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路行
作者:青壶斋主
正文
入世论 001-童年记事-1 002-童年记事-2 003-岭南飞雪-1
004-岭南飞雪-2 005-是祸是福-1 006-是祸是福-2 007-白河早春-1
008-白河早春-2 009-莫问前程-1 010-莫问前程-2 011-莫问前程-3
012-血色黎明-1 013-血色黎明-2 014-血色黎明-3 015-五年之后-1
016-五年之后-2 017-海角天涯-1 018-海角天涯-2 019-何以入世-1
020-何以入世-2 021-何以入世-3 022-往事如烟-1 023-往事如烟-2
024-往事如烟-3 025-沙洲夺镖-1 026-沙洲夺镖-2 027-沙洲夺镖-3
028-东方奇闻-1 029-东方奇闻-2 030-东方奇闻-3 031-东方奇闻-4
032-进士及第-1 033-进士及第-2 034-进士及第-3 035-初入仕途-1
036-初入仕途-2 037-初入仕途-3 038-黑骑快箭-1 039-黑骑快箭-2
040-黑骑快箭-3 041-治水开封-1 042-治水开封-2 043-治水开封-3
044-不相为谋-1 045-不相为谋-2 046-不相为谋-3 047-不相为谋-4
048-人性本善-1 049-人性本善-2 050-人性本善-3 051-人性本善-4
052-马失前蹄-1 053-马失前蹄-2 054-马失前蹄-3 055-马失前蹄-4
056-江湖逸事-1 057-江湖逸事-2 058-江湖逸事-3 059-江湖逸事-4
060-情之所起-1 061-情之所起-2 062-情之所起-3 063-情之所起-4
064-岁寒春信-1 065-岁寒春信-2 066-岁寒春信-3 067-夺门之变-1
068-夺门之变-2 069-夺门之变-3 070-夺门之变-4 071-乱絮纷飞-1
072-乱絮纷飞-2 073-乱絮纷飞-3 074-乱絮纷飞-4 075-密云风波-1
076-密云风波-2 077-密云风波-3 078-密云风波-4 079-西湖灵雨-1
080-西湖灵雨-2 081-西湖灵雨-3 082-西湖灵雨-4 083-平地波澜-1
084-平地波澜-2 085-平地波澜-3 086-平地波澜-4 087-初见端倪-1
088-初见端倪-2 089-初见端倪-3 090-初见端倪-4 091-隐蛇难防-1
092-隐蛇难防-2 093-隐蛇难防-3 094-隐蛇难防-4 095-玄都旧忆-1
096-玄都旧忆-2 097-玄都旧忆-3 098-玄都旧忆-4 099-多变之秋-1
100-多变之秋-2 101-多变之秋-3 102-多变之秋-4 103-春霖山庄-1
104-春霖山庄-2 105-春霖山庄-3 106-春霖山庄-4 107-危机四伏-1
108-危机四伏-2 109-危机四伏-3 110-危机四伏-4 111-风雨欲来-1
112-风雨欲来-2 113-风雨欲来-3 114-风雨欲来-4 115-祸不单行-1
116-祸不单行-2 117-祸不单行-3 118-北镇抚司-1 119-北镇抚司-2
120-北镇抚司-3 121-风陵托孤-1 122-风陵托孤-2 123-风陵托孤-3
124-风陵托孤-4 125-回头无岸-1 126-回头无岸-2 127-回头无岸-3
128-回头无岸-4 129-静夜幽思-1 130-静夜幽思-2 131-静夜幽思-3
132-静夜幽思-4 133-静夜幽思-5 133-静夜幽思-5 134-反客为主-1
135-反客为主-2 136-反客为主-3 137-反客为主-4 138-云起幡动-1
139-云起幡动-2 140-云起幡动-3 141-云起幡动-4 142-惊天遗言-1
143-惊天遗言-2 144-惊天遗言-3 145-惊天遗言-4 146-惊天遗言-5
147-骨肉至亲-1 148-骨肉至亲-2 149-骨肉至亲-3 150-骨肉至亲-4
151-明日暗流-1 152-明日暗流-2 153-明日暗流-3 154-明日暗流-4
155-与我争锋-1 156-与我争锋-2 157-与我争锋-3 158-与我争锋-4
159-十方精要-1 160-十方精要-2 161-十方精要-3 162-十方精要-4
163-清明时节-1 164-清明时节-2 165-清明时节-3 166-清明时节-4
167-血染春江-1 168-血染春江-2 169-血染春江-3 170-血染春江-4
171-征途业火-1 172-征途业火-2 173-征途业火-3  
正文 入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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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书中人物口吻,原创文章一篇。出自章节“何以入世”。】

    人之初,性本善乎,性本恶乎,历世争说不休。吾皆不取。人之初,法自然。纯如白璧,何来善恶之分。知识之开,或得于父母,或取之眼见耳闻。而后获于师。是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长成,向善趋恶,一念之源。能勿如履薄冰欤。

    每念往昔,莫不叹吾之幸。吾幼时,颠沛流离。食无果腹,衣无蔽寒,亦无父母兄长眷顾扶持。尝求者苟存而已。然天运不为人窥也。适举目无望之际,屡蒙恩惠,具衣食而拜蒙师,却懵钝而始知为人之道。一念之善其深也,苦厄艰险莫使异,身比盗匪莫使移。因思其就,盖广历世间诸恶在先,后方谙善之所以为贵也。犹瘴暍之中偶沐甘霖,知其贵而倍惜之矣。又何幸也,得遇师尊,高德普济,授文武经世之道,更博古论今,屡释吾惑。再造之恩吾不知何以为报。夜阑深静处忆及过往诸般,犹自嗟曰:普天之下生如吾者众也,或安为贩夫走卒,或沦落亡命之途者莫计其数。缘何吾得僻此蹊径耶!遂念及老聃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故非吾生而有殊于众耳,率无怨不弃而得善时是也。

    自吾至此,荏苒八载矣。安之乐之,无论甲子,不知寒暑。尘世纷繁久沉梦寐,恍惚不可及也。然吾近日忽萌入世之想,一念发而不可收。嗟乎天地之大,生而为人,沧海之一粟耳。其贵也,一瞬耳。会当不令虚度。吾常自问,若怀吾今之才投于世,将至何地?非夙有所求,斯诚如怀有宝刀,经年砺其刃,为待一朝试其锋也。

    古之贤者入世,皆心怀天下。或当万乘之主,上下相亲,及卿相之位而泽及后世,世人咸美者,昔有太公,韬光养晦,待时以动,得用于文王,修德振武而周室兴;继有管子夷吾,既任齐相,宽政惠民,实仓廪,强兵卒,九合诸侯而匡天下。或出于乱世,运筹帷幄,固天下而安黎民,世人皆颂者,前有留侯子房,矢志灭秦,忍人所不能,智勇深沉,立汉室而成万世之功;后有武侯孔明,治国以礼,赏罚有信,殁千载而梁汉之民犹歌思遗烈。此皆庙堂之上辅国恤民之善者也。然为善不论其道。古有布衣之侠,不轨礼法,然言必行,行必果,趋人所急,诚其诺而轻其身。自汉以来,历世以儒教,凡以武犯禁者皆为学士所鄙,太史公后遂鲜有所载。古之信陵,孟尝,平原,春申者,籍有土厚资,纳天下良士,足可谓贤矣,然布衣陋巷之侠,史书不载而世人交相传诵者,更难而可贵也。吾幼时尝闻母语荆轲,豫让,朱家,郭解诸事,甚慕者,慷慨无畏之节,不矜其能之德。虽不为儒者道,然不可谓不贤者矣。以一人之躯,千里诵义,为死不羁于世,曷其少哉!

    吾自知不比古之贤能。所及者,修身明志,怀才不伐已。吾欲以布衣之身游侠九州,急人之所难,惩奸邪腐恶。若侥有业成则广济贫弱。念师尊授业之恩,吾欲谓曰:贫贱勿能伤吾志,富贵勿能摇吾性也。斯或足以不负师尊之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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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1-童年记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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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已过,黄昏的天空阴沉沉的,漫天雨水细密如织,在冷风中无声无息地降落,乌鸦似也忍受不了这萧瑟秋雨,噗噗地飞离颤抖的枯枝,凄惨叫声掠过低空,久久回荡。雨雾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泥泞中蹒跚前行,男女老少参差不齐,间或有婴儿时起时伏的哭声经久不息。

    正统四年,江浙大水,田地倾毁,数万顷官田颗粒无收。不少农家卖儿卖女也无法抵足年年见涨的租税。不得已,十几户龙泉县小桥村的农户们一合计,与其守着几亩薄田等着饿死,还不如大家一起举家南逃去往岭南。听说那里气候宜人,在山里开块好地,说不定能安生。自八月离开家乡,一路乞讨,老人小孩走不快,一行人九月初才出了永安县,去往龙岩。

    就在这一群流难的浙江农民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孤单地落在队尾,低头艰难地挪步向前。几缕乱发纠结在额前,水珠顺着头发淌过面颊,流进苍白的唇间,下唇上隐隐有一道牙咬出的血痕。满是污渍的衣服被汗水和雨水浸湿,透出瘦削的身形。最终他还是坚持不住了,挣扎几步后身子一软,倒在路旁的泥水中。

    “唉,作孽呀!”一老翁掩面长叹,颤巍巍地走开。不久,流浪的人群已走远,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雨下了一夜。

    清晨,东方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映红了男孩惨白的脸,带来一丝暖意,他慢慢张开双眼。一阵风吹来,不禁令他冷颤着团起身子,头痛阵阵袭来,两条腿彻骨的酸。好不容易坐起身,顿觉头晕目眩,他闭眼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强打精神四下里张望。只见不远处的水塘里横着一根树干,于是咬牙爬起来,抓住这拐杖一步一滑地向前走去。或许不远就有落脚之处了。

    老天帮忙,走了个把时辰,远远望见前面有个小镇,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说来新奇,路上来往之人,多牵着水牛,少则一两头,多的竟有十来头。原来,这里是个岔路口,附近乡里买牛卖牛大多上这来,久而久之,便成了这不大不小的牛市。这镇子原本也不知叫什么,因为牛多,所以过往的人都顺口称之为“牛毛镇”,小镇本来的名字渐渐被人们忘记了。后来,有个老秀才觉得牛毛二字不雅,遂改了“牛茂镇”,又在镇东西二口处竖了两个木牌坊,便是现在的牛茂镇了。

    男孩立在路边歇息了一会儿,见镇口不远有座小庙。心里念着有个休息的地方就好,他柱着树干向小庙走去。

    这是个早已荒废了的土地庙,连门板也不知去向,想是被人拿去当柴烧了。走进一看,真是小得可怜,除了供桌和满面尘灰的土地老爷与两个鬼使还在,其余空无一物。奇怪的是,庙里倒还算干净,墙上的蜘蛛网被人掸去,青砖地也像经常扫过,供桌旁的墙脚边竟还有一个小小的草铺。这样的地方难道也有人住?男孩心中纳闷。但疲劳和病痛使他顾不了想那么多,一屁股坐在草铺上,伸了个懒腰。

    刚想躺下来睡一会儿,忽听门口有人嚷嚷:“呔!你是谁?干嘛坐我床上?”

    外面跳进来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衫,头戴一顶破草帽,赤着脚,脸倒还干净。看他那样子,大约是个小乞丐。

    男孩松了口气,有气无力道:“叨扰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太累了,又没地方可去……”嗓音喑哑,几不可闻。

    小乞丐愣愣地朝他打量一番,近前来,递给他半碗米饭:“给你,还热的。”见他二话不说,接过饭来便用手抓着朝嘴里塞,便蹲在他面前问道:“你也是个流浪儿吧?和我一样。”

    他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头也顾不得点,三口两口便把米饭吞了下去,缓过口气来,方道:“谢谢你。”

    小乞丐又看了他几眼,忽地笑道:“遇上我算你命大。我看这样吧,既然你没地方去,就先和我做个伴。你先放心地休息两天。哦,你的衣服都湿了,我这儿有干的,你先穿上。”只见他猫着腰从土地爷座后摸出一个打了补丁的包裹,打开一看,都是些讨来的旧衣服。他拿出一件夹袄道:“你穿这个,暖和,我再去弄点吃的来。”说罢又出门了。

    傍晚他才回来,带了不少吃的,有一钵粥,几个团子,还有两个橘子。不多一会儿,又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些柴火,生起火来。两个孩子靠着火坐下,边吃边聊天。

    “你也是逃灾荒的吧,这年头,老天爷也总和咱们穷人作对。昨晚还有一大群逃荒的,我怕他们抢占我的小庙,用草把门堵起来了,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哎,你可有看见他们?”小乞丐狠狠地咬了一口团子。

    “我半路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然后晕倒了,就没人管我了。”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我们不说这个,说点开心的事吧。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段,就是那个一段两段的段,我叫段云义。”小义竟会写字,在地上比划着,“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丘胤明。”

    “写来?”

    小明也在地上工工整整地比划。

    “唉,你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吧,和我一样。我娘死得早,我爹一年前考举人又没考上,结果气得吐血死了,我又没别的亲戚……你呢?”

    “我……我没见过我爹,我娘也死了。”小明有些闪烁其辞地低声说道,也不知小义是否听见。小义倒不追问。

    在小义的精心照顾之下,没过几天,小明差不多痊愈了。从此,牛茂镇的街头又多了个小乞儿。两个孩子聪明乖巧,每天都有收获。

    一日,小明与小义上街乞讨,小明道:“不如我们分头去讨,总有一个人运气好吧。”

    小义赞同:“我去那边。”

    且说小义手捧破碗,口唱莲花落,半日里也得了几文钱,正想在墙脚下休息休息,一瞥眼看见对面当铺门口有个人坐在门槛上打盹儿。那不是大混混牛三么?小义暗自嘀咕。

    说起这牛三,原本是个杀猪的,继承了父亲的肉店生意,可他生性好吃懒做,生意几年前就荒废了。如今每日在街上游荡,帮人打打杂,混口饭吃。此人好惹是生非,但生就强壮,又有那么一两手三脚猫的武艺,所以附近的小混混们都称他大哥,镇上的人自然都不敢招惹他。那牛三有个叔叔牛泰,在镇上开当铺,见侄儿每日不务正业,便在当铺中给他安排了份杂活,少惹事。

    这天牛三干完了活,在门口休息,掌柜的刚让伙计送了中饭给他,他一时里困倦,便把饭放在一旁,径自闭目养神。小义一眼就瞅准了那碗热菜和烧箕里的白米饭,见牛三好像是睡着了,于是猫着腰,踮着脚,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去。

    时下正午,街道上少有人来往,小义见四下里无人,赶紧抓住碗,迅速缩回手,将碗抱在怀中,拔腿就逃。哪知慌忙之中,脚下一滑,向前跌了个踉跄,幸好菜没摔了,但地下的石子儿被踢得咕噜噜滚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牛三的脚上。那牛三本就在迷糊之中,给石子一碰就醒了。他一斜眼,就看见个小叫花子正撒腿而跑,怀里抱着个瓷碗,正是自己尚未动过的下饭菜,顿时心头火起,跳将起来,破口骂道:“小兔崽子!竟敢偷老子的东西,不要命了你!”拉开两腿追了过去。

    到底还是孩子,哪里及得过年轻力壮的牛三,小义三两步就给牛三揪着后领子拖了回来。牛三扬起斗大的巴掌,朝小义头上直骟过来。小义“啊”地一声,被打倒在地,手中的碗飞出去好远,摔得粉碎。左脸立刻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痛。

    这下牛三可就更火了。“妈的!你这臭小子,偷我的不算,还砸我的碗!老子这几天闲得正想找人出出气,你竟找上门来。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他妈的不姓牛!”说罢一跨腿骑在小义背上,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右手抡起拳头就是一阵乱打。小义叫苦不堪,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快步绕过,不敢过问。

    这时,小明在不远处。刚才有位好心的老婆婆看孩子可怜,把刚熬好的粥连同一只大陶钵一起送给了他。小明好不高兴,用衣服兜着一钵滚烫的粥来找小义。

    突然间传来了小义的呼喊声,他循声跑去,一眼便看见小义被一个彪形大汉骑在胯下,打得死去活来。小明眼见好兄弟遭难,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多想,捧着钵,飞快地奔过去。

    牛三正在气头上,没发觉脑后有人朝这边跑来。只见小明飞奔到牛三身后,举起钵,对准了牛三的脑袋,倒扣上去。顿时滚烫的粥流了牛三一脖子。趁牛三跌坐在地上,抱头“哇哇”大叫之际,小明捡起地上摔破的半个陶罐子,朝牛三脸上狠狠砸去。牛三阻挡不及,被破瓦罐的尖角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左眼。听得一声惨叫,霎时间皮破血流。小明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拉起小义,躲进小巷,随后飞快地逃回小庙。

    当日夜晚,月光清浅如水,晚风带来丝丝寒冷。小义躺在墙边的草铺上,小明正用冷水为他敷着伤处。

    “还疼吗?”小明问道。

    小义龇牙咧嘴:“凑合啦,干我们这行的,少不了要挨两下子。幸好我身子骨硬,打不坏的。”

    小明有些不放心:“你说那个牛三会不会找上我们?”

    小义道:“不知道,不过你干得真好!否则我可就没这么幸运啰。”

    “我给你弄点吃的吧。”小明站起身,从神像后头取出一些折断的树枝,架起火来,又从破碗里捞出两个米饼,熟练地在火上烤了起来。不多一会儿,阵阵香味扑鼻而来。小明捏了两下米饼,递给小义:“烤好了。趁热你多吃点。”

    “嗯。”小义接过,有点烫手,于是吹了几下,大口地咬了起来。

    小义咀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道:“你真好。真是我的好兄弟。”

    小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火光簌簌地跳动在他的眼睛里。

    “依我说,我们将来都会有饭吃的。”小义将一口饼咽下肚,忽然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哎?其实我们可以结拜成兄弟啊。怎么说来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也算是亲人啊。”

    小明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那我们现在就结拜……不过,该怎么拜来着?”

    “大约是对着什么发誓……对什么呢?土地爷?不行不行,这么丑……”小义好像一下子什么疼痛也没有了。

    “就对着天吧。”小明拉起小义,来到门前。夜色深沉,皓月当空。二人并肩跪下。

    小明看了看小义道:“嗯,然后呢?”

    “大约是这样吧。”小义双手合十在胸前,看了看小明,挤眉弄眼道:“你说。”

    小明犹豫了一会儿:“说什么呀?”

    小义挠挠头道:“我从来没发过誓,还是你来说吧。”

    “那,好吧。”小明想了想,郑重道:“我,丘胤明,从此与段云义结为兄弟。祸福同当,患难与共。嗯……苍天在上,若有违约,不得好死……磕头啊。”

    “噢。”于是两人对着门外广阔的夜空,认认真真地磕了四五个头。

    小义面露羡慕之色:“你说得真好,你以前发过不少誓吧。”

    “没有啦。”

    这时小义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拉着小明的袖子道:“哦!这可不能忘了。兄弟兄弟总得有兄有弟呀。我是宣德五年十一月初八生的,你呢?”

    小明笑道:“和你同年,九月十三。我是哥哥。”

    小义努了努嘴:“好吧,就让你当哥哥。”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乐滋滋的。白天挨揍的事,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两人兴高采烈地聊天之际,突然,一阵栖鸟惊飞急促的振翅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晃动的树枝在墙壁上落下斑驳的影子。火苗被风吹得左右跳动,好像活了一样。小明一下子紧张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小义不要出声,道:“听,那边。”

    小义竖起耳朵,顺着小明指的方向听去,小声道:“好像有人。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这荒庙附近,不会是过路的吧。”

    小明皱了皱眉头:“不对,好像声音近了,我总觉得是往这儿来的。快点,我们先躲起来。”说罢拉起小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壁。这可怜的小庙,这么小,又空空如也,连只猫都藏不住,何况是两个人呐!即道:“走,外面去。”

    虽然庙里什么也没有,但庙外倒是个藏人的好所在。小庙四周有茂盛的竹林,一条小路从中穿过,便是进出道路,竹林前是几尺来高的杂草藤蔓,夜里更显得漆黑浓密。他们找了一丛茂密的藤萝,钻了进去,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向外张望。

    果然有人。

    只见四个短装打扮的人朝这边来。从衣着看得出是本地人,三人手里都拿着木棍,还有一个好像是领头的,提了一把单刀。四人朝小庙直走过去。领头的发话了:“你们三个进去把那两个小杂种给我拉出来。看仔细了,别让他们给跑了。那俩小子鬼得很。”

    三个拿棍的从三面包抄过去,冲进小庙,又马上跳了出来,对领头的道:“大哥,跑了。”

    领头的怒道:“饭桶!两个小毛孩子都能逃了。我真他妈的不姓牛!”

    小明和小义差一点同时惊叫起来。牛三真的来报仇了!两人趴在树丛中,一动也不敢动,瞪大眼睛看着。

    且说牛三进了小庙,一眼看见地上的火堆烧得正旺。“哼!火都没熄,能跑到哪去?给我到四周围去看看。”

    这时小明和小义正对着庙门,月光很亮,当牛三走出门时,两人大惊。他!怎么会……只见牛三的左眼上裹着布条。瞎了!怪不得……..两人这下是连气也不敢出了。

    三个拿棍的用棍子在树丛草堆中横扫竖戳,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朝小明和小义这边走来。两个孩子心里就像有十五六只兔子,克制不住的怦怦狂跳。那人把木棍伸进树丛,扫了几下,没碰着什么,便走开了。小明偷偷松了口气,掌心里都是汗。

    过了一会儿,这伙人好像搜腻了,牛三道:“我们走吧。算他们走运,老子改日再找他们,非杀了他们不可。”

    当四人的身形消失得看不见了,小明和小义才从树丛中钻出来。“好险啊!真是吓死我了!”小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明道:“我看这地方是不能再呆了,牛三一定会再来找我们的。还是走吧。”

    小义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能在这儿吃到口饭,又要走。”两人垂头丧气回到小庙。要说收拾,其实也只有一包各式各样的旧衣服和几个破碗。打成两个包裹背上,便离开了这个曾经是家的小庙。

    站在牛茂镇的木牌坊前,小义嘀咕道:“去哪儿呢?半夜三更的,鬼都没有一个。”

    小明摇头:“我也不知道。这里就一条大路,那就继续往前走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2-童年记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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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二人离开牛茂镇,一行许多天,都没有看见大镇。一路在小村庄里讨施舍,勉强能吃上。夜里大多露宿野外,运气好能够找个山洞遮挡。

    又是个晴朗的日子,长空高远,淡云悠悠。山坡间的竹林随地势起伏,微风过处碧浪摇曳。透过竹林能看见小块梯田,晚稻已经割完,田边堆着稻梗。不种稻的人家大都种着茶树,一片浓郁的青绿色。日色西偏,农人皆已回家,四下寂静。小明和小义此时正沿着蜿蜒的小道翻过山坡。

    小义拎起袖子擦了擦脸,有点失望道:“哥,天又要黑了,今天晚上看来又要在山里过夜了。”

    小明这时已很累,双手支着腰轻轻叹了一口气,驻足抬头望着前面的坡顶:“也许前边有人家。”

    小义拉了他一把:“再坚持一下,这一路运气不都挺好嘛。”

    他们加快脚步,又翻过一座山坡。俯瞰去,坡下满是桑树,桑树林背后的山坳里有些青瓦屋顶,缕缕炊烟在夕阳中异常动人。小义高兴道:“太好了!不用在荒野里过夜了!”两个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渐沉寂的暮色中。

    当他们走近这个小村庄时,天已经黑了。村庄很小,总共不过十来户人家。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一间屋子里还闪着昏黄灯光。

    二人轻轻地来到亮灯的窗下,只听屋里机杼声叽叽不断。小明低声道:“我们就睡这儿吧。明天一早看看能不能向人家讨点吃的。”

    小义赞同,从包裹里拖出一条旧被单,铺在地上,又拿出两件旧衣服作被子,就这样悄悄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机杼声停了下来,一个身影吹灭了油灯,一切都沉入了夜晚的静谧之中。

    这是闽南一个普通的小山村,村里人主要以种茶养蚕为生,另外只种了十几亩稻田自用。村前村后是大片茂密的桑林,春夏时节放眼绿野,煞是美丽。村里有两户人家比较特别。一家是从外地搬来的,三口人,老头子五十多岁,膝下有一女,年方十四,聪明乖巧,母亲早年过世,有个后娘。老头子常常到十里外的县城去卖些山货,挣几个钱,日子还过得去。又亏得小女儿十分懂事,家务料理得有条不紊,而且织得一手好布补贴家用,在这村里是人人称道的好人家。另一家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学究,单身一人,据说曾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心灰意冷,躲到这偏僻的小村里过日子。而今年老体弱,只种了一方蔬菜自用,粮食都靠乡亲们接济,生活清苦。不过村里就只这一个识字的人,村里人都称他“黄先生”。

    夜晚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现丝丝红霞,小院里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面目清秀的女孩,粗布衫裙,梳着双髻,手里拿着一把竹帚。

    女孩没注意到墙边的两个孩子,径直扫起地来。当她转过门前的大桑树时可唬了一跳,怎么窗下会有两个人!定睛一看,是两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尚在熟睡。

    “哎,醒醒。”女孩轻轻地推了推他们。小明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叫道:“不好,弟弟!睡过头了!”小义下意识地跳了起来,睡眼惺忪,不知所措。

    “你们别怕呀,我不打你们。”

    听了这句话,两人安静下来,朝她瞅着。

    女孩问道:“你们都饿了吧?”

    两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去拿点吃的给你们,等着,被跑噢。”女孩转身走进屋里。

    小明和小义互相看了看,小义道:“她好像挺好的。”小明点点头。

    不一会儿,女孩出来了,托了个木盘,两个陶碗里满满盛着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快吃吧,热的。”

    兄弟俩这几日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地混,有这么好的白粥吃,喜不自禁,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头也不抬地吃起来。吃完饭,三人聊了起来。

    “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义道:“我叫段云义,他叫丘胤明。他是哥哥,我是弟弟。”

    女孩好奇道:“可你姓段,他姓丘。”

    “我们是结拜的兄弟。”小义自豪地说道。

    女孩笑了笑,这两个孩子蛮可爱,虽然许久没洗脸,鼻子都是黑乎乎的,两双眼睛却闪亮得像星星。

    “你们这么小,怎么会到处流浪呢?太危险了。”

    “有什么办法呢。”小明无奈道,“我们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又有坏人要打死我们,只有到处跑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今后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女孩微笑道:“我叫林春喜,这里是桑园村。”她想了想,又道:“现在外头也不安定,听我爹说,这年头世道挺乱的。像你们这样到处流浪,实在太不妥当了。这样吧,要不你们先留在我家,过几天我爹就回来了,他人很好,一定会收留你们。”

    这些日子的流浪生活,他俩确实吃了不少苦,再说时下已将近初冬,如果没个安身的地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听春喜这么一说,高兴还来不及呢。

    “春喜。”正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在和谁说话呐?”

    “没什么。娘,我就来。”春喜回答着,对小明和小义道:“我马上回来。”转身刚要进屋,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他们是谁?”妇人问道。

    春喜回道:“噢,他们是流浪儿,没地方可去,我想我们家还有些空地方,就让他们留下吧。”

    “这……”妇人面露难色,“我们家也不宽裕呀,再说……”

    小明和小义旁观着母女两人。小义捅了捅小明,悄悄说道:“她娘好像不乐意。”

    小明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本来也是在混日子,不行就再走呗。”

    春喜劝说后母道:“娘,爹不是常说人要有善心,我们帮帮他们有什么不好?如果爹在,他一定会赞成的。反正,等爹回来再说好不好?”

    妇人犹豫半晌,道:“这……好吧。暂时就让他们住在这里,等你爹回来再商量。”林老头儿极疼爱女儿,她也不能做主。

    小明和小义便有了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不久,春喜的父亲从县城回来了。正如春喜所期望的那样,乐善好施的林老汉挺喜欢他们。就这样,兄弟俩名正言顺地在桑园村安了家。

    生活从此起了变化。这也多亏了春喜的悉心照料,兄弟俩有了干净衣服穿,肚皮也有了保障。春喜挺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他们虽然调皮,不过干起活来从不马虎,一大早就起来帮忙扫院子,喂鸡,到菜地里浇水施肥。很快,他们和全村的人都熟络了。

    一向清静孤僻的黄先生对这兄弟俩极有好感,大约因为他们经常去看他,又可巧两人天资聪明,小小年纪已经识一些诗书,老先生见到他们总是笑容可掬,他们亲切地称他为“爷爷”。

    转眼间冬去春来。

    一日,林老汉身体不适,在家中修养。中午时阳光甚好,春喜坐在院子里做针线,小明和小义在屋旁的菜地里捉虫子喂鸡,只见黄老先生住着藤杖,慢悠悠地向春喜家走来。小兄弟俩一眼望见了,忙从菜地里跑出来,围着黄先生,“爷爷”长“爷爷”短地问个不停,春喜也放下手中的活,笑着问老学究:“先生来有什么事吗?”

    黄先生作礼道:“请问令尊今日可在家?”

    “噢,我爹今天正巧在,先生稍等,我这就去告诉他。”春喜转身进屋。

    小义在一旁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道:“爷爷,你今天一定有什么大事要找林伯伯吧?”一般说来黄先生没事不出门的。

    黄先生笑道:“别急,别急,待会儿再告诉你们。”

    “爷爷就是爱卖关子。”小明装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这时,林老汉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老学究,上前作揖道:“不知先生来访,老汉真是失敬,失敬了。”

    “诶,不敢,不敢。”黄先生还礼道,“今日老朽特来有事相求。”

    “哪里的话,先生请里面坐。”

    林老汉把黄先生请到堂屋,在方桌前坐下,春喜端来两碗茶水,小明和小义好奇地站在一旁。

    林老汉道:“先生有什么难事,尽可以相告,我们多年的邻居,有什么难处,一定尽力相助。”

    黄先生道:“说来也没什么。老朽虚度六十七岁,膝下无儿无女,孤苦一人。如今明儿和义儿这两个小家伙住在你们家,说实话,我真是喜欢他们两个,今日前来,正是为此事相求。”

    林老汉有些惊奇,道:“先生请讲。”

    黄先生一捋长须道:“不瞒你说,我看这两个孩子资质聪慧,若是悉心调教,日后可成大器。老朽平日无事,甚为苦闷。二小常来看望,替我分忧解愁,我有意充当他们的老师,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之。”

    “这……”林老汉着实没想到,转头来看看两个小家伙,道:“我倒要先问问他们两个。他们愿意去陪陪你也是好事,你想传授学问那真是他们的福气了。”

    “林伯伯,”小明开口了,“黄爷爷对我们很好,我们也愿意读书,以后还是可以天天帮春喜姐姐干活,是不是?弟弟?”

    “对,我和哥哥想的一样。”小义说道,扭头又看着春喜,“那么姐姐,你说呢?”

    春喜道:“这当然好。你们去读些书对你们将来大有用处。反正都住一个村,大家都是一家人。”

    黄先生笑道:“既然都赞成,老朽真是感激不尽啊。”林老汉客气道:“哪里哪里,大家都是乡亲嘛。”

    自从那天以后,生活变得更丰富起来,早起读书成了他们每天必不可少的首要功课。正如老先生所料,这两个学生聪明过人,念书习字进步神速。幸得先生颇为博学,所教学生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无所不有。数月后二人竟也能联句作对,老先生更是喜不自胜。

    由于兄弟俩在村中人缘颇佳,大家便交与他们一桩放牛的活。两人每日做完早课后,都要赶着全村的三头水牛去河边吃草,顺便在桑林里玩个痛快,却也没忘记给春喜带回满篮子的新鲜桑叶。

    很快,六月盛夏来临。一日,小明和小义赶牛来到村边的小溪,待牛吃草下河后,两人来到桑树林中。这时节正是桑叶最茂盛的时候,他们找了一片茂密的树荫,伸展手脚躺在草地上,任骄阳透过树叶间星星点点的空隙,刺到脸上,身上。

    小明仰头凝望着碧蓝的晴空出神,冷不丁冒出一句道:“弟弟啊,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什么将来?”小义有些不解。

    “我是说等我们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干些什么呢?”小明转过脸看着小义。

    “我么,我想成为一代大侠。”小义俏皮道,“没有人再敢欺负我,我要打遍天下所有的坏人,让他们都知道这世上有我段云义。”

    小明面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真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抱负。你见过大侠么?”

    “哈哈,没见过。但听过啊!小时候爹常带我去听说书。”小义吹起一片落在他鼻子上的桑叶,“那书里呵,说的可都是古代的事情,真事情啊。我最喜欢那些大侠客了!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真想哪天我也拜个高人为师,然后武艺高强……”

    “你这叫白日做梦。”

    “呵!”小义好不服气,“是你先提的来着。”

    小明道:“我可没说这些异想天开的。”

    小义辨道:“哥,你说什么东西不是人想出来的?武功自然也是前人创造出来的,我就不信,我们想不出来。”

    小明笑道:“你啊,故事听多了。”

    “哼。”小义翻过身子,趁小明将两手枕在后脑勺下时,伸手去挠他痒痒。

    “啊!你小子!”小明一下子跳了起来。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根树枝,对准小义的屁股打去。

    “你耍赖。不许用武器。”小义边逃边喊。也捡起一根树枝,笑道:“哥哥,桑枝可作剑,我们创造一套剑法怎样?”说罢转过一棵大树,反身煞有介事地摆出一个架势,向小明袭来。

    “好啊。”小明也来劲了,“看剑!”

    两个小兄弟在树林里钻来跳去,将两根还带着不少树叶的桑枝“嗨嗨哈哈”地乱舞一气,桑树的枝丫被碰得摇晃不停,胆小的野兔惊惶失措地跳进草丛,麻雀噗噗地飞起,又抖落不少桑叶,在温暖的风中好像飞动着的绿色蚕蛾。

    大约谁也没得胜。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累得一下子躺倒在地。小义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道:“哥,感觉不错呵。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创造出一套剑法。”

    小明擦着汗道:“是么?”

    小义点头,竟认真道:“哎,我说,万一我们什么时候想出来一套剑法,也总得有个名字呀,难保哪天名扬天下也能叫得响。”

    “哈,说的也是。”小明想了想道,“那么……就叫桑园剑法吧!”

    “‘桑园剑法’,好。真好!又有来历又好听。就叫它吧!”小义高兴地坐了起来,手舞足蹈道:“将来做了大侠,就用这剑法名扬天下。”

    小明咧嘴笑了笑,抬眼瞥见云雀轻巧地掠过树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3-岭南飞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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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种秋收匆匆而过,冬季给桑园村的人们带来一年中最空闲的时光。往年这里从不下雪,可这一年却冷得出奇,腊月刚到,雪花已纷纷扬扬地飘至,一夜间,寂静的山村罩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白色,屋檐下,树叶间挂下串串细细的冰凌。村里的人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色。突如其来的寒冷使很多人染上了风寒。春喜的父亲早年就患有肺疾,因而带着女儿迁到南方居住,没想到这一冻,旧病复发,卧床不起,妻女整日伺以汤药。这些天小明和小义住在黄先生家里。小明也因风寒,高热不退。幸得小义身体比较壮实,不曾得病,于是每日早课完后,一个人挑水担柴,忙得不可开交。一日清晨,天空终于放晴了,可似乎比下雪时更冷。小义早早地起身,来到小明床前,小明也醒了,样子较昨日已好了不少。小义摸了摸小明的额头道:“我说你很快就会好的吧。你看,已经不热了。”

    “不热就好。”小明有气无力道,“生病真难受。过两天等我有力气了,我们还是一起去砍柴。”

    “一个人去山上也挺没劲的。不过,你还是好好养病。今天天气好,我上山看看,能不能挖到些山药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抓只山鸡,给你补补身子。”小义说完,便到床上拿起一件小袄穿上,系好鞋子和绑腿,把一条麻绳搭在肩上,柴刀插在腰间,就出门去了。

    雪后的天空没有一丝纤尘,空气异常透明,充满寒意与清香,沁人心骨。小义踏着薄薄的积雪,听它们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平日和小明一起玩耍的桑林里。桑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不少枝条被风折断了,小义很轻松地便捡了一大捆树枝。他抬头看看太阳,时间还早呢。心想:柴火放在这儿也不会有人拿走,我何不到山坡下面去看看,那里常有山鸡。想着,小义放下柴火,顺着山坡走了下去。

    山坡下面是大片的竹林,很少有人去。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横七竖八的枝桠,猫着腰向深处走去。忽然,左边的石头后面似乎有些响动,小义悄悄地摸过去,嘿!真的是山鸡!也许是他太兴奋了,弄出一些声响,胆小的动物觉察到危险,扑棱棱地扇着翅膀跳进树丛。将要到手的猎物小义说什么也不肯放过,他悄悄越过石头,钻入树丛。可山鸡比小义轻巧得多,不一会儿就没影了。小义站在树丛间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唉,看来今天什么也抓不到。真倒霉!这时他才感到真的有点冷。算了,去挖几个山药回家吧。他慢吞吞地沿着小路走,忽然,一阵树叶抖动,掉落些许冰渣。咦?那是什么?好奇心引着小义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不会又是山**。是就好了。

    但这回可把小义吓了一跳。哪是什么山鸡!

    眼前的地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来个穿着奇怪的人。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直挺挺地坐在泥地里,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青布长袍,头发上插着根乌木簪,好像道士模样。小义轻轻走过去,离那人还有几丈来远时,那人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吓得小义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谁?”

    “你管不着。”中年道士憋着气吼道。

    听他一说话,小义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庆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僵尸呢。”说完向道士走近。

    “别过来。”道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义倒抽一口冷气,只得站在原地不动。道士随即又闭了眼。小义趁此机会打量着道士。此人清瘦硬朗,可脸色铁青,嘴唇泛白,面上浮着一层黑气。他暗自纳闷:以前曾见过附近有人被毒蛇咬后便是这副样子。可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蛇啊?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开口问道:“你,你是不是中毒了?”

    “少罗嗦。不要打扰我。”道士忿忿地说了一声后,径自闭目调息。

    小义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不敢多言,又朝雪地里头躺着的那些人望去。那些人均身着绣着些五彩花纹的黑衣,黑巾裹头,打着绑腿。再仔细一看,这些人个个面如死灰,身体下面的积雪一点也没有融化。小义猛然一惊,这些人都死了吧!忽然间觉得四周阴冷异常,打了个寒战,拔腿便想跑。可是转脸看见那个道士,心想:这人半死不活的,总不能把他丢在这儿呀。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义正琢磨着是不是回村去叫大人来,却只见双目紧闭,纹丝不动的道士头顶上竟冒出一缕白烟,小义吓坏了:他这中的是什么毒啊,这么厉害……还未来得及再想下去,又见道士抬起左臂,手掌翻飞,浑身上下拍打,看得小义眼花缭乱。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拍打,只见他的手背上慢慢渗出一些紫黑色的浓血来,随后徐徐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眼,比先前更加炯炯有神,脸色也似乎有些红润起来。

    “你,你怎么样啦?”小义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我去村里找人来帮你看看?”

    道士道:“你给我站住,不许去叫人。”

    小义道:“好,我不去。”不知为什么小义觉得那道士浑身散发出一种凛人的威势,可也倒不觉得他可怕。又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道士看了看他,道:“你有什么可吃的?”

    小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递给他道:“喏,我这里有块饼。”

    道士接过来,也不说什么,三口两口便把饼吞了下去,站起身来道:“多谢了,小家伙。”刚要离去,又转过身来对小义道:“小家伙,你想要点儿什么东西吗?”

    “我?”小义吃了一惊,“东西是不想要,不过,我想问问你,我看见你头上冒烟……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道士不待小义说完便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小傻瓜,你还没看见我的真本事呢。”

    “你说什么?难道冒烟也是你的本事?”小义有些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道士笑得更厉害了,树叶上的碎雪都震落下来,“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界。看好了。”

    道士扬起左手,捏了个剑决,继而脚踏着奇怪的步子,随着手臂的挥动,竟有阵阵劲风四起,将树枝上的积雪纷纷震落,宽大的袍袖左右挥动间,四周的竹子皆随劲风摇摆起来。道士身手飞快,上下腾挪,煞是好看。忽然,小义惊奇地发现,道士的右袖是空的。

    小义看呆了。尚未回过神来,只听道士道:“怎么样?小家伙,跟我走吧。”小义不解道,“跟你走?为什么?”道士道:“我今天高兴。看你是个有胆量的好孩子,做我的徒弟难道还不好么?”小义见他不像在说笑,小声道:“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道士拂袖笑道:“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独臂天师’!不知有多少人想做我的徒弟,我还不要呢。”小义不知说什么好。

    “再这样婆婆妈妈的,我可走了。”说罢天师看也不看小义,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小义真是进退两难,心想:要跟他做徒弟,那我的梦想就是真的了!可哥哥呢?春喜姐姐呢?黄先生呢?我不能一走了之啊……可是……眼见天师青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怎么办?要是他走了,也许以后……真的……

    “师父——,师父——”小义拔腿朝天师跑去,“我跟你走!等等我——”

    此儿果然可教。独臂天师暗自高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小义飞奔而来。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小义跪倒在地,朝天师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来。天师面露笑容道:“好了好了,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呢?”小义回道:“徒儿名叫段云义。父母都不在了。”

    天师点点头,又道:“那我问你,你可有什么志向吗?”小义毫不犹豫抬头道:“有。我想长大以后也能像师父那样武艺高强,名震天下。”

    “哈哈,好。”天师拍了拍小义的脑袋。

    小义问道:“师父,你带我去哪儿?”天师道:“武当山。好了,我们走吧。”

    “那,这些人……”小义指了指雪地里的二十来个人。

    “那些均是巫月教的歹人,都死了。管他们做甚。”说罢天师伸手揽起小义,说了声:“抓紧了。”话音未落,两人已腾出数丈开外,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山间淡淡的雾气中。

    午后,春喜家小院里的积雪已渐渐融化,全家人都守在屋里。林老汉卧病在床,春喜在一旁做针线,后母在厨房煎药,满屋药香。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春喜闻声,放下活计,来到外屋,拉开门一看,原来是黄先生。

    未等春喜开口,老先生急着说道:“春喜姑娘,出事了!义儿早晨上山砍柴,现在还没回来。”

    “啊?真的?我去找他。你先进来坐。”春喜回到里屋,林老汉见女儿神色焦急,轻声问道:“是谁来了?”

    “是黄先生,他说小义今天早上上山,现在还没回来。爹,我去山上找找他。”

    “那好,快去快回。”林老汉喘着气道:“外面冷,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爹,我去去就回来。”说罢春喜披上棉袄,撩起门帘出去了,见黄先生在堂屋里踱来踱去,便道:“黄先生,我现在就到山上去,你是不是就在我家等等。”黄先生推辞道:“不了,我先回去看看明儿,有什么消息,麻烦姑娘告知。”

    单说春喜一人冒着寒冷寻找小义。天寒地冻,所有的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外出,小径上小义的脚印还隐约可见。春喜顺着脚印的方向,一步一滑地走上山坡。

    走了许久,不见小义的踪影,却看见一大捆柴火丢在雪地里。

    “小义——,小义——”春喜大声喊着,除了一阵寒风吹散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的落在地上,什么动静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他到底上哪儿去了?这里一向是很安全的……春喜心想。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小义的脚印沿着被竹林掩映的小径,延伸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春喜毫不犹豫地拨开树丛。二十几个已经冻僵了的死人顿时映入眼帘,吓得她捂住嘴,倒退了好几步。良久,方才壮着胆子走近前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些大人的脚印,还有些小小的脚印迂回了几圈,向着一个方向而去,可在前方不远处便消失了,像是飞走了一样。春喜望着眼前离奇的景象,一时里僵在了原地。

    村里,黄老先生正焦急地等待。忽然,门被推开了,气喘吁吁的林春喜出现在门口,道:“……小义……不见了!还有好多死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4-岭南飞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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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里的尸体成了村里人谈论的话题,可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官府派人来勘察了几次,时日一多便不了了之了。

    小明的病好了大半,小义的事他不太愿意提起,似乎只能听天由命,大家都指望神灵保佑。黄先生偶尔念叨,常言说:腊月雪,兆丰年,而此数百年一遇之天降大雪,其祸福难料呵。似乎不幸的事都随着这场雪从天而降,春喜的父亲自从卧床后便一病不起,母女二人日夜精心照料也无济于事,大去之期已在旦夕。

    一日雨后清晨,病愈的小明一早起身到林中打柴,天气还是很冷,快要过年了,可一点儿喜庆的气氛也感觉不到,天阴沉沉的,小道上融化的雪水浸湿了他的鞋子,冻得他双脚麻木,可还是咬了咬牙,抡起柴刀一声不响地劳动起来。每日里看着春喜一家人悲哀无助的样子,他心里很难受,却又说不上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有加倍卖力地劳动,帮大家减轻一点负担。好不容易打完了一大捆柴火,天已经很亮了,小明又渴又饿,却也不愿耽搁,一鼓作气背起柴向村里走去。

    刚走下山坡,忽然望见村里人头攒动,还夹杂着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怎么回事!他立刻放下柴火,低下身子从矮树丛里移过去,躲在村口的大树后向村里张望。春喜家出事了!

    只见屋里的家当一件件被摔出来,原本整洁的小院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春喜母女相拥立在门前。这时村民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地传到小明的耳朵里。

    “唉,林老汉家里可真是撞着灾星了。老头子眼看不行了,又遭了这样的事。”

    “是啊,大户人家的债也是好欠的?”

    “没法子啊。这下可惨了!”

    “……”

    小明竭力透过人群的空隙向里面张望。

    门外拴着两匹青驴,桑树下站着一个三十来岁员外模样的人,身穿绛紫色万字缎长袄,头戴黑帽,身边那个矮小精瘦,黄脸皮薄嘴唇,身穿一领讲究的青灰色长衫,手拿算盘的看起来像个管家。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砸完了东西,立在院中。只听员外说道:“邹先生,你当场算给她们瞧。我秦某从来不会敲诈勒索。”

    那管家十指瘦如干柴,打起算盘来很是老练,就像在弹琵琶似的,面无表情地和着算珠的节奏念道:“川贝母三两,每两十文,百合一斤,二百文,阿胶五两,……总共五贯三百文,外加利息一贯六十文,年前行善免债五百文,合计五贯八百六十文。”

    “你们怎么这般无理!”林春喜狠狠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我总共才抓了三次药,每次也不过百来文钱。”

    “林姑娘,”秦员外心平气和道,“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看在你家这些破家什的份上,就算它五两银子吧。你看怎么着?”

    春喜定了定神,大声道:“给我们三个月,我还你的钱。”

    “三个月?”姓秦的冷笑道:“有谁可曾听说过欠债过年的?”

    “那你要怎么样?”春喜气得连声音也发抖了。

    “林姑娘,别生气,有话好说,反正也不过这几两银子。这样吧,你到我家去做一个月丫环,这债就一笔勾销。”“不行。我爹没人照顾。反正我总是还清你的银子还不行吗!”

    “可惜我向来没有赊债过年的习惯,就算是告到县太爷那里去,你也没话好说。”姓秦的上下打量着林春喜,“再说,你能赚五两银子?”

    春喜见他目光轻薄,又急又气地道:“话已经说清楚了!我还你银子。你们快点走!”

    “呵呵,”姓秦的盯着面红耳赤的林春喜道:“林姑娘,其实我今天可是专程为你来的。你若嫌丫环不好,那么做姨娘总不亏待你了吧。银子的事我就不提了,你和你娘也不用守着这个穷村子……”

    未待姓秦的说完,春喜挣开后母的手臂,从地上捡起半个破罐子,用尽力气朝员外脸上砸过去。可是摔偏了,砸在了瘦管家的脚上。痛得那个邹先生“哎哟哎哟”直叫。家丁们一下子围拢了过来。“你这臭丫头!”秦员外着实吃了一惊,忍着怒火一甩袖子道:“哼!走着瞧。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走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来啊,我们走。”

    “老爷,”瘦管家拉了拉员外的袖子,在他耳旁轻声嘀咕了几句。只听姓秦的说道:“有个半死不活的老爹,跑不了。我们走!”说罢跨上驴子,一行人扬长而去。好心的邻居们在一旁劝叨着,帮忙收拾残破的家当。

    这时小明赶快背起柴火,跑了过来。

    春喜还是很激动,上前扶住仍旧泪流满面的后母说:“娘,别哭了。哭也不是办法,还是快点商量出个办法来应付才对。”

    妇人抹泪道:“想办法,我们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能有什么办法?唉,只是苦了你啊。”

    “来,娘,我们先进屋。”春喜扶着母亲走进屋里。村民们纷纷散去,谁也帮不上什么忙。

    小明把柴搁在春喜门前,见门没关,便轻轻地走了进去。春喜母女正在清点着堂屋里的家什。

    小明上前道:“春喜姐姐,出什么事了?那些人是谁?”

    “来,小明,我告诉你。”春喜把小明拉到厨房里,递给他一碗热饭,随后道:“我爹生病,我到金谷县城,就是我爹经常去做买卖的地方去抓药。秦家是金谷县最有钱的大户,那个药房是他们开的。不知为什么,不过是些普通的药罢了,价钱却高得吓人。我钱不够,那天那个姓秦的和他的大管家刚好进来,然后,那个管家就说让我先赊账。谁知道,”她叹了一口气,“这一赊账事情就大了……而且,刚才我又砸了他的管家,若是他们告到县太爷那里去……”春喜好像在低头自语,皱紧了眉头。

    小明虽不是很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肯定事情已经很糟糕了。便道:“姐姐,那我们赶快想办法。”

    “是啊,我也这么想。”春喜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道:“哦,对了。小明,我们去黄先生那儿。”

    两人刚出门,只见黄先生柱着藤杖向小院走来。

    “爷爷,”小明喊道:“我们正要来找你呢。”黄先生歇了一口气道:“林姑娘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赶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将先生迎进堂屋里,三人围坐在方桌前。林母在里屋照看不省人事的林老汉。

    黄先生道:“春喜姑娘,我看这个地方你们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得尽快离开才是。你们家还有什么别的亲戚吗?”春喜想了想道:“附近是没有,只有个姑姑在开封府,以前是开茶铺的,现在不知怎样,我们分别已经十多年了。”

    “无论如何,总是要先离开,只是开封府路途遥远,令尊又重病在身,如何去得?”黄先生微微捋着白胡须。这时,林母撩起门帘走了出来。春喜关切道:“娘,爹怎样了?”

    妇人摇了摇头,红肿的眼睛里又淌下泪来,“唉,你爹自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昏迷不醒,看来……”春喜低头不语,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林春喜抬起头来道:“其实,这祸事都是出在我一个人身上,”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搪过这几天……”

    “比如姐姐先躲一躲。”小明插了一句。

    “办法倒是有一个。”黄先生似乎有了主意,“只是,风险不小。”

    “先生请讲吧,”林母说道:“现在这个样子,最重要的是春喜的安全哪。”

    “依我看,春喜姑娘必须先走。”

    “嗯?”春喜有些疑惑。

    “剩下的事,老朽自当尽力相助。可不知春喜姑娘可否愿意冒险。”

    春喜想了想,点点头道:“先生,请说下去。”

    黄先生思索片刻,缓缓道出一个令大家十分惊异的办法,可细想却也无不可。于是,三人便按照黄先生的计划各行其事。傍晚邻里的几位大嫂前来看望母女二人,听说实在没办法,春喜就答应去秦家。这世道,穷人家的姑娘也没有什么余地可寻。

    深夜,春喜守在病危的父亲身旁,若有所思。想起以往的平静生活,想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想起……但是,这一切都已一去不返了。望着父亲那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不敢去想一片空白的未来,天广地大,竟不知容身何处,一时间,依恋,苦楚,茫然,种种情感翻覆于心中,禁不住潸然泪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5-是祸是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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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廿三的清晨,透着雾气的桑园村显得分外宁静,微红的晨光抹在春喜家的窗棂上。

    现实不容人情,林老汉于昨夜撒手西归,没有给女儿留下只言片语。父亲的去世,春喜早已心知,一人独自坐在门槛上黯然伤神。小明想上前安慰她几句,可又不知如何开口,静静地立在她身后。为什么灾祸总是落在善良人们的头上,小明隐约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姐姐……”他还是开口了,“我们该动身了。”

    春喜抬起头看了看天,缓缓道:“我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才好。你呢?小明?”

    “我,不知道。我们先走着,一路再看,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着落的。”

    春喜轻轻一叹,道:“走吧。”她站起身,“不管怎样,坐着是没有用的。”

    屋子里惨淡而清冷,林母已把一些随身细软打点成一个小包裹。房中剩下的家当已经不多了,林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塞在春喜手中,道:“孩子,咱们家只剩下这个还值些钱,可要好好保管。”然后将一套洗得发白的衣服交与春喜,“你试试穿着。”

    春喜接过衣服与镯子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只见她一身男装打扮走了出来,脸上抹了一点锅灰,问道:“还行吧?”

    小明点了点头。林母帮春喜掖了掖帽子,道:“这一出去就要千万小心。这几天,你和小明好好照顾自己。”于是将打点好的包裹交到她手中,“这里有干粮,你们拿好了。”

    “娘,放心吧。我们在蓬壶镇等你。你自己也要当心啊。”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

    春喜和小明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屋后是一片平坦的小坡,几棵矮小的桑树凌乱生长,灰褐色细瘦的枝干在清冷的薄雾中随风微微颤动。坡上有几丛枯竹,两人在刚挖的土坑前驻足了一会儿,春喜的父亲尚未下葬。可怜林老汉辛勤一生,死后却连一副薄皮棺材也买不起。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小明淡淡地道。

    “走吧,我们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就像你说的,会有着落的。哎?黄先生给你的东西,都带上了吗?”

    “都在呢。”小明拍了拍他的包裹,“地图和书都在这儿。我真的很舍不得黄先生。如果他也能和我们一起走就好了。可惜他年纪太大了。走吧。我以后还是会好好读书的。”小明回头望了一眼村西头的小屋。两人走过小坡,不一会儿便看到大路了。

    天色尚早,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春喜不放心地拉了拉帽子,问道:“小明,你看我像吗?”小明道:“别人不仔细应该看不出来。”

    “小明,”春喜边想边道:“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待会儿换了钱,肯定不够用,得想办法赚一点才是。”小明点了点头,忽而灵光一闪,道:“姐姐,你不是会做很多好吃的么?比如葱油饼什么的。”

    “能行吗?”

    “我也想不出别的。”小明搔了搔头。

    “噢,对了。”春喜一本正经道:“从现在起,不许叫我姐姐。”

    “那,哥哥。”

    走了个把时辰,路上渐渐有人来往了。

    “姐哦哥哥,”小明改口挺快,“其实你脸上用不着抹那么多灰。一会儿如果出汗的话,就不太好了。”

    “那我擦掉。”春喜用袖子擦了几下脸,“怎么样?”

    “嗯,差不多了。”小明点点头。“不过,说话时得粗气点。”

    前些日子的寒冷已经消退了很多,新年指日可待。农村里的人借好天气忙碌奔走筹备年货,只能容一辆马车的土路上此时已见得到提篮挎包,衣着各样的行人,时而有驴车牛车摇摇晃晃地经过。太阳升得高了,两人才记起他们还没吃过早饭,肚子里咕噜直叫。春喜问小明:“你饿不饿?”

    “很饿。我等你也饿呢。”

    “小傻瓜。”春喜解下包裹,道:“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这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是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个小茶棚,已有两三个人坐在里面。他们没钱买茶喝,只好从田边的小溪中捞一点水解渴。不过旁边有突出的田埂,正好可以坐下歇歇脚。两人便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一人拿着一个饼啃了起来。

    “哥哥,”小明咽下一口饼道:“这饼味道真不错。如果我们等会儿当到了钱,够的话,就去买一点面粉,再买一对炉子和锅,等几天后婶婶与我们会合了,就可以开始做买卖了。这样的话,即使你姑姑已经不在开封府,我们也不怕。”

    “嗯,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就怕当到的钱不够。”

    两人正说着,只见岔路上来了一架驴车,旁边还跟着两个衙门里的差官。“不对。”春喜一下子紧张起来道,“那条路不是通到金谷县的吗?”

    话还没说完,只见驴车的小窗里钻出一个小脑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邹先生。春喜马上转过头去。听见瘦管家大声道:“两位差爷,要不要坐下歇歇脚?”小明轻轻对春喜道:“别怕,他看不出来。”

    “真的?”

    瘦管家下了车,和两个差官在茶摊里坐下,要了三碗茶,便聊了起来。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能隐约捉住几个词儿,像:“……桑园村那小丫头……”

    春喜低声道:“小明,黄先生真厉害。那姓秦的真不是个东西。”小明朝茶摊上瞄了几眼,道:“他们正对着我们也没看出什么,你扮得很像。”

    “你说村里能混过去吗?”

    “应该问题不大。”“唉,反正这一步走得不错,后面再看。”春喜背起包裹道,“我们走吧。”

    两人拍拍衣服,朝通往蓬壶镇的路上去。走了片刻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茶摊里那三人,见他们也上路了,正是向着桑园村。

    午后大约一两个时辰,远远望得见蓬壶镇的木牌坊。

    镇子不大,不过是闽南很普通的一个乡镇,没有官府,也没有几家有钱的大户,镇上只一条主街道,两边有卖蔬菜与新鲜鱼虾的小摊贩,一个饭馆,一个杂货店,一个客栈。这是个比较冷清的镇子,时下日已渐渐西偏,生意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摊了。小明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走出桑园村,比起记忆犹新的牛茂镇,这里的平凡给人一种安全感。春喜与小明沿街走着,好不容易在街角寻见一个只有一扇门面的当铺,正要往里走。小明突然捂着肚子道:“不好,我肚子痛。”

    “怎么了?”

    “好像是刚才在那条河里喝了凉水……哎哟,不对,我要上茅房。”

    “那,你到街后面去,我先进去了,晚了别人要关门,我在门口等你。”春喜说完一人进了当铺,老板确实准备关门了。小明捂着肚子向街后面跑去。不多时,春喜当了镯子走出来。小当铺的老板不太会欺负人,那只镯子竟也当得了近一吊钱,够做小买卖了。春喜挺高兴,站在门口等小明。

    可不知怎的,半天还不见小明的踪影。“他哪儿去了?”春喜转过街角,是一遛民居的后墙,窄窄的一条小巷,连个人影也没有。“小明——”声音在墙壁间碰出短短的回音。“怎么搞的?”春喜走进小巷,左顾右盼,除了几道凹进去的排水道,就是人家的后门了。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小明的包裹敞开着落在墙角边,前面便是一处分岔口,巷子朝两个方向延伸开去。春喜捡起包裹,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顿时心里一凉,会不会……

    “哐啷”一声,小明的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睁开疏松的眼皮,脑袋里糊里糊涂的,像在做梦一样。四周漆黑一片,不住的颠簸和嘈杂的车轮声告诉他自己在一辆车上。舌头一动,不对,怎么嘴给塞住了。小明一惊,清醒了不少,发现手脚都被捆的很结实,怪不得没感觉了。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使劲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好像是被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鼻子,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好!这时他完全醒了,冰凉的夜风从车板的缝隙里不断钻进来。从小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他记得母亲与他提起过人贩子的事,莫不是真的遇上了。还好,现在还在路上,要逃还来得及,他心里盘算着,于是扭过头,小心翼翼地环视着车里。

    车上没有窗,看起来像是运货的,光线不好,也看不清什么,只有好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会是人吧?小明抬起膝盖碰了碰,软软的,棉花?

    正在这时,耳旁忽然响起了说话声。小明一下子摒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说话的是个浙江口音,煤渣嗓子,大舌头,好像喝醉了。只听那人道:“那,那小孩,咱怎卖?”

    “看模样,还挺秀气,能卖个五两八两的。”

    “才这点?”

    “你以为是女娃,能卖到院里去呀?”“那这次绑错货啦。我还想卖个十几两回老家盖大房子娶媳妇哪。”

    “美你的。哎,咱是不是在那村再买些酒?”

