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薇翠葳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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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期。東葛路雖然筆直,紅綠燈卻非常多,四車道的馬路上,四條車龍,在緩慢行進著。
袁點正在坐公交車,準確地說,是站在公交車里。她左手抓著吊環,右手在挎包里摸索著,找著她的手機。公交車好似一個沙丁魚罐頭一般,人擠人,擁擠不堪。
“李老師,你能听到我說話嗎?”袁點不得不提高了嗓門,公交車里太吵,“不好意思,今晚加班,下班晚了,路上堵車嚴重,馬上就到了,十分鐘就到了。”
袁點才掛斷李老師的電話,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手機屏幕顯示“高小鳥來電”。
“你們到齊了嗎?什麼?莉莉還沒有到?”袁點口氣有點兒無奈︰“我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我和那個男人在7號桌,你們是14號桌,正好在我們對面。”
袁點放好手機,改作右手抓吊環。她個子原本就不是太高,左手抓著吊環半個多小時,她覺得有點兒酸痛了。這還不是讓袁點最難受的,更讓袁點難受的是,52路公交車是空調車,車窗緊閉,此時車里人太多,空氣污濁不堪。而袁點旁邊一位粗壯的男人,渾身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汗味,袁點幾欲嘔吐。
這兩年,NN城的公交車,陸陸續續都換上了空調車。袁點不喜歡空調車。人少時,袁點覺得空調車的溫度太冷,人多時,袁點覺得空調車里的空氣太污濁。還有第三個原因,空調車的票價一次2元,非空調車才一次1元。
“東葛濱湖路口到了。”公交車上的報站聲響起。女播音員的聲音禮貌而呆板。
站點設在青秀億達廣場邊上,下車步行,不足五十米,就是億達廣場的1號門。今日是周末,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
袁點擁擠著,下了車,快步往前走去。
夜幕之下的青秀億達廣場,一片霓光艷影。五光十色之中,一座金碧輝煌的高樓,聳入夜空,耀眼奪目---億達文華酒店。
據說,這是NN城首家超五星酒店,豪華奢侈,不僅房間價格最貴,自助餐價格也是最貴。
走到廣場上,在一盞明亮的路燈旁,袁點停下腳步。她將頭上的發夾取下,別在挎包帶上,用手隨意理了理頭發,將齊肩的黑發在腦後簡單一卷,用發夾固定起來。然後,她拿起手機,將屏幕當做鏡子,重新涂抹了一遍唇膏。袁點不喜用口紅,日常就是抹抹唇膏。她對著手機屏幕,抿了抿唇,另外一只手,壓了壓齊眉的劉海。袁點捋了捋身上的連衣裙,她身上的連衣裙,圓領,上半身是流行的斗篷款,咖啡色,胸口處嵌著一個黑色蝴蝶結,與黑色的裙身相呼應。
袁點抬頭,正好看到不遠處通體閃耀金色霓虹燈的文華酒店,她正欲將手機放回挎包里,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袁點看了一眼來電,臉色有點兒心煩,但是,接通電話,袁點的語氣還是禮貌有加︰“李老師,我馬上就到了,已經下公車了。”
袁點要去赴一場相親會。她口里的李老師,是今晚的相親對象。
袁點今年三十六了,作為一名大齡剩女,她榮耀升格為“齊天大剩”。
據說,剩男剩女分為四個檔次︰
25歲至27歲的,被喚作“初級剩客”,這些人還是心懷希望的一群人,依舊為尋找伴侶而奮斗。
“中級剩客”是28歲至30歲的剩男剩女,因為事業而無暇尋覓伴侶,別號“必剩客”。
到了31歲至35歲的,被稱為高級剩客,他們之中,或者事業有成,成為高富帥,或者在殘酷的職場斗爭中慘敗,變成了矮矬窮,卻都依然單身,被尊稱為“斗戰剩佛”。用文莉莉的話說就是︰“男人個子高不算高,有錢才算高。沒錢的,個子再高,都是矮子。”
到了35歲往上,那就是特級剩客,封號為“齊天大剩”。
家里人著急的很。袁點的姐姐袁萍四處托人給袁點介紹男朋友。今晚的相親對象,就是袁萍的一位女同事介紹的。男方是一位中學老師,四十二歲,離婚男人,有一個女兒,女兒和前妻生活,有兩套房子。
“男方是老師,工作穩定,還有兩套房子。你在事業單位工作,也穩定,有一套房子。”那位大姐對袁點道︰“你們兩人在一起,穩定加穩定,再加三套房子,多好啊。”
★------★
萬達文華酒店,608號房。
酒店房間布置華麗,暗紅色歐美宮廷風的木質家具,米黃色有著暗藍色現代圖案的柔軟地毯,整幅的落地玻璃窗,還有,雪白寬大的床。
此刻,雪白的床上,一片凌亂。
床邊的貴妃椅上,張磊半躺著,端著杯咖啡,正在慢慢喝著。他身穿白色浴袍,領口松垮,隱約露出線條流暢的胸肌。
床右邊的床頭櫃上,一個白色手機屏幕閃亮起來,手機鈴聲響起。
張磊臉上露出一絲不悅,從進入房間到現在,一個多小時,文莉莉的手機響了十幾次。
浴室門打開,一個女人身穿白色浴袍,一邊拿著浴巾擦頭發,一邊走到張磊面前。女人精致小巧的臉蛋,彎而細的眉,一雙黑眸目光灩漣,挺巧的瓊鼻,紅唇嬌艷。此刻,小臉上還帶著些許水珠,更是顯得嬌媚誘人。
“一小時,手機就響了十幾次。”張磊道,口氣微酸︰“文莉莉,你一天得接多少個電話?”
“都是客戶的電話。”文莉莉嫵媚一笑,聲音酥軟。
手機鈴聲才停下,另一個不同的鈴聲—“403來電,403來電”的聲音響了起來。文莉莉的手機通訊錄進行了分組,不同組的來電,鈴聲不同。
她伸出一只手,摸到床頭櫃,拿起電話。
“噓--。”文莉莉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指,輕輕壓到男人的唇上,接通了電話︰“真熙,你和高翔到啦?我很快就到了,你們先點菜。”
……
梳洗完畢,文莉莉穿上了雪白的連衣裙,連衣裙修身的款式,勾勒出她曼妙的誘人身材。
張磊一身筆挺西服,一手從背後摟住文莉莉縴細的腰,另外一只手里,拿著一條藍色領帶。
全身鏡里,張磊臉龐俊朗,五官分明,筆直而濃的眉下,雙目眼光深邃。此刻的男人,透著一股穩健硬朗的氣質,與剛才的孟浪模樣,天壤之別。
文莉莉沒有回頭,她看著鏡里的男人,嬌笑道︰“真是衣冠禽獸。”
文莉莉特地在“衣冠禽獸”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張磊不怒反笑,他一手捏起文莉莉的尖下巴,道︰“下次不要在文華,去萬豪吧。”
“不在文華,怎麼,怕遇到熟人?”文莉莉轉身,伸手,拿過張磊手里的領帶,熟練地系好,還用手輕輕扯了扯。
張磊嘴角微翹,似乎有了一絲不悅,道︰“我這段時間比較忙,這個月,我們不要見面了。”
文莉莉神色一怔,旋即笑了。她的笑聲,銀鈴般,很動听。
“一個月不見嗎?”文莉莉的笑聲戈然而止,原本嬌媚的小臉蛋,頓時冷若冰霜。她側身,從一旁的壁櫃上拿起一個精巧的單肩包,輕盈地走到門口︰“張磊,一個月,時間太短。從我走出這扇門開始,我們以後都不用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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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點抵達不二餐廳的門口時,特地放慢了腳步,她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匆忙,或者太緊張。
這是袁點的第四十九次相親了。
青秀億達廣場的三樓,是美食城,餐廳比比皆是,種類繁多,有韓國燒烤、泰國菜、越南菜、日本魚生之類價格頗高的特色餐廳,也有桂北菜、川菜、東北菜之類的中檔消費。
青秀億達廣場是袁點提議的,但相親的餐廳,是男方李老師決定的。不二是一家東北菜館,價格實惠。袁點之前來過不二,輕車熟路就找到了7號桌。
“你好。”袁點臉上是禮貌的微笑,道︰“是李老師嗎?”7號桌是標準的二人位,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正對著門口方向坐著。
男人站了起來,臉上也是客氣的笑容︰“我是李強。”
第一印象,袁點心里有點兒失望。撇去李強那淹入人群,立馬找不到人的大眾臉不說,李強的身高太矮,袁點心想︰“這樣的身高,也許一米六五都不到。”不僅李強的身高袁點不滿意,李強身上的白襯衣,也讓袁點不滿意—白襯衣皺巴巴的,顏色泛黃得厲害,似乎洗不淨。雖說心里失望,但袁點臉上微笑依舊,道︰“李老師,你還沒有點菜啊?”一邊說著話,袁點一邊不經意瞟了旁邊的14號桌一眼。
14號桌是個四人桌,此刻只坐著兩個女人。
“哦,等你來再點。”李強叫道︰“服務員,點菜。”
“兩位請問誰點菜?”女服務員禮貌問道。
李強道︰“女士優先,小袁,你先點。”
“東北菜,我不常吃,李老師你選的餐廳,還是李老師你點吧。”袁點道。
李強道︰“小袁,別客氣,別叫李老師,叫我李強。”
相親點菜看人品,袁點可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自然是不肯點菜的。
幾番推脫之下,袁點堅持不點菜,李強用手撐了撐鼻梁上的眼鏡架,道︰“給我來一碗炸醬面,大碗的。”李強將菜單遞給袁點︰“我最近有點兒胖了,減肥,剩下的你點吧。”
“一碗炸醬面---”袁點接過菜單,並沒有看,而是直接放到了桌面上,遲疑道︰“夠吃嗎?”
“夠了,夠了,我減肥。”李強使勁點頭,道。
袁點對女服務員道︰“我也要一碗炸醬面,要小碗的。給我來杯白開水。”她將菜單遞給服務員,臉卻是對著李強笑道︰“我也在減肥。”
李強神色自若,他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對袁點的身高,李強比較滿意,大約一米五八,和他站在一起,很搭配。他知道自己的身高,想找一米六以上的女人,幾乎是不可能了。他望了望隔壁桌的兩個女人,袁點和那兩個女人相比,就好似清粥小菜一般。李強心想︰“只能稱得上清秀,不算美女。”
“听說你一個人住。”李強開始問話了。按照紅娘的介紹,袁點也是在學校工作,只是不是老師,是做行政工作的。他覺得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李強快速又掃了兩眼旁桌的兩個女人,心想,直接發問,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才是最重要的。
袁點喝了一口水,點點頭。
“我有兩套房子,一套沒有貸款,一套還在還貸。”李強道︰“你住的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袁點喝了第二口水,道︰“算是買的吧。”
“買就是買,租就是租,那里有算是買的這種說法?”李強質疑道。
“銀行貸款買的,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房子。”袁點道。
“你向銀行貸款了多少萬?”李強繼續發問,口氣像是老師在向學生發問。
袁點喝了第三口水,放下杯子,眉頭微皺,道︰“30多萬吧。”
作為一個西部省份的省會城市,NN城的房價,在2006年之後開始一路飆升。袁點恰好趕上了低房價的末班車,貸款買了一套120平的公寓房,地段極佳,就在青秀億達廣場旁邊。她買房的時候,每平方米才三千元出頭,青秀億達廣場還沒有興建,東葛路延長線上人煙稀少,待她所買房產所在的樓盤建成,旁邊的空地,就建起了青秀億達廣場。現在,這個小區的房價都漲到了每平方米八九千元了。
李強正喝著水,卻咳了兩聲,似乎是被嗆到了。
“你的房在哪個地段。”李強扯了扯嘴角,問道。
袁點臉上已經沒有微笑了,她淡淡道︰“就在億達廣場旁邊。”她知道,李強在楊梅鎮的一所中學教書,楊梅鎮原本是郊區,屬于NN城的江南區---江南區在NN城的六個城區中,財政收入並不高,更何況楊梅鎮距離NN城市區有三十多公里,李強在楊梅鎮的兩套房產,價值是遠遠比不上袁點的這套房產---毗鄰著青秀億達廣場,袁點當初買的這套房產,現在大約價值100萬元。青秀區,NN城財政收入最高的城區。億達廣場所在之處,更是商業繁華中心地帶之中的中心。
“那你每個月要還多少貸款?”李強的臉有點兒紅了起來,聲音也變粗了。
“2000元。”袁點道。
李強的語氣有點奇怪︰“你為什麼每個月要還這麼多貸款?”
