名字却在余水月的口中嘣了出来,沈寒竹感到不仅意外而且震惊!
他想到了师父在称山石屋中孤独的的身影,一个与世隔绝孑然一身生活了十年的人!
世人没有把他遗忘,至少在今天,在此时,他听到了有人对他的牵挂!
他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激动?
他很想说是,我就是陈志清的徒弟。
但是,他又想起师父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不要跟人提起自己的师父是谁?
内心无比纠结下,他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余水月的话。
余水月哀叹一声,喃喃地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角已满是泪水,声音已经哽咽。
她的每一声哀叹都抨击着沈寒竹的心扉。
沈寒竹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月影孤高心簌簌,滴断铜龙,怜忆伊人蹙。却把相思压深处,凭栏远望伤痕路。多少柔情还在目,双燕依依,蝶恋花离木。比翼双飞枝连树,传红叶此生情筑。”
余水月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天山雪景,黯然吟诗。声音低沉而伤感。
她的目光越望越远,思绪把她带到了过往。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有一天,瑶池宫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华山掌门古松柏,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大徒弟陈志清。
那个时候,余水月正跟在师父朱芷娴身后迎宾。
余水月见古松柏面相和善,留三缕胡须,身高七尺,看上去一脸正气,心生敬畏,再看陈志清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质质风流,不禁有了几分爱慕之意。
那些日子,古松柏与朱芷娴似有重大要事相商,一住就是半月。而余水月天天陪着陈志清一起玩耍。
日久生情,两人情感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增。
在陈志清要回去的头一天,两人跟往常一样在雪地里玩耍,突然天降大雪,把回去的路给堵了。
两人下不了山,陈志清对余水月道:“水月妹妹,大雪封山,我们怕是回不去了,要不找个地方避避雪。”
余水月心想,陈志清说的确实有理,虽然心里害怕,但想想有陈志清陪着,也就放下心来。
积雪越来越深,脚踩下去,连脚面也看不到,路一长,余水月感到体力渐渐不支。
陈志清见状,索性将她背在身上,那时,余水月感到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就这样,陈志清埋头赶路,积雪的山路虽然难走,但他背着余水月,感觉自己突然增加了力量,脚下反而越走越有劲。
就在那时,余水月看到似有一个人影晃过,看上去很像古松柏,于是大声喊道:“古伯伯——我们在这里——”
那人影竟然头也没回,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呼叫声,飞也似地走了。
陈志清道:“水月妹妹,莫不是你看花眼了?如果是师父,绝对不会不理我们。”
余水月想想没错,所以也没放心上。
她对陈志清道:“清哥,你看人家从那个方向出来,不会那边有避雪的地方?”
陈志清点了点头,于是就背着余水月朝那人影出来的方向行去。
在走了百步的距离后,果然发现前面有个小小的山洞,两人心中大喜,就钻了进去。
山洞洞口已被飞雪堆积,但临近山洞洞口的地方倒有光线进来,只见洞顶突兀森郁,怪石嶙峋,山洞的入口处竟刻着一个斗大的“心”字。
洞内虽然阴霾,至少风雪不会进来,只是两人不敢再往里走,毕竟没有取火点灯工具,越往里面,越是漆黑一片。
余水月心中害怕,紧紧地抱住了陈志清。
陈志清见余水月软绵绵的身子紧贴着自己,不禁青春萌动,再看余水月脸色泛红,娇艳妩媚,两片热唇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洞外雪花飘散,洞内良宵春夜。
那一夜,余水月把自己最珍贵的童贞献给了陈志清。
第二天,雪已停歇,阳光洒将下来,天山雪景美不胜收。
两人手拉着手下得山来,突见前面跑过几只羚羊,余水月含情脉脉地望着陈志清道:“清哥,你说那些小动物们看到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子,会不会很羡慕我们呀?”
陈志清点了点头,道;“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羡慕你!”
余水月一脸幸福地把头枕在了陈志清的肩上。
下山后,陈志清去找古松柏,发现古松柏正在打点行李,看到陈志清后,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也在那一天,古松柏带着陈志清下山去了。
陈志清甚至没能来得及跟余水月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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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自从陈志清走后,余水月天天盼望着他能早日来提亲。
每日不知道要跑几回到瑶池宫门外去看看有没有飞骑过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余水月始终没能等到陈志清的消息,发现,肚子却一天一天大了起来。
“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羡慕你!”
陈志清的话语还时时挂在耳边,但余水月却开始感到害怕。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在害怕什么?怕陈志清做了负心郎么?
每次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另一种想法就马上会把它打压下去。不会的,清哥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矛盾的心情伴随着飞逝的日子,已过去了四个月。
她再也无法掩饰日渐凸起的肚皮。
终于,被师父朱芷娴察觉了。
“瑶池宫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弟子!”朱芷娴气得浑身发抖。
余水月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在朱芷娴严厉问责下,余水月把她和陈志清的恋情如实相告。
“我要上华山,给你讨回一个公道!”朱芷娴怒了。
“不,师父!”余水月哀求道,“如果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余水月未婚先孕,我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上?到时恐怕瑶池宫的名声也会毁于我手上。”
“那你说怎么办?”朱芷娴厉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希望清哥能够早日来我天山提亲。”余水月泪流满面地说。
朱芷娴摆了摆手道:“像你如今这样子,也出不了门了。从明天开始,把你囚禁在后山冷清宫中,你好好悔过去吧。”
余水月心里明白,师父这样处理,其实对她已经恩宠有加了。如果再换一个人,不被逐出师门才怪!
在冷清宫的日子愈发孤单,余水月度日如年。
每天饭菜倒是不错,想必是师父怜她有孕之身,特地照顾吧。
这样,在煎熬中,又过去了三个多月。
一日,师妹虞绍华突然来到冷清宫看她。
“华山来人了!”虞绍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竟似没有一点笑意。
余水月一听华山两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两眼露出希望之光。这神色,仿佛在沙漠上遇到了绿洲一样。
“太好了,是不是清哥来提亲了?”她兴奋地问道。
虞绍华欲言又止。
“说呀,快说呀!”余水月急促地催促道。
虞绍华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华山送来了一份请贴。”
“请贴?”余水月迷惑地问,“什么请贴?”
虞绍华咬咬牙道:“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日,华山大弟子陈志清要和古松柏的女儿古思婧大婚!”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虞师妹,你告诉我,这消息不是真的!”余水月歇斯底里地吼道。
“师姐,你要冷静,这是真的!”虞绍华答道。
余水月像是一个失去思想的精神病人,披头散发地乱窜。
她把床上的被子枕头全都扔到了地上。
然后竟然开始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肚子。这样的发泄,是不是更加残忍?
随即她的眼睛看到了桌上的一把剪刀,她迅速跑过去,拿起剪刀往自己手上的脉搏割去。
虞绍华想拦,但没有拦住。
血顿时流了出来。
爱已决堤,
人已崩溃。
支撑她活着的希望如泡沫般碎了。
在一番痛苦挣扎后,她最终昏了过去。
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大堆人。
师父朱芷娴和师姐妹们正关切地望着她。
她无力地看着朱芷娴,用微弱地声音叫了一声:“师父......”
“你要活下去!”朱芷娴语重心长地道,“你刚才一番折腾,动了胎气,孩子快要提早出生了,师父已帮你从山下秘密请来了接生婆。”
余水月的脑中一片空白。
如今情已逝,
未来何去何从?
孩子早产出生了,是个女儿,只有五斤四两。
朱芷娴把孩子放在余水月的枕边,孩子居然安静地躺着,没有哭闹。
余水月望着孩子的小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个出生就不能认爹的孩子,以后的命运会如何?
余水月不敢想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虞绍华悄悄地走了进来。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去抱那孩子。
余水月听到响动,顿时惊醒,睁眼一看,见是虞绍华,便放下心来。
“师姐,你这么早就醒了?”虞绍华问道。
“嗯,总是睡不着。”余水月轻轻地拍了一下孩子。
虞绍华道:“师父叫我过来,说抱孩子过去洗个澡。”
余水月点了点头,内心无比感激朱芷娴。
虞绍华抱着孩子出去了,余水月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孩子。
过了许久,也没见虞绍华将孩子抱来。
按理说,孩子醒了后一直没有吃奶,现在肯定饿了,怎么还不抱回来呢。
余水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爬下床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过孩子?有没有看见过虞绍华?
得到的回答都说没有。
虞绍华失踪了,连同孩子一起失踪了!
她去了哪里?孩子去了哪里?
余水月不顾坐月子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师父朱芷娴。
那时东方已飘彩云,曝光即将穿过云层。
朱芷娴正在瑶池边上练功。
余水月一边喊着“师父”,一边跑过去,无奈产后身子虚弱,脚步一个不稳,竟然摔倒在地上。
朱芷娴见余水月摔倒在地,忙跑过去扶起她,问:“你还在月子当中,怎么乱奔乱走?发生什么事了?”
余水月哭喊道:“孩子不见了!师父,你有没有叫虞绍华去抱过孩子?”
朱芷娴愣了一下,道:“为师一直在瑶池边上练宫,不曾叫虞绍华去抱过孩子!”
瑶池宫乱作一团。
但是,虞绍华再也没有出现,孩子自然也不会出现。
短时间内遭遇两次打击,余水月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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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那天,余水月瞒着师父朱芷娴偷偷地下了天山。
在没日没夜赶了几天路之后,她终于来到了华山脚下。
凌乱的思绪,虚弱的身体,唯一支撑她的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的那一份感情。
八月十三。
天已转凉。
落叶缤纷。
余水月换了一身男装,脸上蒙了一层白布。
她从日出开始,一直守在华山脚下。
快到黄昏时分,有一干队伍远远行来。
走近了才发现,来的是五辆马车,车厢无篷,车上装满了美酒。每只酒坛上都缠着大红色的绸布,喜气洋洋。
为首一人,白色衣袍,剑眉横翘,满面春风。此时正骑着高头白马,风度翩翩。
看到这个人时,余水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正是她日夜思想的郎君陈志清。
陈志清似乎并未发现路边的她,骑着马在她身边缓缓走过。
她抬着头哀怨地看着陈志清,嘴唇不自觉地上下打着架。
余水月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喊道:“大侠,请留步。”
陈志清勒马,转过头来,看了看余水月,迟疑地道:“这位朋友,有何吩咐?”
余水月心中呐喊:你居然叫我“朋友”,我虽换成男装,脸蒙白布,但难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你真的看不懂我的眼光了吗?
陈志清见余水月愣神,用不耐烦的口气道:“这位朋友,有事快请说,天色不早,我还要赶路。”
余水月道:“大侠可是华山陈志清陈大侠?”
陈志清“哦”了一声,道:“正是。”
余水月用手指了指陈志清身后的马车,道:“陈大侠今天满车美酒,可是备结婚喜酒?”
陈志清点了点头:“后日大婚,朋友若肯赏脸,不妨在后日中秋之日,前来我华山喝一杯薄酒。”
余水月闻言,内心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同时涌上心头:“恭贺陈大侠新婚,听说古女侠貌美如仙,陈大侠又一表人才,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陈志清一听这话,哈哈大笑,朝余水月拱了拱手道:“托朋友吉言,陈某谢过。”
余水月内心绞痛,悲凉地道:“天下美女如云,陈大侠独钟于古女侠,是何缘由,能否告之一二?”
陈志清仰天大笑,道:“我陈某与爱妻古思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能有如今之喜,乃是水到渠成。”
余水月心想:好一个爱妻,好一个两小无猜,那我余水月算什么?你跟我在雪地恩爱的时候,这又算什么?
余水月悲痛地望着陈志清,道:“陈大侠既然独钟于古女侠,那心内自然不会再另存其他女子!”
陈志清一愣,听出余水月这话外之音,道:“朋友何出此言?”
余水月悠然道:“既然家有水仙,陈大侠何苦再雪地寻梅!”
陈志清脸色骤变,正在这时,他身后一马赶了上来,马上坐一人,豹头环眼,黑面短髯,着黑色衣衫,长得虎背熊腰。
只见那人朝余水月拱了拱手道:“我是陈大侠师弟‘冲天灵猿’云重天,朋友三番五次阻我等行路,言语不恭,意欲何为?”
余水月看了看他,“哼”了一声:“我可不是跟你在说话。”
云重天脸色一变,怒道:“我师兄陈大侠娶古师姐为妻,乃是师命。师兄生性仁厚,姿质上佳,师父有意把‘万年青神功’传授于他,自然也会招他为婿,你不必再问三问四。”
这话说得余水月哑口无言,而陈志清听在耳朵里也是心中不快。似乎云重天内心对于陈志清娶古思婧为妻,心有妒忌。
这话要是放到江湖上,江湖人士会以为陈志清娶古思婧,图的是那绝世武功。
陈志清似乎已对余水月心中存疑,但表面不动声,竟接了云重天的口,道:“云师弟说的没错,我师父说过,他老人家刚刚新创的‘万年青神功’可与少林‘达摩功’相媲美,要是能得到师父真传,何憾之有?”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告诉余水月,他想成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娶古松柏女儿自然是捷径之选两全其美。另一方面也告诫师弟云重天,我就是要学师父的绝世神功,师父看中的是我,不是别人。
余水月心想:古思婧能嫁给陈志清,更多的是沾了她父亲古松柏的光,而自己除了爱他,什么也没有。
要是陈志清是这样一个功利的人,爱着还有意思吗?
余水月心乱如麻,不知如何相对,脚一跺,身子一转,飞奔地走了。
那一刻,她分明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这声音来自于她的心里。
陈志清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许久。
他是否已经认出这个远去的背影就是天山雪地里陪着她爱着她的余水月?
只要他不说,没有人知道。
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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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静静地听着余水月讲述她的过往,心中无限感慨。
师父真的是这么一个负心的人吗?
在他的心里,师父和善亲切,菩萨心肠,这跟余水月所讲的完全是两个极端。难道这里面还有不为外人道的内情?
再看余水月,此时已泣不成声。
沈寒竹道:“那个失踪的孩子一直未能找到?”
余水月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但听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随即整幢房子也剧烈摇晃起来。
凌霜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师父,不好了,上面的雪山似乎要崩坍下来。”
余水月心中一懔,两个字脱口而说:“雪崩!”
凌霜急急道:“烙冰妹妹已去通知姐妹们各自分散撤离,而傲雪姐姐跑到悬崖上抢摘天山雪莲去了。”
余水月此时倒显得相当镇静,道:“你去通知烙冰,带领姐妹们迅速转移,我去接应傲雪。”
凌霜双手一抱拳,恭敬地道:“是,谨尊师父命令!”
说罢,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余水月抬眼一看,发现,沈寒竹早已冲出了屋子,不见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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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出房门,便见有大小不一的雪球滚落下来。
山顶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他不敢怠慢,飞速地往生长着天山雪莲的悬崖掠去。
声音越来越响,滚落下来的雪球越来越多,大面积的雪块随时会呼啸而下,情势已经相当危急。
当他赶到悬崖时,看到一条白色靓影腾空而起,朝那天山雪莲飞去。
正是傲雪!
眼看着她就要摘到了天山雪莲,突然几块雪球翻滚下来,正好砸到了傲雪的身上,她身子一个趔趄,斜斜地滑落下来,随即一脚踏空,竟掉了下来。
沈寒竹暗叫一声“不好”,赶紧纵身一跃,正是上乘轻功“直上青天”!
半空中,沈寒竹一把拦腰抱住傲雪,但见她已吓得晕了过去。于是,飞身在悬崖边的雪块上一个借力,身子再度腾空,跃到天山雪莲边上,伸出左手,顺势摘了下来。
这时,山顶层层叠叠的雪块顺着山势飞泻而下,地动山摇。
沈寒竹心想:我若往下逃必被葬身于雪海,不如横向奔走,试试运气。想罢,抱着傲雪窜向悬崖另一端。
雪块倾巢而下,眼看就要被它覆没。
沈寒竹正感绝望之时,突然发现边上有一个空隙,于是不假思索飞速钻了进去。
这个空隙竟是一处山洞的洞口,因年代久远,洞口几乎已被堵塞。
沈寒竹抱着傲雪刚进洞口,就听外面“哗啦啦”一声巨响,洞外已完全被雪块所淹没。
这个闻所未闻的声势,把沈寒竹吓得不轻。
沈寒竹轻轻地把傲雪放于地上,摸索着从怀内掏出一只盒子,暗自庆幸幸好这只盒子一直藏在怀中。除了两块“武林盟主令”外,还有钱财旺给他的一张人皮面具,以及各种应急器材,简直就是一只百宝箱。
他找来一根木条,取火点燃,洞内顿时有了光亮。
他细细地打量这个山洞,突然发现靠近山洞洞口处竟写着一个“心”字,字迹苍劲有力。不禁心中一动:自己难道阴错阳差竟然闯进了余水月所说的那个山洞?
“心”字的下方地面上丢弃着一支毛笔,笔尖羊毫已经干燥发硬,粘连在一起。
可能是写完这个心字后丢的吧?沈寒竹心里想。
他回头望了望躺于地上的傲雪,此时仍未苏醒,心想:如今洞口被堵,等她醒来,岂不愁死?
洞里面会不会还有其他出口呢?
沈寒竹拿起火把,往洞内走去。通道很窄,突然转了一个弯,进去一看,竟是一处洞穴,环顾一下四周,倒也空阔。
沈寒竹心想:这是哪位前世高人,竟有心凿就如此天地。
沈寒竹拿火把细细察看,竟发现地上有堆东西,再仔细一看,吓得心蹦蹦乱跳。
地上竟是一副骷髅骨,腿骨交叉,想必原是打坐着的,因雪崩震动而倒下。
沈寒竹此时已是黄汗淋漓,正想退出,发现地上还有一本书本,斜斜地丢在那里,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着,书本上已沾满了灰尘。
他小心地把那本书本给捡了起来,轻轻吹去书本封面上的灰尘。灰尘飞扬,呛得他连咳两声。
只见书本的封面写着四个大字:天庭秘笈。
天庭秘笈是什么东西?
他心中好奇,将书翻开来看。
书的首页写着:吾本是凌世狂人,为情所困,囚于此地,创得绝世神功,命名为“天庭秘笈”。
沈寒竹心想:原来是一位武林前辈自创的武功秘笈,我不看也罢,反正师父教我的“万年青神功”也是独步天下。要学那么多武功干什么?
想罢,把书随手一丢,走了出去。
走到一半,心里不安:这副骷髅乃武林前辈遗骨,我这样一走似是大为不敬,今日既然已被我撞见,我自得把他入土为安才对。
于是又走回去,找了块稍尖的石头,把火把往边上一放,刨起土来。
刨着刨着,石头似乎碰到一件铁块。扒开泥土一看,竟然是只铁盒子。
铁盒子呈长方形,上面已锈迹斑斑。
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沈寒竹好奇地打了开来。
但见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巨大的银剑。
剑旁有一块银布,上面写着一行字:此剑乃天山雪地千年铁母铸成,剑长四尺三寸,剑性奇寒,故名:雪剑!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此剑锋利无比,出鞘见血,配吾所创“天庭秘笈”神功,武功必冠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使此剑出土之人,便为剑主,剑赠有缘人。
沈寒竹将剑取出,发现雪剑沉重无比,不仅剑身特长,而且奇宽。
他向遗骨拜了三拜,方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之中,排放整齐,再用泥土埋好。
此剑实在太过巨大,佩在腰间不妥,背在肩上又不妥,沈寒竹只得一手拿着剑柄,将剑身扛在肩上,这才觉得合适。
突然他想起银布上所书,“此剑锋利无比,出鞘见血,配吾所创‘天庭秘笈’神功,武功必冠绝天下。”好奇心陡起,于是又把地上的那本“天庭秘笈”给捡了起来。
他轻轻地翻开,书上记载“天庭秘笈”分上下两部,上部为“雷电诀”,下部为“风云诀”,每部各七七四十九招。
他翻开第一页,一看上面的招式记载,突然,他惊呆了。
这“雷电诀”所载的武功跟“万年青神功”竟然一模一样。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实没错,每一招,每一式,都跟“万年青神功”对得上号。他不相信地翻到“雷电诀”最后一招,上面赫然写着“雷霆一击”!
再看“雷霆一击”所载招式,剑尖朝天,向天使出,这又跟钱夫人丁诗雨说述相对应。
“万年青神功”乃是武林盟主古松柏所创,怎么会和凌世狂人所创的“天庭秘笈”中的“雷电诀”一模一样?
沈寒竹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天庭秘笈”揣入怀中,扛着雪剑走了出来。
只见傲雪还躺在地上,并未苏醒。
秀发因被雪水沾湿,粘在脸上,更显冷艳。
沈寒竹把摘来的天山雪莲轻轻放于傲雪脸边,雪莲跟傲雪白嫩的脸蛋相衬,别有风味。不禁又看得出神。
洞内空气越来越冷,他看了看傲雪平躺在地上,心想:她这样子肯定也会感到寒冷。于是把外衣脱了盖在了她的身上。
想想不对,冰冷的地气一定也会浸透她的身子,心内一直矛盾,要不要把她抱起来?
当看到傲雪冰清玉洁的容貌,仿佛似一个水晶,容不得半点触碰。
在反复纠结之下,最终下了决心:男子汉大丈夫,岂有置之不顾之理?于是蹲下身子,将她抱在了怀里。心中一千遍地对自己说:傲雪姑娘,切勿怪罪,切勿怪罪!
此时,外面又回归了平静,雪崩似乎已经过去。
我们应该如何想办法出去呢。
沈寒竹又犯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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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终于苏醒过来。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沈寒竹的怀里,顿时怒气上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当她的手掌快要触及沈寒竹的脸上的时候,她的余光瞟见了盖在身上的沈寒竹的衣服,心内似也明白了什么,顿时收手。内心竟也羞涩无比。
沈寒竹见她醒来,心里也是一慌,赶紧放开抱着她的双手,脸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
傲雪倒已淡定下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好听:“这是什么地方?”
“天山的一处山洞。”沈寒竹回答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无所适从地不停搓动着。
傲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谁也不知道她内心在想些什么?
“是你救了我?”傲雪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是......”沈寒竹本想说得更具体,但想了半天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没想到傲雪竟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各不相欠。”
她的话居然很冰,冷若此时洞内的空气。
沈寒竹呆呆地看着她,没开口。
“我要去找我师父了,你请便。”傲雪把衣服丢给沈寒竹,抬脚要走。
“我......我们现在出不去。”沈寒竹如实回答。
“出不去?为什么?”傲雪不解地看着沈寒竹。
“洞口已被大雪封住。”沈寒竹指了一下山洞洞口。
“你有没有办法?”这次,傲雪看沈寒竹的目光有了一丝期待。
“没有!”沈寒竹回答得很干脆。
傲雪想了一下,问道“用你的‘雷霆一击’呢?”
沈寒竹看了一下洞口,摇了摇头道:“不能使!”
“为什么不能使?”傲雪不解地问。
“如果我使出来,我担心这山洞会塌陷。”这正是沈寒竹最担心的地方。
傲雪若有所思,也陷入了沉默。
沈寒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傲雪姑娘识得‘雷霆一击’?”
“曾经见过!”傲雪淡淡地道。
“见过?在哪见过?”
“华山之颠!”
她说的是十三年前震动江湖的武林泰斗之争,古松柏用这一招击败了少林方丈弘生大师。这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情。那一年她还是毛头小孩,跟在师祖朱芷娴的身后,亲眼目睹了这场比武。这一招威力之大,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两个人不再说话,空气仿佛也沉寂下来。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沈寒竹的脑中竟然浮现出钱宛如的身影。
“寒竹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哦!”他在出发来天山之前,宛如曾经轻轻地在他耳边说过这句话。
“寒竹哥哥,你出门后,会想我吗?”
这句话,钱宛如是在后花园荡秋千的时候说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何等的甜蜜。
“没事的,我命大着呢,在江湖中不会出事的。”
他也想到了自己在丁诗雨的房间安慰钱宛如的话,不禁苦笑。
他又想起了失踪的秦茵茵。她现在哪里?她还好吗?
想到秦茵茵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身中剧毒,被凌霜和烙冰救到天山,由傲雪给他解毒的事。
他悄悄地看了傲雪一眼,发现傲雪也在低头沉思。
“傲雪姑娘,我上次身中剧毒,你可知是中了谁的毒?”沈寒竹突然问道。
傲雪抬头看了看他,心中也是不明白沈寒竹此时怎么会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四川唐门!”她回答道。
四川唐门?唐诗蓉?
沈寒竹的脑中立马浮现出唐诗蓉那令人讨厌的神情。他想到了蓉蓉身上的香气。这么说来,是那香气有问题?那杜小七呢?他是不是也中了剧毒?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会关心起杜小七来。
还有秦茵茵,蓉蓉怎么会说农人知道秦茵茵的下落?杜小七又为什么说农人和雷青子跟蓉蓉给我演了一场戏?难道他们是一伙的?秦茵茵是被蓉蓉抓去的?
“为什么突然想到问这个问题?”傲雪问道。
“因为我想出去。”沈寒竹答道。
“这个问题跟想出去有什么关系?”傲雪狐疑地看着沈寒竹。
“因为我有一个朋友现在正处在危难之中,我要出去救她。”沈寒竹道。
“自己都自身难保,心里却想着搭救别人,你这个朋友一定是个貌美如仙的姑娘,让你如此牵肠挂肚。”傲雪不屑地道。
“是的。”沈寒竹自然没听出傲雪讽刺的味道,心想秦茵茵确实蛮漂亮,于是就脱口而出答道。
傲雪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如何出去?”
沈寒竹被问得哑口无言。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拿出那本“天庭秘笈”细细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着,看到后面,竟然拿着剑手舞足蹈起来。
傲雪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突然,他脸露喜色。
“我们有希望了!”他高兴地朝傲雪喊道。
傲雪看着他,并不说话。
只听他大吼一声:“风卷残云!”整个身子横飞起来,平平地飞向洞口,剑声呼啸,旋转着朝洞口刺去。
剑与人已化为一体!
使的正是“风云诀”中所载的上乘剑法。
但听“轰”的一声,洞口被撞开一个身子大的缺口。
阳光射了进来。
傲雪也被这一招所惊叹,在心里不禁无比赞叹!
沈寒竹高兴极了,不加思索地拉起傲雪的手,向洞口跃去。但见傲雪衣带一卷,把那朵天山雪莲卷在了另一只手心上。
被沈寒竹拉着的这只手细腻、光滑、白洁,当他发现时,赶紧放开,不禁脸上一红,偷偷地看了傲雪一眼。
傲雪似也没生气。
“我们出来啦!”
沈寒竹朝着天山大喊道!
雪崩已过,天山平静如故。
“你下山去吧,我也去找我师父了。”傲雪轻轻地道。
“好的,不过我下山之前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沈寒竹看着傲雪道。
“什么要求?”傲雪不解地问。
沈寒竹一脸坏笑地道:“你可不可以笑一下?”
傲雪脚一跺,转过身去。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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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微斜。
小镇。
青石板街。
一个长相清新俊逸的少年正大步走来。
他的衣服上已沾满了灰尘,似乎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剑扛在肩头上。
这是一把很长很宽的剑。
这也是一个很少见的用这样方式拿剑的人。
但凡碰到奇怪的人,人们总喜欢多看几眼。
街上人本来就多,他一出现,就招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指点。
但这一切,他都当作没看见。
他只管自己赶路。
仿佛他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围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在想什么?他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突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七八个人,路本来就不大,这些人排开来站着,歪脖子歪脑地看着他,他的去路已完全被挡住。
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请让一下。”
没有人挪动脚步。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他的头发油光发亮,其中有一小缕还从额头上一直垂下来直到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他问话的时候,故意吹着那缕头发。
“我叫沈寒竹,从来的地方来。”沈寒竹冷冷地回答。
“格老子的嘴还挺硬,敢这样跟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不停地有节奏地抖动着。
“不知道!”沈寒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轰”的一声,那伙人都笑了。
“听见了没,他居然不知道我们杨哥!”有人这样嚷嚷道。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杨哥指着雪剑问。
“剑!”
“剑?有这么宽大的剑?”
“是的!”
“拔出来给我们看看?”杨哥比划着说道。
沈寒竹剑眉一扬道;“不能拔。”
“为什么不能拔?”
“因为剑出鞘就得沾血。”
杨哥又开始吹那缕头发:“瞎编的吧?”
他身后人也跟着起哄。
“瞎编的,一定是瞎编的。”
“鬼话连篇,谁信他呀?”
“这可能吗?讲出来会有人信吗?骗骗三岁的孩子还差不多。”
......
沈寒竹如实道:“没瞎编,此剑有灵气,出鞘便得沾血。要我拔可以,你们谁让它刺一剑?”
杨哥吼道:“我偏不信!”说完冲上去就去夺剑。
他身后的人看着都乐了,他们看着沈寒竹,仿佛就像看着一个笑话即将出现。
但是这一次,他们看笑话的对象搞错了。
在杨哥快要扑到身前的时候,沈寒竹迅速往边上一个侧身。杨哥扑了个空,收脚不住,“蹬蹬蹬”往前冲了三步,差点摔倒。
杨哥顿觉失了面子,一拳打向沈寒竹。
沈寒竹这次没有让,而是把剑鞘对准了杨哥的拳头。
剑鞘很宽,杨哥的这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剑鞘上,拳头顿时松开,手背肿了起来,疼得他直叫。
沈寒竹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你运气很不好。”
那伙人见杨哥吃亏,竟都冲上来,挥动着拳头打向沈寒竹。
只听得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些人的拳头竟无一例外地全击打在了剑鞘上。哀叫声连天。
沈寒竹又摇了摇头道:“今天你们运气都不好。”
杨哥见状,好汉不吃眼前亏,但嘴巴还是找了句下台阶的话:“小子你等着,改天再找你算账。”
说完,骂骂咧咧地带着那帮人走了。
沈寒竹还没走两步,杨哥竟然带着那帮人又回来了。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还没打够?”
杨哥道:“我这次不是来打架的。”
“不打架?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杨哥把左手一摊,手心上竟拿着几粒银豆,他把左手高高举起,把银豆一粒一粒地往下掉,然后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接过去。
“看到了么?这是五两银子,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忙,这银子就归你了。”杨哥说道。
沈寒竹笑了:“我跟你认识不?”
杨哥一怔,道:“不认识。”
沈寒竹笑得更开心了:“不认识的人会有交情不?”
杨哥回答得居然很实在:“不认识的人当然没交情!”
沈寒竹装作很好奇地看着杨哥的眼睛道:“没交情你还要请我去帮忙?”
杨哥居然点了点头:“是的,说好听的是帮忙,说难听点是交易!因为,你可以赚到一笔银子!”
说完又把银子故意拿得高一点,在沈寒竹眼前晃。
沈寒竹看上去似乎有点心动:“我帮了你,你手里的银子就都归我了?”
“是的!”
沈寒竹的眼睛突然发光,道:“真的?”
“真的!你愿意帮了?”杨哥有点得意地道。
“不帮!”沈寒竹脸上笑意突然没了。
杨哥的脸刷一下变了:“你小子敢耍我?!”
沈寒竹看着杨哥扬起的手道:“还想打?”
杨哥想想刚才吃的亏,知道打不过沈寒竹,只得把手放下,带着那帮人又走了,走的时候,牙恨得痒痒的。
一群平时耀武扬威惯了的人,几时吃过这样的亏?
这一次,杨哥没再来,沈寒竹终于走出了这条街。
但是在街的那头,他又看到了杨哥。
此时他只有一个人,依在都快长出青苔的墙上,斜斜地看着他。
沈寒竹看了他一眼,道:“我真希望你等的不是我。”
杨哥这次没有吹那缕头发,而是头一甩,把它甩了上去:“不好意思,我等的就是你。”
沈寒竹面无表情地道:“我还是会让你继续失望。”
杨哥道:“你先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叫杨武,我有个哥,叫杨文,他的儿子前天被唐家的人抓走了,说唐家有人得怪病,需要吃小孩子的心才能医好。现在孩子在人家手上,两夫妻痛不欲生,我知道你会武功,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沈寒竹打断他的话,道:“唐家?是不是就是那个四川唐门?”
杨武一个劲地点头道:“是是是,就是那个唐门。”
沈寒竹问道:“抓走你哥孩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杨武道:“唐诗义!”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问道:“唐诗义?他是不是有个妹妹叫唐诗蓉?”
杨武眨了两下眼睛,道:“唐诗蓉是他伯父的女儿,年纪应该比他大。”
沈寒竹“哦”了一下。
“你肯帮这个忙了?”杨武欣喜地问道。
“带我去见你哥!”沈寒竹道。
杨武摊开手心,道:“那这银子够了吗?”
沈寒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差远了!”
杨武在身后一个劲地吐舌头。
在一个低矮的屋子里,沈寒竹见到了杨文夫妇。
杨文瘦而黑,一直垂头丧气地低头不语,而他老婆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从两夫妻的衣着打扮来看,一看便知是忠厚人家。
沈寒竹心想:同样是兄弟,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杨武指着沈寒竹介绍道;“哥,这是我给你请来的大,大,大,大,大侠!他武功可高了,这次救孩子有希望了。”
杨文道:“你每天跟街头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能请到什么人?还不快出去!”
杨武忙摇手道:“哥,这次真的了,我们八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他呢。我说过我要帮你救出孩子,那我一定会想办法去做到!”
杨文看了看沈寒竹,道:“这位大侠,别听我那兄弟胡扯,唐门是什么人家?出门随便打听便知,你切不可惹祸上身。”
沈寒竹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我之所以要来见你们一面,主要是想听你们说一句,你家兄弟说的是不是真的?”
杨文抹泪道:“他所言倒是千真万确,只是唐家惹不起啊!”
一句话就够了。
沈寒竹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杨文一说完这句话,沈寒竹就走了出去。
那把雪剑在夕阳下,发出闪闪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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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蓉妈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所以她心里一直担心家里会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
比右眼皮跳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她发现最近眼睛越来越不好使。
看东西老是模模糊糊。
今天,穿个针眼,穿了半天都没穿过去,还是叫丫环琪琪帮的忙。
现在她正坐在大院子里,椅子是四方扶手椅,椅背是方的,扶手是方的,椅座也是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说不出的舒适和温暖。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大红的绣花鞋。
这大红的颜色跟她身上穿的墨绿色的衣衫相比显得格外突出。
这只大红鞋子上绣的一只凤凰只剩下还有一对翅膀没完成。
她看着都觉得高兴,这凤凰绣得太逼真了,要是把翅膀绣好,没准还真会飞走。
她对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心里显得格外得意。
蓉妈绣花的时候,总想找个人聊聊天,她刚想到这个问题,居然就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少年的右手提得很高,手上拿着一把剑柄,那把剑扛在肩上,剑不仅长而且宽。
这种剑很少见。
凡是见到这把剑的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这种拿剑的方式也很少见。
扛着剑走路的人,自然会招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蓉妈现在也抬着头在看。
蓉妈看的不是剑,因为她根本看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剑。如果你说这是刀,她也会认为这就是刀。
她看的是少年的脸。
少年的脸清秀而俊朗,但是却很陌生。
“我想找个聊天的,你正好来了。”蓉妈居然招呼沈寒竹坐下。
沈寒竹果然坐下。他坐下的时候,那把剑还扛在肩上。
蓉妈笑容可掬地看着沈寒竹,道:“你手上的劲一定很大。”
“是的!”沈寒竹点了点头。
蓉妈的嘴快笑得合不上了:“你走路也一定很快。”
“没错!”沈寒竹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两个彪形大汉匆匆跑了进来,见到沈寒竹坐在蓉妈旁边,收住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蓉妈道:“既然你们拦不住人家,又追不上人家,还来干什么呢?”
“是是是!”两个人居然唯唯诺诺地走了,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沈寒竹看着那两人匆匆离去,转过头来道:“我想你一定就是蓉妈!”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唐门能有如此威望的女人,除了蓉妈,我找不出第二个!”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
“猜得可真准!”蓉妈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看上去慈祥和蔼。
沈寒竹道:“其实也不完全是猜的!”
这句话他倒真不是因为谦虚。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唐门有两样东西最拿手:使毒和暗器!
同样,江湖中也人人知道,唐门除了这两样东西,还有一个人很出名,那就是蓉妈!
也许有人不知道唐门的掌门叫什么名字,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唐门掌门的老婆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就是蓉妈,四川唐门掌门唐仁飞的老婆!
蓉妈其实姓李,叫李梦芸。人家之所以叫她蓉妈,是因为她有个女儿叫唐诗蓉。蓉蓉的母亲也就成了蓉妈。
她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方圆十里,哪家有困难,哪家需要什么,她都会去帮忙。这跟唐门其他人神神秘秘地来说,真是一个相当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人总会做些不一样的事,她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话特别多,只要你会跟她侃大山,她一定可以跟你侃上三天三夜,不吃饭不睡觉甚至不上茅房。
沈寒竹自然听到过这些传说,所以也很自然地猜出了她的身份。
“你不问问我是谁?”沈寒竹道。
蓉妈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过:“你是谁并不是很重要,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来唐门是干什么来的?”
“我来找一个人。”沈寒竹开门见山地道。
“你想找谁?”
“唐诗义!”
“你找他什么事?”
沈寒竹咬着牙说了一句话:“他抢了人家的孩子!”
蓉妈把手上的绣花鞋放了下来,道:“他是我侄子,也是唐仁飞弟弟唐鹏飞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抢人家的孩子!”
沈寒竹冷冷地道:“但是他抢了!”
蓉妈看着沈寒竹的脸,仿佛要看透他的心一样:“是你亲眼所见吗?”
“不是!”沈寒竹摇了摇头。
“那是谁告诉你的?”蓉妈问道。
“杨武。”沈寒竹如实回答。
蓉妈又笑了:“杨武的话你也信?”
“但我相信他哥哥!”沈寒竹一脸坚定地道。
蓉妈很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他哥哥?杨武有哥哥么?”
“有,他叫杨文!”沈寒竹回答得很快。
蓉妈突然笑出声来:“太好笑了,杨武从来就是个孤儿,整天无所事事跟一帮地痞流氓混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会有哥哥?!”
沈寒竹愣住。
蓉妈道:“看来你是个初出江湖的人,不懂江湖人心险恶,这么轻易一句话,就把你给欺骗了。”
沈寒竹茫然道;“他为什么要骗我进唐门?”
蓉妈道:“因为他想杀你,却又杀不了你。所以把你骗进唐门,想让我们唐门的人杀你。如果你现在碰到的不是我,而是直接找我侄儿诗义去算账,也许现在你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沈寒竹不解地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蓉妈道:“你一定惹了他。”
“我没惹他,是他先惹了我。他要看我的剑,我不让他看。”沈寒竹回忆青石街上的事。
“这不是一样吗?知道街道小混混最在意的是什么?”蓉妈问道。
“不知道!”
沈寒竹确实不知道。
“他们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你做了让人家失面子的事,人家就要致你于死地。”蓉妈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沈寒竹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
蓉妈突然咳了两声。
她拿手帕擦了一下嘴巴。
“唉,人上了年纪真的没办法,坐着也会感觉到累。”蓉妈一边自言自语一道,一边想起身。
她开始去扶椅子的把手,想站起身来。
她的手看上去有些抖。
“我今年五十七,看上去更像七十五。”蓉妈自嘲道。
蓉妈的手终于扶到了椅子把手上。
沈寒竹其实一直在看着蓉妈,他本想着去帮她一下的,但最终还是没去帮,直到看着她把手扶到椅子扶手上。
就在蓉妈的手扶到椅子扶手上的时候,沈寒竹踩脚的地方竟然突然开裂,他的身子掉了进去。
扶手是个机关按钮。
沈寒竹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迟了。
人总是在放松的时候才会放弃警惕。
放弃警惕意味着危险随时都会降临。
蓉妈的笑声从上面传来:“你做了让人家失面子的事,人家就要致你于死地!”
开裂的地板已经合上,里面漆黑一团。
沈寒竹想起了蓉妈的话:“你是个初出江湖的人,不懂江湖人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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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提了一口气,将身子稳住,缓缓地往下降。
在落地的时候,他的脚踩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一个声音突然杀猪般地叫了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把沈寒竹吓了一大跳。
“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踩我屁股?”有人狂叫。
沈寒竹暗自惭愧,原来自己刚才踩住的居然是人家的屁股。同时也庆幸要是自己不提气控制下坠的话,岂不是把人家的屁股踩成四块?
沈寒竹听听声音好像有点熟悉,于是问道:“喂,是谁把屁股丢在这里了?快来捡去!”
“咦,居然有人比我还会坑蒙拐骗?”那人道。
沈寒竹这下听出来是谁了,忙道:“韦帮主,怎么会是你呀?”
“啊啊啊啊,你是哪个小子啦,这么漆黑一团的地方你也能认出人来?你难道是火眼金睛不成?”韦高峰奇怪地道。
“我是沈寒竹,还记得我不?”沈寒竹虽然说着话,其实他根本看不到韦高峰在哪里,只能用声音辨别对方方向。倒是他扛着的那把雪剑在黑暗中看上去有团白影在晃。
“你那晚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也会被抓进来?”韦高峰一边说,一边朝沈寒竹的身子靠近,因为他也看到有团白影在晃。
“我不是被抓进来的,我是被骗进来的。”沈寒竹想起了刚才蓉妈那卑鄙的手段。
“不管是抓也好,骗也好,反正你是进来了。”韦高峰逗他,同时他们的身子也碰在了一起。
“是啊是啊,你不是也一样进来了。”沈寒竹这句话接得蛮顺口。
“我可既不是被抓进来,也不是被骗进来的。”韦高峰跟沈寒竹背靠背地依着说话,也许在黑暗中这是最好的方式。
“这就怪了,难道你是被请进来的?”沈寒竹好奇地问。
韦高峰笑了:“他们又怎么可能请得动我?我是自己进来的!”
沈寒竹也笑了:“谁会愿意去进这么一个黑暗的地方,你说自己进来,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信你!”
“是的,当天下没有一个人信你的时候,你必须要自己相信自己!”韦高峰居然一点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而且回答得听上去很有道理。
“其实那天我是想赶回来告诉你们那里有危险,但我还是迟了一步。”沈寒竹道。
“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韦高峰问道。
“杜小七!”
“杜小七是谁?”
“杜小七就是杜小七,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在沈寒竹的心里,还是比较佩服杜小七的,这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一二。
“他当时告诉你什么?”
“他说熊大肚有问题!”
沈寒竹想起熊大肚的时候,又想起了山神庙里大头大肚的菩萨。
“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可以看出来的问题,你觉得我这个老江湖是不是更应该看出来?”韦高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多的是一种自信。
“原来你也早已经知道。”沈寒竹应和道。
“我走过的桥,比你和杜小七两个人加起来走过的路还多!”即便韦高峰要吹牛,沈寒竹也不会反驳。
“韦帮主当时看出了什么?”沈寒竹问道。
“在我一到山神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问题。他实在不应该把那匹马拴在门口。”
“你们丐帮的人也有骑马的,我见过。”沈寒竹故意反驳。
“但他不应该给马配上那么光鲜的马鞍。”韦高峰的话跟杜小七想的几乎一样。
“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配一副也算正常。”沈寒竹继续反驳。
“但是他在马蹄上撒了红色粉末。”韦高峰道。
“红色粉末?什么样的红色粉末?”沈寒竹诧异地问道。
“这是一种特制的粉末,呈红色,马跑起来的时候,粉末会一路留下,相当于给别人做了记号。”韦高峰解释道。
“那个时候,你就确定舵内有人肯定有问题了?”沈寒竹仿佛感觉自己又长了见识。
“本来我怀疑的人是你!”韦高峰语出惊人。
“我?”沈寒竹也吓了一跳。
“因为你是跟熊大肚一起骑马过来的,而且你是一个外人,所以自然你会成为头号怀疑对象。”
这话跟杜小七说的熊大肚想转移视线是同一个道理。
“什么时候确定不是我了?”沈寒竹小心地问。
“当你挺身而出去教训周无理的时候,我确定应该怀疑的人不是你。”韦高峰道。
“为什么?”
“一个会为了正义打抱不平的热血青色,断然不会做出为人所不耻的事情。”
韦高峰的话让沈寒竹热血沸腾。
“所以你就知道是熊大肚了?”
“是的,只有他跟你一起来。这个问题好像是最容易的。”
沈寒竹点了点头,其实他无论论点头还是不点头,韦高峰都看不到。
沈寒竹心想,韦帮主既然已经知道熊大肚有问题,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点破他呢?
韦高峰听沈寒竹不语,道:“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还要被抓进来是吧?”
“是的,我很想知道。因为那天,对他们来说,你更像是一条漏网的大鱼。”沈寒竹如实道。
韦高峰道:“其实,我不点破,是想知道两个答案:第一、熊大肚背后是什么人?第二、他们有什么样的目的?”
沈寒竹道:“韦帮主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是的!”韦高峰回答得很快,“第一个问题,连你也知道了,他们是四川唐门的人。所以放眼江湖,也只有四川唐门才有如此能耐能在不知不觉中迷晕我们丐帮一个舵的兄弟。”
“韦帮主也中招了?”沈寒竹关切地问。
“他们想迷晕我,还差那么一点火候,不过我是装作被迷晕,所以才一起进了这个地方。因此我前面告诉你,我既不是被抓进来的,也不是被骗进来的,我是自己想进来的!”韦高峰略显得意地道。
“我现在很想听听你的第二个答案是什么?”沈寒竹问道。
韦高峰突然开始生气地道:“你可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踩到的是我的屁股?”
沈寒竹一怔,道:“为什么?”
韦高峰道;“因为我在睡觉,我已经几天没睡了,所以找到这个地方想睡一会,没想到却给你小子垫了背。”
沈寒竹暗自好笑:我又不是横着下来的,是垫脚还差不多。同时也庆幸韦高峰是趴着睡的,要是仰着睡,是不是后果更加不可设想?
沈寒竹道:“韦帮主不睡觉,就是为了查第二个答案?”
韦高峰顿了一下,道:“没错。他们用马车把我们送进了四川唐门,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大宅院居然还设了地牢。我们被关进了地牢里面。等他们人离开后,我就偷偷地溜了出来。”
沈寒竹好奇地问道:“既然是地牢,他们难道不上锁吗?”
韦高峰又得意了,道:“你小子真是孤陋寡闻,江湖中都知道我韦高峰有一个绝活,那就是一手开得天下锁,无论铜的铁的,大的小的,在我韦高峰手里,要打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寒竹道:“于是你溜出去探到了第二个答案?”
韦高峰道:“我探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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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消息用惊天两个字来形容,那说出去,一定会震动整个武林。
韦高峰在沈寒竹的耳朵里轻轻地道:“昨天晚上半夜,我见到唐仁飞的屋子还有灯光亮着,就前去探看。”
“既然你说是个惊天的消息,屋子里必定有你意想不到的人在里面。”沈寒竹道。
“屋子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唐门掌门唐仁飞,一个是青龙帮帮主韦一笑,还有一个是崆峒掌门雷青子。”
一提到雷青子,沈寒竹心里自是十二分的不痛快:“有那个屁股上长胎记的道人在,自然商量不出什么好事。”
韦高峰道:“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吗?他们谋划的居然是要重选武林盟主!”
人有时利益熏心,真的可以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来。
沈寒竹心里无比震惊,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盒子:“七大门派三大帮,他们个个都排在末流,他们要当武林盟主,跟猪上树一样难啊。”
“他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虽然三派联合,但还是担心武林中支持他们的帮派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太少太少太少了。”沈寒竹连续说了三个太少。
韦高峰道:“我当时也在想,这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么?”
“那是,等我出去了去送个鸡蛋给他们。”
韦高峰一愣,道:“你送鸡蛋干什么?”
沈寒竹笑了:“让他们拿去碰石头。”
韦高峰道:“唉,君子易斗,小人难防啊。他们开始暗中动手脚,打算把一些掌门抓来,然后再另派人员冒名顶替各派掌门,等到选举那天,一举成功。”
“所以就发生了丐帮风云舵中毒事件?”
“没错,估计我丐帮是第一个中招的帮派。”
沈寒竹若有所思地道:“难怪蓉蓉要盯上我跟杜小七,原来她担心我跟杜小七会怀疑熊大肚,导致他们事情败露,所以才对我们也下了毒手。”
韦高峰道:“这就对了,所以我们必须粉碎他们这个阴谋。”
沈寒竹突然想起失踪的霹雳堂堂主韩三炮,问道:“那难道在江南柳发生的掌门神秘失踪的事情,跟这事也有关联?”
韦高峰沉默了一下道:“也许吧,不过这跟他们计划安排有出入。他们的计划不是阻止人家不去参加,而是调包。所以一切现在都难以推断。”
沈寒竹道:“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认为他们计划可行的话,那到时参加武林盟主选举大会,他们又如何去冒名顶替各派掌门?毕竟身为掌门的人都是扬名立万的名人!”
韦高峰不假思索地道:“易容!”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里一动,马上对韦高峰道:“钱老爷曾经给过我一张人皮面具,我打算乔装改扮,再入唐门,探个究竟。你看如何?”
韦高峰思忖了一下,道:“可行是可行,但你千万要小心!”
箭已在弦上,形势已经刻不容缓!
沈寒竹道:“那还得有请韦帮主先送我出牢。”
韦高峰点头称是,伸出手去拉沈寒竹,突然看到那团白影,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雪剑!”沈寒竹答道。
“雪剑?你见到过凌世狂人莫无为?”韦高峰问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有点颤抖。
“你认识他?”
“这是一位孤傲的武林前辈,传说武功天下第一,持一把雪剑笑傲整个江湖,只是听说后来为情所困,不知所踪。”
人已不在江湖,江湖还有他的传说。
沈寒竹想起那堆白骨,黯然神伤:“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早已仙逝。”
韦高峰不再言语,拉着沈寒竹摸索前行。
走道空间狭小,崎岖不平,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闻着令人作呕。
时有寒风吹来,也不知是从地上而来还是从地下而来,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沈寒竹全身已起鸡皮疙瘩。
他尽量想些事情来填充头脑中的思想,转移一下这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沈寒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韦帮主,茵茵姑娘可好?”
韦高峰道:“我们被送进来后,他们倒也没有为难我们,除了一日三餐,平时也没人来管我们。她跟帮中兄弟关押在一起,兄弟们都挺照顾她,特别是童真一直陪着她讲笑话。只是......”
沈寒竹关切地问:“只是什么?”
韦高峰叹了口气,道:“只是见她时而会发呆愣神,可能在想她家人了。”
沈寒竹心中也是一片伤感:“我们尽量想办法早点救他们出去。”
他开始痛恨唐门的作恶行径,一痛恨起来,马上想到了杨文夫妇的可怜的神情。
那个小孩子是否还活着?
沈寒竹问韦高峰:“你是否知道唐诗义最近从外面抓来了孩子?”
韦高峰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沈寒竹略带着一丝失望。
摸索了一段路程后,前面突显灯光闪动。
韦高峰道:“这个地牢线路复杂,牢房众多,各个牢房又相互封闭,进出极为不易。前面就是其中一个地牢出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守门的人制服。门打开后再来接你。”
沈寒竹点了点头。
韦高峰猫着身子向前而去。
只见门口站了四个彪形大汉,都是一身黑色衣衫,在牢门口不停地走动巡逻。
韦高峰迅速捡起一块石头,找准时机,把那块石头向外弹出。
石头神速地从他们头顶飞过,准确地击中牢外的一棵大树树枝,大树不断摇晃,发出“莎莎”的响声。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大树望去。
就在那时,韦高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地牢牢门,飞快掠到他们身边。
那四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即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沈寒竹贴在墙壁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听到韦高峰急步行来,沈寒竹忙问:“是否已经摆平?”
韦高峰做了一个出去的手势,道了声:“搞定!”
走到地牢门口,果见有四个黑衣人一动不动地立于门口,显然已被韦高峰点了穴道,模样甚是滑稽。
沈寒竹正要离开,突然韦高峰拉住了他,道:“你的衣服脏了,反正也不能穿了,脱下来给我,正好给我暖身子。”
沈寒竹狐疑地看着韦高峰,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
只见韦高峰在他耳朵边上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沈寒竹不停地点了点头。
随即沈寒竹就把身上的外衣脱下,两人挥了挥手,沈寒竹身子一跃,急急地向外掠去。
此时天空星光点点。
只有地牢门前的灯,还在随着风胡乱摇晃摆动。
在黑夜中更显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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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第二次踏上了这条街。
他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也没人告诉他这条街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这条街的地上铺的全是青石板。
青石板已斑驳陆离,磨去的是青春岁月,磨不去的是历史记忆。
他的怀里抱着那把雪剑,雪剑已被他用布层层包裹起来。鼓鼓的,已认不出这里面装的是不是一把剑。你让人家猜这是什么,人家也许会给你一百种不同的答案。
他的脸上已经戴上了那张人皮面具,现在的他,看上去至少四十岁。
在街上,他又碰到了那个游手好闲的杨武,以及跟在杨武身后的六七个他的哥们。今天的他们又是神采飞扬。
杨武几乎擦着肩跟他面对面走过。
他没看沈寒竹一眼,甚至连余光都不扫他一下。
杨武真的已经认不出他。
现在的沈寒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到扔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他来。
一个男人在街上走,如果想让人注意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长得帅,要么他长得怪。
沈寒竹现在既长得不帅,也长得不怪。所以自然没人再会去注意他。
他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店铺的门上方挂着一面彩旗,彩旗正迎风飘扬着,彩旗上写着四个大字:嘉元当铺。
这家当铺并不大,但在这么一条小街上,却挺显眼。
掌柜的是一个短小精悍的老头,他姓蒋,人家都叫他蒋老头。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桌上一遍又一遍重复地数着他赚来的铜板。有时一数就是一天。
他一看沈寒竹进来,忙招呼道:“客官,快快请坐。”开口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有多难看
沈寒竹脑中想到阎无私在翠香楼时的场景,也学他的样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蒋老头客气地问:“客官今日要当点啥?”
话是这样在问,他的眼睛就一直盯在沈寒竹手中用布包裹着的那把雪剑上。从沈寒竹进门时候就开始盯着了,眼光从未离开过。
那种贪婪是从骨子底里冒出来的,根深蒂固。
沈寒竹将雪剑往桌上一摆。
蒋老头忙过去拿。不料沈寒竹用手一挡,蒋老头又把手给缩了回去,不解地看着沈寒竹。
“请问客官这是什么宝贝?”蒋老头小心地问道。
“铁!”沈寒竹戴着人皮面具,脸上面无表情。
“可否打开看看?”蒋老头自然不信。
“不可以!”
“不可以?那不看到宝贝,我怎么估价?”蒋老头犯晕了。
“你可以用手提一下它,你看看它值多少钱?”沈寒竹点了一下雪剑道。
蒋老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重,费劲地用两只手提了一下雪剑,也只是稍稍离开了桌面一点点。
“现在你可以出价了。”
蒋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银子?”沈寒竹问。
蒋老头连忙摇手道:“不不不,不是!”
“十两银子?”
“也不是。”
“那是多少?”
“一,一两银子。”蒋老头吞吞吐吐地道。
沈寒竹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蒋老头腿一软,差点瘫倒。
“那,那你要当多少?”蒋老头试探地问道。
“我不要银子。”沈寒竹不紧不慢地道。
“不要银子?不要银子你进当铺是为了啥子?”沈寒竹的话把蒋老头搞糊涂了。
沈寒竹缓缓地道:“我不要银子,别说一两,一文都不要。”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银元宝,放在桌上。
蒋老头傻傻地看着他。
沈寒竹指着银元宝道:“这是十两银子,你替我保管好它,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天上掉馅饼的事有时候真的会有。
蒋老头开心了,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好运来了,躲也躲不过。
沈寒竹起身走了,他觉得把雪剑放在这么一个地方,应该是最安全的。
蒋老头一直把他送到门外,对他来说,今天来的真是一个大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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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唐门门外。
厚重的朱漆大门边上站着四个身着劲装的男子,个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见沈寒竹远远行来,忙将其拦住。
“什么人?来此有何贵干?”其中一个吼道。
“我是闽狮堂堂主贾明,路过贵地,特来拜访一下贵掌门。这是一份‘访贴’,麻烦转递一下。”沈寒竹恭恭敬敬地道,边说边把一份贴子送呈给其中一个男子。
那男子接过,急急地朝里通报去了。
沈寒竹用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大门口周边的地形。
过了一会,那男子出来道:“掌门一大早就出远门去了。不过你运气好,唐二老爷答应会见你。”
沈寒竹心里嘀咕:唐仁飞怎么突然出远门去了,他会去哪里呢?
正在思索,那男子见状道:“喂,在想什么呢,快点进来。”
沈寒竹跟着他进了唐家大院,在穿过那个院子的时候,又多看了几眼自己掉进去的地方,心中还留有余悸。
唐家处处是机关,自己一定要小心。他这样提醒着自己。
那男子把沈寒竹带到大厅,大厅里有个年约六旬的男子正在看着墙上的书画。见沈寒竹进来,忙迎出来,拱手道:“来的可是闽狮堂贾堂主?”
沈寒竹忙回礼道:“正是!”
“在下唐鹏飞,是掌门唐仁飞的弟弟。贾堂主不远千里,来到敝舍,真是幸会幸会。来,快快请坐。”唐鹏飞赶紧招呼沈寒竹坐下。
沈寒竹一坐下,唐鹏飞喊道:“琪琪,给客人倒茶。”
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端着茶杯轻轻地走了进来。沈寒竹见到此人时不禁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到琪琪的容貌竟然跟翠香楼的头牌晓燕长得十分相似。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他在心里嘀咕。
唐鹏飞见沈寒竹不语,自然不知其故,打哈哈道:“贾堂主是从哪里而来?”
“天山!”沈寒竹想也没想地答道。
不料唐鹏飞一听天山,脸色骤变:“贾堂主去天山所为何事?”
沈寒竹也察觉到唐鹏飞脸上的表情,急中生智道:“本是去购一批药材,不料天降大雪,天山没去成,就转到蜀地来了。”
唐鹏飞脸上肌肉明显放松下来。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见到唐鹏飞道:“爹,伯父有飞鸽传书过来。”说完,将书信交于唐鹏飞。
沈寒竹心里想:原来他就是唐诗义。不免细细地打量了一下。
唐鹏飞并不急于拆开书信,而是对唐诗义道:“义儿,去见过闽狮堂贾堂主。”
唐诗义转身向沈寒竹拱了拱手,道:“见过贾堂主!”
沈寒竹虽然表面上在还礼,但心里想起了杨文夫妇那可怜的神情,不禁捏紧了拳头。
这时,有家丁来报,说蓉妈有事找唐鹏飞相商,于是唐鹏飞叫来琪琪道:“带贾堂主去西厢客房二楼休息。”
琪琪的脸居然变了,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沈寒竹的眼睛。
唐鹏飞对沈寒竹道了声“失陪了”就匆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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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带着沈寒竹来到西厢客房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间里。
房间倒也宽敞,只是空气中透着一股霉霉的味道,屋顶居然还有蜘蛛在爬,显然好久没有住过人了。
沈寒竹问琪琪:“这里是不是好久没住人了?”
琪琪答道:“嗯,是的,不敢住。”
“不敢住?为什么不敢住?”沈寒竹好奇地问。
“听说这里晚上闹鬼,所以没人敢来住。”琪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沈寒竹心里嘀咕:既然这里闹鬼,好久没人住了,唐鹏飞为什么还安排我来住这里?
很多时候,别人的客气明显就是一种客套。
所以当人家对你客气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以为是福气。
沈寒竹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窗外种了各种奇花异草,风景倒也不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问道:“唐家有没有人得重病的?”
琪琪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抵触,她不高兴地道:“唐家人口众多,生小病的天天有,得大病的好像没有。”
沈寒竹道:“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
琪琪突然脸上变得痛苦起来,似想哭出来:“我娘病了二十多年了,算不算大病?”
沈寒竹心想一个下人得病,唐诗义绝对不会抓小孩子给她来治病,再说都二十多年了,这肯定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见自己的问话勾起了琪琪的伤心,也是过意不去,道:“实在问得唐突,真不好意思,姑娘莫怪。”
琪琪的脸上还是一脸哀伤,她轻轻地道:“如果贾堂主没有其他事,那我先告退了。”
沈寒竹马上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琪琪的脚刚要迈出门去,一听沈寒竹问话,又退了回来。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在江南?”沈寒竹想到了翠香楼的晓燕,这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
琪琪很奇怪地看着沈寒竹,回答道:“没有!”
“好吧,你回去吧。”沈寒竹挥了挥手。
也许,只是长得像吧。
他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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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鹏飞把书信送到蓉妈的手里。
蓉妈小心拆开,细细地起来。看完后,脸色凝重地道:“钱宅的人已经动身去万水帮了,这一战恐怕已经难免。”
唐鹏飞点了点头道:“听说是万水帮二当家方正的儿子方才傲惹了钱宅,钱宅要讨回一个公道。而万水帮现在到处给江湖各派发贴,要求联手对付钱宅。”
蓉妈道:“所以仁飞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赶过去了。唉,几十年的交情,又同列武林七大门派三大帮之中,岂能不去啊。”
唐鹏飞道:“是的,即便不想出力,人总要到的。我只是奇怪小小的一个钱宅,怎么万水帮像如临大敌一样,着实让人想不通。”
蓉妈突然问道:“听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的。自称是闽狮堂堂主。”唐鹏飞应道。
“你将他安排到西厢客房二楼了?”蓉妈继续问。
“好马配好鞍,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只能住那个地方。”唐鹏飞道。
“他住进去了?”蓉妈问道。
“没错,住进去了。”
“住进去之后,他没出来?”
“是的,他没出来。”
蓉妈思忖了一下,道:“这个人绝对是个厉害人物,你要小心应对。”
唐鹏飞道:“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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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
月如钩。
银光泻满大地。
窗外风一直不停歇地吹着,窗户一直在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空气中似也充满了诡异的味道。
沈寒竹躺在床上,一直未眠。
他脑中的问题很多,也很杂。他要给自己好好地理一下思路。
突然,他听到似有人在哭,这哭声时重时轻,如凄凄婉婉,听在耳边,让人毛骨悚然。
难道真闹鬼?
沈寒竹起身下床,突然发现这哭声刹那间消失了。
在窗边站了一会,见未再传来哭声,他就又躺到了床上。
没想到一躺下去,这哭声竟又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凄婉悲怆。
沈寒竹窜到窗边,发现这哭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他再也呆不住了,跃出窗户,寻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院子里风吹草动,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凄凉惨白,一切充满了神秘而诡异。此时即便有只飞鸟掠过或小动物跑过,都会让人心惊。
走到一个墙角转弯的地方时,哭声突然又停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寻去。这时,他看到一个单薄的人影提着一盏灯笼从对面慌慌张张地行来。
沈寒竹一个纵身,跃上身边的大树,树叶茂盛,正好遮住了他的身子。
等那人走近了才发现,来的是丫环琪琪。
她走起路来看上去匆忙而心悸,不时地东张西望。
走到沈寒竹刚刚站着的墙角时,突然从转角地方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她吓得脸色刷一下白了。手中提着的灯笼掉到了地上。
“谁?”琪琪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没人回答。
这样的场合下,没人回答反而让人觉得窒息。
她吓得心蹦蹦乱跳,连忙转过身去。在她转身的时候,肩上又被那只手掌拍了一下。这一次,她头也不敢回了,口中大叫一声“有鬼啊!”,快步向前跑去。
突然墙角窜出一个人来,将她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抱住她的人居然是唐诗义。
“少爷,你吓死我了。”琪琪娇喝道。
唐诗义一脸淫笑地道:“这样不是更刺激么?”说完,就开始对琪琪动手动脚。
“少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挣扎道。
唐诗义的声音急促而狂飙:“不这样,还要怎样?好久没亲你了,宝贝。”
“这里是院子,让人家看到不好,少夫人知道了会怪罪的。”琪琪提醒道。
“别提她,她现在正埋头练着那稀奇古怪的武功,还说十天半个月要吃一颗小孩子的心,为了她,我上次街上抓来的小孩子到现在还关在我的书房里。她现在哪有空管我的事呀!”唐诗义一边说,一边解着琪琪的裙带。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想:原来抓小孩子来不是为了要治病,而是为了给唐诗义老婆练邪功,真是太气人了。再想到杨文的孩子还活着,稍有些安慰。
他想:我当务之急先赶紧把唐诗义的书房给找到。想罢,从树上轻轻跃下,快步离去。
地上的那盏灯笼随着唐诗义和琪琪的热情升温,在黑夜中反而显得旺亮而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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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大宅院在夜幕中神秘而庄严。
沈寒竹小心地穿梭在其中,寻找着唐诗义的书房。
唐家的院子果然大,要是院子不大,江湖上也不会有人叫唐门为大户。院子大的人家当然房子就多,高的矮的都有。要从这么多房子中找出其中一间屋子,确实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去每幢房子当然必须要有路,房子一多,路就更多。每条路都纵横交错,宽的窄的,走起来很容易迷路。
沈寒竹现在就胡乱地走,胡乱地找,除了这种最古老的办法,他想不出另外一种办法。因为他要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带给他的只有危险。
他正行走着,突然前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不用他听一百遍去判断说话的是谁,他只要听一遍就够了。甚至只要她说一个字,他就知道这个说话的人是谁。
这是蓉妈的声音。
他现在不想碰到的人很多,蓉妈是他最不想碰到的,没有之一。
他心里一紧,环顾一下四周,见边上有间低矮的房子,一推窗户没上栓,就不加思索从窗户中跳了进去。
是的,他没有一点犹豫。即便屋子里有只吃人的老虎在等他,他也一样会跳进去。
对付猛兽有时比对付人容易得多。
他的身子刚一进去,蓉妈的身影就从窗前移过,不知是跟谁在讲话,边说边过去了,直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她没有一丝停留的迹象,说明她是真的没有发现沈寒竹。
她的眼神很不好,也许是真的。
沈寒竹长出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突然屋子里传出两声咳嗽声。
这两声咳嗽声真的好要命,在此时此刻发出声音来,会把人吓出心脏病。
沈寒竹当然也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过身去看,发现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坐在床沿上。这个女人满头白发,月光白蒙蒙地正好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也显得更加惨白,但脸上皱纹并不多。
猜她的年纪比猜一只母鸡一年会下多少蛋还难。
这么一个人现在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跟一个夜鬼出现在他的面前没有多大的区别。
幸好,沈寒竹的胆子比较大,即使他的胆子真的不大,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得大一些。
沈寒竹看她时,她也正好看过来。当他看到沈寒竹的脸时,突然,她变得相当愤怒,似乎气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沈寒竹当然想不明白。现在,不仅是想不明白的问题,而且也根本容不得他去想。
因为他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她猛地一下把床板给掀翻起来,也不知道她这么瘦弱的一个人使出的这股劲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举动。往往一个奇怪的人做出来的事情都比较奇怪。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评断。
让沈寒竹更加想不到的是,她居然从床板底下抽出了一把剑。
这是一把好剑。
这把剑不仅亮,而且锋利。
沈寒竹绝对相信这把剑要是碰到他的手指,那么他的手指绝对不会留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比较体弱的女人,居然藏匿着这么好的一把剑。这把剑即便拿到武器库去,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她竟然直冲过来,举剑就往沈寒竹身上刺去。嘴上发出“伊伊呀呀”的声音。
这是一个有着相当大仇恨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是一个哑巴?她为什么要刺我?沈寒竹脑中马上浮现出这两个问题。
“喂,住手啊!”沈寒竹一边躲着她刺过来的剑,一边喊道。
那女人非但没有住手的意思,而且动作越来越狠。看着沈寒竹,仿佛看着砧板上的肉一样,剁碎一刀是一刀。
沈寒竹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丧心病狂的夜鬼,倒是她的剑法凌厉而不乱套。她的白发披散开来,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恐怖。
疯了!真的疯了。跟一个疯子,最好的办法不是讲理,而是躲。
沈寒竹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他见她如此不要命地攻击,心里也是迷惑不解,想想自己还有正事在身,不敢久留,于是穿窗而出。
跑了几步,沈寒竹回头看看,身后并没有脚步声传来。那女人倒是没有追来。他稍稍有些心安。
但是哭声却又传了过来,比原来听到的哭得更响更疯狂。
难道半夜在哭的人,就是这个白发女子?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住在那里?
琪琪曾经说过她母亲得病二十多年,难道她就是琪琪的母亲?
她一定是受到过什么刺激吧?
可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痛下杀手呢?
沈寒竹想不明白。
经过这么一折腾,沈寒竹想晚上去寻找唐诗义书房的计划也泡汤了。于是,他索性回到西厢客房,倒头睡觉。
身上的被子看上去有些薄,冷风总是钻进来。他打了一个哆嗦。不知道是身子冷,还是心有点后怕。
他让自己什么都不再去想,但脑中却想得更多。
他一直辗转反侧,也不知什么时候入眠的。
夜并不长。
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院子里就开始嘈杂起来。楼下有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天花乱坠地说着什么也许好奇也许新鲜也许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寒竹被这嘈杂的声音给惊醒了。下面既然有人议论纷纷,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道:“贾堂主,醒了吗?”
原来是琪琪。
“早醒了,你进来吧。”沈寒竹应道。
琪琪推门进来。
沈寒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通红通红,跟小白兔的眼睛一样红。
沈寒竹第二眼看到的是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似乎没有梳过妆。按理说,像这样大户的人家,出来的即便是个丫环,也应该体体面面地来见客人。
“外面为什么这么吵?”沈寒竹问道。
琪琪咬了咬嘴唇,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沈寒竹心里也很不安。
“我娘昨晚跳井了。”琪琪的声音很悲伤。
沈寒竹跳了起来,道:“跳井?现在人呢?”
琪琪的眼泪在打转:“被唐家的人发现救了上来,现在躺在床上,不会有事了。院子里的人现在都在聊这件事,所以很嘈杂。让你见笑了。”
沈寒竹不说话,他突然感觉到心情无比的沉重。
他总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自己真的刺激到她了吗?可自己明明没有做过什么?就因为昨晚闯进了她的屋子?有这么严重么?
琪琪道:“光跟你说这事了,差点忘记了正事。我上来,是要跟你说,唐二老爷他在大厅里等你。”
“好,我马上就去。”沈寒竹道。
大厅里,唐鹏飞正背着手在来回踱步,他的神色看上去相当地焦虑。见沈寒竹进来,马上迎上前问道:“贾堂主,你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要是出在平时,沈寒竹绝对感动。但此时从唐鹏飞的口中说出来,沈寒竹感到太虚伪了。
但想归想,他嘴上还是不动声色:“十分感谢唐兄照顾,昨晚睡得很好。”
唐鹏飞似乎早已料到沈寒竹会这么说,仰面打了一个“哈哈”:“贾堂主客气,这么早请贾堂主过来,是想跟贾堂主切磋一下武艺。”
沈寒竹心想:一定在怀疑我的身份了。幸好师父曾经提过闽狮堂的武功,我只要打个形似,谅那唐鹏飞也看不出来。
果然唐鹏飞道:“江湖传闻闽狮堂‘伏狮拳’威震一方,今日不妨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沈寒竹淡定地道:“好说好说,唐兄请!”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朝练武场走去。
等他们走后,蓉妈从内堂走了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寒竹。
这个人怎么这么像一个人?这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义儿!”她高声喊道。
“伯母,我在!”唐诗义急急地跑了过来。
“走!”蓉妈一脸严肃地道。
“去哪?”唐诗义不解地问道。
“地牢!”蓉妈的嘴巴边上狠狠地甩出这两个字。
地牢的出口门锁完好,守门的大汉个个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见到蓉妈过来,都站直了腰板。
蓉妈看了看他们,道:“这两天这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状况?”
那帮人整齐划一地回答道:“回夫人,没有异常情况发生!”
蓉妈点了点头,带着唐诗义走了进去。她的脸一直板着,她的心也一样很沉重。
地牢的地形确实比较复杂,但是对于蓉妈和唐诗义来说,这不是难题,因为这些路,他们闭着眼都能走得四通八达。
地牢里还是那么霉气冲天,潮湿而阴森。
拐过几个弯,他们来到了其中一个地牢前。
那里,正是沈寒竹从上面大院子地面上掉下来的地方。她知道这样的办法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用一次。
蓉妈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正躺在地上,一件破烂的衣服从头盖到脚,可能是天气寒冷,埋头埋脑地睡着。而那件衣服,正是那天她在院子里看到他穿的衣服。
蓉妈远远地望着不语。她在想什么?
唐诗义轻声地道:“伯母,要不要我过去仔细看看?”
蓉妈挥了一下手道:“不用,就是他,错不了,他掉进来的那天穿的正是这件衣服。”
唐诗义不再说话。
蓉妈一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走出地牢的时候,脚步声明显比以前沉重了许多。
等蓉妈他们走远,韦高峰轻轻地把盖在身上的沈寒竹的衣服拿开,露出头来。
他的脸上挂着开心而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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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妈见到唐鹏飞的时候,沈寒竹已经练完拳走了。
唐鹏飞的额头有汗,他正拿了一块湿巾在擦。
唐鹏飞看着蓉妈,想问,但没问出话来。
因为她看到蓉妈的脸色很难看,跟街上叫卖的烤焦了的烧饼一样难看。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看到蓉妈脸色这么难看过了。
“这个人绝对是有问题的,一定要盯紧他!”蓉妈严肃地道。
“我会的,一定!”唐鹏飞保证道。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蓉蓉走了过来。
她的脸很圆,跟西瓜一样圆。她的脸看上去总是在笑,像是刚刚捡到了一只金元宝一样。她走路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屁股扭起来,生怕人家不知道她的屁股很大。
往往长得不漂亮的人,才会这样走路。一个女人要想别人注意她,要么有张漂亮的脸蛋,要么有种撩人的风姿。
蓉妈看到她的时候,也笑了:“你一定探到了消息。”
蓉蓉笑出声来,她笑出声音来的时候,真的应该需要遮一下她的大嘴巴。
“娘,你应该先问问我累不累。”蓉蓉有点撒娇地道。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讲话都会带着一份娇意?
“关心不是用嘴来说的。”蓉妈回答得听上去很有道理。
蓉蓉看了一眼边上的唐鹏飞,道:“叔父,我总说不过我娘。”
唐鹏飞道:“那你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娘的提问。”
蓉蓉这才道:“好吧好吧,我确实探听到了消息。”
蓉妈道:“结果呢?”
“结果很糟糕。”蓉蓉脸上的笑意突然没了。
蓉妈一听这话反而淡定地道:“我早想到了,但是还是想听听到底有多糟糕。”
蓉蓉道:“闽狮堂的堂主根本不姓贾!”
蓉妈一听这话,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有趣极了,接下来肯定会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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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在唐门院子里散步,陪着他的是琪琪。
琪琪是他特意叫过来的,他觉得唐家现在最可靠的人,除了琪琪,他找不出第二个。
他一边走,目光一直在盯着两边的屋子,他想找到唐诗义的书房。但是,他一直没有发现那间书房。
在一棵大树下,沈寒竹停住脚步,问道:“琪琪姑娘,你娘的身体状况好些了么?”
琪琪的神色依然悲伤:“她一直是这个样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沈寒竹思忖了一下,道:“冒昧问一下,你娘是个哑巴?”
琪琪很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寒竹故作淡定地道:“不知听谁说起过吧,当然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要介意。”
琪琪低下头,不说话。
每个人都有不说话的理由,琪琪不说话的理由只有一种。如果你被人揭了伤疤,你要么愤怒的回击要么就不说话。琪琪不像是个会回击人家的人,所以她只会选择不说话。
沈寒竹道:“不过我听你娘哭声,不像是个哑巴,她是天生是哑巴还是后来哑的?”
琪琪道:“自我出生以来,就没听我娘说过话。”
沈寒竹叹息道:“好人一生平安!”
说这话的时候,沈寒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琪琪的娘虽然不会说话,但比自己孤苦伶仃没有双亲要幸福得多。至少她还有娘陪在身边。
这时,琪琪突然道:“少爷回来了。”
沈寒竹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唐诗义快步从前面走过。
他心里一动,问道:“唐少爷走那么快,是要去哪里呀?”
琪琪道:“往那个方向走的,肯定是去他的书房了。”
沈寒竹做了一个请示的手势,道:“要不,我们一起去?”
“不能去!不能去!”琪琪两只手使劲乱摇。
“为什么不能去?”沈寒竹看着琪琪如此强烈的反应,心中生疑。
琪琪似有些害怕地道:“因为少爷有过吩咐,他的书房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否则......”
“否则咋样?”
琪琪怯怯地道:“否则会被打个半死,赶出唐门。”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你先回去吧,去看看你娘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自己这里随便走走。”沈寒竹道。
琪琪“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寒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叹道:多好的姑娘,命运对她真是不公平。
沈寒竹见她走远,赶紧快步朝唐诗义的书房走去。
他远远地见唐诗义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的门上方挂着一块黑棕色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蜀山听泉。
沈寒竹慢慢靠近,行到窗沿下,矮下身子朝里望去。
这是一间精致整洁的房间,书画挂满了整墙整壁,书桌上放置着笔砚。在笔砚的旁边,他发现了一把剑。
他的心里一紧,因为他认得这把剑。
这是一把非常特殊的剑,这把剑的剑柄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这原本是镶嵌着宝石的。但是这颗宝石因为光线刺到了他的眼睛,被主人挖出来扔到了大街上。
剑,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的剑。
如今正静静地躺在这间书屋的桌上。
剑,是杜小七的第二条生命。
剑在这里,那他人呢?
剑可以没有他,但他不能没有剑。
一个丢了剑的杀手,是不是也应该丢了命才对?
沈寒竹突然感到不安。他已然忘记了自己现在也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他想冲进屋子里去,虽然没看到唐诗义的人,但他知道唐诗义肯定在这间书房的某一个地方,而且这书房里应该还有一个被他抓来的小孩!
他正要冲动地闯进去,突然他的后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猛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掠上了一棵树枝,在树枝上向他招了招手。
他立马跟了过去。
当他掠上那棵树枝的时候,那个人又跃到了另一棵树枝。
这样跟着他连续跃过十几棵树枝后,那人在一棵长着浓密树叶的大树树枝上停下。
沈寒竹在他的身前停下。
大树的树叶繁茂,正好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子。
那个人对着沈寒竹,轻轻地把蒙面布拿了下来。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杜小七!
居然是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
沈寒竹突然感到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在兴奋什么?
是杜小七安然无恙?
还是因为老朋友久别重逢?
还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个最能够帮助他的人出现了?
杜小七朝他点了点头。
“你没事?”沈寒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问题。
“你希望我有事?”杜小七居然配合地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我是在想,一个连剑也丢了的人怎么逃出人家手掌心的?”沈寒竹很想知道这个原因。
“因为我是杜小七,杀手杜小七。”杜小七回答道。
杀手要是出事,丢的不是钱,而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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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道:“你能认出我是谁?”
杜小七一点都不意外地道:“我当然能。”
“为什么?”
杜小七道:“他能救你,自然也能救我,他救了我,自然也会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沈寒竹恍然大悟地道:“原来是韦帮主把你救出来的。”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要是我也能有他一手开锁的本事,那么我杀的人可能会更多。”
沈寒竹笑道:“要是你也有他开锁的本事,那么也许你一辈子都做不了杀手。”
杜小七道:“也许真做不了,也许会做得更好。”
沈寒竹把话切入正题,道:“唐门掌门唐仁飞已出远门去了,我们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了。”
杜小七道:“他去万水帮了。”
“万水帮?”沈寒竹听到万水帮,就想起了方才傲,不禁怒气上来。
“是的,钱宅的人已经赶往万水帮,一场争斗在所难免。”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办法知道。一个杀手除了剑快,找人快,还得探听消息快。”杜小七笑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救他们出去?”沈寒竹记挂着关在里面的秦茵茵等人。
“确实得行动了,也许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杜小七道。
“你有好的安排么?”沈寒竹问。
杜小七在沈寒竹的耳朵里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沈寒竹想到了杨文的儿子,道:“还有一个小孩子怎么办?”
杜小七思考了一下,道:“我自有办法。”
沈寒竹放下心来。杜小七悄悄地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说罢,跃下树去。
沈寒竹果然很听话地等在了那里。脚步都没挪动过半公分。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塞到沈寒竹袖子里。
两人点了一下头,各自分开。
沈寒竹下来后,径直去了大厅找唐鹏飞。
唐鹏飞此时也正烦心着在发着脾气。
因为他派人去盯沈寒竹,结果把人给盯没了。
现在他突然看到沈寒竹自己找上来了,他心中的郁闷当然也在那瞬间一扫而光。
唐鹏飞不动声色地招呼沈寒竹坐下,道:“贾堂主去了哪了?”
沈寒竹心里好笑,你这不就是在怀疑我的行踪么。但心里想归想,嘴上还是显得很客气:“上午不知道吃了什么,肚子疼,跑了几趟茅房。”
唐鹏飞这才放下心来:“贾堂主此时来找我何事?”
沈寒竹道:“我肚子不舒服,本想问唐兄讨贴药喝。”
唐鹏飞忙道:“好说好说,琪琪——”
琪琪急急地跑了进来,道:“老爷有何吩咐?”
唐鹏飞道:“带贾堂主去药房煎一贴止泻药。”
沈寒竹忙感恩谢过。
在他出门的时候,在他的袖中不慎掉出一张纸来,轻轻地飘落于地上。
纸太轻,没有一丝声响。
沈寒竹自然一点也没察觉。
唐鹏飞见沈寒竹走远,忙弯下身子将纸捡起来,摊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今夜戌时,听雨轩见。
他一脸凝重地拿着那纸,赶紧去找蓉妈。.
蓉妈又坐在院子里拿着绣花鞋在绣那只凤凰。红色的绣花鞋在她手里鲜艳夺目。
唐鹏飞把捡来的那张纸条呈给蓉妈看。
蓉妈放下手中针线,眯着眼睛看完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确定这张纸是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蓉妈问道。
“是的,亲眼所见。”唐鹏飞肯定地回答。
“上午他见过谁?”蓉妈很生气,这从她讲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来。
“不知道。”唐鹏飞无奈地道。
“不知道?你不是说会盯紧他么?”蓉妈简直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他说他去了茅房。”
“他如果说他去了东海龙宫你也信?”
唐鹏飞不再说话。
“迅速招集人马,今晚来个瓮中捉鳖。”蓉妈道。
唐鹏飞点了点头,快速去了。
夜。
月还未起。
很黑。
风很冷。
沈寒竹穿了件黑色的衣衫,这样的衣衫在黑夜里很容易隐藏自己。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轻轻地走出屋子,下楼而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连他自己也听不到。
下楼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跟着他,于是放下心来。
他快步来到唐家大门口。
大门口上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在冷风中不停地摇晃着。
门的两边站立着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门内门外所有目光能及的地方。仿佛夜鹰,看着让人心生惧意。
正在这时,又来了一班男子,也是四个人,同样的装束。
其中一个对门口站着几个人道:“老爷说换班了。”
“换班?有这么早换班的吗?”门口其中一个男子道。
“老爷的命令,你们敢不听啊?”起先说话的男子道。
“那好吧,走走走。”他招呼了一下其他三个人。
“走走走。”四个人很快就离开了门口。
新来的四个人明显是带着情绪来的,其中一个道:“唉,本来说好今晚休息的,我都打算睡觉了,却临时通知来值班。”
“是啊是啊,我本来还打算去红红那里过夜呢。”
“你那个红红姑娘不错吧,下次帮兄弟也介绍一个?”
“别吵了别吵了,还是谁去搞点酒来提提神,不然真要睡着了。”
“这个主意好,大块头,你去?”
“我一个人才不去,要去两个人去。”
“猜拳,谁输谁去。”
马上就有划拳声传来,一会儿,两个人匆匆地去了。
现在门岗上只留了两个人,而且没精打采地站在那里。
沈寒竹见状,这是一个好机会。通常这样的机会,是谁都不肯放过的,沈寒竹又怎会例外。
但见他轻轻一跃,身子飞掠出去。那俩人只觉得眼前一个黑影一晃,以为是自己眼花。哪会想到一个人能有这么俊的轻功。
等沈寒竹一出去,蓉妈和唐鹏飞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他们的脸上挂着微笑。
鱼儿即将上钩,是谁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蓉妈道:“是不是觉得非常有趣?”
唐鹏飞道:“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蓉妈道:“带上人马,跟上他。”
唐鹏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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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下雨,还是不下雨,听雨轩就叫听雨轩。
即便现在只能听到风。
没有雨,自然只有风声。
在冬天,最怕听到的就是风声,凛冽的风声。即便不会吹到身上,听到它,人也会变得冷起来。
所以,现在的听雨轩里没有客人,一个也没有。
唯一一个守着的是个烧水的看上去二十多岁的伙计。伙计穿着一件厚厚的青色棉袄。棉袄的肩上打了布丁。
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房子里,有这样的一件棉袄,其实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比这更幸福的是这个屋子里还有一只煤炉。炉火很旺。
现在伙计就蹲在煤炉边上取暖,一脸倦容,惺忪的双眼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他的老板现在叫他去睡觉,他估计马上会躺在地上睡过去。
但是,他的老板并不在。
一个连老板也不要呆的茶馆,又怎么会有好生意?
没有月亮,云在飞速地奔走。
偶尔可见稀稀松松的星光。
这样的夜晚,居然还真有客人进来。
来的是沈寒竹。
他是带着风一起进来的,他身上的衣服穿得并不多,看上去身子很冷,但是他的脸更冷。一身黑色的衣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地冷酷。
他的眼睛却很有神,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选了最中间的一个位子坐下。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最理想的位子,因为无论外面有谁进来,他都第一时间可以看到。目光可及的地方永远比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来得安全。
伙计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他哈着腰陪着笑脸道:“客官来壶什么茶?”
沈寒竹道:“白开水。”
伙计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茶水三文银子一壶,白开水是不收银子的。
这样的天气下,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客人,却是来吃白食的。碰到谁,都会觉得郁闷。
不高兴归不高兴,白开水还是端了上去。不过态度不再恭敬,没有点头,也没有哈腰。
沈寒竹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他似乎很享受白开水的味道,仿佛既暖了手,又暖了胃。
但是白开水就只是白开水,是无色无味的。会选择这么一个夜晚到这么一个地方去的人,绝对不会真的只去喝碗白开水。
他一定在等人。
他在等谁?
在他喝茶的时候,蓉妈、唐鹏飞以及唐诗义带着唐家的精英趁着夜色包围了这个茶馆。
他们静静地等着跟沈寒竹接头的人出现。
只要一出现,他们就出手收网。
在这样的精心布置下,四川唐门如果想收网捉人,相信绝对不会出现意外。
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也没有。
沈寒竹还在喝着水,他不时地抬头看看“听雨轩”外。
外面夜色弥漫,唯有风声。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接头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蓉妈和唐鹏飞不知道对望了几眼,但依然忍着性子守着。
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也许结果只在一瞬间。
又等了一会,沈寒竹还是在淡定地喝着白开水。他的神色竟然没有一丝焦虑。
唐鹏飞终于忍不住悄悄地问蓉妈:“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在等人?”
蓉妈回答道:“这样的夜晚如果不是跟人约好了来这里等着,那只有一种人会做这样的事。”
唐鹏飞问道:“哪种人?”
“疯子!”
唐鹏飞似又想起了什么,道:“你看那个伙计会不会就是接头的人?”
“不是!”蓉妈的语气很肯定。
“人不可貌相,万一是假扮的呢?”唐鹏飞多了一个心眼。
蓉妈轻轻地道:“在看到那张纸条后,我已经派人查了所有跟‘听雨轩’有关的人的底细,这伙计的祖宗、他祖宗的祖宗是干什么的,我都一清二楚。”
正在这时,沈寒竹突然站了起来。
埋伏的人顿时都警惕起来。
只听得沈寒竹喊道:“伙计,结账。”
那伙计正低头打磕睡,一听叫喊声,惊醒过来。他伸了伸懒腰,很不情愿地来到沈寒竹面前道:“客官,白开水不收银子。”
沈寒竹道:“我知道白开水不收银子,但我把付茶钱的银子当小费付给你,岂非更好?”
伙计乐了,这样的客人还是头一次碰到。
沈寒竹拿出几颗碎银丢到桌上,道:“伙计,好好收拾一下,谢啦。”说完,走出了“听雨轩”。
他回去的方向正是唐家大院。
唐家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所措。
唐鹏飞看了看蓉妈,蓉妈突然一拍大腿道:“不好,中计了!”
唐鹏飞道:“中计?中什么计?”
“调虎离山计!”蓉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说声东击西?”唐鹏飞道。
“没错!其实他就是沈寒竹!”蓉妈道。
“沈寒竹?贾明?沈寒竹就是贾明?贾明就是沈寒竹?沈寒竹不是在地牢里吗?”唐鹏飞不解地问。
“地牢里我看到的已经不是他了。”
“何以见得?”
“我地牢里看到的时候,他正在睡觉,身上盖着的就是那件穿着的衣服,这个假象蒙骗了我。第一,他露出的头发蓬松而稀疏,而沈寒竹的头发浓密有光泽。第二,在他的身边没有那把奇特的剑!”蓉妈这时才想到当时的破绽。
“真这样的话,现在家里岂非要出事了?”唐鹏飞担心地道。
“不是要出事,而是肯定出事了。我们只安排了蓉蓉守在家里,光靠她是抵挡不住的。”蓉妈有点泄气地道。
“通知大家,赶紧回去!”
一伙人飞快地朝唐家大院跑去。
当他们赶到唐家大院的时候,他们的担心最终还是变成了事实。
大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唐家守家的家丁,都被人击晕或点了穴道。
他们跑到地牢里一看,地牢里已经空空如也。
汗从蓉妈的额头渗出。
唐鹏飞的双手开始颤抖。
这时,从书房传来了小孩子的啼哭声。
众人赶紧赶过去。
蓉妈是第一个赶到的,她首先看到了杜小七,杜小七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剑,那把剑的剑柄上有个凹陷的地方,凹陷处没有镶着宝石。
现在那柄剑正对着唐诗蓉,唐诗蓉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正架在杨文的儿子的脖子上。
小孩子吓得直哭。
沈寒竹在边上看着,不敢近身。
唐诗蓉一直在叫:“别过来,放下你的剑。”
正在这时,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三个人,来的居然是杨文夫妇和杨武。
杨文的老婆看到孩子,突然哭喊着冲了上去:“还我儿子!”
她的身子被杨文拦腰抱住。
杨文紧紧地抱着她,而她的双脚还使劲地在乱蹬。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还我儿子!放了我儿子!”
孩子见了自己的爹娘,哭得更起劲了。
黑夜里,这样的哭声,无不让人动容,直叫人心碎。
蓉蓉道:“你们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先杀了这孩子。”
杜小七冷冷地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掉这小孩?”
蓉蓉冷笑道:“把地牢里的人全给我找回来,我就放了这孩子。”
这是一个不可能成功的交易,这也是一个不可能妥协的局面。
空气仿佛停住了流动,谁也没有办法解开这个僵局。
大家都在等机会,沈寒竹也在等机会。只要机会一出现,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机会,他都会出手相救。
蓉蓉的匕首架得位置很好,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
找不出可以挑剔的地方,就意味着没有破绽!
她拿匕首的手不仅稳而且准。
沈寒竹在短时间内已经换了十八个方位,但每一个方位都没有破绽。
突然,杨武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扑上去。
蓉蓉一直以为他们不敢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杜小七和沈寒竹。但她没想到,朝她冲过来的人竟然是杨武。
杨武只是一个街头混混,他并不会武功。
他扑上去,只是抱住了蓉蓉,不仅抱住了她,而且把她抱了起来。他只会用这样的办法,他平时跟人打架也是这样打的,把人抱住,然后再把人摔倒。
就在那么一瞬间,沈寒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他飞身过去,一把拎起了孩子。
就在孩子脱离蓉蓉控制的同时,杨武发出了一声惨叫,一支飞镖射入了他的胸口。
这是一枝相当精致秀气的飞镖。
飞镖的柄上缠着一撮红丝。
飞镖是从前面射过来的,飞行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声响,放眼整个江湖,只有四川唐门的人才能使出这样的飞镖。中镖的位置正好避开了被杨武抱着的唐诗蓉的身子。再左一点也不行,再右一点也不行,这使暗器的手法,在江湖所有会使飞镖的人中,绝对可以排上前三位。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美艳的少妇。她的出现就像一颗璀璨的夜明珠,一下子照亮了黑夜。她的身上穿着很柔软的丝质的衣服,紧紧地裹着她那似要化水的身躯。虽然天气很冷,但是她这样单薄的穿着却显得分外得体,没有一个人见了会觉得她冷,只会觉得她更冷艳。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百灵。这会让人觉得她说话也一定很好听。
她,就是唐诗义的老婆。
一个有着好看的脸蛋的人,一个有着好听名字的人,却是一个杀人的恶魔。
此时,她的嘴角却还挂着笑意,一点看不出她刚刚杀了人。
杨武已经气若游丝,他用发抖的声音对杨文道:“哥,我答应你一定要救出侄儿,我......我......做到了。”一边说,一边血从口中不停冒出来。
终于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倒地的时候,两只手从唐诗蓉的裙摆滑落。她的裙摆上也沾满了鲜血。
杨文大叫一声:“兄弟!”声音悲怆而伤痛。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抱住了杨武的身子,泪水哗哗而下。
沈寒竹朝蓉妈抱拳道:“蓉妈,你说你侄儿不会抢人家的小孩,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希望你给人家一条生路。唐门毕竟在江湖中是有良好的名声的,不能毁于一旦。”
百灵突然娇喝道:“哪里出来的一个面瘫,唐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她的声音果然很好听,但她出口的话却真的很难听。因为沈寒竹戴着人皮面具,所以百灵骂他为面瘫。
百灵话音一落,手中突然又多出一支飞镖,正要动手,但听蓉妈大声道:“住手!”百灵这才把身子退回去。
“让他们去吧。”蓉妈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很意外的话。
沈寒竹和杜小七对望了一眼,各自点了一下头。
杨文在走的时候,抱起了兄弟杨武,豆大的泪水一滴滴滑落,滴在杨武的身子上,杨武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水浸透。
他的脚步沉重而悲伤。
蓉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道:“他们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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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月已起。
星星很少。
“风云舵”的丐帮兄弟在大头的带领下已经连夜起程赶往驻地。
只有韦高峰、童真和秦茵茵找了家客栈。
那家客栈不大,客栈大门上方竖着一根旗杆,杆高三丈,从上到下挑着四盏灯笼。大红的灯笼上贴着黄色的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唐门客栈。
唐门在江湖中很有名,所以客栈冠以唐门的名号也或多或少总会沾点光。
现在,童真就这样在问秦茵茵:“你说我们这么讨厌唐家,为什么还要选择唐门客栈呢?”
秦茵茵道:“因为唐门客栈跟唐门一点关系也没有。”
童真眨巴着眼睛,又问“那你说唐门和唐门客栈最大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秦茵茵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童真笑嘻嘻地道:“唐门客栈是一家客栈,唐门不是客栈。”
虽然是一句废话,但却跟猪头是猪头,猪尾巴是猪尾巴一样有道理。
秦茵茵无语。
韦高峰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所以秦茵茵和童真也不敢再开玩笑。
他们在等杜小七和沈寒竹回来。
等人,是最煎熬的。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那种担心、期待和无奈混杂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
尤其是秦茵茵,她时不时地去门口张望,甚至双手合什,做着各种祈祷的动作。
童真终于撑不住了,把头埋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窗户忽然被打开,一股冷风从外面吹进来。跟着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两个风一样的男人。
杜小七和沈寒竹。
沈寒竹的人皮面具已经摘掉,那张脸跟风一样飘逸、冷峻,捉摸不定。
秦茵茵一见到沈寒竹,高兴地喊了一声:“沈大哥!”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已不在乎屋内是否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此时在她的眼里,沈寒竹就是她的亲人、支柱,甚至就是她的全部。她对沈寒竹浓浓的爱意此时此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喜欢一个人,本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爱上一个人,也是在突然之间就爱上了。
她的眼里挂着泪水,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坚强。
这或许是一种经历过苦难之后重逢的泪水,这也或许是一种分别之后相思的泪水。
说不清,道不明。
沈寒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不知如何安慰她好。
韦高峰看着他俩,打趣地道:“我看我可以做个现成的媒人。”
秦茵茵一听这话,方才回过神来。赶紧双手捂住脸蛋,羞得躲到一边去了。
沈寒竹也红了红脸,道;“韦帮主见笑了。我和秦姑娘......”
他本来想澄清点什么,却被韦高峰打断了话语:“啊呀呀呀,急啥急啥,我老头子是过来人了,啥没见过?”
沈寒竹见状,知道越解释越糊涂,索性也闭口不语了。
杜小七这时才开口道:“韦帮主接下来如何打算?”
韦高峰正色道:“江湖各帮各派都赶到万水帮去了,能少了我这个老叫化么?”
杜小七看了看沈寒竹和秦茵茵道:“那就一路同行吧。”
沈寒竹道:“我还要去做一件事。”
杜小七猜测道:“找百灵算账?”
“不是。像她这样歹毒的女人,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沈寒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死去的杨武,内心悲凉而愤怒。
“没错,要不是为了保护杨文一家,我方才就出手了。”杜小七也愤愤道。
沈寒竹道:“我要去取回我的剑。”
杜小七道:“你的剑?什么剑?”
“雪剑!”
“雪剑?!”杜小七惊呼。
“你也知道雪剑?”沈寒竹奇怪地看着杜小七。
“我当然知道!那是凌世狂人莫老前辈的剑!”杜小七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无比的向往。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它!”
“你把它放在了哪里?”杜小七关切地问。
“嘉元当铺!”
—————————————————————————————————————
沈寒竹又戴上了那张人皮面具。
街还是那条街,用青石铺成的老街。
但是,在这条街上,永远地少了一个人。
今天是他,明天又会是谁?
沈寒竹的脚步并不轻松,那一缕从额头一直垂到下巴的头发,成了他脑中永恒的记忆。做人真的不知道哪天会死,特别是江湖上的人,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那里。
今天我杀你,明天他杀我,打打杀杀,江湖难道非得是一个打打杀杀的江湖?
江湖就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生死。
他又碰到了常跟杨武在一起的那几个小混混,今天他们居然衣服手臂上都戴着黑纱。兄弟没了,情义还在!沈寒竹欣慰地看了他们一眼。
“嘉元当铺”的旗帜依旧迎着风在飘,鲜艳而显眼。
沈寒竹走进去的时候,蒋老头正在数着桌面上的铜板。目光享用而贪婪。他埋着头,嘴都快吻上了那些铜板,对他来说,也许这是能够带给他最快乐的一件事。
沈寒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抬头就认出了这个特殊的客人。他赶紧拿出一只钱袋子,打开口子,用左手放到桌沿兜好,用右手手臂把桌上的铜板扫入钱袋之中。
“客官,你来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春风满面地陪笑。他笑的时候,那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真的好难看。
“我的东西呢?”沈寒竹开门见山地问。
蒋老头讨好地道:“你的剑啊,我藏得可好了。”
沈寒竹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是剑?”
蒋老头也慌了,吞吞吐吐地道:“啊啊,这个,这个,我是猜的,猜的!”
杜小七强压着怒火道:“还不快去拿来。”
“是是是!”蒋老头躬着身子过去了,因为心虚,他走起路来很不自然。他的腿明显有些发软。
只见他移开一堆重重的物品箱,把最里面也是最后面一只箱子捧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只箱子。
他的身子蹲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双膝跪在了地上。
“快拿出来!”沈寒竹催促道。
豆大的汗从蒋老头的额头渗出来,啪嗒啪嗒地掉下去。
他哭丧着脸道:“客......客官,不,大......大侠,剑,剑没,没了......”
沈寒竹跳了起来,冲过去一看,果然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一把抓住蒋老头的前襟,把他拎了起来:“说,剑藏哪里了?”
蒋老头都快哭出声音来了:“我......我真,真的放,放这里了......”
看他的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寒竹青筋暴绽,吼着道:“谁来过这里?”
“很多。”
沈寒竹一把把他甩在地上:“你还敢跟我绕圈子!”
蒋老头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爬不起来:“是......是我在偷看剑的时候,她......她来过。”
“她是谁?”沈寒竹暴喝道。
“蓉蓉。”
“唐门的唐诗蓉?”
“是,是她!”
蒋老头的话音一落,沈寒竹就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蒋老头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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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妈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大院子里。
椅子还是那把四方扶手椅,太阳依旧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
但是她手中没有在绣花,她的身边也没有陪她聊天的人。
熟悉蓉妈的人都会觉得她反常。一个平时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人,一个一坐下来就喜欢拿着绣花鞋做针线活的人,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着。
她在想什么?
只要她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每个人都看得出,她很不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躲着她。
谁都不想成为别人的出气筒。
蓉蓉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已经习惯,总是扭动着她的大屁股,即便现在在她的周围没有一个男人。
蓉妈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人一定是蓉蓉。
如果在她生气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敢到她面前来,这个人一定就是蓉蓉。
“都安排好了?”蓉妈问道。
“是的,都安排好了。”蓉蓉轻轻地回答道。
“你觉得他一定会来?”蓉妈有点不放心地问道。
“是的,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么名贵的一把剑,谁忍心会舍得丢弃?”蓉蓉的话很有道理。很多人即便很有钱,叫他丢一文银子,也是舍不得的。
“你确定他一定会钻进你事先安排好的圈套?”
“是的,我确定!”
“理由?”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确实是一个天才,但是凡是天才,他的弱点也会比一般人多得多。”蓉蓉笑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居然还真的笑得出口。
“你好像很有把握?”蓉妈今天的脸色一直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一只蚂蚁爬到了你的手上,你想捏死它,是不是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蓉蓉的表情相当地轻松。有这样轻松表情的人,做的事也一定非常地完美和自信。
“他还真的是一只非同寻常的蚂蚁。”蓉妈若有所思地道。
蓉蓉从背后搂住了蓉妈的肩:“娘,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戏台已经搭好,戏子呢?是否也应该得登场了?
沈寒竹会是他们口中的戏子吗?
沈寒竹果然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走得都很小心。
一个人如果被一块石头绊过,在经过那里的时候,绝对不允许自己再被绊一回。小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必须的。
他进的是唐门,唐门家里处处有机关,这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他的精神很集中。
他的面具已经摘掉,但他的脸上一样没有笑容。
蓉妈自然不会再问他的手劲很大,也自然不会再问他走路很快。像沈寒竹这样的人,要靠管门的大汉想拦住他,就像叫一头猪去拦一头牛一样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来了?”蓉妈眯着眼睛看着他。她喜欢这样看人,因为她的眼神真的不好。
“你知道我会来?”沈寒竹抱胸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么名贵的一把剑,谁忍心会舍得丢弃?”蓉妈把蓉蓉的话拿出来重复了一遍,她觉得现在回答这句话,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我是一个不愿意讲废话的人,告诉我,剑在哪里?”沈寒竹的话有时候讲出来也很霸气。
蓉妈转过头望着蓉蓉道:“他问剑在哪里,你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蓉蓉带着笑意走向沈寒竹,她不仅屁股在扭,她的胸也在抖。她觉得这样走路,男人们都喜欢看。
“剑是我拿来的,你怎么总是这么没礼貌地问我娘?”蓉蓉一边走,一边道。
沈寒竹冷冷地看着她道:“那我现在同样的问题问你,剑在哪?”
蓉蓉居然态度出乎意料地好:“哎哟,这么凶干什么呀?一个男人要问一个女人要东西,最好的办法是求她,而不是逼迫她!不过你这么年轻,当然不懂这个道理。”
沈寒竹道:“你这话拿去说给那个屁股上长胎记的道长听,拿去给一天到晚扛着锄头却从不种地的农人听。跟我讲这样的话,实在不大妥当也没啥作用。”
蓉蓉这下脸色变了,蓉妈的脸色也变了。
蓉蓉本来都快走到了沈寒竹面前,一听到这话,突然一个转身,又回到了蓉妈的身边。她冷冷地看着沈寒竹。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沈寒竹已经死过很多遍了。
“你想知道剑在哪是吧,好,我告诉你,剑就在‘卧龙厅’,你自己去拿。”蓉蓉生气地道。
“‘卧龙厅’在哪?”
“唐家少年唐诗义的书房‘蜀山听泉’你是去过了,书房的正前方有一条长廊,穿过那条长廊,你就可以看到一个大房子,那个大房子就是‘卧龙厅’。”蓉蓉居然耐心地给沈寒竹指路。
“如果我要你陪我去呢?”沈寒竹的言下之意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因为他不信唐诗蓉的话。其实不仅是他,江湖上知道唐诗蓉的人都不信她的话。
蓉蓉居然回答了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如果你求我,我就陪你去。”
沈寒竹的回答让蓉蓉更意外:“好,我求你,你可以去了。”
蓉蓉转身就走,她一直没忘记扭动她的大屁股。
这个时候,蓉妈笑了。
就算全天下都不相信蓉蓉,她绝对相信,因为蓉蓉没骗她。
沈寒竹果然来了,而且很自然地钻进了她的圈套,一切都像设计好的那样,就像早晨起床先漱口,再洗脸,每一步都安排得自然而顺畅。
沈寒竹来了,还怕杜小七不来?还怕韦高峰不来?
鸡生蛋,蛋又孵小鸡。
天才果然弱点很多。
沈寒竹紧紧地跟着唐诗蓉,不敢有丝毫地放松。
他又看到了“蜀山听泉”四个大字。想起了这里死去的杨武,一个街头混混都明了江湖道义,懂得人世情义,唐家过门的儿媳居然会是如此心如蛇蝎,实在让人汗颜。
唐诗蓉带着他穿过了那条长廊。
说是长廊,其实并不长,也就二三十根枋梁,枋梁上画满了各种奇禽异兽,看上去张牙舞爪。
长廓顶端爬满了各种绿色长滕,在沈寒竹经过的时候,竟然掉下一条毛毛虫来,落在衣袖上,他忙用手指弹开,即便如此,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蓉蓉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不禁撑着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嘴巴真的大得吓人。
不过这次,蓉蓉倒真的没有骗他。
因为沈寒竹看到了那幢大房子。
大房子的门口果然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卧龙厅”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门开着,在大厅中央果然竖着一把剑。
他一眼就认出,那把剑正是他所丢失的雪剑。
沈寒竹脚一蹬,飞快地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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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看到雪剑的时候,就像看到了自己最亲最亲的朋友。
朋友是珍贵的,剑同样很珍贵。
最好的朋友只有一种,就是可以拿头来换的。
现在在他的眼里,这把剑就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他似乎已经忘记,这个地方是唐门。
唐门处处有机关!这句话,也好像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一进门,就听顶上“忽啦”一声声响。
他没有抬头,他也没有用眼睛去看,他把身子直直地向前冲去。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风正向他的头顶罩来。
飞下来的是一张巨大的网。
沈寒竹应该庆幸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看,任何一个拖泥带水的动作,都可能让他被罩在了里面。电光火石之间,他凭自己的直觉,逃过了这张网的袭击。
他刚一脱险,四周亮光齐闪,一堆飞刀朝他身上直飞过来。
飞刀分八个方位,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每个方位上下各两把,共四八三十二两把飞刀。寒光闪闪,刀声霍霍。
能同时躲过这三十二把飞刀的,放眼江湖,几乎没人。
沈寒竹的反应很快,在刀身还没出来时,他就听到了刀风。
敌没动,我已动。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平平地飞旋着。但听得“叮叮当当”的一连串声响,这三十二把飞刀相互碰撞,落于地上。
沈寒竹这才一个翻身,轻轻落地。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四周的墙壁突然暴裂,无数枝箭如同天女散花般朝他身上射来。黑压压的如同蝗虫在飞。
要想在这狂风暴雨般的乱箭中全身而退,难于上青天。
情势相当危急,已容不得他多想。
他以飞快地速度,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挥舞着衣服拍打射过来的飞箭。
箭越来越多,层出不穷,有增无减。
沈寒竹东藏西躲,上腾下挪,狼狈不已。
他再也没有能力冲出这个箭阵。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向前三步,趴下。”
这女人的声音细如蜂鸣,原来是有人用“传音入密”在跟他说话。
沈寒竹不假思索,赶紧向前冲了三步,连忙趴于地上。
奇迹果然出现了。
箭雨突然消失。
沈寒竹心中大喜,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指点于他。
他又看到了那把雪剑,正在他面前十步之遥的地方。
他正要长出一口气,却不料奇异而诡秘的事情又出现了。
只见他身下的地板突然断裂成若干块,每一块都分割开来。
他已顾不上这么多了,踩着碎石,朝那雪剑的方向跳将过去。
走了几步,他发现雪剑明明就在眼前,但忽然又变得遥不可及,而自己却又莫明其妙地回到了原地。
这些看上去稀松平常听石块,一下子变得奥妙无穷变化莫测。
他不相信地又重走一遍,结果,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石阵块块相生,循环无端,首尾相应,隐显莫测。
沈寒竹无论怎么走,走着走着,都是回到原来地方。
这下,沈寒竹额头开始冒汗了。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阵法,难道我真要被困死在这里不成?
正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石阵从诸葛八卦阵演变而来,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不懂阵法之人,无论怎么行走,都徒劳无功。你听我口令,先往左行三步,再往前一步,就是正东‘生门’。”
沈寒竹心中狂喜,果真有高人相助。他忙按照女人所说,左行三步,再往前一步,站住。
那女人又用“传音入密”跟他说话:“退后三步,往左两步,进西南‘休门’”
沈寒竹听话的照走,发现石头不再凌乱。
那声音继续传来:“往前三步,往右一步。进正北‘开门’。此阵可破!”
沈寒竹这完这一步,发现石阵已经通达,那把雪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忙跳出石阵,上前伸手,激动地将雪剑捧在了手中。
几乎同时,他脚下的地板竟然分割成了两块,并快速地向两边移开,而屋顶却缓缓地压了下来。
地板越分越开,两只脚各踩一边,已经快趴成了一个一字。而屋顶也快压到了他的头顶。
沈寒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天山山洞中看“天庭秘笈”的一幕,他想起了自己脱困山洞的那一招。
只见他把雪剑高高举起,大喊一声:“风卷残云!”
身子腾空而起,剑身呼啸,旋转着朝屋顶刺去。
“轰”的一声,屋顶被撞开一个破洞,沈寒竹连人带剑穿了出去。
那一剑威力无比,他的身子一直冲出了唐家大院。
此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升起,银光泻满了大地。
唐家大院围墙外,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马车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朝他挥手。
一定是杜小七来接我了。沈寒竹心里想。
他飞快地钻进马车车厢。
但听马声长嘶,车轮已然滚动。
沈寒竹进了马车车厢,突然他愣住了。
车厢里温暖如春,灯光明亮。
而且有桌,桌子相当精致高雅。
桌上有酒,酒是好酒,香气直窜鼻孔。
有好酒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好菜。桌上配着一桌的好菜,有鱼有肉,品种繁多,琳琅满目,而且色彩缤纷,赤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即便是御厨,也不一定能够搭配得出这么靓丽的食香色彩。
这么丰盛的菜肴应该十个人围在一起吃才对,而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桌边坐着。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上去无限妖娆的女人。
她的粉颈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狐裘,身上却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桃红色的衣服,这一冬一夏两个季节的衣服搭配在她的身上居然相当地和谐。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天山上的雪。这么冷的天,她居然还赤着脚。那洁白的脚踝,仿佛玉雕一般。
沈寒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了神。
那女人笑了,笑的时候,脸上如同三月的桃花。
“过来坐呀。”女人招呼他道。
沈寒竹木讷地坐下,不安地问道:“你们等的人是我?”
“是的!我等的人就是你!”女人开始给沈寒竹倒酒,她的手像玉藕般光滑润泽。
“我们好像不认识。”沈寒竹越发显得不安。
“但我对你感兴趣。”女人居然举起酒杯,要跟沈寒竹碰杯。
“为什么对我感兴趣?”沈寒竹没有拿酒杯,而是看着她狐疑地问道。
女人又笑了。
“我对半夜三更从别人家大院围墙里逃出来的男人都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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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在经历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一下子突然进入到如此温暖惬意的场景,谁都会适应不过来。
这是两个极端,沈寒竹自然也不例外。
他突然想起了还在客栈里等他的秦茵茵等人,忙道:“停车!”
女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么好的菜,这么好的酒,你不想吃了再走?”
沈寒竹道:“好意心领了,但我必须马上走,马上!”他连说了两个马上,证明他的心情确实很迫切。
女人依旧笑盈盈地道:“不妨说出你要走的理由,看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停车让你走?”
沈寒竹急急地道:“如果我不说呢?”
“不说你就安心地坐着。”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如同悦耳的莺鸣。
“你想拦我?”沈寒竹问道。
“是的。”女人回答得很快
“你拦不住我!”沈寒竹知道,如果自己想出去,现在就可以跳出去,而且保证可以很快在她的眼皮底下消失。那匹马再快,也追不上他。
“你不是一个没礼貌的人,你不会做那样的事。”女人居然一点都不紧张,淡定地看着沈寒竹。她的目光非常非常地温柔,会让男人心醉。
她说出这样的话,沈寒竹居然找不出理由反驳。仿佛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打蛇一样总能击中七寸。
他心里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实话告诉她?
女人又开始喝酒了,连喝了三杯。
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像春风吹拂桃枝一样好看。
沈寒竹看着她,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女人抬起头来,道:“你是不是有朋友在等你?”
沈寒竹没有否认:“是!”
女人又道:“等你的朋友是不是叫杜小七?”
沈寒竹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等我的是他?”
女人又笑了,她把一杯酒递给沈寒竹,道:“喝了它,暖暖胃。”
这次沈寒竹真的喝了,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女人似有些满意了,道:“你安心地坐下来喝酒吃菜,因为你的朋友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沈寒竹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去万水帮了。在你出唐门之前,他们就已经去了。”女人说话很慢,但话说得很完整。
“我应该信你吗?”
“你只有信我。”
“可你明显在说谎。”沈寒竹盯着她的眼睛问。通常情况下,一个说谎的人,她的眼睛不敢看对方。
而女人一点也不回避,当沈寒竹看她的时候,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寒竹。
“我没有说谎,天下最会说谎的人只有一个。”她回答道。
“你是说唐诗蓉?”沈寒竹问道。
“是的,见过她的人,都被她骗过。相信你也不会例外。”女人居然用手去捂她的嘴巴,一种想笑但又不能放肆笑出来。因为取笑的对象就坐在她的面前。
“她骗走了杜小七?”
“她本来是希望杜小七跟你一样钻进她安排好的圈套,但是她没想到杜小七去早了。”
“同时要她对付两个人,她对付不了。”因为沈寒竹没有马上被她束手就擒,所以他会这样说。
“所以她不得不骗走杜小七,因为她看到杜小七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杜小七的剑很快,沈寒竹亲眼见过。
“我知道,她不能让杜小七拔剑,不然她就没法再站着说话了。”
“不仅没法站着说话,连躺着也会说不出话来,永远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不得不骗杜小七?”
“幸好她的嘴巴很快,杜小七本来是要拔剑的,但她一段话说下来,杜小七又把手给收回去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在唐门。”
“杜小七相信?”
“杜小七信了,因为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去万水帮了。”
“这是一句不符合逻辑的话!我是来拿剑的,我不可能去万水帮。”沈寒竹认为他不相信的事,杜小七更应该不会相信。
女人这次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因为她是蓉蓉,天下最会撒谎的女人!他自然可以把两件看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变成有关系。”
“她是怎么编的?”沈寒竹问道。
“她说,你的雪剑被她送到万水帮去了。”
“所以她就说我去万水帮了?”
“是的,不可能的事情在她的嘴里会变得非常有可能!”
沈寒竹扬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口。
“按照你的说法,原本在院子外等着我的人应该是杜小七?”沈寒竹问道。
“是的,但他走了。”女人痛快地又干了一杯。
“我想我也应该走了。”沈寒竹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我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万水帮。”沈寒竹回答道。
“你应该先问问我这辆马车跑的方向是哪里?”
“你是说你也去万水帮?”
“江湖中有那么多的人前去万水帮,我怎么可以不去?”女人悠然道。
沈寒竹又坐了下来,他现在觉得自己相当地庆幸。要在半夜三更去雇一辆马车,其实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体。现在不仅有马车,还有好酒好菜,更有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陪着说话,这是羡死天下男人的美事啊。
他开始喝酒。
他现在觉得浪费那一桌的好酒好菜,实在是很不应该的一件事。
女人的酒量很好,她每喝一杯都喜欢跟沈寒竹碰一下杯。一碰就是一杯,对两个人来说,是公平的。
女人的脸看上去很红,但似乎一点醉意都没有:“我喝酒的时候,喜欢有人陪我说话,可你却总是不说话。”
沈寒竹坏坏地道:“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不想说话。”
女人吃惊地看着沈寒竹,道:“你说你讨厌我?我什么地方让你觉得讨厌?”
沈寒竹道:“世界上最让男人讨厌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喝得烂醉的女人,一种是喝不醉的女人。你是属于后面一种。”
女人笑了,这次,她没用手去捂嘴巴,她的牙齿很整齐。
“你一直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女人道。
“我现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沈寒竹道。
“我叫蓝心。”好看的女人都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沈寒竹想起了唐家媳妇百灵。这两个人同样妖娆妩媚,同样有个好听的名字,但看上去蓝心似乎比百灵要和善得多。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没有百灵那种杀人的心肠。
但这是江湖。杀人的江湖。
没有一个坏人的脸上会写着“我是坏人”。
“你去万水帮干什么?”沈寒竹问道。
“我叫蓝心!”
蓝心的回答让沈寒竹感到不解:“我问你去万水帮干什么?你怎么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在回答你我去万水帮干什么呀?”蓝心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吗?”沈寒竹摊了一下手。
“有!”蓝心居然回答得很快。
“哪里有?”
“名字里有!”
沈寒竹愣住。
蓝心开心地道:“有时候你真的好笨,我是蓝心,我爹叫蓝天,你一定听到过他的名字。”’
蓝心所说的蓝天当然不是天,而是一个人。
是的,沈寒竹当然听到过蓝天的名字。
蓝天是万水帮大当家!
一路跟自己同行的,居然是他的女儿。
沈寒竹又想起了方才傲,他捏紧了拳头,此时就想把这辆马车给砸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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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黑夜中奔驰,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地响动着,踏碎了夜的宁静。
蓝心奇怪地看着沈寒竹的反应,问道:“你听到我爹的名字,好像有点不高兴?”
沈寒竹沉思良久,却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我不认识你爹。”
蓝心幽幽地道:“一个人如果要讨厌另外一个人,跟他们是否认识并没有太大关系。我看得出你讨厌我爹。”
沈寒竹拿起酒杯连喝两杯,他举杯的姿势已显得不那么自然:“其实,我是讨厌万水帮。”
蓝心的眼睛竟似透着一丝莫名哀怨,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万水帮里有个我很讨厌的人。”沈寒竹剑眉上扬,他的话坚实如同磨刀的石头。
“好像让你讨厌的人还真不少。”蓝心给沈寒竹斟酒,她的动作依然温柔而娴雅。
“但他却是让我最最讨厌的!”沈寒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变得气愤起来。
“我现在也很想知道你最讨厌的人会是谁?”蓝心睁大了眼睛看着沈寒竹,她的目光如一汪清泉。
沈寒竹顿了一下,从嘴巴里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方才傲!”
蓝心一听到这个名字,竟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你讨厌他呀,其实呢,我也很讨厌他。”
沈寒竹狐疑地看着蓝心道:“你为什么也讨厌他?”
蓝心神色突然变得黯然起来,她咬了咬牙道:“我爹要让我许配给他。”
这句话,让沈寒竹很感意外。
感情只有自己懂,她说讨厌,那一定就是她不喜欢方才傲。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确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蓝心拿起酒杯又碰了一下沈寒竹的杯子,这一下碰得很重,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一口喝完这杯酒,突然脸上神色又好了起来:“其实,本来我今年上半年就应该和他成亲了,只是我逃了出来。”
“这也行?他们没把你抓回去?”沈寒竹好奇地问道。
“当然抓了,我逃了七次,他们抓了我七次。”蓝心用手一次又一次地比划着出逃的次数,仿佛数着自己的战利品。她的动作看上去俏皮而可爱。
沈寒竹被她逗笑了,道:“于是你第八次出逃了?”
“没有,我这次不是逃出来的。”蓝心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也是,如果你是逃出来的,你今天就不会选择回去。”沈寒竹微笑着道。
“跟我这么聪明的人在一起,你也有点变聪明了。”蓝心竟然拍手地道。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沈寒竹问道。
“讲条件!”蓝心说了一句让沈寒竹摸不着头脑的话。
“讲条件?跟谁讲条件?”沈寒竹问道。
“谁要娶我,就跟谁讲条件嘛!”蓝心悠然道。
“这个条件肯定比较有趣。”沈寒竹道。
“错了,一点都不有趣。不仅不有趣,反而有点吓人。”蓝心否认道。
“什么条件那么吓人?”沈寒竹被吊足了胃口。
“我要他去杀一个人!”蓝心脸上的笑意没了。
“钱财旺!”沈寒竹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他去杀的人是钱财旺?”蓝心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寒竹。
沈寒竹愤愤地道:“因为......”他正要准备告诉她自己是“钱宅”的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不能说,因为他还想知道蓝心为什么要杀钱财旺。
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一定会有一个理由!
蓝心的理由是什么?
蓝心看着沈寒竹道:“因为什么?怎么不说了?”
沈寒竹“哦”了一声,道:“因为我听说他请了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去杀钱财旺。”
蓝心不屑地道:“不但没杀成,差点还丢了自己的命。”
沈寒竹道:“那你为什么要他去杀钱财旺呢?你年纪这么小,他年纪那么大,你怎么会跟钱财旺有仇?”
钱财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他接济过的人不计其数。在江南,随便找个人问,都会伸大拇指夸他。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有仇家,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蓝心却咬牙切齿地道:“我不仅跟他有仇,而且是不共戴天之仇!”
沈寒竹心里也是一惊,道:“什么仇会不共戴天?”
蓝心幽幽道:“他杀了我娘!”
沈寒竹目瞪口呆。
他不相信钱财旺会杀“万水帮”大当家蓝天的老婆。
不仅他不信,这消息要是放到江湖中去,也几乎没有人会信。
可是现在,蓝心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话出自于蓝心的口中,自然可信度就会增加。谁会拿自己的娘的生命开玩笑?
沈寒竹沉重地问道:“钱财旺为什么要杀你娘?”
蓝心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不知道!”
沈寒竹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你娘是钱财旺杀的?”
蓝心道:“我爹亲口告诉我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沈寒竹问道。
他很想找出一点破绽来,他总觉得是钱财旺背了这个黑锅。
蓝心叹了一口气,道:“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娘去世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么大的仇恨,你爹身为万水帮大当家,怎么这么多年就没想到去找钱财旺报仇呢?”
“我不知道!”蓝心几乎快哭出来了。
“这里面一定有内情。”沈寒竹道。
“你说会有什么内情呢?”蓝心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寒竹。
沈寒竹想了半天,一样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蓝心不说话了,她又开始喝酒。
沈寒竹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如果钱财旺真的杀了你娘,那这次他绝对不会兴师动众千里迢迢地赶到万水帮讨公道。”
蓝心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被沈寒竹这样一说,也犯糊涂了。
沈寒竹这个时候想起了阎无私。
如果现在阎无私在,他一定可以分析出头绪来。
他想阎无私现在肯定也跟钱财旺去万水帮了,到的时候可以询问他一下。想到这里,他问蓝心道;“冒昧地问一下,你娘叫什么名字?”
蓝心轻轻地道:“我娘叫虞绍华!”
沈寒竹震惊了!彻底震惊了!
蓝心的娘居然就是虞绍华?!
那个抱走余水月孩子的同门师妹?!
虞绍华死了,那余水月的孩子呢?!!!是不是永远都没有人知道了?
蓝心看着沈寒竹脸上奇怪反复的表情,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寒竹轻蔑地看着她,仿佛轻蔑地看着她娘一样:“我在想,一个人如果被杀,那一定会有被杀的理由!”
蓝心脸“刷”一下地变了,她用颤抖的手指点着沈寒竹道:“你竟敢污辱我娘?”
不仅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身子也在发抖。
沈寒竹冷冷地道:“我没污辱她。”
蓝心恨恨地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这样说我娘?”
沈寒竹似乎明白了蓝天这么多年没找钱财旺去报仇的原因,他淡淡地道:“你爹都不想提的事情,我何必再提!”
蓝心拿起酒杯,狠狠地砸到地上:“你是在说我娘不是好人吗?”
酒杯破碎,玻璃碎屑飞溅。如同蓝心此时的心。
沈寒竹道:“我没这样说过!”
蓝心哭喊道:“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寒竹轻轻地道:“我也在想我刚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蓝心突然抓过酒坛,提起来就往嘴里灌。
这是好酒,也是烈酒。
喝不醉的女人,一样会醉。
蓝心突然倒下了,倒在了沈寒竹的怀里。
男人其实应该最怕两种女人。
一种是喝不醉的女人。
一种是喝得烂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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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此处正是八百里洞庭。
湘江滔滔北去,长江滚滚东逝。
湖外有湖,浩瀚迂回。湖中有山,山峦突兀。
洞庭湖上有一岛,岛名“君山”,岛上有七十二个大小山峰。
“万水帮”的总部就在这“君山”之上。
现在的“万水帮”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七步一哨。似乎连空气都会让人透不过气来。战争还未打响,硝烟却已弥漫在整个岛上。
君山山顶,一个男人负手而立。他着一身金黄色的衣衫,仿佛与落日竞相辉映。他的左脸上有道横横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鼻梁。他的皱纹看上去很多,似乎铭刻着他曾经的沧桑。
此时,男子的眼光望得很远,仿佛要看到湖的对岸。湖上水鸟翱翔,他的目光竟似流露出一种向往。他已不再年轻,难道他的心也像水鸟一样开始翱翔?
他叫蓝天,江湖三大帮之一“万水帮”的大当家。
现在,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万水帮”与“钱宅”将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此时却独自一人站在君山山顶,他在想什么?他不停地用手摸着他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当他用手摸胡须的时候,他的思想会变得让人捉摸不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已经相当熟悉来人的脚步声。
来的是二当家方正。也只有他知道这个时候蓝天会在哪里。
一身黑土色的贴身衣衫,看得出是精工裁剪而制,往往选择这样高档衣服的人平时也是一个对自己或对别人都要求比较高的人。
他的眉梢眼角稍稍下垂,鼻如鹰钩,嘴角上方有一黑痣。
他身材并不高,身材不高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是脖子短,一种是腿短。他属于后者。腿短的人走路频率一般都比较快。
“都有哪些人已经到了?”蓝天问方正。他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
“有武当、峨嵋、崆峒、昆仑、四川唐门和青龙帮的掌门以及他们各派门下弟子已经到达。”方正的语速很快,这是他说话的风格。一个说话快的人,办事肯定也很干练。
“都安顿好了?”蓝天问道。蓝天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像方正这样的人,是不会做出让他不满意的事的。
“是的,都安顿好了。”方正恭敬地回答道。
“还有哪些人在来的路上?”蓝天继续问道。
“少林方丈弘生大师及少林弟子十八僧人还在路上。”方正也开始眺望湖的对岸,仿佛可以看到赶路的人。
“还有呢?”
“还有丐帮帮主带着一个小孩和一男一女也在来的途中。”方正脱口而出,对于他要记住的东西,他都能记得很牢,并以最快的语速表达出来。
“小孩应该是他们帮中执法童真,那一男一女是谁?”蓝天问道。
“女的是‘锦屏山庄’大小姐秦茵茵。”
“男的呢?”
“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说杜小七名字的时候,方正加重了语气。杜小七三个字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
蓝天眉头微微一皱,却说了两个字:“很好!”
方正趁机道:“上次傲儿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呢。”
蓝天转过身来,看着方正道:“你想怎么找他算账?”
方正道:“可以用的方法很多,最直接的只有一种。”
“哪一种?”
“以牙还牙!”
蓝天笑了:“听说他的剑很快。”
方正也笑了:“再快的剑也有使不出来的时候。”
蓝天又转过身去,望向远端,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方正道:“还有华山掌门云重天也带着门人来了。”
蓝天又把手背负在身后,道:“他们是来寻仇的!”
“是的,他们是冲着那只断手来的,而那送信人正是华山派的人。”方正道。
“除了这些,赶来的还有其他人吗?”蓝天问道。
“没了!”方正回答得很快。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方正依然快速地回答道。
“到底还有没有?”蓝天加重了语气。
“有还有那么一个!”方正居然弱弱地回答了一句,他的声音有点低。
“是谁?”蓝天明显有点生气了。
“一辆马车。”方正答道。
“马车里是谁?”蓝天追问。
“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蓝天的眉毛倒竖了起来。
“有,有点知道。”方正心虚地回答道。
“知道就是知道,什么叫有点知道?!”蓝天的语气很严厉。
“是,是,是心儿。”方正居然也有结巴的时候。
蓝天用教训地语气道:“心儿是我的女儿,也是你未过门的儿媳,不要总是护着她。我可以教育她,你一样可以教育她!”
“是!”方正恭敬地道。
“马车里还有谁?”蓝天问道。
“没有了,就心儿一个人!”方正道。
“这是真话吗?”蓝天反问。
“是,不是......”方正这样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少,今天已经出现了好几次。
“到底是,还是不是?”蓝天气愤地道。
“还有一个人。”方正叹了口气,还是如实相告。
“他是谁?”蓝天问道。
“沈寒竹。”方正不再隐瞒。他知道自己根本就骗不了蓝天。
“那个用‘雷霆一击’在江南柳把‘十里飘香’豆浆店墙壁击穿的沈寒竹?”蓝天问道。
“是的。”方正点了点头。他觉得蓝天的记性很不错。
方正以为蓝天肯定会很生气,没想到蓝天居然微微一笑。这一笑,把方正给笑迷糊了。
“‘钱宅’的人来了几个?”蓝天问道。
“一共二十九骑。”方正答道。
“一骑几人?”
“一骑一人!”
“马有多快?”蓝天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方正道:“很快!”
“很快有多快?”
方正想了一下,道:“明明听到马蹄声在身后,一眨眼的时间,马就在身前消失了。快得连影子也看不到。”
“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方正不解地问道。
“骑得太快。”蓝天道。
“骑得太快也不对?”方正愈发糊涂。
“他们应该慢慢骑才对。”蓝天道。
“为什么要慢慢骑?”
“我们既然约了人助阵,又怎么可能临阵脱逃?他们越骑得快,精力消耗就越大,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应该不会想不到。”蓝天道。
方正思索了一下,道;“只有一种可能!”
蓝天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道:“哪一种?”
方正道;“抢时间!”
“抢时间?”蓝天反问。
方正道:“跟少林方丈弘生大师抢时间。也许他们只害怕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弘生大师。”
蓝天摸了一下胡须道:“有道理。只可惜不管他们早到还是晚到,我一定会让他们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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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将西沉,云霞满天。
这满天的云霞倒映在水上,水天已连成一片。
方正其实每天都能看见这美丽的洞庭景色,但今天似也看得呆了。
他在感慨,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却将上演一场泣血的恶斗。
没有风,却已能闻到血腥的味道。
江湖是讲义气的江湖。
江湖,也是杀人的江湖。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钱宅’一共才来二十九个人,再加上华山派的人,也不会超过五十,我们为什么要请这么多的人来助阵?”
蓝天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刀疤也在颤动着,看上去非常恐怖。
“你以为他们都是来帮我们忙的么?”蓝天道。
“难道不是?”方正反问。
“有些人是诚心来帮我们的。”蓝天道。
“有些呢?”
“有些是因为人家来了,他们不好意思不来。”蓝天道。
“这些都是聪明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困难的时候,现在帮了别人,等自己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就开得了这口。”方正道。
这是实话,人在江湖,谁也不能保证哪天自己不会遇上麻烦。
要是没有麻烦,没有仇杀,没有恩怨,江湖还是江湖么?
蓝天点了点头。
“还有些呢?”方正问道。
“还有些是因为人家来了,自己也跟着来了。”蓝天道。
方正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些来看热闹的。”
方正说的没错,人总是喜欢在别人围观的时候参与进去当个看客,看完后又会逢人就说某年某月某日,那天,我也在场,我也经历过。
“所以,其实这么多人并不都是我请来的。”蓝天道。
“啊?此话怎讲?”方正一声惊呼。
蓝天阴阴地笑道:“正因为这些人各怀鬼胎,所以我只要发一份请贴够了。”
“发给谁?”
“少林方丈弘生大师。”蓝天得意地道。
“只要他会来,别人就不请自到了!”方正也笑了。
“这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蓝天道。
“我也发过一份。”方正道。
“发给哪一家?”
“四川唐门!”
“很好!”蓝天赞道。
“其实也不是很好。”方正道。
“为什么?”
“最应该来的人没有来。”方正低语道。
他说的最应该来的人是谁?他自己当然懂,他懂的,蓝天也应该懂。
蓝天没有接话,似在想着什么。
方正似有些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他们这次来,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
蓝天的脸突然变得相当狂傲:“恐怕一个也没有!”
方正的心底闪过一丝凉意,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重蓝天,略有担忧地道:“计划确实可行吗?”
蓝天“哈哈”大笑,道:“绝对没有问题!”
方正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跟在你的身后,你说没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我信你!”
蓝天洋洋得意地道:“你放心吧,因为这次我请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可靠吗?”方正问道。
“非常可靠!我跟他是一拍即合。”蓝天道。
“他是谁?”方正问道。
“到时你就明白了!”蓝天居然卖了一个关子。
蓝天口中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可是七大门派三大帮的精英全齐聚在这里,方正实在想不出江湖中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还有一个人,不得不防。”方正提醒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蓝天自信地道。
“我说的是沈寒竹!”方正道。
“我猜你要说的也是沈寒竹。”蓝天笑道。
“他会‘万年青神功’!”方正一本正经地道。他的顾虑不是多余的。“万年青神功”能够击败少林方丈私生大师,会这门功夫的人绝对不能小看。
“我一点也不担心。”蓝天胸有成竹地道。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方正长出了一口气。
“有一个人完全可以替我摆平他。”蓝天轻松地道。
“能摆平沈寒竹的人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很想知道他是谁?”方正好奇地问道。
“你猜会是谁?”蓝天又笑了。
“我猜不出。”方正老实地回答。
“你怎么不想想现在是谁跟他在一起?”蓝天一脸诡笑。
方正心里一惊,道:“你说是蓝心?”
“吓到你了吗?”蓝天很好笑地看着方正。
方正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刚才蓝天问蓝心跟谁在一起问得这么仔细,原来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而且当我说出陪着她的人是沈寒竹时,他不怒反笑。
蓝天这一步可真是用心良苦。但是想想蓝心本是自己儿媳,现在却陪着别的男人,心里或多或少也很不是滋味。
蓝天是怎么样一个人?难道这么多年自己真的一点也看不透他?
连他自己的女儿都可以当作是一枚棋子,那我呢?
方正茫然不知所措。
日已西落,天空一下子变得灰蒙蒙起来。
冬天的夜来得特别早。
有风吹来,风并不大,方正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正在这时,江对面射过来一枝响箭,随着风呼啸着过来。
“走,我们去看看,又是哪一路人到了?”蓝天道。
方正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去。
此时的洞庭湖湖光跃金,静影沉壁。
一艘船从湖中驶来,船上灯火通明,映在江中,波光粼粼。
船头立一小孩,正乱蹦乱跳,欢呼雀跃地看着洞庭夜色。
来的正是韦高峰一行。
秦茵茵倚在船栏上,似无心欣赏景色,一直沉思不语,她的心里是不是一直记挂着沈寒竹?
杜小七面无表情地坐着,现在的他,又恢复了杀手的本色,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那种浓浓的杀气。因为他知道,来万水帮,意味着什么!
只有韦高峰不停地跟人家在拱手答礼,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即便得不到人家的照应,混个脸熟也是必须的。
随着水声哗哗,船已靠近岸边。
岸上站了两排劲装武士,雄纠纠、气昂昂地站着,有神的眼光注视着一切来往的行人。那个架势,让人看了不禁心惊。
蓝天和方正急步赶到,堆着笑脸,将四人迎接过去。
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敌意。唯有好客热情之意。
当你觉得可以放松的时候,也是危险来临的时候。杜小七明白这个道理。
蓝天和方正把四人带入会客厅后即前后离开。
马上就有人将热气腾腾地好酒好菜搬上桌面。酒是洞庭特产龟蛇酒,菜却是一桌的洞庭河鲜。韦高峰和童真旁若无人的大吃起来,因为他们真的饿了。
杜小七剑鞘一伸一挑,竟然把韦高峰系在腰上的酒葫芦挑了过来。那个酒葫芦里装的正是“女儿红”,只要是“女儿红”,你放得再远,他也能闻得到,不管你的酒葫芦塞子塞得有多牢。
因为他只喝“女儿红”。
在他仰头喝酒的时候,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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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看到的是张阿虎,卖烧饼的张阿虎。
看到他的时候,杜小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地方他都可以去,只有这个地方他不能来。
但是他来了,所以现在他正被人五花大绑地绑着。
他耷拉着脑袋,脸已吓得惨白。他的两只脚一直在发抖。杜小七想起了“千杯醉酒家”张阿虎身下的那滩水。
一个遇事要尿裤子的人,注定是成不了大事的。
一个人如果能卖一辈子的烧饼,平平常常地过完一生,其实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对于任何人来说,健康和平安是最重要的。
像张阿虎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迈进江湖中来。
但是他想赚比卖烧饼更多的钱,所以他趟了浑水,这很要命,真的很要命。
人为财死!
但是真的很不值得。
现在的他肯定很后悔。
韦高峰也注意到张阿虎了,问杜小七:“看到那个人了吗?”
杜小七扬起酒葫芦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喝完后,抹了一把嘴巴道:“我没看见!”
韦高峰突然明白了杜小七话里的意思,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没看见!”
只有秦茵茵和童真很好奇地看着两个人的谈话,他们听得一头雾水。江湖上的很多事,他们真的不懂。
而对于杜小七和韦高峰来说,他们的见识自然丰富得多。
很明显,这是刻意安排的。
杜小七的手一直没放到剑柄上去过,现在肯定有很多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他任何一个细小的举动都可能给他带来灾难性的结果。他面上的表情如同洞庭湖里的水,相当地平静。
他不能动,这是一个陷阱!
他知道方才傲显然已经明白张阿虎的所作所为,即便他不明白,他那精明的爹也会告诉他。
所以在杜小七喝酒的时候,他们把张阿虎绑了上来。
这是一个圈套,等着杜小七上当。
只要杜小七出手,结果一定会比现在更糟糕!
杜小七知道,方才傲一定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等他出手。
像方才傲这样的人,断然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可以复仇的机会。
你在明处,敌在暗处!
这是大忌!
看上去,方才傲这次安排得相当圆满。
杜小七猜的没错,此时的方才傲正藏身于会客厅阁楼夹层中,他身边布满了弓箭手。他悄悄地对身边的一个弓箭手道:“等下我命令他们向张阿虎砍头,在刀接近张阿虎脖子的时候,杜小七肯定会出手。那个时候,你们不要手软,拉弓射箭!”
“如果他不出手呢?”
“没有如果!”
刀果然高高举起。
杜小七面色变得凝重。
方才傲笑了,等这一天,他等了好久了。
刀“忽”地一声朝张阿虎脖子上砍去。
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韦高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杜小七的手。因为他也知道,杜小七的手很快。
但是杜小七的手一直拿着酒葫芦,稳稳地拿着酒葫芦。
他的手一直没动,要是现在还不动,那留给他出手的时间将更少。
刀在快落到张阿虎脖子的时候,飞过来一枚铁钉,“叮”的一声,击在了刀身上。刀偏离了目标,砍了个空。
这枚飞钉很准很稳而且力量也用得不错。
但是出手的却不是杜小七,而是方才傲!
张阿虎被带了下去。
方才傲一脸铁青。他已经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无论占据多大的优势,永远不可以低估对手!
完败,彻底地完败!
杜小七仰起头,把酒葫芦倒过来,发现,酒一滴也没滴下来。
葫芦里已没酒。
韦高峰赞道:“你定力真不错!”
杜七小把手摊开道:“我手心都是汗!”
“我一直以为你会出手!”韦高峰道。
“我也一直以为我肯定会出手!”杜小七讲了一句很意外的话。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最终没选择出手?”韦高峰很想知道这中间杜小七的思想斗争过程。
“因为地方不对!”杜小七淡淡地道。
“地方不对?什么意思?”韦高峰不解地问。
“因为这里是会客厅!”杜小七说完这句话,长出了一口气。
哪家的会客厅里喜欢把人的头砍下来流一地的血?
“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有!”
“什么原因?”
“时机不对!”
“为什么?”
“现在各派各门的人聚集在‘万水帮’,他们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像张阿虎这样的无名小卒丢了大帮之气!”杜小七道。
韦高峰笑着道:“所以你有把握不用出手。”
杜小七轻轻地道:“错,我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你赢了。”韦高峰道。
“我运气一向还算不错!”
杜小七的运气不错,那张阿虎呢?他是不是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方才傲输的是细节。
细节决定一切!
方才傲输了细节,就输了全部!
—————————————————————————————————————
方正已经连扇了方才傲三个巴掌,方才傲的脸上明显可以看到被巴掌扇过的痕迹。但是他的头依然仰得很高,他的心里一定不服。
方正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方正更是恨铁不成钢!
这个时候,蓝天走了进来。
方正摆了摆手,示意方才傲出去。
蓝天道:“刚刚接到消息,‘钱宅’的人已经到达湖对岸了。”
方正一惊,想不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们开始登船了吗?”
蓝天摇了摇头道:“他们暂时好像不打算过来。”
“这么急地赶来,到了后反而又不打算过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方正沉思。
“据探子来报,他们不仅不打算过来,而且还玩起了游戏。”蓝天道。
“玩游戏?他们居然还有心情玩游戏?”方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蓝天。
“是的,他们在玩木头人的游戏。”蓝天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小孩子的游戏。”方正道。
“看上去他们玩得比小孩子还开心。”蓝天道。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方正若有所思地道。
“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蓝天还想听听方正的意见。
“我觉得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们在等少林方丈弘生大师。”方正沉吟道。
“你不是说他们最不想见的人也是少林方丈弘生大师吗?”蓝天开始来回地踱步,他踱步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双手背负在身后。
“我们应该换种思维考虑问题。”方正道。
“说来听听。”蓝天对于方正的见地是比较认可的。
“他们也许想避开少林方丈弘生大师,但这只是一种方案,比这种方案更理想的是他们在开战前说服少林方丈弘生大师,那样,在他们看来,这一战的天平就会完全倾斜。”方正分析道。
“有道理!”蓝天的面色相当严肃。
“我们要不要赶过去阻止他们会面?”方正请示道。
“不可以!”蓝天道,“如果我们去湖对面,那才是真正地中了他们圈套。不仅这么多天精心准备的安排付之东流,而且我们引以为豪的地理优势也将丧失。我们不再具有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战还未开始就已失败。”
方正道:“那我们怎么办?”
蓝天的嘴里蹦出这么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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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很静。
大战前,君山上反而突然显得安静起来。
静得可怕,让人窒息。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会显得安静一般。
月已升起,惨淡的月光照着整个君山。君山上闪动着灯光,那是流动的岗哨。
杜小七此时奔走在君山各个角落。
他要找到张阿虎藏身的地方。
救出他,给他银子,让他永远地远离江湖是非。
这是他想做的,所以杜小七必须先找到他。
气温很低,但他的身子却已经出汗。
在行至一处山路时,突然前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飞快地钻入乱草丛中,草长得很高,只要他蹲下身子,乱草就能掩护住他整个身影。草丛中能够闻到浓浓的泥土和荒草相互混杂的特有的气味。他轻轻地拨开乱草,从乱草的间隙中望去。
对话的是蓝天和方正。他们现在面对面地站着。
蓝天道:“安排得怎么样了?”
方正回答:“一切都已妥当。”
蓝天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方正突然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到了吗?”
蓝天的脸上显过一丝笑意:“已经到了。”
“他在哪里?”方正小心地问道。
蓝天顿了一下,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就是最有危险的地方!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哪里,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你。等你发现时,你肯定已经输了。
有风吹过,这时,方正突然喊了一声:“什么人?”
杜小七心里一惊,是我暴露了吗?
他正想现身,突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蓝天和方正的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的道袍,他朝他们拱手道:“在下武当尹虹泽,见过大当家二当家。”
蓝天冷冷地看着他,道:“就你一个人?”
尹虹泽闻言心中不快,道:“就我一个人!”
蓝天又问道:“你们掌门长清道长呢?”
尹虹泽道:“掌门师兄已睡下。”
方正插嘴道:“我们通知过你们掌门长清道长,今天晚上一律不许出来走动。”
尹虹泽“哈哈”一笑,道:“不出来走动,我就听不到两位的谈话!”
杜小七眉头一皱,心想这话肯定坏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果然,尹虹泽话音一落,他的脑袋就从他的脖子上掉了下来。血井喷而出。
蓝天只做了一件事:拨刀。
方正赞道:“好快的刀法!”
蓝天略有些得意地道:“你有见过比我这刀更快的吗?”
“有!”方正居然这样回答。
“谁?”
“杜小七的剑!”方正道。
“哦?”
“杜小七的剑是江湖公认最快的。”方正补充道。
“如果他死了呢?”蓝天笑道。
“如果他死了,那最快的我想就是大哥你!”方正说的是一句恭维的话,但也是一句实话。
“他的名字很快就会在江湖中消失!”
是谁给了蓝天这么大的自信?
方正从身上取出化尸粉,在尹虹泽身上一洒,尹虹泽的尸身马上从地上消失了,只留下一滩脏水,脏水上依稀可见几缕淡烟。
祸从口出,这是一个千年不变的道理。
有多少人为之而丧命!
蓝天和方正走了。
杜小七却陷入了沉思。他在想,蓝天口中的那个人会是谁?他也在想,事情远非是人们以为的只是“万水帮”和“钱宅”的纠纷,这里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
一轮红日,洒下道道金光,就像条条金鞭,驱赶着飞云流雾。
洞庭湖上微风乍起,细浪跳跃,搅起满湖碎金。
今天是个好天气。
但好天气不一定会有好的心情。
此时,在万水帮下榻的武当门人就像炸开了锅。他们的一个门人尹虹泽失踪了。
武当掌门长清道人已经把所有的弟子都召集在了一起。
今天的他着一身素色道袍,素色裤子,脚蹬一双黑色翘头厚布鞋。头发已有白丝,高高挽起,扎一道髻。虽然他的脸色红润,但却隐隐透出一种怒意。飘逸的胡须透着仙风的韵味,有种让人肃然起敬的感觉。
“快请蓝大当家过来。”他吩咐手下道。
不一会儿,蓝天和方正急步赶来。
“发生什么事了?”蓝天问道。
“这么早请蓝大当家过来实在不好意思,承蒙蓝大当家如此热情接待,长清自觉惭愧,不料昨日夜里,师弟尹虹泽却突然离奇失踪,希望蓝大当家可以帮忙代为找寻,不胜感激。”
长清道长是个世故的人,世故的人讲的话自然也是很世故。
蓝天故作惊讶地道:“有此等事情?大战当前,各派各门都是老夫盛邀而来,前来助阵,我‘万水帮’上下心存感激,也因此我怕招待不周,特地叫我小弟方正特通知各门各派不要擅自走动,以防不测,没想到还是出了事情,唉!”
蓝天的话不卑不亢,意思却相当明确,是你武当自己管教不严,出了事,不能赖我万水帮头上。这话更有一种问责在内。
长清道人自是明白蓝天话外之音,道:“确实给贵帮添了麻烦,但毕竟性命关天,还望蓝大当家给予配合。”
蓝天一脸正色地道:“一定,一定!”
方正也道:“此事出在‘万水帮’内,我们定当鼎力查探,给道长一个交待。”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万水帮”的弟子,匆匆地对蓝天道:“禀报大当家的,湖面有两艘大船正往此处行驶而来。”
蓝天一脸严肃地道:“来的是哪路人马?”
那人道:“正在核实!”
蓝天罢了一下手道:“再探再报!”
“是!”那人飞也似地出去了。
蓝天转身对长清道人道:“长清道长,武当的事,就是万水帮的事,老夫已经惦记在心。”
长清道长浮尘一挥至肩,作了一辑道:“如此多谢蓝大当家。”
蓝天道:“不客气,不客气。”
正在这时,又跑进一个“万水帮”的弟子,见了蓝天急急地道:“禀报大当家的,已经探明来人,一艘是少林方丈弘生大师携阶下弟子十八僧人,同船的是‘钱宅’的人。另一艘是华山掌门云重天及华山弟子共一十六人!”
蓝天听到“钱宅”的人和少林同舟,摸了一下胡须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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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已齐聚湖边。
长枪短刀,戎装铁甲,旌旗锣鼓,声势浩大,直窜云霄。
中间站着蓝天和方正,他们的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了“万水帮”的精英壮士。
在他们的左边地块,已被武当和峨眉两派占据,而他们的右边又站着昆仑、崆峒以及青龙帮的英豪。四川唐门的掌门唐仁飞和丐帮的韦高峰连同杜小七一干等人则被挤在最边上。
这么多人围成了一个弧形。
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湖中。
湖上有两艘大船并驾齐驱驶来。大船乘风破浪,船上锦旗飘扬。
方正轻声地问蓝天:“大哥,你觉得钱宅和少林同船而来,是什么情况?”
蓝天道:“钱财旺真是一只老狐狸,连脚趾也长活灵,他肯定是担心我们在湖上使诈,所以才会跟少林僧人同船而来。”
说话之际,两艘大船已靠近岸边。
湖水一层叠着一层拍向岸边,发出“哗哗”的响声,似乎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少林方丈弘生大师第一个跳下船来,但见他白眉白须,慈眉善目,人虽古稀,但却红光满面。身上披一件红色袈裟,脖子上围着一串佛珠,走路稳健而有力。
各大掌门都迎上去施礼,弘生大师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声如洪钟,竟似佛音缭绕。
这时,华山掌门云重天也率领门下弟子从另一艘船中下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让每个人都定不下神来。
云重天的脸很黑,跟炭一样黑。这么黑的皮肤居然还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衫。他的身材很魁梧,走路的脚步声很重,仿佛可以传到湖的对岸。
来者不善,但蓝天还是向他抱拳道:“久违了,云掌门!”
云重天冷眼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蓝天脸色一变,似要发怒。
两人如同发怒的公鸡,眼看着就要斗在一起。
弘生大师忙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不要动气,先听听钱大财主是怎么个说法?”说完用手指了一下身后。
众人抬眼望去,但见胡须第一个从船上跳将下来。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表情。
只有身经百战的人,在这种声势下,才会有这么淡定的表情。
接着四大护卫一干人从船内鱼贯而出。
钱财旺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穿着一件的棕红色员外服。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他生气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所以你都猜不透他到底是高兴还是在生气。
因为身子肥胖,他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总是那么滑稽。
钱财旺径直地走到了蓝天的面前。
蓝天居然说了一句让很多人听起来都觉得怪怪的一句话:“你终于还是来了!”
钱财旺的回答让大家更觉意外:“不管迟来还是早来,我都要来!”
这两句话一说完,众人都窃窃私语,听上去这两个人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似乎以前就有某种瓜葛。
蓝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你有没有想好办法定生死?”
他故意把输赢说成了生死。
这是生死一战,赢就是生,输就是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就是那么直接,如同杀猪刀,出刀便断喉。
钱财旺道:“如果你有办法,那我就没有!”
他的语气相当平和,平和得如同已经放凉的茶水。仿佛他要面对的不是生死。
蓝天居然连拍了三下手,道:“好,地点我定,方法你定。”
钱财旺道:“很好!”
蓝天摸着胡须道:“请说!”
钱财旺略作觉思道:“我派四人,你也派四人,四人分别一对一较量,赢多者为胜。”
“要是平了呢?”蓝天问道。
“要是平了,那就天注定我跟你要来一场!”钱财旺道。
蓝天转身问弘生大师道:“大师觉得此法可妥?”
弘生大师笑而不语:“阿弥陀佛!”
钱财旺手一挥,四大护卫就立马来到他的面前。
钱财旺道:“你也挑四人!”
蓝天转过身去,挑了四个出来,道:“你们带他们去君山山顶!”
四人看了四大护卫一眼,身子如鹰般腾空而起。四大护卫忙将身一跃,尾随而去。
童真悄悄地问韦高峰:“去那么一个人家都看不见的地方,难道钱财旺不怕万水帮使诈?”
韦高峰笑道:“当着这么多武林人士的面,这样的事,蓝天岂会做出来?”
钱财旺自然不是寻常人,不寻常人都不担心的事,其他人自然不用再去担心。
不一会儿,山顶传来了“叮叮当当”兵器相交声音。
众人紧张地等待着,空气似也快凝固起来。
方正靠近蓝天,在他耳朵边上问:“那个人什么时候现身?”
蓝天道:“应该现身的时候自然会现身!”
这时候,云重天突然发话:“咬耳朵的又在出什么鬼点子?快把方才傲那龟儿子给我交出来,杀我门人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方正道:“华山和万水帮同列武林七大门派三大帮,傲儿又怎么会杀同道中人!”
云重天脸色铁青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想不到你堂堂万水帮的二当家居然是个缩头乌龟!”
“休要污辱我爹!”随着一声喝斥,方才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小子找死!”云重天一见方才傲,气上胸口,伸掌要打。
“长辈欺负晚辈,不难为情么?要打架可以,先跟我手上这把刀过过招!”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随即出来一个红脸大汉,一身古铜色的衣衫包裹着他结实的身体。
云重天一看此人,原来是昆仑掌门段一刀,心想方才傲是他的徒弟,自己要打方才傲,做师父的出来庇护了。
但听云重天“哈哈哈”连笑三声,道:“你们师徒两人一起上,老夫又有何惧!”说完气沉丹田,将手高高扬起。
谁知他手刚提起,却被弘生大师拦了下来:“云掌门不可动怒,先听他们把话说清楚。”
蓝天道:“其实傲儿并未杀你华山门人,只是截取了那封书信。”
云重天喝道:“信口雌黄!那只断手怎么解释?除非你把人完好地给我交出来!”
蓝天道:“那只断手是一个淫贼的手,在强抢民女时正好被傲儿撞见,于是剁下了他的手,至于手上‘华山’两字嘛,只要你肯出钱,我相信,你想绣一万只手都可以做到!”
说完,他手一挥,方正马上拉了一个人出来。
此人正是华山送信的门人。众人一片嘘哗。
他径直走到云重天面前,双膝下跪,道:“弟子办事不力,请掌门处罚。”
云重天的脸有点挂不住了,道:“先退到一边去。”那人灰头土脸地退下,心中惶恐不安。
蓝天趁机道:“云掌门是否可以收回方才无理之言?”
这一招果然狠,在这么多武林人士面前,他是在撕华山的脸啊!
云重天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要截那封书信?”
蓝天道:“我截它,自然是不想让它送到天山去。至于其中原因嘛,钱大财主比我还懂!”
云重天看了看钱财旺,居然没敢问出口。
事情越来越复杂,好像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大伙的思维。
原本以为是万水帮杀了华山给钱宅送信的人,导致华山和钱宅要前来决战。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结果只是截了一封书信而已,自然不会上升到拿命搏斗的地步。
可是钱财旺和蓝天似有更久远的过节在里面。
这真的糊涂了一大片人。
就在这时,山顶打斗声突然停止。众人都为双方捏了一把汗,纷纷抬头望去。
空中有人飞跃而下。
双方各自两人负伤,结果居然真的是平局。
有言在先,钱财旺不得不和蓝天来一场生死大战。
两人相对而立。
旁观者都纷纷后退。
留给两人的空间迅速扩散,越来越大。
一战即将爆发。
其实相对于这一战的结果,也许现在旁观者更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进行这么一场生死之战?
云飘得很快。
风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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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脆响。
刀已出鞘。
墨黑的刀鞘,雪白的刀!
刀已提起,正对着钱财旺。
刀身反射着太阳光,直刺人的眼睛。
蓝天的脚步一直在移动,他在寻找最佳的方位,等待最佳的时机。
此时的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英勇无比的战士,可以单枪匹马在万军之中取敌帅之首级。这是他给自己的自信。他也有资本有这样的自信。每次跟人决战前,他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今天他的目标就是钱财旺。
而钱财旺居然还是笑咪咪地站着,他的表情相当自然而随意,甚至带有一丝慵懒。
他的双手一直耷拉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上去,他更像是在走神。
这样的一个人,看上去到处是破绽。但是正因为破绽太多,反而让人判断不出到底哪里是才是真正的破绽。就像是一张渔网,到处是网洞,你都很难找出哪个网洞是被撕开了口子。
到处是破绽,也就等于没有破绽。
真正的高手比武,也许只有一招。
一招就能分出胜负。
大家突然静下声来,除了风声和湖水撞击岸石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场的人似都已屏住了呼吸。
蓝天终于出手了。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飞入空中,长刀挥出,击向钱财旺。
钱财旺还是没动,他甚至像是一个被钉死在那里的木桩。
电光火石之间,蓝天突然将身子倒翻了过来。
刀已收回,人已落地。
这一进一退,快如闪电,仿佛他根本就站在那里没动过。
每个人的眼睛都诧异地看着他反常的举动。
只有他自己懂。
他之所以这么快收回招式,是因为他听到了他女儿蓝心的叫喊:“爹,住手!”
声音其实还比较遥远,但是他能听到,即便再远,他也能听到。并不是他的听力有多好,而是她太熟悉女儿的声音了。让蓝心混杂在万人之中轻轻说一句话,他都能正确地找到蓝心所在的地方。
一艘船从湖对面驶来。船上载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夫戴着斗笠,斗笠很低,看不到他的脸。
船快靠岸的时候,但听那车夫“驾”的一声,马车突然凌空飞起,冲向岸边,稳稳落在地上。
车夫下马,走到车厢尾部,弯身一拉,竟然拉出一条长长的大红色的地毯。地毯一直伸到钱财旺和蓝天的中间。
车帘掀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但见他一身紧身白衣,目光清澈,鼻梁高挺,嘴巴有棱有角,看似文弱的身躯却略透着一丝野性,在众人的注目下,却又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秦茵茵竟然喊出声来:“沈大......哥!”前面两个字喊得很响,后面一个“哥”字差点咽回喉咙。轻得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见。
因为他看到了沈寒竹出来,一手握着剑柄,剑身杠在肩上,另一手竟然牵着一个女人的手。那女人正是蓝心,她的身上已裹上一件粉色的狐裘大衣,脚上穿着粉色的棉靴。望过去,就像一枝开满花朵的桃树。
两个人竟然相依着踩着红地毯走了下来。
秦茵茵都快哭出来了,沈大哥竟然会是如此一个花心郎!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对他的爱意?
而此时的方才傲看到这一幕,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幸好方正及时地拧住了他的胳膊。
沈寒竹把蓝心扶下车厢后,松开蓝心的手,快步来到钱财旺身边,亲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钱财旺眯着眼睛笑着摸了一下他的头,道:“好好好,孩子,你长大了!”
他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他挥手示意沈寒竹退到一边。
而蓝心独自径直地走向蓝天和钱财旺的中间,她走路的姿势很飘逸,如同凌波仙子。此时踩在她脚下的仿佛已不是红地毯,而是那一波湖水。她的狐裘大衣很长,一直从地毯上拖过去。
她先向钱财旺媚然一笑,行了一礼,道:“钱大财主,请容许让我跟我爹说几句话。”
钱财旺笑着点了一下头,他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又快眯成了一条线。
蓝心转身向着蓝天道:“爹,这一战不可打!至少现在不可打!”
蓝天奇怪地看着女儿,道:“心儿,何出此言?”
蓝心眯成月牙儿的明眸中已含泪水:“爹,娘的死,你可有亲眼看见?”