    还好,就两个,小明定了定神,而且……这两个不像是老手,看来,找准机会就可以溜了。他坐起身来,一点一点移动,两手虽然被绑着,但还是可以在车底板上摸索。哈,这两个贼或许是第一次干这号营生,小明心想。原来这车板上什么都有:铲子,稻草,破酒坛……正摸着,忽然又听大舌头说:“哎,看看那小子醒了没。”小明立刻倒下,闭上眼睛,却听不到什么掀动木板的声音……难道这车没顶板?那更好。

    “嘿,大哥的迷药还挺灵的。哎,到啦。吁——”

    车停了。一个人跳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是大舌头,跳上车道:“大柱啊,这店太小,连酒也没有,还是快点走,前面好像就是仙游了。”

    小明估量着,这两个贼大概准备在仙游过夜,得在他们到之前遛。于是他轻轻地摸起一块破罐子。没做过贼就别做,小明一边想一边割着绳子,连绑人都不会,虽然绳子绕了好多圈,可刚割开一条缝,用力一转手腕就全松了。他拔出嘴里塞着的破布,扔到一旁,哼,也不知有多脏。扶着车板悄悄站起来,用手指戳了戳黑黑的车顶,原来是一层厚毡子。这样……有了!这里有麻袋,小明轻轻将一只大麻袋推到车尾,幸亏路不好,车轮声很响。他踩上麻袋,从毡子底下伸出半个脑袋。

    荒郊野外的,什么也没有。路很窄,两边都是浓浓的矮树丛,不远的小山岗好像是片坟地,隐隐约约闪着些绿火。只听那两个含含糊糊地聊着,唱的小曲儿简直能把鬼都吓活。管他什么地方,遛是正经。小明瘦小的身子很容易便从毡子下翻到了车外,他用手扒着车后板,待车经过一处级窄的小道时,一放手,低身滚进路旁的树丛中。

    车走远了。

    四周一片死寂,天上没有月亮,不知是什么时辰。小明拍拍衣服站起来。刚甩掉两个笨贼,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的问题似乎更严重。这条路到底通向什么地方?周围确实是坟地,横七竖八的墓牌阴森森的矗立在寒风中,星星点点的鬼火像狼的眼睛。这不是第一次在坟地里过夜,他也不相信有鬼,跟着母亲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习惯了,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被撇在这种地方过。小明似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暗暗叫苦,又一次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最后决定在旁边的小树林中等到天亮。他捡了几块石头与一些干草枯枝,打了半天才生起一堆小得可怜的火。

    无力地靠在半截树桩上发呆,肚子饿极了,什么时候天才亮呢?春喜姐姐不知是否已经有了钱安顿下来了。他慢慢地往火堆里加树枝:一,二,三,四……数着数着,眼皮发酸,迷迷糊糊地好像要睡去。

    正在混沌之间,耳畔传来马车的声音,他一下子惊醒过来,钻进树丛,借着火光透过枝桠向路上望去,三个人押着几辆平板车,沿着与两个贼相反的方向,朝这边驶来。近了,车上挂着大灯笼,上书“泉州府”。车上装着许多东西,似乎很沉的样子,三个人都是官差。

    咦?泉州府?小明心想,这些人如此匆忙连夜而行,想必泉州府已不远了?我不谙道路,自己乱走不是个办法,何不……?

    踏灭火,摸到路边,蹲在树后。车上装的好像是粮食,满满四车,各由两匹马拉着,缓缓前行。官差们骑着马,不住地打哈欠,也许怕寂寞,三人走在一处,没人愿意独自垫尾。于是,小明看准时机,遛到最后一辆车尾,扒着车辕坐了上去,钻到盖着货物的毡子下面躲了起来。靠在鼓鼓的麻袋上,又盖着毡子,倒也不觉得冷,他眼睛一闭居然睡着了。

    夜晚很快过去,晨光钻进毡子下的缝隙,唤醒了劳累不堪的小明。他从毡子下探出头来,天已经亮了,路上的行人不少,穿戴各异,大约泉州要到了。他怕有人看见自己,赶快遛下车。果然,远远已看到城墙了,不多时,“泉州府”三字已清晰可见。小明整整衣衫,大步向城门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6-是祸是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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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在南方所见最大的城市。

    操着各地口音的南北客商络绎不绝,带着各色果品货物聚集于此。塞外皮货,江南丝织,南国鲜果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瞧见几个海外商人叫卖异国香料和漂亮的小弯刀,褐色皮肤大眼睛,裹着长长的头巾,一口汉话讲得跌宕有味,妙趣横生。小明睁大眼睛东看西逛。南方城中市民早起,天刚亮集市上已是热闹非凡,男女老幼一律脚着木屐,踏在石板地上清脆有声。茶楼中早已宾客满堂,店小二忙得兴高采烈。男人们聚于路旁大大小小的茶馆中谈笑风生,阵阵早点的香味飘到鼻子里,弄得他又饿起来。顺着最热闹的大街一路走着,做生意的人们从不偷闲,眼看就要过年了,一大早便是满街的叫卖声。绿得出油的青菜,刚从海上打来的新鲜鱼蟹。南方人爱花,艳丽袭人的茶花,雅致清香的水仙将淡淡的春意融在湿润的空气里。可热闹也好,温馨也罢,饥饿最终势不可挡。

    实在太难受了,怎么样也要去弄点吃的。可是……小明看了看自己,衣衫还算整洁,总不见得去要饭吧?

    街边有一家包子铺,大大的肉包子太诱人了。店家忙着招呼客人,没工夫看管一边新出笼的包子。小明摸了摸空空的口袋,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冒了出来。虽然他知道不该干这种事,可性命重要。君子虽应好名节,古人更有不食嗟来之食者,更何况是……唉,顾不得那么多,君子也要应时而变,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若无其事地向包子铺走去。

    小明很瘦,穿着一身灰白色粗布衣裤,长得也不粉嫩可爱,自然没人注意他,可他自己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监视着自己,越是靠近包子铺,越是感到心跳在不住地加快。干还是不干?他额头上都快出汗了。

    干!

    就这一次!他的手似乎失去了控制,自己也不记得到底怎么捞到一个大包子,头也不回地逃出两条街外,才渐渐恢复了神志。

    裹在衣服里的包子香气扑鼻,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唉,偷来的东西怎么叫人吃得安心呢?满怀罪过地吞下肉包子,饥饿暂时被打消了,可日子总不能这样过吧。小明思量着,在这样的大城市,或许能找到一份工,先养活自己,然后或许还能攒些钱,便可去开封府找春喜。他越想越觉得应该这样做,于是开始注意路边的店铺,厚着脸皮,讲着变调的闽南话,一路问去,大半天了,除了一家饭馆给了他一碗饭,不是被人轰出来就是根本没人理睬。谁会要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瘦瘦的毛孩子。

    他有点灰心了,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到港口。

    以前只是从黄先生口中听说过泉州港,南方最大的港口之一,从中原通往南洋诸国的要道。眼前的泉州港的确名不虚传。上百条大船靠在港湾,林立的桅杆上栖息着无数海鸥,启航的船只升起巨大的白帆,迎风作响。浪花拍打着码头,又送船只驶向出海口。岸边人头攒动,许多船只正在装卸货物,船员的吆喝声传得很远。小明跳下码头,踩着松软的沙滩,沙地上留下一串没有方向的脚印,又很快被潮水抹去了。他的脑海中此时一片空白,时间长了却变成无比的平静。自从记事以来,记忆中几乎不曾有过多少平安幸福的日子,风霜雨雪,四海为家,生活就是这样!他暗暗提醒自己:就算再做乞丐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面向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清醒许多,没有再多想什么,转身向城中走去。

    此时,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下来。

    城中的傍晚,虽然浸着些许寒意,可并不怎么冷,只是那几分微带潮湿的雾气,让他觉得有些压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暮色沉沉的热闹街市中,生意人的吵闹声依旧不绝于耳,香米粥的气味徐徐飘进鼻子。他咬了咬嘴唇,“总是会有办法的。”这个念头突然之间将母亲的影子又带回了他的脑海中……

    记得那是个漆黑的雨夜,好大好大的雨,水滴从破庙残缺不全的瓦片缝隙里淅淅沥沥地落下,在凹凸不平的土灰地上留下浅浅的小水坑。

    一堆微弱的篝火似乎已经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火上却还架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煮着一点点并不很香的粥。他蜷缩着身体偎依在母亲身边。她伸手摸着他的头,问道:“累吗?”

    他摇了摇头,仰面迎上母亲温柔的目光道:“娘,你的伤不要紧吧?”母亲微笑不语。窗外的雨声犹如千万支利箭从天而降,凄冷的风不断地吹到他的脸上。

    “娘,我总是觉得……”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惧。

    “别怕,你不是很勇敢么。”

    他却没有看见萦绕在母亲眉头的阴郁。

    “还记得《卖炭翁》吗?”

    “记得。卖炭翁,伐莘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母亲听着孩子清亮的诵读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孩子,来,吃粥了。困难多,办法更多。”

    母亲刚要伸手去捧火上的陶罐,突然,她用手按住他,凝神一听,拉起他轻身纵上房梁,拽紧了他的手嘱咐道:“明儿,不管你看到什么。千万别出声。千万!”说完跳了下去。

    “岳云溪!”一个沉重的声音穿过雨帘,三条人影落在了破庙门前。

    他趴在房梁上,认得出那正是白天交战中的三人:最显眼的络腮胡子,手持金光闪闪的宽刀,其次是个道士,丈着三尺青锋,还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把短柄银抢在握。母亲冒着寒气的短剑已经出鞘。

    “岳云溪,你至今持迷不悟。”金刀的声音震人耳鼓。

    “八年了,我们与世无争,你们究竟要纠缠到何时?”

    “你们与世无争,那上个月你造下的数条人命又当如何?”

    “谁让你们的手下想对我儿子动手?”母亲转头瞥了一眼蓝衣青年道:“小师弟,既然大师兄也来了,怎么不通报一声?”

    “师妹果然好耳力。”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三十来岁,一袭白衣,头戴乌绸巾,气宇轩昂,手中宝剑显然稀世之物。

    这时,又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一群人陆续闯进庙门,手中的火把顿时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母亲被虎视眈眈地围在中央。有人叫道:“白大侠。这次决不能再让这女人逃了!”周围一片附和声。白衣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我师门不幸,出此叛逆,让各位同道饱受牵连,白某在此向大家谢罪。我与师弟愿为武林除害,请大家莫要插手。”转过头来对母亲道:“师妹,虽然师父将你逐出师门,我还当你是我小妹,《十方精要》望你交回,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母亲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早说过了。那破书根本不是我们偷的。你们这些人,看不惯我们资质高,偏说是偷东西,背弃师门,有了那本破书,你们还是一个样。”

    “满口胡言!”金刀怒道,“《十方精要》是丘允所偷,证据确凿。他死了,东西不在你手里还会在哪?”

    母亲冷冷笑道:“只有你们这群蠢夫才会做什么武学秘籍的黄粱梦。”她转过头看着白衣道:“大师兄,知道你做正人君子不容易,今日前来,必定不能毁人之托,小妹就此性命一条,愿意奉陪,只望你手下有度。”

    他趴在房梁上,心里一凉。

    “师妹……”白衣目光闪烁。

    四周众人纷纷喊道:“岳云溪,今日你在劫难逃!”

    “废话少说!”母亲短剑一挺,剑尖化出七朵剑花,身形如风,向前席卷而去。

    白衣和那使枪的青年将母亲前后夹攻,她轻灵的身法令他们一时奈她不得,剑影穿梭光彩如虹,看不清那到底是母亲的一尺青玉,还是白衣的三尺金虬,簌簌火把映着残月似的剑光,迸发出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影。母亲却是有伤在身……

    雨一直在下,声声入耳,比金属相撞的声音更令人心寒。他闭上眼睛,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直到一声金属落地的声响刺到他的心里。那是母亲的剑。

    他睁开了双眼。只见母亲靠在柱子上,十几道长长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已将她的紫衣染成了可怕的殷红。她淡淡一笑,眼中的一丝留恋还未来得及凝固便散去了,像一尊雕像冷冰冰地立着。心沉了下去。他始终是没有出声。

    白衣慢慢地将那依旧清如秋水的长剑收回鞘中,长叹一声。另外蓝衣青年表情默然,一语不发。四周的人此时也都没了声音。白衣转身对众人道:“这事到今天就算了了吧。”少顷,忽然有人道:“《十方精要》不能就这么石沉大海啊!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怎么没瞧见?”白衣即刻打断道:“适可而止吧。既然她到死都不认,我等也没有办法。大家散了吧。”说罢带头拿过火把,将庙里的帐幔等陆续点燃。其余人见他如此,便也不多说什么了,随他身后将火把抛向蒲团,四壁,木柱。黑烟四起,白衣出门前,回头朝梁上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走吧。”

    人们消失在雨中,就像来时一样骤然。

    他从破瓦的缝隙中爬出屋顶。大雨顷刻间将他浸湿,他用双手捂住了脸,但却哭不出来。

    母亲说过,他是勇敢的。

    是啊,我应该是勇敢的。小明在心中轻轻地对自己说。夜幕完全垂下了,城中灯火怡人。一阵烧鸡的香味从远处飘来。

    唉,好久没有吃到鸡了。刚想到这里,突然,一阵脚步从他身后冲来。小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还滴着油的火热烧鸡就掉在了他的怀里。他张大了嘴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头也不回地向街边的小路中奔去。

    小明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感到被人揪着后领子拖了过去。

    “小兔崽子!竟敢偷鸡!”

    小明扭头一瞥,拖着自己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矮胖中年人,那双油手弄得人好难受。他一定就是烧鸡店的摊主,连手都没来得及洗一下就穿着围裙追了出来。

    “不是我偷的!”小明用力想挣脱,可力气太小。

    “小子,偷了东西还想赖!”

    “不是我!”

    “大家评评理啊!”已有不少行人停下了脚步。

    “你放开我!”

    正在两人缠得不可开交时,只听路旁有人喊道:“蔡掌柜,什么事?”

    小明转头一看,人群中走出两个衙门里的差官,一胖一瘦。

    “哎呀,是王捕头丁捕头你们两位呀。正好,这个小子偷了我刚做好的烧鸡,被我逮住了,他还想耍赖!”

    两个差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瘦子眯起一只眼睛瞅了瞅小明,歪着头对另一个道:“哎,老弟,这小孩我见过。”

    “真的?”他的同伴一把拉过小明的手臂,凑近小明的脸看来看去。小明只觉得一股呛人的酒气扑鼻而来,手臂被抓得生痛。看了半天,他才回过头朝瘦差官道:“哎?好像是老张那边的。”“对啊。昨天张万发请我喝酒,还说,说什么来着?哦,有几个小子跑了。”

    “对了!就是他。”胖子的声音真难听。

    “走走走,去老张家。”瘦差官转身就要走。

    “你慢点!”胖差官拉起小明,“等,等等我。”

    “二位捕头好走。”烧鸡店掌柜在后面喊道。

    “老蔡,”瘦子回过头说:“今天没空啦,改日再来你那里吃鸡!”

    小明被胖子拉着,这下是跑不了了。只听两个醉鬼在那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

    “张万发生意不错啊。”

    “是啊,养那些小子可省,不用给工钱。”

    “老张可真聪明。”

    “不过说起来也是做好事。”

    “听说,前不久那帮小子打架打得好厉害。”

    “嗨,管他呢,反正又打不死人,小孩子闹着玩嘛。”

    小明听得莫名其妙。

    “老弟啊,”瘦子突然叉开了话题,“听说陈都头要娶老婆啦?”

    “是吗?谁家的?”

    “好像是东门茶店的。”

    “人家福气好,娶上个漂亮媳妇,哪像我们兄弟俩,只有喝着烧酒眼馋的份。”

    “别提酒,我的酒虫又来了,快走快走,去老张那里再喝几杯去。”

    不知不觉,小明已被两人带到了闹市外,再走就要到河滩了。这是去哪里?三人绕过城墙转了几个弯,来到一户宅院门前,房子挺大,后院树木茂盛。瘦子敲了敲门,嘴里还不停地喊道:“老李——,老李——,我们给你送人来了——”

    不一会儿有人来了。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见是胖瘦差官,便开门道:“两位捕头今日可好?老爷正惦记着你们呢。”

    “李管事,”胖子道,“我们把走丢的小子给你们送回来了。”

    “哦?”那人看了看小明,转脸笑着说:“二位请进,我这里有好酒。”于是转身进了堂屋。小明被两差官拉拉扯扯地拖进了门,院里没点什么灯,还未来得及在前院看一周,李管事就出来了,对差官说:“二位先坐坐,我已经叫人去备下酒菜了。”

    “这小子……”

    “交给我了。”

    李管事上前拉住小明的肩膀,待胖子和瘦子进了屋,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小明看看那人,五短身材,高突的颧骨使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显得凹在脸里,再加上一对大黄板牙,十足难看。支支吾吾道:“我,我没家。”

    “噢,”那人眼睛一转,又问,“想找份工做吗?”

    小明也不知怎么点了点头,虽然那人看起来实在太难受,但找了一天的工,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他。

    “那好,跟我来。”李管事拉着他走进屋旁的一条走廊。走廊细细的,不过很长,两边是一丈来高的土墙,许多树枝从墙外乱糟糟地伸进来,地上的石子很碍脚。反正现在也就这样了,先做着再说,小明心想。走了不多久,大概要出后门了,两人在一所独院前停了下来,门没有锁,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一间大木屋,门外一口大水缸。

    李管事敲了几下门,一会儿门开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睡眼惺忪的样子。“新来的。”管事将小明交给了少年,便转身走了。小明看着陌生的少年,不知如何是好。

    “嘿,你怎么来的?”少年是个本地人。

    “我,给差人送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明。”

    “我叫阿申。”少年将他带进门,原来这里还有不少男孩,都是十多岁的年纪,见有新来的便全坐了起来。阿申介绍着:“他叫小明,这是阿仁,小卢,小严,阿宋,阿良……”黑灯瞎火的,男孩们的脸都差不多,只是阿良被小明注意到了,又瘦又小,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大。

    “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

    小明摇摇头。

    “这是泉州府的养济院,现在归了采盐大户张万发。”

    养济院小明听说过。那该是官府办的,专门收留孤寡老人和孤儿的地方。从前只是听说而已,不知还真有这回事。方才那李管事问他要不要找工做,难不成是去采盐?于是小明问道:“那你们,是不是都在盐场做工?”

    “对啊,虽然暂时没工钱,可有住有吃也不错了。等我们做几年长大了,就有工钱,可以自己出去租房子,像……”

    “被提了,阿亮他们简直是地皮。”阿申指了指手臂上的淤血块道:“就为了几条咸鱼。”他转头又对小明道:“你可要当心点,附近的一些无业少年可千万别去惹。”

    “我们还是快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工呢。”

    过了不久,男孩们又睡下了。小明却一时合不了眼,不知这盐场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转眼瞧了瞧躺在不远的阿良,他能干,那应该还行。于是也闭上眼睡去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漂浮在微微起伏的水波之上,天空很蓝,无边无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7-白河早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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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总是比人的感觉走得快。

    一阵叮呤哐啷的声响把小明从软软的摇篮里倒了出来,难道这么快就天亮了?揉揉干涩的双眼,真的,窗格的缝隙里已有无数条淡淡的青色晨光钻了进来。木门开着,周围的男孩们都陆陆续续地从铺上爬起来,人影穿插的。阿申拉了一把小明,“哎,天亮了,快起来吃饭了。”

    “噢。”小明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拉到了门外,刚才大概是谁打翻盆子什么的,原来一出门,发现这儿人还不少。他们住的屋子只是大木房的一角,其余好像住着一些老人,寡妇什么的。一大早院里就嘈杂起来,房子的后头是厨房,锅碗瓢盆与谈笑声夹杂在一起够热闹。小明跟着同伴们从大水缸里捧点水胡乱地喝了两口,又擦了擦脸,便去厨房。厨房很大,人们各自拿着碗从大灶里盛了些看上去挺香的东西,坐在门口大口吃着。小明瞥了一眼别人碗里,有青有白的。“嘿,今天吃年糕咯。”不知谁说了一句。年糕?上回吃还在桑园村,春喜做的。年糕煮得糯糯的,嚼在嘴里很香。小明边吃边四处张望。人们看上去都挺高兴,他的同伴们也和这些人聊上了,浓厚的泉州口音,小明有些听不懂,于是坐在一边径自吃着。不一会儿发现阿良坐在不远,也不说话,不会他也是外地的吧?匆匆忙忙吃完了饭,所有人把碗交给几个粗手大脚的婆子便各自干活去了。

    小明跟着同伴们从后门出了张家的大院。大家扛着长长的木耙子和大扫帚,小明与几个年纪较小的每人背着几个大竹簸箕,阿良背着一大捆绳子,不知做什么用。大家一路上嘴没闲着,小明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虽然在他们中间他的年龄最小,可见识却多,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原来,他们都是附近一带的孤儿,张万发的白河滩盐场生意大,又缺人手,于是什么人都招,他们平日里就在盐场做些杂活,逢年过节在张家帮佣,现在过年了,天又阴,晒盐的活不多,就他们和一些盐民家的小孩随便做几天,然后就停工了。

    河滩咫尺在望,沿岸附近都是低矮的小屋,大约有那么几百间,参差起伏于树木苍郁的小坡上。天空云层厚实,听同伴们说没太阳就可以轻松一天了。小明呼吸着微带咸味的空气,心里几分悠闲,转眼又看见了走在一边的阿良,他最多也就十来岁,又矮又小,简直是五根竹竿撑着一个脑袋,头发很少很黄,在头顶扎成一个松松的小发髻,很可怜的样子。

    白河滩盐场名副其实。从远处望去,上千亩盐田白花花的一片,中间凸起的深色引水土槽将盐田划成方形或梯形的小块,连接在一起好像网一般。小明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地方,不由得好奇万分。天色还早,盐田里只有零星的一些人在劳动,卷着裤腿,拿着比人还高的大耙子,看来都是些少年人。不一会儿他们已走到田边,同伴们操起家伙便下了田。阿申对小明说:“你大概没干过吧,这样,反正现在活不多,你先和阿良一起拿着绳子转,扫盐么,很容易的,看两天就会了。”小明回过头看看阿良,他正放下绳子,听阿申这么说,冲小明笑了笑。

    阿申扛起木耙下了田,小明走过去,接过阿良手中的长绳,笑着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嗯,很简单哪,”阿良的口音很奇怪,小明从没听过,“就这样。”只见他解开绳子,拉着一头走下田中,小明这才发现原来每块田当中都有一根木桩子,阿良将绳子系在木桩上,转头对小明道:“你把绳子拖着水面绕着田转圈。”阿良的声音脆脆的有些气短。

    “这样吗?”小明拉着绳子沿着土槽向前走。

    “对啊,再松一点。”阿良拿起另一根绳子走下旁边的田里。

    “阿良,这样转是干什么?”小明已经转过了一条土槽。阿良回了一句,声音太小,小明听不见。这时阿良也拉着绳子转了起来。小明灵机一动,快步跑过一条土槽,待阿良绕过来时,正好两人走一个方向,于是,每绕一圈,两人就可以聊一会儿。

    “你走慢一点,这样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扫到。”

    “这样转能转出盐来吗?”

    “哪里有,转了盐才细。”

    “噢——”小明恍然大悟。“阿良,你是哪里人?”

    “老家在南粤。”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多吧。”

    其他男孩们用耙子和扫帚把田里的盐扫到一处,然后盛进大簸箕,挑到田头堆起小小的盐堆。这时盐田里的人多了一些,虽然已是年节,小户盐民还是不愿放过一个没有雨的日子。每户盐民都有分给的田地,大小不一,不过这整块盐田全是张家的产业,所以平日里都有监工。现在快过年了,只有几名监工懒懒散散地在田边荡悠,不过,时常却能看见官差。小明不解,待转过一圈后,又问了一大串。这才知道,盐田都是归泉州府管的,过年人手稀少,张万发的田又大,怕人偷盐,于是常有官差巡视。小明记起了昨晚的胖子和瘦子,那两个糊涂虫,倒还替他找了份工。真像同伴们说的,这天的确轻松,中午有人送饭,男孩们和监工坐在一处,那些监工也不太搭理他们。小明挺满意,这里干活还不错,就是没工钱,等过了年再打算吧。

    张家祖上原本是泉州一带的地主,张万发却转农从商,用家族的田地在府台名下开起泉州第一大盐场,知府每年从白河滩盐场收缴的盐税不下万两,自然对张家盐场大加扶持。可张万发本人倒不是个注重小节的人,虽然家财万贯,家中历经几代的房屋至今也未加修缮,衣食住行更是不讲究,四十来岁的大胖子,在家就拖着一件掉了色的缎子棉袄,叼着一根黄铜水烟,杂碎琐事总是记性不好,所以对仆役从不苛刻,不过听说这小眼睛小胡子的老爷算起大帐来谁都比不过。几日后,过年了,盐场全部停工,小明他们便在张家做些挑水端盘子的杂役,年节里人多事杂,小明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倒是乘机大饱口福。

    元旦一过天气放晴,初五的早上,红光满面的张万发吃完汤圆,对走廊里晒着太阳管家说道:“老梁啊,我看明天开工吧。”

    初六清晨,小明口袋里塞着一小包山楂条,和伙伴们有说有笑地来到盐场。小风轻轻地吹着,半尺来深的盐水泛起涟漪,小明与阿良一人一根绳子在并排的两块田里一边转一边聊天,朝霞明媚,盐田里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盐民家的孩子也和他们一起劳动。

    “吃山楂。”小明从怀里摸出一根山楂条递给阿良。

    阿良刚把山楂放进嘴里,忽然皱了皱眉头。

    “怎么啦?”小明问道。

    阿良指了指田头正走过来的两人,一高一矮,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他们常来欺负人。”小明不由得看了他们几眼,却撞上了高个少年的眼睛,那少年与同伴说了几句,便朝小明他们走过来。这时小明和阿良走到一条槽的尽头,向两边分开而去,少年横穿过一块田,对小明喊道:“哎,你新来的?”小明点点头。

    “你过来。”少年好霸道,可看着身强力壮,不好惹的样子,小明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少年一把扯掉小明手里的绳子,随手朝水里一扔,斜着眉毛道:“大年初六就知道偷懒?”说罢朝刚才与他一起来的少年打了一个手势,“小峰,拿个大的来。”片刻,那个矮个黑脸的少年扛来一根又长又大的木耙,递给高个道:“阿亮哥,给。”一边朝小明挤眉弄眼地瞥了几眼。

    “拿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没干过这个。”小明拎起比他高好多的大木耙。

    “看着,这样。”少年把他朝旁边一推,小明差点摔倒。少年随便用耙子推了几下,便交给小明道:“好好干,别想偷懒。”转身便走。小明抓起一手握不过来的木耙,重得要命,根本没法使,正在暗暗咒骂间,那少年又转了回来,“你过来。”他朝小明喊道。小明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大概少年看出他一脸不满的神情,嘴角露出一丝狡桀的笑意,拉起木耙的上头,说道:“用两只手,一上一下,抓紧,然后向前推——”“推”字还未说完,他用力将木耙向前一送,小明没准备,脚下一滑,没站稳,向前一冲,脸朝下跌在盐田里。只听耳旁传来一阵哄笑,小明一摸脸扭头望去,四五个少年正指指点点地看着他一身盐水的坐在地里,那个黑脸也在中间。“阿亮,别和他一般见识。”

    高个少年拍了拍手,撇撇嘴道:“走吧走吧。”

    阿亮,好像听过。小明隐约回忆起刚到这里的头一天晚上看见阿申手臂上的淤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亮,只见他正与几个监工在田边说笑,于是低头操起大家伙慢慢地推着,衣服湿了,风吹来小明直打颤,冷不丁打了几个大喷嚏,赶紧加把劲劳动,好聚些热量。可惜了那包山楂条,浸了盐水大概已经咸得不能吃了吧。

    好不容易等衣服干了大半,用手一弹也能洒下不少盐来,日头高了,住得近的回家吃饭,也有妻小送饭的。小明远远望见张家的送饭人挑着大大两筐饭菜朝这边走来,大家放下工具,聚到田边。小明和阿良坐在一处。小明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向阿良询问着几个少年的事。据阿良说,这带头少年阿亮是养济院里头年龄最大的孩子,听别人说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生性很不安分,来养济院后和几个年龄相仿,臭味相投的男孩子很快便混熟了。阿亮仗着个子高力气大,渐渐成了这些男孩的头领。从前还在盐场做工,后来便常和泉州地盘上的地皮无赖混在一处,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是家常便饭。最可气的是阿亮一伙最喜欢欺负弱小,特别是新来的孩子。眼看这些人年纪渐长,越来越有地头蛇的架势。小明听了,心中暗自记下,日后必当小心翼翼,且莫招惹了这些人。

    早上被盐水湿了衣服,到了晚间,小明觉得四肢酸痛,口干舌燥,好似是感染了风寒。第二日果然发起烧来。于是,便没有去盐场上工,在床上躺了两日。好在病得不重,第三天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小明想起,过年的时候,张万发给养济院里的所有人都送了些压岁钱,虽然不多,但也够买几本书的了。自从逃离桑园村后,便没有温习过功课,黄先生送的书又给弄丢了,不如趁着今天去市集上看看。

    小明揣着些铜钱,满心欢喜地来到闹市。这是第二回来这里,上回偷包子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可这回不同了,身上有钱,走路也觉得自信。小明找到了一家书局,里头有很多新出的板印书,随手一翻,竟然都是章回本故事,但想起黄先生说,这些闲书最是误人子弟,切忌沉迷其中,便放了回去,转身拿了一本《论语》,并一本《诗经》,付了钱出来。店家见他小小年纪便好学,且言谈甚有礼貌,便又赠送了一本《楚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8-白河早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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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小明正怀揣着几本新书,满心欢喜地往回走时,阿亮,小峰和另外三个少年正大摇大摆地从街边的茶馆里走出来。阿亮他们正好吃过中饭,要往盐场去,百无聊赖间瞅见小明一脸笑容地走过,便不不怀好意地跟了上来。小明正走着,忽然肩膀被人搭上,耳边响起了小峰的坏笑声:“小子,听说你生病了,在家躺着呢。怎么,居然在这里溜达?”小明心中大叫不好,想跑,可肩膀被他死死抓住,根本跑不了。只好回头来,讪讪道:“小峰大哥,我这正要去盐场上工呢。”后头阿亮走上前来,掰过小明另一个肩膀道:“你怀里是什么?拿出来,给大伙瞧瞧。”小明死死地抓着衣襟,可是终究拗不过几个少年。阿亮从小明怀里拽出他的新书,甩了甩道:“哟,你小子居然认字?来,给大哥们念念,这都是什么东西啊?”小明白了他一眼,不说话。阿亮撇撇嘴,道:“**的臭小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想去考秀才不成?”说罢,把手中的几本书往身后一扔,道:“想要你的书吗?过来,从我裤裆下面爬过去,叫我三声大爷,我就给你。”

    小明低着头,趁他不留意,撒腿想从他身边跑过去,却给小峰一把揪住,一个巴掌打在地上。小峰嬉皮笑脸地说道:“臭小子,早就看你不顺眼。听话的话哥几个今天就不和你计较了,否则,嘿嘿……”另外三个少年也走上前来,你推一把我踢一脚。路上的行人也不理睬,只当是小孩子们在胡闹罢了。

    小峰一脚踩在小明肩膀上,蹋得他生痛。小峰道:“还不快磕头叫大爷?”

    小明被压在地上,鼻子里都是灰土的味道,死死地咬住嘴唇。耳边响着几个少年的恶意侮辱,身上不时被踢上两脚。他闭着眼睛,握紧了拳头。不管几个少年怎样,就是一声不吭。

    只听阿亮道:“嗬,这小子还挺倔。不磕头是吧,给我拉到巷子里去,好好教训!”

    几个少年听得令下,一拥而上,把小明拉到了一边的小巷里,一顿拳打脚踢。小明人小体弱,毫无还手之力。小峰边打他边道:“你还不求饶?”小明咬着牙,团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头,就是不说话。几个少年嘟囔道:“这小子真无聊,半天不放个屁。”

    “你们给我住手!”

    正当此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吼。几个少年人回过头去。小明捂着头,侧过脸,只见巷口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定睛望去,来人三十上下,黝黑健壮,浓眉环眼,一副络腮胡须。身着粗布单衣,肩上背着个硕大的褡裢袋,头戴一顶旧斗笠,看上去像个行脚的。来人大踏步上前来,指着阿亮一伙少年道:“小崽子们不学好,光天化日,竟然在这里几个人打一个小孩子,不知羞耻。还不给我统统滚回去!”嗓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阿亮一伙相互看了几眼,心知不是这个大汉的对手,阿亮对着小明啐了一口,道:“算了算了,今天算你走运,他妈的下回可别再让我看到你不务正业。”几人飞快地溜了。

    大汉拉起小明道:“小孩儿,快点回家去,今后别和这些小兔崽子混在一起。”

    小明浑身骨头生痛,脸也肿了。扶着墙用袖子胡乱擦去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向那大汉作揖道:“谢谢大叔救命。”大汉呵呵一笑道:“不谢,不谢,快回去吧。”说完自顾走了开去。

    小明扶着墙慢慢走到巷口,忽然想到,几本新书给阿亮扔在地上,不知还在不在,赶紧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远远看见几本书倒还在,顿时安心许多。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赶紧快步走过去,把书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回养济院。

    在床上躺了两天后,小明的伤差不多好了,只是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这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在盐场一角忙活。被几个少年打了一顿后,他更加小心翼翼,白天干活的时候尽量避免和这些人照面,于是请求监工给了个清理盐筐的活儿,不和众人挤在一处。话说小明此时在河边刚刷完了几个盐筐,正扛着往回走,忽听盐田对面一阵喧哗,一队十多人的捕快手中提着佩刀正快步朝这边奔过来,后头不远居然还跟着一队官兵,好像足有几十个人。领头的捕快口中好象喊着什么“海盗…通缉犯”什么的。小明想想事不关己,也不在意,径自提着筐子回到了堆着盐筐的稻草棚里。正在将手中的筐子放下时,忽然身后有个人低声道:“小兄弟,小兄弟……”

    小明吓了一大跳,慢慢回过身,朝那堆稻草里头看去,一个黑大汉正趴在稻草下面,一手掀着头上遮着的竹筐。小明一下子想到了那队捕快,心中大喊不妙,这大汉莫不是他们要抓的人?可仔细一看,这不是前两天在小巷里见到自己被打,出来相救的那个大汉么?小明指着他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大汉轻声道:“小兄弟,帮帮忙,那些官府走狗们要抓我。我受伤了。你让我在这里暂且避一避。”

    小明心想:他上回仗义救我,应该不是什么坏人。而且看他虽然面目粗旷,倒也不显得凶恶,于是点头道:“好吧。你别动。”说完到旁边搬来几个大筐子,一一往草堆上摞。将大汉遮掩好后,便在草棚边上蹲下来,继续忙活。

    不多时,听得身后有人道:“喂,小孩儿,过来过来。”

    小明回头一看,这不是去年底阴差阳错把自己当成偷鸡贼的那一胖一瘦两个捕头么?胖捕头道:“你可有看见一个黑大汉?”小明一脸无辜地道:“回大人,我没看见。”瘦捕头向胖捕头说道:“嘿,奇怪了,我刚刚真的看见有个人影跑到这边来的。”说完瞅了瞅小明身后的草棚,问道:“小孩儿,那里面都放了些什么啊?”小明低头道:“那都是些盐筐。我一直在这里清理这些筐子。”瘦捕头又问:“那就你一人在这里?”小明点头道:“就我一个人。不过,刚才好像有个人跑过来,我以为是工头,不过好像又不是,我也没看清。”胖捕头立刻问道:“那人跑哪儿去啦?”小明指了指河滩另一边的树林道:“好像去那里了。”“追!”胖捕头一声令下,捕快们纷纷朝小明指的方向跑去。官兵们也随后跟上。

    估计他们跑远了,小明立即回到草棚里,揭开筐子对大汉道:“你快点逃吧。我把他们引到树林那边去了,就怕他们呆会儿找不到人又回来可就不好了。”大汉从稻草堆下钻出来,道:“好。那你怎么办?他们找不到我,岂不要为难你么?”小明道:“没事。他们一帮官差总不会对我这个小孩子怎么样的。你快走吧。不走来不及了。”大汉点头,对小明一拱手道:“多谢小兄弟了。”飞快四顾后向捕快和官兵去处的反方向跑去。小明这才看见,那大汉腿上受了伤,裤腿上全是血,不过倒还跑得很快,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小明刚刚放下心来继续干活,只听树林那边官兵们似乎是回来了。瘦捕头跑在前面,指着小明道:“那小子胡说八道。我看八成这茅屋有问题。喂,小孩儿,你真的没看见一个黑大汉?”小明低眉顺眼道:“大人,我真的没看见什么黑大汉。”瘦捕头回头道:“大家来搜。快点。”一伙捕快官兵一拥而上,很快把茅屋翻了个底朝天。只见一名士兵跑上前来道:“你们看。”小明偷眼望去,只见那士兵手中抓着半截箭头。“哼,血还没干呢。”瘦捕头接过,拿到小明眼前道:“你这臭小子,居然骗我。知道吗,那人可是泉州府通缉的海盗头子!”小明故意装着哭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干活,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呜呜……我真的没骗你啊,呜呜呜……”胖捕头上前道:“老弟啊,算了,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呀。我看他也没跑远,我们还是快追吧。”瘦捕头哼了一声,带着众人离开了。

    当天晚上,小明向阿申他们问起白天官兵抓海盗的事情。原来这个海盗头子名叫铁岩,是泉州府好几年一直通缉捉拿的匪首。据说此人武艺高强,在南洋一代经营走私。听人说他手下有一支十多支船的船队,上百名水匪,很多都身手不凡。近几年,铁岩频频出没在泉州附近的城镇,杀了好多个官吏,数次抢劫官府运盐,运铁的船队。不过听说被杀的都是些贪官。前些日子官府出动了上百官兵围剿,捕获了好多名海盗,可都被又铁岩救走了。白天官府派人追捕独闯府牢救人后受了伤的铁岩,可还是空手而回。

    小明还不太懂走私到底是个什么营生,只知道那是非法的。可听阿申他们的口气,好像这里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个铁岩,而且似乎还津津乐道,毫无厌恶之感。看来今天仗义救他,不算做了坏事,可忽然觉又得官府也挺不容易。小明心中自相矛盾,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打了个哈欠,索性倒头睡觉,把白天的事抛到了脑后。

    一晃到了二月初。春风暖和,白日渐长。这天收工后,离晚饭尚有一段时间,小明怀揣《论语》,漫步到码头边上,捡了块清净的地方坐下,海风拂面,心情舒畅。这片码头上停泊的大都是附近村镇和周边岛屿上过来的渔船,这时候正是水手们上岸的时间,码头边一溜卖粥饭小菜的窝棚里面人头济济,不时闻到鱼蟹的鲜味。小明翻开论语自顾读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有些暗了下来。小明正准备合上书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阿亮哥,咱们到那边渔民那里去买些新鲜的螃蟹回去下酒。”

    小明扭头一看,不好,又是阿亮小峰那一伙少年,正吊儿郎当地朝这边走来。小明想跑,可已经被他们看见了。阿亮道:“这不是那臭小子么?上回就因为他,让我们哥几个好没面子。这回可要好好教训教训。”小明心知不妙,拔腿就跑。只听身后几个少年追了上来。

    此时心急如焚,这回如果跑不了非给他们打个半死不可。可几个少年跑得比他快,就这样逃肯定是逃不了的。忽然抬头瞥见,码头边紧挨停靠着的数艘渔船边有好些个渔民正在往船上装东西,人头攒动的样子,于是急中生智,趁几个少年人一时里还没有追上来,朝渔船停靠的方向飞奔去,看准一艘船上没人,立刻猫着腰溜了上去。小明身体瘦小,加之天色渐暗,确实没人看见。上了船后,小明慌忙中瞅见甲板上通往船腹的门半开着,想也没想便一头钻了进去,躲到最靠里面的漆黑角落里,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忽然听见甲板上有人的脚步声,小明朝里头缩了缩,生怕有人走下来,幸好那脚步声只是从头顶上过去了。他舒了一口气。又坐了一会儿,再没听见人声,心下盘算该溜上去看看。轻手轻脚地摸到了舱门口,还未探出头去,却听见有人正道:“爹,这回倒是卖了个好价钱,回去和大伙儿庆祝一下。”一个年纪较长的声音回道:“唉,可惜啊,没能给阿涛带个男孩子回去。”

    “下回再说吧。”

    小明偷偷伸出脑袋向外望去,不好!好像船已经起锚出发了!只见甲板上站着几个男人,各自忙着。其中年纪最大的此时正对拉绳起帆的青年人道:“阿青啊,趁着顺风,把大帆全拉起来。”又对身后的少年人道:“阿宝,你帮外公去下面舱里把几坛酒给搬上来。”少年答应了一声便朝小明这边走过来。

    小明一时里懵了,眼看那少年就要走到眼前,心知早晚要被人发现,不如自己站出来算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从门背后走了出来。迎面走来的少年倒被他吓了一跳,大呼道:“爷爷!这,这里有个小孩!”

    船上众人的目光此时全落在了小明身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朝众人看了看,勉强笑了笑。老人上前问道:“你是谁?怎么跑到船上来了?”旁边的中年人对老人道:“不是泉州的小孩子吧,玩丢了跑到我们船上来了。”又对小明道:“哎,你家在哪儿?”

    小明支支吾吾道:“我,我没家。我被人贩子骗到泉州来的。”心想:说是泉州养济院的,说不定马上就把我送回去了,岂不又要落到阿亮他们手里。

    老人和中年人相互交换了下眼色,道:“你,真的是给人贩子骗来的?”

    小明看看那老者,就是一个普通老渔民的样子,眉目还算慈祥,便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露出笑容,对小明道:“既然没家,你可愿意跟我们回村里去啊?”指了指身边的老者道:“这是我老丈人,渔翁岛上涛村的村长。”老者将小明拉近道:“孩子。跟我们回去吧。我儿子一直想收养一个你这样的孩子。村里虽然穷,但保你吃穿不愁。”

    小明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答应还是不答应,对自己来说,还不都是一样的。在养济院的日子并不快乐,跟他们去了也许算是缘分吧。小明低头不语。周围的人见他不说话,只当是他同意了。乐呵呵地向村长道起喜来。

    小明自顾找了个板凳到甲板上坐了下来,海风把船上人的说话声吹得有些虚无缥缈,也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渔船很快地驶出了泉州港,天空正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迎面是泛着无数片微光的海水,仿佛这天地之间从来便只有这一望无极的空旷,而自己就像是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正默然间,方才那个少年也拉了个板凳坐到小明身边,递给他一个烧饼和一碗水,道:“给你。我叫方宝。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明谢了,道:“我叫丘胤明。”少年搔搔头道:“这么复杂的名字啊。哎,告诉你。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明天回了村子,你就有爹有娘啦,还有两个姐妹。”

    小明不解道:“这是为什么呀?”

    少年嘿嘿笑道:“是啊。还没给你介绍呢。”说完一一将船上的几个人指给小明看。“村长呢,就是我的外公。那个人是我爹,阿青是我的哥哥。我外公就只有我舅舅一个儿子,可舅舅和舅妈到现在还没有儿子,所以我外公一直想让他收养一个儿子。这不,正好遇上了你。所以外公现在可高兴了。”

    小明抬头望了望甲板另一头围坐着的几个人,正喝得畅快。身边这个少年,十三四岁年纪,黝黑结实,目光憨厚,笑起来还有几分傻样,让人心中顿生好感。少年此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舅舅和舅妈人很好的,我的两个表妹,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

    夜幕降临。除了守夜的阿青,其他人都到舱里睡了。小明和方宝睡在一张床上,方宝早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小明却一点也睡不着。明日之后,难道就真的要认他人为爹娘,扎根在一个小渔村里了?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了桑园村的影子。不知小义现在怎么样了。春喜姐姐是不是已经到了开封府,还有年迈的黄先生……小明摸了摸衣服里掖着的《论语》,将身上的毯子拉紧,暗暗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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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9-莫问前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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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水,深千丈,底下住着个海龙王。海龙王,胡须长,身披金甲坐殿上……”

    风中飘来脆生生的童谣。那是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微黑的脸蛋,黄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身穿葛布衫,高高挽着裤腿,赤着脚蹦蹦跳跳地走在沙滩上。女孩背上背着一个竹篓,不时弯腰从沙子里挖出退潮后留下的海瓜子,扔到背篓里。

    “阿明!快点到这里来!这里有好多的蛤蜊呢!”小女孩朝不远处的男孩子喊道。

    小明应声而来。两个孩子七手八脚地从沙子里挖着蛤蜊。

    小女孩道:“时候也不早了。挖完这些我们就回去吧。”

    小明点头道:“还是你本事大,一会儿就找到了这么多。”

    小女孩笑道:“说好了,今天吃完饭后你一定要给我继续讲《山海经》噢。”

    “我都不太记得了。”

    “不行,记不得了也得给我编。”

    “好妹妹,今天就放过我吧。”

    “不行,不行,我就是要听故事嘛。”

    屈指数来,小明来到渔翁岛的上涛村已经快半年了。

    渔翁岛地属澎湖列岛,岛上除了一个小镇之外就只有十来个小渔村。上涛村是十来个渔村中最小的一个,总共十一户人家,以打鱼和捞珍珠贝为生。村长李贵七十岁了,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嫁与了同村的方家,生有两个儿子,方青和方宝。儿子李涛娶邻村的田氏女为妻,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叫阿珍,小的叫阿珠。李贵原指望能早日抱上孙子,可是十几年了也未能如愿。眼看李家没了后继,老头儿日夜挂心,李涛夫妇也常常愁眉苦脸。两年前,李家父子动了收养儿子的念头。可是小小的渔翁岛上总共就这么些人口,哪里去寻没爹没娘的孩子呢。想来想去,只能趁着到泉州府去卖珍珠时,从人贩子那里寻个男孩子来养。可是乡下人没有门道,不知道这一来人贩子多卖女孩,二来即使有小孩也不愿贱卖给乡下人。两年下来没一点头绪。但是数月前却时来运转,李老头儿带着女婿外孙到泉州府卖掉了几大篓珍珠贝后,又凭空捡来一个俊俏聪明的男孩子。李家上下特意去了镇上的妈祖庙里烧香还愿,对小明视如掌上珍宝。小明到了李家后,自然的改姓了李。乡下人不识字,就从简叫了李明。小明虽然心里不愿意,但口头上还是乖乖的改了名,认了爹娘。两个月下来,和村里的人们渐渐融洽,尤其与方宝和阿珠最为熟捻。方宝常常随大人们一同出海捕鱼,姐姐阿珍已经十三岁了,每日和母亲一道操持家务,所以小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和妹妹阿珠在一起。渔民家的孩子都会水。小明刚来时还是个旱鸭子,不多久后竟也能和同伴们一起下水摸鱼了。

    一日午后,小明和阿珠在后院补渔网。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方宝。阿珠道:“阿宝哥,你今天怎么没和爷爷他们一起干活呀?”方宝道:“爹说最近收成不多,不需要人手,让我来找你们玩呢。”

    阿珠拍手道:“好啊。阿宝哥,带我们去东边的岛上玩吧。”方宝一脸得意道:“那个岛有什么好玩的。我今天带你们去另一个好地方。那儿有许多梨树,树上的梨子应该已经熟了,我带你们去。”

    小明问道:“哪里有梨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呀?”

    方宝道:“嘿嘿,两三个月以前,我和爹他们出海回来的时候,路过鬼头礁边上,看见一个小岛上满满的开着一片梨花,好漂亮。我想让爹把船开过去看看,却被爹数落了一通,说那个岛很邪门,还吓唬我说,岛上有妖怪,从前有人去过,便没回来。可我就是不信。”

    阿珠一听便来了精神,拉着方宝的袖子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小明有些担心道:“大人们知道了怎么办?”

    阿珠道:“我们去去就回,没人知道。你怎么这么胆小啊。”

    小明道:“谁说我胆小的。”

    方宝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别吵,让人听见了我们就去不成了。我已经偷了一条小船,你们快跟我来。”

    午后村里不见一个人影。三人很快便来到了海滩边,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方宝偷来的小船,一声不响地划了出去。这天万里无云,风平浪静,正是出海的好日子。三人一路说笑朝鬼头礁方向而去。

    鬼头礁在渔翁岛西北十多里,是个黑沙岩小岛,三面峭壁,在天气阴沉,风高浪急的时候显得面目狰狞,故此得名。附近水下暗礁丛生,渔民们向来都从旁边绕道而过,近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人靠近。

    划了近一个时辰,小舟渐渐地靠近了鬼头礁东面的沙滩。

    三人先后跳下水,把小船推上了沙滩,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抬头望去,整个小岛的东面就是一个山坡,坡上果然生着几十棵老梨树,树上果实累累,许多已经熟透了掉在地上,滚得山坡上到处都是。

    “哈哈,我没骗你们吧。”方宝高兴地叫道,抢先朝山坡上跑去。小明和阿珠紧随其后。三人的到来打破了岛上的宁静,无数栖息在沙滩上的海鸟被惊得四散飞起。

    熟透的梨子清甜多汁。渔村里常年都很难吃到水果,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到镇上去买一点果子吃。这时候三人如同叫花子进了饭馆一般,敞开了肚子大口地吃,直到捧着肚皮打饱嗝。

    这时候,海上起了微风,远远望见天边有云朝这边慢慢飘来。方宝看了看天色,道:“啊呀,好像要下雨,趁天还没阴,我们快点回去吧。”

    小明和阿珠一听,有些害怕起来,立即跟着方宝跑下了山坡,解开小船,用力划着桨往回去。小明回头望了望鬼头礁的山坡顶上。方才光顾了吃梨,却没有再往山坡顶上去。现在望去,似乎梨树林后头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一直通到坡顶。心想,下回可要爬上去看看。

    此时风向所变化,浪头也渐渐大了起来。好在是顺风,小船虽略有颠簸,可倒是比来时行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安然回到了上涛村。大人们快回来了,方宝急急忙忙把偷来的船送回去,小明和阿珠若无其事地溜回家里。分手前三人商定,下回天气好的时候再去玩。

    当天晚上下起了雷雨,听大人们说,是台风的季节到了,各家都让孩子们不要再到海里玩耍。可小明,方宝和阿珠念念不忘那些美味的梨子,十多天后的一个晴朗日子,又瞒着大人偷偷地来到了鬼头礁。

    经过一场大雨,树上的梨子大都被打落在地上,烂掉了,剩下的也给鸟儿吃得差不多。三人有些扫兴。小明道:“上次回去以前,我看到这梨树林后头好像有条小路,能通到山顶。我们去看看吧。”

    三人穿出梨树林之后,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半个人宽的小路。说是路,其实也只不过是草丛里若有若无的一条缝隙,好像是被人多次走过而成。可是这荒岛上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这路是怎么来的呢?想到这儿,三人心里隐隐有些害怕,阿珠道:“不会真的有妖怪吧。”方宝摇头道:“那都是大人想吓唬我们才说的。不用怕。”

    小路十分陡峭,三人手脚并用,花了好些力气才攀到坡顶。眼前顿时一片开朗,远远能望见对面的陆地。此时风不大,海面一片蔚蓝,放眼望去,令人心情大好。

    忽然,阿珠叫道:“你们看,这里还有一条路!”

    小明和方宝顺者阿珠指的方向看去,草丛之中,赫然有几级人工凿成的石阶,顺着走势,竟是朝南面的悬崖下面而去。

    方宝道:“你们呆在这里,我先去看一下。”说罢顺着石阶往悬崖方向走去。阿珠道:“阿宝哥,你当心!”

    不一会儿,石阶那边传来方宝的声音,“你们快来啊。这里有个山洞!”

    小明和阿珠顺着石阶小心翼翼地从悬崖边上走了下去。原来,这石阶是顺着悬崖壁上突出的部分凿成,足有二尺多宽,能容一个大人轻易走过,对他们三个孩子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走下去。来到石阶尽头,看见方宝正伸长脖子,朝山洞里面探望。

    小明朝洞里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阿珠怯生生道:“这不会是妖怪的家吧。”小明道:“妖怪才不会凿这么好的路呢。我看,这路八成是人凿的,洞里也许有人。”弯腰捡了一颗石头,道:“先扔块石头看看。有动静我们就赶快逃。”

    “咚”一声,石头落在洞里。三人侧耳倾听,半天也没动静。方宝道:“我看这里头什么东西也没有,进去看看吧。”小明点点头道:“好。”阿珠见二人不怕,也壮着胆子道:“那就进去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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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0-莫问前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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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蹑手蹑脚地摸进山洞。洞里很干燥,石壁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三人向前走了一会儿,眼前似乎稍稍亮了起来,于是加快了脚步。脚下的路好像在向下延伸,走了不多时,眼前渐渐开阔,这时候已经能看清,方才的光线原来是洞顶缝隙中渗进来的阳光,而阳光照到的地方,居然是个数丈见方的天然洞穴。更令人吃惊的是,洞穴里头还零散地堆放着十几个大布袋。

    方宝睁大了眼睛道:“你们说袋子里会是什么东西啊。”

    小明走近前去,摸了摸一个袋子,上面只有一点零星的灰尘,道:“好像这些袋子在这里也没放多久。你们看,连灰也没有。”又伸手四下里摸了摸,道:“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阿珠道:“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万一有人来了,说我们偷东西,怎么办呀。”

    方宝忽然惊叫道:“这不会是海盗藏宝的地方吧!我听人说,这附近的海上有海盗,难道真被我们遇上了!”

    小明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说道:“那还是不看了,我们快逃吧。”阿珠在一旁连连点头。

    方宝此时也害怕了,道:“我们走。”

    可正当此时,洞口那边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一阵寒栗,心跳到了嗓子眼。阿珠紧紧抓住方宝的手臂,小声道:“海盗来啦。”小明拉住二人的袖子,轻声道:“快点躲起来。”

    三人急忙跑到石洞里仅有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挤在一处匍匐于地,摒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洞口亮起火光,人影踔踔,好像先后进来了十多人。只听后头有人道:“哎?怎么不见有人哪?那里明明有条船嘛。”

    “李二哥!”这时似乎有人从后头跑来,操着奇怪的口音道,“我四处看过了,岛上没有人。八成藏进这洞里了。”

    小明头皮发麻。心想:这下死定了!

    被称为李二哥的人又道:“你们几个去看看,这洞里就这么大,能藏到哪里去!”

    片刻后,小明,方宝和阿珠被几个大汉揪着后领从石头后面拉了出来,扔到地上。阿珠吓得直哭,方宝此时也浑身发抖。只听一个人道:“三个小孩子,宰了扔到海里去算了。”

    小明抬起头来,只见洞里站着十来个高矮不一的壮年汉子,渔民打扮,可个个身负钢刀,面相不善。站在中间应该就是这些人的头儿李二,三十多岁模样,中等身材,刀条脸,双目如鹰。

    李二看了看这三个小孩,其中两个已经吓得不敢动了,可另一个居然还有胆正眼打量他们,于是朝小明使了个眼色道:“你,看什么看?说说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道:“我,我们,出来玩的,不,不小心跑到这里来了。请你放过我们吧。我们,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李二道:“你这小子倒是挺会说的。不过,既然到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回去了。”说罢对身后一人道:“阿七,老规矩。”

    名叫阿七的人答应了一声,“唰”的抽出了腰间的尖刀,朝小明他们走过来。

    “慢着,慢着。”忽然一人大声说着。小明一听,正是方才那个口音奇怪的人。其人身材硕大,剃着光头,浓眉深目,戴着一只金耳环,不是中土人的模样。那人上前来一把拉住阿七道:“先别杀人。等大哥来了再说吧。都是小孩子,我们几个大人,怎么可以……”

    李二朝大个子白了一眼道:“阿里,这是我们的规矩。你怎么老是这么妇人心肠!”

    大个子阿里道:“大哥马上就来了。等他来了再动手也不迟。”

    李二道:“大哥不在,我说了算。”

    “不行。不能做这种事!会遭真主报应的!”阿里执意反对。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后头人叫道:“大哥来了!”

    只见后头一人拨开站在前面的几个大汉,走上前来。此人好生面熟!小明心中突然一亮,这不是那个海盗头子铁岩来着吗?

    铁岩这时也瞅见了他,二人对视片刻。铁岩对手握尖刀的阿七道:“你把刀收起来。”上前拉起小明道:“小兄弟,又见面了。”

    海盗们面面相觑。阿里道:“大哥,你认识这个小孩啊?”

    铁岩点点头道:“这个孩子救过我的性命,你们不可伤他。那两个么……”

    小明生怕他下令,连忙道:“他们,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求求你,就放过他们吧。”

    铁岩有些犹豫。旁边李二道:“大哥,犹豫什么。我们不是有规矩吗?”

    “不可以!”小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着李二大喊一声,令满洞的海盗怔了一下。“走到这里来,都是我的主意。和他们不相干。要杀就杀我。”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纷纷落到了小明身上。看不出这个文弱的小男孩居然语出惊人。铁岩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对小明道:“你是说,你愿意一个人来承担?”

    小明点点头,道:“是。”

    “好!”铁岩道。随后看了看方宝和阿珠,问道:“你们俩住在哪里?”

    方宝道:“渔翁岛,上涛村。”

    铁岩回头对两名喽罗道:“张虎,王大头,你们把他们两个送回家去。不许伤人。现在就去。完了到大船上会合。”二人得令,上前来,一把抓起二人便向洞外走去。方宝惊呼:“阿明!阿明!”

    小明不知道他们会对自己怎样,见铁岩放过了方宝和阿珠,心中石头落地,倒不再害怕了,将石洞中众人冷眼扫视一番。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常遭到别人的围攻,见过无数大阵丈,此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反而激起了一腔勇气。

    铁岩道:“你叫什么名字?”

    “丘胤明。”

    “你擅自闯入我的地盘,按照规矩,我该杀了你。不过,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你就是我们的人,我自然保你性命。”

    小明心想:看他应该算是个英雄好汉,不如跟他去了,至少以后不会再受人欺负。于是答应道:“好。我跟你走。”

    铁岩笑道:“爽快。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弟了。”回头对手下道:“听好了,以后小丘就是我们自己人,你们不许欺负他。好了,大家快点,把这里的东西全都运上船。以后不来了。”

    海盗喽罗们纷纷忙了起来。铁岩和小明朝洞口走去。小明道:“干嘛不杀了我,却让我跟你走?”铁岩呵呵一笑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怎么可以杀了你。我们三次见面,说明你我有缘。我看你和别的小孩不一样,身子骨也不错,是块好料,所以让你跟我学武,去海上闯荡,将来做我的好帮手。”继而又问道:“上回见你在泉州的盐场上做工,怎么跑到渔翁岛上去了?”

    小明道:“我原本是个孤儿,在泉州那也是被人贩子拐去的。后来有一回又被那些恶少追打,藏到了一艘渔船上。结果就跟着渔船到渔翁岛上,让别人收养了。反正,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铁岩道:“好。小小年纪就能四海为家。”

    走出山洞,爬上崖顶。小明远远望见搭着方宝和阿珠的小船已经驶离了鬼头礁,正朝着渔翁岛的方向快速而去,知道铁岩没有骗他。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驱散了方才心中的紧张。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跟着他去闯荡,虽然前途渺茫,却也着实比寄养在渔民家里更有盼头。只是……小明回头看了看身后鱼贯而出的一伙人,又想:和这些人在一起,自身难保啊。

    带着忐忑不安的猜想,小明随铁岩一行人,带着石洞里头的东西,陆续上了停靠在海滩上的几只小船,向南面驶去,不多时,只见前面出现了两只大船。

    小船分成两组快速向两艘大船靠了过去。不一会儿,大船上悬下来两条绳梯。船舷上一人朝铁岩招手道:“大哥,我已经照你说的让林祥他们先开路去了。我们是不是要赶上去和他们会合啊?”铁岩朝那人说道:“待我上来再说。”说罢招呼小明道:“爬上去。”

    小明抬头看看晃悠的绳梯,咬咬牙,紧抓住绳索向上攀去,翻上了甲板,只见好几双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绳梯边上站着的是方才和铁岩打招呼的人,看上去很年轻,只有十五六岁模样,裹着头巾,也不是中土人,和那个阿里倒是有些相似,不过比阿里好看许多。甲板上站着三四个喽罗,还有一人正从舱底爬上来,小明一看吓了一跳,那人丑得像鬼,脸上似乎被烧伤过,五官都变了形,此时也正盯着小明看。小明赶快转过头去。

    年轻人问小明道:“你是谁?”

    小明面露友好,道:“我叫丘胤明。是铁大哥新收的。”

    年轻人笑道:“呵呵,来入伙的都有两手,你会干什么?”

    小明见他一脸的调侃之色,大大方方道:“我会写字。你会么?”

    年轻人没想到这小孩居然回答得这么胸有成竹,哈哈一笑,向铁岩道:“大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小不点。他说他要给我们当账房先生呢!”