“貸款30多萬,自然每個月要還2000元。”袁點眉頭皺了皺。她很不喜歡李強的這番問話,心里幾百只草泥馬奔騰而過。相親的次數多了,直接的男人見過不少,但是,沒有見過這麼直接的。對于李強的問話,袁點原本不想回答,但想到是姐姐袁萍托人介紹的,不想姐姐的面子難看,就忍著耐心回答了。
“你居然敢貸款30多萬,我才貸款10萬元。”李強嘟囔道。
兩碗炸醬面上了。
李強哧溜地吃了幾口面,又繼續問話了︰“小袁,我听說,你想找身高一米七的男朋友。”又吃了一口面,李強繼續道︰“你身高多少呢?”
“一米五八。”袁點拿著筷子,輕輕拌著碗里的雜醬面,似乎是想要將雜醬與面拌得均勻些。
“你的身高這麼矮,身高一米七的男人,能看上你嗎?”李強吧唧地吃著面,道,語氣似乎還帶了幾分嘲弄。
袁點握著筷子的手一緊,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雙手捧著水杯在手里,慢慢道︰“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我選他,他自然也可以選我。這是雙向選擇的問題。”
李強笑了兩聲,道︰“有道理---哎,你怎麼不動筷吃呢?”
“我喝水都喝飽了,吃不下了。”袁點道,將自己面前的那碗雜醬面推到李強面前,道︰“我看你胃口挺好的,不夠的話,你把這碗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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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點看著李強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听著從李強嘴里傳出來的吧唧吧唧的咀嚼聲,覺得有點兒心煩。她望了望過道旁的14桌,兩個女人,滿桌的菜。
“小袁,我可告訴你,我身高不到一米七,你說,怎麼辦?”李強將袁點推過去的那小碗的雜醬面也吃完了,他拿起一張雪白的餐巾紙,抹了抹嘴巴。
“身高不是唯一條件。”袁點慢慢地喝著水,然後將水杯放到餐桌上,雙手依舊環握著水杯,道︰“除了身高,也要考慮其他的。”
“考慮什麼?”李強問道。
袁點道︰“比如,興趣愛好。”
“興趣?!愛好?!”李強的音調忽然高了起來,語氣變成了反問的語氣︰“什麼興趣愛好?你早上起來,要做早餐,吃完早餐,還有午餐,下班回家,還要做晚餐!”李強似乎變得有點兒激動,滿口唾沫飛濺︰“有了孩子,你每天還要照顧孩子!你告訴我,你有什麼時間談興趣愛好?!”
李強拿起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水,繼續道︰“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袁點盯著眼前的男人,四十多歲的年紀,已經開始禿頂了,老式的黑框眼鏡,不大不小的眼楮,不高不矮的鼻子,原本中規中矩的容貌,因為泛黃得厲害的牙齒,加之也許是多打量了幾眼的緣故,眼前的男人,頓時讓袁點厭惡起來。
見袁點沒有即刻回答,李強重復問道︰“小袁,你說,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有,有道理。”袁點應景般點點頭。
看到李強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袁點繼續道︰“不過,我的觀點,也許和李老師不同。”
“啊---”李強一愣,道︰“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老師,您可以找一位與您志同道合的女人。”袁點緩緩道。
“那—那你呢?”李強臉色有點兒不悅。
“我不合適。”袁點微微一笑,客氣道︰“李老師,您吃飽了嗎?”。
李強道︰“吃飽了。”
袁點扭頭,朝門口收銀台處的服務員叫道︰“服務員,7號桌買單。”
一名女服務員很快就拿著賬單過來了︰“38元。請問---?”大約叫買單的是袁點,服務員沒有弄明白,是袁點付錢,還是李強付錢,話說到一半,便故意停頓住了。
“我買單。”袁點一邊道,一邊從身後抽出挎包,正打算拿錢包出來。
“袁—點---!”一聲帶著幾分嬌氣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之中,是無比的驚喜。
袁點抬頭,然後起身,她神色似乎有點兒吃驚︰“文莉莉?你也在這里吃飯?”她確實有點兒吃驚︰文莉莉什麼時候到的?她居然沒有留意到。
李強也起身了,看著忽然出現在桌邊的文莉莉,李強下意識地伸手,撐了撐鼻梁上的眼鏡架。
眼前的女人,一襲白色連衣長裙,大波卷長發,彎而細的眉,一雙黑眸目光灩漣,挺巧的瓊鼻,紅唇嬌艷,精致小巧的臉蛋上,一股嫵媚的風情猶如天生。
7號桌與14號桌之間的過道上方,正好是中央空調的一個出風口。在空調強勁的吹風下,文莉莉白裙裙裾飄飄,更顯得身姿曼妙。文莉莉皮膚白皙,她所穿的連衣裙是無袖款,露出兩只雪白的胳膊,尤其是深V領設計的連衣裙,傲人的事業線若隱若現,讓李強忍不住盯著多看了幾眼。
“幾年沒有見面了。”文莉莉媚眼一笑,道︰“高翔,伊真熙,你們快過來,看誰在這里。”
頓時,又兩個女人圍了過來。
李強覺得有點目不暇接,都是美女啊。
文莉莉,嫵媚迷人。
被喚作高翔的女人,一身黑色小西裝,內搭紅底白點襯衫的職業套裙,雖然身材嬌小,但是容貌有幾分類似周迅,尖尖的下巴,大大烏黑的眼楮,一副美麗可人的模樣。
第三個女人,是伊真熙。她五官極為立體美麗,竟有幾分混血的味道,只是神色透著幾分冷淡,讓李強想到了冰山美人四個字。
三人與袁點寒暄幾句。
李強大約弄明白了,袁點與三人是大學同學,還是同一個宿舍的,但是近幾年都沒有聯系見面,沒想到,今日居然在同一家餐廳“偶遇”。
“這位是—”文莉莉的目光向李強望了過去。
“相親對象,今天第一次見面。”袁點道。
李強神色有點兒尷尬,眼神不滿地飛速看了袁點一眼,似乎對袁點將他介紹為相親對象不太樂意。
三人依次禮貌向李強打了招呼。
李強急忙自我介紹。
“袁點,好久不見,過來和我們一起,我們聊聊。”高翔道。
“好。”袁點笑容滿面,應承了高翔,道︰“我先把這桌的單買了。”
“你別買單了。”文莉莉對服務員道︰“服務員,7號的單,14號一起買。”
“李老師,那我就不陪您了。”袁點對李強道。
“現在相親,流行女人買單嗎?”高翔輕輕一句話,人已經回到了17號桌。她聲音雖然不大,但極為清脆,已經足夠在場的六人,包括那名女服務員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四周相鄰桌的客人,都听到了。
“哼,現在的男人---”伊真熙搖搖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屑神色,語氣更是不屑。
李強正好看到女服務員在盯著他看,他覺得,女服務員神色有點兒不自然,似乎臉上強忍著笑意。
“服務員,我買單。”李強頓時高聲道。
“請問您買幾號桌的單?”女服務員語氣彬彬有禮。
李強一咬牙,道︰“7號桌和14號桌。”
“現在買單嗎?”女服務員看看一旁的14號桌,滿桌的菜,似乎還沒有動筷的痕跡。
“李老師,您別太客氣。”文莉莉撫媚一笑,道︰“第一次見面,哪里好意思讓您破費呢?”
李強聞到一股好聞的香水味道,似乎從文莉莉身上傳來的。他用力嗅了嗅,道︰“不破費,不破費。”
“袁點--”伊真熙一把拉過袁點的手臂,將袁點拽到自己身旁。
“請問,是否在14號桌加一張椅子呢?”女服務員听到李強表態買7號桌與14號桌的單,主動問道。
“不用了,四人位的餐桌,還是正方形的,再加張椅子,太擁擠了。”不待文莉莉回答,14號桌處,傳來了高翔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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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愛酸菜炖排骨。”袁點吃了一大口,神色陶醉道︰“這才叫吃飯。”
“我喝水都喝飽了,吃不下了。”高翔學著袁點先前的話語,惟妙惟肖。
“高小鳥,你這樣有意思嗎?”袁點瞪了對面的高翔一眼。
大學時,曾有一位追求高翔的男生,說高翔可愛得像只小鳥,于是,高小鳥就成了高翔的第二名字。
袁點逐一將文莉莉和伊真熙瞪了一眼,嘴里含著酸菜,道︰“你們這樣有意思嗎?同樣的游戲,你們就不嫌膩?今年都第幾回了?真是的!”
“有意思。”高翔脆生生道,臉上滿是笑容。
“不是有意思。”伊真熙搖搖頭,故作嚴肅道︰“是特別有意思。”
“特別--有意思。”文莉莉聲音酥軟︰“每當這個時刻,我就覺得特別有意思。”
在文莉莉酥軟的聲音和嫵媚的笑容下,李強心痛地買單,然後心痛又依依不舍地離去了。
“你當你是林志玲嗎?”袁點一邊恨恨道,一邊從菜盤里狠狠舀了一勺小雞炖蘑菇到自己的碗里。
“林志玲又如何?她的聲音,有我這麼嗲嗎?”文莉莉笑道,她斯斯文文往袁點碗里夾了一塊東北鍋包肉,道︰“小圓圈,慢慢吃,要來碗雜醬面嗎?我們剛才沒點。”
小圓圈是文莉莉在大學時,給袁點起的綽號。大一第一天入學報到,當時文莉莉與袁點在宿舍里第一次見面,文莉莉說︰“你怎麼叫袁點,不叫圓圈呢?”