蓝天被问得一愣,随即道:“未曾亲眼所见!”
蓝心点了一下头,哽咽着道:“既然不是亲眼所见,爹为何就这么坚定地认为是钱大财主所为呢?”
蓝天指了指钱财旺道:“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
蓝心擦了一下眼泪,转过身去问钱财旺:“钱大财主,我爹所说是否真实?”
钱财旺点头道:“完全真实!”
蓝心突然一瞬间似变得坚强起来,她问道:“好,那我问你,我娘是被什么所伤?”
钱财旺一愣,随即接口道:“剑伤!”
蓝心继续问道:“剑伤在何处?”
“肋部!”
蓝心冷冷地道:“你胡说,我刚刚请人开棺验过我娘尸身,明明是刀所伤。所伤之处也不是在肋骨,而是颈部。”
钱财旺一愣道:“先是剑伤,后是刀伤。”
蓝心竟然“哼”地一声道:“我告诉你吧,我娘其实根本不是被利器所伤,而是骨头发黑,中毒身亡。”
“这......”钱财旺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蓝心轻蔑地看了钱财旺一眼,道:“钱大财主啊钱大财主,我明明是刚刚才到,哪有时间去请人验我娘尸身,再说开棺验尸这么大的事情,没我爹同意,我哪敢擅自作主。我只是试探一下你而已,你却说成又是剑又是刀,甚至判断不定是否真的下毒,分明是前后自相矛盾,一派胡扯。你老实说,我娘到底是谁所害?你为什么要替这个人背这个黑锅?”
这番话不仅说愣了钱财旺,同时也让蓝天惊得不轻。
围观的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议论声四起。
就在这时,从青龙帮跑出一人,居然是那个口吃的木匠。
只见他把手中的锯高高举起,冲着三人吼道:“我......我们从.....从这么远的......的地方跑......跑来,难道是......是来听你......你们的家......家事不成?”
众人一片笑声,也不知道是在笑木匠的结巴,还是在笑原本一场“万水帮”和“钱宅”的生死决战竟演变成这么一出闹剧收场。
青龙帮帮主韦一笑也走了出来,他朝大家拱了拱手道:“各位同道,各位掌门,今日之事,确实比较意外,万水帮和钱宅的事,自有他们日后处理,而依我之见,武林七大门派三大帮今日难得汇聚一地,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应该浪费,看如今歪魔邪道蠢蠢欲动,我们是不是应该探讨一下武林正道发展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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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一笑的话音一落,崆峒掌门雷青子走了出来。
他居然走得相当轻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许在他看来,在处理事情上,他要比处理感情上有把握得多。
只见他走到云重天面前,抱拳道:“云掌门,自从古盟主仙逝后武林已有十年未有群首。我在想‘武林盟主令’莫不是已经丢失?”
一个直肠子的问话,有时要比拐弯抹角说上一大堆让人省心得多。至少人家一听就明白你要表达什么样的意思。
虽然往往这种人比较容易得罪人,但却比那些看起来和善背后使阴招的好得多。
“不会不会!”唐仁飞也走了出来,“古盟主仙逝后,一定是把‘武林盟主令’交接给了云掌门。云掌门,你不妨把‘武林盟主令’拿出来,我们唯命是从!”
唐仁飞的话骨里带刺,明白人一听就能听出来。就好像酒肉和尚一边说我念的是佛一边说酒肉真香一样。
听上去是相信,实际上是不相信。
这三人一唱两合,像是背熟了戏台词在表演一样,却把钱财旺和蓝天冷在了一边。
沈寒竹心想:韦高峰果然说的没错,这三人真是一丘之貉。这“武林盟主令”现在就在我的怀里,云重天当然拿不出来,只是不知他如何化解。
云重天毕竟也是江湖成名人物,讲话自有自己的套路。只见他仰天一笑,道:“‘武林盟主令’先师自然把它留在本门谨慎保管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也不会带在身上。”
唐仁飞马上道:“要么我们什么时候约个时间去见见?”
云重天正要拒绝,不料韦一笑抢着道:“古盟主德高望重,当武林盟主我们自是无话可说,要是像某些人论人品没人品,论武功没武功,要是据着‘武林盟主令’不放,恐怕天下英雄均是不服!”
云重天强忍着愤怒道:“‘武林盟主令’乃武林圣物,虽说几易他手,但持令者都救武林于水火,其本身已具灵气,并不是人人都能轻易得之。但凡持令者,一概能号令天下武林,纵是三岁孩童得之,你也得听命于他!”
这番话软硬兼之,说得韦一笑哑口无言。
童真一听乐了,我比三岁的孩子要大得多,要是我有了“武林盟主令”,那这帮大人岂不是都听我这个小屁孩了?
唐仁飞马上出来打圆场:“既然这样,那我们定个时间到华山一睹圣物之风彩,若此令真的在华山派中,我们就听华山的号令,要是此令已经遗失,我们就另外推选一位武林盟主如何?”
话音一落,叫好声一片。
什么地方都一样,会处理事情的少,起哄的却很多。
韦一笑补充道:“我们还跟十三年前华山比武那样,由各门各派推选人选进行评比,排名前两位的再来一场决斗,就如当年弘生大师和古盟主一样,谁赢了谁当武林盟主!”
他这样一说,已经认定武林盟主令华山派是拿不出来了。就像指着一个光棍说你娶不起老婆一样。
幸好云重天脸本来就黑,不然肯定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见已经无法下台,就将身子转向弘生大师道:“敢问大师如何看待此事?”
“阿弥陀佛!”弘生大师双手合什道,“既然大家争执不定,那老纳就给大家定个时间,明年的端午节,通知武林各大门派,共上华山,定武林大计!”
唐仁飞和韦一笑、雷青子三人相视对笑。
走到这一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沈寒竹冷冷地看着这三人,就像看到一个挑粪桶的人摔倒后扑进了粪便堆里一样好笑。
韦一笑转身看了看钱财旺和蓝天,道:“两位是否还要继续?”
钱财旺和蓝天看了一眼他,都没说话。
韦一笑讨了个没趣,自嘲地打了一个“哈哈”,道:“看来,两位还在思考当中,那我们青龙帮就不陪了。”
说完,他将手一招,带着门下弟子朝岸边走去。
他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似要蹦起来。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他显示在地上的影子,活像一个跳梁的小丑。
正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湖面突起波澜,但听“哗啦”一声巨响,十二个黑衣人从水中突然窜了出来。
统一的装束,整齐划一的出水动作!
这十二个人一字排开,人与人间隔三步之遥,他们的手中各自拿着一把鱼叉。
一出水面,他们手中的鱼叉“刷”的一声几乎同时脱手,呼啸着飞向岸边。
惨叫声响起,这十二根鱼叉无一例外地击中了青龙帮门人的身上,穿胸而入,血如箭雨般在半空中飞洒。
人倒下去的时候,鱼叉还在不停摇晃。而每个人的面部因痛苦已经扭曲不成人样。
众人都被这恐怖的场面所震憾。
再看湖面,那十二个黑衣人早已潜入水中,不见人影。湖面平静依旧。除了向四周不断扩散开去的水晕,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杜小七的嘴里蹦出五个字:“东海白莲教!”
那晚在乱石堆中,他和沈寒竹见识过白莲教。
如此惨人的杀戮和近乎偷袭的手段,只有东海白莲教才会做出来。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东海白莲教!
这时,峨眉派掌门妙静师太匆匆地走到弘生大师面前。她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气。在场的所有人中,她的年纪是仅次于弘生大师的,在武林中辈份极高。
她急急地道:“大师,你号令一下,我们今日誓死一战!”
弘生大师环视了一下众人,摇了摇头道:“苍生有好生之德,若战必死伤无数,罪过罪过。”
妙静道:“那大师的意思是?”、
弘生大师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妙静脸色肃穆地道:“如此众多的正道人士汇聚在此,要是临阵脱逃,不敢一战,岂非被全天下人取笑?以后七大门派三大帮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中立足?”
弘生合什道:“阿弥陀佛,敌在暗处,我在明处,纵能抵抗,也是两败俱伤。正派必定元气大伤,从此江湖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不战反而是保护整个武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妙静见弘生大师字字句句言之有理,想想今日之事实属突发,没有一个详细稳妥的作战计划,也确实太过冒进,于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众人正惊魂未定,但听水面又是“哗啦”一声,十二个黑衣人再次穿水而出。
“大家快撤!”少林方丈弘生大师一声大喊,众人都纷纷转身往山上跑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场面已经失控,各门各派已经全部混杂,乱成一团。
跑得快的人,耳朵边还传来身后“啊啊啊啊”不绝于耳的惨叫声。胆小的已经吓出尿来。
沈寒竹想去找秦茵茵,但人群已经混乱,他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已分不出谁是谁。
钱财旺见局面混乱,也担心自己人的安危,朝蓝天道:“你我今日还有没有再战的必要?”
蓝天看了一眼蓝心,道:“好像已无再战必要!”
其实,他今日之意本来就不在这里,就像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样。只是大家都不明白他的用心而已。
钱财旺朝他抱拳道:“那就告辞了!”
蓝天见钱财旺转身离去,和方正两人对望一眼,两人点了一下头,各自窜向一边,几乎同时,他们用手各拉了一下山脚下的一根绳子。
但听山顶“轰隆隆”几声巨响,大块的石头竟然滚了下来。
跑在最前面的人原本还在庆幸,突然遭遇如此变故,都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被石头砸中,人又滚了下来,血肉模糊。
哭叫声连天。
蓝天看着这个场面,又伸手摸他的山羊胡须。
他的嘴角开始露出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眼睛已经望向天边,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武林,从此将是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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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紧要关头,一个人快速跑到弘生大师面前。
这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鼻子和下巴。
居然是那个马夫!那个送沈寒竹和蓝心过来的马夫!
他朝弘生大师道:“在下知晓君山上有条出路可直通出去,大师是否可以护我前去,带领大家脱险?”
声音虽然单薄,但语气却很诚恳。
弘生大师见当下这个场面,亦无别的选择。要么死拼,要么就听他一言。此人虽然神秘兮兮,但除了信他,情急之下,也确实再无别的办法。
一匹将死的马,如果可以当活马医一次,总比不医要强得多。
“阿弥陀佛,施主请带路!”弘生大师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位请跟老纳来!”
说完,弘生大师护着他,往他指引的君山后山行进。一大批武林人士跟着蜂拥而去。石块还不时地落下,也有人不幸被砸中,滚下山坡。
韦高峰和童真一直护着秦茵茵快步前行。而秦茵茵还时不时地往回看看沈寒竹。虽然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但心里却记挂着他人。感情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了一连串狂野的笑声:“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听得众人心中发毛。
半空中竟有一团团黑影飘了过来,像一只只觅食的老鹰,盘旋着而下。
他们一出现,蓝天又开始摸他下巴上的胡须,他的脸上露出了更加得意的笑容。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沈寒竹抬头望去,但见为首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由层层层叠叠的细片裁剪而成,似鱼鳞一般。身后披了一件宽大的同样是黑色的披风。
他的脸很长,长着一对断眉,眼睛呈三角,嘴唇肥厚。身长七尺,宽肩蛮腰。手上提着一杆鱼叉,叉柄又粗又长。
只见他把鱼叉往地上狠狠一砸,暴喝道:“今日尔等休想走掉一个!”
这是一种来自地狱般的声音!
听这声音,胆小的不敢回头,却也战战兢兢、魂飞魄散。胆大的回头一看,更加肝胆俱裂。
此人正是东海白莲教教主海神,牧渔的海神!
沈寒竹正要拦截,蓝心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他的身边,“哎哟”一声,软绵绵的身子就往他身上倒。沈寒竹赶紧伸手将她扶住。
就在沈寒竹扶蓝心的时候,海神出手了。他身子飞跃而起,飞舞着扫向人群。但见鱼叉所到之处,一排人倒下,血流成河,惨叫声连天。
弘生大师对“马夫”道:“你不要顾及其他,只管行路!”随后又高声道:“大家快快跟上!”
海神的鱼叉再度扬起。
这个时候,沈寒竹双目似要爆出血来,他把蓝心往地上一放,纵身而起。却不料身上系的腰带竟被蓝心用脚踩住,竟然断了开来。只是区区腰带并未能阻止他暴起的身躯!
此时,他已成为了勇敢和正义的化身,任何力量对他来说,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他已顾不及去想蓝心是否故意为之,身子高高腾起。
雪剑出鞘!
一道白光闪过天际。
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白光晃了一下。
雪剑如同一道闪电,划向那柄鱼叉。
但听“叮”的一声脆响,雪剑跟鱼叉碰在了一起。
沈寒竹握剑的手竟然发麻,心中也是一懔,好高深的劲道!
而那柄鱼叉也是被雪剑弹开,鱼叉头上竟少了一个刺头。显然已被雪剑削掉。
少了一个刺头的鱼叉成了一个“丫”状,像是一把灶窝里拨柴的火叉。
“哇呀呀呀!”海神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声响。
海神的头发披散了开来,像瀑布一样垂下,面色显得异常恐惧。他再度飞身而去,挥着鱼叉直刺沈寒竹。
此时的他,仿佛是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猛兽,张牙舞爪。
沈寒竹当然不敢怠慢,雪剑再度出鞘。
又是一道白光亮过天际。
只听“叮叮”两声。
那鱼叉居然没了刺头。变成了一根铁棍。
好一把利器!
沈寒竹自己也看得呆了。
海神又发出“哇呀呀呀”一连串的怪叫。
他俯身冲下洞庭湖中,水中浪花四起,他竟潜水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跟着他下水的,还有跟随着他一同前来的白莲教的教徒。
真是一堆怪物,来得快,去得也快。
蓝天和方正贮立着不敢再动。
这样的形势下,他们自然不会再去拦截那些武林人士。他们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江湖的日子还要混下去。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没有把握,甚至已经丧失了信心。
蓝天气得把刀狠狠砸向地面,入土三分。
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在沈寒竹拦截海神的同时,“马夫”在弘生大师的护送下,已经带领众人来到了君山后山。
他在一块平整的地面停下。
那里居然有一座坟墓。坟墓不大,坟墓边上的草被锄得很干净,似乎是有人天天在这里进行打扫。
坟墓前方立一墓碑,上面写着:“爱妻虞绍华之墓!”
原来此处竟是虞绍华葬身之处。
众人正感不惑,只见那“马夫”蹲下身子,把墓碑边上的石头挖下两块。那墓碑松动开来,他于是把那墓碑搬了起来,放到一边。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坟墓露出墓穴,里面竟然没有棺木。不仅没有棺木,而且空无一物。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马夫”居然躬下身子钻了进去,他在里面喊道:“此处就是那个出口的通道!”
弘生大师点了一下头,示意大家快速跟上。
那墓穴果然是一个通道!
众人鱼贯而入。
轮到秦茵茵时,她心生害怕,反倒是童真一直拉着她的手鼓励她。
秦茵茵突然道:“我不进去!”
童真道:“不用害怕,有我呢!”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仿佛自己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秦茵茵幽幽地道:“我要等沈大哥!”
童真一听居然板起了小脸:“你刚才没看到他呀,他的心里早就有别的女人了!”
这话刺中了秦茵茵的心病,眼角竟然落下泪来。
她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钻了进去。
钱财旺和阎无私是所有人中走在最后两位的人。
钱财旺没有马上钻入通道,而是站在坟墓前,呆呆地看着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在想什么?
阎无私轻轻地道:“老爷,你先进去吧,我这此等一下寒竹!”
钱财旺这才回过神来,赞许地看了一下阎无私,点了一下头,躬身进了通道。
地道有点长,而且很黑暗。众人几乎都是人挨着人在走路。在里面摸索着行走了一段路程,终于到了地道出口。
大家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杜小七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来到“马夫”身边道:“我可不可以看一下你的脸?”
马夫忙摇着手道:“不可以!不可以!”一边说,一边把斗笠又往下压了一下。
弘生大师对杜小七道:“他人为难之事莫强求!”
杜小七不再问话,他在心底使劲地猜测:他是谁?他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里的地形?
此人似曾相识,我一定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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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见海神窜入湖中已不见了踪影,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蓝心。
只见蓝心身子软软地半卧在地上,一张脸苍白失色,几缕青丝被风吹落下来,贴着她的脸颊,她都没想着去理一下,任由它垂在那里,平添几分憔悴之容。
当沈寒竹望向她的时候,她也望向了沈寒竹,双目流露出无尽的哀怨,泪水似乎随时都可以夺眶而出。
沈寒竹内心觉得过意不去,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扶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暴喝道:“不许动她!”
沈寒竹抬头望去,叫喊的人原来是方才傲。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赶来。
沈寒竹将手一摊,道:“好,你来!”
说完轻轻地在蓝心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你夫君来了,我告辞了!”说罢,站起身来。蓝心似要伸手去拉他,但伸出去的手又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只听到沈寒竹的脚步匆匆离去,越走越远。
沈寒竹的耳朵里分明听到蓝心对着方才傲吼叫的声音:“不要你扶我!”
他可以想象蓝心那刁蛮而又生气的神色和方才傲一脸尴尬的表情,他更加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如果男女双方吵架,原因是因为其中一人吃了你的醋,这确实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沈寒竹似乎很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越走越快。
蓝天望着沈寒竹离去的背影,感叹地道:“这是未来我们最难对付的人!”
方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蓝天仰望着天空,长空无际,他低沉地问方正:“知道我们输在哪了吗?”
方正一本正经地道:“输给了沈寒竹!”
蓝天摇了摇头,道:“棋差一着,我们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自己?为什么?”方正疑惑地看着蓝天。
蓝天头仰得更高,他似乎要在茫无际涯的天空中找寻到答案:“没错!我们自以为计划周详严密,却没想到百密一疏。”
“哪一疏?”
蓝天叹了一口气道:“蓝心!”
方正道:“你是责怪蓝心没有缠住沈寒竹?”
蓝天又摇了摇头,道:“她自然可以缠住沈寒竹,前提是她要有为她娘报仇的心切!”
没想到叹气也要传染,方正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世事变幻莫测,蓝心居然发现了钱财旺不是害她娘的凶手!”
“那倒未必!”蓝天道,“她也只是怀疑凶手不是钱财旺而已。”
方正道:“让他产生这样怀疑心理的正是因为他遇上了沈寒竹!”
蓝天点头道:“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是的,我们确实忽略了一点!”方正道。
“你觉得是哪一点?”蓝天故意反问。
“沈寒竹去过瑶池宫!”方正的语速又开始加快。
蓝天不再说话,不说话意味着默认,他的脸拉得很长。
良久,他竟自言自语地道:“其实我也糊涂了。”
蓝天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方正不知道蓝天所说指的是哪一件事,忙问道:“大哥,什么事让你糊涂了?”
蓝天黯然道:“难道钱财旺真的不是害死绍华之凶手?”
是?还是不是?
如果不是,当初他为什么要承认?
正如蓝心所问,他是在替谁背黑锅?
真正的凶手又会是谁?
事情跟迷一样!
只有谜面,没有谜底!
他突然对方正道:“走!”
“去哪?”
“绍华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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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终于等到了沈寒竹。
其实,他等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因为心里的迫切,总会让人觉得等人的时间会被无形拉长。
“你很聪明!”阎无私一见到沈寒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聪明?为什么?”沈寒竹看着阎无私,不解地问。
“因为你能够找到这里!”阎无私笑着道。
“如果这也算聪明的话,天下还有笨的人吗?”沈寒竹满不在乎地道。
“为什么这么说?”
“此处是君山后山,本是人迹罕至,荒草滋长,今日被你们这一大帮人踩踏,荒草自然倒下。我只要顺着荒草垂倒的地方行进,一定可以找到你们。”沈寒竹讲的理由确实简单,简单到一支筷子加一支筷子等于一双筷子一样。
阎无私赞许地看着他,道:“所以我很放心地一直等在这里。”
“你觉得你一定能等到我?”
“是的,我觉得我一定能等到你!”
“如果我选择其他地方回去了呢?”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
沈寒竹笑了,笑得很灿烂:“为什么?”
阎无私也笑了,他的笑当然也发自于他的心底:“你认为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合作伙伴?”沈寒竹问道。
“不全是!”阎无私道。
“那是什么?”沈寒竹很奇怪阎无私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朋友!”阎无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充满了诚恳之意。
“两者还是有区别?”沈寒竹问道。
“两者当然有区别!朋友肯定可以成为合作伙伴,而合作伙伴不一定可以成为朋友!”听上去,阎无私的话很有道理。
沈寒竹心中不禁激动,走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掌,阎无私也伸出一只手掌,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朋友有时候不需要语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可以包含“朋友“两字全部的含义!
阎无私突然道:“你初涉江湖,没想到竟然有了此等奇遇!”
沈寒竹惊讶地道:“你这话是指?”
阎无私指着雪剑道:“因为你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沈寒竹居然歪着脑袋道:“我说捡来的,你信不信?”
阎无私笑了:“剑可以捡,难道剑法也可以捡?”
他只用两招就击退海神,并且削平了海神鱼叉,这在混乱之际别人没看到还可以说说,但断然逃不过阎无私的眼睛!
沈寒竹知道像阎无私这等人物,是骗不了他的。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因为他是一个捕快,一个非常非常出名的捕快!他对事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的洞察力。
如果你的手里捏着一块天山的雪块,化成水后让他去看,他说这不是水,而是雪水,你一点都不要奇怪!
全江湖的人都信,这事是真的!
但是这一次,他却真的猜错了。
沈寒竹歪着脑袋告诉他:“我这剑法确实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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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指着坟墓道:“这是谁的坟墓?”
阎无私点了一下被“马夫”拆下来后放在地上的墓碑道:“你自己去看一下那墓碑上所刻的名字!”
沈寒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墓碑翻转过来。
当他看到墓碑上的字的时候,整个人如触电般震了一下。
“爱妻虞绍华之墓!”
这是虞绍华的坟墓?!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墓碑问道:“那她的尸首呢?”
阎无私将手一摊,道:“不仅没有尸首,连棺木也没看到!”
沈寒竹将头伸进墓穴望了望,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阎无私道:“这里面是通往外面的地道!”
“是谁带来的?我要见这个人!”沈寒竹迫切地道。
阎无私指了一下墓穴,道:“就是带你来的那个马夫,但是此人已经跟随着大家走了。”
沈寒竹一听这话,立马钻进了墓穴。他现在只希望可以追上那个“马夫”!所以他甚至都没时间去跟阎无私说赶紧走,即便是说半个字的时间,他都不想浪费。当然他也清楚,阎无私一定会跟来,而且寸步不离地跟来!
他们走后不久,蓝天和方正也急步赶来。
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带给他们的震憾绝对不会亚于任何一个见了这个现状的人!
没有棺木,没有尸首,空空的墓穴!
而且,居然会是一个通向外面的地道!
常年生活在君山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讲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蓝天几乎三天两头都要到这个坟墓前清扫整理,烧香烧纸。
难道自己守了二十多年的爱妻坟墓竟然是一座空坟?!
打死蓝天,他都不敢相信!
方正哀道:“我还记得当年是大哥你亲手给嫂子下的葬!”
蓝天木愣着身子,呆呆地道:“当年是我给她亲手穿的葬服,亲手梳的头,亲手下的棺,亲手放的土,亲手立的碑!”
方正道:“会是谁如此歹毒,尸首也不放过?!”
蓝天伤心地道:“即使她活着的时候做过再不对的事,人死后也入土为安。如果让我查出谁盗走尸首,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说罢,一掌击出,掌风到处,树枝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断裂的声音。
方正道:“墓穴里有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想必当年是为了盗尸之用。要挖这么长的一条通道,当时得花费多大的工力!”
蓝天愤怒地道:“你可记得刚才是谁带领他们来这里的?”
方正想了想道:“应该是那个马夫!”
“马夫?哪个马夫?”蓝天似被气昏了头脑,已然想不起那个马夫。
“就是驮着蓝心和沈寒竹来的那个马夫!”方正答道。
“你可认出他是谁?”蓝天问道。
“他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到鼻子和嘴巴,当时场面混乱,没能认出是谁。不过看身形似有些矮小,功夫也不是很好,他带着大家往这边走的时候,弘生大师一直护着他。”方正一边回忆,一边描述。
“叫蓝心过来!”蓝天吼道。
“是!”方正恭敬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蓝天又仰首望向天空,神色极是悲怆!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蓝天念至此处,不觉悲从心来,竟已泪湿双眼。
“爹!”蓝心在身后轻轻地喊了一声。
蓝天以袖拂面,定了一下神,缓缓转身。
身子竟然几欲跌倒,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强压住内心的悲伤,问道:“心儿,爹来问你?”
蓝心已经知道自己父亲是为什么事伤感,心中也是无限凄凉,她轻轻地道:“爹尽管问,心儿知无不言。”
蓝天问道:“心儿,你今天所坐马车可是你亲自所雇?”
蓝心使劲地点头,道:“是的,是心儿自己所雇。”
蓝天继续问道:“那你可否认识马车车夫?”
蓝心摇了摇头,答道:“不认识!”
蓝天道:“那你是在哪个地方雇来的这辆马车?”
蓝心居然答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哪雇的你会不知道?!”蓝天也奇怪了,以为蓝心不肯说实话,扯着嗓子骂道。
蓝心似乎被蓝天的架势吓哭了,委屈地道:“我正要雇马车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么说来,是你中了人家的圈套?”蓝天有点垂头丧气了。
蓝心回忆起雇马车时发生的情况,道:“一定是了。我当时还在奇怪......”
“奇怪什么?”蓝天问道。
蓝心哭着道:“我正要雇马车的时候,他出现了,然后他问我:‘你是不是要雇马车?’我还想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好。于是忙点头答应道:‘是是是,你真是神了,居然知道本姑娘要雇马车。’”
“然后呢?”
“然后他突然问我:‘姑娘,你是不是很想喝酒,我给你备点酒去?’我还在想,他怎么会知道我酒量好呢?不过当时我也确实馋嘴,一听可以喝到酒,就没想那么多。他给我搬来了上乘的佳酿。”
“哼!”蓝天听到此处,哼了一声。
蓝心怯怯地看了蓝天一眼,继续道:“再然后他又突然问我:‘姑娘,有如此好酒,怎么能不配点好菜呢。’我当时马上叫好:‘好呀好呀,快快备点好菜来!’于是他就给我配来了一桌的好菜。”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我就按照爹您的吩咐,去找沈寒竹了。”蓝心轻声地道。
蓝天无力地摆了一下手,道:“好了,爹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爹想一个人静一会。”
蓝心低着头,偷偷地瞄了蓝天一眼,忐忑不安地走了。
蓝天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会是谁呢?
怎么这么了解我心儿的底细?
不仅知道心儿喜欢吃什么?还知道心儿会在哪里出现?甚至知道心儿要去干什么?
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了,他甚至再想下去,觉得很后怕。
他在担心什么?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墓穴,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地道:“我真是气昏头了,我刚才怎么不马上追下去?”
说完,也钻进了墓穴。
但是当他一直追到出口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只有洞庭湖的水,风过处,起着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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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除夕。
夜白如昼。
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曹娥江上泊着一只小船,正是“燕归来”船舫。此时的它形单影只,跟外面热闹嘈杂的环境形成显明的对比。
江南水乡的运河四通八达,其他的船只已经由船主开往自己的家边,只剩下这只“燕归来”,还孤零零地停泊在曹娥江畔。
船如此孤单,那么船上的人呢,是不是应该和船一样孤单?
船舫内有微弱的灯光亮着,透过纸窗映到外面。
杜小七脱光了所有的衣物,赤裸着身子泡在浴桶中。浴桶里的热水暖暖地浸泡着他的身体,仿佛母亲温暖的臂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享受。浴桶中冒出的蒸汽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倦意,他真的感觉自己累了。
有几个人会懂像他这样的杀手冷酷而飘逸的外表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在其他人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他选择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屋子里泡澡。
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的,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有家人。
所以对他来说,此时能够舒舒服服地泡着洗个热水澡,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他想起了在华山时度过的除夕之夜,师父古松柏叫他们师兄弟排好队,挨个发着压岁钱。他们拿着压岁钱,蹦啊跳啊,那个高兴的劲!
他还想起了自己有一次莫明其妙的丢失了压岁钱,师姐古思婧把她自己的那份偷偷地塞到他手里的场景。
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里都有一股暖流油然而生。
时光如梭,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如今师父已经仙逝,师兄弟各奔东西,只有回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时常伴随着他。
今晚是除夕之夜,是挨家挨户团圆的日子。像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找他谈生意。
但是,他却听到了一种声音。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船头传来,正在向他的房间靠近。
虽然他一直闭着眼睛,但是他的听力一直不差。就算现在是一枚绣花针掉到地上,他也能觉察得到。他甚至可以从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判断出这枚绣花针是长的还是短的。
来人在门口站住,很快他就听到了轻轻地敲门声音。
杜小七睁开眼睛,高声道:“大年三十,不接生意!”
对方没有回答,却把门给推了开来。
杜小七现在一定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把门给栓住。
比这更要命的是,进来的居然还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他并不陌生,她是“谈得拢茶馆”掌门邵飞红!
不是熟悉的人,自然也不敢这么随便地进杀手的门。
而且这个杀手还是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杜小七。
邵飞红毫不避嫌地看着杜小七,目光温柔的可以掬出水来。
她轻轻地走了过来,走路的姿势风情万种,细腰轻摆,撩人心弦,似春风拂过,让人陶醉。
杜小七挥动着他的手臂,大声地道:“喂,别过来!我在洗澡,你别过来!”
杀手居然也有紧张的时候。
邵飞红走到浴桶边上停下,她的脸色已经泛红,看上去愈发娇艳妩媚。她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甜甜的笑意。
她用手捧起浴桶里的水,把手一松,水从指甲缝里流下,流到了杜小七的肩上。
她用手不停地在杜小七厚实的背上来回地滑动,手细腻而柔软。
“你一个人洗,不寂寞吗?”邵飞红讲话的声音,可以酥掉杜小七全身的骨头。
她退后三步,轻轻地解开了了裙带,将手提到肩的两边,只要手一碰,那衣服就会从她的身上滑落。
杜小七想跳出浴桶,但是赤条条的身子让他又不敢这么做。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杜小七只能这样喊道。
衣服真的滑落下去,掉到了地上。皓腕映辉,玉颈修长,莹润如玉的肌肤一丝不挂地展现在杜小七的面前。
她缓缓地走向杜小七,两只养尊处优的玉峰在灯光下不停地颤抖。
她抬起了洁白如霜的玉腿,轻轻地跨了进去。
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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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宛如一个人偷偷地爬上了钱宅的屋顶。
她坐在瓦片上,托着自己的香腮,睁着大大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漫天的烟花。烟花五彩缤纷,绚丽多姿。
她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跟沈寒竹两人手拉手燃放烟花的场景。当时自己胆小不敢去点燃,沈寒竹一直在边上扮着各种鬼脸取笑她。然后她一生气,就满院子地追着沈蹇竹跑。沈寒竹见她可以追上自己了就快跑几步,见她又落得远了,就又故意放缓脚步等她,直到累得钱宛如两双撑着腰一直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出来。
想着这些,她的脸上露出了甜甜地微笑,那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突然,她脸上的笑意没了。
如今,寒竹哥哥会在哪里呢?
他还好吗?
他也像我一样孤单吗?
他也在想我吗?
正在发呆的时候,她听到了丁诗雨喊她的声音:“宛如,你在哪里?娘找不到你了,快点出来!”
钱宛如把两只耳朵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丁诗雨的声音还是透过手指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宛如,快点出来呀!你到底在哪里呀?”
“哎呀,烦死了烦死了。”她在心里埋怨道。
但是她又不敢得罪丁诗雨,怕被她怪罪责骂,当丁诗雨喊她的声音又一次传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她大声地回答:“娘......”本来她是想说“娘,我在这里!”,但只喊出一声“娘”,下面的话再也喊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嘴已经被人捂住。
随即,她被点了穴道。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人将她身子往肩上一扛,快速离去。
丁诗雨还是听到了这个声响,赶紧纵身跃上屋顶。
只见一个黑影在远处一闪而过,马上就消失无踪了。
“宛如!宛如!”
丁诗雨一边大声喊,一边朝那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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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激情过后,邵飞红把头枕在杜小七的臂膀上,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她柔软的手按在杜小七的胸脯上,胸脯的肌肉结实而发达。她伸出纤长的食指和中指,做行走状,交替着往上移过去。
从胸脯到脖子、到下巴、到嘴唇、一直移到鼻子下的人中。她轻轻地敲了两下人中,道:“你好!”
杜小七不禁也被她逗乐了,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至少比你整天板着脸的样子要好看很多。”邵飞红柔情似水地望着杜小七说道。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娇喘。
“其实我不应该笑。”杜小七回答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想笑就笑,笑还分什么应该还是不应该?”邵飞红也喜欢直爽地讲话。她心里想什么,嘴巴上也会说什么。
“因为我是杀手!杀手如果会笑,就意味着有了感情,一个有感情的杀手,心里就会有杂念,杀人的时候就不再冷漠,不再无情,出手也不会一如既往地快。”杜小七的笑容收了回去。
邵飞红知道杜小七说这话的意思。
杀手要是出手不快,就意味着失手,杀手要是失手,丢的一定是命!
“你后悔了?”邵飞红问道。
“我可以后悔么?”杜小七居然反问。
邵飞红想了一下,道:“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一定不会去后悔了吗?”
杜小七道:“也许!”
邵飞红眼睛放光,道:“也许不后悔了?”
杜小七道:“也许后悔!”
邵飞红不说话了,她不说话的时候,杜小七也不说话。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往往这种情况下,女人想的一定是感情,男人想的一定是事情。
凡事都有例外的时候,沉默良久后,邵飞红就问了一件事情。
“在你的杀手生涯中,有没有你不忍杀掉的人?”邵飞红问道。
“有!”杜小七回答得很快。
“不忍杀,你还是要杀,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邵飞红像是在替杜小七感慨。
杜小七却淡淡地道:“我没杀!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原来你本来就有感情!”
女人问的是事情,想的却是感情!
“也不全是!”杜小七说了一句很意外的话。
“也不全是?我应该怎么理解你这句话?”邵飞红问道。
“我总共就放走了两个人,一个原本就不是我要杀的目标,而是跟我谈生意的人。”杜小七道。
“这事我听到过,你说的一定是方才傲!”邵飞红道。
“没错!”杜小七并不否认。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杜小七说到这里,居然咳嗽了起来。
“你感到冷?”邵飞红问道。
“没有,那个时候,其实我还没有走上杀手这条路。”杜小七神色一下子伤感起来。
“你做杀手正好十年,你要说的是十年前的事?”邵飞红似乎很了解杜小七。
“就是经历了那件事情后,我从此成了一个江湖杀手!”杜小七道。
“我听说你成为杀手前最后经历的事情就是追杀你的同门大师兄陈志清!”邵飞红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也是极度悲痛。
“是的!”
“你最终杀了他?”
“没有,我放了他!”杜小七说话的声音相当急促,即便是说放了人,心中好像也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压着一样。
“你说你还有一个放掉的人就是你的大师兄陈志清?”邵飞红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是的!”杜小七没有否认。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大师兄现在还活着?”邵飞红的脸上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混杂着紧张、高兴和半信半疑。
杜小七却马上又迎头泼了一瓢冷水:“不知道!”
“不知道?”邵飞红急了,“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没杀他吗?”
“我是没杀他,但是他那时已经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杜小七叹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邵飞红似有责怪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救他?”
“即便是不相识的人,如果身受重伤,你也应该施以援手,更何况他是你的大师兄!”邵飞红的眼眶竟然泛起了泪花。
杜小七却冷冷地道:“再换个人,我没准倒还真的救了,但就是他,我不能救!”
“为什么?”
“因为他杀死了我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杜小七的声音变得相当悲怆。
“怎么可能?”
杜小七想起了师父,悲从心来,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不仅大师兄他杀害了师父,还抢走了师父生平自创绝学‘万年青神功秘笈’以及可以号令天下的‘武林盟主令’!”
“你怎么知道古盟主是你大师兄所杀?”邵飞红疑惑地问道。
“我们亲眼所见!”杜小七道。
“亲眼所见?”
“是的,我们赶到师父房间的时候,大师兄正好穿窗而出。”杜小七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古盟主已经仙逝了?没再跟你们说上半句话?”邵飞红小心地问道。
“要是有遗言就好了,哪怕半句也行。”杜小七道。
“你大师兄是古盟主的乘风快婿,古盟主对他自然如同亲生,你觉得你大师兄杀古盟主的动机是什么?”邵飞红问道。
“抢夺‘万年青神功秘笈’以及可以号令天下的‘武林盟主令’!”杜小七道。
“这两样东西迟早会落入你大师兄的手里,他为什么非得这么急去杀师抢夺呢?”邵飞红总觉得这里有很大的问题。
“这也是我放走大师兄的根本原因。”杜小七叹气道。
邵飞红再也无话可问。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解开这个谜底。”杜小七似自言自语地道。
“谁?”
“沈寒竹!”
“因为他会‘万年青神功’?”
“不仅仅!”
“不仅仅是指?”
“我已经能够肯定地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子!”杜小七说了一句让邵飞红感到莫明其妙的话。
“你曾经对我说过见到他心会痛,现在明白心痛的原因了?”邵飞红问道。
“是的,非常明白!”杜小七道,“对了,你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关心?而且你知道的也不少!”
邵飞红还是用那句话回答道:“我开的是茶馆,听到的消息自然比人家多!”
杜小七心里一动,道:“这几天有没有人在茶馆里聊关于发生在‘万水帮’的事?”
邵飞红终于又笑了,道:“有!不仅有,而且几乎天天聊的话题有一大半是关于‘万水帮’的。”
“我现在非常想打听一个人!”杜小七道。
邵飞红看着杜小七的眼睛,问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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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马夫!”
杜小七看着邵飞红的脸,仿佛她的脸上写着答案。
很多消息,他都是通过邵飞红得来的。要是邵飞红也没有答案,那么这个答案会相当难找。
但是邵飞红的答案真的让他很失望:“不管是种地的还是捕鱼的,只要会骑马的都可以成为马夫,就像强盗读过几本书也能扮为书生一样。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
“有!”
“是什么?”
“他的骑术非常好。”
邵飞红笑了:“这也算条件?”
“难道不算?”
“这要是算条件,就好像让你去一堆鸭子中找出一只腿比较粗的鸭子来一样好笑。”邵飞红哭笑不得地看着杜小七。
“我还有条件。”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可以,因为只剩下这么一个条件了。”
“说来听听?”
“小个子,偏瘦。”杜小七一本正经地道。
杜小七总共有三个条件,加起来就是一句话:一个偏瘦的小个子是个骑术非常高的马夫!问题是你猜这个人是谁?
邵飞红笑得花枝乱颤。
杜小七面无表情地道:“你一笑,我就知道没有答案了。”
邵飞红道:“恰恰相反,我有答案了。”
杜小七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道:“你真能猜出他是谁?”
“我能!”邵飞红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快告诉我是谁?”杜小七急迫地追问。
“赛华佗!”邵飞红道。
“赛华佗?江南名医司马一指?”杜小七的心凉了半截,搞半天邵飞红原来是在逗他。
“你不信?”邵飞红问道。
“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郎中怎么可能会是马夫?”杜小七说的也是实话。
你让杜小七去相信这句话,不如让他去相信猴子也会吃肉。
“你必须信我!”邵飞红居然用命令的口气道。
会说这样话的人,肯定有十二分的把握。少一分,都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除非,那个人真的很会吹也很能吹。
邵飞红不像是个会吹牛皮的人。
所以杜小七盯着她的眼睛道“拿出让我相信的理由!”
“司马一指刚出道的时候是个兽医!他对任何动物都有研究,自然包括马。”邵飞红道。
“然后?”
“然后,他爹是北方牧马人,他从小就懂骑马术。后来跟随着他爹来到了江南。”
“再然后?”
“再然后他好马。我那匹马买来,他就问我借去过三次。”
“越来越有意思了,还有么?”
“还有前几天他医馆突然关门了。”
“终于到重点了,继续?”
“在他出门前,在街上雇走了一辆马车!”
杜小七心动了,道:“完全对上号了,还有没有可以让我肯定下来的条件?”
“有!”
“是什么?”
“他不仅在街上雇走了一辆马车,还买去了一条长长的地毯!”
“那地毯是大红色的?”
“那地毯确实是大红色的!”
杜小七道:“难怪那天我看他的背影那么熟悉。”
说这话的时候,杜小七的眼睛发光了,他立马起身穿衣服。
邵飞红将身侧过来,道:“我告诉你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拿什么谢我?”
杜小七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想要什么?”
邵飞红道:“我要的你都给吗?”
杜小七道:“能给的都给。”
邵飞红的脸泛起了红晕,她幽幽地道:“我要你娶我!”
杜小七一愣,道:“可以!”
邵飞红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她高兴地道:“真的?”
杜小七道:“真的,但是要下辈子!”
邵飞红一听这话,拿起枕头,狠狠地朝杜小七身上砸去。
杜小七一把接过飞过来的枕头,道:“我最讨厌女人发脾气。”
邵飞红立马扯着嗓子吼道:“我就要发,我偏要发!”
这次飞过来的不是枕头,而是被子了。
杜小七赶紧把被子丢回去,道:“记着你还没穿衣服!”
邵飞红喊道:“反正你不在乎,我就让全天下的男人去看又怎么了?!”
杜小七跟她挥了挥手道:“你爱干嘛干嘛去,我走了!”
邵飞红眼看着他要转身,道:“今晚是大年三十,你就不能过完年再去吗?”她其实很明白杜小七要去哪里。
他也知道杜小七认定要去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她还是要说,虽然她也知道说跟不说效果是一样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急着去吗?”杜小七看着邵飞红留恋的眼神,问道。
“不知道!”
“因为如果我现在不去,我会一夜都睡不着。”杜小七道。
“如果你现在去了,那么睡不着的是人家了。你不要那么自私可以吗?”邵飞红提醒杜小七。
“如果他睡着了,我一定会把他叫醒!除非......”杜小七轻轻一笑,他在想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除非什么?”邵飞红听得很认真,听得认真的人总能找出人家讲话的重点。
杜小七思忖了一下,道:“除非,除非他也在做我们刚才的事。”
邵飞红满脸通红,此时竟羞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没发现杜小七的神情,他明显说了谎。
他刚才想说的除非根本不是这句话。
而是死!
除非司马一指死了。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想从司马一指嘴里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死去。
如果他一死,岂非一些真相都要埋没了?
想到这里,杜小七倒是真的担心了。
因为一个人,如果知道得太多,往往就很危险!
司马一指同样不会例外!
邵飞红也开始穿衣服。
杜小七看着她,问道:“外面挺冷的,如果你晚上想睡这里,我也不反对。反正今天晚上我是不会回来了。”
“不,我是想跟你一起去。”邵飞红道。
杜小七一愣,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邵飞红笑着道。
“为什么?”杜小七不解地看着邵飞红道。
“因为我有一匹好马,跑起来比你快得多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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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渐渐少去。
夜色弥漫。
司马一指今天晚上喝了点酒。
平时,他是不喝酒的,一滴也不喝。
所以他感觉有点头晕。
他用冷水给自己洗了一把脸,感觉清新了不少。
今天是除夕,晚上一个病人也没上门来过。没有病人的日子似乎也有点无聊和不习惯。
他想,这么迟了,应该也不会有人再来了。于是把门栓给栓上,脱了外套,跳到了床上。
他把灯挑亮了一点,从枕下翻出一本书,看起来。
这本书他藏匿得很好,这么多年一直小心地藏着。这本书他不能给别人看到,因为这是一本兽医书。他给人看病,研究的却是兽医。
这事要是传出去,保证明天他门上的匾额会被人砸得稀巴烂。
突然,他听到门外有响动。他迅速望了过去。
只见门缝中有一把刀伸了进来。
他没看错,那确实是一把亮晃晃的刀!
刀尖轻轻一挑,门栓就被挑了开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随即一双穿着黑色鞋子的脚迈了进来。
司马一指吓得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来,两只眼睛傻傻地看着这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腿打倒赶千层浪裹腿,手提一把亮晃晃的弯刀,刀长三尺,脸戴着一副虎头面具,像幽灵一样走了进来。
那个人走到司马一指面前,用刀指着他问:“你是否还记得我?”
司马一指眼睁得很大,忙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那人又重复地问道:“到底认不认得?”
司马一指又点了点头。
那人怒道:“开口说!”
司马一指这才发出声来,但声音低得仿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认......认得!”
那人凶巴巴地道:“你一定明白我今天晚上来找你的原因!”
司马一指吞吞吐吐地道:“不,不是很明白。”
那人“哼”了一声,道:“给我少装!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发过的誓?”
司马一指战战兢兢地道:“记,记得!”
那人道:“把那誓言再说一遍!”
司马一指果然背了起来:“我司马一指对天发誓,保证不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如果我说出去的话,就,就......”
“就怎么样?”那人逼问道。
“就不得好死!”司马一指哭丧着脸道。
那人道:“正因为当时你发了誓,我才没把你杀掉,不然,你跟那三十六个人一样,早在二十年前就没命了。”
“是,是,是!”司马一指吓得连说了三个是,“当年你雇了那三十六个壮年挖地道,他们没日没有夜干活,花了六六三十六天才挖完,挖完那条通道后,你杀人灭口,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原本我也是要被你一道杀掉的,只因我有发过那毒誓,你才饶了我性命。”
那人道:“你记性倒还不错!不过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当时功劳最大。”
司马一指忙道:“惭愧,惭愧,惭愧,惭愧!”
他一连串地说了这么多“惭愧”,他到底在惭愧什么?
那人道:“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始终守口如瓶,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司马一指都快哭了,他一脸哭相地道:“但是这次确实是形势所逼,如果我不把这个通道说出来,那么这么多人就得死。”
那人冷冷地道:“但是你说出来了,你就得死!”
司马一指忙从床上骨碌一下爬起来,滚到地上,双膝跪地,道:“饶命!饶命!”
那人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司马一指的身体上。司马一指被他一脚踹飞,身子重重地撞在墙上,“哇”的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
那人跳过去,一把捏住司马一指的脖子,像提鸭子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知不知道,原本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司马一指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正被那人死死地捏着。
那人大吼一声道:“去死吧!”
说完把司马一指的身子给拎了起来。
司马一指双脚乱蹬。
只听骨头断裂之声传出,司马一指双眼反白,头耷拉下来。
那人把他尸身往地上一扔,撩起衣角擦了一下手。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传来。
他马上“忽”的一声把灯吹灭,身子穿窗而出。两扇窗户还不停地摇着。
杜小七和邵飞红急步走了进来。
杜小七轻声道:“看来我们来迟了。”说完摸索着把灯点亮。
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发现司马一指瘫软在墙角边上,忙过去,伸手一探。发现气息已无,一摸尸身还是热的,分明刚死不久。
再看他耷拉着脑袋,舌头吐出,发现脖子上有掐痕,竟似这被人活活掐断脖子而死。
手段之惨忍,令人发指。
杜小七眼睛瞟向窗户,他忙跃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外面漆黑一团,偶尔有风吹过,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声。
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杜小七绝望地对邵飞红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邵飞红道:“唉,没想到,大年三十会发生血案,有人可怜得连年也过不出。”
杜小七道:“一个人真的不能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邵飞红奇怪地道:“像他这样的人,常年在生活在江南,怎么会这么清楚‘万水帮’的地形?”
杜小七沉思了一下,道:“他一定被人利用过?”
邵飞红看了看地上的司马一指,道:“像他这么小的个子,根本连尸体也扛不动,能利用什么?”
杜小七听到邵飞红的话,竟似眼睛一亮,道:“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了虞绍华。”
“为什么?”
“你一定听说了‘万水帮’大当家蓝天的夫人虞绍华的坟墓是一座空坟!”杜小七道。
邵飞红点了点头。
“她的尸体一定是被人扛走了。”杜小七道。
邵飞红嘟囔了一句:“尸体没有嘛,自然是被人扛走了嘛。”
杜小七道:“那人家利用司马一指,是不是因为这个呢?”
邵飞红不解地看着杜小七道:“你想说什么呀?”
杜小七道:“万一虞绍华是‘诈死’呢?”
邵飞红一听,越发迷糊,道:“诈死?你的想象力够大胆的。”
杜小七道:“司马一指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别人完全有可能利用他这一点,叫他施以医术,先让虞绍华诈死,然后又偷走‘尸体’,让她再活过来。”
邵飞红道:“不大可能的事,连她老公蓝天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别人谁愿意花这么大的心思去玩这个?这样做能有什么目的?”
是啊,凡做一件事,必定有目的。没有目的,这么麻烦的事谁愿意去做?
那么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杜小七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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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虞绍华真的活着。
而且,能够找到她本人!
那么,一切的谜底都可以解开。
正在这时,邵飞红突然“咦”的一声,她发现了床上的那本书,这本书的页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纸张也显得泛黄。她伸手拿过来,端详着道;“这是什么书?”
杜小七拿过来一看,随手翻了几页,道:“是本兽医书。”
邵飞红道:“我是说嘛,他以前是干兽医这一行的。”
杜小七正要把那本书丢弃,突然发现,书的封面角落里,用指甲划着一个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朝灯光下一看,居然是一个字。
虽然痕迹很淡,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个“天”字!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凶手果然是蓝天!”
邵飞红吃惊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杜小七道:“你看这字,歪歪斜斜,分明是匆忙之中划上去的,而且被指甲划过之处,纸张破损之处呈白色,分明是刚划上不久。若是时间久远,这破损之处也应该跟书一样泛黄才对。”
邵飞红道:“你是说司马一指在临死前,在提示别人凶手是蓝天?”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解释。”
邵飞红似对这并不关心,望了望窗外,催促道:“我们可以走了没?新的一年马上到了,别再呆在这个凶宅里了,不吉祥!”
杜小七马上答道:“好!”
邵飞红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道:“有时候,你也很听话!”
杜小七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邵飞红指着地上司马一指的尸体道:“他怎么办?”
杜小七头也不回地道:“明天大街小巷全是有关他的消息,你爱听哪一条就听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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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茵茵一直没睡。
她已经在窗边坐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风过树叶,她不觉黯然神伤。
自小到大,还没像今天这般在外面过过年。
异乡的花木没有家里的花木亲切,异乡的烟花也没有家里的烟花绚丽多彩。
一个出门在外的人,最好不要去想念家乡。一旦想念,人就会伤感,伤心,伤神。
她想到了离奇失踪的爹爹秦伟聪,他也想起了为了追寻爹爹下落到现在音讯全无的爷爷秦世豪。
想到这些,不觉悲从心来,眼眶湿润。
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容貌,这容貌越来越清晰,怎么驱散也驱散不了。
这个人就是沈寒竹。
沈大哥为什么会是一个如此花心的人?
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呢?
想着想着,竟又出了神。
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小脑袋伸了进来。
来的是童真。
只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秦茵茵面前,发现秦茵茵竟然目光呆滞,没有丝毫反应。
他伸出小手,在秦茵茵面前摇了两下。
秦茵茵竟然还是一动不动。
“不会吧,茵茵姐姐,你不会真傻掉了吧?”童真天真地说道。
秦茵茵这才回过神来,道:“你才傻掉了呢!”
童真从怀里拿出一包油纸,他见窗边有张桌子,就把油纸往桌上一放。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一股香气马上扑鼻而来。
原来,油纸包着的居然是一只叫花鸡。
童真扯下一只鸡腿,递给秦茵茵,道:“茵茵姐姐,我知道你肯定很饿了,来,吃了这鸡腿!”
秦茵茵看了看童真手上的鸡腿,想了一下,用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但她并不吃,只是拿在了手上。
倒是童真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这鸡哪来的?”秦茵茵问道。
“自己做的。”童真嘴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地回答道。
“自己做的?”
“嗯,只有我们丐帮才能做出这么口味醇正的‘叫花鸡’!”童真一脸得意地道。
秦茵茵故意脸一板,道:“我问的是鸡从哪里来的,没问鸡是怎么做的?”
童真居然用他沾满油腻的手抓了一下头发,陪着笑脸道:“呵呵呵,鸡嘛,你懂的。”
“你们讨不来就偷吗?”秦茵茵似有不满。
童真道:“这不叫偷。”
“还狡辩!”秦茵茵不屑地道。
“真不叫偷,我们这叫劫富济贫。我们从富贵人家拿来好吃的,就往穷困人家家里塞,自己嘛,也自然留了一些。”童真倒说得头头是道。
秦茵茵居然笑了,道:“难怪我们家以前每年过年都要少好多好吃的东西。”
童真摇手道:“武林世家我们从不进去拿的,我们只拿官府人家。你们家少的东西,跟我们丐帮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茵茵道;“好好好,还是你有道理。”
童真扮了一个鬼脸,道:“这只鸡,是我亲手拿来的。”
秦茵茵做出伸手要打的样子,道:“年纪这么小,尽学不好的。”
童真道:“韦帮主说了,这也叫自食其力嘛。”
“呸!”秦茵茵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童真道:“你有本事再说大声点,我去告诉韦帮主他老人家。”
“哈哈哈!”一个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谁在说我坏话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韦高峰大步走了进来,一手还提着酒葫芦,脸色通红,走路也摇摇晃晃,似已有醉意。
秦茵茵脸一红,不敢吱声。
童真也伸了伸舌头,低下了头。
韦高峰见状,指了指他们两个,道:“你,还有你,给我听好了,要是谁再说我坏话,谁就陪我喝酒去。”
秦茵茵也吐了吐舌头,心道:这也算是惩罚?
这时,童真眼珠骨碌碌一转,道:“韦帮主,你手里的酒葫芦要不我和茵茵姐姐先替你喝了?”
韦高峰忙把手一缩,酒葫芦抓得更紧了:“不行不行,这酒是老叫花自己要喝的。”
秦茵茵“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童真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韦帮主,还有一件事,童真要跟你汇报。”
韦高峰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什么事非得现在说?过了今晚就是正月初一,有事明年再说。”
童真道;“这事还真是非得现在说。”
韦高峰“哦”了一下,道:“想说就说,咋有那么多的罗嗦?”
童真道:“我今天去拿这只鸡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谁?”
“熊大肚!”
韦高峰一听这名字,酒醒了一半。
“熊大肚在这里?”
“是的,他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袋袋,,明明已经被赶出丐帮了,却还是一身丐帮的装束。”童真认真地答道。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清楚!”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韦高峰责备道。
“我,我,我回来后先是去做叫花鸡了。”童真诚实地道。
“哼!”韦高峰一把拎起了桌上的那只叫花鸡走了出去。
童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道:“不是吧?”
秦茵茵笑着把手里的那只鸡腿递给童真,道:“给,幸好还留了一只鸡腿。”
童真伸手接过,深深地咽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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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时。
这是大年三十的夜。
喧哗已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着燃烧过后的爆竹硫磺味,大街小巷如潮水般涌动的人流也已然回到了各自那温暖的窗帷之内。
夜,沉寂又漆黑。
蓦然,一阵急速的嘀嘀嗒嗒的声响打破了这个阒静无声的黑夜,一匹白马如同划破暗夜的闪电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两人,男的是杜小七,女的自然是邵飞红。
隔着那层不算太厚的的衣衫,邵飞红的手臂像柔枝藤条似的环着杜小七结实的腰,娇媚的脸颊紧紧贴在杜小七的宽阔的脊背,感觉着那强烈而有力的跳动。
她双眼微闭,一脸陶醉的表情。尽管冷风阵阵、寒意逼人,她却希望这一刻永远也不要结束。
暗夜里,倏然传来了杜小七一声似有若无地微弱的叹息,邵飞虹敏锐地捕捉到那声异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将环绕在四周的来自爱人身上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似的。现在,她恋恋不舍地从她赖以依靠的宽阔脊背上支起脑袋来,一脸关切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杜七小闻言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个叹气的人,必定是在感慨。这几天发生的一连串的事,确实够他感慨了。
“我总觉得这次‘万水帮’发生的事情,有很多疑点。”杜小七微皱着眉头,一脸苦恼。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邵飞红好似察觉到了些什么,却又不甚明白,语气坚定但略带犹豫。
她的回答引起了杜小七的好奇,他探究着问道:“你是否感觉到谁有疑点了?”
邵飞红噗嗤一笑,好似漫不经心的随口回答:“都有!理论上每个出现在‘万水帮’的人都有问题!”
杜小七微微一笑,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的调皮撒娇是再自然不过的流露。只是目前他的心思全被搁在心中的疑问给捆缚住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好似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去‘万水帮’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不同的是有些人的目的非常明显,有些人的目的不可告人。”
邵飞红的语气也略微有点严肃了:“江湖本来就是个大染缸。”
邵飞红说的确实没错,江湖本来就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尔虞我诈,快意恩仇的江湖。
杜小七紧接着又问道:“在你看来,谁最可疑?”一脸期待。
“少林方丈弘生大师!”邵飞红脱口而出,说完连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似的微微摇了摇头,“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你说了一个让任何人听了都会意外的名字‘弘生大师’?你玩笑开得有点大!”杜小七哑然失笑。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理论上是,但是你的语气告诉我你没在开玩笑。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弘生大师”
“其实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可是,在这么一个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这个一直以慈悲天下为己任的、以武林泰斗自居的老和尚,他居然带着一帮所谓的名门正派做了缩头乌龟。而且差点全军覆没。”邵飞红回答得振振有词,好似已经确定无误地将弘生大师定了罪,就等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他只是悲天悯人而已。”杜小七豁达地淡淡一笑,抬起了头,望了眼漆黑的苍穹。
“悲天悯人?他自己为什么跑得最前面。”
“因为他要保护引路人,也就是说他要保护司马一指。”杜小七继续替弘生大师开脱。
“你就这样牵强地解释着吧。”邵飞红用嗔怪地语气揶揄道。
“不牵强,弘生大师确实慈悲为怀。”杜小七宽容地笑笑道。
邵飞红赌气地道:“我看你也入空门做和尚去吧。”
杜小七一愣,不明所以的问道:“做和尚有什么不好?”
邵飞红理直气壮的大声回答:“做和尚当然不好。”
“比如说?”
“比如说不能娶老婆也不能吃肉!”
“哈哈,被剥夺了人生最大的乐趣确实太不好了。”杜小七居然被逗乐了。
他一夹紧马肚,白马在空旷的街道上狂野奔驰着,似雷霆万钧,白色的尾巴像一缕青烟般飘在身后。
邵飞红也笑了,清脆妩媚,绚烂如一树桃花瞬间开放。
果然是一匹好马,倏忽间就来到了“谈得拢茶馆”!
夜深了,只有“谈得拢茶馆”门廊前那两盏随着微风轻摇的“茶”字灯笼告诉行人:这里还在营业。间或会有一阵熟悉的清香在这寂静无人的暗夜里若有若无的飘来荡去。
大地都已沉沉地睡去了,这个时间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茶馆喝茶了。
邵飞虹并没有马上跳下马,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身躯,手臂收得更紧了。
杜小气小声地提醒她:“茶馆到了,你不下吗?”
良久,才传来邵飞虹下马时的衣裙窸窣声。感觉万般不情愿,好似埋怨马儿跑得太快了。
待邵飞虹下马落定,杜小七短暂的犹豫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头也下了马,像要把一头烦恼全都甩到这个寂静暗夜里去似的,然后他将缰绳递给邵飞红。
这时她转过身来,缓缓的扬起脸,凝视着他,尽管表情有点哀怨,但是她还是向他投来了毫不掩饰的、充满了爱意的一笑。
这样的笑使他有点心旌摇荡,神驰意往。
那么一个瞬间,杜小七竟然在脑中闪过一丝将她揽入怀里的冲动,但这种想法稍纵即逝,他对自己说,我不能接受你的爱。
他很快就定下心来,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他的心理素质比他的剑更过硬。
无论多危急的情况,他都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平静的心。
但是在感情面前,他是否也能气定神闲?
定了一下神,他尽量让自己保持神态自若。
他镇定地微笑着说道:“外面很冷,赶紧回去吧,别冻着了。”
邵飞虹一脸酡红,含情脉脉,语气更加温柔地低语:“你还要回去么?今晚能别走吗?”
这是一股浓郁的感情暖流。相信能挡住这股暖流的男人一定不会太多。
但是,杜小七肯定是那个不多中的一个。
他猛然转过身,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我想我应该回去。”
邵飞红咬了咬嘴唇,慌乱地退后了一步,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一直到了街道转弯的拐角,杜小飞还能望见茶馆那里有一抹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裙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点乱,他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乱,但是他十分明白:这个女人搅乱了他平静的心。只是目前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整理,因为他心中还有另一个牵挂在等待着他。
他并没有回“燕归来”船舫,而是径直地去了“钱宅”。
避开流动的岗哨,穿过香榭亭台,越过假山东池沼,踩着鹅卵石的小径,他在最后一处
楼阁前停下。
屋内没有灯,漆黑一团。
他压低着声音轻呼两声:“大夫人,大夫人。”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蓦地,一种不祥之兆涌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屋门,门竟然未上锁。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茉莉花香,闻着让人心醉。曼纱垂帘,瑶琴孤立,窗户半闭,屋内空无一人。
主人一定是在匆忙中离开,以致窗未关,门未锁。
是什么让她如此匆忙地离开?
杜小七呆呆地站着,胡思乱想地猜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虽然不响,但可以听出脚步非常急促。
杜小七正要躲避,却看清来的正是大夫人丁诗雨。于是就索性站着不动。
还是那身熟悉的紫色的衣裳。
在整个“钱宅”,上至老爷,下至佣人,即便是挑水浇园的下人,也知道大夫人一天到晚穿着的都是紫色衣衫。
丁诗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杜小七,她竟似没有丝毫意外。
她把门窗关上,点燃了灯。
屋内刹那间亮了起来。
杜小七这才发觉,丁诗雨头发凌乱,脸色相当苍白、疲倦,额头还冒着细汗,看起来憔悴不堪。
像她这样的人,平时应该很注意这样的细节。是什么事让她顾不上去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你来了多长时间了?”听得出丁诗雨的气息很不稳定。
“刚来。”杜小七马上回答,又满腹疑惑地问道“你上哪里了?”
“宛如被人劫持走了。”丁诗雨倚着桌边,语气里全是焦急、无奈和担忧。
杜小七的脸色也变了,能让杜小七变色的事情真的不多。
“什么时候的事?”他急切地问道。
“就刚才”丁诗雨还在微微喘气,显然她不但跑过挺长时间的路。
“有没有看清是什么人?”
“没有!”
“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
杜小七“霍”的一声站了起来。
丁诗雨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现在不用去了,你根本找不到她。”丁诗雨说这话的时候,身子竟似摇遥欲坠。
“找不到也要找。”杜小七斩钉截铁地道。
丁诗雨的眼角流下泪来,她喃喃地道:“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她似要去拿手帕,不料手还没抓到手帕,人竟晕了过去。
杜小七赶紧冲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丁诗雨的头垂在杜小七的臂弯上,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发丝一直流到耳根。
杜小七看着这一幕,轻轻地用袖口拭去她的眼泪,他的心竟然感到无比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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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名医“赛华佗”司马一指在除夕之夜被人杀害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江湖。
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妇孺老少,谈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情。
司马一指平时胆小怕事,突遭杀身之祸,有扼腕长叹的,有暗自窃喜的,有麻木不仁的,有深感痛惜的,反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仁不智者添油加醋地传播谣言。
阎无私和沈寒竹也在谈论这件事情。
一人一匹高头白马,并驾齐驱。马的脚步声很轻快,谈话的内容却很沉重。
“真没想到如此胆小怕事的人也会被人杀害。而且是在这样一个除夕之夜。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搞得人家连年也过不出?”沈寒竹在叹气。
“因为他去了‘万水帮’”阎无私的话总是很让人出乎意料。
沈寒竹愣了一下,道:“他一直在江南问诊,去‘万水帮’干什么?”
阎无私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万水帮’,但他去‘万水帮’倒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什么好事?”
阎无私道:“他在危急关头,帮助众多武林人士带了路。”
沈寒竹奇怪地看着阎无私道:“给众多武林人士带路的是一个‘马夫’。”
阎无私笑了,道:“他就是那个‘马夫’!”
沈寒竹一听这话,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怎么也无法把司马一指跟那个“马夫”联系在一起。
“你确定?”
“我确定!”阎无私回答的时候,语气相当肯定。
“请说出你的理由?”
要让人信服,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可以让人信服的理由。
阎无私非常淡定地道:“在司马一指的房间里,我找到了那顶斗笠。”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顶斗笠就是‘马夫’的斗笠?”沈寒竹有疑问,自然得问清楚。
“因为那是一顶独一无二的斗笠。”
“为什么说它独一无二?”
阎无私问道:“在‘万水帮’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马夫很可疑?”
沈寒竹道:“不是我觉得他可疑,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他很可疑!”
“所以,我特别留心他。”阎无私点头道。
“当你留心一个人的时候,你一定有办法在他身上留下记号。”沈寒竹道。
“被你说中了,我特地靠近他,在他的斗笠上扎入了一根松针。”阎无私道。
“这顶斗笠也就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斗笠。也就是说,你在他房间里发现的那顶斗笠有一根你扎着的松针。”沈寒竹道。
阎无私道:“不错,所以我确定,司马一指就是那个马夫。”
沈寒竹也点了一下头,道:“如果司马一指就是那个马夫,那么他被杀害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太多的事情,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越多,风险就越大。”
“没错,就像猪越吃得肥,就越离被宰不远了。”
“那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是杀害他的凶手?”沈寒竹问道。
“蓝天!”阎无私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啊?为什么是他?”沈寒竹感到有点意外。
“在他的床上有一本书,这是一本奇怪的书。”
“为什么说这本书很奇怪?”
“因为司马一指是给人看病的,但那本书却是一本兽医书。”
“所以你特地多看了几眼?”
“没错,我一向很敏感。”
“你一定发现了书中的问题。”
“是的,我看到了一个用指甲划过的字。”
“什么字?”
“天!”
沈寒竹疑惑地道:“一个‘天’字你就那么肯定是蓝天?”
阎无私道:“我本来对他的死也是觉得莫明其妙,即便是当我知道他是马夫后,我也搞不清凶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杀害于他?”
“看到那个字你就明白了?”沈寒竹问道。
阎无私道:“如果这个凶手是蓝天的话,一切都容易解释了。”
沈寒竹道:“说来听听?”
阎无私道:“如果凶手是蓝天,那么很多疑问可以迎刃而解。首先,为什么虞绍华的坟墓会没有尸体和棺木。”
“为什么?”
“因为虞绍华本身就是一个犯了很大错误的人,只有让她死,才能逃避别人的责难。这个时候,蓝天想到了江南名医司马一指。他想让她‘死’一回。”
沈寒竹听到这里,插嘴问道:“什么叫‘死’一回?“
阎无私道:“就是‘诈死’!有一种药,人吃下后会失去知觉,停住呼吸,跟死人一模一样。于是蓝天肯定出高价请司马一指出马,演了这么一出戏。让人家知道虞绍华就是死了,还是他亲手下的葬。”
沈寒竹似有些理解地点了点头。
阎无私继续说道:“其次,为什么司马一指能够如此清楚地知道君山后山会有这么一个通道。那是因为蓝天在偷‘尸体’的时候,请人挖了那个地道,而司马一指也参与了其中,毕竟虞绍华还要等着他来‘还魂’。”
沈寒竹道:“蓝天是因为他的秘密被司马一指给捅了出来,所以一气之下来杀人灭口?”
阎无私点头道;“来龙去脉应该就是这样。”
沈寒竹道:“这么说来,虞绍华应该还活在人世间?”
阎无私道:“但愿还活着。”
沈寒竹道:“你觉得这案子就这么下定论了?”
阎无私道:“应该是了。”
沈寒竹居然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吧。”
阎无私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这样说:“也许?”
“也许!”沈寒竹重复地肯定道。
“也许是这样?”
“也许不是这样。”
“你觉得有地方不对?”阎无私好奇地问道。
“有,当然有!”沈寒竹答道。
“哪里不对?”阎无私追问。
“说不上来。”沈寒竹居然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说不上来?”
“是的,只是感觉!”沈寒竹的话让阎无私哭笑不得。
“算了,还是赶路吧。”阎无私道。
“去哪里?”沈寒竹问道。
“威震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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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冲云而出,朝霞满天,晨雾稍褪。
济南府北门大街,一座大宅子宏伟而立。大宅子屋顶竖着一杆大旗,旗帜倒挂下来,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威震镖局”四个大字,银钩铁划,刚劲有力。
春节,总比平时要热闹些。
威震镖局也不例外。
这座气派的大宅子到处张灯结彩,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气氛中。
朱漆的大门敞开着,有人奔进跑出,忙碌非凡。
这时,有马蹄声传来,来的是两匹高头白马,马上坐两人,一大一少,满面尘灰,应该是赶了不少的路。
那两人正是阎无私和沈寒竹。
两人对望一眼,跳下马来,牵着马来到门前。
门口马上有人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抱拳道:“在下威震镖局镖师钟达明,两位有什么需要代劳?”
阎无私打量了一下他,道:“我想见见你们家总镖头。”
开门见山说要见总镖头的,要么跟总镖头是旧识,要么就是笔大生意。
钟达明不敢怠慢,正要进去通报,没想到边上钻出一小孩,八、九岁模样,理着一个桃子头型,眼睛很大,脸被冻得通红,他居然一点不怕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寒竹和阎无私,又奇怪地看了一下两人牵着的白马,然后把目光停留到沈寒竹手上捧着的包裹。突然一个转身,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钟达明笑笑道:“他是我家总镖头的儿子,少镖主洪子豪。”
阎无私赞道:“这小孩骨质上佳,是个练武的料。”
钟达明微笑着附和:“是啊,是啊!”
不一会儿,洪子豪跑了出来,径直地跑到阎无私和沈寒竹的面前,居然弯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老气横秋地道:“两位客人,里边请!”
这是一个让人接触过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小孩。
能调教出这样一个小孩子的人肯定也是一个相当不不简单的人。
阎无私和沈寒竹马上见到了这个人。
见到这个人,阎无私和沈寒竹就不会再去怀疑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为什么可以做出与实际年龄不一样的事来。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甚至找不出一根稍微凌乱的发丝。
他的衣服材质相当好,上衣和裤子的颜色搭配很协调,协调到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的鞋子是薄底快靴,按理穿这样鞋子的人,应该时常要出门办事,但是在这双靴子上,居然没有一点泥垢,一点也没有。
看到阎无私和沈寒竹进来,他朝他们拱了拱手。
他伸出的手非常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我爹洪朝晖,他是镖局的总镖头。”洪子豪的声音很稚嫩,但语气很老秋。
洪朝晖道:“两位请!”说完大刀金马的在主位的位置坐下。阎无私和沈寒竹挨着位置坐在了侧边。
洪朝晖道:“两位从江南到此,一路辛苦了。”
沈寒竹闻言一愣,道:“总镖头是如何得知我们从南方而来?”
洪朝晖微微一笑道:“虽然已至正月,但北方天气依旧寒冷,若是从北方而来,必定身着厚厚的衣服。”
沈寒竹心想:此人明察秋毫,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忙道:“总镖头果然厉害,佩服,佩服!”
洪朝晖依旧轻轻一笑,道:“两位风尘仆仆地从江南至此,行色甚是匆忙,又逢新春佳节,定是有要事前来,但说无妨!”
沈寒竹心想:此人虽然是个练武的人,谈吐举止却书生气十足,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阎无私接口道:“呵呵,我们来贵局实有两事。”
“哪两事?”
“第一件,是想见见贵镖局洪老爷子。”阎无私道。
洪朝晖平静地道:“老爷子已仙逝多年了。”
“哦?”阎无私似没想到,道,“洪老爷子威名四扬,江湖中一提起他,无不赞扬,如果洪老爷子仙逝,理应告知全江湖,为何江湖中从未有人提及此事?”
“你这是不信我的话了?”洪朝晖慢条斯理地反问。
阎无私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洪老爷子若果仙逝,我们自当前来吊唁才是。”
洪朝晖道:“无须诸多客气,老爷子的葬礼不张扬,不排场,也是谨遵了他的遗言,仅此而已。”
“唉!”阎无私一声长叹,“新春佳节,实在不应该提及如此伤心之事,实在冒昧了。”
洪朝晖淡淡地道:“不知者不罪,两位另一件是什么事,不妨明说。”
沈寒竹道:“我们是想请贵镖局出一趟镖。”
洪朝晖道:“所保何物!”
沈寒竹捧出手上的包裹放于桌上。
“此是何物?”洪朝晖道。
“雪剑!”沈寒竹道。
“莫老前辈的雪剑?”洪朝晖问道。
“如假包换!”沈寒竹道。
“要送往何处?”
“天山瑶池宫!”
洪朝晖站了起来,他并没有去拿那把雪剑。而是把门窗都给关了起来。
阎无私和沈寒竹纳闷地看着他反常的举动。
“你们是不是不方便去天山瑶池宫?”洪朝晖道。
“为什么这么说?”沈寒竹问道。
“两位既然可以把雪剑从江南带到济南,自然也可以带往天山。”洪朝晖道。
阎无私点了一下头,道;“确实如此。”
“你们跟瑶池宫有仇?”
“是的,有仇!”阎无私道。
“多大的仇?”洪朝晖问道。
“你想知道?”阎无私装作很神秘地反问。
“想!”
“你觉得我一定会告诉你?”
“你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你想要我出镖。”洪朝晖指了指桌上的雪剑道。
“你每次出镖是不是都问得这样仔细。”沈寒竹插嘴道。
“我只对感兴趣的问得比较仔细。”洪朝晖道。
“如果我们不说呢?”沈寒竹道。
“你会说的。”
“我可以不选择叫你出镖。”沈寒竹道。
“不叫我出镖,你也一样会说。”洪朝晖不紧不慢地道。
沈寒竹一愣,道:“为什么?”
洪朝晖淡淡地道:“因为你是沈寒竹!”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里一惊,表面上却哈哈地笑了两声:“沈寒竹这个名字现有有这么出名?”
洪朝晖道:“是的,够出名!”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沈寒竹?”
“是的,从你第一步走进威震镖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沈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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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很轻易被人认出,那应该是件很荣幸的事。
碰到这样的事,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沈寒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问洪朝晖。
“你想知道?”洪朝晖居然也用了这一套。
“不是想知道,而是非常想知道。”沈寒竹倒是很坦白地道。
“他告诉我的!”洪朝晖道。
“他是谁?”沈寒竹问道。
“他是我儿子,叫洪子豪。”洪朝晖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把他再叫进来。”
洪子豪走了进来,走路的姿势居然像个大人。他的脸上挂着笑容,这笑容让一百个人见了保证一百个人都会说喜欢。
沈寒竹问他:“你认识我?”
洪子豪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沈寒竹道:“不认识你能知道我名字?”
洪子豪点了点头,道:“你叫沈寒竹。”
沈寒竹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洪子豪大声地道:“你是不是骑了一匹白马?”
“没错,我是骑了一匹白马。”沈寒竹很实在地配合着他的问话。
这样的问话,其实大人问小孩子比较合理,但现在好像完全反了。
“这匹马的臀部肉不肥但却很骠,马腿虽细却结实。这样的马,只有养在江南才会有这样的特征。所以你们来自江南。”洪子豪不仅伶牙俐齿,而且好像很有见识。他讲的话总能讲到点子上,听上去非常让人信用。
“说对了。”沈寒竹这算是承认还是表扬?
“马鞍很光鲜,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马鞍上刻有‘钱’字,马脖子上有铃铛,这铃铛我也很喜欢,所以我又发现铃铛上也刻了‘钱’字。江南跟‘钱’姓有关系的,只有‘钱宅’!”洪子豪的分析相当合理。这样的推断分析,似乎应该出自像阎无私这样的捕快口中才对。
沈寒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下马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个长长的包裹。包裹虽然裹得很严很紧,但却改变不了它的形状,这包裹里面一定是一把剑。这么长的一把剑天下只有一柄,那就是‘雪剑’。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拿着‘雪剑’的主人名字叫沈寒竹。”洪子豪摇头晃脑头头是道地讲着。
说完后,咽了一下口水。
沈寒竹彻底被震惊,这么小的年纪居然有着这么好使的头脑,真是一个天才!
他不时地望向阎无私,阎无私的脸上也满是赞许的笑意。
洪朝晖微笑着听完洪子豪的话,朝沈寒竹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听你讲你们跟瑶池宫的过结了?”
沈寒竹道:“你知道我这柄雪剑是从哪里得到的?”
洪朝晖道:“天山。”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那你也应该知道这雪剑原来的主人是谁?”
洪朝晖道:“我当然知道,我已经说过了,那雪剑的主人是莫老前辈。江湖中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不知道莫老前辈的很少。”
沈寒竹道:“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天山么?”
洪朝晖道:“听说是为情所困。”
沈寒竹道:“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么?”
洪朝晖心中一动,道:“难道是瑶池宫的人?”
沈寒竹道:“猜对了,莫老前辈就是被瑶池宫的人困死在天山的。”
沈寒竹这话一出口,连阎无私心中也不禁一惊。
洪朝晖脸色稍变,虽然勉强在掩饰他内心的变化,但还是能够感觉到他说话略带着的紧张:“你是说莫老前辈已经仙逝了?”
沈寒竹黯然地点了一下头。
洪朝晖追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沈寒竹道:“我也在猜。”
洪朝晖似有点明白了沈寒竹的意思,道:“所以你要把这柄剑送往瑶池宫。”
“没错!”沈寒竹坚决地道。
“你舍得这柄剑?”洪朝晖试探地问。
“不舍得。”沈寒竹倒没有掩饰心里真实的想法。
“那你还要送?”洪朝晖好奇地问。
“是的,我还要送。”沈寒竹语气坚决。
“只为找出那个女人?”洪朝晖问道。
“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除非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沈寒竹道。
“我好像没有!”洪朝晖道,“不过......”
“不过什么?”沈寒竹问道。
“也许我们可以不去天山。”洪朝晖道。
“不去天山?这话什么意思?”阎无私一直没开口,听到这话,他开口问道。
洪朝晖居然叹了一口气,道:“天山的人,自己会来镖局。”
阎无私听洪朝晖话里有话,心中疑惑,问道:”他们为何事而来?”
洪朝晖道:“来讨债。”
“讨债?”阎无私更加意外,“威震镖局声名远扬,生意红火,财源不断,怎么可能欠债?”
洪朝晖道:“所欠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沈寒竹也好奇地问道。
“天下最难还的债!”洪朝晖道。
沈寒竹无助地看了看阎无私,阎无私居然笑着道:“天下最难还的债,那是人情债!”
洪朝晖去否认:“也有一种不是。”
阎无私道:“有比人情债还难还的债吗?”
“有!”
“哪一种?”阎无私好奇地问道。
“我丢了他们的镖。”洪朝晖烦心地道。
阎无私道:“一般的镖对你们威震镖局来说还是赔得起的。”
“但那却是不一般的镖。”洪朝晖道。
“不一般的镖?是什么?”阎无私问道。
“她们托的是人!”洪朝晖道。
“人?”阎无私狐疑地问道。
沈寒竹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余水月在天山对凌霜说的话:“找有靠谱点的镖局,将这三人送到‘钱宅’去。”
想必洪朝晖说的是这三人个吧。
果然洪朝晖道:“天山叫我们押送三个人去‘钱宅’,不料半路中却让人家给跑了。所以天山的人知道后要找我们来算账。若是钱财,倒还好说,顶多赔钱了事,这大活人,却真是麻烦,天下这么大,去哪找呢。不过今天两位到来,倒让我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沈寒竹道:“这事,我可以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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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朝晖闻言大喜,道:“在下先行谢过!”
沈寒竹忙还礼道:“区区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正在这时,镖师钟达明从门外快步而入。一见洪朝晖,马上道:“总镖头,门外来了一位怪人。”
“身子怪还是行事怪?”洪朝晖眉头一皱,问道。
“身子怪,行事更怪。”钟达明恭敬地答道。
“怎么个怪法?”洪朝晖继续问道。
“他用手走路。”钟达明道。
沈寒竹一听来的是个用手走路的人,不禁望了一眼阎无私。
阎无私忙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洪朝晖倒没注意他们,接着问道:“他的腿脚呢?”
“他没有腿脚。”
洪朝晖“哦”了一下,道:“给他一点银两,打发他走。”
钟达明道:“给了,他不要。”
洪朝晖一愣,道:“那他要什么?”
钟达明看了一眼沈寒竹和阎无私,没说话。
洪朝晖道:“你但说无妨。”
钟达明这才答道:“他想要见一个人。”
“他要见谁?”洪朝晖也觉得奇怪了。
“他说他要见洪老爷子。”钟达明答道。
“告诉他,老爷子已经仙逝了。”洪朝晖摆了摆手。
“说了,他不信。他说如果老爷子真不在人世了,他也要见一眼遗容。”
“他不信你就算了?你有的是办法让他相信!”洪朝晖道。
钟达明似乎很懂洪朝晖的意思,转身就离去。
洪朝晖向沈寒竹和阎无私苦笑了一下,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沈寒竹似没在听他讲话,心中一直在琢磨洪朝晖对钟达明说的有办法让别人相信是个什么样的意思。
不过,沈寒竹的疑问马上有了答案。
因为钟达明又进来了。
他的左脸已经肿了。像馒头一样肿了。
洪朝晖冷冷地看着他,道:“怎么会这样?”
钟达明道:“没想到此人是个会家子,属下不是他对手。”
沈寒竹以为洪朝晖必定要发怒,没想到他却心平气和地道:“委屈你了,准你七天假,好好地回家去休息一下。”
“多谢总镖头。”钟达明感恩退下。
沈寒竹敬佩之心油然而生,阎无私却面无表情地坐着。
“看来我得出去一下,两位自己聊会。”洪朝晖说完走了出去。
阎无私却连忙站起来跟了过去,一边道:“我们也去看看。”
洪朝晖没有反对,看上去他好像从来不会做人家不高兴的事。
三人来到到大门口,沈寒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门边地上的余沛晓。
余沛晓也看到了阎无私和沈寒竹,他竟似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在他的眼中,他们两个人就好像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是谁要见洪老爷子?”洪朝晖问道,他问的时候故意左顾右盼地看了一下。
“不用装腔作势了,你要找的人在这里。”余沛晓的话一针见血。
洪朝晖很客气地抱拳以示歉意:“请多包涵,请多包涵,实在没有注意到。”
“哼!”余沛晓并不领情,将头扭往一边。
洪朝晖对余沛晓的无礼举止似乎并不在意,还是很客气地道:“请问阁下为什么非得见洪老爷子一面。”
“讨债!”余沛晓语气冰冷地道。
“洪老爷子欠你多少银两?”洪朝晖问道。
“欠我一条命!”余沛晓冷冷地道。
洪朝晖还真是沉得住气,道:“就算老爷子欠你一条命,现如今老爷子也已不在人世,阁下就了却恩怨了吧?”
“你说他不在人世,那他就不在人世了么?要了却也容易,带我去见见他的尸首。”余沛晓道。
“逝者入土为安,你这是何苦?”洪朝晖道。
余沛晓这时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苦不苦,我自己最清楚。”
洪朝晖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余沛晓白了他一眼,道:“我一直都在讲道理。”
阎无私此时突然上前,对洪朝晖拱手道:“洪总镖头,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洪朝晖马上道。
阎无私道:“此人身子残疾,一直将其拒在门外,似有点说不过去,要不请他进去,待以好酒好菜,没准双方就相互谅解了。”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时,也确实需要一个和事佬出现。
洪朝晖正拿不定主意,这时里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头上高飘凤尾,脸上略施粉黛,身着暗红色绣衣,罗裙低系,丰姿艳冶。
余沛晓见到她,不禁全身发抖,差点脱口喊出名字:“洪雨露!”
十年未见,风姿犹在。但是想到自己人残形秽,不觉悲从心来。
洪雨露似已不认得他了,只是用眼轻轻地瞟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把脸转过来。
余沛晓暗自伤感,他突然感到自己此时如同被凉风吹落的枯叶,在台阶上翻滚打转,随即被践踏踩成破碎。
在余沛晓感慨的瞬间,洪朝晖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给了洪雨露。只听洪雨露道:“晖哥,那就留他到镖局暂住几天,看他也挺可怜的,也许他会改变想法。”
洪朝晖点了一下头,叫人把余沛晓领了进去。
余沛晓心里暗自思忖,洪正天并未生育儿子,此人却姓洪,而跟洪雨露举止亲呢,莫不是洪家倒插门的女婿?
余沛晓看着镖局内的一草一木,看上去还是那么熟悉而又亲切,他不禁感慨良深。
人若无情,草木岂非更无情?
他想哭,但没有掉出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在十年前,就已经流光。
这里本来应该是他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但是现在跨进来,带给他的只有伤痛。
世事变化无常,造物弄人。
要不是阎无私叫他来,他断然不会再来。
但是为了弄清楚十年前的真相,查出真正劫财杀人的凶手,他答应配合阎无私,重新跨进了“威震镖局”的大门。
他已经把一张事先画好的镖局的地图交给了阎无私,他相信阎无私一定可以查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现在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钱满粮的画像会是洪正天的画像?
这个问题一直在困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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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太阳下山得很早,天色渐渐暗了起来。
灯已亮起。
昏黄的灯,透出一种祥和之意。
餐厅里有酒香飘出。
洪朝晖正陪着沈寒竹和阎无私用餐。酒席上菜肴丰盛,山珍海味,煎烧爆炒,共计十八大碗,每碗都盛得满进满出,主人之好客,可见一斑!
三人已经喝了很多酒,这么好的菜,自然少不了好的酒。食欲好的时候,酒量往往也会很好。会喝酒的人,是不会去计算倒酒的次数的,沈寒竹看着阎无私喝,他也就跟着喝。他觉得阎无私做的事情,一般都不会错的。
脚下的酒坛子东倒西歪地躺着,而且数量还会增加。三人似乎都没有停住的意思。他们拼的不是酒量,是性格。
阎无私其实真的不应该这样喝,酒喝多的时候,头脑往往就会犯晕,眼睛也会迷糊,反应也不再那么敏锐。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既然他懂这个道理,那么他还要选择这样喝酒,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觉得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个适合喝酒的时间,更是个适合喝酒的地点。
凡事都有例外,喝酒也有意外。
洪朝晖又在摇酒坛子,他摇酒坛子的时候,基本可以肯定这坛酒已经见底了。
于是,他又从边上拎起一坛酒。他在酒坛盖子上吹了一口气,这是他开酒坛子的习惯,有这样习惯的人并不少,就像有些人吃饭前拿筷子喜欢在桌上敲两下一样。
他娴熟地打开酒坛盖子。
意外真的出现了。
在他打开酒坛盖子的时候,一道白影突然从酒坛里面窜了出来。
这个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向了沈寒竹。
沈寒竹竟没有躲,下意识地动一下都没有。
他没动,难道是因为他喝的酒有点多,反应已经很慢?
不是的,在称山石屋前,陈志清教他武功的时候,首先叫他练的就是反应。
没有反应,其实就是最快的反应。因为他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不仅可以很清楚地辨认出从酒坛里窜出来的是一条细小的白蛇,而且很准确地计算出那蛇窜向的方向偏离了他脖子十公分。
如果他下意识的动一下脖子,反而很有可能阻挡了白蛇飞行的线路。
白蛇真的擦着他的脖子飞向了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是一面窗户。
他看不见那扇窗户,但是阎无私和洪朝晖可以看见。
窗外传来了一声恐怖的惨叫。听起来会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三个人都没站起来。
洪朝晖居然还是神态自若地给阎无私和沈寒竹倒酒。
阎无私一脸笑意地问洪朝晖:“他死了么?”
洪朝晖淡淡地道:“咬住的是喉结。”
阎无私“哦”了一声,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洪朝晖道;“应该是个很有名的人。”
阎无私道:“你认识他?”
洪朝晖摇头道:“不认识。”
阎无私道:“那你为什么说他有名?”
洪朝晖略带微笑地道:“能够这样偷偷进入‘威震镖局’的人一般武功都不差,武功不差的人一般都比较有名。”
阎无私叹气道:“再有名也是一个死人。”
洪朝晖道:“你信不信死人也会说话?”
阎无私轻轻一笑,道:“我信!”
于是洪朝晖提着酒坛子带着二人走了出去。果然在窗边上躺着一个人,蛇毒已经蔓延,脸色已经完全发黑。沈寒竹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毒!
再看他的脖子,那条银蛇居然还死死地咬着不放。
洪朝晖打开酒坛子,口中一声哨响,那蛇竟又乖乖地钻进了酒坛子。
阎无私取过支窗的木棒,在他身上扒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问沈寒竹:“看出来他是哪个帮派的吗?”
沈寒竹脱口而出:“青城!”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阎无私问道。
沈寒竹笑着道:“他系衣服的腰带打的是死结。”
“这你也懂?”阎无私似乎有点意外,更像是褒奖。
沈寒竹道:“师父曾经说过,青城派的人练功采用双乘双修法,采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男不宽衣,女不解带,千里神交,万里心通,气交身不交,神交体不交,所以全天下只有青城派的人装束与众不同,他们腰带通常打的都是死结。”
阎无私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问洪朝晖:“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特征。”
洪朝晖看着阎无私刚才专业的手法,若有所思,相对于死者,他似乎对阎无私更好奇:“你真的是‘钱宅’的管家?”
阎无私心中也是一懔,但脸色未见丝毫慌乱,讲话依旧语气平和:“我是‘钱宅’的管家,怎么了,看上去不像?”
洪朝晖忙道:“哪有,哪有!”
阎无私道:“青城本是七大门派中其中一派,但近几年衰落得很快,其江湖地位已被四川唐门替代。按理说如果要寻仇,也应该去找唐门才对,怎么会来镖局生事?”
洪朝晖道:“江湖真是复杂,也不知道是谁走露了风声?”
阎无私道:“什么风声?”
洪朝晖道:“我们两天前接了一趟镖。”
阎无私道:“四川唐门的镖?”
洪朝晖道:“没错!”
阎无私道:“跟青城有关?”
洪朝晖点了点头,道:“青城最近几年卧薪尝胆,招兵买马,大有重整旗鼓之势。唐门自然也是看在眼里,所以为防万一,他们最近采购了一批上好的纯铁,以打暗器之用。”
阎无私问道:“青城派的人想必已经知道这批纯铁现在就在你们‘威震镖局’,所以派人前来探视。”
洪朝晖道:“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了。”
沈寒竹对四川唐门并无好感,道:“其实以四川唐门的江湖行径,也确实难以立足于武林七大门派之中。有损正派形象。”
洪朝晖看着沈寒竹笑着道:“正邪本就是没多大区别,冠以正派的名号就一定非得是好人么?”
沈寒竹想起了师父陈志清的遭遇,对洪朝晖的这句话竟感同深受。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悠扬的乐声。
乐声时重时轻,高低起伏,停顿转折,如高山流水,如九月风吟,如初春细雨,如百鹊争鸣。
洪朝晖不禁脸色一变。
他也会有变脸色的时候?沈寒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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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突然停住。
只听镖局大院中传来一阵年轻女子的笑声。
“这堂堂第一镖局的总镖头不敢见人么?”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寒竹心想:这不就是瑶池宫凌霜的声音吗?
三人快步向院中走去。但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女子,正是瑶池宫的凌霜和烙冰。
她们见有脚步声出来,抬头一看,却发现其中一人竟是沈寒竹,不觉心里也是一愣。
洪朝晖向她们拱了拱手,道:“两位姑娘今夜不请自来,不知是来托镖呢还是来访故?”
凌霜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仿佛就像是把天山上的雪带到了此地:“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威震镖局’总镖头?”
洪朝晖抱拳道:“大名鼎鼎不敢当,在下洪朝晖,见过两位姑娘。”
烙冰道:“别假惺惺地来这一套,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们是哪个帮派的人?难道还需本姑娘重复一遍告诉你吗?”
洪朝晖竟然说了一个字:“要!”
烙冰闻言,一脸怒容,道:“好,既然你记性不好,那么本姑娘就告诉你,我们是天山瑶池宫的。”
洪朝晖又是抱拳道:“余宫主最近可好?”
凌霜似有点火,“哼”了一声,道:“你这算显示你有修养呢还是证明你会套近乎?”
洪朝晖依旧不紧不慢地道;“哪里哪里,在下今晚陪两位客人喝多了,所以思维有些混乱,还望姑娘提醒一二。”
烙冰不屑地道:“喝多的人根本不会说自己喝多了,只会说自己还能喝,只有没喝多的人才会说自己喝多了,不过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姑娘今天就奉陪到底。我来问你,你可还记得我们瑶池宫叫你们‘威震镖局’托过镖?”
洪朝晖看上去不像是个会耍赖的主,他毫不犹豫地承认:“有!”
“是什么镖你是否还记得。”
“当然记得,是人!”
“几个人?”
“三个人,两男一女!”
“人呢?”
“丢了!”洪朝晖无奈地摊了摊手。
“应该怎么处理?”烙冰问道。
“你说应该怎么处理?”洪朝晖反问道。
“赔!”
“钱财丢了可以赔,这人丢了,怎么赔?”洪朝晖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不管,人是你们丢的,自然由你们去找回来?”烙冰道。
“江湖之大,你让我去哪里找?丢只鸡都不好找,何况丢的是人!”洪朝晖一脸无奈地道。
凌霜闻言,横眉一竖,道:“你这是要耍赖么?”
洪朝晖淡淡地道:“在下从来不耍赖。”
这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的脸上很少会有表情流露出来。这样的人,你很难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他讲话总是慢斯条理,看上去又谦让有礼,让你找不出可以发怒的理由。即便你会因为看不惯他这个样子而发怒,让旁观者也会认为是你不对。
似乎,他永远是对的。
就在这时,夜空中飘下来一团白影。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衣袂飘飘,如仙女下凡而来。
风把衣裙卷得似花般多姿,仿佛一支盛开的雪莲,亮白而圣洁。
她轻轻地落于烙冰和凌霜中间。
沈寒竹这时竟然脱口喊道:“傲雪姑娘!”
傲雪轻轻地瞄了他一眼,眸子清亮明澈如一泓清泉,沈寒竹竟然感到有股莫名的感觉从他心底油然而生。这感觉是兴奋?紧张?不安?还是其他?
洪朝晖自然也听到了沈寒竹喊出的名字,他朝傲雪抱拳道;“姑娘国色天香,想必就是江湖中传说的第一美人傲雪姑娘了?”
傲雪的脸冷若冰霜:“传说你也信?”
洪朝晖道:“见了姑娘,在下更信传说了。”
傲雪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男人废话太多。”
洪朝晖道:“不讲废话的男人一个也没有!”
傲雪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道:“丢掉的那三人你找还是不找?”
洪朝晖答道:“如果找不到呢?”
傲雪道;“名扬天下以江湖第一镖局自居的‘威震镖局’难道是个只会耍赖的主么?”
洪朝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傲雪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真不明白!”洪朝晖道。
傲雪冷笑一声道:“这样的行径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洪朝晖居然还能强压住内心的怒气,道:“你在说什么?”
傲雪冷冷地道:“听家师提起,十年前‘威震镖局’押送五百万两官金进京,在半路丢失,此案到今日还没一个定论,按理发生这么严重的丢镖事件,论罪可入狱可充军,至少也是封镖闭门,没想到,十年后,不仅‘威震镖局’旗帜不倒,反而还混得了江湖第一镖局的称号,这其中奥妙真是让人费解。今晚一听总镖头的言语,方有所悟,原来人会耍赖则无敌啊。”
字字句句,清晰明了,不仅洪朝晖被说得脸面无光,连阎无私也为之动容。
沈寒竹见双方矛盾升级,大有开架之势,忙站出来道:“这十年前的事嘛,咱在这里先不提了不提了。这个三人丢失的事嘛,依我看,让每日任务繁忙的洪总镖师去找嘛也不大现实,不如这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去把这三人找回来,傲雪姑娘你看怎么样?”
沈寒竹满怀期待地看着傲雪,他觉得这个应该是现在可以提供的最圆满的答案了。
没想到傲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一个将死之人,居然还口出狂言!”
沈寒竹一愣,道:“傲雪姑娘何出此言?”
傲雪淡淡地道:“你命不过十日,凭什么答应给我一月时间?”
沈寒竹倒抽一口冷气,道:“命不过十日?此话怎讲?”
傲雪道:“你自己伸出右手中指看一下,指甲是否有黑色斑点?指尖是否呈青绿状?”
沈寒竹伸手一看,果然右手中指指甲有少数黑色斑点,指尖也如傲雪所说呈青绿状,心里不禁一懔。
傲雪道:“你再将中指伸缩一下,是否有麻木之感?”
沈寒竹照傲雪所说的伸了一下手指,竟然真有麻木的感觉。
傲雪道:“我看你印堂发黑,肤色转异,分明中了唐门虫毒已有数日。如今距死,不过十天而已。”
沈寒竹一听唐门虫毒,脑中浮现出自己从唐诗义书房穿过长廊去“卧龙厅”时从上面掉下来一条虫子,当时不及多想,用手指去弹了一下,却没想到竟然会中了唐门虫毒。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阎无私开口道:“姑娘既然识得此类病毒,是否有解救办法?”
傲雪冷冷地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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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反倒看不出一丝紧张,心平气和地道:“此毒若能解之,是我幸。倘若此毒不能解,是我命!”
此话说得极其坦然,傲雪不禁也多看了他两眼。
阎无私也不由得内心感慨:看他年纪这么轻,却有如此好的心态,确实难得。
沈寒竹昂首道:“傲雪姑娘,我答应替洪总镖头找到那三人,许人以诺,自当竭尽全力,请姑娘再宽容一下,若我只有十天生命,那就请把这事再往后推十天如何?”
洪朝晖闻言为之动容,想想沈寒竹要是真的命在旦夕,还要为自己两肋插刀,实是过意不去,正要委拒,不料傲雪却抢着道:“好,就依你的意思办。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后会有期!”
说完,三个人凌空而起,飘飘悠悠,跃上屋顶而去。空气中仿佛还散漫着姑娘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的香气。
无月之夜。
星星也被乌云遮蔽了起来,天空似泼墨般漆黑。
听不到虫鸣,也闻不到鸦叫,夜,寂静无声。
屋里一直亮着灯,灯光时而轻轻地跳跃,照着沈寒竹和阎无私的脸。脸上再也没有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沉重、甚至不安。
一个热情蓬勃的生命,本应如初升的太阳般富有朝气,如今却要面对死亡,无论是谁,都会为之惋惜和不舍。
阎无私沉思良久,终于开口道:“依我看,唯一的办法是我们马上动身去四川唐门,索取解药。”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唐门被我搅得鸡犬不宁,我现在这副模样过去,除了被他们当笑料看,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阎无私想想也是,一条挣脱了钓鱼竿的鱼,却没掉进水里,看着它在岸上垂死挣扎,钓鱼者除了高兴,难道还会有同情心?更加不会好心拾起来放回到水中!
沈寒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一个有使命的人,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先去做什么好?好像我无论选择做什么,都觉得时间不够。”
阎无私道:“我知道你不会自暴自弃,也许奇迹马上会发生。你去做你最想做的,其余的我帮你来做。”
沈寒竹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阎无私话中的意思,是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对他的鼓励和安慰。他无奈地道:“其实我的事,谁也帮不了。”
阎无私道:“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不仅是你不允许自己这样,我也不允许你这样。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找到一个人来解你身上的毒。”
沈寒竹道:“本来是有一人。”
阎无私道:“谁?”
沈寒竹笑了起来,他居然还能笑出口:“司马一指。”
这话把阎无私刚从心底燃起的希望又彻底扑灭。
他伤感地道:“在最不应该他死的时候,他却死了。”
沈寒竹正色道:“一切都命中注定了吧。既然我生命将逝,有一件事却要委托给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替我去完成?”
阎无私认真地道:“你尽管说,纵是要赴汤蹈火,我也一样会答应你。”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沈寒竹道:“在托你这件事前,我先要跟你讲一段十年前的江湖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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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
无月无星,只有风在吹。
杜小七却找到了一间破旧而又低矮的屋子。
当他看到这间屋子时,却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兴奋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轻轻地靠近那间破屋。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屋内有打鼾身传出。
杜小七敲门的声音又加重了些。
鼾声如雷。
杜小七开始使劲地拍打屋门。
没想到,屋门竟掉了下来。
鼾声停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门正中央的杜小七,全身开始哆嗦,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冷风突然吹进来冷到了他的身子。
杜小七似有点不好意思地作了一揖,道:“半夜冒昧打扰先生休息,实在心中有愧。”
老头这下似有点回过神来了,道:“子曰:这个心中有愧还要有意为之属于罪加一等。”
杜小七不禁哑然失笑,道:“孔夫子似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老头居然一点都不脸红,道:“子曰:说过为说过,没说为没说,无须计较,无须计较。”
杜小七心想:这老头莫不是老年痴呆了吧?真要是这样,那我这趟就白来了。想到这里,于是想去试探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道:“学生杜甫见过先生。”
老头笑了,道:“你是杜甫曾孙的曾孙吧?”
杜小七乐了,这老头明明思维还是蛮清晰的嘛,于是又作了一揖,道:“学生此次半夜拜见,实在是有太重要的事前来问询先生。”
老头摆了摆手,道:“吵都已经吵醒,有什么事快说吧,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要是半夜醒来,下半夜都不用想睡着了。”
杜小七正色道:“先生是否叫缪百墨?十年前在‘江南柳’教过书?”
老头一听这话,脸色似乎突然红润起来,他开始去捋下巴上的白胡子,似乎又回到了教书的年代。两眼也开始发光,仿佛他现在就在学堂里,面对的是一群学生子弟,满口的“子乎者也”。
杜小七催促道:“先生倒是回答呀!”
老头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道:“说对了,说对了,正是老夫。”
杜小七道:“缪先生是否还记得十年前在‘江南柳’有个学生叫沈寒竹?”
缪百墨一愣,两眼望向窗外,思绪似乎飘得很远很远。
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道:“啊!”
杜小七急切地问道:“想起来了?”
缪百墨却摇了摇头,道:“没想起来。”
杜小七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没想起你拍什么大腿?”
缪百墨道:“我在心情好的时候,总喜欢拍大腿,以前教书的时候也这样,把学生都一个一个拍乐了。”
杜小七道:“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是不是记忆力也特别好?”
缪百墨沙哑的声音笑道:“那倒是真的。”
杜小七道:“然后你就想起了十年前教书的一幕?”
缪百墨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没错。”
杜小七道:“那个时候有个学生叫沈寒竹。”
缪百墨又拍了一下大腿道:“对!”
杜小七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缪百墨居然不假思索地道:“又调皮又聪明!”
杜小七道:“后来呢?”
缪百墨的脸色居然变了,他的脸上呈现出紧张和恐惧,他讲话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十年前那天,我记得正好是清明节。”
“然后?”
“不对啊......”缪百墨突然打住。
杜小七略带紧张地问:“什么不对?”
缪百墨道:“现在是正月里了,这件事应该算是十一年前了吧。”
杜小七松出一口气,思维如此清晰的人,一定还记得十一年前发生的事。
缪百墨果然开始讲述那年清明节发生的事。、
这件事,和沈寒竹此时跟阎无私讲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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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清明。
细雨连绵。
空气依旧有些阴冷。
缪百墨起了个大早,挑着一担荤素菜肴,冒着细雨,爬到山坡上。这是江南的习俗,清明节都要上坟祭祖。
山上飘满了白纸,隐约可以听到有谁家妇人啼哭的声音。
缪百墨不敢久留,他匆匆地烧了纸钱,急急地向学堂赶去。
那里有一大堆学生在等着他讲学。
他走进学堂,学生们早就到齐了,老老实实坐着不动的也有,满地打滚的也有。其中就有一个顽童跳到了桌子上面手舞足蹈。
“沈寒竹,你给我下去!”缪百墨吼道。
沈寒竹似还没劲兴,很不情愿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跳下来的时候,还故意朝其他学童屁股上踩了一脚。
“不好意思,又不小心碰到你了。”沈寒竹扮了一个鬼脸。
那个学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因为缪百墨看着他们,他又不好发作,只是轻声地对沈寒竹道:“你给我等着。”
学堂安静下来,缪百墨开始讲学,但见他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捋着胡子,摇着脑袋念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朗朗读书声响起,孩子们跟着念起来,就在这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缪百墨寻声望去,却发现沈寒竹的凳子倒了。
缪百墨眉头一皱,道:“沈寒竹,你给我站出来。”
沈寒竹见先生动怒,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听话地站了出来。
“把我刚才念的给我念一遍!”缪百墨沉着脸道。
沈寒竹拿起书本,学着先生的模样晃着脑袋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缪百墨脸色铁青,拿起戒尺要打他。
沈寒竹见状,暗道不好,今日恐怕要受皮肉之苦。
缪百墨自然洞悉沈寒竹想要逃出去,将身一拦,堵在了门口。
他没想到沈寒竹特机灵,将身一扭,从他的腋下钻过,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缪百墨见他跑出去,也未免心慌,怕他出事,不好交待,大声叫道:“你给我回来!”边喊边追了出去。
沈寒竹径直地朝家里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先生打人啦,先生打人啦。”
沈寒竹的爹叫沈打铁,沈打铁就是一个铁匠,他的这份职业在他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注定了。他的爹爹也是个铁匠,他爹爹的爹爹也是个铁匠。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无非也是希望他继承他们的衣钵。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铁匠世家。在他们的眼里,有份可以养家糊口的手活,比什么都强。
他的匠铺就开在‘江南柳’的小镇入口处。说是店铺,实际上只是一间低矮的平房而已。屋子的外面种有几棵竹子,也许沈寒竹的名字也起源于此吧。
沈寒竹快跑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细雨纷纷,一匹棕红色的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也是一身棕红色的衣服。衣服已被血水浸透,再经雨水一打,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身体。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还不停地滴下来,滴到身上,又滴到马上,再滴到地上,模样甚是恐怖。
江南柳本是名镇,时有江湖人士往来,偶尔发生打斗,倒也不怪。但是像他这样浑身是血的人,倒真是从未见过。要是胆小的看见,没准还真会被吓出病来。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被伤害成这副模样?他在逃避谁的追杀?
马在奔驰到打铁铺的时候,他突然从马上跌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挣扎着起身,朝马屁股狠狠地拍了一掌。
马长嘶一声,朝前面跑去。
那个“血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打铁铺。在他起身的时候,一本书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书也已被血水浸透。封面上依稀可辨七个大字:“万年青神功秘笈”。
但是他并未发觉。
他的身子随时都可能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站起来。
他一定流了很长时间的血,他的血看上去都快流干了。
沈寒竹远远地看着愣在那里,他的身子已被缪百墨死死拉住。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有三匹快马疾驰而来。三匹马三种颜色,一白一黑一红,倒是容易区分。
只见一白一黑两匹快马飞速从沈寒竹身边疾驰而过。那红色快马在经过打铁店门口时,骑马之人“咦”了一声,突然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他走到那本书本面前,拿起来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
沈寒竹看到他流鼻血了,真的流了鼻血。
他很快地把它揣到了怀里。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他甚至兴奋得都顾不上去抹一下嘴角的鼻血。
这时,前面两匹快马居然又调头折了回来。
白马上的人见他站在地上,问道:“林师兄怎么没跟上?难道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被称作“林师兄”的人道:“哦,也没什么,只是见地上有好几滩血。所以下马看看。”
白马上的人“哦”了一下。
被称作“林师兄”的人又道:“那我们赶紧继续追赶吧。”说完正要上马。
黑马上的人突然发言了:“等一下。”
被称作“林师兄”的人心中一惊,估计是有点心虚,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中的那本书,道:“云师弟还有什么事?”
被称作“云师弟”的人道:“我和杜师弟刚才追了上去,发现他竟然没了踪影,把铁匠叫出来问一下。”
“林师兄”闻言长出一口气,道:“好!”
姓“云”的师弟随即高声喊道:“铁铺里的人听着,我是华山派‘冲天灵猿’云重天,有事情要问你们,你们给我出来!”
被称作“杜师弟”的人自然就是杜力,他一听云重天说的话,心中暗自好笑,人家一个打铁的,知道你什么华山派不华山派的?这云师兄怎么回事,还报名号,吓谁呢?
不过云重天话音刚落,沈打铁果然战战兢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三人面前,结结巴巴地道:“见......见过几位大爷!”
云重天“哼”了一声,道;“打铁的,我来问你!”
沈打铁道:“是,大爷!”他的声音低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云重天唬着道:“你有没有看到一匹棕红色的马从这里经过?”
沈打铁道:“看,看到过了。”
云重天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沈打铁手指了一下道路,道:“这里是‘江南柳’的入口,从这里到镇上只有这么一条路,他自然朝那边跑去了,大爷只要沿着这条路,一定可以找到他。”
云重天狠狠地瞪了一眼沈打铁道:“谅你也不敢骗我!”
说完一挥鞭,“驾”的一声,沿着路追了下去。
那个叫“林师兄”的人,也赶紧上马,和杜力一起追着去了。
沈打铁轻轻地拍了几下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真的把他吓得不轻。
他正要转身进屋,突然,那几匹马又跑了回来。
此时,雨居然大了起来。
天本就灰蒙蒙的,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天上响起了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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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虽然不大,但却是极细极密。
沈寒竹一直站立在原地,他的身子被缪百墨牢牢抓着,没有挪动过半步,只是这密密麻麻的雨水打将下来,视线已变得模糊。
只见那三骑快马又奔到打铁铺前,曳然而止。三人都跳下马来,沈打铁心头一紧,呆立在店门口,又焦急又紧张地看着那三人。他的腿已开始发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但听云重天用两根手指点着沈打铁,粗着嗓子喝道:“打铁的,你竟敢骗我们!”
沈打铁一听这话,全身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颤抖着声音道:“各位大爷,我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骗你们呀!”
云重天冷冷地道:“死鸭子还嘴硬,我们追到的是一匹空骑,马上并未有人。你老实说,把人藏哪了?”
沈打铁懦懦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云重天的脸上满是不信的神色,“一定是把人藏你店里了,等下我找出来,看你怎么说?!”
说完,他大步上前,往店里闯去。
沈打铁见状,马上将身拦在门口道:“我真的没有藏什么人!”
“哈哈哈,心虚了不是?没藏人怕什么让我们进去?滚开!“云重天说完,双手一抓,竟把沈打铁整个身子给提了起来,然后又狠狠一甩,沈打铁的身子横横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地本来就已经被雨水击打得泥泞不堪,这沈打铁的身子跌落在上面,激起了一片肮脏的水花。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泥浆。
这一摔摔得沈打铁眼冒金花,他直感觉身子骨头像要散架了一样,他挣扎着想起来,但却使不上劲,竟然爬不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打铁铺店内走去。
沈寒竹大吼一声:“爹!”挣脱缪百墨的手,向前跑去。
没跑两步,身子又被缪百墨抓住,他使劲地乱蹬乱踹,但缪百墨就是不松手。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沈寒竹此时跑过去,就像一只羔羊送到老虎的嘴边一样,必定凶多吉少。
杜力在云重天对付沈打铁的时候,第一个闪身进入了店铺。
他环视了一下店内,店门的一侧放着一张平平的石桌,桌上摆放着已经打造成形的铁具,有锄头、钉耙、镰刀等生产工具,也有剪刀、菜刀等家庭必备用具。
屋内正中央位置有一口烧铁的炉灶,炉灶中还时有火星窜出,炉灶的边上则是打铁用的钢墩。
因为长年在这里打铁,地上已经被震得坑坑洼洼,但是杜力还是细心地发现,这坑坑洼洼的地上,居然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杜力警觉起来,他一定在这里!
杜力目光迅速扫向墙角,那里离窗较远,看上去光线比较暗。
在那个墙角放着一只水缸,缸内并未装满水。
突然,杜力一脚踢向门板,门板脱离了门框,飞向了水缸。
门板平平飞过去,稳稳地落在了水缸上,正好盖住了它。同时,他飞身过去,用脚踢开了窗户。
从杜力发现那只水缸到把门板踢向水缸盖住它,其实只是一瞬间的时间。
这个时候,另外两人也已步入屋内。
云重天问力:“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杜力点头道:“有!”
云重天兴奋地问道:“在哪里?”
杜力指了指地面上的血迹道:“地上!”
“人呢?”
“搜过了,没发现!”杜力平静地道。
云重天也环顾了一下屋子,突然看到了墙角的那只水缸。
“那里有没有去看过?”云重天一边问,一边走了过去。
“看过了!”杜力答道,同时也紧跟着他走了过去。
“里面装的是什么?”云重天问道。
“满满一缸水!”杜力的回答很快。
云重天突然停住了脚步,道:“水是满的?”
“是的,是满的!”杜力肯定地答复。
“要是满的,那人就不可能潜在里面。”云重天转过了身子。
他抬眼望见了打开的窗户。
“你进来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云重天问道。
“是的,一直开着!”杜力答道。
“娘的!”云重天突然暴了一句粗口。
他快步走到窗边,向外面望了望。
外面是一片水田,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但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至始至终,那个被称为“姓林的师兄”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三个人从店铺内走了出来。
云重天一脸怒意,正愁没地方发泄,突然看到了还倒在地上的沈打铁,突然怒喝道:“打铁的,你给老子起来!”
沈打铁闻言,挣扎着想起身。但或是因为疼痛,竟然还是起不了身。
云重天一见,以为沈打铁是故意装的,冷眼一扫,发现屋边种着几枝竹子,他身子腾空而起,一脚扫过去,一根竹子从中断裂。
断裂的竹竿被踢向半空,云重天一个鹞子翻身,伸手接过,不等落地,竹竿呼啸着飞出。
但听沈打铁一声惨叫,那竹竿竟然穿胸而过。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众人竟然都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铁哥!”一个村妇模样的女人从远端冲了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沈打铁。她原本手中提着的篮子掉于地上,篮中盛着的荤素菜肴倒了出来。
看来她是上坟归来,正好看到了沈打铁被云重天刺杀的一幕。
沈寒竹见状也想冲上去,这一次,缪百墨没能阻止,他的心里也很矛盾,他确实也不知道应该拦好还是不拦好。
“爹!爹!“沈寒竹使劲地摇着沈打铁的身子,号陶大哭起来。
沈寒竹的娘悲痛欲绝,突然她直起身来,步履蹒跚地朝云重天冲去。
但听她大喊一声:“我跟你拼了!“说完一头撞向云重天。
云重天见她欺近,斜过身子,轻轻一让。
沈寒竹的娘收脚不住,一头撞在了云重天身后的墙上,也是一命呜呼!
杜力不禁眼睛一闭,实在不忍再看。
沈寒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停地抽动着。
云重天冷血地笑了一声,竟然杀性又起。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雨下得更密更急了。
雨水击打在每个人的身上,衣服都已经湿透。
地上的血已经随着雨水流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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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重天的手再度扬起。
杜力突然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想杀那个小孩?”
云重天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为什么?”
云重天道:“看到那小孩子的眼睛了么?”
“看到了。”杜力道。
“他的眼睛是不是很红,血一样的红?”云重天道。
“没错,像烈火在烧。”杜力道。
“这样的孩子,留着必定是后患。你说我应不应该斩草除根?”云重天道。
“好像很应该。”杜力道。
“所以我现在就要求杀了他!”云重天冷冷地道。
“我想还是不杀好。”杜力道。
“你这是替孩子在求情?”云重天反问。
“没有,我只觉得像这样的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孩子,根本不会一丁点武功,即便不杀,将来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杜力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这时,姓林的师兄突然开口道:“云师弟,算了吧,不可再造杀孳,如果我们杀手无寸铁之人,师父在天之灵也会怪罪的。”
云重天这才收手作罢。
三骑快马掉头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匆匆而来,急急而去,来去之间,却已有两条人命惨遭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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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百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似有老泪溢出。
杜小七突然问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当年那个骑白马的人,你信不信?”
缪百墨心头一紧,怯怯地抬眼打量了一下沈寒竹,发现果然有几分相似,心中害怕,口中一个劲地道:“我不信,我不信。”
杜小七问道:“你为什么不信?”
缪百墨道:“如果你就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那你知道的自然比我多,你亲身经历过的事又何必再来问我?”
杜小七道:“这是我听过的关于那次事件最详细的一个,我至少明白了沈寒竹就是沈寒竹。”
其实他是想表达他已经证实现在这个沈寒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沈寒竹。但像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话缪百墨自然听不懂,也许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缪百墨却已吓得腿发软,差点跌倒。
他哀声道:“大爷你就放过我吧,当我什么也不知道。”
杜小七道:“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要来杀你。我不仅不杀你,我还要奖励你。”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银元宝,递给缪百墨。缪百墨心中害怕,他不明白杜小七这是什么意思,不敢伸手来接。
杜小七道:“这是十两银子,给你你就拿着,天气冷,明天好好买块门板叫人把这门给修补好了。”
缪百墨这才接过,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不过......”
杜小七见他欲言又止,问道:“不过什么?”
缪百墨道:“这区区一块木门,用不了这么多银两。”
杜小七心中好笑,真是一个迂腐的老人。于是故意逗他道:“一两银子给你修门,还有九两让你去翠香楼找个姑娘,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见过女人,多罪过。”
缪百墨一听这话,竟然把银元宝往地上一丢,道:“我读圣贤书,只做圣贤人,此银元宝已被你羞辱,不要也罢。”
杜小七笑着道:“要不要随你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在门外。
缪百墨呆立半晌,自言自语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没找到一两黄金,看来,这书要会读,人也要会做啊。”
说完,弯腰把那只银元宝给捡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元宝放在掌心,拿到灯光下端详起来。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到后来,竟然发出“嘿嘿嘿嘿”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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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静静地听沈寒竹讲完了这个悲痛的往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此时的沈寒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流满面。
阎无私一直没有开口,安静地坐着,等沈寒竹发泄自己的情感。这样的宣泄过后,人一定会减少痛楚。
沈寒竹终于从悲愤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阎无私问道:“听完这些,你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阎无私当然不否认。
“比如说?”沈寒竹问道。
“比如说那个被追杀人的是谁?”阎无私问道。
“华山派古松柏的大弟子陈志清!”沈寒竹道。
“陈志清为人为事极其正派,他们为什么要追杀自己同门的大师兄?”
沈寒竹道:“他们说陈志清杀了自己的师父古松柏。”
“陈志清杀自己师父古松柏的动机是什么?”阎无私不可思议地问道。
“说是为了抢夺‘万年青神功秘笈’和可以号令天下的‘武林盟主令’!”沈寒竹道。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弥足珍贵,这倒也是一个很好的理由。”阎无私道。
沈寒竹看着阎无私问道:“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理由而不是一个动机?”
阎无私道:“陈志清是古松柏的女婿,这两样东西迟早会传给他,他何必要提前抢夺?所以,这只能算是一种假设,也许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么简单。”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就是陈志清的徒弟。”
阎无私笑着道:“你不说,我也早已猜到。”
沈寒竹对阎无私的反应倒也没有一点意外:“我也知道一定瞒不过你。”
阎无私道;“当时陈志清身负重伤,全身流血进了你爹的打铁店铺内,应该是藏身于那只水缸之中。”
沈寒竹道:“没错!师父就是这样说的。”
阎无私道:“这样说来,杜小七其实是看到你师父在那里的。”
沈寒竹道:“他一定知道。”
阎无私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明明在追杀你的师父,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卦反而救了你师父一命,着实让人费解。”
沈寒竹道:“是啊,师父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
“还有一点。”阎无私道。
“哪一点?”
“他们口中的那个姓林的师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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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
他在想,像阎无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连当年华山派掌门古松柏收过几个徒弟都会不知道?
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古松柏一生只收过四个徒弟,大徒弟陈志清,二徒弟林福生,三徒弟云重天,关门徒弟杜力。
这个姓林的,就一定是林福生无疑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真想不出来阎无私这样的老江湖居然还会问出口。所以沈寒竹感到非常奇怪。
其实他也不用太奇怪,世事无常,人追着狗跑和狗追着人跑其实都是正常的。
阎无私像是看透了沈寒竹的心思,道:“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问?”
沈寒竹点了点头,他从来都是一个承认得很快的人。
阎无私道:“我问他是谁,并不是问这个人名字叫什么?而是在问他现在是谁?”
沈寒竹道:“你这样说,想必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阎无私笑了,道:“要是我现在都猜不到他是谁的话,那我的脑袋岂非比猪还笨?”
沈寒竹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世上还有没有一种动物比猪更笨?”
“我想不出。”阎无私道。
“等你想出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沈寒竹居然装得很正经。
“我想我一定会告诉你!”阎无私居然也回答得很正经。
“十天内你能不能想出来?”沈寒竹问道。
“十天内你未必真会死!”阎无私这句话居然说得很自然。
“你不信傲雪的话?”沈寒竹一愣,问道。
“我非常相信她的话。”阎无私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沈寒竹的脸上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因为我突然又想起了傲雪的一句话。”
“哪句话?”
“她在临走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否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她怎么说的?”
“她说‘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后会有期!’”
“我怎么现在才突然想起这句话。”阎无私似乎自责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有问题?”沈寒竹不解地问道。
“这句话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你还提它?”沈寒竹一脸疑惑。
“是的,我必须提。这句话有意思。”阎无私道。
“有意思?什么意思?”沈寒竹追问。
“我觉得她如果要离开,直接说后会有期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加上‘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阎无私道。
沈寒竹哑然失笑:“这是一句诗词,挂在瑶池宫她们的房间里。”
阎无私道:“难道她是在提醒你,叫你去那个房间找她们?”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事!天山发生过雪崩,那房间估计早没了。再说即便现在动身去天山,时间也不够了。”
阎无私也想不出一个好的解释,但是他总在琢磨这句话定有深层次的意思在里面。傲雪这句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呢?
阎无私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告诉我这件往事,想要我帮你什么?”
沈寒竹认真地道:“师父要我追查当年太师父古松柏的死因。他说太师父是被人所害,但却由他背了黑锅。”
阎无私道:“你师父陈大侠现居何处?”
沈寒竹道:“在他应该在的地方,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阎无私点了点头,道:“相当明白。”
沈寒竹突然道:“我觉得现在不要把思维老停留在我的身上。”
阎无私居然也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问道:“然后?”
沈寒竹道;“然后不要忘记,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我们的朋友在!”
阎无私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是在说那个‘用手走路的人’。”
沈寒竹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他的名字?”
阎无私道:“等你有江湖经验了,你也会这样说!”
沈寒竹一愣,马上体会到阎无私话中的含义,心中又添几分敬佩。
他想了想,问道:“我们是不是过去看看他?”
阎无私不加思索地道:“好!”
“现在吗?”沈寒竹追问。
“现在!”
两人小心地穿梭在“威震镖局”,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找不到余沛晓下榻的地方。
沈寒竹悄悄地问道:“要不要抓个值勤的问问?”
阎无私摇了摇头道;“不可以!洪朝晖是个相当严谨的人,我们断不可以打草惊蛇,不然会前功尽弃。”
沈寒竹点头称是。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影匆匆地朝这个方向行来,还不时地东张西望。
阎无私朝沈寒竹使了一个眼色,沈寒竹立马心领神会,两人身子几乎同时跃起,跃到了屋檐上。
那个人走到阎无私和沈寒竹刚刚驻足的地方,稍稍逗留了一下,突然转了个弯,径直地去了。
等她一走,两人马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
“看出是谁了吗?”阎无私问道。
“嗯,看长相应该是洪雨露。”沈寒竹答道。
“肯定是她!不过三更半夜的,她在睡觉,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干什么呢?”阎无私道。
“跟上去看看?”沈寒竹征询阎无私的意见。
“好!”
于是两人尾随而去。
洪雨露快步来到了一个低矮的房子面前。那个房子看上去是整个“威震镖局”最差的房子了。
这原本是给伙夫住的房子。
堂堂的总镖头夫人,三更半夜的来到这么一个房子面前是来干什么呢?
沈寒竹心里一直在纳闷。
正在这时,洪雨露突然回过头来察看。
沈寒竹和阎无私赶紧身子一缩,靠墙贴住,幸好洪雨露只是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又把头转了过去。
这时,他们贴住的墙的另一面传来了“啪”的一声声响,随即又是“古咚”一声。
沈寒竹看了看阎无私。阎无私分明也听到了。两人都在心里猜测,那会是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墙那边再也没有动静了。
两人赶紧跃上墙头,向墙另一侧望去。
这一望,沈寒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墙角的地上居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男人。
两人纵身跃下。
阎无私伸手一探他的鼻孔,已是气若游丝,显然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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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竟发现这男人居然就是那个镖师钟达明。
奇怪的是,现在他的脸上不仅只有一边的脸肿着,而是两边的脸都肿着。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阎无私把他上半身抱了起来。
“是谁杀害你的?”阎无私问道。
“......”他的嘴唇努力地在抖动,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死了?”沈寒竹轻声地问。
“死了!”
“虽然他左边的脸是余大侠打肿的,但这不可能是余沛晓干的。”沈寒竹道。
“先是打肿了右脸,后是掐了脖子窒息而死。”阎无私道。
“你觉得谁最可能出手害他?”沈寒竹问道。
“他!”
“他是谁?”
“洪朝晖!”
“啊?”沈寒竹不可思议地看着阎无私道,“洪总镖头不是放了他七天的假吗?怎么又会出手伤他?”
“因为只有他才有这个杀人的动机。”阎无私面无表情地道。
“为什么?”
“因为钟达明让他失了面子。”阎无私道。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教训钟达明?”沈寒竹满脸疑问。
“因为我们在。”
“你是说洪总镖头不想让外人看到他丑恶的一面?”沈寒竹道。
“谁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阴暗的一面。”阎无私道。
“这么说来,他是一个伪君子?”沈寒竹若有所思地道。
“一个看起来完美的人,必定有着人所看不到的不完美的一面!”
“你是说太完美了就是不完美了?”沈寒竹道。
“没有缺点也就是他最大的缺点!”阎无私道,“当然我们只是从一个人杀人的动机来分析,不能百分百确定。”
“那倒是的。”
“只是他当时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而且还准了他七天的假,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阎无私道。
“难怪你当时一直在沉默,原来你早就担心这一点了。”沈寒竹佩服地道。
“也是也不是。”
“不是是指?”
“我们跟他初次交往,并不真正地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阎无私道。
沈寒竹点了点头。
“如果你跟钟达明有仇,当你杀他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择?”阎无私问道。
“杀人的方法有一千三百八十六种,每一种都有可能。”
“但会在杀人前先打肿他另一半脸的人,只有一种。”阎无私道。
沈寒竹服了。
“走,我们先去看看洪雨露在干什么?”阎无私道。
“嗯!”沈寒竹说完,跟着阎无私站了起来。
两人迅速贴近那间低矮的房子。
房内有声音传出。
窗户虽然有纸糊着,但却有不少破损的地方。
阎无私和沈寒竹各找了一个空隙处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有一张相当陈旧的床,洪雨露站在离床三四步远的地方,床上坐有一人,正是失了双腿的余沛晓。洪雨露一直看着他,而他却始终低着头。
在旧恋人面前,难道他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
两个人一直在沉默。
屋内静得似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还是洪雨露先开了口,但听她哀伤地道:“这些年,你还好吗?”
问这样的话,确实够伤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话?她明明看到余沛晓连双腿也没有了。一个连双腿都没有的人,能过得好吗?
余沛晓的声音有些抖,他居然答道:“对不起,总镖头夫人,我想你认错人了。”一个铁血的男子此时此刻却不敢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当初深爱着她和她深爱着的男人!
洪雨露流泪了,她抽泣着道:“晓哥,即便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余沛晓黯然道:“你的晓哥在十年前就死了。”
“不!”洪雨露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出了声,“晓哥,虽然我也一直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但是你知道吗,你的影子每天都把我心里的位置占据得满满的。”
余沛晓突然冷笑了一声,道:“你都已经嫁为人妻了,夫人请自重!”
洪雨露全身都开始颤抖。
她在悲伤?还是气愤?
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抱住了余沛晓的身子。余沛晓两只手撑住床板,身子挺得笔直,仿佛像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
洪雨露把脸贴在余沛晓的脸上,她脸上的泪水沾湿了余沛晓的脸。她幽幽地道:“晓哥,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余沛晓还是面无表情地道:“其实一点都不好。我是一个倒霉的人。碰到我这样一个总是倒霉的人,你也会倒霉的。”
洪雨露哭着道:“求求你不要这样说,在我的心里,晓哥你就是一个最关心最体贴我的男人。”
余沛晓冷冷地道:“那是以前,以前那个关心你体贴你的余沛晓已经死了,现在是个身残志残的废物而已。”
洪雨露一听这话,更觉悲痛,她把余沛晓抱得更紧了。
余沛晓突然推了她一下,道:“夫人,你现在应该去陪你的夫君才对。良宵难求,别落得被人背后指点的不检点的淫妇!”
一听到这样的话,洪雨露脸色变了,余沛晓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剑刺进了她的心脏。她的心一直在滴血。
她悲伤地道:“别人说什么,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在乎。你知道吗?我跟他虽然是夫妻,但却从未同过床。我们是一对假夫妻啊!”
一听这话,门外的阎无私和沈寒竹都在心里一惊。
如果事实如洪雨露所说,那洪朝晖的儿子洪子豪又是谁所生呢?
余沛晓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信任的表情。他的语气依然冰冷:“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洪雨露摇着头道:“晓哥,你不会不信我的,你一直都很信我的。”
说完,她的手从余沛晓的肩上滑了下去,她伸手过去摸余沛晓的断腿处。
余沛晓警觉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洪雨露的脸颊已满是泪水,她哭得更伤悲了:“让我看一下你的腿,让我看一下你的腿。”
余沛晓突然重重地推开了她,伸出食指点着她骂道:“你给我滚!滚啊!”
他骂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已变得通红。
洪雨露吓呆了,她不敢相信地望着余沛晓。她的指甲已经嵌入了她的手臂细嫩的肉中。她已经不再感到疼痛。
余沛晓又大声骂了一句:“滚啊!”
洪雨露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突然一个转身,用袖掩面,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余沛晓见洪雨露走了,突然抓过被子,捂着脸,嘴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为什么是一个失去双腿的人?”
“我为什么要对着心爱的人这么冷漠?”
“因为你不知道,我并不是真的不爱你了,而是我给不了你的幸福!再也给不了!所以我要让你死心,让你去寻找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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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和沈寒竹走了进去。
“你最好不要回来,最好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余沛晓的头还蒙在被子中。
阎无私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欢迎我们,那我们走了。”
余沛晓这才把头从被子中伸出来,他的脸上留有泪痕,他见到阎无私和沈寒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让你们找到这里的?”余沛晓问道。
“有只蜜蜂一直在替我们引路,我们想不找到你都比较困难。”阎无私笑道。
“你们都听到了?”余沛晓问道。
“是的,都听到了。”沈寒竹坦诚地道。
“让两位见笑了。”余沛晓尴尬地道。
“不。”阎无私道,“只有感动!”
“其实我真不应该再进入‘威震镖局’。”余沛晓道。
阎无私道:“错了,你进来的太及时了。”
“为什么这么说?”余沛晓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人。”阎无私道。
“你是说洪雨露?”余沛晓道。
“没错,照刚才的发生的情况来看,她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棋子。”阎无私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你想利用她?”余沛晓似乎有种顾虑。
“我只想查明事实。”阎无私道。
“我也想查明真相,但我不希望洪雨露成为我们破案的工具。”余沛晓道。
“从目前情况来看,她是最合适也是最关键的突破口。不过你放心,我可以答应你,不伤害她。”阎无私道。
余沛晓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沈寒竹突然道:“这案子你们两位就慢慢查,我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把‘威震镖局’丢掉的三个人给找回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阎无私道:“你也是个急性子。不过答应别人的事倒是真的要努力去做到。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也许可以告诉你那三人的下落。”
沈寒竹笑了,他歪着脑袋道:“我懂你的意思。”
阎无私也笑了。
余沛晓被他们两个笑得莫明其妙,他不解地问沈寒竹:“你懂他什么意思?”
沈寒竹乐了,笑着道:“阎大捕快的意思是叫我今天晚上好好跟着他,做他的帮手。”
余沛晓问阎无私:“是这样么?”
阎无私也乐了,笑着道:“我没这样说!”
没说不代表不承认。
余沛晓道:“你可以安排行动了。”
阎无私道:“好!”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摊开来一看,原来就是余沛晓画的关于“威震镖局”的地图。
三个人把头凑在了一起。
阎无私详细地看了一遍后,用手指在地图右下角处敲了两下,道:“走,我们去他们的仓库看看。”
有了地图,行路自然方便多了,不一会儿,他们三人就来到了仓库前。
仓库大门前居然站有两排门卫。通往仓库的路上又有流动的岗哨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巡逻着。
沈寒竹内心赞道:这大镖局果然训练有数。
阎无私一挥手,三人同时腾空而起,跃上了仓库的屋顶。
阎无私点了一下脚下的瓦片,对余沛晓轻声道:“我和沈寒竹两个从这里下到里面去看一看,你守在这个出口处,一有情况,立即学三声猫叫提醒。”
余沛晓点了点头,表示已领会意思。
沈寒竹调皮地道:“为什么是猫叫,而不是狗叫?”
阎无私在他脑上一拍,道:“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
没有月亮,连星星都很少。也许,阎无私根本看不到此时沈寒竹的表情。
轻轻地掀开几片瓦片,阎无私和沈寒竹一先一后跳了下去。
阎无私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仓库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借着这微弱的亮光,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在仓库内转悠。
仓库里堆满了镖箱,镖箱摆放得相当整齐,镖箱上贴着字条。
“东城张员外托七彩玛瑙至京城御史中丞金开泰。”
“王县县令焦丛众托南洋珍珠至冀中守阙主事福江临。”
......
两人转来转去,突然发现仓库的一侧还有一道暗门,门上挂了铁锁。
里面会是什么呢?
阎无私过去摸了摸锁,锁很牢固。
沈寒竹心想:要是韦高峰在这事就好办了。
“锁打不开,怎么办?”沈寒竹悄声问阎无私道。
阎无私居然说了一句:“走,回去。”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阎无私。
没想到阎无私真的说走就走,将身子跃了上去。沈寒竹只得跟着去了。
出了仓库,余沛晓见两人这么快就出来了,也觉得有些诧异。
“先回去再说。”阎无私轻声地道。
三人把掀开的瓦片放回原处,悄悄地下了屋顶,回到了余沛晓住的那间低矮的房间。
“为什么这么快回来了。”沈寒竹看上去很想知道答案。
“因为查不出什么了。”阎无私道。
“这么肯定?”沈寒竹疑惑地问道。
“只有不能让人家知道的东西才会锁在那个挂锁的地方。”阎无私道。
“你是说我们没有开锁的钥匙进不去,所以回来了。”沈寒竹道。
“是的,没有钥匙,只能回来。毕竟那里不是安全之地。我们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去了仓库。所以不能动那把锁,否则会打草惊蛇,这样就前功尽弃了。“阎无私道。
“你这么坚决地回来,心中一定有了主意。”沈寒竹对阎无私总是充满了信心。
阎无私看着余沛晓道:“这么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老余了。”
余沛晓道:“我不老,至少比你年轻。”
阎无私笑着道:“你的心比我老多了。”
余沛晓道:“谁说的?”
“我说的!”阎无私接得很快。
“你说的能算?”
“我说的自然能算,除非你能证明你的心不老。”阎无私道。
“你要我怎么证明?”余沛晓反问。
“不难,去亲一口洪雨露。”阎无私这是在挖苦他吗?
余沛晓的脸色果然变了:“你消遣我?”
“我怎么可能消遣你?这样吧,亲一口对现在的你来说难了一点,我降低要求,抱一下她总可以吧?”阎无私道。
余沛晓不语,他的心里其实是真的在乎洪雨露的。他也在问自己:我刚才气走了她,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抱一下她以示安慰?
阎无私正色道:“其实你必须抱,因为我们的希望就在你这一抱中。”
“为什么?”问话的却是沈寒竹。
“因为,我们需要一样东西。”阎无私道。
“钥匙?仓库内那道暗门的钥匙?”沈寒竹问道。
“没错!这事只有老余可以搞定。”阎无私道。
“我试试吧。”余沛晓似已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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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破晓。
晨风习习。
余沛晓起了个大早。
他的眼袋很深,一看就知道一夜没有睡好。他没睡好不是件奇怪的事,他要是睡得很好,那才是奇迹。
但是脸上的疲倦并不影响他有点亢奋的心情。他现在居然在“威震镖局”四处走动着。
“威震镖局”的人很多,像他这样用手走路的人,自然会招来很多鄙夷而又好奇的目光。但是这些对他来说,似乎已经造不成任何打击。
他的心早已麻木。
十年了,有什么样的目光他没经历过?
其实,他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地行走,却是带着强烈的目的。
他要见到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洪雨露。
你不能寄希望于被你伤过的人再回头来找你,所以你只能主动去找她。
在一处长廊里,余沛晓终于看到了洪雨露。
他在长廊这一端,她在长廊那一端。
有两个丫环模样的人正陪着洪雨露朝他站立的方向走来。
他有一种想躲避的感觉。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转身,而是勇敢地迎了上去。
他也在问自己:如果没有阎无私交待的任务,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转身?
走近了才发现,洪雨露的眼袋也很深。显然,她也是一夜没睡好。
她的眼睛也很红,甚至有点肿。她昨晚一定哭得很伤心。
她身边的两个丫环看到了余沛晓奇怪的走路姿势。不禁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洪雨露道:“莺莺、燕燕,你们在笑什么?”
莺莺笑着道:“看到了吗?家里居然来了这么一个怪人。”
燕燕也跟着笑道:“是呀,是呀,用手在走路呢。”
洪雨露严肃地道:“不许笑话人家。”
她虽然口中这样说,但目光根本就没去看余沛晓一眼。
仿佛此时的她就是一只圣洁的天鹅,而在她对面的余沛晓就是一只不起眼的麻雀。天鹅天生就是用来被人赞扬的,而麻雀从来就是逃脱不了被人损的命运。
余沛晓在离洪雨露四五步距离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总镖头夫人早!”他的声音并不自然,甚至带着些颤抖。
洪雨露不会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她似乎是真的没有听到。她依然没看他一眼,她的头仰得有点高。她突然跟莺莺和燕燕开始说笑,说笑的内容是她今天身上穿着的衣服材质有多好。
无论是谁,最难容忍的是别人对自己的无视。
余沛晓呢?此时的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在期待洪雨露此时此刻能跟她说上一句话,甚至可以看上他一眼。
但是她没有。
两个人擦身而过。
洪雨露的脚步很稳,走路很坚决。她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真的没有!
余沛晓的心开始痛,像是被一把利剑一剑一剑地刺着,捅着,砍着,直到千穿百孔,血肉模糊。
他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凉意。像是冰雨从残冷的空中落下,如同飘洒着凄迷的愁泪,击碎了原本就已经失落的心灵。
他突然念道:“多少事,欲说还休!”
洪雨露闻言突然身子一震,她的脚步也随之一缓。
而莺莺却又在笑了:“你看这么一个没有双腿的人,居然还会吟诗?”
燕燕也乐着道:“多酸呀!”
洪雨露的脸上尽显哀愁,她幽幽地道:“你们两个先走,我去房中拿一下昨天人家送来的绣花鞋。”
燕燕问道:“夫人,是不是那双绣着凤凰的红色的绣花鞋?”
洪雨露奇怪地看着燕燕道:“你怎么知道鞋子上绣的是凤凰?”
燕燕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忙跪下道:“夫人息怒,是奴婢好奇,斗胆私自拿出来看了一眼。”
洪雨露淡淡地道:“起来吧,不怪你就是了。”
莺莺忙道:“这还要劳夫人亲自去拿呀,奴婢帮夫人去拿拿来嘛好了。”
洪雨露道:“不用,我想自己去拿。”
莺莺似有点意外地望着洪雨露,道了声:“那好吧。”于是一拉燕燕的袖子,两人赶紧匆匆地向前行去。
耳边还能听到莺莺责怪燕燕的声音:“以后可不要再那么好奇了,当心夫人一怒之下责罚你。”
洪雨露一个转身,快速地往回走去。
余沛晓心领神会地跟着她。
拐了一个弯,洪雨露停住脚步。那是两排房子间隔的空隙地,栽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洪雨露见此处甚是隐蔽,于是靠墙站住。
余沛晓很快跟了过来,站在了她的对面。
洪雨露似有愁绪万千,她轻声地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余沛晓深情地吟出了这两句话。这两句诗此时在他的口中念出,仿佛洪雨露身后的墙一样斑驳。
洪雨露似有一种感动,嘴巴蠕动着,发不出声。
“昨天的事......”
余沛晓刚说这四个字,洪雨露就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道:“昨晚的事,无须再提。”
“其实......”余沛晓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洪雨露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余沛晓觉得似有泪水要掉下来,他故意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强忍着泪水,声音却已经哽咽:“其实,你一直在我心中。”
洪雨露似已感动:“真的吗?”
大树上突然掉下来两片叶子,晃晃悠悠,像一对绿色的蝴蝶。
余沛晓伸手接住,轻轻地摊开手心,道:“我对你的感情,就如同这两片叶子如影相随。”
“我并不在你身边。”洪雨露黯然道。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轻念你的名字,你就一直在我心里。”余沛晓道。
豆大的泪珠从洪雨露的眼框中掉落下来,她哭着道:“晓哥,你还信我?”
“我自然信你,一直都信你!”余沛晓动情地道。
一个女人的心里如果有一个人出现过,那么其他的任何人,都只能算是将就。
洪雨露心中一感动,弯下腰伸手想去拉余沛晓。
余沛晓轻轻地躲过。洪雨露一愣。
余沛晓提醒道:“镖局内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家看到不好。”
洪雨露这才有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呆在‘威震镖局’并不安全,他虽然表面不会流露,但实际上是个心计很重的人。”
余沛晓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洪雨露道:“什么事尽管说?”
余沛晓一脸严肃地道:“我想要你帮我去拿一下镖局仓库内暗门的钥匙。”
洪雨露脸色变了,她不解地问道:“这仓库暗门钥匙他一直带在身边,看管得很紧,你要这个干什么?”
余沛晓道:“以后我会详细告诉你的,但现在时间不多,这里不方便细说,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洪雨露面露难色,犹豫不决。
余沛晓突然道:“你蹲下来一下。”
洪雨露疑惑地看着他,慢慢地蹲了下来。
余沛晓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洪雨露连忙推开他,道:“你说过这里人多眼杂,怎么还要抱我?”话虽然在责怪,但语气却是相当甜蜜。
她起身道:“我尽量帮你拿来!”
余沛晓笑逐颜开,他凑近洪雨露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洪雨露点了点头。
余沛晓呆呆地望着洪雨露,心里却在想阎无私的话:
果然轻轻的一抱,胜过许多甜言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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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朝晖起床推开门出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阎无私和沈寒竹。
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他卧室门前的台阶上,背对着他。
听到响动,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转过来。
洪朝晖诧异地看着他们,道:“这么一大早两位等在这里,有什么急事找我?”
阎无私道:“江南的朋友托人给我送来了几箱‘绍兴花雕’,我们要出去取一下。”
洪朝晖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笑意,他不紧不缓地道:“叫他们直接送到镖局不是更方便?”
阎无私道:“人家肯捎带过来已是相当感激,又怎么好意思再叫人家送往这里?”
洪朝晖道:“那也无需两位亲自去取,我随便叫几个下人去一下好了。”
阎无私抱拳道:“洪总镖头的好意,在下甚是感激,不过在下觉得,要是不是由我出面去取的话,似有对人不尊重之意。所以还是由我们自己去吧。”
洪朝晖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胡大管家果然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那两位就请便吧。”
阎无私道:“日落之前,定当回来,和洪总镖头举杯痛饮!”
“好,好,好!”洪朝晖连说了三个“好‘!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酒?
马蹄轻踏,飞尘微扬。
很快,两人就置身于济南城中。
济南城中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阎无私和沈寒竹牵着白马,随着人流行走着。
阎无私指着前面一家看上去很豪华的酒楼道:“看到那家酒楼了吗?那是济南最大的酒楼‘齐来乐酒楼’!”
沈寒竹笑着道:“你一定想请我到那里去坐坐?”
阎无私道:“我非常想请,但是我银两不够。”
沈寒竹一脸坏笑地道:“我也不够。”
阎无私道:“那问题也不是很大。”
“不进去坐了?”
“还是要进去坐。”
“不喝酒?”
“一定要喝?”
“没有银两怎么办?把你当掉?”沈寒竹笑着道。
“我不值钱。”阎无私也乐了。
“你不值钱谁值钱?”沈寒竹看着阎无私打趣道。
“它!”阎无私突然指着沈寒竹背后的包裹道。
“那是雪剑,它当然值钱,但它不能当掉。”沈寒竹正色道。
“你心疼?”
“我自然心疼,换你你不心疼?”
“为了坐上济南最大的酒楼,喝到济南最香的美酒,再心疼也得当。”阎无私居然真打上主意了。
“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酒鬼。看到酒好像都要哭。”沈寒竹道。
阎无私听到这样的话,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承认得很快:“是的,我是一个酒鬼。酒鬼如果想喝酒,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知道吗?”
“不知道。”沈寒竹摇了摇头道。
“一个酒鬼,如果想喝酒,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老婆当掉。”阎无私道。
沈寒竹歪着脑袋看着阎无私,道:“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打着光棍的原因。”
阎无私居然不否认:“女人嫁给男人,是让男人来疼的,我疼不起,所以我没娶老婆。”
“真是这样吗?我只不过开开玩笑而已。”沈寒竹道。
“是不是这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的饿了。”阎无私道。
“我也饿了。”沈寒竹道。
“所以你赶紧去把雪剑当了。”阎无私看上去真的在催沈寒竹。
沈寒竹笑道:“算了,还是我来付银两吧。”
阎无私开怀地道:“早说嘛,早说现在都吃上了。”
两个人把马交给伙计,吩咐喂些上好的草料,然后大步流星走进了那家“齐来乐酒楼”。
“齐来乐酒楼”果然很大,可以跟江南“千杯醉酒家”相媲美。
两人上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寒竹正要招呼店小二,没想到,眼睛一眨,一桌热气腾腾的丰盛的菜肴就摆在眼前了。
沈寒竹疑惑地看着阎无私道:“这菜你点的?”
阎无私笑着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我点的。”
沈寒竹更加不解地道:“那是店小二送错了?”
阎无私道:“店小二自然不会送错。”
沈寒竹道:“你肯定?”
阎无私干脆地应道:“我肯定!”
沈寒竹脸上露出了笑意,道:“你会肯定的事,说明你早就知道是谁点的了。”
阎无私道:“我确实不知道是谁点的菜,但我也确实知道肯定有人会帮我们送上一桌丰盛的菜。”
“为什么?”
“因为我有这个。”阎无私说完,在衣角处露出了块令牌。
“有了它就能吃白食?”沈寒竹问道。
“是的,有了它就能吃白食。”阎无私笑道。
“原来你要我付银两是假的。”沈寒竹恍然大悟地道。
“我从没说过这是真的。”阎无私淡定地道。
正在这时,突然进来两个官差,一胖一瘦,脸上皮肤都显得比较黝黑,太阳穴高高凸起,一看就知道硬功比较厉害。两人一见阎无私就下跪道:“属下见过大捕快!”
阎无私道:“快起来,怎么称呼两位?”
胖的马上抱拳抢答道:“属下齐龙。”
瘦的见被胖的抢先,心中不快,但立马跟着道:“属下鲁志。”
阎无私道:“两位听好了,速去取十箱‘绍兴花雕’,我不管你们以什么方式取得,但务必在日落前送到距‘威震镖局’五百米处等候。”
两人恭敬地道:“属下得令!”
说完,一个转身,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沈寒竹看着阎无私道:“这种感觉真好。”
阎无私却淡淡地唱了反映调:“其实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沈寒竹问道。
“当捕快是个高风险的职业,过的也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阎无私感慨地道。
“所以你一直没敢娶妻?”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感情来了?”阎无私反问。
“我在为你的下半辈子担心。”沈寒竹讲话的语气似乎一下子从男孩转型成了男人。
“唉,这是人生第一苦啊。”阎无私叹了一口气,道。
“人生第一苦?什么意思?”沈寒竹问道。
阎无私道:“人生第一苦,光棍荡马路。”
沈寒竹笑着道:“还真会编,那人生第二苦呢?”
阎无私答道:“人生第二苦,寡妇独自走夜路。”
沈寒竹好奇地问道:“还有吗?”
阎无私还真的回答:“有!”
“第三苦是什么?”
阎无私道:“说起属于第三苦的这个人,我就是今天要带你去见的人。”
沈寒竹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阎无私道:“人生第三苦,瞎子洗澡找短裤!”
沈寒竹吃惊地问道:“你说你要带我去见的人,是个瞎子。”
阎无私点了点头道:“是的,是个很有名的瞎子。”
沈寒竹道:“他叫什么名字?”
阎无私道:“他姓高,人家都叫他高瞎子。”
沈寒竹道:“瞎子那里可以问到消息?”
阎无私笑道;“你的问题太多了,先解决了肚子,再解决你的问题。”
说完他点了一下一桌的菜。
菜还在冒着热气。
沈寒竹突然胃口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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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有很多地方可以买到消息。
但也有很多地方得到的消息是不真实的。
江湖中只有两个地方是不卖假消息的。
一个是江南“谈得来茶馆”。
另一个就是齐鲁“高瞎子”。
阳光媚好。
温静柔和的乡间。
阎无私和沈寒竹小心地驾驭着身下的马儿,尽量使马蹄声轻一点,生怕踏碎了这一份宁静。
骑着骑着,突然见前面青山连绵,似无去路。
阎无私和沈寒竹都跳下马来,牵马而行。
但见一条幽深的峡谷,两边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郁郁葱葱,芳香扑鼻。
有水从山上方而来,绕着水中的石头,时而湍急,时而缓慢,水质清澈,可见鱼虾嬉戏。
沿着山路前行,但闻百鸟争鸣,群芳斗艳。峡谷尽头,竟是一片茶园。园地碧绿青翠。远远望去,令人心旷神怡。
在茶园一端,有一间茅草小屋。
阎无私指着那间茅草小屋道:“高瞎子就住在那里。”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表情甚是惊讶。
阎无私道:“你一定在想,一个瞎了双眼的人,为什么可以打听到这么多人所不知的消息?”
沈寒竹点了点头。
阎无私道:“一个人如果身体上有某种缺陷,那他身体的另一个部位必定会特别厉害。”
沈寒竹似有所悟地道:“你是说如果一个人眼睛瞎了,那他耳朵会特别灵?”
阎无私笑道:“你要这样说,我也没意见。”
沈寒竹问道:“高瞎子眼睛看不见,我很奇怪他是怎么从这里出去的?”
阎无私道:“他从来不出去。”
沈寒竹望了一下四周,道:“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一个看起来与世隔绝的地方,外面的消息是怎么传到这里的?”
阎无私道:“这个问题,你最好自己去问高瞎子。”
阎无私和沈寒竹将马在茅草屋外栓好,走到茅草屋门口,阎无私高声道:“在下从江南而来,求见高先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答道:“是一个人求见?还是两人一同进来?”
沈寒竹和阎无私对望了一眼,心中也是奇怪:一个瞎了眼的人,怎么知道来的是两个人呢?
沈寒竹忙着:“一道来,一道进。”
那苍老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放下你背上的剑,一道进来。”
沈寒竹纳闷了,眼睛看不见的人,却能知道他背上背了剑,这剑包裹得这么紧,即便眼睛好的人,也不一定可以发现,真是奇了怪了。
沈寒竹把包袱取下,放于门边,跟着阎无私走了进去。
茅屋虽然光线暗淡,但却收拾得相当干净。
屋内果然有一瞎子,看上去有点懒散地坐在一把木椅上。他身上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眼睛里没有神采,总是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阎无私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高先生。”
“嗬嗬嗬嗬。”高瞎子笑了起来。
阎无私道:“高先生为何发笑。”
高瞎子道:“像你这么有名的捕快到我这里来,实在是难得。”
阎无私一愣,道:“高先生真是神人,居然可以猜到我的身份。”
“嗬嗬嗬嗬。”高瞎子略带沙哑的笑声再度响起,“你自称自己从江南来,身上却有济南最好的特有的美酒的酒气,这酒只有济南‘齐来乐’酒楼有售。外地来的只有两种人会去‘齐来乐’喝这么名贵的酒,一种是大财主,一种就是大捕快。如果是大财主,不会亲自上我这里来买消息,所以只有大捕快才会来我这里。”
沈寒竹见高瞎子果然心思缜密,不禁心生敬佩之心。
阎无私闻言,忙道:“高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佩服。”
高瞎子乐呵呵地道:“千穿百穿,马屁不穿,好吧,你们开始吧,这次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
“好!”阎无私回答道。
高瞎子忙道:“不过,规矩还是不能破的,最多只能回答三个问题。而且要付三十两银子。你问一个问题也是三十两,问三个问题也是三十两。”
沈寒竹道:“明白了,可以开始了吗?”
高瞎子道:“可以开始了,还有两个问题?”
沈寒竹心头一惊,道:“这也算?”
高瞎子道:“也算,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沈寒竹额头汗也冒出来了。
阎无私见状忙道:“天山瑶池宫托‘威震镖局’把袁柏辰、肖柯和费三娘三个人送往江南‘钱宅’,不想在半路逃脱,请问这三个人在什么地方?”
高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巴里缓缓地吐出两个字:“青城!”
沈寒竹看了一眼阎无私,似还有问题要问:“高先生,那他们......”
高瞎子突然打断他的话,道:“我说过了,只回答三个问题,我累了,要睡觉了,你们请出去。别忘记三十两银子放到风铃下边的钱袋中。
沈寒竹抬头一看,果然门边上吊着一只钱袋,钱袋上方系着风铃。
阎无私从怀中取出三只银元宝,投入钱袋中,风铃发出一连串脆响。
沈寒竹心想:没想到风铃还有这么好的作用。
再回头看一眼高瞎子,竟发现他倦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似乎真的睡了过去。
两人轻轻出门,将门虚掩好。
沈寒竹拿起门边上的包袱,背到肩上,望了一眼阎无私道:“你觉得消息可靠吗?”
阎无私道:“绝对可靠。”
“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过从高瞎子这里出去的消息会有假的。一个人的信誉要比其他的重要得多。”阎无私一本正经地道。
“我还真忘记问了他这么多消息都是从哪里得到的,毕竟他足不出户啊。”沈寒竹似有点懊丧自己刚才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阎无私摸了一下他的头,道:“后悔什么?即便你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你。”
“他不是说可以随便问吗?”沈寒竹道。
“可以随便问,但没说他都会答!”阎无私笑着道。
“我们现在回‘威震镖局’?”沈寒竹问道。
“是的,回‘威震镖局’,好戏马上可以开始了。”阎无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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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太阳即将西沉。
离“威震镖局”五百米处,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十箱酒,一箱一大坛,正如阎无私要求的那样,不多,也不少。
齐龙和鲁志一左一右站在马车边上。
他们自然不是来卖酒的,他们当然是在等人。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焦虑。他们的脸部表情自然而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阎无私说过在日落前来,那他一定会在日落前来。
果然,马蹄声传来。
来的正是阎无私和沈寒竹。
两人赶紧迎上前去。
阎无私满意地望了一下马车,问道:“都备齐了?”
“备齐了!”他们抱拳恭敬地答道。
“很好!”阎无私赞道。
有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属下告退!”
阎无私点了点头,齐龙和鲁志就转身而去。
沈寒竹看着他们的背影道:“就不问问他们这酒是怎么弄来的?”
阎无私笑道:“天是不是常要下雨?”
沈寒竹一愣,道:“天当然常要下雨。”
阎无私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天为什么常要下雨?”
沈寒竹无语。
阎无私道:“有些事情,有了一个好的结果,你何必去知道它的过程。”
沈寒竹看了看马车,望着阎无私道:“其实结果还不够好。”
阎无私问道:“为什么说结果还不够好?”
沈寒竹道:“你让他们走得太快,现在连个赶马车的车夫都没有。”
阎无私道:“你来!”
“我?”沈寒竹点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怎么了?不乐意?”阎无私笑着问道。
“我不会!”沈寒竹有点无奈地道。
“谁天生会?”阎无私反驳。
“一定非得是我?”沈寒竹装出一副一脸无辜的模样。
“一定非得是你!”阎无私的话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给我一个理由?”沈寒竹不服气地道。
“一定想要理由?”阎无私看着他问。
“一定!”沈寒竹坚决地道。
阎无私又笑了,他点着车上的酒道:“车上装的是不是酒?”
“是的!”阎无私问的是一句废话,沈寒竹答的是一句实话。
阎无私正色地问道:“你知道这酒是几年陈的?”
“你知道?”沈寒竹自然不知道。
“我知道,十五年陈的!”阎无私悠然地道。
“十五年陈的‘绍兴花雕’并不多见。”沈寒竹道。
“是的,这酒烈不烈?”
“绝对烈。”
“这样的酒你能喝几坛?”阎无私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寒竹。
“我一坛也喝不了。”沈寒竹这话并不是谦虚。他心里相当清楚这酒的浓烈程度。
“如果你能喝上三坛,那这马车就由我来驾。”阎无私一本正经地道。
沈寒竹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你要留着力气去喝酒?”
阎无私又看了看这一马车的酒,道:“也许不是喝酒,而是拼酒。”
沈寒竹不再说话,直接跳到了马车上。
他驾马车的样子果然好笑,马车行走的路线居然是“S”型的。
能把马车驾成这副模样的,估计真的不多。看上去不是车夫醉了就是马儿醉了。
沈寒竹歪歪扭扭地驾着马车进了“威震镖局”。
洪朝晖立刻迎了出来。
阎无私故意大声地对沈寒竹道:“你帮洪总镖头一起把酒搬进去,我先去换套衣衫。”说完,朝里走去。
他见身后没人注意,一个拐弯,直接找余沛晓去了。
余沛晓一直在那间低矮的房子中等着。
阎无私一见余沛晓,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都安排好了?”
余沛晓道:“已妥!”
阎无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余沛晓道:“酒搞到了?”
阎无私道:“搞到酒不是难事。”
余沛晓问道:“你是说?”
阎无私道:“寒竹答应人家找人的事,也有了眉目。”
余沛晓似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三个人在哪里?”
阎无私把高瞎子那里问来的答案告诉给了余沛晓:“青城!”
余沛晓道:“如果傲雪说的是实话的话,留给他只有九天的时间了,九天之内,他肯定抓不回那三个人。”
阎无私道:“肯定!”
余沛晓一脸奇怪地问阎无私:“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他的生死?”
“为什么?”
“如果你担心他的生死的话,我想你现在立马要做的就是带着他去找救治的办法,而不是还那么淡定地处理其他事情。”余沛晓分析道。
“你觉得无论什么事,他的生死应该排在首位对不对?”阎无私道。
“一定是!”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余沛晓动情地道。
“这句话你说得很对!”阎无私一脸诚意地赞道。
“只有这句说的是对的?”余沛晓问道。
“也许全对。”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淡定他的生死?”余沛晓不解地问道。
“那只能说明一点。”
“哪一点?”
“说明他死不了。”阎无私笑道。
“你有把握?”
“没把握我敢这样说?”
“傲雪说的不对?”余沛晓问道。
“傲雪说的很对!”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自信?”
“我一向很自信!”
“你有解药?”
“我没有!”
“没有解药你还那么自信?”
“我没有,但别人有。”
“谁有?”余沛晓惊奇地问道。
“傲雪有!”阎无私居然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她有?”余沛晓反问
“她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阎无私道。
“什么话?”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阎无私吟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余沛晓似乎有点恼火:“说了半天你在耍我?”
阎无私忙道:“我没有耍你,这十天之内,傲雪必来救寒竹。”
余沛晓道:“如果她不来呢?”