    铁岩笑着对小明道:“不要听他胡说。他叫哈桑。和阿里一样都是大食人。”又指着舱边那个极丑的人道:“他叫巴隆,是制火器的好手。”

    铁岩将船上的人一一向小明介绍。原来他们的确不是真的海盗,是个走私团伙,总共有六十多人,分在三艘船上。先前从阿申口中听说的显然是被泉州百姓夸大了的。每条船上各有一个头领,而铁岩所在的这艘船上都是团伙中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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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1-莫问前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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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干人将山洞里的那些布袋都弄上船后,小明才知道,原来那些布袋里装着的都是火药。升帆启航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围坐在甲板上,中间放着炭火盆,火上热着一口大锅,锅里热着几只鸡,旁边堆着一大盘面饼。众人不用碗筷,用手撕了面饼和鸡,就着锅里的酱汁大快朵颐,大口喝着酒。这时船离开陆地已经极远,风浪渐大,船上下摇摆不定,小明似乎有些晕船,一边慢慢地啃着一个饼,一边偷偷仔细观察着这些说着话的人。

    铁岩酒量很好,到现在已经三坛酒下肚了,言语仍旧条理清楚。听他说来,这一行人正行往吕宋。泉州那边最近出了些岔子,而吕宋那边正好有熟人,商议后决定合伙在南洋做几笔生意,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南洋一带走私团伙众多,可都是小打小闹,群龙无首,此去探查,说不定可以立下基业,称霸一方。那个名叫林祥的头领已经带着他的手下先行和当地的朋友会面,而他们则在泉州处理了一些要紧的事务,然后转道鬼头礁取了库存的火药,而后准备急速行船,争取和林祥的船尽早汇合。

    坐在铁岩身边的是方才送方宝和阿珠回村的张虎和王大头。两人话不多,埋头大吃。看样子像是铁岩的贴身手下。小明身边坐着的是阿里和哈桑。小明对大个子阿里的印象不错,看这人虽然模样凶神恶煞,心地倒还不坏。而那个李二却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豺狼。小明偷眼瞥了瞥坐在对面的李二,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其余数名喽罗好像都是些打下手的,小明一时里也记不得所有人的名字。可吃了好久,却不见巴隆的影子。小明有些好奇,但也不敢乱问。

    哈桑见小明低着头不说话,打趣道:“喂,我们这新来的小鬼,你除了会写字还会什么呀?这船上的饭可不是白吃的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小明身上。

    小明眼睛一转,抬头不慌不忙道:“我还会做饭。”指了指锅里的鸡道:“我做的可比这个好吃。”他口气虽大,说的倒也是实话。还在桑园村的时候,就跟着林春喜和她娘学了些烹饪手艺,段云义却对这些不感兴趣。住在黄先生家时,黄先生向来秉着“君子远庖厨”的理论,做出饭的口味可想而知。于是小明自然而然地操起了做饭的任务。他似乎也有这方面的天赋,没过多久,烧出来的菜已经像模像样。如今到了船上,看这一帮粗人对食物的要求只限于饱腹,小明说出这话来,心中底气十足。见一帮人不相信的样子,便道:“不相信,明天我做给你们吃。”

    哈桑笑道:“好。一言为定。若弟兄们不满意,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

    在甲板上坐了不知多久,风浪渐渐越来越大,众人此时也喝得醉醺醺,纷纷散去,回到舱中睡觉。铁岩对几个守夜的喽罗道:“大家各干各的吧。”回头对小明道:“小丘,你跟我来。”小明这时晕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只能强忍着不让别人发现。二话不说,跟着铁岩后头下到船舱里。

    这艘船的舱有三层。水手们平时休息都在最上面一层,开了窗能看见甲板。小明走下木梯,略微环顾四周,只见狭窄的走廊两边用木板隔成十来间,有大有小。有的屋里传出闹哄哄的声音,大约是方才还没喝过瘾。跟着铁岩走到左手边第五间,小明探头一看,这间屋不大,两张木板床,一个大箱子放在一张床上,窗下有张桌子,桌上点着油灯,那个叫哈桑的少年正借着油灯晃动的灯光在看书。这情形令小明吃了一惊,晕船带来的阵阵恶心暂时消去了一半。这种人居然也读书!

    哈桑见铁岩进门,合上书道:“大哥,有什么事?”一抬头便看见跟在铁岩身后的小明,道:“不是要让他和我睡一间吧。”

    铁岩道:“就你这还有张床,也还干净。不和你睡和谁睡去?”

    小明原本以为哈桑要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哈桑却很干脆的答应道:“好吧。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就暂时让你睡这儿。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我嫌你麻烦,你可别想赖在我这里。”

    小明自从上船以后便发现,这个异族少年虽然嘴上话多,可大约还算友好,总比让自己和那些个醉醺醺的家伙呆在一起要安全得多。而且,看他居然还能读书,应该比较讲道理。于是向哈桑拱拱手道:“哈桑大哥,我保证不惹你麻烦。”

    铁岩一走,哈桑笑嘻嘻地看着小明道:“小鬼,你过来。”

    小明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慢慢挪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脸防备道:“干什么?”

    “那么紧张干吗?我又不会吃了你。”哈桑看出了小明的不安,从身后不知哪里捞出一个香瓜递给小明道:“喏,给你。”小明接过香瓜,并不吃,仍旧一脸戒备地看着哈桑。

    哈桑道:“看你个小不点,怎么还那么多心思。当初我被大哥收留的时候,比你还大些呢,可也没你这么人小鬼大的。”

    小明见他的确没什么敌意,稍稍放松了些,道:“你是怎么被大哥收留的啊?”

    哈桑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啊!你如果表现好的话……嘿嘿,如果你能在这活下来的话,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小明觉得这个少年人和其余的人有些不一样。目光扫过桌上掉了皮的书,岔开话题道:“你看什么书啊?”

    “啊,”少年人眼睛一亮道:“对了。你读过书是吧。哈哈,正好,我来考考你。”操起桌上的书,翻开道:“你们大明人不是最尊敬孔子吗?我来问你,孔子说,君子不器,是什么意思啊?”

    小明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个走私团伙里的异族少年居然在看《论语》!当时黄先生教的第一本书就是《论语》,讲得极为细致生动,他一直牢记心中,加之《论语》又是在他历经坎坷,到了上涛村后身边留下的唯一的书,日日诵读,已是烂熟于心。这时毫不思索,便道:“那是说,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要博学多才,要会变通。”

    哈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噢。你们汉人的书都写得那么精简,让人看得真费神。不如你给我讲算了。”说罢把书抛给小明,道:“你给我讲明白点。我那箱子里还有不少。讲得好的话我给你讲我家乡的故事。”

    小明怔怔地看了看哈桑。哈桑打了个哈欠道:“快讲啊。不讲的话我把你扔到隔壁去。”小明无话可说,翻开书从第一章开始慢慢讲起。

    不知过了多久,四壁已不闻人语,耳边渐渐响起了鼾声。小明扭头一看,哈桑已经睡着了。真是的,就这样还想读书。小明把书合上。仰面躺到了床上。此时海上的风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小明腹中的不适越发地明显起来,连连的深呼吸已经起不了作用,手指也渐渐发麻,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小明从床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向甲板上走去。迎面吹来一阵咸腥的海风,小明捂着嘴,跑过几步扒着栏杆朝海里大吐起来。

    吐光了胃里的东西,总算是稍微舒服了一些。小明手足无力,攀着栏杆蹲了下来。微微侧脸朝船舷外看去,黑漆漆一片,不见天也不见海,大风吹得浑身发冷。刚刚喘得一口气,冷不防身后一只大手猛地揪起了他的衣领。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便被人捂住了嘴巴。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可是两只手被人抓得死死的,像上了镣铐一般。就这样被突袭者像抓小鸡一样拖到了船舱的最底层。船舱一共有三层。最上层是水手们睡觉的地方。第二层不知道是什么,第三层里点了一盏昏黄的风灯,四周黑压压的好像都是些兵器,小明也叫不上名字。突袭者把小明一把按在墙上,低声道:“敢出声老子就割了你的喉咙。”小明抬头定睛一看,把自己拖到这里来的人正是那个李二!李二此时一脸淫亵的样子令小明不寒而栗。

    李二一边坏笑着一面开始解裤带,口中道:“别怕,你今天让老子舒服了,今后才能有好日子过。否则,哼哼……”小明虽然还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再不想办法逃走的话将会有很可怕的事情。趁着灯火昏暗,偷偷地将手伸到一旁,也不知摸到了个什么东西,猛地一把抓起来,狠命地朝李二砸去,同时拔腿向侧面逃。可毕竟是小孩子,力气太小,抓到的一杆火铳根本就砸不到李二,没逃出几步便又被李二揪住了肩膀。小明此时怕极了,想也没想,转过头来一口咬向李二的手臂。李二没来得及抽手,被他一狠狠地一口咬住。

    小明此时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嘴里刹时充满了腥甜的鲜血滋味,但不敢松口,狠命地一扭头,竟连皮带肉将李二的手臂撕扯了一块下来。趁着李二惨叫一声之际,小明挣脱出来,拔腿向舱门口逃去。李二一把抽出腰刀,咬牙切齿地紧追而来。眼看就要被抓住了,这时,舱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小明一头和那人撞了个满怀。还没明白过来时便被那人一把拉住,才没跌倒。

    只听得背后李二气急败坏地吼道:“巴隆!你吃饱了撑着!我要宰了这小子!你快点让开!”

    原来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影就是那个奇丑无比的巴隆。

    巴隆重重地把小明向身后推了一把,骂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啊?”

    原本小明已经懵了,被他一骂倒是立刻清醒过来,一哆嗦,立刻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楼梯,也再没听清楚背后李二和巴隆在那里对骂些什么。

    一口气逃回自己的房间,扶着门框喘息良久方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爬到床上躺好。方才这一折腾,晕船的感觉倒是没有了,嘴里的鲜血都咽到了肚子里,腥甜的味道却随着每一口呼吸向上涌来。一整夜也合不了眼,脑海中反复出现李二那令人发怵的样子。他攒紧了双手,暗自在心里反复地发誓:一定要练好武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海上的风浪似乎平息了。哈桑睡得很沉,小明没有惊动他,轻轻地开门张望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记得铁岩的房间在最里面,小明掂着脚走过去,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他犹豫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难道他不在?小明想了想,朝甲板上而去。

    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迎面吹来清凉的海风,四顾不见陆地,远方海面上天青色的晨光分开了浑然一色的天空与海水。甲板上一片寂静,守夜的几名喽罗靠着栏杆昏昏欲睡。船头一人面向前方,双足站桩,似乎是在练功。小明一见背影便认出那人就是铁岩,快步走上前去,双膝跪地,大声道:“铁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铁岩回过头来,见是他,笑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啊?”上前想把小明搀起。小明一拜到地,道:“铁大哥,我求你一事,但请你应允!”铁岩把他拉起,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明道:“大哥那天说,教我学武,是不是真的?”

    铁岩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说道:“当然是真的。不过,”他想了想道:“小丘啊,看你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海上讨生活不容易,如果你不愿意,我还是可以送你回去的。”

    小明摇头道:“大哥,我既然跟你来,就不会回去。请你一定教我武功,我什么苦都可以吃。”说罢挣脱了铁岩的手,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铁岩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坚定的小男孩,片刻,拍拍小明的肩膀道:“好。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就教你武功。”顿了顿又道:“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情,巴隆告诉我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见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小明打断他道:“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后若要想不被人欺负,只能靠我自己。放心吧。我决不会拖累大哥。”

    话说出口,小明觉得心中的郁结正慢慢解开,望着远方渐亮的天际,心中也一同明亮起来:无论生活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做到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去面对。生死由天。但既然已选择,就永远不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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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2-血色黎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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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风而行,再过一日就能到吕宋了。

    小明在船上已经过了数个夜晚,渐渐地不再晕船。依照当天上船时所说,他第二天就主动地操起了烧饭的任务。二十来个大男人的食量着实不小,还好这些人每天只吃两顿。小明天不亮就起来跟铁岩练功,待守夜的喽罗们交班之后,便开始准备一天的伙食,每顿吃完刷锅洗碗的活自然也包揽。这样下来,只有午后有些许空闲,可以在甲板上稍稍躺一会儿。每天到最后都觉得骨头散了架一般,可他不敢让人看出来,咬咬牙挺一下似乎也就过去了。他的厨艺虽谈不上很好,但对付这些粗人已是绰绰有余,几顿下来,全船的人对他都已另眼相看。

    自从第一晚惊魂之后,小明很机灵地从不落单,见到李二也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几天下来对船上的人物多多少少有了几分了解,而这些都是从哈桑口中听来的。

    说起头领铁岩,是浙江福建沿海一带官府痛恨的人物。他出生宁波一户中人之家,在家里排行第二,上头有个自小残疾的哥哥,父亲开了个药铺,家里的日子虽不富裕,但父慈子孝,是邻里羡慕的好人家。铁岩自幼臂力过人,喜好枪棒,五六岁时就在城里的武馆拜了师傅,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已是武馆里最出色的弟子。为了更上一层楼,铁岩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走,因机缘巧合拜在少林门下学得了数门绝技,最善单刀与擒拿。学成后因挂念家人,回来在宁波府里找了个差事,不久就因为武艺超群升任了总捕头。那时铁岩的父亲年事已高,在家人的劝说下雇了个人照看店铺,在家颐养天年。铁岩在府衙里干了三四年,侦破大小案件无数,深得知府信任。更难得的是,他一人照顾全家,上下打点得十分周全。即使公务再繁忙也从不撇下家人。就这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安度日,在当上总铺头的第四个年头,有人给铁岩说了一门好亲事,不久就要娶新娘过门。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一桩事。

    一日东城卖汤圆的老头忽然到衙门口击鼓告状。这卖汤圆的老头姓高,做得一手好汤圆,膝下有子早逝,只留得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城东的这家汤圆铺虽小,但是几十载经营有道,是宁波府城里有名的店家。知府升堂一问,原来几日前有一名外地来的富家公子在高老汉的店里吃汤圆,看上了高老汉的孙女,不顾人家姑娘已经许了人家,偏要讨去做偏房。老头儿不允,他隔日便派了家丁来扔下十几两银子将人强抢了去。这天正巧碰到了铁岩在堂上当班,一听之下气不过,立马向知府要了令牌,带着一拨衙役向那公子暂住在郊外的庄园去拿人。到了庄园,却见那公子趾高气扬,对铁岩道,他父亲就是浙江的按察使崔大人,如果敢和他过不去就是不想要饭碗了。岂知铁岩最看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官家少爷,二话不说,先将这公子和其手下的一干家丁教训了一顿,然后锁上带到了府衙。可是知府到底是个读书人,多年官场,晓得厉害关系,胡乱过了堂后便私底下和崔公子陪不是,请了最好的郎中来给他治伤,又摆酒席招待,好言相劝,最终说动崔公子多给了高老汉五十两银子,这案子就算结了。铁岩虽然气愤,可也无可奈何。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数日后铁岩奉命往舟山办案,一去十多天,回来后却得知家里出了变故。铁岩的哥哥铁顺生有顽疾,腿脚不灵便,心智也有些障碍,平日里干不了什么营生,只能在家帮母亲做些杂活。这天铁顺受母亲所托,到自家药店里去拿一些当归。刚从店铺里出来不久,便被几个人拖到一个小巷中,塞上嘴一阵拳打脚踢。铁母在家等了半天还不见儿子回来,心中焦急,正待出门寻找,却见邻居们将不醒人事的铁顺抬了回来,并有好心人马上去请了郎中。铁顺原本就身体虚弱,那里经得起几人的殴打,被打断了数根肋骨,脏腑出血,幸好还捡回了一条命。问起众人,大家七嘴八舌,也都不知道他是被谁打的。铁岩从舟山回来,见大哥被人打成这样,惊异气愤之下,却无从查起。两日后的一天夜里,铁岩发觉后门外似乎有人走来走去,于是不动声色地前去查探,果然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趴在墙上朝他家里看。铁岩立即联想到大哥被打的事,二话不说,将两个人揪进了后院。逼问之下,原来那两人是崔公子的家丁,那天受了公子之命,来教训铁岩的家人,在药店外把铁顺打成重伤,事后家丁们也怕出人命,于是两人晚上偷偷来查看,不想那么容易便被发现了。

    铁岩怒火中烧,崔公子找自己也就罢了,知道报复不成便往自己家人下手,决不能就这样放过这个无耻小人。当天晚上,铁岩不顾父母劝阻,押着两个家丁独自闯进了崔公子的宅子,将崔公子打折了一条腿。第二天,铁岩冷静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一时冲动,桶了大楼子,于是自己到知府那里投案自首。知府明白前因后果,也有心为他销案,于是一面暂时将他收监,一面安顿崔公子。原本打算过了这风头就把铁岩放出来。可是崔公子是按察使大人的独子,那崔大人爱子心切,黑白颠倒,立即向上参了一本把知府大人调到别处任职。知府走前托人给下任知府留了一封书信,说明事由,请他把铁岩放出来恢复原职。可谁知,新来的知府是崔大人的学生,于是便把铁岩的案子给压下了,从此不闻不问。铁岩在狱中多次托交好的衙役向新知府请求重审,但都被新知府以案子已结而拒绝了。就这样,在牢里一待就是一年。

    就在那年的冬天,宁波一带连日霜雪不断,瘟疫爆发。平日铁岩的母亲都会定期托人送来衣物酒食,可这回已经快一个月了没有家人的一点消息。许多衙役也染上了病回家歇息了。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熟人,答应帮他去家里看看。那人回来对铁岩道,他家二老都身染重病,看来快不行了,而他的大哥在几天前已去世,都没人来收尸,还是邻居给凑了一副薄皮棺材。自从铁岩入狱,新知府上任后,铁岩的父母曾经几次三番托人打通关系请知府重审案子,花费不够,便变卖了药铺,可次次都是石沉大海,如今已是家徒四壁。

    这些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时间令铁岩如坠冰窖。就因为一次冲动教训了恶人,换来家破人亡,而自己却还在这里守法坐牢,妄想有朝一日仍旧做回他的良民!

    次日,宁波城中消息四起。前总捕头铁岩越狱,打伤数十府兵,绑架知府,以知府的人头要挟,带着重病的父母强开城门而去,不知其去向。再后来,浙江福建一带的绿林道上出了一名大盗,专门抢劫贪官污吏,凡所到之处,当地的守军都拿他没有办法。过了几年,铁岩手下人手渐多,又正好认识了一些出海经商的人物,便改行做了走私,近年来在南洋一带做私盐军械生意,收益颇丰。

    哈桑将船上每个人物的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小明不时听得唏嘘不已。

    一日,哈桑将自家的故事也告诉了小明。原来,哈桑的家里原是巴格达的富商,世代到中国做生意,经营香料,丝绸和瓷器。而阿里原是哈桑家的保镖。几年前,哈桑随父亲的船队来中国,半路上遭逢了马六甲最凶猛的海盗团伙,商船被劫,哈桑的父亲和船上所有的水手都被海盗杀死,只有他和阿里两个人乘乱驾着一只小船侥幸逃生,后来遇上了铁岩的船才捡回性命。铁岩看阿里是个好手,哈桑又识字,会算术,于是便同意了他们入伙。哈桑对小明讲,铁岩是个好人,跟着他不吃亏,以后待赚够了钱,仍旧要和阿里买艘船回老家去。哈桑那一箱子的书,都是这几年零零散散买来的。他说,在他老家,读过中华圣贤书的人是很受尊敬的。所以这几年他都在学习,可是身边没人交流,一直没什么长进。哈桑还知道许多他们国家的故事。心情好了晚上会讲几个给小明听。故事里的世界在小明听来很神奇,暗暗琢磨着以后也要去看看。

    船行数日,眼看就快要到吕宋岛了。

    这天下午,小明洗完了锅碗,坐在桅杆底下看巴隆制作弩机。巴隆是个暹罗人,祖上移居云南,制作缅刀为生,后来一支族人加入了远征云南的明军,战后因为制作兵器的手艺非凡而随着明军主将回到南京。巴隆年轻时曾在南京的神机营里充当制作火器的工匠,后来有一次失手引爆了火药库,炸成重伤,半边脸都烧焦了。上面看他已经半死不活了就没有再加追究,赶出军营了事。因为面容丑陋,生性内向,常常被人视为怪物。伤愈后巴隆到一处小县城开了个铁匠铺,打造农具为生。但是他从小喜欢制作兵器,平日没有别的嗜好,除了喝点酒就是在自家工棚里私自打造各种稀奇的武器。一次偶尔的机会被打算做军械生意的铁岩发现了,如获珍宝,马上拉他入伙。这个人话极少,一般就自顾自躲在角落里摆弄。这几艘船上的火炮都经过巴隆的改良,射程比一般火炮足足多出十几丈,而且准头极好。所以,虽然这个人怪了些,但有本事,大家还都让他三分。小明因为那天晚上,巴隆的出现让他逃离了李二的魔掌,心里挺感激,觉得巴隆虽然丑,但是个好人,所以常愿意坐在巴隆边上看他摆弄各种稀奇的玩意儿。

    小明一边看巴隆修弩机,一边听见张虎和王大头在说,怎么眼看快到了,林祥还不来接应。小明扭头看了看站在高处的铁岩,见他此时正极目嘹望,神情似乎有些紧张。小明站起身来,向船舷外望去,万里碧波,风平浪静的,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于是伸了个懒腰,到后舱去做晚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13-血色黎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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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切完了几个菜瓜,正准备清理几条鱼,忽然,窗外传来了哈桑的声音:“小丘,快点跟我来!”只见哈桑夺门而入,神色紧张,拉起小明就往船舱里跑,一边道:“有海盗来了,跟我去拿武器!”

    小明吓了一大跳,还没意识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已被哈桑拉进了房间。只见哈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弯刀,一把弩机,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弹弓和一包东西递给小明道:“这个给你,袋子里是铁丸。弹弓你总会用吧。哦,还有。”见他又从自己腰后取下一把匕首塞到小明腰带里,“这个也给你,必要时候防身!”说罢拉起小明回到甲板上。

    这时全船的人已经全副武装,各就各位。小明从哈桑身后探出头向前方望去。只见远方的海面上有数支船正鼓帆向他们驶来,隔得非常远,只能勉强看见有三四支船。小明小声问哈桑:“我们怎么知道那些是海盗啊?”

    哈桑盯着那几艘船道:“你看,这几支船吃水不深,又有队形,显然不是商船。靠近点就看得清了。”

    这时铁岩正站在船头,指挥身旁的喽罗给另一支船上的人打信号。哈桑看着喽罗手中挥动的小旗对小明解释道:“大哥和那边的老王说,一会儿如果他们有袭击咱们的意思,我们便从两面包抄,我们火炮支援,让他们看准机会靠近,一起夺船。”小明倒吸了一口气,道:“怎么夺船啊?”哈桑勉强笑了笑,回道:“解释不清,希望那些人只是路过的,不要为难咱们。”

    那些船渐渐地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众人忽然一阵骚动。小明听见数人叫道,“那不是林头儿的船吗!”只见一只船破浪在前,桅杆上飘着一片熟悉的蓝旗,而后头有两支船紧咬直追,领头的是一支三桅大船,后面两支中型快船。三支船上均飘着红黑二色的旗子。铁岩大叫不好,向众人道:“巴隆,大头,阿虎,你们带人准备火炮;李二,你掌舵,从侧面切过去,阿七,阿里,哈桑,带人准备弩机。”

    小明紧跟哈桑。只见六七人分头而动,飞快地掀起甲板上的几块铁板,随即开始转动一旁的木把手,把手连着绞轮,铁链牵动下,四部弩机从甲板下升了上来。小明不知道,原来船板下还藏着这些家伙。这四部弩机比起众人手上配备的弩机大许多,模样也很不一样,下面还装着轮子。

    哈桑和阿里两人一组,哈桑推起一台弩机在船舷边就位,阿里跳下方才甲板的暗格里,不断地向上抛出一捆一捆的箭来。小明赶紧跑过去,拉起一捆来朝哈桑那边去。这些箭比寻常的粗长很多,甚是沉重,好不容易才拖到弩机前。哈桑见他在一旁帮忙,挤了个笑容道:“待会儿让你见识一下这家伙的厉害。”说罢解开捆箭的绳子,拉出十多支,一面往镗里装一面道:“快,再递给我。”小明手忙脚乱地将一支支箭塞给他,一面观望着海上的情形。这时,双方的船只正快速靠近,已经能看到,林祥的船虽然仍在在先,可后头的船似乎越靠越近了,大致能看清楚,那支大船的主桅杆上飘着一面黑底红边的旗子,上面好像是个兽头。小明手心冒汗,小声问道:“那可是海盗?”哈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旗子,说道:“不好了!那是黑鲨的船。”小明见他一脸紧张,脊背微微发凉。哈桑又道:“一会儿打起来,你就逃命,知道吗?”

    双方渐渐逼近。小明抬头一看,瞭望台上喽罗正在打旗子,随即便看见那边老王的船和他们的船兵分两路,准备错开林祥的船,然后从两面包抄那只紧追而来的大船。正当头,忽见大船上抛出了十来条飞锁,有好几条一下子扒住了林祥船上的主桅杆,继而又是几条绳索飞出。小明这时已能看清,林祥的船有些倾斜,船体上有不少被炮火打穿的痕迹。铁岩的船全速前进,很快便错开林祥的船,驶到了那支大船的侧面。忽然几声巨响,小明来不及捂耳朵,又是几声巨响。黑烟升起,原来是自己的船开始火炮进攻了。

    铁岩大声喊道:“弓弩手准备!其他人操家伙!”

    连番的炮火声和弥漫的火药味让人根本心思害怕。小明一手扒着船舷,一手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弹弓。他们的船向那支大船靠过去了!突然,“轰”的一声,火炮击中了那大船的主桅杆,只见几名正要滑向林祥船上的喽罗跌落下来。可就在这时,对面船上也向他们开炮了。小明定睛看去,那边船上的火炮不似自己船上这般从货舱里开炮口,而是由人在甲板上推着的活动炮。

    数声炮响,黑烟起时,水花四溅,那边的炮火暂时还射不到这里,只有零星的铁屑随着水花溅到身上。这时铁岩的船忽然掉转船头,直向那大船靠过去。只听铁岩道:“大家小心了。护好脑袋。”

    这时他们的船进入了对方的射程。小明紧紧盯着对方的火炮,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二船已近,这时想躲也躲不了,只能自求多福。

    忽然,又是一声巨响,船舷上中了一炮。木屑碎铁四处飞溅。小明下意识地趴到甲板上,用手臂遮住了头,可手上肩上还是被打得生痛。尚未回过神来,只听铁岩喊道:“弓弩手,对准火炮,进攻!”

    小明一下子爬了起来,回头一看,哈桑已瞄准了对面的一台火炮,扳动了弩机。原来这几部大型弩机均经了改良,威力十足不说,一次装足箭矢,便可连发五十次。刹时之间,数十劲矢接连射出,对面的数名火炮手顿时被射了对穿,纷纷倒下。可对面船上人数众多,一时间又有人马上接手。此时林祥的船已经和那大船搭上了,十数名喽罗上了林祥的船,肉搏起来,隔着水面能听见喊杀声阵阵。

    二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对面的人脸。粗看去甲板上至少有三十来人,长得粗黑丑陋,都不是中土人模样。忽然那边船上一阵骚动,只见数条绳索挂住了那边的桅杆。老王的人准备上那船了!

    铁岩道:“给我射!李二继续掌舵。哈桑,阿七你们留下,其余的准备跟我上!”

    话音落下,铁岩带头领着七八个人,爬上了绳梯。只见铁岩手执头系钢爪的绳索,轮了数下,钢爪直直飞出,稳稳地搭上了那边船上的桅杆。其余的人紧接着也纷纷抛出绳索。待二船间距不到两丈远时,铁岩一声令下,几人借着绳索一下子便滑到了对面的甲板上。铁岩手持一把镔铁扑刀,如砍瓜切菜一般,一下子便杀出一条血路。

    正当小明看得发怔时,忽然对面船上也飞来两根绳索,眨眼间六七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朝这边来了。

    小明扭头一看,此时这边甲板上只有哈桑,阿七,巴隆,李二,王大头和张虎。容不得他多想,六名对手此时已经落在了甲板上,而自己人也纷纷抽出了家伙,十几人打在一起。小明懵了片刻,突然不知怎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也没想到逃走,拔脚朝主桅杆边的绳梯跑去。他身子瘦小,手脚并用很快便爬到桅杆高处,寻到对方抛过来的绳索,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割了起来。那绳子很粗,绞得又密,手中的匕首虽然锋利,可却很难使上劲。正当他卖力割绳子的时候,对面船上又有一个喽罗向这边滑过来。

    小明心中大叫不好,头皮发麻,忽然想起了哈桑给他的弹弓。此时来不及犹豫,他飞快抽出那弹弓,手忙脚乱地捞出一颗铁丸,咬紧牙关,对准了那人的脸就是一弹。竟然打准了!铁丸不偏不倚正中脑门。那喽罗大叫一声,手一松,落在船舷边上,重重一磕落到海里去了。小明心头一松,额头上溢出豆大的汗珠,抬起手抹了抹,继续割绳子。好不容易割断了一根,这时,又有一个喽罗攀上了另一根绳子。小明慌忙操起弹弓,可这次打偏了!

    那个喽罗看见小明,叽里呱啦不知说了句什么,便抡起大刀朝他砍来。小明吓得大叫一声,紧抓绳梯,死命地往上爬。那个喽罗紧紧跟在后头,不断地挥刀向上砍。好在小明身体灵活,一时里那喽罗也砍不着他。可是不一会儿绳梯便到顶了,低头看去,那喽罗正一脸狞笑地向他挥起大刀。小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猛然间涌到了一处,深吞了一口气,用力向上一纵,手脚紧紧攀地攀住了桅杆。那刀没砍到他,倒是深深地嵌在了桅杆上头。喽罗骂了一声,两手并用去拔刀。小明趁机两边一扫,见拉帆的绳子正垂在身旁,连忙伸手拉过。正顺着绳子往下滑时,那喽罗却已将刀拔出,又向他挥过来。小明荡在绳子上,身不由己,眼看那刀就要碰到鼻子尖了,双手一松,身子下坠间不由自主地一把抱住了桅杆,鼻子正对那喽罗的腰带。

    鬼使神差地,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一把抽出匕首,狠命朝那喽罗身上捅去,一刀扎在那喽罗的大腿根处,顿时鲜血如注,飞溅在小明的胸前。喽罗大叫一声,手中的刀都落了,一把扯住小明的头发,二人一同向下坠落。小明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地抓紧了手中的匕首。坠在甲板上的一刹那,小明觉得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松开了。原来那喽罗脊背着地,摔得眼冒金星,而他倒只是跌在了那喽罗身上。

    神志清醒过来的一刻,他本能地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到那喽罗胸口,闭着眼睛双手握刀,朝下一阵乱捅。那喽罗起先还伸手去挡,可渐渐地便没了动静。好一会儿,小明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却看见身下一片血肉模糊,那喽罗双目圆睁,已断了气。周围甲板上横竖躺着几具尸体,哈桑,巴隆,以及其他几个人正一脸不可思议地朝他看。小明突然觉得手脚发软,一阵恶心,脸色苍白地跌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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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4-血色黎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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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发生的事好像都在云雾之中。他只知道自己人打赢了。铁岩他们占领了那支大船,打沉了后头的两支小船。夜幕降临之前,其他人各自分工,将甲板上的死人扔进海里,冲洗甲板,修补船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好似家常便饭一般。小明脱了浸满血渍的衣服,坐在甲板上,背靠桅杆发呆。直到哈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碗水,道:“小丘,看不出来啊,刚才好样的。”

    小明很勉强地咧了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人从前见过,母亲也当着他的面杀过人,可真正发生在自己手中却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感觉,说不上恐惧,但确是难以形容的难受。喝了几口水,暂时舒服了一些,他缓缓地爬起来,回厨房做饭。也许找点事做会感觉好些。

    新月初升的时候,四条船驶入了吕宋岛西南的苏比克海湾。晚上海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些闷热。下帆后船行很慢,许久方才停靠在一个狭窄的湾口里。两边都是数丈来高的崖壁,藤蔓丛生,虫鸣声大噪。众人点起火把,穿过树林,来到几间茅草屋前。

    小明一声不响地紧跟着哈桑,心想,这大概又一处据点。正寻思间,只听前面林祥对铁岩道:“大哥,我把受伤的弟兄们都暂时安置在这儿了。这地方很隐秘,没人知道。黑鲨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的。”铁岩点头道:“好。今晚就在这扎营。不过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一会儿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对策。”回头吩咐众人道:“大家先找地方休息吧。”

    白天的打斗让大多数人筋疲力尽,有的进了茅屋去睡觉,有就在屋外的墙边就地而卧,不多时鼾声四起。哈桑告诉小明,这里虫蚁多,还有蛇,睡火堆边比较安稳。刚才在林子里小明就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听说如此,便也顾不得热了,生起一小堆火,席地而卧。耳边是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昆虫的叫声,嘈杂无比,间或还有几声怪异的鸟叫。虽然觉得很累,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不远处,铁岩,林祥,还有另一支船上的头领王福围坐在一处说着话,小明断断续续地听着。

    原来,两年前,铁岩在泉州结识了一个叫做马宝才的商人。这马宝才是个回人,祖父辈上迁居南洋,如今马家在苏禄是个望族,业下有船队,往来于大明和南洋诸国,经营各种生意,其中不乏贩卖私盐之类。由于近年来马六甲一带的海盗又猖獗起来,普通商队都要雇佣保镖。马宝才曾和铁岩做过几笔贩盐的生意,知道他武艺超群,手下亦不乏高手,于是也请他保护过几次马家的商船,交情还不错。这次铁岩贩卖军械,也是借了马宝才在苏禄一带的人脉。由于行程上耽搁了几天,所以便遣林祥他们先去马尼拉港和马宝才会合。谁知道,马宝才手下居然有人反水了。

    听得林祥道:“大哥,昨天傍晚我们就到了,可上岸后就没见马当家,只见到他家船队领头的,叫周毅的那家伙,说是当家的病了,让他过来接待我们。那时大伙儿都累了,也没多想就跟他去了。谁知,谁知……唉!”林祥十分气愤。铁岩道:“他们有多少人?”林祥道:“大概有近百人。我也数不清楚。让我们干掉了有二三十吧,可他们还是人多,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惜了一些弟兄们了。”王福道:“他妈的!一定要把那姓周的捉来,扒皮抽筋。”

    林祥道:“周毅怎么会和黑鲨的人串通呢?我真想不明白。”

    铁岩道:“我看黑鲨的人定是收了他的好处。这些人,有钱还不是什么都干。哎,马当家不知还活着不。”

    林祥道:“不知道。我看凶多吉少。大哥,他们肯定惦记着我们的货。你说我们怎么办?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啊。我怕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铁岩想了想道:“没事。今天我们又干掉了三十多,所以他们剩下的人手最多不过五十。这样吧。老王,明天一早你带上我们的货,受伤的人和两条船向西去,有个小岛,先在那里避一避。我和林祥带几个身手好的去探个究竟。能干掉他们最好,实在不行就回去,从长计议。”

    听到这里,小明心中又七上八下起来。明天自己是跟哪一伙人呢?去马尼拉肯定危险,可跟老王他们又不熟,也未必安全。蠢蠢不安了好一会儿,实在挡不住困倦,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小明便被周围的人声吵醒了,支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无比,回头一看,见铁岩在对他们船上的几个人吩咐着什么。李二,阿七,和王大头对铁岩点点头,各自操着家伙跟着老王他们往来时的路上去了,后面陆陆续续地跟上了一些伤员,看样子他们是和老王去避风头了。这么说,自己肯定是跟定铁岩他们了,再危险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于是赶快爬起身来。待老王他们先走以后,余下的人聚在一处,仔细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小明很自觉地生火做饭,一面听他们如何说。

    留下来的共有二十多人,除了林祥和他的两个手下,其余都是铁岩船上的人手。按林祥说,到那些人的据点,从马尼拉港口进入主河道之后,沿着马利基纳河往东北,大概十几里的样子,有个小村庄,黑鲨的人就驻扎在那里,村子周围都是甘蔗地。林祥又道:“不过,他们领头的不是黑鲨的大头儿。”铁岩点头道:“是啊。昨天交手,我也觉得这伙人实力一般,说不定这些人是出来做私活的。”

    昨天小明就从哈桑嘴里得知,黑鲨是马六甲的海盗团伙,当初劫了哈桑家商船的就是黑鲨的头头辛加。这些年,黑鲨让来往于马六甲海峡的商人们闻风丧胆。难怪昨天看到黑鲨的旗子时,哈桑是既害怕又愤怒。不过,听说这些人一般不会到吕宋和苏禄这边来。这时听林祥道:“大哥,这个小不点是你新收的?他能干啥呀?”铁岩呵呵一笑,道:“他是小丘,曾在泉州城救过我的命,挺机灵的。昨天还杀了一个黑鲨的喽罗呢。”小明尴尬地朝林祥笑了笑。

    商量了好一会儿,方才定下,今晚天黑前后混进马尼拉港,然后用小舢板沿河而上,争取在天亮之前摸清楚对方据点里的情况。昨天派出来追击林祥他们的船没有回去,肯定已引起了那伙人的警惕。为了不引起黑鲨的注意,铁岩决定不在马尼拉的主港口靠岸,而在不到港口的一处小海湾内下锚,然后换小船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进入马利基纳河口。

    这个白天过得很快。上了船之后,铁岩单独把小明叫到甲板后头的一处空地,问道:“晚上你若是害怕,就留在船上等我们回来。”小明想了想,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吓人了,虽然和他们去一样危险,却好歹也眼见心安。便道:“不。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不会拖后腿的。再说,我个子小,说不定还有用到我的地方。”铁岩点头道:“那好。你听着,这些日子下来,你也明白,我们干的就是刀头添血的营生。你昨天表现很好,小小年纪,确实不容易。别想太多了,杀个把人是家常便饭。我现在再教你几招简单的。”

    小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害怕不顶用,如今只能快些学。接过铁岩递过来的一把单刀,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看着铁岩向他演示。

    当最后一缕阳光暗淡下去后,他们的船在离马尼拉港五里地的一处湾口下锚了。船上有三艘小艇,二十几人一语不发,陆续从船舷边滑下,坐上小艇,由林祥带头,借着新月的微光向马尼拉港湾静悄悄地划去。

    小明背着铁岩给他的单刀,腰里插着弹弓和匕首,坐在第二只小艇的船头上,后面坐着哈桑和巴隆,两人分别执桨划着船,没怎么说话。再后头坐着铁岩,正小声向身边的阿里嘱咐着什么。这时已经进入港口了。马尼拉是吕宋最大的港口,虽然比不上中土的繁华,可也是商贾来往频繁的大埠。入港后进入河道,两边夜市刚开不久,人声鼎沸。为了不让人注意到,他们也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小明这时根本顾不上看河岸两边的风土人情,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白天铁岩新教的那几招。照铁岩对他说的,遇到对手,第一就是气势,第二就是不怕死,不留情。可小明也明白,自己到底力气小,再有气势那也顶多是纸老虎,不过眼下只好碰碰运气了。听说那边不是黑鲨的主力,说不定也不怎么样。

    胡思乱想间,小船已经远远离开了闹市,河道渐窄,月色朦胧,好像没多久便远远看见了甘蔗地。在铁岩的示意下,大家熄灭了火把,摸到岸边。林祥在前面带路,朝甘蔗地另一头还亮着星星点点几盏灯火的方向走。在离灯火还有一里地时停了下来。四周都是一人来高的甘蔗,极好隐蔽。林祥低声道:“大哥,就是那里。怎么办?”

    铁岩道:“你和我先过去看看。看马当家的是死是活,再回来商量。”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先蹲在这里等。我们去去就回。”说罢和林祥二人很快地消失在甘蔗林里。

    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甘蔗长得密,长长的叶子时而挂在脸上,身上,空气比昨天晚上还要闷热滞郁。小明只觉得头上的头巾勒得额头直发痒,脸上水气夹着汗水粘乎乎的。刚才他就注意到了,阿里,巴隆,还有几个块头较大的喽罗们扛着几个大麻袋,不知装了什么,便凑过去轻声问阿里,道:“阿里大叔,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阿里道:“炸药,火油。”

    “哦。”小明点点头,立刻明白了。心里似乎踏实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甘蔗地那边传来声响,一看,是铁岩他们回来了。近前来,铁岩面色不错,对众人道:“查看清楚了。马当家的还活着,被关在后面小屋里。周毅和黑鲨的领头吵起来了,快要操家伙了。我们走近些,看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士气大振,立即跟随铁岩和林祥穿过甘蔗地,摸到了小村落的边上,拨开杂草,匍匐于地,向村里张望。其实这也算不上村落,只是几间茅草房子搭在一处。想必是这些人把种甘蔗的农民赶了出去,霸占了人家的房子。这时,屋子里隐约传出争吵声,过了一会儿,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忽然,听得最大的那间屋子里一声器物砸碎的声响,随后一伙人破门而出。

    “那个人一定就是周毅。”哈桑在小明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看他们样子是和屋里的人闹翻了。只见周毅带着七八个人从屋里出来,回头嚷了一句,随后便从村边的小路上往外走。小明听不懂他嚷什么,不过猜到也许是言语不合,这伙人准备不干了。这时听铁岩对林祥道:“你带几个人跟上,把周毅抓回去问话,其他人随你处置了。我们天亮之前一定回来,船上见。”林祥道:“好。大哥,你小心。别硬拼。”说罢一招手,带着六个人回头追周毅一伙去了。

    观望了一会儿,见屋子那边没什么动静,铁岩小声道:“我们等着,等他们睡着之后,去埋炸药,再浇火油,等把他们炸出来之后,阿里,你带哈桑和小丘去把马当家的救出来,其余人跟着我。”

    分工完毕,众人准备妥当之后,便坐在草丛里休息。小明虽然困倦,可还是紧张得不敢闭眼,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更时分。屋子里早就黑灯瞎火了,门口守门的两个喽罗也早就睡得天昏地暗。

    铁岩做了个手势给身旁的张虎,二人轻手轻脚地摸了出去。只见二人手持短刀,慢慢靠近了那两个熟睡的喽罗,突然同时上前一把捂住喽罗的嘴,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将他们干掉了。铁岩回头招手,巴隆,阿里和哈桑扛着几袋炸药,轻轻地跑出草丛。借着微弱的月光,小明能看见他们几个正飞快地将炸药在屋前一丈左的地方浅浅埋上。而后,又有几个喽罗扛着装火油的皮袋子跟了上去,一阵忙活,把火油都浇在了屋子的墙壁上。看他们驾轻就熟的样子,这显然是他们常用的伎俩。

    全部妥当后,一行人退回草丛里。巴隆取出先前准备好的醮了火油的弩箭,点燃箭头,连扣几次扳机,瞬间,那边的屋子都着了。火油烧得极快,顷刻间便是火光冲天,屋里人声大噪,只见陆续有人从屋里跑出来,大叫的,找水的,无比慌乱。火势飞快蔓延,突然间“轰”地几声巨响,埋在屋子周围的火药纷纷爆炸,惨叫声四起。就在这时,铁岩道:“大家上!”

    众人一下子从草丛中窜出,钢刀在手,向一团乱麻般的黑鲨喽罗杀去。小明紧紧跟着阿里和哈桑,向后面没起火的那间小屋子疾奔而去。一路上没人阻拦,很快三人便冲进小屋。果然,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蜷缩在屋子一角。不见有人看守,大概是听见前面的动静早就跑出去了。

    马宝才见忽然来了三人,一脸惊恐。阿里大声道:“别怕。铁岩让我们来救你。”说罢上前割了绳子,道:“你能走吗?”马宝才显然惊魂未定,点点头,又摇头。小明打量了他几眼,这人长得富态,此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衣服早已破烂不堪,站也站不稳,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阿里对哈桑道:“你扶着他,你们两个趁乱先逃出去,我去帮大哥。”哈桑和小明点头应允,即带着马宝才从屋后绕出去。

    哈桑和小明扶着马宝才跑不快,幸好方才出其不意的火攻已让黑鲨的人处于下风,眼下只有逃命的分。从村边上绕过,小明扭头瞥了一眼火光明亮处,只见铁岩手执大朴刀,杀得虎虎生风,刀光闪处,人头落地,看得他脊背一凉,连忙转过头来,紧跟着哈桑向甘蔗林方向而去。可就在他们将要进入草丛时,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小明回过头来,只见后头两个黑鲨的喽罗正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好像是逃命的。小明心中大叫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喽罗和他们撞了个正着。双方都是一愣,俩喽罗刹住脚步,脸色怪异。说时迟,那时快,方才早已在脑海中演示过无数遍,这时小明心里一急,想也没想,一把拔出背后的钢刀,双手紧握,睁大了眼睛瞪着来人。哈桑一下子把马宝才推到一边,口中道:“小丘你撑住啊!我先解决一个!”话音未落,便抽出弯刀向一人杀去。

    另一个喽罗和小明四目相对。

    那喽罗缓过神来,见对方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孩,一下子神气起来,咧嘴一笑,一刀朝小明劈来。小明仿佛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涌上心头一般,头皮一麻,还好身子灵活,低头躲了过去。即刻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努力回忆铁岩教过的招式。喽罗一刀没砍着,紧接着第二刀袭来。这时小明站稳了脚跟,咬咬牙,躲过那刀,随即按照铁岩所教的,虚晃一刀,再踏出一步,屏住浑身的气力,大叫一声,将钢刀刺向那喽罗胸前。

    刀刺出去的时候,小明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刀尖一下子被阻住,再用劲也前进不了。睁眼一看,那刀斜斜地刺在喽罗的肚子上,似乎也没刺进多少。小明即刻僵了,双手仍旧握着刀,不知如何是好。那喽罗也呆了一下,继而大叫一声,踹出一脚,踢在小明肚子上。那一脚真重,小明捂着肚子跌到地上,呲牙裂嘴间,忽见那喽罗捂着肚子,又举刀向他劈来。他强忍住痛,扭腰滚向一边,却还是没躲过刀锋,背后一凉,随后撕裂的疼痛席卷而来。心中一个念头闪过,难道要死了?

    这时,却只听身后那喽罗一声惨叫,随后重重地跌在小明身边。小明努力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哈桑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跑过来,一把扶起他,边道:“小丘,你怎么样?”

    此时背上的痛倒是掩盖了肚子疼,小明大口地吸着气,勉强道:“我不会死的。”还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哈桑道:“我背你。没事了,没人了。你要挺住啊。”

    后来的情形小明记不清了。

    当他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小船上。水波在船桨的划动下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水面宽阔,已然是在马尼拉港外了。朝阳刚刚跳出远方的海面,如血般红得刺眼。小明轻轻挪了一下身子,背后的刀口撕裂开来,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只听后头铁岩道:“别动。回去给你上药。好样的。”

    很多年以后,他依旧清楚的记得那个清晨温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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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5-五年之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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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统十一年四月,暹罗国首府大城。

    雨季刚刚来临,不久前一场急雨带来久违的清凉气息,黄昏将临,天边忽然透出几缕淡淡的夕照,昭批耶河日渐充盈的水波荡漾出金色涟漪,远处,大城之中巍巍矗立的上百座金顶佛塔此时显得无比瑰丽而庄严。

    河面上千帆争渡,熙熙攘攘的船流之中,两支大明福州制造的大船正慢慢驶近港口,引来其他船上人们羡慕的目光。为首的船头一名十四五岁,脸颊清瘦,眉目端方的少年正端坐在舱顶的平台之上。少年人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四肢修长紧实,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瞭望着远方,似在想心事。

    “小丘,你还在这里发呆啊。我们到了,准备下船了。”甲板上走来一个二十岁上下,大食人模样的青年,笑着对丘胤明招呼,正是哈桑。

    丘胤明回过神来,朝他一笑,从舱顶跳了下来,道:“今天是卫塞节。一会儿有热闹看了。”

    哈桑道:“这还是托了你们的福。这大城里面,除了大明的商人,其他外族人都进不去呢。”

    二人谈笑间,两支船已靠上了岸。收拾一番,一行四十来人,租了十头大象,载着货物,在天色刚刚暗下不久后进入了这南洋最华美的王城。大城的内城仅供皇室贵族以及富商名流居住,一般的外族和平民是进不去的。他们以前也来过,不过这次最凑巧,赶上了节日。在一家客栈落脚后,众人便三三两两结伙而出。

    此时距丘胤明刚跟了铁岩已有近五个年头,团伙的生意比起当时发达了许多。当年从泉州贩运那批火铳去吕宋的时候,被合伙人马宝才家的船队领头出卖,吃了点亏。幸好对头只不过是黑鲨里面的一个小头目,收了船队领头的好处帮他除掉主人家,顺便想抢一票,结果被铁岩他们一举消灭。马宝才对铁岩感激不尽,从此后每每出高价请他们护送马家的商船,而且也成了走私生意上的长期合伙人。铁岩一众在苏禄安营扎寨,买了新船,逐渐又招募了百来名水手,频频来往于广州,吕宋,苏禄,暹罗,和马六甲。几年来声势不断壮大,曾多次与黑鲨的船队交战,最终在数月之前和黑鲨大头领辛加于马六甲海峡南面大势火并,血战一天一夜,将黑鲨团伙彻底铲除。自此南洋商路上少了一大祸害。

    哈桑多年来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攒下足够的钱,买一艘船,自组商队回到巴格达的老家。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这次,丘胤明和林祥正是要送哈桑和阿里至马六甲,与他们告别后经占城贩运一些沉香木至广州。途径暹罗正好再做一笔生意。

    节日的夜晚,城市被鲜花和烛火装点得如同仙境一般,湿润的空气里飘散着茉莉,玫瑰,百合及无数不知名鲜花的香气,混合着数百座大小佛寺里飘出的香油烛火气息,带来无比祥和之意。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出生,成道,和涅磐均在四月的月圆之夜,南洋诸国笃信佛教者在这一天都要做大法事,敬佛,斋僧,热闹非凡。入夜后,尚有众多僧人和信徒手持莲花和烛火步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在暹罗,举国上下都是忠实的佛教信徒,于是大城的卫塞节在南洋诸国中素来是最为隆重瞩目的盛会。丘胤明,哈桑,阿里和林祥四个人这时正坐在闹市中的一家饭馆,一面享用暹罗国风味独特的美食,一面看热闹。街那头正浩浩荡荡走来一众僧侣,簇拥着一尊由白象驮着的金佛,颂经声传出很远,街边民众纷纷将手中的鲜花撒向佛像。

    哈桑感叹道:“啊,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看看。我会很想念这里的食物的。”

    林祥笑道:“我看你最想念的还是酒吧。哈哈。”

    哈桑和阿里是穆斯林,本不饮酒,可跟随铁岩的这些年里,入乡随俗,起先有些顾虑,后来便也半推半就地喝上了。哈桑是丘胤明最好的朋友,想到不久后就要送别,丘胤明心底很是舍不得。在团伙里头,除了铁岩,他觉得最可靠的头领就是林祥了。这个山东大汉心直口快,为人也厚道,和他一起出海心里总觉得比较轻松。丘胤明挺喜欢暹罗这个地方,除了东西好吃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诱惑。

    吃饱了肚子,林祥带着几个手下去和当地的买家会面,而丘胤明,哈桑和阿里三人便迫不及待地出了大城,到河边雇了支小船和一个当地的小贩做翻译,摆渡来到昭批耶河的对岸。

    一脚踏上对岸,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大城外最大的贸易市场,狭窄的街市两边满是店铺摊位,讲究一些的用竹木搭起顶篷和墙壁,简陋的就是露天草席,人声鼎沸,夹杂着足有数十种各地方言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纷乱嘈杂。季节尚早,还未有大批从大明,印度,或是更遥远的波斯和大食来的客商,市集上交易的大多是南洋诸岛的人。满眼望见,马鲁古的丁香,班达和苏门答腊的胡椒,爪哇的猪,牛,羊,和咸肉,吕宋的糖和烟叶,还有不知哪里来的短刀,斧头,首饰,布匹,以及各式日常用品。不时还有人因为讲价不合而动起手脚,一片鸡飞狗跳。沿街多有摊贩兜售鲜果,烤鱼,炒饭,米粉,烟熏火燎,地上四散着瓜皮果壳,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味道和汗味油味,很难让人相信,这里和方才那繁花似锦,金碧辉煌的内城仅一河之隔。

    穿过了市场,便是外城下层民众聚居之处。三人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小巷,前面灯火明亮,人头攒动之处便是他们今晚的目的地。尚未走近,耳边便传来了无数人兴奋的叫声和间或响起的鼓声,铜锣声,助威呐喊声。

    这里就是暹罗国都城最大的拳术擂台赌场,每晚都聚集了来自各地的拳手和聚赌的民众,通宵达旦,少则数百,多则上千人围观。原来,南洋一带自古民风彪悍,好勇斗狠,习拳者极多,而民众又好赌成风,于是当地便有豪霸开出场地,设立擂台赌场,吸引来往大城的各路拳手和赌徒。自从两年前偶尔发现这个地方,每次路过暹罗国大城的时候,丘胤明必定会到这里。

    当年初到吕宋时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时弱小,稍不留神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活下去的念头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绳索,于是拼命地发奋练武,加之上天似乎也眷顾,才活到了今天。如今团伙里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而期间各种难以名状之苦,只教人不堪回首。

    不出海的时候,生活很乏味。每天清晨独自背上沙袋在河滩和山丘之间往返奔跑,而后是更加枯燥的踢打树桩,除此之外才是跟铁岩学习拳法,刀法,以及每晚的打坐吐纳。练功之余,唯一的消遣便是哈桑那一箱子书。哈桑生性懒散,虽然嘴上说着要学习中华典籍,可实际上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些书多数都只有丘胤明光顾。这些年,把这箱五花八门的书籍都看完之后,书中说的东西很多他都无法体会,以至每每令人有些苦恼和丧气。原本很清楚的心境也越来越迷茫起来,难道人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像飞禽走兽一般活下去而已么?郁闷或烦躁的时候,只能再去练功,即使累得浑身散架,晚上至少能睡个安稳的觉。

    两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擂台上的时候,面对面目凶恶的对手,丘胤明还稍稍有些怯场。可当他接连打败了三个对手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和快乐。即使那天他以被打断一根肋骨而收场,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让人很快便忘记了身体上的痛苦,过后竟是回味无穷。之后每次路过暹罗,都会和哈桑一起来这里。哈桑这几年越来越像个商人,对练武械斗兴趣泛泛,但每次必前来为他助威并出资下注。随着丘胤明武艺精进,他们每次都能赚回几十或上百倍的银钱。

    这时,擂台上已经打过好多场了。这个赌场是露天的,周围用竹篱笆围出一块很大的空地,门口有人把守,付了入场费便可进去下注了。擂台也很简陋,就是一块两丈见方的平地,四周用石灰粉划出边界。将要上场的拳手们就坐在圈外,参赌的人照入场费的高低坐在离擂台或近或远的地方。若是不愿出钱入场,就站在篱笆外面看。今夜月明风清,赌场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山人海。

    哈桑穿得讲究,一身杭州丝绸,一入场便受到了赌场主人的热情招待,茶水鲜果不断。早先上场的拳手都不强悍,一般说来,等到夜晚过半,剩下的擂主才是狠角色。这时,台上两个精壮的拳手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决胜,其中一个脸上已经挂彩,鲜血混着汗水从眉梢沿着脸颊滴下,半边脸都是红的。场面愈是惨烈,观战的人就愈加兴奋,挥拳呐喊,唾沫横飞。

    哈桑有些紧张地道:“下一场该你了。说实话,你每次上这里来,我都挺害怕的。”丘胤明咧嘴微微一笑,道:“你怎么越来越怕死了?放心吧。今天肯定好好赚一笔。”

    忽听四周哗然,原来台上一个拳手被对方一肘打得晕了过去,胜利者得到了观众的一片欢呼,赌赢了的人幸喜若狂,输了的破口大骂,好不热闹。哈桑将一碗水递到丘胤明嘴边,道:“上吧。我赌你不到五个回合把他打趴下。”丘胤明凑过去喝了一口,点头道:“好,你数着。”

    锣鼓声再次响起,赌场庄家开始介绍上场挑战擂主的新拳手。丘胤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见周围的观众交头接耳,很多人看着他摇头,想必是看他年纪小,不看好。擂主也在打量他,一脸不屑。少顷,赌众下注完毕,只听得三声铜锣声响,较量开始了。

    当年为了尽快练得制敌死命的身手,丘胤明在跟随铁岩的头两三年里,练习了暹罗拳法。暹罗自古战乱频繁,当地人创造了一种技法简单但极为凶猛的技击之术,可令人身如利器,招招致命。近两年,铁岩开始教他少林擒拿,他的身手突飞猛进。这时,对手并不主动进攻,反而挑衅地向他做了个手势。场外有人也开始起哄。人声方起,对手也尚未摆出架势之际,只见丘胤明已然一个箭步贴身上前。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擂主,才三招便被这个清瘦少年一脚踢出了场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随即便传来了赌输者大呼小叫的哀叹声。丘胤明朝哈桑看看,见他正得意洋洋地收钱呢。

    接下来一连五场,都以丘胤明完胜告终。已近深夜,擂台场内仍旧热火朝天,许多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场外不时有醉汉扭打在一起。此时丘胤明浑身是汗,坐在场边稍事休息,阿里一边给他削芒果,一边乐呵呵地道:“又发财了。你们说我们明天去哪儿消遣消遣?”

    话还没说完,忽听得那边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众人看去,只见几名大汉将坐在前排的几个观擂者推搡开去,径自座下,挥手招来庄家,叽里咕噜说几句不知什么话。看上去那几人好像出手阔绰,庄家点头哈腰。丘胤明正琢磨着这些人从何而来,一名好似领头的大汉扬手指了指他,其余几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人跳入场中,看来是挑战者。

    来者黑乎乎的,一身横肉,有几分印度人模样。这时哈桑凑过来道:“翻译说了,这几个是占城来的,好像是婆罗门,倒是少见呢。看他们人多气盛的,小心点。”丘胤明点头道:“再战一场,打完我们就回去。”

    铜锣声过,二人对峙于场中。四周的人伸长了脖子,说话声都小了下来。黑大汉低吼一声迎面扑将过来,气势汹汹。丘胤明亦不敢怠慢,略微低下身形,敛气凝神看他如何来攻。那大汉近前来猛一拳打向他面门,丘胤明刚刚侧身避过,却不料那大汉很是灵活,拳锋未收,便骤沉一肩,大手向他腰间抓来。丘胤明急忙连退两步,随即一连几脚猛踢大汉的脑门。大汉一时急于招架,倒也被他逼退了数步。场外观者连连叫好。丘胤明此时心知那大汉下盘极稳,身体沉重,比气力自己肯定及不过他,于是专照着头打。果然,那大汉在他一阵密不透风的攻击之下渐落下风,被逼到了场边。这时,丘胤明看准一个空档,突然低下身子撩出一脚,趁大汉站立不稳的一刹那,抡起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下巴。顿时打得大汉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正跌在他几个同伙的面前。

    四周一片欢呼。丘胤明朝众人拱拱手,便走向一边,准备收场。岂知,身后传来一声吼,那人用极为生硬的汉话道:“不得走!再和我打!”丘胤明回头一看,那伙婆罗门里面看似领头的此时正凶神恶煞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时,阿里从场边跑了上来,也指着那婆罗门的鼻子,道:“说好不打了。认赌服输!”