高翔和伊真熙忍不住撲哧笑了。
“好了,莉莉,你是要把袁點氣飽嗎?”高翔道,眨了眨她的大眼楮。
“明天周末,有什麼安排?”伊真熙道。
高翔道︰“我下周有三個庭要開,周一上午就有一個,這個周末,要加班。”
“事務所的合伙人會議開了沒有?你能當上合伙人嗎?”伊真熙問道。
“下周一下午就開合伙人會議。”高翔道︰“初級合伙人,總共有五個人選,只要兩人,我最年輕,不好說。”
高翔是一名律師,她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是NN城排名前三的律師事務所之一,瑩文律師事務所。
做律師之前,高翔是一名公務員。大學畢業第二年,高翔一次就通過司法考試。高翔立志要做一名律師,但她父母堅決反對,說女孩子當公務員最好,日日變著法子讓高翔考公務員,最後,高媽媽居然拿出絕食的架勢。無奈之下,高翔考了NN市政府的公務員,在市政府法制辦工作了四年,最後還是辭職了—知道了高翔辭職的消息,高媽媽氣得飯都吃不下,竟然還真的“絕食”了一天。
NN城大約有百家律師事務所,其中區直律師事務所四十多家,市直律師事務所五十多家,雖然都在NN市,但是主管的律師協會不同。區直律師事務所直接由省級律師協會管理,市直律師事務所是NN市律師協會直接管理。
高翔辭職前,因在市政府法制辦工作的緣故,早已認識不少律師。當時市政府有個項目,恰巧請了瑩文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一來二往,項目弄了半年,高翔與瑩文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也熟絡了。經過詳細了解,再三考慮,高翔下定決心辭職,到瑩文律師事務所做律師。瑩文律師事務所的王主任,見高翔聰明能干,又有政府工作經歷,自然歡迎。
在高翔辭職的前一夜,四人到好歌城,包了間卡拉OK包廂,唱了一個通宵。當夜,文莉莉對高翔說︰“日後,待高律師你功成名就,我就來采訪你。”
高翔于是就到了瑩文律師事務所,從實習律師做起。作實習律師那年,高翔日日忙碌,時常查資料,寫法律文書到深夜一兩點。有一次出差,清早坐最早的大巴,六個小時的車程,到了HZ市,進行盡職調查,下午又坐大巴趕回NN市,深夜才回到市區,回家途中,差點被搶劫。
因為這件事情,高媽媽怒火大發,先是到了瑩文律師事務所,找到高翔的指導律師,將那位律師大罵一頓。然後以絕食威脅,不許高翔再做律師。高翔精明了,直接和高媽媽說︰“媽,你絕食一天,我就絕食一天。看你怎麼忍心,讓你女兒活活餓死。”高媽媽氣得暴飲暴食,吃得胃脹,結果還去了趟醫院。
至于瑩文律師事務所,因為高翔深夜回家幾乎遭遇搶劫之事,自那以後,對于緊急情況下,需要當天往返深夜回歸的出差,極少再安排女律師或者女實習律師去。
彼時,文莉莉是NN城電台交通音樂頻道的主持人,播音時使用的藝名是白百合。
四人大學時雖然是同一宿舍,只是,四人並不是同一個學院的。當時,正好幾個學院的女生單了人出來,就被學校安排在一起住,這樣不同學院女生住在一起的宿舍,叫混合宿舍,她們那一屆,就她們這一個混合宿舍。宿舍門牌號是403。
高翔和袁點是法學院的,專業是法學。袁點的選擇,與高翔最初的選擇如出一轍。袁點畢業後,進了XG省經濟貿易學院,一座大專院校,任法學教師。在經濟貿易學院里,法學是公共課,上大課,一周上課節數也不多,袁點很是喜歡。
而文莉莉是藝術學院的學生,聲樂專業。畢業前一個月,文莉莉就順利應聘,成為NN城電台的一名播音員。據說在面試上,面試結束之前,面試考官讓文莉莉清唱一曲。待文莉莉清唱了一曲《橄欖樹》,主考官就對文莉莉說︰“你入選了,明天來上班。”文莉莉往日說話,聲音酥軟,甚至還視場合情形,發發嗲,可是一旦廣播,聲音即刻就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聲線甜美,如出谷黃鶯,悅耳動听。
在電台做了大約四年,文莉莉到了省電視台,原本是要在省電視台新開的一個娛樂節目里做主持人,節目籌備期間,卻在一次飯局上,得罪了台長,被換了下來。文莉莉一怒之下,辭職了,到公司做起了白領麗人。而後不到一年,那位台長,被撤職了,據說是作風不良,在外**了兩個情婦,被其中一個情婦發現,醋意大發,爆了**。
文莉莉極為擅長處理人際關系,從電視台離職後,這幾年,換了兩家公司,現在在NN城極有名氣的一家房地產企業里做銷售部經理,又與人合作,開了一家休閑咖啡書吧。
而伊真熙,是標準的公務員家庭的女兒。她的父親,在她讀大學時,已經是一家省直單位里的副廳級領導。她的外公,離休前,也是一位廳級領導。受家庭氛圍燻陶,伊真熙沒有任何懸念就參加了公務員考試,在一家省直單位工作。如今,是辦公室主任,處級領導,听說還是單位里最年輕的處長。
“我周末要去BH市,公司老總老家來人,北方人,喜歡看大海,要我安排,帶著他們去看海。”文莉莉道。
“你們兩人都沒有空--袁點,你陪我去看婚紗吧。”伊真熙道。
伊真熙終于結束了和男友範建的四年戀愛,打算在明年元旦結婚。
“幾點?哪個婚紗店?”袁點道。
伊真熙正欲回答,卻看到桌面上,水杯旁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手機鈴聲響起︰“我接個電話,我媽打來的。”
“媽,我和袁點她們三人吃飯呢。”伊真熙道︰“有什麼事,等我回去---什麼,你說什麼,爸剛剛被紀委的人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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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榮和山水苑,小平層區。
榮和山水苑是NN城最早的高檔住宅區之一。小平層區是一期工程,是榮和山水苑的招牌,每棟樓都只有一個單元,一梯二戶,戶型采光極好,而且樓層只有6層,樓與樓之間的間距寬闊,綠化優美。
伊真熙的家,就在榮和山水苑小平層區其中的一幢小樓里。伊真熙一家三口原本住在南湖公園旁邊星湖路的大板二區里,房子是伊真熙的父親,伊建國的指標購買的。
伊真熙大學畢業後,考上了一家廳級機關的公務員。到了伊真熙工作的時候,福利房,房改房都沒有了,比伊真熙早三四年進單位的人都已經沒有機會得到房改房。但是單位還可以組織人員集資建市場運作房,據說是和市場價一樣的房價,但是公攤會少些,有完全產權的房產證的。工作了幾年,伊真熙所在單位的市場運作房遲遲不見動靜,2008年金融危機,房價一度下跌,伊真熙的父母果斷拿出積蓄,在榮和山水苑買了一套180平的套房,說是留給伊真熙的嫁妝。房子裝修好了,一家三口就從大板二區擁擠的兩房一廳搬到了榮和山水苑,至于那邊的房子,就租了出去。因為是學區房,租金還比較高。
伊真熙的父親伊建國被雙規之後,已經一周了。
此刻,坐在寬敞的客廳的沙發里,袁點看著身旁的伊真熙和她的媽媽,李阿姨,不禁擔心起來。
李淑蘭,伊真熙的母親,伊建國的妻子。
伊建國被雙規的第二天,李淑蘭就病倒了,還好她前幾個月就退休了,也不需要上班,就在家里休息著。
在袁點的印象中,李阿姨是極為注重容貌修飾的,即便是五十多歲的女人了,以前但凡白日見到李阿姨的,都是畫著得體的淡妝,身上的衣裳,都是平整而沒有一絲皺紋的。
此刻,李淑蘭半躺半臥在貴妃椅上,身穿一套棕色家居服,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毛巾被,頭發微微亂了,原本豐腴的臉蛋,早已瘦了一圈,之前圓潤的下巴,已經變成尖下巴了。沒有了妝容修飾的素面,臉色暗淡,眼神無光,一副老年婦女的模樣。
伊真熙一件白色雪紡長袖衣,束腰,一條藍色牛仔褲,長發隨意扎了一個馬尾。她原本就是個縴瘦的人兒,現在更是瘦的像個紙片人一般,尤其是一雙大眼楮,在一張瘦臉上,似乎佔了整張臉一半的面積。至于身上的白色雪紡裳,似乎也顯得寬大了一些。
因為母親病倒,伊真熙不得不請了五天的公休,一是方便照顧母親李淑蘭,二是方便外出打探父親伊建國的消息。無奈伊真熙動用了一切關系,居然都問不到一絲父親的消息。自然也拜托高翔,幫忙著打听,無奈也是不知道具體被雙規的地點在哪里。其實就算是知道了,也沒有用,她們也不可能見到伊建國。
“小熙,你外公--。”李淑蘭口氣輕飄飄。
“昨天已經電話外公了,說爸去黨校學習培訓了,要一個月的時間。”伊真熙道。
袁點知道,伊真熙的外公有心髒病,受不得刺激,而伊真熙的外婆,一直不喜歡這個女婿。
“爺爺,叔叔和姑姑那邊,還是不說嗎?”伊真熙猶豫道。
李淑蘭從貴妃椅上立起身來,原本輕飄飄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有什麼用?除了問要錢,他們還會什麼?”說著話,李淑蘭咳嗽了幾聲,繼續道︰“哼,這幾年,伊建軍做生意賺點錢了,居然逢年過節學會顯擺了!”
伊真熙尷尬地看了看袁點,袁點眨眨眼,意思是沒關系,我懂的。
“媽,二叔八月十五來家里,哪里顯擺了?”伊真熙小聲道。
“那不是顯擺是什麼?”李淑蘭口氣越發不悅。伊建國的弟弟伊建軍,今年八月十五到家里,拿了一個大信封,裝了十萬塊錢,說是給伊真熙買些結婚用品的。
伊建國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娃子。他出生在HZ市一個極其偏僻的小山村里。在高鐵沒有通之前,從NN城坐大巴到HZ市,需要八個小時才到市區,然後還要轉車,三四個小時的顛簸路程,才到那個隱匿在山巒之中的小山村。
他是家里的長子,但是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家里共有五個孩子。
用伊建國自己的話說就是,當時,他不僅是家里唯一的大學生,也是整個村里唯一的大學生,他讀書的學費,都是一家人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出來的,甚至還向村里人借了不少錢。據說當時伊建國的二姐,伊桂花也是極為聰明的,可家里只能供一個人讀書,伊建國是男孩,伊父自然毫不猶豫就叫伊桂花初中畢業就回家種田去了。當時,伊桂花哭了三天三夜。
伊家的人,除了種田,並沒有其他賺錢的活路。伊建國從大學畢業時起,領到手的工資,有一半以上,都是寄回家里的。
李淑蘭和伊建國談戀愛時,李淑蘭的媽媽就對此有點兒不高興。
當時的伊建國,身高一米八,容貌英俊,古銅色的膚色,和城里的白臉小青年,完全不同。李淑蘭迷戀伊建國得很,不顧她媽媽的反對,還對她媽媽說︰“建國能讀大學,能留城里,都是家里人血汗錢供出來。他現在工作了,家里困難,幫幫家里,也是應該的。”
當然,等李淑蘭和伊建國結婚了,日子久了,她才明白她媽媽當時為什麼不高興了。
伊桂花自己沒能讀大學,她結婚後生了一個兒子,而那個兒子讀大學的費用,都是伊建國這個大叔負擔的。伊建國的弟弟伊建軍的兒子讀大學的費用,也是伊建國負擔的。
為此,李淑蘭沒少生氣,二人起了口角的時候,有一次李淑蘭口不擇言道︰“你們伊家就供你一個人讀書,你就要把伊家所有的孩子讀大學的費用都負擔了?你要報恩,也都回報他們幾十倍了,還不夠嗎?”那一次吵架,伊建國直接開門出去,在外面賓館住了幾日才回家。
李淑蘭時常說,她這個做妻子的,是沒有辦法享受到伊建國一半的財產的,因為伊建國一半的財產,全部都拿回小山村里的伊家了。
“媽,你喝杯水。”伊真熙給李淑蘭遞去一杯水,道︰“不說就不說,您別生氣。”
“範建呢?”李淑蘭道︰“這幾天,他怎麼都沒到家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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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真熙美麗而憔悴的臉蛋閃過一絲異色。這絲異色,李淑蘭正喝著水,沒有留意到,卻被袁點捕捉到了。
“範建到重慶出差,要下周才回來。”伊真熙道。
李淑蘭欠了欠身,將水杯放到茶幾上,道︰“什麼出差?檢察院有這麼忙嗎?還要佔用周末時間。”
“範建和他的領導,都是南政學院畢業的。周末他領導正好同學聚會,範建也是師弟,便讓範建一道參加---”伊真熙道。
“你爸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同學聚會重要,還是你爸重要,他這個準女婿---”李淑蘭音調高了起來。
“媽--!”伊真熙打斷了李淑蘭的話,道︰“範建回來,也不見得幫得上忙。”頓了頓,伊真熙道︰“範建副處也五年多了,下個月,檢察院公訴二處處長的位置正好空了出來--。”
伊真熙看了袁點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袁點搖搖頭,意思是沒有關系。
範建是伊真熙的男朋友。在一次省級工作會議上,二人是鄰座。範建當即被伊真熙吸引,問要了伊真熙的電話號碼,當晚就給伊真熙發短信,展開追求。
伊真熙當時正好是空檔期,有些拒絕戀愛。範建卻是耐性十足,經過將近兩年的追求,二人才確立了男女朋友關系。二人談了快三年了,準備今年國慶結婚。其實範建一直催促著要結婚,只是伊真熙遲遲不點頭答應,才拖到今年國慶。
作為國家老牌重點大學的南政學院畢業的博士,範建當年是被作為人才引進到G省檢察院的。在仕途上,範建雖然副處提得早,但是也做的久。伊真熙從範建口里知道,這個公訴二處處長的位置,競爭壓力大。範建的業務水平在檢察院里,雖然是數一數二的,但是,除去與他副處任職年限相同的幾個副處長不說,在他前面,還有好幾個調研員和好幾個十年以上資歷的副處長。
“李阿姨,我到書房上上網,看看網上有沒有最新的消息。”袁點道,不等李淑蘭回話,就朝著書房走去。
伊真熙的家,是四房兩廳。客廳與餐廳連在一起,開放式的廚房,在客廳與餐廳之間,前方有一條過道。過道左右兩邊各有兩間房,過道左側最里面的一間是主臥,主臥是伊真熙的。主臥旁邊就是書房。至于過道右側的兩間房間,一間是伊真熙父母的,一間是客房。
袁點拿著手機,進了書房,看到電腦已經打開。她打開百度,在百度搜索欄里,輸入“伊建國”三個字,按了回車鍵。即刻,跳了一張網頁出來。
袁點瀏覽了一下網頁上搜索出來的每條新聞摘要,點擊了最上面的一條新聞。
網頁彈出來,袁點就看到一條醒目的大標題︰“G省交通運輸廳廳長伊建國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在接受組織調查。”
標題之下,是伊建國一張之前在某個會議上講話的照片。當時照片上的伊建國,黑色西裝藍色領帶,意氣風發的模樣。袁點將這則看了兩次的新聞,又看了一遍︰
據G省紀委消息︰經G省黨委批準,G省交通運輸廳廳長、黨組書記伊建國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G省紀委)
伊建國,男,壯族,1961年10月出生,G省HZ市ZP縣秀麗狀元村人,中共黨員,XX大學研究生,碩士學位,先後在G省航運局、G省交通學校、G省公路管理局等工作。伊建國2007年4月任G省交通廳廳長、黨組書記,2009年11月任G省交通運輸廳廳長、黨組書記。
……
新聞最後一段,是關于去年中央第X巡視組對G省開展巡視的內容。大約是說,中央巡視組反饋巡視情況時指出,在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方面,G省在國土、交通、水利、林業等領域和部門腐敗問題多發,領導干部及其親屬插手工程建設、土地出讓及侵吞國有資產等問題反映集中,對一些廳級主要負責人反映比較突出。
電話鈴聲響起,袁點看了看手機屏幕,是姐姐袁萍的來電。
“姐--”听到袁萍電話里說的話語,袁點就心煩起來,道︰“又相親?姐,你累不累啊?你不累,我還累呢!你讓我休息休息,好不好?上周五見了那個只知道一日三餐的男人,整整一個星期,我一日三餐都吃不下,你就不能讓我喘口氣嗎?”