阎无私笑道:“她不会不来。”
“这么肯定?”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她给了寒竹十天时间。”
“那十天时间只是为了让寒竹去替她抓人。”
“没错,寒竹不管有没有抓到人,她总得要回来问个结果吧?”
余沛晓似乎有点懂了:“原来如此。”
“不仅仅!”阎无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还有其他原因?”余沛晓倒是听出了他话中有话。
“有!”
“什么原因?”
“知道当时在天山那三人是谁抓的吗?”
“自然是天山瑶池宫的人。”
“不全对!”阎无私道。
“为什么?”
“抓那三人,是在寒竹帮忙下抓的。”阎无私道。
“这么说来,即使寒竹抓不回来那三人,瑶池宫的人也没话可说?”余沛晓开了窍。
“是的,还有!”阎无私的理由居然很多。
“还有什么?”
“还有寒竹是‘钱宅’的人。”
“这个全天下都知道。”
“这三人本来就是要送往‘钱宅’去的,送去的目的是为了去跟钱财旺示威,那么如果寒竹把这消息亲自带给钱老爷,效果也差不了多少。”阎无私道。
“你是说抓不抓回来无所谓了?”余沛晓道。
“抓不抓回来倒是有所谓,但送不送过去,意义已经不大。”阎无私道。
“明白了,我们能够想到的,傲雪一定也会想到。”余沛晓道。
“是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傲雪还给寒竹十天的时间,说明,她绝对有救治寒竹的办法?”
“不是很明白。”余沛晓道。
“还不明白?很明显的一个道理,假如抓不抓那三个人对傲雪来说不是特别有意义的话,那么傲雪一定会告诉寒竹,十天内先去解毒救命,而不是先去抓那三个人。而且十天内她必定会再来找寒竹。只是我实在想不出傲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阎无私道。
“寒竹自己知道吗?”余沛晓问道。
“他应该不知道。”阎无私道。
“他不知道却还能那么淡定地将生死置之度外,真是一个奇葩。”余沛晓啧啧称赞。
“很多地方我也服他。”阎无私一样赞道。
正在这时,沈寒竹从外面急急而来,一进门就道:“洪总镖头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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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花雕,是黄酒的一种。以其酒坛外面的五彩雕塑而得名。
酒很香,越陈越香。
这种酒,不容易醉,醉了却也不容易醒。
现在这十坛酒就摆在桌上。
桌子是八仙桌,五张八仙桌拼成了一张长桌。每桌上并排放了两坛酒。
酒坛已被启盖,酒香弥漫整个房间。
洪朝晖站在长桌的这一端,这一端靠墙。阎无私和沈寒竹站在长桌的那一端,那一端靠门。
洪朝晖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阎无私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洪朝晖道:“如此佳酿,唯有对饮方显诚意。你们两位谁喝?”
沈寒竹拍了拍胸脯。
洪朝晖问道:“你喝?”
沈寒竹指着阎无私道:“不,他喝!”
洪朝晖奇怪地问道:“那你拍胸脯干什么?”
沈寒竹道:“我有点紧张。”
“喝酒是件非常享受的事,为什么要紧张?”洪朝晖不解地问。
“我怕他醉。”沈寒竹又点了点阎无私。
“人生难得几回醉,无须担心。”洪朝晖满不在乎地道。
“我担心我自己。”沈寒竹道。
“你不喝,担心自己干什么?”洪朝晖被他说得一愣。
“你知道么?他一醉就会发酒疯,一发酒疯,就会手舞足蹈。他可能会一个晚上都不睡。”沈寒竹还真打算捅到底了。
“这倒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洪朝晖也若有所思。
“确实比较麻烦,所以如果他醉了,我宁可跟那个用手走路的人一起住那间破屋,也不想跟他住在一起。”沈寒竹这话听上去比较情绪化,但说的也不无道理。
“如果你愿意去住那间房间,我没意见。”洪朝晖打趣道。
“如果他真的醉了,我真会去住的。”沈寒竹似有点赌气的成份。
阎无私一直很安静地听他们两个人交谈着,交谈的内容还是他自己。这时候阎无私插嘴道:“你说够了没有?”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道:“差不多了。”
阎无私道:“我对饮的时候,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
洪朝晖道:“我也是。”
沈寒竹很不自然地耸了耸肩,道:“你们的意思是叫我现在可以出去了?”
阎无私道:“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洪朝晖也附和道:“我也没有这样说过。”
沈寒竹似有点生气地道:“是,你们都没有说过,这话是我说的行了不?我走!”
他说走,真的马上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把门给关上了。
洪朝晖望着一桌的酒坛子,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阎无私点了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洪朝晖抓起面前的一坛酒直接往阎无私飞去。
阎无私自然也不敢怠慢,几乎同时抓起一坛酒,同样平平地飞了过去。
两坛酒在中间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即又各自飞回。
洪朝晖连忙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将飞回来的酒坛子托在了手上。而阎无私几乎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酒坛的口子,拎在了手上。
两人各露一手,心中都是相互敬佩。
“干!”洪朝晖豪气冲天地道。
“干!”阎无私自然也不甘示弱。
语音刚落,洪朝晖双手捧起酒坛子,将头一仰,酒水从坛中倾泻而出,如一道泉水,灌入他的口中。
再看阎无私,将衣袍一甩,抬起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抓起酒坛子,将酒坛子一个倒转,也仰头喝将起来。
不一回儿,只听“乒乒”两声脆响,两只酒坛子都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却不见有一滴酒水飞溅出来。
两人面不改色,气不长喘。
洪朝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道;“好酒啊!”
阎无私道:“洪总镖头海量!”
洪朝晖道:“彼此,彼此!”
阎无私点着酒坛子道:“继续?”
洪朝晖道:“当然继续。”
阎无私伸出一手,道:“那么请!”
洪朝晖突然道:“等一下。”
阎无私有点诧异地看着他道:“等一下?”
洪朝晖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只有两个人。”
阎无私笑道:“你能在这个房间找出第三个人,我多喝一坛。”
洪朝晖道:“现在不要说在这个房间找个人出来,即便想找只老鼠出来都难。”
阎无私打了个“哈哈”,道:“老鼠一闻这酒气,早就醉了,自然不会出来。”
洪朝晖道:“那人呢,是不是也有了醉意。”
阎无私道:“人还没醉。”
洪朝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那张脸型显得相当地和谐:“人虽没醉,但却已有了酒气。”
阎无私“哦”了一声,道:“这句话倒不假。”
洪朝晖笑意更浓了:“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句话是真的么?”
阎无私承认得很快:“我想应该是真的。”
洪朝晖双手一拍,道:“太好了,那么我们在此时此地是不是也可以吐露一下真言呢?”
阎无私一听这话,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反而很坦然地道:“你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洪朝晖赞了句:“爽快。”
说完拿起一坛酒在桌子上重重一敲,拎起就喝。
阎无私自然不甘落后,也重重一敲以示回敬,随即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又是“乒乒”两声脆响,地上又多了几片酒坛子的碎片。
阎无私道:“洪总镖头如此豪迈,着实让在下佩服。”
洪朝晖道:“客气客气,好久没有这样饮酒了,真是大快人心呐。”
阎无私试探地道:“洪总镖头高兴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洪朝晖眯了眯眼睛,道:“你还真是懂我。”
阎无私道:“哦不,我只是瞎猜而已。”
洪朝晖一脸笑意地道:“酒后的话能作数吗?”
阎无私道:“那要看是什么话?如果你说猪能上天摘星星,那自然不能作数。”
洪朝晖笑容可掬地道:“那如果我说你是一只爱捕鼠的猫,作不作数?”
阎无私深深地看了洪朝晖一眼,道:“猫有四条腿,而我只有两条。”
洪朝晖突然语出惊人地道:“阎大捕快要是不是猫,那天下就没有敢称猫的人了。”
阎无私闻言心里也是相当意外,他强压着震惊,道:“你知道我是阎无私?”
洪朝晖哈哈一笑,道:“我能说出你的名字,当然就知道你是阎大捕快。”
阎无私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洪朝晖居然卖了一个关子:“在我知道的时候,就突然知道了。”
他既然这样说,阎无私自然不好意思再问。他当然明白,当一个人不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再问也是徒劳的。
阎无私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就是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在对方不知他们真实身份的前提下进行的,如果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那么就会知道他们的目的,计划实施起来就带着不可估量的风险。
现在如果想改变计划,那已经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试试运气了。
洪朝晖看阎无私半晌没坑声,问道:“阎大捕快是不是心里很不高兴?”
阎无私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洪朝晖道:“你想的问题一定跟我有关,跟我有关的问题你尽管开口问。至少我不是一只老鼠,自然不会害怕猫的爪子。”
阎无私果然问道:“我们以前一定见过。”
洪朝晖不否认:“是的,我们见过。”
阎无私目光似剑地扫向洪朝晖,道:“你一定变了很多。”
洪朝晖忙点头道:“确实!不仅外形变了,举止也变了,性格也变了,世上万物一切都在变,所以我自然也在变。”
阎无私道:“你以前一定不姓洪。”
洪朝晖道:“我以前当然不姓洪。谁都知道‘威震镖局’洪总镖头膝下无子,只育有一女叫洪雨露。”
“那你以前姓什么?”阎无私略有一点急切地问道。这样急切的态度在他的身上并不多见。
洪朝晖不紧不慢地道:“我姓南宫,我叫南宫贵,阎大捕快一定能想起我!”
南宫荣、南宫华、南宫富、南宫贵被称为“南宫四子”,富甲天下的武林第一世家“南宫世家”的四位公子,阎无私又怎么会想不起?
在江南柳的“十里飘香”豆浆店里,阎无私曾经跟他的哥哥南宫华有过交往,当时还拿着一根被斩断的凳脚去找过豆花。
只是这个原本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的南宫贵,怎么突然做了人家倒插门的女婿,这个中原因,确实让阎无私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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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正在思索,突然屋顶上方传来“哗啦啦”连续声响。
接着,瓦片竟然掉了下来,屋顶已被撞开一个破洞。
撞开这个屋顶的竟然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因为她的身子正从破洞中摔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到桌上的酒坛。
洪朝晖的反应很快,反应快的人出手当然也很快。就在这个女人快要砸到酒坛的时候,洪朝晖已飞身跃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并迅速地跃到了桌边,稳稳落地。
阎无私已鼓起掌来。
洪朝晖一望怀中的女子,但见胭脂粉黛,妩媚俏丽,身上散发出阵阵香气,眸子微转,眼波传情。女人在他怀里,居然伸出手臂搂住了他,脸上流露的不是惊吓,看上去更像是一种享受。
这样软若无骨的身子,相信无论抱在哪个男人的怀里,心中都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洪朝晖连忙松手,将她放下。
阎无私看到这女子脸的时候,心中不禁也是一怔。
这个女人,居然是晓燕!
江南翠香楼的头牌姑娘晓燕!
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晓燕的手中居然还拿着一条红丝巾,她现在居然又开始甩她的红丝巾,甩的动作跟她在翠香楼朝男人甩红丝巾的招牌动作一模一样。
“两个男人喝酒不觉得太单调些了么?”晓燕的声音柔软得像江南二月的春风。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洪朝晖居然一点不生气。
“要不让小女子陪两位喝酒?”晓燕娇滴滴地道。
“如果他没意见,那我也没意见。”洪朝晖回答得相当爽快。
晓燕把头转向阎无私,问道:“哎哟,爷,你会有意见么?”
阎无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还认识我吗?”
晓燕居然满不在乎地道:“当然认识,你不就是我在翠香楼时的常客么?”
她是真的没认出阎无私?还是平时说惯了这样的客套话?
阎无私道:“既然认识,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
晓燕身子一扭,道:“我怎么会不知道爷的名字呢?爷让我说,我就说,爷不让我说,小女子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乱说。”
阎无私道:“那你大着胆子说。”
晓燕眸子轻转,柔声道:“爷姓胡,叫胡须,下巴上长胡须的胡须。”
阎无私不动声色地道:“你还知道什么?”
晓燕突然抿着嘴笑了起来:“爷这是在考小女子么?”
“你就当作是!”
“爷是‘钱宅’的管家,谁人不晓?哪个不知?”晓燕笑着道。
“豆花人呢?”阎无私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个问题。
晓燕一愣,脸色一变,道:“那个穷鬼花不起银两,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你别跟我提他,你一提他,我就一肚子的气。”
阎无私面无表情地道:“你是不是很想陪我们喝酒。”
晓燕道:“是!非常想!”
阎无私道:“那么你告诉我们,送你来的男人是谁?”
晓燕的脸色又是一变,道:“你怎么知道是有人送我来的?”
阎无私一脸严肃地道:“我再给你一百次机会,你去把这屋顶撞出个洞试试看?”
晓燕不屑地道:“你以为是那个人帮我扔进来的?”
阎无私道:“难道不是?”
晓燕又笑了,她笑的时候居然弯起了腰:“那个人只负责出钱。”
阎无私道:“这钱不好赚。”
“我知道不好赚,但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看到过这么多银两。”晓燕的目光流露出一种无限的向往,“有了这些钱,我就可以不用再呆在翠香楼,不用再面对着讨厌的男人还陪着笑脸,我可以做我喜欢做的事。去京城‘将军府’见李大将军,没准还会被李大将军看上,纳个小妾,伺候在他的身边。”
阎无私道;“你崇拜英雄?”
晓燕居然很自豪地道:“哪个少女的心中没有一个自己崇拜的英雄?”
阎无私面色凝重地道:“你觉得你只要有了银两就可以去实现你心中的梦想?”
晓燕反问道:“难道不是这样么?”
阎无私叹了一口气,道:“你就不怕钱还没到手,自己的命先没了?”
晓燕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冷气,有点害怕地道:“你是说你会杀了我?”
“我倒未必会杀你。”阎无私道。
“那谁会杀我?”晓燕的声音明显颤抖。
“出钱的人。”阎无私淡淡地道。
“为什么?”
“他出了多少银两?”
晓燕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阎无私猜道。
“不,不是!是一千两!”
“银两呢?”
“还没付,说完事后再付。”
“你是不是很好骗?”阎无私苦笑道。
“你是说他骗我?”晓燕不相信地问。
“他会给的。”阎无私道。
“会给?你是说他没骗我?”晓燕糊涂了。
“我说他会给的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给你一刀!”
晓燕的脸色变得相当惊惧,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阎无私。
“他出银子,就是告诉你叫你来这里陪我们喝酒?”阎无私问道。
“是的。”晓燕答道。
“他还说了什么?”阎无私问道。
“他......他说马车就在外边等着,叫我上马车就行了。”晓燕道。
阎无私又叹了口气,道:“你其实根本不是从翠香楼而来。”
晓燕奇怪地望着阎无私道:“你怎么知道?”
阎无私淡淡地道:“要是你从江南翠香楼而来,你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这里。马车再快,也赶不到这里。而我跟洪总镖头要喝酒,也是我今天大清早才告知洪总镖头的。所以即便那个人要把你请来,也是今天才通知你的。所以你原来就在济南城。”
晓燕点点头,道:“是的,我来济南城也是因为豆花。”
“豆花?为什么因为他?”阎无私眉头一皱。
“因为他欠了我的银两不给,逃到了济南城,所以我追到了济南城。”晓燕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阎无私问道。
“整个翠香楼的人都知道。”晓燕道。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济南城?”阎无私问道。
“就昨天。”晓燕如实相告。
“你怕不怕那个人杀人灭口?”阎无私严肃地问道。
“怕,非常怕!”晓燕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也许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那个人是谁?”阎无私正色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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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阎无私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堪,他的目光在晓燕的脸上停了很长时间,似乎要从她的脸上得到答案。半晌才开口问道:“他没告诉你他是谁?难道你也没问他是谁?”
晓燕轻轻地道:“我没问,他也没说。”
阎无私思忖了一下,道:“那你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你就不担心事成后拿不到你想要的银两?”
“他说他一定会给。”晓燕道。
“这样你也信?”在阎无私看来,翠香楼的女人一般都比较会有心计,如果晓燕是个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他觉得相当地不正常。
可是晓燕对这个问题居然回答得很干脆:“我信!”
“你凭什么信他?”
“因为我太渴望那些银两了。这个诱惑是我无法阻挡的。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强迫自己去相信。至少这句话比天下男人附在女人耳朵边上说‘我爱你’真实得多。”晓燕说的听上去够诚实。
“照你这么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阎无私道。
“什么问题?”
“既然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把你扔进来的那个人不是出钱的那个人呢?”
晓燕回答得很快:“当然不是!”
“这么肯定?”
“是的,非常肯定!”
阎无私笑了,他摸了一下下巴,道:“我懂你意思了。”
晓燕奇怪地看着阎无私道:“我都还没说,你就已经知道了?”
阎无私轻松地道:“是的,你没说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
阎无私笑容可掬地道:“因为你想陪我们来喝酒,但是门关得很紧进不来,所以你请了一个你认识的人把你从屋顶扔进来。”
“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办法。”晓燕坦白道。
“你就不担心你这样摔下来把自己的身子摔得粉碎?”阎无私问道。
“有你们两个人在,我就算再摔一百次,我也不用去担心会摔坏身子。”这个理由让阎无私和洪朝晖哭笑不得。
“一个是你认识的人,一个是你不认识的人,所以你完全可以肯定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阎无私道。
“这个道理是不是很简单?”晓燕问道。
“确实很简单,但是我也非常想知道你认识的这个人又会是谁?”阎无私问道。
“我可以选择不说吗?”晓燕这句话听不出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恳求。
“你想不想陪我们喝酒?”阎无私反问。
“想,非常想。”
“那你就必须得说。”
“好吧。”晓燕轻轻地道,“把我扔进来的人是万水帮的二当家‘方正’。”
“方正?”阎无私明显对这个答案感到相当地匪夷所思。
“怎么了?不可以是他?”晓燕也看出了阎无私脸上奇怪的表情。
“他人呢?”阎无私问道。
“我想他应该走了。”
“走了?”阎无私追问道。
晓燕点了点头道:“他说把我抛起来后他立马就走。”
“为什么他要这么急地走?”
“他说他不想惹麻烦。”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确切地说我没去找他,在我要找这么一个人的时候,我就遇上了他。”晓燕低着头摆弄着衣裙,她边回忆边说。
“在哪里遇上的?”阎无私的架势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就镖局门口。”
“很好。”阎无私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已经问了我这么多话了,什么时候可以问完?”晓燕似有点不耐烦地道。
“好了,想问的我已经问完了。”阎无私道。
“那我们可以喝酒了吗?”晓燕居然一脸期待地道。
阎无私看了看洪朝晖道:“是不是应该继续喝酒了?”
洪朝晖道:“你不是说对饮的时候不喜欢第三个人在场吗?”
阎无私笑着道:“我是说过,但是如果这第三个人是女人的话,我倒是比较乐意。”
洪朝晖不动声色地道:“这话要是出在别人之口,我就信了。”
“我说的你就不信?”阎无私道。
“这样的话是阎大捕快说出来的,放到整个江湖,也找不出人会相信。就好像突然有只老虎对鸡说,我今天开始换口味只吃青草了。”洪朝晖缓缓地道。
“如果你是那只鸡,你信不信老虎的话?”阎无私问道。
“自然不信。”
“那么如果有只鸡突然撞破了老虎住着的洞顶,老虎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还笑眯眯地对鸡说:‘来,一起享受我的美食。’你觉不觉得这只老虎正常?”阎无私看着洪朝晖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洪朝晖的语气变得冰冷。
“你难道听不懂?”阎无私道。
“我真的听不懂!”洪朝晖道。
“洪总镖头,我们要对饮喝酒的事,除了沈寒竹外,就你知道。沈寒竹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自然不会去请晓燕姑娘过来,现在晓燕姑娘不仅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撞破了你家的屋顶,你居然一点都不生气,我倒是有点生气了,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阎无私语出惊人。
洪朝晖面不改色地道:“阎大捕快,你是怀疑晓燕是我请来的?”
阎无私把头转向晓燕道:“晓燕姑娘,你虽然口口声声说你是看中了那笔厚重的报酬才答应人家做这件事,但是你却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这事要是发生在其他女人身上我还真是信了,但是晓燕姑娘作为翠香楼的头牌,阅人自然无数,又怎么可能会天真到这个份上。你不说出来,是因为你根本没胆说,因为你突然发现,出钱的人就在面前,这个人就是他——洪总镖头,对不对?”
晓燕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
洪朝晖却开始使劲拍起手来,道:“漂亮。大捕快不愧是大捕快,这推理起来真是滴水不漏。”
洪朝晖说完,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腰带。
这根腰带是一把软剑。
阎无私在他哥哥南宫华的身上见识过。
洪朝晖把软剑一晃,就有一道亮光从晓燕的身前划过。
阎无私道:“你这是想杀人灭口吗?”
洪朝晖道:“非常想,只要杀了她,一切都死无对证了。”
晓燕马上冲着阎无私大喊起来:“爷,爷,你一定要阻止他杀我!你说过你不会让我被人杀人灭口的。”
阎无私将手背负起来,淡淡地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看到你们窝里斗,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早就说过,你赚不了这钱,反而丢的是命。”
洪朝晖一步一步朝晓燕逼近,他的剑已经提了起来。
“是不是只有一种人永远开不了口?”洪朝晖道。
“死人。”阎无私回答得很快很有力。
“完全正确,我只要杀了她,是不是你再也不能定我的罪?”洪朝晖道。
“你很聪明!”阎无私面无表情地道。
洪朝晖的软剑突然刺了过去。
就在软剑快要碰到晓燕胸口的时候,晓燕突然惊恐万状地喊道:“不要杀我,出钱的人不是他!”
“哦?”阎无私似乎挺意外地道,“不是他?那是谁?”
晓燕跪了下去,道:“是青城掌门木独桥!”
阎无私的脸上突显笑意,他对洪朝晖道:“你的剑可以收起来了。”
洪朝晖也笑了,他一脸轻松地道:“我的剑早在我的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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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转过身去,轻轻地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背负着双手,听到响声,他扭过头来。
“你一直站在这里?”阎无私问道。
“是的,我一直站在这里。”沈寒竹展颜答道。
“你这样站着累不累?”阎无私虽然这样问,但是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挖苦。
“有点累。”沈寒竹居然开始伸胳膊伸腿。
“既然感觉累,为什么还站在这里?”阎无私问道。
沈寒竹故意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道:“这里没有凳子。”
阎无私忍俊不禁,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要明白你话中的意思有时候真的很难,但是自从跟你相处了一段日子后,我终于有点可以听明白你的意思了。”
阎无私微微一笑,道:“有那么一点就已经足够了,所以你似乎应该严肃认真地回答刚才我的话了?”
沈寒竹果然装出一副相当严肃的表情,道:“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一直站在这里没移动过半步,是因为我知道你们等下至少有一个人会头重脚轻地出来,甚至可能出不来。”
阎无私笑容可掬地道:“你很好,我替洪总镖头谢谢你。”
洪朝晖道:“哦不,等下要说感谢的人一定不是我,而是他。”说完伸出一指点了点阎无私。
沈寒竹连忙道:“好了好了,都不用谢,我喜欢做这样的事,不做这样的事我会睡不着,两位心安了?”
阎无私道:“你看我像醉了的样子么?”
沈寒竹故意凑近了脸看了半天,道:“不像。”
阎无私又点了点洪朝晖道:“你看他像醉了的样子么?”
沈寒竹故意探头进去,也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道:“应该也不像。”
阎无私“哈哈”道:“既然都不像,你还用得着担心我们醉吗?”
沈寒竹指着桌上的酒坛子道:“一半都还没到呢。”
阎无私突然问道:“酒坛子你看得很仔细,屋里多了一个人,你难道没发现?”
沈寒竹笑着道:“我的眼睛很好,我自然早就发现了。”
阎无私淡淡笑道:“但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沈寒竹道:“如果一个房间里有你们两个人在,在这个房间里突然多出十头长鼻子的大象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阎无私道:“长鼻子的大象是不会出来的,这女人这么爱说谎都没长鼻子。”
晓燕一听这话,怨恨地看了阎无私一眼。
阎无私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眼光,但当作什么也没看见,道:“我跟洪总镖头正在兴头上,可不能因为她坏了气氛。所以现在暂时得把她交给你,你应该明白怎么做。”
沈寒竹果然爽快地答应道:“知道知道,不就是拿她去喂猪嘛。”
晓燕撅起嘴巴道:“你才喂猪呢。”
阎无私手一挥,沈寒竹忙进屋,拉起晓燕就走。
拐了两道弯,沈寒竹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晓燕问道:“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沈寒竹道:“都跟你说过了去喂猪,当然是送到猪圈去了。”
晓燕停住脚步,想挣脱,但没成功,她恨恨地道:“我不会去!”
沈寒竹一脸坏笑地道:“这镖局看来还真没养猪,怎么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晓燕生气地道:“依我看,你才是天下最会说谎的人!”
沈寒竹道:“你们翠香楼以前的老板娘杜鹃曾经跟我说,男人不会说谎,就讨不到老婆。”
晓燕奇怪地看着他,道:“她的话,你居然记得这么牢?”
沈寒竹道:“怎么?不可以?有道理的话我自然都记得很牢。”
晓燕道:“你觉得这话,有道理么?”
沈寒竹道:“有,相当有道理。”
晓燕无奈地道:“男人原来都这么坏。”
沈寒竹道:“你是翠香楼的头牌,你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晓燕牙恨得痒痒的,她瞪着眼道:“你不提我的身份你就不舒服?”
沈寒竹一愣,心想自己无心之话倒是刺中了人家要害,实是不应该,于是只能叉开话题,道:“你的身份,我到现在都觉得比较奇怪。”
晓燕不知道沈寒竹这话什么意思,道:“我的身份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你们男人看不起的烟花女子么?”
沈寒竹忙摇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身份,而是你的出身。”
晓燕一怔,道:“我的出身?什么意思?”
沈寒竹想起了四川唐门的琪琪,这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晓燕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中一动,道:“如此说来,你相当于承认是有姐姐了?”
晓燕没好气地道:“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
沈寒竹没理会她这句话,继续问道:“你的姐姐是不是在四川?”
晓燕笑了,她指着沈寒竹道:“你真是一个很会编故事的男人。”
沈寒竹摊了摊手,道:“我编故事了吗?”
“编了。”
“什么地方编了?”
“我的姐姐根本就没在四川,而是在......”突然,晓燕住口不语了。
“在什么地方?”沈寒竹急急地问道。
“我不会说的。”晓燕居然很坚决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说?”沈寒竹继续问道,他实在是太想探明这个原因了。
“我是个青楼女子,我怎么可以说出我姐姐呢?你不觉得这样会使我姐姐很没面子吗?”晓燕的话,听上去你无法反驳。
这是人之常情,只有人之常情,才会让人觉得这话相当有道理。
沈寒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问话了,他也觉得如果再问下去,真的会伤害别人的自尊。是人,都有自尊,即便她是个青楼女子。
沈寒竹把她带到了余沛晓那间低矮的小屋。
屋里没人。
余沛晓不在,屋里自然就没人。
晓燕突然把门给关上了。
沈寒竹一愣,问道:“我都不怕你逃,你这么自觉干什么?”
晓燕道:“现在,这个屋里只有你我两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沈寒竹淡淡地道:“你瞎说啥。”
一边说一边去开门。
晓燕柔柔地道:“我就不信你是猪,我更不信你是神。一个男人既不是猪,又不是神,不可能会对女人不动心。”
说完她伸手去拉沈寒竹。
沈寒竹一回头,突然,晓燕身上的衣服掉了下来。
“妈呀!”沈寒竹触电般惊叫,随即身子穿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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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刚跑出十步路,就见到了阎无私和洪朝晖。
阎无私的手搭在洪朝晖的肩上,耷拉着脑袋,身子靠着洪朝晖。见到沈寒竹,他半眯着眼睛道:“咦,你怎么会有两个人?”
沈寒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他缓缓地道:“你醉了。”
“我没醉!”阎无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大舌头在讲话。
“都喝完了?”这句话沈寒竹问的是洪朝晖。
“喝完了。”洪朝晖轻描淡写地道。
“洪总镖头果然海量!”沈寒竹竖起了大拇指。
洪朝晖摇了摇头道:“哦不,最后六坛酒,他喝了四坛,我只喝了两坛。”
沈寒竹奇怪地看着阎无私,道:“你为什么要逞能?”
阎无私的表情很上去满不在乎,但酒气已经可以飘到百步开外:“什么叫逞能,他根本就喝不过我。”
“醉成这样,为什么没扶他去他住的房间?”沈寒竹问道。
“他说要来看看那个女人。”洪朝晖道。
沈寒竹点了一下那间低矮的房子,道:“那女人就在那间屋子里,两位请便。”
其实沈寒竹心里一直在笑,这两个大男人见了脱光了衣服的晓燕姑娘,又会是怎么样一副窘态?
洪朝晖果然扶着阎无私去了。
沈寒竹远远地望着。
两人进了屋,半天没出来。
沈寒竹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歉意。两个喝高了的男人见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暗叫一声:“该死!”就冲了进去。
屋里还是只有两个男人。
晓燕并不在!
“她人呢?”沈寒竹问道。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她人呢?”洪朝晖道。
阎无私耷拉的脑袋突然提起来,大声道:“人不在,自然是走了。”
沈寒竹看着他又想笑:“就你最清醒!”
洪朝晖很自信地道:“她不可能离开镖局,绝对不可能!”
沈寒竹道:“洪总镖头的意思,晓燕姑娘一定还躲在镖局里面?”
洪朝晖点头道:“不仅她在,还有别的人也在。”
沈寒竹惊讶地问道:“别的人?”
洪朝晖道:“是的,还有别的人。”
“洪总镖头的意思是?”沈寒竹不解地问道。
洪朝晖说出了一个让沈寒竹半天闭不上嘴的人的名字:“木独桥!”
“为什么这么说?”沈寒竹问道。
洪朝晖突然仰起身子,笑道:“晓燕说找她来的人是青城掌门木独桥。”
阎无私一副醉态地插嘴道:“这话,我听到过。”
沈寒竹捏了一下他的脸,道:“你还真不是一般地清醒。”
洪朝晖道:“但是帮他抛上屋顶的却是万水帮的二当家‘方正’!”
沈寒竹疑惑地问道:“这两者之间有问题?”
洪朝晖看着沈寒竹道:“如果有人把你抛到屋顶,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沈寒竹若有所思地道:“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洪朝晖笑着问道。
“是的,明白了。洪总镖头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把我抛到屋顶,我最大的可能是顺着屋顶上的瓦片滑下来,同样,晓燕姑娘也一定会滚下来。而晓燕姑娘不仅没有滚下来,反而击穿了屋顶掉到了屋内。”沈寒竹的答案显然让洪朝晖很满意,他不住地点头。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洪朝晖道。
“洪总镖头的意思是有人在晓燕姑娘被抛上去的时候,击穿了屋顶?”沈寒竹道。
洪朝晖点了点头。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这个人太可怕了。不仅掌力雄厚,而且时机上能够算计得这么精确,真让人刮目。”沈寒竹赞道。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人。”洪朝晖道。
“青城掌门木独桥?”沈寒竹猜测道。
“没错!”洪朝晖答道。
“你觉得他已混进了镖局?”沈寒竹问道。
“镖局本就是人杂的地方,要混进来,也不是太难。”洪朝晖叹气道。
“想要出去,也不会太容易。”阎无私又插嘴道。他总是冷不丁地来那么一句,让人啼笑皆非。
“按照洪总镖头的意思,给晓燕施以援手的肯定也是他了?”沈寒竹思忖了一下,道。
“跟他在一起,应该是错不了,至于是不是施以援手,那就不得而知了,没准真会是杀人灭口。”洪朝晖道。
“那洪总镖头觉得他们现在应该在镖局的什么地方?”沈寒竹问道。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不知道!”洪朝晖摇了摇头。
“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阎无私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醉了,你扶他回房去吧。”洪朝晖对沈寒竹道。
“好的。”沈寒竹过去去扶阎无私。
没想到,阎无私一把推开了他。
“等我八十九岁的时候,你有孝心再来扶我。”阎无私的舌头已经发麻。
他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看上去他的身子马上要倒下去,但总能又歪过来。
沈寒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却一直不敢用手去扶他。
洪朝晖着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一阵冷笑。
这时,他的身后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是一只细腻而柔滑的手。
洪朝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是两只相当难对付的狐狸,你要小心再小心。”
“我一定会小心的。”说话的居然是晓燕。
洪朝晖道:“你觉得他真醉了吗?”
晓燕抿嘴一笑,道:“你看不出来的事,我又怎么看得出来?”
洪朝晖道:“姓沈的小子不是说他喝醉酒后会耍酒疯么?你去他下榻的屋子看看,他有没有在发酒疯。当然切记不可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
晓燕凑近洪朝晖地脸颊轻轻地一吻,道:“你这么快就撵我走吗?给个再像样的点理由行不?”
“行!”洪朝晖想也不想,迅速地答道。
“什么理由?”晓燕追问。
“我得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再不回去,她得起疑心了。真的那样,你就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句话,说得晓燕心里一寒。
但是她知道,洪朝晖没有骗他。
他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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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有盏红灯,随风摇曳。
屋内也有盏红灯,洪雨露正托腮专注地看着那盏红灯。
她在想什么?
门打开,洪朝晖走了进来。他的脚步不重也不轻。他还是走得那么稳,你都发现不了他的身子有丝微的摇晃。
洪雨露站起身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
外衣上满是酒气。
“你喝了多少?”洪雨露关切地问道。
“还好。”洪朝晖回答道。
他说还好,你就不要再问喝了多少。还好的意思是他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就是一个结果,跟喝多喝少已没有关系。
“我知道,无论什么事,每次赢的都是你。”洪雨露赞道。
“我不能输,因为我输不起。”洪朝晖轻轻地道。
洪雨露微微一笑,道:“我倒希望世上还有一个人,让你输一次。每次都是你赢,你会失去很多乐趣。”
洪朝晖肃然道:“我还是不要这样的乐趣比较好。”
洪雨露泡了一杯茶,碧绿色的翡翠杯,碧绿色的茶。
她小心翼翼地递给洪朝晖道:“给,暖暖胃。”
洪朝晖一手接过,朝杯中吹了一口气,稍稍泯了一口,道:“茶能解酒,你真是细心。”
洪雨露眼波微转,道:“应该的。”
洪朝晖道:“你是一个好人。尤其是个好女人。”
洪雨露幽幽道:“其实我并不好,我只是为了我爹而已。”
洪朝晖道:“那至少你也是一个好女儿。”
洪雨露低头不语。
洪朝晖道:“让别人来选择的话,都不会选择这样一种活法。路可以有很多种走法,但你却偏偏选择走这样一条路。”
洪雨露淡淡地道:“我不是别人。”
洪朝晖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很少叹气,连洪雨露都很少听到他的叹气声。
洪雨露道:“我知道今晚你没醉,但是你的话却比平时多了许多。而且有些话,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提起来,今夜怎么突然会提及?”
她说的有些话指的是什么,洪朝晖心里当然明白。
洪朝晖道:“这些话如果我不说出来,恐怕以后都很难说出来。”
洪雨露走到窗下,推开窗子,冷风吹了进来,也吹散了她的头发。
“为什么?”
“也许我这次真的遇上了对手。”
“你是指阎无私和沈寒竹?”
“没错!”
“你一向很自信,你也从未害怕过什么。”
“是的,虽然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去害怕什么,但是无论是谁,你若想杀人,你就得准备着被杀。”
“他们真的有那么难对付?”洪雨露皱起了眉头。
“比你想像的要难对付百倍。”
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来,洪雨露也只有在今天晚上听到洪朝晖说第一次。
她很奇怪地望着洪朝晖。
他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许他的心里已经很复杂,但是从他的脸上你找不出一点点答案。
这是一个心理素质相当过硬的人。
也许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会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
当然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也许从来都没出现过。
洪朝晖道:“他们千方百计地想把我灌醉。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把我灌醉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洪雨露道:“你不是一个轻易就会被人灌醉的人。”
洪朝晖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的酒量其实并不好。”
“但是你的办法一定很好。你想出来的办法,别人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洪雨露的声音有些低,她明明在夸洪朝晖,但看上去心情却比较低落。
洪朝晖轻轻一笑,他的笑意在脸上稍纵即逝。
“这句话,你说得很对。他们想灌醉我,确实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不仅是他们,谁想灌醉我,都是件不容易的事。就好像你想要数清头上的头发一样困难。毕竟可以不醉的办法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酒量好。”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们要用这样的手段?”洪雨露问道。
“今天早上一大早才知道。当我推开房门,阎无私说有人给他捎来了‘绍兴花雕’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知道他们原来要采用这样的手段。”洪朝晖来回地踱步。
“他说的话有问题?”洪雨露问道。
“他既不要人家送来,也不要我派人去运酒。”洪朝晖停下脚步,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水果盆。盆内装着几只苹果。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只苹果放在手中玩弄。
“他一定要亲自去?”洪雨露问道。
“是的,他说这样做表示尊重人家。”洪朝晖开始不停地往上抛着苹果。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洪雨露若有所思地道。
“但是他不应该接口得这么快。”
“接口快也错了?”
“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没考虑和迟疑,分明已经早就想好了对策。”
“所以你怀疑了?”
“是的,我一直在怀疑。我很想看看他们怎样把故事编下去。”
“他们编的故事不够高明?”
“不,他们编的故事已经够高明,他们用的手段更高明。”洪朝晖的称赞不像是假的,但是,他越是称赞对手强大,越是在证明自己更厉害。
“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阎无私为了让我相信,他真的叫济南府的捕快去运‘绍兴花雕’。”
“他倒也是下足了功夫。”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那十坛‘绍兴花雕’是我卖给他手下的。”说这话的时候,洪朝晖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然后?”
“然后其中有两坛‘绍兴花雕’我掺了水。”
“你一定在酒坛上做了记号。”
“那是必须的。因为我要把那两坛掺水的酒坛子放在我的面前。”
“所以你今天晚上其实少喝了两坛酒。”洪雨露恍然大悟。
洪朝晖突然“嘿嘿”两声,道:“阎大冤头还自作聪明,他为了骗我相信,还故意多喝了两坛酒。”
洪雨露道:“那酒真的是十五年陈的吗?”
“如假包换。”
“也就是说阎无私喝了整整六坛十五年陈的‘绍兴花雕’?”
“是的。”洪朝晖手上的苹果突然被他捏碎,果浆沾满了他的手。
洪雨露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这么烈的酒天下真有人能喝下六坛?”
洪朝晖肃然道:“我看着他喝下去的。连一滴酒都没有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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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雨露好久没有开口说话。
她难道真的被惊呆了?
她不开口的时候,洪朝晖也不开口。他似乎在等着她说话。
洪雨露半晌才道:“那他们想把你灌醉的目的又是什么?”
洪朝晖看上去很淡定地道:“别人有什么目的,只有他们做了之后才知道。”
洪雨露似乎认同这句话,她点了点头道:“也是,不过依我看来,他们处处表现出来的都好像是在帮我们,不像跟我们对立的样子。姓沈的小子甚至还愿意帮我们去找回那三个逃脱的人。”
洪朝晖一脸严肃地道:“这才是他们的高明之处。如果你的身边有那么一个处处依着你,帮着你的人,那么你反而要小心了。这样的人往往最可怕。在你不设防的时候,冷不丁地会给你背后一刀。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鼓励夸赞你的同时,还会指出你的不对和缺点。”
“你看人,很少有走眼的时候。”洪雨露道。
“你是希望我走眼还是希望我不走眼?”洪朝晖突然问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洪雨露白了他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题,她试探性地问道:“你今天晚上一直没提一个人。”
洪朝晖道:“你是说那个用手走路的人?”
洪雨露强压着内心的波动道:“是的。”
洪朝晖道:“他现在在哪里?”
洪雨露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道:“你对镖局内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你会不知道他在哪么?”
洪朝晖一愣,道:“难道你不清楚?”
洪雨露心里一惊,但并未在脸上表露出来,她依旧尽量保持着平常的口吻,道:“你有没有查出这个怪人的身份?”
问这样的话,其实她的内心是心虚的。
洪朝晖摇了摇头。
洪雨露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不过,洪朝晖马上又说了一句让洪雨露纠心的话:“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洪雨露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洪朝晖依旧摇了摇头。
洪雨露不解地看着他。
洪朝晖轻轻地道:“我还要等他来。”
“你说的他是谁?”
“洪子豪。”
“这么迟了,他来干什么?”
“他来了,你就知道了。”洪朝晖说完,把窗户给关上了,“夜晚还是有点冷。”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洪雨露过去把门打开,果然是洪子豪。
他的脸又被冻得通红,但精神却很好,甚至有点兴奋。
洪朝晖招呼他进来:“乖儿子,看到你脸上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会有好消息带来。”
他喊洪子豪乖儿子的时候,洪雨露的脸色变得相当难堪。
洪子豪倒是蛮懂事,先向洪雨露喊了一声“娘亲”,洪雨露点了点头,脸上竟没有一丝笑意。
洪子豪走到洪朝晖面前,道:“爹,孩儿探明白了。”
洪朝晖道:“他是真醉了么?”
洪子豪恭敬地道:“自从阎大捕快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过,门窗关得很紧,灯一直未熄。”
洪朝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继续!”
洪子豪道:“然后孩儿看到窗户上一直有个人影在晃,披头散发,手舞足蹈。”
洪朝晖心道:沈寒竹说过阎无私喝醉酒了总是会发酒疯,莫不是他真的在发酒疯?
“那沈寒竹呢?”
“他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
洪朝晖心里一紧,道:“他去哪了?”
“按照他行走的方向,应该去了那间低矮的住着怪人的屋子。”
“哦?”洪朝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孩儿还发现......”洪子豪说到这里,突然看了看洪雨露,打住不语。
“发现什么,你尽管说来。”洪朝晖道。
洪子豪这才说道:“孩儿还发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这句话是洪雨露问的,她的表情相当奇怪。
“是的,这个女人就站在离孩儿不远处,也一直盯着那个房间看。”洪子豪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
“这女人长啥样,你认不认识?”洪雨露问道。
“孩儿不认识,但长得相当漂亮。”洪子豪道。
“好了,知道了,你回去吧。”洪朝晖突然挥了挥手,叫洪子豪离开。
洪子豪是个机灵的孩子,他立马退了出去。
洪朝晖把门关上,对洪雨露道:“这个女人,我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
“她叫晓燕,是江南‘翠香楼’的头牌,我跟阎无私喝酒的时候,他被万水帮二当家方正扔进了屋子。”
“方正为什么要把她扔进来?”
“她说是她求方正扔的。”
“这话你信么?”
“我自然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不仅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
“你一定发现了什么?”
“在我们的镖局,除了阎无私和沈寒竹以及那个用手走路的人,还混进来一个人。”
“谁?”
“木独桥”
“青城掌门木独桥?”
“天下只有一个木独桥。”
洪雨露又皱起了眉头。
事情看上去越来越复杂。
洪朝晖似看透了她的心思,道:“其实他来我们镖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四川唐门托的那一批纯铁。”
“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洪雨露似有点担心地问道。
“不用想。”洪朝晖满不在乎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用想?”洪雨露狐疑地问道。
“是的,只要我把那批纯铁运出去了,他自然也不会呆在这里了。”洪朝晖道。
“你就不怕路上被他们劫了?”洪雨露还是不放心。
洪朝晖打了个“哈哈”,道:“我会在不知不觉中运出去的,而他还在这里团团转。等他发现目标不在镖局的时候,那批纯铁已经在四川唐门的兵器库了。”
洪雨露又想起了那个女人,道:“你的意思晓燕跟木独桥是一伙的?”
“没错。”
“那她为什么盯着的是阎无私?”
“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洪朝晖轻描淡写地道,“我想我应该睡了。”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到头突然之间疼痛起来。
他硬着想打起精神,发现自己居然提不起气来。
他终于倒了下去,身子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屋里的那张床。
床前低垂着珍珠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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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雨露轻轻地喊了两声“总镖头”。
一个结婚多年的女人,喊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一个称呼。当然,洪朝晖没有听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真的不省人事了。
洪雨露拉过被子,帮他盖上。
被子是丝绸被子,大红的色彩,喜气而温暖。更加衬托出洪雨露的手白而晶莹。
她深深地看着洪朝晖的脸,这张脸处处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自信。即便现在他紧闭着眼睛,但依旧傲气逼人。
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洪雨露敢这么大胆地看他。
她自言自语地道:“你这么聪明,处处设防,你一定活得很累。”
当然没人回答。
她又轻轻地道:“其实,他们找你拼酒是假的,只是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而已。真正的陷阱是我给你喝的那杯茶。你一定想不到吧?因为你的注意力全在他们的身上了。但是你实在太聪明了,要不是那十坛酒,你又怎么会发现不了这杯茶水的问题。”
说完,洪雨露把手伸进被窝,从洪朝晖的腰上解下了镖局仓库暗门的钥匙。她迅速地看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捏在了手里。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阎无私、沈寒竹和余沛晓三人先后走了进来。
“时间拖得有点长。”余沛晓道。他当然不是责怪,而是心急。
“对付他这样的人,我不敢把迷药的剂量用得太大,不然就会被他发现。而且他也只是泯了小小的一口,所以药性发作得慢,时间也就拖得长了些。”洪雨露解释道。
“夫人果然心思缜密。”阎无私赞道。
洪雨露奇怪地看着阎无私道:“你没醉?”
阎无私笑着道:“你看我像醉的样子么?”
洪雨露不可思议地道:“听他说你喝下了整整六坛十五年陈的‘绍兴花雕’,而且一滴也没漏出来。”
阎无私道:“我还没听说过有酒量这么好的人。”
洪雨露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阎无私淡淡地道:“我自然喝不下那六坛十五年陈的‘绍兴花雕’。”
能在洪朝晖的眼皮底下瞒过这样的事,似乎是一个奇迹。
洪雨露这时想起了洪朝晖刚才的话“他们比你想像的要难对付百倍。”
阎无私道:“你是不是很奇怪?其实说穿了相当简单。”
洪雨露静静地听着。
阎无私点了一下沈寒竹,道:“是他帮的忙。”
沈寒竹道:“是的,因为酒坛是我跟镖局的人一起启封的,启封后,我自然会去检查一遍。于是我发现了其中有两坛酒的酒气跟其他几坛不一样,所以我在那个时候,明白了这酒是被人做了手脚。而会给酒坛做手脚的人,一定是要来喝这酒的人。这个人不是他,那就一定是洪总镖头。”
洪雨露道:“然后?”
沈寒竹道:“然后我也活学活用,将其中四坛酒兑了水。”
洪雨露道:“你就不担心那兑了水的酒被总镖头喝到?”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道:“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将那四坛兑水的酒自己喝下去。”说完,用手指了指阎无私。
洪雨露叹了一口气,对阎无私道:“其实,你也只喝了两坛酒。”
阎无私淡淡地道:“我没有占他的便宜,他也没占我的便宜。”
洪雨露道:“那你还装成一个醉鬼在自己的房间发酒疯。”
阎无私笑着道:“我知道洪总镖头一定会派人盯着我,我怎么可以不装得像一点呢。”
洪雨露幽幽道:“这也是你们事先都安排好的?因为沈寒竹故意一开始就告诉给他听,你会发酒疯!”
沈寒竹并不否认,点了点头。
洪雨露道:“你们真是用心良苦。”
余沛晓道:“钥匙拿到了吗?”
洪雨露将手心摊开,道:“拿到了。”
阎无私问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洪雨露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时辰!”
阎无私忙接过钥匙道:“赶紧走!”
洪雨露突然道:“等一下!”
三人刚要出门,一听这话,都转过身来。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沈寒竹问道。
洪雨露似有点失魂,神色黯然地道:“我只帮这一次!”
“明白!多谢夫人!”沈寒竹抢着接口道。
而余沛晓的神色也为之变了一下。
三人走了之后,洪雨露将窗户打开,冷风吹了进来。
她的头发又被吹得凌乱不堪。
她呆若木鸡地站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什么人?”洪雨露突然回过神来喝道。
“娘,是我!”走进来的居然是洪子豪,此时两只大眼睛正直直地望着洪雨露。
“这么迟了,你怎么还没去睡?”洪雨露似有点不高兴。
“我睡不着,于是又起来了。”洪子豪恭敬地回答道。
“你去了哪里?”洪雨露摸着他的小脑袋,表现出一种亲近,她现在也很想知道,这个聪明的小家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起来后又去了一下阎大捕快的房间外面,发现,他正好跟另两个人往这边来了。”洪子豪如实道。
“于是你跟来了?”洪雨露急问,她的神色已经开始显得焦急。
“是的,我一直跟到这里。”洪子豪道。
“你都看见了?”洪雨露问道。
洪子豪点了点头,道:“我都看见了。”
洪雨露的心开始凌乱,她轻轻地道:“他们不是坏人。”
洪子豪道:“这个我不管。”
洪雨露一听这话,脸色一变,道:“你不管的意思是?”
洪子豪笑了,他笑的时候,居然让人觉察不到一丝原本应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
洪雨露责骂道:“放肆!”
洪子豪一见洪雨露发怒,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洪雨露一脸怒气地道:“说,你是不是命令镖局的人去围捕他们了?”
洪子豪摇了摇头,道:“我是命令镖局的人了,但不是去围捕,而是去放行他们。”
洪雨露奇怪地道:“你为什么要出这样的主意?”
洪子豪道:“这主意不是我出的。”
洪雨露更加奇怪了,问道:“这主意谁出的?”
洪子豪点了点床上的洪朝晖道:“是爹叫孩儿这样命令下去的。”
洪雨露不敢相信地看着洪子豪的脸,道:“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洪子豪一脸真诚地道。
“你爹是什么时候要你下的这个命令?”洪雨露问道。
“在我晚上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洪子豪对答如流。
“我怎么没发现?”洪雨露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叫我出去的时候,当时他跟我挥了挥手。”洪子豪学着洪朝晖当时的样子。
“嗯,这我也看到了。”洪雨露道。
“他的手心上写着这句话。灯光不亮,但我还是看得很仔细。”洪子豪道。
“他知道沈寒竹他们要去镖局仓库?”
“应该知道。”
“于是你叫镖局的人不要去阻拦他们?”
“这是爹的命令。”
“他甚至知道我要偷拿他的钥匙?”
“这个问题,爹醒来就会给你答案。”
洪雨露轻轻地扶起了洪子豪。
她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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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突然变得很静。
威震镖局的夜,从没这样静过。
一点声音也没有,但却有人。
三个快速移动的人。两个人用脚走路,一个人用手走路。
但是他们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走路不发出声音,是为了不要让人家发觉。
但是现在,他们突然觉得这么小心走路却是多余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碰到过人。不仅没碰到过人,连只夜猫都没碰到。
他们很快来到了镖局仓库的面前。
原本戒备森严的镖局仓库,此时居然只有两个人站着。
这是两个看起来相当懒散的人。他们一直在打呵欠,仿佛已经有三天三夜没有睡过觉。
三人轻松地跃上了屋顶。
沈寒竹轻声地问阎无私:“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阎无私道:“如果我说不奇怪,那么你就会觉得我也变得奇怪。”
余沛晓面色凝重地道:“看起来,更像是他们在摆空城计。”
沈寒竹道:“如果我们跳进去,里面等待我们的或许是天罗地网。”
阎无私点头道:“非常有可能。”
沈寒竹请示道:“那我们还跳不跳下去?”
阎无私斩钉截铁地道:“跳!”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阎无私道:“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他掀开几片瓦片,纵身跳了下去。
沈寒竹见他跳下去,忙对余沛晓道:“老办法,你守在这里。”说罢,也一跃而下。
火折子的光照着镖局仓库内的地面。
两人小心地行走着。
仓库里面当然比外面显得更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却始终没有出现他们担心的情况。
此时此刻,他们自然也不会再去想那些也许会发生的危险。
他们快速地找到了那道暗门。
阎无私取出钥匙。听到“咔嚓”一声,锁应声打开。
阎无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天罗地网,也没有奇珍异宝。
这看上去确实应该是一间神秘的暗室,但却没有一点神秘的物品。
房间里只有一堆铁块,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那里。
除了这批铁块,再也找不出其他东西。
“这应该就是送往四川唐门去的那批纯铁,但也没必要藏匿得如此好呀。”阎无私心中无比纳闷。
正在阎无私纳闷的时候,沈寒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快步冲上前去,紧张地拿起了其中一块铁块。
他的脸色显得凝重而悲伤,他颤抖着双手,不停地端详着手中的铁块。
阎无私被沈寒竹的这个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他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沈寒竹用他略带悲伤的口气道:“江南柳,铁匠铺,这是我爹生前藏匿在铁匠铺里的那批材料。他一直视如珍宝。”
阎无私无比惊讶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寒竹道:“小时候,我爹叫我做算术题,就指着这些铁块。每块铁块上都刻有一个数字,十个数字为一组。而每块铁块的边沿都写有笔划,十块铁块拼起来就是一个‘沈’字。”
阎无私迅速找出十块连续的数字,拼成一组,在这一组铁块的横切面上果然一个“沈”字赫然而现。
阎无私也开始仔细研究起这些铁块来。
沈寒竹道:“大捕快,我说的没错吧?”
阎无私肃然道:“不仅仅如此!”
“啊?”沈寒竹惊讶地道,“大捕快难道还发现其他情况?”
阎无私一脸肃穆地点了点头,道:“你爹真的是个铁匠?”
沈寒竹诧异地看着阎无私,道:“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是个地地道道铁匠。不仅我爹是铁匠,我爷爷也是个铁匠。”
阎无私正色道:“也许,这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沈寒竹狐疑地问道:“大捕快何出此言?”
阎无私道:“寒竹兄弟,我告诉你,这些铁块,是朝廷用于铸造兵器的上好纯铁,我只在司府的杂造局见过如此上好的的铁器。”
沈寒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可能,我爹是个平民百姓,从来不和官府之人往来。”
阎无私道:“我自然信你的话,但是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的铁器怎么会在你沈家铁铺内藏匿着,如今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沈寒竹摊了一下双手道:“被你一说,现在我是真的糊涂了。”
阎无私道:“先别想那么多了,一个时辰马上到了,我们得赶紧把钥匙送回去。”
沈寒竹点了点头:“嗯!不能连累了洪夫人。”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想走可以,但得把钥匙留下!”
说完,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的头发用黑色锻子挽了个髻,一身黑色夜行服,脚上套着一双黑色的多耳麻鞋。
阎无私和沈寒竹并未慌张,他们的脸色都显得相当平静。
沈寒竹冷冷地看着他,道:“很遗憾地告诉你,敢这样跟我们说话的人,真的不多。”
没想到那个人的口气更狂:“我已经说了。”
沈寒竹道:“我允许你收回去一次。”
那人“哈哈”一笑,道:“讲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何况我也根本不打算收。”
沈寒竹沉色道:“看不出你的胆子也蛮大。”
那人淡淡地道:“敢来这里的,胆子不大还真不行。”
沈寒竹微微一笑,道:“报个名吧,看看你能不能把我给吓着。”
那人带着狂妄的口气道:“木独桥!”
沈寒竹“嘻嘻”一笑,道:“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独木桥。男女老少踩过,猪驴牛羊也踩过。”
木独桥怒目圆睁,道:“小子找死!”
话音一落,他霍然长身而起,扬手直击沈寒竹的面门。
沈寒竹正想接招,没想到阎无私将身一拦,正好挡住了木独桥的去路。
木独桥心里一惊,没想到阎无私有如此快的身手。
阎无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一个人吗?”
木独桥不明白阎无私为什么这样问,于是随口答道:“是的,我只有一个人。”
阎无私道:“你一个人,搬得走这么多铁器?”
木独桥一愣,道:“我有了钥匙,我随时都可以来搬。”
沈寒竹一听,笑出声来。
木独桥厉声道:“你小子笑什么?”
沈寒竹道:“你有了钥匙,你就更加搬不出去。”
“为什么?”
沈寒竹道:“知道这钥匙哪里来的吗?”
木独桥鼻子“哼”了一声,道:“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沈寒竹道:“对,不管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洪总镖头马上就会知道钥匙丢了。他一知道钥匙丢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木独桥道:“赶到仓库来!”
“错!”沈寒竹道,“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到仓库来,而是把镖局的门封起来。这样,你即使能够把这批铁器运出仓库,也出不了镖局。”
木独桥思忖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沈寒竹道:“让我们把钥匙悄悄送回去,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下手要比他知情的情况下下手容易得多。我们保证不把你说出来。”
“你们不要这批货?”
“我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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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雨露一直坐在床沿看着洪朝晖。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透露着一份傲气。
这样的人,无论是坐着,站着,还是像现在这样躺着,都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威严。
洪朝晖突然咳嗽了两声。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一眼就看到了洪雨露的脸。
那张脸充满了关心、体贴甚至略带着紧张、不安和内疚。
他开口问了一句莫明其妙的问题:“你没走?”
洪雨露一愣,反问道:“走?去哪里?”
洪朝晖的嘴角泛起笑意,道:“我以为你会跟着他们走了。”
洪雨露轻轻地道:“为什么这么说?”
洪朝晖喃喃地道:“我以为我醒来的时候,呈现在我面前的会是另一个世界。”
洪雨露不安地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洪朝晖沉默了一下,道:“那是一个冰冷的、孤独的世界。”
洪雨露低下头,轻声道:“你知道我给你下了迷药?”
洪朝晖不否认:“是的,我知道。”
洪雨露忙道:“你知道却还要喝?”她说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嗯,我不是喝下去了吗?”果然,洪朝晖这样答道。
“我......”洪雨露居然说不出话来,她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洪朝晖问道:“钥匙呢?”
洪雨露指了一下他的腰,道:“在你的腰上呢。”
洪朝晖伸手摸了一下,道:“果然在了。”说完,他眼一闭,竟然又想睡过去。
洪雨露道:“你不打算去看一下仓库?”
洪朝晖半开着眼睛道:“不用去看。”
“不去看?为什么?”
“钥匙还会送回来,东西一定不会少。”他总是显得那么自信。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洪雨露道。
“我知道你下的迷药不会太多,所以我昏睡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人会有这个能力把这么多的纯铁一下子都搬光。”洪朝晖道。
“你怎么知道我下的迷药会很少?而且你怎么不担心你喝下去之后一旦昏睡过去,就不怕我把你给害了?”洪雨露道。
“我说过了你是一个好女人,好女人一般都比较善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洪朝晖道。
洪雨露沉默不语。
洪朝晖道:“钥匙是谁送回来的?”
洪雨露道:“沈寒竹。”
“他送回来的时候,一定说过什么。”洪朝晖追问道。
“是的,他说是你故意让他们去看仓库的。”洪雨露回忆道。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洪朝晖问道。
“没错,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洪雨露回答的语气很坚决。
“你觉得他是不是很聪明?”洪朝晖问道。
“他一直都很聪明。”洪雨露点头道。
“一直?听上去你跟他老早认识一样。”洪朝晖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洪雨露笑笑道:“我怎么可能跟他认识?不过像你这样一下子把人手都撤掉,即使再笨的人,也会想到,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洪朝晖道:“他们不会动那些铁器。”
“你肯定?”洪雨露半信半疑地道。
“我肯定!因为他们来镖局的目的并不是那些铁器。”洪朝晖非常自信地道。
洪雨露沉思了一下,道:“那你觉得他们来镖局到底是什么目的?”
洪朝晖道:“他们一进来的时候就说过了。”
“托那把雪剑?”洪雨露脱口而出。
“托镖只是借口。”洪朝晖淡淡地道。
“你是说?”洪雨露的脸上变得不自然起来。
洪朝晖突然目光如剑地扫向洪雨露:“你怕了?”
洪雨露道:“有你在,我不需要害怕什么。别忘记当初我们成亲时的约定!”
洪朝晖微微一笑,道:“所以你不会害我,至少现在是不会害我的。”
洪雨露道:“我也害不了你。”
洪朝晖笑道:”你不是给我下了迷药了吗?”
洪雨露的脸色突然变得轻松:“迷药好喝,姜汤也很好喝。”
“姜汤呢?”洪朝晖问道。
洪雨露指了一下房门,道:“姜汤就在外面。”
说完,她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洪子豪,他的手上正托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蓝边碗,碗内有汤,冒着热气的姜汤。
洪子豪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道:“爹,请喝姜汤。”
洪朝晖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捏了一下洪子豪的脸,道:“你将来一定会成为第二个洪朝晖。”
洪雨露笑道:“也许比你更厉害。”
洪朝晖很快就把姜汤喝了下去,他的精神看上去又显得相当不错。
洪朝晖步下床来,道:“现在外面是不是很冷?”
洪子豪恭敬地道:“确实很冷。”
洪朝晖道:“那外面的人是不是应该请到里面来坐会?”
洪雨露惊讶地看着洪朝晖道:“你原来知道他们一直在屋外等着?”
洪朝晖道:“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还没走,那自然非常想见我。”
他说的没错,当一个人非常想见另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候着他。
洪子豪马上出去,把屋外的人请了进来。
来的是阎无私和沈寒竹二人。
洪朝晖一见到他们,居然一点也不生气,他拱了拱手,道:“两位辛苦了。”
沈寒竹看了看洪朝晖,神情极不自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阎无私尴尬地笑笑,道:“让洪总镖头笑话了。还望洪总镖头海涵!”
洪朝晖客气地道:“不必客套,不必客套。两位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如果对本镖局有什么想法,也请直说。洪某自当如实相告。”
沈寒竹正想开口,却被阎无私抢了话去:“阎某只是职业敏感,所以才会对镖局产生好奇之心,其实是一场误会,误会!”
洪朝晖面无表情地道:“真是这样吗?”
阎无私没接他的话,打叉道:“仓库那批送往四川唐门的铁器是问谁买来的,洪总镖头是否可以告知?”
洪朝晖的嘴里吐出三个字:“南宫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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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荣就是南宫贵的大哥。
南宫贵就是洪朝晖。
洪朝晖说铁器是南宫荣卖给四川唐门的,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南宫世家的人无论做什么样的买卖都是正常的。
这批原本珍藏在江南柳沈家的铁器是什么人卖给南宫荣的这才是问题。
这个时候,洪雨露突然开口道:“豪儿,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听竹园。”
洪子豪脆脆地应道:“是,娘。”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走路的模样,跟大人走路一样,看着让人想笑。
阎无私见状也赶紧道:“那我们也先行告退了。”
洪朝晖倒显得很大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阎无私和沈寒竹步出屋外。
沈寒竹抬头望了一下天空,东方已泛白光。
两人并肩朝下榻的房间行去。
习习冷风,吹得衣衫飘动,沈寒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对阎无私道。
“问题确实很多,你现在指的是什么问题?”阎无私道。
“我们不仅偷偷进了镖局仓库,还利用了他的夫人,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居然一点不生气,这里面是不是很有问题?”沈寒竹道。
阎无私沉思了一下,道:“其实,他只是表面不生气。也许心里已经对我们恨之入骨。所以,他是一个富有心计且诚府很深的人。这种人极其难对付。”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他事事都不露声色。”
“没错!当你发现时,你可能已经万劫不复了。”阎无私答道,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道,“刚才你有没有听洪雨露在对洪子豪说明天要去一个地方?”
沈寒竹点头道:“有!”
“他说了一个什么地名?”
“听竹园!”
阎无私低吟道:“我们也去。”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听竹园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没想到阎无私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
沈寒竹好奇地问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也去?”
“你把那地名再说一遍。”
“听竹园。”
阎无私突然吟道:“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沈寒竹停住脚步,狐疑地看着阎无私,道:“你是说傲雪会在那里?”
阎无私敲了一下他的头,道:“看你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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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停在威震镖局的门口。
马车正要启动的时候,在镖局内匆匆跑出两个人来,将马车拦了下来。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洪雨露从里面探出头来,她一见是阎无私和沈寒竹,脸色微变,但依旧礼貌地问道:“两位有什么事?”
沈寒竹见洪雨露双眼微肿,面色憔悴,似是昨晚哭过,心中也是内疚。他抱拳道:“夫人要去的地方可是听竹园?”
洪雨露的脸上闪过一丝顾虑,道:“正是!”
沈寒竹恳求道:“夫人可否带上我们一同前去?”
洪雨露似是不悦,道:“两位要去听竹园干什么?”
沈寒竹一时语塞,想不出应该如何对答。阎无私见状道:“在镖局已呆数日,感觉心中有点烦闷,昨晚听夫人说要带子豪去听竹园,所以也想一同前往散散心。”
洪雨露奇道:“你怎么知道听竹园是个散心的地方?”
阎无私笑笑道:“猜的。”
洪雨露道:“我们倒不是去散心的,不过两位既然有如此雅兴,那就一起去吧。”
沈寒竹大喜,道:“如此多谢夫人!”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阎无私和沈寒竹忙牵过白马,飞身上去,追随着马车而去。
马车一路行走,突然从里面传出琵琶之声,弹的竟是《清平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沈寒竹听得迷茫,这洪雨露有什么样的经历会使她在此时此刻弹奏出如此悲切哀婉的曲调?少年的欢乐,中年的幽怨,晚年的沧落,她弹奏的是谁?这个人有着怎么样的心路历程?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一座山头前,但见山上青竹摇摇,层层叠叠,风过竹叶,竹海起浪,一浪推着一浪,深沉而富有气势。
马车停下,洪雨露和洪子豪相携而下。
洪雨露的脸颊竟似有泪痕。
她轻轻地回头看了阎无私和沈寒竹一眼,示意两人下马跟上。
四人沿山路而上。转过一个山坳,洪雨露停下身子。
但见地上立着一块巨石,石头正中间刻有三个大字:听竹园!
洪雨露高声道:“威震镖局洪雨露携儿子洪子豪求见竹姥姥!”
竹林中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还有两个臭男人是谁?”
阎无私忙恭敬地道:“江南钱宅胡须和沈寒竹求见竹姥姥!”
竹林又有风吹过,竹子摇曳,但却没有声音传来。
阎无私和沈寒竹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阎无私又高声道:“江南钱宅胡须和沈寒竹求见竹姥姥!”
又一阵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依旧没有声音传来。
沈寒竹心想这竹姥姥是何许人也?架子摆得那么大?他看了阎无私一眼,道:“直接进去?”
洪雨露忙阻拦道:“不可鲁莽!”
沈寒竹也高声道:“江南钱宅沈寒竹求见竹姥姥!”
老妇人的声音这才传出来:“威震镖局的母子俩和你姓沈的小子进来!”
沈寒竹笑着对阎无私道:“你人品不好,姥姥不想见你!”
阎无私心中一动,忙高声道:“捕快阎无私求见竹姥姥!”
这话本来是要避着洪雨露说的,但在这个情况下,他也不得不试试这种办法。其实洪雨露早知道了他的身份,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过了一会,老妇人的声音响起:“都进来吧!”
阎无私不禁奇怪,这竹姥姥住在这深山之中,怎么会知道我阎无私的真实身份?
四人快步而入,走入竹林之中。但见满目苍翠,林荫蔽日,竹涛阵阵,似一副竹画长卷。身在竹海之中,直觉心旷神怡,所有的烦恼似已全洗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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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有一舍奇特的房子。
这舍房子全部由竹枝搭建而成。
不可居无竹,无竹使人俗。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主人一定是个超凡脱俗的世外奇人。
但是,对于老江湖阎无私来说,却也是闻所未闻。
他现在很好奇,这个竹姥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跟他同样好奇的,还有沈寒竹。
沈寒竹现在好奇的不仅仅是竹姥姥这个人,而且还有她屋子前面的那一片栽在泥土中的竹枝。那片竹枝是断竹,只在泥土上露出少许,虽只有半截,但却翠绿而富有生命。
这些半截的断枝看上去凌乱地分布着。
沈寒竹却是惊讶不已。
因为这是一个阵法,这个阵法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诸葛八卦阵”,他在四川唐门见过。他差点被困死在这个阵法里,险些送命。
他想起了那个“传音入密”的女人的声音。这个救命恩人会是谁?
而现在,居然在这个竹园里,他又再次见到了这个阵法。这个主人是谁?她为什么也会这个阵法?
正在沈寒竹思索之际,阎无私却走了进去。
沈寒竹忙喊道:“等一下!”
阎无私站住,问道:“怎么了?”
沈寒竹脱口而出:“这是‘诸葛八卦阵’,你这个老江湖看不出来吗?”
阎无私还没开口,洪雨露抢着道:“你识得这个阵法?”
沈寒竹道:“我懂!”
洪雨露道:“每次都是竹姥姥出来见我们,还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去见她。”
沈寒竹笑着道:“要不今天我们进一次?”
洪子豪转着他的眼珠道:“做人要谦虚,不能不尊重人!”
洪雨露道:“没事,就怕进得去,绕不出来。竹姥姥是个怪人,她喜欢有人能够破得此阵。她说能够破此阵而毫发未损的人,她可以满足破阵的人一个条件。”
沈寒竹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洪雨露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沈寒竹道:“那我今天就进去试一下。”
说完,他打开背在背上的包袱,取出雪剑,走进了竹阵。
“诸葛八卦阵”果然变化奇幻,进得阵中,但觉四面都是竹子而无路可走。沈寒竹的脑中想起了在四川唐门石阵中救他一命的那个声音“此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先入正东‘生门’,再入西南‘休门’,再进正北‘开门’,此阵可破。”
他于是按照以前的指引,开始行走。过生门,入休门,再进开门,正想穿阵而出,突然,开门的竹子一下子似着了魔法一样拔地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心里一惊,不加思索,雪剑出鞘。
一道亮光如同闪电一样划过天际。
“卡嚓”一声,竹枝应声而裂!
竹枝被劈成几根细长的竹条,倒于地上。眼前已是一片开阔。
沈寒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老妇人,脸色甚是慈祥,双目却相当有神,让人凛然生威。
沈寒竹心想这想必就是竹姥姥了,于是忙将雪剑放下,剑尖朝地,上前一揖道:“沈寒竹见过竹姥姥。”
那老妇人却似未听见沈寒竹的说话,两眼却呆呆地望着沈寒竹手上的剑。
沈寒竹见状,忙将剑提起来,道:“竹姥姥识得此剑?”
但见竹姥姥嘶哑着声音道:“老身要是不识得此剑,天下恐没人识得此剑。”
沈寒竹心中一动,道:“竹姥姥也识得莫老前辈?”
竹姥姥突然身子一震,道:“他还好吗?”
沈寒竹神色黯然地道:“莫老前辈他......”声音哽咽,竟说不下去。
竹姥姥急问道:“他怎么样了?”
沈寒竹轻轻地道:“莫老前辈已经仙逝。”
竹姥姥眼中竟似泛起泪花,她喃喃地道:“你还是比我先行去了。”
沈寒竹闻言,心想眼前这位竹姥姥定跟莫老前辈有着极大的渊源。难道她就是莫老前辈为情所困的女子?但那女子明显是天山瑶池宫的人,怎么会到这片竹林里来定居呢?
“你随我进来。”竹姥姥道。
沈寒竹略一迟疑,道:“竹姥姥,外面还有三位人在。”
竹姥姥道:“叫他们回去。今天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再见。”
“这......”沈寒竹不知如何说才好。
但见竹姥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道:“把这颗药丸拿去给洪雨露,叫她浸在蛇酒中三天三夜,然后分两次给她儿子服下。”
沈寒竹接过药丸,满腹疑问。
“还不快去。”竹姥姥用命令的口吻催道。
沈寒竹道了声:“是!”赶紧转身而去。
他的身后传来了竹姥姥老迈的声音:“交给她后你马上回来。”
沈寒竹再次穿过竹阵,见阎无私三人正翘首以待。
沈寒竹取出药丸递到洪雨露的手心。洪雨露一脸欢喜。
沈寒竹将竹姥姥的话原样讲给三人听,讲完后看着阎无私,看他有什么反应。阎无私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寒竹兄弟,你有造化了。多多保重!”
说完,阎无私和洪雨露母子一起转身而去。
沈寒竹呆立着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阎兄,我的白马给我留着——”
阎无私并没有回话,也许,他们已经走远了。
只有竹涛阵阵。
沈寒竹又走回到那竹屋面前,竹姥姥已经没在那里了。
他轻轻地敲了一下竹门。
竹姥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进来吧。”
沈寒竹小心翼翼地把竹门推开。
但见屋内青竹铺地,桌子是竹做的,椅子是竹做的,甚至盛茶的茶杯也是竹子做的。仿佛进入了竹器的世界。
竹姥姥此时正盘膝坐在竹桌旁边,她的头发用头巾包着,耳边露出几缕白丝。见沈寒竹进来,示意她边上坐下。
她叫沈寒竹坐下,沈寒竹就听话的坐下。
她不问话,沈寒竹就等着她问话。
沈寒竹的心里,也在打着鼓。
她一定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是如实回答好呢,还是不回答好?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竹姥姥,见她慈眉善目,倒也不像是个坏人。可她为什么偏偏只让我一个人进来。
等待我的,到底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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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姥姥给沈寒竹倒了一杯清茶。
她把清茶递到沈寒竹的面前,道:“喝!”
沈寒竹想也不想,拿起竹杯就喝。
竹姥姥一脸微笑着看着他,道:“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沈寒竹恭敬地答道:“竹姥姥,我一直很听话。”
竹姥姥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道:“可惜在我的身边,都是些不听话的孩子。”
沈寒竹左右看了一下,道:“竹姥姥的身边还有其他的孩子?”
竹姥姥道:“有。”
“他们人呢?”
“玩去了。”
沈寒竹心想,跟竹姥姥在一起的孩子,又会是谁呢?莫不是真是傲雪?刚才在屋外听她说起莫老前辈的时候,脸上表情甚是痛苦,她莫不真是天山瑶池宫的人?如果要是这样,那就差不到哪里去了。
他心中虽有疑问,但也不敢冒昧相问。
可以乖巧的时候,他一定会变得很乖巧。
竹姥姥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学会破‘诸葛八卦阵的’?”
沈寒竹如实回答道:“回竹姥姥的话,我在四川唐门见过。”
竹姥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于是沈寒竹把在四川唐门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竹姥姥静静地听着,道:“江湖中也就四川唐门会布这个阵。”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难道竹姥姥也是四川唐门的人?”
竹姥姥笑道:“也是也不是。”
沈寒竹不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呢?”
竹姥姥道:“我出身在唐门,学艺在瑶池宫。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把我送到瑶池宫去了。”
沈寒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竹姥姥道:“不过我挺是奇怪,你跟四川唐门结仇,唐门的人自然不会帮你脱阵,那个救你的人又会是谁?难道四川唐门还有其他高人潜伏着?”
沈寒竹道:“我也想不明白。”
竹姥姥道:“四川唐门掌门唐仁飞是我的侄子,不过我们没见面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那年唐门遇到麻烦,我是托莫无为去搭救于他们的。”
沈寒竹见她主动提到莫无为,便顺口问道:“寒竹斗胆问一句,竹姥姥跟莫老前辈又是什么关系?”
竹姥姥的脸上竟似泛起红晕,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本是一对恋人。”
沈寒竹一听,忙道:“难道莫老前辈所说的为情所困的女子就是竹姥姥吗?”
竹姥姥一听,道:“他说我什么了?”
沈寒竹忙道:“他没说什么。”
“真的没说什么?”
沈寒竹道:“真的没说什么?我见到他的时候,莫老前辈已经仙逝,他又怎么可能跟我说话?我只看到他写了一句话,他说他本是凌世狂人,但却为情所困。”
竹姥姥关切地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沈寒竹肃然道:“天山一处山洞。”
竹姥姥的眼眶湿润了,她喃喃地道:“这么多年了,他居然一直守在那里。”
沈寒竹问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竹姥姥道:“我跟你这小子看起来挺投缘,跟你说说也无妨。想当年,我跟师妹朱芷娴行走江湖......”
沈寒竹一听朱芷娴的名字,惊叫道:“竹姥姥是朱女侠的师姐?”
竹姥姥诧异地看着他道:“咦,你这么年轻还听说过我师妹的名字么?”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嗯,朱女侠是前任瑶池宫宫主,也就是现任掌门余水月余宫主的师父。”
竹姥姥奇怪地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寒竹老实回答:“我上过瑶池宫,我见过余宫主。”
竹姥姥指着沈寒竹身边的雪剑道:“你能够得到雪剑,又见到过莫无为的遗身,我就知道你自然上过天山。你还知道什么?”
沈寒竹道:“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想起来了,还有一件。”
“哪一件?”
沈寒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竹姥姥道:“有什么,你尽管说。”
沈寒竹这才道:“我还知道余宫主和陈大侠的事情。”
竹姥姥道:“她跟你说的?”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是,余宫主详细跟我说过这事。”
竹姥姥叹了口气,道:“好像什么不幸的感情都发生在我们瑶池宫宫人的身上。”
沈寒竹突然道:“竹姥姥知道余宫主的孩子在哪吗?”
竹姥姥摇头道:“不知道。”
沈寒竹胡乱地猜道:“竹姥姥,那个余宫主被抱走的孩子是不是傲雪姑娘啊?”
竹姥姥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胡说!”
沈寒竹不知道竹姥姥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心中一惊,轻轻地道:“我也只是瞎猜罢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听傲雪姑娘提起她的父母亲。”
竹姥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的神色,道:“雪儿会跟你交谈?”
“不可以?”沈寒竹也奇怪了。
“不是不可以,是她平时都眼光高人一等,一般是不大愿意跟人家交谈的。”竹姥姥似乎挺了解傲雪。
沈寒竹忙点头道:“是的是的,她跟我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竹姥姥道:“在常人的眼里,她就像是一朵圣洁的雪莲,高贵而纯洁。轻易近不得身。”
沈寒竹想起了雪崩时山洞的情景,居然脱口道:“我抱过她。”
竹姥姥脸色又一变道:“又胡说!”
沈寒竹又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没再敢作声。
他在心里想道:这竹姥姥真是一个怪人,脾气这么多变,一下子看上去这么和善,一下子又看上去那么凶。
过了一会,竹姥姥脸色放缓,怒气稍褪,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跟莫无为的故事吗?”
沈寒竹这次学乖了,他轻轻地道:“嗯。”
竹姥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年我跟师妹朱芷娴奉师命前去拜访峨眉妙静师太,途中坐船过江,不料江水端急,船竟然进水。眼看着船要覆没,我见船离岸也不是很远,于是我跟师妹当机立断,果断弃船。师妹长身跃起,掠向岸边。我本要跟着掠起,余光见到艄公一脸恐慌,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一把将他托起,掠向岸边。”
沈寒竹紧张地问道:“然后?”
竹姥姥脸上微现尴尬,道:“我那时功力不够,在快上岸时,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竟然往江上坠落下去。”
沈寒竹发出一声惊叹,道:“啊?那怎么办?”
竹姥姥道:“就在那时,岸边突然飞过来一块木板,我一见状,马上用脚在那木板上一踩,于是身子重新掠起,这才上岸。”
沈寒竹长出一口气道:“太惊险了。”
竹姥姥道:“是啊,丢那块木板的人,正是莫无为。”
沈寒竹道:“于是你们相识了?”
竹姥姥点头道:“是的,他救了我,我自然要感谢他。所以我们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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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道:“他一定给你留下了很深的第一印象。”
竹姥姥笑着道:“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不是他的人。”
“是什么?”
“剑!”
沈寒竹看了看放在桌边的雪剑道:“雪剑?”
竹姥姥道:“没错,就是它。这把剑不仅长,而且宽,放眼江湖,无剑出其右。”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道:“确实如此,我扛着它在街上走一遍,就像新娘的花轿一样引人注目。”
竹姥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沈寒竹纳闷道:“还有其他原因?”
“有!”
“什么原因?”
“这把剑不仅奇大,而且用它来杀人也很好。”
沈寒竹愣住,竹婆婆说到杀人,在她的嘴里说出来居然像切菜一样平淡。
“莫老前辈第一次跟你见面就用这把雪剑杀了人?”沈寒竹非常惊讶地问道。
“是的,他杀了人。”竹姥姥淡淡地道。
“他出剑很快?”
“不,他出剑很慢,他其实只做了一个动作,他拿起剑一剑就刺进了对方的胸口。这个动作很慢很慢,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很仔细。他从拔剑到刺中对方,这把剑一直没有改变过方向,但对方就是没能躲开。”
“你觉得是因为剑好?”
“他出手很平凡,招式很普通,但对方就这么被一剑刺死了,只能说明这把剑很好使。”
沈寒竹急问道:“他杀的那个人是谁?”
竹姥姥的嘴里一字一句地蹦出几个字:“艄公!”
沈寒竹震惊地问道:“艄公?不是刚刚被你救上来吗?为什么要杀他?”
竹姥姥咬着牙道:“因为他是个蛇人。”
“蛇人?什么意思?”
竹姥姥道:“就是像蛇一样毒辣的人!”
“怎么理解这句话?”
竹姥姥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沈寒竹吃惊地问道:“你救了他,他反而要来害你?”
竹姥姥道:“是的,莫无为看到了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怎么了?”
“赤红一片!”
沈寒竹脱口而出:“朱砂掌?”
竹姥姥道:“你的见识也蛮广。那艄公正想用朱砂掌致我于死地。其实,想想也蛮后怕,他是既想劫财又想劫色,船上漏水也是他使的阴谋。”
沈寒竹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竹姥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莫无为很生气,事后提着艄公的脑袋去‘铁掌门’讨说法,后来‘铁掌门’有个弟子心中害怕,主动招待了事情经过。原来两人没少干过这样的勾当,只是出事那天他正好喝醉酒所以没有参与。”
沈寒竹道:“人心真是太可怕了。”
竹姥姥道:“江湖最怕的就是一切都是未知,充满了变数。”
沈寒竹沉思片刻,问道:“所以你们就一见钟情了?”
竹姥姥皱眉道:“唉,一见钟情的是他?”
沈寒竹奇怪地道:“你不喜欢莫老前辈?”
竹姥姥摇了摇头,道:“不是。”
沈寒竹迷糊了,他继续问道:“不是就说明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竹姥姥道:“他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女人见了这种类型的男人,不喜欢的真心不多。”
沈寒竹道:“是不是你的要求有点高?”
竹姥姥道:“也不是。”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因为什么?”
竹姥姥居然干咳了两声,道:“是因为我有了丈夫。”
“啊!”沈寒竹一声惊呼道:“你说什么?你那时已经结过婚了?”
竹姥姥苦笑了一下,道:“结婚倒还没有,但婚期却已经定了。”
沈寒竹也无奈地笑笑,道:“莫老前辈一定不知道这事。”
竹姥姥带着懊丧的语气道:“是的,他不知道。这也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因为我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
沈寒竹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竹姥姥道:“从此后,他对我是朝思暮想,一心想娶我为妻。越是这样,我越不敢把真相告诉他。我怕他会一时冲动接受不了。”
沈寒竹静静地听着,有时候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一天,在瑶池宫,我的丈夫来我的房间。他搂着我的腰,含情脉脉地对我说:‘你真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美最美的女子!’没想到,那个时候,莫无为也找到了瑶池宫,我丈夫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好站在窗边。他不明就理,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提起雪剑,指着我的丈夫怒骂道:‘你这个淫贼,竟敢污辱我的心上人!’他的眼睛很红,似要冒出火来。”
“我当时吓坏了,在一边劝阻。可是他哪里还听得进去。我哭着求他,跟他解释,但是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提起雪剑指着我丈夫道:‘你不是说她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吗?我把你眼睛刺瞎,你就永远看不到她的美!’我一听吓坏了,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不要啊!不要!’”
“我使劲地去拉他,我跪下来求他,他像只发怒的狮子,怎么拉怎么劝都没用。雪剑还是刺了出去,我的眼前只见白光一闪,我丈夫的眼睛就这样被他刺瞎了。”
说到这里,竹姥姥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沈寒竹听得惊心,急道:“后来呢?”
竹姥姥顿了一下,道:“后来为了弥补我对丈夫的亏欠,我还是跟他拜堂成了亲,嫁给了双目失明的他。”
沈寒竹道:“那莫老前辈呢?”
竹姥姥道:“他这个‘凌世狂人’的绰号真的是名副其实。做事不计后果。当他知道前因后果后,心中相当愧疚。他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他就呆在天山后山一处山洞之中,如果此生我能原谅他,就去那山洞中找他。如果不能原谅他,他就一辈子困死在那山洞中。”
沈寒竹哀叹道:“结果最终你还是没能去见他一面。”
竹姥姥道:“其实这事本来错完全在我身上,现在伤害了两个人。我哪还有脸面再去见他?”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丈夫现在人呢?”
竹姥姥全身发抖,她含泪道:“你一定听说过高瞎子这个人。”
沈寒竹彻底震惊。
那个江湖中出了名的卖消息的高瞎子,居然是竹姥姥的丈夫!更让他感觉到匪夷所思的是,直到今天为止,江湖中没有一个人知道高瞎子的眼睛是被‘凌世狂人’莫无为所伤害!
是高瞎子觉得碍于面子难以启齿?还是高瞎子真有那么宽广的胸襟?
或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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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沈寒竹感慨之际,竹屋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女子嬉笑的声音。
这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
竹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凌霜和烙冰。
他们见了竹姥姥,福了一福,道:“见过姥姥。”
竹姥姥眯着眼睛,笑道:“来了?好好好!”
沈寒竹忙跟他们打招呼道:“寒竹见过两位姐姐!”
竹姥姥看了看沈寒竹,又看了看凌霜和烙冰,道:“原来你们早就都认识。”
凌霜抿着嘴笑道:“他现在可出名了,想不认识都难。”
沈寒竹尴尬地笑笑道:“姐姐又取笑我。”
竹姥姥突然道:“傲雪人呢?”
烙冰道:“她还在山上采摘野果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竹屋外突然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烙冰连忙吐了吐舌头,同时,傲雪推门走了进来。
一身白衣,洁白无瑕,步履轻盈而飘逸,手携一竹篮,篮子里盛满了各种野果鲜花,宛如散花仙子。
沈寒竹不禁看得呆了一呆。
傲雪眼波微转,当扫过沈寒竹的时候,沈寒竹心里如触电般一震。
她将竹篮轻轻放于台上,朝竹姥姥施了一礼,娇滴滴地道:“见过奶奶。”
竹姥姥的目光变得无限慈爱。
沈寒竹心想:傲雪怎么叫竹姥姥是奶奶?如果竹姥姥真是傲雪的奶奶,那她替自己解毒的事倒是不难解释了。毕竟两次给自己下毒的人都是四川唐门,既然她是半个唐门的人,自然也能解得唐门的毒。
同时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居然猜傲雪是余水月丢失的孩子,难怪竹姥姥要生气,原来她是竹姥姥的孙女,自己想法可真是荒唐。
竹姥姥招呼大家坐下,几个人围成一桌。
看得出竹姥姥今天心情大好,她笑着道:“你们四姐妹真是情同手足,只可惜现在听风不在。”
傲雪道:“自从听风姐姐嫁入李大将军家,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听完傲雪这话,凌霜和烙冰也是黯然神伤。
竹姥姥笑道:“能嫁入李大将军家的,自然处处尊贵,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寒竹心中一动,他们说的李大将军是不是就是那天晓燕在威震镖局说的那个李大将军呢?
听当时晓燕讲话的语气,这个李大将军应该是相当英勇的人物。
傲雪突然看了一眼沈寒竹,语气一转,道:“你还是找上来了。”
沈寒竹陪笑道:“如果我不来,我会丢了性命的。”
傲雪冷冰冰地道:“你来了,就一定能保命?”
沈寒竹眼珠一转道:“能!”
傲雪依旧淡淡地道:“好大的口气。”
沈寒竹道:“口气倒不大,只是我有信心。”
傲雪奇怪地道:“谁给你信心了?”
“你!”
傲雪一愣,道:“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信心?”
沈寒竹笑道:“如果你不想救我,你自然也不会留下那句话。”
竹姥姥道:“她给你留了什么话?”
沈寒竹吟道:“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竹姥姥含笑点头:“咱家孙女长大了。”
傲雪闻言不禁脸色一红,娇道:“奶奶想哪里去了,尽取笑。”
竹姥姥肃然道:“寒竹,将手伸出来,让老身看看。”
沈寒竹连忙将手伸出。食指竟已经发绿。
竹姥姥不禁脸色一变,道:“这是唐家极为厉害的虫毒,是谁心肠这么歹毒?怎么这么狠心?”
沈寒竹轻轻地道:“没人下毒。”
竹姥姥奇道:“没人下毒?没人下毒你又怎么会中此剧毒?你不用顾虑什么,但说无防。姥姥我替你作主。”
沈寒竹生性忠厚,不想迁怒他人,于是正色道:“确实没人下毒,是虫子掉到我手上,我伸手去弹了一下,不想就这样中毒了。”
竹姥姥若有所思,她仔细察看了一下沈寒竹手指上的症状,不料叹了一口气。
沈寒竹道:“姥姥为啥叹气?难道此毒不可解?”
竹姥姥道:“不是不可解,而是想解此毒,需要一样药引,但是这药引极是难寻。而你却已命在旦夕,恐怕来不及啊。”
沈寒竹闻言,也是极为失望。
烙冰问道:“竹姥姥,需要什么样的药引方能解此虫毒?”
竹姥姥的口中嘣出四个字:“天山雪莲!”
一听天山雪莲,沈寒竹下意识地看了傲雪一眼。
傲雪仰了一下头,道:“你看我干什么?”
沈寒竹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看了一下。”
凌霜“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看你好看。”
傲雪握起粉拳举手要打,竹姥姥忙道:“好啦好啦,大家别闹了,让老身想想,谁可能会有天山雪莲。”
凌霜忙指着傲雪道:“她有!”
傲雪“哼”了一下,道:“我是有,但我不给!”
竹姥姥眯着眼睛笑道:“你赌什么气?别人不了解你,奶奶还不了解你吗?你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冷若冰霜,但内心却是侠骨柔肠。”
傲雪撒娇地喊了一声:“奶奶。”
竹姥姥笑道:“好了,快取出来。”
沈寒竹忙道:“姥姥千万不要强人所难,傲雪不肯,寒竹不医就是。”
竹姥姥道:“傻孩子,你还当真啊。她就是这脾气,逗你玩儿呢。要是她不肯,她又怎么会留诗叫你前来竹园?”
说话间,傲雪果然已经拎过一只箱子,取出了那朵天山雪莲。
她一身白色的衣衫,再捧着那朵天山雪莲,人与雪莲仿佛连若一体,果然圣洁无比。
竹姥姥接过天山雪莲,取下其中一瓣花朵,把剩下部分又还给傲雪,道:“一瓣花朵足矣。”
傲雪小心翼翼地又把雪莲放入箱子当中珍藏起来。
竹姥姥对沈寒竹道:“等下我去配药,要想解你身上之毒,需要你在此竹屋住上数日。”
沈寒竹大喜道:“如此多谢竹姥姥。”
烙冰忙插嘴道:“你应该多谢谢咱傲雪姐妹才对。”
傲雪娇喝道:“叫你贫嘴!”
竹姥姥看了他们一眼,乐呵呵地道:“有了你们年轻人作伴,竹园倒是有趣得紧,有趣得紧。”
说完,转身配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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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夜云凄迷。
竹屋屋檐有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天并没下雨,也不知这水从何而来。水滴在一只置放在地上的竹筒中,竹筒里有切成碎片的中草药混搭在一起。
在寂静的夜中,声音清脆明晰。
屋内亮着灯,空气中飘散着中药的味道。
红色的炉火,瓦罐里煎的中药水正沸腾着,烟雾缭绕。傲雪轻摇着蒲扇。凌霜和烙冰在边上蹲着身子托着腮看着。
竹姥姥轻轻地走了过来。
傲雪问道:“奶奶,他怎么样了?”
竹姥姥道:“你还真是关心他呀,又是亲自煎药,又是这么关切他的病情。”
炉火映着傲雪的脸,红似秋日枫叶。她蹬脚娇声道:“奶奶!”
凌霜和烙冰两人盯相互使了一个眼色,都抿嘴轻笑。
竹姥姥这才肃然道:“他被我点了穴道,已昏睡过去。现在浑身冒汗,体内的毒正在渐渐挥发。”
傲雪“哦”了一下。
竹姥姥神色略显疲倦,她懒懒地道:“我先去睡会,等下你们去看看他。”
烙冰指着傲雪,娇笑道:“有她在呢,姥姥就别再操心了。”
傲雪做出要打的姿态,道:“你们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们了。”
凌霜和烙冰又是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傲雪忍不住道:“你们去看看那臭小子吧。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了?”
凌霜和烙冰对望一眼,故意道:“我们才不管他呢。”
傲雪嘟了嘟嘴,哪好意思说她替沈寒竹在着急,于是也道:“你们不管,那我也不管。”但心里却是急如火烧。
烙冰笑着道:“好吧好吧,都别管他了。”
傲雪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提起,只得强忍着作罢。凌霜和烙冰在一边偷笑。
又过了一会,傲雪见两人真的无动于衷,心中越来越担心沈寒竹,她站起身道:“奶奶说了要去看一下他,你们都不去,那我只能去了。谁让我这么听奶奶的话呢。”
说完,就朝沈寒竹下榻的房间走去。
凌霜和烙冰见傲雪走远,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凌霜轻声地道:“看来傲雪还真喜欢上那小子了,看她的表情,多关心呀。”
烙头点了点头,道:“嗯,傻瓜都能看出来了。我看姓沈的小子人品也蛮不错,这两人配在一起,倒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凌霜道:“是呀是呀,我们瑶池宫有喜事了呢。”
当然这番交谈,傲雪没有听见。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沈寒竹睡着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张竹床别致地放在屋子的中间,四周的空间就已变得很小。壁上挂着一幅竹画,画中百花齐放,草长莺飞,小桥流水,春光媚好。
此时,沈寒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略显疲惫的脸色却掩饰不了他的英气。他的额头上正冒着豆大的汗滴,气息时重时轻,似是正做着痛苦的挣扎。
傲雪见状显得面色凝重,神情紧张。
傲雪赶紧出去,端了一盆水进来。她拿起毛巾在水中搓揉,她的手显得白净而柔软。她轻轻地将毛巾拧干,身子在床沿坐下,小心地用毛巾擦拭沈寒竹额头的上汗滴。
她的手很轻柔,似有魔法一般,沈寒竹身子竟微微动了一下。
傲雪在心里想:难道他对我竟会有感应不成?不,不可能的。他一定以为我这个人是很难接近的。
正在这时,沈寒竹竟然喃喃地说起了梦话。
傲雪仔细聆听,似乎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紧张地将耳朵凑近去听。但听沈寒竹在胡乱地喊着:“宛如妹妹,宛如妹妹。”
傲雪心一紧,思忖道:原来他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那我对他这样好,还有意义吗?
想到这里,她站起了身,幽怨地看了沈寒竹一眼。但见他脸色惨白,汗珠还是不停地冒出来。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对自己说:见你此时也挺可怜的,我就帮你这最后一次。
想罢,又去盆里揉搓了一下毛巾,重新走到床边,去擦拭沈寒竹额头上的汗珠。
这时,沈寒竹突然又说梦话了,声音也比刚才更重。
“茵茵姑娘,茵茵姑娘,你在哪里?你现在还好吗?”
傲雪花容失色,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没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多情种子。
她生气地将毛巾往盆里一甩,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在她快要走出屋门的时候,沈寒竹居然喃喃地又说起了梦话:“傲雪姑娘,你真是太漂亮了,仿佛天上的仙女,真是太美太美了。”
傲雪身子略一停顿,但还是将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霜和烙冰还在煎药,见傲雪一脸怒气地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凌霜问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傲雪顿觉委屈,她气愤地道:“我再也不管他的死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起身睡觉去了。
留下凌霜和烙冰在原地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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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
雾渐散。
竹林美不胜收。
傲雪呆坐在竹枝之上,轻荡着身子。
她也在思忖,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她的心就像打成了无数个结,剪不断,理还乱。
正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烙冰的喊声:“傲雪姐姐——傲雪姐姐——你在哪里?——”
傲雪想应,但又不想被她们找到,于是故意装作没听到。
声音时远时近。
她突然一发狠,跳下竹枝,银剑出鞘。
剑光一闪,身边一棵竹子已被斩为两断。
一道剑光接着一道剑光,片刻之间,已有十多棵竹子倒下。
烙冰此时也闻声赶来,诧异地看着傲雪的举动,竟然不敢近身。
傲雪终于将身子停下来,身上已是香汗淋漓。
烙冰忙问道:“傲雪姐姐,你怎么了?”
傲雪冷冷地道:“我没什么?”
烙冰奇怪地道:“没什么为什么要砍下那么多竹子?”
傲雪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道:“因为我喜欢砍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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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冰从来没有见过傲雪如此生气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寻竹子出气?
她在发泄着什么?
烙冰在一边干着急。想劝,又觉得不妥,不劝,也好像不妥。她使劲地搓着双手,左右为难。
傲雪终于将身子停了下来。
她的身边倒满了横七竖八的竹枝。
烙冰心酸地道:“傲雪姐姐,你哭了?”
傲雪将头一仰,道:“谁哭了?我明明在笑!”
烙冰指着她的脸道:“可是你的脸颊上却淌着泪水。”
傲雪伸出袖子将泪水擦去,强作欢笑地道:“什么泪水,明明是我刚刚冒出来的汗。”
烙冰见傲雪狡辩,自然不忍心再点破追问,于是道:“竹姥姥叫我找你回去。”
傲雪“哦”了一声,道:“竹姥姥叫我回去有什么事?”
烙冰道:“竹姥姥说早餐可以吃了。有你最喜欢吃的葱香馒头。”
没想到傲雪竟未有一丝心动:“你们去吃吧,我不饿。”
烙冰闻言心中纳闷,以前傲雪一听葱香馒头,定是飞也似地去了,没想到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道:“还有一件事。”
傲雪竟似有点不耐烦地道:“什么事?”
烙冰道:“沈寒竹刚刚苏醒过来了。”
这不提还好,一提沈寒竹,傲雪气不打一处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得更加冷若冰霜。她淡淡地道:“他醒不醒来关我什么事?你回去吧!”
傲雪不走,烙冰自然不会移动脚步。
傲雪见烙冰不走,心一狠,一跺脚,转身就往竹林深处掠去。
傲雪觉得脑中空荡荡的,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漫无目的地狂奔着,就好像飘在云堆里一样。
她甚至在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沈寒竹的话?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喜欢上了他?
不仅喜欢上了他,而且喜欢得那么真心那么深切?
奔着奔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迷了路。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她想坐下来。
当她想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了竹林的前面真的出现了一个草坪。
青青的绿草,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雀跃。
她甚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看到草坪的中间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这男人不仅长得丑,而且看上去相当老。
灰色的衣袍,随风飘散的白发,鹰钩鼻,紧闭的双眼似两个空空的洞。
他正盘腿坐在草坪上,双手放于膝盖之上,头上冒着白色烟雾。
傲雪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这老头此时正在吐纳打坐练功。
练气功的时候,特别是练吐纳气功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打扰。此时如果有人打扰,练功者也许会走火入魔。
傲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断然不会走过去打扰他。
何况她也不愿意跟这么一个老头坐在同一块草坪上。
她爱清洁,是出了名的。
她只是在纳闷,听竹园中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还有如此漂亮的一块草坪。她更纳闷,这听竹园中怎么还会有陌生人住着。而且这个陌生人看上去还像是一个武林高手。
正在这时,居然又传来有人走路的脚步声音。
也许是这个地方太静了,脚步的声音渐渐清晰。
这时,在竹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傲雪一看来人,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因为来的竟是洪雨露。威震镖局的洪雨露!
她的手上拎着一只饭篮。她见老头还闭目练功。也一声不响地等在了身边。
傲雪看得惊讶,于是将身掠上竹子枝头,想看个究竟。
过了一会,老头两手一展,睁开眼来。他的眼睛果然炯炯有神,与其年纪实不相配。
老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看了一下洪雨露拎在手上的饭篮道:“露儿,今天又给爹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傲雪心中一震:不是说洪雨露的爹洪正天已经去世了吗?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呢?难道去世的消息是假的?这里面又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只见洪雨露将盖在篮子上面的布巾一掀,一脸微笑着道:“有红烧肉,糖醋鱼,水晶肘子,八宝鸭,清蒸甲鱼。”
洪正天哈哈大笑道:“露儿果然是爹的心肝,居然这么熟悉爹的食性。”
洪雨露道:“露儿知道爹在这里受苦了,所以特地备了些爹爱吃的菜肴来。只要爹爹高兴就好。”
洪正天又看了看篮子,道:“没有酒?”
洪雨露道:“没有酒!”
洪正天似有不悦,道:“有好菜,为什么不配些好酒来?”
洪雨露正色道:“爹难道忘记了,练‘万年青神功’到第九层时,不能近女色,不能贪好酒?”
洪正天一愣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洪雨露笑道:“爹爹记性真不好,上次我来看爹的时候,爹不是说过了嘛?”
傲雪在竹枝上听得心惊:这‘万年青神功’不是武林盟主古松柏所创的绝世神功吗?怎么洪正天也会?而且听他所言都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境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洪正天又坐了下来,抓起篮子中的八宝鸭啃了起来。
洪雨露蹲下身子道:“爹,镖局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洪正天一听,脸色一变,道:“是他们?”
洪雨露点了点头,道:“嗯!”
洪正天面色凝重地道:“来了几个人?”
“两个!”
“阎无私在不在?”
“在!”
“还有一个是谁?”
洪雨露一本正经地道:“沈寒竹!”
洪正天皱着眉头问道:“就是你上次提到过的沈寒竹?”
洪雨露点了点头道:“正是他!”
洪正天道:“他真的会‘雷霆一击’?”
洪雨露毫不犹豫地道:“他会!”
洪正天道:“他们有没有提那批黄金失窃案?”
洪雨露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提,一个字也没提。”
洪正天奇怪地道:“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提?真是奇了怪了。”
洪雨露道:“是的,我也觉得奇怪。”
洪正天道:“那他们提什么了?”
洪雨露思忖了一下,道:“只提了爹爹你。”
“提我?”
“是的!”
洪正天更觉奇怪,道:“你是怎么答复的?”
洪雨露道:“我就说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们相信?”
洪雨露摇了摇头。
“他们不信?”
洪雨露又摇了摇头。
洪正天也被洪雨露搞糊涂了,问道:“他们到位底信不信?”
洪雨露无奈地道:“要是知道他们信或者不信,那事情反而好办。问题是,我们根本就看不出他们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洪正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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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雨露内心一直在矛盾。
她在想要不要把余沛晓也来到镖局的事跟她爹爹讲。
这个时候,洪正天突然问道:“你们过得可和谐?”
这句话如同一根银针扎入了洪雨露的心脏,对她来说,已不是疼痛,而是麻木了。她神色淡然地道:“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按照爹当初跟他的约定在做。”
洪正天道:“这么多年他没有表露过一丝不满?”
洪雨露面无表情地道:“没有!”
“外人也没觉察?”
洪雨露道:“在外人面前,他表现得对我很恩爱,人家自然看不出什么!”
洪正天继续问道:“那个小孩呢?现在长得蛮大了吧?”
洪雨露的脸上闪过一丝惆怅,她也许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当年跟她成亲的是余沛晓,那么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
这样的表情稍纵即逝,她依旧很认真地回答洪正天的话:“这小孩子少年老成,年纪虽小,却极富心计。长大后,定是一个人才。”
洪正天这时却说了一句相当感慨的话:“听你所言,这孩子应是极其聪明。要是他真的是我洪家的骨肉,那倒是一件美事啊。”
洪雨露闻言,心中一动,她鼓起勇气道:“爹,镖局里还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洪雨露咬着牙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余沛晓!”
洪正天一听这个名字,身子似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全身一震。
“余沛晓?!你确定没认错人?”他看上去极为不信地问道。
洪雨露苦笑着道:“我怎么可能认错?!”
洪正天“霍”的起身,道:“当年五里牌劫案,让我‘威震镖局’颜面扫地,这也是我接手‘威震镖局’以来第一次失手。据说当时押送五百万两黄金的镖师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余沛晓作为押镖负责人,我一直以为他已经以身殉职,没想到他倒好,不仅苟且偷生,而且还有脸再出现在我‘威震镖局’的门前?!”
洪雨露道:“爹,你误会他了。”
“误会?”洪正天冷笑道,“这么多人全葬送在五里牌的那场打斗中,而他却幸免于难,我不怀疑他是劫匪的同伙已经不错了!”
洪雨露的泪水突然流了出来,她哽咽着道:“爹,晓哥的两只腿已被匪人砍断!”
声音悲怆,让人听着潸然泪下。
洪正天看上去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哼”了一声。
傲雪远远地听着他们父女的对话,心中也甚是不解:洪正天为什么会对余沛晓有那么大的成见?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丢了那批黄金?
正在这时,洪正天突然一脸肃然地问道:“你今日上山见爹,为什么不是自己骑马而来?”
洪雨露心里一慌,忙道:“爹爹是怎么知道露儿没自己骑马而来?”
洪正天冷冷地道:“是你脚上穿的鞋子告诉我的。”
洪雨露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子。
这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凤凰,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穿着这样一双鞋子的人,当然不可能会去骑马。
傲雪也不禁感慨,这洪正天生得粗犷,却没想居然心细如毛。
洪雨露怯怯地道:“昨日露儿赶过长途,身子疲倦,所以今日来见爹爹,也坐了一辆马车而来。”
洪正天眼露凶光,道:“赶车的是谁?”
洪雨露忙道:“爹爹放心,是‘威震镖局’的老镖师。”
“他人呢?”
“在竹林外候着。”
洪正天冷冷地道:“你去把他叫上来。”
洪雨露顿了一下,道:“他并不知晓露儿来见的是爹爹您。”
洪正天加重了语气重复道:“你去把他叫上来!”
洪雨露心中害怕,于是就急急忙忙地跑了下去。
有风吹来,洪正天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飘散着。他的双眼似火焰一样通红,他的脸变得猙狞而恐怖。
不一会儿,洪雨露领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
洪正天背负着双手,背对着他们。
他们在洪正天的背后垂手而立。
突然,洪正天转过身去。
那位男子一见洪正天的脸,他的脸上表情立马变得相当复杂,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下跪道:“属下见过洪老镖头。”
洪正天问道:“你来‘威震镖局’多少年了?”
男子恭敬地答道:“十五年了。”
洪正天点了点头,道:“你真是忠心。我应该好好赏赏你。”
男子忙叩首谢恩。
洪正天突然弯下身子,左手一把扯过男子的前襟,将男子拎了起来。
男子恐惧而又不解地看着洪正天。他想说话,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洪正天右手握拳,重重击出。
这一拳重若千斤,结结实实地击打在了那男子的太阳穴上。
脑袋开花,一命归西。
洪雨露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洪正天手一松,男子的尸首落地。压扁了那只盛过饭菜的篮子。
他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脸轻松地道:“露儿,你回去的时候得辛苦自己驾驭一下马车了。”
“爹!”洪雨露不知道说什么好,泪水已经滚滚而下。
她现在一定很后悔。
要是她不叫他来,他一定不会死!
但是现在,一切都迟了。
洪雨露垂着头,伤心不已。
洪正天见状,道:“如果爹不杀他,那么就会有很多人来杀爹!爹这么多年东躲西藏就会白费,而你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也将徒劳无功付之东流。你知不知道?”
洪雨露道:“我知道,但是他不一定会说出去。”
洪正天冷冷地道:“有可能就有万一。”
洪雨露斗胆道:“爹,你太惨忍了!”
洪正天发出“嘿嘿”两声笑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惨忍!”
“他不是敌人。”
洪正天的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徐徐地道:“当一个人出卖你的时候,你再说他是敌人,就来不及了!”
洪雨露沉默着,她突然不想再开口说话。
她突然发现,爹爹离自己好远好远了。
洪正天朝洪雨露罢了罢手,示意她下山去吧。
洪雨露没像以前那样依依不舍,她也没像以前那样总是亲亲地叫声“爹”再走。她甚至都没抬起过头,就这么一直低着头,有点失魂落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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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如剑似的穿过竹梢。
洪正天突然大吼一声,舞动身子,双手划了一个圆圈,随即一掌横向击出。
使的正是“万年青神功”最后一招“雷霆一击”!
掌风呼啸而去,所到之处,竹枝齐刷刷断裂开来,发出“噼噼啪啪”的连续声响,犹如暴竹。
傲雪在他出掌时就将身掠了开去,但她没想到掌风会如此猛烈,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她的身子也随着掌风窜出几十丈之远。
掌风尽处,傲雪还是将身子转了三圈,方才停住。
她心想要是自己刚才不提早移动身子的话,恐怕就会被这股掌门击得重伤。想至此处,傲雪赶紧寻找出路,当务之急,她得把自己刚刚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得赶紧向竹姥姥去汇报。
虽然她平时常在竹林中采摘野果鲜花,此时此刻迷了路,竹林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要想找到归路,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她只能胡乱地走着,希望可以找到一处熟悉的道路来。
正在行走间,突然发现前面急步走来一人,仔细一看,原来竟然是阎无私。
她看到阎无私的时候,阎无私也看到了她。
两人都没躲避,很快就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阎无私见傲雪面容疲倦,额角流汗,关切地道:“傲雪姑娘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傲雪冷若冰霜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她不答反问道:“你又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阎无私笑道:“我说我来这里找你,你信不信?”
傲雪道:“我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又信不信?”
阎无私又笑道:“我当然不信,我宁愿相信你迷了路。”
阎无私本来是一句说笑的话,没想到傲雪竟然承认得很快:“是的,还真被你说中了,我是真的迷了路。”
阎无私道:“你常在这里玩,也会迷路?”
傲雪答道:“你常要抓人不是也总抓错人?”
阎无私道:“傲雪姑娘这话好像有所指?”
傲雪道:“五里牌‘震远镖局’丢失的五百万两黄金的案子结了吗?”
阎无私摇了摇头道:“没有。”
傲雪淡淡地道:“如果案子没结的话,按照你们官家惯例,一定会有人顶罪!”
“有!”
傲雪冷冷地问道:“是谁?”
阎无私开始叹气:“死去的镖师!”
傲雪奇怪地问道:“死人能顶罪?”
阎无私无奈地道:“因为没有活口了,一个也没有!”
傲雪道:“我听说有!”
阎无私问道:“余沛晓?”
傲雪淡淡地道:“他只是一条小鱼。”
“你是说?”
“洪正天!”
洪正天三个字一出口,把阎无私也吓了一跳。
他又是一声长叹,道:“听说他也死了。”
傲雪道:“他活得很好。”
阎无私一愣,道:“你见过?”
“我自然见过。”
阎无私急问:“什么时候?”
傲雪道:“就刚才!”
阎无私继续问道:“他人呢?”
傲雪道:“一个活人,我又怎么看得住他?”
阎无私似有点不信,问道:“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傲雪斩钉截铁地道。
阎无私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幅画像,展开来给傲雪看:“是不是这个人?”
傲雪只用余光瞟了一眼,就很干脆地道:“没错,就是他!”
阎无私道:“多谢傲雪姑娘告知。”
傲雪道:“你通常都是用嘴巴言谢的吗?”
阎无私又一愣,道:“姑娘的意思有所求?”
傲雪轻描淡写地道:“只是说说,无所求。”
阎无私看了看四周,道:“我现在倒真可以帮姑娘一个忙。”
“什么忙?”
“我可以带傲雪姑娘找回归路。”
“你认得路?”
“我认得!”
“你几乎没来过这个地方,怎么会认得路?”
“你不信?”
“我倒宁愿相信!”傲雪说的自然是实话。
“其实你确实应该相信。”阎无私道。
“你有理由?”傲雪问道。
“有!”阎无私答得很快。
“什么理由?”
“我是一个捕快!”阎无私答道。
傲雪点了点头,道:“我信了。因为捕快有时候就是一只猎犬!”
阎无私笑道:“傲雪姑娘这话是骂我呢还是赞我?”
傲雪冷冷地道:“你如果觉得我在骂你,那我就在骂你,如果你觉得我在赞你,那我就在赞你。”
阎无私道:“这些都不是关键,本身在江湖中,被人赞得最多的是捕快,被人骂得最多的也是捕快。”
傲雪道:“既然这都不是关键,那你的关键是什么?”
阎无私道:“我带你找回归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一见竹姥姥。”
傲雪愣了一下,道:“你为什么要见竹姥姥?”
阎无私道:“因为我要见到洪正天。”
傲雪奇怪地道:“竹姥姥和洪正天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想见洪正天,为什么非得见竹姥姥?”
阎无私道:“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听竹园‘吗?”
傲雪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阎无私道:“我是跟踪洪雨露来的。”
傲雪道:“没想到你也会跟丢。”
阎无私一怔,道:“这你也知道?”
傲雪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不仅见到了洪正天,还见到了洪雨露。”
阎无私忙问道:“他们在一起?”
傲雪点头道:“他们在一起!”
阎无私道:“所以,我就非得见竹姥姥了。”
傲雪道:“明白了,你想见竹姥姥,只是因为这里是竹姥姥的地盘。你想请竹姥姥为你指路寻找洪正天。”
阎无私点头道:“正是此意。”
“要想见竹姥姥,只有她同意才行,我同意一点用也没有!”傲雪的话仿佛给阎无私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阎无私道:“那好吧,不管怎么样,先见到竹姥姥再说。”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一个几乎没涉足“听竹园”的人此时却正给一个时常来“听竹园”玩耍的人引路。
说出去,也许有很多人会笑。
但是如果不说出去呢?
那就应该没人知道对不对?
傲雪对阎无私道:“如果你说出去,我就整你的小兄弟!”
阎无私笑着道:“你不舍得的!”
这话竟然说得傲雪脸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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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私果然识得路。
这是一句废话。要是阎无私不识路,那么他刚才说的话就全是骗人的。阎无私看上去当然不像是个骗子,所以他们很快就见到了那块巨石。
巨石上写着三个大字:听竹园。
傲雪高声喊道:“奶奶我来了!”
说完她就轻盈地走了进去。
傲雪可以进去,那么阎无私呢?他是个外人,外人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地进去。
他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是闯,另一个是等。
他有求于人家,因此他不会采取第一种办法。所以其实留给他的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等。
可是他也确实等不起。
对他来说,现在时间上是相当紧迫。
也许就只迟那么一眨眼的时间,他就可能永远都找不着洪正天。
这么急的情形下,换作其他人,可能现在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但是他不一样,因为他是阎无私,现在你根本看不出他有多着急。他相当淡定地站在巨石旁边,眼光竟带有一丝悠闲地欣赏着竹林美景。
其实并不是他不急,而是他有办法让自己尽快地见到竹姥姥。
这个办法他已经用了,所以他要做的事就是等竹姥姥出来。
他知道,傲雪一定会帮他把竹姥姥带出来。
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了竹姥姥。
看上去竹姥姥真的好老,比他想象的还要老。但是却比他想象中更精神。
竹姥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你就是阎无私阎大捕快?”
阎无私忙上前行礼道:“正是在下,阎无私见过竹姥姥!”
竹姥姥突然袖子一挥,阎无私只觉得一股强大的风迎面吹来,身子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衣角被风掀起,稍稍露出腰间的令牌。
“跟老身进来吧。”竹姥姥轻轻地道。她的声音略显苍老,但却相当威严。
阎无私听话地跟着。他也只能听话地跟着。他现在一个问题也不敢问。因为他见到了刚才竹姥姥露的那一手。
这么深的功力,在江湖中绝对罕有。
他明白,如果竹姥姥现在要他倒下,他绝对不会站着。
幸好,竹姥姥没让他倒下,他也很快见着了那几间竹屋。
竹屋里他又见到了他的小兄弟沈寒竹,看上去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显然毒气已经去尽。其实连沈寒竹自己也不知道,傲雪给他服下的药引天山雪莲让他在一夜之间速增了几十年的功力。
跟沈寒竹同处一室的,还有天山瑶池宫的三位师姐妹凌霜、烙冰以及傲雪。
沈寒竹不知道阎无私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他总觉得昨天阎无私下山去之后,不会这么短时间再上“听竹园”了。
所以沈寒竹见到阎无私很惊讶。
“阎兄怎么又回‘听竹园’了?”他问道。
阎无私笑眯眯地道:“怎么?你不欢迎我?”
沈寒竹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说的一定不是这个意思。”
阎无私这才正色道:“我上‘听竹园’是因为跟踪一个人而来。”
沈寒竹“哦”了一下,道:“这个人是谁?”
阎无私答道:“威震镖局洪雨露!”
沈寒竹似是很意外,急问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阎无私道:“见一个人!”
“见谁?”
阎无私一字一句地道:“洪正天!”
沈寒竹发出“啊”的一声惊叫:“洪正天还活着?”
阎无私道:“据说他活得很好。”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据说?据谁所说?”
阎无私努了一下嘴巴道:“傲雪姑娘!”
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傲雪的身上。
傲雪于是把早上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竹姥姥开口问道:“洪正天为什么要躲着他人?甚至不惜谎编自己去世的消息?”
阎无私答道:“估计怕官府缉拿吧。”
竹姥姥疑惑地问道:“刚出事的那几年也没见他躲藏,反而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才躲躲闪闪,不觉得奇怪么?况且出事到现在,也没听谁说起官府要缉拿他?是这样吗,阎大捕快?”
阎无私苦笑着点头道:“当年五里牌发生黄金劫案,此案震动朝野,我也因此奉命全力缉拿要犯。但是黄金像消失了一样,竟然没有一丝蛛丝马迹可寻。按理说,押送此批黄金的‘威震镖局’罪责难逃,但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人呈上奏折说镖局派遣押送黄金的镖师在五里牌无一生还,若再问责,恐难服众口,于是就以死去的镖师顶了责。这也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次没有继续深入追究!”
竹姥姥思忖了一下道:“那个呈奏折的大官定是圣上的红人,不然此案不会这样不了了之。”
阎无私道:“就是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李祺!”
傲雪等三师姐妹同时齐声惊呼:“就是听风姐姐的相公李将军啊!”
阎无私也一愣,道:“听风是谁?”
竹姥姥道:“就是她们的大师姐,嫁给了李祺李将军。”
阎无私点了点头。
竹姥姥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突然要追查起了‘威震镖局’老镖头洪正天?”
阎无私从袖中取出那幅画像,摊了开来。
他指着画中的洪正天道:“此画乃江南‘巧指画圣’公孙逸所作,画的是早期‘钱宅’族谱。”
竹姥姥不解地问道:“画‘钱宅’的人跟洪正天有什么关系?”
阎无私道:“我最近查得黄金劫匪其中一位像极了‘钱宅’管家钱满粮,于是在寒竹兄弟的陪同下前去公孙家‘玉石雕栏’取画,公孙先生给我的钱满粮画像却是这幅画着洪正天的画像。”
竹姥姥沉思了一下道:“公孙先生会不会拿错画像?”
阎无私看了一眼沈寒竹,沈寒竹忙道:“应该不会!他的画是从‘钱宅’的那捆画中抽出来的。”
竹姥姥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钱满粮?”
阎无私摇了摇头,但指着沈寒竹道:“他见过。”
沈寒竹红了红脸道:“我见他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孩,形象实在朦胧,记不大清了。”
竹姥姥问道:“那如今钱满粮人呢?”
阎无私无奈地道:“早死了。”
竹姥姥细细地端详着那幅画,突然将手狠狠地砸了了桌上。
“你们都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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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吃惊地看着竹姥姥。
竹姥姥指着画像道;“既然钱满粮早已去世,而且这画像也是公孙先生早期所作,那么即便洪正天就是钱满粮,画中的人物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一句话提醒了局中人。
傲雪忙道:“是呀是呀,今天我在竹林中所见的洪正天就是画中这副模样。一个人的模样不可能十年前跟十后会如此相似!”
沈寒竹点头道:“也就是说这副画是新近才画的!”
阎无私深锁着眉头,自言自语地道:“公孙先生如此做法,却又是为何?真叫人想不通啊!”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竹姥姥道:“听竹姥姥的话语,您老人家一定见过洪正天了?”
竹姥姥点头道:“这山上一举一动,哪能逃过老身的眼睛!”
傲雪嘟着嘴道:“原来奶奶早就知道。”
竹姥姥道:“他上山来,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也是一片好心,这竹山之大,能容人处就容人。”
沈寒竹突然问道:“傲雪姑娘你说他也会‘万年青神功’?”
傲雪似有点不大愿意理他,但当作这么多的人面,也不好意思做得那么明显,于是生硬地道:“是的,人家还说练到第九层了呢。”
沈寒竹奇怪地道:“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阎无私道:“竹姥姥,要不你带路,我们赶紧去会会他?”
竹姥姥却不紧不缓地道:“不用去了!”
沈寒竹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竹姥姥答道:“他已经下山了。”
沈寒竹直直地望着阎无私,道:“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阎无私肯定地道:“威震镖局!”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阎无私道:“因为余沛晓在威震镖局。”
沈寒竹紧张地道:“他要去杀余沛晓?”
阎无私道:“他一定会去杀余沛晓!”
“为什么?”
阎无私道:“如果让人家知道余沛晓还活着,那么官府当初说‘威震镖局’派遣押送黄金的镖师在五里牌全军覆没的事实就不再成立,所以自然也无法再用死人顶罪。那么他‘威震镖局’就又会被官府盯上了。”
沈寒竹一把扛起雪剑,道:“走,赶紧去‘威震镖局’!”
阎无私道:“三位姑娘要不一起去?”
傲雪道:“我们去镖局干什么?”
阎无私道:“那三个逃脱的人还要不要去抓回来?”
傲雪问道:“那三人在哪里?”
阎无私答道:“青城!”
傲雪不解地问道:“他们在青城,为什么叫我们去‘威震镖局’?”
阎无私道:“到‘威震镖局’处理完洪正天的事,就去青城。”
凌霜插嘴道:“这话听上去好复杂。”
沈寒竹道:“他从来不做不复杂的事。”
阎无私道:“也有不复杂的时候。”
“比如说?”
阎无私道:“比如说吃饭、走路、睡觉。”
“再比如说?”
阎无私道:“再比如说很怕死。”
沈寒竹笑道:“你也会怕死?”
阎无私道:“傻瓜才不怕死。要是不怕死,她、她、她早就跟我去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分别在凌霜、烙冰和傲雪三个人身上点过。
烙冰抿着嘴笑了,道:“想激将,没用的。”
阎无私愣住。
竹姥姥也笑了,道:“这三个姑娘,比精还精呢。”
阎无私道:“本来没发现,现在发现了。”
竹姥姥望向傲雪道:“傲雪,你跟他们下山一起去‘威震镖局’,烙冰和凌霜先回天山瑶池宫,余宫主来信了,有事要你们回去。”
傲雪既高兴又似有点不情愿,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自相矛盾的心理?
明明自己很生沈寒竹的气,但却又非常渴望跟他在一起。
三人下得山去,山下只有两匹马。
阎无私指着自己道:“我身体重,就一人一骑了,你们两个相对轻些,就并一骑吧。不然马儿跑不快,去迟了,余沛晓就会有危险。”
说完,就跃上马背,急驰而去,只留下沈寒竹和傲雪站在那里。
沈寒竹问道:“傲雪姑娘可曾骑过马?”
傲雪轻轻地道:“不曾骑过。”
沈寒竹道:“那我来骑,你坐在我背后?”
傲雪道:“嗯!”
于是沈寒竹上马,然后一拉傲雪的手,让她坐在背后。
傲雪不敢用手抱沈寒竹的腰,这样坐在马背后边,马还没跑两步,她都觉得五脏六腑翻滚,人也似要掉下马去。
沈寒竹见状,将马停下,道:“傲雪姑娘,要不你坐我前面来吧?”
傲雪心想:如果坐他前面,那岂不是钻在他怀里了?一想到此处,不禁脸色泛红,羞得低下头去。
沈寒竹倒没发觉她异常,一把托起她的身子,将她安顿在了自己身前马脖子后。
沈寒竹甩鞭一拍马屁股,道了一声“驾!”
马儿似箭般往前冲去。
傲雪依偎在沈寒竹的胸前,直觉得全身酥软。
而风儿轻扬,傲雪被风吹起的发丝也直拂沈寒竹脸颊。香气丝丝缕缕钻入沈寒竹鼻尖。他不禁也醉了。
马蹄声阵阵,路从窄到宽又从宽一窄。仿佛就是人生之路,有时一马平川,有时又崎岖不平。
沈寒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傲雪大着声音道:“是!”
“为什么呢?”
傲雪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呢?我的理由可以说出来吗?
沈寒竹见她不语,便识趣地转了个话题道:“竹姥姥真是你奶奶?”
傲雪轻轻地道:“她说是。”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为什么她说是?那你父母呢?”
傲雪突然有点悲伤地道:“我没有父母。”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沈寒竹问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你也一样。”
傲雪道:“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沈寒竹叹了口气道:“我虽然现在也没有父母,但我比你稍微幸运点,至少在我十岁前,他们还陪着我。”
“你父母被谁所害?”傲雪问道。
“云重天!”沈寒竹咬牙切齿地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仇?”傲雪道。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沈寒竹道。
“为什么?难道还有比报杀双亲之仇更重要的事?”傲雪不解地问道。
“有!”
“什么事?”
“我要查出杀害我师祖的真正的凶手。”
“你的师祖是谁?”
“古松柏!”
“古松柏是你的师祖?”
“是的,所以云重天的命现在还得留着。因为他是我师祖的三徒弟。”
“你师父是谁?”
“陈志清。”
“听说古盟主是被他大弟子所害,也就是被你师父杀害的。”
“绝对不是!”
“你又知道?”
“我师父说不是,那肯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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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经降临。
“威震镖局”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沈寒竹看到这些灯的时候,他悬着的心放下了。
他庆幸自己赶来得还算及时。
他牵着马,带着傲雪从“威震镖局”的大门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没有阻拦,因为现在镖局上上下下都早已认识了他。
有时候,一个人无论到哪里,混个脸熟真的很有必要。
沈寒竹将傲雪带到自己下榻的房间,看着傲雪一脸疲倦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要去镖局探听一下情况,你去不去?”沈寒竹问道。
“镖局的事好像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自然不会去。”傲雪淡淡地道。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沈寒竹说完就走。
他并没有去找余沛晓,也没有去找阎无私。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洪雨露。
他的运气一向挺好。
因为他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洪雨露。
洪雨露背对着他,正急急地从长廊中行走着。
沈寒竹赶紧快步跟了上去,在行至洪雨露背后的时候,左右察看一下,轻轻地道:“洪夫人请留步!”
洪雨露果然停下脚步,但并未转身,依然背对着沈寒竹,她一定听出了沈寒竹的声音。
“我真希望你不再来!”洪雨露幽幽地道。
沈寒竹一愣,他没想到洪雨露第一句话说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你不欢迎我?”沈寒竹问道。
洪雨露轻轻地叹息道:“我只是不想你死。”
沈寒竹道:“洪夫人为什么这样说?”
洪雨露声音低沉地道:“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沈寒竹道:“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杀我?”沈寒竹说话的语气倒是相当淡定。
洪雨露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是的!”
沈寒竹问道:“他是谁?”
“一个死人!”
沈寒竹看不到洪雨露的脸,但一定可以想象此时她的脸有多阴沉。
这个时候,沈寒竹却问了一个相当有趣的问题:“他什么时候会来杀我?”
洪雨露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今晚!任何一个今晚呆在镖局的人都得死!”
沈寒竹道:“我现在出去来不来得及?”
洪雨露答道:“现在出去应该来得及,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走!”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若想走,你早走了,还会等到现在?”
沈寒竹道:“我不走,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几个朋友在。”
洪雨露突然道:“我非常希望你能把你的朋友都带走。”
沈寒竹的眼睛突然放光了:“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沈寒竹道:“如果你肯帮忙,我的朋友们就不会死。”
洪雨露不以为然地道:“这事我还真帮不了你。不仅我帮不了你,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你。”
“为什么?”沈寒竹很奇怪洪雨露这样的说法。
洪雨露黯然道:“如果他要人死,没有人逃得了。”
沈寒竹道:“不一定!”
洪雨露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沈寒竹坚定地道:“我知道!”
“是谁?”
沈寒竹道:“在你口中所谓的死人只出现过一次。这个人就是你爹洪正天!”
洪雨露的嘴唇突然变得冰冷而颤抖:“所以我最了解他。”
沈寒竹心中一动,突然问道:“你认为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洪雨露答道:“万年青神功。”
沈寒竹道:“我会!所以我不怕任何人,包括死人。”
洪雨露道:“他也会!”
沈寒竹故作惊讶地道:“他也是华山派的人?”
洪雨露摇了摇头,道:“不是!”
沈寒竹急问道:“那他为什么也会?”
洪雨露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沈寒竹不信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洪雨露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在他练‘万年青神功’之前,他见过一个人。”
沈寒竹的心都快跳了出来:“他见了谁?”
洪雨露的嘴中说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让沈寒竹心惊肉跳。
洪雨露说出的这个名字居然是:
“钱财旺!”
沈寒竹盯着洪雨露的背影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转身?”
洪雨露道:“我不想看到一个即将要失去生命的人。”
沈寒竹沉默了一下。
洪雨露道:“沈少侠,我累了,我先休息去了。”
沈寒竹奇怪地道:“夫人的房间不是在那边吗?怎么往反方向走?”
洪雨露突然全身一震,道:“那边的房间我再也不会去住了。”
沈寒竹愈发奇怪,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在沈寒竹想不到她要转身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来。
沈寒竹看到她脸的时候,震惊了。
那张脸上竟然淌满了泪水。
只听洪雨露哭泣着道:“在那边的房间里,在我睡过的床上,现在却睡着其他的女人!”
沈寒竹一愣,道:“洪总镖头呢?”
洪雨露哀哀地道:“他也在。”
“在哪里?”
“在床上,跟那女人抱在一起。”
沈寒竹道:“夫人就因为这个而伤心?”
洪雨露被沈寒竹问得一愣,道:“你觉得我不应该为这个而伤心?”
沈寒竹道:“据我所知,夫人和总镖头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洪雨露盯着沈寒竹吼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寒竹道:“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以夫人何苦为此而烦恼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夫人心里也已经有了洪总镖头!”
洪雨露满面怒容地喝道:“胡说!”
沈寒竹道:“其实夫人也不用大惊小怪。”
洪雨露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沈寒竹道:“知道床上的那女人是谁吗?”
洪雨露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
沈寒竹道:“我知道!”
洪雨露忙问道:“她是谁?”
“晓燕,江南‘翠香楼’头牌晓燕姑娘。”
洪雨露道:“你告诉那人女人的身份想说明什么?”
沈寒竹淡淡地道:“洪总镖头是个处事小心谨慎的人,他如果想寻花问柳,又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地让你看到?更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个烟花女子。充其量只是洪总镖头出钱雇来配合演戏的而已。”
洪雨露道:“你是说他在骗我?”
沈寒竹道:“眼睛看到的不一定都是事实。”
洪雨露道:“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寒竹淡淡地道:“这个问题你最好自己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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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雨露突然道:“这里真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沈寒竹也道:“但我们却好像说了很久。”
洪雨露道:“你看上去不像是个刚发觉的样子。”
沈寒竹接得很快:“你也是。”
洪雨露好奇地看着沈寒竹道:“你不怕我们讲的话被别人听去?”
沈寒竹似有些苦笑地道:“一个将要死的人,好像不用再去在乎那么多。倒是你很让我意外。”
洪雨露道:“他连抱着其他女人都故意让我见到,我讲一些话让他听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寒竹故作感慨地道:“无论是谁,人要是想明白了,好像什么事都可以无所谓了。”
洪雨露道:“那你想明白了吗?”
沈寒竹道:“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
“可惜你却活不到明天了,不过我却发现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你都不紧张,我为什么要紧张?”
洪雨露一愣,道:“他不会杀我,我为什么要紧张?”
沈寒竹道:“但是他却要杀余沛晓!”
这句话像一块锥子,钻在了洪雨露的心里。
洪雨露口中的死人就是她的爹爹洪正天,洪正天真正要杀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余沛晓。
但是洪雨露说的也没错,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洪雨露最不想被杀的人却也是余沛晓!
所以,沈寒竹像打蛇一样捏中了她的七寸。
她呆呆地望着沈寒竹,她的眼神已经可以说明一切。她希望沈寒竹可以帮助余沛晓,但是她更知道,即便沈寒竹肯帮,他们生还的希望也只有那么一顶点。
在她的心里,洪正天已经将“万年青神功”练到了第九层的境界,几乎已是天下无敌了。要想逃出洪正天的魔掌,似乎比登天还难。
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沈寒竹却看上去很轻松,他突然凑近了洪雨露的身边,在她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洪雨露凝视了沈寒竹半天,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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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朝晖突然一把推开了晓燕。
晓燕似有点生气地看着他,道:“你通常都是这样对待女人的吗?”
洪朝晖道:“我高兴这样做的时候,我就这样做。”
晓燕道:“你甩女人的速度可真快。”
洪朝晖笑道:“我的剑更快。”
晓燕一惊,道:“你想杀我?”
洪朝晖伸出一根食指摇了一摇道:“不,被我甩了的女人我不会杀她,我只会杀一种女人。”
“哪一种?”
洪朝晖阴阴地道:“被我甩了而且拿着我的银子还赖着不肯走的女人。”
晓燕嘟起嘴道:“我没有那么不要脸。”
晓燕说完这句话后,她开始穿衣服。她的衣服就脱在床脚下,她现在把所有的衣服都拾了起来。
洪朝晖笑了,他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晓燕穿衣服。他不紧不缓地道:“我当然相信你不是那样的女人。”
晓燕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女人?”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不再那么温柔。
洪朝晖道:“聪明的女人!”
这话是夸赞,更是一种挖苦。
只有聪明的女人,才会做得了“翠香楼”的头牌,但是聪明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去当青楼女子?
晓燕走了出去,走到门边的时候,问道:“要替你把门关上吗?”
洪朝晖高声道:“不用关,他都已经站在门外很长时间了。”
晓燕走出门外,果然看见有人等在门边上。
这个人是洪子豪。
她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洪子豪的脑袋,笑眯眯地道:“你爹在喊你进去呢。”
洪子豪看着晓燕,突然道:“你等一下。”
晓燕奇怪地看着洪子豪道:“你也有事找我?”
洪子豪点了点头,道:“嗯,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转过身去,拿来一只盛满冷水的瓢,道:“你来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晓燕好奇地走了过去。
走近洪子豪身边的时候,洪子豪突然将身子一蹲,一把掀起晓燕的裙摆,迅速将那瓢冷水泼在了晓燕的下身上。
水很冷,刺骨地冷。
晓燕尖叫起来,伸手要去抓洪子豪。
洪子豪将身子一抹,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了屋内,同时嘴巴叫嚷着道:“叫你欺负我娘!叫你欺负我娘!”
正在这时,洪朝晖一把揪住洪子豪,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记巴掌清脆而响亮。洪子豪的脸立马红肿了起来。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洪朝晖厉声问道。
“知道!”洪子豪居然没哭。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洪朝晖喝斥道。
洪子豪竟然高声道:“因为她是坏女人,娘是好女人。”
洪朝晖怒道:“你小孩子分什么好与坏?你娘好在哪里?你说!”
洪子豪抽搐着道:“娘又给我喝仙汤了。”
洪朝晖心中突然起疑道:“仙汤?竹姥姥的仙汤?”
洪子豪眨着那双大眼睛,大眼睛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没错!”
洪朝晖道:“你去拿来给我看看。”
洪子豪忙摇着两只小手道:“娘说只给我一个人喝,不许给别人喝,连看一下也不行!”
洪朝晖更加生疑,道:“你喝这汤有多长时间了?”
洪子豪答道:“喝完这次,就满一年了!”
洪朝晖心想:一年前洪子豪生病,洪雨露上‘听竹园’向竹姥姥求药,药到病除,所以叫竹姥姥的药为‘仙汤’。自己一直以为洪子豪病愈后没再在用药了,没想到却喝到现在。这里莫不是大有文章?他开始担心起来。
洪朝晖道:“走,找你娘去。”
说完,拉起洪子豪的手就向外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大风吹来。
镖局里挂着的七十二盏灯火突然同时熄灭。随即,传来镖师们一连串的惊呼声。
什么情况?洪朝晖心里一紧。
此时天空漆黑一片,无月无星。
在这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往往会发生恐怖而灵异的事件。
今天晚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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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黑。
风更冷。
黑夜里突然传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惨叫声很响,几乎整个镖局的人都听见了。惨叫声也很短,稍纵即逝,但听到的人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洪朝晖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能让他有这么大反应的事情并不多。
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就是那间低矮的房子,现在房子里住着的人就是那个用手走路的怪人余沛晓。
洪朝晖的心提了起来,他赶紧朝那间低矮的房子掠去。
他的轻功很好,几个起落便已到了那个屋子面前。虽然天如墨泼,但他的眼力一直不差,纵是晚上,他还是用他锐利的眼光发现,自己是第二个到达现场的。
屋外已经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比他先到。有时你不得不佩服,作为捕快,特别是像阎无私这样的捕快,他对突发事件的敏感度一定比别人要高一些。
阎无私一脸严肃,神色紧绷地站在屋外。
随即,洪雨露和沈寒竹也几乎同时赶到。接着,镖师也三三两两地赶来。
灯重新亮起。
屋内没人,但却有血。
血在床上,床单已经被血染红。
血已冷。
大家都惊呆了。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空气似乎也一下子冰冷起来,从头顶冷到脚底。
洪雨露的五脏突然翻滚起来。她想吐,但她硬是忍着没吐。
沈寒竹惊骇地问道:“他人呢?”
这本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至少现在来说,看上去没有人可以回答他。没想到却还真有人开口答道:“他一定死了!”说话的是洪雨露,她的语气非常悲伤。
洪朝晖看着浑身打着颤的洪雨露,道:“你知道?”
洪雨露点着头,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他来过!”
洪雨露嘴中的“他”是谁?洪朝晖一定知道。因为他没问!
如果不知道,他一定会问!
但是洪朝晖不问,并不代表别人也不会问。阎无私是个捕快,他一定会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我非常想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洪雨露脸色惨白地道:“一个杀人的人。”
阎无私道:“这算是答案?”
洪雨露道:“可以知道这样一个答案已经不错了。”
阎无私道:“如果我想知道更详细点呢?”
洪雨露肃然道:“那么你也得死。”
阎无私突然指着沈寒竹道:“你明不明白洪夫人的意思?”
沈寒竹爽快地答道:“我非常明白。”
洪雨露这个时候,精神似乎恢复了正常,她缓缓地道:“两位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
沈寒竹问阎无私:“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阎无私也跟着道:“我也不知道。”
洪雨露一脸严肃地道:“我希望两位不仅忘记了刚才的事,而且离我们‘威震镖局’越远越好。”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讲的话霸气十足又不失道理。
沈寒竹道:“我们一定会走得很远。”
洪雨露道:“如果你们现在要走,我也没意见。”
这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沈寒竹看了一下阎无私道:“你怕不怕鬼?”
阎无私道:“我不怕。”
沈寒竹道:“很好,如果一个人连鬼也不怕,那说明一定不会怕走夜路。”
阎无私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走?”
沈寒竹点头道:“现在就走!”
一直没开口的洪朝晖此时突然道:“慢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已经握紧了拳头。沈寒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如果此时洪朝晖翻脸,对他来说,是件相当麻烦的事。也许他所有的努力就将白费。
因为他知道,洪朝晖是个极不容易对付的人。
洪雨露心头一惊,道:“总镖头还有话说?”
洪朝晖本想说什么的,一听洪雨露这话,握紧拳头的手竟慢慢松了开来,似乎把想说的话也硬给咽了下去,他明显转了一个话语道:“两位真的可以忘记?”
这并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但此时用这句话代替,却顺利的承接了前面一句,天衣无缝。
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我还不想这么早死。”
沈寒竹和阎无私就这样走了,他们直到走出镖局大门,都没有回过头看一下。
沈寒竹的心已经没在镖局里面。
他现在只想赶紧赶路,因为他知道傲雪和余沛晓一定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围观的镖师已经各自散去。
洪朝晖和洪雨露两人还呆呆地在冷风中相向站着。
半晌,洪朝晖问道:“你为什么要通过这么一个方式放了他们?”
洪雨露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我知道一定瞒不过你。”
洪朝晖冷冷地道:“破绽太大。”
洪雨露道:“哪里有破绽?”
洪朝晖道:“我刚赶到这间屋前的时候,我就明白有人开始要演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赶到的时候,阎无私就已经到这里了。按理说他那个时候应该出现的地方实在不应该是在屋外,而是应该在屋内才对。他之所以不进去,是想让这么多人一起同时见证这个被伪装的现场。”
洪雨露直觉得身子发软,似刚大病过一样,她弱弱地道:“谁想骗你,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洪朝晖冷冷地道:“我只想听实话。”
风吹乱了洪雨露的头发,她却顾不得去理一下,她的心很沉:“因为爹要来杀他们。”
洪朝晖道:“你爹肯定不会放过余沛晓!”
洪雨露全身一震,道:“你知道他是余沛晓。”
洪朝晖不屑地道:“我当然知道。”
洪雨露紧张地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洪朝晖道:“从他打肿镖师钟达明的脸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洪雨露又是一愣,道:“那个时候你并未见过他。”
洪朝晖道:“但我见过他出手。”
洪雨露心想:他是什么时候见过余沛晓出手的?不过同为江湖中人,以前有过交手也是正常。想至此处,脱口问道:“你一定知道我跟余沛晓以前的过往,所以你故意拿晓燕来气我?”
洪朝晖思忖了一下没接她的话题,他话锋一转道:“你做了一件蠢事。”
洪雨露道:“你是说我不应该放走他们?”
洪朝晖叹了一口气,道:“这办法一定不是你想的。”
“为什么?”
洪朝晖反问道:“如果你爹来了,你会怎么回答他?”
“怎么发生的就怎么说?”
“你故作不知情地说你以为杀死余沛晓的是你爹?”
洪雨露点了点头道:“不可以?”
洪朝晖哈哈大笑,问道:“我们镖局的灯一共几盏?”
“七十二盏。”
“分几个地方?”
“分四大区域,每个区域十八盏。”
“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熄掉这七十二盏灯?”
“不能!”
“两个人行不行?”
“也不行!”
“几个人行?”
“至少四个。”
“他们一共几个人?”
“连余沛晓三个人。”
“错!”
“错?还有谁?”
“傲雪!”
“她什么时候来的?”
“跟沈寒竹一起来的。”
“所以你认为他们可以做到?”
“他们凑足了四个人,就一定可以!”
“你认为他们灭灯的理由是什么?”
“自然是依靠夜色的掩护出逃。”
洪雨露低头沉思了一下,道“所以你觉得我爹不会相信我的话?”
洪朝晖道:“即便我可以替你隐瞒,镖局这么多镖师总有一个会说出去。”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谁都不信!”
洪雨露心头猛地一震。
洪正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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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到,风已至。
风至,人也已到。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巾,黑色的鞋,连脸也是黑色的。
洪雨露强压住内心的恐慌,盈盈下拜:“露儿见过爹爹!”身子下拜的同时,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瞄了洪正天一眼,洪正天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中更觉不安。
洪朝晖也忙上前一揖,道:“见过洪老镖头!”他平时说的话总是很睿智,很沉着,也很中听。但此时说的话要是让外人听到,断然会遭到骂声。因为他不仅没称自己是小婿,更没喊洪正天是岳父。
洪正天倒似没有生气,他将头望上一扬,嘴里吐出一个“嗯”字,算是作答。
洪雨露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顿了一下,洪正天问道:“余沛晓人呢?他不是想见我吗?”
洪雨露吞吞吐吐地道:“他......他......他死了!”
“死了?”洪正天眉头一皱,道,“死在哪里?”
洪雨露伸出手指,颤抖着点了一下那间小屋,道:“那......那里。”
洪雨露和洪朝晖陪着洪正天走进小屋,洪正天伸手在床上一摸,道:“这是谁的血?”
洪雨露怯怯地道:“余沛晓的。”
洪正天“嘿嘿”一笑,这笑声让洪雨露心底发毛。
“余沛晓是猪么?”洪正天问道。
“爹......”
洪正天阴着脸道:“你就拿猪血糊弄爹?”
洪雨露低下了头:“我......”她说不出话来,你让她说什么好?
洪正天转过身子,问洪朝晖道:“难道你没发现吗?”
洪朝晖恭敬地道:“因为当时一片漆黑。”
洪正天冷冷地道:“谁灭的灯?”
洪朝晖忙道:“他们。”
洪正天道:“未必!”
洪朝晖惊讶地道:“未必?”
洪正天盯着洪朝晖的眼睛道:“你也骗我吗?”
洪朝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你都知道。”
洪正天道:“这里原本就是我的家,自己家里发生的事,又怎么瞒得过我?”
洪雨露不可思议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问道:“那灯是谁灭的?”
洪朝晖道:“我!”
洪雨露刹那间眼睛瞪得很大,她吃惊地望着洪朝晖。
洪正天道:“没错,就是他灭的。确切地说,是他联合镖师一起灭的。当然他灭灯的目的不是为了掩护余沛晓出逃,而是想骗过镖局中的另一个人。只是正好让余沛晓占了便宜。”
洪雨露糊涂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想骗过镖局中的谁?”
洪朝晖看着洪雨露惊愕的神情,道:“其实我的灵感也来自于你。你跟沈寒竹的谈话被我得知后,我明白今天晚上你要助他们出镖局,我就将计就计,在你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件事情上的时候,我命令镖师在同一时间熄灯。我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存放在镖局仓库里的那批纯铁在那个时候,突然运出镖局。”
洪雨露疑惑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洪朝晖道:“因为镖局里还有一个外人在。”
洪雨露道:“青城掌门木独桥?”
洪朝晖笑笑道:“大家都知道。”
洪雨露道:“现在木独桥人呢?”
洪朝晖的嘴角泛起了得意的笑容:“他现在正在镖局仓库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洪正天道:“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洪朝晖道:“我会让他明天乖乖地回青城。”
洪雨露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洪朝晖笑着答道:“我会告诉他,沈寒竹和傲雪现在正在去青城的路上。如果他不赶回去,青城恐怕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洪雨露心虚地问洪正天:“爹,你可以放过晓哥么?”
洪正天阴着脸道:“我要是想取他命,他现在哪能还走在路上?”
洪雨露心中一喜,高兴地道:“爹,放过他了?”
洪正天冷冷地道:“只是现在放过他,因为我还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洪正天的话如同一瓢冷水,将洪雨露浇了个透心凉。她现在满心希望洪正天再回到竹林居住,这样,余沛晓暂时就不会有危险了。
洪雨露试探着问洪正天:“爹,你这次来在家住几天啊?”
洪正天哈哈大笑道:“我大功已经练成,不会再回竹林去了。”
洪雨露小声嘀咕:“不是才第九层么?”
洪正天道:“钱财旺老儿居然只给了我九层,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他自己也没有呢还是被他故意隐瞒掉了。来日我一定向他问个清楚。”
洪雨露心想:爹这“万年青神功”果然是从钱财旺处得来,但钱财旺神功秘笈又是从何处得来呢?
洪正天突然道:“你们两位,当初因为我的一纸协议,假夫妻做到现在。如今限期已满,两位如何打算?”
洪朝晖道:“当初洪老镖头要隐山练功,叫我接手镖局事务,与你女儿假装成亲,而我为了将我大哥的儿子子豪抚育成人,于是双方各取所需,才达成这份协议。而如今洪老镖头大功告成,可子豪还很年幼,现在要是告诉他真相,他幼小的心灵恐还接受不了。洪老镖头,你看是不是再宽限几年?”
洪正天又是一阵大笑,他眼皮一翻,道:“好说好说!既然你有此要求,那我就应了你吧。反正,我也要去一趟江南,再去会一会钱财旺。”
洪雨露闻言,满心悲哀:爹爹的眼中只有他自己。他是一个相当自私自利的人。自己当初答应他的时候,是不忍心看他锒铛入狱。没想到现在事过境迁,他也大功告成,为什么就不想想我的命运呢?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不为我的终身大事想想?难道我跟洪朝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能过一辈子?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是自己心里想想。
她没说,她也不敢说!
洪朝晖突然问她:“听说你给豪儿在吃竹姥姥的‘仙汤’?”
洪雨露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道:“是的。”
“他病不是早好了吗?”
“现在在吃的这‘仙汤’不是用来治病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长身体的营养汤。”
洪朝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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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破晓。
大地渐渐光亮。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
镖局竟然也能闻到鸡啼。
木独桥突然惊醒。他迅速望了一下四周。
高墙铁壁,此处是“威震镖局”的仓库,里面还是黑暗一片。
我怎么会在此处睡着?他暗自好笑。
他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把剑,此剑有个非常威猛的名字叫“龙虎剑”,唯有青城掌门可配之。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九代传人了。
青城的剑法又玄又柔,使起来轻灵敏捷,往往以柔克刚,武林中人见之都不敢轻视。
有了剑,他的胆子就大了一半。
他迅速抓过“龙虎剑”,身子一纵,窜出“威震镖局”的仓库,外面果然已是一片光亮。晨风习习,空气清新纯净。
他见仓库外戒备已不再森严,心中思量,镖局仓库内已没有那批铁器,想必已然运将出去。自己稀里糊涂居然在仓库内找寻了一夜,而且还因身体疲倦困睡在那里,实在是太不应该。再一想这批铁器重量非凡,运送行走应是不会太快,自己岂能一错再错。
他是一个相当小心的人,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断,他飞快地来到镖局门口。
门口有人站岗。
亮光一闪,剑已出鞘。
站岗的人只觉脖子下一股凉意,低头一看,但见一把明晃晃地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颤抖着声音道:“大侠,有话好说。”
木独桥的话如剑一样寒冷:“说,昨晚是不是有镖车出门?”
站岗的结结巴巴地连说了三个重复的字:“有!有,有!”
木独桥冷冷地问道:“知道出镖的是什么物品么?”
站岗地小心地答道:“小的,不知道。”
木独桥又问道:“一共出去几辆镖车?”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三辆!”
“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这一次,站岗的回答得相当干脆。
木独桥想要得到的答案已经得到。他将剑一收,道:“你配合得真好,等着你们家的总镖头来赏赐吧。”
说完,用眼瞄了一下镖局门边,但见几匹良马正拴在大门边上,顾盼腾跃,神骏非常。其中一匹又高又大,其白如霜,长鬃如雪,知是好马,连忙抓过缰绳,飞身上马,冲了出去。
蹄声响起,得得之声不绝于耳,如同擂鼓,紧密而急促,但见马尾后尘土飞扬,刹那间,“威震镖局”已随着飞扬的尘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镖局的马都是好马。
而木独桥又是一个骑马的好手。
催马扬鞭,一路向西,天上的白云似乎也跟随着他在奔跑着。
道路时而蜿蜒时而通顺,路边树木林立,偶有野花点缀,木独桥此时哪有心思欣赏,只顾着催马赶路,马儿所过之处,惊起群鸟无数。
没命地奔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果然发现前面出现一队人马,依稀可见三辆马车,三辆马车同样的装束修饰,正如镖局门岗所说的一样。
功夫不负有心人,木独桥心中窃喜。
他将鞭子高高扬起,飞快地冲了上去。
正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没想到前面竟然出现了三个分叉路口。那三辆马车竟然分成三队分别朝三条不同的道路行驶过去。
三条道路,一条朝北,一条朝南,一条朝西。
木独桥这下犯难了,他在心中骂了一声娘。牙齿咬得恨恨地。这个洪朝晖果然诡计多端,居然用起了这一招。我应该往哪条路上追下去呢?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袋,灵光一现,心道:木独桥啊木独桥,你怎么一下子变这么笨了呢。我自东往西一路追赶而来,四川唐门本就在西边,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考虑吗?
他又开始笑洪朝晖,这是什么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任三岁孩童都可以想到,何必跟我斗这一智?
想罢,他赶紧朝西边那条道路追赶上去。
没一会儿工夫,他就追上了那辆马车。马车的车厢蒙着黑黑的布匹。
木独桥飞快赶上,超越了那驾马车,然后将缰绳一勒,马儿掉转头来,拦住了那驾马车。
赶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看上去极富精神,太阳穴高高凸起,外家功夫自然相当了得。
他见有人拦路,忙“吁”地一声,将马停住。
“阁下为何拦路?”马夫问道。
“你可是从‘威震镖局’而来?”木独桥喝道。
“没错!”马夫并不否认。
“这就对了,留下马车,放你一命。”木独桥盛气凌人地道。
“为什么要留下马车?”马夫一脸诧异地道。
“因为马车上的铁器我要了。”木独桥哈哈一笑道。
“马车上没有你所说的铁器!”马夫一脸正色地道。
“少来这一套,识相点滚开!”木独桥的脸色变得异常地难堪。
“马车上真的没有你说的铁器,只有两坛‘绍兴花雕’!”马夫看上去有点焦急。
木独桥岂肯相信,一个纵身掠了过去,人在半空,剑已出鞘。
阳光映着剑身反射出一道灿烂的亮光,直照马夫的眼睛。
马夫下意识地用手去阻挡了一下眼睛。
正在那时,剑尖从蒙在马车车厢上的黑布上划过长长一道口子,木独桥将剑一挑,黑布马上被剑尖挑了开来。
车厢中果然有两坛“绍兴花雕”,酒坛坛脖子上各缠着一条红丝带,鲜艳而靓丽。仿佛在讽刺着他的无知。
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铁器呢?
真的不在这车上?
木独桥顿时傻了眼。
娘的,还是上了当。木独桥骂道。
他心里寻思:自己真是低估了洪朝晖的智商。这的确很要命。像洪朝晖这样诡计多端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如此简单的事情来?我真是荒唐之致!
他又转念一想,自己骑马快速,要是快马加鞭,还是可以追上那批铁器。
他在心里回想三驾马车的不同之处。
突然他一拍脑门,心道:刚才朝北的那驾马车明显车轮滚动缓慢,而且地上被车轮碾过之后有很深的痕迹,铁器一定在那辆马车之上。
想罢,他赶紧调头,催马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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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有马车车轮碾过的痕迹。
会留下这样痕迹的马车,车上一定装着笨重的物体。
沿着这些明显的车轮痕迹,木独桥一路追赶。追至一处山崖下,果见前面出现一辆马车。从这辆马车的装饰来看,跟第一驾马车一模一样。同样用黑布罩着整个车厢。但马车的行速却比第一驾马车慢了很多。
木独桥心中又是一阵窃喜。唯有车内装有铁器重物,方才会显出拉车的马儿如此吃力。
木独桥仰天大笑,心中突出一口恶气。
他抬头望去,但见山崖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又有几股流水顺崖而下,水声涔涔,倒也自成一股别样的自然风光。
木独桥双脚一紧,挥鞭轻拍马尾,坐下良驹昂首骄嘶,马加速前奔,顺着崖坡,冲了过去。
两匹马儿突然并在一起,那匹拉着车厢的马儿似受到惊吓,前蹄突然扬起,一声长嘶,竟然驻足不前。
骑马的也是一个老手,见状立马策紧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木独桥见状将马横了过来,双目如闪电般射向骑马的男子。
但见那男子黑布包头,一身黑色劲装,浓眉大眼,看上去倒也是分外精神。木独桥心中也是一赞,这“威震镖局”能成天下第一镖局,也着实不是浪得虚名,连个赶车的马夫身手都是如此劲刚敏捷。
木独桥手腕一抖,腰间“龙虎剑”刷地一声脱鞘而出。他潇洒地一个伸手,剑柄已在他的手中。
剑身闪光,亮而白,明似镜,崖下景物已然显现在剑身上。
木独桥将握剑的手一伸,剑与手已成一条直线,剑尖指着马夫,仿佛一个延伸,就可以直刺马夫的心窝。
马夫居然也是相当沉得住气,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指着木独桥道:“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木独桥又是一连串“哈哈”的笑声,这声音狂妄而放肆。
“阁下是不是来自‘威震镖局’?”木独桥冷冷地问道。
“是!”马夫回答得相当响亮而干脆。放眼天下,哪个“威震镖局”走镖的镖师不以自己是天下第一镖局的镖师而自豪?
“你这样回答,好像蛮有趣的样子。”木独桥居然调侃道。
“敢这样戏说‘威震镖局’的人,好像也不多。”马夫不卑不亢地道。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那么神气活现。唉,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可怜虫。”木独桥一边摇头,一边嘴中还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死。”马夫道。
木独桥又是一阵冷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居然还问得出口?你要死,是因为有人要杀你!”
“杀我的人是你么?”
木独桥故作惊讶地道:“哇,猜得可真准!”
马夫看上去不像很紧张,他居然不慌不忙地道:“一个剑客拔剑都会有一个拔剑的理由,同样,一个凶手杀人也都会有一个杀人的理由!”
“你想知道这个理由?”
“我想,非常想。谁不想死得明白点呢?”马夫道。
木独桥冷眼横扫了一下车厢,道:“这样的形式下,我想你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说真话。”
马夫道:“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
木独桥道:“你实在不应该运这批货,运这批货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那只有死!”
马夫一脸狐疑地看着木独桥道:“这批货用黑布罩着,你有透视眼能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木独桥道:“我不用看就知道。”
马夫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
“真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很重!”
“确实够重,你看马儿都累得这副模样了。”
“所以,我不看都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木独桥将眼皮一翻,道:“纯铁!送往‘四川唐门’去的纯铁!”
马夫道:“你真会开玩笑,我这条路朝北,‘四川唐门’朝西,我怎么可能会去那里。”
木独桥道:“你就是怕我前来劫镖,才故弄玄虚走这样的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随时可以转弯。”
马夫道:“就算你这样说的是对的,可你猜的物品还是错的。”
木独桥冷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拿这话搪塞我。”
马夫道:“我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说实话。”
“你以为我会信?”
马夫道:“如果车厢里装的不是你所说的纯铁,你怎么说?”
木独桥横眉道:“如果车厢里不是我所说的纯铁,那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马夫道:“你要是去做生意,倒是个不会亏的主。”
木独桥道:“你马上会知道我是不是这样的主。”
说罢,他将身跃起,如鹰击长空,窜至马车上面。突然身子倒转过来,头下脚上,双手握剑,笔直地刺向盖在马车上的黑布。
龙虎剑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支毛笔,从车厢的前头笔直地划向车厢地末端。
原本绷紧的黑布顿时松垮下来,破裂成两块,掉到了车厢的两边,正好盖住了两只马车车轮。
物是重物,但却不是木独桥希望看到的纯铁。而是一堆花岗石。满满地一车厢花岗石。
木独桥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如同猪肝一样的红。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长长地怪叫。
他突然举剑砍向马车的车厢,激起一堆飞石。
马夫摇了摇头,道:“糟蹋石头可以,但别糟蹋了你手中的那把好剑。”
木独桥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仿佛火上浇油,他怒目圆睁,提剑就往马夫身上刺去。
马夫赶紧将身离马,远远地躲开,一边忙喊道:“你说过不杀我的,可不许反悔!”