    庄家见状,亦跑上前来劝解。那婆罗门大汉根本不听,挥手将庄家推到一边,横眉怒目地说道:“不打,不走!”身后另几个大汉也一齐立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动手了。这时,场边有些人见状不妙秒,一开始纷纷四散。

    阿里不甘示弱,不顾哈桑在身后阻拦,朝那大汉吼道:“怕了你们不成!来啊!”这一嚷正合了婆罗门大汉的意思。那大汉一个巴掌便扇了过来,和哈桑扭到了一起。见头头打起来了,余下几名大汉也凑了上来。哈桑见状,又急又气,脱了袍子冲上前来,喊道:“你们这帮鸟人!太不像话了!找打!”丘胤明一连打了大半夜的擂台,刚想歇口气却遇上了这档事,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一时间数人混战一处,把擂台边的草棚竹篱打得东倒西歪。赌客看客们慌忙散去。赌场的数名打手见这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这边,阿里一拳打中了一个婆罗门的鼻子,顿时像开了花一般鲜血直流。婆罗门领头的见状,大叫一声,“唰”地一下拔出了背上的短刀,其余大汉一看,亦纷纷拔出了兵刃。哈桑跳了开去,拔出佩刀,对阿里和丘胤明道:“他们人多。我们速战速走!”阿里“呸”了一声,也拔出腰间弯刀,道:“我们也有刀。”丘胤明瞪了他一眼,道:“大叔,别逞强了。招呼两下快走吧。”说罢对哈桑点点头。

    婆罗门领头大汉对众手下说了一句,那群人挥着武器张牙舞爪地围了过来。丘胤明本没想到会有这等状况,出来时并未带刀,眼下只能试着去夺一把刀来。可这空手夺刀的本事还从未曾练习过。见对手已挥刀砍了过来,没时间想太多了,稍稍定神,看准了一个身手较为蹩脚的大汉,一鼓作气使出了新学不久的空手夺刃招术。虽然还不能运用自如,但对付这个大汉倒是刚好足够,数个回合之后,丘胤明牢牢扣住了那大汉的脉门。大汉吃痛,手中短刀落地。丘胤明一脚将他踢开,操起短刀,可刚回头却正好迎上了那个领头的。

    领头大汉一刀劈来,丘胤明虽然跳了开去,可左臂还是被刀尖带过,拉出一道数寸长的口子。可这时根他根本觉不出疼痛来,深吸一口气,抬头狠狠地盯牢了对手的眼睛,挺刀而上。当年铁岩说的的确没错,一有气势,二不怕死,武艺就自然高了三分。这时,丘胤明任凭左手的鲜血不停滴落在地上,恁是把手中的短刀使得虎虎生风,将领头大汉的气焰完全压了下去,最后一刀,竟生生将大汉左手的四个手指一齐削落。

    这时只听哈桑喊道:“我们快走。”丘胤明转眼一看,哈桑和阿里也逼退了其余的婆罗门大汉,于是即刻后退,点头道:“走!”三人拔腿就朝来时的路上飞奔而去。方才雇的翻译早就跑得没影了。幸好河边尚有船家。三人一阵手势,总算是坐上渡船,朝河对岸的内城而去。

    松了一口气,这时手上的伤口果然火辣辣地痛了起来,方才操刀的手也顿觉酸软,丘胤明歪着头坐在船板上,累得不想说话。哈桑撕了条衣襟帮他包扎伤口,一面道:“好险。小丘,下回别来这地方了。”丘胤明微微点头,朝哈桑笑笑道:“不来就不来。”哈桑又道:“你刚才砍了那个婆罗门的手,他叫得可真惨,亏得我们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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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6-五年之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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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日,众人在大城中交割完货物,又休息补给了数日,继续启航行至马六甲。自马六甲海峡往西去便是茫茫的大洋。每年夏季东南风刮起的时候,前往印度,波斯,大食的远洋商船便从这里浩浩荡荡地出发。当年三宝太监七次率宝船远赴西洋的事迹至今还在马六甲一代被人津津乐道,可那空前盛况却已早已成为过往,不复再现。永乐皇帝去世以后,国库亏空,北方边境又频起硝烟,大明朝廷对于开拓西洋一事从此不闻不问,且一再颁发指令,限制私人商船出海贸易。可这并阻止不了南方沿海百姓暗地里出海谋生,许多人也因此在异国他乡落叶生根。如今,马六甲当地到处可见汉人的店铺,客栈,饭馆,酒坊,颇给人亲切感。

    此时离东南风起约莫尚有个把月时间。林祥置办好货物后,便携丘胤明和一众手下启程返回,欲赶在台风季节之前到达广州和铁岩会合。多年兄弟,一朝离别,从此天各一方,或许这辈子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和哈桑,阿里告别之后的几日里,丘胤明很是有些郁闷。好在返航途中一片风平浪静,晴空万里。离开马六甲海峡一路向东北,不出半月,便到了占城。

    占城地处南越,有数座滨海而建的城池,是南洋商路上的要冲。其国虽小,但因盛产品质极优的犀角,象牙,乌木,沉香,自古以来便商旅频繁。近年来虽然占城和北方的大越国征战不断,且屡屡战败,但来此经商的人仍旧是络绎不绝。林祥一行在占城靠岸后,便匆忙入城采购货品。在港口听有人说今年的台风季节也许来得早,以防万一,他们准备早日动身往广州。且夏季来临,南越一代日渐湿热,大家都不愿久留。

    这天上午,丘胤明跟着林祥和另外几人到大集市上去物色沉香。日前在暹罗国遭遇几个婆罗门大汉的事令丘胤明对在占城停靠稍有忌讳,虽说不至于那么巧,但难保又撞上冤家,于是几日里他紧跟着众人,无事不四处乱走。集市上各色人等鱼龙混杂,甚为热闹。一连走了五家商铺,总算谈妥一桩生意。林祥看时候尚早,便打算继续看看别的货色,让丘胤明领几个水手将买得的沉香先行送回船上。

    话说丘胤明和三名水手拉着货物从闹市中出来,正往码头去,忽听远远传来一阵呱噪,扭头望去,只见七八名婆罗门打扮的大汉正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一瞅见那领头的,丘胤明只觉得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那不正是在暹罗国大城外被自己一刀削去四根手指的那个大汉吗?三名水手不知此种原委,见一帮大汉凶神恶煞地朝他们走来,顿时慌了手脚,面面相觑。丘胤明心中连喊倒霉,可也想不出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准备干架,对另三名水手道:“快带着货物跑,他们冲我来的。”三人一听,还想说什么,丘胤明推了他们一把,急道:“快走!”

    这些个婆罗门在当地看样子是有头脸的人物,耀武扬威而来,街边小贩纷纷避开。丘胤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还好今天带了武器。不由分说间,几名大汉已将他围在当中。丘胤明四顾,心知若真的干起架来自己只有挨揍的份,不住干咽口水。这时,领头大汉上前一步,直直盯着他道:“又是你。今天我砍你一只手,就让你走。”

    丘胤明手心里直冒汗,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强打精神,见机逃跑,心急火燎间突然闪出一计,放开嗓门朝那大汉身后招手喊道:“大哥!你总算来啦!”他这一喊,倒真令那大汉一怔,下意识回头张望。趁着这当口,丘胤明飞快地撂倒那大汉的一个手下,拔脚就朝闹市中逃去。

    那大汉一看上当,暴跳如雷,随即带着手下紧紧追来。丘胤明不熟悉道路,这时顾不得其他,一头钻进最热闹的集市,左右推开行人和商贩。被推搡开的人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便又被随后追赶而来的一众彪形大汉撞得晕头转向。本来就不宽阔的集市街道上顿时一片混乱,散乱的蔬果菜叶,踏碎的西瓜,倒掉的凉棚,还有被撞翻的鸡鸭笼子,一时里鸡飞鸭叫,羽毛四散飞舞。人群里不时地爆出各种口音的叫骂声。

    丘胤明慌不择路地闯过了几条街道,早已不知自己在哪里。猛然间迎面撞上一辆载满椰子的驴车,差点摔个踉跄。抬头却看见,那婆罗门大汉不知怎的却出现在自己的前方,正怒目圆睁地带着两个手下朝自己奔过来。再扭头向后一看,其余的手下也追了上来。心中大叫不妙,想来这些人熟悉地形,抄近路绕到前头了。来不及多想,丘胤明一把抱过驴车上的大椰子,朝那大汉砸去。一连扔了几个椰子,趁着空隙抬头四顾,见这沿街四周均是挤挤攘攘的窝棚,眼看大汉们就要围上来,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攀着一处窝棚的边沿,翻上了棚顶,抬眼望去,海港不是很远,心中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学过什么真正的轻身功夫,可这几年硬练出的腿脚倒也派上了大用处,丘胤明一路在窝棚顶端奔跑腾挪,把在下面追赶的大汉们甩出了很大一段距离。渐进港口,丘胤明从屋顶上跳下,飞奔至水边,纵身一跃,扎入水中,潜在水面之下游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一艘船的边上冒出头来。远远望去,只见那几个大汉在水边骂骂咧咧地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愤愤离去。丘胤明这才悄悄游到自家的船边,爬上岸来,找了个角落处把衣服脱下来绞干。

    过了不多时,看见林祥带着其余的人从集市出来,他这才慢吞吞从角落里钻出来,走上前去,挠挠头对林祥说道:“林头儿,我又惹祸了。”

    林祥有些吃惊道:“怎么,刚才在集市上我听人说,大祭司的弟弟带着人在追赶一个外地人,闹腾了大半天,难道是你?”

    丘胤明苦笑道:“你可记得我和哈桑他们在暹罗国时,那天晚上去打擂台,后来碰到几个不讲道理的婆罗门么?今天居然又遇上了。刚才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们。原来这是他们的老家,怪不得呢。真倒霉。”

    林祥恍然,道:“这事本来就是他们惹起来的。要我说,我们还该好好教训他们才对。唉,可惜现在人手太少,这些人看来也不好惹。”

    丘胤明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祥点头道:“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反正事也办完了,待会儿就有人送货过来,我们赶紧装,明天一早就启航。”

    傍晚之前,果然有当地商人送来好几大车的檀香木,大家手脚利索地装船完毕,吃过晚饭便早早地入舱休息。这天晚上倒是很凉爽,微风习习,使人很快便沉入梦乡。

    不知是什么时辰,丘胤明在一阵吵闹声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四周竟然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心头一惊,顿时明白过来,船上着火了!赶紧从床板上跳起,冲出门去。舱里暂时没火,那烟都是从甲板上飘进来的。丘胤明三两步跑上甲板,只见好几大片火烧得正旺,烈焰冲天,数名水手手忙脚乱地打水灭火,可火势甚大,一时里根本救不下来,眼看着几面大风帆都快烧没了。幸好这船的甲板下都是防火隔舱,烧不到下面去。丘胤明赶紧也找来一个水桶,冲下船去打水。这边烟火腾腾,早已惊动了周围停泊的大小商船,纷纷亮起了灯火,有人也赶来帮忙。一众人七手八脚地前后忙活了好久,终于把火扑灭了。

    这时,天色将明。看着甲板上一片狼藉,林祥愤愤道:“他妈的太损人了!这帐先记下,下次我们带足人来好好修理修理他们。”

    丘胤明难免内疚,道:“都怪我,上回若不是我削了他的手,也不至于搞成这样。这船不知要修多少天。”

    林祥道:“他那是自找的。”又看了看船面,道:“还好咱们的船结实,我看趁这几天天气好,我们沿海边慢慢把船划到下一个港口去,找人做新的帆,不用太久。不过,错过了这好天,恐怕台风一来,行程就要耽搁了。大哥在广州等我们碰头,这怎么办。”

    丘胤明想了想,道:“这里一定有船去广州,不如我搭别人的船先去通知大哥。让他别等。”

    林祥一听,觉得没什么不妥,便这么定了下来。当日便在同港的商船中打听,果然有一条去广州的船将要启航,于是随即和船老大安排妥当,让丘胤明搭上了他们的船。

    这条船不大,老大是个客家人,在家乡吃了官司,便出海讨生活,小本买卖。船上除了丘胤明之外,还载了三五个其他的散客。

    入海头天风平浪静,船行平稳。这些年来丘胤明每次出海都无比忙碌,当初一手厨艺令铁岩的手下们刮目相看,于是每次出海便好似约定俗成一般由他掌厨,即便近年来他已然是个小头目了,烧饭的职事却是一直没变。难得这次搭乘别人的船,什么事也不用做,清闲得竟有些不自在。

    好景不长,第二天傍晚时分,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甲板上看天上的云彩,忽然觉得海角一边天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说不出的一种不详感觉,翻身坐起,这时,只见不远处,一个水手对船老大说道:“好像要变天了啊。”以前也经过不少狂风暴雨的坏天气,丘胤明心中安慰自己,别去多想,可扭头再看天,仍旧止不住一阵紧张,于是干脆躲进船舱。

    入夜前后,风浪突然间大了起来,紧随而来的大雨敲着船壁,响声震耳。同舱的乘客都惊醒过来,一人跌跌撞撞爬起来点了灯,剧烈晃动的灯影之中,丘胤明看见每个人脸上都难以掩饰害怕。他自己这时也怕,就指望这风雨能过去。

    可是老天不遂人愿,几个时辰过去了,风浪一丝没减。突然,外头一个大浪打过来,桌上的灯盏一下跌到地上,船舱里顿时一片漆黑。只听见几个人想站起来,又被颠得摔到地上。丘胤明一头冷汗,勉强站起来,摸着墙壁找到舱门。刚打开舱门,迎面而来便是一阵满带着咸腥水沫的狂风。顾不得许多了,他眯着眼睛踏上几级楼梯,向甲板上探头望去。

    天地黑暗无形,不知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头顶上是瓢泼大雨,船身在浪尖忽被抛上半空,忽又直坠而下,每次都好似要被四周呼啸着的巨浪吞噬。水手和船老大都在甲板上,奋力想要把住船,叫喊声盖不过风雨,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丘胤明咬咬牙冲上甲板,跑到船老大那边,用力帮他拉住绳索,一面大声喊道:“还撑得住吗?”

    船老大摇头道:“不成了!这船要沉!”

    这时,又是一个巨浪打来,船身歪了下去。丘胤明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只听一边有人惊叫道:“漏啦!”船身继续向一面倾倒,脚下传来船板破裂的声响,明明看不见,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低下一片乌黑,海水透凉的味道直冲进脑门。

    轰然一声,船板被冲得四分五裂,幽暗的海水如山一般压了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17-海角天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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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疼痛中,丘胤明醒了过来,微微睁开双眼,自己被一个人背在背上前行,地上是洁白细腻的沙滩。他张嘴想说话,嘴里又咸又苦,喉咙里如火燎般干涩,沙哑道:“你是谁?”

    背着他的人道:“你醒啦,我弄痛你了吧。你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丘胤明“嗯”了一声,闭上眼又昏昏沉沉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进了一间屋子。那人将他小心放到床上,又端来一碗水,道:“快喝。你先在这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丘胤明就着他的手狠命地喝了几大口清水,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人。

    眼前是个汉人装束,和他年龄相仿的清秀少年。少年见他渴成这样,又倒了一碗水来,道:“你慢慢喝。我去去就来。”说完朝他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

    两碗水下肚,人慢慢活了过来,他靠在床上打量了一下屋子四周。整个屋子都是用竹子搭建的,窗户开着,外面绿树葱荣,枝头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鸟语不绝。屋子中间是个方桌,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个尚未编织完的竹篮。屋里一角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编器皿。好像是个手艺人家。可他又想,方才见那少年穿了一身宽大的道袍,木簪束发,倒很像个道士。

    这时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那天黎明前,船在暴风雨里沉了,他死命抱住一块碎船上的木板,在风浪里沉浮了一天一夜,后来实在支持不住晕了过去。一想起在漆黑的海里四肢冰冷麻木时的恐惧,他止不住一阵寒颤,现在躺在这干净清爽的小竹楼里,真像是隔世再生一般。身上有好多被破船板和礁石划伤的口子,可这些痛楚此时倒让人快慰,自己毕竟还活着。

    不多时,那少年端着碗筷走进来,见他已经完全醒了,微笑道:“我煮了点菜粥,你快吃。”

    丘胤明接过碗筷,对少年道:“多谢相救。请问你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道:“你吃,我告诉你。”丘胤明此时饥肠辘辘,便也不推辞,边吃边听少年说道:“我叫上官静,这里是崖州的地界。这座山叫鹿回头山。刚才我去海边练功的时候看见你躺在沙滩上,不省人事,想必是遭了海难漂流到此。”

    丘胤明听得“练功”二字,有些好奇,问道:“你是习武的人?”

    上官静笑道:“我从小跟着师父出家,住在这里。师父是个得道高人,教我些武功强身健体。”

    “原来是小道长。失敬。”丘胤明嘴上说着,心里想,这小道士看上去善良可亲,一身清气,比起小时候见到的不少招摇撞骗的牛鼻子道士来真是天上地下。不知他师父什么样。

    上官静有些不好意思,道:“别叫道长,我,我道名叫做无为。你叫我无为好了。”

    丘胤明见他一脸的单纯质朴,顿时又多了些好感,说道:“我叫丘胤明,跟船队在南洋跑生意的,这次在占城出了些岔子,我本来要去广州报信,结果遇上台风。幸好漂到你这里来了。你师父呢?不在家?”

    “师父到崖州城去几日。留我看家。”

    无为仔细看了看丘胤明身上的伤口,道:“你慢慢吃,我去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草药。待会儿我先给你倒点水来擦一擦,换身衣服吧。”

    丘胤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半干半湿,满是盐渍沙土的破衣服坐在人家床上,顿时觉得很过意不去,道:“太麻烦你了。”

    无为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起身又道:“那我先去了。”

    这回台风来势凶猛,崖州一带亦是风雨交加。早上雨歇了一会儿,之后便时大时小地下了一整天。晚间,丘胤明躺在无为的床上,仍旧听见窗外雨声淅沥风声萧萧。无为把床让给了他,自己找来一条席子睡在地上,这时已经睡着了。丘胤明心里感激,这一天,无为对他照顾得极为细致,用草药煎了汤水给他敷伤口,这时他觉得浑身清凉,痛楚全消,晚饭时无为还特意给他煮了一大碗鸡蛋面。这一夜睡得无比安心。

    第二天午后,趁着雨停歇的时候,无为带着丘胤明在鹿回头的后山走了一会儿。竹屋坐落在后山的半山腰,清幽僻静,有一条小路从山脚下的半月形沙滩一直通到山顶。听无为说,这山三面环海,底下有好多个小沙滩,均是三面山壁,一面向海。幸亏昨日丘胤明漂到了有这条小路通到的沙滩,其他数个海滩均是荒野之地,从无人去的。若是翻过山顶往前山去,就有一个黎族人的寨子,住着二十几户人家,淳朴善良,和无为师徒关系融洽,时有往来。山下不远还有个小镇,能买到日常用度。无为的师父每两三个月都会到据此约百里地的崖州府城去十来天,或是卖些草药,或是帮人占卜吉凶,画符行医,维持生计。虽说在此生活清苦,却也逍遥自在。

    无为是个孤儿,还未记事之前就被师父收养,从中原远到崖州安家,自小孤独,这次偶尔遇上了和自己同龄的汉人少年,自然觉得亲切,加之丘胤明甚善言谈,令他竟有一见如故之感。

    二人一路闲聊。无为好奇问道:“你在南洋跑过这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

    丘胤明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暹罗吧,那里的东西真的很好吃,特别过节的时候,好玩儿也好看。马六甲也不错,汉人多,远方来的商队也最多,每年都有热闹的盛会。其实广州也不错。唉,说实话,都是走马观花的,说不上真的了解。”无为这么一问,丘胤明倒是被勾起了些感触,这些年飘荡四方,如今像铁岩,林祥这些头领都已经在苏禄成家立业,安定了下来,哈桑也回家了,自己越来越觉得无所寄托。

    无为道:“挺羡慕你的,到过这么多国家。我从小就一直在这里,最远去过崖州府。”

    说着说着,二人已回到了竹楼。竹楼共有三间屋子,据无为说都还是他师父当年刚来时造的,他和师父一人一间屋子,还有一间是师父藏书的。竹楼旁边开垦出来几片菜地,种着些丝瓜,扁豆,空心菜。这几天被雨淋了,蔫烂了不少。菜地旁边有一个养牲口的茅棚,小毛驴被师父带着出门去了,现在空着。竹楼底下有个鸡舍,里面养了几只母鸡。鸡舍旁边是厨房。早年都是师父煮饭,这些年换成了无为。无为摇头道:“师父什么都好,就是煮的饭实在太难吃了。”丘胤明心中暗叹,无为的手艺已经领教过了,令人不敢恭维,顿时觉得无为小时候甚是可怜。

    这时,无为忽然道:“对了,趁师父不在家,我带你去看看师父的屋子。里面有几样宝贝呢。”丘胤明见他调皮起来,也来了兴趣,二人兴冲冲地跑进竹楼,打开了无为师父的房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尘不染。方桌藤床和无为房里一般,只是墙边的架子上多了几件东西。无为上前揭开架上一物上遮盖着的蜡染布,一把精美的琴映入眼帘。

    丘胤明从来没见过什么上好的乐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木纹甚美,色泽乌沉,光可鉴人。无为道:“师父最喜欢的就是这琴,常常弹它,弹得可好了。可是我没学会。”

    说罢将琴仍旧盖好。又打开旁边两个瓷罐,里面是黑白二色的棋子。无为抓出几个白棋子道:“你看,这些白棋子可都是玉的。小时候我老想,这些白玉棋子该值多少钱啊,若是卖掉几个,师父就不用去做画符算命这些他不屑的事情了,可被师父骂了。”

    将棋子放回,无为又伸手到架子顶层,取下一把长剑来。递给丘胤明道:“你也是习武的人,看看这。”丘胤明接过一看,这把剑肯定有些年头了,式样古朴,剑柄上缠绕的皮革都已磨损变色。慢慢将剑拔出一截来,但见清辉内蕴,隐隐似有春水潋滟般的光泽,定是一把名器。再一看,剑刃上有许多处大小不一的缺口,看来有过很多经历。

    无为道:“这是师父从前的佩剑。我从没见他拿出来过,只能偷偷来看。现在他教我剑术的时候,都是用木剑的。我曾经请他给我讲以前的事情,可他就是不愿意。”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宝贝。”无为忽然笑了起来。丘胤明将剑收好,放回原处,只见无为从师父放衣服的藤箱里面捧出一个木盒来。无为道:“师父写的诗词。看样子,不少是他年轻时候写的,纸都有些脆了,千万要小心。”

    二人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坐在桌前把盒子里大小不一的纸笺轻轻捧出,摊开诵读。纸上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或刚正或飘逸,说不出的好看。

    丘胤明也曾囫囵吞枣般读过不少名家诗词,虽算不上有什么学问,可还能大致鉴赏。和无为一道将这些诗稿缓缓颂来,只觉唇齿留香,别有风骨。无为叹道:“师父的才学,我恐怕一辈子也学不完。对了,想不想去看看他的藏书?”

    将师父的东西原封不动收拾停当,无为又前后左右看了半天,确定所有物件都如来时一样之后,带着丘胤明来到那间藏书的屋子。

    屋里有些暗,这几天天气潮湿,无为一直将门窗紧闭,防止潮气入侵。藏书室不大,但六排架子上的书籍从低处满满放置到靠近屋顶的地方,粗略地数数大概不下几百册。丘胤明问道:“当初你师父带你从中原搬来这里,难道这些书也是那个时候一同带来的?”

    无为笑道:“哪里,这些大多是师父在此慢慢积累的。崖州虽然是边陲,可府城里文风倒是很盛,所以很多书都可以买到。还有一些是师父托书局特意去寻来的。”

    丘胤明一边随意地翻看了几本,一边道:“你们道家人怎么也读这些儒家的书啊?”

    “哦,师父他非常喜欢看书,又没有什么门户之见,那边还有好多佛经呢。而且我们全真一派,本来也是儒,释,道都要修一点的。”

    正聊着,忽听楼外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在朝楼上喊话,说的大约是本地方言,丘胤明听不懂。无为一听,道:“那是前山寨子里的阿英大娘。我出去一下。”说罢急忙朝楼下去,丘胤明跟在他身后亦出了门,站在屋外朝下面张望。

    楼下站着个胖胖的黎族大娘,正朝无为手里塞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无为举止有些腼腆。说了一会儿话后,大娘忽然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楼上的丘胤明,向他招了招手,一脸笑容地说了什么,可惜他不懂黎家方言,只好冲那大娘笑着点点头。

    送了东西之后,大娘便回去了。丘胤明下楼来,见无为手提一个芭蕉叶包,便问道:“这是什么啊?”无为道:“大娘送来的新鲜野兔。”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两只已经洗剥干净的兔子。“大娘老是这么热心,我都怪不好意思的。”无为挠挠头,道:“她家儿子是个猎户,常常送我们些野味。而且还这么仔细,知道我和师父都不杀生,便都剥干净了。不过也巧,我正愁今天晚上没什么东西做给你吃呢。这两天鸡都没下蛋。”

    丘胤明连忙道:“不如,今晚我做饭吧。你这么客气我也该做点什么。”

    “可你伤还没好呢。”

    “这点小伤没关系的。”

    这天的晚饭无为吃得心满意足。

    二人将一盘兔子肉吃得干干净净,无为还将汁水都拌进饭里吃光之后,才放下碗筷,赞叹道:“真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丘胤明见他高兴,也很满意,道:“那我过两天去海里抓鱼做给你吃。”

    无为道:“如果你留下来就好了。”

    丘胤明愣了一下,却倒也有些心动,但没说什么。当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思量。无为的师父一定是个绝世少有的高人,如果能够留下来,拜到他门下,说不定从今往后便能走上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道路。至少再也不用过那四海飘荡,性命无保,又没有什么意义的生活。可是,即便自己愿意,人家师父也未必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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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8-海角天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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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丘胤明向无为借来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忽听屋外无为的声音道:“师父,你回来啦!”他赶忙放下书,不知怎的紧张起来,起身把衣服整理了一遍,有些不知所措,定了定神才出门去。

    走下竹楼的时候,丘胤明终于看见了无为的师父。

    和他想象之中有点不一样。眼前是个五十多岁,端正清瘦,眉目舒淡,无甚出众的道人。道人背着竹筐,身后一匹小青驴,驮着两个麻袋。无为上前牵过驴子,指着丘胤明对道人道:“师父,他就是两天前遇了海难漂流到这里的。”

    丘胤明连忙上前作揖,道:“道长,有礼了。晚辈姓丘,这两日多有打扰。多谢无为的照顾。”

    道人端详了他少顷,淡淡问道:“你从哪里来?”

    丘胤明恭敬道:“晚辈暂居苏禄,这次搭船本要去广州,半途遇台风翻船了。”道人道:“此去广州不难,待明日若天气好,让无为送你去崖州府搭船便可。”说罢对无为道:“你把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到我屋里来。”说罢径自上楼而去。

    见道人冷淡,丘胤明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一时里不知如何是好。无为见师父走了,凑过来轻声道:“其实我师父人很好的,不过有时候他表面上就是这样。你别在意。等会儿我就和他说说。让你......”话尚未说完,丘胤明便道:“算了。我也是该走了。”

    下午,丘胤明在海边坐了许久,直到无为来叫他回去吃饭。

    二人在无为房中对坐,无为闷头吃了几口饭,见丘胤明也不说话,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和师父说了。可是……”丘胤明微微笑了下,道:“没什么啊。我回去也是回家么。”无为有些为难,又道:“可是,师父他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丘胤明倒是好奇起来,那道人和他素不相识,能说什么。

    “他说你,一身杀孽,三世苦海中人,入不了道门。”

    丘胤明听得一惊,不知道人如何有此说法,可细想好似也真有些意味。

    这顿饭吃得很是郁闷。道人一句话,如同咒语一般,当夜在丘胤明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许多往事竟争相呈现,乱梦颠倒。

    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和黑鲨的船队在海上交锋的黄昏。天和海都是一片火红,自己手里提着沾满鲜血的单刀,眼前不断地涌来面目狰狞的海盗。他挥刀砍杀,敌人纷纷倒地,可转眼间又都爬了起来。有的只有半个脑袋,脑浆迸流,有的缺臂少腿,一跳一跳地朝他扑来,还有的开膛破肚,拖着肠子朝他笑。心中热血在无比恐惧之中沸腾起来,他发了疯一般朝这些面目全非的恶鬼杀去,一片血肉横飞。

    突然间,海上巨浪翻腾,一切如幻象般散去,眼前出现了幼时的山村。

    树木和青草绿得要滴水一般,跨过门口的小溪,母亲正微笑着朝他招手。他满心欢喜地向她跑去,却怎么也到不了。跑着跑着,周围的绿色渐渐褪去,从虚无之中突然跳出许多操着各式兵器的人将他团团围住。那些人都没有脸,却七嘴八舌不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大叫着向前冲,将这些没脸的人砍倒,可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他使出浑身的气力,越战越勇。随着周围的人渐渐如泡沫般散去,眼前开朗起来。前面是个小庙,母亲正和一群人混战一处。

    他大声呼喊道:“你们都冲我来!都冲我来!”喊声之下,一群人顿时形影消散,剩下的只有破庙前母亲的背影。他心中顿时升起一片欣喜,飞快地朝母亲跑去。可突然间,小庙燃起熊熊烈焰,母亲的背影也在烈焰中模糊而去。

    欢喜瞬间被恐惧和悲伤吞没,烈焰飞快蔓延,四周已是一片火海,看不到边际。地动山摇,脚下大地开裂,他向下看去,那是幽黑的万丈深渊……这时,手却被人握住了,耳边传来声音道:“你醒醒,醒醒啊。”

    原来是梦。丘胤明睁开眼睛,见无为在床边,一脸紧张。无为道:“你在做噩梦。”丘胤明这才发觉,自己满脸泪水,汗湿衣衫。

    擦擦汗继续睡下,可却再也睡不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无为轻声道:“你睡着了吗?”

    “睡不着。”

    “那,说说话吧。刚才,你梦见什么了?”

    “小时候的事情。我娘。”

    “那给我说说你娘吧。”

    这些事丘胤明从没和人提过,如今对无为说起,却好像也没什么不自然。

    “我娘武功很好。她在杭州长大,有个很有名的师父,还有好几个师兄弟。而且她很年轻的时候好像就出名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出生在湘西的一个大山里,方圆百里都没什么人烟,只有些零星的猎户。娘织布种地养我,两三岁就教我读书,可就是不教我武功。虽然日子苦但却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后来,有一天,附近的猎户来请我娘去医治一个重伤的人。娘回来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不久后,有一天,我出去山里玩,回来的时候看见娘在和十来个人打架,我就躲着看。娘把他们都杀了,然后带着我连夜逃走。之后,她带着我四处流浪,一路上被人追杀。那一年,我们走了很多路,不断遇上各式各样的人。这些人都说我娘以前偷了一本书,叫什么《十方精要》,而他们就为了这本书要杀她。可我知道,我娘绝对不会偷东西。她那么好的武功,如果要偷要抢,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一粒米一块布都是自己劳动得来的。而那些要杀她的人却为了本书就去杀人。再后来,娘死了,被她的师兄杀死。八岁那年我就成了孤儿。”

    无为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这世上孤儿很多,好人没有好报的也很多。我觉得能活到今天,真的很幸运。也多亏有这么样的娘亲。否则,挨饿的时候,被人欺负,或是随时可能死掉的时候,如果不是想到她,我可能早就受不了了。我真的很想念她。”说道此处,声成哽咽。

    这一晚上,两人聊了许久,快天亮才睡去。丘胤明醒来的时候,发现无为已经起身出门了,桌上有留给他的洗脸水和早饭,想必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赶紧起来,推开门去,不见无为,却看见无为的师父在楼前踱步。道人见他出现在门口,便朝楼上而来。

    道人缓步来到他面前,开口道:“丘公子。贫道想借问一事,可否方便?”

    丘胤明一时错愕。这道人昨日还冷淡至极,怎么今天如此礼遇。他还从来没被人称呼过“公子”,这下倒又尴尬起来,即刻回礼道:“道长有什么事,尽可以问。”

    道人见他似乎刚刚起来,便道:“不急。你先梳洗吃饭,我在楼下等你,我们去海边走走。”

    丘胤明不知所以,愣了愣,才道:“我马上就来。”说罢回屋飞快地洗脸梳头,几口吞下早饭后下楼来,和道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向山下的海滩而去。

    寒暄几句之后,道人道:”今天早上,我看无为起得晚,询问之后,他把你们昨晚说的一些话说给我听了。”

    丘胤明心想:那又如何,难不成想可怜我。嘴上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道人沉默片刻,道:“请问,令先慈可是岳云溪?”

    丘胤明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停住脚步,道:“正是。”

    道人长叹一声,“唉,可惜,可惜。一代奇才,竟然是如此结局。”

    丘胤明没说话。

    道人继续道:“贫道上官鸿,曾在宣德四年元月,杭州问剑阁武林大会上认识令先慈。她是问剑阁的弟子,为人正直潇洒,学艺精湛,可谓是当年一辈新秀中的翘楚。武林大会之后,贫道便云游四海,后来听说她同你父亲一道被人诬陷,追杀身亡,甚感遗憾。没想到,她竟有后人。更叹机缘巧合,竟然让你历经劫难,漂流到我这里。”

    丘胤明低头不语。

    上官鸿道:“听无为说,这些年你流浪四方,飘荡海外,受尽苦难。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留在我这里吧。”

    丘胤明听言,虽心中有所动,但仍旧道:“道长不必可怜我。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我还活得好好的。况且,道长不是说我,一身杀孽,三世苦海中人么?哪里入得了你门下。”

    上官鸿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入我道门。我有意收你做个俗家门生,你我亦不必师徒相称。我愿传你经世之道,并上乘武学。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时,二人已步至沙滩。风雨已歇,海阔浪平,只见无为正在沙滩上舞剑。

    上官鸿又道:“这两天无为已三番五次请我让你留下。他自小孤苦伶仃,如今和你一见如故,你若能留下和他做个伴,他一定很高兴。我这个徒弟心地纯良,可是太过单纯。若有你在,将来他入世历劫,也好有个人关照。”

    无为一套剑法练完,见师父和丘胤明在山脚下说话,便朝他们挥挥手,跑了过来。上官鸿对丘胤明道:“你和无为聊聊吧。我先去了。你若想好了,就来找我。”说罢转身上山去了。

    无为一面擦汗,一面兴奋道:“师父和你说什么?”

    丘胤明见他这模样,假装没好气道:“你和师父嚼舌根,这么快就把我的家事都抖出去了。”

    无为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师父问,我又不能说谎。”

    丘胤明笑道:“不怪你。刚才你师父说,他想收我做俗家门生。”

    无为一脸欢喜道:“我就知道师父会答应的。太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就去砍竹子和藤条,帮你做个床。”

    丘胤明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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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9-何以入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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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无寒暑,光阴荏苒,如今已是景泰四年的秋天。

    傍晚微风习习,琥珀色的夕辉斜射入林间的竹楼。上官鸿收留丘胤明之后不久,原本两间卧室就改为读书授课之用,在先前的小楼前面搭健了新楼。在竹楼背后又新开垦了数畦菜地,多添了些鸡鸭,俨然一户生气盎然山里人家的模样。走廊上堆着一些编制精巧的竹器,都是无为的好手艺。十几个竹筐竹椅拿到城里的集市上,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又快到进城的时候了。

    这时竹楼里很安静,只有上官鸿一人。转眼天色渐晚,灯里的油却见底了。上官鸿合上手中的半卷书,想起尚些灯油存于无为处,于是从榻上起身,缓步来到无为房门口。房里悄无声息,上官鸿打起竹帘。

    藤床上一本《庄子》倒扣于枕边,床下堆着十几只大椰子,屋子中央的方桌上放着编了一半的竹篮。上官鸿会心一笑,徒儿的手艺无师自通,越来越好。又见床上散落着一叠功课,便拿起翻阅,心中思量,也许是该让他入世游历一番了。只是......一想到纯真无邪的徒弟,不免犹豫不决。

    放下无为的笔墨,衣袖触处将搁在旁边的一张对折的纸带下地来。捡起一看,却是丘胤明的笔迹,落笔潦草,想必是随意而就。原本未欲作理会,却见起笔题曰《入世论》。上官鸿心中一动,顺着念下,一时也不忙离去,坐下来细细读之。

    《入世论》

    人之初,性本善乎,性本恶乎,历世争说不休。吾皆不取。人之初,法自然。纯如白璧,何来善恶之分。知识之开,或得于父母,或取之眼见耳闻。而后获于师。是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长成,向善趋恶,一念之源。能勿如履薄冰欤。

    每念往昔,莫不叹吾之幸。吾幼时,颠沛流离。食无果腹,衣无蔽寒,亦无父母兄长眷顾扶持。尝求者苟存而已。然天运不为人窥也。适举目无望之际,屡蒙恩惠,具衣食而拜蒙师,却懵钝而始知为人之道。一念之善其深也,苦厄艰险莫使异,身比盗匪莫使移。因思其就,盖广历世间诸恶在先,后方谙善之所以为贵也。犹瘴暍之中偶沐甘霖,知其贵而倍惜之矣。又何幸也,得遇师尊,高德普济,授文武经世之道,更博古论今,屡释吾惑。再造之恩吾不知何以为报。夜阑深静处忆及过往诸般,犹自嗟曰:普天之下生如吾者众也,或安为贩夫走卒,或沦落亡命之途者莫计其数。缘何吾得僻此蹊径耶!遂念及老聃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故非吾生而有殊于众耳,率无怨不弃而得善时是也。

    自吾至此,荏苒八载矣。安之乐之,无论甲子,不知寒暑。尘世纷繁久沉梦寐,恍惚不可及也。然吾近日忽萌入世之想,一念发而不可收。嗟乎天地之大,生而为人,沧海之一粟耳。其贵也,一瞬耳。会当不令虚度。吾常自问,若怀吾今之才投于世,将至何地?非夙有所求,斯诚如怀有宝刀,经年砺其刃,为待一朝试其锋也。

    古之贤者入世,皆心怀天下。或当万乘之主,上下相亲,及卿相之位而泽及后世,世人咸美者,昔有太公,韬光养晦,待时以动,得用于文王,修德振武而周室兴;继有管子夷吾,既任齐相,宽政惠民,实仓廪,强兵卒,九合诸侯而匡天下。或出于乱世,运筹帷幄,固天下而安黎民,世人皆颂者,前有留侯子房,矢志灭秦,忍人所不能,智勇深沉,立汉室而成万世之功;后有武侯孔明,治国以礼,赏罚有信,殁千载而梁汉之民犹歌思遗烈。此皆庙堂之上辅国恤民之善者也。然为善不论其道。古有布衣之侠,不轨礼法,然言必行,行必果,趋人所急,诚其诺而轻其身。自汉以来,历世以儒教,凡以武犯禁者皆为学士所鄙,太史公后遂鲜有所载。古之信陵,孟尝,平原,春申者,籍有土厚资,纳天下良士,足可谓贤矣,然布衣陋巷之侠,史书不载而世人交相传诵者,更难而可贵也。吾幼时尝闻母语荆轲,豫让,朱家,郭解诸事,甚慕者,慷慨无畏之节,不矜其能之德。虽不为儒者道,然不可谓不贤者矣。以一人之躯,千里诵义,为死不羁于世,曷其少哉!

    吾自知不比古之贤能。所及者,修身明志,怀才不伐已。吾欲以布衣之身游侠九州,急人之所难,惩奸邪腐恶。若侥有业成则广济贫弱。念师尊授业之恩,吾欲谓曰:贫贱勿能伤吾志,富贵勿能摇吾性也。斯或足以不负师尊之教焉。

    看罢,上官鸿若有所思,半晌,将手中的纸折好仍放回原处,起身踱出门去。

    此时正当八月中秋,崖州边陲之地,虽不遵循中原礼法,但各族各寨在这谷物丰收,天青月明之际,也都有各种欢庆场面。夕阳沉入南海,海天一片嫣红,前山的黎家人今晚恐怕又有歌会,家家青烟袅袅,隐约望见男女老幼身着艳装,穿梭不暇。经过村子的上山小路上,有个人背着一捆柴火向竹楼跑来。正是无为。

    “师父——”青年道士已望见上官鸿,“师父,徒儿回来了。”

    无为约摸二十多岁。面颊微圆,五官端方,眉目清秀。一行汗水从额头上淌下。

    “无为,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我……”无为笑着搔了搔头,“今天是牛日祭祀,我练功回来后去了村子,帮人家摘椰子去了。然后人家强留我吃饭。”

    “哦。胤明在哪里?”

    “他到珊瑚海去了。说是去采珍珠。现在快回来了吧。要不我去海边看看。”

    “你叫他来见我。”

    “是。师父。”无为转身就跑,忽然又转过来,说道:“师父,我屋里的椰子都是今天摘的,你先尝一尝吧。”

    山坡之下,葱郁婆娑的椰林外便是白沙海滩。这时,夕阳已经没入水中,深蓝的一片天幕正慢慢浸入绯红的晚霞,融成一片紫色的霓彩,。海面微风轻揉,退潮的水波在沙滩和礁石上冲刷出层层声响。一只小船搁浅在沙滩上,不远处只见一人坐在水边一块圆石上面,望着海面出神。

    “胤明——”无为的声音穿过温暖的风,惊起几只悠然的灰鸥。

    礁石上的人闻声站了起来。是个高个宽肩的青年,赤着上身,结实的身板被海风吹成均匀的古铜色,长裤卷到膝盖,赤着脚,乍一看来就个渔家小伙子。听见无为的喊声,他回过头,笑道:“怎么了?”近看,其人眉锋硬朗,颧骨微高,双目修长,瞳若点漆,目光中透着常人少有的精炼。

    无为站在水边,擦擦汗道:“别在那里乘凉了。师父要见你。”

    丘胤明三两步从礁石上跳下来,先把小船推到岸边的一棵大树下,拴好后,从船里陆续拿出几样东西。首先映入无为眼帘的是竹篓里几支耀眼的红珊瑚。无为惊叹道:“我编一个月的竹器也没这个换的钱多啊。”

    丘胤明笑着把手中的小布袋递给无为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无为解开袋子倒出来一看,原来是五颗珍珠,最大的一颗有拇指盖大小,隐约透着蓝幽幽的光彩。“我们这次要发财了!”无为高兴道。又见他提了个网兜出来,里是三只硕大的龙虾,还有几个海胆。接过道:“看你忙了一天,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今天晚饭我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山上而去。

    回想当年,丘胤明的到来,不仅给无为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最大的改变就是从此有了口福。上官鸿常年清修,每日粗茶淡饭,有鸡蛋就算很丰盛了,除了阿英大娘会不时送来点野味,就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前山的黎寨人一同送来一些猪肉羊肉。可上官鸿不善烹饪,每每水煮了事,以致无为很久都不知道肉该是什么滋味。可自从丘胤明来了之后,他便常会在山间猎得野鸡野兔,又造了条小船下海捕鱼。更妙的是他善庖厨,令无为顿觉生活无比美好。几年下来,也渐渐学会了烹饪,虽自己不杀生,但来者不拒。

    回到竹楼,丘胤明洗去身上的盐,换了身干净衣服,与无为一同走进书房。只见上官鸿盘膝于榻上,低头《吕氏春秋》,左手边的木几上放着半碗新鲜椰汁。见两人同时进来,合上书道:“无为,你先出去。”他时常对二人单独教导,无为只道是师父要与丘胤明探讨他的功课,于是向师父作礼后转身出去了。上官鸿示意丘胤明在榻边的藤椅上坐下。丘胤明不知所以,恭敬地坐下,欠身问道:“老师有何指教?”

    “胤明,”上官鸿微捋长须,“你在这里有七八年了吧。”

    丘胤明不解,道:“学生不才,承蒙老师不弃,授业八年,至今愚钝。不知老师招我为何?”

    上官鸿莞尔一笑,“没什么。前日我与无为谈及‘入世’一说,无为似有探访人世之念,却又纠结于清修无为的道家本心。我问他‘何谓清静,何谓无为,为何道家本心归于此,’他虽能说些道理,可皆是书中之论。你非我道门中人,如今已年过弱冠,琼崖虽好,你未必愿意长居此地。”

    丘胤明没想到道长竟会突然说出此番话来,惊道:“老师可是要潜我离去?”

    上官鸿道:“你如今文武皆有所成,是该去寻你自己的道路了。我怎能约束于你。”

    丘胤明起身在榻前跪下道:“老师既出此言,我,便不推辞了。老师多年点化教导之恩,学生永生难忘。”

    上官鸿笑道:“莫说这些。凡人都有个归属。于你,还是游侠九州来得合意。”

    丘胤明心里一动,莫非……?他看见道长有意无意的笑容,心下明白三分,也不多言。上官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倔犟老成的少年,不过现在变得更加冷静内敛了。又道:“胤明,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老师请讲。”

    “以你今日文武之才,任用其一皆可登庙堂。只是一桩,你熟读经典,若能有机缘入得仕途则最好,若不然,也莫管江湖事。”

    丘胤明道:“老师远见,学生已领。但只有一件事我必要了解清楚。学生自小无父,先母带我出生入死,后丧于不白之屈。我此生已不能报答养育之恩,所以必要查明此事。”

    “也罢。”上官鸿道:“令先慈如此奇才,死得太凄惨,你要了去了解,我当然没什么缘由去阻止你。只是,有些事情是理不清的。万事莫要太执着。”

    丘胤明细细揣摩着道长言下之意,料其不愿多言,点头道:“学生记住了。”

    上官鸿又道:“你成人已久,尚未有字。为师今日送你一字吧。叫承显。望你承令先慈之德才,昭显于世。”

    丘胤明附身拜道:“多谢老师赐字。”

    “好了。”上官鸿和声道:“你准备何时动身?”

    丘胤站起身,想了想道:“半月之后吧。老师对我恩重如山,学生也不忍仓促离去。另外,我尚有一些人情要还。”他略停又道:“无为知道我要走,定是不乐意。”

    上官鸿微笑道:“你去把他叫来。”

    却说丘胤明三两步跨进无为房中,不见其踪影,隐约听见灶间中有咳嗽声,便往厨下。只见无为正挽起袖子,一手拿着破蒲扇,一手持木勺在煮饭,青烟满屋。

    “胤明,你来得正好。”无为忙着煽火,头也不回道:“这些扁豆拿去后面洗一下。”

    丘胤明拿过无为手里的扇子道:“这里交给我。师父叫你呢。”

    “怎么刚问完你就叫我?”无为擦擦汗,“前些天给我的功课还没写完呢。”放下勺子转身要走。

    丘胤明回头道:“师父让我出山。”

    “噢。什么?!”无为一下子转过身来。

    “他让我走了。大概半月之后我就回中原。”

    “那我呢?”

    “不知道。快去吧。”

    无为愣了一下,便一阵风地跑了,不小心撞翻了门边浸着龙虾和海胆的水桶,泼了一地。

    无为整整衣衫,撩起竹帘,见道长神色安详地盘膝于榻上。

    “你都知道了?”上官鸿道。无为点点头,问道:“师父,那我呢?”

    “嗯?”上官鸿笑道:“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无为满脸的不乐意。

    “你根基未实,红尘十丈,艰难险阻数之不尽,为师担心你遭无名之罪。待些时日,再令你入世游历如何?”

    从师父房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无为爬到山顶,向前山的寨子望去,一片火把把村子照得莹莹橙红,一群人似在跳舞,阵阵歌声随风飘入耳内。晚风中夜莺的啼叫在淡淡的鼻箫声里给人几分惆怅。八年过得太快了。胤明初到时的情形尚历历在目。时过景未迁,人事已不同。他这一去,不知何年可再相见。圆月如镜,庄重地高挂天幕,一团清辉洒向海面。海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无为不知道,只在梦里想象过。他缓缓走回竹楼,在屋前垂手站立,直到米饭的味道徐徐飘出灶间,蒸龙虾的香气打断他的沉默。

    之后几日间,前山黎寨的人都知道丘胤明要走,一日晚间,特意聚在一起为他饯行。众人围上来问长问短,酒更是一碗碗敬上。丘胤明推辞不得,只好来者不拒,大半夜下来再也消受不得,与无为一同谢过众人的盛情,带着大妈们送的一大盘香蕉饼走出山寨。月明星稀,林间薄雾萦绕。

    走在半路,丘胤明醉醺醺道:“师父,他怕我把你这道士带坏了。那天,看了我写的《入世论》,正好把我打发走。”

    无为回过头笑道:“看你这副样子,还说什么海上豪强都是饮十缸而不倒。再去做生意,别人都不要你了。”

    丘胤明歪歪倒倒的扶着一棵大树道:“谁还去做生意?下次你要走,有你好看的。倒了可没人来抬你。”

    “算你本事大。”无为忽然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哎,你这一走,不知哪个姑娘又要伤心好几天。嗯,不过,顶多也就几天而已!”

    “闭嘴。”丘胤明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看还不止一桩。实话说,你挨过几次耳光?”

    “你……哎哟。”原来是丘胤明撞到一块石头摔了一跤。”

    “嘿嘿,放心,我可没告诉过师父。”无为今晚玩得高兴,拿起一块饼塞到嘴里,含糊道:“手头没空,委屈你自己走好。”

    两人一路抬杠,将近四更才回到竹楼,轻手轻脚各自回屋里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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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0-何以入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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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清晨,天色泛青时,丘胤明于屋前拜别道长,无为趁着下山卖竹器购杂物的机会送他到崖州府。下山而去,回头遥望,晨曦中坐望大海的鹿回头仿佛世人梦中的桃源。二人一路未曾耽搁,天暗不久便到了崖州府城。恰好有最后一条前往海口都的商客船。无为把丘胤明一直送到码头。

    即将启航,无为长舒一口气道:“胤明,就此别过了。中原如此之大,将来我找你恐怕如同大海捞针。”

    丘胤明一笑,道:“师父不是会卜卦么?再说,说不定那时,我出名了。”

    无为道:“可别是做强盗。”

    丘胤明上了船,回首向无为喊道:“早日相见!”

    无为也微笑着朝他摇手,立于港口目送船出海,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夜幕尽头。

    第二天船到海口都。码头上问了一下,正巧一支货船走福州。托福于万里晴空,两天的旅程和海面一样平静,远远望见闽江口的沙洲。

    陆地越来越近,不出一个时辰,这支船融入了穿行于江口的无数大小船只中。暮色里,船进入泊位,听见铁锚入水时的沉重响声,丘胤明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码头的人群中穿出来时,夕阳已没入暮色。城头乌鸦喧闹盘旋,而后纷纷藏入城墙边的大槐树中。此时出城的人已不多,只有刚到的商贩带着成车的南北货物等待进城的盘查。几个兵丁已不耐烦地打起了哈欠,朝他挥挥手,“进去进去。”

    城中华灯初上。安分的老百姓大都已经回家,但各色人等仍旧把个大街撑得熙熙攘攘。路边成行的鱼贩子陆续收拾生意,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帆布棚下的小灶烹饪,看去都不乏鱼虾蟹贝。卖糖果,甜粥,云吞的小板车缓缓徘徊其间。连说带唱的叫卖声在暖融融的灯火中唤醒了福州城的夜晚。丘胤明不由得记起小时候的泉州,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光景。时隔多年,这样的夜色竟有些令人陌生。

    此时腹中饥饿。他的盘缠不多,止三两多银子,自己尚没有一个明白的打算。游侠九洲?虽然文章可以这样写,实际想来十分可笑。衣食无着,又无行无业,怎么游?他摇了摇头,自嘲一声。四周一看,街边有家很小的云吞面馆,半开间门面,门口挂着一盏泛黄的灯笼,店里灯光如豆,没有一个客人,一个年过花甲的驼背老翁坐在门边的矮凳上面露愁容。

    丘胤明见老翁开店如此可怜,便不再多想,径直走向小店。老头儿见有客人,颤巍巍立起身道:“客官请进。要用点什么?”丘胤明问:“你这里有些什么?”老翁道:“小店有菜肉云吞面,也有煎云吞。客官要不要先喝点酒?”丘胤明在靠门的一张方桌前面朝大街坐了下来,道:“酒就不用了,来碗云吞面吧。”老头儿说了声:“好,好,一会儿就来。”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桌面,取过一个陶盏,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便走进了里间。

    丘胤明见这茶半黄半红,拿起喝了一口,淡而涩口,便放在一边,卸下包裹随意打量着这个大约没什么人光顾的小店。石灰墙壁上斑斑驳驳,墙灰掉下太多的地方就用草纸糊上了,墙角四处是烟熏火燎与漏水的痕迹。门边的一张小供桌上摆着一个擦得发亮的关公铜像。他觉得很稀奇,闽南人不兴供奉关公,莫非老翁早先还是自远方而来?

    天色暗了下来,坐在昏黄的烛光里,他将思绪集中起来。或许中原名门世家的长者还能够说清关于母亲的事迹,大不了到杭州问剑阁去。总之这必须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自己在中原无亲无故,前面的道路如放眼迷津。他从竹筒中拿出一双较干净的筷子,在桌上轻轻击了两下。不管那么多,先吃饭再说。他舒了一口气,抬眼欣赏起小门外的夜色。

    门外街中有不少风味小吃,小贩们开锅下料,大声叫卖。面馆对面是个烤鱿鱼摊,生意甚好。管摊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被木柴烧出的青烟呛得直打喷嚏。等着买的大人小孩围了一圈,男孩手忙脚乱。只听不耐烦的人抱怨着:“你这喷嚏要打倒明天去呀!”男孩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赔不是。一副憨样把人都逗乐了。就在这时,只听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哟,今天换人啦。小张,你哥呢?”三个人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精瘦的便是说话人,穿着有几分考究,灰绸长衫,六瓣帽,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三人来时,围在摊边的人都像被风吹到一边似地。那人撇撇八字胡,将鼻子凑到快要烤好的鱿鱼前,说道:“小张啊,你烤得比你哥还要好。”男孩没说话,不停地用袖子擦鼻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哥呢?”两撇胡子问。

    “他,他不在家。我,我娘病了,我哥码头上做工去了。”

    “那钱谁还呀?”

    “我们过年前一定还给你。”

    “过年?做到明年也还不出五十两银子。你还是回去告诉他,有种的回来连本带利地赢了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东家不客气。”说罢,伸手从炭火上拿起一串烤鱼,自言自语道:“真香啊!好久没吃到这样的货啦。”转头对两名随从说:“来,全拿了去。”两人一点头,上前将烤好的鱼串一下子全拿了,又搬起一边未上炉的生鱼。男孩央求道:“王掌柜,这些生的就别拿了。我这生意还没做呢。”

    八字胡斜眼道:“去你妈的生意,要求去求我们郭老爷。再罗嗦砸了你的炉子。看见东门卖豆腐的下场了吗?我们走。”三人大模大样地晃去。这时方才有人过来,似乎在劝说垂头丧气的男孩。不一会儿,人也都散光。男孩子灰头土脸地收拾炉子走了。

    丘胤明坐在桌前全都看在眼里。这帮地头蛇平日里也不知欺负了多少人,看样子砸锅敲铺的事也干过不少。这郭老爷不知是个什么货色。这时墙上人影晃动,老翁端着一大碗火热的云吞面走了出来。小心地搁在他面前道:“客官请用。”丘胤明连忙拉出旁边的凳子道:“老伯也坐。”老头儿见没有客人会光顾他的店,便谢过坐下。丘胤明此时饿极了,二话没说拿起碗吃了几大口,方才说道:“老伯,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头儿诧异道:“客官如何知道?我老家在山西。”丘胤明笑了笑:“我见你供奉关公,便想你大约不是闽南人,却不知远自山西。”老翁见他举止端正,言辞有礼,心中喜欢,便道:“幼时家乡受虫灾,举家南迁三次,最后在这里安置下来。后来,父母,老伴儿相继病死,原来还有个孩儿在府衙里当捕快,唉……”老人神色悲伤,继续道:“祸不单行,一回奉命去捉拿贼人,没想却身受重伤,三日便一命没了。当年的府台老爷算是个有心的,给了些银两,便撑着这小店糊口,也有十几年了。人老了也就随他去,过一日是一日。客官,看你模样,也是外乡人吧?”

    丘胤明点点头,喝了口汤道:“不瞒你说,我从崖州来。”

    老者惊叹:“噢!客官来自海外。”

    中原人总以为琼崖为海外蛮荒,丘胤明不在意,三两口吞下了碗里的东西,道:“我在杭州有个姑丈,这次正是要投他那里去。”老头儿见他吃得如此之快,便问:“要不要再来一碗?”丘胤明笑言:“饱了。刚从船上下来饿了,吃得快些。老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这福州城里可还安宁?”

    老头皱了皱眉道:“先前还是块好地方,后来府台大人调走了,而随后几任,地皮流氓闹事就从来不管。你可知这福州城里游手好闲的人多的是。十多年前,有个光棍叫郭六,在大聚财茶楼的赌场里做打手,混了几年竟成了赌场打手的头儿。大聚财老东家的女儿那时夫丧守寡,老东家见郭六会办事,便招了他做女婿。如今大聚财的东家就是他了。这些年滚雪球似的发财,在福州可是出了名的。”

    老翁叹了口气,道:“他养者一大帮打手,平日无所不为,府台老爷竟全当不知。昨天东门豆腐摊还给他们砸了。听说好像是郭老爷看上了卖豆腐老太婆的孙女儿。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翁直摇头,“客官,去杭州还远呐。路上小心。”“不打紧。”丘胤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与老头儿道:“这些你先拿着吧。”“哎,太多了。我去找你些铜钱来。”老翁欲起身,却被丘胤明一把按住道:“不用了,不用了。”老头儿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于是只好作罢。

    丘胤明拿起行李上了街。右行不远便是一条繁华大道,两边都是双层临街店铺,饭馆酒楼的招牌灯笼黄橙橙连成一条长龙。正是宾客满堂的时候。人影攒动,杯盘壶盏间和着吹拉弹唱,时时有车马穿行于路中。远处青楼歌馆中翠袖舞动,纷乱嘈杂。

    若不是心中有所挂念,他只想找个小客栈好好睡一觉。忽听前面有人大骂:“再不滚打断你的腿!”

    只见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从一间茶楼的大门里被人一推而出,仰面跌到地上,一时里爬不起来,扶着帽子嘟嘟囔囊不知说点什么。两个短装打扮打手模样的走出来,其中一个走上去揣了书生一脚,吼道:“下次看清了招牌,我们这里不赊账!这回饶了你,快滚!”书生点头唱喏,连滚带爬地遛了去。打手啐了一口,招手和另一个一起进去了。路人看也不看,似乎对此司空见惯。

    丘胤明走近抬头一看,四开间大门面上挂着金字招牌“大聚财”。心想:这不就是那郭老爷的店面么?真巧,不过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说。南园街挺长,一盏茶功夫才到头,转角处是一所不大的旅店,看上去还整洁,于是付钱住进。洗了脸喝几口茶水,便又出去了。

    刚踏进大聚财的门槛,一阵哄乱迎面而来。

    “哈!我赢了!”

    “去他妈的!丧气!”

    “啊!老子今天撞神仙了!二十两!哈哈……”

    “高兴什么!一会儿输了去吃屎!”

    “别吵别吵!下注啦——“

    迎面正墙上一副一人来高的财神像,顶上悬着两只灯笼,各书一个红色烫金大大的”发”字,屋顶上挂下二十多盏八角大灯,烟烛味中夹着发酸的汗臭。厅中央一张大桌,围得如同蜂窝一般。四周另有十张八仙桌,每张桌旁围观的人多少不一,堂官拎着茶壶不停地为口干舌燥的赌客杯中添凉水,跑进跑出,口中直叫“来了——”。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出入,衣着粗糙考究的都能见到。五六个打手在厅里晃来晃去。一条楼梯通向二楼,楼梯边的长台后面掌柜的跷起二郎腿,忙着收钱给筹码。丘胤明一看,此人不就是两撇胡子王掌柜什么的,不免朝他多看两眼。

    这时忽听中间大桌上“哄”的一声,众赌徒拍桌子跺脚,有人大叫:“通吃!”接下来便是一阵唏哩哗啦的摸筹码声。又听人道:“诸位,输赢看运道。有宝的押宝,没宝的看热闹,下轮财运大好啊!来来来,再下注啦——”二三十个赌徒伸长脖子挤在桌子四周,有的卷起袖子裤腿,单脚踏在凳子上,泛红的灯光下有人额上油亮亮地冒着汗,挥拳瞪眼,粗话刺耳。丘胤明走到大桌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一旁的人挥肘喊道:“挤什么挤,**的……”却像捅在石头上一般,那人转脸一见丘胤明比他整整高出半个头,便默不作声了。原来这里是在玩骰宝,赢得快输得也快,是街坊**的最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21-何以入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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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布上画有大小方格,分出各种点数:大,小,双骰,围骰等分格下注。赌众一阵聒噪,纷纷摸出筹码。庄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大胖子,细眉细眼,挺着个大肚子,一边理筹码一边道:“大家下注啊!赌大小一赔一,双骰一赔十,全围一赔十五……”见下注已毕,庄家朝身边年轻荷官一点头。只见荷官将三颗骰子握于掌心,揉搓几下,放入硬木骰盅,盖上底盘翻过向下,右手托住骰盅,上下大摇,口中道:“骰子六面,行家自便,大小通达,财源广进——”丘胤明盯着荷官的右手,见他拇指上套着一只黑石镶玉大戒指,四指拨动骰盅时,拇指却不时上下移动,心下明白大半,这骰子定是动过手脚的。

    但见荷官“通”的一声将骰盅压到桌上,左手揭开。顿时赌众张牙咧嘴,大多捶拳叹气,也有少数哈哈大笑,又是一阵纷乱。庄家正要收筹分彩,丘胤明伦起拳头向桌上重重一砸,吼道:“你们这狗头赌场,靠往骰子里做手脚骗人钱财,算什么东西!”庄家一绷脸道:“休要胡扯,看看这什么地方,要脸的快点走。”丘胤明双臂交叉胸前,朗声道:“你有种当场拿骰子来我看,否则大爷今天就不走了!”胖子横脸说道:“好酒不吃吃罚酒。存心来乱场子怎的?”丘胤明一笑:“怎么,不敢拿骰子来我看?”这时四周赌徒也议论纷纷起来。庄家一看不对劲,向身后一招手,三个打手走了过来。

    丘胤明冷笑,双手一抬,赌桌便被掀了起来,庄家,荷官并几个赌徒不及躲避,被实木大桌迎面压上,一时也没爬起。三个打手齐刷刷朝他扑来,他一闪身,双手擒住身侧二人的肩膀,二人尚未回过神,已被甩到一边,面对面撞到一处。另一人见形势不对,大叫来人。这时余下的四名打手各操起一条凳子,向他上中下几处砸来。丘胤明侧身躲过,顺势前后左后一阵拳脚,每人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摔倒了动弹不得。四条板凳飞出,砸上了旁边的八仙桌。

    这时厅中大乱,众赌徒并几个伙计慌乱中相互挤踩,杯碎茶泼,叫骂声不绝。忽听有人叫道:“还不快去报告老爷!”丘胤明巡声一看,原来是掌柜的躲在帐台后面。荷官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向门口跑。方才撞到一处的两名打手也辨清了方位,向门口奔去。丘胤明捞起一张凳子,飞快将三条凳腿拔下,对准三人脚踝一人一根。三人接连倒地,叫爹叫妈起不来了。

    丘胤明眼角一瞥,只见掌柜的正向楼上跑,胖子庄家也像皮球一样往楼梯仓惶而去。他一个箭步冲上,揪过胖子衣领甩向一旁,夺梯而上。楼上雅座夜间打烊,四周无人,旁边一扇小门大开,门外一条窄梯通向楼下后门,一灰衣瓜六瓣帽者急奔而下,尚不安地回头张望。见砸场之人正立在门中,脚下一抖,滑了一跤。丘胤明上前将大聚财掌柜一把扯住,拉下楼梯。掌柜的欲呼救,可喉咙被卡住了。

    丘胤明将掌柜的揪到一处阴暗的小巷死角中,铁着脸道:“说。你们郭老爷住在哪里?”掌柜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在,在,在……”

    “说不说!快点!”丘胤明卡紧了一点。掌柜白着眼道:“在城北十井街,王家大宅。”

    “怎么走?”