袁點干脆將手機放到電腦桌上,不用听手機,袁點也知道袁萍說了什麼。她知道袁萍這時候,又要開始老生常談,對她說一番“女人最終是要結婚的,結婚太晚,年紀大了,不好生孩子;不結婚,你老了怎麼辦?你一個人過,我不放心啊……”這些听得袁點耳朵都起繭的話語。
估摸過了幾分鐘,袁點才拿起手機,直接道︰“姐,就這樣,我知道了。我知道你關心我,擔心我。”
“行了,行了,姐,這個相親,下周再說吧,我明天沒空。”袁點道︰“姐,梁小偉畢業快兩個月了,你要操心她找工作的事情,還要替我操心,我擔心你太操心,影響你身體健康—你把心思多放在小偉身上吧---不過,你少嘀咕點,省得姐夫心煩你---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梁小偉是袁萍唯一的女兒,今年7月剛畢業。梁小偉三年前高考考的分數太差,沒有考上本科,也不願意復讀,就讀了G省的一家職業技術學院,學習廣告設計。畢業2個月,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公司,袁萍很焦急,時不時都和袁點嘀咕著梁小偉找工作的事情。
“就這樣,我在真熙家呢。不和你說了。”看到伊真熙進了書房,袁點急忙結束和袁萍的談話,掛了電話。
“範建怎麼了?”袁點道︰“你可別瞞我。”
“他出差去重慶,本來周四就回來的。他昨天電話我,說要下周一才能回來。”伊真熙低聲道︰“我昨天下午幫我媽媽去診所拿藥的時候,路過他們家的小區,看到他和他媽媽了。”
“什麼?他回來了,居然不來找你?還欺騙你?”袁點生氣道︰“他什麼意思?”。
“噓,你小點聲。別讓我媽听到了。”伊真熙壓低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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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區,山頂。
在亭洪路與星光大道的交叉十字路口,星光大道地勢漸漸高了起來。據說在解放前,這里原是一片又長又大的土坡,後來土坡被從中間劈開,修了一條馬路。在整個江南區,這片土坡是地勢最高之處了,因此這片土坡,被NN城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喚作“山頂”。
被星光大道從中穿過的山頂,左右兩側的高坡上,都是生活小區。左側的山坡上,有三個NN城老國企的宿舍區。
宿舍區都在山坡上,距離坡下筆直的星光大道的高度,最高之處大約三十米,然後地勢緩緩降低,直到延伸到星光大道。
宿舍區的外圍,是一條雙車道的柏油馬路,馬路左右兩側,各是一條人行道。人行道不是很寬敞,寬度不到兩米。靠近山坡邊緣之處的人行道,修著一米多高的水泥石柱護欄,護欄之間,是一片片鐵絲網,使得護欄的安全性更高。
三個宿舍區並排而列,NN城老電視機廠宿舍區就是其中的一個,正好位于三個小區居中的位置。
NN城老電視機廠的宿舍區分為新區和舊區兩部分。新區的面積大約佔了整個小區的四分之三,都是近幾年陸續新建的小高層,從八層到二十八層不等,參差不齊,令整個小區看上去有點兒凌亂。新區後面就是舊區,舊區還有七八幢年代久遠的五層樓房。這些五層的樓房,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大板樓,傳統的一梯二戶,每戶的建築面積,只有五十二平方米。因為時間久了,原本涂著雪白膩子的牆體外表,早已經變得黑黃斑駁,透著陳舊的氣息,時不時會有片片膩子粉塊剝落下來,落在小區的道路上或者草坪上。
範建的家就在其中一幢老樓里,在五樓。
此刻,範建就站在自家的陽台上,望著西邊夕陽西下的場景。他身高一米七,在南方的男人中,這樣的身高,不算矮,他身材略顯單薄,五官看上去有著幾分英俊的模樣,斯斯文文的。只是此時,他斯文的臉龐上,神色郁結煩悶。
老樓的樓層低矮,加之正好對著隔壁南南電網公司的宿舍區,都是融入雲天的小高層,即便範建的家在五樓,也沒有什麼好風景可看。此時,橙紅色的夕陽被夾在兩幢高樓之間狹長的天空中,在範建眼里,圓形的夕陽,似乎隨時要被壓扁的模樣。
範建此刻很心煩。他上周一出發去重慶出差,參加一個短期培訓,原定這周的周四下午就飛回NN城了。在重慶,知道了未來的岳父大人伊建國被雙規的事情,範建沒少給未婚妻伊真熙電話。範建原本打算一下飛機就直奔伊真熙家里的。不料他才走出旅客出口,還沒有離開機場,就被母親陸婷攔住了。無奈之下,範建只得跟隨陸婷回家。
陸婷不會開車,找了隔壁的李叔叔開車來接範建。
在機場見到母親陸婷的那一刻,範建心里的不滿就越發多了起來。
範建之前曾和陸婷說過,檢察院的一位副檢察長,下周一正好也到重慶開會。這位副檢察長是南政學院畢業的,他們班同學在本周日要舉辦同學聚會,副檢察長計劃周日抵達重慶,正好順便參加同學聚會。範建也是南政學院畢業的,這次培訓,也是在南政學院舉辦,範建踫巧得知了同學聚會的事情,便主動短信副檢察長。範建原本想著要與副檢察長一道參加同學聚會,借機多認識一些師兄,周一就請公休假一天,坐飛機回NN城。但是因為伊真熙父親的事情,範建改變了主義,打算周四就回來。
不料在周二晚上,陸婷電話範建,告訴他,她已經給伊真熙打了個電話,告訴伊真熙,範建要隨同領導參加同學聚會,下周一才回來,還代範建向伊真熙道歉。然後,陸婷再三勒令範建回到NN城,必須先回家,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周四晚,範建和陸婷激烈爭吵了一個晚上。陸婷的重要事情,就是讓範建和伊真熙推遲領證,推遲婚禮,如果伊建國平安無事,二人再領證結婚,如果伊建國鋃鐺入獄,就要二人分手。
伊建國之事,對于自己仕途的影響,範建在重慶的時候,就已經思慮了幾個晚上。想來想去,最終,他還是決定要和伊真熙結婚。理由也很簡單,他是真的喜歡伊真熙。在沒有追求伊真熙之前,也有過女人倒追範建,範建都沒有心動。他對伊真熙一見鐘情,還苦追了兩年才追到。伊真熙的生日是九月二十九日,二人原本打算就在伊真熙生日那天去領取結婚證的。
範建和陸婷爭吵無果,陸婷當晚發話︰給範建一個周末的時間好好考慮。如果範建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要親自去伊家解決這個問題。還警告範建周一之前,不許去見伊真熙。
周五一整天,陸婷就像影子一般跟隨著範建。清早,陸婷一改以往去鋪面的作法,乘著範建的車,看著範建走進檢察院的大門。快到中午時候,陸婷居然來給範建送飯!理由是檢察院的飯堂正在裝修,範建吃不得辣椒,在重慶出差,吃重慶火窩吃壞肚子了,外面的快餐不干淨,特地給範建送飯來。還帶來了一大包範記餅屋的糕點,說是給範建的同事們做下午茶。惹得同事們個個羨慕範建有個這麼心疼關愛他的母親。到了下班的時候,範建走到停車場,還沒有走到自己的那輛馬自達面前,就看到陸婷人已經站在車旁。
範建周五沒有去見陸婷,不僅因為出差太久,手頭積壓了一大堆工作,確實太忙碌,更是因為他知道母親陸婷的脾性,一旦他違背母親陸婷的意願,擅自見了伊真熙,後果會不堪設想。
周六更是不用說,陸婷從早上對範建說教到下午,陸婷也不讓範建出門,更為過分的是,陸婷不僅將範建那輛車的車鑰匙拿了,她傍晚出門買菜之前,還將範建的手機也拿走了,然後將範建反鎖在家里。
客廳門口處傳來開鎖的聲音,範建在陽台正在失神,並未留意到開門聲。他忽然想起,周五回家路上,陸婷提起車該保養了,他便直接將馬自達開到距離小區不遠處的一家修理店了,然後和陸婷步行回家。他和陸婷路過小區門口時,他看到一輛路過的藍色福特車,極像伊真熙的車。
在老電視機廠宿舍區隔壁的南南電網公司宿舍區里,有一位老中醫,退休後自己在家里開家庭門診,據說口碑極好。範建之前帶伊真熙去過一次。
陸婷提著一籃子的菜,進了門,關好門,穿過客廳,進入廚房,看到電飯鍋的內膽就擺在鍋旁,內膽里的米還是她出門前的模樣—米還是干的。
“範建,不是讓你煮飯嗎?你怎麼不煮飯呢?”陸婷的語氣帶著不滿,她聲音有點兒尖細。
听到母親陸婷的聲音,範建眉頭微微皺起,他揉了揉自己的臉頰,轉身,悶悶道︰“我忘了。”其實他並沒有忘記,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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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建不能吃辣椒,即便曾經在南政學院呆了近十年,他的腸胃,依舊受不了辣椒,尤其是重慶的麻辣。飲食上的不習慣,也是範建博士畢業後毫不猶豫從重慶這個直轄市返回NN城這個二線城市的一個主要原因。在重慶出差的日子,連炒青菜都有辣椒,還有麻辣的重慶火鍋,弄得他著實難受。
範建看著滿桌的菜,卻一點食欲也沒有。他甚至不願直視飯桌對面的母親陸婷,便一直低著頭,吃著碗里的白米飯。
“你和我這個當媽的慪氣,也不該和自己的肚子慪氣。”陸婷道︰“你看,媽專門做了你最愛吃的清蒸桂花魚和嫩姜紫甦爆炒鴨大腸。”陸婷一邊說著,一邊給範建夾了一大塊魚肉,是魚腹之處最肥嫩的一塊魚肉。
桌面上,有兩盤嫩姜紫甦爆炒鴨大腸,只是,一盤量稍多的沒有辣椒,一盤量稍微少的,滿是鮮紅的辣椒。陸婷極喜愛吃辣的,但是,兒子範建卻和她死去的丈夫一樣,吃不得辣椒。多年來,陸婷做菜,除了湯,一份菜,一般一分為二,一份辣的,一份不辣。
“媽,我又不是沒有手。”範建抬頭,道,一絲不悅從他眼中一閃而過。在與伊真熙結婚這件事情上,對于母親陸婷的主張,他心里很不悅。昨晚,陸婷說服範建不成,二人爭吵起來,最後,陸婷抹著眼淚,捶胸頓足,罵範建是不孝子,還將範建過世多年的父親範軍抬了出來。為了避免昨晚的局面再次出現,此刻,在陸婷面前,範建掩飾起他的不悅和不滿。
範婷是典型的南方中年婦女模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她相貌不僅普通,看上去也樸素,齊耳的短發,膚色有點兒黝黑,臉上斑點挺多的,也有幾分風霜,一看就是那種因為長期風吹日曬加操勞而帶來的辛苦模樣。
陸婷嘴里咬著鴨大腸,決定又開始勸說自己的兒子︰“我這不是為你好嗎?你說我容易嗎,你爸爸去世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和你姐姐養大,為了讓你安心讀書,你姐姐初中畢業就去讀了技校。我起早貪黑擺地攤,好不容易培養了一個博士,萬一你成了一個貪官的女婿,你爸爸的臉往哪里擱?”