木独桥气冲冲地道:“此一时,彼一时,杀了你,天下又有谁知道我曾经答应过你的话。”
马夫脸色一变,道:“宁可跟士兵讲理,也不可跟小人讲理。”
木独桥更加发怒,道:“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马夫见木独桥又冲将过来,再次远远地退开道:“你别忘记了还有一辆马车。”
木独桥闻言,突然一愣,手竟也停了下来。
马夫又道:“像你眼力这么好的人,一定已经发现了像这样的马车总共会有三辆。你在我身上砍一刀,那一辆马车就多跑出百丈,你要是一直砍下去,那我保证你永远也追不上那辆马车了。”
木独桥突然翻身上马,一句话也没扔下就骑着马儿飞奔而去了。
马夫的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
“你最好永远也别跟我们洪总镖头斗,因为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木独桥他根本就没有听到。
即使他能听到,在他的心里,也一定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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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呼啸。
路在延伸。
从西往北,再由北向南,木独桥兜了一个大圈子。
再好的马也有跑累的时候,尽管木独桥使劲地挥着鞭子拍打着坐骑的屁股,但是马却越跑越慢,连喘气都变得粗重,不再喷气成云。
但是木独桥不想停下来。他知道只要一停下来,不用说马,就连他自己都不会再有信心去继续追赶。
就这样又跑了一段时间,突然,他发现前面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
河的两旁栽有垂柳数棵,虽还未抽枝,但也长条分披,迎风袅袅。
河道较宽,水流湍急。让身下这骑已经快精疲力竭的马儿去飞跃这条河流,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正在他纠结难下的时候,他突然眼前一亮。
他竟然发现河的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和前面两辆马车的装束一模一样,也是用黑色布匹罩盖着整个车厢。
这使木独桥渡河的欲望飞速地膨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别说渡桥,就连一根木块也没有。
他已不会再去考虑那驾马车为何会出现在河的对面,也不再去思索为什么那驾马车此时悠闲地停在河的对面不动,仿佛就等着他过去。
木独桥将心一横,高高举起马鞭,狠狠地拍打在马的屁股上。
此时的马儿居然使起了性子,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长嘶,但却就是不肯往前冲去。
木独桥见状,大喝一声:“畜生!”将手一抖,“龙虎剑”闪亮出鞘。
他倒转剑柄,剑尖朝下,一剑扎入马屁股中。
白马疼痛难忍,腾空跃起,朝河中窜了过去。窜至河中央,终于气力不支,载着木独桥迅速下坠,眼看着连人带马要跌入水中。
木独桥毕竟是一派掌门,当然胆大艺高,但见他迅速起身,离开跨下之马,再将脚尖在马背上一点,整个身子已腾空跃起,如同一只盘旋于空中的雄鹰,横横地掠向河的对岸。
再看河中,白马挣扎扑腾了几下,已然没入水中,水面上却还飘着脱落的红鞍紫辔,映着阳光,分外刺眼。
木独桥哪有心思顾及这些,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飞掠到马车上面,又在马车车厢上一个借力,轻轻落于马车车头。动作连续贯通,一气呵成。
他拍了拍手,望了望赶车的马夫。
马夫一身服装衣饰华丽高贵,英姿飒爽,头戴一顶斗笠,斗笠前沿压得很低,见不到完整脸面。
“你终于来了!”马夫声音不响,但却吐字清晰,听在耳朵之中,竟有一种无比的威严。
木独桥闻言心中一怔,道:“你知道我要来?”
马夫说了一句让木独桥非常意外的话:“我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
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就是我不怕你来,而是我非常希望你来。
木独桥道:“你是谁?”
马夫将手轻轻提起,缓缓地摘下了那顶斗笠。
马夫居然是洪朝晖。“威震镖局”的总镖头洪朝晖。
洪朝晖神色甚庄,嘴角轻轻一笑,道:“木掌门,认识我么?”
木独桥道:“大名鼎鼎的‘威震镖局’洪总镖头,岂会不认识?”
洪朝晖点点头,道:“很好!木掌门今天如此辛苦奔波,所为何事?”
木独桥心想,这不明知故问吗?但在口中还是显得客气:“在下当然是为了四川唐门的那批纯铁而来。”
洪朝晖故作惊讶地道:“四川唐门需要那批纯铁打造暗器,难道青城派也开始要改剑为暗器了?”
洪朝晖的话表面听上去再正常不过,但话中带刺,言外之音却是骂人于无形。木独桥又怎会听不出来。
木独桥现在倒是沉得住气,拱手道:“洪总镖头真是说笑了。江湖中人人皆知四川唐门欺负我青城太甚,我青城即使不用这批铁器,也断然不想让铁器落入四川唐门之手。洪总镖头是明白人,自然懂我这话的意思。”
洪朝晖道:“我不懂!”
木独桥脸色一变,道:“不管洪总镖头懂还是不懂,今天这批货我是要定了!”
洪朝晖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难道要强抢?”
木独桥道:“不得已,而为之!”
洪朝晖轻蔑地一笑,道:“要抢可以,但也要是有货才能抢。”
木独桥哈哈一笑,道:“你家镖局出门三驾马车,前面两驾马车装的都不是纯铁,那这批货自然在你的车上了。”
洪朝晖冷冷地道:“错!”
木独桥奇怪地问道:“错?什么意思?”
洪朝晖道:“你真是聪明过头。你看哪家镖局出镖不是由众镖师前拥后护,严密把守的?我这三辆马车都分别只由一个马夫赶路,你说如此重要的货在马车之上,合乎情理吗?”
木独桥愣住。
“那你的意思是?”木独桥问道。
洪朝晖轻描淡写地道:“那批货我于昨晚灭灯之时,就已派人送往了四川唐门,按理货物沉重,他们行走也自然不会太快。你要是一出镖局就使劲追赶的话,没准还可以追上。但是现在这样到处兜着圈子,再给你十匹快马同时拉着你去,也没用了。”
木独桥懊恼地道:“你算准我会兜这个大圈子?”
洪朝晖将手一摊,道:“我这不已经证明了吗?你追铁心切,第一反映肯定会以为那批纯铁是在朝西边行驶的马车上,当你发现不是时,一定会想起那辆载着重物的马车,于是你就会向朝着北边行驶的马车追赶。当你又发现不对时,你就只剩下这一辆马车了,所以你会毫不犹豫地赶过来,因为那时你已别无选择。”
洪朝晖说完,跳下马车,亲手将黑布掀开,他指着空空如也的车厢道:“所以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带着这驾空马车,守在这里等着你的到来!”
木独桥圆目怒睁,“龙虎剑”再度出鞘,拿提起剑,指着洪朝晖道:“我杀了你!”
洪朝晖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道:“想杀我?不急,不急!”
木独桥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洪朝晖不紧不缓地道:“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也不枉你今天跑了这么多的冤枉路。”
木独桥冷冷地道:“有屁快放!”
洪朝晖摇了摇头道:“像你这样没有修养的掌门人,又怎么能带好自己帮内的兄弟姐妹?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也好让你快点回去拯救自己的帮众。”
木独桥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洪朝晖道:“听说有三个人投奔到你青城去了,现在事主正往你青城派的大本营赶去。你要是去迟了,没准已是鸡犬不宁了。”
木独桥一听这话,举剑又想砍杀。
洪朝晖赶紧挥手阻拦,道:“慢着,那个找上门去的事主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居说他现在在江湖中相当的红,因为他有一把神奇的剑,这把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雪剑’,传说是武林前辈莫老前辈留下来的。这个人的名字叫沈寒竹,你一定不会陌生!”
木独桥一声不响,似在沉思。
洪朝晖道:“好了,我话也转达了,我也应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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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不到的地方,除了屋内,还有车厢内。
关上窗,可以拒绝风。
关上门,可以拒绝人。
现在马车车厢内不仅关上了窗,也关上了门。
没有风,但有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有时不会骑马也是一种幸福。坐在车厢内,人会惬意而温暖。
傲雪冷若冰霜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一丝笑容,她突然问道:“阎大捕快和余大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同行?”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他们不是不愿意和我们同行,他们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傲雪看着沈寒竹,明眸如一汪清水:“什么事那么重要?”
沈寒竹道:“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傲雪低着头想了一下,仿佛在猜这个人是谁?
沈寒竹笑道:“你一定猜不到他们要找的这个人会是谁?”
傲雪却意外地答道:“我知道!”
沈寒竹微笑着道:“这次我赌你猜错。”
傲雪道:“没把握的事我一般不说。”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他是谁?”
“南宫荣!”
沈寒竹瞪大着眼睛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傲雪淡淡地道;“你家的那批铁器从江南被运到了‘威震镖局’,将这批铁器卖给四川唐门的人正是南宫荣。”
“然后?”
“然后这里有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将这批铁器卖给南宫荣的?”
沈寒竹道:“他们查的是那批黄金劫案,看上去我沈家的铁器跟黄金劫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的?”
傲雪非常干脆地道:“时间!”
“时间?”
“没错!因为黄金劫案和沈家铁铺血案也就是你父母被害发生的时间是同一年。”
沈寒竹沉默了。
也许他也在思考这两件案子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也许他只是因为傲雪提到了他父母被害而心里悲伤。
傲雪见沈寒竹不说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提及他父母,于是叉开话题道:“我们这是往青城方向去的吗?”
沈寒竹点点头道:“没错。去青城不是你的主意吗?”
傲雪道:“我可不可以改变一下主意?”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她,问道:“改变主意?什么意思?”
傲雪道:“我想去峨眉山。”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你不是急着要把那三个逃脱的人抓回来吗?”
傲雪没有否认:“是,我非常急!”
沈寒竹道:“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你们瑶池宫如果要告诉钱老爷他想打天山雪莲的主意是枉费心机,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没必要退回三个活人过去。”
傲雪道:“这是余宫主的主意。其实,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目的?”
“护送他们回江南。”
“护送?”沈寒竹惊呼。
傲雪点了一下头,道:“你没听错,是护送!”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要护送?他们都是有功夫的人,完全可以自己回江南。”
傲雪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她正色地道:“但凡来过天山瑶池宫的人,下山后总会被人劫持。”
“还有这等事?”
“有!”傲雪道,“你看我像骗你的样子么?”
沈寒竹看着傲雪道:“不像。这么说来,反倒还是余宫主一片好心了?”
“那是必须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中途逃脱?”
傲雪不答反问:“如果换成是你,有人把你送往自己的家乡,那里有你的亲人,朋友,有你熟悉的一草一木,你会不会选择逃脱?”
沈寒竹道:“我自然不会,不仅不会,还会相当感谢送我过去的人。”
傲雪肃然地问道:“那他们有没有逃脱的理由?”
沈寒竹道:“只有一个。”
“哪一个?”
“就是回去后,因为没完成任务,钱老爷会惩罚他们。”
傲雪道:“你很熟悉钱老爷,你觉得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沈寒竹摇头道:“看上去不像。”
傲雪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我去青城,并不是去抓他们,而是去救他们。”
沈寒竹一头雾水地问道:“救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傲雪道:“因为他们决不是自己半途逃走的,而是被劫持走的。”
沈寒竹半信半疑地道:“青城的人为什么要劫持他们?”
傲雪道:“这个问题,你到了青城后,青城的人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沈寒竹道:“那你刚才怎么说要先去峨眉山?”
傲雪道:“这事情,也许从峨眉掌门妙静师太的口中也能了解清楚。所以我想先去峨嵋山。反正峨眉离青城也不是很远。”
沈寒竹思索了一下,又问道:“那我也上过天山瑶池宫,为什么没人来劫持我?”
傲雪冷冷地道:“这不来了么?”
语音刚落,但听马车车厢上“叮叮叮叮”一连串声响。
傲雪轻声道:“我说要选一辆铁架的马车,你看,没错吧?”
沈寒竹朝她竖了竖大拇指,道:“三十二把飞刀,朝三个方向射过来。”
傲雪似乎一点都不紧张,她轻轻地问道:“人呢?一共来了几个?”
沈寒竹肯定地道:“十六个!”
健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马车缓缓地停下。
外面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叫声:“车厢内的人赶紧给我滚出来,我是青城派的郎新,交出你的银两,放你一马!”
沈寒竹苦笑了一下,看着傲雪道:“他们到底是来劫财的还是劫人?”
傲雪也似有些糊涂了,竟回答不上来。
沈寒竹道:“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傲雪点了点头,轻声地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中一暖,回过头来,道:“我一定会的。”
傲雪的脸颊竟然有红晕出现。
沈寒竹提剑走出马车,但见马车前面横横地站了一排人。不多不少果然一十六个,统一的青衣劲装,统一的手持多环钢刀。赶车的马夫已经被这架势吓得浑身发抖。
中间那个人长得尖嘴猴腮,模样猥琐。他一见沈寒竹出来,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尖声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沈寒竹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突然道:“你是青城派的?”
那人忙道:“我是青城派的郎新!”
沈寒竹横眉冷冷扫过那一排人,道:“青城派的人改学刀了么?”
郎新道:“是又怎样?”
沈寒竹笑道:“不怎么样。”
郎新跳起来道:“识相点快把银两交出来。”
沈寒竹突然问道:“刚才的飞刀是你们射的么?”说完指了一下掉落在地上的飞刀。
郎新的脸上突然变得恐慌,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的!”
一边说,一边居然转过身去,道:“兄弟们,我们撤。”
正在这时,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你们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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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声音,一条人影急射而来。
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长身老者,灰衫灰履,脸上杀机隐隐,眼神中露出骇人的目光。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郎新的身上。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灰衫老者冷冷地道。
郎新脸露怯意,懦懦地道:“哪......哪一句?”
灰衫老者指着地上的飞刀,道:“这三十二把飞刀是谁射的?”
郎新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您老人家射的。”
这话说得沈寒竹心里也是一惊,一个人同时要把三十二把飞刀分成三个方向射向同一个地方,这是何等的功力?
灰衫老者鼻孔里“哼”的一声,同时将眼皮一翻,道:“你识得我?”
郎新一个劲地点头道:“识得,识得。您老人家是......”说到这里,他突然看了看沈寒竹低头不语。
“是谁?你说!”老人看上去是个怪脾气,居然朝郎新咆哮。
郎新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您......您老人家是青城项通天老前辈。”
项通天发出一串刺耳的怪叫,道:“既然你识得我,那你一定也听说过我的手段。”
郎新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他颤声道:“是,是是!”
项通天道:“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郎新忙点了点头,嘴巴在动,却已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项通天又是一串怪笑,笑得沈寒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沈寒竹心想:听他们两人交谈,怎么不像是同一门派中人?
果然,项通天道:“既然你这么怕我,为什么还有胆冒充我青城门人?”
郎新道:“项老前辈饶命,我们冒充青城门人只是想劫财容易些。”
项通天冷冷地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话音一落,长剑“铮”地一声出鞘,一溜精芒电闪,直奔郎新而去。
郎新赶紧招呼道:“大家一起上!”说完,挥起钢刀,扫,点,扛,打,竟也将刀舞得虎虎生风。
项通天见十六个人同时围攻自己,冷笑一声,蓦地一个回旋,银芒暴长,剑点如骤雨般射向那十六个人。
只听得一连串惨叫之声,天上已经下起了漫天红雨。
那是人的血,血已成了雨。
十六个人都已倒在地上。
这是项通天最拿手的“啸云剑法”!他使这样的剑法只失手过一次,那一次他败给的人是凌世狂人莫无为。与其说交手,不如说还没交手就输了。因为他连剑也没拔出,莫无为的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再失过手。所以他觉得现在躺在地上的十六个人,都已经身首异处了。纵是沈寒竹也是一声哀叹。
然而,这一次,偏偏有了一个意外。
只见一个人爬了起来。
这个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正是郎新。但是已不再是那个完整的郎新了。因为他的一只胳膊已没了。在项通天使出“啸云剑法”的时候,他情急之下用自己的胳膊护往了喉咙。
胳膊断了,命还在!所以他活着。
虽然看上去他很痛苦。
当他发现另外十五个人都已经惨死的时候,他甚至希望刚才还不如不用手臂膊去挡那一剑。
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有时候好死不如烂活着,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项通天的脸色变了,他阴沉着脸道:“你居然还没死?”
郎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项通天,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的左手捂着右手断臂处,手上已全是鲜血。他的脸已经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
但是他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项通天道:“你实在不应该爬起来。你爬起来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你应该清楚我项某的手段。在我的手里,决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郎新又开始发抖,其实他现在并不是因为害怕在发抖,而是气愤。十五个跟着他的兄弟已死,他确实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勇气。
同样,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他是没力气说话?还是没勇气说话?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就是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沈寒竹:“既然没有把人杀死,那么这个人就不应该再死。”
项通天怒目一扫,道:“敢跟我这样说话的人,真的很少。”
沈寒竹微微一笑,道:“很不巧,这里就有一个。”
项通天指着地上那十五个人的尸首,道:“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吗?”
沈寒竹道:“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见了。”
项通天道:“你怕不怕我也在你的脖子上来那么一下?”说完,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装了一个切杀的动作。
沈寒竹又是微微一笑,道:“有那么一点害怕。”
项通天一愣,道:“只有一点?”
沈寒竹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真的只有一点。”
项通天指了一下手中的剑,道:“你识不识得‘啸云剑法’?”
沈寒竹略一沉思,道:“听说过,据说是青城四大剑法之一。”
项通天道:“刚才我使的这一招就是‘啸云剑法’!”
沈寒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哇——”他故意拖着长音。
项通天得意地道:“这下怕了?”
沈寒竹伸出手指轻轻地摇了一下道:“还是只有一点点。”
项通天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使这套剑法,还从来没有失过手。”他故意不提输给凌世狂人莫无为的那一次。
这时,马车里面一个甜美的声音传了出来:“没失过手倒是未必,不过常赢也是真的。只是我听说,输给你的人,没有一个是武林七大门派三大帮的成名人物。这就好像一个大人找一个小孩子打架一样,打赢了又算得了什么?”
字字句句口齿清晰地传到了项通天的耳朵里,他不禁恼羞成怒。
他吼道:“马车内是哪个贱人做着缩头乌龟,给爷爷滚出来。”
“想当我爷爷?你还不配!”傲雪一边说,一边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白衣及地,如仙子般轻盈而圣洁。
当项通天看到傲雪的脸时,突然脸上起了很复杂的变化,他突然惊叫起来:“你,你,你......”
突然,他一个转身,飞也似地走了。
傲雪一脸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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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惨人的打斗结束,大地又恢复了平静。
郎新突然发出一声呛咳。
他的身子依然在发抖。
沈寒竹走到他的面前,突然蹲下身去,从地上拾起了一把钢刀。刀厚重而光亮,刀身上沾着鲜血,不是项通天的,却是郎新自己的血。
他看着郎新的时候,郎新也在看着他。郎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的眼里已是一片死气,即使现在沈寒竹提刀是为了杀他,他也不会再感到恐惧。
沈寒竹问道:“这把是你的刀?”
郎新将头一仰,道:“没错,你可以拿它杀了我,死在自己的刀上,也是一件比较有幸的事。”
沈寒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想杀你。”
郎新一愣,道:“但是我该死。”
沈寒竹道:“你确实该死。”
郎新将眼一闭,道:“所以你可以动手了。”
沈寒竹道:“我说过了我不杀你。”
“为什么?”
沈寒竹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道:“因为地上躺着你这么多的兄弟。”
郎新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道:“正因为他们死了,所以我生不如死。”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不,正因为他们死了,所以你必须得活着。”
郎新不解地看着沈寒竹,稍作沉思,道:“你是说要我替他们复仇?”
沈寒竹道:“除了复仇,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其他的结果?”
郎新又是一愣,道:“你是说?”
沈寒竹道:“这么多跟着你的兄弟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你总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郎新突然沉默。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椎心刺骨的痛楚。
一个人,有时想死很容易,要活着,却很艰难。
但是你不得不活着。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更多的时候,是为别人活着。这别人包括亲人,朋友,认识你的和你认识的人。
沈寒竹突然提刀,刀光一闪,他从自己的衣服上割下一块布来。
他上前替郎新包扎好伤口。伤口还在滴血,血水一下子浸透了刚包扎上去的衣布。
郎新的眼眶竟然渗出泪水。
“我是来害你的,你却救了我!”郎新感动地道。
沈寒竹轻轻地道:“害人可以有很多种借口,但救人却不需要任何理由。”
郎新突然下跪道:“大恩不敢言谢!”
沈寒竹忙将他扶起,道:“千万不要这样说。”
郎新声音哽咽地道:“大侠以德报怨,郎新铭记在心,他日如果用得着我郎新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个时候,傲雪插嘴道:“你也不用记着他的什么大恩,这样吧,如果你一定非得要报答他,那么你现在就告诉他,这三十二把飞刀是谁射的?”
沈寒竹一听傲雪的话,心想:这三十二把飞刀刚才郎新不是说了是项通天所射,傲雪怎么还会有此一问?
没想到郎新果然答道:“这三十二把飞刀乃是‘四川唐门’的人所射。”
沈寒竹“啊”的一声惊呼,但马上想到自己身陷四川唐门“卧龙厅”的时候,就已经尝到过唐门飞刀暗器的厉害,而青城派本就不会使用暗器,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傲雪又问道:“那你刚才在项通天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四川唐门?反而说成是项通天所射?”
郎新正色道:“项通天是青城派的人,江湖中人人都知晓青城和四川唐门水火不容誓不两立,我要是从嘴中吐出四川唐门四个字,那么,我一定会死得相当难堪。”
傲雪道:“照你这么说,项通天本就知道这飞刀是四川唐门中人射的了?”
郎新点头道:“他一定知道!”
傲雪道:“那他为什么当时不点破?”
郎新一本正经地道:“他吓人的本事比他真实的本事要大很多。姑娘冰雪聪明,一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傲雪冷冷地道:“他真实的本事并不差!”
郎新望了一眼地上兄弟们的尸首,脸上不禁红了一红。
傲雪看了沈寒竹一眼,道:“问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沈寒竹对郎新拱手道:“你多保重!”
郎新望着沈寒竹,他的精神似乎振作了点,拱手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沈寒竹一听“大侠”两字,竟似有点不自然,忙还礼道:“在下沈寒竹。”
郎新的目光顿时变得异样起来,他在想什么?
沈寒竹说完走到马车前,对着浑身发抖的马夫道:“你还能继续赶车吗?”
马夫一听可以走了,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一匹快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忙道:“能能能!”
马一声长嘶。
车轮滚动。
车厢内没有风,温暖如春。
沈寒竹突然问傲雪:“四川唐门的人在暗处向我们射了飞刀,为什么他们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傲雪道:“因为他们知道车厢内的人是大名鼎鼎的沈大侠!”
沈寒竹道:“你又挖苦我。”
傲雪面无表情地道:“我说的是实话。”
沈寒竹思忖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明白。”
傲雪道:“你指的是那个青城的项通天为什么见到我就突然逃走了?”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是的,这真的令人费解。”
傲雪将衣衫一展,道:“我长得像是魔鬼么?”
沈寒竹道:“傲雪姐姐国色天香,怎么可能是魔鬼?”
傲雪一听,脸上微红,道:“你少贫嘴。”
沈寒竹猜测道:“他会不会认错了人?”
傲雪面色一正,道:“有这个可能。”
沈寒竹道:“你是江湖第一美人,跟你长得相像的人,也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她又会是谁呢?”
傲雪白了他一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寒竹转了一个话题,道:“我们现在是去青城呢还是去峨眉?”
傲雪想也不想地道:“峨眉!”
沈寒竹道:“跟马夫说过了吗?”
傲雪道:“他没你这么笨!”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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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突然轻微颠簸起来。
傲雪看了一眼沈寒竹,道:“到峨眉山了。”
沈寒竹问道:“你怎么知道?”
傲雪不以为然地道:“我来过几回,知道这里的山路。现在我们的马车应该开始上山了。”
沈寒竹打开车窗,但见外面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心中不禁一声赞叹:这峨眉山果然景色秀丽,婀娜多姿。
正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刀剑之声。沈寒竹脸色微变,道:“傲雪姐姐,你可听到打斗之声?”
傲雪白了他一眼,道:“多管闲事。”
沈寒竹被她说得脸上一红。
又过了一会,这刀剑之声愈浓,还传来几声吆喝,时重时轻。沈寒竹终于忍不住道:“你慢些行走,我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
“你......”傲雪只说了一个字,沈寒竹已提着雪剑从车窗中窜了出去。
沈寒竹寻声赶去,几个起落,便已临近事发之地。他一个纵身,跃上一棵大树,施展的正是上乘轻功“直上青天”!
他向下望去,但见树木丛中的一处空地上,有十多个官兵围着一个年老的尼姑,那老尼正是峨嵋掌门妙静师太。
而在这个包围圈外,竟还三三两两地躺着几个尼姑,头发凌乱,衣服血迹斑斑,偶有呻吟声从嘴中发出,显然是受伤非轻。
包围圈越缩越小。
妙静师太的剑始终向上提着。只要她的脚步一动,那几个官兵也跟着移动。
沈寒竹心想:听师父说过,峨眉的剑法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先至,但是妙静师太势单力薄,那几个官兵个个生猛异常,纵然她能诛伤一二,最终落败的也一定是妙静师太。想到此处,不禁也替妙静师太捏了一把汗。
只听得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粗着嗓子吼道:“妙静老尼,快快把她们交出来,免你一死,不然,我们李将军一定将你峨眉匪窝杀得片甲不留!”
沈寒竹听到“李将军”三个字,不禁心中思忖:那个军官所说的李将军不知道是不是傲雪师姐听风的相公李祺?而妙静师太虽然生性刚直,喜打抱不平,但却是明理之人,怎么会惹上军官?而军官口中的她们又是什么人呢?
但听妙静师太冷笑两声,道:“我们峨眉派乃清静之地,从不跟官家来往,你说的那母女两人,我妙静闻所未闻,你叫我如何将人交出来?”
那军官一听,“哈哈”一阵大笑,笑闭,将眼皮一翻,道:“老尼姑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杀了这个老尼,她门下的女弟子大家都分了去吧!”
妙静师太闻言怒不可遏,但见她眉毛一竖,怒目圆睁,身子一个横冲,举剑就往军官身上刺去。那军官身手竟也相当敏捷,轻轻一个闪身,躲过这一剑。
妙静师太见一剑刺空,身子往边上一挪,没想到背后冲过来一个官兵,提刀就往她头上砍去。
妙静师太反应神速,将剑柄调转,一剑从自己的腋下反转着刺了过去。但听“啊”的一声,这一剑正刺中对方胸膛。妙静不及多想,剑已从他身上拔出,血水四溅。
官兵们见状,挥舞着手中之刀,齐向妙静师太招呼过去。
妙静师太果然身手不凡,但见她穿梭在官兵之中,剑法变幻莫测,每一剑刺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剑如灵蛇游走,一剑变两剑,两剑变四剑,到后来只见四面八方全是剑影,沈寒竹也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自叫好。
片刻之间,又有几个官兵倒于地上。
但是这样的打法,也极大地消耗了妙静师太的体力,她毕竟已经年老体衰,时间一长,气息已变得不匀,剑也渐渐地慢了下来。
那军官看得明白,心中一喜,忙大声呼道:“大家再加把劲,老尼姑不行了。”
远端的沈寒竹见状,心中也开始焦急。再这样下去,妙静师太恐必败无疑。他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钱财旺给他的人皮面具戴上,然后又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来蒙在脸上。
树枝轻摇,人已如大鸟轻轻飞出,空中一个翻身,落在了妙静师太的面前。正好有一个官兵一刀狠狠砍来。沈寒竹身子未动,将手一伸,竟然捏住了那把刀背,再顺势一拉,把那官兵连刀带人拉了过来。马上,他又将手一松,那官兵站立不住,一个踉跄,倒于地上。再看那一把刀,居然已经断成两截。
沈寒竹露了这一手,顿时把一群人都愣在了原地。这样的功力和招式,他们闻所未闻,睹所未睹。
还是那个带头的军官胆子稍大,虽然沈寒竹这一手也震住了他,但毕竟上面吩咐下来的事情要是他没办成,挨骂的滋味也不会很好受。
只见他上前一步,将手一拱,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出手伤我弟兄?”
沈寒竹将手中雪剑拿出,在他面前一晃,道:“识得此剑吗?”
军官看了半天,摇头道:“不认识。”
沈寒竹“哼”了一下,道:“井底之蛙!”
“你......”军官平时习惯了耀武扬威,哪受过此等窝囊之气,一听这话,就想破口大骂,但是刚说出一个“你”字,心想此人武艺高强,自己断然不是他的对手,再说是友是敌也还不得知,当下不敢得罪,于是又陪笑道:“那是那是,在下见识不广,还望兄台见谅。”
沈寒竹心中好笑:真是一棵墙头草。
他故意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道:“连这把剑都不认识,就没有资格再跟我说话,还不快滚!”
那军官当然不甘心如此走开,于是道:“不急,不急,敢问大侠你可知道我们是奉谁之命在办事吗?”
沈寒竹斩钉截铁地道:“不知道!”
军官的脸上竟然还能挤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我们是奉了李祺李将军之命来这里办事的。”
沈寒竹心中一动,果然是那个李祺,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李将军近来可好?”
军官一听这话,马上绽开了笑脸,道:“原来大侠跟李将军认识?”
沈寒竹将脸一板,虽然他蒙着布巾,别人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却相当地冰:“不认识!”
军官的脸又是一变,道:“听大侠的语气,纵然没见过李将军也一定是听说了李大将军的英名,大侠可否看在李将军的面子上,让过一边?”
沈寒竹道:“你说让就让么?那我的面子不是也没了?”
军官这下发怒了,他恶狠狠地道:“有种的留下姓名!”
沈寒竹响亮地道:“我姓莫,叫莫无为!”
说完,心中也是长出一口气:莫老前辈,我一定将你匡扶武林正义的精神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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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叫段万行,他是李祺的得力助手。
能得到威风八面的李大将军赏识的人当然也不会是个相当简单的人。
李大将军的名声,无论到哪里,搬出来都可以吓出一堆人的活灵。
敢跟大将军李祺公然为敌的人真的不多。但是今天,他不仅碰到了,而且还一下子碰到了两个。
一个是妙静师太。
另一个就是沈寒竹。
段万行指着沈寒竹道:“姓莫的,你为什么要帮这个老尼姑?”
他一定没有听说过莫无为,至少没有见过莫无为本人,所以沈寒竹说他是莫无为,他就信了。
沈寒竹道:“因为她是女人,而你们是男人。如果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这个男人一定不是好东西,如果是一堆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这堆男人简直就是一群猪猡。”
段万行的脸马上变成了猪肝色,他恨恨地道:“你跟我作对,就是跟李大将军作对,但凡跟李大将军作对的人,无一不是下场悲惨的。我希望你把你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收回去。”
沈寒竹仰天一笑,道:“我半个字都不想收回。”
段万行气急败坏地叫道:“别给你脸不要脸。”
沈寒竹道:“我的脸已经有了,不需要别人来给。我不喜欢杀人,但是不喜欢不等于不会。所以,在我改变主意前,你最好还是赶紧在我眼前消失。”
段万行果然走了,而且走得很快。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他的那帮官兵兄弟。
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所以段万行能活到现在。
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妙静师太缓步走到沈寒竹面前,她似还没完全恢复体力。因为她的气息看上去仍然很不均匀。
沈寒竹将双手乱摇,先行开口道:“你一定很想谢我。”
妙静师太笑道:“你怎么知道?”
沈寒竹道:“无论是谁救了谁,被救的人一定会很感激那个救他的人。”
“应该的。”妙静师太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莫无为?”
沈寒竹一愣,道:“你知道我不是莫无为?”
妙静师太道:“我当然知道。我这辈子只有两个人救过我的命。其中一个就是莫无为。”
沈寒竹道:“所以你确定我就不是那个莫无为?”
妙静师太点头道:“是的,我确定。”
沈寒竹好奇地问道:“当初他为什么要救你?”
妙静师太道:“因为我救了别人。”
沈寒竹更加好奇,瞪大眼睛望着妙静师太道:“你救了别人,他就一定要救你?”
妙静师太肃然道:“因为我救人后没跑多远,又被围困住了。”
沈寒竹问道:“连同被救的人?”
“是的!”
“所以莫老前辈把你和你救的人一起给救了?”
“是的!”
沈寒竹继续问道:“你救的人是谁?”
妙静师太答道:“一对母女?”
沈寒竹道:“就是刚才那个军官口中的那对母女?”
“是的!”
沈寒竹心想:原来军官所说的倒也是实话。于是又问道:“那对母女是什么身份?”
妙静师太居然说出这样三个字:“不知道!”
沈寒竹纳闷地问道:“围困她们的人是谁?”
妙静师太还是回答:“不知道!”
沈寒竹愈发不解:“那这对母女现在人呢?”
妙静师太沉思了一下道:“我将她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是不是又会问很远的地方在哪里?”
沈寒竹道:“我当然不会这样问。”
妙静师太看着沈寒竹,突然道:“你可不可以将你的蒙面布巾拿掉?”
沈寒竹道:“你想看我的真面目?”
妙静师太道:“我非常想看。”
沈寒竹点了点头,轻轻地扯下了蒙在脸上的布巾。
突然妙静师太发出一声惊呼:“是你!”
沈寒竹奇怪地看着妙静师太的反应,道:“你以为我会是谁?”
妙静喃喃地道:“我以为你会是沈寒竹。”
沈寒竹道:“为什么这么说?”
妙静指着他手上的雪剑道:“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雪剑么?”
沈寒竹点头道:“是的!”
妙静师太道:“在‘万水帮’的时候,我看到过沈寒竹拿着这把剑。”
沈寒竹笑道:“所以这把剑现在一定还在沈寒竹的手里。”
妙静师太道:“你是说你就是沈寒竹?”
沈寒竹点头道:“是的。”
说完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大礼,道:“晚辈沈寒竹见过妙静师太。”
妙静师太将信将疑地看着沈寒竹,道:“那你脸上这面具是从哪里而来?”
沈寒竹心里一动,问道:“师太见过这副面具?”
妙静师太点了点头,道:“我不只见过一回。”
沈寒竹问道:“在哪见过?”
“天山!”
“少林寺!”
“华山!”
妙静师太连说了三个地方。而这三个地方,居然都是名列武林七大门派。
沈寒竹将人皮面具拿下,放在手上仔细端详。
妙静师太问道:“这面具到底是谁交给你的?”
沈寒竹内心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答道:“钱老爷!”
妙静师太问道:“你说的钱老爷就是江南首富钱财旺?”
沈寒竹道:“没错!”
妙静师太似乎自言自语地道:“这个人绝对不是真名字。”
沈寒竹不动声色地问道:“师太你猜他会是谁?”
妙静师太想了半天,道:“我猜不出。”
沈寒竹突然想起在四川唐门的时候,自己闯入那间矮屋,里面住在的一个白发女人莫明其妙朝他乱杀乱砍,会不会也是因为自己当时戴着面具导致她认错了人?
于是问妙静师太:“师太是否去过‘四川唐门’?”
妙静师太不知沈寒竹为何会有如此一问,忙答道:“去过。”
沈寒竹问道:“唐门中住着一位哑巴女人,师太是否有听说?”
妙静师太道:“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不知你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沈寒竹于是把那哑巴女人追着自己乱砍乱杀的事说了一遍。
妙静师太思忖了一下,道:“除非那哑巴女人是真的疯了,不然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沈寒竹道:“师太也认为是她认错了人?”
妙静师太点了点头,道:“所以关键在于这副面具。”
沈寒竹正色道:“其实我是真的已经知道了钱老爷的真实身份。”
妙静连忙抬头注视着沈寒竹的眼睛,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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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的脸色变得异常的凝重。
妙静师太看着他为难的神色,道:“如果你选择不说,我也不会勉强。”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我其实相当于是钱老爷养大的,他给了我温饱,甚至教了我武功。虽然他教我的时候,我知道他留了很多后手,但是他肯教我,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对我是相当不错的。”
妙静师太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教你的武功是留了后手的?”
沈寒竹苦笑道:“我真正的师父是他的师兄。我师父传给我的武功是完整的,所以我能区分他所授的武功是残缺的。”
妙静师太听着沈寒竹的描述,就像在听一段神话故事一样。
她问道:“那钱财旺一直不知道你的武功其实并不是他所授?”
沈寒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道:“因为武功的招式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一直以为我的武功就是他教的。”
妙静师太道:“那你师父应该知道?”
沈寒竹答道:“是的,我师父都知道。而且我去钱宅当仆,本身也是我师父安排进去的。”
妙静师太心中一惊,忙问道:“照你所说你师父和钱财旺本是师兄弟,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寒竹肃然道:“师父身背莫大的冤屈,他为了查明真相,不得已就派我进了钱宅当了卧底。”
妙静师太的脸色变了,她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师父就是......”
沈寒竹接过了她的话道:“师太一定不会猜错,我师父就是前武林盟主古松柏的大弟子华山陈志清!”
妙静师太颤抖着声音道:“那钱财旺就是林福生?”
沈寒竹心中也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齐涌心头。
“一个人,无论以前做过什么,也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样,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师太说的没错,钱老爷就是林福生!”
沈寒竹这番话一出口,妙静师太竟还似不敢相信:“你确定?”
沈寒竹坚决地道:“我当然确定!”
妙静师太竟然摇了摇头,道:“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么我反而更加糊涂。”
沈寒竹奇怪地望着妙静师太道:“师太有什么疑问?”
妙静师太思忖了一下,道:“如果钱财旺就是林福生,那么至少有两件事让我甚是费解。”
“哪两件?”
妙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第一,十一年前轰动整个武林的华山比武就会变得疑云重重。”
“师太指的是我师祖古松柏和少林方丈弘生大师的武林盟主决斗?”沈寒竹问道。
“没错。”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这跟钱老爷有什么关系?”
妙静师太回忆了一下,道:“在比武的头天晚上,在少林寺院,我见到了少林方丈和林福生相谈甚欢,我当时还在纳闷,这个人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出现?”
沈寒竹道:“师太的意思是他们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见面交谈,是错误的?”
妙静师太道:“错误倒未必,只是这林福生是华山古松柏的弟子,而少林方丈第二天要面对的对手正是他师父古松柏,这样的场合下两个人见面,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沈寒竹道:“师太言下之意是这场轰动整个武林的比试结果是有疑问的?”
妙静师太点了点头,道:“如果这面具的主人是林福生的,那不仅仅只是比武结果的问题了。甚至还会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沈寒竹听得云里雾里,妙静师太见状,道:“我想你肯定被我说得糊涂了。”
沈寒竹脸上一红,道:“晚辈惭愧,现在真的思维混沌。”
妙静师太道:“那我们就不谈这事了。”
沈寒竹忙道:“师太刚刚说至少有两件事情让师太不解,敢问师太第二件又是什么?”
妙静师太顿了一下,道:“第二件是关于你师父的。”
沈寒竹一愣,道:“跟我师父也有关?”
妙静师太道:“你能取得雪剑,你一定上过天山。”
沈寒竹点头道:“没错!”
妙静师太道:“你上过天山,你一定见过瑶池宫宫主余水月。”
“是的。”
妙静师太面色凝重地道:“你师父和余宫主曾经有过一段交往。”
沈寒竹道:“不是交往,是有一段情感。”
妙静师太看了沈寒竹一眼,道:“这事你也听说过?”
沈寒竹点头道:“余宫主亲口跟我讲过他们的情感历程。”
妙静师太道:“这就对了,贫尼当年跟瑶池宫原宫主朱芷娴关系甚密,她曾经给我书信叫我过去商量这事,朱宫主原本还想让那孩子入我峨眉,所以贫尼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寒竹一脸惋惜地道:“但是那孩子却丢了。”
妙静师太道:“是的,抱走孩子的是虞绍华。”
沈寒竹道:“直到那天在‘万水帮’,大家才知道这个失踪多年的虞绍华居然嫁给了他们大当家蓝天。”
妙静师太的掌拍在了一棵大树上,树叶纷纷落下来。她有点生气地道:“光靠虞绍华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暗中相助她的人一定就是林福生。”
沈寒竹闻言大吃一惊,道:“师太为什么这么说?”
妙静师太道:“因为我在瑶池宫,遇见了这个戴面具的人!”
沈寒竹道:“于是师太怀疑是他帮助了虞绍华?”
妙静师太道:“瑶池宫平常也是戒备森严,因为宫内清一色女流,男人不受邀请是很难进得宫内。而他却在那个节骨眼上神秘地出现,不怀疑他,还怀疑谁?”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我师父陈大侠是华山的人,那孩子是我师父的骨肉,如果相助虞绍华的人是林福生,他也是华山派的人,倒也符合情理,事情应该有了点眉目才对,师太为什么说反而更迷惑了呢?”
妙静师太思忖道:“那孩子是陈志清的骨肉,虎毒不食子,他为什么还要派人抢那孩子呢?”
沈寒竹不说话了,他也在想,师父看上去应该是个蛮善良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如此绝情的事来?但是,对余宫主的辜负,又怎么解释?
正在这时,妙静师太突然“啊呀”一声,道:“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也真是昏了头脑,你看我的门人还受着伤躺在地上。”
说完,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几粒药丸,一一塞入她们的口中,一边道:“这是少林方丈赠送于我的小还丹,此时正好用上。”
小还丹果然功效非凡,不一会儿,峨眉门下女弟子们都先后清醒过来,妙静师太和沈寒竹赶紧扶她们起来。
沈寒竹这才对妙静师太道:“其实今天跟晚辈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瑶池宫的姑娘。”
妙静师太脱口而出:“你是说傲雪姑娘?”
沈寒竹点头道:“师太真是神人,这也猜得到。”
妙静师太忙道:“她人呢?”
沈寒竹道:“现在恐怕已在你们峨眉派门外候着了。”
妙静连忙将手一招,道:“那我们赶紧回去。”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
一干人在妙静师太的带领下向峨眉派急急走去,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官兵中有一个人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发现他的衣服已被血水染透。
他突然发出“嘿嘿”几声笑声。
“没想到我何助明也有今日,居然能听到如此重大机密,我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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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静师太带着沈寒竹和门下受伤的弟子一干人来到峨眉派大门前,门外两边苍松劲立,郁郁葱葱,阳光直射下来,地上碎金万点。
松下青木大门,幽雅静远,门上方挂有一副木制匾额,上写“峨眉”两字,字迹清秀惬意而不失风韵,
但是沈寒竹发现大门外竟然一片静悄悄。
有风吹过,地上卷起片片落叶,犹如彩蝶乱舞。
沈寒竹却无心欣赏,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并没有看到傲雪的马车,又望了望来路,路蜿蜒曲折,没入山林之中,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傲雪人呢?她会去了哪里?沈寒竹的心七上八下地提了起来。
妙静师太和沈寒竹对望一眼,心中顿生疑惑。她似乎也非常关心傲雪的安危,此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快步走到守门的两位峨眉弟子面前,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们可曾看到有马车到来过?车内坐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守门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弟子,一个叫清灵,一个叫清云,一身道袍,正值青春年纪,身形瘦小但不失窕窈,头发高高挽起,模样倒也是相当清秀。
她们被妙静师太问得愣了半天,清灵道:“弟子一直守在门前不曾移动半步,但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马车到来,更不用说看到那个美若天仙的姑娘。”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鸦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沈寒竹一跺脚,道:“此处闻得鸦叫,定是不祥之兆,唉,我实在不应该离开傲雪。”
他的话带着无比的懊丧和深深地自责。
妙静师太问沈寒竹道:“你们来我峨眉,傲雪可曾说过是为何事而来?”
沈寒竹脸色一正,道:“我们原本去的地方是青城派,但傲雪突然临时决定要来师太的地方。”
妙静师太诧异地问道:“你们去青城干什么?”
沈寒竹答道:“听傲雪的意思,余宫主想要护送三个从天山瑶池宫下来的人去江南钱宅,不想中途被青城的人给掳了去,所以要往青城要人。”
“是哪三人?”
“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妙静师太皱了一下眉头道:“这三人都是钱财旺派往天山瑶池宫去的?”
“没错。”
妙静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道:“这三人都是江湖成名人物,钱财旺能调动这三人为他做事,他的本事倒蛮大。”
沈寒竹知道妙静是师太这话不是恭维而是讽刺,于是将话一转,道:“师太可知青城为什么要掳此三人?”
妙静师太说了一句跟傲雪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从天山下来的人,都会被人挟持。”
沈寒竹不解地问:“为什么?”
妙静师太道:“因为莫无为在天山。”
沈寒竹愈发困惑,问道:“这事跟莫老前辈有关?”
妙静师太道:“岂止有关。”
“此话怎讲?”
妙静师太正色道:“因为莫无为身上有一个事关武林存亡的秘密。”
沈寒竹忙问道:“什么秘密?”
妙静师太叹了一口气,道:“要是知道是什么秘密,这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沈寒竹一脸诧异地道:“连师太也不知道?”
妙静师太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一个传说。”
沈寒竹道:“所以上过天山的人,都会被人挟持去查问仔细?”
妙静师太道:“也许就是这样了。”
沈寒竹看了看手中的雪剑,道:“那我得到此剑,是不是意味着江湖中人都会盯上我了?”
妙静师太点了点头,道:“肯定的!你今后的麻烦定不会太少。”
沈寒竹沉思了半天,似有点自言自语地道:“这傲雪姑娘会去哪里了呢?”
妙静师太问道:“你们半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沈寒竹回忆了一下,道:“好几拨。”
“都是些谁?”
“四川唐门的人向我们马车射了飞刀。但他们的人并没有出现。”
“四川唐门向来行事诡异,但既然不敢抛头露面,想必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傲雪姑娘。还有呢?”
“郎新。”
“那个专门抢劫财物的郎新?”
“师太知道这个人?”
“知道,他带着的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沈寒竹点头道:“确实如此,他的手下已全部被青城项通天所害。纵然他有劫持傲雪之心,傲雪姑娘一人也可应付。”
妙静师太一听青城项通天的名字,脸色一变,道:“项通天也来找过你们?”
沈寒竹道:“是的。”
妙静师太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交过手?”
“没有!”
“真的没有?”
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真的没有,他一见到傲雪,就飞快地转身离去。”
妙静师太忙问道:“他认出了傲雪?”
沈寒竹一愣,反问道:“他原本就认识傲雪?”
妙静师太沉思了一下,道:“不认识。”
“那师太为什么这样说?”
妙静师太叹了一口气,道:“唉,说来话长,我此时也只是瞎猜而已。”
沈寒竹半信半疑地道:“师太的意思傲雪是被青城项通天抓走了?”
妙静师太正色道:“极有可能。”
沈寒竹有点糊涂了,道:“可是项通天见了他就已经走了。”
妙静师太道:“走了可以再回来。”
沈寒竹开始心急,道:“那我赶紧去青城。”
妙静师太忙道:“等一下。”
沈寒竹站住,问道:“师太还有什么吩咐?”
妙静师太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沈寒竹赶紧上前一揖,道:“师太能一起去,那再好不过了。如此多谢师太。”
妙静师太一挥手,语重心长地对守门的清灵、清云道:“你们照看好受伤的师姐妹们。”
清灵、清云一脸肃穆地道:“遵命!”
“备马!”
妙静师太一声吆喝,声音中透着无限的威严,震得林中飞鸟四起,叽叽喳喳挥着翅膀扑腾着。
很快,就有两匹白马牵到他们的面前。
白马高大骏俏,喷气如云,沈寒竹也情不自禁一声叫好。
妙静师太和沈寒竹飞身跃上马背,缰绳一策,马儿如离弦之箭,飞也似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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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得得,尘烟滚滚。
沈寒竹心系傲雪安危,一马当先,妙静师太紧跟于后。两人一前一后,策马扬鞭。马在林中穿越,耳中只闻风声呼啸。
突然,山路对面驶来一驾马车,居然有两匹枣红色大马在前头并驾拉车,车速奇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沈寒竹面前,眼前着就要撞上。
说时迟,那时快,好个沈寒竹,但见他一提缰绳,硬是把马往边上拉出些许,马身擦着那驾马车将将行驶过去。
马与马车交叉的同时,卷起一股风,把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个角。
就在这时,沈寒竹的耳朵边上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来自于马车车内,声音不响但却震憾了沈寒竹的心。
“寒竹哥哥——”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钱宛如的声音!
沈寒竹硬生生将疾驰的白马拉住,马一声长嘶,调过头来。
那驾马车疾驶如飞,等沈寒竹调头之时,已只能望见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沈寒竹扬起手中之鞭,狠狠地往马尾一抽,白马疼痛,飞快地朝那驾马车追去。没追多少路,沈寒竹又策马停住,心中思忖:我若现在去追那驾马车,那傲雪怎么办?但若我现在去救傲雪,宛如妹妹是否能够保得平安?
左右为难,竟然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
但见眼前落叶乱飞,正如此时他的思维,凌乱而混杂。
妙静师太也被沈寒竹这一异常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回过身来将马骑到他的身边,奇怪地看着他。
妙静师太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沈寒竹被妙静师太一问,打破了沉思,将头一抬,道:“师太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个姑娘的叫喊声?”
妙静师太居然摇了摇头道:“姑娘的声音?没有啊!”
沈寒竹道:“刚才那驾马车车内传出一个姑娘的声音,她分明在喊我‘寒竹哥哥’。”
妙静师太笑笑道:“是你的小情人吧,让你失魂落魄的?你想她了?是你产生幻觉了吧?”
产生幻觉?
真的是我产生幻觉?
沈寒竹在心底无数遍地问自己。
妙静师太道:“你想想啊,哪有那么巧的事?再说要是你的小情人真的在车内,现在马车已然不见,你又到何处去寻她?”
沈寒竹心想宛如远在江南,这里离江南路途遥远,她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出现?于是转念一想:不管刚才喊他的是不是幻觉,先救了傲雪再说。于是道:“师太也许说的是对的,我们还是赶紧去青城吧。”
妙静师太道了一声“好!”,两人又策马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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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
全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诸峰环峙,状若城廓,故名青城山。
青城派就在这青城山上。
日将西沉。
山崖边有棵百年奇松,奇松边上有块突兀的巨石。巨石上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叫项通天,是目前青城派最年长的老道士。
此时他眉头紧锁。他在担心什么?他又在烦闷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小道士匆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一见到项通天,跪地就拜。
项通天故作镇静地摅了一下花白的胡子,道:“玄木,你是不是来向我禀报山下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玄木结结巴巴地道:“是......是......”
项通天看着玄木紧张的神色,道:“这么说,我是猜对了。”
玄木道:“不是。”
项通天道:“刚才说是,现在怎么又不是了?”
玄木道:“是,是两个人。”
项通天奇怪地问道:“陌生人?”
玄木使劲点头,嘴里居然说不出话。
项通天哑然失笑,道:“陌生人和不速之客还有区别么?”
玄木居然点了点头,回答道:“有!”
项通天道:“那两人现在何处?”
玄木道:“躺在大门外。”
项通天眉头一皱,道:“躺着?”
玄木的眼中突然露出害怕之色,道:“躺着。”
项通天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躺着?”
玄木道:“因为是两个死人!”
“死人?”项通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是的,是死人!”玄木带着恐惧的神色道。
“死人是怎么来的?”项通天问道。
玄木吞吞吐吐地道:“发......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了。”
项通天赶紧道:“走,去看看。”
玄木道:“我不能去。”
项通天道:“你为什么不能去?”
玄木的脸突然变得相当地狰狞:“因为我也是一个死人!”
一阵风突然吹来,项通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项通天突然发现,玄木的脸已变得惨白,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碧绿的血。
“咕咚”一声,玄木的身子突然倒下。
玄木最后两句话,并不是他本人说的。
项通天喝道:“谁?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他的话明显带着一丝慌张。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突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入他的耳朵。
这笑声仿佛来自于天外之天,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涌入他的耳际。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他的脑门。项通天直觉得整个人似都要冰冻起来。
笑声嘎然而止。
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项通天定了一下神,他突然听到林中传来“簌簌”声响。
“谁?再装神弄鬼,休怪我不客气了。”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个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出来的居然是青城掌门木独桥。
项通天道:“师侄来得正好,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奇怪的笑声?”
木独桥点头道:“有!”
项通天问道:“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吗?”
“不知道!”
项通天又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大门口的两具死尸?”
木独桥倒显得镇静,道:“这么大两具死尸躺在大门口,想不看到都难。”
项通天道:“认出是谁吗?”
木独桥道:“虽然脸已浮肿,但还是可以认出来。”
项通天忙道:“这么说来,你是认识那两个人了?”
木独桥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项通天问道:“死去的是谁?”
木独桥的脸突然变得像是一只苦瓜:“麻烦!”
项通天不解地问道:“麻烦是一个人?”
木独桥道:“麻烦当然不是一个人,麻烦是一件事。我们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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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通天的腿突然抖了一下。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他自己能够感觉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第一次是在路上见到傲雪的时候,他的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而这一次,是在听木独桥说“摊上大事了”这句话之后发生的。
虽然木独桥还没告诉他会摊上什么样的大事,但是他的腿还是抖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自从当年被莫无为拿剑抵着自己的喉咙时出现过这种情况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类似的情况了。
他的脸异常地严肃。其实,他常年都是这样的一种表情,一种带着接近残酷的表情。使人看到他都会油然而生一种畏惧感。
“你在害怕?”他问木独桥。其实这话,有一半也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没有!”木独桥回答得很快。其实越回答快,是不是更说明自己的心虚?
项通天冷笑一声,道:“那你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木独桥垂着头,嗫嚅着道:“我只是在分析事实。”
项通天捏紧拳头,道:“没有发生的事,就不是事实对不对?”
木独桥不敢再答腔,头垂得更低。
项通天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木独桥道:“我也知道我想什么,都瞒不过师叔。”
项通天道:“你现在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锐气!一个掌门必备的锐气。”
木独桥抬起头来,但眼睛却不敢望向项通天:“师叔能够觉察到?”
项通天道:“如果没有觉察到,我就不会这样说。”
木独桥神色沮丧地道:“那批铁器没拦截成功。”
“然后?”
“然后有人告诉我,我们青城倒霉的日子很快就会来到了。”
项通天的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木独桥恨恨地道:“唐诗蓉!”
项通天眉头一皱,道:“那个脸跟屁股一样大的四川唐门的唐诗蓉?”
木独桥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个不仅脸跟屁股一样大,而且是全天下最会说谎的四川唐门的唐诗蓉。”
项通天脸上突显怒意:“既然你都知道她是天下最会说谎的人,为什么你还相信她的话?”
木独桥道:“我本来不信。”
项通天道:“本来不信的意思是现在信了?”
木独桥并不否认,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道:“是的,现在信了。”
项通天问道:“为什么?”
木独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因为,我看到了大门口的那两个死人。”
“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
项通天又皱了一下眉头,道:“我问的是他们的身份?”
木独桥道:“峨眉女弟子!”
项通天苦笑着道:“太麻烦了。”
木独桥道:“师叔也觉得麻烦了?”
项通天道:“你这话算是挖苦我么?”
木独桥道:“自然不是。”
项通天仰头看了一下天,道:“四川唐门的人想挑拨离间!”
木独桥道:“除了这个解释,没有第二个解释了。”
项通天道:“每次先下手的总是他们!”
木独桥点头,道:“所以我们青城才会被他们挤出七大门派。”
项通天目露凶光地道:“既然你遇上了唐诗蓉,为什么不杀了她?”
木独桥无奈地道:“我杀不了她。”
项通天不解地道:“她武功很高?”
木独桥道:“她武功不高,但是她嘴巴很快。”
“她说什么了?”
木独桥咽了一下口水,道:“她说崆峒掌门雷青子就在我的背后。”
项通天道:“你回头了?”
木独桥点头道:“是的,我回头了。”
项通天道:“你一定没看到崆峒掌门雷青子。”
木独桥道:“我看到了,雷青子果然在我的背后。”
项通天道:“说谎的人居然也会说真话?”
木独桥道:“正因为她时而说谎,时而说真话,别人才会搞不清她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项通天道:“所以你觉得没有机会再杀她了?”
木独桥道:“今天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项通天似有点满意地看着他,道:“没错,身为一个掌门人,目光一定要看得远些。”
木独桥刹那间突然有了信心,道:“我还可以看得更远。”
项通天难得挤出一丝笑容,道:“比如说?”
木独桥捏紧拳头道:“比如说,我要让七大门派中重新出现青城派的名字。”
“那你就得灭了唐门。”
“我一定会!”
项通天道:“勇气可佳,但是目前你得先解决峨眉的麻烦。”
木独桥突然之间似乎灵气陡现,他胸有成竹地道:“我已想好了对策。”
“什么对策?”
木独桥道:“用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项通天摅了一下胡子,道:“这法子虽然极其冒险,但是确实要比刻意地去澄清事实要简单得多。”
木独桥点了点头。
项通天道:“你是怎么想到走这一险招?”
木独桥点了一下地上的玄木,道:“是因为我看到了他。”
项通天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木独桥笑道:“现成的资源,怎么舍得浪费?有了他,就不再需要苦肉计。”
玄木是青城中人,但是在他们的眼里,居然像是在谈论中别人的事情。好像玄木的死,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项通天道:“你怎么不问问他是被谁杀的?”
木独桥笑道:“难道不是师叔您杀的么?别人又怎么可能在师叔您的眼皮底下杀死我们青城派的人?”
这话说得项通天脸上一红,他突然假装咳嗽了两下,道:“今天天气真不错。”
木独桥居然接口道:“天气是不错,可惜太阳下山了。”说完,弯下身子,扛起了玄木的尸体就走。
项通天望着木独桥的背影,自言自语地道:“今天晚上的青城,一定会很热闹。”
他说的热闹,一定不是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那种热闹。
有时候,杀人,也会很热闹。
项通天又自言自语地道:“她会来吗?”
他口中的“她”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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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落日。
青城门外。
二十四名道士手持宝剑飞奔而出,在门口摆出阵势。
离门口不远处躺着三具尸首,两具为峨眉女弟子,另外一具便是青城弟子玄木。
在这三具尸首的身边,站立着两个人,正是峨眉掌门妙静师太和沈寒竹。
妙静师太的心很痛。
看着如花季的生命的消逝,又有几个人不会心痛?
她的心在掉泪。心中的泪痕是没有人看得见的。
所以她的脸上不会有泪痕。
但是脸上却有杀气,只有她很生气的时候,这种杀气才会显现出来。
她手中的剑已提起。
夜风很冷。
剑更冷。
“且慢动手!”一个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很快,木独桥大步地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充满了朝气,一个脚步有朝气且相当沉稳的人,那他的脸上一定充满了自信。
一个人对一件事情很有把握的时候,才会这样有自信地走路。
妙静师太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所以他恭敬地朝妙静师太行了一个礼,谦和地道:“晚辈木独桥见过师太!”
妙静师太将脸扭到一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搭睬。
木独桥见状,并未生气,而是又恭敬地一揖,道:“师太一定细细地看过了地上三具尸体!”
“刷”的一声,妙静师太将剑对准了木独桥,道:“杀人偿命!”
木独桥一脸严肃地道:“没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妙静师太将身欺近木独桥,剑直刺木独桥的喉咙。
木独桥并不还手,而是一阵疾退。
地上划出长长地两道鞋子跟地面摩擦的足痕。
木独桥咽了一下口水道:“师太,你先听我说。”
妙静师太将剑一收,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木独桥道:“人是死了,但杀人者不是我。”
妙静师太道:“人死在青城,不是你杀的,也是你青城的人杀的!我不管是谁杀的,你都逃不了干系!”
木独桥将眉一扬,突然仰天大笑,道:“师太此言着矣,请师太三思,峨眉门人若是我青城所伤,那我青城弟子玄木之死又作何解释?”
说完,用手一指地上的玄木。
木独桥讲的话不无道理,妙静师太闻言也是一愣。
木独桥顿了一下,道:“其实我已探听清楚杀人者是谁。”
妙静师太忙问道:“是谁?”
木独桥一字一句地道:“费三娘,肖柯,袁柏辰!”
妙静师太眼如赤火,道:“那三人现在何处?”
木独桥道:“已被我关押在青城大牢里。”
妙静师太道:“带我去见他们。”
木独桥一个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慢着!”说这话的是沈寒竹。
木独桥心中一惊,目光如刀锋般扫了过去:“敢问你还有何见教?”
沈寒竹用手指着玄木的身子,道:“他嘴角流血,血色碧绿,分明是中毒身亡。而费三娘,肖柯,袁柏辰三人无一会使毒,所以你们的门下弟子,并不是这三人所害!由此可见,木掌门所说并不可信。”
木独桥道:“可我们青城的人同样不会使毒,而且我们自己人更不可能去害自己人。”
沈寒竹道:“也许凶手另有其人。而你捉拿费三娘,肖柯,袁柏辰三人的目的,更可能不是因为他们是杀人凶手,而是别有用心。据我所知,你是捉他们在前,自己门人被害在后。”
木独桥恼羞成怒,道:“无凭无据,信口雌黄!”
沈寒竹不慌不忙地道:“你捉拿那三人已经有不少时日,而你门人玄木,我刚才探其身子还有余热,分明刚死不久。试问,三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人,又怎么能够出来做杀人凶手呢?”
木独桥被说得脸有些挂不住,道:“那你说凶手会是谁?”
沈寒竹道:“我不知道。”
木独桥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却在这里胡说八道。”
沈寒竹道:“你很快会知道,到底谁在胡说八道!”
说完,沈寒竹将雪剑拔了出来。
一道亮光,闪过众人的眼睛。
木独桥突然颤声道:“你拿的是雪剑?”
沈寒竹道:“如假包换的雪剑!你居然也识得雪剑!”
木独桥道:“你拔雪剑干什么?想打架么?”
沈寒竹道:“想杀人。”
“杀谁?”
沈寒竹冷冷地道:“杀该死的人!”
木独桥带着怯意道:“谁是该死的人?”
“你!”
“为什么?”
沈寒竹道:“有种人,只有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才肯说真话。”
木独桥明显气短了,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沈寒竹道:“傲雪在哪里?”
木独桥一愣,道:“傲雪?那个江湖第一美人傲雪?我怎么知道她会在哪里?”
沈寒竹道:“看来你真的很不配合!”
木独桥突然道:“你想动手你就动手吧,我败了。”
这话说得沈寒竹也是一愣,道:“在镖局仓库见到的你口气狂傲,今个儿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木独桥又是一惊,道:“镖局仓库里见到的人原来就是你?”
“没错!”沈寒竹点了点头。
木独桥道:“此一时,彼一时。”
沈寒竹道:“拿出你的勇气来,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木独桥道:“我不会跟你动手”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木独桥道:“因为我一跟你动手,我就输定了。”
沈寒竹道:“没比过,怎么知道输赢?”
木独桥道:“因为我明天还要去赴一个约。”
沈寒竹疑惑地道:“赴约?赴什么约?”
木独桥面无表情地道:“死亡之约。”
沈寒竹问道:“什么叫死亡之约?”
木独桥道:“赢就是生,输就是死!”
沈寒竹似乎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为了明天的死亡之约,你今天一定选择不跟我动手?”
木独桥道:“是的,我跟你动手了,那我再无精力去应付明天的死亡之约!”
沈寒竹道:“你好像很看重明天的那场决斗。”
木独桥道:“没错!”
沈寒竹突然来了兴趣,道:“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约你决斗的人是谁?”
木独桥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兴奋,他的嘴里相当有力地吐出几个字:
“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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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突然笑了起来。
他甚至想捂着自己的肚子笑。
木独桥莫明其妙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何发笑?”
沈寒竹的嘴巴似乎还是闭不起来:“你想知道?”
“想!”
沈寒竹道:“你一定要跟杜小七决斗?”
木独桥道:“一定!”
沈寒竹道:“这一战不能避免?”
木独桥的语气居然相当坚决:“不能!”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们青城的‘龙虎剑法’很厉害!”
木独桥略显得意地道:“是的,配上‘龙虎剑’会更厉害!”
沈寒竹却将话语一转,道:“但是,杜小七的剑很快,他甚至不会让你有机会拔剑!”
木独桥带着不服的口气道:“这么说来,你见过杜小七使剑?”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道:“见过一两次。”
木独桥道:“你是说我会输。”
沈寒竹笑了,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道:“你不仅会输,而且会死。甚至当你的喉咙被剑穿透的时候,你都不会看清这剑是怎么刺过来的。”
木独桥也笑了,道:“天下真有那么快的剑?”
沈寒竹比他笑得更欢:“真的有!”
木独桥自然不信,他甚至不以为然地道:“你吹牛的本事比杜小七的剑还厉害。”
沈寒竹这次是真的叹气了:“唉,看来你还是想去。”
木独桥悠悠地道:“人的一生中,总会去做一两件勉强自己的事。能跟杜小七这样有名的人比试武艺,是很多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现在机会摆在我的眼前,我又岂肯浪费?万一我侥幸赢得一招半式,岂不快哉?”
沈寒竹道:“为了名,你居然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木独桥“嘿嘿”两声,道:“死有何惧?”
沈寒竹道:“勇气可嘉,只可惜你的命并不完全是你自己的!”
木独桥一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寒竹道:“你是堂堂青城派掌门,你怎么可以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草率?你若一心求死,死不足惜,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青城派的众多门人怎么办?青城派多年创下来的基业难道就这样毁在你的手里了?到时青城群雄无首,拿什么再去跟四川唐门争地位?”
一席话提醒梦中人,说得木独桥哑口无言。连妙静师太都不禁点头称赞。
沉思半晌,木独桥才喃喃地道:“那我已跟杜小七立下死亡之约。”
沈寒竹胸有成竹地道:“到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木独桥道:“你去了就能解决问题?”
沈寒竹道:“我去了可以让你们不用决斗。”
木独桥半信半疑地看着沈寒竹,道:“你跟杜小七有交情?”
沈寒竹道:“我跟杜小七是朋友。”
木独桥吃惊地道:“杀手也可以有朋友?”
沈寒竹反问道:“杀手为什么不可以有朋友?”
杀手本是无情。
杀手真的可以有朋友?
想不通这话问题的一定不只木独桥一个。
木独桥道:“你既然肯帮我这个忙,你一定会跟我提要求?”
沈寒竹道:“要求没有,问题有两个。我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木独桥问道:“第一个问题?”
沈寒竹道:“地上的三个人是谁杀害的?”
木独桥突然语塞。
他原本想好的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此时在沈寒竹面前居然显得如此苍白。
思忖了半天,他才如实道:“四川唐门。”
沈寒竹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这样说?”
木独桥看了妙静师太一眼,道:“如果我一开始就说是四川唐门杀的人,妙静师太一定不会相信。毕竟我们青城跟四川唐门水火难容,常人都会觉得我在嫁祸于他们,所以自然就没人相信我这样说的话了。”
沈寒竹道:“你是聪明过了头,妙静师太岂是是非不分之人?”
木独桥又看了妙静师太一眼,道:“师太信了?”
妙静师太点头道:“我自然相信。只是贫尼有一事相求。”
木独桥道:“师太何事相求,但说无妨。”
妙静师太双手合什道:“我门下弟子遭此不测,如今尸骨未寒,希望贵派能派一驾马车,速送他们去我峨眉,也好让我们择日下葬,善哉,善哉!”
木独桥马上道:“传我命令,速备马车。”
立马有人飞奔着去操办此事了。
木独桥对沈寒竹道:“你第二个问题呢?”
沈寒竹紧紧地盯着木独桥的脸,道:“傲雪在哪里?”
木独桥着急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寒竹见木独桥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心想他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于是问道:“项通天是不是你们青城的人?”
木独桥道:“他是我师叔。”
沈寒竹逼问道:“他现在人在何处?”
木独桥指了指身后,道:“就在里面。”
沈寒竹神色严肃地道:“劳驾带我去见他。”
木独桥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项师叔得罪了你?”
沈寒竹冷冷地道:“是他抓走了傲雪!”
木独桥嘀咕了一句,道:“真的?假的?”
正在这时,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出来的正是项通天。
他的脸如暮色一样阴暗。
苍老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发出来,声音不急也不缓:“是谁在说我抓走了傲雪?”
沈寒竹拍拍自己的胸脯道:“是我说的。”
项通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抓走傲雪了?”
这话说得沈寒竹无言以对。他确实没有亲眼看到过。
没看到过确实不能乱说。这个道理,天下人都懂,沈寒竹自然也不例外。所以现在,他看上去更像是个理亏的人。
“那你到底有没有抓过傲雪?”沈寒竹明显退了一步。
项通天道:“我只听说傲雪是江湖第一美人,但从来没有见过她。”
沈寒竹忙道:“你胡说!在路上,马车边上,你就见过她了!”
项通天“啊”的一声,道:“你说马车边上我见到的像睛柔的女子就是傲雪?”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晴柔是谁?”
项通天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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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柔肯定是个女人。
跟江湖公认的第一美人傲雪长得相似的女人,一定也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但是当沈寒竹问项通天晴柔是谁的时候,项通天却回答了一句:“我不能说!”
不能说等于没说。
沈寒竹盯着项通天的眼睛,轻叹道:“看起来傲雪真的不是你抓的。”
项通天回答得很快很坚决:“真的不是!”
这个时候,一驾马车从青城大门内驶了出来。马上有青城的人帮忙把地上死去的两具峨眉弟子的尸体装上了车。
妙静师太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
沈寒竹趁机道:“那三个人我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带走?”
木独桥道:“你是说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沈寒竹笑道:“除了这三个人,你们青城难道还关着其他人吗?”
木独桥道:“你想带走他们,我没意见,但是这三个人是不是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那就不知道了。”
妙静师太面色冷峻地道:“这是我们的事,你先带我们去见他们。”
木独桥看了项通天一眼,道:“项师叔有意见么?”
项通天指着沈寒竹道:“只要你会留下,他们就可以走!”
沈寒竹笑道:“是因为我也是从天山下来的么?”
项通天道:“你的废话很多。”
沈寒竹道:“我本来就说过要留下来陪木掌门去见杜小七,你却还说要我留下来,你的废话好像也不少。”
项通天闻言脸色一变,道:“有本事你再跟我说一句废话试试?”
沈寒竹居然问木独桥道:“木掌门,我们现在这里有几个人?”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大人问一个小孩子你今年几岁一样无聊。
项通天以为沈寒竹故意拿废话般的问题气他,正要发作,却见木独桥认真地回答道:“二十八人。”
沈寒竹道:“不对!”
木独桥道:“二十四位青城弟子,项师叔,你,我,加上妙静师太,不是二十八人吗?”
沈寒竹依然摇头道:“不对!”
木独桥看了一下地上死去的玄木,道:“死人也是人,加他,二十九?”
沈寒竹道:“错!”
木独桥道:“马车走远了吗?”
“走远了。”
“走远了是不是不应该算?”
沈寒竹道:“确实不应该算。”
木独桥不解地道:“那应该是几个才对?”
沈寒竹道:“还有一个。”
“在哪里?”
沈寒竹笑着环视了一下四周,道:“树上。”
“哪棵树上?”
沈寒竹道:“左边数过来第十一棵树上。”
他的话音刚落,木独桥“刷”的一声将身子跃起,窜向那棵大树。他跃起的时候身子带出一股大风,竟然刮落了身边几个青城弟子头上戴的帽子。
很快,木独桥的身子落了下来。
一起一落,动作倒也飘逸洒脱。
他的身边果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粉红的衣衫,看上去跟三月的桃花一样娇艳。
她娇滴滴地朝木独桥道:“你扯我这么紧干什么呀?”
沈寒竹笑了,道:“他不扯你这么紧,你就摔下来了。”
她也笑了,道:“那我还是摔下来的好,我一摔下来,你一定会把我接住。”
沈寒竹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在人家想不到的时候和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她笑得花枝乱颤,道:“我总共也就出现过那么两次。”
沈寒竹道:“但这次比上次半夜出现在马车里面更让人意外。”
她嘟着嘴道:“还不是被你发现了嘛!”
沈寒竹道:“告诉大家,你是谁?”
她点着妙静师太道:“喂,你见过我,你来说!”
沈寒竹道:“不得对妙静师太无礼!”
“哎哟喂,你是我什么人呀,居然管起我来了。”她将头仰了一下,装作很神气的样子道。
妙静师太摇了摇头,道:“你爹蓝天再不好好管你,你一定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蓝心白了妙静师太一眼,将头扭了过去。
沈寒竹道:“蓝心,你是第几次出逃了?”
蓝心道:“记不清了,也不想记了,反正能逃出来就行了。”
沈寒竹道:“那你打算去哪儿?”
蓝心眸子轻转,道:“你去哪,我也去哪。”
沈寒竹一愣,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蓝心道:“因为你好玩,我喜欢跟好玩的人在一起。”
沈寒竹道:“我一点也不好玩,我接下来马上要去见三个比我更不好玩的人。”
蓝心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寒竹被她笑得莫明其妙,道:“你笑什么?”
蓝心居然用手捂着肚子,道:“你说的那三个人可是费三娘他们吗?”
沈寒竹又是一愣,道:“你怎么知道?”
蓝心道:“我刚刚往这边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他们三人和四川唐门的人一起走了。”
木独桥怒喝道:“别胡说八道。”
蓝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爱信不信。”
妙静师太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蓝心道:“真不真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只听到有人‘费三娘长’‘费三娘短’地叫着。”
木独桥和项通天一个转身,往大门内冲了进去。
蓝心突然疾手从排列在门外的其中一个青城弟子的头上抓过一顶道帽,一把戴在自己头上,道:“这帽子好玩是好玩,可惜戴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我保证他们两个人会垂头丧气地出来。”
那个被摘了道帽的青城弟子赶紧过来抢蓝心头上的帽子,一边喊道:“还给我,把帽子还给我!”
蓝心一下子躲到了沈寒竹的身后,道:“人家在追我,你就不替我挡一下么?”
沈寒竹一把抓起那顶帽子,递到那个青城门人手中,然后扭头对蓝心道:“别瞎闹了。”
蓝心嘟着嘴道:“你这个人果然变得不那么好玩了。”
不一会儿,木独桥走了出来,一脸尴尬地朝他们道:“人,果然不在了。”
蓝心道:“我好心提醒你们,你们却不信我。人品真有问题。我看你们啊,倒霉的人永远是要倒霉的。”
木独桥听了这话倒是不生气,而是有点自言自语地道:“我们青城走的是什么运,怎么还老被人家冤枉?”
沈寒竹一听这话,似乎话中有话,于是问道:“木掌门似有难言之隐?”
木独桥道:“我们青城想当年也是与少林武当齐名,名列武林七大派之一。所作所为也是极其正派,现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还时常被人跟歪门邪道混为一谈,今天还被人怀疑了两次。”
沈寒竹道:“两次?”
木独桥道:“对,两次!”
沈寒竹道:“一次一定是我们说你项师叔劫持了傲雪,还有一次呢?”
木独桥道:“杜小七!”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杜小七?他怀疑你什么了?”
木独桥道:“他怀疑我们青城劫持江南钱宅大小姐钱宛如。”
沈寒竹一听大吃一惊,急问道:“宛如真的被人劫持了?”他的脑中马上浮现出和妙静师太赶往青城途中与他擦肩而过的那辆马车。
他分明听到了钱宛如的喊声。
木独桥道:“杜小七是这么说的。”
沈寒竹的神色明显变得焦虑起来:“所以杜小七要找你决斗?”
木独桥点了点头,道:“是的!”
“时间?”
“明天黄昏!”
“地点?”
“赤石岗!”
沈寒竹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没做过这件事?”
木独桥答道:“我不说,是有原因的。”
“你想见识他的剑法?”
“这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一个呢?”
木独桥叹了一口气,道“他不会信我。”
沈寒竹道:“他为什么要怀疑你?”
木独桥道:“他说他得到的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说劫持钱宛如的人走的路线是一直往西蜀方向。”
妙静师太插嘴道:“往西蜀方向的不只是青城。就大的帮派来说,我们峨眉也是,四川唐门也是。”
沈寒竹一拍脑袋道:“我明白了。”
木独桥孤疑地看着沈寒竹道:“你明白什么了?”
沈寒竹道:“因为第一峨眉的行事是可以让杜小七放心的,第二钱老爷的二夫人就是嫁自四川唐门,所以杜小七一定认为是你们青城的人干的。”
妙静师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寒竹朝妙静师太道:“天色已晚,师太还是赶紧回峨眉去吧,我明天陪木掌门去见杜小七。”
蓝心点了点自己道:“那我呢?”
沈寒竹道:“你要不也跟师太一起回去吧,峨眉也挺好玩。”
蓝心又嘟起了嘴巴,道:“我不要去,我要跟你留在青城。”
沈寒竹道:“要留可以,晚上你挂壁!”
蓝心不服气地道:“为什么?”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可以随便跟谁挤一起,你一个女人,除了挂壁,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办法!”
木独桥笑笑,道:“放心,既然蓝心姑娘看得起我青城派,那么就请到我青城客房住一宿。”
蓝心一听这话,转怒为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对我是怎么样的?就你骨子里面也透出坏来。”
说完,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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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月如眉。
星光黯淡。
青城派内一片静悄悄。
这是个适合睡觉的时间,蓝心一定睡着了。
沈寒竹却睡不着。
他的心里一直在牵挂两个姑娘。
一个是傲雪,一个就是钱宛如。
这两个人去了哪里?到底是什么人劫持了她们?
没有任何线索,甚至不知道应该问谁去打听?江湖中两个可以买到可靠消息的地方,高瞎子和“谈得拢茶馆”都离自己好远。
他没有了思路。
没有思路就不会有法子。
沈寒竹起身下床。他甚至没有脱过一件衣服。
推开门步出屋外,山风吹来,有了一丝寒意,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一个人在青城派中孤独地走着,漫无目的。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真的好无助。
他本不是江湖中人,此时却身在江湖。
江湖太杂,杂到他居然开始心烦,甚至心痛。
突然,他发现前面有间屋子露出灯光。
这么晚还亮着灯,屋内一定有人跟他一样睡不着觉。
好奇之心牵引着他的脚步。
他轻轻地靠近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子。
屋里传出对话的声音。声音不响,但他却听到了谈话中有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的名字:傲雪!
他心里猛地一惊,迅速猫下身子,来到了窗下。
月光很微弱,照在窗纸上,窗纸却被映得发白,一种皎洁的白。
沈寒竹用食指沾了一下唾沫,在窗纸上捅了一个破洞,正好如他一只眼睛般大小。
他很快看到了屋内的两个人,一个是青城掌门木独桥,另一个是他的师叔项通天。
两个人相对而立,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有灯,灯光映着那两个人的脸,严肃而冷峻。
项通天问道:“你说的那个姑娘是什么身份?”
木独桥道:“万水帮帮主蓝天的女儿蓝心。”
项通天沉吟道:“万水帮在洞庭之畔,与我青城相隔万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木独桥当然没有答案,他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项通天道:“想出来了没有?”
木独桥摇头道:“想不出来。”
项通天将手拍在桌上,道:“费三娘三个人跟四川唐门的人在一起,是那个姑娘说出来的?”
“是的!”
项通天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四川唐门的人出入我青城派中,如入无人之境,并且不伤一兵一卒在无形之中掠走费三娘等三人,而我青城却没人发现,看来,要想挽回我青城的江湖地位,难如登天。”
木独桥道:“让我更加想不通的是,那三人为什么会跟四川唐门的人一路说笑着在一起?”
“只有一种可能。”
“哪一种?”
“这三个人是钱财旺指使去天山的,所以只能说钱财旺现在在四川唐门。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甘心情愿地跟着四川唐门的人一起去了唐门。”
木独桥认同地道:“有道理。”
窗外的沈寒竹一听这话,心里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如果钱财旺真的到了四川唐门,自己很快就可以见到了他。忧的是钱财旺平时基本不离江南,一旦离开江南,必有重大事件发生,就像上次去万水帮一样。难道他是因为自己的女儿钱宛如的事才来的四川?钱宛如现在人在哪里?平安吗?
就在这时,沈寒竹听到他们又开始提傲雪的名字。
但听木独桥道:“项师叔,你觉得傲雪真的像晴柔?”
项通天全身又是一震,道:“我怀疑她就是晴柔的女儿。”
木独桥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说晴柔已经死了吗?那她又哪来的女儿?”
项通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她差点被我害死。”
木独桥不解地道:“差点被你害死?言下之意晴柔并未死?”
项通天沉思许久,道:“是的,她并未死。他是被莫师兄给救了。”
木独桥惊讶地道:“你说的莫师兄是不是莫无为?项师叔你为什么称他为师兄?”
项通天道:“其实莫无为本就是我青城派的人。”
木独桥愈发不解,道:“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跟人家提及我青城?”
项通天叹了一口气,道:“我青城派有四大剑法,分别是龙虎剑法、啸云剑法、七星剑法以及紫虹剑法。但自祖师爷创派以来就立下规矩,唯是青城门人,只能选其一而学之。而莫师兄聪明绝顶,居然瞒着师父把这四样剑法偷偷地全学会了。师父一气之下,将他逐出了师门。从此他不敢以青城门人自居。而逢人只说自己是‘凌世狂人’。”
木独桥痛惜地道:“要是莫师伯在,何愁唐门不扫?”
项通天道:“莫师兄据说后来为情所困犯下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他发誓要做九九八十一件善事来弥补这个错误。做完这八十一件善事后,只身一人上了天山,江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而救晴柔母女,正是他八十一件善事其中之一。”
木独桥问道:“那晴柔现在何处?”
项通天道:“我也不知道。这也是我最对不起师父的地方。”
木独桥问道:“晴柔真的是师祖至明道长的孙女?”
项通天点头道:“至明道长老年丧子,亲人中只留有晴柔一人,他视如珍宝,没想到,唉,因为我的过错,让晴柔步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木独桥道:“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项通天道:“那年我师父至明道长云游四方,将晴柔托付于我,叫我好生看管。有一天,我带着她在山上玩耍,不料遇到了一队官兵。”
“然后?”
项通天顿了一下,道:“然后那官兵中有一领军人物,见晴柔年轻貌美,于是过来调戏于她。”
木独桥道:“你武艺高强,难道没有抵抗?”
项通天老脸一红道:“当时他们人多势必众,我偷生心切,丢下了她,一人逃了出来。”
窗外的沈寒竹听到这里,也咬了咬牙。
木独桥道:“从此晴柔就失踪了?”
项通天道:“我后来也是内心不安,四处打听,后来听说她被官兵抓了去。当再次得到她消息的时候,却听说她已生下一个女婴。后来她在他人的帮助下逃出了官营,在半路上,被莫师兄所救。从此,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木独桥道:“那师祖回来后没有怪罪于你吗?”
项通天悲哀地道:“师父回来后问及此时,我如实相告,他怒不可遏,拿剑要杀我,但突然由于气急攻心,昏了过去,一周后就仙逝了。”
木独桥问道:“那个抢走晴柔的军官是谁?”
正在这时,项通天突然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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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心中一惊,迅速起身掠向一边。
门被踢开,两个人影如离弦之箭窜了出来。
但是他却发现,项通天和木独桥却朝另一边掠了过去。
沈寒竹心中奇怪:难道是自己听得入神,而没有发现同时偷听的还有另外之人?
想至此处,身子也尾随两人而去。
项通天和木独桥追至树林之中,两人驻足四望,但见树叶婆娑,显然偷听之人已隐于林木丛中,夜黑风高,已然难寻。
两人对望一眼,嘀咕了几句,朝回路而去。
沈寒竹心中也是忐忑:这个人会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轻功?
正在思索之际,他身边的一棵树枝突然轻轻摇晃,一个黑衣人从他的头顶轻轻跃下,立于他的面前。
但见那人头包黑巾,黑布蒙面,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开口方知是个女人:“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沈寒竹。”
沈寒竹心中甚是惊讶,但听她语气,没有一丝敌意,于是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女人不急不缓地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是否愿意?”
她的话语中竟然透露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沈寒竹又是点了点头。
女人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当沈寒竹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女人的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一颗骰子。一颗碧绿的骰子。
骰子是用来赌博的,应该出现在赌坊。
而此时却出现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她拿出这颗骰子是什么意思?她要我做什么?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她,就像看到千年不开花的铁树突然开出了一树的鲜花。
女人道:“我知道你现在心中一定很奇怪,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要给你看这么一样东西。”
沈寒竹还是点了点头,这次他开了口:“你说对了,我确实很奇怪。”
女人道:“这是一颗上好的纯玉做的骰子,你帮我交于杜小七。”
沈寒竹更加惊讶,道:“你知道我要去见杜小七?”
女人道:“明天黄昏,赤石岗。”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神奇到我要做什么事他都了如指掌?沈寒竹心中无比纳闷。
沈寒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她,道:“我要替你跟杜小七转告什么?”
女人道:“你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将这颗骰子交给他就行了。”
“他会明白?”
“他一定会明白。”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我如果自己会送去,我何必请你帮忙。”这是一句废话,有时候废话也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沈寒竹道:“你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她将那颗骰子交给了沈寒竹。
她伸出来的手很白,手指修长。
女人走了,沈寒竹还呆立在原地。
他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
沈寒竹一夜难眠。
悄然之间,东方已露鱼肚白。
他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蓝心。
沈寒竹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并未起身,而是将双手枕在头上,道:“你是不是很喜欢用这样的方式闯入男人的房间?”
蓝心居然没有脸红,她的回答更是雷人:“这是我今天早上闯过的第十七间房间。”
沈寒竹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如果这间你进来看到的还是不是我,你是否还会继续闯下去?”
蓝心道:“我肯定会,直到找到你为止。”
沈寒竹道:“你简直就是一条女色狼。”
蓝心居然一点也不生气,道:“你是不是经常被女人这样闯入?”
沈寒竹道:“你是第一个。”
蓝心不信地看着他,道:“如果我是第一个,那我闯进来你怎么像没有发生事情一样还能如此淡定地躺在床上?”
沈寒竹道:“那你说我应该有怎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蓝心笑了,道:“我闯前面十六间屋子的时候,那些青城的牛鼻子道士一看进来的是女人,赶紧拿被子捂自己的身子。”
沈寒竹道:“我不是道士。”
“但你是男人!”
沈寒竹也笑了,道:“我可不可以还有其他的理由?”
“这个可以有!”
沈寒竹道:“因为我是一条色狼。”
这次,蓝心居然脸上红了一红,道:“你......”
没等她说出下面的话,沈寒竹突然猛地一下掀开被子,道:“而且我还没穿衣服,一件都没穿。”
蓝心赶紧把眼睛闭上。
沈寒竹哈哈大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蓝心跺着脚道:“快把你的衣服穿上。”
沈寒竹道:“你想让我穿几件?”
蓝心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你有几件穿几件。”
沈寒竹笑得更厉害了:“我没衣服可以穿了,因为我昨晚根本就没脱衣服,所以你进来,我能够如此淡定。这才是我真正可以做到若无其事的原因。”
蓝心这才把眼睛睁开,但她的脸已经红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苹果:“你这个人,真的坏透了。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沈寒竹道:“以后你再这样没经过我同意就如此唐突得闯进我的房间,我才真的不会理你。”
蓝心道:“我偏要闯!”
沈寒竹取笑道:“如果这样的话,当心你嫁不出去。”
这句无心的话,却刺痛了蓝心的心,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黯然:“我还是嫁不出去的好。”
沈寒竹道:“为什么?你家方相公呢?”
蓝心道:“他爹跟我爹闹翻了。”
沈寒竹一愣,道:“闹翻了?怎么可能?”
蓝心一本正经地道:“是真的,现在万水帮二当家都易人了。”
“谁当了万水帮的二当家?”
蓝心说了一个让沈寒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人的名字:“张阿虎。”
沈寒竹都快跳起来了:“这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神奇的故事。但你看上去不像是个很会编故事的人。”
蓝心道:“你也有走眼的时候,其实我确实是一个很会编故事的人,但我保证这次我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我见到张阿虎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阶下囚。张阿虎是个成不了大事的男人,如果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定会尿裤子。你爹这么英明一个人,断然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
蓝心道:“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只听说张阿虎跟我爹说了一个非常秘密的事情。”
“不是每个立过功的人都可以加官进爵。”
“可能他提供的这个消息对我爹来说帮助太大了吧。”
沈寒竹道:“我突然对这样一个秘密很感兴趣。”
蓝心道:“如果我选择不说呢。”
沈寒竹道:“你不会不说。”
“你肯定?”
“我非常肯定。”
“为什么?”
沈寒竹道:“你想不想跟我去赤石岗?”
“想!”
沈寒竹道:“所以这是条件。”
蓝心又跺了一下脚,道:“你跟我讲条件?”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有时候,会!”
“还有时候呢?”
“非常会!”
蓝心伸出粉拳,装出要打沈寒竹的样子。
沈寒竹故意一板脸,道:“把我打死了,你就少了一个好玩的人。”
蓝心果然把手放下,悠悠地道:“我告诉你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沈寒竹神色一正,道:“这个我肯定可以做到。”
蓝心凑近沈寒竹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杜小七常常在半夜去钱财旺大夫人的房间。”
沈寒竹闻言一愣,因为这事,他也亲眼见过。
蓝心盯着沈寒竹的脸道:“你看上去,一点没有震憾的样子。”
沈寒竹故意装出心中很平静的样子,他的话听上去甚至满不在乎:“这是人家的事,好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真这么想?”
沈寒竹道:“我真这么想,只是我很奇怪,就算这事是张阿虎立了功,也没必要抢了方正二当家的位子。”
蓝心道:“我也不知道。”
沈寒竹心想,难怪那天在“威震镖局”晓燕说是万水帮二当家方正把她从外面抛进了屋子。难道方正真的被蓝天赶出了万水帮?否则他怎么孤身一人会出现在济南?
沈寒竹道:“那即使你爹跟方才傲的爹闹翻,你跟你的方相公也没必要分开啊,方相公可没得罪你。”
蓝心道:“是我爹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个爱玩的丫头,你就去找个好玩的人吧。”
“你爹真这样说?”
蓝心撅着小嘴道:“骗你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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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愿意把自己当成小狗。
所以蓝心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但是,蓝天说的就不一定是真话。
他让蓝心去找一个让她觉得好玩的人,其实就是指明了让她来找沈寒竹,因为蓝天知道,蓝心觉得好玩的人一定就是沈寒竹。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计谋。包括万水帮的二当家突然换成了张阿虎,说出去,似乎连三岁的孩童都骗不过。但蓝天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这蓝天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戏?
沈寒竹不再往下想。
他突然话语一转,对蓝心道:“你的酒量真的很好。”
蓝心被问得一愣,道:“你又想跟我喝酒?”
沈寒竹道:“有时候你真的很聪明。”
蓝心拍手道:“这么说我说对了?”
沈寒竹道:“说对了一半。”
蓝心奇怪地道:“一半?还有一半呢?”
沈寒竹笑道:“除了你跟我,还有一个人。”
蓝心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沈寒竹道:“我刚跟你说过我们要去见谁?”
“杜小七?”
“对!”
“你不是要去和解决斗的吗?”
“对!”
“这跟酒有什么关系?”
沈寒竹伸了一下懒腰,道:“当然有关系,平常解决不了的问题,酒桌上都能解决。”
蓝心问道:“你想让我跟杜小七斗酒?”
沈寒竹道:“当然不仅仅。”
蓝心道:“不仅仅?你还有什么吩咐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沈寒竹道:“你得帮我去买几坛‘女儿红’来。而且黄昏时分要送到赤石岗。”
蓝心吐了吐舌头道:“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寒竹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堂堂万水帮的大小姐,要是你也办不到,万水帮还有脸在江湖混吗?”
蓝心幽幽地道:“你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用了一个合适的激将法。”
沈寒竹笑着敲了一下她的头,道:“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蓝心听话地去了。
沈寒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黄昏。
日将落。
带着一份落寞的伤感,杜小七站在赤石岗上。
斜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赤石岗上没有树木,放眼过去,全是一堆又一堆相互叠加的乱石。
石块赤红,如血般红。
这也许就是赤石岗名字的来历。
杜小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杀人之前,他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十里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
逼人的杀气。
能感觉到这种凌厉的杀气还敢靠近过来的人真的不多。
但是他现在却开始数数。
脚步很凌乱,杜小七却能清楚地数出来的一共是多少人。
他甚至可以通过脚步的声音判断出来人的身高和体重。
当他数到第十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很快,他的身前出现了十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个。
十七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武士,手中都拿着一根长鞭。
带头的是一个虬须汉子,另外十六个人在他身后四个一排,整整齐齐地列成了方阵。
这样的架势一看就知道平时训练有素,胆小的断然会吓出尿来。
杜小七当然不是胆小的人。他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好像在欣赏一场表演一样。
虬须汉子将眼皮一翻,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就是杜小七?”
杜小七依旧面无表情,他不急不缓地道:“没错,如假包换的杜小七。”
虬须汉子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杜小七道:“等人!”
虬须汉子一愣,道:“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杜小七瞟了他一眼,道:“我等的不是你。”
虬须汉子顿觉脸上无光,他干咳了两声,道:“但是我却在找你。”
“哦?”
虬须汉子神气地道:“我是‘长鞭门’的董云滔。”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不停地挥着长鞭。而他身后的人见他挥起了长鞭,也都跟着挥了起来。
杜小七看着想笑,但还是冷冷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手里不是都拿着一条长鞭吗?”
“那你也只是知道我们是‘长鞭门’的人而已。”
杜小七道:“知道‘长鞭门’就够了,至于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董云滔涨红了脸,道:“我偏偏跟你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是董天滔的弟弟。我的兄长董天滔是不是你杀的?”
杜小七淡淡地道:“应该是的。”
董云滔生气地道:“杀人对你来说就那么轻描淡写?”
杜小七道:“不杀人,我没有酒喝,没有酒,我活不下去。”
董云滔道:“只要给钱,你就杀人?”
杜小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那要看那个人是不是该死!”
董云滔忿忿地道:“那难道我兄长也该死?”
“他确实该死!”
“为什么?”
杜小七道:“你兄长董天滔做了丧尽天良的事。”
董云滔不解地问道:“什么事?”
“你一定非得知道?”
“一定!”
杜小七的脸色变得异常地冷峻:“他奸杀了‘千绸铺’吴员外的女儿。”
董云滔大声吼道:“你胡说,我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杜小七淡淡地道:“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董云滔再次放大了声音:“是不是吴员外出钱请你杀的人?”
杜小七道:“谁出的钱,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杀这样的人。”
董云滔道:“那我现在出钱,你替我去杀了吴员外,什么价,你尽管开!”
杜小七哑然失笑,道:“你还不配跟我谈价钱!”
董云滔一听这话,七窍生烟,长鞭一抖,鞭风呼呼作响,如灵蛇出洞,鞭梢直向杜小七项颈卷去。
杜小七待鞭梢临近,一个低头,轻轻避了开去。
董云滔见一击不着,长鞭翻飞,刷,刷,刷,鞭子连环而出。杜小七身影飘动,腾挪闪展,使董云滔鞭鞭落空。
董云滔见状,将手一缩,长鞭抖成一个又一个的圈子,套向杜小七。
杜小七岂能让他套到,见他招招狠毒,“咣当”一声,终于长剑出鞘,众人但见银光一闪,董云滔手中的长鞭竟然软了下来,再看时,已“啪嗒啪嗒”落于乱石之上,断成三截。
如此快的剑法,董云滔自然见所未见,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杜小七冷冷地道:“还不快滚。”
董云滔立马带着一帮手下匆匆地逃离而去。
正在这时,有人鼓掌叫好道:“精彩,精彩!”
杜小七的眼前马上出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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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当然就是沈寒竹。
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杜小七道:“没想到你也会变。”
杜小七一愣,道:“我什么地方变了?”
沈寒竹笑着道:“一招可以解决的事情,你却跟人家玩了十三招。”
“你数着?”
“我当然数着,不然我怎么知道有十三招?”
杜小七将剑轻轻地插入鞘中,道:“你来这里,总不至于来替我数招数的吧?”
沈寒竹道:“你这话是欢迎我呢还是不欢迎我?”
杜小七如实道:“我只是意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寒竹道:“如果我说我来这里是来跟你喝酒的,你信不信?”
杜小七居然回答得很快:“我信。”
“真的信?”
“真的!”
“你不想跟人家决斗了?”
杜小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看到你来了,我就知道没有这个结果了。”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杀人!”
“杀青城掌门木独桥?”
“没错!”
“没收钱你也杀人?”
杜小七道:“人情比钱贵!”
沈寒竹问道:“请你来杀人的是谁?”
杜小七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丁诗雨!”
沈寒竹道:“因为宛如?”
“是的!”
“你认为宛如是被青城的人抓来的?”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你确定?”
“我刚从青城来。”
杜小七沉默了一下,道:“‘谈得拢茶馆’邵掌柜的消息一定是准确的。”
沈寒竹看着杜小七脸上伤感的神色,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其实他自己的心情比杜小七更差。宛如是跟他从小一起玩大的,青梅竹马,现在宛如被人所掳,沈寒竹更是焦虑万分。他轻轻地问道:“她怎么说?”
“一路向西!”
“西边的帮派并不少。”
“你知道是哪帮哪派抓的?”
“不知道!”
杜小七又是一阵沉默,他突然抬头问道:“酒呢?”
沈寒竹吹了一下口哨,木独桥和蓝心扛着一坛酒走了过来。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一百步的距离他们走得比两百步所需的时间还长。
沈寒竹笑着道:“地上没有蚂蚁,不用担心踩死它们。”
两人终于走到沈寒竹面前,轻轻地把酒放下。
沈寒竹道:“这酒并不重,为什么需要你们两个人来扛?”
蓝心道:“酒是不重,但是我们这样扛着心里踏实一点。不至于让其中一个人空着手来。”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只有一坛?”
木独桥赶紧使劲地点头。
蓝心轻声地道:“本来,本来有好几坛。”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本来?”
蓝心推了一下木独桥道:“你说。”
木独桥看了看沈寒竹,红了一下脸,拉了一下蓝心的袖子,道:“还是你说。”
蓝心有点难为情地道:“还有几坛被打破了。”
沈寒竹道:“谁打破的?”
“他!”
“她!”
两人互相用手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道。
沈寒竹笑道:“打破了就打破了,不用相互指责了,只是可惜了那几坛好酒。”
蓝心道:“其实呢,是这样的。我和木掌门两人运酒过来,路上碰到了一个人。那人原来是个酒鬼,一见到酒,就上来争夺。”
“这世上还有抢酒的人?”沈寒竹奇怪地问道。
蓝心继续道:“就是说嘛,他一过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酒坛就走。我们自然不肯罢休,于是就跟他缠斗在一起。”
沈寒竹问道:“你们两个联手都对付不了他?”
木独桥道:“此人武功高强,我们两人联手,说实话,还是处于下风,只是他一时三刻也奈何不了我们。”
蓝心道;“所以他跳出战圈,就走了。”
木独桥惋惜地道:“但在打斗中却敲破了好几坛酒,只剩下这一坛是完好的了。”
沈寒竹道:“天下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有!”说这话的是杜小七。
三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杜小七。
杜小七问道:“那人是不是身材不高,但短小精悍?”
“没错!”木独桥道。
杜小七又继续问道:“那个人面孔腊黄,就像大病刚愈的样子?”
“对,对,对!”蓝心忙点头答道。
杜小七道:“下巴留有一撮山羊胡须,手里拿着一枝判官笔?”
“就是他!”蓝心大声道。
沈寒竹问道:“他是谁?”
杜小七道:“他是酒鬼。”
“酒鬼?”
杜小七道:“没错,他就叫酒鬼,至于他的真名,就没人知道了。他一看到酒,就像见了亲娘一样。”
蓝心突然道:“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了。”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
蓝心道:“我们每敲破一只酒坛,他都要心疼半天,他知道再打下去,这酒坛子就要全破碎了,所以他才不打了走的。”
沈寒竹道:“这酒鬼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杜小七道:“为人亦正亦邪,行动独来独往,江湖传言他曾经大摇大摆出入李大将军的府邸却无人敢阻拦。”
沈寒竹将酒坛拿起,把坛盖掀开,深深地闻了一下,道:“真是上好的陈年女儿红。不谈酒鬼了,喝酒。接住!”
说完这坛酒就径直朝杜小七方面旋转着飞去。
杜小七双目注视着那只酒坛,一直没动身子,眼看着就要砸到他的身上。但见他手一抖,银剑出鞘,眨眼之间,那坛酒竟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剑身上,没有一滴酒溅出来。
沈寒竹看着身边的木独桥道:“服不服?”
木独桥道:“服!”
沈寒竹道:“还要不要跟他比试?”
木独桥道:“要!”
沈寒竹一愣,道:“你还想送死?”
“不想!”
“那为什么还要比?”
“他已经知道我没有掳走钱家大小姐,所以他已不会再杀我。”
“刀剑无眼。”
“我知道。”
沈寒竹突然笑了,道:“我明白你意思了。”
木独桥道:“现在才明白?”
“现在才明白!”
“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寒竹笑着道:“能成为一个剑术高超的武林高手,谁不梦寐以求?如果能击败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那自然就能跻身于一流剑客行列。所以你不会停歇这样的追求。”
木独桥点了点头。
沈寒竹问道:“你还打算给自己几年时间?”
木独桥道:“三年不够五年,五年不够十年,只要我活着,我就为这样的目标努力着。”
沈寒竹看了一眼仰头喝酒的杜小七道:“听到刚才的话了没?”
杜小七抹了一下嘴巴,道:“这样的人,我每天都会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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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杜小七将手中的酒坛狠狠地砸在了脚下的石头上。
但听“哗啦啦”一声响,酒坛被砸成了无数块碎片。
沈寒竹、蓝心以及木独桥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杜小七的嘴里嘣出一个字:“爽!”
三人如释重负。
沈寒竹道:“你以后可不可以换种方式表达你的痛快?”
杜小七道:“可以,如果你能找出比‘女儿红’更吸引我的东西来!”
沈寒竹笑笑道:“我现在真的有一样东西也许比‘女儿红’更让你心动。”
杜小七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沈寒竹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骰子!晶莹碧绿的骰子。
杜小七的一双眼睛忽然瞪得比牛铃还大。能让杜小七把眼睛瞪得这么大的东西确实不多见。
杜小七问道:“这骰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有轻微的抖动。
一个杀手,特别是成名的杀手来说,心理素质绝对是排第一位的。但是此时,杜小七居然让一颗小小的骰子拨动了他心理上的稳定。
这颗骰子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意义?
沈寒竹自然不懂,所以他如实回答道:“是一个女人给的。”
杜小七急问:“她说了什么?”
沈寒竹道:“她说叫我把它交给你。”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见到后就自然会明白的。”
杜小七伸手接过那颗骰子,脸色异常地凝重,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那女人呢?”
“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杜小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真的有点烫。一坛“女儿红”并不会令他有醉意,他是一个酒量并不差的人。这么一颗骰子真的有那么神奇?
他思忖了一下,道:“寒竹兄弟,你替我继续追寻宛如的下落,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锦屏山庄。”
沈寒竹一愣,锦屏山庄不就是秦茵茵的家吗?这颗骰子跟锦屏山庄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杜小七看了蓝心和木独桥一眼,不再说话。
他不说,沈寒竹也不好再问。
于是朝杜小七拱了拱手,道:“宛如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找到她!还有如果你到了锦屏山庄见到秦茵茵姑娘,代我向她问声好。”
“只是问声好?”杜小七反问道。
沈寒竹脸上一红,道:“嗯!”
蓝心插嘴道:“沈大侠果然风流倜傥啊,处处留芳呢。”
沈寒竹看了她一眼,突然提高嗓子大声道:“是!”
杜小七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轻轻地道:“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沈寒竹道:“喝了这么大一坛酒,难道你就不想找个地方歇一下?”
杜小七道:“我非常想,但也只是想想。”说完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木独桥道:“什么时候想跟我比试了,提早告诉我。”
木独桥道:“我一定会的。”
杜小七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他背影消失的时候,最后一道阳光也正好收起。
夜幕降临。
沈寒竹道:“我的肚子饿了,现在我最想找家酒家填填肚子。”
蓝心指着前面的路道:“这不难,你沿着这条路走两百步右拐再走三百步,再右拐走五百步,再左拐走两百步,再左拐走三百分步,再......”
沈寒竹打断她的话道:“好了好了好了,照你这样走法,也算不难?那难的怎么办?进迷宫走不出了是吗?”
蓝心“噗哧”一笑,道:“你怕了?”
沈寒竹道:“有点。”
蓝心道:“逗你玩的呢,其实沿着这条路直走一千步,就有一家酒家。”
“你怎么知道的?”
蓝心指了指木独桥道:“他告诉我的。”
沈寒竹立马朝前走去。他是真的饿了。
行至千步,果然看到一家酒家,酒家屋檐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灯笼已经亮起,四盏灯笼上分别写着四个大字:百味酒家。
沈寒竹一看这四个字,肚中更觉得饿,于是大步走了进去。蓝心和木独桥赶紧跟上。
正在这时,从门内突然出来四个彪形大汉,排成一排拦住了沈寒竹三人的去路。
其中一个彪形大汉粗着嗓子道:“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还敢闯入本酒店。”
沈寒竹强压内心的怒火,道:“既是酒店,岂有把客人往外推之理?”
那个彪形大汉哈哈一笑,道:“若是平常,你爱来不来,不关爷的事,今个儿可不同。”
“有什么不同?”
那彪形大汉伸出大拇指往里一指,道:“今个儿李大将军下榻在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沈寒竹道:“哪个李大将军?”
那彪形大汉大汉道:“除了俺们这个李大将军,天下还有谁敢称李大将军的?”
沈寒竹扭过头轻声问木独桥:“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酒家?”
木独桥摇了摇头,道:“方圆十里,仅此一家。”
沈寒竹点了一下头,对彪形大汉道:“这么说来你更要放我们进去。”
“为什么?”
沈寒竹装出一副很神气的样子,道:“因为我跟你们李大将军是旧识。”
那彪形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寒竹,心中没底,语气倒是收敛了不少:“请问你怎么称呼?”
沈寒竹道:“我的称呼岂是你这等下人所能知道的?快让我进去。”
那彪形大汉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脑子倒也灵活,但见他眼球一转,道:“熟悉李大将军的人一定熟悉他家的总管,那请问李大将军府的总管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一愣,心想:我哪知道他们家的总管啊。但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他突然喝道:“一个总管的名字配让我提吗?我连李大将军的夫人叫听风我都知道。”
彪形大汉脸色一变,躬下身子道:“快快请进!”
沈寒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蓝心一直忍着想笑。一进到里面,就再也忍受不住,扶着腰“哈哈”地笑了出来。
沈寒竹忙想阻拦却已不及,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在一间房间内传出一个雄厚的声音:“院子里是谁在嘻闹?”
一个彪形大汉连忙匆匆忙忙地跑过去,站到那间屋子外,恭敬地回答道:“是将军的旧识。”
“哦?旧识?有没有通报姓名?”那个雄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客人说我一下人不配知道。”彪形大汉如实回答。
“带他们来见我!”
沈寒竹敲了一下蓝心的脑袋,道:“你不笑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蓝心吐了吐舌头,道:“见就见嘛,没什么大不了。我倒是想见见这个名扬天下的李大将军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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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彪形大汉将门轻轻打开。
沈寒竹一行三人昂首步入。但见屋内大刀金马地坐着一人,看着三人进来,并未起身,只是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们。
沈寒竹细细打量,但见此人两侧鬓发向后倒长,剑眉横扬,双目含神,络腮短须,一手摆于膝盖上,另一手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离手三寸处置一柄古铜色宝剑,宝剑后方一顶金边青虎冠煞是刺眼。
如此威武的长相,让沈寒竹顿时肃然起敬。他不敢怠慢,双手抱拳道:“在下沈寒竹,见过李大将军!”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木独桥正要上前施礼,没想到蓝心一把抢在他的前面,快走两步,凑近李大将军,目光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道:“哎哟喂,你就是鼎鼎大名的李大将军啊?不错,不错!”
沈寒竹见状急道:“蓝心,休得无礼。”
蓝心鼻子“哼”了一声,道:“我以为李大将军是个三头六臂的神人,现在看来,不也是只有一个鼻子两个孔的平常人嘛。”
李大将军听到这话居然还是脸不改色。一个喜形不见于色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
但见他漠然地道:“你们三位,谁是我的旧识?”
蓝心闻言一愣,不作声。木独桥自然也没作声。
沈寒竹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道:“我!”
李大将军眉头一皱,道:“我们什么地方见过?”
沈寒竹略一迟疑,道:“好像,好像没见过。”
但听李大将军一声大喝:“拿下!”
门外立马涌入四名军官,朝三人欺近。
沈寒竹心中一急,将双手高举过头,道:“慢着!”
李大将军横眉一扬,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道:“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是大将军的旧识却真的不假。”
蓝心听沈寒竹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她嗔怪道:“你说旧识就是旧识呗,咋说没见过面呢?没见过面的能是旧识吗?”
沈寒竹稍定了一下神,道:“虽然我跟大将军您素未谋面,但是却跟大将军有亲威关系。”
“哦?”
“是这样的,大将军夫人是不是叫听风?”沈寒竹问道。
“嗯!”
沈寒竹故作神气地道:“听风是我师姐!”
“哈哈哈哈!”李大将军大笑道,“夫人是天山瑶池宫的弟子,瑶池宫收男不收女,你这小子信口雌黄,真是不要命了。”
沈寒竹连忙道:“不是这样的。将军夫人虽然师出瑶池宫,但却曾受过‘凌世狂人’莫无为老前辈亲手指点,而我也受过莫老前辈指点,所以我跟将军夫人是师姐弟关系。”
李大将军道:“哦?还有此事?”
沈寒竹心想:自己撒谎到这份上,自然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反正莫老前辈已死,别人自然不知真假,只要听风不在此处就能蒙混过去。于是忙道:“此事千真万确,大将军见多识广,一定识得我手中之剑。”
李大将军瞄了一眼沈寒竹手中的雪剑,道:“此剑名为雪剑,倒真是莫无为的兵器。”
沈寒竹故意一拍大腿,道:“我是说大将军您有眼光,这不就对了嘛。”
李大将军岂是那么容易被蒙骗之人,他略一思忖,道:“此剑从何而得?”
沈寒竹脸色一正,理直气壮地道:“莫老前辈亲手所授。”
李大将军道:“既然是莫无为所授,你必定也得了他真传。”
沈寒竹俏皮地道:“是真传,是真传,真实所传。”
蓝心捂嘴而笑。
李大将军突然起身,抓过桌上之剑,道:“既然如此,你接我三招,若你能接我三招,我便放你回去。”
沈寒竹心中暗喜:现如今我武艺精进,江湖中能接我三招的都不多,他居然说让我接他三招,这将军果然自负。
只听“呼”的一声,李大将军的剑就已经伸到了沈寒竹的面前,招式平常,但却奇快,奇稳。
沈寒竹见状,心想:这大将军的剑法不过如此。只是力量用得很巧,而且剑未出鞘,显然托大。于是将雪剑递出欲挡,同样剑不出鞘。
没想到李大将军只是一个虚晃,他在剑快要触及沈寒竹衣襟之时,手腕一抖,改刺为削,这一招其实考验的是沈寒竹中途变招的反应。
沈寒竹见剑突然在面前消失,余光到处,剑正从一侧过来,于是将身一扭,随即身子一个倒转,再次拿雪剑横挡。
“啪”的一声,两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剑像突然装上了磁铁粘在了一起。
这一相击,力如千均,沈寒竹顿觉手腕发麻,心想:这大将军劲道巨大,不可力敌。于是忙将手一抽,雪剑脱鞘。
剑光闪闪,整个屋子居然被照亮了些许。
沈寒竹将身急退三步,第一招算是已经接过。
沈寒竹在剑出鞘的同时,李大将军也将剑从剑鞘中抽出,两把原本粘在一起的剑鞘顿时分开落地。
烛光摇曳,剑冷如霜。
李大将军第二招已接踵而至。但见他身子跃起,如鹰般盘旋半空,剑尖朝下,朝沈寒竹刺去。
沈寒竹知他力沉,不敢硬碰,脚下盘龙绕步,想移动身子躲开这一击。
没想到李大将军这气势汹汹的一招竟然又是虚招,但见他剑到一半,身子一个翻转,人已绕到沈寒竹身后。人到剑到,剑已刺出。
沈寒竹背后破绽大露,这一剑若是被刺中,必将流血身亡。
电光火石之间,沈寒竹脑中突然浮现出《天庭秘笈》中的一招“风卷残云”,只见他突然双膝跪地,身子后仰,背部着地,李大将军的剑连着他的身体从沈寒竹身上平行地穿过,正好刺了个空。
这招式之怪,在场的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都惊得目瞪口呆。
两招一过,只剩下最后一招。
李大将军转过身来,又是一剑平平刺出。这一剑直刺沈寒竹喉咙。沈寒竹心想:这招出招又是稀松平常,这已是最后一招,断不可能如此草率。再说前两剑都是中途变招,想必这招也不会例外,于是就直立不动,等他后半招变剑时再动,这样自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兵家讲的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李大将军既然是将军,对于兵法自然了如指掌。当他把兵法用在比剑之时,对剑之人自然会苦头吃尽。
这一次,李大将军居然是一招实招,等沈寒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迟了。
剑一直没变,笔直地刺向了他的喉咙。
喉咙是一个人最软弱的地方之一。
一个人的喉咙如果被剑穿透,那他的生命必定终止。
李大将军的剑在快要触及沈寒竹喉咙的时候,突然停了。
他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沈寒竹反问:“你为什么不刺?”
李大将军奇怪地问道:“你不怕死?”
“我很怕。”沈寒竹笑道。
“那你为什么不躲?”李大将军愈发奇怪。
“因为剑是死的,而脖子是活的。”沈寒竹的表情居然相当地轻松。这份轻松很写意地流露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作假的成份。
“你在剑刺到的时候才扭脖子?”李大将军问道。
“是的。”
“你自信你扭脖子的速度要比我剑的速度快?”李大将军问道。
“我没有这个自信。”沈寒竹摊了一下双手。一个艺再高、胆再大的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也断然不会做出更不保险的那种选择。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别人是,沈寒竹当然也不会例外。
“那你为什么不提早扭?”
“因为我知道,这一剑你一定不会刺下去。”
“为什么?”
“如果这一剑你刺下去,死的可能不是我。”
“你觉得刺中的全是谁?”
“我身后的人。”
“你知道你身后有人?”
“我知道,因为你在刺这一剑的时候,你的眼神走神了。”
“你在看我的剑的时候还能观察我的眼神?”
“错,我跟人打斗一般先看对方的眼神再看对方的兵器。”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的眼神会告诉我他的兵器最终会指向哪里!”
“你刚才发现我的眼神在哪里?”
“偏离了我的脖子十公分。”
“由此你断定你身后站了一个人?”
“我非常确定。”
“所以你不躲?”
“是的,如果我躲了,你的剑刺中的就是我身后的人。你的眼神还告诉我,我身后的人是一个人很关心的人,因为你的关心真实地体现在你的眼神上。”
“所以你认定这一剑我不会刺出去?”
“你已经这样做了。”
“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沈寒竹笑了:“这个人是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已接了你三招,我现在要做的事是跟我的那两位朋友离开这里。因为你说过,只要我接了你三招,你就放我离开。”
李大将军的脸上居然也挤出了一丝笑意,他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应该高兴,因为你身后的人正是你口中所说的你的师姐,也就是我的夫人听风。”
沈寒竹的手心马上冒出了汗,冰冷的汗。
听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出现?
自己的谎言岂非全要被揭穿?
这很要命,真的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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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说了谎话的人都会心虚,心虚得不敢看对方的双眼。
沈寒竹也说了谎,他当然心虚。
但是他不得不去看听风,他不去看,谎言会被揭穿得更快。
好在他只是心虚在心里,没有体现在脸上。他的脸看上去很镇静,如同无风的水面。
他轻轻地转过身去。
身后果然站着一个女子,一个个子高挑的宫装女子。但见她五官精致,如同天造般精致。她身上体现出来的那份气质,就仿佛天山上的雪宁静幽雅。
此时她正微笑着看着沈寒竹,明眸传神,倒是有一份亲近之感。
沈寒竹心想:我平时叫傲雪为姐姐,她是傲雪的师姐,叫她一声师姐并不为过。于是轻轻地喊道:“寒竹见过师姐!”
虽然这样在喊,但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听风从来没有见过他,她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是反问还是指责?
听风依旧笑着看着他,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寒竹心里顿觉踏实了不少。
这时,李大将军问听风:“他真的是你的师弟?”
这话问得让沈寒竹的心又吊了起来,他甚至悄悄地给木独桥和蓝心使了一个眼色。如果听风一否定,他们就开溜,能溜多快就溜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听风居然又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道:“嗯!”
这一声让沈寒竹在心里大呼意外,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听风。
听风也在看着他,她的脸上依旧展着笑颜,一种让人说不出亲切的笑颜。
李大将军见听风没有否认,爽直地道:“来,难得你们师姐弟重逢,何不喝上一杯?”
沈寒竹哪敢久留,生怕一不小心又露出马脚,马上道:“我们三人本是急着赶路,只是听说听风师姐在这里,就斗胆进来相见,但确实有要事在身,所以就此告辞。来日有机会再聚。”
说完,又跟木独桥和蓝心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匆匆往门外走去。
这时听风突然叫道:“且慢。”
沈寒竹的脸色顿时变了,难道她要反悔?
但听听风说道:“你们如此匆忙赶路是为了哪般?”
沈寒竹心想:看她神色似无要揭穿我谎话之意,自己得想个能打动她心里的说词。既然傲雪是她的师妹,自己此行也确实跟傲雪有关,于是连忙抱拳道:“我们此去是为了找寻傲雪姐姐。”
听风一听,脸上疑云顿现,她急问道:“傲雪妹妹怎么了?”
沈寒竹脸色一正,道:“她在峨眉山上突然失踪,而掳走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四川唐门的人。所以我们急着赶往唐门探个究竟。”
听风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但还是稳稳地道:“其实我们也是前去唐门,本可以跟我们一同前往,不过你们事关傲雪妹妹性命,既然这样,那你们先请吧。”
沈寒竹如释重负,连忙将手一拱道:“若有缘,我们唐门再见。寒竹先行告辞!”
听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匆匆忙忙离开“百味酒店”,一路西行。
沈寒竹看了一眼蓝心,道:“肚子没填过,但却闯了祸,差点大难临头。”
蓝心白了他一眼,道:“我难道是有意的吗?别把什么责任都往我身上推好吧?”
木独桥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蓝心却突然停下脚步,不仅停下脚步,反而还将身蹲了下去:“我偏不走了,有本事你们丢下我不管好了。”
沈寒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好像总有发不完的脾气?”
蓝心道:“恭喜你,猜对了。”
沈寒竹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走?”
蓝心道:“首先呢,你跟我赔礼。”
沈寒竹道:“好,我赔礼!”
蓝心道:“你可不可以有点诚意?”
沈寒竹一脸坏笑地看着她,道:“你只说让我赔礼,没说让我有诚意地赔礼。”
蓝心嘀咕了一句:“如果你不狡赖,猫会不会不吃老鼠?”
沈寒竹道:“为了让猫继续吃老鼠,我勉强算是在狡赖好了。”
蓝心嘟了一下嘴巴,道:“这个不跟你计较了,接下来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
木独桥道:“我们可以边问边行。”
蓝心道:“我问的是他,你插什么嘴?”
木独桥马上闭嘴。他明白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讲理,浪费的就是口舌。
沈寒竹道:“你问吧,什么问题?”
蓝心道:“首先呢,你得告诉我当时狗屁李大将军一剑刺向你喉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沈寒竹笑道:“这个答案我已经在当时说明了。”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听风是不是那个狗屁李大将军的夫人?”
“是的。”
“所以那个狗屁李大将军一定知道自己夫人的身手。”
“应该没错。”
“听风是瑶池宫的门人,她的武功自然也不会差。当李大将军那剑刺向你的时候,如果你躲得开,她也一定躲得开。”
“听上去很有道理。”
“所以那个狗屁李大将军没必要住手。”
“所以依你的意思我一定要躲?”
蓝心道:“但是你却没躲。”
沈寒竹道:“而他也没刺。”
蓝心道:“所以我想不通。”
沈寒竹道:“如果我说我当时在等他变招,你信不信?”
蓝心道:“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真的没变招。”
沈寒竹道:“所以我赢在了运气。这就好比赌博,你除了有技术,还得靠运气。”
蓝心半信半疑地道:“你的运气就一直这么好。”
“自然不会。”
木独桥突然又插嘴道:“如果当时李大将军将那剑刺下去,败的一定是他自己。”
蓝心奇怪地看着他,道:“你看出来了?”
木独桥笑道:“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你就敢这样说?”
木独桥笑道:“我敢。”
“理由?”
木独桥道:“李大将军前面使了两招都被寒竹兄弟一一破解,他心里一定知道自己说的三招是不可能击败对方的。”
“然后?”
“然后事实就很清楚了,既然寒竹兄弟选择不躲,看上去是李大将军占了上风,其实是寒竹兄弟给了他下台阶的办法,叫他住手。这样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蓝心不敢相信地看着木独桥道:“看不出来嘛,你项颈上长的居然不是一颗猪脑。”
然后,她转过头问沈寒竹:“他这样说对不对?”
沈寒竹笑笑道:“你觉得对,那就对。你还有什么问题?”
蓝心托着双腮道:“听风跟你素未谋面,她为什么不揭穿你的谎言?不仅不揭穿,反而还帮着你?”
沈寒竹道:“我早就说过了,我的运气一向不差。”
“这是答案?”
沈寒竹笑道:“目前为止这是唯一的答案。”
蓝心道:“算了算了算了,不问了,问了也是没答案。”
沈寒竹道:“那可以赶路了?”
蓝心道:“我还是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走不动了。”
沈寒竹道:“木掌门,要不你背她走?”
蓝心突然站了起来,道:“我还是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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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皮贴脊背是什么感觉?
一个字:饿。两个字:很饿。三个字:非常饿。
沈寒竹现在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但是他觉得自己总是很幸运。因为当他需要帮助时,总能碰到自己想要碰到的人。
现在,借着夜色,他又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换作任何一个时候,都是沈寒竹不想再见到的。但是此时,他觉得见到这个人,真是太合适了。
这个人是范无剑。一个一看到女人他的两只眼睛就会发呆的男人。他曾经在天山上被沈寒竹一脚踹下山去,此时却摇头摆尾地神气地走在前面,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沈寒竹轻声地对蓝心和木独桥道:“我们的晚饭有着落了。”
蓝心望了望四周,这是一片荒山野岭,夜色弥漫,山路崎岖,到哪里去找得可以填肚子的食物?
蓝心嘟着嘴道:“我爹曾经对我说过,一个女人跟男人在一起,如果这个男人让她饿肚子,那他一定不是个好男人。如果这个男人不仅让她饿肚子,而且还骗她说他会给她找吃的,而事实上除了嘴巴甜,其实什么也没有。那么你就可以对这个男人死心了。”
沈寒竹不禁轻轻一笑,道:“听上去我像是个坏男人。”
蓝心道:“不是像,而是根本就是!”
沈寒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蓝心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蓝心道:“难道你没有?”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的晚饭有着落了。”
“你认为这句话我是骗人的?”
蓝心气乎乎地将双手叉在腰上,道:“我请你赏菊去吧。”
沈寒竹被蓝心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头雾水:“赏菊?现在是春天,哪来的菊花?”
蓝心仰着头道:“现在是黑夜,还在荒无人烟的山上,哪来的晚饭?”
沈寒竹哑然失笑,道:“我觉得,此时此刻,有一餐晚饭比有一朵菊花更靠谱。”
木独桥突然插嘴道:“我押寒竹兄弟的。”
蓝心伸出粉拳,作势要打:“我有说我们打赌了么?”
木独桥跳过一边,道:“你确实没有说。”
蓝心道:“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算英雄行径么?”
沈寒竹道:“这次真没欺负你。”
蓝心嘀咕道:“骗我难道不是欺负我?”
沈寒竹指着前面急匆匆下山去的一个人影,道:“看到这个人了吗?”
蓝心睁大眼睛看了半天,道:“好像不是一个人。”
沈寒竹微笑着问道:“能不能猜出他是谁?”
蓝心摇了摇头,道:“又看不到脸,自然猜不出。”
沈寒竹转向木独桥道:“木掌门能否认出此人?”
木独桥不假思索地道:“范无剑!”
蓝心的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看着木独桥道:“那个采花大盗范无剑?”
木独桥道:“你叫他淫贼他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蓝心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会是他?”
木独桥笑着道:“你刚刚不也说了是两个人了吗?”
蓝心道:“是有两个人啊,一个在他肩上扛着呢。”
木独桥道:“黑夜中在荒无人烟的山岭之中扛着女人还能走得这么欢快的人,放眼江湖,除了范无剑,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
沈寒竹道:“有了他,我们就不怕没有晚餐吃。”
蓝心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沈寒竹笑着道:“偷饭菜比偷女人容易得多得多。”
蓝心刚刚还提起了兴致,一听这话,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道:“敢情你又在说笑了。”
“为什么?”
蓝心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嘛,这个地方,方圆十里没有人烟,范无剑偷窃的本事再好,也找不到可以让他下手的地方。”
沈寒竹道:“这个你无须担心,他如果想偷一样东西,他就很快地能偷到手。”
“真的?”
沈寒竹笑着道:“当然是真的。碰到他,你也要当心了。”
“我?为什么?”
木独桥也笑着道:“如果他想要偷你,好像也不会太难。”
蓝心一听来气了,道:“你就没一句好话!”
在蓝心跟木独桥拌嘴的时候,沈寒竹已飞跃而起,朝范无剑赶去。
身轻如燕,几个起落,人已在范无剑身后。
沈寒竹故意咳嗽了两声,范无剑心里一惊,顿时回过身来。
沈寒竹将雪剑往地上一立,拱手道:“范大盗留步。”
范无剑一见沈寒竹,吓得全身一震,他眼珠一转,故意当作不认识道:“阁下是谁,有何指教?”
沈寒竹忍住不笑,道:“范大盗贵人忘事,别来无恙?”
范无剑忙道:“我很好,你这个‘盗’字似乎......”
“似乎怎么样?”
范无剑苦笑道:“似乎......那个不妥。”
沈寒竹笑道:“哎,哪里话?无不妥,无不妥。我来问你?”
“请讲?”
“你肩上是何人?”
范无剑心中叫苦,但却硬站嘴巴道:“表妹!”
沈寒竹道:“我是不是应该相信你?”
范无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是,是!”
沈寒竹道:“我可不可以见见她?”
范无剑一个劲地点头,迅速地把肩上扛着的女人放于地上。
他似乎用一种乞求的声音道:“我可不可以走了?”
说完,偷偷地瞄了沈寒竹一眼。见沈寒竹不答话,于是小心翼翼地一个转身,往前走去。这个时候,沈寒竹的声音才传出来:“你这样走了?”
范无剑其实没走两步,一听这话,只好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苦瓜,这个时候如果你让他哭,他一定会坐在地上哭。
“你还有什么吩咐?”
沈寒竹故意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道:“我?”
范无剑以为自己不应该称他为“你”,忙改口道:“大大大,大哥!”
“大哥?”
“不,大大大,大侠!”
“大侠?”
范无剑只能厚着脸皮道:“沈大侠!”
沈寒竹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这么快忘记我。”
范无剑苦着脸道:“是是是!我人都已经交了,沈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沈寒竹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那女人披散着头发,正好遮住了她的脸。
沈寒竹居然装出一脸羡意地样子,道:“其实我也想采花。”
范无剑不知道沈寒竹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于是试探着问道:“沈大侠想采什么花?”
沈寒竹笑着道:“有钱花,随便花!”
范无剑道:“沈大侠要是想要这两朵花,岂不是张手就来?”
沈寒竹道:“张手就来?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真不了!”
“为什么?”
沈寒竹拍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范无剑恍然大悟地道:“沈大侠要是因为这个,在下愿意效劳。”
沈寒竹故意道:“这方圆十里没有人烟,我想还是不劳烦你了。”
范无剑胸膛一挺,道:“这个对我来说,还真不是难事。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沈寒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等一下。”
“还有什么吩咐?”
沈寒竹正色道:“穷苦人家不可去。”
范无剑突然露出他油嘴滑舌的本性,道:“穷苦人家还真找不着可以孝顺您的东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人已远远飘去。
见范无剑走远,蓝心和木独桥从黑幕中闪了出来。
蓝心似有点担心地问道:“你相信他还会回来?”
沈寒竹道:“他一定会回来。”
蓝心道:“你就这么自信?”
沈寒竹道:“我说他会回来,那他就一定会回来。”
蓝心道:“给我一个理由行不行?”
“行!”
“什么理由?”
沈寒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女人,道:“他的猎物还在这里。”
蓝心露了不屑的表情道:“他就不会丢了她另寻其他女人?”
木独桥道:“不会!”
蓝心看了木独桥一眼,道:“莫不成你也懂?”
木独桥道:“他为了地上这个女人不惜半夜不睡还行走在山路当中,说明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是多么重要!”
蓝心问沈寒竹道:“他的话听上去有道理么?”
沈寒竹道:“好像很有道理。”
蓝心道:“既然这么有道理,那我就相信范无剑还会回来。所以你现在必须得告诉我,我们是继续赶路呢还是站在原地等?”
木独桥道:“这原本明明是个判断题,在你的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选择题。”
蓝心白了他一眼,问沈寒竹道:“你来定!”
沈寒竹望了一下四周,道:“山路的左侧方有一土地堂,饿着肚子赶了这么多路,也应该歇歇脚了。”
蓝心点了一下地上的女人,道:“那她怎么办?”
沈寒竹道:“自然得带上她。”
说完俯下身去,手指一弹,女人身上的穴道已经解开。
这个女人用手把垂在脸上的头发一撩,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这一起身,惊呆的却是站着的三个人。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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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漂亮。
但算不上很漂亮。
虽然算不上很漂亮,但身上却散发着女人撩人的气息,这种气息让见到她的男人心脏都会加速跳动。
她懂男人,所以她总会抓住男人喜好的一面。比如现在,她穿着的衣服就会把领子往下拉,一直往下拉,直到露出胸前的那条乳沟。
她叫晓燕,是江南“翠香楼”的头牌。
木独桥是个道士,但道士也是男人。现在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晓燕的乳沟上。如果不是身边有沈寒竹和蓝心在,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用手去摸一下?
晓燕似乎习惯了被男人这样看着,她的脸当然也不会红,但是她却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大感意外的话:“你们要是不救我,那该多好!”
蓝心在心里骂道:人至贱,则无敌啊。
木独桥不这样看,男人的思维跟女人绝对不一样:“晓燕姑娘似乎话中有话?”
晓燕瞄了他一眼,道:“人家是故意让他抓去的嘛。”
木独桥道:“故意?”
晓燕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道:“对啊,我是懒得走路,有人扛着我走,难道不是一件很省力的事情么?”
木独桥道:“你难道就不担心他去的地方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晓燕道:“他想带我去哪里,那我就去哪里。”
木独桥奇怪地道:“为什么?”
晓燕眼珠一转,道:“因为无论他去哪里,都不会把我带到豆花那里去。”
木独桥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
“你不怕他非礼你?”
晓燕居然理直气壮地道:“非礼我的男人还少吗?多他一个不多。”
这话说得木独桥哑口无言。
沈寒竹此时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木独桥在“威震镖局”见过晓燕,自然认识她,可是蓝心又怎么会认识晓燕?
想至此处,他问蓝心道:“蓝心姑娘识得晓燕?”
蓝心道:“就你们男人可以认识她,难道我们女人就不能认识她?”
沈寒竹脸上一窘,道:“我说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蓝心这才答道:“我在江南‘谈得拢茶馆’见过晓燕姑娘。”
沈寒竹道:“哦,‘谈得拢茶馆’在邵掌柜的精心经营下,客流源源而至,在那见过,但不足为奇。”
蓝心道:“不仅仅。”
沈寒竹一愣,道:“还有下文?”
“有!”
“你继续。”
蓝心清了一下嗓子,道:“如果只是在人堆中见一面,印象自然不会那么深。”
沈寒竹道:“言下之意你们是在特殊的环境下见面的?”
蓝心道:“我是在邵飞红老板娘的闺房里见到的他们。”
沈寒竹心中“咯噔”一声,心道:邵飞红肯让晓燕去她的闺房,这两人关系定非同小可。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正想继续问道,不料晓燕却拦口道:“蓝心姑娘可不可以就此打住?”
蓝心一愣,随即道:“既然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
沈寒竹心中疑云顿起,但是人家既然已经这样说,也就不好再问。
大家都不再出声,唯闻风过树叶之声。
这时,山下传来了山歌之声,蓝心一声欢呼:“他真的回来了。”
果然,范无剑疾奔而来,他的手里果真拎着两大篮子东西。
他一到众人面前,也是愣了一愣,心中暗自思量:这怎么又多出两个人来?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滴,目光从四人当中一一扫过,当她见到蓝心时,两只眼睛突然放出光来。他在心中赞道:好标致的姑娘!“咕咚”一声,喉咙中深深地咽了一下口水。
蓝心并未察觉,掀开篮子一看,又是一声欢呼:“哇,有我最喜欢吃的八宝鸭!”说完一把抓起鸭子,嘶咬起来。
沈寒竹看得想笑,心道:虽然我知道你很饿,但你作为一个姑娘家,能不能矜持一点?
沈寒竹弯下身子,拿出篮子中的两个馒头,一个递给晓燕,另一个放到口中轻轻一咬,此时,即便再不好吃的东西,吃起来也比平时要香很多。
木独桥边吃边问范无剑道:“真有你的,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找来的啊?”
范无剑笑笑,道:“从找来的地方找来的。”
沈寒竹也笑道:“他的鼻子特别灵。”
木独桥看了一眼范无剑,道:“你的鼻子真的那么灵?”
范无剑点头道:“天生的。”
木独桥道:“你的鼻子能够闻到香气,也一定可以闻到杀气。”
范无剑的脸色变了,道:“你要杀我?”
木独桥道:“我不想杀你,但我的剑想杀你。”
范无剑道:“你的剑呢?”
木独桥道:“剑在我手上。”
“刷”的一声,佩在木独桥腰上的剑果然已在他的手上。
寒光一闪,剑已脱鞘。
范无剑忙摇手道:“我为你找来吃的,你可千万不能过河拆桥啊。”
木独桥冷冷地道:“我不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但我必须杀你。”
范无剑颤着声音道:“为什么?”
木独桥道:“你想知道原因?”
范无剑使劲地点头,但已说不出话来。
木独桥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一定听说过我妹妹的名字。”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木独桥一字一句地道:“她叫木小红!”
这个名字听在范无剑的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青城掌门木......木独桥?”
木独桥脸如冰霜:“正是!想当年你沾污了她的身体,她却怀上了你的孩子,此时她们娘俩正过着生不如此的生活。她的一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范无剑双腿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口中直呼“饶命”!
木独桥道:“要饶你命,也行!你去找到她们娘俩,明媒正娶,我便饶你性命。”
范无剑道:“一定,一定!敢问她们现在身在何方?”
木独桥道:“江湖说大不大,你若想找她们,你一定可以找到。”
这时候,沈寒竹道:“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
范无剑道:“我也同行吗?”
沈寒竹道:“自然同行。”
范无剑哭丧着脸吐了吐舌头。
他的心又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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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客栈跟唐门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唐门客栈却因为唐门有了一点名气。
沈寒竹带着众人入住了这家客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家客栈。难道是因为曾经和秦茵茵他们一道入住过这家客栈?
在这家客栈,他第一次被一个少女紧紧地拥抱,那种感觉,到现在回想起来,都甚觉甜蜜。而现在,秦茵茵人在何方?
他不禁摇了摇头,难道是自己想她了?
他起身步出屋外,客栈大门三丈高的旗杆上依旧挑着那四盏灯笼,大红的灯笼上贴着黄色的纸,“唐门客栈”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来到蓝心入住的屋外,轻轻地叩了一下门。
蓝心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谁呀?”
沈寒竹轻声道:“蓝心姑娘,是我。”
蓝心道:“进来吧,门没锁呢。”
沈寒竹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心道: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半夜三更的连门也不关。
沈寒竹推门进入,发觉蓝心竟似有点慌乱地把手往背后藏。
“怎么?害怕我进来?”沈寒竹笑道。
“没有,没有。”蓝心忙道。
“那你怎么背着双手?手上拿着什么?”沈寒竹问道。
“没什么啦。”蓝心否认道。
沈寒竹突然笑了,道:“我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蓝心一愣,道:“真知道?”
“真知道!”
“是什么?”
沈寒竹笑得更开心了,道:“你是个喝不醉的女人,手上拿的一定是酒。”说完,一个欺身,那壶酒已在他的手上。
沈寒竹将瓶盖一启,仰头就喝。
蓝心忙道:“给我剩着点,别都喝光了。”
沈寒竹这才停住,他一抹嘴巴道:“真是好酒。”
蓝心道:“难道这么迟了你还不睡来找我,是来找酒喝的不成?”
沈寒竹歪着脑袋笑问道:“你心疼?”
蓝心道:“我自然心疼,那酒可是十年陈的佳酿。”
沈寒竹一听这话,仰头又喝。蓝心赶紧上来争夺,沈寒竹将酒壶上举过头,同时将身一拦,蓝心竟然止不住脚步,一头撞在了他的怀里。
沈寒竹笑道:“有美女入怀,更觉酒美。”
蓝心顿时羞了个大红脸。
沈寒竹见状,道:“没想到,没酒你也会醉。”
蓝心道:“你的嘴巴再不老实,当心我轰你出门。”
沈寒竹这才将酒壶还给蓝心,道:“剩下的全是你的了。”
蓝心故意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道:“有本事你都喝完了它。”
沈寒竹道:“你以为我不敢?”说完,作势又伸出手去。蓝心忙快速将酒壶抓在手中,道:“除了喝酒你难道就做不出其他事来?”这话一出口,顿感不妥。
沈寒竹果然顺势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除了喝酒,能做的事情就是......”
蓝心红着脸忙打断他的话,道:“打住。”
沈寒竹坏笑着道:“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蓝心道:“还能是好话么?”
沈寒竹道:“自然不是好话,不过我确实对你要做一件事情。”
蓝心略带紧张地问道:“什么事情?”
沈寒竹道:“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蓝心道:“什么问题?”
沈寒竹问道:“万水帮一战之后,你爹有没有去过江南?”
蓝心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确定?”
蓝心道:“我可以保证他没去过江南,因为我娘的坟墓是一座空坟,我爹心思大乱,每天唉声叹气,哪还有心情上江南?”
沈寒竹心里思忖:如果蓝天没有去过江南,那江南名医司马一指又是何人所害?医书上用指甲划的‘天’字又是何意?
难道是司马一指认错人了?
还是司马一指知道杀他的凶手是蓝天所派?
沈寒竹百思不得其解。
蓝心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寒竹道:“那天我从唐门逃出来,正好看到了你的马车。你一定不是正好路过那里。”
蓝心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在纠结?”
沈寒竹道:“不是纠结,我是想确定。”
蓝心道:“现在你可以确定了。”
“谁告诉你我会在那里出现的?”
“自然是我爹。”
“这么说来,马车也是你爹给你安排好的?”
“不是!”
“是你所雇?”
“你觉得我雇辆马车也是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但是那个车夫有问题。”
蓝心被问得一头雾水,道:“车夫有什么问题?”她的脑中想起了在她母亲虞绍华的坟前,她爹爹也问过她同样的话,心中不禁起疑。
沈寒竹如实道:“那个车夫有一个很有名的身份。”
“什么身份?”
沈寒竹道:“他就是江南名医司马一指。”
蓝心“啊”的一声,道:“那个司马一指听说被人杀害了。”
沈寒竹道:“是的,你的消息也挺灵通。”
蓝心白了他一眼,道:“这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沈寒竹道:“那你是怎么雇到他的?”
蓝心道:“如果我说我正要雇驾马车的时候,他突然正好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信不信?”
沈寒竹道:“我不信。”
蓝心叹了口气,道:“你看上去比我爹聪明。”
沈寒竹道:“你爹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问过。”
“你就这么回答他?”
“是的!”
“他信了?”
“他好像信了。”
沈寒竹道:“不,他一定不信。”
蓝心一愣,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沈寒竹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爹知道你没说实话,但不想点破,他心里一定不信。”
蓝心道:“其实,是那个车夫,也就是你说的司马一指早就找到了我。”
沈寒竹问道:“他找到你之后跟你说了什么?”
蓝心回忆了一下,道:“他好像知道我爹要我找你,说他可以帮我这个忙。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如此从容地准备好一桌好菜等在那里。”
“你跟你爹也是这么说的?”
蓝心道:“不,我跟我爹说这桌好菜也是那个车夫准备的。”
沈寒竹一脸正色地道:“被你这么玄乎地一说,你爹现在一定很后怕。”
“为什么?”
沈寒竹道:“你爹一定会以为这个车夫的背后有一股很可怕的势力。”
蓝心紧张地道:“那么你觉得呢?”
沈寒竹道:“我也这样想。”
蓝心道:“我现在告诉你那桌饭菜是我自己准备的,你也还是这样想?”
“是的!”
“理由?”
“直觉。”
“直觉会错的。”
沈寒竹自言自语地道:“但愿是错的。”
蓝心道:“我这算是闯祸了吗?”
沈寒竹道:“你已经闯祸了。”
蓝心沉思了一下,道:“我应该去告诉我爹事实真相吗?”
沈寒竹道:“你不是已经告诉他了吗?”
蓝心道:“可是我没说明那一桌饭菜的事。”
沈寒竹又笑了,道:“饭菜是谁准备的,真的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沈寒竹道:“重点是你们万水帮的一举一动人家都了如指掌。”
蓝心想了一下,道:“那不是还有线索吗?”
沈寒竹问道:“线索在哪里?”
“那个车夫。”
沈寒竹道:“车夫不是已经死了吗?”
蓝心都快哭出来了:“这么说,我爹会有危险?”
沈寒竹道:“这个不能乱说。不过,我觉得确实还有一个线索。”
蓝心直直地看着沈寒竹,道:“什么线索?”
沈寒竹道:“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
“什么假设?”
沈寒竹低头沉思了一下,道:“如果假设你娘还活着。”
蓝心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寒竹,沈寒竹突然悄悄地在她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快步走了出去。
蓝心呆呆地坐在桌子旁边,睡意全无。
窗纸突然被扎出一个孔,一根管子伸了进来,管子的里面冒出一缕清烟。
屋外窗下有个人在得意地淫笑着。
他是范无剑。
他看中的女人,他都有胆子去偷香,这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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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心摇了摇酒壶。
酒壶已空。
她把酒壶倒过来,没有酒,自然不会有酒流出来,一滴也没有。
一个爱喝酒的人,如果喝不到酒,这滋味一定不好受。此时她的心里一定在憎恨沈寒竹。因为这酒壶里的酒是被沈寒竹喝去了大半。
她想起身,突然她发现,身子很软。不仅身子很软,连腿都很软。她已站不起身。
她终于发现了从窗口下伸进来的那根管子,管子还在冒着淡淡的清烟。她伸出手去,指着那个方向,但是她的眼睛开始迷乱,终于她趴在了桌上,一动也不动地趴在了桌上。
门突然被打开,一双脚伸了进来,很轻。
范无剑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思想有多邪恶,他的笑容就有多邪恶。
他的眼睛放着光,肆无忌惮地看着蓝心,如同一只饿狼看着一只温驯的小兔子。
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是一个采花大盗,但这次是他自认为采过的最娇艳美丽的鲜花。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迅速抱起了蓝心,他的心快速地跳动着,怀中的女人温柔美丽,身上散发的体香让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酥了起来。
他将蓝心抱到床上。
床上的被子还整齐地叠放在那里,紫色的被面映衬着蓝心泛红的脸色,更觉诱惑。
被子很柔软,女人的身子更柔软。
他伸出手去,开始脱蓝心的鞋袜。
粉色的鞋子,白色的袜子,他的动作娴熟而轻便,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足很快展现在他的眼前,洁白,犹如玉雕。
范无剑的身子突然觉得开始燥热,两滴粘稠的红色的液体突然从他的鼻子中钻了出来。他居然流出了鼻血。
他顾不上去抹擦一下,双目专注地看着这双玉足,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
他突然看到那双玉足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但却正好击中了他的穴道。他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动弹不得,随即整个身子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自然没有压到蓝心的身上,因为蓝心已经迅速起身,站在了床下,跟刚才两个人的位置正好发生了互换。
蓝心“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双手撑着腰道:“想占姑奶奶的便宜,你还不够格。”
范无剑惶恐地看着蓝心,嘴巴使劲地懦动着,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蓝心不屑地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没被你迷倒是吗?告诉你吧,沈大哥刚才在出门前在我耳朵边上偷偷地说了一句话,他告诉我,你来了。”
范无剑脸如死猪色,他见识过沈寒竹的身手,栽在沈寒竹的手里,他确实无话可说。
蓝心突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在灯光下不停地晃动着。她故意不停地翻转着匕首,匕首反射的光一道接着一道地刺着范无剑的眼睛。
范无剑的眼神明显得露出怯意。
蓝心笑容一收,道:“这是一把很锋利的匕首,想知道它有多锋利吗?这么跟你说吧,我曾经拿着它切断过‘刁氏双鬼’银钩上的尖刺,我想如果拿它来切你身上的肉,好像也不会太难。”
范无剑脸上的肌肉开始颤动。
蓝心拿着那把匕首,在范无剑的衣服上磨了两下,道:“我是先切你哪里好呢?”
范无剑恐惧地看着她,现在如果让他下跪求饶,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蓝心看着范无剑的眼神,道:“哟,你怕了啊?那刚才的胆子都去哪了呢?”
范无剑自然不会回答,要是可以让他说话,也许天下最好听的话他都会拿出来。
蓝心突然凑近范无剑的脸,道:“你是不是不想死啊?”
范无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努力地想张口。
蓝心笑着道:“哇,我现在突然觉得天底下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了。这样吧,你如果想死,就眨一下眼,如果不想死,就眨两下眼。”
范无剑连忙眨了两下。
蓝心道:“我刚才没看清,你好好地再眨一次。”
范无剑又眨了两下。
蓝心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要是身边有这么一个听话的男人,感觉也很好。本姑娘呢心地善良,如果你不想死呢,就替我去做一件事情怎么样?”
范无剑瞪大着眼睛看着蓝心。
蓝心道:“你直直地看着我干什么呀?愿意就眨眼啊。”
范大剑连忙眨了两下眼睛。
蓝心道:“你听好了,明天一大早,你去唐门,帮我偷一双绣花鞋过来。这绣花鞋呢一定要是唐门蓉妈亲手所绣的大红色的绣花鞋。如果你趁机溜走呢,我保证你一定会尝到比肉一块一块切下来还惨的下场。明白了没?”
范无剑又眨了两下眼。
蓝心道:“偷香这么内行的人,偷双绣花鞋对你来说,一定不是什么难事,本姑娘明天就在这里等着你。”
说完,将匕首倒转,用手柄在范无剑的胸口撞了一下。
穴道已然解开,范无剑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的姑奶奶,要我做这样的事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范无剑摸着胸口道。
蓝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动静大不大,还不是你自找的?快滚。”
范无剑果然出门而去,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等他一出门,蓝心突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直到笑出眼泪。
突然,她记起了什么,取过笔墨纸砚,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她将窗户打开,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黑衣人从窗口跃入,一见到蓝心,倒地就拜。
蓝心俯下身子,将那封书信交于黑衣人。然后在黑衣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黑衣人不停地点头称是。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将书信往怀中一塞,伸手在胸口摸了摸,然后朝蓝心一拱手,转身跃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蓝心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脸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定。
她静静地驻立在窗前,良久。
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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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晴朗,因为有太阳。
太阳很好,心情自然也很好。
沈寒竹喝了三大碗的粥。
白菜粥,很香。
当第三只碗见底的时候,蓝心才走进来。
沈寒竹的身边正好有把凳子,于是她笑着坐了下去。
沈寒竹忙道:“你不能坐这里。”
蓝心道:“你不让我坐,我偏坐。”
沈寒竹看着她,道:“知道这把凳子为什么一直空着没人坐吗?”
“为什么?”
“因为它的一只凳脚是断的。”
当沈寒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蓝心正好坐到那凳子上。
沈寒竹眼睛一闭,道:“唉,你是今天早上第五个摔倒在地的人。”
蓝心果然已摔倒在地。
她气呼呼地站起来,正要发作,沈寒竹马上道:“息火,息火,我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听。你已经出过丑了,要是再闹腾,看笑话的人会更多。”
蓝心一听这话,突然脸色一转,柔声细语地道:“听说这家客栈的老板很好客,晚上住宿在这家客栈的人,第二天起来都有免费的白菜粥喝?”
沈寒竹道:“是的!”
蓝心突然提高嗓门叫道:“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家多吃点,出来吃人家免费的怪不好意思的。可是你总不听,每次一听有免费的吃,就解开腰带吃,你看看,你看看,都三碗了还不走!!!”
沈寒竹低头一看,自己衣服的腰带果然已被蓝心解开,他脸一红,马上低头就往门外走,耳朵传来一阵哄堂大笑的声音。
沈寒竹快步来到自己入住的房间,将门一关。一转身,发现,蓝心却已在屋里。
蓝心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道:“你把门关得再紧有什么用?难道我不会从窗户中进来吗?”
沈寒竹没好气地提高声音道:“是!你有本事!”
蓝心直直地看着沈寒竹,笑道:“哇,你生气的样子,其实挺可爱。”
沈寒竹道:“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可以出去了,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还想睡回头觉。”
蓝心道:“你真想睡?”
“真想睡!”
“不是赌气要睡?”
“不是!”
蓝心突然装出一种惋惜的神色,道:“唉,那你睡吧。等下范无剑回来,一定会带来很多消息,可惜有人听不到了。”
沈寒竹忙问道:“他去哪了?”
蓝心道:“你不是想睡吗?不打扰你睡觉了。走罗!”
沈寒竹喊道:“回来!”
蓝心站住,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咦,刚才是谁说让我走的?你让我走,我听话地走了,你再让我回来,对不起,我走远了,听,不,见!”
沈寒竹一听乐了,道:“唉,明明错的是你,赔礼的却是我。”
蓝心道:“这还差不多。”
于是又走到沈寒竹的身边,道:“其实呢,我一大早来找你,就是为了要跟你说这事。”
沈寒竹道:“你让范无剑去哪了?”
蓝心道:“当然是你最关心的地方。”
“四川唐门?”
蓝心道:“答对了。”
沈寒竹道:“你让他去那里干什么?”
蓝心道:“他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当小偷去了。”
“偷什么?”
“鞋子。”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鞋子?”
蓝心点了点头,道:“没错,绣花鞋。”
沈寒竹一愣,脑中立马浮现出蓉妈坐在院子里绣鞋子的场景,忙问道:“为什么叫他去偷鞋子?”
蓝心道:“难道你忘记了那些失踪的掌门人?”
沈寒竹奇道:“这跟四川唐门有什么关系?”
蓝心道:“据说出现的那个红衣女子穿的就是红色的绣花鞋。”
沈寒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道:“这倒是一个让人起疑的线索。”
蓝心的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道:“你看,我还蛮聪明吧?”
沈寒竹道:“范无剑什么时候动身的?”
蓝心道:“天还没亮就去了。”
沈寒竹略有担心地道:“四川唐门戒备森严,范无剑只身一人,恐怕会有危险。”
“确实挺危险,差点丢了命。”门外突然传来范无剑的声音。
蓝心脸露笑容,赶紧把门打开。
范无剑匆匆走进。沈寒竹见他平安回来,心里一松。
蓝心忙问道:“可有得手?”
范无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蓝心一看这表情,糊涂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范无剑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沈寒竹细望过去,却发现他手里抓的竟是半截绣花鞋。
蓝心奇怪地道:“这绣花鞋怎么是半只的?”
范无剑道:“我正得手的时候,碰到了唐家的媳妇。”
沈寒竹道:“她叫百灵,是唐诗义的老婆。”
范无剑点头道:“没错,两人一见面,就交起手来。”
沈寒竹道:“我见过她身手,暗器功夫甚是了得。你当时离她多远?”
“三步!”
“只有三步?”
“是的,只有三步!”
沈寒竹不可思议地看着范无剑道:“离她十步,你也许可以挡住她的暗器,若离她五步,你也许可以少中几镖,但若离她三步,你身上必被射成马蜂窝。”
范无剑也是心有余悸地道:“我自然挡不过她的暗器,但我挡不了我可以逃。”
蓝心也赞道:“范大盗的轻功果然炉火纯青。”
范无剑道:“也幸好她当时的目光更多的放在我手上的绣花鞋上,所以我才逃了过去。不过这绣花鞋却成了半只。”
沈寒竹道:“你一定是用你的柳叶剑割下来的。”
范无剑道:“没错,那百灵不知道我手中会藏着如此小的柳叶剑,才被我抢了半只过来。”
蓝灵又插嘴道:“范无剑其实一直有剑。”
沈寒竹道:“被你这样一闹,我们要想再进入唐家,那必定难上加难了。”
范无剑这才想起了什么,道:“其实你们去不去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沈寒竹一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无剑道:“我在找寻绣花鞋的过程中,无意间听到了唐家人的对话。”
沈寒竹忙问道:“你都听到些了什么?”
范无剑咽了一下口水,道:“他们说已派人把宛如和傲雪送往了一个地方。”
沈寒竹心中一惊,忙问道:“什么地方?”
范无剑一字一句地道:“死人谷!”
蓝心和沈寒竹几乎同时惊呼:“死人谷???”
范无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死人谷!我不会听错。连同两个姑娘一起送往的还有那批铁器。”
沈寒竹思忖了半天,道:“他们把那两位姑娘送往‘死人谷’又是何用意?”
范无剑道:“我只听到其中有一个年长的在说。”
“说什么?”
“他说:有宛如能平江湖,有傲雪能得江山!”
沈寒竹万分不解地道:“这话什么意思?”
范无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沈寒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有没有在唐家看到钱老爷?”
范无剑居然点头道:“他跟唐家的人一直在一起。”
沈寒竹这下纳闷了,钱财旺是钱宛如的爹,他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女儿任由人家送往“死人谷”?他为什么不阻拦?
沈寒竹问道:“那你可探得是谁押送他们去死人谷的?”
范无剑道:“听他们在说,是由唐鹏飞和唐诗义父子以及一个叫熊大肚的人一起押送的。听他们的对话,好像钱宛如就是被熊大肚抓来的。”
沈寒竹一听熊大肚的名字,气往上冲:他不是被韦高峰给挑断了脚筋吗?怎么又有武功去抓人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蓝心道:“你的柳叶剑呢?拿出来借我用一下。我切一块绣花鞋上的布料找个识货的去研究一下。”
范无剑道:“剑在我袖中。”
说完,伸手去摸,突然,他的脸变了。
沈寒竹见他神色慌乱,问道:“怎么了?”
范无剑哭丧着脸道:“我的剑不见了。”
蓝心道:“一定是丢在唐家了。”
沈寒竹道:“如此说来,你已暴露。此地不宜久留,你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范无剑吓得魂不守舍,一溜烟地跑了。
沈寒竹见他走远,问蓝心道:“你知道他的剑去哪了吗?”
蓝心道:“其实我也只是瞎说罢了。”
沈寒竹将手摊开,在他的手心上,俨然放着一把柳叶剑。
蓝心张大嘴巴看着沈寒竹,道:“咦,他的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寒竹道:“我想上‘死人谷’,所以想多备一样武器。我觉得这把剑很好使,所以借来玩玩,也许紧要关头可以帮上我的忙。”
蓝心死死地盯着沈寒竹,道:“你真的决定要上‘死人谷’?”
沈寒竹坚定地点了点头。
蓝心道:“你知道‘死人谷’是什么样一个地方吗?”
沈寒竹道:“只是听说过,如果你知道得更多,不妨跟我详细说说?”
蓝心道:“其实我也知道得不多,我只听说‘死人谷’进得去,出不来。但凡进入‘死人谷’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沈寒竹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道:“不,有一个人出来过。”
“谁?”
“莫无为。”
“真的吗?”
沈寒竹道:“真的。他是唯一一个进入‘死人谷’后又出来的人。”
蓝心好奇地问道:“他出来后有没有带来‘死人谷’的消息?”
沈寒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听人家说,他一个字也没提有关‘死人谷’的消息!”
“那你还决定去?”
沈寒竹斩钉截铁地道:“我必须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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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很骏。
人很英俊。
人在马上。
蓝心噙着泪水望着马上的沈寒竹,哽咽着道:“我知道你要走,我也知道你非走不可。”
沈寒竹不忍看她,故意仰头看了一下天空,道:“是的,我必须得走。”
蓝心幽幽地道:“可不可以带上我?”
沈寒竹道:“不可以!”
语气坚决而强烈。
“为什么?”
“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要!”
“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蓝心咬了咬嘴唇,道:“不高兴也要听。”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我直说。首先,我不带上你,是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个相当凶险的地方,你跟着我,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
蓝心道:“我当作你这是在心疼我!”
沈寒竹接着道:“其次,我之所以要去这样一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有两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姑娘,我得去搭救他们。”
这下蓝心不说话了。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等一下!”
沈寒竹和蓝心同时回头,但见木独桥快步赶来,他的一只手里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里托着三只碗。
他赶到两人面前,将碗在地上一字排开,满上酒,动作一气呵成。
“我们先干上一碗!”木独桥将一碗酒递给沈寒竹,沈寒竹爽快地接过。
然后,他又将另一碗酒递到蓝心面前。
没想到蓝心将手一拦,道:“我不喝!”
木独桥一愣,道:“你为什么不喝?”
蓝心没理木独桥,却面朝着沈寒竹道:“我等你回来再喝。”
沈寒竹笑笑,道:“如果我回不来了呢?难道你就不喝酒了?”
蓝心狠狠地道:“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再也不喝酒!”
木独桥连忙打圆场道:“我们只是小别一下,千万别说扫兴的话。”
沈寒竹突然仰起脖子,将酒喝干,豪气地道:“我先干为敬,来日若再相见,一定请两位一醉方休!”
说完,双腿一夹,扬鞭而去。
蓝心一直呆呆地望着沈寒竹远去的背影,长久没有挪动脚步。
她突然感到一阵委屈,她也不知道这种委屈从何而来?
木独桥看着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蓝心突然一个转身,飞快地跑了开去。
她不停地跑着,漫无目的地跑着。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小河。小河弯弯,河水清澈。她停住脚步,慢慢地蹲下身子。
河水倒映着她的身子。
她抓狂地叫了一声,突然放开声音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而深邃的情感波动,泪水从眼角流出,一滴一滴掉入河中。河中的倒影顿时波动起来,渐渐模糊。
哭得累了,她终于止住了哭声。用衣袖抹了一下脸,慢慢起身。
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他的人已经很憔悴,但他看她的目光却相当地温柔。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这里?
蓝心一跺脚,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人跟了上来。
蓝心走得快,他也走得快,蓝心放慢脚步,他也放慢脚步。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蓝心终于停下脚步,猛地一个转身,冷冷地道:“方才傲,我告诉你,你不要再这样跟着我!”
方才傲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他只是轻轻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蓝心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你请回吧。”
方才傲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轻易离开。”
蓝心冷冷地道:“我不喜欢你,你跟得再紧也没有用!”
她的话,如同腊月的冰,寒若刺骨。
方才傲的刀突然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一刀已经砍了下去。
方才傲当然不会去砍蓝心,他砍的是自己的手指。随着刀光,他左手上的小指已经掉落在地上。
血,顿时流了出来。
蓝心幽幽地看着他,身子似乎要僵硬了一般。嘴里喃喃地道:“你这又是何苦。”
方才傲的刀又举了起来,他的面部表情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蓝心见状,冲了过去,死死地抓住了方才傲握刀的手。
“不要做傻事!”蓝心狂喊道。
方才傲手一松,刀掉落于地上。他苦笑地看了蓝心一眼,道:“我当作你这是在心疼我!”
蓝心闻言一愣,这句话,就在刚才,她自己亲口对沈寒竹说过。
难道自己对待沈寒竹的感情就像方才傲对待自己的感情一样,都是苍白无力的?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
蓝心扯下一块衣角,替方才傲包扎好伤口,道:“身体是自己的,你又何必作残自己。”
方才傲笑了笑,他笑得苦涩而凄凉:“很多事情,你不懂,包括感情。”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有心碎。
蓝心面无表情地道:“我不需要懂。”
方才傲的心似乎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他看着蓝心,仿佛此时站在他身边的她已变得完全陌生。
方才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蓝心幽幽地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方才傲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去吧。”
蓝心道:“如果我说不呢?”
方才傲道:“那我就抓你回去。”
蓝心道:“强拧的瓜会甜吗?”
方才傲道:“我非拧不可。”
蓝心道:“你这是爱我吗?”
方才傲道:“我会好好照顾你。”
蓝心苦笑道:“做我不快乐的事,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你以为一个男人可以照顾好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一定会快乐?”
“难道不是?”
蓝心摇了摇头,道:“照顾是爱,但爱不是照顾!”
方才傲突然吼着道:“你爱过几个男人?还是被几个男人爱过?竟敢下如此结论!”