    “就,就在北门附近,观音庙牌坊那里。”

    “很好。”丘胤明挥掌给了掌柜两个大嘴巴,打得他眼冒金星。又道:“你安稳一夜吧。”一拳将他打昏在地。于是擦擦手,找了一处较高的风墙,轻轻跃上,向街中望去。

    只见大聚财茶楼门前围了不少人。有人报官也罢,反正晚上衙门也没人管。他辨认了方向,从屋脊上一路向北急去。果然有一处牌坊,不远便是一座大宅院。前中后三进,园中灯火莹莹,仿佛有人夜宴。十井街并不热闹,止这一座显赫的院落。丘胤明跃下墙头,走到街中,两边尽是民宅,街面较窄,大院四周全是丈来高的风墙。走至大门前一望,乌漆大门上方“王府”高挂,门楣两边大红灯笼下两名家丁倚门而立。丘胤明若无其事缓行而过,见风墙与民宅间的狭巷无人,左右微顾即闪身而入,翻入王宅高墙一处大树遮蔽之所,丛树缝中看去发现已在内院。院中乃是一花园,夜间无人往来,月色下树影斑斑。

    丘胤明落下墙头,挪到假山石后,只见两名青衣丫鬟各捧一红漆木盘,内有果品茶水,由回廊内而来。走近便听一个丫鬟道:“别看老爷平日怎的,有钱还得夫人管着。”另一个道:“夫人是财迷心窍了,老爷三五天弄个小妾,她只当没看见。”两人走进一扇半月门,丘胤明也跟了进去。丫鬟走到正屋外,一个道:“老爷太太,茶来了。”声落门开,两人进去。丘胤明跃上房顶,待丫鬟带上门离去后,盘算了一下,即翻下房檐,倒挂梁间,轻轻捅开窗纸,往屋里一瞧。床上歪着一大汉,眯着眼看身旁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数元宝。他暗暗记下院落四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天色尚早,不宜动手。

    后半夜起风了。到处黑沉沉一片,偶尔有几滴细雨飘下。四更已过,打更的人也睡去了。王家大宅的二门里忽然出现了一只大灯笼,丘胤明正提着从王府大门上摘下的大灯朝里走。几个值夜的家丁都在黑甜之中。内院门口有一名值夜的小厮,睡得东倒西歪。丘胤明轻轻上前推了推小厮的肩膀。那小厮迷糊之中嘟囔道:“谁呀?”揉揉眼睛,看见了灯笼,含糊道:“还没天亮呢,睡去,你谁呀?”半睁开眼,唬了一大跳,从椅子上跌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

    丘胤明已将匕首抵在他身前,轻声道:“我是强盗。”

    小厮惊醒大半,凉风一吹,身上发抖,瞪着眼道:“你,你来干什么?”

    “你说呢?开门。”

    小厮不敢不从,摸了半天钥匙才将内院的门打开,立在一边瑟瑟发抖。丘胤明将他推入门中,关上院门,刀尖抵着他后腰道:“知道老爷睡在哪里吗?”小厮连连点头。“前面带路。”

    果然,来到正房门口。丘胤明对小厮道:“敲门。把你家老爷叫出来。”那小厮满脸苦相,犹豫道:“我,我……”丘胤明道:“快叫。不叫我捅了你。”小厮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拍门道:“老爷,老爷。醒醒!”

    少顷,屋里有响动,一个女人道:“作死啊。干什么?”屋里亮起了灯。丘胤明朝小厮看了一眼,小厮声音发抖道:“太太,有人找老爷。”话刚说完,丘胤明一把将他敲晕,随后继续拍门。

    “这小狗腿子疯啦。”郭六的声音朝门边而来。

    刚把门拉开一半,丘胤明当面就是一拳,将他一下打进屋里,跌在了地上。郭六吃痛,爬不起来。丘胤明上前将他一脚踏在地上,对一脸惊恐躲在帐子里的胖女人道:“你敢叫我就不客气。”胖女人跪在床上朝他直磕头,嘴里不停地道:“壮士,大侠,大爷,饶命。饶命。”

    郭六在地下含糊道:“大爷,你我素不相识,何苦为难啊!”

    丘胤明道:“你横行霸道多年,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正好没盘缠了,不问你要问谁要?”对胖女人道:“你去,快点,全部拿来。”

    那胖女人从床上爬下来,颠颠地到床背后,捧出一个红木箱,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了锁孔,打开箱子,捧上前来,战战兢兢道:“大爷,钱都在这儿,放过我们吧,我们,我们替你烧香。”

    丘胤明伸手一翻,只见白银不下百两,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金锞子,便扯了块帘子把金银一并裹上,回头对郭六道:“你给我在这里呆着,若有人出门报官,我就宰了你。”

    这时毛毛雨已经下了一会儿,丘胤明背着包裹从城里出来。北门刚开,守门的兵丁们尚一脸倦色,没人注意他。出城后,加快脚步向北沿大路而去。虽说方才吓唬了那郭六,可过上一会儿他肯定会去报官的。天蒙蒙亮了,雨却未停。一朵浓云压来,仿佛有大雨将至。

    丘胤明有意尽快离开福州地界,看着天色,实在不宜赶路,该赶着大雨之前寻个落脚处。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面青色酒旗从路边探出。刚走进挂着酒旗的小茅棚,豆大的雨点便稀疏落下。少顷,雨势瓢泼。

    要了一碗米酒,两个茶叶蛋,同卖酒老翁闲聊了一会儿,还未见福州一面有官府派人的迹象,雨也渐渐停了。他随即继续北行。不到一个时辰,忽听身后马蹄声得得而来。回头望去,一匹单骑飞奔而来,泥路水花四溅。马上乃一官差。他下意识想朝路边让去,可忽然想到:这人莫不是福州府来的,向周边县城通报,下令盘查找我?

    眼见马匹过来,容不得多思考,待那马将到眼前时,踏地而起,飞身将官差拽下了马。飞来横祸,那官差还没意识过来,就被丘胤明点了穴。马受了大惊,嘶鸣不已,幸好此时道上尚无行人。

    “你干什么!”官差瞪大眼睛道。丘胤明不语,撕下一块衣襟塞进官差嘴里,一手将他拽进路边的野树林中,靠在一棵树杆上。官差眼都要瞪裂了,身上酸痛无比,脸涨得通红。

    丘胤明不睬他,伸手到他怀里一探,摸出一张油纸包的公文,展开只见:昨夜福州府城一大盗先砸赌坊,后公抢府民私宅,伤数人,劫财潜逃。特告诸州县长官,若有青年男子携巨额金银入城者,即收押待审。城门各处严加盘查,勿有懈怠。下有福州府台大印。

    丘胤明轻笑,将公文塞进自己怀中,刚欲转身上路,又想到什么,回过身对横眉竖目的官差说道:“老兄,多有不敬,请见谅。”于是动手将官差的袍,靴,帽子,腰牌等全部脱下,自己穿戴完毕,还凑合。那官差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丘胤明朝他笑笑,走出林子。那匹马竟还在,似乎已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低头咬着道旁的蓬蒿。

    这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长这么大,也历过不少事,却从来没有碰过马。马见他走来,晃了晃头,显然没有意识到已经换了个主人。丘胤明走上前去,试探地用手指轻轻地摸了几下马的鬃毛,马儿咴咴叫了两下。他便抓住马鞍,踩上脚蹬,翻上马背。马踱了几下蹄子,不动。他又拍拍马脖子,说了声:“快走吧。”马没听懂,抖了抖脖子。坐在马背上,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想又翻身下来,左右顾盼,折了根长树枝,重新上马坐好,扬起枝条往马的后腿上一打,口中道:“快走。”也许出手重了,马突然间两只前蹄腾空,仰头长嘶一声,四蹄舒展,狂奔起来。这时他才发现缰绳还未在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马肌肉绷紧,乘风而去。他只得双腿夹住马肚,岂知用力一夹,那马越发跑得不可收拾。丘胤明急得满头大汗,只好随它去了。

    不知跑了几许里路,马渐渐慢了下来,低着脑袋,全身冒着热气。丘胤明也找到了缰绳,身子随马背有节奏地起伏。和架船比起来,骑马还是要容易许多。前方是个不大的县城,天空中阴云已散尽,路上行人还是很少。见他穿着一身官差衣服,行脚的人自觉地让到路边。远远看见那是凤城县,这时马却突然停下不走了。

    丘胤明俯下身子,轻轻踢了踢马肚,对马说道:“再走一点吧,到县城。”马朝前挪了几步又不动了。丘胤明无法,只得下来,手牵缰绳拉马向前走,马仍旧不愿意,赖在原地。丘胤明有点火了,用力拽了一下道:“再不走不给你饭吃。”那马似乎听懂了,拖泥带水地走了起来。

    挂着福州府的腰牌到底是与老百姓大不相同,无论城门,饭馆,钱庄都受笑脸相迎。丘胤明安心地吃了顿饱饭,也喂饱了马,在钱庄里把几个银元宝换成碎银和铜钱。掌柜自然以为官差办公事,不敢过问。丘胤明一路顺风地出了凤城县,不愿耽搁,日夜兼程走了三四日,将出闽南地界,方才换下行头,变回自己的装束。岂知这么一来,骑了几日的马竟然不认他了,转着圈子不让他骑上。丘胤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任其自在而去,自己步行踏上官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22-往事如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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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丘胤明自出崖州,几番思虑之后,决定直接去杭州拜访问剑阁,沿途顺便探访名门前辈。依道长所言,母亲曾是中原武林的名人,此行必有眉目。然而,他自己并不了解中原武林纷杂的脉络,只能漫无目的地一路北上。这一日来到金华府城下。前几日曾将金银清点了一番,总共有九十余两白银和三十多两黄金。手头宽裕。十五年前,母亲亡故后,恰逢大水,年幼的他不得不跟着逃荒的百姓一道流落他乡。之后细想,当初好似走了二三十日,依此推之,这里距母亲亡故之处应不远。可当时一切葬于大火,无法追溯了。金华是座千年古城,城楼据说在大明建国初年新漆过,可城墙的石块仍是布满苍绿的苔藓,城中多树木,古朴中透着鲜亮。府城背山临水,前朝墨客几曾留连于此,古刹名观香火鼎盛。北有盛产鲈鱼的富春江,南有丘陵绿野柑桔成林,商贾来往频繁,真乃一处风华之地。步入进金华城中,只见当地百姓衣着整洁合体,面容和润,想必今年风调雨顺,百物丰收。时下已近黄昏,街市上行人渐少。他一眼看见街边一处绸布庄尚未关门,一名中年男子手捧细嘴酒壶,从壶嘴中小口呷着酒,靠在门框上闲看街景,于是走上前作揖道:“请问这城中何处有客栈?”

    “客栈?多啊,这里向右拐有悦来客栈,东福客栈,向左有昌隆客栈,永兴客栈,天元客栈……”

    丘胤明没想他如此口若悬河,连忙打断道:“不必这么多,只想请问最好的一家.”那人朝他打量了一下,说道:“最好的就只有金华楼了,这里往前不远,一两银子一天。”说罢又自顾呷酒。丘胤明朝他一点头,回身想:难保这里的人都如此势利。

    心里有几分生气,大步向前,不出十丈便看见了金华楼。两层楼面,大门口红柱上一幅黑漆板金字对联,门厅的石板地面擦得发亮,四扇中门上雕有松竹梅花图,十多盆金灿灿的菊花摆在两旁。帐台设于左侧,台边立有一人高的青瓷大花瓶.一名身着墨绿缎夹衣的中年账房先生正打着算盘,见他走过来,方才抬头问道:“客官住店?”厅里有两三名伙计,此时尽自擦擦弄弄。

    丘胤明瞧了瞧账房,其人面色白皙,脸肉松弛,黑胡子修得一般长短,细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于是不带任何表情说道:“住店。”账房一面伸手拿过流水簿,一面道:“本店还有上房,一两银子一天,麻烦客官先在此登记一下。”丘胤明接过簿子,拿起搁在手边锦云小毫悬腕而书。账房见他虽然不文不武,相貌举止却极为端正大方,不由得伸过头去看他笔下字迹。正在此时,门外一阵人马声响,只听伙计殷勤道:“众位客官里面请。马匹包管照顾。来,先请坐,这位公子……”

    丘胤明下意识回过头,见一行七八人走进门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公子,身旁两名五十多岁武师模样的中年人,腰跨金缕乌鞘单刀,余下随从五名,一色蓝衣,看去威武精神。公子脸膛黝黑,浓眉大眼,衣色光鲜。头戴黑绸唐巾,身着豆沙色暗纹潞绸窄袖长袍,脚踏薄底快靴,腰间革带上系着一柄短剑,剑鞘紫木雕花,应非凡物。厅堂中顿时一亮。

    账房脸上立刻笑容大开,将丘胤明撇在一旁,手捧流水簿与笔砚,走出台后,口中道:“贵客光临,本店蓬荜生辉。公子请坐,劳烦登记。”

    那公子潇洒地一甩袍襟,端坐于右手方桌前,抬头问:“上房还有多吗?”账房点头笑答:“有,有,公子请写。”公子方取过簿本,低头欲书,却眉角一抬,口中轻声道:“好字!”他抬眼看见丘胤明正立于帐台边,一脸不满之色,即问弯腰侍立于一旁的账房道:“那位公子先我而来,为何立于一边?”

    “这,这……”账房赔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公子见状,起身走去朝丘胤明抱拳道:“这位兄台,小弟方才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丘胤明没想到这少年会如此通情达理,忙还礼道:“仁兄言过了,在下不敢当。”心中却有几分纳闷:这少年分明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嗓音尚嫩,言行举止却这么老练,看样子身手也不错,不知是那里的名门新秀。又见公子对账房道:“还不快给这位兄台先入帐?”

    账房一脸尴尬,走回帐台前,对丘胤明赔不是,道:“公子见谅。请先付一两定金。”丘胤明从包裹里摸出一锭金子,扣于帐台上道:“抱歉,正好没有零碎,你就将就些吧。”账房拿过一看,吓了一大跳,五两黄金!僵着脸笑着说:“公子,这……”丘胤明一扳脸,“怎么?不够啊?”“唉,够,够。”账房被他的眼光逼得心里发寒,急呼伙计:“小三!快带这位公子去二楼,临花园上房一间。”伙计应声而到,丘胤明转身时眼角一带,只见那少年公子坐于一旁歪着嘴窃笑,模样好可爱,顿时一乐。江南出灵秀,此言不假。

    晚饭后,丘胤明于客栈小花园中信步,忽听身后有人道:“兄台,可容我打扰片刻?”回头一看,恰是方才厅中所遇的锦衣少年,正从一间小亭中朝自己走来,便上前笑道:“方才多谢仁兄关照。”

    “什么仁兄啊,”少年轻步跳下石阶,摆手道:“你比我大多了,叫贤弟就行。”

    丘胤明见少年满面笑容,想必专为自己而来,且不知他用意何在,便道:“贤弟如此雅兴,可惜今晚没有月色。”少年笑道:“不瞒你说,方才于流水簿上见兄台一笔好字,小弟素爱文墨,故此冒昧前来,请教兄台尊姓大名。”丘胤明摇头道:“不敢当,在下丘胤明,贤弟贵姓?”

    “双木林,名东方。”少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端详着他道:“丘兄是南方人吧?”

    丘胤明心知林东方在说自己的口音,便点头道:“我从崖州来。”

    “哦——”林东方眼睛一转,“崖州可是个好地方。我听说过那里有位道长叫上官鸿。”

    丘胤明吃了一惊,这少年见识不凡。随口道:“多年前曾见过那位道长。贤弟见闻广博,请问贵府何处?”

    林东方一笑:“我是南京东方世家的表亲。”

    丘胤明有礼道:“恕我孤陋寡闻,不知东方家的名号。”

    林东方连连摇头,道:“哎,丘兄,什么世家名门,其实我们就是开镖局,靠面子跑腿吃饭的。知书答礼的不多。”

    两人闲谈之际,有人在楼上喊道:“林少爷!分局姚局主来访。”林东方抬头回道:“让他侯在你那儿,我马上就来。”于是转脸对丘胤明道:“丘兄,今晚幸会,明日再谈。”

    第二天一大早,丘胤明洗漱完毕,推开窗户,一眼便望见林东方坐在正对面房间的窗口,手捧一杯盖碗茶冲着他笑,一手伸出窗外朝小花园中一指。丘胤明会意,下楼而来,只见林东方从对门出来,已换了一身豆黄色的长袍。一照面林东方便开口道:“丘兄,昨日有事打扰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妨一同上街吃早点如何?”丘胤明欣然同意,两人一同走出金华楼。走过帐台时那账房先生连连向二人点头哈腰。

    晨光初现,空气清新。早市刚刚开始,当天的水果蔬菜陆续上街。林东方买了四个桔子,递给丘胤明两个,另两个揣在怀里。丘胤明接过桔子,说道:“看来你很会过日子嘛。”林东方一笑,道:“丘兄过奖,我从小就四处跑,出门在外,当然应该注意饮食起居。”丘胤明赞赏地点了点头,问:“江湖上的事贤弟应是了解很多,不知多年前的武林旧事可还有人知道?”林东方“嗯”了一声,道:“看来丘兄不是江湖人。”

    “此话怎讲?”

    “在江湖上,一件事若是了结了,那就存不过几年。又没有人来编撰《武林史》之类,一来缺少文墨,二来各人只关心自己的事。”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大善大恶之人留名百年。不知你对什么事感兴趣?”

    丘胤明觉得林东方实在有些太精灵,暂时不愿多言,便道:“随便问问。看来我离江湖人还差得太远。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吃饭吧。”

    “哦,对。”林东方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

    逛了半条街,最后两人走进一家看上去很干净的小茶馆,林东方点了四五样小点心。不一会儿点心上桌,有枣泥糕,火腿烧卖,三鲜小笼,金丝花卷,还有一小碟山楂条。丘胤明还从未这样丰富精致地用过早点。

    林东方吃着山楂道:“丘兄,这次远到中原,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只是游山玩水,顺便拜访一下武林名门。”丘胤明慢慢吃着。

    “丘兄家住崖州何地?”林东方的眼睛亮亮的。

    “谈不上家。我无父无母,单身一人,此次辞别老师,意欲遍游中原,找个落脚之处。”

    “丘兄真是个闲人啊。”林东方显得有些羡慕。

    丘胤明笑而不语。林东方转而又道:“昨夜听镖局的人讲,今天下午在这城外北山上有场热闹聚会,当今武林正派之首将出面调停宁波余家和温州顾家的纠葛,大约名人不少,丘兄可有兴趣?”丘胤明放下筷子,“贤弟若也有兴趣,不妨一同前往。”林东方道:“那是当然。不过,等一会儿镖局里有些俗务要料理。”他托着腮帮想了想道:“我们午时在北山上金华观会面吧。集会就在山顶,听说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古时候还有什么‘黄大仙’在那里修炼,嘿嘿。”丘明看着他那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真有点想笑,忍住说道:“那我就先去北山上游览一番,午时金华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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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3-往事如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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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点,两人在街口道别,丘胤明自出北门,向当地百姓打听了一下,原来北山亦名金华山。山中多幽壑深洞,林木葱荣,有双龙,冰壶,朝真三洞合称道教第三十六洞天,风景怡人。又有宋代重新修复的江南名观赤松宫,金华观便是赤松宫的附属,历代名人常过此山游赏。山在城外不远,林中鸟语婉然,松风阵阵。时辰尚早,大约集会的人等还未登临,丘胤明漫步山间小道,心旷神怡,不久便望见青松掩映中坐落于山腰的金华观,观中古钟声传出很远,他信步走去。

    金华观方形院落,山门半开,几名青衣道人在打扫庭院。丘胤明走进山门,此时观中道士早已作完早课,三清殿中只有两三名小道在摆放香烛,另有零散的几个香客。观中地方不大,后门外倒是好大一片卧龙松。丘胤明寻着风吹松针沙沙的声响走出后门,果然一派仙家之气,难怪林东方说到那个‘黄大仙’。几十棵百年之久的古松龙盘于山坡之间,一条青石小径通向山顶。小径两旁树影缠结,松果满地,古树错杂间芳菌香草点缀,望之令人忘却山外已渐入深秋。丘胤明不知不觉岔出石径,步入松林。

    走了约摸数丈,忽听身后有人踏草而来。回头一看,一名五十多岁文士模样的人迎面走来。这文士身形瘦长,颇有风骨,头戴方巾,身着浅色宽大便服,脚下云履,三股长须随风微动。身后数步远一名青衣书童手捧一只陶盅端立。丘胤明和那文士打了个照面,遂微微点头致意。谁知那文士竟走上前来,微笑向他作揖道:“公子雅兴。”丘胤明这时看清了他的容貌,此人双目炯炯,看来内力深厚,不知何方高人,但见他面容和善,也作揖道:“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文士道:“在下祁慕田。我看公子气质高峻,不似常人。隐约想起一位故人。”

    丘胤明微笑道:“晚生不敢当。”

    祁慕田道:“公子可是为了今日金华山聚会而来?”

    丘胤明料想祁慕田定是位江湖人物,便道:“和先生来意相同。”

    祁慕田“哈哈”一笑道:“这等闲事我如今已不感兴趣了。路过此地,见松果甚好,来采些晚上煮茶。公子可有兴趣品茶?”

    丘胤明道:“晚生方才冒昧了。听先生话语,想必也曾是江湖中人。这次实为一小友相邀,一同去观看。我并非江湖人,路过此地,凑热闹罢了。今早方听说有当今武林正派之首前来,好奇而已。先生可知道这个人?”

    祁慕田几分意外,“哦?公子未听说过他?”微捋胡须道:“他多年前是叱诧风云的人物啊。功成名就,便很少出门了。听说最近常常出面调停纠纷,虽然威信颇高,实则明哲保身而已。”转而又道:“不瞒你说,我方才见你,便有一见如故之感。公子贵姓?”

    丘胤明道:“晚生丘胤明。”

    祁慕田脸色微变,叹道:“啊呀。我的那位故人也姓丘!”仔细端详了他又道:“恕我冒昧,公子父母可健在?”丘胤明诧异了一下,道:“父母均早亡。”祁慕田又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公子今晚可有空?”丘胤明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心想,他如此看我定有原因,何不弄清楚。便道:“有空。先生有何建议?”祁慕田又恢复了常态,微笑道:“我就在这观里落脚,想请公子晚上来共品松子茶。到时我让小五来门口接你。”丘胤明点头道:“我自当赴约。”

    祁慕田道:“一言为定。”说罢便带着书童缓缓踱步而去。

    丘胤明疑惑了半晌,想不出所以。索性沿小路回到观中,吃了些斋饭,便走出前门。这时日已中天,山道上陆续有人上来,三教九流,看得出有不少习武的人。丘胤明在山门口一块石头上坐着等林东方。不多时,山径之中见一黄衫人向他摇手,正是林东方。林东方走至观前,开口道:“丘兄久等了。城里镖局开业不久,真是事物纷杂,好不容易料理完了,山中好景也没空欣赏。”

    丘胤明道:“你看,这些人大概都是冲着聚会去的。”正说着,山道上走上来两个大汉,远远便对林东方作揖道:“林少侠!好久不见!”林东方回头一看,便笑着答道:“王家兄弟,你们也路过?”大汉中一人道:“正是。林少侠前日仗义相助,我们兄弟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谢。”林东方道:“大哥言重了。”

    客套一番,待两大汉先行离去后,林东方对丘胤明道:“唉,真麻烦。幸好有人告诉我一个好地方。来,我们快走。”丘胤明不知道他有什么花样,跟着他岔出上山的主路,沿一条小径绕过松林,又往上不远,隐约看到前面有片空旷处,已聚集了几十个人。林东方指了指林间的一块大石头道:“这里好。”回头对丘胤明笑了笑,“幸亏找到了。”二人在大石头顶端席地而坐。丘胤明环顾四周,这石头周围都是古树藤蔓,甚为隐蔽。方才见林东方和人客套,丘胤明猜想,那边几十个人中肯定还有认识林东方的人,他一定是懒得和他们参合,原来他真是年少有为,于是心里不由得敬佩三分。

    坐在石头顶端,虽然说话声被风吹散了不少,前面几十人面容却看得很清楚。林东方一一给丘胤明指点说得上名的人物。

    “看那个富商模样的,他是宁波船王余老爷子,曾几次率众人扫荡海寇,为朝廷立了大功。身边是他的管家,是个少林俗家弟子,听说一路罗汉棍很有两下子。那边是温州顾家的人。看那个穿绛红褂子的是顾老爷子的弟弟。听说顾家与扶桑人做一笔珍珠生意,余家认定他们私通海寇,横加干涉,顾家少爷一怒之下火烧了余家的一所船坞,却被打得差点丧命,顾老爷子也因此一气得病,于是便纠缠不清起来......”

    丘胤明一面听着林东方说故事,一面随意打量着这些人的行为举止。

    不多时,只见主道上有一行人前来,人群向两边散去,让出一条道来。林东方兴奋道:“快看快看。来了。最前面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就是当今武林泰斗,杭州问剑阁主人,白孟扬。”

    丘胤明全身兀地一紧。

    林东方还没觉到他的异样,接着说道:“他总是身着素服,剑法如神。据说他那把宝剑是西域名师所铸,削铁如泥。我小的时候,他曾经来我家做过客,演示过他的剑术,的确快猛如惊龙,绵密如细雨。还指点过我几招呢。”

    可丘胤明并没听见林东方在说什么。他此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气宇轩昂,一脸正气的领袖人物就是在他八岁那年将母亲逼上绝路的白衣剑客,母亲的师兄!那个夜晚的恐惧与绝望虽已经随着时间淡却,但记忆里那火光中的剑影,母亲死而不倒的身影,还有那个白衣剑客给自己的最后一瞥,却仍旧如同昨日般清晰。

    林东方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丘胤明,却见他目聚寒光,双眉紧锁,便轻声道:“丘兄?”丘胤明眨了几下眼睛,低声道:“那,白孟扬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哦,他可是武林中公认的大好人。他家的狮峰龙井茶园闻名江南,问剑阁更是武林中最有名头的地方。此人乐善好施,谁有什么难处都能去找他,无论贫富贵贱。这些年里出面解决了许多恩怨纷争,化解许多血腥仇杀。可就是有那么点古板。我爷爷不喜欢他,说他满肚子程朱礼教。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他。不过江湖中什么事,他出面多半凑效。”

    丘胤明此时脑中翻江倒海。想起了当初被无为从海滩上救起,带到道长的竹楼后,道长本不愿收留他,可无意中听闻了母亲的名字便改变了主意。后来屡屡教导他,为人要重恩轻仇,临行时又再三叮嘱他,莫管江湖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众人都与母亲为敌?他真想冲过去当面向那个白衣剑客问清楚!可是......他这才明白,原来上官鸿道长早就知道,他这个仇是报不得的。顿时悲如潮涌。丘胤明咬紧牙关低头闭上双眼。

    林东方说了半天,不听丘胤明回应,转过头来,却见他面色如铁,额头上微微冒着汗,轻声道:“丘兄,你怎么啦?”

    丘胤明赶紧强压心事,抬起头缓缓道:“林贤弟,我想独自去林中坐一会儿。”

    林东方见他神色僵硬,点头道:“那我到金华观等你?”

    丘胤明摇摇头,站起身道:“我要晚一点回去,你先回城吧。”随后径自慢慢走开去。林东方凝视着他的背影细想了一番,自己点点头。

    丘胤明独坐卧龙松冈垂首沉吟。他相信林东方所言,白孟扬是个正人君子。他也信任道长的教导。可母亲是个多么优秀而善良的人啊!这时他又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山里隐居时,母亲常常教导他,为人要正直守信,要乐意帮助弱小。母亲从不偷盗,自家穷,却还常接济别人,空闲时教附近猎户的小孩读书。一次临近山头猎户家老母病重,母亲背着她走几天的山路出去找大夫。附近的山里人都喜欢她。可这样的生活自从那一次,母亲去救治了一个重伤的江湖人,被人认出后便从此改变。那人非但不报恩,还引来众人索要那本破书。母亲武功极好,却不让他习武,只教他读书,她曾说,希望他将来能走上科举入仕的路,那样她就安心了。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想必余家与顾家的误会已经了结,是该去会会祁先生的时候了。丘胤明隐约感觉那个祁先生好像知道什么。他立起身,拂去肩头被风吹落的松针,慢慢向金华观走去。

    观中青烟徐上,后门口一盏微黄小灯莹莹而闪,祁先生果然让小五来接他了。丘胤明感到一身疲惫,快步迎上前去。方才那个书童笑盈盈地朝他一躬道:“丘公子,我家先生在厢房恭候。请随我来。”丘胤明说了声:“有劳。”便跟随书童走进观中,转过几处房屋,穿过一扇小园门,来到一间客厅。只听书童向里喊道:“先生,丘公子到了。”厅旁脚步声响,祁先生随声而到,笑道:“丘公子果然是有信之人,请进请进。”这时书童已经走开,丘胤明随祁慕田走进厅边厢房。一阵沉香味扑面而来,令人神清心舒。淡淡的橙色灯光驱走了秋夜的凉气。两人在窗边木椅中坐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24-往事如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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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慕田很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道:“金华山的聚会如何?”

    丘胤明摇摇头,“没看完。”

    “哦?”祁慕田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

    “祁先生......”

    丘胤明刚开口便被祁慕田止住,“别忙,我们先品茶。”继而见他击掌三下,书童推门进来,一手提着一只炭炉,炉上小石釜中清水半满,令一只手里托着一只茶盘,盘中一只瓷盅,两只陶盏,一只葫芦瓢,并一把竹夹,还有一小碟盐。书童将茶壶置于房中央,茶盘搁在方桌上,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祁慕田悠然道:“今日至山中寻得一些上好的泉水,又见林中松果满地,便兴起煮松子茶,丘公子可有兴亲自煮茶?”

    丘胤明推辞道:“晚生是个俗人,不懂得风雅礼节,先生请勿见笑。”

    祁慕田笑着起身,说道:“我哪里又是什么风雅之士,只不过仰慕古人雅致,才依葫芦画瓢学了几样,献丑了。”

    “先生从何方而来?”

    “老家在蜀地,后来去了临洮府,在关外和中原往来经商。如今家资已足,便四处游赏名山佳水。”祁慕田见釜中微有水声,起身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盐投入釜中,回头对丘胤明道:“公子神色怆然,有何心事?”

    丘胤明看着釜中的水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岳云溪?”

    祁慕田一怔,转过身背对丘胤明道:“敢问,岳云溪是公子的什么人?”

    “正是先慈。”丘胤明知道祁慕田所言经商只是托词。但见他对自己仿佛不一般,索性放下顾忌,直言不讳。

    此时看不见祁慕田的脸,只听他长叹一声,良久才回过身来,踱到丘胤明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先看我煮茶。松子茶清神醒脑,然后我慢慢说与你听。”转头见釜底有连珠般的气泡浮上水面,忙拿过葫芦瓢取出一瓢水来,随即用竹夹在水里旋转搅动,一面将瓷盅里清白相间的碎末倒了些许在水中。茶末上下浮动,不多时水沸腾如浪,清香渐出,立即将瓢中之清水倒入,关掉炉上风箱,舀出一盏泛着浅绿的茶递与丘胤明道:“这是今年春天的信阳毛尖,合着今天刚采的松子,与一些糯米捣碎制成的茶末,你试饮看。”

    丘胤明谢着接过,方举至嘴边,一股清香直冲印堂,忍不住喝了一小口,干洌清醇的味道透向丹田,立时忧烦散去大半。这时祁慕田手捧茶盏回到椅中,向他道:“如何?”

    “先生的茶不一般。”丘胤明看祁慕田目光闪烁,似在隐藏心事,道:“先生可否将过去的事告知一二?”

    祁慕田略思片刻,道:“说来,你的父亲丘允也是我的故人啊。虽然交情不深,倒也有过几面之缘。你的母亲曾是问剑阁的得意弟子。问剑阁建于洪武初年,第一任阁主曾在抗元中立过大功,但不愿受朝廷的封赏,便更名改姓,在杭州创立了问剑阁,收弟子,传习武艺。至白孟扬已是第四代阁主。问剑阁身为武林翘楚,致力于钻研武学。曾经每隔二十年便邀请武林各派聚于杭州,切磋武技,力克群雄者可选出另外五人一同参与探讨,撰写,编修一部武学巨著《十方精要》。听说,这部书记载各家所长,若能一阅,胜过十年苦修。所以武林中人个个想在二十年一次的聚会上崭露头角,求得这个机会。宣德四年的时候,我正好路过杭州,恰逢盛会,真是热闹非凡。当年最受人瞩目的是来自西北的西海盟。西海盟主穆容武功卓绝,大败众人。当时他邀请和他共阅《十方精要》的五个人中就有你的父母。”

    见丘胤明一脸惊奇,祁慕田又道:“那时,你的父亲还是刚出道不久的年轻人,你母亲也还是问剑阁的在室弟子。这两人受到西海盟主的另眼相看,令其他人不满。也导致了后来的事情。”

    “那另外被邀请的三人是谁?”

    “照以往的定例,问剑阁主人总在五人之列,可穆容偏偏不巡规矩,邀请了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悟元和尚,东方家的当家东方戒,还有上官鸿道长。竟然一点也不给当时问剑阁主人白承飞面子。说是书在你们家,随时想看都行,不要占着位置。言下之意,对白承飞甚为不屑。”

    丘胤明心中一震,难怪道长会对母亲如此赞赏。听祁慕田继续道:“你父亲师出钟南山无名老人,听说那是个从不出山的隐世高人。而你父亲当年虽然年轻,可武艺高强,远出许多前辈。你母亲虽为女子,但更是个百年难得的武学奇才,听说同门中连他的大师兄白孟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但事实虽如此,众人却难心服。想必当时问剑阁主心中更是不舒服。”

    丘胤明道:“先生经商,如何又对武林诸事如此熟悉?”

    “哦,武林中的大事,街头饭馆茶楼,只要懂得留意便可知晓。当年我在中原做些皮毛生意,方才所说,想必很多人都知道。原本无事,可是就在盛会过后不久,问剑阁传出消息,《十方精要》失窃。而当日有数人作证,窃书而去的是你父亲。老阁主白承飞即刻下令,号召群雄追击。可还有一桩惊人的事。当时,听说老阁主一直有意让你母亲和大师兄成婚,所以才破格栽培这个女弟子。可你母亲却跟着你父亲私奔了。接下来的一年里,你父母被各路人马追杀,一次围剿中,你母亲侥幸逃脱,而你父亲却身受重伤坠入深谷。众人再寻你母亲却再也找不到了。”说到此处,祁慕田有些激动,暂停了一下,喝了几口茶。

    丘胤明注视着他的神情,心想,他绝不只是个和自己父母有几面之缘的商人。可既然他这么说,定有他的原因,和自己只是初会,说出这么多往事已是不易,此时不便追根究底。便道:“先生如何认识先父?”

    “哦。是在杭州认识的。他帮过我一些忙,然后我们喝过几次酒。挺谈得来。我当时年轻气盛,也喜好些枪棒,不过那只是强身健体而已,不可与武林中人相提并论。”祁慕田这么说道。丘胤明并不相信,但也不多问。祁慕田又道:“好多年后,我又到杭州一带,方才听说你母亲被杀的事,才知道,当年她销声匿迹,为的是孩子。”说罢目光慈祥地看着丘胤明道:“你母亲死得可惜。不过幸好留了个后人。我看你也是个习武之人,不知师从何人?”

    丘胤明此时不想隐瞒,便道:“我多年前有幸被现居崖州的上官鸿道长收留,虽不是正式入师的弟子,但道长不记门户之槛,授业与我。我算是他的学生吧。”

    祁慕田一听,微笑道:“听说,上官道长是个不可多得的有道之人,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丘胤明听了祁慕田方才所言,隐约觉得,《十方精要》失窃的事情甚为蹊跷。母亲从不说谎,当年既然说不是他们偷的那一定另有其人,便问:“那后来《十方精要》可曾找回?”

    祁慕田摇头道:“从此便石沉大海。老阁主在十几年之前便把问剑阁交给了白孟扬,然后常年闭关。至今已没有人再提起那部书了。”

    “先生可曾听说白孟扬的为人?”

    “可以算是个仁义之士。听说他常乐意为人排忧解难。也曾出面率领正道人士歼灭了几个臭名昭著的大恶人。”

    丘胤明说道:“先生可知当年为那部书而追杀先父先母的还有何人?”

    祁慕田略思片刻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人很多,当今武林中的大人物们大都参与过此事。”转头见丘胤明沉着脸不语,又道:“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众人皆错便无错可言。”

    丘胤明觉得这句话过于无情,可想来又何尝不是如此。低头饮茶不语。半晌又想起一事道:“那西海盟是个什么组织?”

    “说不清,西北道上的人都要敬他们三分,连关外蒙古或西边乌斯藏的王公贵族们也都奉他们为上宾,听说以前是做雇佣军起家的,做很多黑生意。西海盟有一个盟主,下面有好几路人马,收留各色人等中的武林高手。虽然做着许多杀人的买卖,可倒还一直维护着商道上的安宁。让人又敬又怕。”

    祁慕田又道:“公子此行欲往何处去?”

    丘胤明饮尽盏中茶水答道:“没有特别的目的,浪迹四方。多谢先生赐茶,令我茅塞顿开。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城里。”丘胤明起身方要告辞,祁慕田阻止道:“现在恐怕城门已经关了,不如就在我处歇息一晚,明早再走。”又见他一脸失意之色,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年轻人,不要总念着过去的事。好好休息一下。”祁慕田击掌三声,书童即至。“带丘公子到东边的厢房中歇息。”丘胤明无法婉拒他的好意,谢过祁先生随书童来到房中,房中仍旧点着沉香,整洁温暖。他靠在枕上,听着窗外松风萧然,心里一阵凄冷,然而挡不住的疲倦袭来,还是安然睡去。

    醒来仿佛四更,耳旁秋虫杂鸣。丘胤明忽然想起昨日让林东方莫名地离开,自己尚未向他道歉,翻身坐起,走去推开门又站住,回头想给祁慕田留张字条,可桌上没有笔墨,四顾一看,只得在院里拾了块残砖,用匕首刻了些字,置于桌上,方才轻手轻脚离开。出了金华观,一路下山,借着一点星光向城中而去。

    拂晓进了城门,来到金华楼,店家刚开门,他快步走入小园中。不知林东方起身没有,正在这时,头上有人道:“丘兄!”抬头一看,林东方从窗里探出头。忙道:“贤弟,昨日遇到一桩没想到的事,实在抱歉。”林东方道:“丘兄你上来吧。我叫人买酥饼去了,我这里有好茶。”丘胤明答应了一声便上楼来,林东方打开门道:“请进。”

    两人对面而坐,林东方递来一盏茶,道:“昨天你真的很吓人。”丘胤明有些为难,道:“这事......我有点,不方便解释。”林东方微笑道:“那就不解释了。我爷爷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些复杂的难事,不必太追根问底。喝茶。”丘胤明看着他那副童稚未去的样子,道:“你真是有福气,有这么个好爷爷。”林东方指指丘胤明道:“你是个聪明人。”喝了一口茶,问:“昨天你去哪儿了?”丘胤明道:“在金华观遇上一位高人,他请我品茶,后来在他那里留宿了一夜。或许是个像你爷爷那样的人。”林东方哈哈一笑:“看来,一定要让你见见我爷爷啦。”

    此时有人敲门,林东方说了声“进来”。是位老镖师,手捧一个纸包道:“酥饼来了,火热的。”林东方起身接过笑道:“多谢吕伯伯。”老镖师朝丘胤明点头笑笑便走开了。林东方带上门回头朝丘胤明扬了扬手中纸包,道:“这里的特产,听说很好吃。”见林东方一脸馋相,丘胤明也觉得很饿,于是两人二话没说便动手吃起饼来。

    食毕,林东方擦擦手道:“听说这金华城里有许多名胜古迹,好不容易打理完镖局的事,还没来得及散散心,丘兄可愿同去?”丘胤明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近来有些郁闷,是要四处看看。”两人商定后同出客栈,却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伸长脖子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他们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人群中是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女。老头五十几岁,庄稼人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缩手缩脚,身边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脸面还有几分秀气,跪在墙角,前面铺着一张纸,用两块砖头压着,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卖身葬母。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但不见一人掏钱。林东方摸了摸钱袋,却见丘胤明拨开人群,走到老农民跟前,伸手摸出一些碎银说道:“老伯,银子你拿着。”话还没说完,老头便拜倒在地,口中不停地道:“多谢相公。”招呼女儿道:“快拜见恩公。”周围的人乱哄哄不知说些什么,林东方袖手旁观。丘胤明见状,连忙拉起老农道:“老伯误会了。钱就算我送的,你们快点回乡去吧。”老农还欲说话,丘胤明又说了声:“快走吧。”便回头挤出了人群。只见林东方朝他点头笑道:“我方才正在摸钱袋呢,就被你抢先了。”又道:“看见你就想起我表哥,他也常施舍银子。”

    两人一路说笑着在金华城里四处游赏。走访了千年古刹天宁万寿寺,品尝了鲜嫩可口的火腿蒸豆腐。午后,两人兴致勃然地来到婺江边的一处古迹。金华东南隅曾有一座南朝时修建的楼台,名玄畅楼,相传此楼高数丈,傲立于巨大的石台基上,游人须登百级石阶而上。楼座北朝南,西临婺江,登楼可观浩然江水。南朝东阳郡太守沈约作五言律以赋登楼望江的意境,后人将八句诗各作成长歌一首,故此玄畅楼也被称为八咏楼。可惜元末八咏楼遭大火,毁于一旦。如今虽然在旧址上修建了玉皇阁,但规模气势均大不如前。

    二人踏石级而上。立于玉皇阁前,放眼望去,浙中平原苍然一片,数丛红枫点缀江岸,江上白帆悠然缓行。心胸开阔,默然立了许久,林东方叹道:“真是大好江山。难怪李易安曾有诗曰: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可惜被火烧了,否则,这里定还有不少碑文石刻,好诗好词可览。”转头看丘胤明,见他若有所思,于是又四顾一番,忽然指着一处说道:“丘兄,你看那里,有首诗么。”两人走去一瞧,石砌的高台上果然有人留诗一首。林东方读道:“秋江感怀,嗯——”于是有条不紊地念下:“一朝见此江,历历旧日忧.回望东流水,怅然万事休。”读罢回头问:“怎样?“丘胤明摇摇头,想了想又道:“我也有一首。”林东方微微歪着头,双手背于身后,听丘胤明缓缓颂道:“

    登临即望山水重,芦花簌簌霜叶浓。

    鸿影飞渡江天阔,云烟倦曳楼台空。

    秋深林黯芳华落,明岁春发笑颜同。

    悠思只堪付流年,漫随西风逐浪中。”

    林东方微笑道:“好文采。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丘胤明见他笑得有几分狡猾。

    “我一定要把你引见给我表哥。”林东方认真地说道。

    “你表哥?”

    “他是东方家的大公子呀。”林东方眼珠一转,“他叫东方炎,字予敬,文武双全,品德出众。”

    “哦?是吗?”丘胤明望着满脸俏皮相的林东方道:“那我是非见他不可啦。”

    “对。对。”林东方连连点头,“走。我请你喝酒。”

    两人步下石阶,离开江边向闹市走去。顺道恰好路过东方镖局金华分局,林东方一指道:“看,那是我们分局。门面还不错吧。”话音未落,只见一人从镖局门口大步奔出。“姚局主!怎么回事?”林东方向那人招呼道。

    姚局主三十多岁,白脸微胖,此时面如土色,神情紧张,向林东方道:“林少爷!出事了!快请进局里。”

    林东方与丘胤明相互看了一眼,丘胤明随林东方与姚局主一同走进镖行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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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5-沙洲夺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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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进金华分局,只见镖局人手全都聚在大厅内,连林东方的人也在其中,看样子是出大事了。

    姚局主皱着眉头向林东方道:“我们的镖车被劫了。”

    “怎么回事?”林东方的脸色难看起来。

    “唉,是这样的。”姚局主捏着袖子说道:“中午得报。上月从宁波府转来押往武昌的五万两银子在鄱阳湖长江口上船往九江时误上贼船,银两全部被劫,随行有十名镖师与二十多名趟子手,多人落水逃生,其余被抓走了。林少爷,这是金华分局头一笔大生意。这,这,这怎么交待呀!”局主满面愁容。

    林东方咬着嘴唇听他说完后,道:“不是打着东方镖局的旗号吗?什么贼人如此大胆?”

    局主回道:“是鄱阳湖中的乔家三兄弟,什么碧波寨。听说是新起家的,喽啰众多,又精通水战。”

    林东方点头不语,在堂中踱了几步,一抬头见丘胤明站在那里,未及开口,丘胤明抢先一步说道:“东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林东方向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一旁姚局主道:“请问林少爷,这位是......?”

    “是我朋友。”东方又走了一圈,对姚局主道:“你们这里有会水的人吗?”

    局主面露难色,说道:“就是这伤脑筋,刚刚我也请教了吕,梁二位老镖头,东方镖局素来总押陆路的镖,实在没有什么精通水战的人。”东方带着寻求的眼神看了看同他一道的二位老镖头,只见二人亦面色艰难。吕镖头道:“时间紧迫,若是请江湖朋友帮忙恐怕来不及。”林东方叹了一口气,双手叉腰。姚局主又道:“这儿会水的尚有十多人,只是武艺低了些。”

    林东方想了一会儿,其余的人也都低头苦思。忽然东方转头对丘胤明道:“丘兄,你可有什么想法?”

    丘胤明看看众人,道:“驾船,水战我都能帮忙,只是须有个好计策。”

    “我们是不是来个......文盘?”林东方道。

    吕,梁二镖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梁镖头说道:“风险很大,若是贼人不讲江湖信义,我们还得硬拼。要不要从南京招些人来?”林东方摇头道:“那银子都给花没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去。人手么,我们几个估计问题不大,至于水战......丘兄,你确定吗?”丘胤明点头道:“确定。我曾经在海上讨过生活。”这么一说,在场的人无不惊异。林东方扬扬手道:“好了好了。姚局主,你去挑几个武艺最好的镖师,到金华楼会合。二位伯伯,丘兄,我们先回去商量。”

    四人火速赶回金华楼,叫账房送了一桌饭菜至楼上,四人围坐商议。吕,梁二位老镖头合计一番都认为关键在于进入湖中的碧波寨。东方边吃边道:“只要上岸进了寨子,我就不信不能把他们摆平了。”

    丘胤明道:“我们不如向他们下战书,然后就坐贼船进去。”

    吕镖头道:“那谁去送战书,他们半路把船掀翻怎么办?”

    林东方道:“我们要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才行。”

    “抢他们一只船,再下战书。诸位觉得如何?”丘胤明问。

    林东方想了想,点头又道:“问题还有。我们都不会游泳。”

    丘胤明认真道:“我去。”

    和两位老镖头商议了一番,林东方道:“就这么先定下,立即启程。”又问梁镖头:“几日可到?”梁镖头算了算道:“不太远,明天可到。”“吃饭。”林东方带头拔起饭来。

    这时听楼梯上脚步声响,姚局主带了五个年轻力壮的镖师赶上楼来,一见林东方便道:“林少爷,人手不多,你看行吗?”林东方让六人围桌坐下道:“你们先吃饭。我们马上启程。一路会很辛苦,有劳各位了。”十个人闷头吃完,收拾了一下便下楼结账。林东方问丘胤明道:“你可有马?”丘胤明道:“没有。你有多的借我一匹。”林东方立即回头道:“梁伯伯,请你去找匹马给丘兄。”

    一行人立于金华楼前整装待发,林东方正分付人给南京总局捎信,丘胤明接过梁镖头牵来的高头大黄马,心里有几分七上八下,那马看上去很安分,于是准备上马,却见街对面一人正向自己跑来。不是别人,是祁先生的书童小五,顿时心中一咯噔,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小五满面堆笑道:“丘公子,我家先生问你好。”说罢手指街对面的茶楼,只见祁慕田不紧不慢从中走出,作揖道:“真巧,我在喝茶,不想又见面了。若非公子如此匆忙要走,还想请你与我小叙一会儿呢。”丘胤明还礼道:“多谢先生好意。我朋友有急事需要帮忙,正要赶往江西。”“原来如此。”祁慕田随意看了一眼林东方的人马,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罢带着小五又回到茶楼去了。

    林东方凑过来问丘胤明道:“他就是你昨天遇到的高人吧?”

    “你听说过这人吗,祁慕田?”丘胤明反问道。

    林东方摇头道:“从没听说过。”于是回头招呼道:“我们走吧。”众人翻身上马,丘胤明没来得及多想,十匹坐骑一溜烟地上路了。多亏那马很听话。祁慕田立在茶楼门口观望了一会儿,轻声对小五道:“我们跟着他。”

    林东方一行星夜兼程,只在中途歇了两次喂饱马匹,翌日中午前便赶到出事的湖口县城,已有负伤的镖师在那里接应。原来,当日镖队至湖口县渡口时,已近黄昏,众人一商量,决定赶到九江住店。那时渡口上的船家已不多,眼看天色渐晚,有只船来招呼生意,便二话没说连人带车马都上了船。谁知船到了江心,船家推说江口水急,须往里拐进一些才安全,将船划向鄱阳湖。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一直向里,方要盘问船家,却发现船家一共三人都不见了。这时前面不知几时来了一条大船,船上刀叉林立,方知中了贼人的圈套。但船在水中央,动弹不得,眼见贼船逼近。哪知贼船上竟有一排弓箭手,一片乱箭齐发,镖师们招架不住,十五人受伤落水,好不容易挣扎到岸边。三十多名贼人跳上船,镖队寡不敌众,连人带货一同被拖到了碧波寨。后来镖师全部放了出来,但是来去全都被黑布蒙了眼,不知贼窝究竟在湖中何处。

    一名被俘的镖师说道:“碧波寨喽啰很多。有三个强盗头子,我们在附近打听过了,今年夏天才出道的,本领不小,但和我们镖局尚无来往。”

    吕镖头问道:“那些贼人态度如何?”

    “还行,”镖师道:“不太像野贼。可架子不小,我们向他们提出派人文盘,他们说有本事上碧波寨里商量。”

    林东方向二位老镖头道:“二位伯伯以为如何?”

    “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吕镖头道:“只是得先找出碧波寨的方位。”

    这时丘胤明在一旁道:“我有办法去抓两个小喽啰来。然后我们就下战书去碧波寨里文盘,怎么样?”

    林东方想了想道:“丘兄的意思是……就像镖车被抢那样,引他们来抢我们,顺便就可抓几个?”

    “对。就是这个意思。”丘胤明道。众人又商量了一下,最后吕镖头和梁镖头均认为此计可行,先下战书文盘。计划定下,林东方道:“那么就麻烦姚局主准备一些假货,二位伯伯起草一下战书。我与丘兄打扮一下。”于是大家分头行事。

    一个时辰之后,各人准备就绪。林东方换了一身细棉布襕衫,头戴文生巾,腰系绿玉佩,手中一把檀木纸扇,潇洒精致,引人注目。丘胤明身着短装,随从模样。林东方展示了一下,梁镖头笑道:“少爷这身打扮,不怕强盗不来抢啊。”这话真是忙中作乐,众人忍俊不禁。林东方收起架势,道:“我尽力招揽强盗,真活儿就看他了。”丘胤明道:“我尽力而为。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对。对。”梁镖头道:“一路没有吃好,快去买些包子,卤肉,面条,炒菜来。”众人饱餐一顿,丘胤明与林东方带着满满一大车的箱子若无其事地走出旅店,梁镖头带了几个镖师从小路到渡口附近埋伏。

    两人走在街上,的确有许多人侧目张望。林东方摇着扇子略摆八字步,帽子后的短带左右晃动。丘胤明牵着一匹马,肩上搭了一捆细麻绳,马拉一驾大平板车,车上足足堆了十多个大木箱,叠得很高,看起来马走得挺吃力。慢悠悠地走了许久方到渡口。

    渡口地处鄱阳湖口与长江交汇处,水面宽广,北望长江,磷峋的石钟山立于水中。江面风紧,水流有点急,若要渡往对岸,是要向湖口内折进几里。渡口有三四条渡船,大小不一,丘胤明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船上的人。林东方轻声道:“看那条平板船,没舱的,我看那三人挺像。”丘胤明一点头,两人佯装找船向渡口走去。

    果然,平板船船头上坐着的一个戴草帽的青年跳上岸来,向他们招呼道:“公子,要渡河吗?”林东方文邹邹地说道:“正是。渡河往对岸,还要赶去九江城。”船上另两人也站了起来,朝林东方打量着。丘胤明稍稍瞥了几眼船上的两人,矮个子,手臂粗壮,盯着马车上的箱子。青年道:“公子上船吧。连人带车三钱银子。这车重吗?”林东方道:“不轻。”“没事。上船。”青年边说边加了一块跳板。“板够坚固,公子当心。”丘胤明跟在后头,马车把跳板压得吱吱响。

    丘胤明故意向林东方大声道:“少爷,今天能到九江吗?这么多贵重东西晚上走可不安全。”林东方会意,骂道:“老爷怎么吩咐的!多嘴!”掌舵的那人笑道:“公子放心,这里的道上安全得很,我们老百姓都夜不闭户的。”戴草帽的一篙点离码头,船头斜向湖里而去。

    刚进去不到半里,林东方不耐烦地在大风里摇着扇子,向船家喊道:“怎么尽往里走呀?”船家摇着橹道:“这里水急,要先向里才安全。”说罢加紧摇起来。林东方踱到船尾,背对船家坐下,摇头道:“唉,算了,欣赏欣赏风景吧。大江东去……噢,阿明,看好箱子,这有点晃啊。”丘胤明答应了一声,向后看了一眼,三个船家正相互点头一笑。他暗暗向林东方使了个眼色,林东方继续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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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6-沙洲夺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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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挺快,已折入湖口数里远,忽然舵手一转船舵,船向一很小的里湖驶去。只听舵手一声口哨,林东方身后摇橹的青年突然操起一把木桨朝林东方头上打去。岂知这酸秀才脑后长眼,向前一窜,一桨打了个空。青年一惊,林东方反身一拳向青年头上打去,青年举桨欲挡,林东方身形立缩,青年小腹上重重挨了一拳,捂着肚子坐了下去。丘胤明见他们动起手来,立即起身,闪过林东方身侧,双掌击向第二个摇橹的,那人举臂欲挡,却被扣住手腕。丘胤明将他双腕一扭,那人整个被带着翻到船板上。掌舵的一看不对,马上翻身跳进水中,丘胤明看见,对林东方说了声:“这个先给你。”将绳子抛给林东方,便扎入水中,两道白浪散开去。

    林东方将船上两人捆结实了,回头见湖中水花翻涌,不一会儿丘胤明挟着那个舵手冒了上来,向林东方道:“全抓到了。”林东方回道:“快上来,那边好像有船来了。”丘胤明转头一看,湖里有两只小船正向他们划过来,赶快游到船边,将舵手塞上船,自己也翻上。林东方立刻将那人捆了个结实。

    丘胤明走到船后,对东方道:“你会摇橹吗?”林东方道:“小时候玩过。”丘胤明道:“你先摇起来,我来掌舵。”林东方答应了,双手用力摇起来。虽然动作不太对,船总算动了起来。丘胤明将船头调转过向通江水道,于是也摇起第二只橹,船行加快。丘胤明对东方道:“那个车没用了,扔掉算了,可以走得快些。”林东方点头道:“好。看我的。”走去把大车从马上卸下,双手握住车辕,咬着牙用力竟把数百斤的大车转了个头,被捆住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林东方擦擦手掌,走到车后,用上功力双掌贴着车后猛地向前一推,大板车连同十多个木箱“嘭”地一声跌进湖中,水花溅起一丈多,船大晃几下。丘胤明回头一看,两只小船好像要靠岸,对林东方道:“干得好。”

    这时船已回到主水道,没多久便又回到湖口。梁镖头带着六个镖师正向他们招手。丘胤明把船靠到码头附近的荒滩边,林东方押着三个喽啰跳上岸,向梁镖头笑道:“一个也没跑了。”三人此时很伏贴,跟着众人回到被东方镖局的人马包下的客栈。

    刚回到客栈,吕镖头便递给林东方一封写好的信。林东方展开读罢,很满意地说道:“就这样。若他们明早派船来,我们全部都去。举几面东方镖局的大旗,威武一点先吓吓他们。”于是把信折好,装入信封,看看三个蹲在墙边的喽啰,一人仍旧捂着肚子,一个好像手腕扭伤了,于是走到方才那舵手跟前,蹲下问他道:“哎,你们寨主可认字?”那人点头道:“我们二寨主念过书。”“哦——”林东方惊叹道:“那好。你去送信给他,我们东方镖局约你们三位寨主,明日在碧波寨,商议前日被劫的五万两银子的问题,我们想交个朋友,这信里头说得很清楚。”说罢将信交与那人,又摸出半两银子递与他道:“这是赏你的跑腿钱,快去。不得有误。”那人连连道谢,跑了出去。林东方转头对姚局主道:“这两个人先交给你管吧,给他们吃饭,然后赏些养伤钱。”这时,丘胤明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林东方道:“丘兄,我们约他们明天比武。你就充当一下镖局的人吧,有什么水里的花样还得你帮忙。”丘胤明笑道:“没问题。”

    晚上,上灯以后两个多时辰,忽有人来报,碧波寨主送信来了。林东方接过信,拆开一看高兴道:“他们寨主请我们明天一早卯时到渡口向内三里处,到时有船来接。说是约我们到一处比武,若是赢了五万两原封送还。太好了!”一边吕镖头道:“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他们玩什么花样呢?”林东方用手指扣着桌子,说道:“不怕。见机行事吧。”事情定下,大家休息,一宿无话。

    清晨,天空晴朗,东方镖局的所有镖师们整顿一新,服饰光洁,举着五六面镖局大旗,步行来到约定的湖边。湖上雾气刚消,远远望见一支大船向他们驶来,船头插着大红旗,旗上写有“乔”字,果然是碧波寨的人。船靠近岸边,放下跳板,只见一身穿月白衣衫的人走上岸来,向众人抱拳道:“在下碧波寨二寨主乔二,有请众位上船,我们在湖中设宴款待。”这乔二有些像读书人,二十六七岁,文质彬彬,不大像个强盗。林东方上前道:“多谢寨主。我代表南京东方世家出面,希望能够彼此遵守江湖规矩,交个朋友。”又回头说了声:“上船。”一行共十多人全都上了大船。船上只有喽啰数人,都在船边摇桨,另有几人掌舵升帆。二寨主还懂礼节,让人在甲板上设茶。

    林东方上前问二寨主道:“你们要在哪里比武?”