她往範建碗里又夾了一塊魚肉,道︰“樹要皮,人要臉,你成了貪官的女婿,處長的位置,院領導還會考慮你嗎?”
“媽,你別張口一個貪官,閉口一個貪官。”範建眉頭皺起,道︰“現在還沒有結果呢。”
陸婷放下筷子,一雙有點兒渾濁的眼楮一瞪,怒道︰“什麼沒有結果,你當你媽媽是三歲小孩嗎?”
“沒吃過豬肉,還沒有見過豬走路嗎?被紀委“雙規”了的,哪里還會是清白的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我看伊建國,不僅濕了鞋子,渾身都濕透了!”
“我是只有初中文化,比不得你這個博士,但是,除了書本上的東西,其他的事情,你不見得比我懂。”
“我這輩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要多。”
……陸婷喋喋不休起來。範建干脆埋頭吃飯,不予答應。
範建小學的時候,他的父親範軍在一次工作意外事故中身亡,母親陸婷就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NN城老電視機廠,是本地人的叫法,這家工廠的名字,是“NN市無線電三廠”,是一家著名的老國企,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的時候成立。1983年,三廠生產的黑白電視機近3萬台,年銷售收入超過1200萬元,比1982年的303萬元增長近3倍,首次實現利潤超80萬元,扭轉了虧損局面,並且從1986年開始生產彩色電視機,從此,三廠效益一路上漲,生產的飛燕牌電視機,熊貓牌電視,銷至全國。然而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九五年之後,效益開始下滑,工廠員工開始批量下崗。
陸婷並不是正式工,只是工廠飯堂里的一名臨時工。下崗裁員的第一批,就有她。還好範軍離去前,工廠搞集資福利房,範軍得了一套房子,陸婷和範建,還有範建的姐姐範麗,還有一個安生立命之處。
得知下崗,陸婷就到書記和廠長辦公室大吵大鬧了幾次。
書記說︰“飯堂都沒有了,哪里還有給你干活的地方?”
“這個工廠,最終要倒閉的,早走晚走,一個逃不掉。”
吵鬧幾次下來,有一天,陸婷回家就對範麗範建姐弟二人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喝,媽媽有新工作了,下崗補償還得多了2萬塊。”
不勝陸婷吵鬧之下,三廠的書記通過自己的關系,介紹陸婷到NN城的石埠牛奶廠送牛奶。陸婷做了送奶工,白天有了空閑時間,還找了一家粉店做中午的鐘點工,晚上到夜市擺地攤,一人打三份工。
即便如此,一家三口,還是經濟緊張。範婷膽子大,拿出了範軍的工傷賠償金,在和平商場租了一個大約十平方米的鋪位,做起了批發零售衣服的生意。
和平商場位于NN城繁華的西關路,毗鄰NN城百貨大樓,北側為火車站、汽車站,西依邕江岸,地段極好,客流量大。最初的時候,範婷辭去粉店的工作,也不擺地攤了,隨著和平商場的生意日漸起色,範婷又辭去了石埠奶場的送奶工作,專心販賣衣服。2001年的時候,在和平商場的旁邊,又起了新和平商場,共五層,也是一家大型日用工業品綜合市場。原來的和平商場,就被稱為“老和平”。
陸婷拿出積蓄,第一時間買斷了兩個鋪面,一個十五平方米,一個二十平方米,她自己經營三樓面積大的鋪面,繼續賣服裝,將略小的一樓鋪面交由陸麗經營,賣飲食干雜。為此,陸婷強行讓陸麗辭去原來的工作。現在,三個鋪面,還請了兩個年輕的打工小妹。
三個鋪面,不僅讓範建體面地讀完了大學、研究生和博士,讓範麗體面地舉辦了一場婚禮,取得了在家庭中的控制權,也讓陸婷在宿舍區里揚眉吐氣,從一個受人哀憐和欺負的寡婦,變成了一個讓人羨慕嫉妒的暴發戶。
範建讀大學到博士十年的讀書時間里,陸婷對範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從小聰明,但是家里沒有錢給我讀書,現在你讀書,就是為媽媽讀書。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在範建到檢察院上班之前,陸婷拿出一筆錢,給範建買了一輛十多萬的馬自達。陸婷已經在東葛路中心地段的榮和中央花園,一次性付款120多萬,買了一套140平的大房,準備裝修,用作範建的婚房。這個樓盤,和伊真熙住的榮和山水苑,是同一個開發商開發的樓盤,都是NN城的高檔小區。
陸婷心里,一直希望範建找個公務員,但是,不能是普通的公務員,要是個“當官人家”的女兒。在陸婷眼里,伊真熙還不夠完美---伊真熙比範建大了三歲,在陸婷看來,範建要找個比自己小幾歲的才好。但是,範建執意伊真熙,考慮到伊真熙母親家的背景,還有伊建國的廳級領導身份,陸婷也就不反對了。
範建和伊真熙確立了男女朋友關系,陸婷就開始為範建找房子。在她看來,男人沒有房子,在家里就沒有地位,她可不能讓自己的兒媳婦管住了自己的兒子。但是,陸婷也留了一手,房產證上,寫的是陸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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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婷喋喋不休,終于閉嘴了。估計是說話太多,口都渴了,不顧碗里還有飯,她勺了兩勺湯到碗里,喝了起來。
“明天下午下班,我就去伊真熙家。”範建道。
“好,媽媽陪你一起去。”陸婷急忙道︰“你就和小伊說,家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現在去登記,不合適。”
“媽,我不會開口說這話的。”範建道。
“你不開口,媽媽幫你開口也可以。”陸婷眼楮一瞪,道︰“你不要背著我和伊真熙去領結婚證---你要敢這麼做,我就去找伊真熙的領導,讓她的領導,勸她和你離婚!”
範建語氣怒了,音調也高了起來︰“戶口本和身份證,都被你收了起來,我怎麼去領結婚證!”
※----------※
BH市,潿潿島。
這座小海島,近幾年,成了北方人喜愛的島嶼之一。
傍晚的太陽已經墜入海平線,天色開始暗淡下來。海風吹來,帶來幾絲熱氣。九月的南方,秋老虎正是炎熱的時候。太陽才剛落下,海風也是熱的。
沙灘邊,一張躺椅上,文莉莉悠閑地躺著,手里拿著一听冰鎮可樂。看到從不遠處的大海里,走過來的幾個男人,文莉莉起身。
文莉莉一件玫瑰紅吊帶背心,一條牛仔熱褲,外搭一件長及膝蓋的黑色喬其紗風衣款的防曬長袖長衫。雖然只是領口處兩粒扣子未扣,但若隱若現的玫瑰紅和白皙的大腿,更顯得她身材火爆誘人。
另外一張躺椅上,是一位中年女人,口紅涂得極為鮮艷。一件寶藍色蝙蝠袖真絲衫,搭配一條同色闊腿七分褲,腰間一條白色皮帶,看上去頗有幾分優雅的味道。
“張總的身材,不認識的,還當張總是男模呢。”幾個男人走到眼前,中年女人道,盯著幾個男人之中個頭最高的一個男人看了兩眼,扭頭對文莉莉笑道︰“莉莉,你說呢?”
其中的一個男人,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寬肩窄腰,線條分明的六塊腹肌,還有流暢的人魚線。
“和張總的身材相比,我這個啤酒肚,就煞風景了。”其中一個中年男人道。
“李老板有福相。”文莉莉看看走近的幾個男人,道。
文莉莉從防曬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道︰“黃老板,開始做菜吧。”她偏了偏腦袋,對中年女人道︰“趙總,昨晚和今天中午都吃了椒鹽瀨尿蝦,容易上火,晚上白灼,味道也很鮮美。黃老板說,今晚買的花蟹,個頭特別大。還有花螺,也很不錯。張總和李老板他們沖個澡,換身衣服,正好可以吃晚餐。”
“莉莉,我說了兩天了,就叫我趙姐。”中年女人笑道︰“你再叫趙總,我可要生氣了。”
文莉莉笑笑,並不答話。
文莉莉所在的房地產公司,叫麗都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在G省,屬于躋身前列的房地產公司。
麗都公司在NN城,開發了兩個樓盤。麗都公司的第一個樓盤,叫陽光麗都,在江南區的大沙田,該樓盤的位置,雖然距離市區較遠,但是,樓盤佔地面積將近500畝。陽光麗都的戶型以兩房一廳60平米的戶型和小三房90平米的戶型為主打,配以140平米的大戶型。2005年的時候,NN城房價的均價是2500元,陽光麗都首期開盤,“1999元起買陽光麗都,工薪一族也可以輕松買房”和“1999元起買陽光麗都,享受美好家園”的廣告遍布NN城的公交車站。陽光麗都成為眾多樓盤中的黑馬,一期工程的八棟樓,沒有封頂就全部預售完,使得麗都公司成功解決資金問題,第二期工程順利完工。而一期工程優美的大面積綠化工程,使得二期工程的樓房銷售火爆,房價超過3000元,待到2008年第三期工程時,陽光麗都的房價對外的均價是4999元。
陽光麗都樓盤的成功,使得麗都公司成功在NN城的房地產業站穩腳跟。陽光麗都的房型面積,戶型比例,綠化面積、銷售定價等等關鍵性的策略,都是陽光麗都的總經理,張磊一手制定的。用張磊的話說就是︰“放小利,謀大利。”
陽光麗都,讓麗都公司在NN城房地產界嶄露頭角,而陽光麗都的第二個樓盤—藍山麗都,讓麗都公司躋身進入G省房產公司的前列。藍山麗都在NN城的主干道民族大道的一側,雖然只有六十畝,但是位于瑯東新區,黃金地段中的黃金地段,不僅有精裝修的小高層住宅樓,還有一棟30層的純寫字樓。而這塊地能夠拿得下來,麗都公司的總經理,張磊功不可沒。業內甚至傳言,沒有張磊,就沒有藍山麗都。
文莉莉,就在麗都公司的銷售部工作,是銷售部的經理。
被文莉莉喚作趙總的中年女人,叫趙玲玲,是廣東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主要生產瓷磚和外牆涂料,與麗都公司有業務合作,藍山麗都樓盤的外牆涂料,還有房屋裝修使用的瓷磚,全部由趙總的公司供貨。此次趙總前來NN城,據說是她的公司想要進一步開拓在G省的市場。
啤酒肚男人,李老板,是從山東來的。張磊的妻子姓李,叫李慧穎。李慧穎有一個姐姐,叫李慧靈。李慧靈讀大學時和一個山東男同學談戀愛,畢業之後結婚,就留在了山東。這個李老板,是李慧靈的丈夫的朋友。
張磊安排李老板一家人到潿潿島上游玩,正好踫到趙總也從廣東來到了NN城,听說趙總喜歡大海,作為趙總在NN城最大的客戶,張磊盡地主之誼,安排趙總及其公司的隨行人員,一同到潿潿島游玩兩日。
李老板和趙總的意思,是要感受當地旅游樂趣,文莉莉就安排了住在島上居民開的民宿客棧。
客棧配有小賣部和廚房,可以按照客人需求買菜,只收取加工費。
這兩日的用餐,文莉莉便讓客棧的人到島上的菜市場買菜,然後由廚房加工,就在客棧前的院子里用餐。
院子里,有著一溜的吊床。
到了夜晚,涼風習習。
張磊、文莉莉陪著李老板和趙總打麻將。
一個晚上,趙總輸了不少。
“趙總是給張總送錢嗎?”李老板打趣道︰“買瓷磚的可是張總啊。”
“本來是我請趙總上島游玩,趙總太客氣,變著法子自己買單。”張磊看看手機,道︰“十一點了,明天一早的船,早點休息吧。”
眾人各自回房。
張磊回到房間,才打開電視,手機響了,是趙玲玲來電。
“張總,藍山麗都的瓷磚合同,我忽然想起,有一點兒問題,我想和你談談。”听著電話里趙玲玲的聲音,張磊道︰“趙總,夜深了,明早早餐時再談如何?”