蓝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就凭你现在冲我吼的模样,我都怀疑你能不能做到照顾好一个女人。”
方才傲冷冷地道:“你不跟我回去也行,你爹出事了可别怪我。”
蓝心紧张地道:“你把我爹怎么了?”
方才傲道:“我没把你爹怎么了,但是如果有别人对你爹动了手脚,别怪我不帮你爹!”扔下这句话,方才傲踩着重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但是他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讲感情,千万不要拿第三个人做筹码。这样的结果,往往都不会太好。
蓝心想哭,但是已经哭不出来。
她的喉咙被堵住,她的心也已经被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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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渐渐淡了。
蓝心又看到了那四盏灯笼。阳光下的灯笼远没有晚上来得亮丽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相当地疲软。没有人背着她走,她当然是自己走回来的。
“唐门客栈”突然变得相当地静,但里面的摆设却一点也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她自己的心情。
她来到自己下榻的屋门前,她知道他已经不在,但她好希望他在。她好想一推开门就能看到那张熟悉的阳光的笑脸,哪怕笑脸中带着恶作剧般的邪气。
她轻轻地推开了门,她突然愣住。
屋子里居然真有一个人在。
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男人。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一把亮晃晃的弯刀。这把刀在这个男人的手上,就好像锋利的牙齿长在猛虎的嘴里一样,猛虎咬人只要张一下口,而他杀人只要提一下手。
蓝心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恐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比我想像中来得快得多。”
那个男人道:“你这话听上去更像是不欢迎我。”
蓝心道:“欢不欢迎,你都已经来了。”
男人问道:“沈寒竹已经走了?”
蓝心道:“是的,他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蓝心一字一句地道:“死人谷。”
男人戴着面具,看不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但是从他的语气中能够听出那份惊讶:“他真的去了‘死人谷’?”
蓝心叹气道:“如果他不去‘死人谷’,那只有一种可能。”
男人道:“哪一种可能?”
蓝心道:“除非他不是沈寒竹。”
男人略一沉思,道:“他为什么要去‘死人谷’?”
蓝心幽幽地道:“为了搭救两位他的红颜知己。”
“谁给的消息?”
“范无剑。”
“范无剑人呢?”
“比他走得还早。”
男人想了一下,道:“范无剑是怎么跟他说的?”
蓝心道:“他说四川唐门的人将那两位姑娘以及那批铁器一起送往了‘死人谷’。”
男人道:“我听说钱财旺也在四川唐门。”
蓝心道:“你的消息一向很准很快。”
男人道:“如此说来,钱财旺是看着唐门的人将自己的女儿送往‘死人谷’的?”
蓝心叹气道:“应该就是这样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道:“钱财旺视钱宛如如掌上明珠,他又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送往‘死人谷’。这事很不符合常理。”
蓝心道:“你是说范无剑有可能说谎?”
男人点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蓝心的嘴角突然挤出一丝笑容:“像你这样的人,都有一种病。”
“什么病?”
“疑心病!”
男人倒并不生气,沉思半晌,问道:“沈寒竹在走之前,问起过司马一指?”
“问过。”
“你怎么跟他说的?”
蓝心道:“按照你的意思说了。”
“真的?”
“有一点跟我和我爹说的不同。”
“哪一点?”
蓝心道:“我跟我爹说的是马车上那桌饭菜是司马一指给我准备的,而我告诉沈寒竹的时候,说成了是我自己张罗的。”
男人道:“结果没有区别。”
蓝心道:“有区别。”
“什么区别?”
蓝心道:“如果我什么话讲的都跟以前一样,人家反而会不信。但我稍改动一下,别人就会非常相信。”
“他信了?”
蓝心道:“我一直在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找不出丝毫不信的神色。”
男人赞道:“跟你合作,我发现是件相当愉快的事情。”
蓝心道:“跟你合作,我发现我的心时时都在受着煎熬。”
男人道:“你倒是个很诚实的姑娘。”
蓝心道:“如果让你去欺骗你自己最亲的亲人,相信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男人道:“我没试过,所以我不知道。”
蓝心又笑了,道:“看上去你也是个很诚实的男人。诚实的男人是不是也应该是个讲信用的男人?”
男人反问道:“你觉得呢?”
蓝心道:“到目前为止,我都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我娘到底在哪里?”
男人道:“要想知道这个答案,其实已经不难了。你只要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道:“去‘好运来赌坊’,替我取回一粒骰子。”
“那骰子有什么特点?”
男人道:“碧绿的晶莹剔透的由纯玉打成的骰子。”
“还有呢?”
“通常的骰子有六个面,每个面都有一个数字,而那粒骰子只有五个数字,其中一面没有数字,但却画了一只凤凰。”
“全天下只有这么一粒骰子是这样的吗?”
男人点头道:“是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粒。”
蓝心问道:“那粒骰子在谁的手里?”
男人道:“‘好运来赌坊’的老板娘。”
蓝心问道:“老板娘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老板娘没有名字,每个进入赌坊的人都叫她老板娘。”
蓝心道:“好,我会去取。但你确定这是最后一件?”
男人道:“我确定!”
蓝心道:“我就信你这最后一次。”
男人道:“你必须信我!”说完,身子侧转,横横地朝窗外窜了出去。
蓝心却疑云顿起:沈寒竹见杜小七的时候,也交给杜小七一粒骰子,同样碧绿,同样晶莹剔透,可是杜小七却为什么要去“锦屏山庄”?“好运来赌坊”和“锦屏山庄”又有着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敲门声。
蓝心过去,将门打开,门口站着的人是木独桥。
木独桥一见蓝心,脸上马上开了花:“你已经回来了?”
蓝心道:“如果我没回来,这给你开门的又会是谁?”
木独桥道:“我嘴笨,不会说话。”
蓝心道:“你说的并不少。”
木独桥看着蓝心一脸疲惫的样子,道:“你好像心情不大好?”
蓝心反问道:“难道你的心情很好?”
木独桥道:“我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心中的一个结始终解不开?”
“什么结?”
“四川唐门有了那批铁器,明明是用来对付我们青城的,为什么又突然运往了‘死人谷’?”
蓝心想了一下,道:“也许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人并不是你们青城。”
木独桥道:“你是说他们还想玩大的?”
蓝心笑着道:“什么叫玩大的?你以为这是赌博啊?”
木独桥脸上一红。
蓝心突然道:“说起赌博,我想问你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好运来赌坊’?”
木独桥道:“当然听说过。”
“你知道‘好运来赌坊’在哪里吗?”
“知道!”
蓝心道:“你可不可以带我去?”
木独桥疑惑地看着蓝心道:“你想要去赌?”
蓝心笑着道:“我也想玩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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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大院。
四方扶手椅还在大院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摆着,椅子上放着一双绣到一半的大红色的绣花鞋。
阳光依旧照射着这把椅子,但椅上却没有人。
人在哪里?
不在院内,却在院外。
蓉妈一直在张望着,她的眼神看起来真的不好使。每一个路过唐家大门的人,她都会瞪大眼睛看上半天,但是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要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是什么人非得让她亲自在门外候着?
终于,蓉妈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人来了,而且是两个。
一个走着,一个扛在肩上。
走着的人是范无剑,被扛着的人是晓燕。
范无剑想要得到的女人,他总是会挖空心思去得到。
看上去,他好像又成功了。
蓉妈迎上去,道:“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真有些急了。”
范无剑指了指肩上的晓燕,陪着笑脸道:“扛着这么一个人,我确实走不快。”
蓉妈将脸一板,道:“这话你对别人说还行,对我就不要拿出来了,我这个老妈子难道还会不知道你的轻功有多好?老实说,是什么事耽搁了你那么久?”
范无剑脸色一正,道:“我其实是为了等沈寒竹上马才拖到现在的。”
“他真去了?”
“真去了,我是亲眼看着他赶去的。”
蓉妈笑笑道:“你小子越来越狡猾。什么地方都长心眼。”
范无剑一脸傻笑。
“他没对你起疑心?”
范无剑拍拍胸脯道:“绝对没有!”
“那半只绣花鞋呢?”
“他也收下了。”
蓉妈笑了:“这小子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狱无门自去投。”
范无剑趁机拍马道:“他也是被那两个姑娘迷昏了头脑,其实像我这样的身手,如果进了唐门,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蓉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瓜,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范无剑道:“那是,那是,沈寒竹那小子怎么也想不到,我才是唐家的人。”
蓉妈瞪了他一眼,道:“别顺着梯子往上爬,只是唐家的人救过你而已,你还够不上唐家的人。”
范无剑吐了一下舌头,道:“是是是,要不是蓉妈你救我,我到今天还只是一个被姓沈的踢成碎骨的人渣。”
蓉妈笑道:“你不被姓沈的小子踢成碎骨,也是一个人渣。”
范无剑果然厚颜无耻,道:“蓉妈说我是人渣,那我就是一个人渣。”
此时的范无剑就像是一条见了主人使劲摆着尾巴的狗,即便主人拿脚踹他,他也一定乖乖地摇着尾巴。他摇尾巴的频率取决于主人的态度,态度越差,他摇得越起劲。
蓉妈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唉,也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才当得了采花大盗。”说完用眼瞟了一下范无剑肩上扛着的晓燕。晓燕的头发倒垂,遮着她的整张脸。
范无剑道:“刚才听蓉妈您的意思,只是引诱沈寒竹去‘死人谷’而并未把那两个姑娘送往那里?”
蓉妈将笑容一收,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打那两个姑娘的主意?”
范无剑忙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心中好奇,随便问问。”
蓉妈道:“其实我告诉你吧,你去跟沈寒竹传达的消息,全部是真的。”
范无剑一怔,道:“是真的?是真的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蓉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高深莫测,她略显得意地道:“我们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去传这些话,正好阴错阳差他们却派你进了唐家。我们就是要通过你去告诉他这些事实,这样他才会相信,他一相信,才会去‘死人谷’。”
范无剑听了这话也不知道真懂还是装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竖了竖大拇指,道:“高,实在是高!”
蓉妈咬牙切齿地道:“我保证他一进‘死人谷’,就有去无回。”
范无剑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事?”
范无剑道:“既然‘死人谷’进得去,出不来,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让唐大侠父子俩进去呢?”
蓉妈将脸一板,道:“谁告诉你让他们俩进去了?”
范无剑心中一紧,道:“那,那两位姑娘不是由唐大侠父子俩送往的吗?”
蓉妈道:“只是由他们送去而已,你忘记了我们这里还来了三位客人?”
范无剑一怔,蓉妈说的那三人莫不是就是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要是真是这三人,那唐家的手段实在是太狠毒了。当下心中害怕,出言更是谨慎:“蓉妈的意思是?”
蓉妈寒着脸道:“我们将那三人从青城骗至此处,就是为了让他们送两位姑娘进‘死人谷’!”
范无剑忙点头道:“这招果然妙,让唐大侠押送她们去‘死人谷’,然后再由那三人替换唐大侠将两位姑娘送进去,既能在路上保证万无一失,又可以全身而退,太厉害了。”
蓉妈突然指着范无剑肩上扛着的女人道:“她是谁?”
范无剑正要张口,突然想到唐家的人反复无常,心中惊悸,于是道:“路上捡的不知名字。”
蓉妈不禁冷笑道:“我希望你说实话。”
范无剑满脸堆笑道:“我说的是实话,是实话。”
蓉妈冷冷地道:“当我割下你鼻子的时候,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范无剑一听这话,吓得不清,连忙改口道:“我说我说。”
蓉妈道:“像你声名这么臭的人,我还不知道你肚肠长短?就像一只桔子,外面烂了,里面心也一定烂了。”
范无剑心中暗暗叫苦,他把晓燕往地上一放,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道:“我该死,其实这位姑娘是江南‘翠香楼’的晓燕姑娘!”
这时正好有风吹来,把晓燕遮在脸上的的头发吹散开去。蓉妈一看,脸色一变,道:“咦,琪琪?刚刚我还看你在院子里,你怎么会被这淫贼背在肩上?”
范无剑一听这话,慌了手脚,道:“蓉妈,她真的不是琪琪!”
蓉妈半信半疑地道:“天下真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人?”
正在这时,从院子里面跑出一个人来,一边跑,一边尖着嗓子喊道:“老夫人,老夫人,我娘不见了!”
跑出来的是琪琪。
当范无剑一见到琪琪的时候,也不禁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晓燕吗?
难道天下真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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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草动。
草很长,都快遮住了路面。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
只有不被践踏的路上,才会有如此疯长的草。荒芜的古道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经过了。
人很寂寞,山路一样寂寞。
蓦地,一阵急乱的马蹄声传来,踏破了这份宁静。
骑马的是个英俊的少年,他单手策着缰绳,一只手却扛着一把巨大的剑。这是一个奇怪的骑马方式,能这样骑马的人,一定是个有着相当大本事的人。
他叫沈寒竹,他要去的地方是江湖中人人畏惧的“死人谷”!
传说中但凡进入“死人谷”的人,都是进得去,出不来。
而他为什么还要去?难道他不怕死?
突然,半空中掠过一条黑色人影,几个翻身,稳稳落于沈寒竹的马前。
沈寒竹连忙勒住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提起,一声长嘶,止步不前。
沈寒竹定睛望去,马前站立的是一个身着黑色衣装的女人,她的脸上蒙着黑色布巾,只露出双眼。
沈寒竹细细地看着这双眼睛,突然道:“我们一定见过。”
黑衣女人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赞道:“真是一匹好马。”
沈寒竹笑了,道:“你为什么不赞一下骑马的人。”
黑衣女人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寒竹笑着道:“听说这是一条唯一通往‘死人谷’的路,你说我要去哪里?”
黑衣女人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
“如果你去了,你只能做一件事。”
“哪一件?”
“送死!”
沈寒竹哈哈大笑,道:“听说也有人出来过。”
黑衣女人道:“你是说莫无为?”
“没错!”
黑衣女人淡淡地道:“那只是一个传说。”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传说不可信?”
黑衣女人道:“宁可不要信。”
沈寒竹略一思忖,道:“看上去,你挺关心我。”
黑衣女人淡淡地道:“关心还谈不上。”
沈寒竹笑了,道:“至少你不希望看到我死。”
黑衣女人冷冷地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冤死。”
沈寒竹不解地看着她,道:“冤死?为什么这么说?”
黑衣女人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死人谷’?”
沈寒竹正色道:“因为我有两位姐妹被人送进了‘死人谷’。”
“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
“范无剑。”
“一个采花大盗的话你也信?”
“我只有相信。”
“那么他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四川唐门。”
黑衣女子仰天一笑,道:“凭他的身手进入四川唐门,又如何能够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沈寒竹一愣,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
黑衣女子道:“就允许你听说,不允许我听说?我再告诉你,钱财旺也在四川唐门。”
沈寒竹不足为奇地道:“我知道。”
黑衣女子道:“知道是谁安排钱宛如去‘死人谷’的吗?”
沈寒竹道:“你一定会告诉我说是钱老爷。”
黑衣女人道:“既然你这么聪明,就应该明白这是一个圈套。虎毒不食子,再说钱财旺视宛如如掌上珍宝,又怎么会送自己的女儿去‘死人谷’?”
“但听说他是真送了。”
“这只能说明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引你去‘死人谷’!”
沈寒竹沉思一下,道:“照你这么说,钱老爷知道钱宛如进‘死人谷’是不会有危险的?”
“可以这么理解。”
沈寒竹笑了,道:“那我就放心了。”
黑衣女人松了一口气,道:“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沈寒竹笑着道:“钱老爷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有危险,也一定不会让我有危险。”
黑衣女人急骂道:“你不可救药!”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也许还有一贴药可以救。”
“什么?”
“运气药,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黑衣女人道:“唉,好心你却当作驴肝肺。”
沈寒竹道:“不不不,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黑衣女人叹了一口气,道:“谢,还是免了。”
沈寒竹道:“你是不是可以让一下了?”
黑衣女人有点不死心地道:“你真的决定了?”
沈寒竹一脸坚定地道:“我早就决定了。”
黑衣女人看着沈寒竹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让过一边。
沈寒竹突然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黑衣女人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黯然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愿你是第二个走出‘死人谷’的人。”
沈寒竹道:“如果我能出来,我一定找你来喝酒。”
黑衣女人道:“你是不是逢谁都说这句话?”
沈寒竹一愣,道:“这句话不好听?”
黑衣女人道:“话很好听,但却更可能实现不了。所以为什么世人总说山盟海誓是骗人的,但却又都想听。”
沈寒竹笑道:“我说的可不是山盟海誓,所以我不会骗人。”
黑衣女人道:“做得到的就是真实的,做不到的都归结为是骗人的。”
沈寒竹道:“骗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何必拿这个来骗你?”
黑衣女人道:“只可惜我从来不喝酒。”
沈寒竹道:“不喝酒,喝茶可以吗?”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黑衣女人突然伸手一拦,道:“等一下。”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你还有事?”
黑衣女人道:“如果你真的运气好能走出‘死人谷’,可不可以帮我去做一件事?”
沈寒竹连忙答应:“别说是一件,一百件都做。”
黑衣女人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真的?”
沈寒竹笑着道:“你看我像是说谎的样子吗?”
黑衣女人道:“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我看出你是一个好人。”
黑衣女人的眼睛里突然流出泪来。她为什么要哭?是因为沈寒竹夸赞她是一个好人?
沈寒竹问道:“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委托在一个马上就要进‘死人谷’的人的身上?”
沈寒竹这话的意思相当明了,一个进“死人谷”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虽然他一直在嘴里说得很轻松,但他其实真正明白,运气这东西有时候真的靠不住。
黑衣女人喃喃地道:“因为我信你!”
沈寒竹问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没有了!”
沈寒竹双手一拱,道了声“告辞”,轻扬手中长鞭,策马而去。
他并没问黑衣女人要委托他做的是什么事,因为他知道,现在问了也是白问。
马蹄声渐渐不闻,飞扬的尘土却久久不曾散去。
黑衣女人呆呆地驻足于路边,迎着习习山风,心思泉涌。
突然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布巾,满头白发顿时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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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表情,有时反而是最可怕的表情。
蓉妈现在的脸上就没有任何表情。
当琪琪告诉她,琪琪的娘又失踪了的时候,蓉妈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厌恶之情。上次是跳井,这次是找不着,而且每天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她都不知道这个不会说话的老太婆还会给他们唐家闹出什么事来。
但厌恶归厌恶,事情还得去处理。
蓉妈朝躺在地上的晓燕手指一弹,晓燕的穴道立马被解了开来。蓉妈挥了一下手,对范无剑道:“你带着她进院子大厅里候着,我跟琪琪去去就来。”
蓉妈的话,就是命令。
范无剑听话地和晓燕一起走进了唐家大院。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因为他只有一个脑袋。他还不想这么年轻就被唐家的人用刀把脑袋切下来。
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实在不应该带上晓燕。如果没有带着她,蓉妈也不会让他进唐门候着,自己此时说不准又在哪个巷子快活。
可是假设只是假设,现在一切都晚了。打死他他也想不到,晓燕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江南妓院的女子和一个江湖名门的丫环会长得这么像。等一会儿蓉妈一定会来细细盘问。
怎么回答那是晓燕自己的事,我都说不知道。范无剑打定了主意,在心里嘀咕着。
蓉妈已经带着琪琪和一帮家丁们在唐家的各个角落寻找琪琪娘的下落。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发现影踪。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娘不见的?”蓉妈问道。
“就我跑到院子外来找老夫人前一会儿。”琪琪脸带着泪水回答道。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午后。”
“之后呢?”
“之后我一直在少爷房间整理,没去注意我娘。”
“你娘最近有什么反常举动?”
“没有。自从上次跳井后,生活一直相当规律。”
“她每天晚上还哭?”
琪琪思忖了一下道:“好像好几夜没听到她哭声了。”
蓉妈看了一眼琪琪,道:“变正常了?”
琪琪点头道:“嗯,变正常了。”
蓉妈道:“对你娘来说,正常就是不正常!”
突然,琪琪尖叫起来。这叫声就像一只猫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尾巴一样。
她的手指着前方,手一直不停地颤抖着。
蓉妈顺着她手指向的地方望去。但见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有人,直挺挺地吊在那里。
蓉妈手指一弹,一枚梅花针突然从她的手指上飞了出去。悬在树上的绳索突然断了,人掉了下来。
琪琪飞速地跑过去,伏在那人身上,大声哭叫:“娘!你醒醒啊,娘!”
蓉妈快步来到琪琪身边,伸手朝琪琪娘的鼻子下方一探,道:“命大,还有救。”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一见蓉妈,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夫人,老爷请您速去会客厅。”
蓉妈眉头一皱,道:“什么事如此要紧?”
家丁道:“外,外面来了一堆官兵,把我们唐家层层包围了。”
蓉妈脸色顿时变得相当凝重。她快步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里只有唐仁飞一人在。兵临门前,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
唐仁飞一见蓉妈过来,轻轻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蓉妈道:“迟早都会来,今天来的是谁?”
唐仁飞道:“李祺!”
蓉妈眉头稍稍一皱,道:“大将军李祺?”
“没错!”
“听说此人文武双全,精通十八般兵器,不知是真是假?”
“多半是拍马溜须之人所传,不可全信。”
“他爹乃当朝红人,官至丞相,他又意气愤发,如今朝廷派他而来,看来我们唐家凶多吉少。”
唐仁飞道:“此事肯定因那批铁器而起,但兵来将当,水来土掩,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蓉妈道:“谁出去周旋了?”
唐仁飞道:“我的大徒弟唐墙,二徒弟唐壁和蓉蓉一起出去探视了。”
蓉妈担心地道:“蓉蓉也去了?”
“是的,蓉蓉一定要去。”
“她只会坏事。”
“让她吃点亏未必是坏事。”
“我怕她丢的是命。”
说完,蓉妈跑了出去。
此时,天色渐暗,唐门院外,火把通天,人声嘈杂。
蓉妈一出大门,就见离门十步开外,全是黑压压着装整齐的官兵。为首一人骑高头白马,头戴金边青虎冠,络腮短须,双目有神,在火把的照耀下,更显得威风凛凛。心想此人定是大将军李祺,心中当下也是一赞,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再看自己这边,虽然唐墙唐壁以及蓉蓉带着一帮唐门武士守着大门,尽管也是身怀绝技,但是跟对方训练有素的官兵相比,自然要逊色了不少。当下,也是心中焦虑,不知如何应付。
这时,蓉蓉却不知天高地厚地跑了出去。
蓉妈想要拦截已是来不及了。
只见蓉蓉跑到李祺面前,双手往腰上一叉,然后抖了抖自己的胸脯,道:“哎哟喂,我说官爷,你不去边疆护国,却跑到俺们这老百姓家里来,为的却是哪般?”
李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是何人?”
蓉蓉将头发一甩,道:“哇,你这个穿着将军服的官爷讲起话来怎么像个秀才。本姑娘呢,叫唐诗蓉,乃是唐家的千金。”
李祺不急不缓地道:“叫你爹出来!”
蓉蓉跳起来指着李祺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想叫我爹出来就叫我爹出来?!我偏不去叫!”
李祺喝道:“放肆!”
但听“咣当”一声,他腰间的宝剑已经出鞘,金光闪闪,在此夜幕下煞是耀眼。
唐壁见状,忙跑上前去,将蓉蓉挡在身后,道:“师妹不可鲁莽,你且退下。”
蓉蓉正在气头之上,哪肯罢休,眼睛斜斜一瞟,正好看见唐壁腰上佩着的一把大刀,于是一弯腰,“刷”的一声,将那把刀给抽了出来。
蓉妈大声喝道:“蓉蓉,回来!”
蓉蓉根本没听到蓉妈的喊声,举刀就往李祺身上砍去。
李祺的剑举了起来。
唐壁再次上前,将蓉蓉挡在了身后。
没有人看到李祺出剑。
刀已在地上。
刀身断成两截。
蓉蓉吓坏了,忙对唐壁道:“快退回去。”
唐壁直直地站着没有动。他的脸上已没有血气。
蓉蓉又喊道:“师兄,快回去。”
唐壁还是没有动,他的脖子正中间突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剑痕。血突然流了出来。
他的身子终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唐门的人的脸色全变了。
天下还有这么快的剑?
如果杜小七在,他是不是也会为之震惊?
李祺潇洒地将剑插入剑鞘,道:“现在可不可以请你们的唐掌门出来见我?”
这时,唐仁飞快步来到李祺的面前,双手抱拳道:“在下唐仁飞,见过李大将军。”然后双目看了一下地上唐壁的尸体,强忍内心悲痛,道:“下人不知礼节,还望大将军海涵!”
李祺抱拳还礼道:“好说,好说!”
唐仁飞回头怒喝道:“抬下去!”
马上有家丁上来,战战兢兢地将唐壁的尸体抬了下去。
唐仁飞拱手道:“李大将军不远千里来到我唐门,如不嫌弃,请到我唐家喝杯酒,如何?”
李祺哈哈一笑,道:“喝酒就免了,本将军直言直语,恕我直说了。”
唐仁飞道:“大将军有何指教,尽管道来。”
李祺道:“听说唐掌门最近购得一批上好的铁器,我军正需兵器,唐掌门不妨将那批铁器卖给我?价钱尽管开,包你满意!”
唐仁飞仰天一笑,道:“李大将军,不是我不肯将铁器卖于你们,而是你来得实在不巧。”
李祺道:“唐掌门这话什么意思?”
唐仁飞道:“那批铁器我今天刚刚转手卖出去。”
李祺横眉道:“此话当真?”
唐仁飞道:“唐某岂敢欺骗大将军。”
李祺道:“敢问唐掌门将此批铁器卖于何人?”
“死人谷!”
“哈哈哈哈!”李祺大笑道,“唐掌门哄三岁孩童吗?听说‘死人谷’与世隔绝,只有进去之人,没有出来之人,你们唐家又如何能谈成此笔生意?”
唐仁飞将眼皮一翻,道:“大将军要是不信,那唐某也没办法。”
李祺道:“要我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李祺冷冷地道:“唐门上上下下,让我们搜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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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祺的话就像是在割唐仁飞的肉。
如果四川唐门让官兵在自己的家里翻个底朝天,那唐门还有何脸目在江湖中立足?
唐仁飞铁青着脸道:“李大将军若是如此不给唐门面子,那唐某拼着老命也要跟李大将军扳扳手腕!”
李祺仰天大笑,道:“我李祺已经给足了你的面子,不然的话,你们四川唐门早已血流成河。”
唐仁飞一听此话,怒发冲冠,道:“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让我唐门血流成河的!”
话至此处,双方已经闹僵。
架势已经拉开,李祺的官兵随时都可能涌向四川唐门。
正在这时,唐门内部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声音不响,但却正好让每个人都听到。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唐门大门走了出来。由于身体肥胖,他走路的样子总是有些滑稽。
出来的是钱财旺!
他走得并不快,但却相当稳。
钱财旺来到李祺面前,双手抱拳道:“在下钱财旺见过李大将军。”
李祺双目如电,扫向钱财旺,道:“阁下就是名震江南的钱大善人?”
钱财旺恭敬地道:“惭愧惭愧,正是在下。”
李祺傲慢地道:“我跟唐家正在处理公事,希望你让过一边,免得误伤了你。”
钱财旺忙道:“不急不急不急,有话好说。”
李祺一指唐仁飞,道:“此人顽固不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钱财旺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又快眯成了一条线:“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此番前来,可是来杀人的?”
李祺将头扭往一边,道:“自然不是。”
钱财旺笑得更欢了:“那就对了嘛,既然大将军宅心仁厚,又何必跟一价武夫一般见识。试想大将军如果跟唐家人动武,那唐门的人自然会奋起抵抗,虽然他们势单力薄,以卵击石,但也难免折损几位大将军的人,大将军自然心里会有不快。”
李祺面无表情地道:“依你之见呢?”
钱财旺道:“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怎么个化法?”
钱财旺搓着双手道:“钱某斗胆问一下大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铁器。”
钱财旺转身望向唐仁飞,唐仁飞心领意会地道:“铁器已不在唐门。”
钱财旺对李祺道:“李大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既然大将军是为那批铁器而来,现如今铁器已不在唐门,大将军即便踏平唐门也无用处。唐门虽然可恨,理应究责,但念在他们事先并不知情大将军需要那批铁器,不然我想唐掌门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转手那批铁器,所以不妨轻罚一下如何?”钱财旺的这番话讲得倒是句句在理。明着在说唐门不是,实则是在替唐门求情。
李祺将头轻抬,道:“凭他一句话如何能证明铁器已不在唐门?”
钱财旺忙道:“此事钱某可以当个人证。”
李祺一愣,道:“你亲眼所见?”
钱财旺道:“确实亲眼所见。”
李祺再次问道:“那批铁器确实已经运出唐门?”
钱财旺道:“确实已经运出。”
李祺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们一回。”
钱财旺心中一喜,道:“如此多谢李大将军。”
李祺冷冷地道:“如果哪天让我知道你们说了谎,我必定踏平唐门和钱宅!”
钱财旺知道这是李祺下台阶的话了,于是忙道:“岂敢,岂敢!”
李祺将手一挥,调转马头,带领着一干人马离去。
正在这时,蓉蓉突然双手往前一伸,袖中两支飞镖直往李祺背后射了出去。
钱财旺腾空而起,谁也没想到他那么肥大的身体居然还有如此轻便的身手。但见他半空中一个侧翻,硬生生将那两支飞镖接入手中。接着又是一个空翻,落于地上,稳若山岳。
只听得“啪”的一声,唐仁飞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蓉蓉的脸上。他怒目圆睁,喝斥道:“如果你嫌活够了,你继续这样做。”
唐诗蓉的脸本身就大,这个巴掌一下去,脸就更大了。她跺着脚跑到蓉妈面前道:“娘,爹打我!”
蓉妈伸手摸了一下蓉蓉的脸,道:“爹那是为你好。”
在蓉妈安慰蓉蓉的同时,唐仁飞问钱财旺道:“他就这么被你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钱财旺道:“唐兄的担心,真是我的担心。”
唐仁飞一怔,道:“你也这样想?”
钱财旺点头道:“别想得那么简单,事情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就在这时,门内突然跑出一个女人来,一边跑,一边喊道:“李大将军在哪里?李大将军在哪里?”
唐仁飞眉头一皱,道:“家里怎么又来一个疯女人?此人是谁?”
蓉妈道:“这是范无剑带来的女人,说是江南‘翠香楼’的姑娘,我见她长得跟琪琪很像,心中奇怪,所以留在了家中正打算问一下。”
唐仁飞哑然失笑,道:“天下长得像的多了去了,你是小心过头。”
这时晓燕竟然急得团团乱转,逢人就问:“李大将军去哪了?你们有没有看见李大将军?”
钱财旺问道:“晓燕姑娘,你认识李大将军?”
晓燕停下身子,摇了摇头。
钱财旺奇怪地道:“你不认识李大将军,那你这么着急地找他干什么?”
晓燕羞红了脸,轻轻地道:“天下男子,唯李大将军是英雄!”
钱财旺心中一动,轻声对唐仁飞道:“你的好运来了。”
唐仁飞不解地看着钱财旺,问道:“好运?此话怎讲?”
钱财旺道:“此女可用!”然后,轻声地在他的耳边说了一番话。唐仁飞不住地点头。
这时,蓉妈问道:“姓范的小子呢?”
晓燕指了指里面,道:“在大厅候着呢。”
蓉妈道:“李大将军已经走了,你不用找了,你先随我进来。”
晓燕失望的神色顿时显现在她的脸上。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不住地回头看看外面。
当然,她看不到她想要看到的人。
因为李大将军真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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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升起。
照在每个人脸上的并不是月光,而是灯光。
四川唐门该亮的灯光都亮了。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即便李祺带来的官兵已经走得一个不剩,但是唐门还是乱得一团糟。
唐门自立足于江湖已有四百壹拾六年三个月零七天,但却从未经历过像今天这般凶险之事。
唐仁飞身为唐门掌门,他此时的脸色一定不会太好看。
蓉蓉的脸已经肿起了一大块,此时她叫嚷得最凶:“那个李祺算什么狗屁大将军?不就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爹!苍蝇拉屎,不就是给粪虫享了福嘛。”
唐仁飞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的嘴巴能不能放得干净点?”
蓉蓉看着唐仁飞威严的样子,后怕地后退一步,生怕他爹又一个巴掌扇过来。但嘴巴却撅得比天还高。
唐仁飞训斥道:“你以为他占着那个位置,拼的全是爹啊?你难道没看到你师兄唐壁是怎么惨死的?”
蓉蓉不再说话,晓燕却来劲了:“就是,就是,李大将军绝世武艺天下无双。”
一万个女人里面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心中都会有自己的偶像。女人对自己崇拜的偶像都会无比欣赏、仰慕甚至神化。而晓燕崇拜的偶像正是李祺,所以当有人一提起李大将军的时候,她的兴奋就会溢于言表。
但是她忘记了这是唐门,刚刚被李祺羞辱过的唐门。
所以当她这话一出口时,就遭来了无数道凌厉而又怨恨的目光。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现在立马就已成了碎片。
蓉蓉的反应最强烈,当晓燕话音刚落,她就扑了过去。她已全然不顾自己是唐门大小姐的身份,血红的眼睛,披散的头发,张牙舞爪的表情,活像一只窜出圈子的疯狗。
晓燕被吓傻了,蓉蓉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她呆若木鸡,手足无措。
她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很快就会被蓉蓉撕碎。
但是她没有想到蓉蓉并没有抓到她的身子,连衣角都没有被抓到,她更想不到挡住蓉蓉去路的竟然会是蓉妈。
蓉蓉的手已被蓉妈牢牢捏住。蓉蓉含着泪道:“娘,你竟然也欺负我?”
蓉妈轻轻地道:“两个女人打架是件很不文雅的事,女孩子应该学会矜持。”
蓉蓉急道:“可是,娘,她污辱我们唐家。”
蓉妈道:“我自有分寸。”
蓉蓉一跺脚,跑了出去。
蓉妈微笑着对晓燕:“你真是被他抓来的?”说完用手指了一下范无剑。
范无剑连忙抢着道:“是的,是的,他是被我抓来的。”
蓉妈白了他一眼,道:“我没叫你答话。”
范无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蓉妈和蔼地问晓燕道:“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
晓燕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显得恍恍惚惚。
蓉妈道:“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晓燕这才细声道:“我是江南绍兴人氏,家中......”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蓉妈奇怪地看着她,道:“你父母呢?”
晓燕道:“父母早亡。”
蓉妈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如果你愿意,不如留在我唐家,我们唐家有个丫环,名叫琪琪,你刚才见过,跟你长得极像,你们可以姐妹相称。当时我一见你时,老眼昏花,还以为你就是琪琪。”
唐门是武林名门,要是换成别人,蓉妈这么一说,自然高兴都来不及。可是晓燕的脸上却丝毫未见高兴之色,茫然地站在那里。
蓉妈吩咐唐墙道:“去,请琪琪过来。”
唐墙正要转身,蓉妈又喊住他道:“连同琪琪娘也一道请来。”
过了一会,琪琪扶着满头白发的娘走了进来。
蓉妈的眼睛锐利地盯着琪琪的娘。但是琪琪娘的脸上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变化。反而是她的身子一直在抖,似乎见这么多人在,心中有点害怕。
蓉妈问琪琪道:“你娘可好些了?”
琪琪忙福了一下,道:“回老夫人,娘已无大碍。”
蓉妈点了点头,转问晓燕:“你可曾见过这位婆婆?”
晓燕不解地看着蓉妈,摇头道:“从未见过。”
蓉妈又问琪琪的娘,道:“你可曾认识这位姑娘?”
琪琪的娘是个哑巴,自然说不出话,只是嘴巴“阿巴阿巴”地响着,但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蓉妈心中思忖: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可是看他们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于是,当下不动声色地道:“琪琪,难得我对晓燕姑娘如此投缘,以后你们就姐妹相称吧。”
琪琪高兴地道:“嗯!”
蓉妈道:“扶你娘回去吧,好生照顾于她。”
琪琪又福了一福,道:“多谢老夫人。”说完,扶着她娘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唐仁飞走到晓燕面前,道:“晓燕姑娘,老夫对你也是极为有缘,老夫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晓燕其实是见过世面之人,只是刚才被蓉蓉的样子吓到了有点蒙,此时已渐渐回过神来,见唐仁飞这样客气说话,知道必有缘由,于是道:“唐老爷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唐仁飞道:“我跟姑娘虽是头次见面,但却感觉极为有缘,老夫有意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蓉妈闻言正要张嘴说话,却被唐仁飞暗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住口不语。
晓燕自然知道唐家盛名,当下心中暗喜,但嘴上依旧客气道:“恐怕我不够格。”
唐仁飞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
晓燕涩涩地下福道:“女儿见过干爹。”
唐仁飞满脸春色,道:“喏,那边还有你干娘。”
晓燕于是又朝蓉妈盈盈下拜,道:“女儿见过干娘。”
蓉妈笑着道:“免礼,免礼。”
唐仁飞将手一挥道:“唐门今日有喜事来临,速去摆下宴席,我要跟我干女儿一醉方休。”
下人们都忙碌去了。
这时唐墙靠近唐仁飞,在他耳边轻轻道:“掌门师父,师弟唐壁的尸体还停在院子中间。”
唐仁飞将脸一沉,道:“速速派人下葬,不得误了我的大事。”
唐墙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领命急急前去了。
唐门刚才还生死悬于一线,现在却要摆出喜宴,跟唐墙一样不明白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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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灯光确实很亮,亮如白昼。
屋内没有点灯,琪琪娘独自一人坐着,她觉得屋外的灯光从窗口射进来,比平时屋内点着灯还要亮。
琪琪已经走了。她明白今天晚上的琪琪会比平时更忙碌。
窗外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但却只照到了半边脸。所以她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阴暗的,配着她满头的白发,谁看到了都有种心里发怵的感觉。
“吱呀”一声,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人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光,她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是当这个人移动着往里走时,她马上就认出他是谁了。
因为这个人走路的姿势永远有那么一点滑稽,这么肥胖的身躯在现在所有身在唐门的人中,只有钱财旺一个人可以匹配。
钱财旺一步一步地朝琪琪娘在靠近。
琪琪娘的脸变得愈发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突然弯下腰去。
钱财旺开口了,他的语速并不快,但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你最好还是不要动。”
琪琪娘果然不动。
钱财旺道:“我知道你的床板底下藏有一把剑。”
琪琪娘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她直直地盯着钱财旺。
钱财旺继续道:“你用不着那么夸张地看着我,我之所以知道床板底下藏有剑,是因为我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屋子里的寒气,而这寒气却来自于你的床板底下。于是我的目光在你床板的方向停留了一下,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整个屋子里除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就数那个地方最亮。因此我明白你的床板底下是藏有兵器的。再看你的手,四根手指弯曲紧靠,大拇指按在食指的指甲上,这是一个标准的握剑示范动作,只有当一个人遇到危险或心里紧张时,就会把平时最拿手的打击动作表露出来。由此我推断出你的床板底下是藏有一把剑的,而且我断定,这把剑一定是把好剑。亮,而锋利!”
琪琪娘看着钱财旺不说话,她的眼神却带着怨恨。
钱财旺道:“你真的不会说话?”
琪琪娘这一次有了反应,她点了一下头。
钱财旺道:“你能听得到我的说话,自己却不会说话,说明你不是真哑。一个真正的哑巴是听不到人家说话的。”
琪琪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钱财旺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有人害你这样的?”
琪琪娘一听这话,浑身一颤,但却使劲地摇着头。
钱财旺道:“那好吧,你不说,就听我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琪琪娘全身都开始发抖。
钱财旺道:“你是一个死人,但却明明活着,我说的对不对?”
琪琪娘对这句话没有一丝回应。
钱财旺道:“你床板底下的那把剑如此之寒,只有天山瑶池宫的兵器才能跟它匹配。”
琪琪娘突然“呀”的一声,迅速弯下腰,从床板底下抽出了那把剑。
果然亮白而锋利。
“刷”的一声,手腕一抖,举剑就往钱财旺身上刺去。
钱财旺没有躲,任由那剑刺来。
寒光闪动,剑气凛然。钱财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朵剑花,虚虚实实,都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突然,剑花一下子消失了。
剑还举着,剑柄还在琪琪娘的手里。
但是剑尖却被钱财旺用手给捏住了。
琪琪娘使劲地在抽着剑,但是钱财旺的手此时仿佛就成了磁石,将剑牢牢地吸住了。
琪琪娘的脸变得更加狰狞,她大吼一声“啊”,用尽浑身力气一拉。
钱财旺突然松手了,琪琪娘“蹬,蹬,蹬”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床上。
钱财旺冷冷地看着她,道:“我猜的果然没错,你的剑身上刻有一个“瑶”字。你真的就是那个死了找不到尸体的虞绍华!”
琪琪娘脸如死色,挣扎着爬起身来。
钱财旺道:“你的剑法其实蛮好,你的龟息功也不错。今天下午居然可以吊在树上那么久而不露破绽!”
琪琪娘恐惧而怨毒地看着钱财旺。
钱财旺叹了一口气,道:“我并没有害你的意思,既然你不能说话,那就把话写出来,当然你也无须把我当好人,因为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要帮你,而是我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顿了一下,钱财旺问道:“当年叫你抢走余水月孩子的指使人是不是陈志清?”
琪琪娘摇了摇头,用剑尖在地上写下两个字:面具。
钱财旺心里一惊,她说的这个人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那也就是说指使她的人真正是谁连她也不知道了?
钱财旺问道:“你为什么会答应这个人去做这件丧尽天良事?”
琪琪娘又在地上用剑尖写下两个字:蓝天。
钱财旺心中思忖:如果这个戴面具的人以蓝天为人质要胁她去做这件事,她反而也是个受害者了。看来自己还得再上一次“万水帮”了。
钱财旺又问道:“你为什么会进了唐门?”
琪琪娘用剑尖歪歪斜斜地写下两个字:孩子。
钱财旺忙问道:“琪琪是不是就是当年你抱走的那个孩子?”
琪琪娘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钱财旺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去害孩子。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琪琪娘的眼睛顿时红了,泪水流了出来。
钱财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琪琪娘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时候,钱财旺听到屋外有一声异样的响动,忙喝道:“屋外是谁?”
果然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姨父,是我。”
说话的是蓉蓉。
钱财旺眉头一皱,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蓉蓉道:“爹叫你去喝酒。”
钱财旺道:“好,我马上就去。”说完,将袖子一挥,地上的字迹马上被抹平得无影无踪。
钱财旺大步走出,果然见蓉蓉恭手里立。
钱财旺跟她点了一下头,立马赶往大厅。才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见蓉蓉还呆立在原地,于是问道:“你怎么不一起去?”
蓉蓉道:“这酒我喝不下。”
钱财旺问道:“为什么?”
蓉蓉满脸怨气地道“因为我讨厌那个女人。我爹却还收她为义女。”
钱财旺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你懂什么?这个女人,以后将会是你们唐门的救命稻草。
蓉蓉见钱财旺走远,迅速朝屋内望了一眼。
她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很诡异,除了她自己,保证全天下没有一个人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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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的酒。
火辣的气氛。
酒醉人,晓燕的笑容更醉人。
唐仁飞看上去似乎喝得有点多,他的脸已经很红,甚至他的脖子都已经很红。
晓燕却还给他在倒酒。唐仁飞睁着一双醉眼看着她道:“乖女儿,你晚上一直给爹倒下去,爹就一直喝下去。”
晓燕抿嘴一笑,道:“干爹每次喝酒都要喝醉方休吗?”
唐仁飞哈哈大笑,道:“只要碰到酒,我就准备醉。”
有人起哄道:“唐掌门准备醉的意思是说明他还没醉,你赶紧倒呀。”
晓燕娇滴滴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道:“可是我心疼干爹的身体怎么办呢?”
唐仁飞故意一拉脸道:“哎,乖女儿尽管倒,爹还醉不了。”
于是,晓燕又提起了酒壶。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喝道:“慢着。”
晓燕抬眼望去,但见一美艳的少妇正杏眼圆睁怒视着她。目光冷而锋利,如同利剑,晓燕不禁心悸,情不自禁地朝唐仁飞身边靠了靠。
唐仁飞道:“儿媳有什么话说?”
百灵道:“公公今日收义女,理应是高兴之事,但是儿媳斗胆说一句,大敌未退,唐门上下如此醉生梦死,公公这是糊涂了吗?”
唐仁飞将手一摆,道:“儿媳不必多虑,我自有主张。”
百灵显然不服,但又不敢得罪唐仁飞,只得气闷闷地坐在一边。
晓燕是聪明之人,见唐仁飞这样说,心想一定是他护着自己,但毕竟自己对唐家来说,现在只能算个外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唐家会如此突然收自己为义女。想至此处,于是问道:“干爹,您收我为干女儿,看中的是女儿哪一点呀?”
唐仁飞干咳两声,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觉得跟你投缘。”
正在这时,钱财旺从门外走了进来,唐仁飞忙招呼道:“你去哪里转悠了,先该罚三杯。”
钱财旺拿过酒杯道:“今日一个收义女,一个认干爹,我是先敬哪一位好呢?”
晓燕忙道:“干爹年长,当然先敬干爹。”
钱财旺道:“有道理。”于是将酒杯递到唐仁飞面前,道:“唐兄今日收女,可有礼物赠予?”
唐仁飞一拍脑袋瓜,道:“哎呀,我一时只顾喝酒,倒忘记给我乖女儿见面礼了。”
钱财旺于是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道:“见面礼都还没给,这酒让我怎么敬。”
唐仁飞忙道:“惭愧,惭愧,请问乖女儿,你心中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呀?”
晓燕正要张口,钱财旺连忙打断补充道:“记住一定要说最希望的哦,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晓燕把要说的话给缩了回去。思忖了一下,道:“回干爹,干爹想给女儿什么就给什么好了,女儿都喜欢。”
唐仁飞道:“你这是看不起干爹我吗?我叫你说,你就大胆说。”
晓燕的脸红了一红,道:“女儿最希望得到的,是干爹拿不出来的。”
唐仁飞道:“哦?还有我拿不出来的东西?你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可以做到。”
晓燕道:“女儿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唐仁飞道:“一个人?什么人?”
晓燕道:“李祺李大将军。”
晓燕原是江南翠香楼的姑娘,很多别的女人说不出口的话,她都可以说出来。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唐仁飞道:“你想嫁给李大将军当妾?”
晓燕摇了摇头道:“并不一定要给李大将军当妾,只要能天天看到李大将军,让我当他丫环也行。“
唐仁飞却哈哈一笑,道:“这个不难嘛。”
晓燕不解地看着他,道:“干爹不是跟李大将军是敌对的吗?刚刚还差点动手呢。”
唐仁飞道:“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如果你要的是这个见面礼,明天我就带你去李大将军那里,这事交给我了。”
晓燕感动得差点掉泪。
这时候,蓉妈起身走了过来,道:“乖女儿,你爹这人热心肠,他说要给你帮这个忙,那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晓燕赶紧行了一礼。
蓉妈又拉着晓燕道:“李大将军为国为民,南征北战,奔波辛苦,既然女儿如此喜欢李大将军,我这当娘的也自然爱屋及乌。”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做工精致的瓶子递给晓燕,道:“此瓶里面装有唐门特制的‘十全补丹’,你以后服伺李大将军,每天在给他泡茶叶茶时,取一粒放在他的杯中,这样,他就会天天精神抖擞,体魄强健,益寿延年。”
晓燕颤抖着双手接过,感动得又行了一大礼。
唐仁飞站起来,道:“我真的醉了,明天一早还要陪我乖女儿去李大将军处,我先去睡了,大家继续喝。”
说完,示意蓉妈扶他去房间休息,没走两步,又转过身来,对晓燕道:“女儿也早点去睡吧。”
晓燕恭敬地道:“是,以后女儿什么都听干爹的。”
唐仁飞笑容可掬地道:“好,好,好,琪琪,今晚儿,你照顾好晓燕。”
琪琪赶紧走了过来,见唐仁飞夫妇脚步远去,轻轻地将嘴附在晓燕的耳朵边上道:“唐家的人都怕他,没想到今天他会对你这么好。”
晓燕拍了一下琪琪的肩,道:“是我人品好嘛。”
琪琪道:“小姐,你晚上打算睡哪里?”
晓燕故意白了她一眼,道:“什么小姐大姐的,蓉妈不是说我们长得像吗?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今天晚上你睡哪里我就睡哪里?对了,你的小屋里不会藏匿着什么臭男人吧?”
琪琪脸孔一红,道:“你都说到哪里去了。再这样说,我可不理你了。”
晓燕道:“好好好,我不说,这样可以了吧?”
琪琪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可是,可是我等下还要去我娘的房间看看我娘。”
晓燕道:“你娘真的是个哑巴吗?”
琪琪点了点头,道:“是的。”
晓燕道:“那你爹人呢?”
琪琪道:“我没有爹。”
晓燕奇怪地道:“没有爹?谁没有爹呀?”
琪琪咬了咬嘴唇,道:“死了就没有了。”
晓燕道:“你爹死了?”
琪琪叹气道:“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我娘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爹。”
晓燕不解地道:“那你不会问你娘吗?”
琪琪摇了摇头,道:“问跟不问是一样的,不如不问。”
晓燕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瓜,道;“怎么会一样?万一答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呢?”
琪琪幽幽地道:“我娘是老实人,又不会说话,所以我不想去刺激她。其实,谁不想有个自己的爹呀。”
晓燕道:“你这是在羡慕我今天认了一个好爹吗?”
琪琪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唐老爷我哪高攀得起?”
晓燕道:“你娘住哪里?我们这就去找她。”
琪琪“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晓燕转过身,朝大伙挥了挥手,道:“大家吃好喝好,我们也先撤了。”
百灵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思忖:天下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公公他们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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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
金色阳光洒在山林之中,山木已抽新枝,山景美如画。
林中李祺在舞剑。剑随身动,仿佛赋予了它的生命。
蓦地,金剑脱手飞出,抖出无数朵剑花,辉映着这朝日的阳光,耀眼而炫丽。
剑在四周的林木中转了一圈,又回到李祺的手中,而被剑绕过的树木杆上竟然全都穿了一个剑孔。
有人鼓掌。
鼓掌的是听风,她远远地看着,脸上荡漾着娇艳的笑容,仿佛山花般烂漫。
李祺慢慢地走到听风面前,微笑着道:“夫人起得真早。”
听风伸出右手食指,在李祺的鼻尖上轻轻一戳,道:“夫君这话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
李祺将剑插入鞘内,道:“你说呢?”
听风道:“你损人的时候,讲的话也是很好听的,所以我分辨不出。”
李祺笑道:“你怎么不说我杀人的时候,动作也是很好看的。”
听风抿嘴一笑,道:“你的剑法神出鬼没,刚才见你使起来,我都快看呆了。”
李祺道:“幸好不是真的呆了,不然人家说起来李大将军娶了个天下最傻的傻蛋,丢面子的还是我呀。”
听风“噗哧”一笑,将手中的香巾递给李祺,道:“出汗了,擦擦。”
李祺接过香巾,在鼻子上一闻,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道:“客人来了吗?”
听风一愣,道:“客人?什么客人?”
李祺道:“四川唐门的人。”
听风又是一愣,道:“四川唐门的人?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李祺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会来,而且一定会来得很早。”
听风又笑了,道:“你看上去像个半仙。”
李祺道:“你不信?”
听风道:“来了我就信。”
李祺道:“我们打赌吗?”
听风问道:“赌什么?”
李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听风,指着听风头发上的一枚金钗,道:“就赌它,行不?”
听风故作生气地道:“它是我们喜结连理时候你送我的订情物,你可不能把它要回去。”
李祺笑道:“你珍惜它?”
听风反问道:“你说呢?”
李祺道:“你信了?”
听风道:“你昨晚选择没有夜行回府,就是为了等四川唐门的人来?”
李祺点了一下头,道:“你变聪明了。”
听风道:“四川唐门的掌门唐仁飞之所以现在还活得很好,是因为夫君你根本不想杀他。”
李祺笑容可掬地看着听风,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听风道:“夫君要是想杀人,这个人就已死定了。”
李祺道:“这句话我爱听。我要是想杀人,这个人就已经死定了。因为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可以救得了他。”
听风道:“所以昨晚当唐仁飞说要跟夫君你扳手腕的时候,我以为,那个时候,他已是一个死人。”
李祺道:“但我却放了他。”
听风道:“因为你听信了钱财旺的话?”
李祺摇了摇头,道:“不,因为他活着,对我还有用。”
听风道:“所以,你确定他今天一定会来。”
李祺道:“他一定会来,而且马上会来。”
听风正色道:“听说唐门昨天晚上灯光通明,亮了一晚,会不会有其他变卦?”
李祺不以为然地道:“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不会找到对付我的办法。他们目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哪一条?”
“讲和。”
“你是说他们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要跟你讲和?”
“唐仁飞不是傻子,他当然会走这条路。”
李祺的话讲得很坚决,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说。
果然,当李祺说完这话的时候,就有官兵上来禀报,账外来了客人。
听风幽幽地道:“你真的非常可怕,幸好我是你的夫人,不然,我也会害怕你。”
李祺哈哈一笑,道:“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天下的女子都应该嫁给我才对?”
听风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哪一件?”
听风斩钉截铁地道:“你不会背负我。”
李祺一把搂过听风的腰,道:“一定不会。”
说完,两个人朝帐中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帐外放了十坛美酒,红丝缠着酒坛,有两个人站在酒坛边上,正是唐门掌门唐仁飞和晓燕。
唐仁飞一见李祺过来,忙上前抱拳道:“见过李大将军。”
李祺抱拳还礼,道:“请!”说完,将两人带往账中。
主宾一一落座。
唐仁飞起身道:“我唐门承蒙圣上恩殿,平安立于川蜀之地,昨晚老夫鲁莽,言有不恭,还望大将军海涵!”
李祺忙还礼道:“唐掌门客气,不知者无罪。”
唐仁飞道:“所以今日老夫特地备些酒礼前来陪罪。”
李祺道:“唐掌门好意心领,李某无功不受禄,这酒礼万万不可收。”
唐仁飞道:“李大将军说的是哪里的话,这酒礼不多,万望收下。”
李祺这才道:“既然如此,那李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仁飞哈哈一笑,道:“李将军果然爽快,另外老夫还有一个不请之请。”
李祺道:“唐掌门尽管说来。”
唐仁飞指了一下身边的晓燕道:“晓燕是我干女儿,心灵手巧,兰心慧姿,老夫有意将小女奉送给将军当个奴婢,以供将军使唤。”
李祺忙摇手道:“不可,不可。”
唐仁飞道:“大将军不要再推却,小女对将军也甚是仰慕,晓燕,来,见过大将军。”
晓燕马上来到李祺面前,秋波一转,轻轻地施了一礼。
李祺见晓燕妩媚之至,眉目传情,心中也是一怔,道:“我夫人听风对李某照顾有加,关心备至,并不缺少人手,所以这份大礼万万收之不得。”
唐仁飞道:“今日老夫既然把小女带来,哪有再带回去之意,将军还是收下了吧。”
李祺将脸望向听风,听风见晓燕长相清秀,心中也有几分喜欢,见李祺也似有这份意向,于是道:“既然唐掌门一番诚意,夫君若是再推却,也有点说不过去,那这样吧,晓燕妹妹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当个丫环,如果呆不习惯,随时可以回去。”
唐仁飞大喜,道:“晓燕快谢过将军,谢过夫人。”
晓燕盈盈下拜。
李祺也是满心欢喜,道:“唐掌门如此抬爱,今天就在我军中吃过午餐再走,好酒伺候。”
唐仁飞见事已办妥,忙起身道:“将军事务繁忙,老夫就不留了,打扰将军了,告退。”
李祺于是起身道:“那就多谢唐掌门大礼,日后如有需要,尽管来我将军府。”
唐仁飞满面春风,含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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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屏山庄。
一个在武林中与“南宫世家”齐名的武林门第,座落在依山傍水的地方。
要不是院子里面高高竖起的一面绣有“以武会友”字样的锦旗,更让人觉得此处仿佛世外桃源。
月在天上,也在水中。
秦茵茵托着双腮,静静地看着水中的月亮。
她不是在赏月,而是在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肯定在想着一个人。
当一个女孩子想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一定会一个人坐上很长时间?
莫明的傻笑?莫明的胡言乱语?甚至莫明地手舞足蹈?
突然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朝她直射过来。她将手一抄,一把抓在手中。摊开一看,竟是一块枣糕。
她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小家伙,快出来!”
大地静寂,风中流动着木叶的芬芳,水的清香。
她故作生气地道:“你再不出来,姐姐我生气了。”
话音一落,童真马上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的手上还抓着两块枣糕。
秦茵茵白了他一眼,道:“哪里偷来的?”
童真老实地道:“厨房。”
秦茵茵抿嘴一笑,道:“没人发现?”
童真眨巴着眼睛道:“锦屏山庄上上下下都是会家子,连厨房的师傅都有两下子。我刚一出手,就有七八个厨子‘刷刷刷’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秦茵茵笑着道:“他们没把你抓起来?”
意真晃着脑袋道:“他们没这个胆。”
秦茵茵道:“他们怕你?”
童真小脑袋一摇,道:“不,他们怕的是你。”
秦茵茵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
童真脆脆地笑道:“谁让我跟着你混呢。你是他们的大小姐,我一天到晚跟你混在一起,他们自然不敢哼声了。”
秦茵茵拍了一下童真的脑袋道:“你真是一条小狐狸。”
童真转了两下眼珠子,将话语一转,道:“茵茵姐姐刚才一直在愣神,是不是又在想他了?”
秦茵茵一愣,道:“他?哪个他?”
童真捂着嘴忍住笑,道:“想了就想了呗,还一脸无辜的样子,掩耳盗铃呀?”
秦茵茵脸色微微泛红,心中暗自思忖:这年头连毛头小孩子都不好对付,但嘴皮还是装作很硬得道:“谁说我想他了,我是在想我爹和我爷爷。”
童真一听这话,神色黯然,道:“你有爹爹想,可是我却连我爹长啥样都不知道。”
秦茵茵见童真毕竟是小孩子,时喜时忧,于是安慰道:“你也不要难过,也许你爹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在磨砺你,苦你心志,劳你筋骨。”
童真道:“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听过的编得最动听的一种安慰。”
秦茵茵故意将脸一板,道:“你别那么世故好不好?”
童真道:“这就说我世故?我充其量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知道为什么韦帮主要任命我为执法长老吗?我既不长,也不老,更没任何辈份,你想如何坐得了这个位置?”
秦茵茵想了半天,道:“据我说知,这能称上丐帮长老之人,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所以我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位置为什么韦帮主让你坐着?”
童真道:“执法的人一定要公正公平敢于说实话,而我是一个小孩子,平时讲出来的话都是直言不讳,所以这可能就是韦帮主让我顶这个位置的原因吧。”
秦茵茵突然一拍双手,道:“你刚刚说什么?”
童真被秦茵茵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道:“我没说什么呀?”
秦茵茵看着童真,认真地道:“重复一下刚才你的话。”
童真于是重复道:“所以这可能就是韦帮主让我顶这个位置的原因吧。”
秦茵茵道:“这就对了嘛。”
童真奇怪地看着她,道:“什么对了?”
秦茵茵道:“你在这句话中用了一个‘顶’字。”
童真长释了一口气,道:“可以用一个‘顶’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用两个‘顶’。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大发现呢,以后这么小的事情别做出那么夸张的动作来,会吓出心脏病的。”
秦茵茵一本正经地道:“你说的跟我说的不是同样一个意思。”
童真问道:“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秦茵茵用手比划着道:“你刚才说韦帮主让你顶这个位置,我倒觉得他是在让你顶某个人。”
童真还是不明白地问道:“茵茵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秦茵茵急得都快跺脚了:“平时那么聪明的人,现在怎么像个木瓜了。”
童真道:“就当木瓜一次。”
秦茵茵道:“我觉得韦帮主有可能让你在顶一个人坐那位置,而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你爹。”
“我爹?”童真用手搔了搔头皮,道,“被你一说,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哎呀,不想了,不想了,直接问韦帮主去不就得了。”
秦茵茵道:“他人呢?”
童真略带遗憾地道:“已经走了。”
秦茵茵一愣,道:“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童真道:“就刚才。我本来就是特地来转告你的。”
秦茵茵道:“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给我送枣糕的。”
童真忙道:“两者都有!”
秦茵茵道:“不管有没有,你得告诉我韦帮主这么急地离开锦屏山庄,是干什么去了?”
童真的小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秦茵茵道:“如果不能说,那就不说。”
童真道:“能说,但说了怕你接受不了。”
秦茵茵道:“那你就尽管说,我不信还有比我爷爷和爹爹失踪更让我接受不了的事。”
童真咬了咬嘴唇,秦茵茵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此时月光从树叶上漏下来,正好洒在他们的身上。
童真终下了决心,他缓缓地道:“沈寒竹去了‘死人谷’!”
秦茵茵闻言整个身子一抖,她一把抓住童真的肩膀,道:“你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童真道:“我们丐帮别的本事不大,传消息的本事却还真不是吹的。我就知道你会接受不了,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秦茵茵道:“爷爷跟我提起过‘死人谷’,只有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人。沈大哥怎么可能会去那个地方?”
童真道:“但他确实去了。”
秦茵茵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信——”
“你必须得信!”
这句话不是童真说的。
声音从树上传来。说这句话的人一定也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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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果然跳下一个人来。
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秦茵茵和童真吃惊的样子。
能如此轻易进入锦屏山庄并不让庄里人察觉的人真的不多。
杜小七绝对可以算一个。他是一个杀手,而且是江湖第一杀手。他要杀人的时候,总可以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个人的面前,所以他无论进入哪个地方,你都不要太奇怪。
秦茵茵睁大眼睛看着杜小七,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可以清晰地发现她那惊愕的表情。
童真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这真的不是幻觉。
“怎么会是你?”秦茵茵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小七道:“我是不是来得太唐突?”
秦茵茵道:“没有没有,只是你突然出现,我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说完,又朝树上望了望。
杜小七道:“你是不是在找寒竹兄弟?”
秦茵茵脸上一红,没有吱声,双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角。一个被别人说中心事的女孩子通常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杜小七道:“你不用找了,他没来。”
秦茵茵咬了咬牙,道:“他去哪了?”
杜小七叹了一口气,道:“他真的去了‘死人谷’。”
秦茵茵全身又是一震,但嘴上还是不信地说道:“连你也来这样骗我。”
杜小七将手一摊,道:“给我一个骗你的理由?”
秦茵茵心想:是呀,杜小七有什么理由来骗我?她一边想,眼中竟然流出泪来,表情可以说明她其实早已相信沈寒竹真的去了“死人谷”,只是自己没法接受罢了。
她突然抬头看着杜小七,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阻止他?”
杜小七道:“我不能!”
秦茵茵不解地看着杜小七,道:“为什么你不能?”
杜小七道:“不仅仅我不能,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
秦茵茵忙问道:“为什么呀?”
杜小七道:“因为他是沈寒竹,这世上只有沈寒竹才会去做这样的事。”
秦茵茵道:“什么样的事?”
杜小七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沈寒竹去“死人谷”是为了救傲雪和宛如,但是我能这样跟眼前的这位姑娘说吗?
秦茵茵见杜小七不语,催问得更紧:“杜大哥,你告诉我呀,他是为了什么事才去的‘死人谷’?”
杜小七的嘴里吐出两个字:“救人。”
“救谁?”
“他的朋友。”
秦茵茵紧张地问道:“是不是‘万水帮’帮主的女儿蓝心姑娘?”
“不是。”
“那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
秦茵茵念叨道:“沈大哥是个热心肠的人。”
杜小七并不否认:“是的,他要做这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秦茵茵较真地道:“如果十一头呢?”
“也不行。”
秦茵茵道:“再加上我行不行?”
杜小七突然闭口,如果沈寒竹在傲雪、宛如和秦茵茵之间做选择,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来?
他突然觉得一个人被很多人喜欢也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童真突然插嘴道:“你饿不饿?”
杜小七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道:“我很饿。”
童真道:“你想不想吃枣糕?”
杜小七道:“我非常想。”
童真伸出两只小手,手上分别抓着一块枣糕,在杜小七面前摇了摇,道:“我这里有。”
杜小七伸手去接,童真突然把手藏到背后,道:“想吃枣糕可以,但你必须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杜小七道:“这也要讲条件?”
童真道:“在我这里,什么事都要讲条件。”
杜小七居然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而且还很配合地问道:“好,你有什么问题?”
童真道:“你到‘锦屏山庄’来的目的是什么?”
杜小七道:“我说我是来告诉茵茵姑娘关于沈寒竹的事,你信不信?”
童真摇头道:“我当然不信。”
杜小七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来干什么的?”
童真道:“我当然猜不出来。如果我猜得出,我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杜小七道:“你问我的问题我就一定要回答?”
童真晃着脑袋道:“一定要回答,因为枣糕还在我手里。”
杜小七道:“我不要吃枣糕了。”
童真的小脸马上变了,道:“没有枣糕你拿什么填你的肚子?”
杜小七道:“我可以去偷。”
“去哪里偷?”
“厨房。”
“你知道厨房在哪里?”
“我有嘴巴,我可以随便找个人问。”
童真突然捂着肚子笑了。
杜小七看着他可爱的样子,道:“你为什么发笑?”
童真止住笑,道:“大人都喜欢这样子骗小孩子吗?”
杜小七道:“我什么地方骗你了?”
童真道:“堂堂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的双手除了用来杀人,是不会用来偷东西的。”
杜小七眉头一皱,道:“你觉得我偷东西不应该?”
童真道:“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童真笑着道:“是掉不掉身份的问题。”
杜小七道:“你觉得杀手偷东西很掉身份?”
童真反问道:“难道你不觉得?”
杜小七道:“我真的不觉得。”
童真不信地看着杜小七,道:“真的?”
杜小七居然很认真地回答道:“真的,因为今天晚上,我是真的来‘锦屏山庄’偷东西的。”
童真一愣,忙去看秦茵茵。
秦茵茵正色对杜小七道:“杜大哥要是看中‘锦屏山庄’什么东西,尽管开口,茵茵双手奉上便是。”
杜小七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童真的脑袋,道:“你这个滑嘴,你看看茵茵姑娘多懂事。”
童真吐了吐舌头,将枣糕递给杜小七,道:“那你快说嘛,要什么?”
杜小七拿起枣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道:“嗯,味道很不错。”
童真道:“大人也馋嘴吗?叫你可以说的时候,居然先贪吃上了。”
杜小七这才道:“我要的东西,茵茵姑娘恐怕给不了。”
秦茵茵道:“你先说,万一我可以给。”
杜小七道:“你绝对给不了,因为这样东西你们整个‘锦屏山庄’除了她,谁都拿不出来。”
秦茵茵的脸色变了,她紧张道:“杜大哥难道要的是本庄的镇庄之宝?”
杜小七点头道;“没错,我要的就是那幅‘锦屏’!”
秦茵茵道:“你既然知道那幅‘锦屏’,那你也一定知道它在谁手里。”
杜小七道:“我知道,刚才我就说了,这样东西你们整个山庄除了她,谁也拿不出来。”
童真插嘴道:“‘锦屏山庄’原来是因为那幅‘锦屏’而得名啊,你们说的拿着那幅‘锦屏’的人是谁呀?”
秦茵茵道:“是我娘!”
杜小七道:“茵茵姑娘可否带我去见她?”
秦茵茵道:“不可以。”
杜小七一愣,道:“为什么不可以?”
秦茵茵道:“自我懂事起,我娘就一直一个人孤寂地生活在‘锦屏山庄’的后山庄中,从来不见人的,连送饭菜的人都不让进,只让他们把饭菜放在后山庄外一处指定的地点。”
童真好奇地问道:“连你也不见?”
秦茵茵声音有点哽咽地道:“是的,连我也不见。”
小孩毕竟是小孩,童真又问道:“那你爹呢?她见不见?”
秦茵茵再次摇头道:“也不见。”
杜小七突然开口道:“但她一定会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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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茵茵不可思议地看着杜小七,她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一群羊堆里跑出了一头猪一样奇怪。
杜小七道:“你一定不信。”
秦茵茵诚实地点了点头,道:“我确实不信。”
童真也道:“不仅茵茵姐姐不信,我也不信,这世上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要相信这件事情比相信一只蚂蚁背得动大象还要难。”,
杜小七道:“蚂蚁真的背不动大象,但是秦夫人真的会见我。”
秦茵茵道:“我还是不信。”
杜小七道:“你马上就会相信。”
童真道:“那就走着瞧吧。”
锦屏山庄庄内犹如一个大花园,早春时节,竟已有花朵绽开,在朦胧的月色之中,别有一番风味。
三人在庄内行走,秦茵茵与杜小七并肩,童真屁颠屁颠地跟着身后。
秦茵茵问杜小七:“杜大哥见过我娘?”
杜小七道:“是的。你娘叫吴珂颖。”
秦茵茵嘴巴张得很大:“你连我娘的名字也知道?”
杜小七道:“用不着那么惊讶,我知道的一定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这话马上勾起了秦茵茵的兴趣:“杜大哥还知道什么?”
杜小七道:“我还知道你们山庄的镇山之宝用的是哪家的材料。”
“哪家?”
杜小七顿了一下,道:“苏州‘千绸铺’!”
秦茵茵嘟着嘴道:“其实这连我也不知道。”
杜小七道:“现在你知道了?”
秦茵茵道:“你告诉我了,我当然知道了,只是我又如何才能相信你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杜小七道:“苏州‘千绸铺’的老板也姓吴,人家都叫他吴员外。”
秦茵茵道:“为什么要跟我提他?”
杜小七道:“因为你娘也姓吴。”
“啊?!”秦茵茵一声惊呼,“你是说我娘跟吴员外是亲戚?”
杜小七道:“不仅仅是亲戚,而且是相当亲的亲戚。吴员外就是你娘的亲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
秦茵茵道:“那为什么家里人从来都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呢?”
杜小七道:“因为你舅舅吴员外跟你爹结下了仇。”
秦茵茵紧张地问道:“为什么要结仇?”
杜小七叹了一下气,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提这事。”
秦茵茵奇怪地看着杜小七道:“这事不可告人吗?”
杜小七沉默了一下,道:“反正这事你迟早会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秦茵茵在听,她的耳朵可以竖起来的话,那现在一定会竖得很高。
杜小七道:“你爹在行走江湖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红颜知己。”
“她是谁?”
“她是一个老板娘。”
“老板娘?”秦茵茵不解地看着杜小七。
杜小七点头道:“没人知道她名字,所有的人都喊她老板娘。”
“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不做生意。”
“不做生意也能当老板娘?”
“是的,她开的是赌坊。”
“女人也能开赌坊?”
“为什么不可以?”
“赌坊就是用来赌博的吗?”
杜小七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赌坊不用来赌博,就好像眼睛不用来看东西一样好笑。”
秦茵茵脸上微微一羞,道:“开赌坊能不能赚钱?”
杜小七道:“不仅能,而且可以赚大钱。”
秦茵茵想了一下,道:“那说明她也做生意的。”
杜小七道:“她真的不做生意,她开着赌坊,但不收赌客的钱。”
童真插嘴道:“天下还有这么好心的人?”
杜小七道:“说她是好心的,你是第一个。”
童真道:“为什么?”
杜小七道:“因为她也赌,而且豪赌,奇怪的是她的运气真的很好,她下的赌注越大,她赢的时候越多。”
秦茵茵道:“听你话中的意思,她也有输的时候。”
杜小七道:“谁都有输的时候,但是她的输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诱饵。”
“诱饵?”
杜小七道:“是的,要是她一次也不输,那谁还找她赌?”
秦茵茵道:“那我爹认识她之后呢?”
杜小七道:“被你舅舅吴员外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爹跟那老板娘在一起。”
“‘好运来赌坊’看到的?”
“是的。”
“我舅舅看到我爹也在跟她赌?”
“不是,你舅舅看到你爹在跟别人赌。”
“那跟老板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当时那老板娘就坐在你爹的怀里。”
秦茵茵脸上一红,道:“我舅舅就把这事跟我娘讲了?”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是的。所以你娘一个人躲进了后庄园,同时把那幅锦屏也一起带了进去。”
秦茵茵沉思片刻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杜小七道:“是不是我这个人有点八卦?”
秦茵茵看了一眼杜小七,道:“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八卦的人。”
杜小七又微微笑了一下,道:“这一切都是你娘亲口告诉我的。”
秦茵茵道:“我娘为什么要见你?”
杜小七脸色突然变得凝重:“因为你娘跟我来谈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是杀手,谈的自然是杀人的生意。”
秦茵茵吃惊地看着杜小七,连呼吸都已加快:“我娘叫你去杀人?”
“是的。”
“杀谁?不会是杀我爹吧?”
“你想哪里去了,你娘是个善良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叫我去杀你爹。”
秦茵茵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而她的胸脯还上下起伏着,显然受惊了。
杜小七道:“你娘要我杀的人是董天滔。”
“董天滔是谁?”
“‘长鞭门’的人。”
“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奸杀了你舅舅的女儿。”说到此处,杜小七的神情突然变得相当气愤。
“你要是出手杀人,这个人肯定死了。”秦茵茵道。
“是的,我只用了一剑。”
秦茵茵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娘一直呆在后庄园,她是怎么去见你的?”
杜小七道:“你们不能进入后庄园,又怎么知道你娘一定呆在庄园呢?”
秦茵茵的嘴巴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你不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世界五彩纷呈呢?
只是,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大胆地去假设,所以秦茵茵现在一脸木然。
童真突然道:“茵茵姐姐,我们好像输了。”
秦茵茵道:“输什么了?”
童真道:“杜大侠好像真的能够见到你娘。这样的话,我去哪找一只能够背得动大象的蚂蚁?”
秦茵茵问杜小七道:“我娘是不是还没把托你杀人的钱付给你?你晚上来是不是来要钱钱的?”
杜小七道:“杀这样的人,一分不付我也照杀。”
三人边说边走,穿凉亭,过小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后庄园。
秦茵茵赶紧止步道:“这里就是我娘住的地方,但是谁都不允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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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没有一丝迟疑,他径直地走了进去,仿佛像走进自己家里那样稀松平常。
童真也跟了进去,但却被秦茵茵一把拉住。
秦茵茵认真地对童真道:“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童真听话地点了点头。
后庄园内布置得精致而闲适,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竞相辉映,花草树木,生机勃勃,鹅卵小径,迂回曲折,就连那泥土,此时似乎也散发展着芳香。在月光照耀下,仿佛一幅美妙的图画。
杜小七走得很慢,他的神色悠闲淡,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找人,而是在赏景。也许无论是谁,走入这如画的景色之中,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他在一株桃树前停下。桃花还未盛开,但却已抽新枝,这绿色的嫩叶,仿佛是跳动的生命。他竟似看得入了神。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来了?”
杜小七并未转身,背对着她,他的手臂搭在了桃树上,伸手去摸了一下绿色的嫩叶,嘴中不急不缓地反问道:“我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
女人道:“一个人想急着还清另一个人的债时,在这个人的心中,一定希望债主早点出现。”
杜小七道:“你并未欠我什么。”说完,轻轻地转身。他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娇贵的美妇,脸上挂着笑,笑意淡淡倦倦,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女人的特殊的怨。
她正是“锦屏山庄”少庄主秦伟聪的夫人吴珂颖。
吴珂颖一本正经地道:“你替我杀了那个淫贼,我自然要付酬金给你。这是谈生意的规矩。”
杜小七道:“但是你也一定知道我接生意的规矩。不该杀的人,价钱出得再高,我也不杀,该杀的人,即便分文不取我也照杀。”
吴珂颖用衣袖掩口道:“既然如此,你今晚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个地方?难道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杜小七道:“我是来当小偷的。”
吴珂颖不解地看着他,道:“当小偷?为什么要当小偷?”
杜小七将手往胸前一抱,道:“因为我想要贵庄的一样东西。”
吴珂颖道:“你想要我锦屏山庄的东西你尽管开口,能给的我都给。”
杜小七道:“因为这样东西是你给不起的。一般人家给不起的,我都会选择偷。”
吴珂颖微微一笑,道:“你偷过几回?”
杜小七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吴珂颖道:“那你先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东西?”
杜小七严肃地道:“我要的是贵庄的镇庄之宝。”
吴珂颖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她略颤着声音道:“你真的想要那幅‘锦屏’?”
杜小七点头道:“我真的想要。”
吴珂颖低下头,沉思了一下,喃喃地道:“你说对了。”
杜小七道:“我什么说对了?”
吴珂颖咬牙道:“我确实给不起。”
杜小七居然很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给不起。”
吴珂颖道:“我给不起,你真打算偷?”
杜小七道:“我真会偷。”
吴珂颖也叹气道:“不是我不肯,而是他不在。”
杜小七道:“他?你是说秦少庄主?”
“没错!”
杜小七道:“你的意思是借你们的‘锦屏’必须得经过他同意?”
吴珂颖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杜小七道:“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这事跟秦少庄主在不在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锦屏’是在你的手里。”
吴珂颖幽幽地道:“‘锦屏’在我手里确实没错,但是‘锦屏’装在箱子里面,钥匙在他的手中。”
杜小七叹了口气道:“秦少庄主失踪很长时间了。”
吴珂颖道:“他失踪多长时间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小七眉头一皱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
吴珂颖道:“我不会原谅他。”
杜小七道:“万一事情是一场误会呢?”
吴珂颖道:“绝对不是!”
杜小七道:“不是?还要加上绝对?”
吴珂颖黯然道:“嗯!”
杜小七问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吴珂颖道:“因为他回来后,我质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解释。”
杜小七道:“于是你认准了此事是板上钉钉了?”
吴珂颖道:“不说就是默认。一个男人做错事的时候,一般都会狡辩几句,但是他连半句狡辩都没有。”
杜小七道:“所以你想不通?”
吴珂颖咬牙切齿地道:“是谁都想不通!”
杜小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他失踪了这么长时间,你就不担心他的安危?”
吴珂颖一听此话,全身一震,但却坚持着摇了摇头。
杜小七道:“秦少庄主在失踪前,可有异常举动?”
吴珂颖道:“听说接到了一封书信。”
杜小七“哦”了一声,问道:“写着什么内容?”
吴珂颖道:“意思叫他去‘江南柳’。”
杜小七道:“那书信现在何处?”
吴珂颖轻叹道:“他是带着那书信走的。”
杜小七问道:“走之前没来跟你告别?”
吴珂颖眼圈通红,似要哭出来,声音已经哽咽:“没有。”
杜小七道:“还有其他状况吗?”
吴珂颖道:“我只听说他失踪的地方出现了一顶红色的轿子。”
杜小七道:“这在全江湖都已不是秘密。每失踪一位掌门人在失踪的地方都会出现一顶红色的轿子。”
吴珂颖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是不是正在担心秦伟聪的安危?
杜小七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来。这是一颗骰子,通体碧绿,晶莹剔透。
吴珂颖一见此物,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她恨恨地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杜小七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认识此物?”
吴珂颖斩钉截铁地道:“认识!”
杜小七问道:“你在什么地方见过?”
吴珂颖道:“在那挨千刀的手里见过。”
杜小七急问道:“秦少庄主也持有过此物?”
吴珂颖肯定地道:“是!”
“你确信自己没看错?”
吴珂颖认真地道:“我确定,这颗骰子有一面是一只凤凰。”
杜小七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吴珂颖道:“这是‘好运来’老板娘的信物。”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你说的都对。”
吴珂颖奇怪地问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杜小七道:“我一个小兄弟给我的。”
吴珂颖不可思议地看着杜小七,道:“小兄弟?他为什么要给你这颗骰子?”
杜小七道:“他叫沈寒竹,他把这颗骰子交给我,叫我去‘好运来’跟那老板娘去赌一场。”
吴珂颖道:“有了这颗骰子才能跟那老板娘赌?”
杜小七道:“没错,有了这颗骰子,我才有资格跟那老板娘赌。”
吴珂颖突然明白了什么,问道:“你来借我庄‘锦屏’,就是为了要去‘好运来’跟那老板娘去赌一场?”
杜小七道:“我承认你又说对了。”
吴珂颖道:“‘锦屏山庄’多的是银两,你都可以借去,为什么偏要借这‘锦屏’?”
杜小七道:“老板娘豪赌,银两提不起她的胃口,我怕她会拒绝跟我赌。”
吴珂颖沉吟了一下,道:“所以你非得要借用这幅‘锦屏’?”
杜小七点头道:“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赌注了。”
吴珂颖犹豫地道:“听说那老板娘赌注越大,赢得时候越多?”
杜小七突然笑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并不是每次都赢。”
吴珂颖道:“你有把握赢她么?”
杜小七道:“我没有把握。”
吴珂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杜小七道:“我没有把握,我哪有这么大胆子敢来借你庄的镇庄之宝?”
吴珂颖笑了,道:“我信你。”
杜小七道:“你肯借了?”
吴珂颖又笑了,道:“我不忍心让你当小偷。”
杜小七道:“你就不怕他怪罪?”
吴珂颖道:“你赢了那老板娘,就是在替我出气。”
杜小七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去跟她赌的。”
吴珂颖道:“只要你可以赢她,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会高兴。”
杜小七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笑意。
吴珂颖道:“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杜小七一愣,随即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问题。”
吴珂颖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杜小七道:“知道!你是说我没有钥匙,打不开装有‘锦屏’的箱子。”
吴珂颖夸道:“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杀手。”
杜小七居然一点都不脸红,道:“我能猜出这个问题,我自然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吴珂颖笑着道:“我觉得你托大了。”
杜小七一愣,道:“为什么这么说?”
吴珂颖道:“这只箱子的锁,是特制的锁,全天下只有他手中的钥匙才能打开。”
杜小七道:“我不信。”
吴珂颖道:“你必须相信。”
杜小七道:“你先让我见见那只箱子。”
吴珂颖道了声“好”,用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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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升高。
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洒下来,这种透心的皎洁,似乎一伸手便能触摸得到。此时的后庄园似已变成一个银色的世界。
杜小七安静地跟在吴珂颖的身后,两人都不再说话。走路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变得相当清晰。
沿着长长的走廊,看着廊外波浪形云墙,再看看园内高低不一的林木花卉,感觉整个庄园空灵而又深邃。
吴珂颖带着杜小七在一幢楼房前停下。这是一幢别具江南建筑风韵的小楼,轻盈而别致。朦胧间,这幢楼房似乎已赋予了它的生命,在婆娑的月光中,竟似要舞动起来。
杜小七在心中由衷赞叹:锦屏山庄果然名不虚传,连鲜有人来的后庄园都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布置。
吴珂颖将门轻轻地打开。
灯亮起。
屋内色彩淡雅,布置闲适,物品摆放整齐,一尘不染。墙的对角分别摆有两只约摸一人半高的青花瓷瓶,瓷瓶颈上套着红丝带,鲜艳夺目。
窗前摆着一只古色茶几,茶几边上各置一把花凳。吴珂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把花凳道:“请坐!”
简短的两个字仿佛透着一种让你无法回拒的力量,杜小七听话地坐了上去。
吴珂颖似乎已经忘记了带杜小七来这间屋子里的目的,竟然忙乎着给他倒茶。
杜小七见状道:“夫人不必客气,我取完东西便走。”
吴珂颖笑道:“你也是一个急性子。我真奇怪,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是怎么能够成为江湖第一杀手的。”
杜小七没有接她的话,他确实有点坐立不安。深更半夜,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个女人的房间里,而且这个女人的老公又是失踪不见的,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到江湖,要是说这对男女是清白的,估计没有人会相信。
吴珂颖倒是坦然,竟然在杜小七的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杜小七,道:“虽然你的脸色很平静,但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如火在烧。”
杜小七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吴珂颖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走进这间屋子。”
杜小七一愣,道:“为什么这么说?”
吴珂颖淡淡地道:“我下面要说的话你听了可千万别生气,因为天下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杜小七居然不生气,依旧平静地问道:“然后?”
吴珂颖抿嘴一笑,道:“然后我若是这样孤身一人走进一个男人的屋子,这男人如果不对我动手动脚,那他一定不正常。”
杜小七淡然道:“现在屋子里也是只有一男一女,谁走进谁的屋子,结果都是一样的。”
吴珂颖道:“所以我现在想要改变我刚才的说法,男人也会有好东西。”
杜小七道:“我都分不出哪一句话你才是骂人的。”
吴珂颖道:“分不出那就不要分,这样会很伤脑筋。”
杜小七居然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我现在确实很伤脑筋。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把‘锦屏’交给我。”
吴珂颖道:“快了。”
杜小七眉头略锁,道:“快了?为什么不是现在?”
吴珂颖又是轻轻一笑,道:“你以为我不困吗?我也想早点休息,但是时间还没到。”
杜小七不解地问道:“时间没到?这话什么意思?”
吴珂颖道:“‘锦屏’是我‘锦屏山庄’的镇庄之宝,岂能草率保管。只有到晚上子时,方能开启取得。”
杜小七听得云里雾里,但既然吴珂颖这样说,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等。
这个时候,杜小七觉得时间似乎过得好慢。茶已喝三杯,杯又见底。
终于子时已到。
突然,吴珂颖飞身而起,灵动的身体像是一条绵柔的丝带,飘向了墙角边上的其中一只青花瓷瓶。
但见她轻轻握住瓶颈上的红丝巾,顺手一拉,红丝巾的结已经解开,瓶颈上突然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口子中伸出一块玉石。吴珂颖一按那块玉石,青花瓷瓶竟然缓缓上升,底部与瓶身已然分开。
杜小七惊讶不已,再看那青花瓷底部,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箱子,色泽暗红,绣有青龙图案,箱子不大,一手可以握于手中。
吴珂颖将那箱子轻轻捧于手中,一手轻按玉石,青花瓷瓶又归于原位。
吴珂颖微笑着看着杜小七,将手中的箱子晃了一晃。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窜进一团黑色人影,从杜小七的头顶飞过,一手夺过吴珂颖手中的箱子,身子一弹,见杜小七端坐窗口,翻身朝门口窜去。
当他快要窜出门口时,突然脚步停了下来,并且一路退了回来。
他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剑,那把剑的剑柄握在杜小七的手里。
杜小七的剑尖往前伸一点,他就往后退一步。这样一直退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要是杜小七的剑尖再往前伸一点,他的喉咙就会被剑刺穿。
幸好杜小七没有将剑尖再往前伸。
“你的剑真快!”黑衣人的脸上蒙着布,他讲起话来那块蒙面布也随着呼吸不停伸缩着。
杜小七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的手也不慢。”
蒙面人道:“但是我遇上的是你。”
杜小七道:“我确信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蒙面人点头道:“而且我是第二次败在你的手里。”
杜小七将剑尖一挑,把蒙面人的面巾给挑了下来。
此人居然是陆枝晨。东海白莲教的陆枝晨。
杜小七冷冷地道:“你明明知道我在屋内,为什么还要进来?”
陆枝晨道:“因为这是命令。”
杜小七道:“这屋里是火坑,你也一样会跳?”
陆枝晨毫不犹豫地道:“我会!”
杜小七道:“将你手中的箱子放下。”
陆枝晨将手一松,箱子“叭嗒”一声掉于地上。吴珂颖赶紧伸手去捡了起来捧在了手上。
杜小七道:“像你这样血性的人,江湖中已不多。”
陆枝晨道:“能使这么快的剑的人,江湖中更少。”
杜小七道:“只要你肯练,你也可以做到。”
陆枝晨摇了摇头,道:“即便我再练二十年,我也追不上你的剑。”
杜小七道:“你的身上还有一种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东西。”
“是什么?”
“诚实!”
陆枝晨道:“在你的身上也有一种很多人都学不会的东西。”
“是什么?”
“冷静。”
杜小七淡淡地道:“我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冷静。”
陆枝晨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一丝害怕,他轻轻地道:“我随时准备被杀。”
杜小七道:“我不杀你,至少今天不杀你。”说完,将剑一收。
陆枝晨道:“你不后悔放了我?”
杜小七道:“不后悔。”
陆枝晨道:“你放了我两次,但是如果我有机会杀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你。”
杜小七道:“那是你的选择,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枝晨道:“我还没走,你现在可以选择改变主意。”
杜小七淡然道:“大门一直开着,你随时可以走出去。”
陆枝晨果然走了出去,他根本没有回头,他也不需要回头。
吴珂颖呆呆地听着两人刚才的谈话,见陆枝晨走远,才对杜小七道:“他是谁?”
杜小七道:“东海白莲教陆枝晨。”
吴珂颖脱口而出:“东海白莲教?牧渔的海神?”
杜小七奇怪地看着她,道:“你也听说过牧渔的海神?”
吴珂颖点了点头,似乎心事重重,几欲张口,但最终还是没说,只是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放他?”
杜小七道:“我想放他就放他。”
吴珂颖道:“但是他刚才差点抢走了你想要的‘锦屏’。”
杜小七道:“他抢‘锦屏’不是为了占为己有。他只是忠人于事而已。”
吴珂颖道:“就好像你要‘锦屏’也不是为了占为己有一样。”
杜小七道:“有时候,你分析得很对。”
吴珂颖白了他一眼,道:“女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都那样笨。”
杜小七笑道:“女人还是笨点好,聪明的女人一般都嫁不出去。”
吴珂颖看着杜小七的脸,道:“你这个杀手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冷。”
杜小七道:“但我的剑很冷。”
吴珂颖又是抿嘴一笑,道:“而且你的心肠也不像杀手那样绝。”
杜小七道:“该杀的人我通常都不会眨眼。”
吴珂颖幽幽地道:“你其实是一个好男人,我要是有姑娘,一定介绍给你当妻子。”
杜小七一愣,道:“杀手不敢言情。”
吴珂颖又笑了,道:“不敢言?还是不能言?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杜小七没有接她的话题,而是接过了她手中的箱子,细细端详了一下,道:“这箱子贵不贵?”
这是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但是吴珂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觉得他问得奇怪,反而很认真地回答道:“比起箱内的东西,它要便宜了很多。”
杜小七道:“这就好。”说完,一剑砍在了这只箱子上。
但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冒出几片火花,但箱子依然完好无损。
杜小七脸色凝重地道:“箱子是什么材质做的?我的剑居然切不开。”
吴珂颖笑着道:“要是箱子容易被切开,还要这把锁干什么?”
她的话说得没错,就好像一个人眼睛看不见,还要点灯干什么。
杜小七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我想拿到箱子里的‘锦屏’,就一定得找到你夫君秦伟聪身上的钥匙?”
吴珂颖认真地道:“一定!”
杜小七道:“我不一定可以找到你夫君秦伟聪,但我不一定就打不开这箱子。”
吴珂颖道:“你一定打不开。”
杜小七沉思了片刻,两眼突然发光:“也许有一个人能行。”
“谁?”
杜小七道:“丐帮帮主韦高峰。”
吴珂颖狐疑地道:“他为什么行?”
杜小七道:“他开得了天下锁。”
吴珂颖“呵呵”一笑,道:“也许你会有一丝希望,但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之所以给你希望,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太失望。”
杜小七捧起那只箱子,道:“有没有希望做了才知道,就像有没有路,走了才知道。”
说完,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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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已走远。
吴珂颖倚着门,呆立许久。
外面月色清凉,她似有满腹心事。
终于,她轻轻地将门关上,转过身去。突然,她怔住了。
在窗下茶几边上的花凳上,有一个男人正坐在上面。
这把花凳刚才杜小七就坐在那里,现在却坐着另一个男人。
也是刚刚,她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他叫陆枝晨。
吴珂颖脸色微变,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枝晨指了指窗户。
吴珂颖道:“你为什么没走?”
陆枝晨道:“我要的东西没有拿到手,我怎么可能离开?”
吴珂颖没好气地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要的东西,杜小七已经拿走了。他应该走得并不远,如果你想追,现地赶紧出发,可能还追得上。”
陆枝晨冷笑两声道:“是吗?”
吴珂颖心中一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枝晨站起身来,缓缓走近吴珂颖,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珂颖的脸,道:“‘锦屏’乃是‘锦屏山庄’的镇庄之宝,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交于他人之手?”
吴珂颖面无表情地道:“那你以为呢?”
陆枝晨道:“你交给杜小七的一定是假的‘锦屏’!”
吴珂颖突然笑了:“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聪明。”
陆枝晨也笑了:“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假戏真做。”
吴珂颖道:“我不想跟你多费口舌,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杜小七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一定会把‘锦屏’完好无损地拿来交给我。所以我会很放心地把‘锦屏’交到他的手里。”
陆枝晨道:“夫人如果执意要将谎言进行到底,那我就不客气自己取了。”
吴珂颖道:“自己取?取什么?”
陆枝晨道:“你说是什么?自然是‘锦屏’了。”
吴珂颖冷冷地道:“我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锦屏’已被杜小七取走,你却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方才杜小七真应该把你给‘卡嚓’了。”
陆枝晨道:“夫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陆枝晨道:“拼死的不一定会死,敢死的不一定先死!所以我到现在都活得很好。”
吴珂颖怒道:“你到底出不出去?”
陆枝晨道:“如果我不出去呢?别告诉我你要喊人。”说完故作声张地朝窗外望了一下,道:“听说夫人有令,不许‘锦屏山庄’的任何人踏进这间屋子,夫人现在是不是为当初的这句话在后悔了?”
吴珂颖被彻底激怒,一拳打了出去。陆枝晨忙将头一缩,身子一个侧让,从她腋下钻过。吴珂颖见一击不着,接着又是一拳,直击陆枝晨的胸口。陆枝晨不敢怠慢,向后疾退三步,道:“且慢。”
吴珂颖将拳一收,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枝晨道:“夫人的‘锦屏神拳’很厉害,但若我出全力跟夫人打斗,也不见得会输给夫人。”
吴珂颖娇喝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陆枝晨忙道:“我想跟夫人谈一笔交易。”
吴珂颖不解地问道:“什么交易?”
陆枝晨神秘兮兮地朝窗外望了望,轻声地道:“你夫君秦伟聪秦大侠......”后面的话很轻,吴珂颖竟没听清,于是将脚步向陆枝晨移了移。
突然,陆枝晨迅速伸出双指,闪电般地点了吴珂颖身上三处穴道。
吴珂颖气得脸都快发绿,但无奈身子已经动弹不得。
陆枝晨将腰带拿在手里用力甩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花凳上,笑呵呵地看着吴珂颖道:“夫人息怒,虽然你的身子已经不能动弹,但嘴巴依旧可以说话。如果你想活得更久,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吴珂颖气愤地道:“你真是老太婆靠墙喝稀粥。”
陆枝晨“啊”的一声,问道:“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吴珂颖骂道:“我说你卑鄙无耻下流!”
陆枝晨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马上恢复平静道:“现在你告诉我,‘锦屏’到底在哪里?”
吴珂颖将头扭向一边,不搭理他。
陆枝晨道:“其实呢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我是东海白莲教的人,牧渔使者命我找寻‘武林盟主令’的下落,可是限期已过,我还是没有找到,现在他叫我将功补过,让我来取贵庄的‘锦屏’,要是我不取回‘锦屏’,唉......”
吴珂颖似乎有了恻隐之心,问道:“不取回‘锦屏’会怎么样?”
陆枝晨哀叹道:“你不知道我们教规之严,要是没有完成任务,一死了之,那倒罢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服了‘牧渔神丸’,说是神丸,其实剧毒无比,每月都要回去吃一颗解药,要是任务没有完成的,牧渔使者就不给解药,人就会全身腐烂而死,惨不忍睹啊。”
吴珂颖咬了咬嘴皮,道:“可惜我帮不了你。”
陆枝晨道:“其实,我已经知道真正的‘锦屏’在哪里了。”
吴珂颖看了一眼墙角另一侧的花瓶,道:“我说最后一次,‘锦屏’被杜小七拿走了。”
陆枝晨心中一动,突然发出“哈哈”大笑之声,道:“谢谢夫人告知,‘锦屏’原来到另一只青花瓷瓶中。”
吴珂颖的脸“刷”一下白了,道:“你......”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陆枝晨道:“夫人不用那么激动,我也是看刚才夫人用眼看了一眼那只青花瓷瓶,才有所悟。夫人并没做错什么,一般心虚的人都会这样做。”
说完,一掌拍向那只青花瓷瓶,但听哗啦啦一声巨响,青花瓷竟被击成无数块碎片。
就在这时,吴珂颖将心一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头上,这是武林绝学“破舌冲穴”,即将自己的舌头咬破,以便冲开被封的穴道。但也只有功力深厚的人方可以这样做,不然也是徒劳无功。
这样做的风险自然也很大。不仅会减损自己十数年的功力,若拿捏得不好,更有甚的会把舌头咬下来,终身不能再说话。
一般人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采取如此冒进的做法。
吴珂颖既然冒死一搏,在她看来,事情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
难道真的被陆枝晨猜对“锦屏”真的藏于那只青花瓷之中?难道杜小七拿去的“锦屏”真的是假的?
但见一串血箭从吴珂颖嘴中喷洒而出,点点滴滴落于房间各个角落。
随着她的一声惨叫,她的身子真的已经活动开来。
穴道已解。
吴珂颖发疯般地朝陆枝晨扑去。
陆枝晨被吴珂颖的一张血脸吓得浑身一颤,但毕竟也是混迹于江湖之人,立马镇定下来。两人拳来脚往,撕打在一起。
屋内桌椅被掀翻开来,“乒乒乓乓”,乱成一团。
吴珂颖内心相当恼怒,拳头都往陆枝晨要害处击打,而陆枝晨出自东海魔教,掌风辛辣,两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不一会功夫,已交招四五十回合,吴珂颖因刚才咬破过舌头,功力减损,体力渐渐不支,出拳速度已减缓下来。
陆枝晨见状,抓住她的一个破绽,改掌为爪,一把抓向吴珂颖的肩头。吴珂颖心中一懔,眼看就要被其抓着,反应神速,将身往上一窜。
陆枝晨没有想到吴珂颖会有如此神速的反应,肩头已被她避过,但还是抓住了吴珂颖的衣袖,一个扯拉,竟然把吴珂颖的一只衣袖拉了下来。
吴珂颖的衣袖被扯,露出了玉藕般的手臂。在她白嫩的手臂上,竟然绣着一条红色的海鲤。
陆枝晨的额头突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整个人仿佛都已傻掉了。
突然,他趴于地上,使劲地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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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枝晨的脸色已变得死灰一样。
他的眼神也变得死灰一样。
但听他怯声地道:“属下陆枝晨参见圣姑!”声音低微,要不是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估计连他自己都会听不到。
吴珂颖的脸起了一种相当复杂的变化,仿佛六月的天,时阴时晴,变了又变,反复无常。也许是方才的打斗着实消耗了她太多的内力,她的胸脯一直起伏不定。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什么圣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枝晨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他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在吴珂颖的左手臂上,但见手臂上端的的确确纹着一条红色的海鲤,翘首摆尾,栩栩如生。
陆枝晨的眼神再次露出骇然之色,“咚咚咚”又是连续三下磕头,额头顿时红肿起来。
陆枝晨吞吞吐吐地道:“属下虽然职位卑贱,但圣姑手臂上的红鲤断然不会认错,属下鲁莽,圣姑饶命!”
吴珂颖轻轻地一声长叹。但凡叹息者,常因惋惜、郁闷、烦躁、无语,而吴珂颖这声叹息却饱含着各种意味深长的因素,也许现在她的心里也已乱得一蹋糊涂,仿佛打破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有。
吴珂颖淡淡地望了伏于地上的陆枝晨一眼,道:“你起来说话。”
陆枝晨心中忐忑不安,忙道:“属下不敢。”
如果吴珂颖真是圣姑,那他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这一点,陆枝晨比谁都清楚。即便吴珂颖不杀他,白莲教的人也会杀他。因为圣姑是不可侵犯的。
他不仅会死,而且会死得相当痛苦。这种痛苦,是不可想象的。
陆枝晨的身子开始发抖,而且越抖越厉害。
他其实算得上是一条硬汉,他不怕死,但是他怕生不如死。
白莲教的手段,残忍,非常残忍!
吴珂颖又是轻轻一叹,道:“我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陆枝晨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无力地垂下,恭敬地站在她的对面。
吴珂颖道:“杜小七有句话没有说错,你真的是个诚实的人。你刚才完全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我手臂上的这条红鲤。”
陆枝晨不敢抬眼看吴柯颖,只是低着头道:“在圣姑面前,属下不敢不尊。”
吴珂颖道:“我已离开白莲教很多年,以为从此再也不会跟白莲教有任何瓜葛,不曾想到今日还会被你认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白连教早已经忘记了有我这个人。”
陆枝晨连忙摇头道:“不,不仅教内上下对圣姑一直念念不忘,连教主都时常会提及圣姑。”
吴珂颖对这话似有点意外,“哦”了一下,道:“他提我干什么?”
陆枝晨恭敬地道:“教主遇事时,常在说要是圣姑在就好了。”
吴珂颖突然眉头一扬,娇怒道:“他难道以为我还会替他卖命?”
吴珂颖突然扬声动怒,陆枝晨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吴珂颖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白连教吗?”
陆枝晨如实答道:“属下不知。”
吴珂颖哈哈一声恶笑,道:“就是因为我看不惯白莲教的做法。白莲教为什么会被武林同道看不起?为什么会被人家看作是歪门邪教?就是因为教内教规森严,处事极端,行为恶劣,人性灭绝!教主之位传到海神这里,更加变本加厉!”
陆枝晨不语,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也只能默默地听着。
吴珂颖越说越亢奋,她高举着双手道:“教内还规定圣姑不能嫁人,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因为圣姑受教众瞻仰?因为圣姑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但是圣姑也是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有自己的爱人?为什么不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有个家?谁能理解这种痛苦?”
吴珂颖将脸贴近陆枝晨,瞪着眼睛看着陆枝晨,厉声质喝道:“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她又是一阵恶笑,头发披散开来,像个疯疯癫癫的疯子。
陆枝晨动容地道:“所以圣姑不辞而别,嫁给了‘锦屏山庄’的少爷?”
吴珂颖“嘿嘿”两声傻笑,道:“生活是美好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海神他想追杀于我,这么多年了,不是也没找到我吗?我告诉你,离开白莲教,我活得快活多了。”
陆枝晨果然是个诚实的人,他居然斗胆道:“可是圣姑却一个人在这个后庄园生活了很多年。”
吴珂颖一听这话突然暴怒,一掌击向陆枝晨,使的正是白莲教“白莲掌”,掌风阴柔辛辣,陆枝晨“蹬蹬蹬”连退数步,跌倒于地上。“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陆枝晨艰难地起身,吃力地道:“圣姑武艺高强,属下刚刚还在纳闷,刚才圣姑一个女流之辈,使的却是不相称的锦屏拳术,原来是圣姑故意而为之。”
吴珂颖道:“我不用白莲教的功夫,是为了不让你看出我的路数,不想让你认出我来。”
陆枝晨道:“可是圣姑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在‘锦屏山庄’?”
吴珂颖哀怨地道:“我离开白莲教,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离海神的魔掌,好不容易嫁给‘锦屏山庄’少庄主秦伟聪,原本以为可以美满地过上一生,没想到这负心人却另寻新欢,我岂能饶他。我独守空门,就是要他不能另外媒娶,他几次三番来求饶,我都不依,别人让我痛苦,我定让他比我痛苦万倍。”
陆枝晨道:“秦少庄主的新欢是谁,我若有机会报答圣姑,定提此人首级来见圣姑。”这话虽然说得刚强有力,但其实也是在给自己讨饶,好让吴珂颖放过他。
吴珂颖道:“你一定听说过‘老板娘’这个名字。”
陆枝晨点头道:“是的,我听说过。‘老板娘’开着江湖中最大的赌场‘好运来赌坊’!”
吴珂颖突然道:“既然你有此心,我定要赏赐于你。”说完,转身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白色小瓶,轻轻拔开瓶塞,摇了两下,倒出一颗药丸在手心。
她走到陆枝晨面前,道:“张嘴。”
陆枝晨果然听话地张嘴。吴珂颖将那颗药丸送到他嘴里,道:“这是一颗可解‘牧渔神丸’的解药,你服了之后,保证一年内‘牧渔神丸’的毒性不会再发作。”
陆枝晨心中大喜,“骨碌”一声,一口咽了下去。
吴珂颖冷冷地看着他,道:“咽下了?”
陆枝晨高兴地道:“咽下了,多谢圣姑。”
吴珂颖淡淡地道:“别谢了,不要骂我就好了。”
陆枝晨一愣,不解地问道:“骂?圣姑这话什么意思?”
吴珂颖道:“我可没像你那样诚实,我说是解药你就信啊?”
陆枝晨的额头立即冒出豆大的汗珠来,他结结巴巴地道:“圣姑,难......难道......这不是......解......解药?”
吴珂颖仰天两声大笑,道:“这药叫‘白莲毒丸’,由七七四十九种海底毒草配制而成,比那‘牧渔神丸’不知要毒上几十倍。整个白莲教内只有三颗。而解药却只有两颗。所以我肯不肯把解药给你,那要看你表现了。”
陆枝晨汗如雨下,颤抖着声音道:“圣姑要属下做什么,属下都依圣姑就是。”
吴珂颖冷冷地看着他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只要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就行了。今日之事当作没有发生过。”
陆枝晨不停地点头道:“是是是,我保证不说。”
吴珂颖道:“告诉你,这‘白莲毒丸’的药性周期较长,你每年的今天来我这里吃解药,我每次削一点给你吃吃,直到把整粒解药都吃完为止。当然我会控制好,不会多削给你,希望你活得时间久一些。”
陆枝晨不停叩谢。
吴珂颖道:“其实我杀你比给你吃‘白莲毒丸’省力多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陆枝晨忙道:“因为圣姑大福大量。”
吴珂颖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善心,我不杀你,是因为杜小七不杀你。”
陆枝晨心中万分不解,这难道也算是一个理由?
吴珂颖看着陆枝晨迷茫的神情,道:“杜小七可以放的人,我为什么不也放一次试试?你一定不理解,但是你也不需要理解,因为你不理解的事还会有很多很多。你走吧,如果想活命,别忘记明年这个时候回来找我。”
陆枝晨再三叩谢后方才离去。
他的心一定很沉。
一个在鬼门关走出来的人,心都会很沉。
等陆枝晨走远,窗外有一个人突然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声叹息声,只有他自己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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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气的人是杜小七。
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他还在,说明他确实没有离开。
陆枝晨没有离开,他又怎么会离开?
当陆枝晨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杜小七就知道他不会走太远。江湖上有这样缜密心思和正确判断的人并不多,但杜小七肯定是其中一个。
杜小七没有离开,所以屋内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看到和听到。因此,他似乎明白了吴珂颖不能容忍“锦屏山庄”少庄主秦伟聪外面寻花问柳的事情,他也似乎已经明白为什么吴珂颖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情。
无论是谁,都不会容忍自己的爱人做出伤风败俗的桃花事情来。更何况吴珂颖对于这份爱的期待更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因为她确实为了追求真爱付出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
所以杜小七在叹气。但是他绝不会把这样的叹气声传到第二个人的耳朵里。他转身轻轻地往后庄园的门口走去。他如果走路不想发出声音,那么你绝对听不到一点点脚步声,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蚂蚁都不会被惊动。
当他走到后庄园门口的时候,借着月光,他发现秦茵茵和童真居然还等在那里。童真的小脑袋居然还不时地望向里面。
杜小七笑了。
他快步走到童真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道:“你居然也是一只夜猫子。”
童真“嘿嘿”两声憨笑,然后转了两下眼珠道:“夫人是不是跟你在捉迷藏?”
杜小七道:“为什么这样问?”
童真道:“你进去的时间真的好长。”
杜小七道:“除了捉迷藏你能不能想出更好玩的事情?”
童真“咯咯咯”地笑了:“大人们的游戏,我想不出。”
这时秦茵茵略带一丝紧张地问道:“杜大哥,我娘见你了吗?”
杜小七点了点头,道:“见了。”
秦茵茵看了一眼杜小七手中提着的小箱子,道:“我娘真把‘锦屏’借你了?”
杜小七其实已经知道这小箱子里面装的并不是真正的“锦屏”,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的,给了。”
秦茵茵咬了一下嘴唇,但却没有开口。
杜小七看着她奇怪的表情,问道:“你还想问什么?”
秦茵茵这才开口道:“我娘,她还好吗?”
杜小七轻轻一叹,道:“你娘很好。你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但他心里却想: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但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娘近在咫尺,却想见不敢见。
秦茵茵一听这话,似乎心里一宽,脸上荡出了一副幸福的笑脸。那种笑脸如同刚刚绽放的春花,亮丽而纯洁。
杜小七道:“我们走吧。”秦茵茵和童真同时点了一下头。
于是三人往回走去。
童真看了看杜小七,突然问道:“杜大侠,你是一个杀手,所以你一定杀了很多人。”
杜小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哦”了一下,道:“没错。”
童真又问道:“你杀人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
杜小七一愣,不知道身边这个小孩子这个小小的脑袋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奇怪的想法。于是反问道:“你说呢?”
童真认真地道:“一个人知道自己可以主宰别人的生死时,一定会很愉快。”
杜小七看了他一眼,道:“你真这样想?”
童真道:“现在这样想。”
“以后呢?”
童真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我没亲手杀过人,我不知道。”
杜小七道:“我杀人,只是为了可以喝到酒。”
童真瞪大了眼睛,道:“就这么简单?”
杜小七道:“人活着,简单点好。”
秦茵茵道:“沈大哥,你为什么要选择当杀手?”
杜小七轻轻一笑,道:“我喜欢。”
秦茵茵不可思议地反问道:“喜欢?”
杜小七道:“是的,喜欢。我当杀手,既可以杀那些该杀的人,又可以赚到喝酒的钱,这种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童真插嘴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杜小七道:“有!”
童真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还真有?”
“真有!”
“什么原因?”
杜小七道:“我可以试剑。剑是我的另一条生命,我选择用剑,我就已献身于剑。当我把剑刺向对方的时候,我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剑到底有多快,这是一个剑客最愉快的事情。”
童真看了一下杜小七的剑,问道:“杜大侠在后庄园杀过人?”
杜小七答道:“没有。”
童真道:“那你为什么要拔剑?”
杜小七道:“我拔了吗?”
童真道:“拔了,因为你的剑还没有完全的归位到剑鞘里。”
杜小七看了一眼剑,发现剑身和剑鞘果然有一丝丝的缝隙,当然,不细细察看,一定看不出来,心想这小孩子倒真是细心。再想起刚才吴珂颖和陆枝晨交手时,自己确实轻轻地拔了一下剑,随时准备出手搭救吴珂颖,也许是自己被刚才的突发转折情况所吸引而疏忽了。于是笑笑道:“想拔,但没拔。”
秦茵茵紧张地道:“杜大哥要跟我娘动手?”
杜小七道:“不是。”
秦茵茵忙问道:“那是跟谁?难道庄园内还有外人在?”
杜小七心想不能把自己看到的事说出来,于是道:“没有外人,只是我敏感了。”
秦茵茵和童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锦屏山庄”的大门边上。
杜小七道:“两位回去睡觉吧,天都快亮了。”
秦茵茵幽幽地道:“杜大哥接下来去哪里?要不住一宿再走?”
杜小七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所以茵茵姑娘的好意心领了。”
秦茵茵低下头沉思了一下,突然一脸期望地看着杜小七道:“杜大哥会不会去找沈大哥?”
杜小七调侃地道:“你沈大哥听到这话,一定会很开心。”
秦茵茵红了一下脸,但是她想要的答案,杜小七始终没给。
杜小七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秦茵茵一直呆呆地望着,在她看来,如果杜小七不能阻止沈寒竹去“死人谷”,那么天下已经没人再能阻止沈寒竹了。她只希望沈寒竹能够平安走出“死人谷”。
童真似乎明白秦茵茵的心思,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道:“茵茵姐姐,我们去睡觉休息吧。”
秦茵茵望着童真那张小脸,道:“嗯,好的。”
正在这时,门口掠进一条黑色人影,亮光闪处,一把刀已横架在秦茵茵的脖子上。
童真一见,不由分说扑了过去。
黑衣人用低沉的声音吼道:“你最好还是不要过来,不然秦家大小姐的命就没了。”
童真一听这话,连忙止步,他的拳头已经捏出汗来。
黑衣人冷冷地道:“告诉我,杜小七在哪里?”
秦茵茵花容失色,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童真急忙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我是谁还配不上你来问,快告诉我,杜小七在哪里?”
童真道:“他刚刚走。”
黑衣人似乎不信,问道:“真的?”
童真斗胆道:“如果他还在这里,哪容得了你将刀架在茵茵姐的脖子上。”
黑衣人暴喝道:“小子找死。”说完横起一脚,踢向童真。童真虽然年纪很小,但身手却也不慢,赶紧往外一跳,避了开去。
黑衣人问秦茵茵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茵茵道:“是真的。”
黑衣人喝问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秦茵茵怯声道:“只知道他出去了,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黑衣人将刀一收,一个纵身掠了出去,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童真看着秦茵茵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忙过去扶住。
秦茵茵惊魂未定,自言自语地道:“他会是谁?”
童真道:“不管他是谁,我倒希望他能找到杜大侠,如果真让他找到,那他就是一个死人。”
秦茵茵却不这样想,她担心地道:“杜大哥光明磊落,就怕遭小人暗算。”
童真点了一下头,陷入了沉思。
秦茵茵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这个黑衣人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秦茵茵道:“方才傲。”
童真沉思了一下,道:“看他的身材不像。方才傲个高而削瘦,而这人看上去有点发福。”
秦茵茵道:“方才傲师出哪门?”
“昆仑。”
“江湖中用刀用得最好的是不是昆仑?”
童真点了一下头,道:“应该是的。”
秦茵茵猜测道:“难道他是昆仑派的人?”
童真担心茵茵的身体,道:“茵茵姐,别想那么多了,快回去睡觉吧。江湖的事,我们想管也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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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是不知名的山。
脚下是不知名的路。
天上有乌云,遮住了月,连星星也看不到。
沈寒竹在赶路。
雪剑和包袱被他绑在了马背上。他的手里握着长长的乌梢鞭,手似乎已经麻木。
马的脚步听上去依旧强劲而有节奏。
路常在转弯,似乎总望不到边。
他也没有再遇到过人。
但他却看到了一盏灯,一盏已经被烟火熏得又黑又黄的风灯,此时正被风吹得左右乱晃。风灯挂在树枝上,看上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掉下来。
树木参天。
大树底下竟然还搭着一个凉棚。凉棚没有墙,四面漏风。
沈寒竹却高兴得差点从马背上蹦下来。
因为凉棚不仅仅只是一个凉棚,凉棚里有热气冒出来,甚至老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个凉棚居然是个小吃部。
能把小吃部开到这么一个地方的人绝对是一个很会做生意的人。
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如果要想开酒家,绝不是在市井挤着去开一家豪华的酒家,而是在人家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去开一家绝对想不到的店来,不需要太多的装修成本,有桌有椅有个避雨防晒的屋顶就可以了。
就像现在这个地方。
相信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没有人不会不进去。
沈寒竹当然也不例外,因为他确实很饿。
他飞速地下马,将马牵至那棵大树下栓住,取下雪剑,一把挑起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小吃部没有店名,凉棚里只有两张桌子,桌子破旧不堪。
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身材肥胖,头戴斗笠,帽沿压得很低,低头吃着东西,看不清他的脸。
于是,沈寒竹来到那张空着的桌子前,桌边放着的是长条木凳。沈寒竹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木凳上是否沾满了尘土。
沈寒竹高声道:“小二!”
没人应答。
于是他再次提高声音叫道:“小二!”
凳下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店没有小二,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屠风,客官要来点什么?”
沈寒竹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发现凳边果然有个人,这个人竟然是个侏儒,与长凳齐眉。
沈寒竹突然之间竟然有种心酸的感觉。他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屠老板,给我打点酒上来,酒要热的。”
屠风虽然人矮小,但声音却很粗:“客官要喝什么酒?”
“随便!”
沈寒竹不像杜小七只喝“女儿红”,他什么酒都喝,特别是现在,再劣的酒到他嘴里,都会变成佳酿。
屠风又问道:“要什么下饭?”
“有牛肉吗?”
“有!”
“那就切点牛肉吧。”
“要多少?”
“随便!”
屠风居然没有多问,唱了个“喏”,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去备酒菜了。
沈寒竹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旁边那桌坐着的客人身上。那客人似乎意识到沈寒竹在看着他,伸手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屠风的速度并不慢,很快,就来到了沈寒竹边上。
他踮起脚尖,把酒和牛肉放到沈寒竹面前。然后就站在沈寒竹的边上并未离开。
沈寒竹诧异地看了看他,问道:“屠老板还有什么事?”
屠风尴尬地笑笑,露出了两颗虎牙,然后将手心朝上的摊,道:“银子。”
沈寒竹“哦”了一声,道:“多少?”
屠风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两?”沈寒竹心想这倒是个平心的生意人。
没想到屠风摇了摇头,道:“二十两。”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二十两?”
屠风连忙点头道:“对,二十两。客人嫌贵么?”
沈寒竹哑然失笑,心想你都能喊出这个价钱,还好意思问贵不贵吗?
屠风似乎看出了沈寒竹的心思,道:“酒菜钱五两,衣帽钱十五两。”
沈寒竹一愣,问道:“衣帽钱?什么衣帽钱?”
屠风指了指凉棚边上挂着的一排棉衣和皮帽道:“衣帽在那里,客官可以任选一套。”
沈寒竹狐疑地道:“我没打算买衣帽,何况我也不需要。”
屠风道:“客官一定会需要的。”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
屠风道:“这是一条通往‘死人谷’的唯一途径,客人去的地方一定是‘死人谷’。”
沈寒竹道:“你说的很对。但这跟我要买衣帽有什么关系。”
屠风道:“有关系。”
沈寒竹在听。
屠风道:“‘死人谷’就在前面那个山头,那是个相当奇怪的地方,常年雪花纷飞,寒冷刺骨,你若不信,出了我这家店,不出五里,必定回来。”
沈寒竹问道:“听上去我好像应该信你。”
屠风道:“你必须得信我。因为所有去‘死人谷’的人,都会买一套我这店里的衣帽。有不信的,回来还是照买。”
沈寒竹问道:“所有?”
屠风道:“是的,所有!如果你想做第一个,那就付五两银子吧。”
沈寒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说的所有,让我听上去觉得去‘死人谷’的人并不少。”
屠风道:“确实不少。”
沈寒竹奇道:“听说‘死人谷’进得去,出不来,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前去?”
屠风道:“既然叫‘死人谷’,自然只有死人才会去。”
沈寒竹愈发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屠风笑了,道:“难道客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上的‘死人谷’么?”
沈寒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屠风的话。但他不说话的时候一定在认真地听。
屠风道:“没事,你说不说都一样。但凡上‘死人谷’的无不是被仇家追杀无路奔走,或被官家通辑走投无路之人,我见得多了。也有还没赶到‘死人谷’就被抓去或被杀掉的,但愿你是幸运的。”
沈寒竹奇怪地听着这些,就像在听着神奇的故事一样。
但他信了屠风的话,因为他很快地给了屠风二十两银子。
正在这时,路的对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屠风的脸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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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把拉过屠风,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屠风的身子在颤抖,他战战兢兢地道:“我有害怕吗?”
沈寒竹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并不干净,脸上有很多油腻,沈寒竹关心的当然不是这样,他笑道:“我看到你的脸色变了。”
屠风也在摸自己的脸,他当然看不到自己的脸色。
沈寒竹道:“告诉我,来的会是谁?”
屠风脱口而出:“强盗。”
沈寒竹心想:这个地方鸟不拉屎,强盗又能抢到谁人的财物?
屠风看着沈寒竹的脸,道:“你不信?”
沈寒竹伸手比划道:“我信,但只信这么一点点。”
屠风道:“这批人凶残无情,杀人劫财,劫杀的都是去‘死人谷’的人。”
沈寒竹剑眉一扬道:“这么说来,能进‘死人谷’的反而是幸运的人?”
屠风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回答。
沈寒竹不禁担心起傲雪和宛如来。他们是否也撞到了这批强盗?唐门的人是否可以应付得了他们?
很快,这些人马就出现在了小吃部边上。
十一匹马,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一下马,便“轰”地涌向店内。
沈寒竹抬头望去,但见这十一个人统一的装束,黑色头巾,黑色劲装,黑色软靴,背后斜插着着双刃斧。个个都长得极其彪悍,目露凶光。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的,却不断有血水渗出来,血还未冷,浓稠的,赤腥的,一滴滴从店外一直滴到店内。
屠风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抽搐,眼神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惊恐与悚惧。他的身子几乎已经躲到了沈寒竹的背后,只有他的半张脸还从沈寒竹的腰间伸出来,用一只眼睛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地盯着这帮人。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大汉用他那粗大的手掌使劲地拍了拍沈寒竹面前的桌子,大声吼道:“屠老板,你给我滚出来。”
屠风是爬出来的,他不停地哆嗦着身子,他身子哆嗦的时候,讲话也是哆嗦的:“黑大爷,小的在,小的在。”
黑大汉将眼一翻,道:“快去给爷们准备点吃的。”
屠风结结巴巴地道:“爷,今天已......已没有下酒的料。”
黑大汉将手一招,那个提着布袋的人马上走过来,将手中的布袋交给他。黑大汉将布袋往桌上一甩,道:“那就把这个给爷去炖了。”
屠风不敢用手去碰那布袋,紧张地问道:“爷,这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黑大汉发出悚人的笑声,他将布袋袋底一拉,“骨碌”一声,一样东西从布袋里面滚了出来,竟是一颗头颅。
沈寒竹一见这颗头颅,心中震惊无比,眼前的这颗头颅居然是熊大肚的头颅!
他的心提了起来,熊大肚已经被他们杀害,那么其他人呢?是否平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雪剑的剑柄。
屠风都快哭出来了,他双脚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黑大汉走过去,一把扯住屠风的前襟,一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怒喝道:“爷今天心情不好,要是惹火了爷,连你一并杀了下酒。你还不快去!”
屠风这才战战兢兢地走过去,颤抖着双手用布袋裹住那颗头颅,他刚将头颅捧起来,但听“砰”的一声,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黑大汉怒气上冲,抬起一脚,正想往屠风身上踹去,眼光突然瞟见沈寒竹的面前放有一盘牛肉,他居然将脚收了回来。
他指着那盘牛肉道:“朋友可否分一点给我们兄弟尝尝?”
沈寒竹面无表情地道:“分?怎么分?”
黑大汉道:“牛肉归我,盘子归你。”
沈寒竹道:“听上去一点也不公平。”
黑大汉哈哈一笑,道:“我觉得很公平。”
沈寒竹道:“理由?”
黑大汉道:“要是你不来,这里吃的东西都是我们兄弟的,既然你没吃,那还是我们兄弟的。”
沈寒竹也哈哈一笑,道:“真公平!”
黑大汉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伸出粗大的双手,向那盘牛肉抓去。
沈寒竹将盘子往边上移了一移,道:“等一下。”
黑大汉一愣,马上怒道:“我等不了。”
沈寒竹道:“你等不了也得等。”
黑大汉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道:“你还没问过我答不答应。”
黑大汉道:“那我现在问你答不答应?”
沈寒竹冷笑一声,道:“我答应。”
黑大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我黑老大要做的事,还没有人敢说不答应过。”
沈寒竹冷冷地道:“虽然我答应,但是我的剑不答应!”
黑大汉阴阴地笑了:“哟,你还会使剑?”
沈寒竹道:“我会!”
这个时候,黑大汉身后有一男子发话了:“大哥,你今天转性了,跟这小子磨这么多的话,干脆一斧头了结就是了,兄弟们正好可以多点下酒的料。”
沈寒竹剑眉一扬,横眼冷扫了一下发话的男子,道:“我的肉,不好吃。”
那男子气势汹汹地道:“我今天就吃定了你的肉。”说完,伸手拔下插在背后的双刃斧,但听“忽忽忽”几声,那双刃斧已在他手掌上掉了几次头,果然使得娴熟之至。
沈寒竹脸上并无惧色,问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那男子伸出大拇指往后翘了翘,道:“你爷爷我是‘黑斧会’的,爷爷我叫鲍包保。”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什么,你叫跑跑跑?我今天一定让你跑不了!不仅跑不了,我还要让你明白谁是谁的爷爷!”
鲍包保平时不可一世,几曾受过这样的气,但见他怒目一瞪,狂啸一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中的双刃斧如奔雷疾电般向沈寒竹砍去。
沈寒竹见他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刷”的一声,雪剑出鞘,剑光划出一道大弧,带着嗡嗡的破空声,缭得众人眼睛一花。
就这么一睁一闭的瞬间,鲍包保手中的双刃斧突然“咣当”一声掉落于地上。
双刃斧的斧柄还握在他的手上,他整个人已经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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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大汉心中一懔,道:“这是什么剑法?”
沈寒竹不屑地瞄了他一眼,道:“切菜剑法。”
黑大汉皱着眉头道:“切菜剑法?”
沈寒竹淡淡地道:“是的,切菜剑法,因为我要取他性命如切菜一样简单。我这样说,你会有意见吗?”
黑大汉道:“我没意见。”
沈寒竹道:“没意见就好。”
黑大汉鼻子“哼”了一声,道:“跟你一样,我没意见,但是我的双刃斧有意见。”说完,一个俯身,背上的双刃斧已在他手中。他将身一跃,往沈寒竹脑门直劈过去。招式看似简单,但力道却威辣猛沉,虎虎生风。
沈寒竹大喝一声:“来得好!”雪剑出手,剑气如虹。
黑大汉见雪剑来挡,知是利器,不敢硬碰,将手一扭,刀改劈为剁,霍然往沈寒竹项颈而去。
沈寒竹一个后仰,双刃斧擦着他的面门而过。黑大汉没想到沈寒竹反应如此神速,身子一个倒转后蹲,双刃斧直取沈寒竹双足。
沈寒竹将身一纵,跃上桌子。黑大汉的动作甚是迅速,沈寒竹刚跃到桌上,双刃斧也已跟到。沈寒竹单手撑桌,一个虎跳,落于地上,虽然沈寒竹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自如,但是表面上看上去他守多攻少,似乎是黑大汉占据了上风。
但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寒竹的雪剑终于刺出。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雪剑已经抵上了黑大汉胸间的第三根肋骨。
只要他的雪剑往前再伸一伸,黑大汉就会被雪剑穿胸而过。
刚刚还在使劲喝彩的“黑斧会”的其他人,现在顿时变得哑雀无声。
沈寒竹突然将剑掉转过来,用剑柄猛击了一下黑大汉的胸口,黑大汉“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住。
阴沉沉的灯光下,黑大汉的黑脸泛青。他的眼神中充满中不甘和不信。
他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胸口隐隐作痛。他又用颤抖的手指着沈寒竹问道:“你使的到底是什么剑术?诡异而奇妙,天下还有这么厉害的剑法?”
沈寒竹将剑插入鞘中,刚想说“天庭秘诀”,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而是改口答道:“万年青神功。”
黑大汉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他的声音已变得嘶哑:“你,你是沈寒竹?”
沈寒竹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道:“真没想到,你的耳朵倒是不聋,居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黑大汉将双刃斧一收,招了一下手道:“兄弟们快撤。”
沈寒竹冷喝一声,道:“慢着。”
黑大汉心中害怕,但还是回过身来,问道:“沈,沈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沈寒竹指了一下地上熊大肚的头颅,道:“这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黑大汉心中忐忑,怯声反问:“沈大侠认识此人?”
沈寒竹面无表情地道:“认识!”
黑大汉道:“有交情?”
沈寒竹冷冷地道:“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黑大汉忙道:“你问,你问。”
沈寒竹道:“回答我!”
黑大汉紧张地道:“是,是我们杀的。”
沈寒竹急问道:“跟他在一起的其他同伴呢?”
黑大汉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了起来:“他们跑了。”
沈寒竹眉头一皱,问道:“跑了?去哪里了?”
黑大汉这次没有半丝迟疑:“死人谷。”
正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
一个黑衣男子朝外面望了一望,惊恐万状地道:“大大大大哥,他们,他们又回来了。”
黑大汉忙问道:“谁又回来了?”
那个黑衣男子惊魂未定地道:“唐,唐家的人。”
语音刚落,唐鹏飞和唐诗义父子俩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沈寒竹连忙看过去,但是除了这两父子,再也没见到其他人了。宛如和傲雪难道真的已经送进了“死人谷”?沈寒竹心中更是担心。
黑大汉赶紧用脚一踢,将熊大肚的头颅踢进了桌子底下。
唐鹏飞环视了一下四周,一脸肃穆地道:“‘黑斧帮’的一干渣子,我们又见面了。”
黑大汉手臂青筋暴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唐鹏飞轻描淡写对黑大汉道:“听说你是‘黑斧帮’的头头黑戗山?你无须那么恨我,你们杀我们一个人,我也让‘黑斧帮’由十二个人变成了十一个,这买卖很公平啊。”
黑戗山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唐鹏飞嘴中“啧啧啧”几声,这声音听上去简直是一种极端的污辱:“连说话都不敢了呀?你放心,我既然当时放了你们十一个人一条生路,自然也不想再出手了。因为我出手,嫌我力气太有余了。”
一个人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黑戗山极度控制着自己,但是他看上去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唐鹏飞再次挖苦道:“其实你也不用把那头颅往桌下踢,你当我看不见么?你们杀死的这个人只是我唐家的一枚棋子,他就是一条狗,说实话,你不杀他,我也会杀他!”
黑戗山终于开口问道:“难道你们唐门对待自己唐家的人都这样么?”
唐鹏飞一摆手,道:“错!这个人并不是我唐家的人,我说他是狗,那他就是狗。他被人家挑断了脚筋,废除了武功,是我用唐家秘制的丹药让他续接了脚筋。其实一个人的脚筋被人挑断哪有这么好治?我们唐家的丹药也只能让他维持三个月正常而已。当然,我不会告诉他真相。然后我又用另一种药激发了他的潜能,让他短时间内恢复了武功。他以为我是真心对他好,于是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狗都没有像他这么听话。”
唐鹏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他替我抢来了江南‘钱宅’的大小姐,又一路送到唐家,现在又跟着我护送到死人谷,正好遇上了你们。其实,他的利用价值已经用完,你们杀他,正好省去了我的力气。”
黑戗山惊骇地看着他,心中似在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唐鹏飞突然伸出手指一点,道:“我花费这么一大堆口水来讲这些话,你们以为我是说给你们十一个人来听的吗?我这些话是说给你听的,对,就是你!”
他手指点着的人是沈寒竹。
沈寒竹的脸很冷峻。
他突然将雪剑扛到肩上,一步一步走向唐鹏飞。
夜真的很静。
空气似都快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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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来,卷起了沈寒竹的衣衫。
沈寒竹的脚步很稳,步子迈得并不大,小小的凉棚底下,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步。
“黑斧会”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两边都是难惹的主,他们甚至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唐鹏飞突然发话:“如果你再上前一步,那你就死定了。”
沈寒竹将扛在肩上的雪剑拿下来,剑尖朝下往地上一立,道:“如果你再不走,那么你也死定了。”
唐鹏飞阴恻恻地冷笑道:“你想杀我?”
沈寒竹道:“非常想。”
唐鹏飞道:“你认为你杀得了我?”
沈寒竹道:“你不信?”
唐鹏飞故意看了一眼唐诗义,道:“我现在有两个人,你只有一个人,你想不想试试?”
沈寒竹突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想。”
唐鹏飞道:“那你还不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沈寒竹道:“我走到前面来,只是想看仔细一点你是怎么被人杀掉的。”
唐鹏飞一怔,问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要想杀我的人?”
沈寒竹道:“有!”
“谁?”
沈寒竹突然侧过身指了一下另一张桌边坐着的那个戴着斗笠的人,道:“他!”
唐鹏飞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道:“他是谁?”
沈寒竹笑了:“如果你能拿下他的斗笠来,你就会知道他是谁。”
唐鹏飞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沈寒竹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唐鹏飞道:“你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他想杀我?”
沈寒竹又笑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反正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了。”
“然后?”
“然后我一直没察觉他有什么异常,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进来讨一杯酒喝的过客。”
“再然后?”
“再然后,我就突然发现他的身体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
“他的身上在一刹那突然有了杀气。”
唐鹏飞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阴笑:“是吗?”
沈寒竹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是的,他身上散发出杀气的时候,你正好进门。”
唐鹏飞道:“你是说他坐了这么长的时间,唯一的目的就是在等我?”
沈寒竹笑着反问道:“不然呢?”
唐鹏飞道:“你说我该不该信你?”
沈寒竹扭过头去问道:“朋友,我说的对不对?”
戴斗笠的男子一声不哼地自顾自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好像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其他人存在。
就在这时,唐诗义右手手指一弹,三根银针疾飞而出,朝那男子暴射过去。
男子头也没抬,在三根银针快要飞到面门的时候,突然用手将斗笠往脸上一遮。
“咄咄咄”三声声响,那三根银针都扎入了斗笠之中。
唐鹏飞笑着道:“朋友果然有两下子。”
那男子依旧给自己倒着酒,倒满杯后又是自顾自地喝着。
唐鹏飞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他怒声喝道:“朋友难道是聋子么?”说完,伸出他粗大的手掌,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桌子居然被他拍得断裂开来,酒杯盘碟滚到了地上,碎成几片。
那人这才起身,但却没有朝唐鹏飞发火,而是面朝着沈寒竹道:“你坏了我的好事。”
沈寒竹居然承认:“确实如此。”
那男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沈寒竹道:“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死在别人手里。”
那男子道:“你也想杀他们?”
沈寒竹答道:“我刚才就说过,非常想。”
那男子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沈寒竹道:“我现在不想动手,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唐诗义气得脸都绿了,他大声地道:“爹,我们斩了这两小子。”
沈寒竹将剑扛回肩上,歪着脑袋笑道:“我知道你左手上还有三根银针,但是我希望你收回去,因为这里真的不适合给你练射术,不然丢的恐怕是你的命。”
唐诗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果然没有出手。
沈寒竹对唐鹏飞道:“唐大侠,现在二对二,你希不希望我试试?”
唐鹏飞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我不希望。”
沈寒竹笑道:“识时务的人,一般都比较长命。”
唐鹏飞将脸转身那戴斗笠的男子道:“我对要杀我的人都比较感兴趣,朋友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那男子道:“当我杀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是谁!”
唐鹏飞冷冷地道:“我一定会等着,但死的一定会是你!”
说完跟唐诗义招了一下手,两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寒竹突然问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么?”
唐鹏飞一听这话,赶紧止步,但并未转身,道:“你放心,那两位姑娘真的进了‘死人谷’,而且保证是活着进去的。”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他知道沈寒竹一定不会追上来。他也知道沈寒竹想要的答案一定是这个。
外面响起了马嘶的声音,突然,一连串银针密密麻麻地飞了过来。
沈寒竹心中一懔:好歹毒的父子俩!
众人赶紧忙碌地避挡着。纵是如此,也传出了两声惨叫声,原来竟有“黑斧会”的其中两个人一时猝不及防被银针射中。
沈寒竹赶紧望将过去,但见那两人一个额头中针,一下脖子中针,被射中的地方,皮肤马上变成了黑色,随即朝四周扩散开去,显然是银针带毒,已然活不成了。
黑戗山怒不可遏地喝道:“娘的,老子跟你拼了!”说完冲了出去。一下子,“黑斧会”的人走了个没影。
沈寒竹看了一眼戴斗笠的男子,道:“你以为他真的去找唐门的人算账去了么?”
那男子道:“我当然不这样以为,他们是害怕你,逃出去的才对。”
沈寒竹突然问道:“难道你不害怕我?”
那男子道:“我?”
沈寒竹笑着道:“对!”
那男子道:“你认出了我是谁?”
沈寒竹道:“我早认出了你是谁。”
那男子道:“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也应该马上离开才对?”
沈寒竹道:“是的,走得越快越好。”
那男子一听这话,马上快步走了出去。
沈寒竹扬声道:“喂,你东西落下了——”
那男子居然当作没听见,走得影也没了。
沈寒竹摇了摇头,将身跃起,雪剑朝凉棚顶端一捅,一根禅杖突然掉了下来,“咣当”一声脆响,落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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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弹了弹衣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抬脚向外走去。
一个声音响起:“你的牛肉还没吃完。”说话的是屠风。
沈寒竹转过身,发现屠风已没有躺在地上,而且娴熟地整理着店面。不一会功夫,店内又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破损的桌子也已经被他复原。
他把杂七杂八的废物连同“黑斧帮”死去的尸体以及熊大肚的头颅全都装入了一只看起来相当破旧的箩筐里。
这个店又恢复了平静,看上去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沈寒竹在吃的牛肉依旧放在刚才的桌上。
沈寒竹笑了,道:“屠老板,这份牛肉我打包。”
屠风道:“这里离‘死人谷’已不远,无需再打包了。只要你进了‘死人谷’,你就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沈寒竹“哦”了一声,道:“‘死人谷’有好吃的?”
屠风道:“不,我是说死人是不用担心饿肚子的。”
沈寒竹又笑了:“你是说我只要进了‘死人谷’,就只是一个死人?”
屠风道:“基本上是。”
沈寒竹道:“基本上的意思是不完全是。”
屠风道:“你要这样理解,也没错。”
沈寒竹走到桌边,真的坐了下去。他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夹起牛肉,真的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道:“你醒来的很及时。”
屠风道:“我一直醒着。”
沈寒竹居然一点都不奇怪,道:“你有时候很诚实。”
屠风道:“我一向很诚实。”
沈寒竹道:“你就不怕在你躺在地上的时候,人家给你一刀?”
屠风笑道:“我赌的是人品。”
“你人品很好?”
屠风开心了,道:“也不是很好,但我运气比较好,每次我装死,都能幸运地逃过杀戮。”
沈寒竹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在这么凶险的地方,你的店看上去好像开了很久的样子,你一定有一套求生的本事。”
屠风道:“江湖凶险,也不是太好混。”
沈寒竹完全认同这句话:“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
屠风突然问道:“那个戴斗笠的人,你真的认识?”
沈寒竹点头道:“真的认识。”
“他是谁?”
沈寒竹道:“半个出家人。”
屠风重复地问道:“半个出家人?”
沈寒竹指着地上的禅杖道:“是的,他原是少林弟子,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却叛逃了少林,现在是‘青龙帮’的人。”
屠风道:“他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道:“他没有名字,江湖中人都叫他‘胖嘟嘟’。”
屠风想了一下,道:“原来他就是‘胖嘟嘟’。”
沈寒竹道:“原来你也听说过他名字?”
屠风道:“是的,听说过。我还听说他动不动就流口水,但今天看上去他好像没流口水。”
沈寒竹笑道:“当他埋头吃东西的时候如果再流口水,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屠风道:“所以他一直低着头喝着酒。”
沈寒竹道:“你看得挺仔细,他确实一直低着头喝着酒。”
屠风道:“他怎么会跟唐家的人结仇?”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你的问题真不少,有些是我回答得了的,有些是我回答不了的。比如这个问题,我就回答不了。”
沈寒竹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
屠风见状,忙道:“你要走了?”
沈寒竹道:“是的,我已经耽搁太久了。”
屠风赶紧拿过一套棉衣裤递给沈寒竹,道:“带上它,非常重要。”
沈寒竹没有迟疑,伸手接过,道:“谢了。”
说完,向外走去。
屠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等一下。”
沈寒竹转过身,不解地看着屠风,道:“屠老板还有什么事?”
屠风似有什么心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寒竹诧异地看着他,道:“有话快说,我喜欢爽快人。”
屠风这才问道:“你是不是一个爱国志士?”
沈寒竹哈哈一笑,道:“在下一介草民,从不过问国家大事。”
屠风似松了一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
沈寒竹反而被他说得糊涂,道:“屠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屠风左顾右盼地望了一下四周,突然压低声音道:“你入‘死人谷’,千万别提半句朝廷有关的事。”
沈寒竹道:“我跟朝廷没有半点瓜葛,要我提,我也提不出来。”
屠风点了点头。
沈寒竹问道:“屠老板还有什么吩咐么?”
屠风道:“没了。”
沈寒竹朝他拱了拱手,快步出门,解开缰绳,跃到马背。
屠风居然又追了出来。
沈寒竹看了看他,道:“屠老板还有事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屠风居然红了一下脸,道:“如果你进了‘死人谷’,要是命大不死,一定可以碰到一个叫‘三姐’的女人。”
沈寒竹看着屠风脸上奇怪的表情,道:“三姐?然后?”
屠风脸上又是一红,道:“你就跟她说,就说我一直在记挂她。”
沈寒竹哈哈一笑,道:“明白了。”
马屁股突然被人拍了一掌,马立马向前驰去。
拍出这一掌的人自然是屠风。
看得出,他真的不好意思了。
马蹄声远去,屠风却有点痴痴地望着,他的心此时居然跳得很快,很乱。
稍稍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转身朝凉棚走去。
凉棚里居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他的手上此时正握着那根禅杖。
屠风一愣,道:“爷,你没走?”
胖嘟嘟果然开始流口水,他冷冷地道:“你一定希望我已经走了。”
屠风并不否认。
胖嘟嘟紧紧地盯着屠风的脸,道:“我很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屠风紧张地问道:“什么事?”
胖嘟嘟道:“一个人如果知道得事情太多,那么这个人一定离死不远了。”
屠风不说话。
不说话就意味着承认。
胖嘟嘟道:“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
屠风在听。
胖嘟嘟道:“要么你自杀,要么我杀你。”
屠风道:“我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胖嘟嘟道:“应该没有。”
屠风道:“我也要让你明白一件事。”
胖嘟嘟的口水流得更多更快了,他“哦”了一下,道:“你说,我在听。”
屠风道:“当你把一件事想得很简单的时候,也许这件事会变得很复杂。”
胖嘟嘟道:“我好像有点不大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屠风的腰肝突然挺直了,虽然他的身子看起来还是那么地弱小:“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胖嘟嘟突然出手了。
他的禅杖在他的手里飞舞起来,只见光,只闻风。
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击出去。
不是他击不出去,而是他不知道朝哪里击出去。
因为他要击打的目标突然不见了。
屠风不见了。
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见了。
他听说过遁土功,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
可是,他今天真的见到了什么是遁土功。
屠风已经钻入了地下。
胖嘟嘟将禅杖狠狠地砸在地上,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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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策马狂奔,突觉寒气陡增,心想屠风果然没有骗自己。
又跑出一段路,突然狂风四起,呼呼作响,忙提一口真气,不禁还是打了一个寒颤。于是忙将那套棉衣穿了,顿觉暖和了不少。
再往前奔,天空似也跟他作对,竟下起雨雪来,打到脸上,隐隐作痛。
马突然一声长嘶,沈寒竹发现前面已经无路。
沈寒竹于是跳下马来,亮起火折子,细细地察看前面地形。但见前方山峰对开,积雪未化,山势险峻,林木森森。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人谷”?
沈寒竹搂住马的脖子道:“马儿啊,我此番入谷,也不知是否还能出得来,谢谢你陪我一路奔走,你自己寻生去吧。”
说完往马屁股上一拍。
那马前蹄扬起,嘶叫一声,竟然不肯离去。
沈寒竹见状,又道:“你这马儿居然也通人性,可是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跟你共处了,希望你能有一个好造化。”说完,抚摸了一下马背,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一个起落,已至谷底。但见谷侧奇峰嶙峋,劈地摩天,崖奇石峭,磅礴神奇。谷底立有一块巨石,石面上刻着一副骷髅,骷髅边上果然写有三个大字:死人谷!
沈寒竹细细打量,却总是找不到入谷口。他抓了抓头皮,焦急万分。
正在这时,一团白色雪团直飞过来。他赶紧一个侧身,躲了过去。那团雪团击打在那块巨石之上,雪花飞溅。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呼呼呼”又是三团雪团朝他打来。劲道一团比一团足。沈寒竹连忙“啪啪啪”击出三掌,将那三团雪团击得粉碎。
沈寒竹稍等片刻,见再无动静,于是抱拳道:“敢问何方高人在此?在下沈寒竹求见!”
没人应答,倒是回声不断。
沈寒竹心中愈发焦急,心想在此干等总不是办法,突然灵光一现,于是故意大声喊道:“什么‘死人谷’‘活人谷’,我先毁了这块巨石再说!”说完拉开架势,朝那块巨石一掌击去。
果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后生休得猖狂!”
沈寒竹连忙收手,心中不禁一喜:这招果然灵验。
他的面前马上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老人一袭白色长袍,神威凛凛。
沈寒竹心想此人是被我激出来的,自己又想求他带进谷去,不好得罪,于是赶紧上前抱拳道:“晚辈沈寒竹见过老前辈,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
白发老人一摅白须,道:“老夫守门翁,小子你是误闯此地还是特地前来?”
沈寒竹道:“晚辈慕名而来。”
白发老人居然脱口骂道:“放屁!‘死人谷’人见人怕,避之都不及,还慕名,我呸!”
沈寒竹在心里暗暗叫苦,这老头原来是个性格极其古怪之人,自己应该如何应付呢?
眼珠一转,斗胆道:“照你这么说,守门这事清苦无聊,谁都不愿意干,你还取名守门翁,我更呸!”
守门翁一听,来气了,双手往腰上一撑,道:“你你你这小子灵魂长反了是吧?敢对老夫这样说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完使劲地吹着粗气,那白色长须被他吹得忽拉忽拉地乱飘。
沈寒竹心中窃笑,道:“喂,守门翁老头子,其实我告诉你,守门是很讲究的。”
守门翁道:“怎么个讲究法?”
沈寒竹也学他模样,一手撑腰,道:“想听?”
守门翁道:“想听!”
沈寒竹道:“你带我进谷,我就告诉你。”
守门翁道:“你告诉我,我就带你进谷。”
沈寒竹哈哈一笑,道:“好,一言为定!”
守门翁一愣,道:“咦,我刚说什么了?”
沈寒竹大声道:“你说我告诉你,你就带我进谷。”
守门翁道:“你你你,好好好,你先说。”
沈寒竹道:“守门啊,讲究的是一个心态。”
守门翁居然“嗯”了一声,道:“这话讲得有道理。”
沈寒竹晃着脑袋道:“是啊是啊,我从来不说没道理的话。”
守门翁道:“你小子有点意思,继续说。”
沈寒竹道:“这个心态呢,就是一个修身养性的结果。”
守门翁将耳朵一侧,看上去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沈寒竹继续道:“比如守门很寂寞是吧?毕竟能遇上我这样有意思的人不多。”
守门翁居然认可他的话,道:“对对对,你继续讲。”
沈寒竹道:“所以呢,你平时要告诉自己,老头子我守的不是门,是寂寞!”
守门翁都快跳起来了,拍着手道:“哎哟喂,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沈寒竹也是心中一喜,这老头童心未泯,一个童心未泯的人,自然心眼也不会太坏,倒是可以结交成为一个朋友。于是道:“喂,守门翁老头子,我讲完了,你是不是可以带我进谷了?”
守门翁突然一怔,居然摇手道:“不行不行不行。”
沈寒竹故作生气地道:“刚刚还答应过的,怎么一下子反悔了。说话不算话的人,晚上睡觉一定尿床。”
没想到守门翁双手一捂下身,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尿床了?”
沈寒竹“噗”地一声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守门翁一看沈寒竹取笑于他,立马将脸一板,道:“你小子还取笑于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说完,伸出一掌朝沈寒竹抓去。
虽然守门翁话语幼稚,但是武功却是一流,那一掌拍过来,掌风强劲,虎虎生风。沈寒竹心中也自骇然,连忙认真招架。
守门翁似也没有想到沈寒竹年纪轻轻居然身手不凡,三招一过,自己跳出圈子,道:“等一下。”
沈寒竹笑着道:“怎么了,打够了?”
守门翁道:“没打够。”
沈寒竹道:“那怎么停了?你怕了?”
守门翁一听这话,哇哇叫道:“我守门翁什么时候怕过人!”
说完,又是一掌拍向沈寒竹。沈寒竹一边小心应付,一边想:陪你玩开心了,你一定就会带我入谷了。但正因为稍一走神,差点被守门翁一掌击中。当下不敢怠慢,纵是如此,心中也是一懔:这“死人谷”真是危险地带,连个守门的老头都这么厉害,那里面的人是不是更加可怕?
两人缠斗在一起,拳来腿往,又交手了几个回合。
正在这时,谷内传出了一阵钟声。
守门翁一闻钟声,又跳出圈外,道:“等一下。”
沈寒竹道:“怎么了?又怕了?”
守门翁道:“呸,我才不怕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孩。”
沈寒竹道:“是你一把年纪了,体力不行了吧?服老吧!”
守门翁道:“去去去,老头子我是因为听到钟声才不打的。”
沈寒竹忙问道:“是不是谷里有什么事?”
守门翁道:“你小子怎么什么都猜得到?这是谷主召集大伙紧急集中。”
沈寒竹不解地道:“半夜三更也集合?这里又不是军队!”
守门翁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冷冷地问道:“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沈寒竹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心中也是一紧,道:“我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什么人也不是啊。”
守门翁鼻中“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就在这里喝西北风吧,老头我不陪你了。”说完,飘身入谷。
沈寒竹想跟随前去,但是老头进去的地方,竟似突然设了一道隐形的屏障,怎么进都进不了。
“喂,喂,喂!”沈寒竹大声地喊道。
只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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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半空中掠过一条人影,虽是夜幕笼罩,但地上有积雪,再加上沈寒竹耳目过人,自然看在眼里。
那人倒也没有回避之意,反似冲着沈寒竹而来。但见他一个筋斗,轻轻落于沈寒竹面前。落地之时,悄无声息,此番身手,放眼江湖,也是罕见。
来的居然是一个僧人,约摸五旬的年纪,体格巨大,满脸红光。那僧人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寒竹,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那柄雪剑上。
沈寒竹倒是机灵,连忙上前打招呼道:“在下沈寒竹见过大师,敢问大师法号?”
那僧人浓眉轻扬,双手一合什道:“阿弥陀佛,老纳沐讲禅师!小施主扛着的可是雪剑?”
沈寒竹连忙道:“禅师果然好眼力,晚辈所持确是雪剑!”
沐讲禅师问道:“小施主这雪剑从何而来?”
沈寒竹心想这沐讲禅师是友是敌尚不知晓,自己是不是应该不能据实相告?于是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也正望着自己,虽是夜晚,但却炯炯有神,再看他的脸,威猛之极,心中也不禁一懔。顿了一下,道:“回禅师,此剑乃友人所赠。”
沐讲禅师似对这雪剑甚感兴趣,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敢问小施主,那友人现在何处?”
沈寒竹不愿如实相告,于是答道:“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沐讲禅师看上去倒是挺有修为,听到这话并未不悦,只是轻叹一口气,道:“小施主似有难言之瘾,老纳不问便是。”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中顿觉惭愧,脸上开始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沐讲禅师又问道:“小施主半夜三更呆在‘死人谷’门外,又是为何?”
沈寒竹道:“在下想入谷,但是那守门的老头不肯让我进,正发愁呢。”
沐讲禅师“哦”了一下,问道:“小施主年纪轻轻,为何会来‘死人谷’?难道你没听到过江湖中的传言‘死人谷’进得去,出不来?”
沈寒竹一脸肃然地道:“我有两朋友被人狭持入了‘死人谷’,我是来搭救于她们的。”
沐讲禅师居然笑了,他伸手轻指沈寒竹,道:“就凭你一个人?”
沈寒竹顿时突然激发出一股豪气来,他将雪剑一举,道:“不仅是我,还有它!”
沐讲禅师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小施主跟老纳年轻时一样,勇气可嘉,但做事不顾后果。唉,这样吧,你随同老纳一起入谷。”
沈寒竹心中大喜,道:“前辈真能入谷?”
沐讲禅师道:“出家人不打逛语,你跟着便是。”
说完,他走到那块写有“死人谷”的巨石前,伸手在巨石上转了几转,那巨石竟然从中间分移成了两块,露出一条通道来。
沈寒竹欣喜万分,连忙跟着沐讲禅师走了进去。
一进“死人谷”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浅滩,四周却寂静无声。自己的喘气声在这个时候竟然被无穷地放大。
沈寒竹道:“这哪是‘死人谷’,简直就是‘无人谷’!”这话像是在问沐讲禅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沐讲禅师看了他一眼,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寒竹道:“大师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在夸赞‘死人谷’。”
沐讲禅师笑而不语。
再往前数百步,出现了一条河流。
沐讲禅师朝河中喊道:“船来!”
语音刚落,河中真的出现了一条小船,船上灯火摇动,向两人驶来。
沈寒竹心中嘀咕:这沐讲禅师难道也是“死人谷”的人?不然怎么会这么熟悉这个地方?
小船行至河边,沐讲禅师招呼沈寒竹上船。
行船之人是个彪形大汉,满脸胡子,仿若凶神恶煞,沈寒竹看见此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彪形大汉见了沐讲禅师,竟然分外恭敬,沈寒竹又开始嘀咕:这沐讲禅师到底是什么身份?
随着船儿行进,水下竟然传来破冰之声。沈寒竹的心里也如同这破冰,冷而乱。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看上去跟这‘死人谷’里的人好像交情非浅?”
沐讲禅师似乎洞察到了沈寒竹的担心,点头道:“非浅,非浅!”
沈寒竹又问道:“前辈既然跟‘死人谷’交情非浅,那想必一定认识‘死人谷’的谷主了?”
沐讲禅师笑道:“你是想听到我说认识呢?还是说不认识?”
沈寒竹道:“说跟不说结果都在那里了。”
沐讲禅师又笑道:“那你问跟不问,结果一样不会改变了。”
沈寒竹诚恳地道:“我这么问,是想跟前辈谈一笔生意。”
沐讲禅师道:“小施主还会做生意?”
沈寒竹摇头道:“晚辈从来没有做过生意。”
沐讲禅师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谈生意?”
沈寒竹道:“如果沐讲禅师可以在‘死人谷’谷主面前讨个人情,放了我那两位朋友,那么我可以替前辈去做一件前辈想做但又不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
沐讲禅师道:“你先告诉老纳想做但又不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事情?”
沈寒竹道:“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
沐讲禅师奇道:“你觉得老纳会有这样的事?”
沈寒竹道:“前辈一定有!”
“为什么?”
沈寒竹道:“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是因为苦难才会看破红尘,前辈方才跟晚辈提及,前辈在年轻时跟晚辈一样血气方刚,既然会入空门,自有伤心往事。但现在前辈是个出家之人,自然不便过问凡俗事,如果有未了心愿,让晚辈代劳,又有何妨?”
沐讲禅师淡定地微微一笑,道:“老纳既入空门,自然究心佛理,拜佛诵经,不会再有牵挂了。”
沈寒竹心中暗自道:说得好听,要是你真的六根清净,为何不呆在寺院里,又哪会来到“死人谷”?但想归想,见沐讲禅师既然这样说,也不好挖苦于他,万一他真的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需要他来处理。
不知不觉间,船已驶到对岸。但见岸上隐隐传来人声,听上去似乎是在齐整地喊着什么口号。
而沈寒竹对些却充耳不闻,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傲雪和宛如人在哪里?是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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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后又行几百步。
拐了一个弯,前面突现一个空旷的场地,场地上灯火通明,旌旗摇动,人群列成一个方阵,口号整齐划一,声势浩大。
方阵前有一个指挥台,台上站有一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模样,但却长得奇丑无比。他不时地用手指挥着台下的队伍,难道这个人就是“死人谷”的谷主?
沈寒竹看着心中无比震惊,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历,怎么会聚集在一起。
沐讲禅师带着他穿过人群,来到了台前。
场地上顿时安静下来。
但见台上那人单膝下跪道:“侄儿陈复汉见过伯父!”
台下的众人居然齐刷刷地都跪了下去,口中整齐地喊道:“见过大将军!”
沐讲禅师连忙扶起陈复汉,又朝众人挥了挥手,高声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沈寒竹心里想道:这个老和尚怎么被他们称为大将军?见他们穿的也不是明朝军队的衣服,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沈寒竹正想着,那陈复汉用手指着他,问沐讲禅师道:“他是什么人?伯父快点引见一下。”
沐讲禅师道:“他叫沈寒竹,老纳也是刚刚认识他。”
陈复汉眉头一皱,道:“刚刚认识?”
沐讲禅师正要回答,沈寒竹抢着道:“是的,刚刚认识。”
陈复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寒竹,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他扛着的那柄雪剑上。
沈寒竹奇道:“你也认识此剑?”
陈复汉道:“认识!”
沈寒竹问道:“它叫什么剑?”
陈复汉道:“雪剑。”
沈寒竹道:“答对了。”
陈复汉突然紧张地反问了一句:“真的是雪剑?”
沈寒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下子神色会变化这么大,答道:“真的是雪剑。”
陈复汉追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
沈寒竹看了他一眼,见他相貌奇丑,心想一定不是个好人,于是淡淡地反问道:“你想知道?”
陈复汉毫不犹豫地道:“想!”
沈寒竹道:“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陈复汉的脸色变了,但碍于沐讲禅师的脸面,没有发作,还是客气地道:“我觉得你还是告诉我好。”
沈寒竹摊了一下手,道:“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就说出你想知道的理由?”
陈复汉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沈寒竹“哼”了一声,道:“你的地盘就要听你的?”
陈复汉道:“你问了一句废话。”
沈寒竹道:“哦不,我还想再问一遍。”
陈复汉道:“你说什么?”
沈寒竹居然真的又重复道:“你的地盘就要听你的?”
陈复汉道:“必须的。”
沈寒竹道:“也有例外。”
陈复汉道:“在‘死人谷’,无一例外。”
沈寒竹问道:“真的吗?”
陈复汉居然也认真地答道:“真的!”
这时台下的人竟然异口同声地道:“死人谷,进得来,出不去。”
沈寒竹轻蔑地看了台下的人一眼,道:“有人就出去过。”
陈复汉道:“你是说莫大侠?”
沈寒竹见他称莫无为为莫大侠,心里暗自思忖:难道此人是友非敌,自己刚才以貌取实,确实也是不应该。想至此处,当下语气一转,道:“我说的就是这把雪剑的主人莫老前辈!”
陈复汉问道:“这么说来,这雪剑是莫大侠传赠于你的?”
沈寒竹点头道:“正是。”
陈复汉突然又是单膝下跪道:“不管莫大侠在或不在,这雪剑曾救过我主子一命,先受我一拜!”
沈寒竹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然后转过头去看着一边的沐讲禅师,问道:“他不是‘死人谷’的谷主?”
沐讲禅师刚才看两个争论,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现在见沈寒竹来问自己,而且还是这么一个问题,不禁笑了一下,道:“他是!”
沈寒竹刚才明明听到陈复汉在说雪剑救了他家主子,他既然是一谷之主,那他家主子又是何人?于是疑惑地问道:“那他口中所说的主子是谁?”
沐讲禅师道:“不要心急,如果你想知道,我日后一定会告诉你。”
沈寒竹见沐讲禅师这样说话,此时也不好再追问,只得退过一边站着。
沐讲禅师问陈复汉道:“侄儿今晚把我请来此处,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
陈复汉道:“有两件大事要跟伯父商量。”
沐讲禅师问道:“哪两件?”
陈复汉看了一眼沈寒竹,打住不语。
沈寒竹见状,连忙道:“我是一个外人,如果不方便,我不如回避一下?”
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小子可不能溜走,老头我等下还要找你有事。”
陈复汉眉头一皱,一眼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个守门翁,心中想道:怎么初见沈寒竹的人似都会有一种当他是熟人的感觉?连这个脾气古怪的守门翁好像也蛮喜欢跟沈寒竹搭讪。
沐讲禅师却豁达地道:“小施主不用回避,老纳认定你是靠得住之人。”
沈寒竹其实也是不大情愿离开,他总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会跟傲雪和宛如有关。现在听沐讲禅师这么一说,心中一喜,忙朝沐讲禅师行了一礼,道:“多谢禅师信任。”说完又朝守门翁喊了一声:“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你!”