    乔二道:“在湖中一处好景致的沙洲。我们兄弟三人邀请你们三位镖师比试三场。”

    “我们赢了,银子送还?”

    “银子就在沙洲上,我们决不食言。”

    林东方笑道:“好。一言为定。”于是坐下看风景。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见到湖中的小沙洲。可船却在离沙洲还有近二十丈的地方下锚了。沙洲上已有几十个人,红旗飘动,远远看得见露天的一桌酒席。这时乔二向林东方一行道:“船太大,过不去。众位请看。”他手指湖面上道:“水中有木桩,请派三人踏木桩到沙洲赴宴。”刚说罢,双脚一跺,人向船外跃出,只见他足尖在水面点了数下,最后稳稳当当踏在沙滩上。

    “嗬,还有这一手。”林东方没想到。大家仔细一看水面,果然有数个木桩头微微露出水面,浪花拍打,湿湿的被太阳照得发亮。林东方向众人道:“谁去?除了我,丘兄,还有谁愿意?”两位老镖头都说:“我去。”

    姚局主道:“我去吧。这趟镖是我们丢的,我应该担些责任的。”这么一说大家觉得有理,于是林东方点头道:“好吧。”吕镖头又道:“那少爷当心,别喝多了。”梁镖头也道:“喝不了别硬撑。”林东方笑着摆手道:“好了好了,别说了。”这时只听岸上鼓声响起。林东方道:“快走,他们示威了。”于是带头飞身而出,轻巧的身子点过木桩,丘胤明与姚局主紧随其后,三人陆续踏上沙洲。

    沙洲上几十个喽罗分两边站立,每人手中一面“乔”字大旗,夹道迎接,正中间三把交椅。那坐在中间黑须满面的大约是乔大,黑脸膛的定是乔三。三人身后十名喽罗敲锣打鼓,还有几十个喽罗守在几辆大车旁,车子正是镖局的镖车。见林东方三人上岸来,大寨主手一扬,鼓声顿停,三个寨主起身迎上前来。大胡子抱拳道:“在下碧波寨大寨主乔大,这是我两位兄弟。我已备下酒席,诸位请。”六人走到一大圆桌旁,桌上八盘大菜,不乏鸡鸭鱼肉。坐定后乔二道:“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不如相互引见一下?”林东方道:“在下东方镖局南京总局副总镖头林东方,这位是金华分局姚局主,这位是丘镖头。”

    “来人!倒酒。”乔大话音一落,两名喽罗手捧酒坛,在各人面前倒了满满一碗。林东方低头一看,烈酒,微微皱了皱眉。乔大举起碗,大声道:“来,先干一碗。”仰起头一饮而尽,其余人亦一口干完。林东方没办法,勉强喝了一口,辣得难受,放下碗咳了几下道:“三位寨主,我们何时开始比试?”

    乔大见林东方碗中的酒尚有大半,哈哈笑道:“林总镖头好酒量。来人啊!上肉!”林东方不作声。一名喽罗双手捧来一只铺着红布的大盘。盘中尖刀两把,中间一只烧猪腿还冒着热气。

    大寨主站起身,拿过盘中一把尖刀,切下一块猪腿,插在刀尖上,说道:“三位谁来尝一尝刀头肉?”乔大眼露霸气看着林东方,那只手看来是力握千斤。丘胤明料想林东方必不吃此等粗陋的大肉块,刚想站起身,却见姚局主起身道:“我来领教。”走上前去。乔大笑道:“姚局主,请吃肉。”话未说完,右手执刀将肉块向姚局主嘴里狠送过来,看势头这一扎也有三四百斤。只听“嗒”的一声,姚局主将尖刀牢牢咬在牙间,一口吞下刀尖的猪肉,嚼了几下说道:“好肉。”于是也拿起小刀切下一块肉,插上说:“大寨主,请。”林东方与丘胤明相视一笑,只见姚局主并未未花什么真力气,一刀过去,乔大轻松咬住,吃下肉,抱拳道:“姚局主是条好汉。我这一关过了。”

    姚局主回到座中,林东方说道:“可以开始第二关了?”

    乔大对身边的乔二道:“二弟,你可愿领教领教这位林总镖头?”乔二一点头,站起来向林东方说道:“林公子,看来你我都是文雅人,我与你一较剑术,如何?”林东方笑道:“乐意奉陪。”走离座席,来到沙滩。乔二命人捧来一把三尺青锋剑,除下宽袍,走到林东方正前三四丈处,抱拳道:“请出剑。”林东方右手腰间一晃,一把尺来长,带几分青灰色光泽的短剑已在手,随便摆了个起式,形若一树临风,口中道:“出招吧。”乔二剑尖一抖,脚下步起,三朵剑花接连向林东方中段袭来。林东方身子一转,顺势短剑从上而下斜劈乔二手腕,乔二只得抽剑横挡,“锵”一声二兵相接,两人跳出几步。

    乔二道:“好剑!”于是脚下步法变换,剑横胸前,足踏八卦步,剑尖直指东方面门,林东方心知是虚招,晃开剑锋,假刺乔二前胸,剑行一半,果然他向右侧一让,林东方乘机踏步向前,顺着乔二的八卦变相,从里侧连番几招攻其左身。东方身形较小,辗转灵活,剑行生风,又小巧利索,乔二只得连连转身挡驾。林东方眼看他脚下阵法已乱,顿时手中剑影拉长,上下翻飞,乔二只得顺着林东方短剑的来势招架。林东方出手奇快,乔二没有进攻的余地。两人脚下沙土飞扬。林东方突然手中一慢,乔二见他肩头露了一点破绽,一剑直刺过来,眼看即到,林东方却徒然一让,轻轻跃起,一剑斜下劈向乔二的肩膀,乔二收剑一挡,林东方借着二剑相擦,一脚落地,转到乔二身后,左手一掌将他打了个踉跄,回过头时,林东方一剑指在他胸前。林东方一笑说道:“二寨主承让。”收起短剑欣然回到席中。乔二丧气地挥了一下拳头,无法。只得走回酒席,定了定神,坐下说道:“林公子真是好剑法,在下佩服。”此时乔大脸上亦露尴尬之色,乔三却虎着脸。

    丘胤明见机站起身道:“可否让我领教一下三寨主的功夫?”

    乔三立马站起说道:“好!我们去湖里比试。”

    丘胤明道:“怎么比法?”

    乔三向湖面一指,说道:“看那边,有条小船,船上有红旗一面,我们从湖边出发,谁先拿到红旗就算赢。”众人顺着望去,离湖边三里开外确有条小船,船中放着一只铁笼,笼中方有小旗一面。乔三转头向丘胤明道:“怎么样?”

    丘胤明说了声:“来吧。”离开席位向湖边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27-沙洲夺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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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人全都来到湖边,湖上有风,要游去小船正是逆风而行。水面浪花荡漾,许多水鸟捕食。乔三脱下外衣,原来他穿着一身紧身水靠,看去肩宽臂粗,是个厉害的家伙。丘胤明除去上身衣服,乔三对他道:“可要借你一件水靠?”丘胤明摇头道:“多谢。不用。”自顾挽起裤腿。两人准备就绪,一名小喽罗举旗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冲进水里。水至齐腰时,两人没入水中,便看不见了。岸上的人定睛观看,水面没什么动静,不一会儿,冒出一个脑袋,又立刻沉入水中,好像是乔三,再过了好一会儿,前面很远地方丘胤明似乎冒出一下。不到一碗茶时间,只见三里外小船边,丘胤明冒出水面。林东方拍手。乔二向乔大耳语几句,乔大皱着眉头点点头。这时乔三在距小船不远的水面探了一下头。

    丘胤明上了小船一看,铁笼挺大,四周栏杆间距很小,手伸不到插在当中的小旗。于是双手抓住铁条,使劲向两边拉去。铁栏杆逐渐变弯,丘胤明侧着身子试了试,正好能探进去,伸手拉住小旗杆,居然也是铁的,往上一拔,不动。原来是镶死在底板上。于是将旗杆倒握手中,用力一折,铁杆断成两半。他举起小旗向岸上挥了几下,正要跳入水中游回去,却见乔三“哗”的一下冒了上来,像条大黑鱼,口中道:“且慢回去,你与我水中过几招怎么样?”两手抓住小船边,大喝一声,往下按去,小船哪里经得起,“嘭”的一下翻了。

    丘胤明翻了个筋斗头向下插进水里,乔三含了半口水也钻了下去。岸上的人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丘胤明在水底见乔三直冲而来,伸手将旗晃了晃,乔三攒紧了大拳头对着丘胤明的嘴就是一拳。丘胤明整个人向下一沉,双手抱住乔三的腿向下一拖,两人都沉到了湖底,一群鱼吓得四散开去。乔三火了,又是一拳朝丘胤明胸口过去。丘胤明让过,一手将乔三的胳膊顺势向前一拉,乔三肋下挨了一拳,吐出一口气。丘胤明已向水面而去,乔三咬牙切齿地狠命追上,冒出水面,只看见丘胤明大半个身子在水面上,小旗插在腰间,向他招手道:“想比力气是吧?过来。”

    乔三气得呼呼吐气,大叫一声,升出水面,口中道:“八百里鄱阳湖,谁不服我大力蛟!”张牙舞爪向丘胤扑过来。岸上和大船上的人只见两人扭到一处。林东方看看姚局主,姚局主摊摊手,大寨主道:“三弟气急了,平日里力拔千斤,这会儿不知怎样呢。”

    丘胤明擒住乔三两只手腕,乔三用尽臂力,横眉咬牙,挣不脱,额上青筋暴起,丘胤明摒住呼吸,低吼一声,扭腰将这黑壮汉硬生生地摔向湖面。乔三挡不住,掉进水中,又立即升了上来,圆瞪着双眼,“哇呀呀”大叫着双拳分别击向丘胤明的下巴和腹部。丘胤明看这家伙打疯了,不敢怠慢,侧身让过拳头,运足功力在两手,分别扣住乔三右手肩,腕两处,向后扭去。乔三真是力大无比,像大水兽一般一晃腰,竟能翻转过身子,左拳朝丘胤明腰里打来。丘胤明向后一退,“嚓啦”一下把乔三的水靠连同一点皮肉一起撕下一块。

    乔三大吼“豁出去了!”自己动手将破水靠扯了下来,朝水里一扔,憋着气,一头朝丘胤明胸前撞来。丘胤明向下略沉,待乔三撞过来,拉起拳头往他肚子上就是一下,乔三闷叫一声,跌向前去。丘胤明一手抓住他的脖后根,一手抱住他的腰向水底下按。两人又沉了下去,观看的人默不作声。

    乔三手脚乱挥,把鱼都吓跑了。丘胤明见他还有使不完的力气,索性抓着他沉到水底,将他一头按在水草里,一连给了他好几拳,见他不招架了,才拉着他冒出湖面。刚探出头,乔三便道:“他妈的!”竟然张开大嘴来咬丘胤明的手。丘胤明大惊,抽回手,立刻给他左脸上加了一拳道:“你服不服!”乔三大叫:“不服!”丘胤明朝他胸口又是一拳,乔三跌进水里,丘胤明提着他的腰带把他一把抓上来道:“还要打吗?”“要打!”乔三一拳过来,已没有什么力气,丘胤明轻轻挡开,接着又是一拳,乔三又掉下水。岸上四人面面相觑,乔大有些脸色不自然地向林东方道:“我这三弟蛮力无比,今天总算遇到对头了。”

    水里又是“嘭”的一声,乔三两臂张开仰面翻进水里,丘胤明用力将他揪过来,问道:“我们停手吧。”乔三点点头,喘气道:“兄弟,我,服了你了。”丘胤也筋疲力尽,放开手。乔三手脚无力,只会浮在水上,对丘胤明道:“兄弟,帮帮忙,我游不动了。”丘胤明点头道:“我拉你走吧。”于是一手拖着乔三,慢慢向湖边游去。

    岸上四个人一齐迎上前来,乔大和乔二连忙过去扶起乔三,见他衣服破烂,手臂上挂了彩,左眼肿了起来,一个黑眼圈,口中却道:“我服了。大哥,二哥,银子还给他们吧。大家,交个朋友。”林东方与姚局主喜笑颜开,林东方道:“丘兄。好样的。”丘胤明笑着摇头不语,气喘未停。

    这时乔大寨主向众人说道:“诸位,我们碧波寨三兄弟与东方镖局从此是朋友。来来来,吃饭!”六人回到圆桌旁,重新坐好。旁边小喽罗又端上来几只热的烤鹅和面,饼之类。乔三恢复了一些,已经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乔二道:“三弟食量大,一次能吃好几斤,三位勿见怪。”林东方笑道:“无妨无妨。”只见丘胤明也已低头大吃起来。此时气氛已缓和许多,一桌饭菜差不多吃完了。

    大寨主招呼道:“再上些酒来。”小喽罗端来酒,每人面前满满斟上一碗。乔大道:“今日有幸会了三位江湖豪杰,大家再干一碗。”六人举起酒碗,林东方不得已,又喝了一大口,顿时肚里发烧,咽下几口口水,站起笑道:“很高兴与三位寨主成为朋友,今后相互关照。改日东方镖局会派人送上厚礼。”看看天色又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湖口,是不是先行告辞?”乔大说道:“好。还是让二弟送你们回去吧。”又回头向小喽罗喊道:“小的们,将镖车装上船,给他们送回去。”林东方抱拳道:“多谢三位寨主。”

    乔二叫一名喽罗划来一只小船,对林东方三人道:“三位请随我上船。”一面乔二将三人带回泊在湖中的大船,一面数只小船载着镖车划来。一行船只向湖口驶去。

    上了大船,梁镖头问林东方道:“少爷还好吗?”

    林东方抿了抿嘴道:“还好,就是酒太烈了,吃不下。”而后又开心地说道:“不过镖又回来了,回去可有故事讲了。”一面姚局主道:“真要感谢林少爷和丘公子。”东方道:“哪里,丘兄那一场才真叫硬仗。”丘胤明一边喝茶一边说道:“是啊,”他转头对乔二道:“二寨主,你们三寨主可真是条少有的硬汉。”乔二点头笑道:“丘镖头过奖了。”

    一路谈笑风生,感觉没多久便回到了湖口,众人带着所有的镖车上岸,辞别二寨主,已近黄昏。岸上有先前一些负伤的镖师等待已久,见他们得胜归来,无不欢欣鼓舞,将镖车套上马,陆续往县城里去。林东方与丘胤明等走在后头,一路说笑,缓步走回客栈。晚上,姚局主作东在客栈里摆了好几桌饭菜,所有镖师庆贺了一番,大家早早休息了。

    第二天清早,天色还暗,丘胤明已清醒大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有人敲门,他几分纳闷,坐起来走去开门,一见却是店小二。小二点头笑笑,道:“客官,有位老先生让我送茶给你。”进来将茶盘放在桌上,刚要走,丘胤明一把拉住他问:“什么样的老先生?”小二道:“他就在下面。”丘胤明吓了一跳,难道又是祁慕田!赶紧穿好衣服,用手醮了一些茶水擦擦眼皮,出门走下楼去。站在楼梯口,一眼便看见祁慕田带着小五,坐在厅堂中悠闲自在地在喝茶,看见丘胤明走下楼梯,忙起身上前道:“丘公子,抱歉这么早打扰你。请坐,请坐。”

    丘胤明坐下便问:“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祁慕田笑道:“我哪里能未卜先知,可巧昨日路经此地,原本欲渡江往九江,可寻不着渡船,见天色已晚,便在城里住下。这城里客栈稀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家,又被东方镖局包了,与店家通容了半天才腾出一间来。昨晚看见你与众镖师在一起,不便打扰。今日我就离开此地,故此想与你见见面,小叙片刻。”说罢让小二给丘胤明泡了一碗茶。

    丘胤明说道:“我与先生真是有缘,先生此去,又欲往何处名胜?”

    祁慕田道:“听说深秋庐山风景秀丽,雨后秋雾更是别具一格,于是想去游览一番。可惜年底就要回一趟家乡,中原美景,只能略见一斑。”

    “先生如此留连中原,不如搬到中原来住。”

    “我何尝没有此意。不过家业都在西北,何况家中尚有老小,不似公子独身一人,逍遥自在。”

    “先生差矣,我虽浪迹四方,却不似先生有品味。”

    “哪里哪里,我只是无端卖弄些书卷气,谈不上品味。”祁慕田话锋一转道:“昨晚见公子与东方镖局的大队镖师在一起,有几分诧异,日前你对我说有朋友有急事要帮忙,敢情这天下第一的镖局也会遇上棘手的事?”

    丘胤明道:“是啊。他们的镖被鄱阳湖的水匪劫走,我和小友才赶来解围。现在事情解决了,皆大欢喜。”

    祁慕田微笑道:“原来如此。记得上次公子说,自琼崖来游历中原风土人情,我有一冒昧的建议。”丘胤明立即道:“先生请讲。”祁慕田道:“我年底一回家乡,不知何时可重回中原。你父亲和我也算故交,况且你我一见如故,不妨与我同去庐山一游,一路也好有人谈天论地,增添些生机,公子可有空?”

    丘胤明虽然觉得这祁慕田来历蹊跷,但无论如何,此人温文尔雅,见之可亲,又是自家的故人,萍水相逢,同行一段也无妨。于是答应下来。祁慕田大喜。一碗茶过后,楼上渐渐有人声响动,丘胤明道:“先生,我要与小友道别,你准备何时起程?”祁慕田道:“不急,你先去道别,我在渡口等你,那里空气新鲜。”丘胤明向他作了个揖便上楼而去,见林东方正在敲他的门。看见他从楼下上来,林东方奇怪道:“丘兄,这么早出去了?”丘胤明道:“又遇上那位祁慕田先生了,他邀我与他一同去庐山一游。”“你答应了?”东方道。丘胤明点点头:“盛情难却啊。”“唔,”林东方一转眼珠道:“我也正有一事找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去南京做客,顺便让你见见我表哥。”

    “哦对,”丘胤明道:“上次在金华说起过。”

    林东方笑嘻嘻道:“那你同意了是不是?”

    丘胤明一笑,道:“林贤弟引荐的人我一定要见的。那好,别了祁先生我就去南京,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林东方笑道:“这太容易了,到了南京,去城东北四十里的栖霞山,有个麒麟山庄,我们都在那儿。”又补充了一遍:“南京栖霞山麒麟山庄,满城的人都知道。”

    “好。我一定去。”丘胤明道,“你们今天就回南京吗?”

    “我和二位伯伯要赶回去,其他人送镖走。丘兄,你和我们一起吃早点吗?”

    “不了。那位祁先生在码头等我,我看我们就此告别吧。”

    “那也好。”林东方又道,“我看那祁先生是个怪人,没准一直跟踪你,小心点。”

    丘胤明笑笑:“我知道。不妨。”于是与林东方作别,进屋收拾东西。

    林东方凑到楼梯口,斜着眼睛向下一瞥,不料恰好遇到祁慕田的目光,吓了一跳。祁慕田朝他略微点头一笑,便带着小五踱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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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8-东方奇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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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不久,仍有阵阵凉意,露气沾衣,码头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小生意人。丘胤明到码头时,只见祁慕田双手背在身后,面向水中看水鸟嬉戏。于是他轻步上前,道:“先生,让你久等了。”祁慕田回过身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我是个爱闲散的人,你也不必拘礼了。”丘胤明道:“像先生这般清闲的人,恐怕不多。”“我也算不上是个闲人,”祁慕田道,“奔忙了大半生,才得有此空闲,而你这么年轻,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不像我这年过半百的人。”丘胤明道:“晚生实在惭愧,至今尚无正业。”祁慕田平望湖面道:“公子不必多虑,以我多年游历观之,中原虽是地大物博,却物不尽其用,平民不得安养其身,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做的事不少啊。”

    谈话间,书童小五背着包裹快步走来,道:“先生,丘公子,船叫来了。”祁慕田对明道:“那我们上路吧。”三人登上一只小舟,翩然向湖中而去。湖上水气扑面,时时有水鸟盘旋四周,远处渔歌飘来,清新怡人,一片宁静祥和。

    船过鄱阳湖口,风平浪静,登岸后,三人步行一程,至一小镇上买得一马车,于是小五驾车,丘胤明与祁慕田在车中观景闲聊,有时便在田野边休息片刻,饮些溪水,饿了常在山野农夫家中借些粗茶淡饭。祁慕田熟知各种花木禽鸟,风土人情,一路为丘胤明指点,别有一番趣味。不久至庐山境内。

    丘胤明久居南海,虽然对中原名山略有知晓,但读书耳闻比不得亲眼所见。庐山胜景,历代名人笔下屡见不鲜。时下已是深秋,游人绝迹,山色空明,林木苍然。山峰远近高低各有不同,然而一色秋意抹过,山岭浑然一体。飞瀑间青松白石兀然凸现,更添几分水色,薄暮中香炉峰紫气依稀,人见之忘俗。

    一日清晨,汉阳峰顶,丘胤明与祁慕田踏霜而至。天色朦胧,山谷间一片云海蒸腾,飞鸟穿梭云间,脚下半枯的秋草沙沙作响。

    丘胤明俯瞰一片水墨般的山色对祁慕田道:“这几日随先生踏行山野,颇领自然真趣,却有一点难解之处,望先生指教。”

    祁慕田很有兴趣道:“快请讲。”

    “以往读书时,常读老庄之道,然而总觉其中有些荒谬之处。人非草木,草木者自生自灭,与世无争,而为人者若都是以草木之心自修其身,看破他人喜乐,生死自无其意味可言。我看先生自称商贾之人,而又有道家游于世外之风,请问入世出世岂能两全?”

    “哈哈,”祁慕田不禁而笑:“我是个俗人,但与你颇有同感。”继而又道:“两全定是不能。我自幼喜好山水花鸟,然而自家要安生立命,众人亦是如此,若众人皆游离于世外,如今恐怕连茹毛饮血都不如。两袖清风,揽云邀月,偶尔为之,正业为重。”

    丘胤明点点头道:“先生知道,我的老师是位道长,因我心血来潮草就一篇‘入世论’的文章,将我打法走了。”

    “哦——”祁慕田道:“那你入世论所言何事惹恼了道长?”

    丘胤明笑道:“那倒没有。我说想游侠九州,急人之所难,惩奸邪腐恶。可离开琼崖后便觉自言有失。读书人唯求功名,习武之人更是为衣食奔命,游侠为人为己都只能尽微薄之力。贫富贵贱各尊历世旧规而行,若置身此间,安能不虚度时光?”

    祁慕田似乎很赞赏的一笑道:“我多年经商,也到过一些遥远的地方,大都如你所言,但也不乏一些精明实干的人,予人予己立下不少功业。万事不必刻意,只要有心,总会有机遇。我看你不像个碌碌之人,或许来年有缘再见,早已不同今日啊。”

    丘胤明摇头笑道:“先生讲笑呢。”

    两人在庐山小住了一些时日,时而闲论一些文章时事,时而丘胤明也讲到一些自己的过往,言语投机,相交渐深。

    从庐山下来至九江,照着祁慕田的建议,三人雇了一只船顺流而下。沿途水道蜿蜒,自徽州境内横穿而过。据祁慕田所言,徽州乃是一处商贾辈出的富足宝地。然而,长江两岸的沙洲之上,低矮的民居多为尼瓦小屋,江上渔人也是粗布衣衫,早出晚归,看上去极为艰苦。船每到一处江边大镇,三人便弃舟登岸,停留数日。徽州山明水秀,名不虚传,可每天见得最多的总是穷苦的老百姓,婉转凄苦的民歌,环绕在乡间小路中一座座贞节牌坊之间。世世代代这样走过来,又要世世代代地这样走下去,给人莫名的压抑。祁慕田看出了丘胤明的心思,便不再提出踏访乡间,于是半路折往九华山,又在黄山七十二峰间周游了数日,方又在铜陵上船,缓缓行至南京。这一路竟行了一个多月,船到南京时已将入腊月。

    祁慕田欲往北方去,两人便在南京道别。临别时,祁慕田站在小船上,对岸上的丘胤明道:“两三年后我或许还来中原,到时便会先去京城,你若有机会到京城去,我们也许能再见面。”丘胤明道:“多谢先生厚爱,后会有期。”船离开岸边,丘胤明向祁慕田挥挥手,转身登上码头的台阶,祁慕田含笑立于船头,目送他远去。

    走进南京城高大的城门,正是正午时分,城中热闹非凡。不过五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大明的京都,城中气象,不比别处。大街中店面豪华,装饰精致,市民奔忙其间,衣着鲜亮者满目皆是,吃喝玩耍,应有尽有。最引人瞩目的还有永乐帝时费巨资修成的大报恩寺琉璃宝塔。

    在船上时,就远远望见了这座巨大的宝塔。九层八面,有数十丈高。塔身外部均用白瓷贴面,拱门上琉璃门券。门框上饰有五色琉璃砖拼成的狮子,白象,飞羊。刹顶上镶着硕大的宝石金顶。角檐下风铃清脆作响,声传数里。塔中有长明灯,自宣德三年竣工后便燃至今日。远远望去一片金碧辉煌,令人目眩。

    丘胤明走过好几条大街。南京城中男女老少,人人显得忙忙碌碌,他也不自觉地精神起来。循着人声喧闹处一路走去,原来城中有座夫子庙,庙里香火鼎盛,庙外便是纵横几条繁华街道,商铺云集。午后街中行人不少,其中多有文人模样的,宽袍长衣,手中轻摇纸扇。字画馆,书局,古董玉器行中生意兴隆。南京城是历代要郡,学风极盛,城里多读书人,于是民风也趋于文雅,熟人相见尚颇重礼节。丘胤明走在人群中,自觉少了许多儒雅之气,加之连日旅行,略带风尘之色,不合于这六朝金粉之乡。于是,一眼望见街中有一大客栈便走了进去,安顿下来,立即沐浴更衣,梳洗一番后觉得清爽许多,打开窗户向外望去。

    开窗后才发现,这间房视野宽阔,窗外不远就是碧水莹莹的秦淮河。两岸楼阁秀丽,河中画舫笙歌隐约,石桥上货郎大声叫卖,人影,树影,房影倒映河面,一片蒸荣的景象。随后他在附近酒楼中仔仔细细吃了一餐,南京的富华之气无处不有,就连盘中的菜肴也比别处多些油水。饭后他在近处闲逛了些时候,与祁慕田作伴近两个月后,独自一人竟觉得无味起来,在几间书局中随便翻看了一些新本的板印书籍后便早早地回到客栈里,盘算着明日栖霞山之行。入夜以后,秦淮河上青灯红烛闪烁,丝竹声阵阵飘入耳内。此时客栈中倒显得清静,大约旅人到南京后,夜晚多要光顾秦淮风月。丘胤明立在窗边,看着灯光中河水泛起酒一样的光泽,无数木桨从河面划过,涟漪间似乎荡漾着一层胭脂。不知那袅袅升起的是楼台中的烛烟,还是河上的水气,歌声笑语,夜色朦胧。这时候若有个朋友就好。

    次日一早,丘胤明在客栈顺便问了一下去栖霞山麒麟山庄的道路。帐台先生很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也没多问什么,便告诉了他。丘胤明租了辆马车出城,慢悠悠走了近一个时辰到了栖霞山脚。下车四处一望,原来所谓栖霞山,只不过是一片丘陵。坡边倒是有小路从林间向上而去,于是便踏着碎石向山里走去。栖霞山山虽不高,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山中枫树成林,入冬后枫叶落满地,阳光下金灿灿的令人欣慰。石边细细的溪流潺潺有声,山雀叽喳,树枝高处还有睡觉的猫头鹰。城中人烟混杂,这里宁静中不乏生动,真是一处养生的好地方。不知不觉已走过两三个山坡,忽然发现前面竟有一人来宽的石级在树丛旁豁然而出,于是快步登上,顺着山泉流过的方向,折了几个弯,抬头一看,石级尽头是一座院落,青砖外墙上生满苔藓,两扇木门大开。

    丘胤明走到门口,向里看去,院内一条青石甬道穿过一片竹篱,竹篱下的迎春花与杜鹃枝条繁茂,好像是有人栽种的。他以为这是山中人家的小院,不好冒然走进去,便扣了几下门,许久不见有人来。竹篱内好像还有一道院墙,但站在大门口看不清里面,于是整了整衣衫,跨进门槛。

    绕过织得密密的竹篱,一片刷得雪白的院墙让人眼睛一亮。此时耳边传来人声,细听好像有几个人,说话声不响。他轻步转过背墙,走到向阳的那一边,说话声逐渐清晰起来,好像是在争论什么。丘胤明站在圆洞门边探过头去,通过墙上梅花形的孔向里张望,墙内是一处精致的小花园,园中有一小池塘,池塘上一条只供一人走的拱形石桥。园中树木常青,整齐大方。石桥另一头别具一格地摆着大大小小的太湖石。花园中有一座厅堂,门楣匾额题曰“枫泉居”。丘胤明顺着人声走入园中,至高窗下,见厅内五人围坐桌前谈论,五名书童侍立一旁。那五人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一词一句丘胤明都听得清清楚楚。

    “光宗耀祖,此乃人生头等大事。”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举人装束的年轻人振振有词地说道。这时丘胤明才发现在座五人都是举人模样,不知为何到此山间小筑争论不休。只听此人继续道:“众位皆知我家原本一贫如洗,家母纺纱织布供我读书,十年寒窗,衣食尚不能自足,而一朝中举,便是平地青云,从此丰衣足食,连家父的牌位在宗祠里也变了地位。依我看来,既读书,就应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方不负父母之恩,师尊之教!”一时间声情并现。

    一旁的老举人手捻胡须道:“余贤弟暂且安心平气,万事都应依其事实而论之。诸位皆年轻有为之人,是应考取功名。然而像我这年纪,已无心为官。每日吟诗作画,品茶赏花,安享天年足矣。少思而静养方是长生之道。明年我定是不去京城赶考的。”

    坐在对面的一名大腹便便的举人点头道:“严世兄所言在理,但仍有一点不足之处。”

    中间身着天蓝紵丝缎直缀的俊雅青年举人道:“罗兄有何高见?”

    胖举人道:“我也不愿为官。名言曰:伴君如伴虎。依我看来,即便做一七品小官,亦是难上加难。上有高官,下有百姓,人只有身体一付,却要善理公务,安抚百姓,奉承高官,何处有此等精力?若是为官,必定日不安食,夜不安寝。为人何必难为自己呢?不如稳坐举人位,遇官不跪,见平民又高三分,何其悠闲自在。”

    “罗兄好逸恶劳,此乃高见,却不知,为官亦可逍遥自在,而所享之荣华富贵,岂是一举人可比?”胖举人身边坐着的一位留小胡子,一脸精明相的青年举人自信地说道:“做官只有一个诀窍,便是‘糊涂’二字。万事不必太苛求,讲究一个相安无事。上面吩咐,依本办事,不误点卯,不作主张,四平八稳,心安理得,岂不是安享其福?”小胡子一脸自作得意的样子。

    丘胤明听到这儿,禁不住笑出了声,厅内五人立即向门口注目而视。丘胤明无意躲避,从窗后出来,径直跨进厅堂,左右拱手道:“诸位请多包涵。在下无意中路过此地,听见诸位的言谈十分有趣,故此忍俊不禁。”举人们见他身材挺拔,几分武人模样,气度凛人,注目不语,只有中间那位青年起身作揖道:“在下枫泉书社社长,我们正在讨论明年是否赶去京城参加会试,仁兄既然听见方才的言论,是否愿意发表高见?”丘胤明见这青年气质高雅,谦虚得体,顿有几分好感,便道:“求官与否,在乎本人喜好。一旦为官,则应一心为百姓谋利。”他看了看另外四位面露惊异的举人又道:“以上之论皆为一己之私,为此争辩不休,在下以为实属无稽。”

    留小胡子的那位起身拱手道:“这位公子言语惊人,可否请教是何方举子?”

    丘胤明道:“在下未曾进学。”

    “哦。原来是个白生啊。”小胡子脸色放松下来,又坐下身去。其余三人也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丘胤明扫视了四人一眼,见连那个瘦弱的举人都一脸不屑之色,便向社长一拱手道:“既然打扰了诸位高论,在下告辞。”转身便走。

    “仁兄留步。”

    丘胤明转过头,见社长追了上来,便停下脚步,回过身。社长道:“仁兄方才一番高见,在下自叹不如。恳请多留片刻。”丘胤明见他如此诚恳,微笑道:“社长好意,在下心领,就坐片刻,我还有事。”社长欣然道:“仁兄请进。”一面吩咐书童道:“墨竹,给这位公子上茶。”

    两人回到厅中,刚坐下,小胡子便道:“社长,我有事要先回家,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吧。”说罢起身拂袖而去。胖子也立即道:“东方兄,我看我也先去了。”一边老举人道:“我困了,要回家歇息,改日再聚,我们还是饮酒赋诗,不伤脑筋。”起身离去。瘦小的见众人皆去,也起身告辞。一时间人去厅空。书童墨竹端茶出来,一脸不解的样子。

    丘胤明听胖子称社长“东方兄”,心中一动,可不知这南京有几多人姓东方,便不再多想,对面色尴尬的东方社长道:“看来我真的是打扰你们了,实在抱歉。我还要去访朋友,可否先行告辞?”

    社长无法,道:“多有不敬之处,仁兄大量,莫见怪。你我有缘相逢,可否请教姓名?”

    丘胤明道:“在下丘胤明,仁兄……”话没说完,社长双眉一扬笑道:“哎呀,你可遇见过一位黑脸少年叫林东方的?”

    明一惊道:“正是!难道仁兄便是林东方的表兄?”

    社长笑道:“我就是东方炎。丘兄,你真是给林东方糊弄了!”丘胤明一头雾水,东方炎道:“快走,我带你回山庄去,你自己去看看林东方吧。哈哈……”丘胤明见他笑得合不拢嘴,不知何故,于是跟东方炎走出枫泉居,墨竹手提茶盒跟在后面,三人走出小花园,不走前门,却从后面小柴门而出,走下山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29-东方奇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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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下有一条平整的马车道,但两边望去都没有行人。穿过马车道,又有一条一人来宽的石阶。顺阶而上,不出两杯茶时间便来到一座山庄门前,门上悬着木刻长匾,上面隶书大字“麒麟山庄”。门口两名衣着体面的家丁见东方炎前来,立刻打开大门。三人走进山庄。

    迎面是座假山,山石间种着兰草。两旁两条青砖小道在冬青枝叶的遮映下绕过假山。假山背后一条穿堂,六扇桃木雕花门全部敞开,堂中几盆吊兰置于根雕高几之上,阳光下青翠喜人。走出穿堂,经一条超手游廊向内,便是三间大厅。游廊一边碧绿的池塘中红黄白三色金鱼畅然游动,另一侧屋檐下一排花架,几盆硕大的苏铁十分健壮。庭院中仆役不多,几名修剪花木的家丁向东方炎点头问好。三人走过大厅前,从厅左侧的鹅卵石碎花小径直向中庭。大厅背后是几棵高大的芭蕉与几丛美人蕉。三人沿着一道回廊向前,左侧是个布置精美的盆景园,由一道花墙隔断,而右手边则是一大片空地,四周假山石环绕,一侧还立有刀斧枪棒,十几样兵器很是惹眼。

    东方炎对丘胤明道:“林东方骗你说我文武双全是吧?”丘胤明左右环顾道:“难道东方兄不习武?”东方炎笑道:“丘兄,你看我哪里像个习武的人?”丘胤明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看他身体单薄,双手光洁,瘦瘦的手腕似无缚鸡之力,于是笑着说:“林东方小孩子寻开心,你别放在心上。”

    “哈哈。丘兄,你给糊弄得不浅呀。”东方炎笑得拍手,书童墨竹也在偷笑。丘胤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东方炎又道:“说来也惭愧,东方家以镖局起家,几代高手辈出,唯独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那些刀枪棍棒都是林东方的。”

    “林东方他人呢?”丘胤明见庭院里空无一人。“他一回家就藏在屋里。”东方炎说道。这时三人已进入内院,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一间小厅。东方炎让书童先回去了,一名小丫环端来两碗茶,东方炎对小丫环道:“菊儿,快去告诉小姐和太老爷,就说丘公子来了。”

    “小姐?”丘胤明很疑惑地看着东方炎。东方炎笑道:“告诉你吧。林东方是我妹妹,真名叫东方麟,从小顽皮捣蛋,可武艺高强,又聪明机灵,爷爷独宠她一人,便无法无天。在外头女扮男装押了两年的镖,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小姐?”东方炎说了一大串,丘胤明像听故事一样,一时未能想出个究竟来。若说那个黑脸浓眉,大大咧咧的少年是个女孩,真要令人不敢恭维了。

    这时,小丫环进来道:“少爷,小姐说去后花园,那里阳光好。”

    “好吧,我们得听她的。”东方炎对丘胤明道:“在这里妹妹作主。我们去后花园吧。”两人走出小厅,东方炎边走边道:“麟儿的化妆术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尽学些招摇撞骗的鬼把戏。”

    丘胤明料想东方炎定是被妹妹捉弄过不少次,笑而不言。两人走进一个小花园里。花园一周环水,只有入口处架木桥一座。园中几处木搭的简易亭台,葡萄架下几张石椅,两三条青石小路盘绕。路旁种了梨树,桃树,李树等常见的果树,看去随意舒适。两人在一间小亭中坐下,东方炎道:“麟儿陪爷爷常年住在这山庄里,爷爷嫌城里太华贵,还是这儿好,简单安宁。”丘胤明觉得麒麟山庄已是非常精致气派,东方家真正的府第不知要富丽堂皇到怎样的程度。

    正四顾间,忽听花园门外响动,丘胤明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位须发苍白的老人。少女一见他便道:“丘兄,不认得我啦?”丘胤明见她肤色白皙,鹅蛋脸,眉目俊秀,神采飞扬,身着杏黄缎银丝挑线长袄,石青襕裙,只有身量和嗓音与林东方相似。见她走来,丘胤明不知说什么好,看了一眼东方炎。东方炎道:“反正都认识了,不用太客套。”丘胤明还是很有礼貌地低头拱手道:“东方小姐,别来无恙。”

    东方麟笑道:“近来冷清得很,你来了,大家热闹热闹。”说罢指着椅中老人道:“这位是我爷爷,老局主东方戒。”

    丘胤明从祁慕田口中听过东方老爷子的名字,立即跪拜道:“老前辈在上,请受晚生一拜。”老人哈哈笑道:“年轻人不错。听麟儿说你文武双全,来自琼崖。请问师尊是何人啊?”丘胤明有点为难,犹豫了片刻,道:“上回对东方小姐隐瞒,甚为抱歉。晚生不敢欺瞒前辈,我的老师是上官鸿道长。只是我未曾正式入师,只是个俗家门生。”老人道:“原来是他呀!”丘胤明回想起祁慕田所言,道:“听说前辈认识上官鸿道长。”“何止是认识,”老人显得很高兴,“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他就你一个学生?”丘胤明回道:“他还有一个徒弟,虽比我年纪稍小些,但是我师兄。还未出师。”老人道:“我听说老道士从不轻易收徒,公子定有过人之处。”丘胤明低头道:“不敢当。”

    东方麟道:“我们光顾说话了,去弄点茶来吃点心吧。”老人点头赞同,对东方炎道:“你去叫人煮一吊子红茶,再弄点昨天送来的核桃酥。”东方炎答应了,出门吩咐丫环后又回到亭子里。丘胤明看在眼里,觉得这祖孙三人真是很有意思。忽然东方麟道:“哦,差点忘了,还没给丘兄准备屋子呢。”站起就向外走,一面回头说:“你们先聊一会儿,我吩咐完了就来,别把核桃酥吃光了。”

    不多时,香浓的红茶和金黄的核桃酥上来了。东方家的茶点,无论色,香,味,都超过别处。三人随意闲聊,半个多时辰后东方麟回来了,坐下吃了一口酥道:“全部打点好了,丘兄,你多住些时日,我哥哥正愁没人切磋学问呢。”

    四人谈天说地,直到日落西山,佣人来说晚膳已备好。于是他们离开后花园,来到一间四方的花厅内。方桌上两荤两素,晶莹的碧梗米饭配上天青色细瓷碗令人胃口大开。东方家虽是家财万贯,但祖孙三人都不喜铺张。四人将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东方麟将最后几片青菜吃完后道:“哥哥,你陪丘兄去他房里吧。我送爷爷回去。”四人离开小厅,东方麟推着轮椅,对丘胤明道:“丘兄,我在你的书架上放了些书,是从我屋里搬来的,若是不合意,向我哥要去。”又对东方炎道:“我准备的房子就在你隔壁,两面有窗的那间。你们俩慢慢聊吧,我明天再来。”

    踏进东方麟准备的房子,东方炎不禁道:“妹妹的确会布置。”屋里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暖融融的。靠墙是一张檀木床,绿纱幔,秋香色裹绸檀木枕,簇新的床垫棉被,床边一个大书架,架上整齐排着几十册书,另有几样玉雕铜器点缀,墙角的树根高几上放着几盆仙人掌,一副木椅并小茶桌,临窗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有一盆含苞的水仙。墙上两张素墨兰竹图似乎宋人手笔。整个屋子干净雅致。丘胤明赞赏道:“令妹真是能干过人。”东方炎道:“再夸她,她就要被捧到天上去了。你看看这些书可还能读?”丘胤明在书架上略翻了一下,书籍很丰富,《史记》,《孟子》,《韩非子》,《楚辞》,《李太白集》……五花八门。丘胤明点头道:“这些书很好。她也读过不少书啊。”东方炎找了张椅子坐下道:“多是多,可尽是囫囵吞枣。”这时丫环送来两碗茶。丘胤明猜想这做哥哥的多半平日里受妹妹欺负,才乘机数落她一番,心中好笑,于是撇下书,也坐下,说道:“东方兄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东方炎摇头道:“有这一个妹妹就足够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你来得好,我可以清静几日。白天听你在枫泉居的一番言辞,我实在佩服,丘兄如此心胸,为何不考取功名?”

    丘胤明饮了口茶道:“自小漂泊海外,连户籍都没有,二来,像我这样不文不武,非儒非道,大概也不合朝廷的纲领。”

    东方炎叹道:“我虽是中了举的人,但这种八股取士之风,实在是封杀了当今的读书人,开口四书五经,闭口孔孟程朱,千篇一律,固守陈规,无聊透顶。我恨不能生在先秦时,凭自己的才学周游四方。哪像现在犹如池中之鱼。”

    丘胤明问道:“那东方兄明年春天是不打算去京城赶考了?”

    东方炎垂首道:“我是不想去,可家父是万万不同意的。东方家几代就我一个读书人,如今朝廷重文轻商,父亲指望我谋个一官半职,从此家族便可摆脱商贾之流。”

    “如此说来,我劝你还是参加会试为好。”丘胤明道,“无论考中与否,至少圆了令尊的意愿。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也可学有所用。”

    东方炎道:“枉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尚在‘忠孝’二字上徘徊不已。丘兄,你是个明白人。说来奇怪,圣贤书读多了,反而疑问重重。”

    丘胤明道:“东方兄莫要称我明白人,你不是个迂腐之辈,我才可以对你说些真心话。”

    东方炎高兴道:“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同窗都说我不遵圣人经典,你有什么高见,尽可讲来。”

    于是丘胤明道:“在我看来,人贵有自己的主张,即便谈及‘忠孝’,亦不能‘愚忠愚孝’。天子平民,皆属凡人。或贫富有别,或聪颖,或愚笨,凡人者,皆应一视同仁。帝王重臣,其身价并不贵于平民百姓,所谓‘人分九等,尊卑有别’之说,实属愚人之谬论。忠义与否,应以人为本,若为官,只懂得奉行天命,一意维护君王之尊,死守君臣之义,便是愚忠。为人子,若唯父命便誓从,不加褒贬,也是愚孝。我以为,忠,即以诚信待民,孝,即善待长辈。凡事要量其利弊而行,莫为一己之私而损他人,更莫为陈规旧纲而误人误己。东方兄以为如何?”

    东方炎点头笑道:“句句金玉之言。丘兄有胆识,除了爷爷和小妹,我从未听人有过此等直言。”

    丘胤明道:“你们东方家的人在中原恐怕属凤毛麟角,看来我真的很有幸啊。”

    东方炎轻叹道:“家里也只有我们祖孙三人谈得来,家父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然后如释重负般道:“明年我去考。免得惹父亲生气。至于我的文章考官是否欣赏,就看天意啦。”忽然一笑又道:“倘若真的做了官,麟儿还不知编什么话来取笑我呢。”

    东方炎看上去的确很老实,丘胤明弄不懂这对兄妹为何相差这么多。于是一转话题道:“东方兄参加会试,可是要做不少准备?”

    东方炎道:“是啊。应试的文章可不比平常,光是文才不够。前日几位同窗拟了些题目,我正温习那藏了两三年的《四书》,写了两篇,尚未给他们看过。丘兄有没有兴趣指点一下?”

    丘胤明笑道:“我八股写得不多。不过,看看也不妨。指点就谈不上了。”

    东方炎一听,立即站起道:“你稍等,我马上取来。”

    不一会儿,东方炎捧着一叠纸回来,置于桌上道:“你看看。”于是丘胤明拿起一篇文章仔细地读起来,一面看一面道:“东方兄好文笔。我自叹不如。”东方炎道:“丘兄过奖。其实八股说穿了不难写。”丘胤明点头道:“方圆不出四书五经,只要立意清晰,言辞精辟。东方兄文笔绝妙,铺陈有方,堪称杰作。”

    “丘兄,”东方炎故意停顿了一下,丘胤明抬起头来,东方炎踱了几步道:“你可愿试写一篇?”

    “我写?为什么?”

    东方炎走近两步,认真道:“不瞒你说,过几日又要与同窗在枫泉居相互交流文章。他们白天对你的态度我甚是不满,你不如写篇好文章,我拿去气气他们。”

    丘胤明一听觉得东方炎很有趣,反正空闲,练练笔也未尝不可,便从东方炎的十来个题目中挑了一个。见他如此爽快,东方炎很高兴,道:“何时可写完?”丘胤明想了想道:“容我今晚思索一下,明天或许可成。”东方炎拍掌道:“太好了。那我不打扰你了。你需要什么,对面亮灯的厅里都有。嗯,早晚都有人送汤水来,希望你还住得惯。”丘胤明道:“哪里,我还没谢你们呢。”“在这里别客气。”东方炎出门道,“我就住你隔壁,有事尽管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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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0-东方奇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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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炎走后,丘胤明拿着题目,靠在床边,脑子里词句交杂,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送来热水,于是洗了一下便休息了。说来也奇怪,清晨天未亮时,忽然文思泉涌,他立即起身磨墨,挥笔一气呵成,自己看看还算满意。推开窗,曙光初现,院中一股清香,心里轻松,出门打起拳来。

    半路拳脚过后,感觉全身热了起来,忽然身后门响,他回头看见东方炎披着一件棉袄从屋里探出身。“丘兄,这么早啊。”东方炎走到院子里,将棉袄裹紧了些。丘胤明收起动作道:“昨天给我的题目,我已经写好了。”“这么快!”东方炎惊叹道。丘胤明道:“好久没写文章了,不知怎么肚里墨水多了些。要不要看一下?”东方炎忙道:“快拿来,快拿来。”丘胤明进屋取出刚写好的文章,递与东方炎。东方炎拿过一看便道:“妹妹所言不差,的确好字。”于是慢慢从头读下,看到精彩处还摇头诵读。

    两人凑在一处看文章,忽听院门口脚步声响,抬头一看,见东方麟笑吟吟地走进来。东方麟一见二人便道:“怎么一大清早就读文章啊?”东方炎一脸喜色道:“麟儿,丘兄昨天写了一篇文章,我正在读呢。”“怎么样?”东方麟问。东方炎像个学究般说道:“一个字,好。”东方麟笑道:“怎么平日里言辞冗长,今天这么简洁?给我看看。”伸手拿过便读。东方炎对丘胤明道:“看她,这么不讲道理。”东方麟朝他俩笑笑,仍低头,读罢点头道:“哥哥,除了你的文章,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呢。”又对丘胤明道:“丘兄,原来你也会写八股文呀。”丘胤明道:“是东方兄让我写的。”东方麟点点头,眼珠一转对东方炎一笑说:“哥哥,你挺聪明。”东方炎不知她所谓何事。东方麟又道:“丘兄,房子住着还满意吗?”丘胤明道:“东方小姐聪明能干,我感激不尽。”东方麟摆手道:“丘兄还是叫我东方吧,我听惯了。反正东方是我的姓,无伤大雅的。哎,你们两个怎么一个叫东方兄,一个叫丘兄,到底谁大呀?”东方炎摇摇头道:“不知道。丘兄贵庚?”丘胤明道:“二十三。”东方麟马上笑道:“哈。原来你还长我哥哥一岁。”东方炎又问道:“丘兄可有表字?”丘胤明道:“字承显。”

    这时有个丫环送洗脸水来。东方麟说道:“你们先洗吧,我去看爷爷,一会儿吃早饭。”于是一路小跑出去了。东方炎笑笑,道:“看她那副得意相,说不定又在动什么坏脑筋。”丘胤明对他道:“你有这么个妹妹应该挺开心。”东方炎道:“是。不过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治治她。”丘胤明看得出他没这机会。

    两人洗漱完毕,来到昨天晚上吃饭的花厅,一看桌上已摆好了碗筷,不久东方麟推着爷爷进来,相互问安后坐下,丫环捧上几盘热点心,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桂花酒酿羹。吃了一会儿,东方老爷子对东方炎和丘胤明道:“听麟儿说,你们两人相处得不错。丘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丘胤明连忙道:“晚辈不敢当,前辈请讲。”老爷子道:“我这孙子明年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可他从未出过门,不谙世事,我腿脚不便,麟儿也不能陪他去,其他人我不放心,丘公子可愿护送他上京?”丘胤明点头道:“这没有问题。前辈放心,我陪他上京就是。”

    丘胤明在麒麟山庄已安住了些时日,自从与东方炎初见那天起,两人均有相见恨晚之感,朝夕相处,一同温书论文章,天晴时和东方麟一道在山野中散步,无忧无虑。

    一日晚间,东方炎正准备就寝,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东方麟。东方麟作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挪进屋来,关上门,说道:“有件事和你商量。”东方炎道:“什么坏事,偏要偷偷摸摸的晚上谈?”“好事。你一定有兴趣。”东方麟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东方炎在对面床上坐下道:“快说。”东方麟一眨眼睛道:“直说了,你想不想让丘兄和你一起进京城的考场?”东方炎一愣,道:“这又是你的主意?”东方麟神气地说道:“是我的主意。我最了解你了。”东方炎想了想,道:“可这能行吗?他又没说想考功名。”东方麟道:“你本来不是也不想要功名吗?”“这……”东方炎觉得这事太荒唐。东方麟打断他道:“告诉你吧,我刚才跟爷爷提过了。嘿嘿,他点头了。”

    东方炎摇头道:“你们真是……他不是举人,连户籍都没有,这怎么考法?即便我们全都同意,这事也不成。”“哥哥,说你迂,你就是迂,只要他点头,举人户籍的事情好办。”东方麟好像很肯定地说着。东方炎道:“你和爷爷总拿我寻开心,这事,即便我能开口,他难道会同意?”东方麟笑道:“我俩联手。先等几天,待我去弄举人的行文来,你再跟他提。”东方炎惊道:“举人行文!你要干什么呀?”东方麟站起道:“放心,看我的吧,他会同意的。”说罢出门要走。东方炎一把拉住她道:“妹妹,这可不是儿戏!”东方麟回头道:“我们东方家是做江湖生意的,你且宽心,有我和爷爷操办。”东方炎倒抽一口冷气,关门睡到床上,辗转半晌才睡去。

    之后的四五日间,东方麟果然女扮男装外出了几次,东方炎总是心神不定,直到一天夜里,东方麟又来了。她一进屋,东方炎便问:“你真的弄来了?”东方麟一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塞给他道:“拆开看看,你能否认出哪一点不对?”东方炎有点不相信地看了看她,连忙打开信封,取出白纸黑字的行文一看,上面清楚写着丘胤明于景泰四年中崖州府举人第二十一名,下面崖州府大印赫然在目。“这,这不是犯法吗!”东方炎一脸紧张。东方麟道:“像你这种做贼心虚的人,是只能读书。你看,这大印是绝对可靠,而崖州府当年只有举人二十名。这种行文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没有问题。”东方炎迟疑了一下,道:“那,好吧。可谁知道他干不干这种事。”

    东方麟笑道:“我敢打赌,他一定干过不少犯法的事。”东方炎叹道:“唉,这样说我们都不是好人。”“不对,哥哥。”东方麟正色道:“我们都是好人。实话告诉你吧,爷爷希望你们两个都能考上,做官。”东方炎一惊,只听她继续道:“你觉得如今老百姓过得好么?”东方炎不语。东方麟道:“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去做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老百姓做些好事。”

    东方炎没有料到,平日散漫的妹妹,竟说出这番话,思虑一番,认真道:“好。明天我们向他提这件事。不过,这行文若是谁都能搞到,不是乱套了?”东方麟笑道:“你真是不知道外头的市面,这行文是我托彭老管家弄到的,岂是谁都能买的?好了,你先想想,明天约丘兄去山外走走,我们一起来说服他。”

    第二天艳阳高照,一早东方兄妹便邀丘胤明到栖霞山脚的农田边散步。这时已是腊月底,田边堆着高高的稻草垛,农闲的时候,小村里的孩童拿着竹竿当马骑,老人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妇女忙着缝制过年用的新衣新鞋,大大小小的菜地里打了霜的青菜格外诱人。三人不敢走近村庄,生怕他们的衣着惊了乡下人。呼吸着满是稻香的空气,心情大好。

    东方麟摆弄着一根稻草道:“快过年了,哥哥你每天啃那四书,明年的考试可是有把握了?”

    “啊,这个么,”东方炎看见她向他眨眼睛,点头道:“有承显陪我一道温习功课,确实颇有成效。”

    “对了,”东方麟道,“我看了丘兄前些天写的那几段文章,真的很出色。丘兄,若你有意进学,现在大约和我哥哥一样可以考进士了。”

    丘胤明笑了笑:“也许吧。可我出身贫穷,四处流浪混迹,没有机会跻身科举,更不用说步入仕途了。”

    东方麟道:“其实我们都不大喜欢仕途经济。可像我哥哥那样的人,不能任喜好而行。”“是啊。”东方炎道,“原先是为了让父亲高兴。后来,多亏听了你的一番言辞,细想后才觉得,虽然委屈一下自己,可若是考上做了官,便能有机会为老百姓多少做些好事,这比起光耀一家来说,可谓是真的学有所成了。”

    丘胤明摇头道:“哪里,这与我无关。予敬本就胸有大志,如今天赐良机,是可喜可贺的事。”

    东方炎道:“承显,陪我上京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丘胤明道:“现在还没有。”转脸一看他神情兴奋,好似有什么大事要说,便问:“怎么了?”却没看见东方麟在背后朝东方炎做脸色。

    东方炎咳了一下,道:“承显,有件事我现在要问你。”停顿了一下,大声道:“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参加京城会试?”

    “我怎么可以……”丘胤明刚开口,东方麟立即闪身立于东方炎身边道:“你当然可以!若是女孩儿也可以参加,我也去。没见天下有那么多穷苦的百姓,那么多不公平的事吗?朝廷是做得不好,所以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像我哥哥一样有机会去做官。”略停又道:“丘兄,你也明白,要想学有所成的机会是不多的。”

    丘胤明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兄妹二人坚定的模样,缓缓道:“多谢二位好意……可是,我并非举人。”

    东方兄妹相视一笑,东方炎道:“你今天就是举人了。快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摸出行文递与他道:“只要你敢做,我们一起去。”丘胤明打开一看,吃惊道:“这不是假的吗?”东方麟笑道:“拿到京城里就是真的。收着吧,我和爷爷以东方家的名声担保没问题。”“你爷爷也知道?”丘胤明觉得这太离奇了。东方麟道:“爷爷希望多一些好官。”丘胤明想了想,收起行文道:“好吧。我去。”东方麟朝哥哥笑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今天中午好好庆贺一下,我回去开一坛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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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1-东方奇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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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山庄,东方麟即吩咐厨房备下一桌好菜。东方老爷子喜色满面,四人举杯畅饮。丘胤明参加会试之事,除老管家外无人知晓,四人商定不向任何人透露。

    一日清晨,微微地下了些小雪,转眼间又放晴了,却愈加冷得厉害。午后,东方炎小憩不成,跺着冰凉的脚,穿着皮袄来到中庭,见爷爷裹得暖暖和和坐在椅中晒太阳,身边小炭炉上暖着一壶酒。东方麟和丘胤明在空地上切磋功夫,于是叫人取了块皮垫子在爷爷身边坐下,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看二人练武。

    丘胤明使一根齐眉铁棍,舞得虎虎有生,东方麟则操着一把关公式的大刀,虽然和她极不相称,居然也舞得像煞有介事,可模样十分奇怪。两人各有奇招,东方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几十回合下来,两人额上都汗津津的,忽然东方麟向一侧跳出,大刀往地上一柱道:“丘兄,歇会儿吧。”于是走去将大刀插回原处。丘胤明也收起架势,擦擦汗。东方炎斟了两杯酒递与二人。老爷子道:“麟儿,下回别逞强了,知道你耍大刀像什么?”说完禁不住笑了起来。东方炎一想也唔嘴而笑,丘胤明想笑但强忍着。东方麟脸红道:“你们别笑,我不擅长这种大兵器。下回一定让你们另眼相看。”

    正在谈笑之际,有个家丁从外面奔进来大声道:“老爷来了!快到门口了!”四人一怔,老爷子皱了皱眉头道:“他什么时候不能来。偏在这会儿。”东方麟一口喝下酒,急急忙忙道:“好了。我得走了。”赶忙拿起长袄,对三人道:“就说我在睡觉。”刚走出一步,又对丘胤明道:“丘兄,千万别说是我请你来的。就说遇上了我哥。”说罢转身急去,可一拍额头又跑回来,拿走一只酒杯。老爷子道:“别慌,有爷爷呢。”东方麟一笑,溜了。丘胤明很纳闷,转头看了看东方炎,东方炎道:“我父亲很正统。”丘胤明忽然明白过来,这祖孙三人为何总住在山庄。正在这时,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很气派的随从向里面走来。东方炎站起身,立于爷爷身后,丘胤明穿好大袍,垂手而立,见那人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几眼。

    中年人步下几级台阶,上前向老爷子作礼道:“父亲在上,请恕孩儿冒然前来。”丘胤明打量着东方家的主人,此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鼻直脸方,宝蓝团花锦缎长袍,黑裘大褂,举止间一股世家傲气。老爷子道:“你什么时候来我管不着。有什么事?”中年人道:“一来看望你老人家,二来,新春将近,是不是过两天派人来接父亲和两个孩儿回家里住?”老爷子垂着眼皮道:“你说怎么就怎么吧。”中年人笑道:“那就这么定了。”转头看了看丘胤明又道:“父亲,请问这位公子是……?”