客套了兩句,張磊掛了趙玲玲的電話。
張磊洗澡後,玩了一會兒微信,看看時間,十二點了。他神色猶豫,拿起電話,正要撥打,卻听到輕輕的敲門聲。
張磊面色一喜,自言自語道︰“文莉莉,我就知道你耐不住要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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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客棧只有三層,房間不到四十間。大部分的房間,都是標間,少數是單間。客棧最好的豪華單間,面朝大海,落地玻璃窗,獨立寬敞陽台,只有四間,三樓和二樓各有兩間,分別位于走道的兩端,安靜。
文莉莉將趙總和李老板安排在三樓的豪華單間,將張磊安排在了二樓的豪華單間。文莉莉和其余人,都是標間單住。而文莉莉的房間,正好在張磊房間的對面。
張磊穿著一件黑色T恤衫,一條白底藍花的寬松沙灘短褲。他從床上起身,脫了T恤衫,三步並作兩步,奔去開門。
當張磊打開房門時,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門口的女人,不是文莉莉,是趙總---趙玲玲。趙玲玲的長發披散,她穿著客棧房間里的白色睡袍,臉上卻化著精致的妝容,紅唇鮮艷。
“趙總---”張磊收起了笑容,道。
張磊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趙玲玲往房里一推,趙玲玲人已經擠進了房間。她右腳往後一翹一登,將房門關上了,還發出砰地一聲關門聲。
響亮的關門聲,讓張磊心一顫,不由擔心起關門聲是否會驚動到對面的文莉莉。他不悅道︰“趙總,這麼晚了,生意上的事情,明早再說。”
“听說張總風流。怎麼,我投懷送抱,張總居然要做柳下惠嗎?”趙玲玲站在張磊面前,一邊說著話,一邊伸出縴縴一指,在張磊裸露的胸口上畫著圓圈,道︰“我喜歡你不穿上衣的模樣---如果什麼都不穿,我更喜歡。”趙玲玲聲音帶著幾分嬌媚,道︰“傍晚,看到張總從大海里走出來,走到我面前,我就想了。”
張磊後退兩步,轉身走到床邊,拿起T恤衫套頭,穿上,回頭,望著眼前的趙玲玲,道︰“趙總,我結婚了。”
“我也結婚了。”趙玲玲笑道︰“結婚了,才有機會享受婚外情。”
“我不踫結婚的女人。”張磊道。
“不踫結婚的女人?”趙玲玲笑了,一雙細長的丹鳳眼,閃爍著玩味的涼光,道︰“張總的意思是,你喜歡踫不結婚的女人---比如,文莉莉?”
張磊神色一怔,瞬間臉色變得有些冰冷,他道︰“趙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他語氣也冰冷起來︰“我倒無所謂,文經理還未結婚,趙總可不要壞了她的名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趙玲玲輕笑起來,道︰李老板一家人是沒有看出來,還是假裝看不見,我不知道。”
張磊望著趙玲玲,他那如大理石雕刻的俊臉神色陰沉,他如墨般的雙眸,一絲厲色一閃而過。
“怎麼,好奇我怎麼知道的?”趙玲玲道,“這幾日的菜,都是文莉莉安排的。昨日的午餐,你只點了一個菜,水煮牛肉,你自己一口未動,文莉莉吃得最多。”她笑了,接著道︰“今晚的晚餐,你讓老板多加一個菜,香煎豬肝,你只吃了兩片,文莉莉吃了很多片。”
“趙總的話說完了?”張磊道,“說完請回吧,不送了。”
趙玲玲上前一步,將身上白色睡袍腰際處系成蝴蝶結的腰帶一扯,睡袍敞開了,她將睡袍一脫---睡袍里的身體,居然一絲不掛。
“怎麼,我比不上文莉莉嗎?”趙玲玲道,語氣挑釁。
張磊上下掃視一番。
眼前的趙玲玲,雖然年逾四十,但是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雙峰挺立,小腹平坦,雙腿筆直。一番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誘人模樣。
“好身材。”張磊笑了,他喉結動了動,道︰“只是,我不踫不喜歡的女人。”
張磊走到趙玲玲身後,彎腰,拿起落在地上的睡袍,展開,道︰“趙總,我幫您把睡袍穿上。”
趙玲玲伸手,將睡袍穿起,系好腰帶,她轉身,走到門口,伸手正欲打開門,卻又放下手,回頭轉身,對著張磊道︰“張總現在看不起我了吧?”
“趙總不要誤會,我很尊重趙總。我說的不喜歡,只是在男女關系上。”張磊道︰“鴻飛建材公司,最近準備上市了,都說是趙總的功勞。”頓了頓,張磊繼續道︰“我喜歡和趙總做生意。”
“你很尊重我?”趙玲玲眉毛一挑,神色一動,道︰“此話當真?”
“當真。”張磊道︰“聰明、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值得男人尊重。”
藍山麗都工程所需的瓷磚和外牆涂料,是一筆大生意,之前,多家建材公司都找到了張磊。張磊將其中的三家公司列為候選,經過仔細分析比較,綜合考慮了公司的信譽、產品質量和價格等因素,最後敲定了趙玲玲的鴻飛建材公司,使用此公司的鴻飛牌瓷磚和鴻飛牌涂料。
期間,張磊對趙玲玲的“成長史”也感到頗為傳奇。
趙玲玲,湖南瀏陽人,在廣東某職業技術學院畢業,專業是營銷管理。不到二十歲的趙玲玲,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到鴻飛建材公司在廣州的一家直銷店做一名前台接待小姐。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居然從一名前台,跳過銷售員,直接成了直銷店的銷售經理。
當時,鴻飛建材公司有一個流言︰趙玲玲當上銷售經理,是做了公司老板的情人。然而,趙玲玲如狼似虎的工作態度和年年節節拔高的銷售業績,讓流言變得不可信起來。五六年的時間,她從一個幾百平米賣場的經理,變成了鴻飛公司在廣州市的銷售經理,再變成負責鴻飛公司廣東全省的銷售總經理,然後成為了公司華南地區的銷售總經理。
據說,趙玲玲不僅人聰明,而且極為勤奮,她花了四年的時間,到廣東某所國家重點大學,作旁听生,听了四年經濟管理的本科課程。
而八年之後,一夜之間,趙玲玲忽然成了鴻飛建材公司的老板娘!公司全體上下嘩然一片。然後,公司的流言就變成了︰做小***三就要做得像趙玲玲一樣!
三年前,鴻飛建材公司的老板,法定代表人,趙玲玲的丈夫因為一場車禍,導致半身不遂,成了半個廢人。公司營業執照上登記的法定代表人雖然還是趙玲玲的丈夫,趙玲玲名義上是公司的總經理,
但是,實際上,整個公司唯趙玲玲馬首是瞻。
鴻飛公司成立之初,是有限責任公司。趙玲玲的丈夫,是鴻飛公司的創始人之一,鴻飛公司最初的三個股東,他丈夫是第一大股東,佔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鴻飛公司在發展過程中,為了籌措資金,兩次新增了股東,他丈夫持有的股份,減少到了百分之五十,但依舊是第一大股東。
據說,在趙玲玲結婚之時,他丈夫將他名下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變更到趙玲玲的名下。而他丈夫半身不遂不到一年的時間,又將他名下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變更到趙玲玲的名下。通過其他手段,趙玲玲現在已經得到了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成為了公司的第二大股東。
“張總,既然你喜歡和我做生意,那麼,我們就來做一筆大生意。”趙玲玲靠著門板,笑道︰“一筆與麗都公司無關,但是,你一定會感興趣的大生意。”
(這周工作太忙碌,下一章,估計要到下周才能發布了,親們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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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玲玲細長的眼楮黑眸閃亮,道︰“過了這個村,可就沒了這個店。”
張磊望著眼前的女人,一種商人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說的是真話。
“既然如此,趙總請坐。”張磊伸手,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豪華單間的房間寬敞,靠窗的位置,除了一張暗紫色天鵝絨布藝的貴妃椅,還有同色系的兩張高背椅。兩張椅子之間,是一張圓形的白色木質小茶幾。
張磊拿起茶水櫃上的電熱水壺,到浴室裝了一壺水,開始燒水。他朝趙玲玲道︰“趙總,綠茶還是紅茶?”
趙玲玲半倚半靠在貴妃椅上,道︰“我談生意的時候,不喜歡喝茶,喜歡喝酒。”
茶水櫃上有兩瓶張裕紅酒,客棧在房間里賣的,標價368元。張磊知道,張裕的這款紅酒在超市里只賣一百多元。
“小客棧里的酒,便宜酒,不好喝。”張磊道。
趙玲玲笑了,道︰“再便宜的酒,也是酒---倒酒!”
張磊只得放下茶杯,拿起紅酒開瓶器,將這瓶紅酒打開。他拿起一個高腳紅酒玻璃杯,倒了四分之一杯的紅酒,走到趙玲玲面前,遞給趙玲玲。
電熱水壺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張磊拿起白色的陶瓷茶杯,給自己泡了杯袋泡紅茶,放到茶幾上。他將靠近貴妃椅的那張椅子椅背的方向移動了一點兒,以便他可以斜對著趙玲玲,而不會與趙玲玲太直接面對面,便坐了下來。
趙玲玲搖晃著手里的紅酒杯,道︰“談生意之前,我們先聊聊。”
“好,張某洗耳恭听。”張磊道。
趙玲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將空酒杯伸到張磊面前,道︰“小二,倒酒。”她聲音中的嬌媚之色少了許多,卻依舊軟儂︰“倒多點。”
張磊給趙玲玲接連倒了幾次,趙玲玲每次都是一飲而盡,只叫張磊倒酒。張磊只管倒酒,也不急著開口問話。
幾杯紅酒之後,趙玲玲臉蛋出現幾抹紅色。
“張磊,看著你,我就特想和你說說心里話。”趙玲玲道︰“倒酒,繼續倒,喝得不夠多,我就不敢開口說心里話。”
張磊將那瓶紅酒拿在手里,估計是為了方便隨時給趙玲玲倒酒。
“趙總就不擔心酒喝多了,泄露了鴻飛公司的商業秘密?”張磊一邊道,一邊為趙玲玲倒酒。酒瓶里的酒,有一半已經被趙玲玲喝了。
“從現在起,我和你就是合作伙伴,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趙玲玲笑道,她欠起身,伸手,一指按到張磊左臉頰靠近嘴角之處︰“你的酒窩,和阿強臉上的酒窩真像。”
“你知道阿強是誰嗎?”趙玲玲問道。
張磊並不答話,他知道,趙玲玲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此刻需要的,只是訴說,只是傾听。
眼前的趙玲玲,臉上雖然帶著笑,卻笑得悲傷。悲傷的神情,讓張磊想到了不久前看到的一句話︰“悲傷的女人最美。”此刻的趙玲玲,她細長的眼楮里,眼神迷離起來,好似有兩汪水,在她的一雙眼楮里閃阿閃的,因為紅酒的緣故,臉頰也紅彤彤起來,臉上若有如無的悲傷,還有淺淺的笑容,真的很美麗。
張磊又看到趙玲玲睡袍之下露出的雪白的小腿,想到白色睡袍之下的旖旎風光,他忽然覺得有點兒口渴。他抬頭,視線移到了床頭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印象油畫,看了幾眼,讓自己定了定神,然後拿起那杯紅茶,喝了起來。微燙的茶水,流過咽喉,流入腹中,讓張磊覺得解渴了。
“小強是我的初戀男朋友。你一笑,那酒窩,特像他。”趙玲玲道︰“不過,他沒有你生的這麼俊。”
……
“一開始,公司里的人,都說我是**。”
“沒錯,我就是**,可是,你知道我怎麼當上**的嗎?”
“那個男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實際上就是個畜生!我才到公司幾個月,有天晚上,他叫我加班,就強暴了我。小強知道了,找他討說法,他叫人把小強打殘了,打成了一個植物人。”
“小強在醫院里,要花好多錢,我沒有錢,只有去求那個男人!”