于是他就站在沐讲禅师的边上,静观其变。
陈复汉扬长声音道:“抬铁器上来!”
台下的队伍让出一条道来,
几个壮汉抬了几块铁器过来,铁器沉而厚实,但却相当方正。沈寒竹眼尖,一眼就认出那铁块正是原本置放在他家打铁铺内的,因为铁块上刻着的“沈”字还正好朝着他。
沐讲禅师问道:“阿弥陀佛,这样的铁器有多少?”
陈复汉道:“没数过,好大一批,装了整整一马车。”
沐讲禅师问道:“铁器是何人所送,从何而来?”
陈复汉道:“铁器是四川唐门所送,据说是从南宫世家的南宫荣手里所购。”
沐讲禅师又问道:“你想拿着这批铁器派什么用场?”
陈复汉一脸肃然地道:“铸箭!”
沐讲禅师道:“很好,只是有一个问题。”
陈复汉问道:“什么问题?”
沐讲禅师略有担心地道:“原本你们住在这‘死人谷’内,外人只是道听途说,倒也相安无事,现如今弄了这么大一批铁器过来,我怕会惊动了朝廷,万一箭还没铸成,却惹上大祸,功亏一篑啊。”
陈复汉一听沐讲禅师如此言论,心中突感紧张,忙问道:“大师觉得哪个环节可能会出问题?”
沐讲禅师道:“南宫荣的铁器又是从何而来?”
陈复汉摇了摇头。
这时,沈寒竹开口了,他咬着牙道:“我知道!”
沐讲禅师不信地看着沈寒竹,问道:“你知道铁器从哪里来?”
沈寒竹认真地道:“是的,我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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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不想悲伤,就必须忘记那些给他带来痛苦的记忆。
触景生情,见物神伤。
沈寒竹突然流出泪来。
泪,热泪。滚烫的泪。
这么多双眼睛全望着他。谁也猜不透他为什么会突然伤心成这副模样?
他伸出手指,在脸颊上轻轻一弹,滑落在脸颊上的泪珠立马成了细细的水花溅了出去,如同那一抹伤心,仿佛也被击得粉碎。他定了一下神,喃喃地道:“江南沈家铁铺!”
沐讲禅师一听,心中不禁一动,他跳下台去,用手细细地抚了一下铁块的表面,突然也是眼泛泪光,道:“江南沈家铁铺的店主要什么名字?”
沈寒竹道:“沈打铁。”
沐讲禅师似对沈打铁的名字比较陌生,于是又问道:“沈打铁的爹呢?”
沈寒竹道:“沈铁牛。”
沐讲禅师突然发出一声长啸,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他又跳上台去,来到沈寒竹身前,一把抓住沈寒竹的肩膀道:“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寒竹道:“沈打铁是我爹,沈铁牛是我爷爷,我爷爷和爹爹足不出户,难道禅师会认识他们?”
沐讲禅师“哈哈哈”几声狂笑,道:“你爷爷和我曾经出生入死,戎马一生,如今见到旧友传人,好不让我欣喜!”
沈寒竹被他说得一愣,不解地问道:“我爷爷老实巴交,守着几间破屋打铁,江南的人都知道,又怎么可能跟禅师你戎马一生,禅师是不是搞错了?”
沐讲禅师连忙摇手道:“错不了错不了,此事说来话长,到时我会详细讲给你听,我们先处理眼前事务。”
沈寒竹只得点了点头,内心却充满了疑惑。
沐讲禅师对陈复汉道:“铁器之事是福是祸,听天由命,这件事先放过一边,侄儿另一件事是什么?”
陈复汉道:“侄儿已将那二女抓到。”
陈复汉这话一出口,沈寒竹不禁捏了一下拳头。
沐讲禅师道:“人呢?”
陈复汉高声道:“将那两女子带上来!”
沈寒竹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我该如何解救她们?是强夺还是说服她们?
他还在思考,人已被带了上来。
但见两人的双手都被人从背后反绑着,钱宛如花容失色,梨花带雨,而傲雪一脸寒霜,眼不斜视,如同那一朵雪莲,不管处身之处有多险峻,依然保持着孤傲的姿态。
押送她们的人竟然就是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当他们三人看到台上的沈寒竹时,脸都刷地一下子变白了。
而沈寒竹似乎对这三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目光一直游离在宛如和傲雪之间。宛如原本是低着头的,但她总觉得有道熟悉的目光一直在望着她,于是她猛地一抬头,她顿时愣了神。
这算不算是一种心理感应?
或者是自己太想念寒竹哥哥了?
奇迹居然真的出现了。
她的手不能动,但是她还是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他确信自己没看错人,站在台前的真的是寒竹哥哥!
她的脸蛋突然之间仿佛变成了一朵被春风拂过的鲜花,靓丽地舒展开来。
她终于放声喊了出来:“寒竹哥哥!”
沈寒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飞快地跑了下去。费三娘等人原本是紧挨在她身后的,见沈寒竹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沈寒竹窜到宛如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
宛如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激动?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心酸?
在沈寒竹的怀里,温暖而安全,仿佛是雨后的天空开出了一道明净的亮丽。她无数遍地喊着:“寒竹哥哥,寒竹哥哥!”
沈寒竹一直紧紧地抱着,他想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暖全部传递给她,生怕她再受到委屈和伤害。
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她,决不!
突然,沈寒竹想起了什么,赶紧动手去解此时还绑在钱宛如身上的绳子。
正在这时,陈复汉见状喝道:“慢着!”
沈寒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可以?”
陈复汉道:“其他面子我可以给你,但这个面子我不能给!”
沈寒竹斩钉截铁地道:“无论你给不给面子,我都要这样做!”
陈复汉道:“在‘死人谷’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沈寒竹道:“你是不是很不习惯你的专权被人挑战?”
陈复汉冷笑一声,道:“下级服从上级,这是军纪!”
沈寒竹道:“你说得太对了,只可惜我不是你的下级。”
陈复汉道:“你是!”
沈寒竹苦笑了一声,道:“我并没说要加入‘死人谷’。”
陈复汉道:“‘死人谷’只是这个地名,不是我们组织的名称。”说完他看了沐讲禅师一眼,道:“其实我告诉你,你的爷爷当年就是我爹爹的手下,所以你其实就是我们的人。我要你服从我,并没有半点说错。”
沈寒竹不屑地看着他,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啥,而且我也不想再听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们是什么样的组织,你们想做什么样的事情,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给她松绑。”
沐讲禅师这时开口道:“阿弥陀佛,沈少侠是否可以听老纳讲一句?”
沈寒竹对沐讲禅师还是比较恭敬,道:“禅师有什么吩咐?”
沐讲禅师道:“沈少侠似跟这位姑娘极为亲近?”
沈寒竹脸上一红,道:“她是我妹妹。”
沐讲禅师“哦”了一声,道:“她也姓沈?”
沈寒竹摇头道:“她不姓沈。”
沐讲禅师道:“既然不跟你同姓,也就不是亲妹妹了。”
沈寒竹道:“从小一起长大,比亲还亲。”
沐讲禅师道:“这么说来是青梅竹马了?”
沈寒竹脸上又是一红,但没开口应答。
沐讲禅师道:“既然你们是青梅竹马,你的话,她一定会听。所以你答应老纳,给她松绑后,叫她不要乱跑,你可否做到?”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这不是难题。”
沐讲禅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既然这样,沈少侠尽管给她松绑。”
沈寒竹连忙替宛如解开了绳索。
然后,他又走向傲雪。
陈复汉见状,再次喝道:“沈大侠想要做什么?”
沈寒竹道:“怎么?又要拦我?”
陈复汉道:“做人不要得寸进尺。”
沈寒竹生气地道:“我喜欢做我想做的事。”
陈复汉道:“难道她也是你的妹妹?”
沈寒竹头也不回地道:“不,她不是我妹妹。”
陈复汉道:“既然不是你妹妹,你何必强出头?”
沈寒竹道:“虽然不是我妹妹,但她却是我姐姐。”
陈复汉板起了脸,道:“你居然敢耍我?”
沈寒竹道:“信不信由你。”
说完,伸手去解傲雪身上的绳子。
他刚一伸手,突然傲雪一脚踹了过来。沈寒竹猝不及防,被她踹了个正着。
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迷糊了。
沈寒竹木然地看着傲雪道:“傲雪姑娘,这......”
傲雪冷冷地道:“什么这什么那的?我可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不要你来解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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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是什么?就是你一片好心,人家却不领情。
比这还尴尬的是你发生这样的事还不能解释。
沈寒竹望着傲雪,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他不是一个话痨,但平时总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大堆,此时,他心里有话,但就是开不了口。
沈寒竹已经涨红了脸。
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下,他只希望有个人出来打圆场。
沐讲禅师似乎看透了沈寒竹的心,他真的站了出来。在别人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总能站出来。
他快步走到沈寒竹面前,双手合什道:“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踹你一脚?”
沈寒竹道:“我不知道。”
沐讲禅师道:“你想不想知道答案?”
沈寒竹问道:“难道禅师知道?”
沐讲禅师道:“老纳知道。”
沈寒竹问道:“她刚才为什么要踹我?”
沐讲禅师道:“因为她生气。”
沈寒竹道:“我帮她解开绳子,她反而要生气?”
沐讲禅师道:“谁帮她解开绳子,她都不会生气。”
沈寒竹道:“那她生的是什么气?”
沐讲禅师笑道:“她在生气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
沈寒竹道:“傲雪姑娘本来就没有跟我是青梅竹马。”
沐讲禅师道:“是的,所以她吃醋。”
“吃醋?”
沐讲禅师点头道:“是的,吃醋。因为她喜欢你,而你却更在乎你的青梅竹马。”
沈寒竹却回答了一句“我没有!”
不知道他这句话想表达的是他并没有更在乎宛如,还是他想表达的是他先替宛如解绳子并不是因为宛如跟他是青梅竹马。
沐讲禅师转向傲雪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傲雪的脸依旧冷若冰霜,她冷冷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很自以为是?”
沐讲禅师呵呵一笑,道:“姑娘这话是在否认吗?”
傲雪将头往上一仰,道:“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
傲雪的话说得沈寒竹心里不禁一酸,他心想:原来她心中根本就没有我!我真的是个自作多情的人。
沐讲禅师又是呵呵一笑,道:“不管姑娘心里有没有他,老纳替姑娘松绑,姑娘不会反对吧?”
傲雪面无表情地道:“不管是谁帮我松绑,我都不会领情。”
这时,陈复汉似乎有点怒气,他高声道:“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傲雪目光如剑地瞪了陈复汉一眼,并不搭话。
沐讲禅师道:“一夜未眠,先安排两位姑娘休息。”
陈复汉马上招了一下手,立马有几位女子过来对傲雪和宛如道:“姑娘们随我们来吧!”
宛如似不大愿意离开沈寒竹,睁大着眼一直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沈寒竹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去休息。反倒是傲雪一声不哼,掉头就走,她甚至压根儿就没看过沈寒竹一眼,连余光都没有扫一下。
沐讲禅师望着傲雪的背影道:“傲雪姑娘好好休息,此处陷阱机关众多,千万不可乱走。”
傲雪充耳不闻,直顾着去了。
沈寒竹一直呆呆地望着她们,移动了两步,似要跟去,但还是停住了脚。
他知道至少今天晚上,她们会是安全的。
陈复汉看了看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三人,道:“三位辛苦了,领赏去吧。”
袁柏辰顿时笑逐颜开,道:“谷主,我们去哪领赏?”
陈复汉道:“向后直行两百米,自有人会给你赏钱。”
袁柏辰大喜,连忙转身跑去。费三娘和肖柯见袁柏辰走得快,生怕落下了自己,也连忙跟着去了。
这时陈复汉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但见亮光一闪,三把飞刀已然出手。
沐讲禅师大喝道:“不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一个腾跃,禅杖扬起一挡,但听“叮叮叮”三声,飞刀已被击落。
陈复汉一愣,道:“伯父难道要留活口?”
沐讲禅师道:“他们也是受人利用,并无过错,不必杀生,先关押起来再说。”
陈复汉似有不悦,但还是吩咐手下道:“把那三人关押起来。”
很快,那个方向传来了几声嚎叫,声音跟猪被放到了架上准备宰割一样难听。
沈寒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沐讲禅师看了看沈寒竹,问道:“你困不困?”
沈寒竹居然打了一个呵欠,道:“很困。”
沐讲禅师道:“能不能再坚持一会?”
“能!”
沐讲禅师道:“那你就跟我来。”
沈寒竹听话地跟在了沐讲禅师的身后。
虽然他的人已经很困,但是他的脑子一直很清醒。在他需要保持警惕的时候,他绝对时刻提醒着自己。
这是“死人谷”,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由不得他松半口气。
陈复汉并没有跟来,他应该知道沐讲禅师会带沈寒竹去怎么样的一个地方。但是,沈寒竹的心却吊了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又转过了几道弯,沐讲禅师将沈寒竹带到了一个怪石嶙峋的地方。
那怪石高高耸立,看上去就像一只猛兽的脑袋,张着血盆大口望着他。在夜色弥漫中,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
沈寒竹心中不禁也是一懔。
沐讲禅师在石头上拍打了几下,那“怪兽”的下巴居然耷拉下来,露出了一个入口。
沐讲禅师躬着身子,爬上了那个入口,然后跟沈寒竹招了招手。
于是沈寒竹也爬了上去。
进去之后,沈寒竹才发现原来此处竟是一间密室。
入口已被重新封闭。
沐讲禅师点燃了灯。
有了光,沈寒竹的胆子稍大了些。他细细地打量这间密室。
密室里其实什么摆设也没有,但是在密室的墙壁上却挂满了画像。
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神态各异。
他们都是谁?
为什么这里要挂着他们的画像?
这个时候,沐讲禅师却朝着正中间最大的一幅画像叩拜了下去。
他跪在那画像面前,用命令的口吻对沈寒竹道:“你也跪下!”
沈寒竹诧异地问道:“我为什么也要跪?”
沐讲禅师神色肃穆地道:“叫你跪下你就跪下!”
沈寒竹心想:你是前辈,再说你一把年纪的人都在跪,那我跪跪也是应该。于是就跪了下去。
沐讲禅师磕了三个响头,示意沈寒竹也磕三个响头。
沈寒竹一一照做。
两人起身。
沈寒竹问道:“他是谁?”
沐讲禅师面色凝重地道:“你年纪轻,不认识他。但是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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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道:“那他一定是个大人物。”
沐讲禅师道:“他绝对是!”
沈寒竹道:“既然是个大人物,他的画像就应该挂在大街上,受往来人群瞻仰才对。为什么偏偏挂在这么一个四角方方不见阳光的地方?”
沐讲禅师道:“因为不能挂在外面,所以才挂到了这里。”
沈寒竹奇道:“在外面挂幅画像也会犯法吗?”
沐讲禅师居然点头道:“真的会犯法。”
沈寒竹道:“为什么?”
沐讲禅师道:“因为他跟当今皇上是对头。”
沈寒竹思忖了一下,道:“我可不可以猜猜他是谁?”
沐讲禅师道:“你不用猜了。因为我明白你已经猜出他是谁了。”
沈寒竹脸色微变,道:“真的是他吗?”
沐讲禅师道:“真的是!”
沈寒竹道:“汉王陈友谅?”
沐讲禅师突然高亢地道:“答对了。”
沈寒竹双目凝视着这幅画像,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画中的这个人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爹爹沈打铁在生前跟他讲的最多的也是这个人的故事。虽然那个时候他年纪小,有些还听不懂,但是这个人的英雄形象在他的心里早已生根。
沈寒竹竟然又朝那画像跪了下去,大声道:“晚辈沈寒竹从小就听爹爹讲述您老人家的英勇事迹,今日在此得见汉王容貌,实在三生有幸!”
沐讲禅师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你再看看左边第三幅是谁的画像?”
沈寒竹起身,望向沐讲禅师所说的那幅画像。突然,他全身一震。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看到的画像上的人,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是他的爷爷沈铁牛。
沈寒竹惊呼道:“我爷爷?”
沐讲禅师正色道:“对!”
沈寒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我爷爷的画像怎么会挂在这里?”
沐讲禅师道:“你爷爷沈铁牛就是汉王陈友谅的手下,当年汉王起义时南征北讨,所用兵器很多都是你爷爷沈铁牛负责打造的。”
沈寒竹不解地道;“我爷爷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匠,他老实巴交,一直守着那间铁铺度日为生,怎么也会跟如此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搭上关系?”
沐讲禅师道:“阿弥陀佛,那是后来的事了。只是老纳确实没有想到你爷爷在鄱阳湖一战中还会幸活下来。”
沐讲禅师伸出食指点了点墙上挂着的众多画像,道:“这些英雄当年都参与了鄱阳湖一战,老纳以为他们在那一战中都已捐躯。”
沈寒竹道:“禅师说的是真的?”
沐讲禅师道:“自然是真的。”
沈寒竹道:“禅师当年也参与其中?”
沐讲禅师点了点头,道:“是的。”
沈寒竹道:“禅师当年一定还没出家。”
沐讲禅师道:“没错。”
沈寒竹回忆了一下,道:“我爹爹生前总给我讲一些有关汉王陈友谅的事迹,原来这些故事都是我爷爷讲给他听的。”
沐讲禅师道:“想必就是了。”
沈寒竹道:“他讲的最伤心的一个故事就是鄱阳湖一战,讲着讲着就会掉泪,所以我记得特别牢。对了,那禅师当年叫什么名字呢?”
沐讲禅师一脸肃穆地道:“张定边!”
沈寒竹“啊”的一声惊呼:“你就是张定边?!”
沐讲禅师口中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寒竹抱拳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禅师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张太尉!”
沐讲禅师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汉王陈友谅一身傲骨,与朱元璋决战于鄱阳湖,不幸中箭身亡,将士涣散,危急关头,老纳载上汉王尸体,托上苍之福,方才留得性命。”
沈寒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听我爹爹讲,张太尉在撤退之时还救出了汉王的第二个儿子陈理?”
沐讲禅师点头道:“没错。”
沈寒竹道:“‘死人谷’的谷主就是他?”
沐讲禅师摇了摇头,道:“非也。”
沈寒竹道:“‘死人谷’的谷主叫陈复汉,这名字顾名思义就是想光复汉王霸业,看他年纪又跟陈理相仿,如果他不是陈理,我还真难以相信。”
沐讲禅师道:“他真的不是陈理。”
沈寒竹道:“那他是谁?”
沐讲禅师指着陈友谅画像边上的一幅画像道:“他是五王的儿子。”
沈寒竹望了望那幅画像,但见画上之人虽然相貌堂堂,但却是个独眼龙,于是问道:“五王是谁?”
沐讲禅师道:“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此人智勇双全,但却被朱元璋烧死于战船之上。”
沈寒竹问道:“陈复汉卧薪于‘死人谷’中,是为了他日东山再起,替父报仇?”
沐讲禅师又是一声哀叹:“话虽如此,但见朱元璋江山渐稳,国势日趋强大,要想东山再起恐怕已是不能!”
沈寒竹道:“那陈理人呢?”
沐讲禅师道:“已归降于朱元璋,朱元璋恐其有反志,为绝后患,已被送往高丽国了。”
沈寒竹也叹道:“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沐讲禅师道:“朱元璋杀气太重,也算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善事。”
沈寒竹道:“那我家的铁器原来就是我爷爷当年铸造兵器留下来的。”
沐讲禅师道:“但愿不是祸根。”
沈寒竹闻言一愣,道:“禅师这话怎讲?”
沐讲禅师道:“那批铁器落入武林人士之手,早已成了江湖人人皆知的事情,各派各门都想占为己有,而朝廷方面自然也是不会轻易放过。我是担心万一被朝廷的人知道已经运往了‘死人谷’,恐怕箭还未铸成,祸已降临!”
沈寒竹心中一惊,道:“如果被禅师不幸言中,禅师可有退敌之计?”
沐讲禅师沉思良久,方道:“不到万不得已,老纳也不想出此下策。”
沈寒竹急问道:“禅师指的是?”
沐讲禅师道:“那两个女子。”
沈寒竹又是一惊,额头已冒出汗来,道:“禅师指的是宛如和傲雪两位姑娘?”
沐讲禅师道:“没错。老纳知道那两位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但是要是朝廷真的发兵攻打‘死人谷’,也许就只能靠那两位姑娘退敌了。”
沈寒竹争问道:“这事跟宛如和傲雪两位姑娘有什么关系?”
沐讲禅师道:“大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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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道:“我实在想不出两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和看起来会惊天动地的一场战争会扯上关系。这就好像禅师你在大热天穿一件夹棉的袈裟让人觉得很新奇一样。”
沐讲禅师道:“很多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
沈寒竹道:“我在等答案。”
沐讲禅师突然笑了,道:“我不会告诉你答案。至少现在不会告诉你答案。”
沈寒竹一愣,道:“是不是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那你就永远不会告诉我答案?”
沐讲禅师居然点了点头道:“是的。”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那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告诉我答案好。”
沐讲禅师道:“所以我哪天大热天穿件夹棉的袈裟,你还是不要新奇好。”
沈寒竹道:“我肯定不会新奇了。”
沐讲禅师道:“我突然觉得你很有慧根。”
沈寒竹笑道:“但我肯定不会去当和尚。”
沐讲禅师道:“你觉得当和尚不好?”
沈寒竹笑道:“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沐讲禅师合什道:“阿弥陀佛,老纳也不想问为什么。”
沈寒竹道:“其实你这样在说,心里很想问为什么。但是你问跟不问一样,我也不会告诉你答案。”
沐讲禅师道:“外面天都快亮了,你好像一点都不困的样子。”
沈寒竹马上打了一个呵欠,道:“如果给我一张床,我很愿意睡在这里。”
沐讲禅师指着地面道:“如果你觉得这地面是一张床,那他就是一张床。”
沈寒竹马上躺到地上。
沐讲禅师呵呵一笑,独自出去了。
外面又开始飘雪,而且越下越大。
沐讲禅师快步行走,来到一间屋子前,轻敲了两下门。
门打开。
开门的是陈复汉。
他虽然长得丑陋,但人看上去很精神,似乎一点睡意也没有。
沐讲禅师闪身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道:“你还在等我?”
陈复汉点了点头,道:“沈寒竹人呢?”
沐讲禅师笑道:“睡了。”
陈复汉道:“睡在哪?”
沐讲禅师道:“就睡在那间屋子里。”
陈复汉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沐讲禅师故作惊讶地道:“你真的不信?”
陈复汉道:“岂止我不信,说出去全‘死人谷’的人都不会相信。”
沐讲禅师道:“理由?”
陈复汉道:“这么冷的地方,没有被子,傻子也不会睡在地上。”
沐讲禅师笑道:“但他确实当着我的面睡下去了。”
陈复汉突然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不好看:“咽下去的东西都可以吐出来,睡下去的人难道不可以爬起来?”
沐讲禅师道:“有道理。”
陈复汉问道:“那你说此时他会去了哪里?”
陈复汉指着沐讲禅师头皮上的雪珠,那雪珠正在慢慢地化成水。
沐讲禅师道:“你指着我的光头想说什么?”
陈复汉道:“外面雪是不是很大?”
沐讲禅师道:“确实很大。”
陈复汉道:“这么大的雪肯定没人会呆在外面。”
沐讲禅师道:“好像是的。”
陈复汉道:“所以他一定呆在屋内。”
沐讲禅师道:“一定。”
陈复汉问道:“那伯父觉得他会呆在哪间屋内?”
沐讲禅师道:“一个正常的男人,让他选择有男人的房间和有女人的房间,一般他会选哪间房间?”
陈复汉道:“自然是有女人的房间。”
沐讲禅师道:“如果换成你,让你选择陌生人呆着的房间和熟悉的人呆着的房间,你会选择哪个房间?”
陈复汉道:“自然是有熟人呆着的房间。”
沐讲禅师笑道:“那你说沈寒竹他现在会出现在哪个房间?”
陈复汉的脸色突然变得相当难堪:“伯父的意思是他现在要么在钱宛如的房间,要么在傲雪的房间?”
沐讲禅师道:“还可以再精确点。”
陈复汉突然窜了出去。
沐讲禅师被陈复汉的举止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陈复汉为什么会这么着急,随即尾随着跟了出去。
外面的雪密而急。
陈复汉径直来到了傲雪下榻的房间门前。
如果沐讲禅师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沈寒竹现在应该出现在傲雪的房间里才对。毕竟要让一个女人不生男人的气,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当着她的面说些好听的话。逗她哄她甚至骗她都可以,只要女人一高兴,就一定不会再计较男人的不对。
他将耳朵凑近房门,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屋内并没有异常的声响。
他的耳朵很灵,虽然人在门外,但他却相当确定屋内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睡得很好。这从睡着的人的呼吸可以听出来。
陈复汉似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陈复汉头也不回地道:“他并不在。”
“谁不在?”来人反问。
陈复汉突然怔住,急忙回头,说话的居然是沈寒竹。
陈复汉没好气地道:“你来干什么?”
沈寒竹俏皮地道:“你来干什么,我也来干什么?”
陈复汉道:“我只是来看看她们睡得可好。”
沈寒竹将双手往胸前一抱,道:“我也一样。”
陈复汉似乎对沈寒竹这样的态度很不满,但还是沉着气道:“那我现在告诉你,她们睡得很好。”
沈寒竹道:“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再去探看了?”
陈复汉道:“是的。”
沈寒竹道:“你的话我必须相信?”
“必须!”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那么请问陈谷主,我算不算是一个客人?”
陈复汉道:“勉强算一个。”
沈寒竹道:“那就请谷主大人勉强给我一张床睡睡觉。”
陈复汉道:“天很快就要亮了,你还打算睡觉?”
沈寒竹笑道:“我想睡觉跟天亮不天亮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复汉道:“好,你跟我来。”
沈寒竹果然听话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雪依旧在下,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地上已积起厚厚的雪,两人的背影在雪地的那头消失,只留下两排脚印。
窗户突然被打开。
傲雪看着那两排脚印,轻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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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汉将沈寒竹带入的却是自己住的房间。
虽然是一谷之主,但房间却是极其简陋。屋内陈设的都是每日必需的生活用品,你找不出一件看起来算得上是多余的物件。
墙上挂有一副书法作品,写着“卧薪尝胆”四个大字,笔迹端正有力。
沈寒竹问陈复汉:“这是你的卧室?”
陈复汉道:“你猜的可真准。”
沈寒竹指了指屋内的那张床,道:“你的床让我睡?”
陈复汉道:“对的。”
沈寒竹笑道:“你不会有意见?”
陈复汉也笑道:“如果有意见难道你不打算睡了?”
沈寒竹道:“如果有意见你就不会带我来你的房间,既然带我来你的房间,自然不会有意见让我睡你的床。”
陈复汉道:“你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前面问的都是废话。”
沈寒竹歪着脑袋道:“跟我在一起你要习惯我说话的方式。”
陈复汉道:“你说话有哪些与众不同的方式?”
沈寒竹一脸坏笑道:“我除了爱说废话,还会说谎话。”
陈复汉笑道:“那么我就把你刚才这句话当谎话。”
沈寒竹脸上的笑容马上没了,他发现跟陈复汉讲话,有时候还真得费点思量。
陈复汉突然问道:“你怕不怕我这屋内有机关?”
沈寒竹道:“什么机关我都很怕。”
陈复汉道:“既然害怕,你还能睡得着?”
沈寒竹点点头,道:“我能。”
陈复汉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因为我跟你是一伙的。”
陈复汉道:“所以你明白我不会害你?”
沈寒竹答道:“是的,我相当明白。”
陈复汉问道:“伯父是不是告诉你了很多事情?”
沈寒竹并不否认:“是的,他告诉我的事情真的不少。”
陈复汉一脸肃穆地道:“那么寒竹兄弟你是不是可以助我共谋大事?”
沈寒竹想也不想,使劲地摇头道:“我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我胸无大志,我帮不了你什么。”
陈复汉连忙道:“不,只要你肯帮我,他日若成大事,你我不仅一雪前耻,还可共享荣华!”
沈寒竹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呵欠道:“我还是睡觉吧。”
沈寒竹开始解开绑在背后的雪剑。为了行动方便,他刚才把雪剑绑在了背后。陈复汉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柄雪剑。
沈寒竹问道:“你很关心它?”
陈复汉道:“因为它就是传奇!”
沈寒竹好奇地问道:“它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陈复汉紧闭双眼,思绪仿佛已拉得很远。
“那一年在鄱阳湖,主子——也就是我的亲伯父陈友谅与朱元璋决战,我军气势如虹,眼看胜利在望。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夜之间狂风四起,风向调转,朱元璋用火攻我军战船,借着风势,火势凶猛,我军受了当年曹操一样的‘赤壁之辱’,死伤无数,我爹也在那次交战中不幸被火烧死。”
说到此处,陈复汉涓然泪下。
“这样一来,兵力大损,再战再败,也有主子部下投降朱元璋而去。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时形势端是相当危急。又过数日,军中粮草不足,主子果断下令突围出湖。但我军刚动,朱元璋就领兵拦截。我军且战且走,但天色渐晚。主子见状,亲自出船指挥,不料中箭身亡。”
陈复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就在这紧要关头,张太尉——也就是如今的沐讲禅师挺身而出,一把拉过边上的陈理——也就是主子的二儿子,高声喊道:“汉军将士们,主子不幸身亡,你们若是投降于明军,也是难逃一死,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同保护主子后人,来日再与明军决战!”此话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于是他带着一干人马,载着主子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船往岸边行驶而去。”
沈寒竹毕竟是个年轻人,被陈复汉这样一说,想起自己的爷爷当年也参与战争之中,不禁热血沸腾,顿感睡意渐无。他紧张地问道:“于是他们就脱险了?”
陈复汉摇了摇头,道:“要是这么轻易能脱险,那主子也不至于死于非命。那个时候,日将西沉,残阳把湖面照得如血般通红。由于我军船只巨大而笨重,行动起来反而目标明显,且船速不快。而朱元璋的船只轻便易行,在船行至岸边时,已被明军船只追上,并层层包围。那时,流箭如春雨般密集而至,张太尉率众奋力抵抗。但毕竟势单力薄,又有数位将士身亡,眼看着明军的船只越靠越近,甚至有几艘都已快碰到了一起,明军的人跃跃欲试,要冲上我军的大船来。张太尉见状,也是一声叹息:‘我命休矣!’”
“就在这紧要关头,莫无为莫大侠神兵天降。苍茫的暮色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如同一道闪电。那是雪剑出鞘的光芒!但听得‘咯吱’一声巨响,明军的一只小船船体突然断裂,船上的人纷纷落水。接着又是一道亮光闪起,耳边又传来‘咯吱’一声巨响。明军顿时慌了手脚,军心大乱,有救落水人员的,有将船调转头去逃离的,已无人施箭放射。趁着明军犹豫不决之际,张太尉这才率众逃离鄱阳湖,但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沈寒竹长出了一口气,沉思许久才道:“我终于明白了莫大侠为什么是唯一一个走出‘死人谷’的原因了。”
陈复汉道:“所以你也应该明白,为什么走入‘死人谷’的人都进得来出不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不能保证出去后不会走露风声!”
沈寒竹问道:“那你怎么处理那些入谷的人?”
陈复汉道:“要么加入我们的组织,要么就是死。”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死?难道没有第三种选择?”
陈复汉回答得很坚决:“没有!”
沈寒竹道:“方式上是不是太绝了些?”
陈复汉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沈寒竹问道:“如果我不加入你们组织,是不是我也得死?”
陈复汉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进到‘死人谷’,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
沈寒竹突然不想说话。
他将雪剑置放于枕下,和衣而睡。
当他睡觉的时候,他已不在乎屋内是不是还有别人的存在。
屋内的灯火不停地跳动着。
陈复汉突然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背负着双手,望着天空。
天空着依旧飘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下。他的身上已沾满了雪花。他似无心思去拍打落在身上的雪花,任由它们肆意地停落。
屋内的谈话,他都已听到。他是不是也在回忆那曾经的往事?
陈复汉突然哽咽地轻喊了一声:“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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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直在睡。
就像是一堆烂泥。
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可以睡得这么沉这么香的人,真的不多。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翻了一个身。
当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把亮晃晃的刀。
刀身并不长,刀柄却已磨得发光。
握刀的是一只相当细巧的手,这绝对是一只女人的手。
他真的看到了她的脸,当然是张女人的脸。
这张脸算不上漂亮,但却很耐看。一般少妇的脸比少女的脸有韵味得多。
沈寒竹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他淡定地看了看她,道:“我不认识你。”
那女人道:“确实不认识。”
沈寒竹夸张地松了口气,道:“所以我们一定没仇。”
那女人回答得也很干脆:“一定没有。”
沈寒竹愈发放松:“所以你一定不是来杀我的。”
女人道:“不一定。”
沈寒竹道:“如果你能说出一个可以杀我的理由,那我就让你杀,我绝对不还手。”
女人突然将刀一收,道:“我找不出这样的理由。”
沈寒竹笑了,他缓缓地起身下床。
伸了几个懒腰,问道:“是不是陈谷主叫你来喊我的?”
女人点头道:“你很聪明。”
沈寒竹笑着道:“但我就是猜不出你刚才为什么要拿刀对着我?”
女人也笑了,无论什么样的女人,笑起来都会很好看:“我拿刀对着你,是想让你早点醒来。”
沈寒竹将手一摊道:“很不好意思,我还是睡到了自然醒。”
女人道:“不管是怎么醒,反正你是醒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所以我得走了。”
沈寒竹一愣,道:“他们人呢?”
女人道:“这就不是我的事了,自然有别人来告诉你答案。”
沈寒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道:“我不会喜欢比我年纪还小的男人,所以你不用问我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一怔,心想:这女人是不是自作多情惯了?
女人走了出去。轻飘飘地如同一缕清风。
沈寒竹没有跟出去,他已经听懂了女人的话。
自己在这里一切活动,早有人替他安排好了。所以,他觉得,下一个人应该开始要出场了。
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了桌子边上。
果然有人端着一盆东西进来了。
当那人把那盆东西端到桌上的时候,沈寒竹怔住了。
盆中装的是满满一大盆雪。洁白的雪。
沈寒竹问道:“这是早餐?”
那人捂着嘴笑了:“当然不是。”
沈寒竹道:“这雪端给我是干什么用的?”
那人恭敬地道:“洗脸!”
沈寒竹道:“你们‘死人谷’的人,都用白雪洗脸?”
那人答道:“这里常年大雪,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岂不可惜?”
沈寒竹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道:“好,你出去吧。”
那人果然很听话,转身就走。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等一下。”
那人转过身,看着沈寒竹,在等问话。
沈寒竹道:“刚刚从我屋内出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笑了一声,道:“原来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人。”
沈寒竹一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人“哼”了一声,道:“每个打听她的男人都这样说。”
沈寒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说不清了,于是道:“你爱说说,不告诉我就走吧。”
那人转过身去,但却扔下一句话:“她叫三姐!”
沈寒竹马上想起了屠风的话:“如果你进了死人谷,要是命大不死,一定可以碰到一个叫‘三姐’的女人。”
他又想起了屠风说的另一句话:“你就跟她说,说我一直在记挂她。”
这个女人就是屠风口中说的“三姐”么?
沈寒竹突然上前抓住那人的肩膀道:“告诉我,三姐住在哪里?”
那人道:“你抓疼我了。”
沈寒竹不了意思地笑笑,连忙松手。
那人道:“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中最猴急的一个。”
沈寒竹已经不想再解释了,因为他明白这世上有些误会根本不是靠你三言两语就得解释得清楚的。
他现在就是想知道三姐住在哪,然后找到她,告诉她屠风的话。
那人不屑地看了沈寒竹一眼,道:“你长得不够成熟,不然的话,她自己都会来找你。”
沈寒竹道:“我现在只想知道她会在哪里?”
那人道:“谁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但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帮助你。”
沈寒竹问道:“什么办法?”
那人道:“当你找不到她的时候,你就去找看上去成熟一点的男人,最好这男人是刚入谷的。”说完这些话,那人自己都捂着嘴笑了。
看着他边笑边走了,沈寒竹心想:如果三姐是这样的女人,那屠风还等着她干什么呢?随即他又转念一想:无论如何,屠风的话总要带到。不管三姐在哪里,找遍这死人谷,还怕找不到你?
沈寒竹想至此处,正要出门寻找,不料又有人进来,把他堵在了屋内。
那人一进屋,就道:“我叫乐愉,快乐的乐,愉快的愉。”
沈寒竹道:“可是我见了你,怎么感觉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乐愉听沈寒竹这样说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着道:“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真实的话,因为别人都是在背后这样说我,而你却是当着我的面这样说我的。”
沈寒竹道:“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
乐愉道:“不可以。”
沈寒竹道:“你们陈谷主叫你来就是为了看住我?”
乐愉摇了摇头道:“不是。”
沈寒竹道:“那叫你来是来干什么的?”
乐愉道:“传话。”
沈寒竹问道:“传话?什么话?”
乐愉道:“他让我来告诉你,叫你不要乱走。因为外面到处是机会,随时会送命。”
沈寒竹苦笑道:“他这是好意?”
乐愉道:“确实是好意。”
沈寒竹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有人陪着我出去走走。”
乐愉道:“那得听陈谷主的安排。”
沈寒竹问道:“他现在哪里?”
乐愉摇头道:“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想出现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沈寒竹笑了,道:“话已传到,你可以走了。”
乐愉道:“我还不能走。”
沈寒竹一愣,道:“你还有事?”
乐愉道:“有。”
“什么事?”
乐愉将身凑近沈寒竹,轻声地道:“我也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什么话?”
乐愉神秘地道:“你想不想出谷?”
沈寒竹怔住。
乐愉又重复地问道:“想还是不想?”
沈寒竹道:“非常想。”
乐愉道:“我可以帮你。”
沈寒竹不信地问道:“真的可以?”
乐愉认真地答道:“真的可以。”
沈寒竹道:“那真是好极了。”
乐愉道:“但是,你得出这个数。”说完伸出了一只手。
沈寒竹道:“五十两银子?”
乐愉道:“你有么?”
沈寒竹道:“我有。如果你要五十两黄金,我也有。”
乐愉的眼睛突然放光:“你把黄金准备好,晚上我就来带你出谷。”
沈寒竹道:“一定要来。”
乐愉开心地道:“一定会来。”说完,蹦着走了出去。
沈寒竹见他走远,将雪剑一扛,也步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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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谷”就像是一具亘古以来就坐化在这里的洪荒神兽。两边的山壁就是这具神兽的骨脊。行走在谷底就似穿越着这具神兽的腹腔一样。
沈寒竹行走在“死人谷”内,没有见到死人,一个也没有。他反倒见到了很多活人。就像去赶集,一路上都能遇到人。这些人跟外面的人没有多大区别,也总是有说有笑。
“死人谷”似乎没有像传言中那么恐怖阴森。
但沈寒竹不这样认为。
他觉得,看不到的恐怖才是最恐怖的。
盘踞在这里的是一个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存在有一个巨大的目的。为达到这样一个目的,他们什么事都会做出来,不仅仅是杀人。
沈寒竹走得很慢,他一直以为他走出那个屋子,陈复汉一定会派人来拦截他。
但是他想错了。
他不仅没有遭到拦截,而且他所遇到的人,根本都不理睬他。连正眼也不会看他一眼。仿佛这个地方,他根本就不存在。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鬼哭般的声音:“我不是真的要出谷!”
这个声音很短暂,但这句话却很完整。
声音没了,人是不是也没了?
沈寒竹的身边还是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似乎都很忙碌。
他们不会都是聋子,他们也应该听到了这个声音。可是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低头私语。
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已经习惯?
沈寒竹突然拦住了一个快要经过他身边的人。
这个人的个子很高,比沈寒竹还要高出半个头。但他的脖子却很细,身子更细。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他吹倒。
沈寒竹问道:“老兄,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个鬼哭般的声音?”
那人瞄了一眼沈寒竹,爱理不理地道:“你一定是新入谷的,我们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时间长了,你也不会奇怪了。”
沈寒竹“哦”了一声,道:“是不是有人想逃出去,被抓回来了?”
高个子面无表情地道:“但凡有这个想法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是这个下场。这里没有人出得了谷。”
沈寒竹道:“抓回来的人被关在哪里?”
高个子冷冷地看了一眼沈寒竹,道:“关?老弟看来真是天真。”
沈寒竹问道:“你的意思是?”
高个子不屑地道:“死了。”
沈寒竹道:“想出谷的人都得死?”
高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都得死!”
沈寒竹道:“所以我是不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高个子道:“聪明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
高个子又瞄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沈寒竹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高个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道:“在这里,你最好没有问题可以问。”
沈寒竹没理他这句话,只顾自己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三姐’的人?”
高个子看着沈寒竹居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道:“谷里的所有男人都认识他。”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那你说,她现在会在哪里?”
高个子道:“听说昨天谷里来了一个非常有气派的和尚,想必她去找那和尚了。”
沈寒竹道:“‘三姐’真的这么需要男人?”
高个子呵呵一笑,道:“你这么急地打听她,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寒竹又皱了一下眉头,故意问道:“她连和尚都要?”
高个子笑了,道:“和尚也是男人。”
沈寒竹掉头就走,这次他走得很快。脚下的雪也被他踩得飞溅起来。
沈寒竹看到了沐讲禅师。
他找沐讲禅师比找“三姐”容易得多。
成熟的男人太多了,“三姐”确实不好找。
但和尚却只有一个。
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沐讲禅师。
他看到沐讲禅师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三姐”。他们果然在一起。
此时的“三姐”在做着一件让沈寒竹绝对想不到的事。
她在揉她的腿。
她的腿光光地露在外面。
这么冷的天,“三姐”居然露着双腿。她的腿很白,跟雪一样白。
柔美的线条,光泽的肌肤,浑圆结实,靓而修长,处处透露出一种无限的诱惑,震憾着人的视觉。
这样的腿,很少有男人见了没有不想摸一把的冲动。
可是她现在居然一直在揉她的腿,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沐讲禅师背对着她,看上去似乎在生气。
沈寒竹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出了声音。
“三姐”怒目瞪了他一眼,道:“你居然笑得出口?”
沈寒竹并没有停住笑容,道:“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但你却找错了人。你真不应该找他。”
“三姐”生气地道:“我为什么不能找他?”
沈寒竹道:“因为他是和尚。”
“三姐”道:“他是和尚,但不是太监!”
沈寒竹抱胸道:“和尚跟太监也没多大区别。”
“三姐”道:“切,难道我不去找他,还找你不成?”
沈寒竹居然答道:“你说对了。”
“三姐”眼珠一转,突然温柔地道:“你真的那么喜欢我?”
沈寒竹居然不反对:“是的!”
“三姐”拍着手道:“那么好,我今天就破个例,跟比我年纪小的人来一场风花雪月。”
沈寒竹将手一挥,道:“那还不快跟我走。”
“三姐”媚眼一抛,道:“你猴急啥,跟我玩是要有代价的。”
沈寒竹一愣,道:“什么代价?”
“三姐”道:“我刚刚吃了他的亏,你得帮我找回来。”
沈寒竹问道:“怎么找法?”
“三姐”道:“你踹他一脚,我就跟你走。”
沈寒竹看了一眼沐讲禅师,道:“这有何难。”
说完,他径直走向沐讲禅师,果然抬脚就踹。
但见沐讲禅师将身一纵,穿门而出。他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寒竹摊了一下手,道:“没想到老和尚功夫很好,我没踹到。”
“三姐”将双手叉在腰上,道:“真是没用的家伙!”
沈寒竹道:“有没有用,你很快就知道了。”
“三姐”一听这话,马上过来贴着沈寒竹的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道:“看你年纪这么轻,居然是个淫贼,要是你活到老娘这份上,那还不翻了天去?”
沈寒竹轻轻地道:“三姐,你误会了,不是谁的思想都跟你那么肮脏。”
“三姐”的脸色变了,她气冲冲地吼道:“你小子这是在找死!看我还让不让你活!”
沈寒竹笑着道:“三姐不要生气,今天并不是一个让你生气的日子。”
“三姐”怒目圆视,一掌拍向沈寒竹。
她的一掌刚刚拍出,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身子了。
她的穴道已被沈寒竹点住。
她根本就没看到沈寒竹是怎么出手的。
“三姐”不敢相信地看着沈寒竹道:“你,你原来是个会家子?”
沈寒竹笑道:“会那么一点。”
“三姐”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她冷冷地道:“我终于明白,你来找我,原来是有目的的。”
沈寒竹道:“确实有目的。”
“什么目的?”
沈寒竹道:“我只想来替人传一句话。”
“三姐”一怔,问道:“传话?什么话?”
沈寒竹道:“有个人托我带来一句话,他说他一直在记挂你!”
“三姐”的眼睛突然变得灰暗。
沈寒竹迅速解开了“三姐”的穴道,并飞快地做出了跟沐讲禅师一样的动作——窜出了屋门。而且,他比沐讲禅师窜得还要快得多。
屋内传来了“三姐”歇斯底里的嚎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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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没有遇到阻挠,他也没有碰到过机关。
也许机关只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他看上去不像是“死人谷”的敌人。
他也知道他的行动陈复汉一定了如指掌。也许只要他不出谷,陈复汉就不会找他麻烦。
所以现在,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他的目光一直游离在四周,他在寻找什么?
他现在最想找的一定不是人,如果要找人,那他一定先会去找钱宛如和傲雪。他明白如果她们不出谷,她们也不会受到伤害。看起来钱宛如和傲雪也不会这么急地想出谷,所以他现在反而很放心。
那么他在找什么?
突然,他的眼睛开始发光。
他看到了一坛酒。
这是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在这么一个地方,居然也能见到“女儿红”!
他识酒的眼力一向不差。
此时,这坛酒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这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质料高贵,剪裁合身。
这是沈寒竹在“死人谷”里见到的穿得最整洁的人。
他笑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得是不是很巧?”沈寒竹眯着眼睛问道。
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沈寒竹,道:“你什么时候来都很巧。”
沈寒竹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男子道:“我知道你不是冲我这个人来的。”
沈寒竹笑道:“那你说我冲什么来?”
白衣男子指着那坛“女儿红”道:“它!”
沈寒竹道:“你真是一个爽快人,我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白衣男子的脸色很冷俊:“这里就只有一坛‘女儿红’,我一直舍不得吃。”
沈寒竹道:“所以你一直将它放在这里。”
白衣男子点头道:“是的。”
沈寒竹道:“所以我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很巧。”
白衣男子学着沈寒竹的口吻道:“你真是一个聪明的人,我也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沈寒竹道:“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交朋友了?”
白衣男子道:“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沈寒竹笑道:“如果是朋友,你现在坐着,我站着,是不是很不好?”
白衣男子道:“确实很不好。”
沈寒竹立马坐了下去。
他指着那坛“女儿红”道:“是你开了它还是我开了它?”
白衣男子淡然道:“谁开都一样。”
沈寒竹没动,因为白衣男子已经把那坛酒拿在了手里。
酒盖被打开,酒气马上钻入了鼻孔。够香,够醇。
桌上有碗,正好两只,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白衣男子倒酒的手法很娴熟。酒已满碗,一滴都没溅出。
沈寒竹和白衣男子几乎同时将倒满酒的碗抓在了手里,一声脆响,碗和碗碰在一起。两人都将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沈寒竹赞道:“确实是好酒。”
白衣男子道:“肯定是好酒。”
沈寒竹道:“还没问朋友叫什么名字?”
白衣男子道:“我叫王东。”
沈寒竹笑道:“你的名字很俗。”
王东也笑道:“你为什么不夸夸我的衣着很不俗?”
沈寒竹开心地道:“我从来都喜欢挑人家的毛病。”
王东道:“我从来都喜欢听真话。”
沈寒竹道:“你又该倒酒了。”
王东果然又拿起酒坛开始倒酒,一边倒,一边问道:“你是不是叫沈寒竹?”
沈寒竹一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王东道:“因为你背后有一把巨大的剑。”
沈寒竹笑道:“原来我出名是因为剑出名。”
王东道“听说你的剑法也很出名。”
沈寒竹立马又干了一碗,道:“一般一般。”
王东道:“我是不是可以跟你比比剑?”
沈寒竹摇头道:“不能!”
王东道:“如果我一定要比呢?”
沈寒竹继续摇头道:“还是不能。”
王东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我只是来喝酒的。”
王东道:“喝酒跟比剑不是同一回事情。”
沈寒竹道:“确实是两回事,但是我的剑从来不喜欢对着朋友。”
王东道:“你不一定可以伤到我。”
沈寒竹道:“我确实伤不到你。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动手。”
王东道:“我会逼你出手的。”
沈寒竹道:“你凭什么逼我出手?”
王东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笛,道:“就凭这根玉笛。”
说完,他果然已经出手。这根玉笛造工很精致,王东的出手也很讲究。他的动作飘逸而潇洒。
沈寒竹侧身一让,躲过王东一击,还没站稳,王东的笛子又击到了他的胸前,速度奇快。沈寒竹心中一赞,一个凌空腾跃,又避了过去。
王东见两次击打都被沈寒竹躲过,第三招接着连贯使出。沈寒竹用单手在凳子上一托,一个虎跳,跃到桌上,一把抓过酒坛,往碗中倒酒。
王东连忙将玉笛扫向沈寒竹的脚面,沈寒竹双脚起跳,随即一个背身仰跃,一手抓起了酒碗。
王东如影相随,玉笛连环而至,虎虎生风。沈寒竹闪展腾挪,玉笛始终没有近得了他身子,同时一个仰面,碗中酒已如数落入喉中。
沈寒竹一抹嘴巴,赞道:“真是好酒。”
王东见状,玉笛愈发紧使,只见身随笛动,浑为一体,只见一团白影旋转。沈寒竹不慌不忙应付,同时将脚一挑,酒坛已被他挑到半空。
王东突然将笛一收,不再攻击沈寒竹,反而点向那坛“女儿红”。
这个变招也让沈寒竹愣了一下,他若去接那坛酒,酒坛很有可能被王东击碎,如若不接,酒坛就会落入王东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沈寒竹一个俯身,雪剑闪电出鞘,但见白光一闪,雪剑已将玉笛击开,剑身稳稳地托住了那坛“女儿红”。
王东虎口生痛,再见玉笛,已被雪剑削去了一块,心中自然心疼。
他将身稳住,抱拳道:“果然厉害!”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逼我拔出了雪剑。”
王东道:“惭愧的是我。”
沈寒竹将雪剑入鞘,坐了下去,道:“继续喝酒。”
王东也坐了下去,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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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在打斗的两人此时居然又开始坐下来喝起了酒,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沈寒竹连喝三大碗,这才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收手了?”
王东道:“因为我打不过你,再打下去也是这个结果。”
沈寒竹道:“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理由。”
王东直直地看着沈寒竹,问道:“那你认为我收手是什么理由?”
沈寒竹道:“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我比试,你只是想看看我背后的这把雪剑。”
王东道:“我已经看到了。”
沈寒竹道:“所以你也住手了。”
王东赞道:“这真是一把好剑。”
沈寒竹道:“即便不懂剑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把好剑,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把雪剑。”
王东一愣,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把雪剑?”
沈寒竹笑道:“你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你的眼神跟别人见到这把雪剑的眼神不一样。”
王东道:“在打斗的时候,一般人只是注意到对方的招式,而你却还能注意到对方的眼神,你也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沈寒竹道:“这是我师父教我的,如果跟别人交手时,你能看到对方的眼神望向哪里,那你就判断对方出手的方向会在哪里?”
王东问道:“你师父就是莫无为莫大侠?”
沈寒竹摇头道:“不是。”
王东奇怪地望着沈寒竹,道:“不是?”
沈寒竹道:“真的不是。”
王东问道:“那他的雪剑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沈寒竹答道:“雪剑是他赠予我的。”
王东又问道:“那他人呢?”
沈寒竹黯然道:“莫老前辈已经仙逝。”
王东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也比较伤心,沉默片刻。突然他一把抓过那坛女儿红,仰头就要喝起来。酒也许已经不多,他拿着的酒坛已经相当倾斜,但酒并没有流出来。
就在这时,沈寒竹飞快出手,一把夺过了那只酒坛,用手摇了摇,道:“酒已不多,让给我喝吧。”说完,将酒坛完全倒立,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王东见状,道:“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沈寒竹“咕噜”“咕噜”将坛中余下的酒全部喝尽,这才回答道:“我的心情确实不好。”
王东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
沈寒竹苦笑道:“不说也罢。”
王东道:“男人心情不好,多半是因为女人。”
沈寒竹道:“我心情不好偏偏是因为男人。”
王东不解地问道:“男人?”
沈寒竹道:“是的。”
王东道:“那男人是你的朋友?”
沈寒竹道:“是我认识的人。”
王东道:“你在生他的气?”
沈寒竹摇头道:“不,我生他女人的气。”
王东道:“他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
沈寒竹道:“是的,戴了很多顶。”
王东叹了口气,道:“如果是这样,他只要休了这女人,就不用生气了。”
沈寒竹不屑地看了王东一眼,道:“感情不是说想放就能放的。”
王东道:“男人也痴情么?”
沈寒竹道:“他一直在等着他的女人,这算不算痴情?”
王东点头道:“算!”
沈寒竹看了空坛子一眼,苦笑着道:“可惜酒已经没有了。”
王东道:“是的,我说过了,我只有这么一坛。”
沈寒竹突然问道:“这酒你是从哪里来的?”
王东一愣,脸色稍稍一变,马上又恢复了正常,道:“自然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沈寒竹盯着他的脸,道:“你为什么要到‘死人谷’来?”
王东淡淡地道:“我是误闯进来的。”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但你看上去好像很享受在这里的生活。”
王东又是一声叹息,道:“既然进得来,出不去,何不放平稳心态,开心也一天,难过也一天,不如找办法让自己开心。”
沈寒竹道:“如果有机会让你出去,你愿不愿意?”
王东道:“但凡想办法逃出去的人都被抓回来处死了,当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沈寒竹问道:“那你就甘心于现状?”
王东道:“命运已不在我的手里。”
沈寒竹道:“从你的衣着打扮来看,你的家世很不错。”
王东淡然道:“吃不饱,饿不死。”
沈寒竹道:“你谦虚了。”
王东脸上闪过一丝失意:“现在提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沈寒竹道:“你使笛的招式很奇特,我刚才一直在找你的路数,但是我始终发现不了出自于武林哪一派?”
王东淡淡地道:“哪派都不是。”
沈寒竹奇怪地道:“照你的出手招式看,这绝对是一套上乘的武功,如果你说没门没派我还真是不信。”
王东道:“是祖传的防身之术,信不信由你。”
沈寒竹突然不说话,他在想什么?
王东见沈寒竹不语,换了个话题:“你又是为什么要进‘死人谷’?”
沈寒竹道:“我进谷是为了女人。”
王东心中一动,道:“我知道了。”
沈寒竹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王东道:“我知道你进谷是为了哪个女人?”
沈寒竹道:“凭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猜的不对。”
王东问道:“为什么?”
沈寒竹伸出两根手指,笑道:“我进谷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是两个。”
王东道:“对,确实应该说是两个。”
沈寒竹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女人的?”
王东道:“因为我看到过她们。”
沈寒竹连忙关切地道:“你在哪里看到她们的?”
王东连忙告诉了沈寒竹钱宛如和傲雪下榻的房间。除了证明王东没有说谎,对于沈寒竹来说,这消息一点价值都没有。
因为他也知道,她们所在的地方。
不仅知道,而且还去过了。
沈寒竹却不动声色,他突然起身道:“谢谢朋友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应该去看看她们了。”
王东道:“如果呆在这个谷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沈寒竹笑道:“只要你有酒,我可以天天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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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谷”的天气看上去好像不分早晨傍晚。
雪时下时停。
很少能够见到阳光,即便有,也是相当地短暂。
住在这样的地方,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寒竹应该很不开心。虽然他的脸上似乎总带着一丝笑意。也许是他努力让自己乐观一些。
现在有太多的问题围绕在他的脑海。这些问题他都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思考。
他首先来到了钱宛如的房间。
门并没有上锁。
钱宛如果然老老实实地呆在屋内。他的心情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
屋内挂着的壁画居然已经被她扯得支离破碎。她正用她那双灵巧的手折叠着各种各样纸制的动物。
沈寒竹不禁一阵感慨。这原本就是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玩耍的手工游戏。
钱宛如听到开门声响,抬起头来。
她一见到沈寒竹,开心地蹦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了沈寒竹的怀里。
“寒竹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呀?”钱宛如撅着小嘴撒娇道。
沈寒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一直在找出谷的办法,所以来晚了呀。”
钱宛如道:“那你找到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沈寒竹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钱宛如使劲地点着头,道:“嗯,我最信你了。”
说完,她松开抱着沈寒竹的手,来到桌子面前,指着一桌的纸制动物,道:“你看看,我折了这么多,全送你好不好?”
“好!”沈寒竹笑着道,“只要你折的,再多我也要。”
钱宛如乐了,拿出其中一只纸小猪,道:“寒竹哥哥,这只是你。”
沈寒竹故意一板脸,道:“如果我是猪,那你就是猪妹妹。”
钱宛如居然拍手道:“也不错啊,当猪有什么不好,吃了睡,睡了吃,你是猪哥哥,我是猪妹妹,我们永远在一起。”
沈寒竹一听这话,道:“宛如妹妹,你要跟我过一辈子啊?”
钱宛如道:“怎么了?不好吗?我就要跟你过一辈子。我们一起吃喝玩乐,多开心。”
沈寒竹问道:“那你还怎么嫁人呀?”
钱宛如一愣,道:“我就不嫁人,我就跟你玩一辈子。”
沈寒竹伸手在她鼻子上一戳,道:“真是傻妹妹,女孩子怎么可以不嫁人呢?”
钱宛如想了一下,道:“要嫁人也可以呀,等我长大了,我就跟我爹去说,让我嫁给寒竹哥哥你好了。”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傲雪的影子。
钱宛如见沈寒竹不说话,奇怪地看着他,道:“寒竹哥哥,我说错了吗?你不愿意娶我吗?”
沈寒竹“啊”了一声,道:“哪有啊,我是在想,我们现在还小,等再长大一些考虑这个问题。”
钱宛如立马高兴了,道:“好的,好的,反正我最高兴跟你在一起了。”
沈寒竹现在突然开始担心起傲雪来,于是手双搭在钱宛如的肩上,道:“宛如妹妹,跟你一起被抓进来的还有一位姑娘,她救过我两次命,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平安。”
钱宛如问道:“是不是就是那个踹了你一脚的傲雪?”
沈寒竹道:“是她。”
钱宛如道:“看上去她那么凶巴巴的样子,真让人讨厌。下次我帮你踹回来。”
沈寒竹道:“好啦好啦,她也没有恶意的,那我先去了?”
钱宛如道:“算了,你去吧,不过呢,寒竹哥哥,你要很快回来陪我的哦!”
沈寒竹忙道:“我会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一走到屋外,沈寒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相当沉重,甚至一团乱麻。
爱情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烦恼?
他快步来到了傲雪下榻的屋外。
他伸出手去正要敲门,突然听到了屋内传出来对话的声音。
“傲雪姑娘,这是我特地令人为你加的菜,你趁热吃了吧!”说话的居然是陈复汉。
沈寒竹心中纳闷:陈复汉怎么会在傲雪的屋内?
但听傲雪冷冷地回道:“有劳陈谷主费心了,本姑娘一点也不饿。”
陈复汉劝道:“谷底常年深寒,这是一碗特制的菜肴,里面加了好多珍稀的材料,可以驱寒保暖,吃了肠胃舒畅,滋补身体,别辜负了我们‘死人谷’的一番美意,你还是趁热吃了好。”
沈寒竹心想:他们为什么要对傲雪特加照顾,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听傲雪似有些怒气,道:“吃不吃,我自己作主,陈谷主好意心领了,陈谷主请回吧。”
陈复汉似乎心有不甘,没有打算要走的意思,继续劝说:“既来之,则安之,如果傲雪赌气不保重身体,本谷主也会心疼的。”
“呸!”傲雪似乎发火了,道:“陈谷主,请自重,不要恶心到本姑娘。”
陈复汉听上去好像还挺大度,居然没有计较傲雪的指责,还是耐心地道:“那我就把这道菜放在姑娘这里,傲雪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吃。”
傲雪依旧冷冷地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吃,如果你觉得它好,那你自己吃了它。”
陈复汉讨了个没趣,但听上去依旧没有发火,反而将话语一转,道:“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加厚的被子,采用天疆的棉花精制而成,傲雪姑娘若觉得晚上冷,就盖上它。”
傲雪一口回绝道:“我不需要!如果你们是真心对我好,就放我出谷!”
陈复汉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傲雪姑娘,你很快就会适应这里的。我保证你在这里过得日子一定要比外面还要好。”
傲雪生气地道:“男人都这样死皮赖脸和花言巧语么?”
陈复汉连忙道:“傲雪姑娘,你想到哪里去了?”
门外的沈寒竹心中思忖:陈复汉怎么说也是一谷之主,怎么会对傲雪如此低声下气?真是猜不透!
陈复汉见傲雪不语,又道:“傲雪姑娘,要不,我帮你把被子铺上去吧。”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窗户被撞开,一条被子从窗户内被扔了出来。
随即,一碗热气腾腾的菜也扔了出来,正好扔在那条被子上,碗被打翻,菜汤马上沾污了那条被子。
沈寒竹一脸木然,也想不好要不要去收拾那条被子,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于是连忙闪身躲过一边。
但见陈复汉满脸怒气地走了出来。
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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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知道傲雪现在一定很生气。
但他还是上前去敲了敲门。他没有把握傲雪是否会开门,一成把握都没有。一个生气的女人一般都不大愿意理人。
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屋内终于传来了傲雪的声音:“别敲了,我不想见你!”
沈寒竹知道傲雪一定是把他当成了陈复汉,于是道:“我是沈寒竹。”
屋内突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门还是被打开。傲雪的脸依旧很冷傲,如同这屋外的雪。
“你是不是走错了房间?”傲雪没好气地问道。
沈寒竹诧异地道:“你说我应该去哪个房间?”
傲雪道:“你现在应该去的房间是你青梅竹马的房间才对。”
沈寒竹尴尬地笑笑,他没开口说话,因为他不想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有些事情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傲雪也不说话,屋内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过了一会,还是沈寒竹打破了这段沉寂:“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你跟陈谷主的谈话。”
傲雪看着沈寒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不近人情?”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陈谷主这么热情的对你,有点不正常。”
傲雪问道:“你也这样认为?”
沈寒竹承认:“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傲雪道:“那你认为他出于什么目的?”
沈寒竹道:“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傲雪点头道:“一定不安好心。”
沈寒竹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都好好照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出去。”
傲雪淡淡地道:“你根本没办法可以想。”
“为什么?”
傲雪道:“因为‘死人谷’进得来出不去,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够从‘死人谷’出去。”
沈寒竹笑道:“有一个。”
傲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沈寒竹道:“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傲雪道:“别想得太乐观。”
沈寒竹道:“我跟他有关系。”
傲雪道:“我知道,他有雪剑,你也有雪剑,但是他是他,你是你。”
沈寒竹笑道:“也许很快你就能得到答案了。”
傲雪道:“确实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不管好答案还是坏答案都是答案。”
沈寒竹道:“所以我得赶紧想办法去了。”
这个时候,傲雪突然说了一句让沈寒竹听上去非常感动的话:“你保重!”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完全颠覆一个人的心情。
沈寒竹愉悦地走了出去。
他径直地朝陈复汉的房间走去。他要找的人他都找了,要来找他的人不需要他去找。
陈复汉已在房间里,此时他的脸上已看不出刚才的愤怒。
他见到沈寒竹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你回来了?”
这本是一句废话,但沈寒竹回答得很认真:“是的,我回来了。”
陈复汉道:“我托人带话给你叫你不要乱走。”
沈寒竹并不否认:“没错,你手下的人办事相当得力。”
陈复汉道:“但你还是出去了。”
沈寒竹道:“我有时候是个很不听话的人。”
陈复汉道:“看上去你已经见到了你想要见到的人。”
沈寒竹笑道:“我还喝到了我想要喝到的酒。”
陈复汉脸色微变,道:“你比我想象得要诚实。”
沈寒竹反问道:“诚实不好?”
陈复汉冷冷地道:“诚实非常好。”
沈寒竹问道:“我晚上是不是还是睡在这里?”
陈复汉道:“如果你觉得睡在这里比较合意,你可以继续睡这里。”
沈寒竹笑道:“客人抢了主人的床是不是很不应该?”
陈复汉道:“主人没有不高兴。”
沈寒竹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复汉道:“早就这么定了。”
沈寒竹道:“那你睡哪里?”
陈复汉微微一笑,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想睡哪里就能睡哪里。”
沈寒竹笑道:“那我就老实不客气了。”
陈复汉点了一下桌子,道:“这桌上有填肚子的东西,饿了你尽管吃。”
沈寒竹望了一下桌子,但见桌子上摆了几道菜肴,一碗看上去已经饨得非常烂的坛子肉,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烙饼,以及一盆海鲜大杂烩。
沈寒竹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在这里能吃到这么上好的菜,我的胃看起来总是很有福气。”
陈复汉淡然地道:“但是没有酒。”
沈寒竹一脸坏笑地道:“如果我想喝酒,我一定可以找到酒。”
陈复汉冷冷地道:“在这里,如果我想杀人,也一定可以杀掉人。”
沈寒竹明白陈复汉的话中意思,只要他去找酒喝,那陈复汉一定会给他颜色看。
沈寒竹看着陈复汉,一字一句地道:“我绝对相信你可以!”
陈复汉似乎已没有可以交待的话,他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步很重,仿佛在示威一样。
沈寒竹等他走出门外,一屁股坐在了桌边。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个人的时候,不必要再去注意吃相,因为他确实饿了。
他也没再想要喝酒。
其实真有酒,他也不会喝,一滴也不会喝。
因为今天晚上,他会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会改变一切。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这个时候,他反而显得很平静。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来。
所以现在他放肆地吃着。
终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终于门外传来了响动。
沈寒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他在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果然,门被打开一个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来的是乐愉。
一身黑色的衣裤,但却是夹棉的,看上去有点厚重,这样的衣服其实行动起来一点也不方便。
乐愉见屋内只有沈寒竹一个人,胆子稍有点大了起来。
“你果然很守时。”沈寒竹笑着招呼道。
“答应别人的事,我一向都很守诺。”乐愉满脸堆笑地道。
“这是我最想听到的话。”沈寒竹拍了一下乐愉的肩膀。
乐愉道:“我一直这样在做。”
沈寒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乐愉将手一摊,道:“这个到手就行动。”
沈寒竹马上道:“好说,但我只能先付一半。”
乐愉的脸色稍稍变了:“为什么?”
沈寒竹道:“这是我跟人谈生意的规矩,事成后再给一半。”
乐愉居然想也没想,道:“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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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从怀里掏出了两只金元宝。
他将金元宝拿在手上掂了掂,道:“够不够?”
乐愉的眼睛立马放出光来,他甚至开始咽口水。
沈寒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已经同意了。”
乐愉不好意思地笑笑,并伸手摸了一下头皮。
沈寒竹将那两只金元宝递到他手里,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发了?”
乐愉一个劲地点头。
天黑得很早,外面夜灯已燃起。风吹过来,带着阵阵寒意。偶有零星雪花飘下。路上已没有人。此时的“死人谷”显得格外的静,静得让人窒息。
乐愉在前面带路,他的眼神不时地望向四周,生怕有人察觉。他的举止看起来就像是在小巷中偷了谁家两斤米的贼骨头。
沈寒竹想笑,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跟在乐愉的身后,俨然变成了贼骨头的同伙。
幸好这样的路也没走多远,因为乐愉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死角,前面已没有路。
截在前面的是一处山崖,山壁被人凿过,石面光滑,看上去连雪花都粘不住。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从这里飞上去?”
乐愉笑道:“飞,当然是不可能。”
沈寒竹问道:“那怎么出去?”
乐愉将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下,道:“等一下。”
沈寒竹道:“为什么要等一下?”
乐愉道:“因为还要等一下别人。”
沈寒竹又皱眉道:“等谁?”
乐愉道:“同道中人。”
沈寒竹似有点生气:“我付的可是我一个人的钱。”
乐愉陪笑道:“不要心急,快了快了。”
乐愉嘴巴上在劝沈寒竹不要心急,其实他心里比沈寒竹还要心急。这世上很多事情都这样,当你不停安慰别人的时候,自己却担心得要命。
他的心跳早已经加速,甚至可能会从嗓门眼里跳出来。
沈寒竹看上去似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以前有没有送人出去过?”
乐愉吞吞吐吐地道:“以前......有。”
沈寒竹道:“真的有?”
乐愉道:“真的有。”
沈寒竹道:“我怎么听外面在说‘死人谷’进得来出不去?”
乐愉道:“可我真的将人送出去了。”
沈寒竹冷冷地道:“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有没有将人送出去过?”
乐愉心中害怕,道:“死人算不算人?”
沈寒竹倒沉得住气:“你是说被你送出去的人都死了?”
乐愉道:“我只负责送出去,出去后死不死就不关我的事了。就像今天我只答应送你出谷,至于你出谷后是生是死是不是不应该包括在我们的交易之中?”
沈寒竹道:“有道理!”
乐愉道:“跟讲道理的人说话,我通常都被认为是一个有道理的人。”
沈寒竹道:“既然你曾经将人送出谷去过,难道谷里的人就没追查这事是谁干的?”
乐愉道:“当然查过。”
沈寒竹道:“但你却活得很好。”
乐愉却故意调侃道:“因为我还没到死的时候。”
沈寒竹道:“你圆滑得就像是一条泥鳅。”
乐愉笑道:“其实真正的泥鳅不是我。”
沈寒竹问道:“那是谁?”
乐愉道:“他!”他的手指指向的是沈寒竹的背后。沈寒竹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他甚至从脚步声中听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四个。
沈寒竹冷冷地道:“我很不高兴。”
乐愉问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一个人出谷要比两个人出谷容易得多,可是你却带来了这么多人。”
这时候,被乐愉形容成“泥鳅”的人走了上来,一直走到沈寒竹的面前。沈寒竹眼光如剑扫向那人,却发现那人竟然就是那个白天见到过的像竹竿一样的高个子。
高个子微笑着看着沈寒竹,道:“我们又见面了。”
沈寒竹也笑了,道:“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道:“我就叫泥鳅,当然不是你说的那个泥鳅,而是人儿倪,秋天的秋。”
沈寒竹回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有意思。”
倪秋道:“不管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我现在也很不高兴。”
沈寒竹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倪秋道:“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们。”
沈寒竹这才转身望向一同来的那三人,那三人竟然就是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那三人一见沈寒竹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沈寒竹好像根本没察觉他们的失态,又转身对倪秋道:“他们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
倪秋道:“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从牢里弄出来,结果三个人加在一起也没凑足五十两银子。”
沈寒竹道:“这的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
倪秋道:“但是你却应该高兴。”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我为什么要高兴?一个同样的目的,我出的钱比他们却多得多,我应该哭才对。”
倪秋道:“不不不,因为原本这里只有一个死人,现在却有三个人陪你一起去死。”
沈寒竹道:“我活得很好,为什么会是一个死人?”
倪秋道:“因为你马上就是一个死人了。”
话音刚落,倪秋的身子就迅速地靠向沈寒竹。他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三寸长的短刀。就那么一个瞬间,这把刀已划向沈寒竹的喉咙。
这么近的距离,谁想反应过来都几乎是不可能的。
倪秋身子移动的速度和出刀的速度都不比人家慢,沈寒竹的喉咙一定会在他刀子划向的地方!
势在必得的一招!
沈寒竹应该很快就会倒下去,他倒下去的时候,脖子上应该流满了鲜血。
他甚至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连“啊”都响不出。
倪秋一定是这样想的。他觉得他想的就应该是对的。
但是他突然发觉,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而已。不可能的事情真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那一刀居然划空了。
他的人仿佛跌了下去,他的心又仿佛提了起来。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寒竹仿佛才是真正的泥鳅,在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身子已滑到了倪秋身子的另一侧,那种灵敏的反应和快速的移动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
倪秋整个人已经呆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人在叹气。
叹气的一定是沈寒竹。
他居然拍了拍倪秋的肩膀道:“你实在不应该把他们找来。”
倪秋在听。
沈寒竹道:“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可以送人出谷,你的对象也绝对不应该是他们三个。因为他们是被囚禁在‘死人谷’牢里的人,如果把牢里的人送出谷去,你们一定活不到明天。所以我知道,你们是不可能有出谷的途径和本事的。你们这样做唯一的目的是杀人劫财。”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
沈寒竹继续道:“我其实一直在怀疑乐愉的动机,一个可以送别人出谷的人,自己逃出去的机会远大于送别人出谷,所以一开始我就已经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乐愉的脑袋已经耷拉下去。
沈寒竹顿了一下,指着乐愉道:“当我刚才问你以前有没有送人出过‘死人谷’时,你的回答是送出去的都是死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死人谷’唯一走出去的人是莫大侠,如果真有途径可以送人出去,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陈复汉挖地三尺也会找出这个始作俑者,岂会让你活到现在?”
空气似已经凝固。
沈寒竹道:“不得不承认你们两个人的胆量和本事确实蛮大,居然可以将牢中的三人弄到这里来,你们以为在这里杀了他们之后再偷偷将尸体运往牢中,编个借口说他们三人在牢中暴毙就能草草了事了吗?你当陈复汉这谷主当得是吃素的?唉,财迷心窍,自作孳,不可活!”
沈寒竹盯着倪秋道:“你其实是一个心计和武艺都相当不错的人,看你刚才的出手,要是换作平时,没准我还真会中招。但是正因为有了前面的怀疑,让我时时都在提防着你们,所以当你身形刚一移动的时候,我也跟着移动了,所以你虽然出手和力量计算得够精确,但是你依然没能伤到我。”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有人鼓掌的声音,同时一个声音响起:“太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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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的人是王东。还是那套白色的衣衫,整洁而得体。
他的双手还意犹未尽地鼓着掌。此时的鼓掌声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响亮而清晰,在这样的氛围中更显得突兀。对于倪秋来说,听上去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沈寒竹轻轻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王东道:“我是在夸你的身手,虽然我见识过你的功夫,但是能在这么短的距离中躲开他如此神速的一刀,这么俊的身手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沈寒竹笑笑,道:“我的运气总是要比别人好一些。”
王东指着倪秋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沈寒竹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王东道:“那么我来告诉你,他是‘快刀门’第十九代传人,他曾经用他手上的那把刀一刀取走了‘黄河七煞’的脑袋!”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黄河七煞’是不是七个人?”
王东道:“‘黄河七煞’就是七个人。”
沈寒竹道:“他真的只用了一刀?”
王东道:“这个问题你现在就可以问他。”
沈寒竹问倪秋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倪秋平静地道:“是真的。”
王东道:“他取‘黄河七煞’七个人的性命比取七条狗的性命还容易,所以你能躲开他势在必得的一刀,靠的绝非是运气,而是身手和智慧!”
沈寒竹笑笑,道:“我好像也有点佩服我自己了。”
王东道:“他要置你于死地,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去杀他?我相信你现在取他的性命,一定比他取‘黄河七煞’的性命更容易。”
沈寒竹道:“我没必要杀他。”
王东一愣,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我不杀他,别人一样会杀他。”
王东突然笑了:“你说得应该非常地对!”
沈寒竹现在根本看也不去看倪秋一眼,他眼睛看的人是乐愉。
乐愉的脚已开始发抖。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可以被倪秋甩出好几条街,连倪秋也对付不了的人,他一定对付不了。
沈寒竹对乐愉道:“你觉得你应该改名,你真是一个让人见了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的人。”
乐愉紧张地道:“那你说我应该叫什么名字,你说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你要让我跟你姓,我就跟你姓。”
沈寒竹道:“我不会给再给你提任何要求,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朋友倪秋逃跑,脚有多快,就跑多快,路有多远,就跑多远。你不是有能耐带别人出谷么?不如先试着让自己出谷试试?”
乐愉果然拉起倪秋就跑,一下子没了影。
王东道:“你觉得他们跑得了吗?”
沈寒竹道:“当然跑不了。”
“为什么?”
沈寒竹道:“因为这里是‘死人谷’,只有进得来的人,没有出得去的人。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随后,沈寒竹转向费三娘等三人,道:“你们三人也不用再去牢房了,困在一个小小的空间,这滋味一定不好受。我认为只要在‘死人谷’的地盘,你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但要是存有出谷的念头,估计离死也不会太远。”
费三娘看了沈寒竹一眼,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激,反而是一种怨恨!但他们还是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沈寒竹见他们走远,于是对王东道:“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走了?”
王东道:“确实应该走了,你想去哪里?”
沈寒竹笑道:“陈谷主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可不能让他久等了。”
王东诧异地道:“你怎么知道陈谷主在等你?”
沈寒竹道:“我从他的房间出来,我的一举一动哪逃得了他的眼睛。再说出这么大的事,他又岂会不知道?他一直没出现,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他。”
王东赞道:“你的脑袋瓜确实很好使。”
沈寒竹道:“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带路了?”
王东打了一个呵欠道:“我很困,我想去休息了。”
沈寒竹道:“你只要告诉我陈谷主所在的地方,你就可以去休息。”
王东道:“他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沈寒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地复杂。
夜更深。
灯一直燃着。
傲雪睡意全无。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很轻。
傲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说话的是沈寒竹。
傲雪起身过去将门打开,道:“能把门敲成这么轻的人,一定是你。”
沈寒竹步入屋内,顺手将门关上,道:“那你为什么要叹息?”
傲雪微微一愣,道:“你在门外都能听到我在叹息?”
沈寒竹笑道:“我的耳朵有时候比猫还灵。”
傲雪道:“我叹息是因为我知道你还没找到出谷的办法。”
“为什么?”
傲雪道:“如果你已经找到可以带我出谷的办法,你敲起门来一定急而重,可是你却轻轻地敲着门,仿佛怕惊动一只蚂蚁一样。”
沈寒竹道:“这么冷的天,这里不会有蚂蚁。”
傲雪道:“我知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一定不是来跟我贫嘴的。”
沈寒竹笑道:“的确不是。”
傲雪道:“那就直接地说。”
沈寒竹道:“我今天晚上损失了两只金元宝。”
傲雪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重复问道:“损失了两只金元宝?”
沈寒竹点头道:“是的,被人骗了。”
“你也会被人骗?”
沈寒竹道:“我为什么不会被人骗?他说可以带我出谷,于是我就给了他两只金元宝。”
傲雪道:“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的话,你也信?”
沈寒竹道:“是的我信了,所以我把金元宝给他了。”
傲雪道:“我知道你不仅给了他金元宝,而且还跟他走了。”
沈寒竹笑道:“你还能想到什么?”
傲雪道:“然后发现那个人说的果然是假话,他不仅图你的财,还差点要了你的命!”
沈寒竹突然开心起来,道:“你就像是看到的一样,再然后呢?”
傲雪道:“再然后,你就得去找陈复汉了。”
沈寒竹道:“这你都懂?”
傲雪道:“小小的伎俩而已。”
沈寒竹道:“我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你却说成是小小的伎俩?”
傲雪沉思了一下,道:“办法确实是好办法。”
沈寒竹道:“如果你想要别人信任你,你就必须得找一个让他信任你的办法。”
傲雪道:“他现在一定在等你。”
沈寒竹道:“绝对在等我。我只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你看看他是不是应该信任我了?”
傲雪道:“那得搏一下你的运气是不是够好。”
沈寒竹故意一板脸道:“什么叫我的运气?应该是我们的运气!”
傲雪起身将门打开,道:“如果你再不去,你的那两只金元宝就白白浪费了。有时候好办法也会变成坏下场。”
沈寒竹立马走了出去。
傲雪在心里道:陈复汉没那么容易对付,你得小心再小心!
但是这话,她没从口中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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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映夜。
夜更诡异。
“死人谷”死一般寂静。
沈寒竹走得很快。行迹过处,雪地上留下了淡淡的两串脚印。
他很快看到了陈复汉,确切地说是看到了陈复汉的影子。那影子此时正映在窗户上。如果屋内有人,而且亮着灯,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陈复汉。这原本就是陈复汉所住房的房子,谁也没有这么大胆敢明目张胆地闯入他的房间,并且能够把灯亮得如此心安理得。
陈复汉果然在等沈寒竹。
因为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所以沈寒竹一点也没有紧张,但是他还是装着很紧张的样子看着陈复汉。
他知道这样的细节如果自己不注意,那么随时都可能露馅。他现在要做的是,要让陈复汉完全相信他。
只有让一个人完全相信你,他对你的防备才会降得最低。
这样,出谷的机会就会变得很大。
但是要取得一个人信任,谈何容易?
今天晚上,对于沈寒竹来说,就是第一步。
陈复汉看着他,目光很冷,脸色更冷。
沈寒竹轻声地道:“陈谷主,我刚才出去了一下,不知道陈谷主半夜来这里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陈复汉阴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看起来相当僵硬的笑容,他冷冷地道:“你出去的时间可真不短。”
沈寒竹低头道:“看起来让谷主久等了。”
陈复汉“哼“了一声音,问道:“说说你这么长的时间都去干了什么?”
沈寒竹看着陈复汉,道:“我想出谷。”
陈复汉一听这话,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奇怪,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怀疑。他只是淡淡地道:“你倒老实。”
沈寒竹心中明白,陈复汉这样说,可以证实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于是,沈寒竹快速接口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陈复汉凝视着沈寒竹,道:“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个不可能法?”
沈寒竹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想出谷是假,想抓内鬼是真?”
陈复汉问道:“你是说我们‘死人谷’内有内鬼?”
沈寒竹道:“有,今天晚上我就见到两个。”
陈复汉问道:“那两个人是谁?”
沈寒竹脱口而出:“乐愉和倪秋!”
“他们人呢?”
“跑了。”
“你既然说你是去抓内鬼的,为什么要把他们放了?”
沈寒竹微微一笑,道:“我说的抓并不是指我亲手把他们抓来,我的任务是把内鬼找出来。”
“然后?”
“然后来告知陈谷主,由陈谷主出面再把他们抓来。这样的话,谷主的威望又可以更进一步。”
陈复汉的脸色稍稍放暖了一下,道:“你说你想出谷,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为了替我找出内鬼?”
沈寒竹点头道:“正是!”
陈复汉突然仰面哈哈大笑。
这笑声听上去狂傲之至。沈寒竹内心也是一懔。
陈复汉停住笑声,伸出他那双看上去粗糙而又僵硬的双手在沈寒竹的肩上轻轻一搭。道:“好!”
沈寒竹正要感谢,陈复汉突然将话语一转,问道:“来这里之前,你又去了哪里?”
沈寒竹心想:他应该不是在咋唬我,我的行踪他现在肯定了如指掌。
于是如实道:“我去了傲雪的房间。”
陈复汉一听,居然暴跳如雷地喝道:“谁让你去了她的房间?”
陈复汉的反应还是有点吓到了沈寒竹,他不明白陈复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得小心地道:“我只是顺路去看一下她。”
“以后不许你再靠近她!”陈复汉这话如同对自己的下属下命令一样。
沈寒竹对于陈复汉如此无理的要求居然答应得很爽快:“是!”
陈复汉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他的语气也变得缓和起来:“其实我是知道你去了傲雪的房间。”
沈寒竹故作惊讶地道:“陈谷主不是一直呆在这里等我吗?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去了傲雪姑娘的房间了呢?”
陈复汉轻轻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他不笑的样子也没有好看多少:“这里所发生的事,没有一件逃得过我的眼睛!不过你倒也不是想掩饰什么,你从傲雪姑娘的房间出来后,凭你的功夫完全可以在雪地上抹去自己的脚印,但是你没有这样做。说明你还是比较坦诚的。”
沈寒竹心里暗笑:雪地上留下脚印,是我故意这样做的。我这样做,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寒竹趁机问道:“照陈谷主这样说,那两个内鬼的事,陈谷主其实早就是知晓的了?”
陈复汉并不否认:“那是!”
沈寒竹道:“那陈谷主可有把那二人抓起来?”
陈复汉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可知道那两人现在哪里?”
沈寒竹道:“我不知道。”
陈复汉得意地道:“此时那两人正被人煮了喂猪!”
沈寒竹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因为他的晚餐吃的正是一大盘猪肉,而这猪却是吃人肉长肥的。
陈复汉又是一阵狂笑,他白了沈寒竹一眼,道:“你是不是接受不了他们这样的下场?”、
沈寒竹道:“实话实说,确实有一点接受不了。”
陈复汉道:“日子长了,你也会习惯的。”
沈寒竹嘴上不说,心里在想:我还是不习惯的好。
陈复汉突然问道:“听说你在打听‘三姐’?”
沈寒竹并不否认,道:“是有那么一回事,越来越佩服陈谷主,你的消息真是太灵通了。”
陈复汉道:“那么你一定知道‘三姐’现在在哪里?”
沈寒竹道:“我还真不知道她现在会要哪里?”
陈复汉突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沈寒竹,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知道?”
沈寒竹认真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复汉冷冷地道:“那么我来告诉你!”
沈寒竹问道:“她在哪里?”
陈复汉道:“她在棺材里。”
沈寒竹大吃一惊,道:“棺材里?”
陈复汉道:“是的,棺材里。她死了!”
沈寒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地道:“她死了?怎么可能死了?!”
陈复汉道:“她长得很漂亮,她躺着的那口棺材也很漂亮!”
沈寒竹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陈复汉道:“活人是不可能自己爬到棺材里去的。所以她是被人杀死的。”
沈寒竹急急地问道:“是被谁杀死的?”
陈复汉道:“听说她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沈寒竹冷笑道:“我确实见过她,但绝对不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应该就是凶手。”
陈复汉道:“如果你就是凶手呢?”
沈寒竹震惊地道:“你怀疑是我杀了她?”
陈复汉道:“为什么不呢?”
沈寒竹急道:“棺材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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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汉的眼光变得冰凉阴森,面孔上有着有着浓厚的煞气。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你真的要去”
沈寒竹道:“我必须得去!”
一个人如果不想背黑锅,就得查出事实的真相。沈寒竹明白这个道理,陈复汉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陈复汉走了出去,他阴沉幽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寒竹紧跟着他,他的心很沉,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有种让他喘出不气的感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仿佛一马平川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屏障,你迈不过去,也绕不了。
外面又飘起了雪花。
有风,刺骨的冷。
风声如同阴魂野鬼在叫,让人毛骨悚然。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但谁也不说话。也许只有到了晚上,这“死人谷”仿佛才真的名副其实。
陈复汉将沈寒竹带到了一个很普通的房子外停下,房子外面树木扶疏,枝上挂有雪片,望上去无比萧瑟。
走到门前,才发现门两边还直挺挺地站着两个人,全身衣服已被风雪笼罩,仿佛是两个雪人。
那两人一见陈复汉,连忙躬身道:“参见谷主!”
陈复汉朝那两人点了点头,道:“可有陌生人来过?”
其中一人答道:“没有!”
陈复汉道:“很好!”说完,将门推开。
两人伴着风雪,步入屋内。这是一间相当简陋的屋子,陈设几乎为零。屋子中间直直地陈着一口棺材,棺材外表面居然雕刻着各种花卉,看上去更像一件艺术品。
沈寒竹关心的当然不是这个,他现在只想快点看到“三姐”。
陈复汉挥出一掌,在棺盖上一推。棺盖被移开,沈寒竹连忙上前过去。
棺材中果然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的还是那么花哨和艳丽,头发依然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她身上的香味还在淡淡地散发出来,但她的脸色已不再红润,也不再有光泽。
这个女人真的就是“三姐”,此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要不是脸色暗淡,看上去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沈寒竹伸手在她的鼻孔一探,当然不再有呼吸。
陈复汉淡淡地道:“不用多此一举了,她真的已经死了。”
沈寒竹的心里一阵纠痛,如针在扎,他此时想到的是屠风。如果屠风知道“三姐”已经死去,他又会作出怎么样的反应?
沈寒竹定了一下神,道:“看上去,她很安详。”
陈复汉问道:“你想表达什么样一种意思?”
沈寒竹道:“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杀害,她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
陈复汉道:“按理说确实是这样,因为她的脸上找不出丝毫的痛苦。可是她却偏偏死在了棺材里。”
沈寒竹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自己选择自杀,然后自己爬进了棺材?”
陈复汉摇了摇头,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陈复汉道:“因为这是别人的棺材,如果一个自己想死的人,绝对不会找别人的棺材去自杀。”
沈寒竹道:“这是谁的棺材?”
陈复汉道:“何长笑的老婆。”
“何长笑是谁?”
陈复汉答道:“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沈寒竹狐疑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买一口棺材放在这里?”
陈复汉道:“因为何长笑的老婆死了。”
沈寒竹道:“一个死人是不是应该装在棺材里?”
陈复汉道:“的确是。”
沈寒竹问道:“那为什么何长笑的老婆没有装在棺材里?”
陈复汉道:“要是何长笑的老婆装在这口棺材里,也许‘三姐’的尸体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寒竹道:“你是说有人将‘三姐’的尸体赶在何长笑的老婆之前先装进了这口棺材。”
陈复汉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沈寒竹问道:“谁先发现的?”
陈复汉道:“也是何长笑。”
沈寒竹问道:“何长笑现在人呢?”
陈复汉道:“被我派人看管了。”
“那他老婆的尸体呢?”
陈复汉道:“跟他在一起。”
沈寒竹皱眉道:“你把他老婆的尸体也带走了?”
陈复汉淡淡地道:“如果我不把她老婆的尸体运到他身边,他就会找我拼命,我还不想他这么快死掉,太多的事情必须得由他说出来。”
沈寒竹道:“可不可以将他带过来问一下?”
陈复汉道:“完全可以。”
说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守门的立马跑了进来,道:“谷主有何吩咐?”
陈复汉面无表情地道:“去把何长笑叫来。”
守门的一溜烟地去了。
沈寒竹问道:“何长笑平时是做什么活的?”
陈复汉道:“一个雕了一辈子木雕的人。”
沈寒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棺木被雕得如此漂亮,原来何长笑就是擅长这一行的。
陈复汉看着沈寒竹问道:“你还有什么疑问?”
沈寒竹道:“‘三姐’的死,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陈复汉道:“目前为止少得可怜,但天一亮,整个‘死人谷’的人都会知道。”
沈寒竹将视线又移到“三姐”的尸体上,从她的衣着打扮来看,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哪里被受伤害过。
很快,外面响起了咒骂声。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边骂一边走进屋内。他身材中等,面色憔悴,下巴留着很短的山羊胡须。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内,叫着,身子微微颤抖着,显示出他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悲哀。
他一见陈复汉,立马红着双眼扑了过去,一边喊道:“我跟了你一辈子,现如今我老婆死了,你居然也不让他入土为安,老天真是瞎了眼,我要跟你拼了。”
陈复汉见何长笑向自己扑来,轻轻一伸手,等他靠近,一把捏住了他的胳膊。何长笑立即动弹不得。
何长笑双眼紧盯着陈复汉,瞳孔中充满了绝望、凄厉和愤怒。
陈复汉道:“我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你太冲动了。你也知道我平时对你并不薄,不让你老婆入棺入土,是因为这里出了事,你甚至知道得比我还多。”
何长笑虽然身子动不了,但嘴上还是不停地嚷道:“陈谷主,我还尊称你谷主,只要你下道命令,把棺中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移走,那我老婆就可以入土为安了,这么小的事你非得要闹成这么大,这不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这时沈寒竹开口了:“何先生不必着急,我们很快会把棺木还给你老婆,但在此之前,希望你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何长笑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下沈寒竹,道:“你又是什么人?”
沈寒竹微微一笑,拱了一下手道:“到目前为止,我是一个被人怀疑杀害‘三姐’的凶手。”
何长笑估计被急昏头了,居然问道:“那你到底是不是?”
沈寒竹道:“我会这样问你,我当然不是凶手。但问题是,现在我说我不是,没人会相信,陈谷主,你说是吧?”
陈复汉道:“相当是!”
沈寒竹于是问道:“何先生,那么我可否现在问你几个问题?”
何长笑将头一侧,“哼”了一声。
沈寒竹问道:“何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棺木中‘三姐’的尸体的?”
何长笑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道:“两个时辰之前。”
两个时辰的时间,意味着那个时候,沈寒竹正好离开王东前往傲雪房间的时候。那么除了沈寒竹自己,“死人谷”的所有人,都可能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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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略一思忖,问道:“何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时候去看棺木?”
何长笑道:“因为我跟朋友们商量好,今天晚上就将我老婆的尸体放入棺木,我请我的朋友们喝好酒,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看棺木了。”
沈寒竹问道:“你去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棺木有什么异常?”
何长笑不加思索地道:“没有任何异常。”
沈寒竹继续问道:“棺木的盖子是完好无损地盖着的?”
何长笑苦笑了一下,道:“确实盖得很好。”
沈寒竹心想,如果“三姐”要自杀,是不可能把棺木盖子盖得那么好的,这正好验证了陈复汉说的“三姐”是被他杀的推断。
沈寒竹问道:“你为什么要请你朋友们喝酒?”
何长笑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如果你想请人帮忙,你难道不请朋友们吃饭喝酒?”
何长笑讲的话很有道理,叫人帮忙,请人吃饭,人之常情。
沈寒竹问道:“你在看棺木的时候,你的朋友们在哪里?”
何长笑道:“他们去拿工具了。”
“什么工具?”
何长笑不屑地看了沈寒竹一眼,道:“你年纪轻,经历的事少,开棺,盖棺,钉棺,都需要工具。”
沈寒竹并不在意何长笑怎么说他,继续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何长笑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丁二狗,王大寒,许长河,吴大麻子。”
陈复汉插口道:“他们都是管牢的。”
沈寒竹心头一惊,重复问道:“管牢的?”
何长笑道:“是的,他们都是管牢的。”
沈寒竹心中一动,问道:“他们四个是不是今天晚上当差?”
何长笑心中一虚,紧张地看了一眼陈复汉,轻声道:“是的。”
沈寒竹心想:难怪倪秋这么轻易地就把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如此轻易地从牢里面放出来,原来和牢的今天晚上有这么多人去喝酒了。凶手既然会这么大胆地将“三姐”杀害在何长笑的棺木中,也一定知道何长笑今天晚上喝酒的事。
想至此处,沈寒竹问道:“除了你们几个,还有什么人知道你们喝酒的事?”
何长笑眼珠转了两下,道:“还有一个。”
“谁?”沈寒竹略显紧张地问道。
何长笑道:“乔明!”
沈寒竹追问道:“乔明是谁?”
何长笑道:“他也是管牢的,原本说好一起去喝酒的,临时他改变了主意,说不去了。”
沈寒竹问道:“你知不知道当时他去了哪里?”
何长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是害怕被上头察到,自觉去守牢了吧?”
沈寒竹看了一眼陈复汉,道:“可不可以把乔明叫来一问?”
陈复汉点头道:“可以!”
说完,赶紧吩咐管门的去喊了。
沈寒竹对何长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你先安心回去,你老婆的丧事,很快就会有着落的。”
陈复汉这才将手一松,何长笑身子终于可以动弹。
“来人!”
门外立马跑进一个人来。
“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陈复汉命令道。
“是!”
何长笑被人拉拉扯扯地带了下去。
沈寒竹问陈复汉:“可有对‘三姐’尸体进行验伤?”
陈复汉道:“还没有,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叫冯婆过来。”
沈寒竹问道:“冯婆是个女郎中?”
陈复汉的嘴角终于挤出一丝笑意:“交给她,完全可以放心。”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一颗蓬松的脑袋伸了进来。朦胧中看清屋内陈有一口棺材,两个男人站在棺材边上谈话,其中一人还是“死人谷”的谷主,心中不禁害怕,倒吸了一口寒气,浑身发抖站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人似乎傻掉了。
陈复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进来!”
这一声厉喝吓着了他,“扑通”一声,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人几乎是爬着进的屋。
“站起来。”陈复汉又是一声冷喝。
那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这人着一身牢头管事的衣服,衣服宽大,穿在他的身上极不协调。他个子矮小,连鼻子和眼睛都是小的,留二撇八字胡,看上去有几份猥琐。
他吞吞吐吐地道:“陈......陈谷主,这么晚叫小的来这里,有......有什么吩咐?"
陈复汉道:“乔明,我们来问你向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是是!”乔明一个劲地道。
陈复汉看了沈寒竹一眼,示意由他来问。
于是,沈寒竹问道:“你是不是今天晚上牢头当差的?”
乔明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是。”
沈寒竹继续问道:“你们今晚牢头当差的还有谁?”
乔明如数家珍地道:“还有丁二狗,王大寒,许长河,吴大麻子。”这倒跟何长笑的话一一对应。
沈寒竹问道:“他们人呢?在不在牢里管事?”
乔明一愣,道:“现在在。”
“之前呢?”
乔明小心地看了陈复汉一眼,闭嘴不语。
陈复汉骂道:“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乔明这才道:“之前有跟人一起喝酒去了?”
“跟谁?”
“何长笑。”
“何长笑有没有请过你?”
“有!”
“那你为什么没去?”
乔明苦着脸道:“小的胆子小,不敢去。”
沈寒竹问道:“真是这样?”
乔明道:“确实是这样。”
沈寒竹问道:“他们喝酒去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管牢?”
乔明道:“是的。”
沈寒竹道:“那个时候,牢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乔明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陈复汉的面前:“小的该死,小的有罪!”
陈复汉道:“发生了什么,你说!”
乔明苦丧着脸道:“牢中有三人被人劫走了。”
陈复汉的脸板得很长:“哪三人?”
“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汇报?”陈复汉责骂道。
“小的害怕,所以没报。”乔明几乎是哭着说的。
沈寒竹问道:“来劫牢的是谁?”
乔明道:“是倪秋。”
沈寒竹问道:“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乔明回忆了一下,道:“有。那个时候我一个人管着牢门,突然倪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见都是‘死人谷’的熟人,自然没放在心上。他还问我其他人去哪了,我那时也正在生气,这么多人溜出去喝酒,只剩下我一个人管门,虽然是我自己不想去,但心中总是那么不平。于是我就发了几句牢骚。”
沈寒竹问道:“你把他们出去喝酒的事跟倪秋讲了?”
乔明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全说了。”
沈寒竹道:“你继续往下说。”
乔明咽了一下口水,道:“没想到那倪秋一个翻脸,居然把我给捆了,然后他就把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给抢了出去。出牢前还跟我说,如果我不说出来是谁来抢人的,就把我给放了,如果日后让他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就要杀了我。后来丁二狗他们回来了,我也没说。事情来龙去脉就这样了,我都交待了,陈谷主饶命!”
陈复汉飞起一脚,一脚踹在了乔明的身上,乔明的人立马飞了出去,外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陈复汉高声道:“将他关押起来!”
沈寒竹皱着眉头道:“那个倪秋是个关键人物,至少他知道今天晚上那个时候这间房间是不会有人的。”
陈复汉认同地道:“是的。”
沈寒竹道:“也许凶手不是他,但估计跟他是有关联的。你真的把他煮了喂了猪?”
陈复汉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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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听上去比较关键的人死了。
就像你在钓鱼,刚要钓上一条大鱼,鱼竿突然断掉了一样。
沈寒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原本以为自己顺藤摸瓜可以找出凶手来,却没想到查着查着发现线索断了。因为最关键的人死了。
沈寒竹又想起了阎无私。如果他在,一定可以看出端倪来。
这个时候,冯婆来了。
这个时代女郎中很少,冯婆就是其中一个。郎中是个受人尊敬的行业,冯婆看上去就是一个很让人受尊敬的人。
一身青灰夹棉衣衫,肩上打有布丁,显然是勤俭之人,一双白色软靴,鞋面沾有些许泥渍,泥渍未干,估计赶路匆忙刚刚沾上去的。
她的脸看上去相当严肃,听说她很少笑,她笑的时候,一定是她的病人病被她治好的时候。
她将药箱往地上一放。陈复汉指了指棺材中的“三姐”的尸体,冯婆会意地点了点头。于是沈寒竹和陈复汉一起退出了这间小屋,顺带地关上了门。
马上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风吹碎雪,屋檐底下黄灯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时长时短。
沈寒竹将双手放到嘴边呵了一口暖气。
陈复汉见状问道:“你冷?”
沈寒竹答道:“是,心冷。”
陈复汉道:“但你暖的却是手。”
沈寒竹道:“十指连心。”
陈复汉居然点头道:“有道理。”
沈寒竹道:“陈谷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陈复汉的脸上闪过一丝轻微的笑意,这笑意虽然稍纵即逝,但却带着一种阴冷,他缓缓地道:“我明白,你一定在责怪我叫人杀了倪秋。”
沈寒竹极其遗憾的口吻道:“要是他还活着,也许我真能找出杀害‘三姐’的真凶。”
陈复汉将手指一弹,但见一股劲力急使而出,正好击中一片雪花。那片雪花在无声息中已化成雪水散溅开去。
他厉声地道:“背叛我的人都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死!”
沈寒竹心中暗叹:你这哪是要复国,简直就是图一己之欲。但他想归想,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陈复汉见沈寒竹不语,问道:“你不说话,是不是心中对我不悦。”
沈寒竹心想:这里是你的地盘,而傲雪和宛如我还未救出,我自然不能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于是故意道:“我是在想,如果要想查出杀害‘三姐’的真凶,是不是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冯婆了?”
陈复汉道:“她一定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冯婆走了出来。
陈复汉连门迎上前去问她道:“尸体可有异样?”
冯婆似乎走了神,呆呆地望着陈复汉,并不说话。
陈复汉脸上已有不悦,他提高声音问道:“冯婆,我在问你,尸体可有异样?”
冯婆“啊”了一声,连忙答道:“回陈谷主,尸体完好,并没有查到有异样状况。”
这时,沈寒竹走上前去,朝冯婆拱了一下手,道:“晚辈沈寒竹,见过冯婆!”
冯婆看到沈寒竹,脸上突现慈祥的神色:“孩子,你真像我一个故人,他跟你也是同一个姓。”
沈寒竹忙问道:“冯婆所说的是不是沈铁牛?”
冯婆万万想不到这个名字会从眼前这个年青人的嘴中说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道:“正是他!”
沈寒竹道:“晚辈就是他的孙子。”
冯婆的眼圈红了,眼角已泛起泪花。
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沈寒竹的头,然后又用双手紧抓住了沈寒竹的双手,道:“沈铁牛有你这样的后代,我真是替他高兴。”
沈寒竹又恭敬地向冯婆行了一礼,道:“冯婆,这些事情以后晚辈有机会了再找冯婆叙旧,今天正事在身,晚辈是否可以问冯婆几个问题?”
冯婆赶紧道:“你尽管问。”
沈寒竹清了一下嗓子,道:“冯婆,‘三姐’的身上可有外伤?”
冯婆摇了摇头,道:“从头到脚,细细查过,没有一处外伤。”
沈寒竹又问道:“那内伤呢?”
冯婆答道:“五脏六腑完好,十二经脉无损,身上表皮无於青,并无内出血。”
沈寒竹不解地道:“这也没问题,那也没问题,那依冯婆之见,‘三姐’是如何死的呢?”
冯婆一脸肃穆地道:“死者面部表情淡然安详,生前似没有受到任何痛苦,这死法确实离奇之至,简直闻所未闻。”
沈寒竹不甘心地追问道:“冯婆真的连你也看不出死因?”
冯婆叹气道:“真的看不出。”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冯婆想必在‘死人谷’住的时间已经比较长了,冯婆是否可以指点一下晚辈,这杀害‘三姐’的凶手可能会是在怎么样的一个人群范围之内?”
冯婆看了一眼陈复汉,道:“所有‘死人谷’的人!”
沈寒竹道:“为什么这么说?”
冯婆道:“整个‘死人谷’的人都知道‘三姐’行事不端,所以所有的‘死人谷’里面的男人都有可能因为争风吃醋而杀害了她,而所有的‘死人谷’的女人因为不放心自己的男人跟‘三姐’发生关系,或许也会对她起杀心。”
沈寒竹继续问道:“除了这个原因,还有没有其他原因的存在?”
冯婆道:“‘三姐’就这点不好,其实她人还是蛮热情的,也很喜欢帮助别人,所以几乎不会跟‘死人谷’的其他人发生矛盾。”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你说的是几乎?意思是可能也有?”
冯婆道:“你可真较真,跟你爷爷的脾气是一模一样。我说的几乎,就好像人家说的兔子不吃窝边草一样,谁有能保证所有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
沈寒竹点头道:“我懂了。”
冯婆追问了一句:“你真懂了?”
沈寒竹道:“真懂了。”
冯婆于是朝陈复汉道:“陈谷主,那我先走了?”
陈复汉对她倒是很有礼,道:“冯婆辛苦,冯婆慢走。”
沈寒竹见冯婆走远,转身对陈复汉道:“听冯婆的意思,这谷内所有人都是嫌疑对象,你为什么偏要盯着我不放?”
陈复汉冷冷地道:“我说过了,因为只有你是最后一个离开‘三姐’的!”
沈寒竹“哼”了一声,故作生气地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说完,气匆匆地走了。
陈复汉看着沈寒竹远去的背影,一拳将屋檐下的那盏黄灯打了下来。
而沈寒竹匆匆地身前走着。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但他还是停下身子,左右偷偷地看了一眼。见四周确实没有,连忙将手摊开。
手心上居然多了一张白纸。
这张白纸,是刚才冯婆抓住他双手的时候,塞到他的手里的。
后来冯婆在离开之前,不放心地又故意顺着沈寒竹的话追问“你真懂了?”,而沈寒竹明确告诉她“懂了。”其实这样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真的明白,而这一切居然都瞒过了陈复汉。
此时,沈寒竹迅速看完了纸上的字,他赶紧调转了行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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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谷里有幢楼房叫“死人阁”。
但是“死人阁”里住着的并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因为“死人阁”是整个“死人谷”里最好的一幢楼房。好房子自然不会造给死人住,而且住着的人一定是有着尊贵身份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跟“死人阁”相匹配。
房子的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房子却造得相当气派。这跟“死人谷”其他的建筑并不协调。这么好的房子身为谷主的陈复汉却从来也没去住过,哪怕只去睡一晚。这是“死人谷”所有的人都觉得费解的地方。虽然私下里在讨论这事的人不少,但谁也没敢当着他的面问。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知道陈复汉为什么不去住的原因。
沈寒竹现在就站在“死人阁”的门前。
他要找的人是沐讲禅师,而现在沐讲禅师就住在这“死人阁”里面。
“死人阁”内并没有点灯。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确实是不用点灯的,就像一个断了双脚的人你不用给他鞋子穿一样。
没有人会同意让沈寒竹进入这幢房子,对于“死人谷”来说,沈寒竹也确实还不够格进入这幢房子。
但他还是溜进了这幢房子。
只要能进入这幢房子,只要能找到沐讲禅师,沈寒竹现在已经不会再去理会主人是否会同意让他进入,更不会考虑自己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进入这幢房子。对他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沐讲禅师,这是他的目的。
房子造得挺大,尤其中间的两根石柱结实而坚固。
看上去这“死人阁”的房间不会太少,要是一间一间找过去,估计会找到天亮。
显然这样找,是最笨的一种办法办法,但是最笨的办法却也是唯一的办法。
不过正如沈寒竹所说,他的运气一向很好。
他一走进第一间,就看到了沐讲禅师。
虽然是晚上,而且房内没有点灯,但他的眼力一向不差,只凭着窗外透进的一点点光,他就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人。
沐讲禅师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他也说过,地就是最大的床。
一个睡得很沉的人,对他来说,睡在地上跟睡在皇宫里的龙床也没多大区别。因为睡着的时候,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睡在哪里。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睡不着。
沈寒竹第一只脚刚迈进房间,沐讲禅师就坐了起来。
沈寒竹挺意外地看着沐讲禅师,问道:“你没睡着?”
沐讲禅师并没否认:“是的,我没睡着。”
沈寒竹奇怪地道:“没睡着为什么不点灯?”
沐讲禅师回答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我不能点灯。”
沈寒竹愈发好奇:“为什么不能点灯?”
沐讲禅师道:“因为你要来。”
沈寒竹问道:“你知道我要来?”
沐讲禅师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即便你知道我要来,但是我来不来跟你点不点灯有什么关系?”
沐讲禅师道:“有关系。”
沈寒竹在听。
沐讲禅师道:“我知道你要来,而且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进来。”
沈寒竹若有所思地道:“禅师的意思是点着灯怕惊动了别人?”
沐讲禅师反问道:“你说呢?”
沈寒竹回头看了看门外,问道:“这房子里还住着别人?”
沐讲禅师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
沈寒竹道:“禅师行事实在小心。”
沐讲禅师道:“因为这是阁,而不是楼。”
沈寒竹眉头一皱,问道:“楼和阁有什么区别?”
沐讲禅师答道:“楼是在平地上建成的,而阁却是从地下开始建。”
沈寒竹道:“禅师怀疑这地下?”
沐讲禅师轻声道:“但凡有地下室的地方,都得多长一个心眼。”
沈寒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沐讲禅师突然将话语一转,道:“虽然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但比我想象得却迟了好多。”
沈寒竹不答反问:“禅师是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的?”
沐讲禅师道:“因为你去见了‘三姐’,而且说了很不应该说的话。”
沈寒竹问道:“什么话不应该说?”
沐讲禅师道:“你说有人在想她。”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这句话不应该说?”
沐讲禅师道:“确实不应该说。”
沈寒竹问道:“说了会怎么样?”
沐讲禅师答道:“说了会出大事。”
沈寒竹心中一震,急问道:“大师觉得会出什么大事?”
沐讲禅师一声叹息:“会死人!”
沈寒竹急道:“大师知道会死人,为什么不加以阻拦?”
沐讲禅师问道:“谁已经死了?”
沈寒竹带着极其悲伤的口气,道:“‘三姐’。”
沐讲禅师一声悲叹:“阿弥陀佛!行凶者可有查到?”
沈寒竹问道:“禅师难道不知道凶手是谁?”
沐讲禅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沈寒竹道:“既然禅师不知道凶手是谁,为何会预料出人命?”
沐讲禅师闭目不答。
沈寒竹从手中拿出一张纸条道:“禅师可知这谷里有个女郎中叫冯婆。”
沐讲禅师一听“冯婆”的名字,马上睁开眼睛,并放出光来:“你见过她?”
沈寒竹点头道:“见过,而且她还给‘三姐’验过尸体。”
“结果呢?”
沈寒竹想起了冯婆验完尸体后出来时的表情,故意道:“她说尸体没有任何异常。”
沐讲禅师道:“是没有还是不能说?”
沈寒竹道:“是冯婆没说,而且是她不能说。”
“为什么?”
沈寒竹道:“因为有陈谷主在。”
沐讲禅师“哦”了一声:“陈谷主当着你的面命令冯婆不要说的?”
沈寒竹咬了咬牙,道:“陈谷主自然不会表现在这么明显,但是我可以察觉到。”
“你是怎么察觉的?”
沈寒竹道:“冯婆验完尸体出门的时候,陈谷主正好拦在我的面前对着她,然后他问了冯婆一句话:‘尸体可有异样’?”
“冯婆是怎么说的?”
“冯婆看着陈谷主,愣在那里,仿佛发了呆。而当陈谷主第二遍问她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而且眼神有一点点慌乱,仿佛在害怕什么。”
沐讲禅师神色略微一变,道:“当时陈谷主一直背对着你?”
沈寒竹答道:“是的。不过冯婆在随后握我手的时候,在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说完将手中的纸条摊了开来。
沐讲禅师问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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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拿着纸条的手并没有抖动,就跟他平时握着雪剑时一样地稳。
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已收紧,神色肃穆,嘴角牵动,冷冷然道:“左脚第二根脚趾和第三根脚趾之间有红点,色淡,左脚小脚趾断裂,牙齿色黄松动。”
沐讲禅师浓眉上扬,沉声道:“脚趾并非人之要害,纵不能置人于死地,这死法确实让人费解。”
沐讲禅师是个人生阅历相当丰富的人,能够难倒他的问题,那一定就是大问题。
沈寒竹心中焦急,皱着眉头道:“看起来凶手杀人的手法很诡异,接下来我应该往哪里查?”
沐讲禅师道:“我在想。”
“想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
沈寒竹一跺脚,道:“要想多长时间?”
沐讲禅师道:“也许要很长时间。”
沈寒竹道:“也许马上就会有?”
沐讲禅师道:“也许没有。”
沈寒竹肃然道:“我在火里,禅师却还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沐讲禅师道:“当一个人在认真想办法的时候,另一个人是不是应该保持安静?”
沈寒竹马上闭嘴。
沐讲禅师突然问道:“你真的要查?”
沈寒竹不知沐讲禅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一个多余的问题,于是苦笑道:“我真的要查,不然我这么着急干什么?”
沐讲禅师道:“你本是局外人,这件事看上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三姐’的死,你好像比谁都着急。”
沈寒竹在听下文。
沐讲禅师将话语一转,道:“凶手确实要查,可也不应该是你来查,你为什么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沈寒竹道:“陈谷主说我是最后一个离开‘三姐’的人。”
沐讲禅师补充道:“而且你离开她的时候,听说是飞一样逃出那个房间的。”
沈寒竹道:“事实确实如此。”
沐讲禅师道:“所以你成了嫌疑的对象。”
沈寒竹面色一正,道:“我不想背黑锅。”
沐讲禅师道:“这个理由很好。”
沈寒竹一愣,道:“禅师听上去话中有话?”
沐讲禅师反问道:“难道不是?”
沈寒竹道:“我不明白禅师在说什么意思?”
沐讲禅师道:“其实你很明白,如果陈复汉真的当你是杀人凶手,他一定会把你抓起来,他不抓你,说明在他的心中,他也清楚你并不是杀人的凶手。”
沈寒竹道:“错,他不抓我,是因为我告诉他,我会抓住真凶来洗清自己的清白。”
沐讲禅师道:“所以他给了你时间和自由?”
“没错!”
沐讲禅师道:“你也这样想吗?”
沈寒竹道:“我当然不这样想。”
沐讲禅师道:“我就知道你还有更好的理由。”
沈寒竹如实道:“我承认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寒竹道:“‘三姐’是我一个朋友的心上人。”
沐讲禅师“哦”了一下,似乎很意外。确实,会把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当成是心上人,这事绝对是一则新闻。像‘三姐’这样的人,在男人的眼中,当情人是理想的,但要是把她当作心上人,哪个男人甘心情愿戴上那么多的绿帽子?
这样的男人,世上应该一个也没有。
但是沈寒竹却说有,而且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沐讲禅师问道:“你那个朋友是谁?”
沈寒竹脱口而出:“屠风!”
沐讲禅师眉头一皱,似乎很想确认这个答案:“那个山中开店的侏儒?”
沐讲禅师明显在怀疑,只有心中怀疑,才会重复想确认。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是的。我担心她的死跟我有关。”
沐讲禅师不解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寒竹道:“我没对她做了什么,但是我却替屠风传了话。”
“什么话?”
沈寒竹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我告诉‘三姐’,屠风在想她。”
沐讲禅师道:“她什么反应?”
沈寒竹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一说完就逃了出来。如果真要说她有反应,死是她唯一的反应。”
沐讲禅师道:“综合来看,她绝对不是自杀。”
沈寒竹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是!”
沐讲禅师道:“一个正常的人如果去杀人,一定会有他的一个目的存在!”
沈寒竹表示同感:“禅师认为凶手是出于什么目的?”
沐讲禅师道:“从‘三姐’的行为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争风吃醋。”
沈寒竹问道:“禅师想到了什么?”
沐讲禅师道:“假设你替屠风传了那句话后,‘三姐’突然被屠风感动想和屠风和好,是不是有人知道后会恶向胆边生?”
沈寒竹若有所思地道:“禅师的意思是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让别人得到?”
沐讲禅师道:“这个理由听上去最直接。”
沈寒竹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沐讲禅师道:“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沈寒竹问道:“那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去查?还望禅师指点?”
沐讲禅师道:“查每一个认识屠风的人。”
沈寒竹为难地道:“但凡新进‘死人谷’的人,都认识屠风。因为屠风山中的店是‘死人谷’的必经之路,每一个上‘死人谷’的人都会去那店里坐坐。”
沐讲禅师伸手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脑袋,道:“但你不要忘记,这个人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与众不同?”
沐讲禅师道:“他的出手手法很诡异。那个脚心的红点很淡,应该是针扎上去的,而那脚趾断裂却外表完好,只有两种办法可以做到,一种是隔空震碎,另一种就是捏碎。隔空震碎的话当今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所以应该是被人捏碎的。由此说明这个人的手上劲力很足,一个手上有劲而且会使用针扎的人,一定是个暗器高手。”
沈寒竹看着沐讲禅师,目光明显流露出一股敬佩之色。
就在这时,‘死人阁’的楼上突然传来了有人讲话的声音。
声音不响,但沈寒竹却听得很清楚,那是傲雪的声音。
傲雪怎么会出现在‘死人阁’的楼上?
她又是跟谁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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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讲禅师朝沈寒竹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虽然夜很静,但是你根本听不出他们走路的声音。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让他们走路比猫还轻,就像张口吃饭一样容易。
比走路无声更出色的是,两人的辨声定位能力都很强。现在两人飞速来到楼上一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他们觉得声音是从这间屋子里发出来的,那绝对没有人会去怀疑。
屋内果然再次传出傲雪的声音,她的声音冷而利:“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这句话也是沈寒竹心中在问的。
回答她的人居然是陈复汉,对于傲雪的态度倒是相当客套:“我知道让傲雪姑娘你住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确实很过意不去,当时人多,我也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给你一个人享受特殊待遇。之所以这么晚了请姑娘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姑娘一定嫌那屋子简陋会睡不着觉。而这幢楼是整个‘死人谷’最好的一幢楼房了,傲雪姑娘若是喜欢,不妨搬到这里来住?”
这么长的话,傲雪居然没有打断,她是不是也有一丝心动?陈复汉说完满意地看着傲雪,他的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傲雪不屑地瞟了陈复汉一眼,问道:“你说完了?”
陈复汉一脸堆笑地道:“说完了,傲雪姑娘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傲雪将双手往腰上一撑,杏眼怒睁地道:“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这样对我嘘寒问暖的到底什么意思?别搞得我每天一见到你就竖着汗毛骨下不来。”
陈复汉尴尬地咳了两声,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傲雪见陈复汉吞吐不语,不耐烦地道:“只是什么?有什么话爽快点说!”
陈复汉居然低着头,不说话。
傲雪见状道:“我知道你也没安什么好心,不说也罢。我走了,以后除非想到要送我出谷了再来找我,不然你就别来找我了。”
陈复汉连忙道:“等一下。”
傲雪止步,看着他。
陈复汉突然问了一个让人很意外的问题:“傲雪姑娘是不是很喜欢沈寒竹?”
傲雪也没想到陈复汉居然会问这么一个问题,脸上不禁一红,但随即回答道:“我才不会喜欢上他!”
这话说得在门外偷听的沈寒竹心里倒是一凉。
这时,沈寒竹和沐讲禅师两人飞快躲闪到一侧,几乎同时门被打开,但听傲雪怒斥着道:“我的事,以后你别管那么多。”说完,一溜烟地下楼去了。
沈寒竹担心傲雪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也悄悄地尾随着去了。
傲雪看上去像是真被陈复汉给气着了,径直地飞奔到自己下榻的屋子里,“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沈寒竹很想上去安慰几句,但走到门边上的时候,本想敲门的手又缩了回来,他在心里想:傲雪说过她并不喜欢我,这么晚了,我还是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于是也自己回房间睡去了。
而此时,在“死人阁”的顶楼上,陈复汉和沐讲禅师两人正面对面站立着。
陈复汉叹了一口气,道:“伯父,你其实可以不进来的。”
沐讲禅师淡淡一笑,道:“我必须得进来。即便我不进来,你也知道我就在门外。与其让我呆在门外,不如让我进来暖暖身子。”
陈复汉点点头,道:“他跟去了?”
沐讲禅师道:“他肯定跟去了,如果他不跟去,那只有一种情况。”
“哪一种情况?”
沐讲禅师打趣道:“除非他是个死人。”
陈复汉一脸铁青地道:“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傲雪?”
沐讲禅师道:“这个问题你拿出来问我,跟问泥菩萨一样不会有答案的。”
陈复汉碰了个没趣,将话题一转,道:“伯父觉得沈寒竹这个人是聪明呢还是笨?”
沐讲禅师道:“应该属于聪明一类的。”
陈复汉道:“他明知道在这‘死人阁’里住着伯父你,而我却还是把傲雪带到这里来,而且这么大声地毫不忌讳地说话,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呢?”
沐讲禅师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觉得奇怪,但是我却觉得很奇怪。”
陈复汉道:“伯父在奇怪什么?”
沐讲禅师道:“‘死人谷’出了命案,但却好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你不去关心凶手是谁,却在纠结一个姑娘喜不喜欢谁,我确实很奇怪。”
陈复汉淡淡地道:“伯父难道忘记了我们‘死人谷’的终极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可以放一边。”
沐讲禅师面无表情地道:“不平小事,何以平天下?”
陈复汉见沐讲禅师有点生气,连忙陪笑道:“是,伯父教诲极是。”
沐讲禅师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于是问道:“那你晚上将傲雪带到这里来,是何用意?”
陈复汉道:“伯父也知道傲雪对我们成事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我这还不是为了照顾好她嘛。”
沐讲禅师道:“那你为什么要问人家喜不喜沈寒竹?”
陈复汉道:“我是担心沈寒竹会坏了我们大事,所以故意这样问她的。我知道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在陌生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谁?所以我这样问她的目的,其实是想让沈寒竹听到傲雪的这个答案。”
沐讲禅师道:“你早就知道我们在门外?”
陈复汉道:“我带傲雪来这里,并大声说话,就是为了引沈寒竹上来。”
沐讲禅师道:“你知道他刚才跟我在一起?”
陈复汉道:“我是看着他进了‘死人阁’的。”
沐讲禅师“哦”了一下,道:“那你怎么不问问他都跟我说了什么?”
陈复汉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了?”
沐讲禅师道:“他说他已经找到凶手了。”
陈复汉紧张地问道:“是谁?”
沐讲禅师道:“他没说是谁。”
“真的没说?”
“真的没说!”
“他不说,你为什么不问?”
“他说他会亲手将凶手抓来的。”
陈复汉突然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很好,我决定了。”
沐讲禅师不解地问道:“你决定什么了?”
陈复汉冷冷地道:“沈寒竹必须得死。”
沐讲禅师诧异地看着陈复汉道:“为什么他必须得死?”
陈复汉咬着牙道:“不管他是否真的能抓到凶手,太聪明或太笨的人对我们来说都不能留着。”
沐讲禅师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复汉,道:“你能对付得了他?”
陈复汉冷冷地道:“在‘死人谷’,他一点机会都没有。因为,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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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起了个大早。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地上有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地上的积雪很厚,脚踩上去吱吱作响。他的脚步很重,他的心情也一定很沉重。
他找到了冯婆。
冯婆穿着一身灰白的棉衣,她的头发也是灰白的,甚至脸看上去也一样地灰白。
“你昨晚一定没睡好。”冯婆看到沈寒竹,连忙微笑着打招呼。
“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红肿?”沈寒竹伸手去揉了一下眼睛,问道。
“是的,谁看到你第一眼注意的肯定是你的眼睛。”冯婆依然笑着回答。
沈寒竹道:“红着眼睛的人除了没睡好,还有一种可能。”
“哪一种?”
“想杀人。”
“你是不是有了目标?”
“是!”
“那个人是谁?”
“你一定想不到。”
“谁?”
“你!”
冯婆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更和蔼:“我十六岁进入江湖,救过很多人的命,有些是该救的,也有些是不该救的。被我救过的人一定也有他的死对头,我救了他们,他的死对头一定不会高兴,所以想杀我的人确实不少。”
“所以我说我要杀你,你一点也不意外?”
冯婆道:“不仅不意外,而且相当地淡定。”
沈寒竹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杀你?”
冯婆道:“如果你想让我死得明白,那么你一定会告诉我原因。我何必多问。”
沈寒竹并不否认:“那倒是,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你才是最有可能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理由?”
“三姐脚底上的那个红点是被针扎的,会用针的人整个‘死人谷’除了你冯婆,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找了?”
“我没找。”
“既然没找,怎么就这么确定地认定是我?”
沈寒竹也笑了:“怎么可能是你?”
冯婆道:“刚刚你还口口声声地说是我。”
“我没那么糊涂,像冯婆你这样的人,打死我也不信会是凶手。如果你是凶手的话,你昨晚又怎么会告诉我死者的脚底有红点?”
“这一点你跟你的爷爷很像,他也是一个非常喜欢开玩笑的人。”
沈寒竹这才一本正经地道:“冯婆,最近是不是有人问你借了银针?”
冯婆想了一下,道:“有!”
沈寒竹紧张地问道:“谁?”
“王东!”
“多谢冯婆相告。”沈寒竹说完,朝冯婆拱了一下手,飞快地走了。
沈寒竹找到王东的时候,他正在弹琴。
琴是高雅的古琴,音弦清悦。
王东气定神闲地坐在琴前。他的穿着依旧讲究。宽大的袖子华美柔软,袖口镶着金边,绣着飞舞的金龙。
在“死人谷”还能有如此雅兴的人真的不多。
琴声突然停住。
沈寒竹淡淡一笑,道:“先生为什么突然收手?”
王东道:“因为我看到你来了。”
“你弹琴真的很不专心。”
王东眯着眼睛道:“要是我现在还在弹琴,你一定会说我对待朋友不诚心。”
沈寒竹突然将手一伸,他的手上变戏法一样多了一壶酒。
他指着手中的酒,道:“我找你来,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酒债。头天喝了你的酒,自然也得请你喝一回。”
“这酒从哪里来的?”
“从来的地方来。”
“但是今天我不打算喝酒。”
沈寒竹一愣,道:“你看不起我?”
王东道:“我是看不起这酒。”
沈寒竹笑道:“一个会喝酒的人,是不会在乎酒的优劣的。”
王东也笑道:“但是你今天却不是来敬酒的。”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来罚酒的。”
“这你都看得出来?”
“你有酒,但你却没有酒意。”
“怎么样才算有酒意?”
“你应该同时带两只杯子来才对。”
“我想一只就够了。”
“为什么?”
沈寒竹脸色突然变得肃穆,他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今天我们只有一个人才能喝到这壶酒。”
王东认真地道:“我很想知道原因。”
沈寒竹道:“我们之间有一个人今天会倒在这里。”
王东诧异地问道:“你要跟我决斗?”
沈寒竹点头道:“没错,是生死决斗。”
“我们有仇?”
“没仇。”
“那为什么要生死决斗?”
“因为我要抓你,而你又不甘心被抓。”
“你为什么要抓我?”
沈寒竹冷冷地道:“因为你是凶手,杀害‘三姐’的凶手。”
王东仰天大笑道:“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沈寒竹道:“好笑么?等下你就笑不出来了。”
王东道:“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认为我是凶手?”
“因为你借了冯婆的一枚银针。”
“然后?”
“然后你用这枚银针扎了‘三姐’的脚底。”
“再然后?”
“再然后三姐死了。”
“银针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银针当然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如果一个人想杀人,一张白纸都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
王东思忖了一下,道:“如果我不承认呢?”
沈寒竹道:“那么你也说出你的理由?”
王东道:“我确实借了冯婆的银针,但是我是拿它用来研究中草药的。”
“你在研究什么中草药?”
“我最近感觉自己筋骨总是酸痛,所以想试着调理一下身体。我在年轻时曾经学过医,所以自己在采药研究。”
“银针是用来识毒的,你总不至于拿毒草来当药吧?”
王东微微一笑,道:“我是先用毒药注入自己的骨内,再用解药试着解毒,这样的解释你是不是接受?”
沈寒竹突然想起冯婆纸中所写“牙齿色黄松动”,心中不禁一动,忙问道:“你所研究的毒药是否会造成牙黄松动?”
王东道:“不知道,也许不会。”
沈寒竹道:“也许不会的意思是也许也会?”
王东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沈寒竹紧张地道:“有谁知道你在研究这种毒药?”
王东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沈寒竹道:“你再想一下,到底有没有人知道?”
王东想了半天,道:“确实没人知道,但是……”
沈寒竹追问道:“但是什么?”
王东道:“我在研究的时候,他来过。”
“他是谁?”
“陈复汉。”
“他有没有问过你这毒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王东道:“问过,但他这样问也很正常,你见到了你也一样会问。”
沈寒竹不语。
王东道:“三姐是被人毒死的?你不会是怀疑陈复汉吧?他可是‘死人谷’的谷主,谁都可能是凶手,但他绝对不会是凶手。”
沈寒竹有点沮丧地道:“我也不知道了。”
这个时候,有人匆匆跑来对沈寒竹道:“陈谷主在到处找你,叫你赶紧去一趟。”
沈寒竹想也不想,立马转身,没走两步,又转过身来,他把手上的酒掂了几下,突然扔向王东,道:“这酒还是送给你喝吧。”
王东伸手接过,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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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汉的眼睛一直望着外面,外面已没在下雪,但却处处有积雪。远处的峭壁上的雪已积成块,雪本是柔软的,积成冰块的雪看上去很僵硬,他的表情如同雪块一样僵硬。
沈寒竹来了,踏雪而来。他的衣衫在风中飘动着,映着雪,透着一丝快意。走路的姿势飘逸而潇洒,跟他拔剑时一样迅捷利索。
“你来了!”陈复汉轻轻地道,他张口的时候,嘴边呵出了一道白气。天很冷,话更冷。
“你叫我来,我一定会来。”沈寒竹答道,他的声音要比陈复汉响亮得多。
“你很听话。”陈复汉这话听上去似乎是在夸赞。
沈寒竹笑笑,道:“你的话就是命令,我只有服从。”
陈复汉道:“像你这样的人,谁见了都会很喜欢。”
沈寒竹又是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叫我来,并不是让我来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
陈复汉承认得很快:“当然不是。”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切入正题?”
“相当应该。”
“请讲?”
陈复汉指了指身边的软皮椅子,道:“请坐。”
椅子很软,谁坐下去都不大愿意起来。
沈寒竹看了一眼,居然没坐。
陈复汉问道:“你为什么不坐?”
沈寒竹道:“我是来听你讲话的,站着听并不影响你说话的效果。”
陈复汉略有不悦,道:“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
陈复汉缓缓地道:“钱宛如病了。”
这果然是个不幸的消息。
沈寒竹突然有一种心疼,他关切地问道:“什么时候得病的?”
“昨晚。”
“得的是什么病?”
“可能是水土不服,皮肤过敏,背部起了水泡。”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郎中。”
“现在呢?”
陈复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老样子,但药已备好,就在桌上。”
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八根连根的中草。
沈寒竹眉头一皱,问道:“这草是药?”
陈复汉点了点头。
“怎么用?”
“抹于皮肤表层。”
沈寒竹二话没说,拿起中草就走。
陈复汉看着他的背影,道:“你从来都这么相信别人?”
沈寒竹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你值不值得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他走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匆忙。
见沈寒竹走远,陈复汉转过身来,屋内突然多了三个人。
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陈复汉的目光从他们三人中一一扫过,然后阴着脸道:“你们现在本来都是死人。”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陈复汉说的不好听,但不好听的话往往却是最真实的。
陈复汉道:“人活着总比死了的好,我相信你们以后一定可以活得更好。”
三人都在听。
陈复汉道:“当然能不能活,活得快不快乐关键都在于你们身上。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你们现在都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肖柯马上应道:“我明白。”
陈复汉点了点头,望向袁柏辰。
袁柏辰道:“人为了吃饭,什么都可以做,何况是为了活着。”
陈复汉又把脸转身费三娘。
费三娘居然笑了,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
陈复汉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开心?”
费三娘将袖子一挥,道:“这事没有我,还真成不了。”
陈复汉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如果你能办得漂亮,你一定会活得长命百岁。”
费三娘将笑容一收,道:“我一定会的。”
陈复汉居然鼓掌道:“时间已经很紧了,三位得马上行动。”
话音一落,三人身子已在屋外。
身子瘦长的人,脚自然也长,肖柯居然跑在了最前面,他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傲雪下榻的屋子。
此时傲雪正呆在屋前雪地中发呆,双目看上去呆滞,似有满腹心事。
当肖柯离她五步距离时,她才突然警醒。
傲雪的目光如利剑般扫向肖柯,肖柯不由地自主停下脚步。
“夺命手肖柯?”傲雪喝道。
“傲雪姑娘的记性真好。”肖柯一脸堆笑道。
“你今天来夺命的还是来送命的?”
“都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请姑娘的。”
“请我?去哪里?”
“宛如姑娘的房间。”
傲雪一听宛如的名字,一股醋意马上涌了上来,她冷冷地道:“我去她那里干什么?”
肖柯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傲雪一口回绝:“我不去!”
肖柯狠狠地道:“你不去也得去,今天由不得你。”
傲雪苦笑道:“有你这样请人的吗?”
肖柯道:“横请也是请,竖请也是请,怎么请,都是请。”
“我说了我不去。”
“你非去不可。”
“你想动手?”
“说对了!”
傲雪不屑地看了肖柯一眼,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手已经受了伤。”
肖柯的手是在牢里的时候受的伤,为了想逃出牢房,他试图用他的“夺命手”拧断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但是绳子太结实,不仅没拧断,反而受了伤。现在突然被傲雪一语点破,心头不免一紧,但随即又恢复镇静,道:“不管我的手受伤还是不受伤,夺命手依旧是夺命手。”
说完,将身欺近傲雪,一把抓了过去。
傲雪将身一让,夺过肖柯的一抓,道:“受伤的手已夺不了人的命,你要是再不收手,恐怕断送的是自己的命。”
肖柯哪里肯听,一个转身,又出一手,抓向傲雪肩膀。
傲雪岂肯给他抓着,一招“玉女投梭”,再次避让开去。肖柯实际上是见识过傲雪身手的,但是依仗自己是个男人,而傲雪是单身一个女子,胆子顿时壮了不少,一抓接着一抓攻出。
傲雪见他招招都是取人要害,不禁被其激怒,但见她杏眼一瞪,娇喝一声,不退反进,躲过肖柯一抓,将手臂一卷,一肘撞在了肖柯肚中。
肖柯没想到傲雪招式如此灵巧怪异,被撞个结实,肚子疼痛难忍,“蹬蹬蹬”连退三步,躬着身子蹲了下去。
“傲雪姑娘果真是好身手。”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傲雪一眼望去,但见一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而这个男人的手上居然捧着一大束鲜花。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采来的这些鲜花。
这个男人她认识。
他叫袁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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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一直留意着袁柏辰脸上的表情,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一心想发横财的你,到今天都没有发财,看来你真是一个没有财运的人。”
袁柏辰“哈哈”一笑,道:“不管发得了财还是发不了财,我都是半个生意人,半个江湖人。”
傲雪道:“我真不知道螳螂门出了你这样的人是值得庆幸呢还是算作一种悲剧?”
袁柏辰知道傲雪故意在激他,所以他一点也不生气,他要是生气,那就说明他上了傲雪的当。但见他挥了挥手中的花,道:“听说你很喜欢花?”
傲雪承认:“你说得对极了。”
袁柏辰道:“既然我是半个生意人,所以就想跟你来谈笔生意。”
傲雪看了一眼袁柏辰手中的鲜花,但见那花确实艳丽无比,似有清馨芬芳扑鼻而来,于是道:“你想将手中的花卖给我?”
袁柏辰居然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此花不卖。”
傲雪杏目一瞪,道:“我终于明白了你发不了财的原因。”
袁柏辰笑容可掬地道:“此花虽然不卖,但却想送给傲雪姑娘你。”
傲雪不屑地道:“一个人如果想钓一条鱼,都会在钓鱼线上拴一块鱼饵。”
袁柏辰道:“傲雪姑娘这话讲得实在太不友好,我生平最讨厌钓鱼,因为我是一个最耐不住性子的人。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于事而已。”
傲雪一听这话,脸色微微一笑,道:“此话是什么意思?”
袁柏辰道:“知道这花是谁托我送来的吗?”
傲雪的脸上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想说就说,我不喜欢打哑谜。”
袁柏辰慢悠悠地道:“这个人的名字,傲雪姑娘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他叫沈寒竹。”
傲雪一听是沈寒竹托人送花,心想:如果是他诚心要送,为什么不自己送来?这样叫别人送来,岂不是在污蔑我?姑娘家的心事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她要是认准是这个想法,就不会有其他想法。于是她怒气立马冲了上来,喝斥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这些妖媚无比的鲜花,回去告诉沈寒竹,他恶心到我了。”
袁柏辰哪能领会到一个姑娘家的心事,“这”了半天,愣是没“这”出半个字来。
傲雪见状,生气地道:“还不快点离开这里!”
袁柏辰涨红了脸,道:“其实,其实送花只是一件事,我另外还有一件事。”
傲雪冷冷地道:“什么事?”
袁柏辰略带着结巴的语气地道:“我,我刚说过还想跟姑娘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袁柏辰咽了一下口水,突然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如果傲雪姑娘现在去一下钱宛如的房间,我立马给傲雪姑娘一百两银子。”
这句话他是一气呵成说的,中间没有喘过一口气,他是生怕傲雪打断他的说话,甚至害怕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出这句话,所以以他平时从来没有过的语速讲完了这句话。
傲雪铁青着脸怒骂道:“滚!”
袁柏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肖柯的身边。此时肖柯已经站了起来,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费三娘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挂着笑容,这个笑容会让所有见了她的男人都觉得骨头松软。
但是她现在却是对着一个女人在笑。
一个女人用来对付男人的办法,用在女人身上一定不是个好办法。
傲雪当然没看费三娘的笑容,但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费三娘的腰上。
一个女人的腰往往要比女人的笑容更让男人销魂。
费三娘的腰很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有着这么细腰的确实不多见。
她的裙子很长,但是她的衣服却很短,所以她的腰露在外面,皮肤很白,跟雪一样白。
所以傲雪用一种很奇怪地眼神看着她的腰。
“妹子,我这样还算好看吗?”费三娘轻声地问道。
傲雪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替你感觉到冷。”
费三娘娇笑道:“那是妹子你不解风情,要是现在这里有一百个男人的目光全落在我的身上,即便我脱了这身衣服,我也不会觉得冷。”
傲雪冷冷地道:“真不害臊!”
“哟——”费三娘将手一挥,仿佛如同她在“翠香楼”招客时一样的挥着,“妹子,你懂什么是害臊?一个男人脱一个女人的衣服算不算害臊?”
傲雪大声喝道:“住口!”
费三娘“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这个男人不仅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还用手轻轻地抚摸起这个姑娘了。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他是沈寒竹,此时正抚摸得欢呢。可惜了那钱大财主的闺女啊,唉,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见傲雪一听这话,一个转身,飞也似地去了。
费三娘不屑地看了边上的肖柯和袁柏辰一眼,摇了摇头,道:“唉,真是不堪大用的两个脓包。”
肖柯道:“为什么你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么几句话,她就去了?”
费三娘缓缓地走到两人身边,将袖子抚过两人的面孔,道:“知道吗?最了解女人的还是女人!”
袁柏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费三娘轻轻一笑,道:“别再问什么意思了,反正我的任务算完成了。”说完一把抓过袁柏辰手上的鲜花,道:“你这花挺好看的,送给我怎么样?”
袁柏辰道:“不行,这花我还得还回去。”
费三娘一愣,道:“你这花是从哪里来的?还要还给谁?”
“花姑。”
“花姑是谁?”
袁柏辰突然将身子凑近费三娘,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道:“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被救出来时那个管牢的?”
费三娘点了点头,道:“记得,他叫乔明。”
袁柏辰道:“花姑就是他老婆。”
费三娘问道:“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也能种花?”
袁柏辰道:“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自然不能种花,但是,却可以养花。”
费三娘诧异地问道:“养花?怎么养?”
袁柏辰道:“就是‘死人谷’从外面运粮食回来的时候,偷偷地带一些鲜花进来,然后花姑就把花养在花瓶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袁柏辰“嘿嘿”两声,道:“因为我早就认识乔明。在牢里的时候,他还送酒给我喝过。”
费三娘拍了一下袁柏辰的肩膀,道:“你比老娘还会混。”
袁柏辰得意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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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急匆匆地来到了钱宛如下榻的房间。
沈寒竹敲了几下门,屋内无人应答。他心中一急,用力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竟然在外面被人上了锁。他不及细想,扯着嗓子喊道:“宛如,宛如!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动静。
沈寒竹有点慌了神,他将耳朵贴近房门,终于听到屋内有细微的声音传出:“我在。”
沈寒竹一听这声音,知道钱宛如定是遇上了麻烦,心急如焚,将身一稳,“呼”地拍出一掌,但听“叮当”一声脆响,锁被击落,门“吱呀”一声晃荡着被打开。
屋内光线明暗交错,钱宛如的身子倦缩在一个角落中,满脸痛苦状,全身不停发抖,似在做着挣扎。见沈寒竹进来,眼神中透过了一丝希望,但声音却很低弱地道:“寒竹哥哥,救我。”
沈寒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抱紧了钱宛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宛如妹妹,你怎么了?”
钱宛如的脸因痛苦而显得苍白,她气若游丝地道:“寒竹哥哥,我,我全身乏力,背部奇痒难受。”
沈寒竹心中“咯噔”一声:陈复汉果然没有骗我。再看一眼宛如,此时在他的怀里,身子不停地抽搐着,于是心疼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告诉我,这屋子谁来过?”
钱宛如轻轻地道:“一个女人,她路过这里,进来坐了一下,说跟我挺投缘,就送了一瓶花给我。”
沈寒竹眉头略微一皱,问道:“花在哪里?”
钱宛如指了一下地上,道:“花瓶已被我打破了。”
沈寒竹顺眼望去,但见到桌子脚边果然有许多陶瓷碎片,碎片边上水渍未干,显然是那花瓶中倒出的水,还有几株无根的花枝,花枝上的花瓣倒是艳丽。
沈寒竹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他将钱宛如放下,走过去正要伸手去拿那鲜花,钱宛如使劲地摇着头,她想喊,但声音依旧很轻:“别碰它!”
沈寒竹猛然警觉,将手缩了回来,问道:“那个送花的女人是谁?”
钱宛如道:“我并不认识她,她自报家门说‘死人谷’的人都叫她花姑。”
沈寒竹咬牙切齿地道:“这歹毒的女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钱宛如低声道:“我并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我?”
沈寒竹问道:“也是她将你房门给反锁的?”
钱宛如摇了摇头,道:“我不确定,我中毒后,想出去喊救命,结果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沈寒竹蹬了一下脚,斩钉截铁地道:“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此时的钱宛如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了。沈寒竹猛地一拍大脑道:“我是犯糊涂了,陈复汉给了我药草,宛如妹妹,你坚持一下,我来给你上药。”
钱宛如瞪着大眼睛看着沈寒竹,不知道想问什么?
沈寒竹救人心切,没想太多,很自然地道:“你快把衣服脱下。”
钱宛如脸上飞起红晕,羞涩地看了沈寒竹一眼,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开始解起了衣带。
沈寒竹已经没想那么多了,一边着急地帮忙把钱宛如的衣服给褪了下去,一边柔声安慰:“你别着急,我来帮你。”
衣服被褪了下去,钱宛如背对着沈寒竹,她的背上果然全是水泡,已经红肿了一大片,看得沈寒竹眼边的肌肉不停地颤抖着。他心疼地劝慰道:“宛如妹妹,你不要太紧张,一开始可能会有疼痛感,但慢慢就会舒服的。”说完就取过药草,轻轻地涂抹起来。
门边闪过一条人影。
轻轻地一声长叹。
泪。
滚烫的泪。
从她的眼角滑落,慢慢流过脸颊。
她不声不响地来,又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去。
她的心碎了。
她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跑着。脑中一片空白。
沈寒竹不仅是个花心大萝卜,而且是个**。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去爱。
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
傲雪不停地小跑着,她已不觉得累。
不觉得累,其实才是真的累,她是心累了。
蓦地,她的头顶掠过一个红色的人影,仿佛一团红色的烈焰。这个人正好落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来的是费三娘。
傲雪没好气地道:“你拦我去路干什么?”
费三娘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悠悠地道:“你流泪了?”
傲雪低下头,并不说话。
费三娘道:“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事情?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话?”
傲雪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费三娘故意长叹道:“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傲雪抹了一下眼泪,抬起头来,冷冷地道:“没有哪个女人为难我。”
费三娘道:“也是,让女人受委屈的常常都是男人。”
傲雪道:“这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让我因他而受委屈。”
费三娘一听这话,居然笑了:“你也不用嘴硬,无论哪个女人,她存在的价值就在于男人对她有多感兴趣。”
傲雪娇喝道:“呸,不要脸!”
费三娘一点都不生气,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如果一个女人没有让男人感兴趣,那这个女人也就成了男人不感兴趣的女人!”
傲雪怒目圆睁,道:“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什么?”
费三娘扭着腰走到傲雪身边,突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一个男人对其他的女人感兴趣,而不对你感兴趣,那么你就得去找另外一个对你感兴趣的男人,这样才能重新体现出你的价值来!妹子,我说的对不对呀?”说完,抿着嘴笑了起来。
傲雪被她的笑声,惹得一身鸡皮疙瘩,她冷冷地道:“我应该怎么选择,不需要一个出身于‘翠香楼’的女人来指导!”
这话说得费三娘心中实在不悦,她脸色一变,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很快你就会明白,什么样的男人才是真的对你好!”说完,生气地离开了。
只有傲雪还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一片。
两片。
三片。
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傲雪的衣衫上马上沾满了雪花。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雪人。
天很冰冻。
她的心,更冰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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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
晨风。
屋外,摆满了花瓶。
花瓶中插满了知名的和不知名的鲜花,芬芳而美丽。
花姑又在摆弄着那些可人的花儿。看得出来,今天她心情很愉悦。不管是谁,走进这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的鲜花,心情都会变得愉悦。她甚至哼起了小调。突然,她的裙摆被人从背后掀了起来。
其实花姑的长相远没有她的名字来得漂亮。但不管怎么样,她终归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会有男人喜欢碰,再难看的女人,也会有男人喜欢。
“啊”的一声惊叫,她慌忙转过身去。
站在她面前的一定是个男人,只有男人才会去掀女人的裙子。
当她看清面前这个男人时,她脸上的笑意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过我只给你一次。”
“是的。”
“为了救他,我也说过我一辈子就只能背叛他一回。”
“很对。”
“为了救他,该做的我都已替你做了。”
“完全正确。”
“那你是不是应该放过他?”
“确实很应该。”
花姑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你是不是也不应该再来找我?”
“你不用紧张,我找你,不是为了要跟你**。”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问话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是谁?”
“这很重要?”
“这确实很重要。”
“我告诉别人好还是没告诉别人好?”
“你说呢?”
“我有。”
“最后问一句,你真的有告诉别人?”
“真的有。”
“你真该死。”
花姑一脸愕然地问道:“为什么?”
“你不需要听到任何理由了。”
男人突然伸出手去,一只大手迅捷地捏住了花姑的喉咙。
花姑想挣扎,使劲地挣扎。
但是她的人都被那只大手提了起来。
很快,花姑已不再动弹。
男人轻轻地松了一下手,花姑的身子立马倒在了地上。
男人拍了一下双手,从花姑的身子上跨了过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屋内突然传出一声轻叹。
门被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人居然是王东。
他急步来到花姑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探了一下花姑的鼻孔。
王东摇了摇头。
他是在叹息花姑死了?还是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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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乐声传出。
这次不是琴声,而是笛声。
笛声突然停住。
沈寒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的手里提着两坛酒。他想要喝酒,总是有办法能够找到。
“我总是打断王先生的雅兴。”沈寒竹轻叹道。
“我总是很不认真。”王东笑道。
沈寒竹没有笑,将酒往王东的面前一甩,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王东还是笑着道:“只要有酒,你什么时候来我都非常欢迎。”
沈寒竹道:“酒在你面前,比朋友更重要。”
王东已把其中一坛酒提了起来:“酒和朋友一样重要。”
沈寒竹道:“如果没有酒,你现在是不是还是一样开心?”
王东将酒坛子启盖,酒香立即飘了出来,他赞了一声,道:“开心依旧开心,但要减掉一半。”
沈寒竹道:“只要先生开心,减掉多少都一样。”
王东注视了一下沈寒竹的脸,道:“今天的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沈寒竹道:“先生的眼睛比酒还辣。”
王东道:“是先听你讲苦衷,还是先喝酒?”
沈寒竹指了一下酒坛,道:“边喝边讲不是更好?”
王东道:“杯子呢?”
沈寒竹道:“一人一坛,酒坛就是杯子。”
王东赞道:“爽快。”
“砰”的一声,两只坛子碰在一起。两人仰头便喝。
王东一抹嘴巴道:“你从出现到现在,没见你笑过。”
沈寒竹苦笑了一下,道:“我笑不出来。”
“为什么?”
沈寒竹道:“如果你的心上人找不到了,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不能。”
“所以我也不能。”
沈寒竹又是仰头大口喝了几口。
“你这样很容易醉。”爱喝酒的人是不会劝酒的,但今天王东第一次劝酒。
沈寒竹道:“醉了更好。”
王东道:“你说的找不到的姑娘是不是就是傲雪?”
沈寒竹点了点头,又是几口酒下肚。
王东正色道:“她自己会回来的。”
“真的?”话虽如此,沈寒竹其实并没抱希望。他只当人家是一种安慰。
“真的!”王东一本正经地道,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寒竹拿着酒坛的手突然停顿。他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
沈寒竹略带紧张地问道:“你有把握她会回来?”
王东坚定地道:“我有把握。”
“理由?”
王东道:“这是死人谷。”
沈寒竹似乎有点泄了气:“我知道这是死人谷。”
王东轻轻一笑,道:“所以她一定不会出谷。”
沈寒竹有点有口无心了:“她想出去也一定出不去。”
王东道:“那么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听到死人谷的消息。”
沈寒竹附言道:“当然可以听到。”
王东问道:“死人谷目前最大的新闻是什么?”
沈寒竹又是一声苦笑,他都不知道王东这样问,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他还是略带认真地道:“自然是‘三姐’的命案。”
王东又问道:“是不是每一个在死人谷的人都想知道凶手是谁?”
沈寒竹都有点不耐烦了:“这是一句废话。”
王东突然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信。”
王东正色道:“你必须得相信。”
沈寒竹问道:“凶手是谁?”
王东喝了一口酒,道:“在说这个凶手前,我还得告诉你一个关键的人物。”
“我在听。”
王东又问道:“你猜这个关键的人会是谁?”
沈寒竹有点急了:“我不想绕圈子,你快点说。”
“这个人就是你。”
“我?”
“没错!”
“凶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那就一定有关系。”
沈寒竹抓起酒坛就喝起酒来。
王东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但还是没笑出来。他也抓起了酒坛仰头喝了几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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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东,道:“在死人谷,我认识的人并不多,跟我有关系的人那就更少了,加上你在内,也还凑不到两只手,可是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谁会是凶手?而且听先生的意思,好像这桩凶杀案真的跟我扯上了关系一样。”
王东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除了傲雪,你现在是不是还很想找一个人?”
沈寒竹一愣,道:“这你都清楚?”
王东点头道:“是的,我甚至知道你很想杀这个人。”
沈寒竹脸色变得相当难堪:“你知道她在哪?”
王东承认得很快:“我知道。”
沈寒竹突然将酒坛子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酒从坛中流出来,地湿了一大片。
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断然不会浪费一点酒,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沈寒竹自然喜欢喝酒,但是他却亲手砸碎了酒坛。能让他做出这样异常举动来的,只能说明现在的他很生气。
沈寒竹急急地道:“带我去见她!”
王东对他的话竟然充耳不闻,他淡淡地道:“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沈寒竹嘴角微微一撇,强压住内心的烦躁,朝王东一拱手,道:“我哪敢命令先生,麻烦先生带我去见她!”
王东居然还是坐得很安稳,他甚至将左脚架在了右大腿上,看着沈寒竹道:“你都还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扯着嗓子吼道:“花姑!明知故问的你!”
王东道:“你怎么知道我明知故问?”
沈寒竹道:“因为刚才你说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明明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所指的那个人!如果你不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又怎么会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王东道:“这样居然都没把你气糊涂,看来我要重新赏识你。”
沈寒竹催道:“你能不能别再有那么多的废话?你能不能现在立马带我去见她?”
王东仰起脖子又喝了一口酒,道:“我不会带你去见她的。”
沈寒竹再也忍不住气了,但听“刷”的一声,雪剑出鞘。但见寒光一闪,王东面前的桌子已被雪剑劈成两半。同时听到沈寒竹断然喝道:“你居然消遣我!”
王东居然还是稳坐泰山地坐在原地,他淡淡地道:“我不带你去见她,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死了?”沈寒竹的眼睛再次瞪得很大,他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王东点头道:“是的,死了。”
沈寒竹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亲眼所见!”
“死于何人之手?”
“一个男人。”
“这是答案?”
“是的,这是答案。”
“你没看清他的脸?”
“你能不能从背后看到一个人的脸?”
“我不能。”
“所以我也不能。”
沈寒竹略顿一下,道:“既然你当时在场,你为什么不出手解救?”
王东道:“如果我出手,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那人武功很高?”
王东点头道:“绝对比我高。”
沈寒竹沉思片刻,自言自语地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杀害花姑?”
王东轻叹一声,道:“因为花姑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沈寒竹一声惊呼:“你说花姑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是的!”
沈寒竹苦笑道:“你把一个‘凶手’的大帽子强扣在一个死者的身上,算你本事大。我倒是怀疑你这样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不成你自己是凶手?”
王东也苦笑道:“这是你第二次说我是凶手。”
沈寒竹冷冷地道:“是你的言行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王东的脸色微微一变,道:“照你这样的逻辑,是不是杀害花姑的人也会是我?”
沈寒竹面无表情地道:“非常有可能。”
王东道:“现在你可以这样怀疑,但是很快,就会有人来推翻这个逻辑。”
沈寒竹道:“我现在谁也不信。天知道你找来的人是不是你的同伙。”
王东微微一笑,道:“这个人绝对靠得住。”
“是谁?”
“冯婆!”
沈寒竹又是一怔,道:“冯婆会来替你作证?”
王东道:“你真是犯晕了,什么叫替我作证?难不成你还真把我当凶手?”
他的话音一落,不远处传来了冯婆的声音:“两位别争了。”
冯婆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她走路的姿势依然很稳健。她的身上依旧穿着一件洗了发白的棉布袄,慈祥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和蔼的微笑。看上去,真是一位可亲的老人。
王东见冯婆到来,立马起身作了一揖,道:“冯婆,快快请坐。”
冯婆是个实在人,见王东让座,心里顿感不好意思,忙要推却,王东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了那把椅子上。冯婆也就不好意思地坐在了那个位子上。她的额角居然有细汗冒出。
王东道:“冯婆,事情可有眉目?”
冯婆道:“基本清楚了。”说完看了沈寒竹一眼。
沈寒竹明白她们交谈的是哪件事,见冯婆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冯婆,王先生所说杀害‘三姐’的人,真的就是花姑?”
冯婆笑眯眯地道:“你看你,都什么样子,还不快把雪剑给收起来。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王东见状,忙给冯婆使了个眼色。
沈寒竹一边尴尬地将雪剑插回鞘内,一边问道:“他?哪个他?冯婆指的是凶手吗?”
冯婆笑笑,道:“啊,哦,哦,对,凶手。”
沈寒竹问道:“他是谁?”
冯婆道:“我们还要等一下人过来。”
“等谁?”
冯婆道:“就那个老和尚!”
沈寒竹忙问道:“冯婆说的老和尚是不是就是沐讲禅师?”
冯婆笑道:“‘死人谷’到目前为止,就只进来过一个和尚,你说不是他还会是谁?”
沈寒竹心中纳闷:如果冯婆真的已经断定凶手是谁,为什么不干脆地说出来,而是要请这么多人到场才讲。想至此处,心中也挺着急,于是道:“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他请来?”
冯婆道:“不用了,算算时间,他也应该快到了。”
果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准是你这个老太婆又在说我坏话了。”
冯婆爽朗地一声大笑,道:“难道我还不够格说你吗?”
沈寒竹催道:“冯婆,人都到齐了,你倒是说出来呀,到底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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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突然停了。
天空中居然可以看到星星。
但这个时候,“死人谷”却一片死寂。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步入了梦乡?
不是所有“死人谷”的人都会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事情,有人在睡觉,也一定有人睡不着觉。沈寒竹就是其中一个。
此时的他正挂坐在一棵大树树枝上,仰头望着天空。他当然不是在数星星。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待。
他不是在等车,也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时机。
终于,他定了一下神,从树上跃了下来。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快步朝“死人阁”走去。
“死人阁”一楼的大门居然敞开着。
沈寒竹并没有冒失进入,而是在大门口驻足了一下,他抬头望了一下“死人阁”。
顶楼亮着灯。
是谁住在那里?
又是谁这么迟了还不睡?
虽然大门开着,沈寒竹还是在开着的大门上敲了两下。
没人应答。
于是,他的脚步迈了进去。
他的心里是不是早就知道顶楼上亮着灯的人会是谁?
其实,凭沈寒竹的身手,要想进入顶楼,只需轻轻一跃就能到达,但他还是选择了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而且每走一步,都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实,发出“噔噔”的声响,仿佛在告诉顶楼上的人,我上来了。
短短的几层楼梯仿佛突然之间延长了很多似的,让人感觉走了很长时间。
终于,沈寒竹来到了顶楼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沈寒竹又是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屋内说这话的人是陈复汉。
沈寒竹推门进去,但见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精致的餐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菜香味直窜鼻孔。
陈复汉就坐在这餐桌边上。但是他却压根就没动面前的那双筷子。能面对这么一桌丰盛菜肴而无动于衷的人真的很少,就好像一个男人怀中抱着一个美人而无动于衷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沈寒竹恭手而立,道:“临餐而不动筷,陈谷主在等人?”
陈复汉道:“是的。”
沈寒竹道:“陈谷主在等谁?”
“等你!”
沈寒竹略感惊讶地道:“等我?”
陈复汉道:“你意外?”
沈寒竹承认道:“确实意外。”
陈复汉道:“你不是在找我吗?”
沈寒竹并不否认:“是的,我几乎找遍了整个‘死人谷’。”
陈复汉道:“没想到我会在这里?”
沈寒竹道:“我听说陈谷主从来不住这里。”
陈复汉道:“但你还是找来了。”
沈寒竹歪了一下脑袋,道:“我来碰碰运气。”
陈复汉叹道:“你的运气看起来不错。”
“好像是的。”
陈复汉注视了一下沈寒竹,道:“你的剑不应该在你的背上。”
沈寒竹一愣,道:“依陈谷主的意思,我的剑应该在哪里?”
陈复汉冷冷地道:“应该在你的手上。”
“为什么?”
陈复汉道:“剑在你手上,杀人可以快一点。”
沈寒竹道:“我没打算要杀人。”
陈复汉道:“所以你的剑离你的手并不近。”
沈寒竹道:“一个人如果想杀人,那么他的身上一定会流露出杀气。陈谷主,我的身上有没有杀气?”
陈复汉摇了摇头,道:“没有,一点也没有。”
沈寒竹道:“所以我一定不是来杀人的,而陈谷主也一定知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陈复汉问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如果陈谷主认为我是来杀人的,又怎么会费心摆这么一大桌的菜在这里等我?”
陈复汉道:“听上去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寒竹笑道:“我现在可以坐下了吗?”
陈复汉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寒竹就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你到处找我,是因为什么事?”陈复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寒竹的眼睛上。
沈寒竹似乎根本就没去注意陈复汉,而是一把抓过桌上的筷子,狼吞虎咽地用起餐来。他满嘴塞满了食物,粗着声音道:“我找谷主,是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谷主汇报。”
“什么事?”