    “哦,他是炎儿新认得的朋友,从崖州来上京赶考,文武双全,和炎儿很谈得来,我托他陪同炎儿一道进京。”老爷子慢慢地说完,抬头朝丘胤明微微一笑。丘胤明投以感激的目光,连忙上前向东方老爷深深一躬道:“晚生丘胤明,问东方老爷安好。”中年人道:“幸会。公子远自崖州而来,旅途劳顿,新年在我家修整一番,我让炎儿陪你在南京各处名胜转转。”丘胤明点头道:“多谢老爷盛情。”这时老爷子说:“炎儿,你带丘公子先去吧,我和你父亲谈谈。”东方炎笑道:“那好,孩儿先告辞。”于是同丘胤明快步进去了。

    待东方老爷走了,东方麟方从房里出来。丘胤明总算了解到一些东方世家的内情。东方世家在元朝时就是金陵的名门。后来元末乱世中,曾花巨资资助过徐达和常遇春的军队,部分家人也参与过诸多战役。至今人脉广大,大不同于一般的商人家族。丘胤明还得知,原来东方麟并不是嫡出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东方家夫人当初的陪嫁大丫头,姓林,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夫人便认她作了自己的女儿。但毕竟不是亲生,所以管教疏松了些,使得她从小有机会在镖局里玩耍。那时东方老爷子腿脚尚好,最喜欢的就是活泼聪明的东方麟。东方麟学武天分极高,与身为长子的东方炎是天壤之别。于是老爷子独宠她一人,天天带在身边。后来老爷子突然中风,落得半身不遂,便让她随老镖师们出去历练。这一切男主人东方易向来是不赞成的。可介于老父的执意,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事事还要顾及家族的面子,结果落了个自相矛盾。东方麟乔装在外时,父亲不置可否,而在家里时,则必须像所有闺中女儿一样足不出户。幸得有祖父撑腰,家中一些老管事也都是早年闯荡江湖的人物,这偌大的家业也正是在祖父的手中一片兴旺地传下来的,所以东方麟才能如此自在。祖父年老后,不喜欢城里的大宅,带着东方麟常年住在栖霞山的这座清静别院。东方炎虽然已于年前成婚,但很多日子还是住在这里读书,尤其大考将近,更是不愿懈怠,这两个月都没有回府。

    听说要回家,大家都忙乎起来。东方麟指挥佣人把山庄内房屋花木清理干净,所有的帐幔全都要洗,一时间院子里全都晒满了。丘胤明收到彭老管家送来的几套新衣服,还有几身体面的举人衣冠以备进京时用。

    第二天便有马车将东方麟接回家,又隔了一日,东方家派来几辆车将所有人一同接回城中府第。丘胤明与东方炎同坐一车,进了城门向窗外望去,到处张灯结彩。这时已是腊月廿五了,店铺门口摆的全是年货,用红红绿绿的彩纸包着,肉铺门口挂着整只的猪,羊,一些小孩子已经开始玩起了鞭炮。马车一路停了许多次,原来众多南京的官员也抢着这时候相互送礼,车,马,轿子横冲直撞。不知转了几个弯,马车方才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丘胤明不知这是南京城里的什么地方,街道两边的院落都非同一般,恐怕多是官员的府第,东方家在当地定是非同小可。走下马车,早有十几名家丁上前,先将老爷子用软轿抬入门庭,丘胤明与东方炎跟随轿后,在众家丁簇拥下步入大门,抬头见大门的漆木匾上苍劲大字书写“金陵东方府”。

    一行人穿过对着前门的长厅,过一大天井进入二门,彭老管家迎上前道:“丘公子,我先带你去客房。”东方炎对丘胤明道:“你先去吧,我拜见母亲后就来。”丘胤明便随彭老管家由左边长廊向里去。东方家的大宅院与麒麟山庄截然不同,雕梁画栋,精致严谨。庭院中花木整齐,地无纤尘,墙根台基处都不见一点青苔。大小厅堂皆挂着银红羽纱幔,穿堂大花瓶中腊梅绽放。梁间悬挂红纱糊的精美大灯,金彩流苏熠熠生辉。大宅里满眼都是忙碌的仆役,家丁青衣灰帽,个个五官端正,端茶送水的小丫环亦是穿红着绿。虽然彭老管家一路给他指点,他只是随便看几眼,早已辨不出到底在哪里,只知道那间堂皇的是正厅,而树木高大,由山墙隔断的必是内院。走过一道垂花门,才到客房。原来客房也有单独的院子,几株梅树还算清淡,房屋用的窗纱帷幔皆和外面相同。彭老管家指派了四个专管茶水与日常用度的小丫环,叫来见过丘胤明后,老管家便先行告辞。丘胤明觉得很不自在,进屋后便让四个小丫环自去,一个人仔细看着四周的陈设,家具皆是黄花梨木,彩纹瓷瓶,青铜香鼎,架上佛手如意是为新年而放,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丘胤明不想去碰,便在床上坐了。

    不多时东方炎来了,见丘胤明脸色有点僵,道:“承显,我父亲就是个假正经,别理会,走,我们一起去见他。”丘胤明懒懒地跟着东方炎一道来到老爷的书房,寒暄一阵后出来,丘胤明道:“予敬啊,你们家住着真有点吃力。”东方炎笑道:“家母有些洁癖。反正我每天陪你,我们不睬他们,我屋里还有些能看的书,你拿几本吧。”两人走去东方炎的院子,丘胤明心里想着,这几日必要处处留心,言行得体,免得别人背后说话。

    新年里一直没有见到东方麟,夫人和少夫人也未曾露面,丘胤明白天便和东方炎一道在南京周游,回到府中便又拘谨起来。除夕的白天看了一台戏,丘胤明从没见过,倒是有些趣味。酒席吃了几桌,有府上的贺岁酒,镖局的岁末庆功酒……吃到后来都是一个味儿,八珍鸭,葱闷鹿腿,香糟鳗鱼,水笋五花肉……爆竹声里,又是新的一年。

    总算到了启程入京的那一天。

    初五一早,丘胤明与东方炎坐上马车,带了墨竹和两名镖师出北门而去。万里无云,清风醒人。丘胤明深深地吸着早春的空气,东方炎裹着狐皮裘,手捧暖炉,一脸舒坦地说道:“知道吗?这是我头一次出远门。”

    丘胤明此时却在想自己的事,说不定此行便是人生的转变,忽然想到祁慕田随口提到的京城之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自己并非那么随遇而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32-进士及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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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景泰二年春,京师贡院举行三年一度的会试,数千名举子齐集北京,一试方罢,忽有宫内司礼太监携御旨飞马而至,当即取消了那次的会试,主考同考等一干官员皆收押候审。后传出,此系科场贿赂案被人秘密告发,连身为太傅的礼部尚书胡滢也受牵连下狱,一时间全国传言纷飞。几月后胡尚书官复原职,无人知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受罪的只有白跑一趟的学子们。由于那次事件,朝廷设下新令,各布政司的学政只得上报参加会试者的数量,所有举子一律匿名。

    景泰五年元月廿五,丘胤明与东方炎的马车来到京城南大门外。两名镖师骑马,书童驾车,这时都下来了,丘胤明和东方炎也下车来,一同走进城门。这时各地考生赶到京城,人多脸杂,城门各处比平常多了一倍的守卫,盘查得紧。这天风很大,刚下过些小雪,天阴沉沉的。东方炎手捧暖炉,拉紧衣领子,道:“好冷啊。”丘胤明道:“走动一下就没事了。”一名镖师道:“少爷,先忍一会儿,到了客栈就好。”东方炎叹了一口气:“唉,还不知能否住上客栈呢。”原来,东方炎的父亲起先想让管家在京城预购一处房子,再派些丫环仆人伺候,岂知被祖父一口否决。老爷子道,这么娇生惯养的成不了器侯,于是只派两名镖局的镖头和墨竹相伴。书童墨竹也会些武艺,这一行轻便可靠,再加之丘胤明的护送,确保安全。东方炎头一次出门,免不了忐忑不安。

    进了城门,正是傍晚上灯时分,街边馆子里头热火朝天,到处挂着羊肉面,涮羊肉的牌子。店小二吆喝得真是带劲儿,这里砧板上“噔噔”响,那里“唰啦”一声,大葱花椒香味四溢。五个人都觉得饿,这时恰好路过街口一家亮堂堂的饭馆,门口挂着红漆木牌,满满当当地写了十七八样菜。什么酸菜烧肉,小葱拌豆腐,孜然羊排……店面很小,可很干净,厨房里大蒜花椒的味道冲得人暖洋洋的。东方炎对丘胤明道:“我们是不是先吃饭再去客栈?”丘胤明点点头。正在几人驻足时,店主大娘跑了出来,四十多岁,红脸微胖,一面在围裙上擦手,一面向他们招呼道:“二位举人老爷,来赶考的吧。我们店的葱爆羊肉拉面风味独特,别处没有的。外面冷,快请进,请进。”将五人迎入店堂,叫道:“小三子,上茶!”拿起抹布很麻利地擦了擦桌子道:“几位用点什么?”东方炎对丘胤明道:“你点吧。”于是丘胤明对老板娘道:“来五碗羊肉面,然后拣清淡素净些的菜,随便来个四五样吧。”老板娘说了声“好嘞!”向厨房里喊道:“五碗羊肉面——,木耳青菜,鱼香肉丝……”几人也没听清楚是些什么菜。茶上来了,浓浓的砖茶,喝着肚里很舒服。面,菜上得很快,味道又香量又足,五人一扫而光,出门时丘胤明摸出一块银子,也没掂就塞给老板娘。那老板娘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边谢边道:“二位公子高中!”

    一路步行,问了两三次,总算是找到了东方老爷子所说的那家京城里最大的客栈。东方家在北京没有产业,人生地不熟的,那家客栈已改建,变了名字,但仍是最大的,已是晚上了还是有不少客人刚到。账台前居然排队,看得出许多外地富家举子也住在这里,大门口还张灯结彩,悬有“金榜题名”的大红灯笼。好不容易排到账台前,胖子账房已是面红耳赤,忙喝了几口凉茶,满面堆笑对二人道:“二位举人老爷是来赶考的?”丘胤明点头道:“正是。你这里有还有上房么?”账房一翻簿子道:“上房……只有一间了,其他只有二等房了。”丘胤明看看东方炎,东方炎道:“就这儿吧,我们两个住一间。”回头问墨竹和随从道:“你们住二等房行吗?”墨竹笑道:“公子莫多虑,我们没有问题的。”于是丘胤明对帐房道:“那就一间上房,加个床铺,再两间二房。”账房笔若流水,很快登记好,五人分别住进客房。客房里有暖炉,衣橱,书桌茶桌样样俱全,看时间尚早,丘胤明与东方炎便对坐书桌前,打开包裹取出书籍温习起来。两人没有说什么话,入更后才就寝。

    太祖时立下定制,会试三场皆有固定内容,沿袭唐,宋的惯例,另有时务策略等等。第一场便是考《四书》,共有“义”三道,“经义”四道。离初九的考试还有十来天,两人闭门不出,连花朝节都置之不理。说起花朝节,那是年轻女子难得的节日,春天百花生日,闺中的女孩,少妇们结伴出游,人花相映,别有一番风情。京城的花朝节不同别地,介时各地举子云集,满城文华气象,郊外柳嫩花黄,女孩子们头戴鲜花携手踏青,许多举子亦出城游玩。平日大街上看不见年轻漂亮的良家女子,于是很多人宁可扔下书本,也要去一睹风采。

    一转眼已是初九凌晨,丘胤明与东方炎仔细穿戴完毕,提上两个食盒,东方炎还带上皮裘,天没亮便出了客栈。街上已有不少赶考的举人,监生,三三两两,相互攀谈着向贡院而去。二人随着大流走,不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原来谁都不知道今年主考是谁。往年总是事先上邸报的,这回定是为防舞弊。听说当今圣上比较开明廉政,特别委任了一名贤臣。大家揣测不一,但考场就在眼前了。

    一眼望去,贡院门口黑鸦鸦一片。今年只怕又有数千名考生。门口有军队看守,大门尚未开。京师贡院是永乐年间修造,红墙碧瓦,朱漆的五楹大门。门前的十来棵大槐树此时显得很单薄,只有几点零星的嫩芽。不多时,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认得的人聚在一处相互试探。二人拣了一处稍空的位置,观察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求官学子。看去大多数人神色僵硬,不安地踱来踱去,有的甚至抬着袖子在擦汗,这早春二月冰还没全化呢。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有一些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听口音像是京城的,或许是某些达官家的公子。只听一人道:“我爹问了胡尚书谁是主考,那胡大人竟不说。”另一个道:“胡大人上次险些革职,这次哪敢马虎。”旁边一个凑上来道:“别提了,我舅舅想疏通曹公公那里,竟吃了个闭门羹。”东方炎悄悄对丘胤明道:“看来我们这回出师顺利。”

    眼看曙光渐亮,突然间大道上人马喧哗,只见两排官兵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前行官差手举“肃静”,“回避”的大牌,引着八人仪仗,后面一顶青色大轿向贡院缓缓而来。众人一同张望,只见一名骑马侍卫出列高声道:“御任景泰五年会试主考,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王文大人到——”

    四周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丘胤明瞥了一眼旁边那三四个锦衣青年,个个面色尴尬,你看我,我看你。这时又有几乘大轿与一串人马陆陆续续过来。贡院五门敞开,不久,这一行人全部入内,重新关上了门。人群里又是一阵不安,转圈擦汗的大有人在,不过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丘胤明也不知怎么的紧张起来。

    没多久,大门依次打开,往里一直可看到三进以内。官兵手持枪戟而立,门内设有两排桌子,大约是搜检的地方。这时只听击鼓一声,数名小吏出门来,高声道:“入场——不要拥挤!”其实门口皆有守军把门,一次只放二三百人,丘胤明和东方炎走在后头,足足排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轮到。丘胤明排在东方炎身后,见小吏先验了一下东方炎的行文,又打开食盒翻看一遍,最后还略搜了一下身,给他一块木牌。丘胤明上前将食盒至于桌上,伸手将带着体温的行文递了上去。小吏看了他一眼。丘胤明只觉心跳得很快,两眼直直盯着小吏手中。那小吏却只粗看了一下就将行文还给他了。丘胤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管别人怎么搜了他的身,拿过号牌便同东方炎一道快步向内。东方炎道:“怎么样?妹妹手段不错?”丘胤明道:“佩服。”

    前面是座高大的石门楼,原来这便是天下读书人走向仕途的必经之路,“龙门”。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今朝一跃,然而荣耀只会落在少数人的头上。走过龙门,每个考生都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明远楼”上,一名绯袍大员凭栏而立,神情肃然地看着考生入内,身边几名官员不时交头接耳。考生在提调,监试等官员的安排下陆续进入号房。京师贡院之大,令人叹为观止,足有一万几千间号房,由几条甬道纵向隔开,甬道两边横向内都是两三人宽的小巷,几十间号房排成一条,阴暗狭小。丘胤明和东方炎的号牌是相连的,两人在监试的指引下走了好久方才折入小巷。巷内青砖地上生着青苔,灰瓦屋,白-粉墙,每间号房仅供一人就座,房前全部敞开,一条桌板可翻起放下,让人出入,一旦进入号房,就只有待写完交卷时才可出来。许多人都要在号房中彻夜书写,风寒露重,煞是一桩苦差。可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些朝廷大员没哪个不是经过会试熬出来的。到了号房门口,东方炎对丘胤明轻声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查你的籍贯?”丘胤明小声回了句:“我想他们不会对崖州边陲之地详查的。”两人相互点头后各自走入号房。

    丘胤明将食盒至于座位一旁,取出笔砚,以及新做的尚未用过的印章,一一排在桌板上。桌上有细纸十多张,烛台一个,蜡封纸袋一个,大约是考题。号房内简陋无比,好在号房朝南,日头已高,阳光从头顶四角的天空中斜射到桌面,照得手背暖洋洋的。每间号房门口都有一个兵丁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墙头上看不见树枝,鸟叫声只是远远的传来,隔墙听见木板桌频频翻动,好一会儿方才安静下来。只听外头喊道:“开卷——”丘胤明还犹豫了一下,又听监试官们也叫“开卷”,才放心拆开纸袋,从头将七道题浏览一遍,其中六题都能从头脑里找出入题的句子,只有一题实在想不起有多少《四书》中的话语可引用。丘胤明觉得有些奇怪,他本没有真想考进士的意思,可一旦坐在号房里就全变了。他一面磨墨,一面将考题重新细看一遍,静下心来,先提笔将姓名籍贯等写上,然后挑了道最简单的,反复酝酿后,沉气凝神,用工整的小楷慢慢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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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3-进士及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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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纹丝不动地坐了几个时辰,已经写好三篇文章。早春的天暗得快,阳光已暗淡下来,小巷中暮色裹着寒气从墙头落下,几只雀儿从屋上飞过。丘胤明将写好的文章读了一遍,自己是竭尽所能了,既然已经来参加会试,那就决不能草率。这时手中已写熟,笔下佳句缓缓流出,号房外的人语全都听而不闻,其实早有人知难而退,交卷走人了。今年的试题似乎特别难。

    不久天全黑了,丘胤明点起监试官发的蜡烛。夜里有点风,烛火被吹得不停抖动,乘文思正浓时,他又一口气写成两篇,意欲再写一篇,又怕连夜苦思,过于劳累,反而不好。做文章比起练武来说,虽然无需大动手足,其辛劳程度却也相当。眼看夜已很深,丘胤明搁下笔,双腿盘于座上,闭目静养。两旁很安静,大约都休息了。才过了没多久,隔着后墙传来人声,杂乱中听不清楚,不过好像听见“夹带”之类的字眼,只听士兵靴声响动,不一会儿又平静下来。听说每年大小科考都有人以身试法,屡禁不止。

    后半夜寒露侵衣,鸦雀无声。

    一宿过去,天色渐青,晨光微露。丘胤明发现昨夜那支笔干得硬僵僵的,打开盒子取出支新的,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顿时脑清目明,正欲写第六篇文章,忽然不远处一号房门口站岗的兵丁惊呼道:“有人晕了!”他抬头看见监试官急走过门前,不多时便有两名士兵抬出一人来,从他面前走过。原来是个衣服单薄的瘦书生,大约思虑过度,天气寒冷,加之紧张便晕过去了。他不禁担心起隔壁号房中的东方炎,冷餐冷水的莫要吃出病来。但一想东方炎是久经考场的人,多半已经习惯了,于是暂且不考虑这事,一门心思写起文章来。

    绞尽脑汁写完了第七篇文章,已过了午时,收起笔砚,丘胤明只觉头昏脑胀,口干腹饥,于是只将七篇文章理顺后,也没审读便交卷出场来。走过东方炎的号房外,见号房已是空的。居然他何时走的自己都不知道。难道投入到这种地步?丘胤明有几分心惊,一路走出贡院,脑子里满是《四书》的词句闪烁跳跃。到了客栈门口,只听一人叫道:“丘公子,你回来啦。”他这才会过神来,一看是墨竹。墨竹笑着上前道:“少爷等你一起吃饭呢。我上去告诉他。”回头一路小跑上楼而去。丘胤明刚走上楼梯,见东方炎已从屋里出来了,迎上前道:“承显,还习惯吧?”丘胤明吁了一口气道:“予敬,今天我才知道你们读书人的辛苦啊。”东方炎笑道:“多考两次也就习惯了。哎,考得怎样?”丘胤明道:“我尽力了。连你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听见。”东方炎点头道:“真是好境界呀。”丘胤明见他那副颇为得味的样子,忙说道:“予敬,你等我半天了吧,是不是先去吃饭?”东方炎道;“对了,吃饭。你看我……”两人一言一语的闲谈,渐渐忘掉了考场里的感觉,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楼,吃了顿两天来最像样的饭。

    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十二日一早,两人又原装来到贡院。围集在外的考生已不如第一场前那样紧张,但大多数人似乎面色不佳。连日的大晴天使京城里暖和不少,冉冉些许春意。入场搜检的人比日前更加仔细,听说初试那场抓到四五个作弊的。一切按部就班后,考场里人语渐止,只有不时传来磨墨那种细碎的“沙沙”声。第二场考的“论”,“判”,“诏”,“表”之类,丘胤明觉得顺手许多,奋笔一日,三更前便交卷出来。走出号房至隔墙房前一看,东方炎向他点头微笑,立即也交卷了。两人走出贡院时,大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人敲着小铜锣,偶尔还听见狗吠声。

    东方炎将手插在袖内,对丘胤明道:“我原本想坐到天亮的,不想你竟然这时候交卷子。”

    丘胤明道:“那里头太阴晦了,多坐不得,还是出来的好。”

    “所以看见你出来,我也赶紧出来。”东方炎四周观望着道:“我一个人可从没三更半夜出过门。听说强盗都是不打灯笼的,防也防不得。”

    “那也不一定。”丘胤明随口道:“打着灯笼抢更容易。”

    “你说什么?”东方炎很奇怪地看了看他。丘胤明方觉得那话说得不好,连忙解释道:“我是说,有些强盗很厉害,明目张胆,我们还是快回客栈吧。”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见里头灯火全无,大门紧闭,只有两盏大灯笼还亮着。敲了半天门,没人来开。东方炎叹道:“早知这样不跟你出来了,我可不会翻墙。”丘胤明道:“我提着你,”话还没说完,东方炎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拉起袖子又敲门,喊道:“有人吗!开门——”喊了几声,只听门里有人含糊地说:“关门了,明天再来。”东方炎手插着腰,垂头道:“怎么办?”丘胤明拽着他的袍袖,将他拉至侧墙下,道:“我们从这里进去,你听我的,别出声。”未待东方炎回答,他一把夹住东方炎,双足一跺,两人已上了墙头。东方炎“哎”了半声,已脚落实地,心里一虚双脚发软,差点坐了下去。丘胤明见他双目圆睁,气息未平,低声道:“予敬,你没事吧?”东方炎道:“没事。上墙已不是第一次了。”丘胤明诧异道:“还有人也……?”东方炎哭笑不得道:“除了妹妹还有谁?上回是在家,这回是进京赶考。给人看见可要出名了。”丘胤明道:“放心。快走吧。下回我们还是白天交卷。”两人轻手轻脚摸到楼梯口,上楼进屋后都忍不住笑起来。

    二月十五是会试最后一场,所有考生以及官员守兵都多少有些面露倦色,但是九日大考即将结束,贡院中的气氛轻松许多。监试官们大都不愿再来回走动,坐在板凳上晒太阳。第三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没什么可作弊的。

    丘胤明一场比一场得心应手,笔头润泽,挥洒自如。时辰过得飞快,当他将五篇文章理完抬头时,已是月至中天。十五夜月明如镜,恰好夹在号房屋檐与面前的墙头之间,如困匣中。他安坐房中,望月消时。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愿望,如今误打误撞地走上了这条路,倘若真的考上,倒是能够圆了她的心愿。经过这突如其来的会试,他仿佛也真的融入了无数求官学子之中,这数尺见方,冰凉的小号房有种说不清的诱惑……胡思乱想,直到月亮移过屋角。

    黎明时分,二人一同出得贡院,对考试相互不提,回到客栈梳洗一番,早餐后让墨竹驾车,出城向西山而去。在京城早已听说西山多名胜,考完后两人虽各怀心事,但都想散散连日苦坐号房的倦意,于是驾车出游,留两名镖头在城里等消息。

    行到西山,三人将马车寄于一农庄,徒步漫游。山坡上短草绒绒,沟中黄花满地,树木枝头星星嫩绿生机盎然。离发榜尚有十多日,便在山中一古刹中住下,朝听晨钟而出,晚披云霞而归。吟风赏月,品茗作诗,不亦乐乎。只字不提发榜的事。不过终究是要回城的。在庙里住了十日,三人下山回到京城。

    刚进城门,透过车窗看去,城里似乎特别热闹。马车渐向闹市,只见许多参加会试的举人监生成群议论,有哭有笑的,好像有大事。难道已经发榜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相互没有说话。东方炎双手合握,脸贴车窗向外张望,丘胤明不停地揉着衣襟,竖起耳朵。听见人群中有人道:“知道吗?新科会元姓东方,叫什么东方炎来着。”丘胤明忙推推东方炎道:“嘿,予敬,我听见你考了第一。”东方炎张大嘴:“是吗?真的?”这时墨竹回头道:“王镖头来了!”东方炎打开车帘,果然,王镖头向他招手。

    王镖头跑上前,喜道:“少爷,丘公子,你们都中了!少爷高中会元,丘公子第六名贡士。”东方炎兴奋地对丘胤明道:“爷爷知道一定高兴极了。”丘胤明此时却说不出话来,点头说了一声:“是啊。”对他来说这来得似乎太突然了。王镖头又道:“张榜的地方挤得要命,我看你们还是不用去了。”东方炎说道:“那,墨竹,我们回客栈吧。”“好。驾!”墨竹也很高兴,马鞭在空中清脆一响。

    到了客栈,二人刚下车,便听见门厅伙计叫道:“会元老爷来了!”周围的人立刻都驻足回首,东方炎有些不好意思。过路的一些考生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

    “哎,哪位是会元呀?”有人问。

    “喏,就是那个瘦点儿的。”不知谁说了一句。东方炎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认识自己的。又有人道:“果然一表人才。说不准又要中状元呢。”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和他一起的那个呢?”“也中了。第六名。”丘胤明瞥见那个伙计精神十足的在那里说着,伙计又道:“今年本店共出了五名贡士!”

    丘胤明拉了拉东方炎的衣袖道:“予敬,这下有得闹了,我们快上去吧。”两人快步穿过店堂,只听胖子账房声音很响地说道:“恭喜二位!”刚进房间,关上门没多久便有人敲门。丘胤明拉开门还没开口,两名举人便踏进一步作揖道:“我们也住这家客栈,听说二位高中,特来拜会。”“你们是……?”丘胤明问道。“我们兄弟二人从河南开封来。”那人河南口音极重,“亦是榜上贡士。二位兄台若有空,可否指教一二?”东方炎走来说道:“既是同科学友,进来坐坐也好。”二位河南人谢过进屋,东方炎叫墨竹送来茶水,四人围坐随便聊了片刻,无非各人履历之类。

    待二人告辞之后,东方炎道:“殿试还没考呢,就如此麻烦。”

    丘胤明袖手立于窗边道:“予敬,依我看你是要中状元的,先做好一点准备吧。”

    刚安静了没多久,又有人敲门。丘胤明笑道:“这家客栈有五名贡士,刚才见了两位,还缺一位呢。”开门一看,却是一个官差。官差亮出礼部公文递与他道:“三月初一殿试,这里是给二位的文书。”丘胤明接过两封文书,对官差道:“多谢差爷。”又摸出一块碎银塞与官差。那官差笑道:“祝二位金榜题名啊。”乐滋滋去了。拆开文书一看,原来殿试前一日还要到礼部学习进宫面圣的礼仪,看来这一趟是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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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4-进士及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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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天丘胤明和东方炎都没怎么出门,二月廿八一早便至礼部大院。尚书胡大人一脸荣光地面见了一百五十三名新科贡士。胡尚书看上去是个温和的老者,七十多岁,讲话很慢。今年的贡士当中很少有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个个面容正派,总算在前科大案的阴影下为朝廷选拔了一批好人才,这位五朝老员心情舒畅。仪制司的官员花了半天的时间将进宫殿试的规程,礼仪,服饰等等向贡士们仔细地讲习了一遍,连午饭都错过了。回到客栈里,丘胤明坐在茶桌旁,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向东方炎道:“予敬啊,我自知是个山野之人,刚才那些礼节,明天万一做错了可如何是好?”

    东方炎笑道:“你也有犯难的时候呀?明天又不止你一个人,照着做就是了。”

    丘胤明道:“刚才那人说了,行动要整齐,切忌上下俯仰,左右侧目。我看这样吧,你比我知礼,再陪我研习几遍如何?”

    东方炎笑嘻嘻地摆出一副学究样,踱了几个方步,对丘胤明道:“承显,礼之初,即行,坐,卧,各有其道。你看,首先,走路要像这样,儒雅大方……..”

    丘胤明跟着炎摆弄到上灯时分,炎才满意道:“这下有儒士礼仪的味道了。”丘胤明很无奈地笑笑,又八字步踱到门口,只听炎在后面笑个不停:“说实话,你这种样子我看着很别扭,还是明天再亮相吧。”

    初一大清早,紫禁城外承天门前,所有贡士按榜上名次排成两列,肃立于门外等候进宫,前后有礼部官员督视。丘胤明站在右边第六位,慢慢转眼打量着皇城正面。承天门高大宏伟,红色城墙在朝阳中堂皇夺目,城楼高处要仰头方能看见,可他却不能动,只能沉着脸看城门边一排排身披铁甲的禁军如蜡人般守卫在那里。站在前面的是个身量不高的人,时不时地抓住袖子捏几下又放开。身后一人离他两步远,可已听见他深呼吸了许多次。没多久,满是铜钉的朱漆大门“吱呀呀”地开了,出来几名内廷官员,没听见有人说话,众人开始缓行向内。长长的宽阔甬道边满是御林军,黑缨长枪擦得雪亮,神气威武。丘胤明目不斜视地跟着前面的人缓缓走过端门,午门,皇极门,经过武英,文华二殿,又从皇极殿旁经过。皇极殿高立于汉白玉石阶之上,华柱林立,金黄色琉璃瓦下,朱蓝彩绘绚丽非凡,皇家气势倾然压人,头上的天空似乎狭小了许多。一行人进入建极殿。殿中早已设好矮桌,蒲团,并笔墨纸砚。一百多名贡士依次站到桌边。随行的一些官员退出门外,只有礼部尚书胡滢仍立于前。建极殿虽然大门敞开,但并不明亮,正前方几级台阶上一张宽大的红绸乌木大椅便是御座,两边青色垂幔及地,紫铜雕花炉里青烟升腾。所有贡士大气不敢出,垂手而立。

    站了约有半个多时辰,只听身后靴声响动,两排红衣白靴,腰挂五彩绣刀的侍卫从后面走进殿来,分列于大殿两侧,大约就是锦衣卫。同时,一行绿衣监使从殿后陆续走进,后面走着一名手持拂尘的司礼太监,尖着嗓子道:“跪迎圣驾——”

    众人跪下,双手扶地。丘胤明附脸看着地砖,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响动。过了半晌,方听见丝袍相擦的声音从殿后由远及近,司礼太监高声道:“圣上驾到——”众人不能抬头。只听见胡尚书道:“臣启奏陛下,本科会试共取贡士一百五十三名,现于殿下敬候陛下赐题。”皇帝道:“胡爱卿平身,赐座。”

    景泰皇帝年纪尚未满三十,嗓音较单薄,听上去颇像中气不足。丘胤明跪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觉殿里安静了片刻后,有人从玉阶上走下,胡尚书起身接过什么东西,想必是皇帝亲笔书写的考题。果然,听见胡尚书朗声道:“景泰五年殿试,御笔亲赐试题,曰:虞庆诎匠而屋坏,范且穷工而弓折。求实者,古今一也。明主治国,借古之精义,衡天下万事。试问何以变通?行以功用为的,试借一二时事论之。文题自拟,字数不得过五百,两个时辰为限。”

    听罢,丘胤明不禁心中对当今皇帝另眼相看。听皇帝道:“开考。”所有贡士齐呼万岁,起身入座。在抬起头来的一刹那,丘胤明的目光很快地划过龙椅之上,其人面容白净,略带忧愁之色。

    大殿中一片沉寂,没有人敢咳嗽一声,静得仿佛能听见御座旁沙漏的声音。方才听题时,丘胤明已有了文章的大概,但生恐笔下有疏漏冒犯了朝廷,仔细揣测了好一会儿才立笔而书,眼角余光见旁边的人手持笔杆微微颤抖,于是放下心来,字句精工,渐渐忘记身处宫廷。一个多时辰后,便不断有人起身交卷。丘胤明文章将成,却没墨了,于是借磨墨之时扫视身旁,见人已去大半。抬眼又看真是吃了一惊,坐在前面的老兄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谁都知道殿试无人会落榜,这么紧张有何用?或许是今年的题有些出人意料吧。他没理会,添上墨几笔写完,将文章通读一遍后,起身上前承于礼部尚书,又向皇帝叩拜三下倒退出门。司礼太监见他虽是低着头,但毫无维诺拘谨之相,不免朝他多看了几眼。

    丘胤明快步走出宫门,见东方炎正立于门外向他微笑。东方炎道:“真没想到呀,竟然出这种题目。”丘胤明道:“看样子你很有把握?”

    “差不多吧。你呢?”炎看上去挺轻松。

    丘胤明点头道:“问题不大。”

    两人均知对方心中有数,便笑而转谈其它的事了。信步至长安街上寻了一家地段极好的茶馆,坐到傍晚才回到客栈里头。

    第二天一早,墨竹上街买回早点,东方炎多睡了一会儿,才漱完口。墨竹进屋,早点还没来得及放好,就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在街市上听得的关于昨日殿试的传闻。原来外面谣传说今年殿试的题目是现任太子少保的兵部尚书于谦向皇帝建议的,有意别出心裁。结果有趣了,近一半的人考得焦头烂额,但也不乏自鸣得意的。参加殿试的人相互打听,似乎能给自己添些底气。居然短短半天时间,就有不同的人对试题作了五六种解释,还争论不休,真是前所未闻。果然早餐方罢不久,同住客栈中的河南兄弟俩便来拜会,打听二人殿试的情况。东方炎平日总是直言直语,有问必答,这会儿闭口不谈,全让丘胤明代为搪塞了一阵子才将二人打发走。

    说来也奇怪,按惯例,殿试后三鼎甲的名次在传胪唱名之前就由礼部通知本人了,但今年似乎没有。殿试后三日正午,入榜进士身着礼部供给的清一色礼服跪于建极殿外迎接圣驾。丘胤明穿着那身极为宽大的青色罗袍,跪在右边第三,前面是个弱不胜衣的青年人,东方炎仍旧跪在第一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一甲三进士的次序。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五味翻涌。

    阳光射在白石地上很刺眼,每个人背上都晒得热乎乎的,不少人已是额上冒汗。看着映在地上的人影渐渐变短,忽然音乐声响起。奏乐的是建极殿正前六十四名教习太监,立于大吕乐律演奏的方位,以琴,笛,箜篌等合奏。每次“传胪大典”之前的礼乐都是相同的,四平八稳的乐声响彻殿宇,人心随之绕梁。不多时乐声渐止,余音未落,殿前忽有司礼太监高声道:“圣上驾到——”细乐声又起,与方才韵律不同。只听主持大典的礼部尚书,会试主考王文,连同三四名礼部官员带头高呼:“万岁!”所有进士一齐扣下头去,齐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宝座上面色苍白的皇帝微笑道:“王文。”

    “臣在。”

    “你来宣读一甲名册。”

    皇帝身后的大太监立即捧出一本红面金册,王大学士双手接过,谢恩起身,走出殿外,翻开金册。殿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大人沉下一口气,高声读道:“景泰五年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东方炎。”

    这是许多人意料之中的。

    “一甲第二名进士,楚骏。”

    跪在丘胤明前面的青年人徒得一抖。丘胤明深吸一口气,果然没猜错,那下面一个就是……

    “一甲第三名进士,丘胤明。”

    他全身一紧,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皇宫大殿前被这样宣读出来,突然感觉像在做梦。

    “一甲进士出班迎榜——”在司礼太监长长的声调中,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起身出班,在赞礼官的引导下踏阶上殿。耳旁乐声萦绕,四周金翠华美。丘胤明走在最后,觉得像被绳子牵进大殿一般。从崖州出来不过短短几个月,竟然假举人成了真探花。他此时脑中一片混乱,随着东方炎与楚骏二人一同向满脸笑容的圣主天子深深地叩首三次。东方炎接过金光灿灿的新科进士皇榜,三人在音乐声与太监,官员们神色各异的注视下退出建极殿。胡,王两位主持大典的朝廷大员亲自将三人送出午门,其余一百五十名进士尾随其后。早有应天府尹在午门外迎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端门。应天府官员捧上红带金花,三鼎甲穿戴一新,从承天门大门堂皇而出。远远看得见金水桥那一边的闹市口人头攒集,老百姓伸长脖子争相观看,沸腾的人声飘到了承天门上。应天府尹已派人将东方炎接得的皇榜飞马至长安街张贴于市。

    有官差牵过三匹高头大马,伺候三位一甲进士上马。就在这时,一脚踏上马蹬的榜眼楚骏突然左右一晃,“嘭”地栽倒在地上不动了。官差忙了手脚。丘胤明见状丢下自己的马,上前扶起不省人事的榜眼,一按脉搏,分明是体虚火旺,多半是由于长跪殿前,体力不支,加之大喜过望,上马一用力便虚脱了过去。

    应天府尹上前急道:“怎么回事?”东方炎也从马上下来,走上前探视。

    丘胤明回了一句:“大人莫急,我有办法。”

    站在后头的胡,王二位大臣相互看了一眼,没说话,很好奇的看着这位新科探花。只见他一手按着楚骏的人中,一手在他胸腹处抚了片刻,果然榜眼慢慢睁开眼睛,咳了两声。丘胤明将他扶起,楚骏轻声道:“多谢兄台。”又向几位大臣一躬道:“多有失礼。”

    应天府尹见他气色尚很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松了一口气,向左右道:“奏乐。”

    于是吹打声锵然响起,三位进士一一上马,随着应天府开锣喝道的人马,风风光光地向长安街上而去。

    王文立在承天门下,对胡滢道:“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探花丘胤明是从崖州来的?”胡大人点头道:“那天殿试我就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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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5-初入仕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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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京都的老百姓来说,三年一度的簪花游街都是件盛事。这天艳阳高照,长安街上男女老少挤在街边的大小店铺前,侧着肩,仰着头,向紫禁城方向张望。唢呐铜锣声徐徐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兴奋起来。二十多名官差奏乐前行,状元身披红绸,马头上系着红花,走在前头,榜眼,探花依次随后,在道旁百姓的欢呼拥挤中缓缓向前。

    丘胤明坐在马上,尽量让自己适应这种被众人指指点点的荣耀。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阴差阳错地把他推向了仕途,让人惊也不是,乐也不是,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事既至此,身不由己,他盘算着日后的事情。无论如何,现已谋得正业,天知道还有什么事会发生。也许真的有机会做一番事业。

    从承天门到长安街上的彩台,路程并不远,却走了近半个时辰方到。红绸翠带装饰的木台上设有美酒。状元,榜眼,探花下马登台,占眼望去,老百姓把台下挤得水泄不通,连酒楼茶馆二层的窗口都立满了人。今年殿试的三元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京城市民更是觉得眼鲜。况且这三名进士各有风度,东方炎俊秀清奇,楚骏文弱儒雅,丘胤明英武挺拔。百姓们像欣赏珍禽异兽一般津津有味地观看了老半天方才逐渐散去。

    传胪唱名,迎榜游街,簪花饮酒,整整耗了一天。丘胤明和东方炎都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好不容易待到日落时分,用银子打发走了应天府的官差,与楚骏告别后,两人步行回到客栈。谁知客栈里头早已结红绸,挂彩灯,客栈的主人亲自赶来为状元与探花庆贺。大厅中摆下一大桌宴席,许多店中的住客都来为二人敬酒,折腾到很晚,东方炎被灌得大醉。

    第二天一大早,东方炎代表所有新科进士在早朝时上表谢恩,其文采精华,让所有在场馆员叹服。皇帝当即将东方炎授为翰林院修撰,楚骏与丘胤明同授翰林院编修之职。命三日后即上任。散朝后所有新科进士在会同馆大宴一场。

    东方炎这下可忙坏了,王镖头已飞马回南京向东方家报喜,身边只有墨竹与另一位李镖头。三日后将到翰林院上任,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丘胤明也很为难,要在京城安家了,光棍一个不知从何处下手。宴会上得知楚骏亦是只身一人远自贵州而来,于是三人约定一同先去拜见老师王文大人。

    从会同馆出来,三人带着拜帖,一路步行向王大人府上来。王尚书的府第不大,坐落在大明门外棋盘街边的一条颇为清静的胡同内,旁边多是中户人家的宅院。走到王大人府门前时,只见门口停着一顶官轿,看样子是有人在访。三人商议一下还是递上了帖子。门口的人倒不摆架子,不一会儿回出门外道:“大人有请。”三人走进大门。

    庭院中摆着些香兰杜鹃,青瓦白墙很是素净,有几个灰衣家丁在扫地。房柱有几处掉了漆,藕白色素绢糊的窗户,绿纱幔,木珠帘,清雅大方,但气派竟远不如东方家。三人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入二门,在一间书房前止步。仆人敲门进去,门开的瞬间,房中传来二人的谈笑声。即时仆人回出来对三人道:“三位老爷请进。”

    三人整整衣冠,跨步入内,抬眼看见正面便椅中两名五十多岁的人正在饮茶。其中一人是王大人,另一个身着宽袍便服,三股长须,双目有神。三人一同向王大人作礼。东方炎开口道:“学生拜见老师。未知有贵客在访,多有打扰。”王大人笑道:“不妨。你们不认得这位?”一边指着身旁的中年人道:“他就是兵部尚书于大人。”三人一惊,赶忙作礼道:“拜见于大人。”

    于谦的名字三人早有耳闻。大约六年前,瓦剌国太师也先攻破了边关,当年的英宗皇帝听信太监王诚的谗言,御驾亲征,结果被也先于土木堡一战中俘获,瓦剌大军南下,眼看北京城危在旦夕。当时于谦任京师五军都督,不顾许多大臣反对,坚决死战,终于保住了皇都。后来也先兵败,英宗被救,都拜他的功劳。而且于大人为官刚正清廉,也是朝野尽知。三人近日得见其人,都庆幸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依次就座,王大人饶有兴趣地问起三人的家境,入学等等。丘胤明虽然真心不愿欺骗这位和气近人的王大人,但实在不可以实相告,只得编造了一通。榜眼楚骏的家乡在贵州北盘江边的一座小县城,家道中落,只有老母与妻子还在家乡,这次变卖家产进京赶考,千辛万苦总算不负有心人。王大人对三人甚为赞赏。于大人在生人面前不苟言笑,但看得出他对今年的一甲进士挺满意,陪在一旁寒暄了一杯茶的功夫方起身告辞。

    聊了一会儿,王大人方得知三人在京城尚未自买房屋,于是马上招来老管家,吩咐他帮三人在翰林院附近安置三间宅院,再招些仆人,三人感激不尽。

    告辞临行时,王大人忽然问丘胤明道:“承显,你懂医术?”丘胤明不知王大人是何意,回道:“略知一二,老师从何处得知?”王大人道:“昨日承天门外所见。”丘胤明一笑道:“只是治些小恙,不足为医术。”说罢辞别王大人,与另外二位同出大门。楚骏自回客栈,丘胤明与东方炎一路闲谈在街中缓行。

    东方炎半开玩笑地说道:“王大人想给你做媒,你为何谢绝?怎么说你也该成家了。”

    丘胤明岔开话题道:“你没想过?万一礼部通知到崖州府说我中了探花,崖州府回上来说查无此人,我麻烦就大了。”

    “嗯,这倒也是。”东方炎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丘胤明道:“先把官做起来,真的出事了再说。”

    两人正讲着,忽见墨竹从前面急走而来,口中道:“少爷,丘公子,不好了!”东方炎一惊,问道:“出什么事了?”墨竹上前道:“客栈里头要挤破门槛了。都是些介绍房子佣人的。太多了!招呼都来不及。”

    两人一听,笑了出来。原本还愁没房子呢,没想到这么多人找上门来。于是快步赶回客栈。一进大厅,就有许多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两人只得连连说:“多谢多谢,房子已有了。”挤上楼梯吓了一跳,走道里还有十几个人等着他们。费了许多口舌方将这些闲人打发走,关门大吉。

    第二日一早,王大人的管家派人送来了房契,二人总算离开了这家住了一个多月的客栈。客栈的账房笑脸相送。一家客栈出了五名进士,主人定是要烧香拜佛,生意兴隆了。王大人管家物色的房子果然很好,大小正合人意,离翰林院只有两个街口之遥,三间宅院左右相连。丘胤明和东方炎一行到时,楚骏正好也来了。三人相互问安后各自进房安顿,而后又登门拜谢王大人,不在话下。

    丘胤明的房子最靠近街口,比东方炎和楚骏的小些,不过还是太宽敞了。他推开大门,只见天井里两名家丁正在很起劲地扫地。正面是间空空的客厅,左右各有两间耳房,房子看起来尚有七成新。正环顾间,从厅后跑出一个黑黑瘦瘦,三十五六的人,满面堆笑道:“请问你是丘大人吧?”丘胤明尚未习惯“大人”二字,总觉得别扭,只是点了点头。那人立即道:“我是你的管家,我叫柴班。”

    丘胤明一皱眉头,这算什么好名字。他打量了一下这个颇像干柴的管家道:“里面安排得怎么样了?”柴管家说道:“差不多了。就是客厅书房卧室里的摆设要等大人决定。”管家说话顺溜得很,又道:“大人要不要见见下人?”还未待他回答,柴管家便向里喊道:“哎——所有人出来——见过丘大人——”只听见屋后脚步声响,四个家丁,两名丫环急匆匆奔出来,不一会儿,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围着围裙走来。柴管家讲顺口溜一般将佣人的名字向他说了一遍。丘胤明点头向佣人们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忙吧。”又对管家道:“我要四处看看。”柴管家马上进前引着他向内,边走边推开每一扇门让他巡视一番,嘴里还不停地讲着:“看,这间客厅里的桌椅都是好木料,这里可以放几盆花,这里挂张画方好。那外头是佣人住的。大人当心门槛。啊,这间可做书房,这边有间小厅,那两间是厢房。哎,再进这门,你看,这是内院。卧室。那墙外头是厨房。后门旁边还有个小马厩。大人若嫌地方太小,后门外还有些小户可以买下。”丘胤明边走边看道:“不用了,待会儿你开张单子我看,缺什么我给你钱去买。”柴管家道:“那我先去了。大人随便看看。”丘胤明点头道:“一会儿到书房来。”

    管家走开后,丘胤明仔仔细细地将宅内各处房子看了一遍,有好几间屋子暂时派不上用处,于是至书房中坐下。书房还是空的,架子上没有书,桌上没笔没纸。看来起家真是桩麻烦事。不一会儿柴管家来了,捧着笔墨纸砚,先将一张写得满满的单子递与他道:“这是还缺的器皿被褥等等,共五十八件,大人看还要什么?”丘胤明浏览一遍,见该想到的都有了,满意地说道:“先这样吧,我再开一张书单给你。”于是拿起笔边想边写下几十册书名,而后找出两个金锭递与管家道:“你拿去,买完后取些零头与佣人们分了自己买点什么,整的就留在你那儿。”管家连连谢过,接下出门去了。丘胤明见无事,便到东方炎家中坐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却吃了一惊。

    自己家门口围了好些老百姓,柴管家正面色尴尬地指挥两个家丁往门里搬东西,丘胤明快步走上前将柴管家拉进门里,问道:“柴班,这怎么回事?”柴管家将他带至厅后,皱着张脸道:“大人,这事,谁都不能怪,有人说……”

    “说什么?”

    “说这宅子里有鬼!五年前有人上吊死了,一直没人住过。”

    “荒唐。”丘胤明道:“你相信?”柴班说:“我是不太相信,做了十来年管家,这闹鬼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怕……”

    “怕什么,有我呢。”

    柴管家见他口气硬朗,便直说道:“我怕佣人们不愿留下。”丘胤明道:“那不妨,我又没有家眷,不用许多佣人。趁人还在,快把屋里布置起来,角落里头都擦干净就行了。”柴管家答应了一声便去了,几个佣人手脚不停地忙到上灯时分,才把空屋子打点得挺像样子。丘胤明心里对这个勤劳的管家很满意。四个家丁和两个丫环都是北京城里的人,厨房烧饭的老头儿是乡下来的,菜炒得不错。丘胤明观察了半日,已发觉丫环家丁听说有鬼,都显得有些惶恐不安,倒是那老头儿仍旧乐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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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6-初入仕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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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熄灯后,丘胤明静静躺在床上,耳边不时地听见树枝“哔叭”作响,于是坐起,推开窗户向外环视了一会儿。原来这内院里的数棵龙爪槐年数久了,老枝错杂,月光下若磷爪之影映在生有绿苔的地上,起风时晃动似有生机。或许有人吊死在树上,加之空屋阴森,邻里一传便成闹鬼,他不以为然。这宅子的梁柱门窗都很精致,家当也好,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一份像样的家业。

    次日一早,丘胤明便与东方炎一道至礼部领得官服之类,步行至翰林院中。楚骏告假回乡接母亲妻子来京,丘胤明与东方炎虽然要明日才上任,先到翰林院里与其他官员相互见个面。翰林院位于会同馆南,从大明门路经太医院便到,长长的十多进院落,汇天下之藏书,经史典籍应有尽有,又加上永乐年间新编的《永乐大典》,其规模更为可观。二人首先拜见了翰林院首席侍读学士孔大人,方得知这所谓领天下文坛,集才华于京师社稷的地方,乃是京城第一清闲的官府。大小官员每日撰写,编修文书,史册,若是遇上盛大的政事,典礼,才有些起草时文,奏表之类的差事。先朝的永乐皇帝为宣扬大明的繁荣强盛,召集天下文士编撰《永乐大典》,而今大典已成,翰林院也随后清闲了近四十年,如今可谓是与世无争。二人多少有些失望,不过听一些小官讲,每届新科三元进翰林院,大多在两三年内就升迁或外调,不会长居此地。

    午后回到家,丘胤明刚进门,柴管家便急急跑来道:“大人,我昨天说得没错,今天那两个丫环跟我讲,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看,刚才就走人了,要不要再去找两个来?”丘胤明道:“暂时不用了。不过,若家丁都呆不下去了,你呢?”柴班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要我留下,我自然不会走。”丘胤明笑道:“放心吧,没鬼。明天去找些工匠来,把旧地砖都换了,那几棵龙爪槐找人修剪一下。”柴管家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道:“大人有所不知,街坊邻居都说这屋子不吉利。若是翻砖动土的,恐怕……”丘胤明瞪了一眼管家,道:“怎么?还要我请道士捉鬼不成?”管家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丘胤明一板脸道:“到这里之前,你在哪里干活?”管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回道:“在,在池太医家当管家,后来……太医嫌我太啰嗦,便被辞了。”丘胤明语气缓和下来道:“我觉得你挺好。不过,不许再谈神论鬼。我给你双倍月钱。明天按我说的做,别人讲什么随他去。”说罢自己倒茶去了。柴管家暗自唏嘘,这个探花老爷不得了。

    翌日清晨,丘胤明将簇新的官服仔细穿好,来到东方炎的家里。东方炎亦整装待发。二人是第一天上任,心里觉得挺新鲜,一路走去,看着街口的早餐摊头上热气腾腾,新鲜蔬菜碧绿水嫩,心情大好。东方炎对丘胤明道:“承显啊,听说你的宅子里闹鬼?”丘胤明笑道:“房子好得很,只不过多年前有人不明不白死了,所以才有此等谣言。”东方炎说道:“告诉你吧,我家也有佣人溜了,说是我们两家宅子原是一家,后来隔断了。这些鬼怪之说真是荒谬。”一想又道:“承显,过些时日我家会派人来,到时我给你几个佣人。”丘胤明摆手道:“不必了。我那个管家挺不错。”两人走在街上,没有一个老百姓注意他们。京城的官太多了,即便当了状元,也就风光一两天,之后只不过是个刚入流的小官。二人均身着青袍,上面绣有小杂花,乌角带,黑靴,一点也不显眼。

    翰林院中的小官杂吏来得很早,每日的奏章,诏书等不断地从宫中送来,六部的公文也在此汇总收录,日照窗棂的时候,绿衣小吏们已各就其职。丘胤明的工作便是将上面传来的文书分类编理,以便于抄入史册。他手下有待诏,侍书各一人,昨日已见过面。公务室中左右皆是一人多高的大书架,实录史册整整齐齐的上下排满,案头新近的文书堆积如山。

    原来编修的职位已空缺近两个月,一些专事抄写的小吏乘机偷懒,见到新上司,个个都重新卖力起来,大清早便埋头执笔。楚骏告假,丘胤明手头的事务自然加倍。刚坐到案前,便有小吏捧来两叠一尺来高的奏章,都是昨天送到的。大家没空讲话,忙了一个早晨,才做完了桌头公务的四分之一,丘胤明还想让手下的人再干到中午,岂知几人皆不买他的帐,纷纷找到借口脱身喝茶去了,最后只剩下丘胤明一个人,对着一堆散乱的公文,连个磨墨的人都没有。他心中有气,翰林院清闲是幌子,上头的学士是供着的,下头的小吏是混饭的,自己夹在当中算是什么?百般无奈,眼见日上三竿,他一人走出公务室,来到放有茶水的偏厅。

    还未到门口,只听里头聊得正带劲。

    “你们看那新来的编修大人怎样?”

    “不太像个好说话的。”

    “唉,翰林院里头能有啥出息。”

    “你知道不?他可是新科探花。不过……听说刚买房子就买了幢鬼屋。哈哈。”

    ……..

    丘胤明听得很不是滋味,走到门外咳了一声,里头六个人一愣,那张着嘴的待诏也不言语了。四个小杂吏见他脸色不好看,马上朝他点头哈腰笑笑便溜了。那年轻的侍书赶忙放下茶杯,低头出了门,待诏见人都走了,也整整帽子向外走。丘胤明沉着嗓子道:“办公时候谁让你们聊大天的?”待诏不说话,擦擦鼻子回公务室里去了。丘胤明自己倒了半杯茶,一口喝下便往回走,刚走过公务室窗下,又听那个待诏在说:“他当他是谁呀?都察院御史?有本事跳出翰林院去……”丘胤明真想闯进去把那个待诏给揪出来,可一想,这样一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忍着气,轻轻推开门道:“知道我不好说话,就好好干。”扫了一眼紧闭着嘴的待诏,四目相对,待诏赶紧移开目光,拿起笔抄写起来。随后相安无事,直到午后丘胤明才让他们各自休息吃饭。一天下来,堆积的文书已处理掉大半,回到家时,天已黑了。

    柴管家正在门口等他回来,一见面便道:“大人,家丁走了两个。”丘胤明问:“今天工匠来了?”管家道:“来了。院里的地砖已全拆了,明天来铺新的,大人走路小心些。”丘胤明走进门看了一圈,回头对管家说:“那几棵树你找人来移一下,取一棵种到书房前,再种一棵在天井里,内院铺上砖别种花,其它地方你看着办吧。”柴管家答应了,又道:“大人,恕我说一句,这一动土,恐怕那两个家丁也要走,要不要明天再找些人佣人?”丘胤明想了想,道:“先不用了,过一阵子再说。”于是向厨房去了。柴管家真是纳闷,再这样下去,他这管家也要兼做佣人了。

    第二天,东方炎在去翰林院的路上向丘胤明抱怨,说是手下的小吏都不把他当回事。丘胤明解释了半天,东方炎仍旧不满意。丘胤明只得劝他道:“那你给他们些厉害的脸色瞧瞧。”东方炎知道丘胤明是个混迹过江湖的人,会动粗,只能摇头道:“指责人的样子我实在做不来。唉,官不好当啊。”

    第二日过得顺当许多。丘胤明将工作分门别类,分派给手下的六个人,费神的便自己揽下来。几个小官吏见他这样,也便不好意思借机脱逃,规规矩矩安坐在桌前,果然成效很高。丘胤明也摆出些好脸色,中午故意让他们多闲聊了半个时辰。晚上回家时,树已移了地方,地砖也铺好了一半,可家丁是一个也不剩了,只有厨房老头和柴管家两个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翰林院里每日如一,半个多月过去,丘胤明从来不和手下的人谈笑,早去晚归,专心公事,一丝不苟。侍书与待诏亲眼所见,便不敢再马虎,另外四个文书自然也十分听话,都知道这位丘大人若板起脸来,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手下的人调理好了,手头事务有条不紊,日子渐渐清闲起来,丘胤明这才真的体会到翰林院的无聊。朝廷里头治理天下的事轮不到这里,身在京城,老百姓的甘苦一点也插不上手。一日下午,丘胤明将公务料理完后,便邀东方炎一道换上便服到闹市中散步。离日落尚有一个多时辰,街上的小摊贩们生意正红火。时下正是阳春三月末,满街许多卖鲜花,卖风筝的,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缭乱。竹器店里新货堆到门外,铁匠铺中的镰刀铲子,逢到春耕时竟也有乡下人进城来买。两人步至一繁闹的十字街口,只见一所酒楼门口不远处,围了好些人,不时听见起哄声。两人好奇,便走上前去。

    人群当中一名身披皮袍的西域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十几把雕刻精美的弓,其中一把尤其出众,弓身精美无比,镶有象牙,比其他几把稍大些,色泽乌青。众人起哄也正是由它而起。原来许多人看中这把与众不同的弓,但举起欲试却拉不动。西域人哈哈大笑道:“中原大,但没有勇士。一把弓,拉不动。”不服气的年轻人很多,摩拳擦掌,不断有人上前试弓,没一个人能拉满。东方炎小声对丘胤明道:“你去试试,他看不起我们中原人。”丘胤明摇摇头道:“我又不玩射箭。”西域人嗓门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后面有人大声喊着:“来,来,让开!”众人在五六名衣着鲜亮的小厮左右推挤之下让出一条路来,一位身着锦袍,挎着弓箭的白面公子从一匹黄膘骏马上跃下,大摇大摆走到西域人跟前道:“老头儿,这把弓不错,多少钱?”西域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道:“拉满弓,我送你。”

    公子冷笑一声:“什么弓我没拉过。”拿过弓,仔细玩赏。丘胤明拉过旁边一个老百姓问道:“那是谁啊?”“他是前军都督张轩的独子。”那人轻声道:“有名的横行霸道。”只听西域老头道:“看没用,你拉。”公子“哼”了一下,摆好架势,咬牙一拉,那弓真是硬得出奇,公子皱着眉,憋了一口气,狠命地拉弓,怎么拉也只能将弓拉开一半。西域老头仰头笑道:“拉不动,不要夸口。”周围老百姓看着挺乐的。公子涨红了脸,抬着下巴道:“臭老头,你从哪里跑到这儿来扰乱街市?”老头儿一脸无辜摊开手道:“我,生意人。从火州来。”公子左右一看,见众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横下眉毛将弓向地下一掷,伸手把老头儿揪了起来,瞪着眼道:“快滚!不然我把你送官。”老头儿不服:“我有通关文书,你,不讲道理!”公子猛地将老头儿搡到地上,一挥手:“来啊!送官!”三名小厮窜上前,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拿人。这时丘胤明看不过了,一个箭步上前,将小厮们扣住,正色道:“公子,老人家没罪,再胡闹,我不客气。”公子正想要发作,但眼见三名被他扣住的小厮面露痛色,周围大胆的老百姓也开始三言两语,另外三个小厮也在朝他使眼色。公子张嘴瞠目,但光天化日之下为这种事放肆却有些丢脸,咬了咬牙,一甩手臂道:“我们走!”回身上马带着随从飞驰而去,沿道百姓纷纷回避。

    老头儿没摔坏,拉好袍子,对丘胤明道:“谢谢,你,好!”围观的人们眼见无事,缓缓散去,好些人嘀咕道:“那年轻人可真够大胆……”东方炎对丘胤明道:“我们快走吧,万一有人认出你来可不好。”这时西域老头说话了:“哎,年轻人,你来。”丘胤明回头见老头儿朝他笑,便道:“老人家有何事?”老头伸手从皮袋里头捞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握弩机递给他道:“送给你。”丘胤明推辞道:“举手之劳,你不用这么客气。”老头嘿嘿一笑道:“这个不贵,送你玩。”说罢将漂亮的弓装进皮袋,叽里咕噜不知讲了些什么外国话,又向丘胤明说了声:“真主保佑你。”便摇摇摆摆走了。丘胤明只好拿着那把弩机与东方炎一道离开了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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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7-初入仕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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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儿送弩机确实不好看,黑炭一样,摸着又粗糙。依东方炎的说法,那是卖不出去,乘机送人。两人路经铁匠铺门口,那铁匠正坐在小矮凳上招揽生意,见丘胤明拿着一把弩机,便问:“公子,我这里有新打的上好箭头,要不要进来看看?”东方炎对丘胤明道:“有了弩,顺便也买两支箭吧。”铁匠一听,连忙附和着道:“这位公子说得是。两位进来看看。”丘胤明拗不过,只得进去。铺子里各样铁器都有,除了农具,也有刀,剑,铁锤之类,弩箭铸得还挺好,于是便买了十几支,顺带着还买了个箭壶。走出铺子,东方炎笑道:“这下可以去打猎了。”

    两人一路往回走,丘胤明又在东方炎家中喝了两杯茶方回到自己家中。柴管家见他拿着弩机背着箭壶,很是稀奇,但没问。这些天来,柴管家发现他的新东家怎么看也不像个寒窗苦读的儒士出身,没准是个会功夫的。天下之大,真是什么人都有。

    入夜后,宅子里静悄悄的。丘胤明关上门,练了几路拳脚之后,忽然想起西域老头送的弩机。当初跟着铁岩的时候随身常备弩箭,如今却是多年没碰过了。今日西域老头竟然送他一把,勾起许多回忆,于是进屋取出弩机,借着微光仔细审视了几遍,走至庭院中央立定,将箭装上,对准房柱,扣下扳机,铮亮的箭头如同闪电般“嗒”地一声响亮地扎入屋柱,顷刻后只听“啪,啪”两声,好像木头裂开的声音。丘胤明大吃一惊,跑上前一看,箭头已深深没入柱中,上下两道裂痕豁然在目。试探着拔了一下,箭纹丝不动,他也不敢多用力,于是又步至庭中,再取一箭,对准青石台阶一角。一声碎响,箭到石裂,正中角落。他这才意识到,那西域老头是在糊弄他。转而细想,那老头确实聪明,若说这把弩机是个上品,自己怎么会接受得这么爽快。得了把好弩,可是柱子裂了,台阶也破了,还得叫柴班来收拾。丘胤明抱着弩机琢磨了一会儿,走去拉开院门,大声喊道:“柴班——”

    “来了——,大人什么事?”柴管家应声即到。

    丘胤明未待他站稳便道:“柴班,你进来。看见什么在外头别乱说。”

    柴管家发根一寒,便跟在他后头走进内院,见他手把弩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腰上宽带紧束,不禁心中打鼓,一声不响走在后面。两人来到屋前,丘胤明若无其事地指着柱上的箭道:“你看,这柱子裂了,明天叫工匠来,看看能不能修好。”管家凑上前仔细一瞧,唬得倒退两步,看着丘胤明道:“大人,你叫我跟木匠怎么说呀?”丘胤明想了想,回到屋里拿着他的匕首出来,说道:“就说柱子裂了,修不好换一根。”一挥手将戳在柱面的半截箭齐根斩下,柱面依旧平整。柴管家嘘出一口冷气,只顾点头。丘胤明又道:“台阶破了,明天也补一补。”柴管家连连道:“是,是。”丘胤明走近柴管家身边,缓声道:“我练武的事,不许告诉别人。”管家见他的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闪亮有神,浑身一激灵,连忙说:“大人放心,我哪里敢……没事我就先去了。”丘胤明点点头,柴管家即刻一路小跑出了门。

    从那天之后,柴管家越发勤快。丘胤明将西域老头赠送的强弩挂在卧室墙上,便不再动它了。

    三五日过去,一天午后,丘胤明安排手下抄写日前从宫中下来皇帝批阅过的奏章,自己与东方炎一道至翰林院书库中。自从公务清闲以来,两人每天必同去读书。翰林院的藏书极为丰富,有些珍本在别处根本看不到。

    读了一个多时辰,丘胤明自回公务室中察看,远远的就听见房子里头一片混乱,几个小吏慌慌张张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以为出了大事,飞步走去夺门而入。四个文书见他进来,便闭口不言了,垂手低头退至墙边,待诏与侍书慌忙扔下手中的东西。丘胤明一看桌上,不得了!一只砚台倒扣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几十册文本全部墨迹斑斑,待诏与侍书的衣服上也溅了不少。丘胤明仔细一看,事情大了。有十多本沾了墨的册子正是明日一早要送往工部的批返奏折。他拎起其中一本,翻开看时,立即眉头紧皱,好几处皇上的朱批都沾上了墨,这若到了工部大臣手中,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全都难逃干系。他镇静了片刻,环顾一下屋里的六个人道:“这是谁弄的?”四个文书不言语,眼睛瞄着待诏与侍书。侍书满头是汗,提起袖子掖了掖,顿时成了大花脸。丘胤明走上前去,盯着两人问:“你们搞成这样的?”侍书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大,大人,这……”一边面如土色的待诏见状,低着脑袋小声说道:“大人,是,是我,拿砚台,不小心,翻,翻了。”丘胤明一拍桌子,笔砚都跳了起来,六个人不寒而栗。

    过了好一会儿,丘胤明才说道:“知道吗?这事说大了就是欺君之罪。你们准备如何?”六人面面相觑,一个文书终于忍不住了,哭丧着脸道:“大人,你给想想办法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担当不起啊。”丘胤明没说话,低头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六人道:“这样吧,你们现在全都回家,这事我来办。”六人一愣,战战兢兢向外挪步子。丘胤明又道:“快走。明天早上再来。千万别多嘴,懂吗?”