“二十年了,小強就是個植物人,躺在醫院的病房里,一動不動的。”
……
“那一年,我就發誓,我要為小強報仇,為我自己報仇。我陪他睡覺,做他的**,做小三。”
……
趙玲玲忽然間大笑起來,她笑得酒杯從手里脫落掉到了廉價的地毯上,笑得雙手捧腹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二十年了,我終于為小強報仇了,那個男人,現在也半身不遂了,他下半身都不能動了,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笑了好一會兒,趙玲玲才止住笑︰“噓---”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壓在自己的唇上,壓低聲音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三年前的那場車禍,是我一手策劃的,除了你,別人都不知道。”
……
兩瓶紅酒,趙玲玲一個人喝完了。趙玲玲自顧自地說著,張磊安靜地听著。趙玲玲說著說著,聲音漸漸細了,終于不再發出說話聲,她的腦袋,垂到了胸口。
張磊估計趙玲玲是睡著了。夜深了,很安靜。一會兒,他听到了趙玲玲均勻的呼吸聲。
“趙玲玲,我現在是真的尊重你了。”張磊道。他起身,掏了掏趙玲玲睡袍上的兩個口袋,頓時覺得頭大起來︰這個女人,出門居然沒有帶上房卡?張磊道︰“你是故意的吧。”
張磊看了看手機,凌晨2點半,這個時候,一樓值班的服務員早已睡下。即便將服務員叫醒,恐怕也會讓人浮想聯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張磊想了想,抱起趙玲玲,將她放到床上,給她蓋上空調被。
打開正對著浴室門的衣櫃,從里面拿出備用的一床空調被,張磊決定在茶水櫃與床之間的空地上打地鋪,睡覺。
精神松懈下來,張磊很快就睡著了。
當張磊醒來的時候,覺得臉上似乎有點兒疼,好似被人拍了巴掌一般。
趙玲玲的臉蛋就在他眼前。
“你睡得可真沉。”趙玲玲笑道︰“叫了好幾聲都不醒,只好把你拍醒了。“
“幾點了?”張磊道。他沒有听到鬧鐘響,他之前是把鬧鐘搖到七點的。
“準備六點了。”趙玲玲道︰“起來談生意。”
……
“最少一千萬,才有機會,你有把握嗎?”趙玲玲道。
張磊笑了,左臉頰露出一個酒窩,道︰“一言為定。我爭取兩千萬。”
張磊看了看手機,還差十分鐘七點,他朝門口走去,邊走邊對身旁的趙玲玲道︰“趙總回房洗把臉,收拾收拾,八點準時吃早餐。”
只是,走到了門前,張磊神色有點兒不自然,道︰“趙總等等,我先開門看看。”
待打開門,看到對面的房門緊閉,張磊才回頭,朝靠邊立在衣櫃前的趙玲玲道︰“趙總,請---”
可是,待張磊說完話,再次回頭時,卻愣住了︰對面的房門居然打開了,文莉莉一身寶藍色的休閑運動服,正站在門口。
看著眼前的張磊和趙玲玲,文莉莉神色一怔,臉上卻很快現出一絲笑容︰“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你們繼續。”說完話,文莉莉將房門用力一關,人已經快步向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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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城,中山路66號,鑽石外灘大廈26層,瑩文律師事務所。
瑩文律師事務所成立快二十年了,律師事務所執業律師約70人,面積1300多平方米。事務所正在擴張,已經將鑽石外灘大廈27層全層租了下來,正在裝修中。類似規模的律師事務所,在北上廣之類的大城市,也許算不上翹楚,但是,作為一個西部省份的律師事務所,瑩文律師事務所可以說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律師事務所了。不論是硬件設施,還是軟實力,瑩文事務所不僅在NN城排名前列,也是GX省里名列前十的律師事務所。良禽折木而棲,這也是高翔選擇到瑩文律師事務所執業的原因。
律師事務所在26層的大開間,共有38個卡座,專供普通律師辦公所用。高翔入事務所的時候,卡座還有好幾個位置可以選擇,高翔選擇了最靠里面最後一個角落的位置,她喜歡安靜,不喜歡自己面前人來人往的。
這幾年,事務所發展態勢很猛,新進的年輕律師也不少。與高翔大約同期,陸陸續續入事務所的年輕律師個個鋒芒畢露,比她先入律師事務所的前輩們風華正茂。高翔選擇做律師,做自己喜愛的職業,興趣就是最大的動力。這幾年,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加班的“五加二”模式,白天見客戶,晚上寫文書的“白加黑”干活狀態,成了高翔的家常便飯。經過幾年的磨練,高翔日益成熟,做業務也越發凶猛起來。
律師事務所上班的時間上午是8點,今早,高翔7點45分就到事務所了。今天她值班。
律師事務所有著律師值班制度,由律師事務所的一名執業律師配一名實習律師值班。目的主要是為了給實習律師鍛煉的機會,但是考慮到實習律師經驗畢竟不夠豐富,為了保證律師事務所的聲譽,還特別搭配了一名執業律師給與指點。除了擔任合伙人的律師,普通律師都要輪流值班。在值班日承接的案件,屬于律師事務所的公共案源,由律師事務所按照本所的律師專業特長進行分配。值班人員如果洽談案件成功,會有額外的獎勵。如果洽談的案件,恰好就是值班律師業務範圍內的案件,就會優先安排值班律師和實習律師自行承辦,除了30%的收入上交事務所,剩余的業務收入,由值班律師和實習律師按照一定比例分配。
26層的前台門面,左邊有一間會議室,合伙人會議正在進行中。前台右邊,有一間長方形的小小洽談室,正是值班室。值班室面積大約十平方米,一張長方形的長條桌,桌子兩側,各有兩張靠背椅。值班律師和實習律師坐在靠牆的一面,一入門口的兩張椅子,是供咨詢的當事人坐的。
今天和高翔值班的實習律師是今年剛畢業的小邱,南政學院畢業的。事務所的主任還有好幾個合伙人,都是南政學院畢業的,因此,事務所對南政學院的學生尤其偏好。對于非南政學院的學生,沒有法學碩士水平,事務所一般不會考慮。高翔當年就讀的大學,按照分數,屬于二本錄取的,是一所綜合性大學,並非專門的法學類高等院校。倘若不是有在政府法制辦工作的經歷,事前與事務所的律師有過合作,以高翔的條件,還不符合事務所進人的條件。
小邱放下電話,他剛才回答了一個借款糾紛的電話咨詢。他將電話咨詢的內容在值班記錄表上記錄好,道︰“高律師,快四點半了,合伙人會議也許就要開完了。”
值班室里只配備了一台台式電腦,電話咨詢一般都是小邱負責接听,為了方便小邱解答電話咨詢時可以隨時通過電腦查詢資料,高翔將電腦前面的位置留給小邱,自己則拿著卷宗,在研究新接手的幾個案件。
高翔恩了一聲,並未抬頭。
“五個人,高律師,您最年輕,去年開拓新客戶,您客戶的數量雖然不是最多的,但新客戶帶來的業務量,五人中,您排名第三呢。”小邱忍不住了,道︰“您這麼厲害,如果是我,我就選您。”他打心眼里希望高翔可以入選合伙人。他現在正是實習時期,高翔是他的指導老師。
律師事務所正在吸收兩個初級合伙人,從五個候選人里,要擇優選出兩人。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高翔抬頭,道︰“小邱,你不是高級合伙人,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她烏黑的眸子,眼光平靜中帶著嚴肅。
小邱癟了癟嘴,點點頭。听著高翔平靜的語氣,看著高翔似乎漠不關心的模樣,他心想︰“你的事情,你真的不關心嗎?”小邱心里想著,嘴里可不敢問出來。
二人說話間,前台的小姑娘領著一位年輕女人到門口。
高翔和小邱起身,微笑。
雖然門是開的,小姑年還是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請坐。”高翔伸手示意。
小姑娘離去之前,體貼地將門帶上。
小邱則為這位女客戶倒了一杯水。
“您好,請問您有什麼問題需要咨詢?”小邱帶著熱情的笑容,道。
“你們兩個人,哪個人的水平比較高?”女人開口道,她帶著墨鏡,並未摘下墨鏡,一副挑三揀四的模樣。墨鏡的鏡框極大,將她一半的臉蛋都遮住了。
小邱一下怔了,道︰“我是實習律師,這位是高律師。”
“我的事情,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女人對小邱道,她掃了小邱一眼,嘴角翹起,“請你離開”的意思,很明確。
“我是高律師,小邱是我的助理,按照律師事務所的制度,我們負責今天的值班接待,小邱的工作,是負責進行接待咨詢記錄。”高翔對女人道。
“我的問題,涉及到我的個人隱私。你們不要記錄。”女人道。
“涉及到客戶隱私,根據客戶的要求,我們可以不予詳細記錄,那麼,我們將以X女士作為您的代稱進行必要的簡單記錄。”高翔道。
……
一番談話下來,女人被墨鏡遮住大半的臉蛋紅了起來,她道,語氣不滿又生氣︰“打不贏,找律師有什麼用?!”
“律師沒有用----”小邱生氣道。
“小邱---”高翔打斷了小邱,對年輕女人道︰“判決是法官作出的,不是律師作出的。我剛才所說的可能發生的結果,是根據您提供的情況及法律的規定,對訴訟結果作出的合理風險評估。”
“房子車子我拿不到,我還請律師做什麼?”女人咄咄逼人,道。
“律師只能保護當事人的合法利益。”高翔忍著心里的怒火,語氣不亢不卑,道。
“什麼,你這話什麼意思?”女人尖叫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我的利益是不合法的嗎?房子車子又不是我偷來搶來的,是讓人家自願送給我的。”
“我的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高翔道︰“理由和法律規定,我剛才已經告訴您了。如果您不理解,我可以再為您解釋一遍。”
“哼,不用了。”女人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情緒似乎很激動。片刻之後,她起身,道︰“高律師,留個電話給我,如果那個女人決定起訴,我再聯系你。”
女人拿了高翔的名片,離開了接待室。
小邱看著女人朝電梯間走去,小聲嘀咕道︰“什麼個人隱私?不就是個小三嗎?現在被人家老婆發現了,房子車子保不住了----”
“小邱,不要在律師事務所里,事後議論客戶的是非。”高翔打斷了小邱,道︰“做律師,要有----”
“職業操守!”小邱朝高翔做了個鬼臉,接上高翔的話,道︰“我知道了,我就是看不慣她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高翔搖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微笑,道︰“年輕人,火氣不要太旺。”
小邱也笑了,露出可愛的小虎牙,道︰“高律師,事務所的人告訴我,大家喜歡叫您火爆高律師喔。”
前台的小姑娘到了門口,道︰“高律師,王主任說,請您到他的辦公室。”
“高律師,您快去,案卷我幫您收拾好了,放到您的卡座去。”小邱道,朝高翔伸出二指,做了個V字的勝利姿勢。
“謝謝。”高翔道,她拿了手機,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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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
高翔放慢了步伐,調整自己的呼吸,她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平靜點兒,只是,她握著手機的右手五指,有點緊。
站在王主任的辦公室門口,高翔深呼吸了一口氣,心里對自己道︰“這次不行,還有下次。”然後,她輕輕敲了幾下門—門是虛掩著的。
“請進。”一個帶有磁性的渾厚聲音響起。
高翔推開門,走了進去。她毫不猶豫將門帶上,關緊。這場談話,她不希望第三人听到。
一位中年男人站立在窗前,男人身穿一件藍白相間的格子襯衣,米色休閑褲,這樣的打扮,不太正式,卻也不隨意。他將一閃玻璃窗朝外打開了四十五度角。
鑽石外灘大廈是高層建築,這樣的建築,出于安全考慮,不是每扇窗都可以打開,即便能打開的窗,也都不能完全打開。
男人回頭,是一張平凡的臉龐,但這張平凡臉龐上,劍眉之下的一雙黑眸深邃。一副金邊鏡框的眼鏡,將男人深邃雙眸銳利的眼神遮掩了幾分。
這個男人,就是瑩文律師事務所的創始人之一,律師事務所的主任,王鈺。有著一張平凡面孔的王鈺,是GX省律師行業的風雲人物,曾任省律師協會會長。
王鈺,是著名的南政學院法律78級的畢業生。78級,是中國恢復高考制度後,南政學院第一批招錄的學生,當時專業並未細化,都叫法律78級。時至今日,78級的畢業生,十之八九,都是在一定領域里說話有分量的人物。如今,南政學院的畢業生,更是佔據了國內司法領域的半壁江山。
作為天之驕子,王鈺于南政學院法學院研究生畢業後,在當時“包分配”的安排之下,回到了他的故鄉,GX省,在省里的最高學府任教。作為一名教授,在學術上如日中天的時候,39歲的他,離開了象牙塔,成為一名專職律師,與幾位南政學院的師弟,創辦了他們的律師事務所--瑩文律師事務所。經過20年的發展,這家律師事務所,在GX省業內,已經是綜合實力名列前茅的律師事務所,還曾三次榮獲全國優秀律師事務所榮譽稱號。
高翔與王主任的第一次會面,是在十年前的一次拆遷工作會議上。高翔知道,當時的王主任,一定不會留意到她的存在—因為彼時的高翔是才進入市法制辦工作三天的小姑娘,在會議室里,端茶倒水。但是,高翔卻清晰的記得那天的情形。
當時,NN市要打造第一個億達商業城,不僅是為了刺激消費,增加稅收,也是為了提高城市的“檔次”。要將NN城打造成現代都市,怎麼能沒有億達商業城呢?作為全國最牛的集不動產、商業、文化、金融四位一體的綜合性集團,據說當時,億達集團只在國內的一線、二線城市打造億達商業城,而NN城,雖然是一省的首府,在國內城市的排名,卻被劃入三線城市。
傳言,為了這個朝陽億達廣場的項目,NN市政府與億達集團談了兩年,允諾了許多優惠政策,才將億達這只金鳳凰引來築巢。
億達集團意欲在NN城打造的朝陽億達廣場,需要在老城區的商業中心進行大面積的拆遷,涉及的拆遷戶數量眾多,難度非常大。
當時,市政府的會議室里,正在召開朝陽億達廣場項目拆遷工作協調會議。時任的NN城********,黎書記,在拆遷工作會議上怒氣拍桌。
“20天之內,你們必須拆了綠雲街的老房子!”听完了市長的工作匯報,又問了若干問題,黎書記雙手叉腰,對會議室里的一溜人員吼道︰“你們不拆了綠雲街上的舊房子,我就摘了你們頭頂的烏紗帽。”
拆遷工作,原本就需要一套繁瑣的程序,加之綠雲街是商業中心,和被拆遷戶的協商談判難度就很大,拆遷工作開始至今,已經5個多月了,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現在雙方陷入僵局。之前拆遷戶們還陸續到市****局、省****局集體上訪,引來媒體關注。
20天,拆除綠雲街的房子,按照當前的情形,除非非法強行拆遷,否則根本做不到。可是,違法拆遷,誰敢做?