沈寒竹将口中的食物咽下,一本正经地道:“我查出杀害‘三姐’的凶手了。”
陈复汉的脸变得异常严峻:“是谁?”
沈寒竹抱拳道:“陈谷主,我此时说出来,生怕隔墙有耳,寒竹有一不请之请,恳请谷主答应。”
陈复汉连忙道:“不必客套,有话尽管直说。”
沈寒竹道:“凶手自然在‘死人谷’之中,我希望陈谷主下达命令,明天午时让所有在谷中的人全部集合到练武场中,我当场揭出真相,并将凶手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陈谷主,你意下如何?”
陈复汉满口答应:“就这么定了!”
沈寒竹连忙起身作了一揖,道:“如此就多谢谷主了。”
陈复汉道:“好说,好说。”
沈寒竹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行告辞了。”
陈复汉一愣,道:“这一桌的菜,你就不打算替我分担一点吗?”
沈寒竹道:“我懂陈谷主心意,陈谷主一向卧薪尝胆,生活廉俭,今天突然摆出这么一大桌丰盛的菜肴,自然是款待贵客用的。寒竹我无职无位,又怎么有资格享受这般款待。刚才实在饥饿,所以冒昧扒了两口,还望陈谷主不要往心里去。”
陈复汉一听这话,又软又硬,脸上极不自然,只得“咳咳”两声。而沈寒竹说完上面那番话,人早已步下楼去了。
这时,内屋一阵轻响,一个女子从里面盈盈而出。
出来的竟然是傲雪。但见此时的她满脸憔悴,一副愁容,脸上泪痕依然清晰。
陈复汉见傲雪出来,连忙一脸堆笑地相迎:“傲雪姑娘快快请坐。”
傲雪冰冷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他走了?”
陈复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笑着道:“是的,他走了,像他这样花心的男人,走得越远越好。此时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了。我也不知道傲雪姑娘喜欢吃什么,所以各式各样的菜都备了一点,傲雪姑娘快过来趁热吃了。”
傲雪淡淡地道:“我不饿。谷主如果没有其他事吩咐,就请先回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当然,相当感谢谷主安排这么好的住处让我居住。”
陈复汉讨了个没趣,心中暗自道: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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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一直亮着。
陈复汉一直在屋内踱着步,来回地踱,走过去,转回来,一直重复,一直重复,不知道踱了多少回。
突然,窗外传来了几声敲窗的声音。
是有人想进屋?
陈复汉将袖子一甩,风过处,灯灭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举动,按理说有客人进来,理应把灯挑得再明亮些才对,而陈复汉不仅没挑亮,反而把灯给灭了。
灯一灭,屋子就黑。
没有月光,星光更是黯淡。
窗被打开,一条人影飘了进来。就像一片树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
陈复汉阴鸷地笑了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将信塞入那个人的胸前衣襟中,轻声道:“速去!”
那人连忙转身,从窗中跃出。来得快,去得更快,自始至终,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灯重新被点起。
屋子又变得明亮。
陈复汉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他正要坐下去,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蒙着面的黑衣大汉闯了进来。
还没等陈复汉回过神来,一把明晃晃、青森森的刀已砍到了他的胸前。
陈复汉一阵疾退,无奈房中空间陕小,电光火闪之间,身子背部已贴到墙上,而那把刀却如影相随过来。无路可退之际,陈复汉身子腾空而起,从蒙面大汉头顶跃过。
那蒙面大汉见一刀未能得手,将刀一横,改劈为扫,扫向陈复汉双腿。
陈复汉双目四巡,一个筋斗倒翻,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挡住了那把刀的去路。但听“卡嚓”一声,椅子四只脚已被刀全部削落。
陈复汉心中一懔,好锋利的刀!当下不敢怠慢,屏息认真应对。
那蒙面大汉见再击不中,岂肯罢休,身子再次欺近,又是一刀挥出,刀风呼啸,劲道生猛,动作之快却匪夷所思。
陈复汉一脚将桌子踢向蒙面大汉,那蒙面大汉的刀锋正好劈在了桌面上,一张桌子顿时从正中间被劈为两半。
桌上的灯火掉于地上,房间内顿时变得黑暗一片。
陈复汉心中暗自叫苦,他实在想不出“死人谷”什么时候藏匿了这么一个武林高手,而自己身为谷主却一概不知。而且看他路数又不像是哪门哪派可以究得出来的。
陈复汉将身子一稳,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刺杀于我?”
蒙面大汉并不答话,刀随人走,黑暗中只见白光闪动,刀又朝陈复汉剁了过去,完全是一副不将人致于死地不罢休的架势。
陈复汉终于发怒,但听他大喝一声:“贼子休要猖狂!”身子纵身一跃,直窜屋顶。至横梁处,突然一个翻身,手中居然多了一条长鞭!
长鞭在他手中,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
赤褐色的鞭身弹射绕舞,有如连闪连隐的蛇电,突然卷住了那柄刀身。
蒙面大汉见状,忙将刀柄一转,似要用那刀之锋利却强割长鞭。
陈复汉冷笑一声,将鞭飞掠迂回,随即又是将手一抖,长鞭顿时化成无数道鞭影,翻腾绕旋,飘忽若魂。
蒙面大汉突然将刀一收,身子一个倒翻,从房门中窜了出去。
陈复汉一愣,心中纳闷:那人既然看似来取我性命,方才胜负未分,谁输谁赢都很难说,为何突然之间会匆匆逃离?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于是他忙将长鞭卷成一团,身子跃起,飞挂于梁上。人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已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来的是费三娘。一身红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也已妖艳不起来。
“陈谷主——陈谷主——”她柔声喊道。
陈复汉轻轻地跃下来,落于她的身后,然后伸手在她的肩上一拍。
费三娘顿时尖声惊叫。
陈复汉呵呵一笑,随即将灯点燃,屋内一片狼藉。
费三娘已被吓得脸色苍白,再一看屋内如此凌乱,惊诧地望着这一些,摸着胸道:“陈谷主你差点把我吓死了,这里怎么会这样?”
陈复汉神色倒是相当地镇定,道:“我也差点被人杀死。”
费三娘见陈复汉神色肃穆,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于是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陈复汉道:“有人要谋害我。”
费三娘紧张地问道:“人呢?”
陈复汉道:“走了。”
费三娘似乎松了口气,道:“陈谷主英勇无双,一般人自然不在话下。”
陈复汉脸色严峻地道:“错,此人武艺高强,并非是被我赶跑。”
费三娘狐疑地问道:“既然他是来杀你的,又不是被你赶跑,那他为什么要走?”
陈复汉看着费三娘道:“你问的就是我想问的。”
费三娘又问道:“陈谷主身为一谷之主,谷内人员进出必定了如指掌,想必谷主一定知道了他是谁?”
陈复汉摇了摇头,道:“我还真的没认出他是谁?”
费三娘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复汉,居然问不出话来。
陈复汉看了看费三娘,轻叹了一声,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把我心里搅得很烦,而明天谷内还有重大的事情要处理,晚上你不用来陪我了。”
费三娘一听这话,似乎有点不大高兴,撅了撅嘴巴,但脚步却丝毫没有移动半寸。
陈复汉突然翻脸道:“你叫你走,你还不走?”
费三娘被吼得委屈,哭了出来,道:“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脸上的胭脂花粉随泪水淡化开去。
陈复汉无奈地摊了摊双手道:“我现在真的够烦了,你能不能让我冷静一点。”
费三娘止住哭声,道:“我费三娘也是跑过江湖的人,你说要就要,说甩就甩,有那么容易吗?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那我就......”
陈复汉猛然警觉,急急地问道:“你就怎么样?”
费三娘道:“我就把你的事说出来。”
陈复汉心中一懔,连忙堆着笑脸,道:“别生气嘛,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一边说,一边贴近费三娘,同时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
费三娘顺势将身子靠于陈复汉身上。
突然,陈复汉另起一手,一把捏住了费三娘的脖子。
费三娘的身子被陈复汉整个提了起来。
一个声音传出。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听到耳朵里恐怖而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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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那是断魂的时辰。
“死人谷”的练武场其实就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此时已聚集了一大片人。而且人潮还不住地往这边涌。
沈寒竹也早早地来到了这里,站在他身边的是钱宛如,此时的她看上去依旧相当虚弱,一副风一吹来就会倒的样子。
这时,王东快步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沈寒竹赶紧打招呼道:“王先生果然守时。”
王东一脸轻松地道:“呵呵,这么大的事,我又怎么能迟到?”说完看了看四周的人群道:“你觉得这‘死人谷’里的人是不是都会来?”
沈寒竹相当肯定地道:“都会来。”
“你肯定?”
“我非常肯定。”
“为什么?”
“谁都知道今天将在这里公布杀害‘三姐’的凶手,人的好奇心会被无限地膨胀。”
“有道理。”
沈寒竹顿了一下,道:“还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如果谁不来,就会被人怀疑是自己心虚,所以不管是谁,硬着头皮也要来。”
王东道:“你认为凶手也一定会来?”
沈寒竹道:“是的,一定会来。”
人越聚越多,声音嘈杂。
终于,陈复汉的身影出现了。伴着他一起出现的,居然是傲雪。
他们并肩走来,人群立马让出了一条道。
陈复汉一脸严峻的神色,径直地走到了指挥台。
沈寒竹原来想喊傲雪的,在快要出口的瞬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宛如,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宛如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最捉摸不定,她是不是也会因此而不高兴?
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陈复汉的目光望向了沈寒竹,他带着一种凌然地气势道:“请沈少侠到台上来。”
沈少侠?沈寒竹听到这个称谓,心里也是极不自然。
这是一种尊称还是一种见外?
沈寒竹点了点头,扶着宛如朝指挥台走去。
傲雪的神色变得愈发冷漠。
沈寒竹和宛如走到了陈复汉的一边,傲雪在陈复汉的另一边。沈寒竹望了一眼傲雪,而傲雪的目光一直落在其他地方。一身洁白的衣裳,配上她孤傲的神情,更似一朵绽放的雪莲。
陈复汉高声道:“诸位,今天把整个‘死人谷’的人请到这里来,想必大家都已经清楚,我们要公布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就是谁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全场相当安静,空气仿佛也停住了流动。
陈复汉继续道:“经过我和沈少侠的侦查,终于查出了这个凶手。下面我就把凶手作案的前因后果讲给大家听。”说到此处,看了一眼沈寒竹,道:“如果需要补充,你尽管打断我的发言。”
沈寒竹心里纳闷:我并未跟陈复汉说过任何关于案件的细节,他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复汉清了清嗓子,道:“下面我就把这件事从头到晚的还原一遍。站在我身边的沈少侠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三姐’的人,通常来说,他的嫌疑最大。但从‘三姐’死亡的时间来推断,‘三姐’是沈少侠离开之后才被人杀害的,而这段时间沈少侠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凶手,才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三姐’的人,而这个凶手,肯定不是沈少侠。”
宛如轻轻地推了沈寒竹一把,悄悄地道:“喂,寒竹哥哥,你是不是应该很感谢陈谷主?”沈寒竹脸上并没显露任何表情。
陈复汉继续道:“沈少侠离开‘三姐’后,跟着乐愉去了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他还碰到了倪秋和王先生,以及原本关押在牢中的费三娘、肖柯和袁柏辰。”
陈复汉望了一眼傲雪,道:“而后,沈少侠去了傲雪姑娘的房间,几乎就在那个时候,‘三姐’被害。我之所以要提这件事,是因为我以上所述的人中都可以排除是凶手的可能。因为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三姐’的身边并杀害于她。”
在场的人群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骚动,有人已按捺不住在窃窃私语,探讨者有之,赞赏者有之,猜测者有之,怀疑者亦有之。
陈复汉伸手示意大家安静,道:“但是这其间有一件事大家一定很奇怪。我们‘死人谷’的牢房如此森严,为什么关押在里面的费三娘、肖柯以及袁柏辰可以如此轻易地越牢而出?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管牢的丁二狗、王大寒、许长河以及吴大麻子四人并未在岗。大家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了吗?说出来真是会被气炸肝,他们居然集体脱岗喝酒去了。”
人群中“哗”的一下议论开了。
陈复汉再次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咽了一下口水,道:“请这四人喝酒的人,就是何长笑!何长笑之所以要请这四个人喝酒,是因为何长笑的老婆死了,那天晚上要入棺,想请这几个人帮忙。这原本也无可厚非,但他实在不应该在那四人在岗的时间里请喝酒。当然今天我要追究的不是这件事。”
“大家都知道‘三姐’的尸体就是在原本安放何长笑老婆的棺木中被发现的,而那具棺木一直被安放在何长笑的屋内,何长笑寸步不离地守着它。也就是说要将‘三姐’的尸体安放到何长笑老婆棺木中的最佳时机就是何长笑在喝酒的时候。由此可以推断知道那天晚上何长笑会离开棺木去喝酒的人,嫌疑最大。”
“我调查过他们几个人,一一对过口供,丁二狗、王大寒、许长河以及吴大麻子与何长笑喝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离开过现场,甚至没有一个人起身上过茅房。也就是说,这五个人都不可能分身去安放‘三姐’的尸体。”
“这就不得不让我将范围扩得更大。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管牢的乔明。除了五个喝酒的人,乔明是唯一一个知道何长笑摆放棺木的房间在那个时间是不会有人的。”
“乔明原本是要跟着一起去喝酒的,突然变卦说不去了,所以这里面有极大的疑点。但是据乔明交待,倪秋来劫牢的时候,他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倪秋。而倪秋又在劫牢时将乔明捆绑,使得乔明有了证明自己无法行动的证明。”
“不幸的是,倪秋因为犯了劫牢法规,已被处死。于是我再次审问了乔明,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卦没跟何长笑他们一起去喝酒。他一直说是自己胆子小,不敢去。直到后来,他终于交待,是他老婆不让他去。他是个怕老婆的人,何长笑请他喝酒的事,他回家跟他的老婆讲了,他老婆告诉他不能去,于是他没去。”
“我以为线索就此断了。但后来我突然想到,乔明请示过他老婆,也就是说他老婆也知道了何长笑喝酒的事。乔明的老婆叫花姑,花姑是个很喜欢养花的女人。她对各种各样的花都有研究。所以你让她找出一株有毒的鲜花来,一定也不是件难事。”
“我曾经叫我们这里德高望重的女郎中冯婆验过‘三姐’的尸身,冯婆说尸体没有任何损伤,既无外伤也没内伤,由此可见,‘三姐’一定是中了奇毒而亡,而最有可能下毒的人一定就是花姑。”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真看不出来啊,花姑居然是杀害‘三姐’的凶手。”
“这人平时不大出门吧,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置人于死地?”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看是有可能的,陈谷主讲得多有道理啊。”
......
陈复汉又朝大家挥了挥手,道:“我刚才听到你们有人在说花姑为什么要杀害‘三姐’,我这里跟大家明示一下。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虽然我们现在这样说死者有点不大尊重,但是有些话必须明讲。大家都知道‘三姐’在世时品行不端,她是跟乔明有了关系,这事让花姑知道了。一个女人如果知道自己心爱的老公被抢,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从这个立场来讲,其实花姑也是受害者。唉!”陈复汉说完,也是一声长叹。
沈寒竹也是一声汉息。
陈复汉看了看他,道:“你为什么也叹气。”
沈寒竹不语。
陈复汉问道:“我讲完了,你是不是还有补充?”
沈寒竹坚定地道:“有!”
陈复汉一愣,问道:“我说的不对?”
沈寒竹道:“你说的都是线索,但线索并不等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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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只是线索。
线索当然不能作为证据。
陈复汉沉着脸道:“沈少侠认为我说的不合情理?”
沈寒竹淡淡地道:“陈谷主说的合情合理。”
陈复汉道:“既然合乎情理,沈少侠难道还有意见?”
沈寒竹斩钉截铁地道:“有!”
陈复汉道:“有什么意见?”
沈寒竹道:“陈谷主在陈述推断上述事件中,有一件事说得不正确。”
陈复汉“哦”了一声,问道:“哪一件?”
沈寒竹道:“你说倪秋在劫牢时将乔明捆绑,使他不能动弹,以致排除了他去将‘三姐’尸体放入何长笑老婆棺木中的可能。”
陈复汉道:“以你的意思?”
沈寒竹道:“据乔明交待,倪秋在劫牢时确实将他捆绑,但是在劫牢得手后,倪秋是替乔明松绑的,前提是乔明答应了倪秋不将他劫牢的事说出去。而乔明在交待这件事的时候,不仅我在场,谷主你也在场。”
陈复汉道:“即使你说的没错,也只是我口误而已,于事实的结果,并无多大出入。”
沈寒竹正色道:“错,大有出入。”
陈复汉道:“哦?”
沈寒竹道:“乔明如果有活动能力,他就有可能参与搬放‘三姐’的尸体。我之所以说参与,是因为人在死亡后,尸体会很沉,光靠一个人的能力可能无法完成搬运尸体任务。而‘三姐’的尸体完好地摆放在棺木之中,这基本可以证明不是一个人所为。”
陈复汉道:“你是说花姑杀害‘三姐’,乔明不仅知道,甚至有可能参与了其中?”
沈寒竹反问道:“你说呢?”
陈复汉将眼一翻,道:“这是你说的,我又怎么会知道?而且你说的也是线索和主观推断,并不是证据。”
沈寒竹道:“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沈寒竹道:“你应该还记得‘三姐’死后,是冯婆给验的伤。”
陈复汉并不否认:“没错,冯婆是我请来的。她验完后,说死者无外伤,无内伤,尸身一点都没有伤害。”
沈寒竹冷笑一声,道:“一个人死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的伤害?其实冯婆是有验尸结论的。这个结论就是:左脚第二根脚趾和第三根脚趾之间有红点,色淡,左脚小脚趾断裂,牙齿色黄松动。”
说完,沈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皱了的纸条,纸条上正好写着这句话。
陈复汉脸色微微一变,问道:“这句话是冯婆写的?”
沈寒竹点头道:“正是。”
陈复汉面色凝重地问道:“凭这句话你又能证明什么?”
沈寒竹道:“我曾经在江南‘钱宅’当过下人多年,替宅上老爷太太们跑过腿抓过药,也风闻过江南名医司马一指讲起过医道,其中有一句就是‘牙齿色黄松动乃骨绝之症’,所以我推断‘三姐’之死,可能中的就是‘骨绝之毒’。”
全场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听沈寒竹说话。
“我先从左脚第二根脚趾和第三根脚趾之间有红点入手,我想那红点要么是虫子叮咬,要么就是银针所扎。于是我又去找了冯婆,冯婆告诉我,王东王先生曾经问她借过银针。”
“啊”“啊”“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落在了王东身上。
难道凶手是王东?
很多人都这样想。
王东还是一副喜形不现于色的表情。他神情淡漠地走上了指挥台,来到了沈寒竹的身边。
他不紧不慢地道:“是的,我确实问冯婆借过银针。我之所以问冯婆借银针,是因为我也喜好医学。平时总会研究一些草药。这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腰骨酸痛,常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一想到绝症,我就会想到吓人的‘骨绝’,所以我正好在研究医治‘骨绝’的药。为了研究这个药,我就必须得先制造出‘骨绝’的毒来。”
人群中又有人嘀咕,原来“三姐”身上之毒正是王东所制啊。
王东的目光从人群中滑过,他清了清嗓子,道:“大家猜得没错,‘三姐’身上所中的毒正是我亲手研制的。”
人群一片哗然。
“但是,”王东道,“这骨绝之毒并不是由我亲手下的。”
人群中有人嚷道:“谁信啊?”
王东盯着陈复汉道:“陈谷主,我在研制‘骨绝之毒’的时候,你曾经来过我这里,当时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知道‘骨绝之毒’的人。”
陈复汉哈哈大笑,道:“信口雌黄。虽然我是知道你在研制‘骨绝之毒’,可我身为一谷之主,像‘三姐’这样品行不端之人,我只要一下令,她就是死罪,何必费尽心思采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人群中又有人嚷嚷:“是啊,是啊,谷主岂是这样的人,真是血口喷人。”
王东冷冷地道:“陈谷主不必急着澄清事实,且听我慢慢讲来。沈兄弟找到我之后,我细心地察看了我研制的‘骨绝之毒’,果然发现少了些许。由此可以推断,这‘骨绝之毒’确实被人所偷。而你在偷取我‘骨绝之毒’的同时,又顺带偷走了我从冯婆处借来的银针。”
说至此处,王东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道:“这枚银针我是昨天晚上在‘死人阁’的顶层窗帘里发现的,它正好扎在那里。我昨晚经过‘死人阁’的时候,正好听到你跟沈少侠在顶屋对话,于是我出于好奇,跃了上去,本想在此窗口中扒着听你们谈话,当我悄悄地想拉开一下窗帘看个究竟时,不想手正好被针扎到,于是我将针取出,没想到此针正是我失窃的那枚银针。”
陈复汉道:“你都可以轻松地跃上那个窗户,那么天知道是不是又是谁把针扎在那里的呢?”
王东冷眼看着陈复汉,道:“你在偷取‘骨绝之毒’和银针之后,找到了花姑,你告诉花姑她丈夫乔明和‘三姐’不正当的关系,使花姑产生了嫉恨‘三姐’的情绪,之后你又安排倪秋劫牢的大戏,以乔明失职要处决他为由,要挟花姑只要她配合你杀了‘三姐’,你就放了乔明。花姑只要杀了‘三姐’,不仅解了夺夫之恨,又可以救得自己丈夫,她当然会听命于你。而最让人不耻的是,你还怂恿花姑跟你发生了关系!”
陈复汉铁青着脸道:“编,继续编。我看你还能编成什么样出彩的故事来?”
沈寒竹道:“其实,从乐愉出现在我面前,引诱我出谷,到倪秋劫牢,再到‘三姐’被害,都是陈谷主你一手策划的。我们每一个出现在这个事件里的人,都成了你的棋子。花姑是个喜欢养花的女人,她对各种各样的花的特征相当了解。你指使她来到了‘三姐’的地方,用她特制的花迷晕了‘三姐’,然后你再出现,捏断了‘三姐’的左脚小脚趾,然后用银针涂抹上‘骨绝之毒’,将银针从‘三姐’的左脚第二根脚趾和第三根脚趾之间扎进去,一直扎到左脚小脚趾被捏断的断骨中,从而使‘三姐’中了‘骨绝之毒’,不治身亡。事后你从容离开,而花姑找来了管牢的丈夫乔明,他们夫妻二人合力将‘三姐’的尸体移放到了何长笑老婆的棺木中。”
陈复汉突然鼓起掌来,他不怒反笑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合,编得果真出彩。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陷害我?想当‘死人谷’的谷主?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说这么多的话,为什么我们‘死人谷’全体在听的人没有一个替你们喝彩?因为你们的推断根本站不住脚。知道为什么吗?你们讲的也是线索,甚至是算不上线索的线索,更多的是你们的主观推断。沈少侠,你不是说要有证据吗?那么请问,你的证据在哪里?冯婆的验尸诊断?先不论这验尸结论是否真伪,即便是真的,难道就不能当作是你们买通了冯婆?还有什么?那枚银针?我不是说了吗?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可以把银针扎到那窗帘上。你们还有证据吗?我觉得现在最好的证据倒是有一个。”
沈寒竹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证据?”
陈复汉道:“人证。”
“谁?”
“花姑!”
沈寒竹冷笑一声,道:“花姑?”
陈复汉道:“没错,我说花姑是杀害‘三姐’的凶手,而你们不信,非得说我跟花姑是共同杀害‘三姐’的凶手,那么现在,把花姑叫出来,对一下口供,事情岂非可以水落石出?”
王东突然仰天长笑道:“陈谷主啊陈谷主,你还真的是阴险狡诈,大家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提花姑当人证吗?因为花姑死了,被他亲手杀死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阵骚动。
陈复汉阴沉着脸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说我杀害‘三姐’,又说我杀害花姑,你想搅乱我们‘死人谷’不成?”
沈寒竹略带着悲伤的口吻道:“陈谷主你确实让人寒心,但凡被你利用过的人,无一不被你过河拆桥,斩草除根。乐愉如此,倪秋如此,花姑也如此。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你杀害了‘三姐’吗,因为我一直在‘死人谷’找一个可以瞬间捏断‘三姐’小脚趾的人。而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出手杀害了知道自己内情的人——花姑。你是一手就捏住了花姑的脖子,这手劲,跟捏断‘三姐’小脚趾的手法如出一辙。”
陈复汉几近吼道:“大家不要听他们胡说,这是典型的污蔑!大家要相信我,我是一谷之主,断然不会成为杀人凶手。”
王东冷笑一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花姑作证吗?那么好,我现在就请花姑出来,你一定想不到,花姑还活得好好的吧?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东将手掌拍了两下,人群中果然走出三个人来,其中走在中间的正是花姑,陪在花姑左边的是冯婆,右边的是沐讲禅师。
三个人徐徐地走了过来。
陈复汉的脸已经死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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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又怎么可以复生?
花姑明明死了。可她偏偏还活着。
此时的她,正朝陈复汉走来。
大白天这样盈盈走路的一定不是鬼!
“你怎么没有死?”陈复汉的声音有些颤抖。
花姑的头一直高抬着,当她听到陈复汉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笑意,这笑意很冰,仿佛寒冰上的霜,僵硬而凝固。
花姑冷冷地道:“我确实从阴曹地府去走了一遭,你也确实下手够狠,但是阎王不肯收,他说你还活着,我又怎么可以死去!”
陈复汉的眼睛已变得通红,看似要碰出火来。他发疯似地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那双手就像一对冒着寒气的魔爪,惨白悚人。
他自言自语地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冯婆走了过来,她的脸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慈祥,但她讲的话却足以刺透陈复汉的心:“是啊,按理被你如此狠心地下过毒手,她确实不可能还活着。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有例外。那天你让我去验尸,我出来后,本想告诉你们验尸结果,可是你拦在沈少侠的前面,用那双凌厉的目光盯着我,示意我不要说真话。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此事跟你有着脱不了的干系。于是我就私下跟王先生打了一个招呼,叫他留意一下你。王先生其实这几天一直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也因此当你向花姑下毒手之后,王先生第一时间伸出了援手。也幸亏花姑命不该绝,王先生第一时间把她送到了我这里,再差一步就断了气。我是花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花姑的性命。人在做,天在看呐。”
陈复汉突然仰天一阵恶笑,他的脸已经扭曲,俨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变化来得太快,众人竟然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气氛刹那间变得抑闷不已。
王东银袖一挥,手中已多了一支玉笛,他将玉笛指着陈复汉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因为什么?”
陈复汉又是一阵狂笑,道:“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永远不会明白。”
王东问道:“为什么?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陈复汉阴阴地道:“‘三姐’死了,所以你们永远不会明白了。因为知道这秘密的人只有我跟她两个人。现在她死了,你们就别想再知道原因了。”
王东道:“就只有你跟‘三姐’知道?”
陈复汉将眼一翻,道:“废话。我杀她,自然有杀她的理由!现在她死了,你们永远别想在我口中吐出半个字来。”
王东淡淡地道:“其实,我本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但现在这个消息对你来说,也没啥作用了。”
陈复汉一愣,道:“什么消息。”
王东叹了一口气,道:“唉,其实我很想跟你说,‘三姐’并没死,她不仅没死,而且好像活得还不错。”
陈复汉的脸开始抽搐:“你说什么?‘三姐’还没死?!”
王东道:“你没听错,‘三姐’真的没死!”
陈复汉恶狠狠地道:“开什么玩笑,想套我话也不是这样套法的。全谷的人都知道‘三姐’死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沈寒竹也在心里思忖:王东这招用得真是太幼稚了,这话拿去骗别人还行,想骗陈复汉倒真是骗错对象了。陈复汉是个老江湖,岂是这么容易上当的?
王东居然又是一声长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公布一个大家都会意外的消息,‘三姐’真的没死!‘三姐’,你就出来吧!”
王东这番话说得那是一本正经,看上去真的不像是骗人的样子。众人都提长了脖子四处张望,难道真的有奇迹?
王东的目光落在了花姑的身上。
但见花姑全身一颤。
她咬了咬牙,望着王东幽幽地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说话的声音沈寒竹并不陌生,果然是‘三姐’的声音。
陈复汉大声吼道:“你,你,你,你真的就是‘三姐’?”
花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实会感到绝望,我真的就是‘三姐’!”
全场一片轰然。
‘三姐’拿起袖子遮住了脸,不知道用什么在脸上抹,当她放下袖子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三姐’又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沈寒竹、沐讲禅师、冯婆、全场的人无一不被愣住。
如果她是“三姐”,那么躺在何长笑老婆棺木中的又是谁?
王东淡然道:“其实我能认出你来,还得感谢陈谷主。那天陈谷主在杀你之前,曾经一把掀起了你的裙子,我看到了你那双修长而洁白的腿。在‘死人谷’,除了‘三姐’你,我真的找不出第二双这样漂亮而诱人的腿。那个时候我就基本确定你就是花姑,何况陈复汉的那一掐,如果是真正的花姑,她早没命了。因为你学过武,所以他在掐你的时候,你自然会用功抵抗,也因此你能一息尚存让我将还有气息的你送至冯婆处医治。至于你当初是怎么逃脱陈复汉的毒手,又怎么偷梁换柱变成了花姑,我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三姐”走到王东身边,伸手摸了一下王东手上的玉笛,突然说了一句让大家莫明其妙的话:“这是一支好笛。”
王东答道:“确实是。”
两人这一对话,让大家听得云里雾里。
“三姐”道:“我在陈谷主的书房里也见到过同样的一支玉笛。”
王东笑了。
“三姐”道:“这支玉笛一直在你手上?”
王东道:“一直是。”
“三姐”道:“那就是说我在陈谷主书房里看到过的那支玉笛和这支玉笛根本就不是同一支?”
王东答得很快:“是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支。”
“三姐”道:“好吧,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把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王东道:“你曾经发生的事情说不说跟这支玉笛有什么关系?”
“三姐”道:“当然有关系,你以为我喜欢问一些废话?”
王东尴尬地笑笑,道:“当然不是。”
“三姐”道:“现在我可以讲真相了吧?”
王东道:“当然可以讲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真地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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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的神色突然变得坚毅。
她仰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她的身子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此时的她,仿佛一株单薄的梨树,风过处,能落下一地白花。
“那天,沐讲禅师和沈少侠相继前后离开我的屋子,我一个人闷在那里生气。突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花姑。
“她的手中捧着一束五彩斑斓的鲜花,她脸上的笑意看上去比她手中的鲜花更艳丽夺目。我当时就就得相当奇怪,我们‘死人谷’的女人见到我平时都像敌人一样,而那天的她却热情洋溢。于是,我第一反应就是相当不正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反应,我开始对她警觉起来。
“我没好气地问她:‘花姑,你找我有事?’
“花姑一直笑,边笑边道:‘像你这么爱美的女人,应该配戴这些鲜花,所以我帮你送来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提醒了我。我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那束鲜花上。而花姑也确实嫩了点,也许是她心虚,她的手伸得直直地,把那束鲜花一直往我脸颊边上送。我顿觉不对劲,毕竟我也是跑过江湖的人,于是赶紧屏住呼吸。她见我脸色大变,还以为她的伎俩得逞,脸上的表情既得意又带着一丝慌张。这哪逃得过我的眼睛,于是我将计就计,装作晕了过去,躺倒在地上。
“她见我倒地,以为我真的中了花毒已被迷晕,于是迫不及待地对着门外吹了几声口哨。这个时候,你——陈谷主走了进来。
“你一进来,就用手在我鼻孔边上探了一下,我听到了你嚣张的‘嘿嘿’诈笑之声。也是天不灭我,当时你正要对我动手之际,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东西忘记带了,——对,是你忘记带了那枚银针。
“于是你悄然对花姑道:‘我去带样东西回来,你帮我这里守一下。’花姑自然应允,她略有些紧张地提醒道:‘谷主快点回来。’于是陈谷主你就匆匆出去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赶紧起身,一把点了花姑的穴道。我本想逃离现场,但是在我快要离开的瞬间,我突然为自己赌了一把,我想知道陈谷主你到底想要玩什么把戏。
“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从小就得高人相传,擅长易容之术。于是我在短时间内,把躺在地上的花姑易容成了我的模样,而把我自己易容成了花姑的模样。然后又把我的衣服跟花姑的衣服相互对调。但是给不会动的人穿衣服确实够费劲,这花费了我太多的时间。
“你来得也真够快的,当我把衣服对调完之后,我正在替花姑扣衣扣,你就进来了。其实当时,她衣服中还有两粒衣扣我并没扣完。而且她头上的发簪我也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幸好当时你也是手脚忙乱,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你残忍地将她的趾骨捏断,并用针将‘骨绝之毒’注入了她的骨髓之内。
“看你做着这些,我当时手心和额头全冒着冷汗。你见我害怕成这样子,以为我是胆心东窗事发。完事后你又吩咐我前去牢中把乔明叫来,让他帮我一起把花姑的尸体搬入到何长笑老婆的棺木之中。
“你怎么也没想到,你一心想要处死的‘三姐’我,现在还能活得这么好吧?”
陈复汉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沈寒竹插嘴道:“那么请问‘三姐’,陈谷主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
“三姐”轻蔑地瞟了陈复汉一眼,又望着沈寒竹道:“还不是因为你那句话。”
沈寒竹一怔,道:“我那句话?我哪句话?”
“三姐”道:“你说有人一直在挂念我。”
沈寒竹道:“对啊,这句话是我说的。不对,这句话是我替人传话的。”
“三姐”道:“你传得真好!”
沈寒竹不明就理地道:“这,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三姐”道:“也不是夸你,也不是损你。但正是因为你的这句话,起了祸根。”
“啊?!”沈寒竹一声惊呼,道,“为什么?”
“三姐”脸上的表情起了复杂的变化,她指着陈复汉,一会哭,一会笑,似要疯掉的样子,道:“事到如今,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惊天的消息:他,这个人,根本就不是陈复汉陈谷主!”
这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像炸开了锅,一阵爆动。
陈复汉的脸由红变得铁青,但他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三姐”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他是一个有着怎么样神秘身份的人,居然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混入我们‘死人谷’,并残害了真正的谷主陈复汉。幸好陈谷主精通‘死人谷’地形,于是在双脚受伤的情况下,依然逃入‘死人阁’地下室,在我的帮助下,逃出了他的魔爪。而他,摇身一变,成了我们‘死人谷’的谷主。他其实早就想置我于死地,但是他知道,杀了我,他的戏就演不下去。而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故意装作水性扬花的样子。而沈少侠不知内情,找到我,传了那句话。‘死人谷’的一举一动都逃不了他的眼睛,这句话自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顿时明白,我的水性扬花一定是装出来的。没有一个男人会对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念念不忘。而托人捎来这句话的人一定就是真正的谷主陈复汉。于是,他,这个恶魔才会起杀人之心!”
沈寒竹心中一动:难怪“陈复汉”不敢入住“死人阁”,原来还有这一出缘由。但更多的地方方他听得有点迷糊了,他喃喃地道:“难道山中夜店的侏儒老板屠风就是真正的谷主陈复汉?”
“三姐”一听这话,瞪着双眼问道:“什么?你说谷主是个侏儒?!”她双目中眼泪奔流:“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看来,他的双脚还是没能保住!”
沐讲禅师第一个发怒了,他一掌击向了“陈复汉”。但是他的身影刚动,立马被王东挡住了。
沐讲禅师双目圆瞪,似要冒出火来:“你为什么还要拦我?”
王东道:“禅师别急,如果‘三姐’所言非假,谅他也插翅难飞。但毕竟是一方之言,但我再问他几句。”
沐讲禅师鼻中“哼”了一声,身子稍稍侧了一下。
王东还是很有风度地朝“陈复汉”抱拳道:“方才‘三姐’所言,你可有异议?”
“陈复汉”这个时候居然打起了太极:“你若信他,就无须信我,你若信我,就无须信她。”
王东转过身,朝“三姐“一拱手,道:“三姐方才问我手中之笛又是何意?”
“三姐”道:“因为我在谷主的书房中也见过跟先生手中一模一样的玉笛,若先生手中玉笛不是谷主书房中那支,说明先生跟他不是同一路人。”
王东点头道:“你这个逻辑虽然不是很可靠,但也有一定道理。”说完转身问“陈复汉”:“那么你可知你书房中玉笛和我手中这支玉笛的来历?”
“陈复汉”“哼”了一声,并不搭话。
王东仰天一笑,道:“你演得果然逼真,说,你到底是谁?抢谷主之位用意何在?”
“陈复汉”阴阴一笑,道:“一群人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王东心中发怒,举笛要打。正在这时,但见“守门翁”从外面跑了进来,口中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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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一个饱经世事的老翁面色大变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但见沐讲禅师伸手做了一个稳定的手势,淡定地道:“守门翁何事惊谎?”
“守门翁”气喘吁吁地道:“外面来了一群人马,似是朝廷兵马。杀声震天!”
沐讲禅师果然是身经百战之人,他与王东相互对望一眼,沉着地道:“大家不要慌张,听我号令行事。”
这时,“陈复汉”“嘿嘿嘿嘿”一阵阴笑:“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沈寒竹盯着“陈复汉”的眼睛,喝道:“他们是不是你引来的?”
“陈复汉”目露凶光地道:“明知故问!”
但听“忽”的一声,沐讲禅师跃上旗杆,一个倒翻,手中已将杆上旗子抓在手中。他将旗一挥,道:“王先生带领一支人马镇守谷中,其余人跟我出去会会他们。”
王东点头称是。
谁知话音刚落,谷口几声炮响,杀声四起,“嗖”的一声尖锐声中,一支飞箭已射了过来。
沈寒竹腾空而起,挥起手中雪剑,将箭斩为两截。
众人抬头望去,入谷处已是火光冲天。一批人马已冲了进来。当头一人,银袍银盔,正是李祺大将军。
沐讲禅师当机立断,大声命令道:“前面有河流阻挡,他们一时半会冲不过来。王先生带领大家且行且退,会射术的兄弟配好弓箭跟我组成敢死队在河这边阻挡。”
“死人谷”果然训练有素,一部分人带着自己家眷跟在王东身后飞速后退,另一部分人留在沐讲禅师的身边,手中已在短时间内各配备好了弓箭蓄势待发。
沈寒竹悄声对身边的钱宛如道:“宛如妹妹不要惊慌,哥会保护好你。”钱宛如倒也不怎么害怕,点了点头。
沈寒竹用余光瞄了“陈复汉”一眼,突然脚尖一掂,飞身跃了过去。
没想到“陈复汉”老奸巨滑,心中早有准备,但见他一个后撤,抓过边上一人腰间钢刀,一把将刀抽了出来,又迅速扯过傲雪,将刀横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伸出两根手指点着沈寒竹道:“你休要过来!”
沈寒竹见状,立马止住身子,气愤地道:“你休要伤她半根毫毛!”
“陈复汉”仰天一笑,道:“怎么了?你心疼了?”
沈寒竹的咬牙崩出两个字:“卑鄙!”
傲雪面无表情地看了“陈复汉”一眼,又望了沈寒竹一眼,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紧急的形势对她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再看河对岸,李祺一马当先,带着一支人马竟然踏水而来。水花四溅,杀声震耳欲聋。
沈寒竹见状,在心底也不由一赞:李大将军果然英勇。
铁骑越冲越近。
沐讲禅师面色凝重。突然,他将手中令旗用力一挥,大声喝道:“放箭!”
箭如雨点般射向河中。
但听战马长嘶,已有人不幸被箭射中,倒于水中。血化于水中,水已变得通红。
李祺左突右冲,一手策马,一手举剑挡箭,神勇无比。
他的战队在他的鼓舞下前赴后继,越冲越近,眼看“死人谷”这边的人即将阻挡不住。
沐讲禅师环视了一下自己的人手,见箭也已射得所剩无几,忙命令大家道:“众将士退后百米,列成长阵待命。”
大家赶紧后退百米,排成几排“一”字。
几乎同时,李祺已带领战队冲上了河岸。
他的坐骑已被河水浸湿,白毛贴在马身上,更显战马骠悍。
李祺望了一下沐讲禅师等人,道:“众将士听令,今日围剿贼匪,大家齐心协力,杀匪有功者重奖!”
这个时候,“陈复汉”尖声高叫道:“李大将军,我在这里。”
李祺看了他一眼,道:“你干得不错!”
“陈复汉”忙讨好道:“多谢李大将军夸赞,属下自当奋勇当先,出生入死,为国捐躯!”
李祺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你刀下之人是谁?”
“陈复汉”忙道:“她正是李大将军要找之人。”
这时李祺身边窜出一人,他立功心切,将手一撒,两支飞镖脱手劲射而出,一边道:“叫你捐躯!”
李祺立马喝道:“不可!”
但是已经迟了,飞镖已在瞬间到了“陈复汉”面前。
“陈复汉”面色大变,将刀一缩,挡过射向于他的飞镖,而第二支飞镖却已到了傲雪胸前。
眼看傲雪就要倒在血泊之中,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有一丝反应。
钱宛如吓得都已闭上了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但见“陈复汉”伸出一手,将傲雪推了开去。
那只飞镖正好射中了他的心窝。
血,从他的胸口流了出来。渗透了他的衣衫。
他抚住胸口,趔趄着倒退了两步。
终于,他的身子倒了下去。
在他身子快要倒地的时候,一只纤纤玉手抱住了他的身子。
伸出这只玉手的人是傲雪。
傲雪痛惜地看着“陈复汉”,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陈复汉”无力地望着她的脸,脸色无比苍白,额头的汗冒了出来,突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道:“因为我,我喜欢你。”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中也是一震,他马上想到了陈复汉给傲雪送棉被,送热汤,原来,这么一个用心险恶的人心中也有真爱。
傲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陈复汉”又是微微一笑,道:“能为你而死,我也算,也算值得了。”
傲雪的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你这又是何苦。”
“陈复汉”道:“何况,何况你是,你是……”
傲雪问道:“我是什么?”
“陈复汉”的声音已变得相当虚弱:“因为……你……是……”
“陈复汉”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是……”
突然他全身一震,手突然耷拉下来。但是口中想说的话一直没有说出来。
傲雪使劲地摇着他的身子,哭着道:“我是什么?你说啊,说啊!”
“陈复汉”永远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睛还直直地看着傲雪。
天空突然开始飘雪。
漫天的雪花像是跳动的精灵,圣洁地落在“陈复汉”的身上。
一个人如果有一颗向善的心,是不是一样可以感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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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提脚走了过去。
钱宛如心中有些害怕,伸手去扯沈寒竹的衣襟,但是没有扯住。
沈寒竹明显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发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来到了傲雪的身边。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他死了。”
傲雪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给我走远一点。”
沈寒竹一愣,又是一声叹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往后退了几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傲雪的身上。
李祺注视着这些,抬手朝身后招了一下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立马来到了他的面前。
“刑达瑞,刚才是你出手的?”
刑达瑞心中忐忑,恭声道:“是的,大将军。”
李祺道:“你过去,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刑达瑞拱了一下手,道:“属下明白。”
说完径直朝傲雪走去。
快到傲雪身边的时候,沈寒竹突然将他拦了一下来。
刑达瑞喝道:“让开!”
沈寒竹眼光凌厉地扫向他,道:“我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刑达瑞冷冷地道:“找死!”话音一落,一拳向沈寒竹重重击出。
沈寒竹并没有躲闪,同样是一拳平平击出,两拳相碰,但听“蓬”的一声,刑达瑞“蹬蹬蹬”连退了三步,他的手疼痛难忍,却再也提不起来。
这时,李祺策马过来。
他望着沈寒竹道:“你是沈寒竹?”
四目相对,沈寒竹答道:“我是!”
李祺道:“你跟我夫人真是师姐弟?”
“我其实不是,她才是!”沈寒竹用手指着傲雪道。他这样说,其实是在心里盘算,现在这种形势,确实对自己这边的人不利,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得保证傲雪的安危。
李祺居然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他不是死人谷的谷主?”
在场的人都明白,李祺口中的“他”指的是死去的“陈复汉”。
沐讲禅师答话了:“是的,他确实演得很好,老纳差点也被他给骗了。不过,在我们怀疑他之后,我扮做蒙面人故意跟他交过手,我试过他武功的来路,此人刀法精湛,出手狠准,如果老纳没有猜错,应该是大内高手‘快刀’肖断魂!”
此话肖断云魂再也听不到了,不然他就会明白那天晚上闯入他房间让他百思不解在“死人谷”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武林高手的人竟然会是沐讲禅师。
“哈哈哈哈!”李祺仰天大笑。突然他面色一变,道:“可惜啊可惜!”
沈寒竹问道:“可惜什么?”
李祺道:“可惜你们知道得太迟了。肖断魂已经将‘死人谷’发生的一切情况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手上,明年的现在,就会是你们的祭日!”
沈寒竹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李祺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沈寒竹道:“我是替肖断魂叹气。”
“为什么?”
沈寒竹道:“因为他为你们做了这么多,结果却断魂在你们自己人的手中。做这样的事,你们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李祺道:“所以今天我要替圣上铲除陈贼余党!”
沐讲禅师一听李祺说出“陈贼”两字,怒不可遏,但听他大喝一声:“小子休要猖狂!”身随声动,扑将过去。
沈寒竹见状,迅捷将身一拦,道:“大师且慢。”
沐讲禅师硬生生止住身子,疑惑地看着沈寒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顾虑。
开口问话的却是李祺:“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面色凝重地道:“今日非得来场生死决斗?”
李祺坚定地道:“必须的!”
沈寒竹道:“你觉得你们一定会赢?”
李祺“哈哈”一笑,道:“虽然‘死人谷’地势险恶,机关密布,但是你别忘记了,肖断魂已将此处地形分布图托人送到了我的手中。让你失望的是,我的记性一向不差,现在早烂熟于心。虽然未战,但胜负早分。难不成你到现在还会认为我会输?”
“未必!”
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三姐”!
李祺眉头一皱,道:“你是何人?”
“我是‘三姐’!”
李祺以为“三姐”拿话占他便宜,怒喝道:“放肆!”
“三姐”轻轻一笑,道:“我想大将军你是误会了,我名字就叫‘三姐’,不信你问问‘死人谷’里的人,他们无论老少都叫我‘三姐’,我可没有丝毫想占大将军便宜的意思。”
李祺不自然地笑笑,道:“你说未必是什么意思?”
“三姐”肃然道:“我们‘死人谷’未必会输,大将军你未必会赢!”
李祺“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三姐”道:“大将军真是糊涂。难道大将军疏忽了这‘死人谷’原本的谷主根本就不是肖断魂?”
李祺在听。
“三姐”继续道:“这‘死人谷’的谷主叫陈复汉,其实他是我的夫君!在肖断魂来之前,‘死人谷’早已存在。也就是说这里的地形布置和机关设计,其实都是我夫君陈复汉所创建,肖断魂根本不可能摸得一清二楚。”
李祺的脸微微一变。
“三姐”道:“而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大将军。凭肖断魂的本事,还没有高明到可以置我夫君陈复汉于死地的地步。他之所以一直忍让着让肖断魂坐着谷主之位,其实他等的就是今天引你们入谷。”
李祺的眉头开始拧了起来。
“三姐”道:“你们来‘死人谷’的时候,一定经过了山中夜店,而且一定见到了那个胆小怕事的侏儒店主。”
李祺道:“不错,那又怎样?”但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感到了不安。
“三姐”道:“你们是不是吃光了那里的饭菜?喝光了那里的老酒?”
李祺不响。
“三姐”突然狂笑起来:“其实我再告诉你们,那个胆小怕事的侏儒店主就是陈复汉。你们想想,他知道你们是明军来对付‘死人谷’,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们?”
李祺道:“你是说他在酒菜中下了毒?”
“三姐”咬牙切齿地道:“他这么多年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寒竹和沐讲禅师面面相觑。
对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陈复汉真的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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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就像手中的掌纹,一直紧握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现在,沈寒竹觉得整个“死人谷”的命运已不可控。
“三姐”的话听上去似乎可以击中对手的要害,但也绝对是把双刃剑,可能会把局面搞得更加不可控。
沈寒竹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但听李祺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屠谷!”
他手中的剑已提了起来,只要他一声令下,一场浩劫已不可免。
紧急关头,沈寒竹大喝一声,道:“且慢!”
李祺“哦”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道:“大将军,是否还有条件可讲?”
李祺坚决地道:“没有!”
沈寒竹将雪剑用双手捧在手中,肃然道:“大将军定当识得此剑。”
李祺点了点头,道:“自然识得,那又如何?”
沈寒竹道:“如果以此剑换取整个‘死人谷’人的性命,大将军是否愿意?”
在场的人都心头一震,万没想到沈寒竹会拿自己最心爱的宝剑来作交换的条件。
“这……”李祺迟疑了一下,道,“不可以!”
“好吧。”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大将军心意如此坚决,那我沈寒竹纵然战死,也要拼你一下。”
说完,“咣当”一声,雪剑已然出鞘,但见众人眼前都觉亮光一闪,不由得都眨了一下眼睛。
“等一下。”李祺突然道。
沈寒竹紧盯着李祺的双目,道:“上苍有好生之德,大将军回心转意了?”
李祺道:“没有,这样吧,你把雪剑给我,我给你们半柱香时间逃生的机会。香一点着,你们都各自逃生,等香及一半,无论老少,皆杀!”
沐讲禅师一听这话,气往胸涌,正要发作,但见沈寒竹挥手制止。
沈寒竹冷冷地望着李祺道:“就依你的意思办!”
李祺脸上微微闪过一丝笑意,道:“好,你把雪剑送过来。”
钱宛如走过去,拉了一下沈寒竹的衣角,轻轻地说了一句:“寒竹哥哥,不可以。”
沈寒竹将雪剑重新入鞘,倒转剑鞘,一步步靠近李祺。
他的眼前浮现出山洞中莫无为老前辈的仙骨,耳中仿佛听到了莫老前辈的话音。不知道是责备还是赞许。
李祺突显兴奋。使剑之人对宝剑自然喜爱,何况又是冠绝天下的雪剑!但他强忍内心的亢奋,表面依旧沉稳地看着沈寒竹的举动。
沈寒竹走到李祺的身边,郑重地将剑递了上去。
李祺一手接过雪剑,他的手有些发抖。但听沈寒竹肃然道:“剑已交给你,大将军理当兑现自己的承诺。”
李祺发出一长串“哈哈”的笑声,他大声道:“点香!”
刑达瑞立马示意手下的人把香点着。
一缕青烟冒出。
几乎同时,沈寒竹高声命令道:“大家快撤!”说完,一手拉过钱宛如,快步来到傲雪身边道:“傲雪姑娘,快跟我走!”
傲雪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你的谁,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沈寒竹心头一震,他回头看了一眼点在地上的香,顶上的香灰正好缓缓断裂,掉于地上。
时机紧迫,他不由分说,伸手去拉傲雪衣袖。
傲雪被他这股大力一扯,身子不稳,着点摔倒。但见傲雪一把抽出腰上的宝剑,将剑一挥,竟然将衣袖斩断。
沈寒竹见状,心头一紧,他内心焦急,马上回头对钱宛如道:“你赶紧跟着沐讲禅师撤退,我稍后就来。”
钱宛如急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但她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道:“寒竹哥哥,你一定要小心!”
沈寒竹双手在钱宛如肩头一搭,道:“放心吧,我会的!”
说完,他又朝沐讲禅师喊道:“大师替我照顾好宛如妹妹!”
沐讲禅师闻言马上跃到钱宛如身边,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同时大声喊道:“大家跟我快撤!”
钱宛如身子凌空被沐讲禅师提着,但听耳边风声作响,她在心中无数遍默念:寒竹哥哥你一定要平安!
沐讲禅师领着众人,飞速撤退,来到了“死人阁”前。
正在这时,“死人阁”内突然窜出一人,正是屠风。
沐讲禅师止步急问:“你就是复汉侄儿?”
屠风点头道:“我是,侄儿见过伯父!”
沐讲禅师大喜,心想:有他在,“死人谷”众人有救!他连忙念一声“佛祖慈悲,阿弥陀佛。”然后脸色一正,道:“此地不宜久留,‘死人阁’内可有出谷捷径?”
屠风脸色一红,道:“‘死人阁’地下室有路,但是只容我本人出入,像你们无法通过。”
沐讲禅师急问:“那谷中可有其他出谷路径?”
屠风道:“大家快跟我来。”说完,快步在前头领路。
大家跟着他,一直朝前飞奔而去。
这时,身后已隐约传来杀声。
沐讲禅师问道:“离出谷还有多远?估计香已烧完一半,如果再不到,恐怕已来不及了。”
屠风马上回答道:“不远了,就在前面。”
转了几道弯,屠风将众人带至一处怪石嶙峋的地方。那怪石高高耸立,看上去就像一只猛兽的脑袋,张着血盆大口。
这个地方,“死人谷”的人极少有人来过。
因为这是“死人谷”的禁地。
沈寒竹不在,要是他在,他一定知道这个地方。因为沐讲禅师带他来过。
但是连沐讲禅师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地方居然就是“死人谷”的出口。
身后的杀声越来越近。
屠风在石头上拍了几下。那“怪兽”的下巴耷拉下来,露出了一个入口。
屠风招呼道:“大家快跟上。”说完率先爬了进去,冯婆、“三姐”等人一一进入。
沐讲禅师高声道:“大家快进入,老纳来断后。”
由于入口只能允许一个人进去,所以还有好多人都还滞留在外面。这个时候,追兵已经临近。
乱箭如蝗虫般射了过来。
惨叫声响起。
地面血流成河。
沐讲禅师左抵右挡,心如刀绞。
他看了看身边的钱宛如。见她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心中更是难受。
这时屠风在里面探出头来,他紧锁着眉头叫道:“伯父快带姑娘进来!”
沐讲禅师一咬牙,悲情地看了一眼倒下去的和正在倒下的“死人谷”众人,后脚一蹬,一把携起钱宛如,飞身跃入石屋之中。
铁蹄阵阵,刑达瑞已率众赶到,石屋之外再无活口。
他将手一挥,道:“炮火准备。”
但听“轰”的一声,那石屋已被炸成一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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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白雪已结成冰,明晃晃如刀般坚硬。
有四个人,三个活人,一个死人。
傲雪还蹲在原地,双目无神地望着死去的肖断魂。
沈寒竹和李祺面对面的站着,李祺的脚下香已熄灭,香灰洒在冰地上。
只要李祺对傲雪有丝毫侵犯,沈寒竹必将不顾一切上前呵护。
杀气,足以冻结一切生命。
李祺低下头,细细地端详手中的雪剑,这是一柄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宝剑,此时握在他的手里,心中端是欣喜。他将右手移到剑柄处,似想拔剑。但最终还是没拔。
但是他的脸异常地平静,丝毫看不出他的内心。但见他冷笑一声,道:“你手中已没有剑。”
沈寒竹道:“但我一样可以杀人。”
李祺哈哈一笑,道:“你想杀我?”
沈寒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如果你敢动傲雪一下,我就会。”
李祺道:“没有剑的你,你觉得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沈寒竹居然叹了一口气,道:“即便手上有剑,好像我的胜算也不大。”
李祺道:“如果你现在选择离开,我不会拦你。”
沈寒竹笑了:“你会不会拦我这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根本不会离开。”
李祺道:“我们好像又要打一架。”他突然也叹了一口气:“唉,也许是最后一架了。”
沈寒竹淡淡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祺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沈寒竹道:“你是说我们马上要打的这一架,肯定有一个人永远也不会起来了。”
李祺道:“不,确切地说是你永远不会起来了。”
沈寒竹顽皮地笑了:“别把话说得那么满,我们不是还没打么?”
“那就开始吧!”李祺话一说完,“呛”的一声,雪剑终于被他拔了出来。
但见白光一闪,剑如一面镜子,剑身上映着李祺的身影。
沈寒竹冷冷地道:“你确定用这把雪剑跟我决斗?”
“不可以么?”
“可以!”
“如果让你死在你曾经心爱的剑上,这也算是一种成全!”
“我是不是应该说声感谢?”
“当我成全你的时候,你一定再也说不出那句话!”
李祺说完,纵身下马,他手中的剑已毒蛇般刺出,直刺沈寒竹的心口。
沈寒竹居然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不仅没有眨眼,他的眼睛居然没有看刺过来的那一剑。他的眼神落在别处,这个别处就是傲雪的身上。傲雪一直背对着他,没有起身,更没有回头。
傲雪不可能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傲雪也不可能没有听到李祺拔剑的声音!
沈寒竹的心很沉。一直往下沉。
难道她真的已不在乎他?
沈寒竹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僵硬了。他的心是不是也已经僵硬?
如果他的心也已经僵硬,死,对他来说,已无足重轻。
李祺的剑刺得很慢,这是相当高明的一招。
剑越慢,意味着变化越多。
只要沈寒竹做出任何一种躲避或回击,他的剑随时可以改变方向,随时可以变换招式。
但是沈寒竹没有动。
所以李祺的剑也一直没有变化。
眼看着就要直直地刺入沈寒竹的心窝。
如果这一剑刺中了,血一定会从心窝中喷出来,会像雨点一样飞落。
他的生命一定会在那个时候终止。
突然,傲雪脖子一转,飞速地瞄了沈寒竹一眼。
剑已触及了沈寒竹的衣襟。
傲雪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慌,关切和痛苦。
而在她回头的时候,沈寒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天地间似乎一下子赋予了他无尽的力量。
但见他突然将身子一侧,同时将右手伸张开来。
在李祺的心里,能够把剑尖触到对方衣襟的时候,天下还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脱死亡的命运。
所以他在那个瞬间突然加快了剑前行的速度。他觉得,这一剑已经刺实了。
所以他没有转变招式。
但是凡事都有意外。
沈寒竹的这个变化实在太快,如神人所为。
李祺的这一剑突然从沈寒竹的腋下刺了过去。
腋下是空的。
他前冲的速度太快,剑柄已被沈寒竹的腋窝夹住。两个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突然,沈寒竹将手腕一抖。
但听李祺一声惨叫,他握剑的手掌上竟然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寒竹的手掌心上居然还有一把剑。
柳叶剑!
那是他从范无剑的手里抢来的。
在这紧要的关头,正好派上了用场。
明显地,这是沈寒竹手下留情了。
不然的话,李祺的这只手掌还在不在他原来应该在的地方,还是一个未知。
李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退后了几步,强忍着疼痛,道:“厉害!”
身为大将军,李祺这句厉害还是说得比较大气,他并没有恼羞成怒。
沈寒竹忙抱了一下拳头,道:“惭愧,胜之不武。”
这个时候,傲雪站了起来,她缓缓地来到了两个人的面前,充满着悲伤的语气道:“你们两人是为了我在打架么?”
沈寒竹不说。
李祺也不说。
傲雪道:“你们要让我怎么做?如果我死了,你们可以各自平息的话,那我现在就去死。”
这话说得沈寒竹心头一震。
李祺陪笑道:“傲雪姑娘多虑了,我只是想请傲雪姑娘到我府上住上几日,以表敬意。”
“敬意?”傲雪狐疑地问道,“我非权贵之人,何来的敬意?”
“这……”李祺一时语塞,但他马上调转话头,道:“夫人是姑娘的师姐,对姑娘甚是牵挂,所以我希望姑娘能到府上作客几日,以博夫人喜欢。”
傲雪问道:“就这么简单?”
李祺忙道:“是,就这么简单。”
傲雪道:“好,我一定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将这个人厚葬守灵。一个月之后,我一定出现在将军府。”
李祺想了一下,道:“那就按姑娘的意思办。”
傲雪问道:“你信我?”
李祺尴尬地笑笑,道:“这个,自然信姑娘了。”
沈寒竹见状,忙阻止道:“傲雪姐姐,不可以!”
傲雪面若冷霜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跟你非亲非故,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沈寒竹当场怔住。
这个时候,傲雪转过身去,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张草席,卷起了肖断魂的尸体,用长绳捆住,她将他的尸体拉了出去,并轻轻地从李祺和沈寒竹身边经过。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要将尸体拉到何处?
李祺一声长叹,道:“她已经走了。”
沈寒竹内心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冷冷地看了李祺一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好像很生气?”
“这是我的事。”
李祺突然靠近沈寒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个,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沈寒竹想不到的举动。他将手中的雪剑轻轻地交到了沈寒竹的手上,道:“我想,将它还给你更合适些。”
沈寒竹万万没有想到李祺会把雪剑通过这样一个方式归还他。
是因为自己刚才手下留情?
还是李祺真的就是一个大气之人?
他没有说“谢谢”,他也说不出口。
李祺走了。
沈寒竹也一样会走。
“死人谷”里真的只有死人。
也许,“死人谷”再也不会被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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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你决心要做的事不一定能做到。
同样,你决心要找的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沈寒竹是沿着傲雪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下去的。但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傲雪的踪迹。
人没有找到,他却发现了两件事情。
这两件事情看起来都相当地倒霉。
第一件事情是,沈寒竹发现自己迷路了。放眼望去,但见山峦起伏,山路迂回。置身于山中,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第二件事情是,他发现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叽哩咕噜乱叫。摸摸身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死人谷”出来后,他没带一点干粮。
正在他眉头紧锁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沈寒竹乐了,不仅乐了,还开心地道:原来我真的是个运气不错的人。
沿着那股香气,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正在被人烧烤的全羊。
羊肉飘香,直窜鼻孔。
地上的火很旺,很红。
一个人盘腿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添着木柴。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红的,跟火一样红。
沈寒竹故意放重了脚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红衣人的身边。
红衣人仿佛是个聋子,表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那堆火,依旧时不时地添着木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沈寒竹的到来。
沈寒竹也不开口,居然轻轻地蹲在了红衣人的身边。
红衣人似乎也不理会,又捡起一根木柴正往火上送。
正在这时,这根木柴突然掉转了方向,直击沈寒竹肋部。
变化来得太快,但是沈寒竹的反应更快。
红衣人突然发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这根木柴已被沈寒竹用手握住。
红衣人也许在后悔,在他看来,如果击向沈寒竹的不是木柴,而是刀,那么沈寒竹断然无法躲避。天下还没有人敢用肉手去握锋利的刀锋。
刀就在他的身边,伸手可以拿到。
他拿刀的速度,一定不会比拿木柴慢。
沈寒竹好像看穿了红衣人的心思,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后悔刚才用的是这根木柴而不是你身边的刀?”
红衣人居然点了点头,在他点头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将地上的那把刀握在了手里,并闪电般地击向沈寒竹。
红衣人好像又在后悔了,一个人可以轻易握得住他不经意间击打过来的木柴,好像没有理由应付不了同样方式击打过的快刀。
在这一刀出手的时候,红衣人发现目标已经不在了。
沈寒竹握住的当然不是那把刀,他握住的是红衣人拿刀的手。
沈寒竹的手劲并不大,他知道他还不至于捏疼红衣人,但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红衣人想挣脱,就是挣脱不了。
沈寒竹笑道:“没有试过的方式为什么一定要试一下呢?刀砍在肉上,肉会很疼的。”
红衣人道:“你这样捏着我,手也会很不舒服的。”
沈寒竹果然放开了手。
红衣人将刀放于地上,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它。
沈寒竹道:“我们应该不认识。”
红衣人答得很快:“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
沈寒竹道:“既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红衣人道:“我吃烤全羊的时候,从来不希望有人来跟我分享。”
沈寒竹笑了,道:“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因为要吃你的烤全羊?”
红衣人面无表情地道:“你说了一句废话,而我最不喜欢爱讲废话的男人。”
沈寒竹道:“其实我最不愿意跟人家争吃的。”
红衣人冷冷地道:“但是你很饿!”
沈寒竹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要说的话,别人已经替他说了。
红衣人道:“其实你是一个很冷静的人。”
“哦?”
红衣人突然抬头,双目扫向沈寒竹,沈寒竹这才看仔细他的脸。心里嘀咕:原来他是个糟老头。
但听红衣人道:“你虽然很饿,但是你从出现到现在,只看了那只羊一眼。”
“这你都知道?”沈寒竹想吐舌头。
红衣人道:“而你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我任何一个举止你都看得很清楚。”
沈寒竹索性不开口了。因为红衣人说的完全正确。
红衣人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小子,你的人品不错,凭你的身手,你要是想强抢这只烤全羊,你完全可以做到。”
应该卖乖的时候一定要卖乖。
沈寒竹突然讨好道:“前辈观察细微,晚辈实在佩服。前辈说得确实句句在理,晚辈也确实饿得不行,晚辈敢向前辈讨半只羊腿吃吃,前辈可否依允?”
“哼!”红衣人闻言似有不悦,道,“我说过我最不喜欢废话多的男人。四个字可以说完的你为什么偏要说四句话?”
沈寒竹一愣,道:“哪四个字?”
红衣人道:“我要吃羊!”
沈寒竹马上重复道:“我要吃羊!”
红衣人白了他一眼,拿起地上的那把刀,站起身来。
但见刀光一闪,一只羊腿竟然被他削落下来。
沈寒竹见状,心中一懔:看他这招刀法,比刚才对付我时强大得多。原来他真的是个高手,刚才只不过是在试探我的武功而已。
红衣人用刀挑着那一大块羊腿,递了过来。
沈寒竹连忙带刀一起接过,口中道:“多谢前辈!”
红衣人又白了他一眼,道:“你喝酒么?”
沈寒竹一听有酒,眼都放亮了,一个劲地道:“喝,喝,我喝。”
红衣人道:“酒很劣,你也喝?”
沈寒竹道:“再劣的酒,我也喝。”
红衣人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拿在手里摇了两个,将瓶盖掀开,一股酒香马上飘散开来。他看了看沈寒竹,突然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沈寒竹,道:“给你!”
沈寒竹接过,同样连喝两口。然后又啃了一大口羊肉。人在饿的时候,果然吃什么都是香的。
两个人轮流喝着酒,吃着羊肉。羊肉还有很多,酒却已经见底。
沈寒竹问道:“今日前辈慷慨赠食,日后定当相报。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红衣人回答得倒是干脆:“段天轶!”
沈寒竹想了半天,师父交待的江湖人中并没有这个名字。心中实是纳闷。
于是试探地问道:“敢问前辈是哪派高手?”
段天轶的回答总是很简洁:“昆仑!”
沈寒竹一听昆仑,马上想起了方才傲以及在“万水帮”见过的方才傲的师父昆仑掌门人段一刀,心中不禁有了一丝担忧。
段天轶见沈寒竹不语,于是问道:“你小子在想什么?”
沈寒竹道:“没在想什么,敢问前辈跟昆仑掌门人段掌门如何称呼?”
段天轶脸上突显怒容。他冷冷地问道:“你认识段一刀?”
沈寒竹忙道:“不认识,只是见过一面。”
段天轶“哦”了一声,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沈寒竹如实道:“实不相瞒,晚辈迷了路,现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段天轶道:“天色已晚,你不妨跟我回去。”
“去哪?”
“昆仑!”
“有多远?”
段天轶环视了一下四周青山,深情地说了一句:“此处就是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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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
山雾凄迷。
夜更深。
段天轶带沈寒竹进昆仑派走的不是正门。他们是翻墙进去的。
沈寒竹心中纳闷,段天轶既然是昆仑派的人,为什么不走正门,却要选择这么一个奇怪的方式进去?
段天轶不解释,他就不问。
段天轶对昆仑派的地形果然熟悉,他要是不想遇到人,那就一定不会遇到人。
段天轶将沈寒竹带到一间小屋面前,却在屋门前站住。
段天轶看了看沈寒竹,问道:“你是不是很想睡觉?”
一个赶了很长路的人,一定会很疲倦。人要是疲倦,首选的一定是美美地睡上一觉。
但沈寒竹却回答得让人很意外:“我不想睡。”
段天轶道:“你为什么不想睡?”
沈寒竹道:“我是一个迷路的人,你只要指个方向给我就行了,但你没这样做。不但不这样做,而且还把我带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你把我带到这里,不会只是来请我睡觉的。”
“还有吗?”
“还有你既然是昆仑派的人,不走正大门,反而要翻墙而入,说明你这次进来是别有用意的,至少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回来了或者你带人回来了。”
段天轶没有说话,但他点了头。点头就说明他承认沈寒竹说的是对的。
沈寒竹倒觉坦然,道:“受人之恩当相报,说吧,要我做什么?”
段天轶还是没说话,但他却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内有灯光,灯光很暗。
点着灯的屋子里面一定会有人在。
果然有人,但却是个不能动弹的人。因为他的身上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着粗粗的麻绳。
沈寒竹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突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个人他认识。
屋内的人居然是丐帮帮主韦高峰。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被人这样绑着?
沈寒竹沉重地看着韦高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段天轶道:“你一定认识他。”
沈寒竹并不否认:“是的,我认识。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段天轶道:“他当然是被抓进来的。”
“段一刀?”
“没错。”
“你想让我做什么?”
“救他。”
“你想救他?”
“是的。”
“你也是昆仑的人,他既然是被你们昆仑的人抓进来的,你为什么反而要救他?”
“因为他是我朋友。”
“既然是你朋友,为什么你不自己放了他?”
“人是我绑的,我自然不会放。”
“你绑的?我没听错?”
“你当然不会听错,他确实是我绑的。”
“你为什么要绑他?”
“因为我不绑他,他就会发疯。”
“发疯?”
“是的,发疯!因为段一刀给他吃了一种昆仑密制的药。这种药吃了之后,人就会超尘丧失自己的意志,而且会定时发疯。”
“所以你把他绑了?”
“我绑他,实是为了他好。”
“我懂。你要我做什么?”
“找段一刀要解药。”
“段一刀在什么地方?”
段天轶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昆仑殿。”
沈寒竹带着奇怪的表情问道:“你认定我会帮他?”
段天轶斩钉截铁地道:“你绝对会帮他。”
沈寒竹一愣,道:“这么肯定?”
段天轶笑着道:“当然!”
沈寒竹追问:“为什么?”
段天轶看了看沈寒竹手中的雪剑,毫不犹豫地道:“因为你是沈寒竹。”
沈寒竹也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雪剑,道:“如果我说这把剑我是捡来的呢?”
段天轶豪迈地一串长笑,道:“你忘记了我试过你的功夫?”
沈寒竹心中一动,道:“难道你在那么一个地方烤羊就是为了吸引我过去?”
段天轶道:“你要这样理解,我也不反对。”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个故事,沈寒竹懂。于是他索性问道:“昆仑殿在哪里?”
段天轶笑笑道:“我手指没那么长,点不到那个地方。这里是昆仑山,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可以找到。”
沈寒竹转身就走。
凉风习习。
夜幕中的昆仑山依旧不失巍峨壮观,古树参天,山石陡立。山,水,云,天,仿佛都赋予了他们生命,在眼前流动起来,仿佛一幅动态的画面,神奇而又透着诡异。
此时夜已深,整个昆仑派一片寂静。沈寒竹已将脚步放得很轻,但他的心情却更显沉重。
前面晃过一缕灯光,沈寒竹一个箭步追了上去。果然见到一个人影,原来是一个巡逻的昆仑山弟子,正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巡视着各个角落。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灯笼微弱的光映着他稚气未消的脸。他的脸如同抹了粉般发白。
沈寒竹轻轻地靠近这个小伙子,脸上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拍。
小伙子吓得不轻,张嘴就要叫起来。但是他的嘴巴被沈寒竹用手堵住。他的两只眼睛惶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沈寒竹“嘘”的一声,道:“兄弟莫要害怕,我不会加害于你。”
小伙子惊魂未定,但还是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沈寒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懦懦地答道:“纪玉杰。”
沈寒竹逗道:“这名字倒跟你的人蛮般配。你是新入昆仑派的吧?”
纪玉杰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寒竹偷笑道:“一般半夜三更出来巡逻的都是新来的,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纪玉杰不语。
沈寒竹问道:“告诉我,昆仑殿在哪里?”
纪玉杰指着前方道:“那幢最高的楼房就是。”
沈寒竹举头望去,果见前方一幢高楼耸立。虽有树木遮挡,加上夜色弥漫,看得不是很清,但依稀可辨房子气势如虹,在月色中透着一股凛人英气。不禁也是心中肃然。
纪玉杰的话音刚落,他的穴道就被沈寒竹点住。沈寒竹将他衣服剥下,穿在自己身上,然后将他藏匿于杂草之中,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道:“委屈你一下了。”
说完,双手提了一下领子,将雪剑往肩上一扛,朝昆仑殿方向快步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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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星河耿耿,地上林木苍苍。
夜色愈浓。
沈寒竹施展轻功,穿梭于昆仑山中。幢幢屋影之中,果然有一幢犹为突兀高耸。他快步来到那幢高楼面前,抬头一望,大门前的匾额之上,正龙飞凤舞地写着“昆仑殿”三个大字。“就是这里了。”沈寒竹心道。于是一个纵跃,身子腾空而起,施展的正是绝世轻功“直上青天。”
他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昆仑殿中,寻找着段一刀的住处。终于,他发现,其中有一间屋子里传出有人对话的声音。
沈寒竹迅速贴近这间屋子。窗户并未密封。他心中暗喜,于是连忙朝这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缝隙中往内张望。
屋内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其中一人正是昆仑掌门段一刀。
而另外一个人居然是段一刀的徒弟方才傲!
沈寒竹的脸上突然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因为他在这个地方看到了方才傲,他的眼光落在一件东西上。
这件东西现在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段一刀身前的桌子上。
这是一只精致的小箱子。小箱子上雕刻着的的图案他见过。这是“锦屏山庄”特有的图案,秦茵茵用来擦汗的手绢上绣的也是这幅图案。
小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段一刀突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这只小箱子,细细地端详了片刻。突然,他发出了一长串让人发怵的极其嚣张的笑声。
方才傲见段一刀狂笑,于是试探着问道:“师父难道已经有了打开这小箱子上金锁的办法?”
段一刀阴阴地道:“办法终归是想出来的。”
方才傲道:“师父想出了什么办法?”
段一刀白了他一眼,道:“死办法。”
方才傲奇怪地问道:“死办法?”
段一刀道:“对,死办法。开锁自然需要会开锁的人来开。”
方才傲急忙问道:“谁会开锁?”
段一刀笑着看着方才傲道:“你觉得天下谁最会开锁?”
方才傲心中一动,道:“丐帮帮主韦高峰?”
段一刀伸手在方才傲头上轻轻一拍,道:“恭喜你,猜对了。”
方才傲问道:“他人呢?”
段一刀道:“人,自然就在昆仑。”
方才傲向段一刀竖了竖大拇指,讨好道:“师父果然厉害。”
段一刀其实是个性情相当孤僻之人,人家说他好,他反而不受用,一听方才傲说他厉害,不喜反怒道:“厉害个屁,人是请来了,但人家不肯开。”
方才傲从小跟着段一刀学艺,自然了解段一刀的性格,当下也不在意,道:“师父要是想让人做事,有的是手段。”
段一刀嘿嘿一笑,道:“手段是有,但是我等不及了。”
方才傲道:“要不让弟子我试试?”
段一刀道:“我让你上昆仑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方才傲马上抱拳道:“才傲一定不辱师命!”
“好!”
方才傲问道:“韦高峰现在人在何处?”
段一刀道:“被关在我师叔段天轶的住处。”
方才傲眉头一皱,道:“为什么要关在那里?”
段一刀道:“因为韦高峰身手不凡,我给他下了昆仑密制的‘消魂散’,虽然药性发作起来会让人迷失心志,但是你也知道,这药是隔一段时间发作一次,不发作的时候,跟常人无异,我也怕会看管不住他,所以......”
“所以老头子就自告奋勇提出来监管韦高峰对不对?”还没等段一刀说完,方才傲抢着问道。
段一刀奇怪地看着方才傲,问道:“事实正是如此。你觉得这里有问题?”
方才傲沉思了一下,道:“不好说。”
段一刀道:“其实也无须太担心,因为这么多天来,我暗中时不时地在观察他,师叔始终把韦高峰困绑得紧紧的,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方才傲又思忖了一下,道:“老头子有解药吗?”
段一刀道:“自然没有。”
“谁有解药?”
段一刀指了指自己,道:“我!”
方才傲追问道:“除了你呢?”
“没有了!”
“一个也没有了?”
段一刀斩钉截铁地道:“是的,一个也没有了!”
方才傲道:“师父把解药藏在哪里了?”
段一刀摇了摇头,道:“不能说,连你也不能说。”
方才傲若有所思地道:“老头子平时我们做什么,他反对什么,这件事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支持我们。会不会因为他没拿到解药才这样做的。表面上在配合我们,暗地里在偷偷地找解药?”
段一刀道:“所以我才十分火急地让你上山,这么多弟子中就你的脑袋蛋瓜最灵。”
方才傲信誓旦旦地道:“我一定会给师父一个满意的答案。”
段一刀又是一声赞叹:“好!”
方才傲突然认真地道:“师父,我可不可以问一下,这个小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段一刀神情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你真的想知道?”
“想!”
段一刀的脸色一下子乐开了花:“你一定想不到的,这小箱子里装的东西就是在武林中被誉为两大‘武林世家’之一的‘锦屏山庄’的镇庄之宝——锦屏!”
方才傲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笑意,但取而代之的却是震惊和惶恐:“啊,师父,这东西你也搞得到手啊?太佩服师父您了!”
屋外的沈寒竹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傲稍纵即逝的表情的变化,心中暗道:“真会装做!心底肯定又在使什么坏水了。”
但听段一些刀得意忘形地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方才傲问道:“师父去过‘锦屏山庄’?”
段一刀使劲摇头道:“非也,非也。”
方才傲道:“那师父是从哪里得到这宝贝的呢?”
段一刀将眼一白,道:“你又想知道?”
“非常想。”
段一刀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山吗?”
“知道!”
“为什么?”
“师父说过,弟子脑袋瓜好使。”
“这只是一个原因。”
方才傲一愣,问道:“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段一刀道:“自然有!”
方才傲忙不迭地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段一刀道:“你最想杀的人是谁?”
方才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杜小七!”
段一刀又开始放肆地笑了:“我这宝贝就是从他手里夺来的。”
方才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小七的身手他领教过不只一次,他知道杜小七的身手,段一刀决不是杜小七的对手。但是现在看来,段一刀好像说的是真的。
段一刀见方才傲不语,问道:“你不信?”
方才傲道:“我信!因为师父看中的东西,师父都会想办法去得到。”
段一刀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方才傲点了点头,道:“我懂!敢问师父,杜小七现在何处?”
段一刀道:“就在昆仑派中。”
这话说得方才傲心头一震,就连窗外的沈寒竹也是全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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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会在什么地方?
这是方才傲想问的,也是沈寒竹想知道的。
方才傲突然笑了:“我想他现在的日子一定不太好过。”
段一刀也笑了:“一个人如果成为了别人的阶下囚,这个人的日子真的不会太好过。”
方才傲问道:“江湖中能让杜小七成为阶下囚的人实在不会太多,请问师父又是怎么对付他的?”
段一刀道:“要对付一个人,首先必须要知道这个人的弱点。”
方才傲问道:“杜小七的弱点在哪里?”
“你猜?”
“酒?”
段一刀点了点头,道:“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女儿红。”
方才傲道:“师父你给他喝了女儿红?”
段一刀道:“只要是女儿红,他一定会喝。”
方才傲看着段一刀,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他问道:“师父在女儿红里下了毒?”
“你说对了。”
“他没察觉?”
“他要是察觉了,他又怎么会被我抓起来?”
方才傲道:“一个杀手,其实真不应该喝酒。”
段一刀道:“因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杀手,没有酒,他杀不了人,也活不下去。”
方才傲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杜小七没有失过手,也从未戒过酒。”
段一刀不以为然地道:“他当然没有失过手,杀手要是失手,丢的不是钱,而是命。”
方才傲道:“一个嗜酒如命又杀过很多人而且从来没有失过手的杀手,是不是应该是个很谨慎的人?”
“好像是的。”
“那这次他为什么不那么谨慎了?”
段一刀一愣,道:“你的意思是说?”
方才傲道:“不是那么绝对,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哪种可能?”
“有诈。”
段一刀嘿嘿一笑,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那时刚从锦屏山庄出来,而他的手中还拿着这只装有锦屏山庄镇庄之宝的小箱子。如果有诈,他也断然不会把这么贵得的东西落到他人之手。何况他被我抓到昆仑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肯定他一定还被关在你囚禁他的地方。”
“我肯定,因为我每天都会去那里看他。”
“他有什么反应?”
“他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是的,他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算不算是最大的反应?”
段一刀笑了,道:“当然不算。因为我每次见他都是偷偷地去见的。我看得到他,而他看不到我。”
方才傲道:“我想见他。”
“现在?”
“对,现在!”
“好!”段一刀说完,将手往桌子上一按,他身后的墙突然由中间向两边移了开去,露出了一个柜子大小的空间。段一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箱子往里面一放,然后又一按桌上的按钮,墙又重新合壁。
“走!”段一刀将手一挥,带着方才傲走了出去。
沈寒竹赶紧将身一纵,跃上屋顶,眼看着两人往外走去。这个时候,要是他潜入段一刀的屋内,他就可以得到那只小箱子,没准在藏匿那只小箱子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断魂散”的解药。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对他来说,有一个人的命远比这两样东西重要得多。
于是他赶紧跃下屋顶,轻轻落于地上,尾随着段一刀和方才傲两人而去。
此时夜色正浓。
山风一直在刮。
沈寒竹不敢跟得太近,那两人都是在江湖中排得上号的高手,他生怕被人察觉。就这么跟着他们行了一段路。
段一刀和方才傲在一处用整条杉木围成的栅栏前止步。那木珊高达三丈,被杂草簇拥着。内有一幢房子,墙面斑驳,略显破旧。
方才傲轻声问道:“杜小七被囚禁于此?”
段一刀反问:“这里不好吗?”
方才傲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欣喜:“这里太好了。”
段一刀道:“你也觉得很好?”
方才傲道:“是的,每一个适合杀人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段一刀问道:“你想现在就杀了杜小七?”
方才傲道:“我已等不及了。”
屋门被方才傲用脚狠狠地踢开。
杜小七果然在里面。
地是湿的,流的不是水,而是酒。一种被称为“女儿红”的酒。
杜小七就躺在这地上,看上去他喝得很醉,烂醉。
有人进来,他的眼皮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勉强睁开半只眼睛,眼光惺忪。但是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也许是他不想站起来,也许是他根本就站不起来。
这些“女儿红”一定是段一刀运进来的。
方才傲突然佩服起段一刀来。
对付杜小七可能会有很多种办法,但无论哪种办法都不如让他喝醉来得简单有效。
方才傲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杜小七的头发,对着他喊道:“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杜小七伸出一根手指,仿佛他伸出手指都会觉得很吃力,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动,他指着方才傲道:“你?我认识!你是万水帮……方才傲!”
这话杜小七是大着舌头说的。
他的酒一定喝得很多。
他的醉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方才傲“啧啧”赞道:“真不愧是江湖第一杀手,喝成这样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杜小七道:“那是……那是……”
方才傲问道:“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杜小七道:“我……不能!”
“因为醉了?”
杜小七用手指了指双脚。
方才傲这时才发觉杜小七的双脚上居然被锁着紧紧的脚铐。
方才傲惋惜地道:“唉,本来我还想再练十年剑法找你比试,现在看来已没有那个必要了。”
杜小七问道:“为什么?”
方才傲突然发出一长串怪笑,道:“你问得还真是天真!”
杜小七道:“我天真?”
方才傲道:“是不是每个将死之人都很天真?”
杜小七也笑了,道:“这话……正确!”
方才傲道:“你也承认?”
杜小七缓缓地道:“是,我承认……因为你就要死了。所以……你很天真!”
“哈哈哈哈……”方才傲笑道,“你觉得你这样子还能杀我?”
杜小七摇了摇头,道:“不,要杀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他手指点的人在方才傲的身后。
方才傲的身后站着的人是段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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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傲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下。他看到的身后的人当然就是段一刀。
他在看段一刀的时候,段一刀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突然都“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们笑的时候,连肩膀都不停地抖动着。
方才傲笑罢转过身去,满目凶光地盯着杜小七道:“他是我师父,你觉得他会杀我?”
杜小七回答得很快:“他会!”
方才傲道:“我要告诉你,这是我由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差的挑拨方式。如果你不嫌累,能不能换种方式?”
杜小七倒是很认真地道:“你不信?”
“我信!”方才傲拉长了声音,道:“才怪!”
“唉!”杜小七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方才傲问道:“怎么?你看上去有一种好心被辜负了的感觉。好吧,那你告诉我,我师父为什么要杀我呢?”
杜小七冷冷地道:“他要杀你,是因为你要杀他!”
“胡说!”方才傲吼道。
杜小七淡淡地道:“只有被人说中心思的人,才会这样冲着别人吼。你能不能轻点声?”
方才傲冷笑一声,道:“他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怎么可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杜小七道:“在以前,你或许不会,但是现在不同了。”
方才傲道:“以前?现在?你都在说些什么?”
杜小七淡淡地道:“我在说什么,心里明白的人自然明白。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的。”
方才傲再次吼道:“你一定醉了。”
这时,段一刀开口了:“他听上去并没有醉。喝醉酒的人是不可能一字都不停顿地连续说出那么长的话。”
“师父——”方才傲刚开口,就被段一刀用手续势止住。
段一刀道:“一开始我也以为他醉了。但现在看起来,他清醒得很。你让他继续说。”
杜小七轻瞟了方才傲一眼,道:“你师父会带你来这里,一定事先让你看了‘锦屏山庄’的那只小箱子,而且他一定告诉你这只小箱子里装的就是‘锦屏山庄’的镇庄之宝——锦屏!”
方才傲道:“是又怎么样?”
杜小七道:“锦屏既然是人家山庄的镇庄之宝,自然无价。天下谁又不想得之而后快?你可知道那那幅锦屏无价在哪里么?”
“不知道。”
杜小七道:“幸好你还不知道。所以到现在你们师徒还没反目。如果你知道那锦屏的秘密,那么你面对你师父时拔刀的速度一定比你见我时拔刀的速度还要快得多得多!”
方才傲转过身去问段一刀:“师父,你信他的这番鬼话么?”
段一刀笑着道:“我当然不会相信。”
方才傲问杜小七:“我师父不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小七淡淡地道:“你想不想知道锦屏的秘密?”
方才傲道:“你会说,我倒是想听。”
杜小七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在告诉你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刚从外面来?”
“外面?我是江湖人,我一直就在江湖中。”
“少跟我耍嘴皮子。你一定听说过‘死人谷’。”
“你说的好像是一句废话。”
“江湖中有没有‘死人谷’的消息?”
“有。”
“什么消息?”
“你想不想听最真实的?”
“你最好也少说废话。”
“‘死人谷’已被李祺大将军夷为平地”
杜小七突然沉默不语,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我实在应该去的。”
这时,段一刀插话了:“你本来就打算去的。”
杜小七道:“是的,我本来已经去了。”
方才傲道:“那你又为什么不去?”
杜小七道:“因为我被你家师父请到了昆仑山。”
方才傲不屑地道:“不是请,是抓吧?”
段一刀道:“确实是请,不是抓。”
方才傲一愣,道:“师父,这话什么意思?”
杜小七道:“你师父跟我说,说万水帮有独霸江湖的野心。为了在端午节武林大会中抑制万水帮作恶,武林七大派想将你作为人质牵制他们。”
段一刀道:“因为你师出昆仑,武林选择了昆仑,昆仑没有选择。”
杜小七道:“为了诱你上昆仑,昆仑选择了杜小七,杜小七也没有选择。”
方才傲震惊地道:“师父让我上昆仑,原来只是一场骗局。”
杜小七冷冷地道:“是骗局就好了。”
段一刀道:“我让你上昆仑,有没有说过杜小七被囚禁在昆仑?”
“没有。”
段一刀道:“所以,对你来说,这就不是骗局。”
杜小七道:“我真是不幸,对我来说,这才真的是一场骗局。”
方才傲道:“你是在被‘请’上昆仑山后,才被我师父抓起来的?”
杜小七道:“你师父在我酒中下了毒。”
“真想不到你这么谨慎的人,也会中圈套!”
杜小七叹了口气,道:“江湖果然险恶,当一个人开始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噩梦也许在那个时候就会开始。”
段一刀对方才傲道:“现在你就可以举起你手中的刀,朝他砍去了。杜小七死在你的手里,明天你的名声就可以传遍大江南北。”
方才傲道:“他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没告诉我锦屏的秘密。”
杜小七却爽快地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那幅锦屏上所绣的图案就是宝藏的地图。”
方才傲问段一刀道:“师父,他说的是真的么?”
段一刀道:“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方才傲果然拔刀。
他拔刀的速度果然很快。
他那一刀砍出去的速度也果然很快。
他砍向的人不是杜小七,而是段一刀。
这么近的距离,段一刀别说意想不到,即便事先有防备,也难以保证一定来得及躲开。
段一刀没有躲,因为他根本就躲不了。
但是他也是个使刀的高手,在方才傲那一刀出手的时候,段一刀的刀也已出鞘。
他的刀已经架不到方才傲的刀上。
他要做的想做的也在做的只是当对方的刀刺入自己胸膛的时候,把自己的刀也刺入对方的胸膛。
这是一招不要命的同归于尽的招式。
这两刀都已结结实实地砍了下去。
这两刀都已收不回来。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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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傲的目光突然失去了任何光彩。一个面临死亡的人,他的目光一定会充满恐惧,但是方才傲连恐惧都没有,有的只是绝望。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如果他所做的事情最终带给他的结果是结束自己的生命,那这个人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方才傲的心里是不是也已经在后悔?也许,他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段一刀的目光却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既有不甘,又有痛快。不甘的是自己精心栽培的徒弟竟然欺师灭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痛快的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亲手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无论是绝望、不甘还是痛快,其实他们的眼中最终都只剩下死亡。他们手中握着的就是死亡,他们的刀就象征着死亡。
死,离他们如此接近。
天,仿佛早已经黑透。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同时听到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刀捅入肌肤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双方各自的惨叫声。而是一种金属相碰的“叮”的声音,清脆而明亮。
你所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出现了。——这就是奇迹。
方才傲和段一刀从这一时刻开始,都已相信奇迹。因为他们原本捅向对方的刀突然同时砍到了一条铁链上。这条铁链绑在杜小七的脚上。铁链已被砍断。
铁链既然已断,杜小七自然就站了起来。即便铁链没断,相信他也一定可以站起来。一个可以轻易阻止双方残杀的人,又怎么可能站不起来?
段一刀和方才傲在鬼门关前又转了回来,他们是不是应该很感谢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但是从他们的脸上,根本找不出一丝感谢杜小七的神色。
“你真的没醉?”这句话是方才傲问的。
“你根本就没有中毒?”这句话是段一刀问的。
他们的身子都朝着杜小七,他们问的话自然也是对着杜小七问的。
杜小七的脸突然变得很冷,杀手的脸本来就应该很冷。
“是的,我没醉,也没有中毒!”杜小七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表情。
段一刀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出声。对他来说,现在是不是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杜小七道:“我是不是还应该跟你解释一下我没有中毒的原因?”
段一刀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不需要!”
他心中其实想听,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再听。杜小七身为江湖第一杀手,他对别人的戒备自然是数一数二的,他怎么可能轻易中了别人的毒?又怎么可能在别人的地盘喝得酩酊大醉?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段一刀看上去相当地懊丧。一直以为自己计谋得逞,现在看来杜小七不仅将计就计,他甘忍这些是不是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存在?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有种后怕。但见他涨红着脸怒道:“真是猪!”
方才傲道:“谁是猪?”
段一刀“哼”了一声,道:“没说你,我说的是我自己!”
方才傲看了杜小七一眼,道:“他一直是个不可低估的人。”
段一刀道:“确实是。”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突然,两个人几乎心领神会同时出刀。
快刀,疾如闪电的快刀。
刀锋朝向的方向居然是杜小七。
刚才还是师徒反目的两人,此时竟然同仇敌忾地杀向别人。
刚才还是两人救命恩人的杜小七,此时却成了他们杀人的对象。
这个变化来得实在太快。
恩将仇报的事,在江湖中并不少。
杜小七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咫尺的距离,闪电般的攻击。杜小七看上去就要倒在血泊之中。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突然从外面飞速地跌了进来,身子突然一个打横,正好跌在了段一刀和方才傲的脚前。
段一刀和方才傲没想到会出现这一情况,脚下一个绊摔,身子不稳,竟然同时跌倒在地上。
跌进来的人自然就是沈寒竹,他一直在外细心地留意着段一刀和方才傲的举动,刚才见两人眼神一交流,就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将雪剑往边上一丢,抓起一把泥巴往脸上一抹,几乎同时见段一刀和方才傲手腕抖动,于是不及细想,飞身进来搭救。
沈寒竹躺在地上,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段一刀,见段一刀“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赶紧将眼一闭,躺在地上不作声。
段一刀狠狠地瞪了沈寒竹一眼,一手将沈寒竹提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畜生,是谁让你上这里来的?”
沈寒竹故作惶恐地道:“回,回掌门,小,小的今晚值勤,见,见这里有动静,于,于是前来察看,没想到被,被门槛绊倒,于是摔了进来,小,小的也不知道刚才发,发生了什么事情。”
“哼。”段一刀一声冷哼,怒道:“你是哪个门下?”
沈寒竹这下犯难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但见他眼珠一转,胡乱地伸出三根手指,见段一刀不语,又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段一刀怒喝道:“你到底是老三门下还是老四门下?”
沈寒竹搔了搔头皮,道:“先三后四。”
段一刀道:“我就知道他们乱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看我明天如何教训他们。”
沈寒竹道:“我,我叫纪玉杰。”
这个时候,方才傲也早已从地上起身,对着段一刀道:“明天?你觉得他还会让我们活到明天?”
方才傲口中的他指的当然就是杜小七。
段一刀心悸地看了杜小七一眼,额头开始冒汗。
“我会!”杜小七依旧面无表情地道。
方才傲的眼睛突然发光:“你真的会?”
杜小七道:“如果我要杀你们,我刚才就可以动手杀了你们,何必等到现在。”
方才傲迫不及待地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杜小七道:“当然可以。”
方才傲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段一刀也跟了出去,但是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颤着身子回过头来问道:“敢问杜大侠什么时候走?”
杜小七明白他的意思,段一刀这是在问他什么时候离开昆仑。毕竟杜小七呆在昆仑,对他来说时刻都是一种危险。
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肠子真的可以悔青,段一刀的肠子一定青得不成样子。
杜小七冷冷地道:“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段一刀毕竟也是老江湖,见杜小七这么一说,双手抱拳道:“以前都是个误会,误会,明天一定给杜大侠洗尘接风赔不是!”
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杜小七摇了摇头,道:“唉,真没诚意。”
沈寒竹想笑,但还是忍住没笑出来。他觉得自己扮成这样子蛮好玩,童心顿起,也跑了出去。
还没跑两步,杜小七突然叫道:“你,等一下。”
沈寒竹连忙止步,转过身看着杜小七。
杜小七突然拱了一下手,道:“谢谢小兄弟刚才施以援手。”
沈寒竹一愣,道:“其实,其实刚才我不出手,你也一样可以应付。”
杜小七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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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刀全力狂奔。
他要去的地方自然是昆仑殿。他这么急地赶回昆仑殿自然就是为了那幅锦屏。因为现在知道锦屏藏匿地点的除了他,还有方才傲。他不能让方才傲得到那幅锦屏。
门被撞开,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屋内的一切似乎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将手往桌子上一按,他身后的墙突然由中间向两边移了开去,露出了一个柜子大小的空间。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那只小箱子。这个时候,他才放下心来。段一刀下意识地抹了一下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这汗珠也不知道是刚才跑得太急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将墙重新合壁,他转过身来。突然,他的身子猛烈一颤,眼珠瞪得如牛铃般大。
他看到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静静地放在他的桌上。
冷冷的月光从屋外直射进来,此时竟连月光也变得渗人。月光正好照在了这件东西上。这是一张虎头面具,狰狞而悸人。
段一刀颤抖着双手将这张虎头面具拿了起来,突然,他从窗户中窜了出去。
靠近昆仑殿的左侧是一片小树林,树木参天,常年林荫避日。段一刀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片小树林。
他突然止步,仰头喊道:“你每次上昆仑都来这个地方见我,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出来!”
有鸟被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
段一刀见无其他动静,继续扯着嗓子喊道:“我知道你在的,你出来!出来啊!”
喊声招风,树叶被刮得“沙沙”直响。
段一刀的额头已是冷汗直流,他狂喊道:“你——出——来!”
终于,他的头顶传来了粗野的笑声“哈哈哈哈!”
一条人影从树木上方掠下,落于段一刀面前。
此人脸上赫然戴着一副虎头面具,手上紧握一把弯刀,一身杀气地看着段一刀。
段一刀竟然被他煞气震得后退了半步。他指着虎头面具人问道:“你,你上次不是说过,我替你完成了那件事情后,你不再来找我了吗?”
那人冷哼一声,道:“记性不错!”
段一刀道:“那你为什么这次还来找我?”
那人道:“错!”
段一刀奇怪地道:“错?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道:“我这次不是来找你的,而是来帮你的!”
“帮我?帮我什么?”
那人将手一扬,手中竟然飘出一封书信。
段一刀伸手接住,但并不打开,而是紧紧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冷笑一声,道:“这信不是我写给你的,你何不自己拆开来看一下?”
段一刀颤抖着双手将书信拆开,书信上只有三个字:
江南柳!
那人道:“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
每隔一段时间,江湖中就会传出哪家的掌门人失踪了,失踪的地方都跟江南柳有关!
段一刀不是聋子,他当然听说过。
难道这次轮到了自己?段一刀在心里嘀咕。
段一刀突然壮着胆道:“我可以不去!”
“不,你一定得去!”那人道。
“为什么?”
那人手一扬,他的手里突然又多了一样东西。
绣花鞋!红色的绣花鞋!
段一刀问道:“你手上怎么会有绣花鞋?难道这么多失踪的掌门人都是你干的?”
“哈哈哈哈!”那人狂笑道。
“你笑什么?”
“傻瓜才会这么说!”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那人说完,将手中的绣花鞋往段一刀身上抛去。
段一刀顺手接住,马上一股清香传入了他的鼻尖。
那人道:“你一定闻到了那股香气。这是女人特有的香气,我不是女人,我当然不会有这样的香气。”
段一刀道:“那这鞋你是从哪里来的?”
“抢来的!”
“抢来的?从哪里抢来的?”
“自然是从给你送信的人身上抢来的?”
段一刀又瞪大了眼睛,道:“你见到了传说中的红衣女子?”
那人冷冷地道:“不仅见着了,我是一路跟踪她们到了这里。”
“她们是什么人?”
那人道:“我也不知道。我甚至连她们的脸都没见着。”
段一刀看了看手中的绣花鞋,道:“你跟她们交过手?”
那人点头道:“是的,就在你的房间我跟她交手了。她要等的人原本是你,但是很不巧,我进去了。她以为我是你,但是我刚一开口,她就敏感地意识到我不是她们要找的人。于是那红衣女子要从窗户中掠出去,我的手很快,抓住了她的脚。正在这个时候......”
那人突然止声不语。虽然他的脸上戴着虎头面具,但段一刀想象此时他的脸一定起了奇怪的变化。
段一刀问道:“那个时候怎么了?”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奇怪:“外面突然飘进来一条红色绫带,将那红衣女子的身子卷住了。而那红衣女子同时将绣花鞋一甩,将脚从我手里挣脱,身子出窗而去。我追了出去,这个时候,我看到了......”
段一刀急问道:“看到了什么?”
那人道:“看到了夜空中飞着一顶红色的轿子!”
段一刀张大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江湖中传言竟然是真的!
奇怪的是她们为什么要找到人是我呢?段一刀寻思道。
那人似看透了段一刀的心思,道:“你现在一定在想,为什么这次她们要找的人会是昆仑掌门你?”
段一刀脸色一红,道:“我此时确实这样想。对了,你说你一开口她们就知道要找的对象不是你,你说了什么?”
那人道:“你为什么不先问问那红衣女子跟我说了什么?”
段一刀道:“难道她问得很奇怪吗?”
那个道:“对的,她确实问得很奇怪。”
段一刀道:“她问了什么?”
那人缓缓地道:“她问的是:十五年前中秋......”
段一刀突然发出了一声悸人的怪叫,连虎头面具人都被吓得一跳。
那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段一刀的变化,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段一刀喃喃地道:“我一定得去,我一定得去!”
“去哪里?”
“江南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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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雾凄迷。
月更白。
段一刀的身子似有些僵硬,仿佛一下子有千斤重担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就连呼吸也显得困难。
段一刀的变化让虎头面具人也显得始料不及。他定定地看着段一刀,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对,就现在!”
虎头面具人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段一刀狐疑地看着他,道:“为什么?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虎头面具人道:“江湖事江湖人管,我早说了,我来这里,就是来帮你的。”
段一刀“哼”了一下,道:“你不来害我就已万幸了。”
虎头面具人倒不生气:“往往靠嘴皮子占上风的人都不堪大用。”
段一刀反讥道:“往往戴着面具的人都见不得人。”
虎头面具人怒道:“放肆!”
段一刀不知从哪来的勇气,道:“我好歹也是堂堂一掌门,你无须用这样的口气强压我,有本事你让我看一下你的脸?”
其实段一刀之所以敢这样说,有很大原因是他已决定去“江南柳”,这一去生死未卜,于是将心一横,就豁出去了。要是换作平时,决不敢这样跟虎头面具人讲话。毕竟他曾经真真切切地领教过人家的本事。
虎头面具人一字一句地道:“你还不配!”
士可杀,不可辱。
此话一出口,顿时激怒了段一刀。但见他手腕一抖,人已飘起,一刀砍向了虎头面具人。这一刀势如雷霆,疾如闪电,刀过处,风声霍霍,落叶纷飞。
突然,一切变得安静起来。犹如刚刚掀起的汹涌大浪顿时化为了涓涓细流。
刀还在段一刀的手里,但是手已耷拉。刀尖朝地,仿佛这把刀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没精打彩地呆立着。
原来在段一刀这把刀刚一出手的时候,他的脖子已被一只大手掐住。这只大手只要用力一捏,段一刀的脖子就会断掉。
“你不是人!”段一刀看着虎头面具人道。
“不,我是人!”虎头面具人冷笑着道。
“人使不出这么快的招数。”段一刀道。
“有些事情鬼做不到的,人却能做到。”虎头面具人的这话更像是在挖苦。
段一刀将眼一闭,道:“你杀了我吧。”
虎头面具人道:“我不杀你。”
说完,他将手一松,放开了段一刀。
段一刀顿时感觉气息通畅,他咳了两声,道:“刚才我要杀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虎头面具人道:“因为我要你去江南柳。”
段一刀问道:“你对掌门人失踪的事情也很关心?”
虎头面具人沉吟道:“能让这么多掌门人神秘失踪的,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组织,将来会对我带来麻烦的,我必将尽力铲除!”
段一刀低头不语,他或许听出了虎头面具人的话外之音,他无奈地道:“接下我要做的事好像就是去江南柳了?”
虎头面具人反问道:“你还想要第二种选择?”
段一刀摇了摇头,道:“我本来就要去江南柳,你也逼我去江南柳,这江南柳我自然是去定了。”说完,他想起了什么,道:“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取些换身衣服来。”
这个时候,虎头面具人却说了一句让段一刀感到意外的话:“我不在这里等你,我希望你早点出现在江南柳。”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朦胧。段一刀注视着他的背影,狠狠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刀起,有树枝被削落。
段一刀飞速向昆仑殿掠去。
这个时候,段一刀和虎头面具人站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有两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来的是沈寒竹和杜小七。
杜小七问道:“你知道你们的掌门人这么急地赶回去取什么东西吗?”
沈寒竹道:“知道,自然是去取衣物了。”
杜小七道:“不对,衣物哪里都可以买,但这样东西却哪里都买不到。”
“那会是什么东西?”
“你猜?”
沈寒竹搔了一下后脑,道:“我猜不出来。”
杜小七道:“无论是猜得出还是猜不出,结果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杜小七看着沈寒竹,道:“如果你也有一样东西无论在哪里都买不到,换作你,你会不会跟你掌门人一样这么急地赶回去?”
沈寒竹毫不犹豫地道:“会!”
杜小七道:“那你还不快去?”
沈寒竹果然转身,飞速而去。
杜小七突然将袖子一扬,但听一阵龙吟之声,朝着沈寒竹的身子后面紧随而去。沈寒竹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将身倒转过来,一把抓住了身后的东西。
那是雪剑,天下独一无二的雪剑!
沈寒竹提着雪剑来到杜小七面前,表情很不自然地道:“原来你早认出我是谁。”
杜小七笑了,一个杀手笑的时候,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脑袋,道:“天下就你最聪明?”
沈寒竹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昆仑弟子的打扮,不好意思地道:“哪里,哪里,又让你见笑了。”
杜小七道:“其实你装扮得还不错,至少段一刀和方才傲都没能认出你来。只不过要是连我也认不出你,那岂不是枉费了我们交往一场?”
沈寒竹故意道:“还交往呢?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我葬身于‘死人谷’了呢?”
杜小七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不会!”话虽如此,其实他在没见到沈寒竹之前,心里确实一直记挂担心着。但这些话,杜小七永远是说不出口的。当然,沈寒竹也明白杜小七的真实想法。
但听杜小七道:“‘死人谷’发生的事,日后你好好跟我谈谈,现在,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觉得刚才那个虎头面具人会是谁?”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想不出来。”
杜小七沉重地道:“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蓝天!”
沈寒竹思索了半天,依然摇了摇头,道:“看身材不像啊。”
杜小七道:“跟身材没有关系,跟手法有关系。”
沈寒竹听得云里雾里,奇怪地问道:“什么手法?”
杜小七的语气更加凝重:“杀人的手法。”
“你说的是刚才——”
“对,他掐住段一刀脖子的手法跟掐死江南名医司马一指的手法如出一辙!”
“你是说这个戴着虎头面具的人就是杀死司马一指的凶手?”
“相当有可能!”
“那为什么说他是蓝天?”
杜小七略带悲伤地道:“司马一指在临死前曾经在他的一本医书上用指甲划出过一个‘天’字,提示我们凶手的名字。”
沈寒竹急道:“那刚才我们本应该阻止这个人离开。”
杜小七道:“不,我也想去江南柳会会这红色轿子的主人。”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我懂了。”
杜小七又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脑袋,道:“那你知道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了?”
“知道!”
“说?”
“取解药救韦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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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七赞许地看了沈寒竹一眼,道:“你说得这么干脆,心里一定有了好办法。”
沈寒竹道:“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想好用什么办法。”
杜小七道:“但我相信你一定行。”
沈寒竹笑道:“你说行,那一定行。”
“为什么?”
沈寒竹道:“首先自己要行,其次别人要说你行,再然后说你行的人他要行,那么,是不是我离成功很接近了?”
杜小七不否定:“你不但行,而且行得可以。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沈寒竹想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雪剑,道:“我想继续当一下昆仑的弟子,现在这把雪剑反而成了累赘,你帮我保管好这把雪剑。”
杜小七也笑了,道:“这可是美差,当我想喝酒的时候,还可以去当铺当几坛女儿红。”
沈寒竹也笑了:“你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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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殿。
段一刀进去的时候,他的屋子里居然有三个人在。
他当然不是去取衣物的,他要取的东西自然就是那幅锦屏。锦屏还在,但却不是藏匿在那个私密之处,而是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就是方才傲,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中,除了段一刀自己,也只有他才能找得到这幅锦屏。
段一刀皱了一下眉头,道:“你居然还有胆子回来!”
方才傲的表情相当地满不在乎:“师父,你一向知道我这个人是有这个胆子的。”
段一刀怒道:“你居然还有脸叫我师父。”
方才傲轻轻一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叫你‘师父’还真叫定了。”
段一刀冷冷地道:“那好吧,将锦屏放下,我今日不为难你,你最好有多快走多快。”
方才傲轻轻地瞟了段一刀一眼,转身向旁边两人道:“三师叔、四师叔,你们觉得我师父这个人说这话是他对我好呢,还是眼里只有这个东西了?”
原来屋中两人正是段一刀口中提到的“老三”、“老四”。也就是昆仑派段一刀的三师弟冷雳和四师弟张锋。
但见冷雳和张锋各自都仰面一笑,但又都笑而不语。
段一刀被他们笑得莫明其妙,于是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冷雳道:“大师兄,你家乖徒弟说得果然没错,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想私吞,而且听说为了它,你还将毒手伸向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你真是可悲。”
段一刀心里“咯噔”一下,此时他终于明白,原来方才傲敢这么有恃无恐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是跟自己的两个师弟通风报信,并添油加醋地反告了一状。
他冲着两位师弟吼道:“糊涂!”
张锋是个粗人,平时讲话都直来直去,但听他道:“糊不糊涂就看你大师兄的表现了。”
段一刀道:“你想看到我什么样的表现?”
张锋道:“你家乖徒弟说了,他手中的这件物品是锦屏山庄的镇庄之宝,听说上面绣着的是一幅宝藏的地图。我们昆仑现在七大门派中排名靠后,有很大原因是财力不够雄厚。要是能按这张地图找到宝藏的话,何愁江湖没地位啊?”
段一刀哈哈一笑,道:“四师弟你知道什么,武林排名讲的是综合实力,包含内容实在太多,财力恰恰是次要的。就靠你们窝里斗的孬样,能提升什么排名?”
“错!”方才傲道,“很快在端午节将举行武林大会,届时会选举出新的武林盟主来,要是有了财力做保证,买通各家门派,何愁天下不扫?”
段一刀怒道:“你这王八羔子,就知道煽风点火,简直一派胡言。快把锦屏还给我,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方才傲故意流露出害怕之色,怯声道:“两位师叔,师父就知道独吞锦屏,你们快快作主!”
冷雳和张锋正要发作,但听屋外传来一声叹息。
“谁在屋外!”段一刀喝道。
门被打开,突然吹进来一阵阴风。
白色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披一件黑色的披风,头包黑巾。
段一刀一见此人,倒抽一口冷气,嘴中脱口而出:“牧渔使者!”
“不错,还有点见识。”牧渔使者一开口,屋内顿感气温冰冻,冷得足以让人颤抖。
段一刀斗胆道:“你来我昆仑有何贵干?”
牧渔使者冷冷地道:“自然来看好戏?”
张锋道:“看什么好戏,这是我昆仑派的内事,不要外人插手。”
牧渔使者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他的头巾很大,几乎都快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听他缓缓地道:“是吗?你们都真是好笑,为了一件废物,居然闹得不愉快,何必呢?”
“废物?你说什么是废物?”段一刀问道。
牧渔使者指了指方才傲手中的锦屏,道:“自然就是这件东西了。”
“为什么?”段一刀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牧渔使者道:“听说你们把杜小七给抓了才拿到了这样东西,又听说杜小七是故意被你们抓的。试想一下,一个故意被你们抓住的人,他交出来的东西又怎么会值钱?”
方才傲心中也是一震,他迅速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盒子,道:“你是说这锦屏是假的?或者说这盒子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锦屏?”
牧渔使者不紧不缓地道:“傻瓜还会这样地问。”
方才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跟猪肝一样红。
段一刀道:“那你私闯我昆仑,又有何贵干?”
牧渔使者道:“来者不善。”
段一刀“哼”了一声,道:“你自己也承认你不是好人?”
牧渔使者道:“在你们江湖人眼中,特别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眼中,我们白莲教本就不是好人。”
段一刀道:“既然不是好人,自然做不出好事来。”
牧渔使者居然不否认:“答对了。”
段一刀道:“说出你的来意!”
牧渔使者道:“好,听说端午节将要举行武林大会,我们教主对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还是有那么一点动心。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你们昆仑到时可以站对队伍。”
张锋吼道:“休想!”
牧渔使者罢了罢手,道:“先别这么肯定地说,到时只要你们站在我们白莲教一边,事成之后,定有你们的好处,不然……”
张锋道:“不然怎样?”
牧渔使者道:“不然可能江湖中再也没有昆仑两个字了。”
段一刀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让我们昆仑没了的。”
牧渔使者淡然道:“你很快就可以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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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听张锋暴喝一声:“休要猖狂!”说完,提起手中单刀,就朝牧渔使者砍去。段一刀想拦,已然不及。
昆仑以刀法见长,张锋是段一刀的师弟,刀法上的造诣自然非浅。但听得“呼呼”风声,刀在他手中,竟也劲头十足,攻势凌厉。
但是张锋的每一招攻到牧渔使者身前时,都被他疾滑而过。张锋心中焦急,手上劲头更猛。突然牧渔使者手臂急速往上一扬,十指一紧,竟然握住了刀柄。这刀柄原来就在张锋的手上,确切地说,牧渔使者握住的就是张锋的手。但听张锋一声惨叫,五根手指指骨竟然被他捏断。
牧渔使者再出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张锋胸口。张锋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摔于地上。“啪嗒”一声,单刀已脱手坠落。随即“哇”的一声,一股血箭从他口中狂射而出,洒落一地。屋子里顿时充满了血腥之气。
冷雳赶紧过去,一把抱起张锋的头,失声喊道:“师弟!”
张锋无力地望着冷雳,用他虚弱地声音道:“师兄,杀了那恶贼!”
冷雳怒目圆睁,一把操起地上的单刀就朝牧渔使者扑去。
这一刀去势又快又猛,刀光映着月光,刀更白。
刀接近牧渔使者的时候,但见他顺手一把抓起身边的红木椅子,一个反撩,正好将冷雳的刀架住。冷雳正欲变招,牧渔使者飞起一腿,一脚踢中了冷雳的腹部。冷雳疼痛难忍,身子同样倒飞出去,正好跌在了张锋的边上。
短短时间内,牧渔使者连败昆仑两大好手,这武功确实了得。
有些人说出来的话,口气很大,但不定真的是在吹牛。至少牧渔使者没有吹牛。他的身手,段一刀自愧不如。
如果段一刀自己都觉得不是牧渔使者的对手,那方才傲也同样不会是牧渔使者的对手。而屋内,现在只有他们师徒两人还可以与之一比拼,但输赢却是注定好的。
昆仑的名声,也许就在这一夜之际全被毁掉。
段一刀突然道:“你想要我们昆仑怎么配合你们白莲教?”
牧渔使者仰面一笑,道:“果然还是段掌门识相。”
段一刀表无表情地道:“说!”
牧渔使者道:“其实我们要求不高,只要段掌门交出昆仑掌门令牌就可以了。”
段一刀还没开口,还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冷雳吼道:“师兄,不可以!”
段一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在犹豫?挣扎?纠结?还是在想对策?
牧渔使者见段一刀不语,挖苦道:“昆仑的武功不过尔尔,难道你们还想跟我再斗上几招?依我看,还是乖乖顺从了我们白莲教,这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要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整个武林都将是我们白莲教的天下。所谓的七大门派三大帮,都跟你们一样声名在外,败絮其中而已,全都不堪一击!”
张锋一听这话,七窍生烟,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字字清晰:“你休要得意,要是我那二师兄在,我们四师兄弟联刀使出‘昆仑摩天阵’,哪还有你现在猖狂样!”
段一刀一听张锋提及二师弟,全身不禁一震,脸色顿时黯然。
他在痛苦什么?
但是牧渔使者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但听他高声喝道:“你给还是不给?”
段一刀此时似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给!”
牧渔使者一声大吼:“拿命来!”说完,一掌提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众人寻声望去,但见一个身着昆仑弟子服,满面沾满泥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来的正是沈寒竹。
但见他径直走到段一刀面前,揖了一揖,道:“弟子纪玉杰见过掌门师伯。”
段一刀对他实在陌生,但这种形势下也不及细想,就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如此凶险的形势下,这么一个不入流的门人进来干什么?
沈寒竹又道:“对付这样的人,何须掌门师伯出手,让弟子来接他几招。”没等段一刀开口,沈寒竹就飞速转身,一拳打向牧渔使者。
他之所以这么急地出手,是有原因的。他不能让段一刀开口命令,更不能让还躺在地上的冷雳和张锋开口,不然他们一对口,自己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牧渔使者见沈寒竹这一快拳击来,心头也是一紧。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昆仑居然还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当下稳住身子,沉重应对。
两人拳脚相向,眨眼之间,已经恶斗了二三十招。
沈寒竹既要应对牧渔使者极其灵异的掌法,又要注意自己的招式别让昆仑派人看出自己的路数甚至认出自己真实身份来,当下愈发小心翼翼,一时竟也难以取胜。
段一刀见沈寒竹竟然和牧渔使者相抗衡丝毫不落下风,心中纳闷,再见其使的又确实不是昆仑武功的路数,脑中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时方才傲眉毛轻轻上扬,他也全神贯注地看着沈寒竹,心中略有所思。
这个自称纪玉杰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在场的昆仑派人都在寻思。
正在这个时候,但听得“蓬”的一声,沈寒竹的双拳和牧渔使者的双拳重重地击在了一起。
沈寒竹的身子晃了两下,而牧渔使者倒退了三步。
输赢已分。
沈寒竹轻轻道了声:“承让。”
牧渔使者“哼”了一声,道:“你们自己考虑清楚。”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转身从门口窜了出去。
段一刀心中欣喜,正要上前答谢,突然方才傲抢在他的身前,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段一刀连忙冲方才傲喝道:“放肆,退下。”
方才傲心中不悦,退过一边。
沈寒竹被方才傲刚才这一问,心中也没没底,于是忙道:“掌门师兄如果没有其他事,小的就告退了。”
段一刀忙道:“少侠千万别这样说。”他见沈寒竹口口声声喊他掌门,又想起在关押杜小七的地方说是师从冷雳和张锋,以为是带艺加入昆仑的,于是转身问道:“老三,老四,他可是你们门下弟子?”
冷雳和张锋都摇了摇头,张锋道:“我的徒弟当中确实有一个叫纪玉杰的,但肯定不是这位少侠。”
段一刀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客气地道:“少侠今夜舍身保住我昆仑名声,对昆仑恩情重大,如若不嫌,我命令属下弟子摆下酒宴,容我敬少侠几杯如何?”
沈寒竹见身份已被揭穿,更怕被认出自己来,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也是偶经此处,才出手相助,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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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说话的是方才傲。
沈寒竹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他已认出我来?
方才傲冲沈寒竹抱拳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沈寒竹还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哈哈哈哈。”段一刀笑道:“少侠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少侠如此客气,这样吧,少侠如果有看中我昆仑的东西,我定当双手奉送一件给少侠,以报少侠成全我昆仑名声之恩。”
沈寒竹居然答道:“好!”
这时方才傲心中嘀咕:此人果然有目的而来,我当倍加小心才是。
段一刀问道:“爽快。请问少侠看中的是我昆仑哪一件东西?”
沈寒竹道:“不是一件,我要的是两件。”
段一刀闻言一愣,心中也是闪过一个念头:我虽不是假客气,你也别太老实不客气。再说你偷上我昆仑,又在极力掩饰自己的身份,莫不是真有所图?但想归想,毕竟人家还真帮过我昆仑,于是不动声色地道:“可以,请说!”
沈寒竹伸手点了一下方才傲手上的小盒子,道:“我第一件想要的东西,是这位仁兄手上之物。”
段一刀暗中思量:此人居然是个好财之徒,幸好刚才牧渔使者说过,盒中之物要真是锦屏山庄镇庄之宝锦屏,杜小七又怎肯将他落于我手?你想要就给你,反正也是假的,又可以乐得做个人情。于是转过身去问方才傲:“这位少侠要你手中之物,你愿意么?”一边说,一边还给方才傲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是个假的锦屏,人家要就给人家吧,反正你也别点破了。
方才傲当然是个聪明之人,他回答得相当干脆:“我当然愿意!”
说完,走到沈寒竹的身边,将盒子递了过去。
沈寒竹在接过这只盒子的时候,突然发现方才傲捧着盒子的左手手指居然断了一根,心头也是微微一震,心中寻思:这是谁给他的教训?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才傲的目光一直在近距离地打量着沈寒竹,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曾相识,但却总想不出此人到底是谁?见沈寒竹沉思不语,便问道:“少侠为何事出神?”
沈寒竹连忙回过神来,道:“我在想我第二件应该问你们大昆仑要件什么?”
段一刀道:“少侠可曾想好?”
沈寒竹答道:“想好了。”
“是什么?”
沈寒竹道:“我要的不是一件东西。”
段一刀一愣,奇怪地问道:“不是东西?那是什么?”
沈寒竹淡淡地道:“我要的是一个人。”
“谁?”
沈寒竹一字一句地道:“丐帮帮主韦高峰!”
段一刀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为了他才上的昆仑!”
沈寒竹道:“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反对!”
段一刀心中盘算了一下,道:“我将他留于昆仑,本就是为了开这只盒子,现在既然已将盒子赠送于你,他留不留在昆仑对我们昆仑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
沈寒竹道:“这么说来,段掌门算是依允了?”
段一刀道:“答应是答应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段一刀道:“只要你发誓不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去,我就让你带他走!”
沈寒竹道:“好,我发誓!”
段一刀道:“我们各不相欠,你走吧!”
沈寒竹道:“我不走。”
“为什么?”
沈寒竹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段一刀怒道:“你有完没完?”
沈寒竹道:“我还要一颗‘消魂散’的解药!”
段一刀这下才完全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为了搭救韦高峰而来,而且已经见到过了韦高峰。诺大的一个昆仑,让陌生人这么轻易地进来,而且没有一个人察觉,这脸丢的确实有点大。
他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去取了“消魂散”的解药,丢给了沈寒竹。
沈寒竹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方才傲冷冷地看着段一刀,道:“你为什么非得要按他的意思做?”
段一刀白了他一眼,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才傲道:“别忘了这里是昆仑。在自己的地盘想对付一个外人,你有的是办法!”
段一刀道:“但是对付他,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方才傲一愣,问道:“你难道已经认出他是谁?”
段一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
方才傲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这样的话?”
段一刀指了指窗外,道:“因为屋外还有一个人在。”
“杜小七?”
段一刀又是一声叹息:“对!”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跑进一个人来,正是那个被沈寒竹点了穴道的纪玉杰。但见他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惶恐不安地道:“掌门师伯,师父!我......”
段一刀正愁没地方出气,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个时候,方才傲突然惊呼道:“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来。”
段一刀急问道:“是谁?”
方才傲面露愠色地道:“一个死人!”
“死人?此话怎讲?”
方才傲道:“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死在了‘死人谷’,但如果不是他,我实在想不出江湖中还有哪个人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段一刀道:“你说的这个人一定就是沈寒竹!”
方才傲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段一刀一脚踢在了纪玉杰的屁股上,道:“速去点燃‘昆仑焰’,传令下去,命昆仑所有弟子包围段天轶所住的那间屋子!”
纪玉杰结结巴巴地道:“掌门师伯,你说的是‘所有’?”
段一刀冷冷地道:“所有!”
纪玉杰飞速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一连串爆竹声,“昆仑焰”已照亮整个昆仑派!
只有在昆仑最危急的时候,才会放“昆仑焰”!
上一次放“昆仑焰”还要追溯到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那一夜,对昆仑来说,是永远的痛。
而今天,这象征着昆仑派生死存亡的“昆仑焰”竟然再次被点燃。
段一刀对方才傲道:“你速去看一下。”
方才傲冷冷地看着段一刀,道:“你不说,我也会去的!”说罢,走了出去。
但是当他赶到段天轶那间屋子的时候,屋外人声鼎沸,屋内却是空空如也。
韦高峰、沈寒竹、杜小七甚至段天轶,竟然早已离去。
方才傲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昆仑。
只有不明真相的昆仑门人,还在匆匆奔走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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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
叹息的是冷雳。他此时正盘腿坐在地上,而段一刀将双手按在他的后背替他疗伤。
段一刀皱了一下眉头,问道:“老三,你还是觉得很痛?”
冷雳摇了摇头道:“自师父领我进昆仑学艺,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岂会怕痛。”
段一刀问道:“那你为什么叹气?”
冷雳正色道:“如果我那二师兄在,我们昆仑派在今晚又岂会遭此羞辱?”
一提到二师兄,段一刀不禁脸色一变,但他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是相当痛苦。
张锋静静地在一边自己运气疗伤,听他们提到二师兄,心中也是一阵感慨:“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昆仑发生血案,师父和二师兄同时被害,而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说来真是气人。”
言至此处,眼眶已经湿润,他突然心中一动,问道:“大师兄,十五年前,昆仑生死关头,情势危急之下,是你点了‘昆仑焰’,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点那‘昆仑焰’,今晚的这种形势点燃‘昆仑焰’,是否略有不妥?”
段一刀面无表情地听着,久久不语。
冷雳表示认同,道:“对啊,而且大师兄你还特地强调要全部的昆仑弟子都前往师叔段天轶的住处,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段一刀的脸色突然变得难堪,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老三,老四,我今天这样做,其实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冷雳和张锋异口同声地问道。
段一刀面色凝重地道:“我之所以让所有昆仑的弟子都去那里,是因为我在今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冷雳和张锋在听,他们的心里突然也变得紧张起来。
段一刀道:“今天晚上,我决定动身下山。”
张锋不解地问道:“大师兄要下山,随时都可以下山,莫不是大师兄不想让昆仑的弟子知道?”
段一刀点头道:“是的,因为我此次下山,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昆仑。”
冷雳闻言心中一震,道:“大师兄何出此言?”
段一刀道:“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江南柳’!”
冷雳和张锋都“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江南柳,有很多掌门人在那里失踪。
江南柳,现在成了江湖中一个神秘的地方。
现在一有人提起江南柳,没有一个不为之色变。
现在,“江南柳”三个字从段一刀的嘴中说出来,冷雳和张锋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张锋紧张地问道:“大师兄,不去不行么?”
段一刀道:“我一定得去,你们知道我性格。”
张锋马上闭嘴。
段一刀缓缓起身,道:“如果我一去不返,昆仑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两位了。”
天,终于亮了。
漫天朝霞。
山势陡峭,山路崎岖。路两边古树参天,郁郁葱葱,飞鸟鸣啼。
一行行人,正是沈寒竹、杜小七、韦高峰和段天轶。
韦高峰的嘴里一直在骂,再难听的话都骂。现在他神色飞扬,想必那“消魂散”之毒已解。
沈寒竹劝道:“韦帮主你还是少骂两句,反正你骂得再多,他也听不到。”
韦高峰心中怨气未消,但是想想沈寒竹的话还是蛮有道理,所以还是住了口。
沈寒竹此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面朝段天轶问道:“段前辈,冒昧问一下,你们昆仑派在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发生过什么事?”
段天轶一听这话,脸色就因痛苦扭曲了起来:“你为什么有此一问?”
沈寒竹答道:“我是听说段掌门要去江南柳,原因是因为送信的人告诉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
段天轶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他是想知道真相才去的。”
“什么真相?”
段天轶道:“十五年前中秋之夜,我昆仑发生血案,我掌门师弟和他的二徒弟曾欢被歹人杀害,而凶手至今还没查出来。”
沈寒竹心中顿生愧意。
人最怕被人揭伤疤,他实在不应该提起这事。
杜小七道:“看来段掌门是想查出当年真相而决定去的‘江南柳’,从这件事来看,他倒不失是条汉子。”
韦高峰见杜小七夸段一刀,心中不快,鼻中“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他按的是什么心!”
沈寒竹心中寻思,这江南柳出现的神秘的组织到底可怕到什么程度?怎么连人家的家底都摸得这么清楚?难道当年杀害昆仑掌门的凶手也是他们?真是太恐怖了。
他抬头见段天轶神伤,于是道:“我们不提这事了。”
韦高峰忙道:“好,我现在倒很想听听你是怎么从‘死人谷’脱身的?”
沈寒竹于是将“死人谷”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众人听得也是惊诧万分。
杜小七听完后,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沈寒竹道:“自然去找傲雪姑娘。”
杜小七问道:“去哪里找?”
沈寒竹脱口而出:“将军府!”
“你要上京城?”
“必须的!”
韦高峰道:“京城卧虎藏龙,处处杀机,你可要小心!”
沈寒竹拍拍胸脯道:“放心,我会的!”
韦高峰问杜小七:“杜大侠呢?不陪着去吗?”
杜小七道:“我也想陪。”
韦高峰道:“你也想陪的意思是?”
杜小七道:“意思自然是陪不了。”
韦高峰笑道:“杜大侠又接了大单子?”
杜小七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杜小七一字一句地道:“老板娘!”
韦高峰一声惊呼:“你要见的老板娘是不是‘好运来’赌坊的老板娘?”
杜小七平静地道:“天下的老板娘很多,最出名的只有这么一个。”
韦高峰道:“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你想去赌?”
杜小七道:“赌命算不算赌?”
韦高峰道:“应该算!”
杜小七道:“所以我去定了。”
沈寒竹担心地看了看杜小七,杜小七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表情代表着什么意义?
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懂。
四人各自分道扬镳。
等待他们的命运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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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湿了整个京城。
金楼玉阙,红砖碧瓦,在春雨的洗礼之后显得愈发雄伟而庄严。
天子脚下,连不起名的小巷都透着皇家气派。
沈寒竹大步流星地走着,目光四下观望。在他心里要找到“将军府”不会比找到皇宫难太多。所以他也没有去向别人问路,他明白只要自己开口问“将军府”在哪里,嘲笑他的人一定会比告诉他答案的人多得多。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发现身边的人都大惊失色,四处躲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匹白马横冲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骑马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红脸汉子,看来他的骑术应该相当地精湛,在快要撞到沈寒竹的时候,将缰绳一勒,硬是止住了身下白马。
尽管如此,他的脸色却变得相当地难堪。他浓眉一扬,双目一瞪,大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挡老夫去路!”
沈寒竹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你骑马横冲直撞,现在倒先责怪起我来,于是大声应道:“此处是繁华街道,行人众多,你骑马乱窜,不怕撞死人吗?”
那人哈哈大笑,道:“看来你真是一个有眼无珠的人,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沈寒竹轻蔑地瞄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
那人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道:“老夫李存义!”
沈寒竹恍然大悟地拉长声音道:“哟——”
李存义得意洋洋地道:“怕了?”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还是没听说过!”
李存义脸色陡变,气急败坏地叫嚷道:“小子竟敢消遣老夫!”说完,取出一对双锏来,作势欲打。
沈寒竹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他玩几招呢还是直接拔出雪剑教训他,正在这时,又有两骑飞速而来,同时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住手!”
声到人到,他们的马已与李存义的马并肩。
沈寒竹抬头看去,但见马上之人体格巨大,手臂奇长,一身威风,犹如天神,心中不禁也是一声赞叹。
而另一骑却是一个妙龄少女,一身淡蓝色衣衫,一件白色披风,宛如蓝天白云,清澈明净。
只见那人凑近李存义,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李存义点了点头,用锏指着沈寒竹道:“算你小子运气好,看在常大元帅的面子上先放过你。”
说完扬鞭而去。
常大元帅朝沈寒竹拱了拱手,道:“这位少侠可是近来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沈寒竹沈少侠?”
沈寒竹心中纳闷:这京城我是第一次来,居然还有人能认出我来。于是抱拳还礼道:“正是在下。如我记得没错,我跟常大元帅应该是初次见面,不知常大元帅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个时候,那个妙龄少女突然抿嘴笑道:“你猜?”
沈寒竹一愣,目光扫向她,但见她说完这句话后,脸颊也是微微泛红。
沈寒竹摊了摊手,道:“这让我怎么猜?”
妙龄少女指了指沈寒竹扛在肩上的雪剑,道:“你肩上扛着的应该就是雪剑了,要是我爹连拿雪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那还说得过去么?”
沈寒竹心想:原来他们是父女俩。
常大元帅道:“小女年幼,爱逞口舌,还望沈少侠不要见怪。”
沈寒竹忙道:“哪里,哪里,常大元帅客气。”
常大元帅跳下马来,道:“沈少侠不用左一句大元帅,右一句大元帅,我本是一大粗人,我叫常遇春,你叫我常大哥也行。”
沈寒竹摇了摇手,道:“我哪敢跟大元帅称兄道弟,怎么样也得尊称您常大叔!”
常遇春仰天一笑,道:“好好好!大叔好,大叔好!”
妙龄少女白了他一眼,道:“大叔哪里好了,爹,您老了!”
常遇春看了一眼他女儿,道:“你还不下马!”说完对沈寒竹道:“这位是我女儿常宁宁。”
沈寒竹不敢再看常宁宁,低着头说了句:“宁宁姑娘好!”
常宁宁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寒竹面前,左看了一下,右看了一下,突然“吃吃”地笑道:“听说你艺高人胆大,怎么这会儿像个姑娘家一样。”
沈寒竹被她说得一下子不自然起来。
常遇常眼睛一瞪,道:“宁儿不得无理!”
常宁宁吐了吐舌头。
常遇春道:“沈少侠远道而来,我们不妨找家酒家喝它两杯?”
沈寒竹此时恨不得早点离开常宁宁,于是朝常遇春拱了拱手,道:“常大叔不用客气,我这次进京实是有事在身,如要喝酒,他日一定会有机会的。”
常遇春“哦”了一下,道:“我常遇春向来爱结交英雄豪杰,今日见到沈少侠,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沈少侠不妨将来事跟我讲讲,没准我还能帮得上忙。”
沈寒竹见常遇春好客,于是道:“我此次进京,实是来探亲的。”
常遇春问道:“沈少侠探的是哪门子亲?”
沈寒竹问道:“常大叔可否告诉我,‘将军府’往哪走?”
常遇春一听这话,迟疑地问道:“沈少侠跟李祺大将军是亲戚?”
沈寒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是!”
常宁宁又搭话道:“切,不是亲戚,那叫访什么亲。”
沈寒竹道:“我跟李大将军的夫人是亲戚。”
常遇春脸色大变,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食指拿到嘴边“嘘”了一下,轻声道:“沈少侠轻点声,这话以后不许乱讲。”
沈寒竹被常遇春的举止搞糊涂了,一脸木然地问道:“为什么?”
常遇春故意“咳嗽”了两声,道:“李大将军可没娶妻。”
沈寒竹道:“不可能!李大将军的夫人叫听风,她是天山瑶池宫的大弟子!”
常遇春道:“我说没娶,那就没娶,沈少侠你可别钻那个牛角尖。”
沈寒竹气愤地道:“李大将军和夫人听风两人相亲相爱,我亲眼所见,哪会有假!”
常宁宁道:“笨蛋,我爹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沈寒竹急切地问道:“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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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寒竹立马会意。
三人并肩而行,边走走聊。
但听常遇春眉头紧锁,长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莫不是李大将军遇上了难言之事?”
常宁宁快嘴快舌:“难言倒是真的,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好事才对。”
沈寒竹疑惑地问道:“好事?”
常遇春道:“听上去是好事,而且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沈寒竹在听。
常遇春道:“你不也是刚从‘死人谷’出来的吗?”
沈寒竹答道:“没错。但李大将军这事跟‘死人谷’又有什么关系呢?”
常宁宁道:“有关系,有关系,大有关系。”
沈寒竹问道:“什么关系?我是越听越糊涂了。”
常遇春道:“这样跟你说吧。‘死人谷’原是陈友谅余党所据之处,朝廷派李祺前去镇压,李祺大获全胜,圣上念李祺平定有功,做出了一个赏赐。”
沈寒竹想起“死人谷”失去的那帮朋友,心中不禁难受,但还是客气地道:“圣上的赏赐一定贵重得很。”
虽然这话不是讥讽,但是心情却是相当沉重。
常遇春道:“唉,圣上是将自己的女儿临安公主许配给了李祺。”
“啊!”沈寒竹一声惊呼。
常遇春道:“李祺本是有家室之人,这下好了,人家贵为公主,又不能当妾对待,所以李家现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寒竹急问道:“那怎么办?”
常遇春道:“李祺的夫人,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瑶池宫大弟子听风,我了解她,她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若是寻常女子,一封休书也就罢了,可是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圣上这一赏赐,可真难死了李家。”
沈寒竹生气地道:“难道李家就不敢跟圣上直言李祺已有家室?”
常遇春道:“你以为圣上会不知道这事?他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沈寒竹道:“所以你刚才一定要说李祺没有娶妻?”
常遇春点头道:“不仅是我一个人这样说,现在人人都这样说。”
沈寒竹跺脚道:“这对听风来说太不公平了。”
常遇春又是一声叹息:“天下真正公平的事又有多少?”
沈寒竹气愤地道:“要是换成我,我一定抗旨!”
常宁宁拍手道:“看不出来你倒是有骨气。”
常遇春瞪了她一眼,道:“不许乱说!抗旨那是欺君之罪。”
沈寒竹道:“那李家现在就这样认了?”
常遇春道:“不认又有什么办法,君无戏言啊。”
沈寒竹淡淡地道:“那也要看李家的真实想法,没准他们还想高攀这门亲事。”
常遇春将脸一沉,道:“我知道臣相的为人,他现在已经官居一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沈寒竹问道:“你说的臣相是?”
常宁宁道:“当然是李大将军的爹了,他叫李善长。”
常遇春道:“是的,他现在正召集家人商量对策,对了,刚才差点跟你相撞之人就是李臣相的弟弟李存义。”
沈寒竹心想:难怪他如此趾高气扬,原来还真是大有来头。他又转念一想:李存义是这么一个蛮横不讲理的人,他哥哥李善长难道真有这么好的人品?
想到此处,向常遇春一抱拳,道:“我现在就想前去‘将军府’探个究竟。”
常遇春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跟你一起去。”
沈寒竹一愣,心想这下惨了,这个讨厌的姑娘又甩不掉了。
常宁宁见沈寒竹低头不语,自然不知道沈寒竹在想什么,于是道:“你奇怪什么?其实我跟你说吧,你也不用感激我们的,我们父女俩本来就是受邀前去‘将军府’的。”
“哦?”
常宁宁笑了:“听到我说这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沈寒竹看着她,问道:“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常宁宁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我爹本来就是要去‘将军府’,现在却捡了一个空头人情。”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你是不是什么人都损?”
常宁宁道:“也是也不是。”
沈寒竹道:“我要的是结果,无论是谁带我去,我都欠他一份人情。”
常遇春将身轻轻一跃,跃上马背,然后将手朝沈寒竹一伸,道:“上马!”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常遇春这一跃,身轻如燕,沈寒竹在心中由衷一赞。但见他大叫一声:“好!”将手搭在常遇春的手上。常遇春轻轻一拉,沈寒竹已纵身跃至他背后。
常宁宁也飞身上马,三人策马而去。
马在飞奔,两边是壮观宏丽的城墙,沈寒竹的心突然觉得也被这城墙堵得慌。
如果常遇春所说属实,那听风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
一个没有官家背景的女人,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嫁入官府?
没有门当户对的婚姻,是不是真的不会幸福?
马停了下来,思绪已被打断。
沈寒竹抬头望去,一幢宏伟高大的府邸呈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的上方匾额中书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字迹沧桑而厚重。
常遇春果然是个人物,三人一下马,就有“将军府”的下人跑出来牵马,并听到有人拉长声音高喊道:“常元帅到!”
沈寒竹心想:看来常遇春跟李家关系非同小可。
一行人从府内出来迎接,为首的正是李祺。
他一看到站在常遇春身边的沈寒竹,略一愣神,心中自然在寻思:他怎么会跟常遇春一道而来?
李祺先跟常遇春行了礼:“见过元帅,元帅里面请!”
常遇春哈哈一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说完大踏步走了进去。
沈寒竹也跟了进去。
走到李祺身边的时候,李祺突然道:“你来得真快。”
沈寒竹道:“你知道我会来?”
李祺道:“你一定会!”
常宁宁见两人搭话,跑过来问道:“喂,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沈寒竹看了她一眼,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常宁宁委屈地看着李祺道:“大将军,他欺负我。”
李祺笑笑道:“这事还真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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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祺将沈寒竹一行领进了一个屋子。
立马就有下人端上茶来。
沈寒竹端起茶杯就喝,这时常宁宁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寒竹莫名地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
常宁宁道:“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喝茶的。”
沈寒竹一愣,问道:“怎么了?难道喝茶也讲姿态?”
常宁宁神气地道:“那当然!”
沈寒竹心中极不自然:官家的规矩还真是多。
正在这时,门外急步走进一人,附在李祺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但见李祺脸色一正,转身跟常遇春道:“他们到了!”
常遇春连忙道:“走!”说完跟沈寒竹抱了抱拳道:“我们去去就来。”
常宁宁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常遇春停下脚步对她道:“宁儿,你在这里陪陪客人。”
常宁宁听话地点了点头。
等常遇春和李祺出门后,沈寒竹问常宁宁:“你知道他们去见谁了?”
常宁宁反问道:“你想知道?”
“想!”
常宁宁将双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
沈寒竹眉头一皱,心想:既然常遇春是为听风而来,想必他们要去见的人也跟听风有关。不知道傲雪是不是已经到了这里?
常宁宁见沈寒竹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寒竹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记挂傲雪,于是敷衍道:“我在想你爹去见的是什么人?”
常宁宁道:“想知道这个答案也不难。”
沈寒竹心中一动,问道:“你有办法知道?”
常宁宁笑道:“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哪一个?”
常宁宁道:“当然是自己亲眼去看了。”
沈寒竹道:“我们偷偷地去?”
“不可以?”
“这是将军府,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常宁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这里我不要太熟悉,只要你跟着我,他们一定发现不了。”
沈寒竹欣喜地道:“真的?”
常宁宁神气地道:“你看我像是骗你的样子吗?”
沈寒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常宁宁一遍,道:“看上去你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常宁宁道:“那还不快走?”说完一把伸手拉住了沈寒竹的手,跑了出去。
沈寒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被她带出屋外。
常宁宁带着沈寒竹在“将军府”的院子里转了几圈,偶遇几个下人,但也都匆匆而过,并未对他们起疑心。
常宁宁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一间屋子道:“他们应该在那里。”
沈寒竹道:“你确定?”
常宁宁道:“对我这么没信心?”
沈寒竹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宁宁笑着道:“那就走着瞧。”
两人迅速靠近那间屋子,相对使了一个眼色,纵身跃上了屋顶。
常宁宁猫下身子,娴熟地掀开了两片瓦片。
沈寒竹看着她,突然道:“我看你真是个人才。”
常宁宁得意地道:“怎么样?我不赖吧?”
沈寒竹故意白了她一眼,道:“如果让你去当小偷,那天下的小偷都得拜你为祖宗。”
常宁宁撅起嘴,作势欲打:“去你的!”
沈寒竹连忙制止:“嘘,打住!”说完,蹲下身去,朝屋内望去。
屋内有五个男子,四人坐着,一人来回地踱步。
踱步的是一个长身老者,美须及胸。
常宁宁瞄了一眼,轻声道:“知道那个站着的人是谁吗?”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当然不知道他是谁?”
常宁宁道:“他就是李大将军的爹,韩国公李善长!”
沈寒竹赞了一句:“虽然年数已高,但果然英武!”
说完,又指着屋内的人道:“坐着的四人中其中一个是你爹常遇春,另一个是大将军李祺,还有另两个看上去年纪挺轻,但他们好像对那两人都挺尊重,不知道又是谁?”
常宁宁道:“让开,我来看看。”这不看还好,这一看,常宁宁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两眼瞪得老大,显然受了惊吓。
沈寒竹奇怪地看着她的表情,不解地问道:“看把你吓得,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常宁宁胸脯上下起伏,半天才喘着大气道:“那两个人说出来真吓破人的胆。两人都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左边一个是太子朱标,右边一个是他弟弟朱棣!”
沈寒竹一听,脸色也是一变。不是说来商讨关于李大将军婚事的吗?那两兄弟又是来干什么的呢?此事非同小可,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于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但听常遇春神色肃穆地问道:“人来了?”
李善长道:“来了。”
常遇春道:“在何处?”
李善长道:“已在京城。”
一阵沉默。
朱棣开口道:“绝对不能让他见父皇。”
李善长道:“绝对!”
朱标问道:“为什么?”
朱棣道:“我怕父皇又念一时之仁,放虎归山,就像陈贼儿子陈理,父皇就没杀了他,让他流放到了高丽。正因为陈理没死,所以陈党余孳还在兴风作浪,这次陈大将军出兵镇压‘死人谷’虽没有多大伤亡,但这就是一个教训。”
李祺附和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朱标问道:“来的人到底是谁?”
李善长答道:“张士城的儿子张丛德。”
朱标道:“那张士城和陈友谅都是父皇的死对头,我大明都欲除之而后快,他张丛德身为张士城的后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再来京城?”
李祺道:“陈友谅的儿子陈理都让皇上封了候,他莫不是也来讨个官做做?”
李善长道:“也不排除他来刺杀复仇。”
朱标“啊”地一声,道:“这样的话,不管他是什么目的,都不能让他面见父皇!”
朱棣道:“所以此人必须得除!”
李善长沉着脸道:“所以今日请大家至此,正是商讨这件大事。”
听到这里,沈寒竹心中不快:不是说来商讨李祺婚事的吗?怎么变了味了。原来他们是借李祺婚事的名头,实则是来商讨这等大事的。想到此处,不禁替听风鸣起不平来。
他心中气愤,正想离开,突然听下面有人道:“做这件事我们不能官方出面动手,更不能让皇上知道这事,不然怪罪下来,都担挡不了,只能请江湖高手来做这事。大家得把事情给做绝了。”
朱标问道:“依你们之见,江湖中谁最适合做这件事?”
常遇春道:“自然是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
一提到“杜小七”,沈寒竹心中也是“咯噔”一声。于是又听了下去。
朱棣道:“听说杜小七的剑很快。”
李祺点首道:“没有人见到他剑出手,因为见到他剑出手的人都死了。”
朱棣道:“这倒是个不二的人选。杜小七现在人在何处?”
李祺道:“听说他现在正赶往‘好运来’赌坊。”
朱棣道:“那赶紧派人前去!”
常遇春道:“好像不行。”
朱棣一愣,问道:“为什么不行?”
常遇春问李祺道:“京城前往‘好运来’赌坊需要几天?”
李祺道:“最快七天!”
常遇春道:“所以不行。”
朱棣道:“时间来不及,确实不行。”
李祺想了一下,道:“我还有一个人选。”
朱棣急问道:“是谁?”
李祺道:“沈寒竹!”
朱棣问道:“沈寒竹是谁?”
李祺道:“当今江湖中最有名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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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宁一听“沈寒竹”的名字,回头望了一眼沈寒竹,道:“喂,他们在说你呢!”说完,伸手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一拍让沈寒竹猝不及防,脚下一个打滑,差点跌坐在瓦片之上。虽然他尽力控制着自己,但这响动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是谁?”屋内有人喝道。
常宁宁冲沈寒竹扮了一个鬼脸,憨笑道:“呵呵,不好意思,被发现了。”
沈寒竹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随即抓住她的手,道:“快跟我走!”
常宁宁使劲地挣脱,道:“不行,你先溜,我爹不会把我怎么样。”
沈寒竹迟疑了一下,问道:“真的行?”
常宁宁坚定地道:“真的行!”
正在这时,屋下传来了李祺的喝斥声:“屋上的贼人,还不快滚下来。”
常宁宁一听这话,果然将身子缩成一团,像个肉球滚了下去。
她下坠的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而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她想她爹常遇春一定可以认出她,只要她爹认出她,她就不用担心自己会砸在地上。因为她爹平时最疼爱她,她爹一定会伸手把她接住。
但这次似乎她想错了,常遇春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就像棵千年的老树。
就在她的身子快要砸到地上的时候,有一个人冲了过去。冲过去的居然是太子朱标。
朱标不会武功,但他冲过去却正好抱住了常宁宁。与其说是朱标抱住的常宁宁,还不如说是常宁宁正好砸在了他的怀里。
常宁宁下来的冲劲很大,朱标自然没有站住身子。两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常宁宁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朱标的身上。
眼睛瞪着眼睛,鼻子抵着鼻子。两人各自脸红,心跳加速,身子也开始发烫。
常遇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的手很大,一把将常宁宁提了起来。
常宁宁还没回过神来,居然被常遇春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她的耳朵中传来常遇春一声怒喝:“畜生!”
常宁宁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其他的人都已围在了朱标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并不住地问长问短。
常遇春知道这次常宁宁闯了大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他一个转身,对李祺道:“借你宝剑一用。”还没等李祺反应过来,已将李祺的宝剑拔了出来,握于手中。
他将剑尖对着常宁宁道:“蓄生,你还敢哭,看我不宰了你!”
说完,举剑砍去。
朱标见常宁宁花容失色,梨花带雨,一副楚楚动人相,一股爱怜之心油然而生。但听他高声道:“住手,退下。”
太子的话不敢不从,常遇春将剑一手,单膝跪于地上,道:“太子殿下,臣教女无方,愿受责罚!”
朱标双手将常遇春扶起,道:“元帅别那么说,此事或有原因,待我问来!”
说罢,朱标来到常宁宁面前,道:“你刚才为什么在屋顶?”
话是质问的话,语气却平和得很,常宁宁一看朱标的表情,就知道这祸基本算是躲过去了,于是定了定神,放下心来,道:“因为我听说太子殿下来了,爹又不让我来,于是我只能偷偷地爬上屋顶来看看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话说得朱标脸色又和悦了不少。
他微微一笑,道:“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滚下来呢?”
常宁宁杏眼一转,用手点着李祺道:“他叫我滚下来,那我就滚下来了。”
这话逗得在场的人都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朱棣开口了:“你有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朱棣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严肃,常宁宁心中一懔,轻轻地道:“我刚爬到屋顶就被你们发现了,自然什么也没听到。”
朱棣道:“真的没有吗?”
朱标接口道:“常姑娘说没有,想必那就是没有了,四弟不必再问了。”
常宁宁一听这话,心存感激,不禁望了一眼朱标,而朱标正好也望向她,四目相对,常宁宁突然觉得朱标的目光炽热而深情,不禁脸上微微一红。
李祺心里一直记着刚才商讨之事,于是问道:“宁宁姑娘,沈寒竹可还呆在那屋中?”
常宁宁听李祺提问沈寒竹,心中也是一惊,“啊”的一声,然后又马上强压内心的恐慌,道:“是是,对对,还在那里。”
李祺朝朱标一拱手,道:“太子殿下,我这就去把沈寒竹请来。”
朱标点头道:“好!”
李祺来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沈寒竹并没有在屋内。
李祺开始皱眉头。他开始皱眉头的时候,心里一定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一遍。
但是他的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把剑,天下独一无二的雪剑。此时雪剑就在桌上。能把这么名贵的剑丢在这个屋子里,那它的主人一定不会走得太远。
果然,沈寒竹很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沈寒竹一见到李祺,故作一怔,道:“大将军办完事情回来了?”
“是!”
“大将军在等我?”
“不然呢?”
“大将军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没在屋内?”
“你替我问了一个我最想问的问题,我在等答案。”
沈寒竹笑笑,道:“我想找酒喝。”
李祺问道:“你渴?”
沈寒竹看了看桌上,道:“桌上有茶,我自然不渴。”
“你随时随地都想喝酒?”
“那倒没有,但有时候会非常想喝。”
“你说的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寒竹又笑了笑,道:“自然是一个人的时候,比如刚才。”
李祺不动声色地问道:“常宁宁人呢?”
沈寒竹将手一摊,道:“你们一走,她也走了。”
“你以你感觉到一个人很闷?”
“确实。”
“所以你想喝酒解闷?”
“你又说对了。”
“但是你一定没有找到酒。”
“主人说没找到,那一定是没找到。”
李祺哈哈一笑,道:“因为没有经过我同意,整个将军府的人都不敢喝酒。”
“所以我肯定找不到酒。”
“是的,所以你肯定找不到酒。”
沈寒竹笑着道:“幸好你来了。”
李祺道:“我来了你就不想喝酒了?”
沈寒竹道:“不,你来了,我想我能喝到酒了。”
李祺道:“好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寒竹道:“见了这个人,我就有酒喝?”
李祺道:“见了这个人,我保证你有酒喝。不仅有酒喝,而且以后天天都有天下最好的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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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高雅的八仙桌,坐着四个人。
分别是朱标、朱棣、李善长和常遇春。
常宁宁没坐,她站在常遇春的身后。常遇春没叫她坐,她当然不敢坐。
八仙桌上没有酒。
沈寒竹跟着李祺进来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李祺本是个细心的人,况且他的眼光就一直在注意着沈寒竹的面部表情,看到沈寒竹皱眉,不禁笑笑道:“你很失望?”
沈寒竹并不否认:“是的,我很失望。”
李祺道:“因为桌上没酒?”
沈寒竹道:“不仅仅。”
李祺道:“还有其他原因?”
沈寒竹道:“当然。”
李祺道:“不妨说来听听?”
沈寒竹道:“你说带我见一个人,但我见到的是五个。请问哪个才是可以让我喝到酒的人?”
李祺看了一下桌边的众人,指着朱标道:“是这位……”
朱棣怕李祺道出朱标的真实身份,连忙打断他的话,道:“对,是我兄长请你来的。”
沈寒竹心中暗笑:其实我早知道你们的身份,既然你们不点破,我索性也当作不知道。于是朝他们拱手道:“幸会,幸会!”
朱标起身回礼道:“沈兄客气。”然后朝李祺使了一个眼色,道:“刚才听沈兄谈及,沈兄应该是个喜欢喝酒之人,将军是不是应该上酒了?”
李祺心领神会,答道:“此时此地喝酒稍显不妥。”
朱标道:“为何不妥?”
李祺道:“朱兄请沈少侠来是有事相求,如果沈少侠替朱兄办完事情,那时我‘将军府’大摆酒席,宴请沈少侠马到成功,方能喝个痛快。如果此时喝酒,双方心中各有牵挂,喝不尽兴啊。”
沈寒竹轻轻一笑,道:“这酒我还是不喝的好。”
李祺一怔,问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天上不会馅饼,这话果然没错。”
李善长起身道:“少侠不必多虑,事情归事情,喝酒归喝酒,祺儿心直口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确实不妥。”
把西瓜籽挑出来,说这西瓜是西瓜,籽是籽,沈寒竹不禁暗笑。
暗笑归暗笑,沈寒竹当下不动声色地道:“我想这酒我还是不敢期望。”
李善长故意将脸一板,道:“哎,少侠这话见外了。来人,上酒!”
沈寒竹连忙制止道:“慢着,无功不受禄,这酒要是先喝,那我就欠各位一个人情,喝完酒后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这位仁兄的相托。”
朱棣有点生气地道:“朋友,你这是不给面子么?”
沈寒竹忙装出一副诚惶的样子,道:“哪里,哪里,在下只是怕自己能力有限,恐有负各位重托。”
李祺道:“这点你放心,依你的能力,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沈寒竹道:“既然如此,那就上酒吧。”说完,故意将话锋一转,道,“不过先说好,杀人的事我可不干!”
常宁宁一听这话乐了,心想:你还真的是会装。
朱标闻言哈哈一笑,道:“我还真的想请你去杀人!”
沈寒竹刚刚要坐下去,一听这话,连忙又站了起来。
“真是杀人吗?”他的声音似乎听上去有点怯意。
朱标看了一眼李祺,心中疑惑:像沈寒竹现在这副样子,真的是传说中那个英勇无比的后起之秀么?
“你没听错,我确实想请你去杀一个人!”朱标道。
沈寒竹道:“天下会杀人的人多了。”
朱标道:“比如说?”
沈寒竹道:“比如江湖第一杀手杜小七!”
朱标道:“他远在天边,你却近在眼前。”
沈寒竹道:“可我不做杀人的生意。现在不会做,以后也不会做。”
这时李善长开口了:“你会做的。”
沈寒竹问道:“为什么?”
李善长道:“沈打铁是不是你爹?”
沈寒竹心中嘀咕:这事跟我爹又有什么关系?
但听李善长娓娓说道:“很多年前,在‘江南柳’有一家很有名的打铁铺,有一年,那家打铁铺发生了一桩弥天血案。”
一听这话,沈寒竹就想起了他死去的爹娘,心中不禁热血沸腾。
他不说话,他在听。
李善长继续道:“那一年的清明,打铁铺的主人和他的老婆在同一时间,惨死于恶人之手。那个打铁铺的主人就是你爹沈打铁。”
沈寒竹强压着内心的悲痛,含泪道:“这事我知道。”
李善长道:“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沈寒竹道:“知道!”
李善长道:“他还活着?”
沈寒竹道:“看上去他现在活得很好。”
李善长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替你爹去报仇?”
沈寒竹道:“恶有恶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
李善长道:“如果我告诉你,凶手还另有其人,你信不信?”
沈寒竹一愣,随即道:“我当然不信。”
李善长突然摇了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寒竹一怔,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道:“你只知杀人的凶手是谁,但你却不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
沈寒竹心道:那天我亲眼所见,我爹是为了救我师父而命丧黄泉,又哪来的幕后指使者?定是你为了让我杀人信口雌黄。看你还怎么往下编。
但听李善长道:“你爹生前存有一批上好的铁器。”
沈寒竹心想这话倒是真的,于是道:“没错。”
李善长道:“那你可知是谁在你爹死后将那批铁器占为了己有?”
沈寒竹心想:我只知道这批铁器出现在了“威震镖局”,到底是谁偷运了这批铁器,还真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李善长道:“这就对了嘛,其实这个人早就盯上了你爹的那批铁器,所以指使他人杀害了你爹!”
沈寒竹暗自思忖:照他这样说,倒也符合逻辑,只不过当时明明是我爹为救师父而丧命,但当时我赶到时正好看见爹被杀害,之前发生的也确实没有看到。难道师父对我隐瞒了真相?这个时候,沈寒竹感觉自己有点迷茫了。
如果李善长的话是真的,那么我就非得见一见他们口中的这个人了。
想罢,沈寒竹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要我去杀的人,就是你说的这个幕后指使者对吧?”
李善长点头道:“沈少侠果然聪明!”
沈寒竹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善长道:“他叫张丛德!”
沈寒竹道:“我非得信你的话?”
李善长道:“你必须相信。”
沈寒竹道:“给我一个相信的理由?”
李善长道:“他是张士城的儿子!”
沈寒竹道:“我不是很明白。”
李善长道:“当时群雄混战,战烟四起,当今圣上与你爷爷的主人陈友谅以及张士城三方各自为战争夺天下,圣上平定天下之后,张士城的旧部并未死心,所以才会看上你爹的那批铁器,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
沈寒竹道:“告诉我时间,地点。”
李善长道:“明天黄昏,永定门。”
沈寒竹道:“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李善长道:“一定!”
沈寒竹道:“好,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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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醉了。
他被人抬进了一间屋子,又被人抬到了这间屋子内的一张床上。
他的酒量应该不错,能醉成这样,肯定是喝了很多酒。
每个人喝醉酒的时候表现都会不一样,有些人会喋喋不休胡言乱语地唠叨个没完,有些人会发疯发怒摔东西砸物品,有些人会唱歌跳舞杂耍翻跟斗,还有些人甚至头脑发昏严重到大小便**。
沈寒竹不一样,他喝醉酒的样子显得很安静,而且一到床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屋外有人敲门,连续敲门。
像醉成沈寒竹这样的人,不用说敲门,现在就算拿只鼓在他耳边敲,他也可能不会醒。
敲门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用力推了一下门。
沈寒竹从被人抬进这间屋子到现在,根本就没动过身子,所以他也不可能去锁门。没有上过锁的门自然很容易被人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朱棣。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寒竹,但见沈寒竹正埋头大睡,嘴角轻轻一笑,道:“沈兄,别装了,起来吧!”
沈寒竹没动,回答他的是鼾声,虽不响,但足以让人听到。
朱棣又道:“我知道你没喝醉,我这里有一张张丛德的头像图,你快起来看看!”
沈寒竹还是没动,鼾声比刚才似乎更响了一点。
朱棣靠近床边,轻轻地掀了一下被子,但见沈寒竹双目紧闭,额头冒汗,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正呼呼大睡。
朱棣略一停顿,然后又把被子轻轻地盖了上去。
朱棣退出屋门,屋外传来了李善长的问话声:“怎么样?”
朱棣答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两人边说边行,脚步声渐远。
沈寒竹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坏笑,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做了坏事后一副得意的神气样。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然后将被子拱起来铺叠成仿佛还有人睡在里面一样。自顾自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满意。
手脚利索地换了一身夜行服,再将脸用黑布蒙上,他向门口走去。他正要伸手将门打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将手缩了回来。猫下身子,用眼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外面果然有几个人直盯盯地用眼睛注视着这里。他冷笑一声,掉了个头。
屋后墙上方有扇小窗户。
沈寒竹乐了。他庆幸这小窗户似乎就是为他准备的一样。
他将窗户打开,外面的夜风略带着一丝凉意立马从外面吹入屋内,令人精神一爽。夜空无月,略有星光闪烁。
这是一个好夜晚!
沈寒竹心里赞完这句话,人已在屋外。
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听风。但是偌大的一个“将军府”,听风的住处又会是哪里?
就在他犯愁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身淡绿色的长裙,这长裙一看就知道是为她量身定做,因为裙摆正好盖住了她的鞋子却不会拖到地面。丝质柔滑,夜风轻拂,仿佛这裙子马上会从她的肩上滑落一般。乌黑如墨的长发被高高盘起在头两侧扎成两个显眼的丫环辫。这分明又是一种下人身份的象征。可她走路却是一扭一捏,腰肢晃动,从骨子里透着一丝风情万种。
见到这个人的背影,沈寒竹还是愣了一下。
她是晓燕,如假包换的晓燕。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带着心中的疑惑,他悄悄地尾随了过去。
晓燕的一只手摅着另一只手的袖口,而另一只手中提着一壶茶壶。她走到一间屋门前停下,转过身,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闪身进了屋内。
晓燕的这个动作让沈寒竹心中疑惑更深,他立马将身一跃,贴近窗户,猫下身子,屏住呼吸朝内望去。
但见晓燕娴熟地将壶中热水倒入茶杯之内,直至满杯。做完这一切,她突然又抬头警惕地望了一下屋外。沈寒竹赶紧将头一缩,再望时,发现晓燕的手中多了一只做工精致的瓶子。只见她将瓶盖掀开,将瓶子斜向往手心一倒,瓶中马上有一粒药丸大小的颗粒滚到她的掌心。
晓燕将它放入了茶杯之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杯子,这粒药丸立马就化得无影无踪。
当她将那瓶子藏匿于怀中之时,沈寒竹赫然认出了瓶上所刻四个字:十全补丹!
这“十全补丹”是补药还是**?
如果是补药,她为什么要这么慌张?
如果是**,她又要害谁?
正在沈寒竹思忖之际,又有脚步声传来。
沈寒竹连忙将身一缩,藏于身后栏杆之下。等那人步入屋内,方才蹑手蹑脚地再贴近窗口察看。
进屋的是李祺。
但听李祺道:“晓燕姑娘果然在这里。”
晓燕妩媚一笑,道:“奴婢要是现在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李祺点头道:“这倒也是,茶可沏好?”
晓燕点了一下桌上的茶杯,道:“这不就已经成了嘛。”
李祺夸了一句:“晓燕姑娘果然手巧机灵,还不赶紧送去?”
晓燕姑娘连忙一福,道:“是!”说完,端起茶杯就要出去。
这时,李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道:“我叫你送去,你就送去了啊?”
晓燕脸上微微一红,秋波一转,道:“老爷吩咐奴婢做什么,奴婢自然做什么。”
李祺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你真是那么听话么?”
晓燕轻声呢喃道:“老爷,当心被人看见!”
沈寒竹看到这里,算是看出点了名堂,他在心中嘀咕:是不是每一个光鲜的男人背后,都有一片不被外人知的阴暗面?
李祺咬了一下晓燕的耳朵,道:“也是,今天府上来了好多客人,确实应该小心点才是。”
晓燕嘟着嘴道:“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事而来。”
李祺一听这话,心中一惊,目中凶光顿露,他的手已捏紧了拳头。
他略有些失态的问道:“你知道什么?”
沈寒竹也不禁替晓燕叹了一口气,要是晓燕真的知道并说出府上客人来意,那么她一定连这间屋的屋门都不可能再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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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燕秋波微转,柔声道:“府上的客人不就是因为老爷要纳新欢么?”
李祺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他紧握的手也渐渐放开:“呵呵,你还知道什么?”
晓燕道:“我还知道老爷这次要娶贵人入府。”
李祺再次笑笑,道:“你吃醋?”
晓燕道:“吃醋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李祺道:“你是说听风?”
晓燕妩媚一笑,道:“你说呢?”
李祺故意瞪了一下眼睛,道:“我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也希望你管好你自己的那张嘴。”
晓燕“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放心吧老爷,我知道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
李祺道:“快去送茶!”
晓燕福了一下,恭敬地道:“是!”脚步轻盈,姗姗而去。
李祺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地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的命运全在你的那张嘴中。”
在晓燕出门之后,沈寒竹也紧跟而去。
将军府内庄院宏伟,庭园华美,里面的花木长势都很好,在经过春雨暖风滋润之后愈发显得勃勃生机。但这些都没给沈寒竹带来好心情。他的心情现在显得愈发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晓燕自然没有察觉沈寒竹一路的跟踪,她径直来到一间屋子门口,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屋内有声音传出:“谁呀?”
确实是听风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沈寒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是亲切?欣喜?无奈?难过?甚至同情?
如果听风现在知道自己的位置将被她人所替代,她又会作何感想?
地位没了,尊严没了,家庭没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没了,一切都将改变,她是不是还会有勇气活下去?
门被打开,晓燕已步入屋内。
沈寒竹呆立在屋外,心情极度复杂。
门又被打开,但听晓燕说了一句:“夫人请慢用。”伴着说话声,人已在门外。
她真的管住了自己的那张嘴,她什么也没告诉过听风。是不是无论谁发生这样的事,当事人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沈寒竹拖着步子缓缓地来到屋门前,轻轻地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屋内又传出听风的声音:“屋外是谁?”
门被打开,听风看到沈寒竹蒙面的样子,上下打量一番,她毕竟师出名门,并未惊慌,淡然地道:“阁下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沈寒竹将蒙面布一摘,道:“听风姐姐,是我!”
听风一愣,眼中竟也闪过一丝惊喜,她迅速朝外面瞄了一眼,道:“进屋说!”
沈寒竹闪身入屋。
听风道:“他说的没错,你真的来了。”沈寒竹知道,她口中的他一定指的是李祺。
沈寒竹道:“是的。”
听风道:“你也知道?”
沈寒竹点头道:“当李大将军把剑还给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听风道:“为什么?”
沈寒竹道:“剑本来已属于李大将军,他会把剑还给我,只有一种可能。”
听风道:“哪一种可能?”
沈寒竹道:“他想让我成为将军府的人,只要我是他的人,那么剑还是他的剑。”
听风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那么你来了,说明你愿意成为我们将军府的人?”
沈寒竹心中悲凉:你贵为将军夫人,可是你可知道,连你都随时都会被休掉,何况他人?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真相?如果我告诉她真相,她是不是会很痛苦?可是要是我现在不告诉她真相,以后她知道真相了,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对突然而来的打击,她是不是会更痛苦?
沈寒竹犹豫不决。
听风见他不语,问道:“怎么了?还没考虑好?”
沈寒竹故意转移话题,道:“傲雪姐姐来了吗?”
听风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沈寒竹略感失望。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李祺的声音:“夫人,开门。”
听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将目光停留在一只大衣柜前,并朝沈寒竹使了一个眼色。
沈寒竹心领意会,赶紧过去,藏于大衣柜之中。
听风将门打开,李祺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听风,关切地问道:“夫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风轻轻地道:“没有。”
李祺看了看桌上的茶杯,道:“你看看,茶送来有些时候了吧,怎么一口都没喝?”
听风故意一笑,道:“是呀,是呀,你看看我,茶都快凉了。”
李祺关心地道:“夫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听风连忙道:“没有呀,可能有点记挂傲雪了。”
“哦?”李祺对这个答案似乎有点意外,道,“算算日子,这几天她应该快来了。”
听风小心地应道:“嗯。”
李祺走过去,拍着听风的肩,关心地道:“夫人,夜晚凉,应该多添件衣服才对。”
在衣柜中的沈寒竹心中气愤:真是太装作了,假惺惺地让人反感。
李祺突然望了一眼衣柜,道:“家中有老鼠?”说完朝衣柜走去。
听风见状,脸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将茶杯打翻,并大叫一声:“哎呀!”作势一倒。
李祺赶紧回头,连忙上去扶住听风,并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听风一手撑着头,而她的手心已经冒汗。
李祺突然拔出剑来,快步来到衣柜前,一剑挑开了柜门。
衣柜里面除了几件挂着的衣服,哪里还有沈寒竹的身影。
听风的胸脯上下起伏,显然吓得不轻。
李祺以为听风是身子不好,又来到听风面前,关切地道:“夫人病了?”
听风弱弱地道:“可能着凉了,人有点发软。”
李祺道:“来,我扶夫人到床上去。”
听风斜眼望了一下衣柜,道:“老爷衣柜里真有老鼠吗?”
李祺笑笑道:“晓燕天天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哪有什么老鼠?”
听风道:“哦,晓燕倒还真的挺勤快的。”
李祺将听风抱起来,一直抱到床上,小心地安顿她睡下。
在屋外的沈寒竹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去。
原来在听风打翻茶杯的瞬间,趁李祺不备,他迅速从衣柜窜出,并快速从窗外跳出。而幸好李祺当时一门心思在听风那里,没有转过身来,所以并未察觉。在对听风急中生智备加赞赏的同时,他也很满意自己轻功的进展。
沈寒竹边走,边恨恨地骂道:狗跟狗都在舔,人跟人都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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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微风。
古墙。
永定门。
沈寒竹静静地站在城门前,雪剑扛在他的肩上。
落日照着他,也照着他的剑。剑很长,他的影子更长。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马嘶,伴随着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过半百的怪老头。说他怪,是因为他的长相奇特,下巴奇长,耳朵肥大,而且一脸的麻子。这样的人让你见到第一次,就会永远记住他。
老头开口问道:“你在等人?”
沈寒竹点头道:“是的,我在等人。”
“你在等谁?”
“一个骑马过来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寒竹的脸色变得极其冷酷,嘴中嘣出两个字:“死人!”
老头惊讶地问道:“你要杀他?”
沈寒竹并不否认:“是的,我要杀他!”
“你跟他有仇?”
“可能有!”
老头笑了:“可能有不代表肯定有,万一你错杀了呢?”
沈寒竹奇怪地问道:“你这是在劝我?”
老头道:“谈不上劝,我只是觉得你杀不了他。”
沈寒竹问道:“你觉得我的武功不够好?”
“非也!”老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黑脸大汉道:“你看到这个人了吗?”
黑脸大汉的手中提着刀,刀背很厚,刀锋很薄。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看到了。”
老头道:“他离骑马的人更近,他出手要比你早。当你想杀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一定已经是个死人。”
“一定。”
“所以杀他的人一定不会是你。”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杀他?”
老头笑了:“我不仅知道那个人会杀他,而且还知道他杀了人之后,罪名一定会加在你的头上。”
沈寒竹也笑了:“听上去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不信?”
“给我一个让我相信你的话的理由!”
老头略作沉思,道:“你来杀这个人,是不是受人之托。”
沈寒竹承认得很快:“可以这么说。”
“委托你的人跟你很熟?”
“谈不上很熟。”
“既然不熟,他为什么要相信你?”
沈寒竹似乎听明白了老头话中的意思,问道:“你是说他不仅委托了我,而且还委托了别人?”
老头突然摸了一下他奇长的下巴,道:“双保险。”
沈寒竹心中一动,道:“不对!”
“哪里不对?”
沈寒竹道:“那个黑脸大汉绝对是个高手,他要是出手,就一定轮不到我出手。”
“你说对了。”
“所以人家请我来,并不是真的要我出手。”
“你又说对了。”
“那么让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哪一个?”
沈寒竹一字一句地道:“那就是你刚才说的,让我顶罪!”
老头开始拍起手来:“你终于明白了。”
沈寒竹突然紧紧盯着老头的脸,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老头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现在才想到问我这个问题?”
沈寒竹道:“我现在问你这个问题并不迟。”
老头道:“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了你答案。”
沈寒竹略一思忖,问道:“我们应该不认识?”
老头道:“确实不认识。”
沈寒竹问道:“那你来告诉我这一切,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头也盯着沈寒竹的脸,道:“我要你救人。”
“救人?你要我救谁?”
“那个骑马过来的人!”
沈寒竹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他本来就是一个死人。”
老头道:“如果你肯出手相救,那他就不会是一个死人。”
沈寒竹问道:“他是你朋友?”
老头道:“不是,确切地说他是我的敌人。”
沈寒竹惊道:“你要救你的敌人?”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应该死,至少现在不应该死。”
沈寒竹道:“如果我不救呢?”
老头道:“你会救的。”
“你拿什么说服我?”
老头道:“留着他,对你来说非常有用。”
“比如说?”
“委托你的人一定告诉过你,在他的嘴中你可以知道很多秘密!”
这话让沈寒竹想到了李善长对他说过的他爹娘血案的幕后之人。自己如果想了解爹娘的真实死因,这个人确实还不该死!
想到这里,沈寒竹一时无语。
老头道:“你懂了?”
沈寒竹道:“我懂了。”
正在这时,马蹄声已近。
黑脸大汉果然出手。
他的身子看上去很重,但是他的身手却相当地矫捷。
人已在半空,如同黑色的兀鹰。
刀已起。
映着夕阳余晖。
光,刺眼的光。
马已惊,前蹄上扬,一声嘶叫。
马上的人已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能爬起来,说明他还没死。
原本砍向他的刀此时却在半空中不停地翻旋着,发出刺耳的“咻咻”声,最终落地,半把刀锋入土,刀柄还在不停地摇晃。
击飞这把刀的是雪剑,雪剑已回到沈寒竹的手中。
黑脸大汉面如土色。他原本握刀的手已经耷拉下来,虎口流血。
他狠狠地盯着沈寒竹,气愤地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沈寒竹缓缓地将雪剑扛到肩上,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杀他?”
黑脸大汉道:“我为了赚钱,只要我杀了他,我就可以得到两百两银子。”
沈寒竹道:“哦?如果你杀人的理由真的这么简单,那么明天中午你可以到‘凯悦楼’问我拿两百两银子!”
黑脸大汉“哼”了一声,走过去拔了刀,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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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看着黑脸大汉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问道:“你信不信他的话?”
沈寒竹道:“我当然不信。”
老头道:“那你还会不会去‘凯悦楼’等他?”
沈寒竹道:“我会。”
老头道:“你觉得他还会去‘凯悦楼’?”
沈寒竹道:“他一定会去。”
“这么肯定?”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我的麻烦已经来了。”
老头不语,沈寒竹突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老头,道:“看上去你是一个比较有钱的人。”
老头居然承认得很快:“到目前为止还不愁吃穿。”
沈寒竹道:“那你肯不肯借我两百两银子?”
老头笑了,道:“看起来我不仅看上去比较有钱,还比较空闲。”
沈寒竹道:“你想陪我一起去‘凯悦楼’?”
老头眯着眼道:“你又说对了!”
这个时候,张丛德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显然还心有余悸。
他朝沈寒竹拱了半天的手,他一定想说“谢谢”,但却一个字都没从他嘴里说出来。
老头朝他点了点头,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你跟我走吧,没人再敢来动你半分毫毛。”
不知道为什么,沈寒竹听老头这么一说,居然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吹牛。他甚至觉得让张丛德跟着这老头,可以放下一百二十个心来。
沈寒竹又回到了“将军府”。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个理由,但又被他无数次否定掉。答应人家去杀人,结果人没杀掉,反而还出手相救,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算得上是合理的解释。他甚至做好了让一堆人用刀子一样的指责的眼光扫在他身上的准备。
人已在门外,突然他发现“将军府”竟然变得异常安静。
灯已亮起,门却紧闭。
一股不祥之兆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他定了一下神,轻敲了几下门。
半天,才有家丁过来把门打开,那家丁一见沈寒竹,神情顿时显得紧张。
沈寒竹陪笑问道:“李大将军人呢?”
那家丁说话竟然有点结巴:“李大将军不在。”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道:“知道李大将军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那常元帅他们呢?”
“跟着李大将军一起出去了。”
沈寒竹疑惑顿起,他想探个究竟,于是走了进去。
没想到那家丁将身一拦,道:“李大将军吩咐过,没他允许,今天谁也不许进府。”
沈寒竹一听这话,稍稍一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了原地。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让他进来吧。”说话的是听风。
那家丁回头一看,听风正站在他的身后。他马上躬身道:“是,夫人。”说完让过一边。
听风将沈寒竹领到了一个房间里面。
屋内有灯,灯下有桌,桌上有酒,配以好菜数碟。
沈寒竹心中疑惑,问道:“听风姐姐,晚上有客人来?”
听风摇了摇头。
沈寒竹更加不解,道:“那这桌酒席是为谁准备的?”
听风轻叹道:“自然是为你准备的。”
沈寒竹心中一热,道:“姐姐知道我会回来?”
关上屋门,听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上去有点苍白。
“你真不应该回来。”听风道。
“我必须回来。”沈寒竹的表情看上去异常地淡定。
听风又是一声叹息:“你这一回来,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沈寒竹倒是淡然:“莫不成姐姐也听说了关于我的事?”
听风幽幽地道:“那绝对是一个圈套。”
沈寒竹道:“即便明知是圈套,我一样会钻。对了,姐姐,大将军他们去哪了?”
听风道:“他们都被一个人喊去了。”
“这个人是谁?”
听风咬了一下嘴巴,嘴里吐出三个字:“胡惟庸。”
“胡惟庸又是谁?”
听风道:“他是宰相,当今皇上身边红人,权倾朝野。京城是个大染缸,你实在不应该涉足进来。”
沈寒竹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故意打趣道:“既来之,则安之嘛。”
听风不说话,她现在一定有满腹的心事。
沈寒竹又问道:“府上现在还有谁在?”
听风道:“将军的叔叔在。”
“李存义?”
听风奇怪地看着沈寒竹的脸,问道:“你认识他?”
沈寒竹道:“见过一面。”说完,想起常遇春路上对他说过李存义要来将军府商讨李祺另有他娶的事,心中顿觉黯然。
听风自然不知,仍娓娓说道:“其实李存义和胡惟庸是两亲家公。”
沈寒竹闻言,并不惊讶,官家儿女相配本是再正常不过,何况人家的事,他也懒得搭理。
听风望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道:“你看看我们光顾着说话,都忘记叫你喝酒吃菜了,来,坐下,肚子一定很饿了吧?”说完,给沈寒竹满满地倒了一杯酒。
沈寒竹听话地坐下,仰起脖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他现在的脑中也已被满满的琐事所占据,纵是山珍海味,也是食之无味了。
正在这时,听风突然一声作呕。
沈寒竹连忙起身扶住她,关切地问道:“姐姐身体不舒服?”
听风微微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道:“不瞒寒竹兄着,前两天上街叫郎中把过诊,郎中说我有喜了。”
沈寒竹“啊”的一声,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立马打住,改口道:“恭喜姐姐!”
听风的脸上荡出一丝幸福,道:“谢谢寒竹兄弟。”
沈寒竹心中难过,问道:“姐姐有喜的事可否已告知将军?”
听风道:“将军这几天忙里忙外,我还来不及说。”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那姐姐早点休息,我也休息去了。”
听风点头道:“那好吧,你还是住原来的那间屋子。”
沈寒竹心领意会,答谢步出屋外。
屋外凉风习习,星光黯淡。
突然,一个黑色人影从他的面前闪过。
这个人会是谁?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夜闯“将军府”?
沈寒竹心中疑惑顿起,于是一个纵身,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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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几个起落,在一处偏辟的墙角止步。
沈寒竹赶紧躲于一株大树身后。
但见那黑衣人悠悠然转过身来,冲着沈寒竹藏身之处喊道:“出来吧。”
沈寒竹见已被发现,只得硬着头皮出去。
黑衣人将蒙面巾一摘,赫然竟是朱棣。
朱棣缓缓地道:“见到我,你一定很吃惊。”
沈寒竹不说话,他的心思转得很快。
顿了一下,沈寒竹问道:“看样子,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朱棣道:“兄台是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沈寒竹道:“说你的来意?”
朱棣竟拍起手来:“看来兄台不仅是聪明人,还是个爽快之人。我来找你,只是想救一个人的命。”
沈寒竹剑眉一扬,道:“救谁的命?”
朱棣轻轻一笑,道:“自然是兄台你的命。”
沈寒竹道:“我看上去还活得很好。”
朱棣道:“兄台果然豁达,但实际上我明白你一定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危机。”
沈寒竹摊了一下手,道:“好吧,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朱棣道:“只要你听我的命令行事,我保证你万无一失。”
沈寒竹道:“我听着。”
朱棣道:“你应该很清楚你的祸源起于我兄长叫你杀人。”
沈寒竹道:“可以这么说。”
朱棣道:“但你却没有将那人杀死。”
沈寒竹道:“你的消息可真快。”
朱棣冷冷一笑,道:“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一条?”
朱棣一字一句地道:“杀了我兄长!”
沈寒竹直直地盯着朱棣的眼睛,道:“就这么简单?”
朱棣道:“没错,就这么简单!”
沈寒竹冷冷一笑,道:“我若杀了他,你定会杀了我。”
朱棣仰天一笑,道:“非也,如果你杀了他,我不仅不会杀你,而且保证让你享不了的荣华富贵!”
沈寒竹道:“我在期待理由?”
朱棣道:“你不需要明白,我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言出必行。”
沈寒竹道:“我必须得信你?”
朱棣道:“你现在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沈寒竹道:“杀人是大事,我得考虑。”
朱棣道:“我说过了,你是聪明人。”说完,起身要走。
沈寒竹道:“你就不怕我把今晚的事告诉你兄长?”
朱棣哈哈一笑,道:“你是将死之人,在京城,我保证没人会信你的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寒竹见他走远,一掌狠狠地拍在了大树上,惊起夜鸟数只。
他暗中寻思:朱标是太子,朱棣为什么要我去杀他的亲哥哥。难道?想至此处,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朱棣想学李世民杀兄继位?!
京城果然人心难测,危机四伏。
天,仿佛一下子冷了很多。
夜不能寐。
金鸡还未报晓,沈寒竹就起了床。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将军府中,心中却乱成一团糟。
这时,院中竟传来“霍霍”拳声。
寻声而去,但见练武场中一老人正在练功。那老人正是李存义。
边上有三三两两之人观看,偶尔传出掌声喝彩声。
正在这时,匆匆跑进来一名武师,慌慌张张地道:“李老,出……出大事了。”
李存义将身一收,淡定地问道:“何事惊慌?”
那武师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府内,府内……有人被害。”
“哦?”李存义眉头一皱,道,“谁人被害?”
那武师显然惊魂未定,依然结巴道:“是一位陌生的外人。”
“死在何处?”
“后院。”
李存义问道:“后院里住的可是将军夫人,夫人可安恙?”
“夫人只是受到惊吓。”
李存义道:“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那武师带着李存义匆匆而去。
沈寒竹一路尾随。
一干人果然在临近听风住处前停下。地上躺着一人,胸前有个大窟窿,显然被利器所伤,血流一地。
李存义俯下身去检查。
沈寒竹远远地望着。
正在这时,他的袖子被人猛地一拉,他回头一望,竟是听风。
两人飞速离开,至一偏辟处停下。
沈寒竹连忙问道:“听风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快快离府。”
沈寒竹道:“姐姐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听风脸色苍白,道:“死者是宰相胡惟庸所派,进府有书信交于叔父李存义,不料昨晚被一黑衣人撞见并将其杀死。叔父是个多疑之人,此事追查起来,定会连累到你,你再不走,恐怕性命难保。”
沈寒竹一听那黑衣人,马上想起了朱棣,于是问道:“姐姐可有认出那黑衣人是谁?”
听风脸色一变,道:“我自然知道那黑衣人是谁,而且那封书信也已落入他的手中,但这些跟你却没有任何关系,你快快走吧。”
沈寒竹又多问了一句:“姐姐亲眼所见?”
听风点了一下头,道:“自然是我亲眼所见,人家的事,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快走吧。”
沈寒竹双手一拱,道:“寒竹先行谢过姐姐,姐姐多保重!”
说完,一个转身,飞身出府而去。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沈寒竹一路狂奔,脑中却不断地思索着。
朱棣为什么要截取那封书信?
朱棣又为什么非要置那送信人于死地?
他又想起了听风,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她是否还经得起这样那样的折腾?等待她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奔着,想着,发现自己已置身闹市之中,方觉肚中饥饿,于是想找家店家吃饭。
正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这个身影,他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还是那一身洁白的衣裙,宛若冰山上的雪莲。
那人正是傲雪,是他日思夜想的傲雪。
傲雪终于来京城了。
梦中的**终于出现了!
这个时候,他完全忘记了京城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危机,他的脑中、心中、甚至全身每一处细胞,全被傲雪一个人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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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呆立半天,方才回过神来,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自己确实没有看错。而此时,傲雪的身影却随着人流渐渐远去,幸好那身白洁的衣服省目地隐现着。
沈寒竹胸口一热,终于张口喊道:“傲雪姐姐!”
这个时候,他的身子被人结结实实地肘击了一下,他忙回头一看,却见常宁宁正双手叉腰,圆睁着杏眼瞪着他。
“喂,你在喊谁呢?”常宁宁问道。
沈寒竹心中记着傲雪,并未搭理,又想转过身去,这时,他的胳膊却被常宁宁一把架住,拉着就走。
沈寒竹连忙叫道:“喂,喂,你这是干什么?”一边说一边扭过头去。
人流依然涌动,傲雪却已然不见,只留那一抹白还在脑中显现。
沈寒竹生气地甩开常宁宁的手臂,同样瞪了她一眼,道:“你拉我干什么?”
常宁宁也被沈寒竹的这副神态吓了一跳,红着眼道:“你凶我?”
沈寒竹心中不悦,但见常宁宁这副委屈的样子,无奈地跺了一下脚,道:“罢了。”
常宁宁不肯罢休了,不依不饶地道:“就这么罢了?你想罢了,我还不想呢!”
沈寒竹摊了一下双手,道:“那你说你还想怎么样?”
常宁宁道:“你先告诉我,你刚才喊的是谁?”
沈寒竹道:“我喊谁,跟你没关系,你也管不着。”
常宁宁嘟了嘟嘴,道:“哦——明白了,是不是在喊你的小**啊?”
沈寒竹连忙道:“别胡说!”
常宁宁道:“我爹常说,否定得越快,离真相就越接近!”
沈寒竹不想跟她贫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是是是,你满意了吧?”
常宁宁见沈寒竹承认,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一阵酸楚,双眼一眯,眼缝中竟然流出泪来,她哽咽地道:“人家找了你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你,你却在跟你的小**约会,呜呜——”
沈寒竹见常宁宁突然啼哭,顿时手足无措。
是不是天下的男人,都见不得女人哭?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哄她,只是硬着头皮问道:“你,你找我什么事呀?”
常宁宁白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这句话让沈寒竹哭笑不得,自己说千方百计地在找我,找到我又不说是为了什么事?这女人耍起性子来,还真是难以对付。
沈寒竹呆了半晌,道:“那你刚才不是在拉我走吗?我想你总归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吧?你在前面走,我跟着就是了。”
常宁宁还是一副哭腔地道:“我不带你走了,让你去跳火坑好了,你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沈寒竹一听这话,不禁一愣,道:“我跳火坑?死?谁要我死?”
常宁宁抽泣道:“还不是那帮人嘛。你没替人家完成任务,现在人家要杀你灭口了。”
沈寒竹道:“他们人呢?”
常宁宁道:“你不是约人家去‘凯悦楼’吗?现在那里早被布置成龙潭虎穴了。”
沈寒竹脸上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常宁宁奇怪地看着他,止了哭声,好奇地问道:“你现在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寒竹道:“我当然笑得出来。”
“为什么?”
沈寒竹道:“你不是说不告诉我的嘛,这不,现在全说出来啦。”
常宁宁一跺脚,道:“你再这样说,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沈寒竹连忙用手捂住了口。
常宁宁见沈寒竹这么夸张的动作,也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沈寒竹问道:“谢谢你如此相告,我还有一事要问,那你刚才这么着急地想拉我去哪里?”
常宁宁道:“自然想拉你去见我爹啊。”
沈寒竹不解地问道:“见你爹?为什么?”
常宁宁道:“去求我爹呀,这事在策划的时候,我爹也参与其中的,只有求我爹放过你,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沈寒竹不由叹了一声,道:“你真是傻姑娘。”
常宁宁不敢相信沈寒竹会这样说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问道:“我傻?”
沈寒竹道:“难道不是吗?你现在不仅把他们精心谋划的事偷偷地来告诉了我,还要让你去求你爹?如果我真的去见了你爹,首先要考虑的是你如何救你自己了。”
常宁宁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冷气,同样夸张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寒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事的,你放心,我死不了。”
常宁宁道:“对了,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常宁宁伸出左手三根手指,又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六,道:“三十六计。”
沈寒竹道:“你想让我用哪一计?”
常宁宁跺着双脚道;“啊呀,你这个呆瓜笨死了,三十六计,自然走为上计啊。”
沈寒竹道:“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去‘凯悦楼’?”
常宁宁点了点头。
沈寒竹却摇头道:“不行,我得去,男子汉大丈夫不可食言。”
常宁宁急道:“你若去了,你就再也当不成男子汉大丈夫了,我看以后连当男子汉大豆腐的机会都没了。有的也只有死豆腐,臭豆腐。”
沈寒竹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常宁宁见沈寒竹已下决心,知道自己多劝说也没有用了。轻声道:“你保重,我走了。”
沈寒竹点了点头。
常宁宁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道:“我还有一个疑问。”
沈寒竹诧异地看着她,道:“什么疑问?”
常宁宁问道:“听说你是第一次来京城?”
“没错!”
常宁宁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京城里有一个‘凯悦楼’?”
沈寒竹被她问得也是一愣,随即道:“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哪个朋友?”
沈寒竹心想,这姑娘好奇心真是太强了,但想到她方才违背她的爹爹来提醒自己多加防备,心中自然甚是感激,于是认真地答道:“一个奇怪的人!”
常宁宁问道:“奇怪的人?什么样的人算得上是奇怪的人?”
沈寒竹道:“这个人用手走路。”
常宁宁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用手走路?”
沈寒竹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到?因为他没有脚。”
“没有脚?那他的脚呢?”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凝重地道:“被人砍断了。”
常宁宁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寒竹道:“好了,都已经回答完了,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常宁宁连忙伸开双臂拦住他,道:“不行不行不行,你还不能走。”
沈寒竹将双手交叉于胸前,无奈地道:“你还想问什么?”
常宁宁道:“那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地方?”
沈寒竹又叹了一口气,道:“因为‘凯悦楼’的老板是他认识的一个人。”
常宁宁嘀咕道:“认识的人?什么样的人算是认识的人?朋友?亲戚?”
沈寒竹道:“都不是。”
常宁宁道:“都不是?都不是也能叫认识的人?”
沈寒竹微微一笑,道:“自然!认识的人可以包括很多,朋友,亲戚,一面之缘,甚至可以包括仇人。”
常宁宁眼珠转了半天,问道:“‘凯悦楼’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沈寒竹一字一句地道:“南宫富!”
常宁宁想了一下,道:“南宫富?是不是南宫世家的人?”
沈寒竹点头道:“你也听说过‘南宫世家’?”
常宁宁顿时显得神气起来:“我当然听说过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但可惜‘南宫世家’的人从来没见过,这次机会来了,我一定要去会会这个传说中‘南宫世家’的人。”
沈寒竹一脸严肃地道:“你还是不去的好。”
常宁宁并不理会他的话,问道:“那个南宫富跟你那个奇怪的人是什么关系啊?如果他们关系好,没准你还多一个帮手。”
沈寒竹不语,他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余沛晓心爱的人嫁给了南宫贵,而南宫富却是南宫贵的兄长,这层关系又能算是什么关系?
常宁宁见沈寒竹不语,倒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将话语一转,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凯悦楼’?”
沈寒竹轻轻地道:“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家饭馆填填肚子。”沈寒竹说完,转身就走。
常宁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抿着嘴笑了。
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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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近,阳光却不烈。
京城的墙楼在阳光下愈发地辉煌。
沈寒竹走在大街上,他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现在只看店名不看人,但很多人却在看着他。因为他的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剑,人们对自己没见到过的东西一般都很好奇。
他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凯悦楼”。
“凯悦楼”当然是一幢楼,一幢经营酒店的楼。“凯悦楼”其实并不高,也不大,之所以那么出名是因为这家酒店的主人是“南宫世家”的三公子南宫富。永远不要跟“南宫世家”的人比财富,也不要跟“南宫世家”的人比做生意。“南宫世家”的人总会在最合适的地方开出最合适的店。
沈寒竹看到“凯悦楼”的时候,他就完全验证了这种说法。京城的酒家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风格都大气轩昂,无不体现皇家气派,唯有“凯悦楼”看上去轻盈婀娜,别具风格。
门四平八稳的开着,沈寒竹大步走了进去,他的表情看上去很轻松,一个自信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但是一进门,他就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八字胡,胡子看上去很柔软。
沈寒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拦我?”
“八字胡”反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寒竹道:“你们开的是酒店,我自然是来喝酒吃饭的。”
“八字胡”道:“我们今天不营业。”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哦,那我走。”说完转身朝外,起身欲走。就在他抬脚的刹那,沈寒竹迅速伸手扣住了对方的脉门,他低声问道:“别喊叫,回答我几个问题。”
“八字胡”诚恐地点了一下头。
沈寒竹问道:“里面来了多少外人?”
“八字胡”道:“十多个。”
沈寒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八字胡”想了一下,道:“一大早来了几个,后来又来了几个。”
沈寒竹继续问道:“有没有一个下巴奇长,耳朵肥大的人?”
“八字胡”一个劲地点头道:“有有有。”
沈寒竹想了一下,问了一个听上去莫明其妙的问题:“他很好?”
“八字胡”却很认真地回答道:“嗯,他很好。”
沈寒竹突然松开了手,道:“谢谢。”
“八字胡”脸上表情一松,道:“问完了?”
沈寒竹道:“是,问完了。再见!”这次,他是真的转过身向外走去。
“八字胡”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大侠慢走,恕不远送!”
沈寒竹一听这话,突然身子一震,停住了脚步。他迅速转过身来,快步来到了“八字胡”的面前,紧盯着对方的脸道:“你知道我是沈寒竹?”
“八字胡”点头道:“我知道。”
“从我一进门就知道了?”
“是的,从你一进门就知道了。”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带我去见他们。”
“八字胡”略显紧张地道:“你不走了?”
沈寒竹轻轻一笑:“我若走了,你命就没了。”
“八字胡”淡然一笑,这话他懂,也许也只有他一个人懂。
门被关上。
酒店今天真的不再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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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出奇地安静。
听风自从嫁入将军府,府内上上下下像今天这么安静还是第一次。甚至连平时叫个不停的鹦鹉今天似乎也昏昏欲睡。
但是越是安静,她的心却越静不下来,不仅静不下来,还时会产生一种焦躁。这种焦燥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她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她现在非常希望找个人聊天,她想起了傲雪。
不管是谁,当这个人想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都希望自己想的人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这种希望伴随的结果往往是一种奢望。
然而现在,就在现在,当听风想到傲雪的时候,傲雪真的出现了。
一袭白衣,洁白的如同天山上的雪。就在对面,含着泪看着她,冲她跑过来。
她以为这是幻觉,但当两个身子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听风才真正地感受到,这是事实,自己最好的妹妹傲雪真的来了!
她总觉得这辈子上苍给了她所有的幸运。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此时所有的语言仿佛都显得多余。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抱了多久,甚至没发现此时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直到那个人故意“咳”出声来。
听风回头望去,原来是常宁宁。
听风一把拉起傲雪的手,向常宁宁介绍道:“这位是傲雪妹妹,我同门师妹。”
然后又指着常宁宁对听风说道:“这位是......”
常宁宁打断她的话,道:“我,常宁宁,常是常宁宁的常,宁是常宁宁的宁。”
听风轻轻一笑,道:“你又胡扯。”
常宁宁正色道:“我今天来还真不是来胡扯的,我是有要事来找你的。”
听风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说来。”
常宁宁道:“那个姓沈的臭小子是你的师弟没错吧?”
傲雪一听常宁宁提起姓沈的臭小子,眼前浮现出街上常宁宁拉着沈寒竹胳膊的情节,不禁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听风自然不知道街上所发生的事,也没察觉傲雪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有问题?”
常宁宁道:“这个没问题,是他本人有问题。”
听风问道:“他有什么问题?”
常宁宁道:“他遇上了**烦。”
听风皱眉道:“他还在京城?”
常宁宁点头道:“是的,他不仅还在京城,而且去了‘凯悦楼’。”
听风的脸色变了,她直怪沈寒竹没听她的话离开京城,她喃喃地道:“我得去救他。”
常宁宁摇了摇头道:“你去救他?那是去送死。”
听风道:“那你去救他?”
常宁宁依然摇摇头,道:“我去,我也一样送死。”
听风道:“那谁能去救他?”
常宁宁道:“谁去谁都去送死。”
听风道:“有那么严重?”
常宁宁道:“比你想象得严重一千倍,一万倍。”
听风倒退一步,脸色苍白地道:“难道,难道他在?”
常宁宁道:“八九不离十了。”
听风长叹一口气道:“那可如何是好?你来难道就只是来给我报这个噩耗?”
常宁宁突然望着傲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突然道:“本来呢,我是来报个信的,现在我突然发现,也许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傲雪瞪了常宁宁一眼,道:“你有办法,盯着我看干什么?”
常宁宁道:“我听说那个‘他’贪图美色,我看你长得国色天香,没准被她看上还可以替那姓沈的臭小子求个情,也许‘他’一高兴,没准还真放过了那臭小子。”
听风怒道:“宁宁姑娘不得无礼!”
常宁宁顶嘴道:“我怎么无礼了?我那是为了救你家师弟出的好主意。”
听风不安地看着傲雪,道:“傲雪妹妹别生气,宁宁姑娘一向喜欢开玩笑。”
傲雪的嘴里突然吐出两个字:“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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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长相古怪的老头,此时的他正悠闲地坐在靠窗的餐桌边上喝着茶。桌上没有菜,所以他只能喝茶。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老头的身边坐着张丛德。张丛德的头垂得很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寒竹径直地走了过去。
张丛德见到沈寒竹过来,站起身施礼,沈寒竹满脸笑意地示意他坐下。
老头道:“你很准时。”
沈寒竹在他身边坐下,答道:“你很搞笑。”
老头一愣,反问道:“搞笑?”
沈寒竹笑道:“送钱的要比借钱的来得早,你不觉得搞笑?”
老头也笑了:“那取钱的要比送钱的来得迟,岂非更搞笑?”
沈寒竹道:“这一点也不搞笑,我还担心他不会来。”
老头道:“他不是不会来,而是他不该来。”
张丛德道:“他不该来,但是他来了。”
果然,黑脸大汉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沈寒竹轻轻地瞟了他一眼,道:“你果然很爱钱!”
黑脸大汉面无表情地答道:“你果然很守约。”
沈寒竹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酒店的大门关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脸大汉道:“我什么问题都不会回答,我只是来取银子的,取了就走,银子在哪里?”
沈寒竹摊了摊手,转头问老头:“银子在哪里?”
老头看着沈寒竹的脸,道:“你真的要给他银子?”
沈寒竹道:“真的给!”
“好吧!”老头拎起一只包袱丢于桌上,道,“这里正好有二百两银子,要不你点一下?”
“不用。”黑脸大汉伸手去抓包袱。但是他突然发现,他抓了个空。
包袱已在沈寒竹手中。
黑脸大汉脸色一变,盯着沈寒竹的脸,道:“你想反悔?”
沈寒竹道:“我不想反悔,也不会反悔。”
黑脸大汉道:“那你为什么要抢走银子?”
沈寒竹悠悠地道:“你不想点一下银子,但是我想点一下。因为不是你借他银子,而是我借他银子。”
黑脸大汉道:“即便少了也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沈寒竹道:“错了错了,大有关系。我是个诚信的人,所以我只做讲信用的事。”说完用手指着张丛德道,“何况他的命远比两百两银子值钱,要是你拿少了,岂非更可惜。”
黑脸大汉道:“我拔一次刀就收两百两银子,跟杀的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沈寒竹已把包袱里的银子全倒在了桌上。不仅倒在了桌上,他还真的认真地数了起来。
两百两,不多不少正好两百两。
黑脸大汉道:“你点清了。”
沈寒竹道:“是的,点清了。”然后转过头问老头道,“我要不要写张欠条?”
老头笑道:“你的名字比欠条值钱得多。”
黑脸大汉道:“我可以收起来了吗?”
沈寒竹道:“银子可以收了,网也可以收了。”
黑脸大汉一怔,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寒竹道:“你是来拿银子的,我是来送银子的,这是一回事,但今天还有另一回事。”他又点着张丛德,道:“你想杀他,他没死,难道他还会等着你第二次杀他吗?”
黑脸大汉脸上股肉一扭,道:“你们想怎么样?”
沈寒竹没接他的话,而是直接问张丛德:“我说的对不对?”
张丛德站了起来:“很对!”
“咣当”一声,黑脸大汉的刀拔了出来。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唉,你拔刀干什么?你刚刚说过你拔一次刀就要两百两银子,今天可没人再付你银子了。”
黑脸大汉犹豫了一下,看着沈寒竹道:“我若出手,你还会不会出手?”
沈寒竹笑了:“我上次出手倒贴两百两银子,我不想再做这样的傻事。”
黑脸大汉憨憨地笑了,他突然朝着张丛德举起了刀。
刀带风,劲风。
张丛德没有动,他也没必要动。
因为刀突然调转了方向,刀锋从黑脸大汉的腋下刺了出来。沈寒竹就站在他的背后,刀锋已经贴到了他的胸口。
黑脸大汉的脸一下子变得相当地难堪,因为他发现,刀背已被沈寒竹捏住,刀已不再受他控制。
沈寒竹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淡淡地道:“你的刀用来对付他该多好,看上去他要比我好对付得多。”
黑脸大汉道:“对付他我只能赚两百两,而对付你,我可以赚到两万两。”
沈寒竹居然笑了:“你刚刚不是说只要拔一次刀就两百两,不管对方是谁?”
黑脸大汉道:“凡事都有例外的时候。”
沈寒竹道:“我很想知道什么人让你改变了自己的原则?”
“是我!”一个声音响起,房间里突然又多了一个人。
来的是朱标。
沈寒竹放开了捏在手中的刀背,朝朱标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朱兄。”
朱标道:“很意外?”
沈寒竹道:“确实很意外。”
朱标道:“你现在是不是开始恨我?”
沈寒竹道:“我一点都不恨你。”
朱标对沈寒竹的回答似有些惊讶:“哦?”
沈寒竹道:“是你叫他来杀我的?”
朱标道:“完全正确。”
沈寒竹道:“你明知道他杀不了我。”
朱标道:“我确实知道。”
沈寒竹道:“所以你并不想让我死。”
朱标道:“这话你说得太对了。”
沈寒竹指着黑脸大汉,对朱标道:“那是不是应该让他走了?”
朱标道:“很应该。”
沈寒竹对黑脸大汉道:“喂,你可以走了,还有桌上的银子你也可以拿走。”
黑脸大汉走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银子。
沈寒竹道:“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黑脸大汉道:“杀手无名。”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沈寒竹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你回来!”
但是还是迟了,但听黑脸大汉出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声。
沈寒竹带着悲伤的语气冷冷地道:“他死了?”
张丛德道:“是的,他死了。”
沈寒竹痛切地问道:“是谁让他死的?”
张丛德道:“除了你,这里的人没人希望他活着走出这家店。”
沈寒竹问老头道:“你也这样认为?”
老头面无表情地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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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冷冷一笑,道:“我算是明白了。”
朱标道:“你明白什么了?”
沈寒竹道:“他确实只是一个杀手。”
朱标点了点头,道:“还有呢?”
沈寒竹道:“他是一个简单的杀手,他杀人确实也只是为了赚钱。”
朱标道:“不然呢?”
“不然?”沈寒竹双目紧盯着朱标的眼睛,他的目光已经愤怒:“不然我也会认为他跟你们是一伙的!”
朱标看上去并不胆怯,道:“你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沈寒竹略带悲伤地道:“因为他死了,死了!”他想起了杜小七的话:杀手要是失手,丢的不是钱,而是命。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老头,道:“我本以为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因为你也希望他死!”
老头竟然默认。他摊了摊手,道:“你继续说。”
沈寒竹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说?还有什么好说?直觉告诉我,接下来这里将会发生大事,而你,你,还有你,你们都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但凡来这里的人必须死!”
老头居然叹了一口气,道:“传说你是一个聪明的人,看起来你比传说更聪明。我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沈寒竹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摇了摇,道:“不,我不聪明。从一开始我就进入了你们设好的局。”
老头问道:“我们设了什么局?”
沈寒竹哈哈一笑,道:“装吧,继续装。”沈寒竹指着张丛德道:“你们一开始就故意假装让我听到张士诚的儿子要上京面圣讨情,然后编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请一个杀手除之,而我,正是不二的人选。”
老头道:“然后?”
沈寒竹道:“为了让戏演得逼真,你们还真的请了一个杀手。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又以我爹娘的死因诱使我去阻止这桩谋杀,我信了,我天真地信了。”
沈寒竹顿了一下,道:“但是你们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的身份!”说到这里,他指着朱标道:“你是太子!如假包换的太子!你们一定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知道你的身份!”
朱标“哦?”了一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寒竹年轻气盛,一时气愤,也没想太多,竟然脱口而出:“是常大元帅的女儿常宁宁告诉我的,你们要明白,一个人的善良是不可以被利用的。”
朱标道:“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些?”
沈寒竹道:“因为你们每件事情的安排都天衣无缝。”
朱标道:“那现在又是什么让你起了怀疑呢?”
沈寒竹道:“正是因为你的身份!你是太子,一个太子又怎么可能跟他成为同伙?”沈寒竹目光扫向张丛德,道:“要知道如果不是你的老子夺了天下,那么按理现在他才是太子。”
老头一听这话,脸色大怒,大声喝道:“放肆!”
沈寒竹仰天一笑,道:“我放肆?好吧,我放肆!”
老头道:“你刚才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太子,他也确实请你去杀人,为了保险起见,他也确实安排了其他的杀手。但是你这次想多了,这并不是他们设的局,而是事实!”
说到这里,老头突然用力一拍桌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所作所为这是欺君之罪!”
朱标一听这话,突然双膝跪地,浑身抖个不停。
沈寒竹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搞蒙了,他用手指着老头,道:“你,你是?”
老头冷冷地道:“没错,我就是朱元璋!”
沈寒竹半信半疑地道:“开什么玩笑?”
沈寒竹哈哈一笑,道:“事到如今,你们还要骗我!”
朱元璋面色冷峻地道:“骗你?”
沈寒竹用手指着张丛德,道:“你们可别忽略了这里还有一个人证在。”
朱元璋道:“那好,你去问问他,他是谁?”
沈寒竹道:“他一定不是张士诚的儿子张丛德。”
朱元璋冷笑一声,道:“你不妨亲自去问问他!”
还没等沈寒竹开口,张丛德就道:“我是!”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样信物,正是江湖流传的五行龙柏木,上面刻有大周张士诚的名字。
但见他双袖一甩,将那五行龙柏木呈于朱元璋,道:“此物是先父所留,我本应遵循先父遗训东山再起,但自从先生大统江山以来,国泰民安,于是我明白了天下的真正含义,于是此番进京,向先生表明心迹,还望先生成全我张氏一脉!”
此话情真意切,朱元璋也不禁动容。但见他也从怀中取出一道令牌,交于张丛德,道:“今日我授你此块令牌,可保你张氏世代安宁!”
张丛德含泪接过。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去吧!”
张丛德谢恩而去。
沈寒竹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大为震惊,事情远出于他所料。但他毕竟血气方刚,剑眉一扬,道:“既然我已身在此处,而且目睹了我不应该目睹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让我活着走出这家酒店?”
朱元璋道:“我有这样说吗?”
沈寒竹胸部一挺,道:“说不说都一样了。”
朱元璋道:“你还真是个爽快之人。既然你一意求死,好吧,来人,拿下!”
话音一落,朱棣、常遇春、李善长父子齐刷刷出现在了沈寒竹的面前,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干大内高手。
沈寒竹猛地一下把雪剑抓在手中,心想:今天不得已只能闯一下了。闯得出去是我幸,闯不出去是我命,拼了。
正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朱标突然一把抱住了沈寒竹的大腿,大声道:“他武艺高强,大家快动手。”
沈寒竹没想到朱标会这样做,眼睛一直留意着其他人,猝不及防被他一抱,脚步一个趔趄。就那么个瞬间,李祺的剑已经抵到了他的胸口。
沈寒竹讽刺地道:“你真是一个很会抓机会的人!”
李祺道:“承让!”
沈寒竹心想,我只要飞起一脚,将朱标带起来,再将身子往后一退,只要李祺拔剑刺出,电光火石之间,伤到的人就会是朱标。但心慈的他不忍这么做。
正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朱棣突然冲了过来,身子一跃一带,正好把朱标带了开去,同时听到他在对朱标关切地道:“大哥,你这样很危险!”
朱标满怀感激地看着朱棣,道:“弟弟真是我的好兄弟!”
这一幕看得朱元璋不禁也点了一下头。
被朱棣这样一来,沈寒竹的身子也在刹那间脱离了李祺的剑尖威胁之下。
这本是他很好的脱身机会,但是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将军府朱棣要胁他杀死朱标的事。而此时朱棣却还假惺惺地在救朱标。此人真是心机很深。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正在沈寒竹思索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常宁宁的声音:“等一下!”
话音刚落,两个姑娘从门外跑了进来。
喊话的是常宁宁,先跑进来的却是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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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看到傲雪的时候,心很热,脸也有些烫,但是手脚却开始发凉。
他最想见到的人是傲雪,但此时最不希望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也是傲雪。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现在这个地方有多么地危险。
沈寒竹故意没有理会傲雪,也没有理会常宁宁。他觉得现在自己越不理会她们,她们的危险就越少,他甚至希望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朱元璋的反应却更大,他瞪大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傲雪,口中竟然轻轻地喊道:“晴柔。”
晴柔?沈寒竹心中也是一惊,这名字他在青城派内听到项通天和木独桥屋中对话中提起过,是至明道长的孙女,也是莫无为的小师妹,此时突然听朱元璋口中说出来,难道?
他突然有种后怕,更不敢妄加猜测,定了定神,他悠然地转过身,对朱元璋道:“这里是不是酒店?”
朱元璋被他一问,仿佛也从回忆中拉到了现实,他居然笑了:“是,你选的。”
沈寒竹道:“酒店应该是个喝酒吃饭的地方。”
朱元璋道:“你现在还有心情喝酒吃饭?”
沈寒竹点头道:“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朱元璋道:“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沈寒竹道:“如果你想让我死,我已经是个死人。人最痛苦的事情是做个饿死鬼。”
朱元璋的脸上并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见他手一挥,道:“上菜!”
“八字胡”突然出现了。他仿佛一直等着这句话。但见他很利索地整理了一下桌子,很快,热气腾腾的一桌菜摆在了大家的眼前。
沈寒竹看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啧啧”称赞两声,道:“厨艺真好。”
朱元璋道:“我想你胃口一定很不好。”
沈寒竹伸出食指摇了两下,道:“不,我胃口很好。”说罢他真的坐了下来。
他拿着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正欲夹菜,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环视了边上的众人一下,道:“这酒绝对是好酒,要是我一个人喝,那多扫兴,来,大家都坐下来喝。”
常遇春和李善长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在盘算沈寒竹这是要唱哪出戏。
倒是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好。”说完就坐在了沈寒竹的边上。众人心里都是一惊,他们知道沈寒竹武艺高强,虽然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但要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那都是担当不起。毕竟朱元璋和沈寒竹挨身坐着,沈寒竹要想对朱元璋不利,凭沈寒竹的本事,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沈寒竹又看了一下朱棣等人,道:“你们这是嫌酒菜不好么?”
朱元璋马上吩咐道:“来,你们都坐下。”众人这才坐下。常宁宁和傲雪看着沈寒竹的反常举动,愣在了那里。倒是那干大内高手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沈寒竹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刚要举杯,又抬起头看了常宁宁和傲雪一眼,道:“我喝酒有个习惯,最讨厌有女人呆在边上,皇上可不可以让她们出去?”
常宁宁和傲雪这时才明白,原来沈寒竹是变着法儿在救她们。其实不仅她们明白,在座的也全都明白了。
而且沈寒竹为了救她们,第一次叫了朱元璋为皇上,这让在座的都大感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元璋一个人的身上。
朱元璋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听他缓缓地道:“我喝酒也有个习惯,没有女人陪着喝酒我喝不劲兴!棣儿,加座!”
这话一出,沈寒竹心里凉了半截,心中无数遍默念: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朱元璋能坐上皇上的位置,自然有他过人的智慧和处世方式,岂是这么容易对付的?沈寒竹只能边喝酒,边想对策了。
座椅已增,常宁宁和傲雪也只能坐了上来。
朱元璋将酒杯高高举起道:“来,为我大明国泰民安,我先敬大家。”话是吉话,言简意味却深长,这无疑是在给沈寒竹示威,这江山我是坐稳了。
沈寒竹只得硬着头皮跟众人一道回敬。
朱元璋看了一眼常宁宁,道:“刚刚你擅闯进来,还高喊‘等一下’却是为何?”
常宁宁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抖:“皇,皇上,是这样的,小女子今天给皇上带来了一件厚礼,想跟皇上交换一下礼物。”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你的厚礼在哪里,又想跟我交换什么礼物?”
常宁宁指着傲雪道:“我的厚礼就是这位姑娘,我想跟皇上交换的也是一个人,就是他!”他的手指的方向正是沈寒竹。
常遇春还没等朱元璋回话,马上起身道:“皇上,臣该死,臣没有调教好女儿。宁儿无礼,希望皇上免去宁儿死罪。”
常宁宁嘟着嘴巴道:“爹,我哪里犯死罪了?”
朱元璋显得相当淡定,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怎么说是厚礼呢?”
常宁宁道:“皇上有所不知,此女子是江湖人称第一美人的傲雪,理应献给皇上。”这话说得傲雪脸色大变。
朱元璋指着沈寒竹道:“那他又是你什么人呢?你为什么要交换他?”
常宁宁小脸一红,道:“他,他是小女子心上人。”沈寒竹一听这话,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偷偷地看了傲雪一眼。
常遇春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闭嘴!”
这个时候,李善长站起身来,在朱元璋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示意李善长归座。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的紧张。
朱元璋道:“我要的东西没人可以违抗,我要的人也没人可以拿任何筹码交换。来人,先将常宁宁拿下。”
这时,朱标急急地道:“父皇,儿臣有一个不请之请。”
朱元璋道:“说!”
朱标道:“其实常宁宁跟孩儿已经私订终身,因为这几日父皇朝内事务繁忙,所以一直没敢跟父皇表明,本想等父皇有空了,儿臣带她叩见父皇表明此事,常宁宁兰心慧质,又是忠良之后,他日若封为太子妃,定会给儿臣带来帮助。”
朱标这话一出,众人皆惊,常宁宁赶紧道:“我没.....”
她本想说我没有跟朱标私订终身,结果话刚出口,被朱标给顶了回去:“是的,她没来得及禀明岳父大人常元帅。”说完,使劲跟常宁宁眨眼。常宁宁捏紧拳头,装作要打朱标的样子,但见到常遇春目光严厉地望过来,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常遇春道:“皇上既然宁儿已经跟太子订下终身,还恳请皇上能够原谅宁儿,日后我定将严加管教。”
朱元璋道:“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说他是你的心上之人呢?”说完看了一眼沈寒竹。
“我......”常宁宁刚想辨解,常遇春就接过话题,道:”沈寒竹刚来京城的时候,正好遇上我们,他和宁儿交过朋友,但绝非是男女之情,宁儿刚才只是为了搭救沈寒竹,才出此下策.”说完狠狠地盯着常宁宁,道:”是吧?宁儿?”语气明显加重.
常宁宁怯怯地看着常遇春,轻声道:”是......”
常遇春马上道:“既然如此,今天不妨就请皇上赐婚于他们吧?”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好吧,常卿的女儿我自然放心,今天就依了你们,标儿也确实应该成家了,命你们择个黄道吉日完婚。”
朱标大声道:“谢父皇恩典!”
常遇春厉声喝道:“宁儿还不快谢过皇上?”
常宁宁“啊”的一声,再一看常遇春那张吓人的脸,弱弱地道:“谢,谢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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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一个愉快的饭局,谈论的也是愉快的事情,但在桌的大多数人竟然都愉快不起来。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脸上的表情异常地严峻。
沈寒竹突然变得安静,他开始大口喝酒。他的酒量很好,但他的心情一定不好。这样喝酒的人通常心情都不好。
朱元璋朝李善长使了一个眼色。李善长心领神会。他突然站起来咳了一声。除了沈寒竹,在桌的所有人都把筷子放了下来。
沈寒竹没理他,依然喝酒。
李善长又咳了两声。
沈寒竹斜视了他一眼,道:“李大人身体有恙?”
李善长答道:“并无。”
沈寒竹道:“那我怎么总听到李大人在咳嗽?”
李善长道:“沈少侠酒可喝足?”
沈寒竹道:“不曾。”
李善长道:“是否还想继续喝?”
沈寒竹道:“自然。”
李善长道:“这‘凯悦楼’在京城算不上大酒店,美酒存量自然少得可怜,像沈少侠这样的酒量应该上大一点的地方。”
沈寒竹“啧啧”两声,道:“还是李大人懂我,那李大人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了好的去处?”
李善长道:“自然。”
沈寒竹道:“愿闻其详。”
李善长不紧不慢地道:“皇宫。”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成。”
“为什么?”
沈寒竹道:“在下自幼贫贱,自知难以登入豪华之殿。”
李善长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让你入皇宫去的是繁华之境?”
沈寒竹一愣,道:“不然呢?”
李善长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天牢!”
沈寒竹轻蔑一笑,道:“天牢有酒么?”
李善长道:“天牢自然没酒,但若是沈少侠想喝,我想还是会有的。”
沈寒竹道:“我应该谢谢你么?”
李善长道:“你应该谢的人自然不是我。”
沈寒竹道:“我怎么听起来好像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一样?”
这时李祺插嘴了:“你本来就是阶下囚。”
沈寒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我不想去呢?”
李祺道:“由不得你,从你进入这家酒店的那一步起!”
沈寒竹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不应该选择这家酒店。”
朱棣笑道:“其实你无论选哪一家都一样。”
沈寒竹突然也笑了,他居然还笑得出口:“确实都一样。”
李善长突然命令道:“来人!”
沈寒竹忙道:“等一下!”
李善长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什么问题?”
沈寒竹道:“你们为什么非得要置我于死地?告诉我实话,我不想听到你们说是因为我知道了你们太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
朱棣道:“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你!‘江南柳’,一个四季分明,气候怡人的地方。那里住着一百七十八户人家。只有一户人家姓沈。”
沈寒竹心中一震,悲愤地道:“你们是不是又拿我爹娘的惨死来刺激我,你们这样说很快乐?”
朱棣道:“李大人曾经告诉过你,你爹娘的死因跟那批铁器有关系。”
沈寒竹道:“你继续!”
朱棣道:“那批铁器是你爷爷沈铁牛保管的。你可知道那批铁器是用来干什么的吗?是陈友谅用来制造兵器对付我大明军队的!”
沈寒竹瞪着眼睛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爷爷该死,他的子孙也应该死。”
朱棣淡淡地道:“你要这样理解,也行。”
沈寒竹心中一动:朱棣这哪里是在告诉我他们要抓我的原因,分明在暗示我不要自寻死路,而是以我杀父母之仇未报激励我继续活着。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难道就是想利用我去对付朱标?
沈寒竹想至此处,道:“照你这么说,我爹娘的惨死也是你们指使人下的毒手?”
朱棣摇了摇头,道:“恰恰不是。这也许正是凶手的高明之处。”
沈寒竹道:“那是谁指使的?”
朱棣道:“我不知道。”
沈寒竹追问:“谁知道?”
朱棣道:“李大人早告诉过你,张丛德知道。”
沈寒竹青筋暴起,怒道:“他走了!你们耍我!”说完抓起一只酒杯,捏得粉碎。
李善长不耐烦地道:“你可问完了?”
沈寒竹道:“问完了。”
李善长道:“你是乖乖就擒呢还是要做垂死挣扎?当然结果是一样的。”
沈寒竹道:“那你告诉我是什么结果?”
李善长道:“打入天牢的结果。”
沈寒竹道:“看上去我好像没有第二种结果了。”
李善长道:“当然不会有。”
朱棣突然道:“不,也许他真的有第二种结果。”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李善长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竟然说不出话来。
朱棣冲李善长淡淡一笑,道:“李大人不用紧张,我自然不会帮外人说话。”
李善长道:“那你何出此言。”
朱棣道:“我之所以这么说,那皆因父皇而起。”
朱元璋道:“说来听听。”
朱棣道:“今日这里除了父皇赐婚皇兄这件喜事外,还有一件喜事在。”说完看着李善长道:“李大人,对否?”
李善长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道:“是。”
朱棣道:“要么这件事由李大人来说?”
李善长道:“这件喜事可以等处理完了前面一件事情后再来说,两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朱棣摆手道:“不,这两件事不仅有关系,而且是大有关系。”
李善长老脸有些挂不住了,他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朱棣会插上一杠。他看了一眼朱元璋,见朱元璋没有阻止的意思,扭头侧向李祺,道:“祺儿,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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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祺慢慢地站了起来,朝朱元璋恭敬地行上一礼,正色道:“微臣自受皇上重托,辗转江湖数日,托皇上洪福,终将人寻得。”
说完面朝傲雪,轻点一下,道:“而她,正是皇上苦苦寻觅之人。”
此话一出,傲雪微微一愕,道:“李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哈哈一笑,不答反问道:“你母亲可好?”
傲雪心生疑惑,这朱元璋既然是大明皇帝,又是如何认识我的母亲,再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人在何处,不禁甚是纳闷。
倒是沈寒竹似乎理出了些许端倪:江湖传言得傲雪者得天下,谣言虽然夸张,但若傲雪的母亲真是晴柔,而朱元璋又是当年的那个军官,这话反而有了一定的道理。
李祺见傲雪不语,道:“皇上,居臣所知,傲雪姑娘自幼在天山长大,一直由天山掌门余水月抚养,所以其并不知自己生母身在何方。”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那你继续寻查,务必找到傲雪的母亲。”说完慈爱地看着傲雪道:“雪儿,你也应该从我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了,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啊。”
傲雪一听这话,浑身发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如何接受得了?她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倒是朱元璋动了真情,动容地道:“雪儿,我是你父皇,真的是你父皇,你快叫父皇啊。”
傲雪呆立半晌,突然猛地一抬头,看着朱元璋,道:“皇上,民女自幼便知是个孤儿,高攀不起皇家亲戚,再说仅凭三言两语,又如何能够相信这个事实。皇上一定是醉了。”
朱元璋又是哈哈一笑,道:“今日我心情大悦,何醉之有?雪儿,你所受之苦,父皇日后一定加倍疼补偿于你。”
傲雪流泪道:“我自出生以来,从未见到过自己的爹娘,我何尝不想念着他们。但我师父告诉我,我父母早已不在人间。但我却总是不信,我好希望他们还活着。每次看到人家父母陪着孩子享受天伦之乐,我打心底里羡慕。偶尔也会在梦中相见,我想使劲地看清他们的面容,但都是那么地模糊。我想他们,但我从来不恨他们把我狠心地抛弃。”
傲雪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心里一直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回到他们的怀抱,我觉得那个时候我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但是今天你说你是我的父亲,我却一点也不快乐。你是皇上,你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不来找我?你怎么可能把我狠心抛弃?你怎么可能不跟我娘在一起?你怎么可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所以我不信!你一定不是我的父亲!皇上,也许你真的在找你的女儿,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跟你女儿失散的,但那个女儿一定不会是我!”
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傲雪是,朱元璋也是。
几句话说得众人心酸,心碎。
屋内一片寂静。
朱元璋想走过去,但却移不了脚步,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沉重。
他静静地看着傲雪,心中那是何等地感慨。
沈寒竹先开口了,他问朱元璋:“皇上,如果傲雪姐姐真的是你的女儿,你可有信物证明?”
朱元璋摇了摇头,道:“没有。”
沈寒竹道:“既然没有,那皇上又如何认定她是你的女儿?”
朱元璋捏紧了拳头,道:“我会证明的,我一定会找到晴柔。”
沈寒竹道:“那就等找到傲雪姐姐的母亲以后再相认吧,她累了,已经经不起折腾。”
李善长道:“你算什么人物?竟敢对皇上说这样的话?”
沈寒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当然不算什么人物,我只是你眼中的一个阶下囚。”
李善长恼羞成怒,对着朱元璋双手一拱,道:“皇上,先拿下他再说。”
朱棣将手一伸,道:“慢着,我刚刚说过这两件事有关系。”
李善长看着朱棣,道:“你一而再地阻止到底是几个意思?好,你说,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朱棣道:“傲雪姑娘,你冒着危险来到此是什么原因?”
傲雪心想我来此处本就是听了常宁宁的话来救沈寒竹的,但是真正地要从口中说出来,又如何启得了齿?
朱棣见傲雪不说话,又追问道:“傲雪姑娘你不妨直说,你跟沈少侠是什么关系?”
朱棣这样一问,让傲雪想起街上常宁宁拉着沈寒竹的场景,又想起刚才常宁宁又说沈寒竹是他的心上之人,虽然刚刚皇上将常宁宁许配给了太子朱标,但心中怀疑他们有了感情,于是开口道:“我跟沈少侠没有任何关系。”
这话说得朱棣一愣,沈寒竹心中也是一阵痛楚。
李善长见状,自然不肯放过:“既然傲雪姑娘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是没有关系了,所以……”
傲雪自然不希望看到沈寒竹锒铛入狱,马上抢话道:“不,虽然我跟沈少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却曾经在天山上救过我一命,因此,我恳请皇上,是否可以放了沈少侠?”
朱元璋道:“雪儿你既然不肯承认是我的女儿,但却又要请我放了沈少侠,你凭的是什么资格?莫不成你心中已经默认?”
傲雪被朱元璋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出一个字:“这……”
朱元璋又是哈哈一笑,道:“要放沈少侠也容易,除非……”
傲雪马上问道:“除非什么?”
朱元璋道:“除非你叫我一声父皇!”
傲雪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沈寒竹,内心无比纠结。
就在那个时候,沈寒竹的一只手已经握紧了雪剑。
剑出鞘,必见血。
他会做殊死一搏?
这个时候,“八字胡”突然又出现了。但见他匆匆过来,满脸堆笑地道:“各位客官,还要加点酒么?”
李祺脸色微微一变,心道: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八字胡”过来说这话的时候,正好走到了沈寒竹的身边,他的一只脚居然踩在了沈寒竹的脚背上。
朱棣喝道:“退下。”
“是是是。”“八字胡”唯唯喏喏地下去了。
在他刚刚退下去的时候,沈寒竹握紧剑柄的手也松弛了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父皇!”
这声音发自于傲雪。
声音空灵,细柔,仿佛天山上的雪。
并不宽敞的屋内,突然间好像洒满了阳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龙颜大悦,开怀地笑着。
傲雪道:“君无戏言,现在是不是应该让沈少侠离开了?”
朱元璋将手一挥,道:“送客!”
沈寒竹站了起来,他深情地望了傲雪一眼,突然转身离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得相当稳实。
李善长正要发言,朱元璋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马上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朱元璋把李祺叫到身边,在他的耳朵边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叫人跟紧他。”李祺点头会意。
朱元璋问傲雪:“雪儿愿意随父皇入宫吗?”
傲雪冷静地道:“现在恐怕难以从命。”
朱元璋倒也开明,道:“也好,等找到你娘了,我们一家再团聚也不迟。那么你接下来去哪里?”
傲雪道:“我想去李大将军家呆上几日。”
李祺一听这话,大吃一惊,父子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惶恐不已。
朱元璋果然下问:“这是为何?”
傲雪道:“我有一个姐姐是………”
李祺见状,马上打断她的话题:“对,傲雪姑娘有个同门师姐在我家多年,她正好去探探亲。”
朱元璋又是一阵爽朗地笑:“哈哈,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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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悠闲地走着,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进京的游客,开始欣赏起京城的景色。
突然,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发现他的身后跟了一个人,他快那个人也快,他慢那个人也慢,就像是他的一条尾巴,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小样。”沈寒竹笑了。被人跟踪还能这么开心地笑出来的人真的不多。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只斗笠。遮住了自己半边的脸。
京城真的热闹,热闹的地方人一定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当然也包括流浪汉。
沈寒竹现在就来到了一个流浪汉的身边,他摸了摸怀里,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银元宝。他拿着那只银元宝在流浪汉的面前晃了晃。
流浪汉的眼马上直了。
“这是什么?”
“银元宝。”
“想不想要?”
“想,当然想。”
“想就给你。”
“真的?”
沈寒竹没有回答,也不用再回答,因为他真的把那只银元宝塞进了流浪汉的手里。
“你还想不想要更多的东西?”
“当然想要。”
“想要就跟着我。”
流浪汉果然乖乖地跟着。
“肚子饿不饿?”
“饿。”
“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不,三天。”
“三天不吃饭还能走这么快?”
“跟着大爷有饭吃,所以这脚步就不自觉快了起来。”说完,流浪汉的口水就流了下来。
沈寒竹没有笑,反而一本正经地问道:“想吃什么?”
流浪汉道:“只要有吃,什么都行。”
“那就这家店吧。”沈寒竹指了指身边的一家酒店。
“好,谢大爷。”
沈寒竹带着流浪汉进了酒店,店小二看着这两个人,一脸的诧异,竟然忘记了招呼。
沈寒竹随手拿起一绽银子扔在了柜台上,道:“掌柜的,来间上好的包厢,不许别人打扰。”
掌柜的一见银子,心里一乐,马上吩咐小二带路。
两人进了一间幽静的包厢。
小二问道:“客官来点啥?”
沈寒竹道:“有啥上啥。”
小二没懂意思,愣在原地不动。
沈寒竹又拿出两粒碎银,道:“有什么招牌菜,尽管上。”
小二立马哈腰,长声哟喝道:“有啥上啥——”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沈寒竹上上下下看了流浪汉一下,道:“唉,你的衣服真脏。”
流浪汉的脸马上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语。
沈寒竹笑道:“要不我这身衣服送给你穿?”
流浪汉竟然有些扭捏地道:“这,这行么?”
沈寒竹道:“什么行不行的,我说送给你就送给你。”
说完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脱下,自己从包袱里另取一件换上。
人要衣装,流浪汉穿上沈寒竹的衣服,人光彩了不少。
这个时候,菜也上来了。
沈寒竹道:“快吃,吃完就走。”
流浪汉果然埋头吃起来。
沈寒竹当然不吃,他也吃不下。他背负着双手看着窗外。窗外的那条“尾巴”守在酒店门口,不时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流浪汉是真的饿了。不一会儿,碗碟见了底。然后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伸了一个懒腰。
沈寒竹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了流浪汉一眼,道:“你就这点出息。吃饱了没有?”
“饱了。”流浪汉抹了一下油油的嘴巴。
沈寒竹摆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
流浪汉一愣,道:“大爷这么款待我,不叫我做些其他事情?”
沈寒竹摇了摇头,道:“没有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流浪汉愣了半天,道:“那,那我走了?”
沈寒竹道:“等一下。”说完拿起斗笠戴到流浪汉的头上,将帽沿压低,让他只能露出半张脸,道:“好了,这个也送你。”
流浪汉果然走了,很听话地走了。他的心里一直念叨今天撞上了活菩萨。
沈寒竹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流浪汉出门了,那条“尾巴”紧紧地跟了过去。直到两个人消失在人群中。
沈寒竹轻轻笑了一下,将雪剑往肩上一扛,走了出去。
他在偷笑。
那条“尾巴”真是瞎了眼,就算衣服是对得上号的,少了这件大宝贝也认不出来么?说完又轻轻地摸了一下雪剑。
沈寒竹在街上胡乱转了几圈。径直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又来到了一家酒店面前,这家酒店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凯悦楼”。
没错,就是“凯悦楼”!他居然又回到了凯悦楼!
门开着,沈寒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屋内只坐了一个人,背对着他。
听到脚步声,他将头扭过来,正是“八字胡”。他看了沈寒竹一眼,又扭了过去。
沈寒竹道:“见到我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奇怪。”
“八字胡”道:“如果你不来,我才会奇怪。”
沈寒竹道:“你一直在等我。”
“八字胡”道:“没错,自他们走后,我一直等到现在。”
沈寒竹走到他面前,坐下,道:“今天真的不营业?”
“八字胡”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真的不营业。”
沈寒竹道:“不营业的意思是这酒楼里除了你跟我,再也不会有别人。”
“八字胡”突然站起身来,拍出一掌,掌风凌厉,但听“咣叨”一声,酒楼大门已被关上。
沈寒竹拱手道:“好功夫,好掌力,若我没猜错,阁下就是南宫富南宫大侠。”
南宫富道:“你这要是猜不出来,那你还是沈寒竹吗?应该叫沈寒猪了。”
沈寒竹道:“没想到南宫大侠居然风趣得紧。”
南宫富道:“客套话就免了,有什么话直接问吧。”
沈寒竹道:“爽快。其实呢,我来找南宫大侠并不是来问话的。”
南宫富略显意外地道:“你真的不想问?”
沈寒竹道:“是的,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南宫富道:“你明白什么了?”
沈寒竹道:“今天发生的故事中的主角并不是我。”
南宫富道:“那是谁?”
“傲雪。”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你踩我脚背的那个时候起。”
南宫富不由点了一下头,道:“你果然是聪明人。”
沈寒竹道:“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抓我。而是为了把傲雪引到这里来。”
南宫富道:“你的推测能力很强。”
沈寒竹道:“如果不是要让傲雪来这里,她跟常宁宁根本进不来。如果只是为了要抓我,她跟常宁宁一样进不来。”
南宫富不说话。
沈寒竹问道:“人是你放进来的吧?”
南宫富道:“确实是。”
沈寒竹道:“所以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南宫富道:“确切地说不是他们,而是他。”
“什么意思?”
南宫富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沈寒竹的肩,道:“想见傲雪的人只有皇上。”
沈寒竹心中一动:“那其他人呢?”
南宫富道:“自然是想抓你的。”
沈寒竹略作沉思,道:“这么说来,本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撞在一起了?”
“对!”
沈寒竹道:“既然其他人都是为了要抓我,这其他人也包括朱棣。”
“应该是。”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着救我?”
“这你要问的人应该是他,不是我。”
沈寒竹喃喃自语道:“我看上去真的有点傻。”
“说来听听你傻在什么地方?”
“我竟然成了朱元璋的一枚棋子。”
南宫富居然笑了:“天下谁又不是他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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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道:“朱元璋的魄力倒不得不让人佩服,他居然敢靠着我坐下来。难道他真的不担心我挥剑向他?”
南宫富道:“要是他连这个胆都没有,他又怎么抢得来江山?”
沈寒竹道:“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吧?抢江山是一回事,坐江山那是另一回事。”
南宫富道:“愿闻高见?”
沈寒竹道:“抢江山时的他本就一无所有,就好比是一个穷人,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什么都豁得出去,但若真的抢到江山了,就好像这个穷人有了自己的积蓄,做什么事情反而瞻前顾后,缩手缩脚了。”
南宫富一听这话,竟然浑身一震。
沈寒竹继续道:“穷人最怕的是什么?没钱!富人最怕的是什么?没命!就好像你们南宫世家,富甲天下,所以最怕的就是没命!”
南宫富竟然反驳道:“不不不。”
沈寒竹见他否定,也是一愣,道:“难道你们南宫世家还会怕没钱?”
南宫富顿了一下,道:“这个,这个自然不会怕。”
话虽如此,倒让沈寒竹心中起疑,这南宫世家莫不是有了什么变故?但想想这是人家家事,就也没再问下去。
南宫富也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扩展开去,问道:“那依你看皇上坐你边上,凭的不是他的胆量?”
沈寒竹将雪剑置于桌上,轻轻地从剑头摸到剑身,又摸到剑尾,突然笑道:“我听说江湖中的人都在传言我的剑法很好。”
对于这点,南宫富相当肯定:“确实是。”
沈寒竹道:“那么当时只要我将剑拔出来,朱元璋是不是应该倒下去?”
南宫富道:“这么近的距离,想要躲开沈少侠你的剑,几乎不可能。”
沈寒竹道:“关键不是我的剑法有多快,多准,多精,关键是要看我的拔剑速度。”
南宫富道:“你是说当你拔出剑来的时候,朱元璋一定已经躲了开去?”
沈寒竹道:“不,当我拔出剑来的时候可能我已经倒了下去,我对付朱元璋的办法只有一种,但是他们对付我的办法却有无数种。剑法再好,也是表面的,心计却是藏匿于内心深处的,你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使出来。所以人最可怕的就是心计。”
南宫富道:“我刚才跟你说我跟皇上是一伙的,你怕不怕我也跟你耍心计?”
沈寒竹笑道:“我会再回来,说明我就不会怕你耍心计。朱元璋的城府是何等之深,你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其中一步棋,你只知道他叫你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你既不会知道在你做这件事情之前会发生什么事,你也不会知道在你做了这件事情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南宫富看着沈寒竹,心中竟然有了一股敬意。
沈寒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朱元璋有没有让傲雪进宫?”
南宫富两眼直直地看着沈寒竹,道:“傲雪姑娘如此救你,可见对你用情之深,你现在才想到问起她的安危,不觉得迟了些么?”
沈寒竹脸上一红,道:“确是不该。”
南宫富道:“本来我是想告诉你傲雪的去处的,但是我现在突然不想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找我并不是来问话的。”
“我承认我说过。”
“那你告诉我,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傲雪去了哪里?”
“现在不能!”
“什么时候愿意说?”
“高兴的时候。”
沈寒竹坐了下来,道:“那好,从现在开始,我等你高兴。”
南宫富道:“像你这样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沈寒竹道:“要不,我夸夸你?”
南宫富道:“夸我什么?”
沈寒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南宫富,道:“你的手真白。”
南宫富不由得将手一缩。
沈寒竹轻轻一笑,道:“你的八字胡真柔软。”
“你………”南宫富竟然扭过头去。
沈寒竹道:“你是不是总是少人夸?怎么我夸你两句,你像个女人一样扭扭捏捏不自然了?”
南宫富吼道:“胡扯。”
沈寒竹凑过脸去,道:“你急什么?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堂堂南宫世家‘南宫四子’排行第三的南宫富居然是个女人?”
南宫富怒道:“不要污辱人,南宫富绝对是个男人。”
沈寒竹见南宫富发怒,陪笑道:“我也只是开个玩笑逗逗你,你何必认真。”
南宫富道:“我不想再跟你多费口舌了,既然你是有事而来,那么不妨直言。”
沈寒竹道:“好。我想取你店里的一样东西看看,是否可以?”
南宫富道:“可以。”
但见沈寒竹双脚一蹬,身子腾空而起,跃到屋梁之上。屋梁黄缎缠绕,靠墙处悬一长剑,剑身修长,剑鞘雕龙,栩栩如生。剑柄处栓一双红色小鞋,布制而成,鞋面上绣着一只凤凰。
沈寒竹一个鱼跃侧翻,剑已在手。
沈寒竹轻轻落于南宫富身前,微笑着看着他。
南宫富道:“你喜欢这剑?”
沈寒竹道:“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取下它?”
“因为好奇?”
“这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我把它挂在上面,也只是装饰一下而已,你是识剑的行家,你会对这样的剑好奇?”
“我好奇的不是剑,而是剑柄上的这双绣花鞋。”
“这双绣花鞋只不过是一个模型,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穿不进。”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双鞋上绣花的凤凰我熟悉得很。”
“你在哪里见过?”
“很多地方。”
“比如说?”
“不比如,因为见多了,所以印象深刻。”
“那你现在拿着它来问我,是几个意思?”
“这双鞋你是从哪里来的?”
“人家送的。”
“这个人家是谁?”
“我弟媳。”
“威震镖局洪雨露?”
“没错,你认识她?”
“认识。”
“你会不会因为这个去找她?”
“这是我的事。”
南宫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沈寒竹盯着南宫富的眼睛,道:“你一个大男人家为什么要挂这么秀气的一把剑在上面,而且还要栓上这双绣花鞋?”
南宫富道:“因为舍不得扔,所以就挂着了。”
沈寒竹道:“好吧,我问完了。现在你总得告诉我傲雪是被谁带走了吧?”
南宫富道:“算了,看你这么急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她是被……”说到此处,突然加快了语速,“是被皇上带进宫了。”
沈寒竹喃喃地道:“既然如此,若朱元璋真是傲雪姐姐的亲生父亲,带她入宫,自然也不会让她受苦。”
南宫富取笑他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沈寒竹笑道:“我不仅啰嗦,我现在还想做一件事。”
南宫富道:“什么事?”
沈寒竹俏皮地道:“我好想摸一下你的胡子。”
南宫富生气道:“你有病!”
沈寒竹道:“我现在没空跟你贫嘴,我得马上去见一个人。”
南宫富道:“你要去见谁?”
沈寒竹没有回答他,扛着雪剑出去了。
南宫富见沈寒竹走远,一把抓起头巾狠狠地甩在了桌上。
一头秀发如瀑布般垂下来。
她是谁?
她真的是南宫富吗?
如果不是,南宫富又在哪里?
她为什么要骗沈寒竹说傲雪去了皇宫?
她笑着自言自语:女人是书,男人是猪,猪永远读不懂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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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天渐黑,灯已燃起。
朱棣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地处高墙之下,一身黑衣,背负着双手。
选择这么一个地方呆着,他自然在躲避着别人。
选择这么一个地方呆着,他当然也在等着别人。
果然,有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来的是沈寒竹。
沈寒竹苦笑了一下,道:“找你很辛苦。”
朱棣道:“我等的时间不算太长。”?
沈寒竹打量了一下四周,道:“你会选择这么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一定会有见不得人的事要做。”?
朱棣并不生气,也不否认,而是淡淡地道:“我要做的事情,你心里很清楚。”
沈寒竹道:“所以,你在凯悦楼?一直想助我脱身。”
朱棣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沈寒竹道:“无论什么事,我都劝你不要太自信。”
朱棣哈哈一笑,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沈寒竹不语。
朱棣道:“你打算在哪里动手。”
沈寒竹道:“凯悦楼。”
朱棣一愣,随即赞许地道:“有胆量。”
沈寒竹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
“凯悦楼建了多少年?”
“十年前建的。”
“真的是十年前?”
“真的。”
“老板一直是南宫富?”
“一直是。”
“一直是的意思是没换过?”
“确实没换过。”
“今天在酒楼里见到的‘八字胡’就是南宫富?”
“他就是南宫富。”
“你有没有见过南宫富出手?”
“见过。”
“他使剑?”
“是的,他使剑。”
“软剑?”
“不,硬剑。”
“他平时都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什么样的人都打交道。”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我问完了。”
朱棣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沈寒竹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朱棣道:“不管过程怎么样,我只要一种结果。”
沈寒竹道:“好吧,告诉我,太子在哪里?”
朱棣道:“常宁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沈寒竹皱了一下眉头,扛起雪剑就走。
朱棣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常遇春站在院子里。
望月,月很白,但是缺的。
一股风,来自于他背后。
他并不受惊,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他早已临危不惧。
镇定地转过身去,身后果然有人。
沈寒竹,雪剑扛在他的肩上。
常遇春道:“半夜敢闯我府上的人很少,能闯进来的人更少。”
沈寒竹拱手道:“冒昧了。”??
常遇春道:“沈少侠带着兵器进来,剑却不出鞘,自然对老夫没有敌意。”?
沈寒竹道:“常大元帅果然大气大义。”?
常遇春道:“说出你的来意。”??
沈寒竹道:“听说太子现在贵府?”
常遇春道:“老夫明白宁儿对沈少侠的一片情意,但如今皇上已赐婚于太子,所以沈少侠不应该再纠缠于其二人,老夫这样说,沈少侠是否明白老夫的意思?”
沈寒竹道:“常大元帅说的是哪里的话,宁宁姑娘与太子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下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常遇春道:“哦?那你现在又为何要打听太子去处?”
沈寒竹道:“常大元帅如此忌讳在下,那我也无话可说,这样吧,烦请常大元帅捎个口信给太子,就说明天早饭过后,沈寒竹在‘凯悦楼’等候太子殿下。”
常遇春道:“你的话我一定带到,但去不去,由太子自己定夺。”
沈寒竹抱拳道:“谢了,告辞。”
沈寒竹说完,将身一跃,跃上屋顶,使的正是武林绝学“直上青天”。
常遇春见沈寒竹这身轻功,也不由得赞叹。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严峻起来。
他匆匆进屋,换了一身夜行衣,从马圈里牵过一匹快马,纵身一跃,出府而去。
等他走远,沈寒竹突然从屋顶又跃了下来。
他顺着亮着灯光的屋子一间一间找寻过去,终于找到了常宁宁和朱标呆着的屋子。
朱标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常宁宁托着香腮听着,表情却是极不耐烦的样子。
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沈寒竹走了进来。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常宁宁脸上却露出了一份惊喜。
朱标颤声喝道;“你,你来干什么?”
沈寒竹道:“不要怕,更不要大声喊,我深夜来此,绝非恶意。”
朱标还是紧张:“有什么话快,快说!”
沈寒竹看了一眼常宁宁,道:“宁宁姑娘,我想跟太子说几句话,你是否可以出去一下?”
朱标马上道:“不行,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的事就是她的事。”
常宁宁道:“那好吧,你别吓着太子,有事就当着我的面说,我绝不透露半句出去。”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也好,太子你过来。”
朱标胆怯,道:“你就这样说,我不过来。”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心道:唉,朱标心地纯真,却又胆小怕事,将来恐怕真的不是朱棣的对手。
常宁宁见状,马上道:“沈,沈少侠,你就这样说吧,别为难太子。”
沈寒竹于是轻声道:“太子殿下,沈某提着脑袋告诉你,你父皇虽然将皇位传于你,但并不代表没人妒忌你太子的地位,小心身边人。”
朱标脸色大变,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宁宁问道:“沈少侠说得如此坚决,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寒竹并不否认:“当然。”
常宁宁道:“那可否告知那个人是谁?”
沈寒竹想了一下,道:“朱棣!”
朱标不由得一阵发笑,道:“沈寒竹啊沈寒竹,你真是用心险恶,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与皇弟的关系?难道你没看到今天在危急关头是他救了我吗?”
沈寒竹不说话,冷冷地看着朱标。
朱标指着沈寒竹道:“你没话说了是吧?我岂是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沈寒竹面无表情地道:“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好自为之。”说完,朝外走去。
常宁宁马上喊道:“沈少侠留步。”
沈寒竹并不停顿。
常宁宁一直追到院子,哭着喊道:“沈大哥。”
沈寒竹鼻子一酸,终于停下步来。
常宁宁跑到沈寒竹面前,道:“沈大哥,你要去哪里?”
沈寒竹道:“我今晚会来告诉朱标这些,说明京城自然是不能再呆。”
常宁宁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道:“沈大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沈寒竹两眼望天,道:“是的。”
常宁宁道:“其实,其实在我的心里………”
沈寒竹马上打断他的话,道:“你的夫君正处在危难之中,希望你保护好他。”
常宁宁含泪道:“嗯,沈大哥你也保重。”
沈寒竹道:“我会的。”
常宁宁突然忘我地张开双臂,朝沈寒竹抱过来。
沈寒竹一个侧身,用雪剑扶住常宁宁,道:“宁宁姑娘,我走了。还有遇到你爹,千万别告诉他,我来过。”
常宁宁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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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飞奔。
月在走。
马蹄急。
月更白。
常遇春快马加鞭,飞奔至“将军府”前。此时的“将军府”门前一片静谧,抬眼处只有门上方横匾处“将军府”三个字在月光下依然金碧辉煌。两边围墙的顶端有古树枝叶伸展出来,风过处,发出“沙沙”响声。
常遇春行至门前,飞跃下马,大步上前,捏紧拳头,把大门敲得“咚咚”作响。
很快,有家丁将门打开,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常遇春,自然认识,忙堆起笑脸道:“常大元帅半夜来此,请问?”
常遇春心中着急,自然不愿跟下人多话,忙打断道:“我是来找你们老爷的。”
家丁忙道:“那烦请常大元帅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报。”
常遇春一把推开他,道:“顾不得这么多了。”说完人已进府而去。
家丁一惊,小跑着跟了上来,想想又不对,回头过去关门,一见门外白马,搔了搔头皮道:“我这是让你一起进来,还是把你关在门外好呢?”
在他思索间,常遇春早已在府中转悠得不见身影。
常遇春对“将军府”熟悉得很,径直往李祺住处快步行去,突然,他发现前面路边有间不起眼的小屋亮着灯,灯光似乎是故意地不太明亮。但是在这个静谧的深夜,似又显得那么地不协调。
常遇春心有急事,已然顾不上考虑其他,正要路过那间小屋,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一个声音“我绝对不同意这样做!”
声音急促、高亢并带着怒气。这是李善长的声音!
常遇春一愣,又将身子倒退回来,目光朝那间屋子望去。
这时,屋内又传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常遇春心道:这分明是李善长弟弟李存义的声音。那天在京城大街上他和沈寒竹差点相撞,惹起事端之后,只知道他进了“将军府”,却再也没见到过他的身影,现在这么一个深夜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和兄长李善长争吵,不知所谓何事?
屋内不再有人说话。
常遇春也不及细想,走过去,大声道:“李兄不同意做什么事啊?”边说,边伸手推门。
门并没有被推开,门居然是反锁的,常遇春心中也是大感意外。
也许屋内之人再也想不到这么迟了外面居然会有外人经过,都缄默着不出声。
常遇春心中装着急事,哪会想到这么多,见没有动静,使劲地敲起门来:“快开门,是我。”
门终于被打开,里面果然是李善长和李存义兄弟二人。表情肃穆,似有千斤重担在身。
李存义一见常遇春,似乎不太高兴,也不知道是还在生那天京城大街上的事情的气,还是因为半夜被打扰了生气。但见他冷冷地看着常遇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在外面的?”
常遇春被他这样一问,心中也有些不快,于是只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刚来。”
李善长见状,打圆场道:“常兄深夜来此,定有要事相商,莫不是府中下人犯困偷睡,都没来个礼貌相迎?”
常遇春道:“哪里哪里,只是我确有急事相告,所以才擅闯进来了,希望李兄莫怪。”
李善长忙道:“岂敢岂敢。”说完朝李存义使了一个眼色,道:“我跟常兄商量点事,你先去睡吧。”
李存义鼻中“哼”了一声,出门而去。
李善长见李存义走远,这才跟常遇春陪礼道:“我弟弟就那性子,常兄莫往心里去。”
常遇春道:“自然不会。今夜这么急来,是因为沈寒竹。”
李善长似并不意外,道:“他去你府上了?我就知道他会找上来。”
常遇春道叹了口气道:“他人是来了,找的却不是我。”
李善长心中也是一惊,道:“他找的是太子?”
常遇春点头道:“没错,他要找的就是太子。”
“他找到太子了?”
“没有,我不让他见。”
“他同意?”
“他同意了,但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上午要太子去‘凯悦楼’见面。”
“就这么一句话?”
“对,就这么一句话。”
“你有没有转达给太子?”
“我直接上这里来了。”
“那他人呢?”
“说完就走了。”
李善长深邃的目光望入了常遇春的眼里,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家伙胆儿挺大啊。”
常遇春道:“李兄有主意了?”
李善长拍了拍常遇春的肩,道:“常兄,你觉得现在谁最想要沈寒竹的命?”
常遇春似有所悟地看着李善长,道:“李兄的意思是燕王朱棣?”
李善长呵呵一笑,道:“碰到这样的事,有人会拿主意的时候,自己千万不要去拿主意。”
常遇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转告燕王?”
李善长道:“自然是现在。”
常遇春道:“现在?万一惊扰了他的美梦,这罪名可也不小。”
李善长道:“这么一个好消息,他可能做上一年的美梦都梦不到。”
常遇春道:“我跑了上半夜,那下半夜就交给你跑了?”
李善长忙道:“不,我认为我们一起去比较好。”
常遇春没有反驳。
牵马出府,各自一骑。
夜风微凉,月亦凉。
李善长本策缰在前,突然他放缓下来,与常遇春并肩,试探地道:“常兄,你可知我刚在屋内跟我那弟弟争执什么?”
常遇春摇头道:“我只听到你说绝不同意这样做,至于因为什么事,并不知晓。”
李善长闻言,突然仰天长啸一声,道:“还不是因为祺儿的婚事。”
常遇春道:“这个确实比较头痛。”
李善长道:“我有个权宜之计,不知道是否可行。”
常遇春道:“说来听听?”
李善长沉思了一下,道:“我想把听风送往天山瑶池宫。”
“瞒着她?”
“对,瞒着她。”
“这样也行?”
“听天由命!”
“谁听天由命?”
“都听天由命!”
“你不怕听风回来后,知道真相的听风和公主生出什么祸端?”
“也许到时又会有另一番场景!”
对于这句话,常遇春不明白。
也许马太急,风太大,是自己没听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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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宁痴痴地望着沈寒竹远去的背影,许久。
从未对一个男子如此动心,一向性格泼辣的她竟然浑身都是脉脉温情。可是自己的一腔柔情对方似是不知,回去后等待她的却是另外一个男的人怀抱。
她开始可怜起自己来。
一直渴望过着游历江湖、快意恩仇的写意生活,命运却将她安排成完全相反的方向。虽然上天赋予她的将会是锦罗玉带、万人敬仰的太子妃,可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中酸楚如同波浪层层涌起,满脑子都是沈寒竹阳光的笑容、潇洒的身姿,不由得喃喃自语: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院子一片银色。
月凉如水,心亦凉。
常宁宁正黯然神伤,突然背后一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心中猛一警觉,悠悠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的是朱标,正微笑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关切。
常宁宁心中顿感歉意,自己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毕竟入宫为太子妃的事实已不能改变,此时见太子如此厚情,也不觉过意不去,于是轻轻一福,道:“谢太子殿下。”
朱标赶紧上前扶起,道:“对我,何必多礼。”
身体一接触,常宁宁脸上泛起红晕,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标道:“夜已深,静站容易着凉,我们不妨边走边聊。”
常宁宁应允:“嗯。”
两人并肩前行,却各不答话,似都有满腹心事。
终于还是朱标先开了口:“你为什么不说话?”
常宁宁面对这个问题似有点紧张,居然语无伦次地回答道:“啊?没有!是!”
朱标也很意外常宁宁这样说话,于是问道:“我问你话你为何如此慌乱?”
常宁宁道:“不,没有。”
“真的?”
“是!”
朱标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告诉我,心中是不是还在想他?”
常宁宁似被说中心思,低下头不语。
朱标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沈寒竹?”
常宁宁轻轻地答道:“确实对他有动心。”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心中顿时忐忑不安。
问她话的可是当今太子,而且还是她未来的夫君,自己这样回答,不仅会让太子脸上无光,甚至万一惹怒了太子,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没想到朱标竟然没有生气,而是语气平和地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爱讲真话的女子。”
常宁宁感激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又问道:“那你以后还会不会想他?”
常宁宁沉思了一下,调皮地道:“以后嘛,不知道!”
朱标故意道:“我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你不想他。”
常宁宁好奇地问道:“什么办法?”
朱标道:“让他死!”
常宁宁脸色大变,连忙道:“不成不成。”
朱标道:“为何不成?”
常宁宁眼珠一转,道:“人之所以会想另一个人,是因为见不到他。如果天天见面,谁还会想谁呢?”
朱标道:“有那么一点道理。”
常宁宁心中暗喜,但表面却不流露半分,他突然想起了沈寒竹的告诫,于是问朱标道:“你信不信刚才他的话?”
朱标回答得很快:“不信。”
常宁宁道:“我觉得还是防着点好。”
朱标道:“也许他是一番好意,但我绝对相信我的兄弟。”
大厅四角琉璃灯燃起,火光跳跃,印着三个人的脸。
朱棣背负着双手,望着外边。
李善长和常遇春两人站在他的身后,恭手而立。
朱棣道:“沈寒竹真的这样说?”
常遇春道:“他真的这样说。”
朱棣道:“你确定你没听错?”
常遇春道:“确实不会听错。”
朱棣道:“那你们觉得沈寒竹约皇兄是为了什么目的?”
常遇春偷偷看了李善长一眼,见李善长无动于衷,于是恭身道:“臣愚钝。臣不知。”
朱棣道:“李大人,依你看呢?”
李善长忙道:“臣也不知,但臣觉得沈寒竹此次约太子殿下前往‘凯悦楼’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总不至于请太子殿下去喝酒吧?”
朱棣道:“对,你说的很对!”
李善长和常遇春对望了一眼,不明所以然。
李善长怯怯地道:“臣斗胆问一句,燕王爷说的这很对是什么意思?”
朱棣道:“沈寒竹就是请朱标去喝酒的。”
常遇春不解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朱棣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明天一大早就去请太子殿下,就说沈寒竹请他到‘凯悦楼’喝酒。”
李善长道:“燕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常遇春道:“那如果太子不肯去呢?”
朱棣道:“他一定会去。”
“为什么?”
朱棣哈哈大笑,走过去拍了一下常遇春的肩,道:“皇兄得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去找常姑娘,常姑娘一定会和皇兄一起去‘凯悦楼’!”
常遇春听得心“怦怦”直跳。
朱棣道:“就这么定了,你们俩位大人只做这件事,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安排。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姓沈的有去无回。夜深了,都请回吧!”
见朱棣这样样吩咐,两人自然不敢多说,乖乖退出府来。
常遇春问李善长道:“燕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道:“他是想拿太子作诱饵抓捕沈寒竹。”
常遇春道:“这代价也太大些了。”
李善长道:“燕王是个聪明的人,他定然不会让太子受到任何闪失。”
常遇春道:“那太子不去‘凯悦楼’岂非更好?”
李善长道:“太子不去,沈寒竹也不会去。”
常遇春道:“我现在担心太子去了,沈寒竹也不会去。”
李善长一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想?”
常遇春道:“燕王是个聪明人,沈寒竹一样是个聪明人。”
李善长心中一动,道:“你是说像沈寒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绝对不会找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抓他?”
“没错!”
李善长眉头一锁,道:“事情好像变得复杂了。”
“确实!”
李善长若有所悟地道:“我们想到的,燕王一定也可以想到。”
“一定是!”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如果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呢?”
“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好像不应该有。”
“那沈寒竹这样做的目的?”
“明天就有定论了。”
“我现在倒非常希望沈寒竹明天可以出现在‘凯悦楼’!”
“不是为了抓他?”
李善长一字一句地道:“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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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晨光柔好。
光线透过繁茂的枝叶洒在常遇春的身上。今日的他一身金衣,在阳光照耀下仿佛罩上了一层光环。
他已站了很久,但精神却不错,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在长时间站立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好精神的人并不多。
他选的地方也不错,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凯悦楼”门外所发生的一切,而自己又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他就这么一直远远地望着,神色看上去很平淡,但眼神却相当警惕。
李善长快步行来,老远就跟常遇春打招呼:“常兄又比我先到。”
常遇春呵呵一笑,道:“总有人要先到。”
李善长道:“常兄是不是站了好久?”
常遇春道:“确实好久。”
李善长认真地问道:“可发现有人进出?”
“有!”
“都是些什么人?”
“一大早,我就看到南宫富出了店门。”
“他去了哪里?”
常遇春将手一摊,道:“我并不关心这个。”
李善长略一沉思,道:“他是练武之人,也许是去练功了。”
常遇春微微一笑,道:“也许!因为他是带着剑出去的。”
李善长朝“凯悦楼“望了一眼,道:“店门没开,难道南宫富还没回来。”
常遇春道:“不,他回来得很快。”
李善长一愣,不解地道:“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把店门关着?难道不想做生意?”
常遇春道:“店门是燕王关的。”
李善长一惊,道:“他已经来了?”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光他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沈寒竹?”
“十个他也对付不了沈寒竹!”
“难道他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子有没有来?”
“比他来得稍早!”
“也是一个人?”
“自然不是。”
“宁宁姑娘一起来的?”
“没错。”
李善长紧锁眉头,道:“你有没有过一丝担心?”
常遇春一声长叹,道:“不是一丝,而是相当。”
李善长忙道:“这么说,常兄也已经想到了?”
常遇春脸色凝重地道:“燕王诚府极深,他若要做出对太子不利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善长道:“这么说来,太子现在里面处境会是相当危险。”
常遇春摇了摇头,道:“这倒未必!燕王是何等富有心计之人,屋里有宁儿和南宫富在,又岂会当着别人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来?”
李善长伸手捋了一下胡须,道:“所以他会请一个帮手。”
常遇春点首道:“没错,借刀杀人。”
李善长一字一句地道:“沈!寒!竹!”
常遇春道:“在燕王的眼里,沈寒竹是最理想的人选。”
李善长急问道:“沈寒竹来了没有?”
常遇春摇了摇头,道:“他没来,但我倒希望他能来。”
李善长道:“依你看来,沈寒竹并不会做出伤害太子的事?”
“他不会!”
“为什么?”
“直觉!”
“还有没有更好的理由?”
“没有!”
李善长道:“你觉得沈寒竹还会不会来?”
常遇春道:“可能不会来。”
李善长脸色一变,道:“这我就不明白了,他既然不会来,又为何要我们转告太子他要请太子喝酒?”
常遇春道:“我也不明白!”
李善长问道:“那你觉得沈寒竹不来的话他会去哪里?”
常遇春道:“他昨晚去过我府上,今天又不来‘凯悦楼’,我觉得现在他最有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常遇春看着李善长的眼睛,道:“李兄,你说呢?”
李善长脸色一变,道:“你是说他最有可能去‘将军府’?”
常遇春看了一下晴好的天空,道:“沈寒竹此时不去‘将军府’的概率比今天下雨的概率还要小!”
“为什么这么认为?”
常遇春道:“我突然想到沈寒竹放话请太子来‘凯悦楼’喝酒的目的既然不是为了伤害太子,那他就只有一个目的:吸引我们都到‘凯悦楼’,而他自己却去了‘将军府’!他也知道没有我们,他对付‘将军府’的那些人会容易得多!”
李善长带着责备的语气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常遇春道:“我刚说过了,我也是刚刚想到。不然我怎么会不早提醒你?你最了解我的!”
李善长嘟嚷道:“你一个练武之人,今日脑子怎么突然这么好使?”
常遇春道:“我也是瞎猜的,你若担心,就快些回去看看,这里有我。”
李善长果然快步离去。
常遇春见李善长离开,也快步来到“凯悦楼”门口,正欲敲门,门却被打了开来。
开门的是朱棣。
朱棣一见到常遇春,脸色诧异地道:“怎么是你?”
常遇春故意打了一个“哈哈”,道:“燕王爷以为是谁?”
朱棣如实道:“我还以为是沈寒竹。”
常遇春往屋里一望,道:“沈寒竹没来么?”
朱棣生气地道:“没来!”
常遇春径直往里走去,没走几步,就见朱标和常宁宁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再往里看,看到南宫富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奇怪的是,今日酒楼里居然还是没看到伙计,难道又被南宫富打发了么?
朱标似乎也在生气:“我说过不来的,你非要我来。”
他这是在责怪?还是在吃醋?
常遇春来到他们身边,刚对着朱标要行礼,朱标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
朱棣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相当地难堪。
朱棣问常遇春:“常大人,是你说沈寒竹约皇兄来这里的?”
常遇春道:“是他亲口跟臣说的。”
朱棣道:“那他又为什么不来?”
常遇春一愣,他再也想不到朱棣会问出这么无脑的问题来,难道真的是因为沈寒竹不来对朱棣的期望来说落差太大?但既然朱棣问话了,也不能不答,于是正色道:“这个,臣确实不知。”
一问一答,就是两句废话。
人在生气的时候,讲的不是气话就是废话。
这个时候,朱标突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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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朱标伸了一下懒腰,表情慵懒地对常宁宁道:“既然沈寒竹不来,我看等着也没多大意思,宁宁姑娘,我们走吧。”
说完一把拉起常宁宁的手,作势欲走,口中还念念有词:“真是一帮无趣的人。”
常宁宁没见着重沈寒竹,略显失望,但想起昨晚他的话,心想也许真如沈寒竹说的他已经离开京城了。沈寒竹约他们来“凯悦楼”,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离开京城可以顺利些吗?常宁宁只是胡乱地猜测,她也只能胡乱地猜测。
朱棣看上去并不甘心,他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朱标。
朱标一愕,道:“你难道还想等他来?”
“不错!”
“你觉得他会来?”
“是的。”
“理由?”
“我认识的江湖上的朋友还没有一个说过沈寒竹做过违约的事。”
朱标瞪眼道:“他请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为什么你那么积极要等他来?”
朱棣笑笑,道:“因为我希望见到他。”
朱标生气地道:“可是我却很不希望见到他,我甚至非常非常讨厌他!听清楚了,是非常非常!”
朱棣风趣地看了一眼常宁宁,对朱标道:“我知道你非常非常讨厌他,甚至永远不想见到他!”
朱标道:“说对了!”
朱棣上去拍了一下朱标的肩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在等他来,你明白我意思了吗?”
朱标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意思?”
朱棣道:“永远不想见到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地消失!”
朱标一惊,道:“你想杀他?”
朱棣点首道:“没错。”
朱标瞪大了眼睛,道:“这里?”
“对!”
朱标冷笑一声,道:“就凭你?”
朱棣反问道:“你对我没信心?”
朱标笑道:“让一千个人下注赌你们两人输赢,我想一千个人都会押沈寒竹赢。”
朱棣也笑道:“正因为十赌九输,所以财富总在少数人手里。如果沈寒竹真的来,我一定让他死得很有趣。”
朱标道:“你执意要等?”
朱棣道“机会失去一次就会少一次。”
朱标道:“既然这样,我希望你在杀死沈寒竹的时候,往他身上多刺一剑。”
朱棣一愣,问道:“为什么?”
朱标道:“昨天晚上沈寒竹来找过我。”
“哦?”
朱标道:“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常宁宁见状吓得不轻,赶紧拉住朱标往外走,边拉边说:“我们走啦,呆在这里太无聊了。”
朱棣冷冷地道:“让皇兄把话说完。”
朱标张嘴欲言,正在这里,梁上悬着的剑突然脱鞘直坠下来,剑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朱标站着的方向。
朱标拉着常宁宁赶紧往后跳开,一阵龙吟之声过后,但听“叮”的一声,扎于地上,离朱标脚背不过三寸。
朱标吓得脸色发白,喃喃道:“一定是沈寒竹来了,我可什么也没说。”说完,拉起常宁宁的手,急冲冲地奔出了酒楼大门。
朱棣对常遇春道:“你跟出去保护他们。”
常遇春点头道:“好,燕王爷你也小心。”
朱棣淡然道:“我会的。”
常遇春一出门,朱棣就反手将门关上。
朱棣对着南宫富的背影,道:“你为什么要选择那个时候出手?”
南宫富并没有把身子转过来,淡然回答道:“你只吩咐我出手,但没有吩咐过我应该什么时候出手。”
朱棣道:“那你又为什么手下留情?”
南宫富道:“我的剑法不够好。”
朱棣道:“南宫世家的剑法要是不够好,江湖中没有几家能说好的了。”
南宫富道:“依你看,我这剑应该起到什么后果?”
朱棣道:“剑出鞘,必见血。”
南宫富道:“确实应该这样。”
朱棣道:“那你为什么没做到。”
南宫富道:“因为我不是南宫世家的人,所以我做不到。”
朱棣一听此话,脸色大变,道:“你不是南宫富?那你是谁?”
南宫富轻轻地转过身来,竟然是沈寒竹。
朱棣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惊恐地道:“沈寒竹?怎么是你?”
沈寒竹道:“我就是我,没有为什么怎么是我。”
朱棣颤声道:“那南宫富人呢?”
沈寒竹笑道:“他一大早出门练剑去了。”
朱棣道:“练剑这么迟了怎么还没回来?”
沈寒竹道:“我点了他的穴道,他自然回不来。”
朱棣道:“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沈寒竹摊了摊手,道:“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朱棣蹬脚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坏我大事?”
沈寒竹笑着道:“有吗?没有吧?你让我把太子约到这里来,我就约他到这里来了,你吩咐我的事我已经替你完成了。”
朱棣气得大声叫道:“你!”可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沈寒竹道:“你什么你,你以为全天下就你最聪明。让我出面约太子,让世上的人都以为我要对太子不利,然后你又假装要抓我利用常宁宁的关系让太子赴约,这中间正好两个自作聪明的糊涂鬼还奔走相告,让事情发展得愈发顺利,最后又让南宫富出面让挂在梁上的剑坠落刺杀太子。你相信凭南宫富的武功绝对可以完成这一击,太子意外而死,凶手却无处落实。你这一系列行动设计得天衣无缝,绝对可以瞒过天下所有人的眼睛。可是你怎么也想不到,南宫富却把这么机要的秘密告诉了我。”
朱棣恨得牙痒痒的:“所以?”
沈寒竹道:“所以我就将计就计,偷梁换柱,最终放了朱标一条生路。你刚刚不是说要让我死得很有趣吗?过来,我非常希望看到你是怎么让我有趣地死的!”
朱棣狠狠地瞪了沈寒竹一眼,伸出食指点了沈寒竹两下,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然后猛地转过身向酒楼大门走去。
门被踢开,朱棣出门的脚步声异常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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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脚步沉重,每走一步仿佛都恨不得把地踩出一个洞来。
人在生气的时候,总会找出一个合适的方式发泄,朱棣当然也不例外。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京城的街上绕来绕去,如果你现在问他要去哪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有一个人却一直跟着他,不远也不近,一直跟他保持着这么一段距离。
朱棣突然拐了一个弯。
那个人恐怕目标消失,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跟朱棣一样,同样的转角,同样的拐弯,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亮晃晃地刺眼。他要是往前挪一下脚步,他的脖子一定会很疼。
“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朱棣冷冷地看着这个人,问道。
“我是从洞庭湖来的。”那个人答道。
朱棣一听洞庭湖三个字,居然把剑放了下来。
那个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朱棣,道:“帮主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朱棣伸手接过,道:“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帮主他来不了。”
朱棣皱了一下眉头,道:“你们万水帮又惹出什么祸事?”
那人道:“祸事倒没有,只是帮主现在去了‘江南柳’。”
“江南柳?”
“没错!”
“什么事比我委托给他的事还重要?”
“因为帮主收到了一封信。”
“然后?”
“然后他就走了。”
“走之前说过什么?”
“帮主只说把这封信交到您手里。”
“你可见到过那个送信人?”
那个人的眼中突然露出无比奇怪的目光,表情也变得捉摸不透。他喃喃地道:“我只看到一顶红色的轿子在天上飞。”
“江南柳?红色的轿子?”朱棣重复地说了两遍,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听说有很多掌门人在江南柳失踪,莫不是你们帮主?”
“是的,江湖中人人都在说这事,所以当帮主要去江南柳的时候,我劝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一定要去!”
朱棣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你可以走了。”
等他走远,朱棣拆开信件,匆匆阅完,但见他脸色变得相当难堪。突然,朱棣将信件撕得粉碎,口中恨恨地道:“果然如此!”
“什么事让燕王爷如此生气?”说话的居然是沈寒竹。
敢把朱棣惹得如此生气还敢有胆量在他面前出现的人,也许只有沈寒竹。
沈寒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笑着看着朱棣。
朱棣冷冷地道:“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不不不,不巧又遇上了。”沈寒竹否认。
朱棣道:“我现在恨不得把你亲手撕了。”
沈寒竹道:“我想燕王爷一定舍不得这么做。”
朱棣道:“在你没有帮我成事之前,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沈寒竹道:“燕王爷是个有抱负的人,我相信燕王爷以后一定大有作为。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成大事可以有很多种选择,燕王爷为什么偏偏要走极端?”
朱棣道:“你是说我为什么要同胞相残?”
沈寒竹道:“没错!”
朱棣仰天长叹,道:“你真想知道?”
沈寒竹道:“我希望听到的是你的真心话。”
朱棣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我在听。”
“你上次在‘将军府’,是不是听说过‘将军府’有一个人被人杀害?”
“不是听说过,而是亲眼见到过死者。要不是我跑得快,我都可能被成为嫌疑对象。”
“那个人是我杀的。”
“我已猜到了。”
朱棣的眼中突然像是要崩出火花,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吗?”
“我很想知道。”
“他是一个送信者。”
“给谁送信?”
“李存义!”
“你截了那封信?”
“自然。”
“信上的内容一定对你不利。”
“岂止对我!”朱棣突然一声长啸,脸色涨得通红,“是对我大明不利!”
沈寒竹也略显紧张,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结果,忙问道:“难道他们要谋反?他们有这么大的胆量?”
朱棣肃然道:“正是!”
“这封信从哪里来?”
朱棣的答案石破天惊:“相府!”
沈寒竹心中一惊,道:“我听常元帅说起过宰相胡惟庸,难道是他?”
“正是!”
“听说胡惟庸和李存义是两亲家?”
朱棣摇了摇头,道:“也是也不是,确切地说是胡惟庸哥哥的女儿嫁给了李存义的儿子李佑,媒人正是胡惟庸!”
沈寒竹道:“你说的事情我其实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事跟你要杀你皇兄有什么关系?我相信太子根本不会跟他们是一伙。”
朱棣道:“他们要谋反,皇兄跟他们当然不会是一伙。但是皇兄是太子,以后坐江山的人是他。”
“你怕他对付不了这些人?”
“他懦弱、无能、无胆识、无魄力、无手段!”
沈寒竹看着朱棣的眼睛道:“你有?”
朱棣道:“对,我有!”
“所以你想取而代之?”
“他必须死!”
沈寒竹苦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向你父皇告密,让你父皇来处理这事?”
朱棣道:“光靠我一张嘴,谁会信我?他们都是重臣,个个老谋深算,恐怕我还没开口,首先丢的是我的命!”
“你现在最怕什么?”
“我最怕他们现在不行动,等皇兄一继位,就行动。到时将万劫不复。”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有了安排,等我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我会让他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朱棣捏紧了拳头道。
沈寒竹动容道:“如果你答应我不加害于太子的话,我愿意帮你。”
朱棣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爹是陈友谅的老部下,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帮我?”
沈寒竹道:“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都是好皇帝,让你们朱氏坐江山又有何妨?”
朱棣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沈寒竹笑道:“自然,况且我还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宁宁姑娘让你父皇赐婚给了太子,我希望宁宁姑娘幸福久久!”
朱棣心想:你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又转念一想,杀不杀皇兄是我的事,可以从长计议,而沈寒竹可以利用的话,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道:“好,我答应你。”
沈寒竹自然没想这么复杂,开心地道:“你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朱棣道:“我要你帮我找到一个人。”
“谁?”
“蓝天!”
沈寒竹一听这话心中一愣,道:“蓝天?万水帮的蓝天?”
“没错!”
“为什么要找他?”
“胡惟庸在外养兵,我委托他在暗中查访。”
“他为什么要帮你查访?”
“因为他是蓝玉的兄长。”
“蓝玉是谁?”
“我的心腹,也是我大明的重臣。”
沈寒竹心想:你们什么关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你不杀你皇兄,我替你做点事又有何妨,于是问道:“那蓝天在洞庭君山之上,我去找他便是。”
朱棣摇了摇头,道:“不,他没在洞庭君山。”
沈寒竹一怔,道:“那他在哪里?”
“江南柳!”
沈寒竹一听江南柳,表情起了复杂的变化。
“好吧,我会替你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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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只水晶夜光杯。
做工精致,细腻,但却没有发光。因为现在是白天,它当然不会发光,纵是如此,也足够让人侧目而视。
这本是一只用来盛酒的杯子,现在盛着的却是一杯茶,碧绿剔透。
如此高档的杯子不用它来装酒看上去相当浪费,不仅如此,在杯里面倒上了绿茶,似乎更加显得不伦不类。
但是再好的东西也要看是什么人在用它,当你看到握着这只杯子的手的时候,你除了惊叹,不会再有其他想法。
这只手白嫩柔滑,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相当整齐,握着这只盛满茶水的酒杯,竟然相当地协调。
他拿起酒杯,放到嘴边浅浅地啜了一口,喝的是茶,入口的仿佛是酒。
他的神情相当地平静,他的坐姿看上去也很得体,虽然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烦躁。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
他呆着的这间屋子本来是京城的一间茶楼,三年前有个人请他在这里喝了一杯茶,于是他就把这间茶楼给买下了。
他出的价钱说出来要吓死人。
有钱就任性,因为他是南宫世家的人,他叫南宫富。
没听到敲门声,人却已在屋内,来的是沈寒竹。
沈寒竹看到南宫富的时候,心情突然变得相当地愉悦。
“你果然很听话!”沈寒竹笑道,“我叫你等在这里,你果然乖乖地一直等到现在。”
南宫富道:“你希望此刻我没在这里?”
沈寒竹忙道:“自然不希望。”
南宫富道:“这么说来,你是一个喜欢说风凉话的人?”
沈寒竹也坐了一下,道:“我只是做了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而已。”
南宫富道:“你觉得我靠不住?”
沈寒竹点了点自己,道:“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南宫富道:“那你出门前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不点了我的穴道?”
沈寒竹道:“我确实很想点你的穴道,但是当我伸手的时候,我突然下不了手了。”
“为什么?”
沈寒竹突然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我不敢说。”
南宫富道:“我让你说。”
沈寒竹故意镇定了一下,道:“你不是南宫富。”
南宫富听了这话居然没有发怒,反而很平静地道:“为什么?”
沈寒竹盯着南宫富的眼睛,道:“南宫四子除了富甲天下,还各各身手不凡。”
南宫富道:“这话也不算是奉承。”
沈寒竹道:“当然不是,他们都使剑。”
南宫富道:“我也使剑。”
沈寒竹道:“他们使的是软剑,而你,是硬剑。”
南宫富轻轻一笑,道:“你说的有点道理,但不会让人完全信服。”
沈寒竹道:“可是......"
“可是什么?”
沈寒竹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南宫四子是四个男子,而你却是一个女人!”
此话一出,南宫富的脸色变了。
沈寒竹道:“我很早就跟你开过玩笑,说你的胡子真软,手真白,但那时也只是说说而已,但今天早上,当我出手点你穴道的时候,你伸手一拦,我碰到你的手发现柔软无骨,而正在那时,我眼睛无意中扫到你的耳朵上竟有戴坠的耳洞,那时我就确定你是一个女人。”
南宫富被沈寒竹戳穿真相,却显得相当平静,他幽幽地道:“你还有补充吗?”
沈寒竹回答得很干脆:“没了。”
南宫富道:“你确实很细心。”
沈寒竹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你为什么要冒充南宫富?真正的南宫富又在哪里?”
南宫富道:“我是南宫富的妻子,我叫胡潇菁。”
沈寒竹沉思了一下,道:“是谁让你冒充南宫富的?”
胡潇菁道:“是他自己让我冒充他的。”
沈寒竹又问道:“那‘凯悦楼’呢?也是他叫你开的?”
胡潇菁点了一下头,道:“是的。”
沈寒竹问道:“那南宫富自己呢?”
胡潇菁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寒竹道:“这些年,他一直没来找过你?”
胡潇菁道:“有,三年前他来找过我,就是约我在这里见面的,当时这里还是一家茶楼,也正因为我留恋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所以才把这家茶楼买了下来。”
沈寒竹动容地道:“之后他一直没出现?”
胡潇菁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寒竹道:“你冒名顶替南宫富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胡潇菁道:“除了他们四兄弟和我,现在你也知道了。”
沈寒竹道:“其他人都不知道?”
胡潇菁道:“如果外人知道的话,那你也不会今天才知道。”
沈寒竹道:“那你为什么要实话告诉我这些?”
胡潇菁脸色变得黯然,她悲泣道:“这样的日子我一过就是十年,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沈寒竹问道:“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胡潇菁道:“我得罪了朱棣,‘凯悦楼’是不能再开下去了,所以我已经把手下的伙计都给辞掉了。”
“然后?”
胡潇菁道:“然后?我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然后?我只希望你能带我走。”
沈寒竹一听这话,全身一震,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出来一个字:“我?”
胡潇菁看着沈寒竹如此夸张的表情,道:“你不愿意么?”
沈寒竹道:“不是不愿意,你是南宫世家的媳妇,跟着我这个江湖流浪的单身男子,我怕招来他人非议。”
胡潇菁脸一红,轻轻一笑,道:“怕什么?我们只是同行,又不睡同一张床。”
此话一出,沈寒竹也闹了个大红脸,莫不是自己想多了么?
沈寒竹干咳两声,将话题一转,道:“你跟朱棣合作过几次?”
胡潇菁回答得很快:“一次也没有。”
沈寒竹诧异地道:“那他为什么要找上你?”
胡潇菁反问道:“他不也一样找上你了么?”
沈寒竹顿时觉得自己一点反驳的理由都没有,表情呆了一呆。
胡潇菁笑道:“你这模样真像个傻瓜。”
沈寒竹道:“我真的傻么?”
胡潇菁道:“确实有点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胡潇菁道:“我刚才说的你都信,那别人说的你是不是也都信?”
沈寒竹道:“你会骗我吗?”
胡潇菁道:“就算我不会骗你,那又怎么保证别人不会骗你?”
沈寒竹马上想到了朱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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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怕我说出去?
仅仅是因为我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
还是他真的那么自信?
真要是这样,那这个人的胆识也确实让人佩服!
问题是,他告诉我的这些事真的全是事实?沈寒竹不敢确定。
胡潇菁见沈寒竹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寒竹道:“我在想我在想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你?”
胡潇菁好奇地道:“关于你心里喜欢的姑娘?”
沈寒竹摇头道:“不是!”
胡潇菁又猜道:“关于你接下来想要去的地方?”
沈寒竹一样摇头道:“不是!”
胡潇菁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你还在想天会不会塌下来?”
沈寒竹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我在想的问题还真的是天会不会塌下来。”
“啊?”胡潇菁吃惊地喊了出来。
沈寒竹道:“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要答应我决不能说出去。”
胡潇菁点了点头。
沈寒竹道:“朱棣想要杀太子。”
胡潇菁道:“这事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太子?”
胡潇菁道:“明摆着是自己想当皇帝。”
沈寒竹道:“结果也许是这样,但他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寒竹一字一句地道:“胡惟庸和李存义要造反!”
“然后?”
“太子懦弱无能,他想取而代之。”
胡潇菁道:“朱棣亲口告诉你的?”
“没错!”
“如果他说的是谎言呢?”
沈寒竹叹了一口气,道:“他有证据。”
“什么证据?”
沈寒竹道:“一个死人!”
“死人?”
“对!一个死人!”
“这人是谁?”
“送信的,死在‘将军府’,被朱棣杀了。”
胡潇菁冷笑一声,道:“朱棣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死无对证这个道理。”
沈寒竹道:“但是他拿到了死人身上的一封信。”
胡潇菁道:“看来这封信才是关键。”
沈寒竹道:“没错,这封信是胡惟庸派人送往‘将军府’,原本是应该交到李存义手里的。”
胡潇菁道:“信的内容呢?”
沈寒竹道:“我没看过。”
胡潇菁跺脚道:“信的内容都没看过,你又怎么知道写的一定是他们密反的内容呢?还不是朱棣一面之词。”
沈寒竹道:“他看上去好像很有把握。”
“这是为何?”
沈寒竹道:“他还提了一个人。”
“谁?”
“蓝天!”
胡潇菁惊呼道:“万水帮的蓝天?”
“没错!”
“蓝天是江湖人士,跟朱棣有什么关系?”
沈寒竹道:“蓝天是蓝玉的兄长!”
胡潇菁又是“啊”的一声惊呼。
沈寒竹道:“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一定听说过蓝玉。”
胡潇菁道:“当然!蓝玉身居要位,声望直逼胡惟庸。原来身后有朱棣这么大一个靠山。”
沈寒竹道:“这就是了。如果朱棣想要成事,必定要网罗一批能臣异士,看来蓝玉就是他一个得力选择。”
胡潇菁道:“他为什么要跟你提蓝天?”
沈寒竹道:“胡惟庸如果要起事,必定在外面养有兵马,朱棣委托蓝天在外面打探。”
胡潇菁道:“看来是有消息了。”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蓝天确实把消息传了过来,但是他自己却失踪了。”
胡潇菁道:“失踪?”
沈寒竹道:“没错,他去了‘江南柳’!”
胡潇菁脸上显出惊惧的表情,道:“又是‘江南柳’?”
沈寒竹诧异地看着胡潇菁,道:“你也知道这事?”
胡潇菁略显紧张地道:“好像,好像现在江湖中全知道。”
沈寒竹道:“朱棣让我去找他。”
胡潇菁似乎不敢相信,道:“你要去‘江南柳’找他?”
“没错。”
“决定了?”
“决定了!”
胡潇菁道:“这是一件相当艰巨而又危险的事情。”
沈寒竹故作轻松地道:“再艰巨再危险,我也要去。”
“为什么?”
沈寒竹道:“就算朱棣不让我去找蓝天,我自己也会去找蓝天!”
“理由?”
沈寒竹道:“蓝天杀了江南名医司马一指。”
胡潇菁奇怪地看着沈寒竹,道:“你亲眼所见。”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沈寒竹眼中突然露出愤慨的光来:“司马一指的惨状时时会显露在我的脑中,我一定会替他报这个仇。”
胡潇菁幽幽地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寒竹道:“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胡潇菁略显生气地道:“既然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你又何必跟我说了这么多。”
沈寒竹道:“好吧,我现在开始不跟你说话了。”
胡潇菁再次跺脚道:“你真是天下最最最......”
“最什么?”
胡潇菁道:“最大的坏蛋!”
沈寒竹突然笑了,道:“既然我是坏蛋,那一定很会惹人讨厌,既然你讨厌我,那我就应该走了才对。”
胡潇菁道:“你要去哪里?”
“将军府。”
胡潇菁突然急道:“不许去。”
沈寒竹一愣,问道:“为什么不许去。”
胡潇菁道:“哪有那么多理由,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沈寒竹道:“我总是喜欢做人家不高兴的事,你不让我去,我却是去定了。”
胡潇菁见沈寒竹已下决定,于是道:“那,那你带上我吧。”
沈寒竹道:“你刚刚还不让我去,现在为什么自己也要跟我去呢?”
胡潇菁突然低下头,轻轻地道:“因为,因为我曾经跟你说了一句谎话。”
沈寒竹被她说得云里雾里,道:“你跟我说了什么谎话?”
胡潇菁道:“我曾经告诉你傲雪被抓到宫里去了。”
沈寒竹突然兴奋地道:“难道没有?”
胡潇菁见沈寒竹高兴地样,心里却是相当不快,但嘴里还是承认道:“确实没有。”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她被抓到宫里去了?”
“因为我想让你去宫里。”
“你希望我被抓?”
“不希望。”
“不希望为什么要让我去宫里?”
“我只是不想你跟傲雪在一起。”
沈寒竹莫名其妙地看着胡潇菁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和傲雪在一起好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潇菁道:“确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你知道,我虽然嫁给了南宫富,但却不能跟他长相守,所以我见不得人家好。”
沈寒竹道:“你的思想很不好。”
胡潇菁咬牙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沈寒竹道:“我不说,我只要你告诉我,傲雪现在哪里?”
胡潇菁道:“她其实在‘将军府’。”
话音一落,沈寒竹立马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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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不烈。
天也不蓝。
云是灰的。
“将军府”依旧威猛。
沈寒竹来得很快,他径直朝大门冲过去。
但却被胡潇菁拦住了去路。这一次,胡潇菁的身手显得异常地敏捷。
沈寒竹看了看她展开的双臂,问道:“你为什么要拦我?”
胡潇菁道:“你就这么鲁莽地进去?”
沈寒竹一愣,道:“不可以?”
胡潇菁道:“当然不可以。”
沈寒竹眉头一皱,道:“为什么?”
胡潇菁道:“如果你这么进去,一定被拦。”
“然后?”
“然后就等着被抓。”
沈寒竹笑了:“你信不信他们拦不住我,也抓不了我?”
“我信!”
“所以我就这么地进去了。”
胡潇菁的手臂依然张着,道:“还是不行。”
沈寒竹略显生气地道:“你还是见不得人家好?”
胡潇菁道:“这次没有。”
沈寒竹道:“那为什么还拦着我。”
胡潇菁道:“如果你这么进去,你一定见不到很多你想知道的事情。”
沈寒竹犹豫了,胡潇菁讲得其实挺有道理。有道理的话,他一定很爱听。
“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
“我当然有。”
“说出来我听听。”
胡潇菁莞尔一笑,道:“你等我一下。”说完跑了开去。
沈寒竹果然等着。
没过多久,胡潇菁的手里捧着几件衣服过来了。
沈寒竹狐疑地看着她,问道:“你捧着这些干什么?”
胡潇菁笑着道:“这是衣服。”
沈寒竹道:“我又不瞎,我知道这是衣服。”
胡潇菁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衣服。”
沈寒竹在听。
胡潇菁左右看了一下,轻声道:“这是‘将军府’守卫穿的衣服。”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胡潇菁神秘兮兮地道:“哪里弄来的你不用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换上它。”
沈寒竹突然变得很听话。
两个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各自换上了那衣服,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胡潇菁轻声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什么也不要说。”
沈寒竹吐了吐舌头,果然不再说话。
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将军府”大门前。
守门的护卫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道:“你们是哪个班的?”
胡潇菁“呵呵”一笑,将头一抬,道:“你猜?”
另一个守卫见状,忙道:“我猜你是张头领班头的。”
胡潇菁马上道:“哦——对——”
没想到前面一个守卫一脚猛踩在说话的那个守卫脚背上,道:“猪头,张头领班头今天全休息。”
胡潇菁一听,马上又是“呵呵”一声,将身子抖了两下,道:“哦——哈哈——不对,那你猜我是哪个班头的呀?”
那个守卫道:“你嘛,我猜是王头领班头的。”
胡潇菁忙伸手用力在拍在他的肩上,道:“果然还是你聪明!走!”说完跟沈寒竹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匆匆走了进去。
没走两步,背后传来一声“等一下。”
两人止步,相互对望一眼,不安地缓缓转过身去。
但见一个守卫快步赶过来,来到沈寒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沈寒竹心虚,不敢出声。
那守卫突然附身上前,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见兄弟你话少,定是老实人,刚才有人送了几箱糖果进来,若是老爷有赏,记得给我留一点。”
沈寒竹一听,放下心来,忙道:“一定,一定。”
那守卫拍了拍沈寒竹的肩,转身走了。
胡潇菁轻声问沈寒竹:“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寒竹如实道:“他说有人送了糖果进来,我若有赏,记得给他留一点。”
“糖果?还是几箱?这‘将军府’要干什么?”胡潇菁心中满是疑惑。
沈寒竹被她一点醒,心中也是一惊:“莫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难道李琦真的要迎娶临安公主?那等待听风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
心中忐忑,脚步自然也匆忙。
府内花正开,五彩缤纷,沈寒竹和胡潇菁两人自然无心欣赏,快步行走。在经过一处假山的地方,突然听到假山背后有声音传出。
沈寒竹屏息静听,轻声地对胡潇菁道:“是李善长和李祺父子二人。”
“你没听错?”
“不会。”
胡潇菁朝沈寒竹使了一个眼色,沈寒竹心领神会。两人迅速靠近假山,侧耳倾听。
但听李善长问道:“沈寒竹真的没来过这里?”
李祺答道:“确实没有发现过他的身影。”
沉思了一会,李善长叹气道:“难道我和常元帅都猜错了?”
李祺道:“他不是去了‘凯悦楼’了吗?”
李善长道:“据我的眼线探报,‘凯悦楼’也没发现他的踪影。”
听到这里,胡潇菁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沈寒竹的鼻尖。沈寒竹但觉一股香气从鼻孔飘过,不觉也是怔了一怔。
李祺道:“那他会去哪里呢?”
李善长道:“听说太子已平安离开‘凯悦楼’,暂且不管这小子了。我叫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祺道:“基本就绪,今天糖果也送来了。”
李善长道:“好,等下你去跟听风讲,就说国家战事要紧,最近要调兵遣将,演练战术,让她先回‘瑶池宫’探探亲。”
李祺犹豫地道:“她会信?”
李善长道:“这已由不得她。”
李祺还是略有担心地道:“那到时她想回来了怎么办?”
李善长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就安心地去当你的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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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竹的脸色变了。
变得灰白,跟天空一样灰白。
他的身子也是一阵震颤,仿佛冰入骨髓。
他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在他进京的第一天,他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此时亲耳从李家父子口中说出来,心里还是难以接受。不仅仅因为听风是傲雪的师姐,更因为听风平时体现出来的那份大气、从容、善良、真诚以及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让人尊敬的地方,这些都让他在心中为她鸣不平。
爱情在权贵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沈寒竹突然一把拉起胡潇菁的手,快速跑了开去。
“将军府”对沈寒竹来说似乎已不太陌生,他要去的方向自然也是听风的住处。
拐了三道弯,胡潇菁才敢开口问:“你这么匆忙要带我去哪里?”
沈寒竹道:“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你那么聪明,你不用猜也应该知道我现在会去哪里。”
胡潇菁道:“你要阻止他们这样做?”
沈寒竹道:“我阻止不了。”
胡潇菁道:“那你打算提前告诉听风这事?”
沈寒竹咬了咬牙,道:“这事本不应该在我口中说出来。”
胡潇菁奇怪地道:“你什么都不做,你为什么还这么急忙地去找她?”
沈寒竹被问得一愣,沉默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想去看看她。”
胡潇菁不语,她在心中感概:一个被自己丈夫抛弃的女人,却牵动着另一个男人的心,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但男人依然对她关切倍至,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幸福?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此时被沈寒竹牵着的手,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他是在情急之下才拉着我的手的,要是等他回过神来,他一定不会这样做。我虽然贵为南宫夫人,其实也就是让人家使唤的一个工具,我甚至连听风都不如。
正感慨间,两人已到听风住处。
窗开着,门也开着。
春风吹入屋内,屋内一定带着花香。
听风斜靠在椅背,人看上去有点慵懒。
傲雪也在,她的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杯中冒着热气,里面盛着的一定是杯好茶。正当她要把茶杯递给听风的时候,晓燕拦住了她。
“等一下!”
听风一愣,转过身看着晓燕。
晓燕微微一笑,从袖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瓶子,瓶子外沿写着“十全补丹”四字。
“奴婢看夫人精神状态不佳,理应加点补品。”晓燕恭谦地道。
傲雪欣慰地将杯子递给晓燕,眼中充满了感激。
晓燕取出一粒药丸放入杯中,用手晃了几下,药丸已然溶化。
“请夫人用茶。”晓燕小心地将杯子递给听风。
听风轻轻接过,微微泯了一口,赞道:“果然清香。谢谢两位妹妹。”
谁都没有查觉,晓燕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在得意什么?
沈寒竹突然变得兴奋,因为他看到了傲雪。这一次,胡潇菁真的没有骗他。他用力地捏了一下手。他忘记了自己的左手正牵着胡潇菁的右手。这一捏,把胡潇菁疼得“哎哟”叫出了声。沈寒竹这才意识到,顿时窘得脸上发红,连忙松开了手。
胡潇菁心中略有不悦,但沈寒竹并没有道歉,他不是不想道歉,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道歉。他的目光望向傲雪,停留了一下,最终落到了听风的身上。他这次确实是为傲雪而来,但现在必须要为听风而留步。
晓燕端着茶杯出门而去了。出门的时候,她在笑,她的表情很得意。这样的女人,你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沈寒竹轻轻地对胡潇菁道:“走,我们进去。”
胡潇菁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担忧地问道:“你想好怎么说了?”
沈寒竹道:“没想好。”
胡潇菁道:“不再慎重考虑一下?”
沈寒竹道:“不了,因为现在时机很好。”
胡潇菁想了一下,道:“的确很好。”
沈寒竹道:“那还不快过去。”
门依然开着,两个人就这么地并肩走了进去。
屋内果然飘着花香。
听风是朝门坐的,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因为两人都穿着守卫的衣服,听风没有细看,一时也没认出来。她诧异地问道:“我不曾吩咐过叫人过来,两位是不是走错门了。”
沈寒竹忙道:“听风姐姐,是我,寒竹!”
听风一听,细细一看,果然是沈寒竹,忙道:“寒竹果然是你,你怎么还没离京?”
沈寒竹正要回答,但听“铮”的一声,傲雪银剑出鞘,手起处,风过,胡潇菁头上的帽子竟然被她挑落了下来。一头秀发顿时披了开来。
沈寒竹原本是一进来就想跟傲雪打招呼的,只是听风一问,忙着应答,没想到就这么个间隙,事情就起了变化。
傲雪冷冷地道:“又换了一个,果然花心,果然风流。”
沈寒竹连忙摇手,道:“她……我……”心中一急,口中吱唔,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好。
傲雪道:“什么她,什么你,都不关我们的事,老实交待,你们打扮成男不男女不女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胡潇菁一听这话来气了:“谁男不男女不女的,说谁呢你?”
听风站起身来,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寒竹你来告诉姐姐,你们穿成这样混到府内是为了什么事?”
沈寒竹正思索应该怎么回答她,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来的人竟是大将军李琪!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胡潇菁连忙将帽子戴好。
听风看了他们一眼,第一个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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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祺远远地看着听风,驻足不前。
她已过了花样的年纪,却还保留着花样的容颜。细眉杏眼,高挺的鼻梁,迷人的小嘴,细腻而白洁的肤色。
她缓缓地走来,仿佛与春风融为一体。
李祺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代。
听风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祺的脸上。
李祺在笑。
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李祺平时并不爱笑,她懂李祺。
听风轻轻地来到李祺面前,亲切地叫了一声:“夫君。”
李祺伸出手去,在听风的肩上拍了一下,道:“夫人平时特别注意自己的打扮,今天好像穿得不大得体。”
听风一愣,反问道:“有吗?”
李祺道:“夫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你看你穿的衣服,都忘记系腰带了。”
听风一听,脸上略显羞涩,心道:我已有身孕这事还来不及跟他说,他自然不知道,才会有此一问。
听风并没有接李祺的话,而是试探地问道:“夫君这几日忙于国事,这会儿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走走?”
李祺脸色一沉,道:“你这是不欢迎我过来?”
听风忙道:“并没有。”
李祺沉默了一下,道:“我记得夫人嫁过来的时候,随身带来了一把天山的宝剑。”
听风脸色微微一变,道:“夫君好记性。”
李祺问道:“那把剑现在何处?”
听风略一思忖,道:“我已记不清放哪里了。”
李祺道:“真的记不得了?”
听风道:“我自从嫁给夫君之后,再也没有耍刀动剑,真的记不清了。”
李祺冷冷地道:“我记得。”
听风紧张地看着李祺,道:“哦?”
李祺道:“就在你衣柜左侧的橱门边上。”
听风道:“夫君真是有心人,夫君今天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李祺道:“我现在突然想使使剑,发现自己身上没带,所以夫人是否可以把你的剑取来让我使使?”
听风突然猛地抱住李祺,在她肩头哭泣起来:“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夫君,夫君能不能放过他?”
李祺道:“是你让他进来的?”
听风含泪道:“是!”
李祺怒道:“我原本还可以考虑一下,现在更不可能放过他了。”
听风怯怯地看着李祺。
李祺道:“你是我的夫人,你为什么还向着外人说话?”
听风道:“我没有。”
李祺道:“无论是谁,都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活着。如果是你让他来的,他会穿着府上下人的衣服?”
听风不语。
李祺道:“沈寒竹果然还只是一个孩子。”
听风在听。
李祺问道:“这主意肯定是旁边那个人出的。这个女人是谁?”
听风道:“你能看出她是女人?”
李祺“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呢?”
听风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至于这个女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李祺冷冷地道:“取剑!”
听风心中一慌,再次抱住了李祺,道:“沈寒竹此次入府,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来看看傲雪,真的。”
李祺冷笑道:“带着一个女人来看另一个女人?”
听风道:“也许他带着的女人真的只是帮他出出主意。”
“你猜的?”
听风道:“我从沈寒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傲雪的喜欢。”
李祺道:“什么时候你这么懂男人?”
听风道:“因为他喜欢傲雪,所以我才这么留心,夫君你也知道我跟傲雪姐妹情深。夫君如若相信我,恳请夫君给沈寒竹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
李祺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突然他伸出手搭在了听风的肩上,轻轻地道:“夫人跟我来。”
听风心中忐忑,与李祺并肩前行。
她此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只要李祺肯放过沈寒竹就万幸了。
沈寒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拉住胡潇菁的手,道:“我们走。”
傲雪看着他们亲呢的举动,心中不快。
但听胡潇菁不解地问道:“走?为什么?”
沈寒竹道:“难道你想把命丢在这里?”
胡潇菁心中后怕,道:“自然不想。”
沈寒竹道:“那就赶紧走。”
胡潇菁诧异地问道:“难道李祺已经认出我们?”
“当然。”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寒竹道:“杀气!我感受到了他身上穿递过来的浓浓的杀气。”
胡潇菁身子一颤,道:“那他为什么不过来?”
沈寒竹道:“听风姐姐一定在求他。”
胡潇菁道:“所以现在是我们逃命的最佳时机?”
沈寒竹点头道:“是,现在是我们逃命的最佳时机!”
胡潇菁似有不甘,道:“我们好不容易混进来,而你武艺又这么高,难道你还会怕他不成?”
沈寒竹脸色凝重地道:“师傅曾经告诉我,人在江湖不能犯两样错误。”
“哪两样?”
“第一,你永远不要低估对方。第二,你最好不要做没把握的事。”
胡潇菁略一沉思,道:“听起来很有道理。”
沈寒竹道:“所以,赶紧走。”说完,拉着胡潇菁的手飞奔而出。
傲雪呆呆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恨恨地道:“沈寒竹,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沈寒竹没有回头。
他难道真的是一个多情的男人?
有风吹过,卷落几片花瓣,如蝶舞动。
傲雪已无心欣赏,只见她袖子一甩,生气地步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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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明亮。
映两人。
风起涟漪,人影渐渐模糊。
李祺哀叹一声,眼神中竟有一丝惆怅。
听风问道:“夫君有心事?”
李祺轻轻地应了声:“嗯。”
听风追问:“因为沈寒竹?”
李祺顿了一下,道:“不是。”
听风伸出手去,挽住了李祺的胳膊,道:“夫君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妨说给我听听,我愿意为你共同承担。”
听风这样一说,李祺内心涌起一丝愧疚,望着湖面良久,突然转过身,双眼望着听风道:“夫人,我确有一事想跟你相商。”
听风双目望着李祺,她在聆听。
李祺似已下决心,一脸严肃地道:“夫人,最近国事复杂,京城恐将生变,我有一事相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风一听这话,心中竟有了一丝不安的意想,脸色微微一变,道:“夫君但说无妨。”
李祺道:“自从你嫁入府内,事事与我分忧,我内心甚觉亏待于你,这次国事恐怕事关重大,吉凶未知,我心中有一打算,想让你先回天山待上一段时日,等这次风波过后,再来接你,可好?”
听风连忙道:“不,夫君越是身处险境,我理当更要陪在你左右。”
李祺忙道:“夫人的心意我自然知道,但是这次我真的不想让你再冒险了。”
听风自然不从,道:“你我共结连理之时,我们都曾许下诺言,今生今世患难与共,永不分离。”说完取下头上发簪,道:“这发簪是夫君当初送我的订情之物,那时你就对我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你我都在一起共同面对。’夫君难道忘记了吗?”
听风说完这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李祺接过发簪,轻轻地插在了听风头上,道:“当初说过的话自然没忘,夫人不必担心,等事情过后,我必来接你回府。”
听风哽咽道:“夫君非要这样做吗?”
李祺正色道:“唉,这事已由不得我们。”
听风一听这话,轻轻一愕,道:“由不得我们?”
李祺道:“是啊,这是老头子决定的。”
听风道:“为什么他要决定这样做?”
李祺道:“可能,可能他是关心你吧。”
听风心中凌乱,但知道事已至此,恐怕已经难以改变,于是道:“我知道夫君你是个孝顺的人,我依你便是。”
李祺拍了拍听风的肩,道:“夫人赶紧去打点一下,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出府。”
听风低下头,正欲起脚离开,突然想到了沈寒竹,于是道:“夫君,沈寒竹你可愿意放他走了吗?”
李祺咬了一下嘴唇,道:“这个自然。”说完又拍了拍听风的肩,道:“去吧。”
听风走了开去,没走两步,回过头来,对着李祺,道:“还有,老爷子那里替我谢谢他!”
李祺一直看着听风远去的身影。
阳光一直柔柔地照着她的身子,她身上的光影渐渐地淡去。
李祺突然捡起脚下的石头,狠狠地扔进了池中。
但听“扑通”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李祺的脸涨得通红,但听他大喝一声:“来人!”
马上有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来的是段万行。(笔者按:段万行:李祺的得力助手,此人在第一百十四章出现过。)
段万行报拳道:“将军有何吩咐?”
但听李祺一字一句地道:“金花门!”
段万行道:“是!”说完,飞速离去。
金花门是一扇门。
金花门更是一个组织,一个杀人的组织。
这个组织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她的绰号就叫金花门。
只有“将军府”核心的人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李祺今天说出“金花门”三人字,要对付的就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现在这个人物只有沈寒竹配得上号。
而且他认定沈寒竹现在所行的方向一定就是金花门。
只要在“将军府”,李祺料定的事一定不会出现差错。
沈寒竹和胡潇菁现在就正好出现在了金花门。
“将军府”现在已经布上了天罗地网,沈寒竹和胡潇菁转了两圈,发现只有金花门看上去好像“网”开了一面。
两人悄悄地驻足在金花门前,细细打量。
金花门用漆涂成了血红的颜色,门的上面镶着三个金色的大字,正是“金花门”三字。
门边上坐着一个奇怪的女人,这女人也是一身血红色的衣服。
衣服上绣着几朵金花。
这些看上去当然不会让人奇怪。
奇怪的是她现在居然坐在地上,手中还拿着一把破烂的扇子,仿佛现在是六月天在乘凉一样。
正在这时,段万行匆匆而至,在那女人耳朵边上悄悄地说了几句话,随即匆匆离开。
沈寒竹和胡潇菁远远地看着。
胡潇菁轻轻地对沈寒竹耳语道:“看上去这里也不大寻常,你觉得刚才这个人对这女人说了什么?”
沈寒竹道:“你能猜出来吗?”
胡潇菁道:“我不能。”
沈寒竹道:“那我也不能。”
胡潇菁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过去。时间越拖得长,对我们越不利。”
沈寒竹并不反对,道:“你说得没错。”
胡潇菁道:“那女人看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沈寒竹道:“绝对是。不然像李祺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让她一个人守在这里。”
胡潇菁拉了一下沈寒竹,道:“走吧,我信你。”
沈寒竹道:“你留在这里,还是让我一个人先去会会她。”
胡潇菁道:“不,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一起去。”
沈寒竹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万一我们中招,难道你想跟我死在一块?”
胡潇菁道:“这样不好么?”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不禁脸红了一下。
希望被理解,害怕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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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奇特的人,都会有奇特的本事。
金花门当然是个奇特的人,她绝对会有奇特的本事。
沈寒竹既然选择了从这里出去,当然要面对这个奇特的人。
他走到金花门面前,正要开口,却被胡潇菁一把拉住。
但见胡潇菁抱了一下拳,道:“姐,好!”
金花门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人很好,心情不是很好。”
胡潇菁陪着一副笑脸道:“那是因为你没见到我,见了我,你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
金花门道:“恐怕见了你,我心情更不好。”
胡潇菁扮了个鬼脸,道:“怎么可能?在江湖,我可是一个十足的开心果。”说完,又朝金花门靠近了两步。
这时,金花门突然站了起来,但见她破扇一摇,胡潇菁顿觉一股劲风过来,头上的帽子竟然飞落在地。
金花门冷冷地道:“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是男人,你还非得扮成一个臭男人,着实让人厌恶。”
胡潇菁见金花门露了这一手,心中大惊:果然是个厉害的人物。但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原来姐你讨厌男人啊,我也是。”
金花门冷笑一声,道:“你讨厌男人,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说完,用手中破扇指了指沈寒竹。
胡潇菁故意白了沈寒竹一眼,道:“他呀,他是,是我的小兄弟。”
金花门道:“恐怕是情哥哥吧。”
这话说得沈寒竹脸上也是不禁一红,连忙解释道:“不,不是。”
金花门嘲讽地道:“听见了没有,男人就是花心,明明你跟他好,他还非不承认。”
胡潇菁道:“姐姐说得太对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说完,试探地问道:“姐,我们想从这里出府,你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金花门道:“我又没拦着你们,你们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话说得沈寒竹和胡潇菁大感意外。
胡潇菁给沈寒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赶紧走。
沈寒竹没动。
胡潇菁又过去拉了一下沈寒竹的衣袖,道:“走了。”
两人来到门前,胡潇菁正要伸手推门,沈寒竹突然制止道:“且慢!”
胡潇菁一惊,道:“怎么了?”
沈寒竹道:“我认出他了。”
胡潇菁道:“你认出谁了?”
沈寒竹道:“刚刚走的那个男人。他叫段万行,我们见过面。他是李祺的得力助手,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李祺并不会放过我们。”
胡潇菁道:“也就是说这门有诈?”
沈寒竹严肃地道:“一定是!”
金花门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小子,你说对了!”
说完,“啪”地一声,破扇打开,几道亮晃晃的寒光朝沈寒竹和胡潇菁两人射来,势意强劲,只是倏闪之下即已到了面门。
沈寒竹连忙托起胡潇菁,两人身子倒翻,那银光带着森森寒气,擦着衣衫而过,“哆哆哆”扎在血红色的门板上,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枚银针。两人相视而看,心中都暗叫好险。
金花门见一击不中,扇子翻转,又是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响,几道银芒暴袭而到。电光火石之间,胡潇菁已解下腰中软剑,空中一阵挥舞,但听“叮叮”声响过后,银针已落于地上。
金花门见状,再次挥动破扇,沈寒竹见银针凶险,必须先发制人,于是一个腾空,身子不退反进,去抓金花门的手臂。
金花门冷笑一声,扇子翻转,扇柄点向沈寒竹左肋。沈寒竹侧身让过,突然一个倒翻筋斗,轻轻落于地面,摇着手道:“等一下。”
金花门“哼”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竹伸手指着金花门扇柄上的扇坠,道:“你这扇坠?”
金花门一愣,也看了看扇坠,那是纯白的用玉制成的扇坠,说不出精致,也无特别的地方,只是挂在这把破烂的扇子上,显得不是很协调。
“我这扇坠怎么了?”金花门问道。
胡潇菁也奇怪地看着沈寒竹。
但见他双眉紧锁,似乎努力地想着什么。
突然,他眉毛一扬,双腮一鼓,长出了一口气,道:“我见过这扇坠。”
金花门一听此话,面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略显紧张地道:“你见过这扇坠?”
沈寒竹点了点头,道:“是!”
金花门急急地问道:“在哪里?什么人身上见过?”
沈寒竹道:“一个小孩!”
金花门略有失态,问道:“这个小孩现在哪里?”
沈寒竹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我想我一定可以再找到他。”
金花门面色一变,冷冷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从这里出去。我跟你讲,你少来跟我这一套。”
两人这一对话,胡潇菁倒是听出点了头绪。她眼球一转,道:“你不放我们出去也行,但我跟你讲,你恐怕永远见不到这个小孩了。”
这话似乎触痛了她的要害,但见她涨红着脸,暴喝道:“你们休要骗我!”
沈寒竹肯定地道:“我不会骗你。”
渐渐地,金花门平静下来。她问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话?”
胡潇菁正要开口,沈寒竹连忙罢了罢手,并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千万不可瞎编。”说完,大声应道:“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你相信我的话。”
金花门一听这话,反倒没有生气。平淡如水的实话远比天花乱坠的谎话要中听得多。
金花门思忖一下,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小孩?”
沈寒竹道:“我在好多地方见过这小孩,恐怕我将这些地名一个一个都罗列出来,你也未必会感到哪个地方对你有用。”
金花门叹了一口气,道:“你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沈寒竹道:“你是第一个说我无趣的人,不过我却会说让你感到有趣的话。”
金花门道:“你想说什么话?”
沈寒竹道:“我见到这个小孩子能说会道,而且相当聪明。无趣吗?”
“够无趣。”
“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丝绳,丝绳上挂着的扇坠跟你这只是一模一样,无趣吗?”
“有点意思了。”
“虽然他在哪里出现过对你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但是他跟什么人在一起,这个可能真能帮到你。”
金花门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她急切地问道:“快说,他跟谁在一起。”
沈寒竹一字一句地道:“丐帮帮主韦高峰!”
金花门全身一颤,喃喃地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沈寒竹心道:如果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就是童真的娘,那对童真来说,真的是一大幸事!
金花门居然走过来拉着沈寒竹的衣袖,道:“这位兄弟,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把我的孩子带过来见见?我太想我的孩子了,太想了。”
沈寒竹心道:即便你不求我,我也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童真。
他正要开口答应,胡潇菁抢着道:“那你赶紧放我们走啊,你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怎么替你找孩子?”
金花门道:“好,我放你们走。”话音一落,举手将扇子一挥,风过处,但听“呯”的一声,果然有门开启。
沈寒竹胡潇菁两人望去,只见红色的大门依然紧闭,在大门边上的高墙内,竟然出现了一扇小门,原来这才是真正地通向外面的通道。
金花门道:“你们走吧,但请你们记住答应我的事。”
沈寒竹抱拳道:“一定!”
说完一把拉过胡潇菁道:“我们走。”
还没走两步,胡潇菁突然转过身来,问道:“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金花门道:“问吧。”
胡潇菁好奇地指着红色大门道:“如果我刚才打开这扇大门,会有什么后果?”
金花门道:“要不你现在去试试?”
胡潇菁一吐舌头,道:“我还是不试了。”
沈寒竹催道:“好了,你就别问了,好奇心害死人知道不?赶紧走。”
胡潇菁刚提脚,突然又转过身来,问道:“姐,你叫什么名字?”
金花门道:“我叫金花门。”
胡潇菁不解地道:“金花门不是这扇门吗?”
金花门道:“金花门可以是一扇门,也可以是一个人。”
胡潇菁道:“那你原名叫什么?”
金花门道:“我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胡潇菁还想再问,却被沈寒竹一把带起,出府而去。
胡潇菁使劲地喊道:“喂,喂,喂,你放开我,我还有话没问完呢。”
沈寒竹道:“那里不是久留之地,越早走越好。”
胡潇菁道:“可是你没发现吗?这个女人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我回头的时候,发现她正在抹眼泪。”
沈寒竹不知道,如果让金花门说出她自己的原名,那又会带来多大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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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轻声地来,又轻声地停了。
曝光揭去夜幕的轻纱。
“将军府”染上黄澄澄的的颜色。晨风吹过,树叶轻抖,洒下阵阵银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马车上一片潮呼呼的露水气味。
缰绳被拴在一棵大树杆上,马低着头,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门突然被打开。
李祺挽着听风的胳膊走了出来。
听风还是一副慵懒的表情,仿佛一夜都没睡好。一身淡蓝的着装倒是透着春的气息。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傲雪和晓燕。都不说话,仿佛都各有心思。
李祺转过身去从晓燕手中接过一件黑色的披风,轻轻地披在听风的肩上,替她打好结。四目相望,李祺轻叹道:“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夫人此去天山,路途遥远,一路多珍重!”
听风闻言黯然,低垂着脸,眉间有种女人的怨。
李祺拍了拍听风的肩,拉起她的手,道:“等我这边国事一了,第一时间赶过来找你,只是这段时间我不在夫人的身边,委屈了你。”
听风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说。
李祺看了一眼马车,见车夫不在,厉声问道:“车夫人呢?”
晓燕马上答道:“回大将军,太老爷说天山太远,派段万行段将军亲自送行。”
李祺眉头一皱,道:“太老爷真这么说?”
晓燕道:“是!”
李祺道:“段万行他人呢?”
晓燕道:“刚刚好像又被太老爷叫去了。”
李祺脸色一黑,道:“还不赶紧把他去叫来。”
晓燕飞也似的去了。
李祺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夫人,此番路途遥远,要不我派几个人手护送,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听风轻轻地看了一眼傲雪,道:“有傲雪妹妹陪着就行了。”
李祺转过头,对着傲雪点了一下头。
这时,段万行匆匆地跑了出来,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地道:“夫人请上车。”
李祺抱了一下听风,将她扶上车。
傲雪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李祺,跟着上了车。
马蹄声起,马车载着听风远去。
听风将车帘掀起,痴痴地望着李祺,直到再也看不见。
露珠顺着树叶滑下,滴到了沈寒竹的脸上。
他醒了。
他的身子依靠在粗大的树杆上,怀中抱着雪剑,就这么地睡了一个晚上。
他餐开惺忪的眼睛,抬头望了一下天。
天已微亮。
他冲着树上喊道:“喂,起来了。”
树叶一阵“沙沙”作响,胡潇菁轻飘飘地跃了下来。
“这么早把你叫醒,你不会怪我吧?”沈寒竹问道。
胡潇菁佯装着看了一眼天,然后又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挂在树上真能睡着啊?万一不小心掉下来了怎么办?”
沈寒竹刚要开口接话,胡潇菁连忙又抢着说:“哎,你等下,我还没说完。再说了,这么荒郊野岭的地方,孤男寡女的在一起,谁知道有人安的是什么心!我可是紧张地一个晚上都在数星星。”
沈寒竹急道:“喂,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还有,弱弱地问一句,昨天晚上有星星?”
胡潇菁见自己被戳穿,也急了,道:“你!你自己睡着了当然不知道,我说有就有。”
沈寒竹连忙摇手道:“好,不跟你争。”
胡潇菁得理不饶人:“那你得跟我道歉!”
沈寒竹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道:“我非常非常地想送你一句话。”
胡潇菁道:“什么话?”
沈寒竹道:“做事不要得寸进尺,要留有余地。”
胡潇菁轻叹一声,道:“好吧,本来我想把我想了一个晚上的成果说出来,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沈寒竹略感紧张,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胡潇菁道:“没什么,做事不要得寸进尺,要留有余地。”
沈寒竹道:“哎,我的姑奶奶,我还真的服了你了。好吧,我道歉,你快点告诉我什么地方不对劲?”
胡潇菁抿嘴笑了,道:“我就爱看你着急的样子。”
沈寒竹道:“不开玩笑,说正事。”
胡潇菁道:“那好吧,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说。首先,我问你,我们是怎么从‘将军府’出来的?”
沈寒竹道:“是过了‘金花门’这一关才出来的。”
“金花门为什么要放过我们?”
“为了她儿子。”
“金花门是为了她个人的私事放过了我们,那‘将军府’其他人呢?”
“你说的其他人是指李善长和李祺父子?”
“对,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放过我们?”
“按理说,不会。”
“那么金花门放过我们之后,他们是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就会得到通知?”
“肯定是。”
“我们出府之后,你有没有发现跟踪我们的人?”
“没有!”
“你觉得这正不正常?”
“非常地不正常。”
“你能想到这说明了什么?”
沈寒竹反问道:“说明什么?”
胡潇菁道:“说明有些事情比对付我们的事情重要得多!”
“有道理!”
“那你觉得现在‘将军府’什么事情非常重要?”
沈寒竹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胡潇菁吓了一跳,道:“你想到了什么?”
沈寒竹道:“快跟我走!”
“再回‘将军府’?”
“对,再回‘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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