這次拆遷會議,黎書記到場了,市長和分管的副市長也來了。還有國土局、房產局、財政局、工商局、****局等相關部門的一把手和分管領導,市拆遷辦主任和市法制辦主任,也都參加會議,將偌大的會議室,都坐的滿滿的。
市法制辦主任陳志平接到會議通知,馬上特地找了拆遷領域比較出名的三位律師,一同參加會議,其中一位律師,就是王鈺。
會議室里,無人應答。
沒有人敢在黎書記怒氣沖天的時候,對他說︰“黎書記,20天無法完成拆遷工作。”或者對他說︰“黎書記,不能違法拆遷。”
“李建華,你這個拆遷辦主任,怎麼,關鍵時候都不說話了?!”黎書記道,他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雖然盛怒,但是黎書記還是知道分寸,找了個合適的人選來開刀。
拆遷辦的主任李建華,站了起來,他的一張臉,成了豬肝色,汗流滿面。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他覺得他能說的話,剛在在市長的匯報里,都有了。
而大家都知道,黎書記記性極好,黎書記在會上最常斥責下屬的一句話就是︰“別人說過的話,你不要再重復!”這位黎書記,不僅記性極好,而且行事作風極為凶悍,據說,在一次視察工作中,他曾將某市局的局長“批評”到現場昏了過去。
會議室依舊沉默。李建華就這麼站著,像個木頭人一樣。
“黎書記,我有辦法。”一道清晰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從李建華身後傳來的聲音。
黎書記循聲望去,是坐第三排的一個人,他眉頭微皺—此人沒有能夠坐在會議桌邊上,也沒有坐在第二排的位置,而是坐在了第三排,顯然只是個小人物。黎書記好奇,這個人時哪個局的?局里的一把手都沒有開口說話,他居然敢發言?
“上前說話。”黎書記道。
王鈺上前,他站到了李建華身旁的位置,距離黎書記的位置不遠,道︰“黎書記,我是瑩文律師事務所的律師,王鈺。”
黎書記挑挑眉,拿起桌上的茶杯,開始喝茶。剛才吼了那麼久,他的嗓子有點渴了。
“我的方法,簡單易行,成效快,只是—”王鈺停住了。
“只是什麼?”黎書記道。
王鈺道︰“只是,需要書記拍板。”
“不論如何,都要把綠雲街的房子拆了!”黎書記神色緩了下來,道︰“什麼辦法,你說,我給你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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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法拆遷,不用20天,兩天就能把綠雲街拆了。”
“違法拆遷,要摘了黎書記頭頂的烏紗帽來交換。”王鈺道。
“你說什麼?”黎書記神色一怔,他正喝著茶,茶水還在嘴里,差點嗆到。他不禁咳嗽起來。
這句話,把在場眾人嚇得不輕。無一不覺得,這個王律師,真是吃了豹子膽。黎書記剛剛才說︰“你們不拆了綠雲街的老房子,我就摘了你們頭頂的烏紗帽。”這個王鈺,居然敢說要摘黎書記頭頂的烏紗帽?!
NN城新上任的一把手,黎書記。這個男人的仕途起步于一個小縣城的縣委宣傳部新聞干事,二十多年,從小小的干事到鄉黨委書記,從縣委副書記到********,然後到現在的NN城,省首府的********,一步一個腳印,越走越高,前途光明。他敢于改革,做事尤其講究效率,不僅作風硬朗,脾氣也硬朗,說話辣味十足,被人稱為“辣味”書記。
市法制辦主任陳志平更是坐立不安︰“都說黎書記說話太辣,你一個小小的律師,怎麼一開口就這麼重口味?”如若王鈺的發言“效果不好”,他作為安排王鈺來參會的人,也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會議室里的人,大約除了黎書記,其他人的想法,與陳志平不謀而合,人人神色愕然中帶著緊張。
黎書記咳嗽的幾聲里,王鈺有禮貌地暫停說話,卻又非常精準的掐在黎書記開口之前,搶先說話了。
眾人越發愕然—誰都看得出來,黎書記想要開口說話,你居然不讓書記開口說話?你居然敢搶在書記面前說話?而且,你怎麼時間掐得這麼準?
王鈺一句接著一句說話,聲音鏗鏘有力,神色沉穩自若。
“違法拆遷,不用20天,兩天就能把綠雲街拆了。”
“先不說諸位領導頭頂的烏紗帽,按照目前的態勢發展,一旦違法拆遷,必然引發拆遷戶暴力阻擋拆遷,影響社會穩定,影響東盟國際博覽會的召開,才是大事!”
朝陽億達廣場項目拆遷工作一再拖延,之前冗長而無實質進展的匯報就讓黎書記怒火中燒,王鈺的一句“我有辦法”,好似一道清泉,讓他的怒火稍減。
豈料這個律師一開口就要摘了他的烏紗帽?!居然拿他說的話,來堵他的嘴。到了他現在的位置,已經沒有多少人敢與他叫板說話了。王鈺的話,頓時從清泉變成了烈油,讓黎書記心里的怒火竄得更高,都要竄到喉嚨了。可听到了“東盟國際博覽會”這個詞,黎書記硬生生憋住了心頭的火氣,反而決意听听這個律師要說什麼。
那一年,NN城歷經千辛,終于爭取到了東盟國際博覽會的舉辦權,這個博覽會是國家級別加國際級別的經貿交流盛會,當時號稱“中國境內唯一由多國政府共辦且長期在一地舉辦的展會”,屆時,中國,還有東南亞10國的國家領導人都會來到NN城。毋庸置疑,當年NN城的頭等大事就是舉辦好東盟國際博覽會。
朝陽億達廣場項目,可大可小,關鍵看參照物是什麼。這個項目,投資再多,都是經濟效益為主。可東盟國際博覽會,那是政治效益!政治效益排在首位,影響更甚啊,是無法用金錢來估量的。
黎書記憋住了怒火,不僅因為他從政二十多年的政治修養,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這個王鈺,不是體制里的人。所以,他神色陰沉,冷著臉,繼續听著,繼續喝茶。
“要想圓滿解決拆遷問題,兩個關鍵點︰一是補償價格要合理,二是要依法拆遷。”
“難點問題是︰拆除補償價格偏低,而拆遷戶的期待值太高。”
“拆遷工作推進難度大,首要原因是群眾負面情緒大,認為政府和開發商穿一條褲子。”
“政府代表民眾利益,態度必須中立。”
“建議重新梳理拆遷補償價格。”
……
“億達集團和拆遷戶要共贏,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最後,王鈺笑了,道︰“黎書記,我頭頂沒有烏紗帽,不怕書記摘帽子。”
王鈺說話的過程中,黎書記瞪著王鈺,一言不發。其他人,時而看看書記,時而看看王鈺,神色緊張。
“啪”的一聲,書記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擲到桌面,黎書記站了起來。
王鈺面容沉穩,大有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動的姿勢。
“說話沒人听,干事沒人跟,群眾拿刀砍,XX縣的甘蔗事件教訓,大家都忘了嗎!”黎書記道︰“難道在拆遷工作中,我們還要做被群眾拿著菜刀追砍的干部嗎?!”
黎書記口中的甘蔗事件,是幾年前轟動全省的事件。XX縣是當地的甘蔗種植大縣,在進行社會治安重點整治過程中,發生蔗農聚集和沖突事件,40余名公安民警和10余名蔗農在沖突中受傷,2名蔗農死亡,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
“必須依法拆遷!”黎書記口氣嚴厲,“拆遷辦和法制辦要多和律師溝通,听听律師的專業意見。新的拆遷工作方案,必須要律師提意見!”
……
一番厲聲言辭後,黎書記看向王鈺,口氣緩和了點,道︰“听王律師的發言,王律師在拆遷方面是專家,按照王律師的經驗,億達項目的拆遷工作大約需要多久?”
“按照現在的情況,新的拆遷補償價格合理的情況下,快則3個月可以動工。”王鈺微笑道。
黎書記環顧四周,道︰“大家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克服困難,爭取三個月,確保拆遷工作順利進行!”
會議結束,黎書記離開了,其他領導也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市拆遷辦和市法制辦的人,應市法制辦主任陳志平的要求,三位律師也留了下來。
“王鈺,剛才我的心都要被你嚇出來了。”陳志平道。
“你們是體制內的人,有的話,在你們的位置不好說。”王鈺道︰“我無官一身輕,方便說話。”
“王律師的發言,掐中要害啊。20天變3個月,真是救了我的命!”市拆遷辦主任李建華忙不迭說著贊美和感謝的話語。
王鈺道︰“過獎。道理,大家都知道。”
感謝之後,李建華道︰“王律師,您看,我們原來的拆遷方案,還有拆遷戶補償安置房協議,存在哪些問題?”
“李主任,拆遷工作程序復雜,難度大,專業性強,是非常耗費時間和精力的一項工作。”王鈺抿了一口茶,語氣溫和禮貌,卻答非所問。
李建華一愣,旋即道︰“我知道,律師提供法律服務,是要收費的—你們怎麼收費的?”
王鈺放下茶杯,在信簽上開始寫字。片刻,他起身,將那張信箋遞給李建華,道︰“這是需要的材料清單,如果這些材料現在可以提供給我,今晚我們加班,拆遷方案的問題和價格問題,我們明早面談。”
離開前,王鈺對李建華和陳志平道︰“服務黨委政府中心工作,顧全大局,這個意識,律師是有的。收費,可以比市場價優惠,但是,不能讓律師楊白勞。”
(“中國境內唯一由多國政府共辦且長期在一地舉辦的展會”這句話引用自?fromTitle=%E4%B8%AD%E5%9B%BD%E4%B8%9C%E7%9B%9F%E5%8D%9A%E8%A7%88%E4%BC%9A。東盟國際博覽會,是參照“中國-東盟博覽會”虛構出來的一個國際博覽會。藝術來自生活,源于現實。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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