    待手下的人走光之后,丘胤明插上门坐在桌前,将染了墨的朱批奏折全都整理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墨迹都不是很大,或许还有补救之法。他垂首苦思,纹丝不动地坐了半晌,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抽出一幅桌布,将十几本奏折包裹起来,夹在腋下离开了翰林院。他并不马上回家,却绕了远路至刑部门口徘徊了片刻方才慢慢走回家,吃过晚饭便早早关门休息了。

    天黑一个时辰以后,丘胤明换上青衣,推窗而出,越过后墙。街上的人还不少,他一路往刑部而去,走近刑部大院,路上的行人渐少。刑部后头乃是天牢,所以向来有重兵把守,而前面的大堂待官员回家后便空无一人,只有资料库有人连夜看守。他靠着刑部院墙缓步走向大门,见门口只有四名兵丁持枪而立,放下心来,一看左右无人,飞身跃入高墙,几步闪进大堂。他夜闯刑部不为别的,只为弄些朱砂。除了皇帝用朱笔,京城里也只有刑部大堂用朱笔勾死囚。果然不出所料,大堂正案上有一小盘朱砂。他掏出一条绢子将小盘包上抓在手里,很快从侧墙而出,抄小路回到家里。

    第一次模仿他人的笔迹,却偏是皇帝的朱批,丘胤明实在是无话可说,只得自认倒霉,谁让他碰上这些不知好歹的手下。他点上两支大蜡烛,摊开奏折,细细研究起皇帝的字迹。听说皇帝体弱多病,果然笔锋柔软,不大容易摹仿。他练习了好一会儿才敢用一支小笔沾上朱砂,小心翼翼地将墨迹遮盖的朱批描上。整夜挑灯伏案,收工时外头已敲了四更,赶紧又去刑部晃了一趟将朱砂盘还回原处。天亮之后,他带着奏折至翰林院,侍书待诏与四名文书已在公务室中等候多时了。看见丘胤明从桌布包裹里取出昨日的奏折,六人面露惊色,不敢说话。丘胤明猜出他们的心思,便道:“一会儿工部的人来了,在外头看不见奏折,必上这里催。到时候,你们一个也不许讲话。”六人点头。

    不出半个时辰,工部提取奏折的小吏脚步匆忙地跑进公务室来,对丘胤明道:“编修大人,前日下来的奏本可抄录完了?上头催得急呢。”丘胤明装出一脸的歉意,起身道:“奏本前日并未到此,是昨日傍晚后送来的,你看。”从案头取过沾了墨的奏折递与小吏,又道:“宫里头不知是谁打翻了砚台,连朱批都沾了墨。圣上真是勤政,亲自改好后才送到这里。我们方才抄录完,早饭还没吃呢。”丘胤明观他脸色,故意凑近很小声地说:“依我看,圣上自己打翻了砚台。”小吏一听,觉得此话在理,为难道:“我回去怎么说?”丘胤明一脸诚意道:“就照实回报,谁敢责备圣上?”小吏想了想,对他作礼道:“多谢大人。告辞。”快步出去了。待小吏走远,丘胤明回头对莫名惊诧的六个人道:“没事了。各干各的吧。”

    几日过去,没听说那十几本奏折出事,丘胤明才安下心来,六个手下对他服服帖帖,每天整理公文更是一丝不苟,再没人借机偷懒了。那个待诏更是对他五体投地,端茶送水,铺纸磨墨,随叫即到。

    这时东方家派来的丫环佣人已到达京城,东方炎的宅子里热闹起来,听说不久东方老爷子和东方麟,携同少夫人也要上京来。人气一旺,这片宅子闹鬼的传言也不再有人提起。于是丘胤明让柴管家去雇了几名佣人,专事打扫庭院,挑水烧茶,每到晚间仍是一人独在内院。柴管家心知肚明,一切料理得周到。丘胤明在翰林院小官中间口碑极好,不出两个月,待楚骏回京上任之后,他便被提升为从五品侍读,不再监管抄录等事,难得起草一些供皇帝参考的文书,有时随翰林学士一道驱车往国子监听讲。翰林老儒们迂腐不堪,丘胤明平日里不愿与他们为伍,便常在国史资料库中翻阅新近收录的各部奏本。疆土广大,各地良莠祸福形态万千,一言难尽,身处翰林院中,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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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8-黑骑快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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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朝廷惯例,新科进士入翰林院者,至少需一年半载方得升迁,丘胤明此次越级提升并非全属偶然。自从考中探花之后,礼部尚书胡大人便对他留意有加,后来从翰林院孔学士口中得知他处理公务颇为得法,又常在书库中,便在吏部对官员考勤时举荐了他。恰值侍读之职尚有空缺,吏部于是将他安插此位。众人皆知倘若六部中一旦有职位空出,那丘胤明必定不会再留于翰林院。丘胤明十分感激老师的关照,免不了时常登门拜访,于是和太师王直也有了几面之缘。胡,王二人原来是多年在礼部的老同事,两人为官清正,为人随和,一直被重用,在朝廷文官中极有声望。所以,这次胡大人一举提拔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朝廷官员们无不侧目。可丘胤明对此却不甚在意,照样每日步行去翰林院当班。

    看惯了蓝天碧海,如今每天被锁在四方的院落与城墙之间,很快便觉得不自在起来。他不断克制自己的言行以适应官场中的收敛城府,得空时就一身平民装束在京城大街小巷里观察市井民风,耐心地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走出翰林院,实实在在做一点事业,才不枉当初进京时的心愿。

    京城中可看的地方不少,茶馆店铺小吃杂耍,要把整座城摸清楚,不是几天工夫就能做到的。转眼间已是初夏,五月的天白日曛人,丘胤明从翰林院里出来,常觉困怏怏的。这天午后没多久,见翰林学士们都歇午觉或是下棋去了,东方炎身体不适未来当班,于是他一个人换了装束步行至西安门外。

    京城西北角上有几个小煤窑,每到冬天,烧炭的人都要用骆驼将煤炭运进城,后来城西便有了个不大的骆驼市场。天热的时候,那地方总是臭烘烘的,别的店铺怕糟蹋了生意,纷纷迁走,可做牲口生意的人不在乎,所以把牛,马,羊全都聚到这里出售,原本的骆驼市场就变成了什么牲口都有的大场子。自从进京以来,丘胤明还从未上那儿看过,这天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一路向西北,不知不觉地走过西安门,来到牲口市场。

    远远望见前头尘土飞扬,木栅栏围着的场子足有几十丈见方,马嘶驴叫听起来别有风味,只是那阵阵臭味让人有些犹豫不前。但是既然来了,他还是决定进去走一圈。市场上最多的不是骆驼而是马。丘胤明虽然不懂相马,但大致能分出蒙古马,中原马,和四川矮马,大都体壮腿短,不太入眼。马市中多的是商人,买马运货,和马贩子两两而立,袖口对袖口,手在袖子里不知做了些什么,生意便谈成了。他觉得很新鲜,想去问又怕马贩子笑他,便站在旁边自顾猜想。猛然间身后有人大声嚷嚷。

    “哎——大食良马!决无仅有!”

    许多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兵牵着匹黑马目无旁人地走来,找了块空地,将马拴在木桩上道:“这是石侯爷府上出来的,不同于这儿的马。五十两,贱卖了。”

    众人听说都围了上去,丘胤明就站在马旁边,看得一清二楚。那马全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骨骼秀美,四腿细长,茶褐色的大眼睛玲珑剔透。可是马头低垂,耳朵朝前耷拉着,身上沾着些尘土,隐隐看得见数十条鞭伤,后腿上缠着块鲜血斑斑的布条。这么漂亮的一匹马被如此虐待,丘胤明忽然觉得挺难受。

    这时一个操山西口音的商人上前对小兵道:“你这马腿瘸了,还怎么拉车?便宜点五两银子也就罢了。”小兵冷笑道:“你长耳朵了吗?这可是大食马,五十两一匹去哪儿找?”旁边又有人道:“小兵哥,我们都是老相马了,这匹可是赔钱货。”“对啊。”另一个人说,“管它什么大食,买马还要贴钱医马,就是医好了,这细身细腿的能干啥?”这些商人异口同声,那小兵发毛了,没好气地道:“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我说了也没用!五十两,再便宜没了!”

    “五十两我买了。”

    小兵一回头,见丘胤明站在马身边解开绳索,连忙上前笑道:“总算有个识货的。这匹可是真正的宝马,你可太走运了!”

    丘胤明问他:“既是侯爷府上的宝马,为何贱卖?”

    小兵眉飞色舞地说道:“这马可是外国使臣送的礼物,刚送来时威风八面,连侯爷自己也被它摔下地,后来鞭打锥刺什么都试了,这畜牲的臭脾气毫不见弱,侯爷便让卖了。嘿嘿。”小兵笑了笑,“我也不敢多要钱,弄五十两弟兄们自个儿花花。”丘胤明对小兵道:“麻烦你跟我回去取钱。”

    小兵乐颠颠地跟着他去了。丘胤明牵着那一跛一跛的黑马慢慢离开马市,商人马贩们窃窃嘲笑。丘胤明只当没听见,带着马原路回家,半路绕过药铺,买了些外伤药膏。柴管家见他带回一匹瘸腿马,十分不解,但也没多嘴,马上让人将马厩清扫干净,又派人去买上好的食料,然后站在一旁看他亲自动手把马冲洗干净,又为它上药。当丘胤明提着水桶从马厩里出来时,柴管家忍不住说道:“大人,说实话,你是个好人。”丘胤明微微笑了笑,道:“你明天去请个兽医来,替它看看。”。柴班答应了,镇镇地看那匹马很惬意地低头饱餐。

    从那天起,丘胤明一直亲自照料黑马。那马看上去很听话,根本不像卖马小兵所言那样难以驯服。有时他把马放出木棚,让它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宅子里顿添了许多生机。二十多天过去,那匹黑马已完全恢复了原样,乌黑油亮,步子轻盈。有一天,丘胤明见它在院中小跑蹦跳,似乎想出去,便带它出门,找了家马具铺子,打上新蹄铁,配了鞍鞯,打典完毕,路人无不惊叹。丘胤明很高兴,翻上马背,马似乎会意,小跑一阵后忽然扬开四蹄,绝尘而去。自此以后,丘胤明隔三差五便骑马出城。六月里层林如织,陌上花开,鸟兽遍野,正是打猎的季节。如今有了好马好弩,他便不再闲游街市,只要不下雨,就抽空出城,每次总能带些野味与东方炎两家分享。渐渐翰林院的人都对此有所耳闻,但丘胤明对公务丝毫没有懈怠,于是无人非议。不久,皇帝一道御旨,将新科进士优者留京,其余点往各地任知县,六部中的一些年老官员便由新秀顶替,丘胤明没料到自己竟被工部尚书点去出任都水司员外郎。

    听说工部乃是六部中最辛苦的衙门,一看工部尚书江渊那两鬓斑白,脸颊消瘦的模样,便知其事务繁忙,思虑过度。六月廿八第一天上任,丘胤明即刻发觉工部与翰林院截然不同,小官们忙得走路不打招呼。都水司,顾名思义,掌管兴修水利,防灾治河,仅黄河泛滥一事,每年大兴土木,征调人力钱财不算,遇上旱灾,引水灌田与开河运粮两头不能兼顾,便有农户成为流民,像这类棘手的事他在翰林院的史库中已见到过不少。上任不出十天,他便发觉员外郎的职位真叫吃力不讨好。下头四名主事各有分工,而所有的文本都经他过目后才承给那位年过半百,自恃资历深厚的都水司郎中。丘胤明每次一提建议,老郎中便如同书院先生般对他训诫一番,而后固持己见,而丘胤明却还要将他的意思一一理清后再吩咐给几位主事,每日里两头奔忙,日子倒过得快。

    七月中,正值皇太后大寿,朝廷官员凡四品以上全都送礼朝贺,在皇宫大宴,之后文武百官放假三日。当时工部正忙于黄河水患,都水司中,河南,山东所上的奏本已堆满了桌子。但圣上恩准休假,又恰逢天高云淡,丽日怡人的初秋,官员们没一个上衙门。

    三日休假的第三天一早,丘胤明独自骑马带着弩机出北门而去。京城的秋天是最舒心的时候,江南香稻每年都按时运上京来,百官的衣食都由各地上缴的税收供给,吃穿不愁,京城的百姓沾皇帝的光生活也比别处富足些。眼不见不知其实,没几个官员想得到千里之外的天灾人祸。丘胤明为河南山东的事几日里忙得头痛,于是出城散散心。

    城北几十里外便有山峦起伏,燕山余脉绵延百里,至京城外仍旧不减巍峨之态。初秋的山林浓绿中点缀着零星的橘黄,乍看仍旧是盛夏的景色,暖风扑面,彩蝶飞舞。草丛灌木里野兔灰鹿频频出没。丘胤明将箭矢装好,骑马在山坡上小跑。不多久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十几人骑着高头大马,似乎在围猎。京城兵营的大小武官都喜欢打猎,看那些人骑的像是战马,丘胤明猜想那是些武官,于是调转马头,不想与他们照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39-黑骑快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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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树林有条小河,清澈见底,丘胤明让马吃草喝水,自己也捧些溪水解渴。忽听头顶“哗啦啦”一阵响,从水中看见一大群绿头野鸭飞过上空。他猛然想起柴管家说秋天野鸭味美,事不宜迟,立刻举起弩机。那群野鸭飞得很快,他随便看准一只,扣下扳机。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什么地方有支箭几乎与他的箭同时射向一只野鸭。鸭群惊飞散乱,被射中的那只坠了下来。鸭子落地的地方离小河有些距离,丘胤明赶紧催马急奔。黑马在山林中乖巧如鹿,跃过一片灌木丛,跑下山坡。那只野鸭落在长草中。

    丘胤明跳下马,从地上捡起猎物,着实一惊,那鸭子身上插着两支箭,一支是自己的。他环顾四周,正在这时,一名身着墨绿衣衫的猎手纵马从山坡另一头而来,见丘胤明手里提着野鸭,便翻身跃下枣红大马,上前抱拳道:“公子,你手里的东西是我的。”丘胤明见此人三十出头,高大魁梧,声音洪亮,革带马靴,又骑着匹高头大马,弄不好便是方才所见那伙人里头的,于是也不争辩,一扬手将野鸭扔与那人道:“拿去吧!”那人接过见鸭子上有两支箭,皆中要害,先是一愣,又打量了几眼那匹漂亮黑马,见丘胤明上马要走,急呼道:“公子留步。请问你可是丘探花?”

    丘胤明一惊,回过头看看那个素不相识的人道:“壮士怎么会认得在下?”那人笑道:“早听说你的名声了。”丘胤明有些糊涂,自己只不过是个新来的小官。那人见他不说话,又道:“我叫樊瑛。”丘胤明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说了声:“久仰。壮士好箭法。”那人一听“壮士”二字,眉毛一扬,微笑道:“丘兄弟可是在工部任职?”丘胤明点头,心下奇怪他怎么知道那么多。那人哈哈笑道:“难怪我们没见过,我在京营当差,小小的千总。”丘胤明不知其言是真是假,于是一笑道:“幸会。我该回去了。”那人上前一步道:“把你的猎物带走。”丘胤明推辞道:“是你先射到的。”那人摇头道:“你的箭法真准,我有个朋友最好骑射。你看,现在时候尚早,随我去会会他如何?”丘胤明问:“那他也在附近?”樊瑛点头道:“还有些军中的弟兄。你的马这么好,去给他们见识见识。”丘胤明见盛情难却,便同意了。两人上马向坡上跑去。

    不一会儿,看见前面树林外有几十名骑手,正是方才所见的人马。这时樊瑛向他说了句:“我先去告诉他们。”枣红马飞奔过去。丘胤明看见他靠近那伙人,对其中一个看上去像领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回马过来道:“那位是石将军。”两人一同纵马上前。

    石将军看上去不下五十,宽额方唇,形容威武。身后十二名猎手亦像军中之人。樊瑛向石将军介绍道:“这位便是工部员外郎,今年的新科探花丘胤明。”丘胤明下马作礼道:“丘某见过石将军。”石将军道:“丘兄弟不必多礼,久仰大名,请上马。”丘胤明从命翻上马背。石将军见他身手敏捷,微笑道:“丘兄弟真是不简单啊,年纪轻轻,文武双全。”丘胤明道:“不敢当。”石将军道:“方才你的箭与正南的箭同中一的,真是天缘凑巧。知道吗?我们军中和他相当的可不多。今日幸会,与我们一同猎兔如何?”丘胤明无法推辞,只得从命。一行人策马而行。

    石将军与丘胤明并肩向前,羡慕地说道:“丘兄弟,这匹马可是出自大食?”丘胤明道:“前些日子有个小兵将它贱卖,说是石侯爷不要的,我便买来了。”“哦——”石将军点头,说道:“我听说过这事。你怎么把它驯服的?”丘胤明道:“对它好一点,他听话得很。”石将军笑道:“石侯爷怎么没想到这一手?”丘胤明说:“你们军中将领雷厉风行惯了,别说是马,即便是人不听话,都是军法处置,不像我这种小文官,有的是耐心。”石将军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该讲给石侯爷听,他最喜欢有耐心的人。像你这样的,有出息。丘兄弟将来有什么打算?”丘胤明想了想道:“既然已经在工部任职,暂且步步为营,待有能力后,多为百姓谋利。”石将军道:“好个步步为营。知道吗?很少有人像你升迁得这么快。”丘胤明笑道:“误打误撞罢了。”“你太谦虚了。”石将军哈哈一笑道:“今日得见你,还托了正南的一支箭。丘兄弟,正南可是我们的神箭手。你们二人可愿切磋一番,看谁猎的多?”樊瑛对丘胤明道:“我与丘兄弟有缘,丘兄弟肯赏脸吗?”丘胤明见他英武直爽,点头道:“好。”石将军大喜,扬手道:“走!”众人飞马张弓,顿时山林中鸟雀惊飞,小动物四散奔逃。

    半日过去,人马汗流浃背,丘胤明与樊瑛说笑着并马齐驱,见石将军与十二名随从已在等他们。石将军老远便喊道:“你们谁胜了?”樊瑛笑答:“不知道。还没数呢。”两人同石将军的人马会合后,丘胤明道:“石将军,樊兄不愧是神箭手,是他赢了。”众人一看,丘胤明的马上挂了十几只野兔,樊瑛除了十多只兔外,还有一只小鹿。石将军笑道:“今天真高兴!可惜要回军营了。不知何日还能见到丘兄弟啊。”丘胤明道:“承蒙石将军厚爱,丘某很是荣幸,改日有机会再聚吧。”樊瑛道:“改日我来拜会。”

    丘胤明见天色不早,辞别二人,快马向京城而去。石将军看着他的背影与黑马优雅轻盈的步子,轻声对樊瑛道:“这人不一般。”樊瑛微笑道:“侯爷,我会找机会再会会他。”

    第二天一早,丘胤明刚到工部不久,一名主事急匆匆递来一本折子,丘胤明一看,赶紧承与老郎中。郎中看后皱着眉头道:“这事怎么都凑一块儿了!”主事官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丘胤明不言语,立在一旁看老郎中垂目思量。片刻,老郎中道:“按理我要亲自去,可这里也脱不开手啊。”丘胤明即道:“我可以代你去。”老郎中看看他,问道:“你修过堤吗?”丘胤明低头回答:“虽不曾修过,若大人加以指教,也可胜任。”老郎中又想了想,方道:“那好,你去通报侍郎大人,调些土木石料,尽快启程。”

    工部有左右侍郎各一名,左侍郎刘进仁年过七旬,虽孜孜尽职,但诸事下官们不愿烦劳他。右侍郎赵荣曾经在五年前出使瓦剌迎接太上皇回朝,极善口舌,若没大事大家都不愿意去和他打交道,于是丘胤明向刘侍郎禀明缘由,侍郎大人便指派了些人手与他。丘胤明奉命带着主事一名即日启程,从通州竹木局调运木石工具,急往塘沽县而去。

    是日傍晚,柴管家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木,丘胤明公务外出,管家便没什么事了,随便摆弄一番就要去吃饭,忽听有人敲门。柴管家走去打开大门一看,是个挺伶俐的小丫头,十二三岁,一身水绿衫子,手里提着个大竹篮。小丫头对柴管家道:“这是京营千总樊瑛大人送给丘大人的鹿肉。”柴管家见竹篮里是个大沙锅。小丫头道:“刚煮好的,香着呢。给。”将篮子递给柴管家便转身跑了。柴管家暗自纳闷:京城中文武官员不太来往,千总派个小丫头当差也够稀奇了……可他没空多想,砂锅里透出的香气让人馋涎欲滴。将砂锅带进厨房,揭开盖子:喷香的鹿肉配着青白的大葱,油亮亮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原来京营里的军官也有那么好的厨师。柴管家喃喃自语:“樊瑛,好像听见过……嘿,想不起来了。”丘胤明外出至少十天半个月,这下可没口福了。

    八月初一那天,下着点小雨,凉飕飕的。晚上戌时前后,柴管家上街买了点黄酒和鸡爪回到家门口,只见东方炎宅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两名家丁抬着位坐轮椅的老人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东方大人正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十几名家丁举着大灯笼,门口亮堂堂的。随后第二辆车上又下来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妇,那姑娘和东方炎说了几句话,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柴管家摇头叹了口气,进门去了。全京城的官宅大概也就数丘家最冷清,老爷不在,佣人们天一黑就睡觉。

    原来趁着送少夫人王氏入京的机会,东方老爷子与东方麟一道进京看东方炎来了。祖孙三人在京城团聚,一时里有说不完的话,在家丁的簇拥之下走进内院。东方炎早已得报祖父与妹妹要来,准备房间,装饰庭院,忙了好几天。一场秋雨耽搁了行程,原打算白天到,可到城门口时,门已关了,彭老管家费了半天口舌又塞足了银子,守门的官兵才勉强放行,连晚饭都还没吃。东方炎赶紧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清爽菜。王氏旅途劳顿先去歇息了,祖孙三人屏退左右,围坐桌前畅谈。

    东方麟显得特别高兴。东方炎见她穿着藕白衫子花布裙,笑道:“妹妹,不想做大小姐了,怎么打扮得像个村姑呀?”东方麟笑着道:“为了行动方便。京城可没有我们东方家的产业,没人认得我,用不着女扮男装也能到大街上走走,你说多好?”老爷子道:“我就怕麟儿太顽皮,所以得时刻管着她,哈哈。炎儿你一个人在京城还住得惯吗?”东方炎道:“刚来时有些水土不服,现在好了。爹娘都还好吧?”爷爷嘿嘿一笑道:“好得很,你爹的生意太多,又在招镖师了。自从你考上状元,咱们东方家在南京可谓是如日中天了。你爹娘一高兴,就让麟儿与我一同来,我们至少在你这儿住过年,怎么样?”东方炎大喜过望道:“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冷清了。”东方麟问:“丘兄不就住你隔壁吗?怎么,不常来往?”东方炎道:“他可忙了,下雨天的还要跑去海边修堤防。”“哦?”东方麟有些惊奇,“他不是和你一样在翰林院吗?怎么……”“他现在是工部员外郎。”东方炎说道,“他比我会做官。”东方麟轻轻咳了两声,爷爷马上道:“炎儿,当官不容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东方炎想了想道:“现在也讲不清,也许过一两年会外调。”爷爷笑道:“依我看,你以后还是调回南京的好,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天子脚下,若官做大了,一不留神就要出岔子。”东方麟点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笑嘻嘻对东方炎道:“哥哥,猜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东方炎一转眼道:“吃的?”“对了!”东方麟说道:“你最喜欢的玫瑰豆沙糕。还有姑苏的枣泥月饼……”三人高高兴兴地聊了一个多时辰,爷爷先去休息了。

    东方麟待彭老管家回房后,轻轻问东方炎道:“哥,你和丘兄没闹什么矛盾吧?”东方炎有些莫名其妙,“我和他?能有什么矛盾?”东方麟见状赶忙假装没事地笑笑说道:“没事了,我只是太多心了点。”东方炎盯着她道:“妹妹,别把你哥看歪了。承显若做了一品大员,我们还是好朋友。”东方麟耸了耸肩膀道:“哥哥别生气,就当我没说过。”

    两日后的中午,丘胤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二话没说先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饭,柴管家看得出他跑了趟苦差。吃完后丘胤明问起管家他不在时的事,管家便将樊瑛派人送鹿肉和东方家来人的事说了。丘胤明一听很高兴,打算晚上到东方炎家里去。谁知未到傍晚便有客人来访。

    丘胤明正在书房里,柴管家跑去开门,一看是位高个子大汉。管家看见客人,忽然一愣,仿佛在哪里见过。客人彬彬有礼地问道:“你家主人可在家?”柴管家微笑道:“在书房。老爷请进,我去通报一下。”转身跑了进去,跨进书房道:“大人,有位看上去像军官的老爷来访。”丘胤明一惊,抬头只见樊瑛已笑微微地走到书房门口。丘胤明站起迎上前,抱拳道:“樊兄,实在过意不去,你送来鹿肉时,我已到塘沽县督修海防去了。快请进。”柴管家连忙搬过来一张椅子,又出去端茶水了。樊瑛坐下,稍稍打量了一下丘胤明的书房,简朴大方,桌上有一点乱,随口说道:“丘兄弟还是单身吧?”丘胤明点头道:“家里比较杂乱,佣人也没什么规矩,樊兄见谅。”樊瑛笑道:“我家也没人料理,彼此彼此。丘兄弟,这次塘沽之行如何?”丘胤明道:“真是祸不单行,一面是水灾,一面又是海防塌陷,好在及时调集了人手石料,总算是修好了。”

    这时柴管家送来两碗茶,丘胤明与樊瑛天南地北地聊到了上灯时分。樊瑛虽看上去像个一介武夫,但谈吐之间颇有风度,见闻极广。两人相处投机,一同用了晚餐后樊瑛方告辞而去,离别时又定了下次会面之期,恰在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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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0-黑骑快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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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樊瑛,丘胤明直接去了东方炎家里,祖孙三人见他突然来访,十分欣喜,相互问安后,东方麟建议摆上点心,四人坐在天井里品茶。

    东方炎刚坐下便问他道:“承显,怎么不来吃晚饭?”丘胤明道:“中午才到,刚才又有个朋友找我聊聊天。”东方炎递与他一块酥道:“你可真忙,怎么有了新朋友,也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丘胤明笑道:“你想认识个军营里的千总吗?”“千总?”东方炎很好奇。丘胤明点头道:“上回打猎巧遇了个名叫樊瑛的千总,还有个石将军,有意思得很。”一听“樊瑛”二个字,东方老爷子眉梢一挑,喝了口茶。东方麟瞧见老爷子的神色,说道:“爷爷,怎么了?”老爷子放下茶杯,缓缓道:“或许是同名同姓吧,十年前山东道上有个出名的人叫樊瑛的,后来忽然没音讯了。”这么一讲,丘胤明倒觉得挺像,于是道:“没准是同一个人。予敬,下次把你引见给他。”东方炎摆手道:“不必了。”东方麟和爷爷都笑了起来。

    四人围坐一起聊了许多京城里的事,东方麟一听说城里有许多好吃好玩的,就盘算起外出的计划。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家丁丫环都偷偷地打哈欠,四人方才发觉时候不早,丘胤明赶紧告辞回家。走进二门一看,柴管家还没睡。管家见他走进来,立刻提着灯笼上前道:“大人,有句话我想了半天,还是告诉你吧。”见管家神色有些不对劲,丘胤明四顾无人,轻声道:“你快说。”柴管家凑近道:“今天来的客人我总觉得见过,好像……是锦衣卫的什么。”丘胤明脖后一紧,问道:“你没看错吧。”管家仔细又想说道:“我当初在太医家当差,有时,给老太医送饭经过北镇抚司衙门附近,确实见过他几次,好像官儿还不小。”丘胤明不言不语地站了一会儿,对管家道:“柴班,我拜托你件事。”“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你从明天起没事就到锦衣卫衙门口转转,查查他到底是什么人。”管家下了一大跳:“大人让我去探锦衣卫?”丘胤明见他提着灯笼的手微微发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就去衙门左右的街道随便买些什么,看不见就算了。”管家只得答应下来。

    几天过去,柴管家每日都买回一些零零碎碎多余的东西,可就是没看见樊瑛。中秋节前一日,丘胤明直到天黑才从工部出来,回到家却不见柴管家的影子,一问佣人说是办事去了。丘胤明等了大半个时辰,柴管家拎着两瓶醋兴冲冲的回来,一见他便道:“大人,查到了。”丘胤明将他带进书房,关上门。柴管家小声道:“他骑马过来,我听见另两个锦衣卫称他千户大人。”丘胤明恍然大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事,突然一想,不妙。看着管家挺高兴的样子,丘胤明问:“他看见你了吗?”管家道:“是他先看见我的。”“什么?”丘胤明大惊。管家却道:“他和我打招呼,我一开始吓坏了,可他和气得很,还让我提醒大人别忘了明天城门口见。”丘胤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目道:“你先出去吧。”随后坐在桌前想了好一会儿。

    中秋佳节,百官全都守在家中,不上衙门。城里鲜果月饼卖得红火。丘胤明按时骑着马来到广安门,樊瑛已在等他了,仍旧是那匹枣红大马,不过腰上多了一把乌鞘镶金的马刀。丘胤明策马上前,跃下马背抱拳道:“樊大人,丘某起先不识尊驾,还请见谅。”樊瑛即刻翻身下马道:“丘兄弟见外了。我就怕你这样才谎称千总的,应该是我向你赔不是。快上马,我们还是兄弟相称吧。”丘胤明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两人重新上马,一同出城向卢沟桥行去。城门与桥头的守官全都朝二人点头致意。

    城外风很大,马鬃迎风飘扬,两人似乎都在欣赏风景,不着边际地说了一点话。离城渐远,两人偏离大道,马在乡间小路中踏着微黄的秋草前行。忽然樊瑛笑着说道:“昨天看见你的管家,真是个不错的人,为买两瓶醋还特意跑去长安街的老店。”丘胤明笑道:“是啊。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太勤快了。”

    “北镇抚司的官不好做啊。”樊瑛叹道,“不知多少人在背后骂我们。”

    “樊兄,恕我直言,”丘胤明迟疑了一下,接着道,“锦衣卫的名声的却不太好。”

    “哈哈,”樊瑛一笑道:“你胆子可真够大,没人敢对我说这个。”

    丘胤明看了看他,见他一脸高兴,便道:“反正我的底细你一定知道不少。你若真要告发,我早就进大牢了。”樊瑛点头笑道:“你可知道我今天约你出来干什么?”丘胤明不在乎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说吧,我乐意奉陪。”

    “好!”樊瑛微笑道:“丘贤弟可否愿意同我切磋功夫?”丘胤明没想到他提出的竟然是这个要求,当下爽快说道:“你选地方。”樊瑛环顾四周,一指山坡下的树林道:“穿过那片林子有块荒地,我们走。”两人快马朝坡下驰去。

    将马拴在树上,两人来到那片荒地上,相距几丈对面而立。

    樊瑛道:“贤弟可用兵器?”丘胤明说道:“一般只用拳脚。”樊瑛将腰上的佩刀解下掷于一边道:“出招吧。”随便摆了个起式。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丘胤明锁定樊瑛的眼神,见他没有先出手的意思,一咬牙,足下激起。樊瑛不动声色,丘胤明一掌斜劈而去,樊瑛不避,举腕架住,两人相顾一笑,各知对方实力。就在两人交手的一刹那,丘胤明变掌为爪,使出近身擒拿的招式,步步紧逼。樊瑛不敢怠慢,脚下天罡步在土地上踩出一个个凹坑。两人快猛相当,劲风横扫下地上沙土飞扬,只见臂影翻飞,招招相扣,难解难分。丘胤明趁出招被他架住,向前一顶,两人脱开,丘胤明向后退出几步,脚下踏出九宫的步子,双手又成掌,此番却如轻描淡写一般。樊瑛说道:“好功夫!”原来丘胤明使出了上官道长自创的掌法。讲究招出无形,柔和而功力内蕴,乃是上乘的内家功法。二人全力以对,近百回合过去,相互莫能击破。拳掌过处,草木摇曳。樊瑛的功夫亦是了得,钢韧圆滑,毫无破绽。二人酣战数百回合,丘胤明见樊瑛功力深厚,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于是主动让了个破绽。樊瑛明白他的意思,双掌齐出,丘胤明双掌以接,各自运足功力一顶,两人都站不住,各倒退了七八步。丘胤明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道:“樊兄承让,小弟佩服。”

    樊瑛亦是气喘吁吁,走上前搭住名他的肩膀道:“痛快!在朝廷为官,能遇上你这样的人真是三生有幸。来来来,告诉你点事情。”两人缓步走出林子,樊瑛从地上捡起佩刀系好,然后找到马匹,骑着马在田野里荡悠悠地散步,一面樊瑛向丘胤明道:“贤弟啊,多年前我也因公务在江湖上混迹过,有什么话也不必藏着了。你既有真才实学,入正途即可,何必要假造文书混进京来参加会试?”丘胤明道:“我从小漂泊海外,没有户籍。幸得遇到一位朋友,好意邀我同来,盛情难却。才有了这个机会。你呢?可是十年前山东道上出名的人物?”樊瑛哈哈一笑,“你听谁说的?”丘胤明道:“镖局的人。”樊瑛点头道:“我家是世袭的锦衣卫,我十几年前就到北镇抚司当差,常常外出办案,那次去山东也是。先父和石将军交好,后来他帮我做了些履历,又推荐我做了千户。其实我倒是挺怀念从前外出办案的日子,比如今自在。”

    “原来如此。”丘胤明有几分感慨,又问:“你说的是哪个石将军?”

    樊瑛一笑,说道:“就是你见过的。他不是什么将军,正是那位权顷朝廷的武清侯。”丘胤明这一惊非同小可,缓缓道:“我得了他的宝马,他怎么说?”樊瑛笑道:“他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丘胤明长嘘一口气,没说话。樊瑛道:“我看石侯爷对你挺有好感。”丘胤明沉默了片刻,道:“像我这样的人,对别的也没什么兴趣,有机会能做一个好官,做一些实事,就满足了。”樊瑛微笑道:“是啊,这还多亏我扣下了你的资料。”“什么资料?”丘胤明问。

    “朝廷对新官总要彻底查清。卫所报上说,你的祖孙三代都是查无此人。我听说了城里关于你的传言,觉得蹊跷有趣,于是暂且扣下了那奏报,改写了一个给我上司。就想找个机会见见你。说说吧,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丘胤明知道无法隐瞒,索性直说了。两人骑马缓行了好久,在一家乡村小店坐下,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地坐了半天时间,回到京城已是日暮西山。

    丘胤明正要回家,樊瑛忽然叫住他问:“今晚你可有去处?”丘胤明料想樊瑛独居京城,中秋节必是挺寂寞,于是道:“暂时没有,正南兄有什么打算?”樊瑛稍稍迟疑了一下,道:“我想你上无老下无小,今天又是中秋佳节,不如随我去吃顿便饭。上次的鹿肉你没尝到,今晚或许有更好的。”丘胤明答应道:“好啊。听我的管家讲,你府上的厨师手艺绝好。”樊瑛笑道:“不是去我家,是另一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

    两人一路经过菜市口向城西闹市里去,走过一些大官家的宅院,转过几个繁华街口,拐进一条红灯高挂的巷子。巷子里头车马来往络绎不绝,丘胤明忽然记起曾经路经此地,这不正是京城有名的花街柳巷之一吗?他不解道:“你带我上这儿来干什么?”樊瑛开玩笑地道:“这儿不好么?”丘胤明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正南兄……”“放心吧。”樊瑛笑道,“我还不至于。”两人在一间气派的大院前下马,门口的伙计认得樊瑛,接过马匹往后门去了。丘胤明抬头一看,“桃园春”,大门敞开,里面细乐婉转,清歌阵阵。樊瑛道:“这里的歌伎是最有名的,不少达官贵人都常偷偷来光顾。”

    走进大院,里面已有不少客人,个个衣着考究,出手大方。园中气氛风雅,是个上流的青楼。一看樊瑛走进来,那位身着紫红团花衫子,打扮整齐体面的老鸨笑盈盈地走下楼梯道:“哟,今个八月十五,怎么还带位稀客呀?”樊瑛摸出块银锭递与她道:“不要多嘴。”鸨母接过银子,笑道:“哪里,有大人一直照顾,我谢还来不及呢。”转身又招呼客人去了。

    樊瑛见丘胤明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道:“跟我来。”两人径直穿过三四层院落,走进一扇半掩的月牙门。外头歌舞升平,小门里头却不见一个人影,沿着一条两旁种满花木的小径向里转去,便是一座小楼。楼上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随风轻轻的传来,细腻悦耳。丘胤明随樊瑛走上楼梯,来到一间方厅,两人刚走进,厅边竹帘打起,一个绿衣小女孩探出头,对樊瑛一笑道:“我去叫姑姑。”丘胤明打量着厅中的陈设,圆桌上叠着几个茶盘,几张椅子上的青绸椅搭半新不旧,靠墙红木案头的青瓷瓶中满满的插着一大束秋海棠,婉然有姿。

    不久竹帘内人影晃动,一位家常打扮的清丽女子缓步而出。樊瑛立即迎上前,轻声道:“雪汀,他是我的朋友。”那女子浅浅向丘胤明道了个万福,说道:“你们到里面来吧。”于是丘胤明跟在两人后头来到客厅,其间经过一个临走廊的屋子,音乐声正是从那里传出。客厅里的方桌已摆好了四个冷菜,有佛手海蜇,凤尾大虾,还有两个丘胤明不认得。樊瑛和丘胤明在桌边坐下,雪汀道:“你们先吃着,我去炒两个菜。”樊瑛看着她道:“不要太花功夫了。”雪汀向他浅浅一笑:“没事。”转身出去了。丘胤明听见她打开隔壁的屋门说道:“今天就学到这儿吧。”于是乐声顿止,不一会儿便是一阵下楼的脚步。

    雪汀还年轻,但打扮举止看来也不下二十五六,在青楼算是年纪大的。可她穿着淡雅,又不施脂粉,丘胤明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然而,从她和樊瑛交谈的神情中,看得出二人的关系。这时樊瑛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小坛酒,斟了两杯。丘胤明看他对这儿极为熟悉,也不多问,只道:“大姐的厨艺真好。”

    樊瑛道:“你不想问她是谁么?”丘胤明微笑道:“怕你不肯告诉我。”

    樊瑛缓缓道:“六年前初遇她,那时她是京城最走红的歌伎。其实,她原本是傅御史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可十六岁时,傅御史反对英宗皇帝与瓦剌求和,被奸人诬陷,满门的男人全被斩首,女眷官卖。刚才你看见的女孩儿叫小冰,是雪汀的侄女。后来我花了一大笔钱与老鸨说定让她俩住在这里,不再接客,雪汀专门教习琴曲。”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总有一天,我要找个机会,把她明媒正娶过门。”说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丘胤明给他斟满酒杯。樊瑛微笑道:“我们不谈以前的事了,反正现在还过得去。来,你尝尝这菜,比御厨房的还好。”

    这时门开了,小冰端着一盘香气扑鼻的鱼走进来道:“姑父,姑姑问酒还好么?”樊瑛道:“当然好,叫她不要弄太多菜。”“知道了。”小冰跑了出去。樊瑛对丘胤明道:“她有些见外。”丘胤明心里明白今天不该在此久留,于是同樊瑛一道吃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樊瑛欲留,丘胤明实言道:“方才以为你独自回家,怕你寂寞,现在我还是不妨碍你们了,那边一定有朋友邀我,还是改日再会吧。”樊瑛笑道:“原来贤弟同我一样心肠,那好。过两天去我家再聊。”两人作别后,丘胤明在后门找到了马,一路小跑回家。

    中秋节,万家团圆,街上已没有多少闲人,明月当空,马蹄得得声清脆醒耳。回到自家的巷子里头,丘胤明放慢速度,看着月光下单人匹马长长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独在异乡为异客,他此刻想念起无为来,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开了崖州。到了家门口,门里静悄悄的,他站着吹了一会儿风,推门而入。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柴管家跑出来道:“东方大人请你过去呢。”

    “那你们自己弄些好酒好菜。”

    管家笑道:“大人快去吧,都来请过两回了。”

    丘胤明换下身上满是尘土的脏衣服,稍作梳洗,便向东方家门前走去。多一些好朋友在身边,有没有家的确无所谓。

    他抬手扣响门环,大门顿开。门庭里灯烛交辉,彭老管家笑脸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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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1-治水开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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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中秋节前几日,河南布政司告破一起大案,震惊朝廷。

    一月前,黄河流经中原一段由于连日大雨,数处河堤决口,仅洛阳至开封便有两三处之多。一时间河水泛滥,冲毁农田房舍不计其数。如此严重的水患几十年难遇,仅凭此事河南布政使及下属督河官员便要判上失职之罪。岂知按查使一纸奏章速送刑部,状告布政使多年来私敛民财,克扣河防征银,贪赃近百万两白银。河南自古便是黄河多灾之地,一旦河防疏漏,大水来时一发不可收拾。刑部不敢怠慢,急奏圣上,顿时龙颜大怒,下令吏部尚书王文赴河南查办此事。不到一个月时间已查获赃银八十五万七千余两,两名布政使招供属实,于是朝廷派军队将二人押解回京交刑部听候发落。

    封疆大吏贪赃枉法屡见不鲜,但大都将财物分藏密处,如此轻而易举便水落石出不免让久经官场的人觉得蹊跷。数位官员建议刑部尚书对此案再审。谁知,隔日宫中便有敕下将二人送诏狱。而就在九月初六将要堂审的前一天深夜,两名布政使在诏狱中畏罪自杀。狱吏说睡着了没看见。验尸官见两人均为头颅破裂,墙上满是血迹,便验定了确是自杀,于是河南一案就算了结。然而,黄河决堤尚未修复,江西饥荒,沿海倭寇又现猖獗之势,当政大员们寝食难安。

    初八清晨,五更过后,百官于朝房内外等候上朝。皇帝御体欠安,已罢朝两日,听司礼大太监曹公公说,皇帝中秋赏月,略感风寒,看来今日临朝的机会不大。所有官员已陆陆续续地进入午门,朝房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河南一案成为众官员近日津津乐道的话题。布政使在诏狱触墙自尽,不少人都明白是锦衣卫做下的,但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中随意猜测。这天正巧樊瑛当班,于是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他当然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名布政使若早有自杀的念头,又何必待到现在。可假造现场的指令是谁下的呢?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指挥使朱骧,此人尚且忠厚,不会做此等事。又想到了自己以前的顶头上司门达,如果是他倒还有可能。锦衣卫衙门里头不经指挥使便能下令的就只有东厂厂公曹吉祥。曹吉祥在北镇府司里头倒有数个亲信。一想到曹公公和他的亲信,樊瑛横竖不是滋味。北镇抚司千户,名义上是圣上直接管辖,但圣上口谕都由曹公公传达,来去之间,不知有多少消息被曹公公隐瞒。东厂行径世人皆知,而像他这种锦衣卫只能不明不白地背黑锅。朝中大员大都惧他三分,只有武清侯石亨同他交好。

    这时廊外有人相互打招呼,樊瑛回头一看,是吏部尚书王文。樊瑛忽然主意一闪,走上前去向王大人作揖道:“王大人此行河南,劳苦功高,下官没有早日道贺,实在过意不去。”王大人微笑道:“樊大人不必这么客气。”樊瑛恭敬地请王大人进入偏厅,见左右无人,小声道:“王大人,请教一事,有关河南一案,大人以为二位自尽的布政使,在交待贪赃银两时,其态度如何?”王大人徘徊两步,道:“供认不讳。”樊瑛轻轻一皱眉头,又问:“那藏匿的赃银查找起来可还顺当?”王文道:“既然都招供了,不怕找不到。”说罢看着樊瑛的脸道:“想必这事樊千户了解得比我多,我也不用再说了。”转身向另一间厅中找于兵部去了。

    于谦正和工部江尚书对坐喝茶,见王文前来,立刻看茶。于尚书和江尚书各为公事烦恼。黄河堤坝由于钱粮缺乏,河工连日劳顿,加之阴雨连绵,决口处的修筑一直耽搁着,如今又下了两个布政使,看来又要派御史救急了。江浙福建倭患严重,急需军火,不仅河运漕运全部用来运火药粮饷,一部分赈灾的官银也拨与军用,灾民日增,盗贼见多。这次收缴的赃银的确派了大用处。一些内阁大臣们都觉得多事之秋即将结束,户部尚书李琦和几位宗人府的老头儿商议年底俸禄奖赏的分支。

    不一会儿已是五更三点,还是没听见击鼓鸣钟,看来皇帝仍在病中。这时曹公公掌着把拂尘,目无旁人地走进朝房大厅内,环顾一下,不紧不慢地道:“龙体欠安,今日罢朝。”说完便要走。江尚书赶紧走上前道:“曹公公且慢,我这里有份急奏,烦劳你转交圣上。”从袖口拿出折子,递与曹公公。曹吉祥展开一看,点头道:“江大人宽心,圣上无甚大恙,我会替你转承的。”将奏折塞入袖中,不理他人,只和石侯爷一笑便出去了。百官相互道别后纷纷回衙门。

    石亨与樊瑛一同走出皇城,待左右无人之际,石亨轻声问道:“自杀的事是东厂在捣鬼么?”樊瑛道:“我也没查清楚。不过,看来为了治黄河,朝廷还会派人上河南,不知指派的是谁。”

    江尚书的奏折正是请皇帝派遣治河御史赴河南,督修河防。这皇帝一生病,事情不知会拖到何时,江尚书心急如焚。但这回可巧,圣谕隔天便下来了。

    十日一早,曹公公的亲信,司礼太监郭喜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工部大院,江尚书连忙出厅相迎。郭公公手捧圣谕,身后带着十多名随从,大模大样步入正厅,说道:“督水司员外郎丘大人可在?”江尚书一愣,随后忙吩咐左右道:“还不快去叫丘大人出来。”一名小吏立刻拎起袍襟跑了进去。

    丘胤明正与几位主事一道整理各地官员上送的信件。老郎中大人手持一块琉璃镜片,埋头看信并不时地做着笔录。忽然有人奔进来,高声道:“郭公公奉旨前来,要见丘大人。”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十几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一脸惊讶的丘胤明。小吏又道:“看郭公公的脸色,丘大人看来要交好运了。”丘胤明没有时间犹豫,赶紧整整乌纱,快步来到正厅,一眼看见江尚书也在,便立向侧边。这时郭公公从椅子上站起,笑着对他道:“丘大人,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才出众啊。”郭公公的声音又尖又哑,让人听着毛孔发紧,丘胤明低头作礼道:“不敢当,公公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郭公公笑道:“上回塘沽海防修得真漂亮,圣上有意提拔新秀。”说罢展开金卷,高声说道:“工部督水司员外郎丘胤明接旨!”所有人都跪下来倾听。

    “奉天敕命,皇帝敕曰:今河南水灾,伤田毁林,流民隐患不可轻之。河决开封,久治不愈,若长此以往,劳民费财将伤国本。现命工部督水司员外郎丘胤明为治河佥都御史,即日赴开封府整治河防,安抚灾民。钦此。”

    丘胤明谢恩,接过圣谕站起身。他真不明白皇帝怎么单单挑中自己。这不是一桩容易的差事。郭公公事不关己地道:“丘大人,赶快启程吧。”带着随从拂袖而去。丘胤明无话,匆匆告别江大人回家去。这下工部里头议论开了,大都都不清楚这是谁的主意,有人说是曹公公,有人说是于尚书,还有人说是江尚书。倘若这丘胤明真能把河南的水患治好了,便是前途无量。可钦差河南从不是件容易的事,黄河大水屡治屡犯,是朝廷的一大心病。

    话说丘胤明走到家门口,见樊瑛的大红马在门外,便知他已在里面。果然刚踏进门槛,柴管家一路小跑地出来,老远便道:“大人,樊大人在书房里等你呢。”丘胤明点头道:“我明日要去开封府,你去帮我打点一下衣物。”柴班好奇道:“大人这回是……?”丘胤明道:“治理黄河。大概要去些时日了。”说完径直向书房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樊瑛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喝茶。樊瑛见他进来,起身笑道:“承显,才回来。我昨晚听说你被指为御史,所以一早就来找你。”两人就座,丘胤明道:“我做御史,一定成了朝廷里的新鲜事。想必正南兄知道此中一些原委。”樊瑛道:“看来你还不了解当今朝廷的真面目吧。”丘胤明摇头道:“兄长见笑了,我确实还没有这个机会。”樊瑛笑道:“你快要平步青云了。知道是谁举荐你的?”未待丘胤明说话,樊瑛继续道:“曹公公。”

    樊瑛一脸认真地说道:“现在朝廷百官,凡是懂得利害关系的,或真或假都要找个靠山,那便是石侯爷和曹公公。曹公公虽是太监,可总督京城大营,还掌握着东厂,谁不惧他?只有石侯爷手握兵权,才能与之并肩。于尚书虽然深得圣上的信任,可是他清高无比,鲜有人与他交好。”

    听他这么说,丘胤明也明白,皇帝身体虚弱,朝廷里的生杀大权定是落于石,曹二人之手,于是便道:“那,兄长是站在石侯爷一边了。”

    樊瑛不置可否,只道:“曹公公为人阴险,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若论真心,我只佩服于大人。当年太上皇被瓦剌人俘去,也先大兵进攻京师,多亏了于大人竭力主战,用人有方,军民一心,方能大破敌军。我也参加过京师保卫战,亲眼看见于大人敬忠职守,号令众将协力守城。京城百姓都知道他是当今第一刚正廉洁,为国为民的好官。”看见丘胤明若有所思的样子,樊瑛又道:“但朝廷不是江湖,任你一心为国,高风亮节,若得罪权贵,即使是一品大员,稍不留神也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一人生死事小,可家属亲友却都要无辜遭难。”

    丘胤明点头道:“我懂你的意思。曹公公推举我做御史,想必是要试探我,但不知其中有什么奥妙。”

    樊瑛道:“知道河南布政使自杀的事吧。我肯定曹公公与这案子有关系。你此去开封府,万一查到什么,若牵涉到曹公公,千万别轻举妄动。我会派人暗中去查访,但你身边一定会有东厂的奸细,我也不知是谁。反正记住我的话,以你现在的身份,是绝不能得罪曹公公的。”

    丘胤明道:“兄长对朝廷的生存之道解释得好,不知我何时才能学到这么多。”

    “你是个聪明人,”樊瑛笑道,“用不了多久。”说罢盖上茶碗,起身道:“时候不早,我该去衙门了。你若明日一早动身,我就不来送了。你多保重。”

    “多谢兄长指教,我不送了。”丘胤明开门目送樊瑛出门。

    晚间丘胤明到东方家拜访。祖孙三人听说他被点为治河的御史,十分高兴地向他恭喜了一番,他倒是觉得有些不自然。东方炎与他是同科进士,如今却唯独自己连连升迁。不过东方炎是个心胸宽阔的人,从来不计较这些。丘胤明暗自欣慰。

    第二天一早,门外人马喧闹,柴管家兴奋地跑进来道:“大人,原来你这回是钦差呀!”丘胤明道:“家里就请你好生照料了。记得常给马准备好饲料。”

    门外已有几十人的队伍等候,邻里左右挤在道旁看热闹,“肃静,回避”的牌子漆得发亮,马车两旁均有骑兵护卫,“治河佥都御史”的青色大旗引人注目。一名随从副使上前道:“大人,请上车。”丘胤明转脸环顾了一下随行的人马,道:“旅途劳顿,有劳众位了。”转身上了马车。坐定后只听铜锣一响,人马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马车经过京城的闹市,耳边回旋着道旁百姓的议论声,铜锣“哐——哐——”的响着,听不清人们说的是什么。走了许久,四周方才安静下来,他撩起布窗,见已出了广安门,快到卢沟桥了。秋风袭人,满目金黄的草木使人心旷神怡。好些天没有出城遛马了。可眼前该想的是正事。在京城领皇粮也半年多了,民间的景象似乎越来越淡,他忽然感到些许不安,下令收起铜锣,快行向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42-治水开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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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至开封府,十天便可到。一路行经直隶,乡间田野中也遭过轻重不一的水灾,虽然还时不时下些小雨,但水势已退,百姓重新修葺房屋,没有多少露宿郊外者。御史到处,各地长官必出城迎接,自然少不了美酒佳肴。出行十日,御史的人马已到黄河渡口。

    当日风和浪小,天上压着棉花似的云。走了长路人马都有些倦意,丘胤明下了马车,远远望见河上有开封府的官船,看光景尚要等上一会儿。随从们嫌河岸上泥土肮脏,于是丘胤明便自己沿着河堤走了一段。黄河流经中原,河道渐宽,水流缓慢,常年累月泥沙积累,河床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不知高出了多少,如今,两岸低矮的民居均在河面之下。刚经一场大水,泥瓦屋都被冲得不知去向,只有临时搭起的稻草棚。快到中午,筑堤的河工大多休息去了,茅棚里飘出淡淡的炊烟。丘胤明想走过去瞧一眼,但看见开封府的大船快靠岸了,只好往回走。

    大船头上一名官员满脸焦急之色,刚铺好跳板,便急急奔上来,那官员抬头看见是位年轻的御史,愣了一下,赶忙向丘胤明躬身道:“下官巡河佥事范平,未能及时迎接御史大人,还望大人见谅。”丘胤明道:“不妨,我正好随便看了一下。公事在身,还是快点去府城吧。”“是。是。”范佥事答应道,“大人请上船。”

    众人在船上吃了些便饭,上岸后便马不停蹄地向开封府城而去。从马车窗里向外看,被水冲过的土地混黄一片,小农庄里破屋残墙的,倒还勉强住着人。成群结队的河工背着土袋沙包在监工的驱使下缓慢前行。看他们的模样,或许是农民。土地荒废了,即使来年减免租税,日子也不能过。

    从河边到府城,不过二十多里地,很快车外人声渐起。打开车门帘一看,已在府城门外。开封府尹张皋在城门等候,简单见礼之后,府衙的差役开锣喝道,引着御史的人马吹吹打打的开进城中。开封曾是北宋的都城,名胜古迹尚存不少。城里有不少藩王郡王的巨宅和许多大户人家,却都关门闭户的,街上也没有多少闲人。遭了那么重的水灾,有些死气沉沉也很自然,可怎么连要饭的都见不着?丘胤明很是不解。不久,马车在城东驿馆前停下。驿馆是座有些年岁的老花园,青砖乌瓦,内有回廊亭台,园外绿树环绕,真是一处僻静安逸的住所。很快安顿一番,便随张知府一同前往府衙。原来河南布政司的胡参议,李参议,以及邻近几位县令都在。众人见皇帝竟然派出一个素未听说过的青年官员前来充当钦差,多少有些疑虑,但表面上都不显露出来。丘胤明见众人无话,便不多谦让,坐上主位,单刀直入地问起治河的现状。

    往年遇到洪灾,光靠当地的财力,遇上小灾小祸尚可搪塞过去,一旦发大水,还须由朝廷出资。但是自从前朝忙于应付与瓦剌国的征战,国库内的钱粮每年有大半都拨与军用,治河的事情自然松懈下来。说了这番前因后果,张知府面露难色道:“眼看着这水势一天也不见弱,我们这里也都已经入不敷出了呀。”旁边胡参议在一旁附和着点头说是。这时,坐在丘胤明身旁的李参议不紧不慢的道:“各位大人,慢慢来,这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丘胤明见他忽然说这么不痛不痒的话,自己一琢磨,这一路来开封,颠簸许久还没吃上一顿饭呢,自己到底阅历不深,还是装个样子,别让这些老官场们觉得自己就是个乳臭未干,只晓得认真办事的后生。于是轻轻咳了一声道:“张大人,李大人说的是。朝廷这次派我来,为的就是把这黄河的水患来个根治,至于修堤,赈灾的银两么…”他略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众位在场的大人,“自然是愿意全力供给,关于这个,我们还得好好斟酌一番。各位大人以为如何?”张知府点头道:“这是当然。御史大人远道而来,我等未曾备得薄酒相待,实在是不周。我已经叫人在后花厅备下酒水便饭,蔽府简陋,请大人莫要见怪。”丘胤明微微一笑道:“有劳张大人了。”

    众人客套一番,在花厅内落座,少顷,饭菜上桌。虽然时下河南正处大灾之中,可这桌上酒肉鸡鸭倒是一样也不少。席间丘胤明不经意地瞥了众人几眼,张知府一脸不安,胡参议面无表情,只顾吃饭,李参议一副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一会儿工夫下来丘胤明就注意到了,张知府想必心急如焚,而另两人则不相信一个刚出道的官员能够根治黄河水患。想到这里,他心里几分沉重,此次不能出一点差错。看着身边其他的地方官员们,想必不久前的贪污大案令众人心有余悸,这会儿毕恭毕敬,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在敷衍自己。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踏入官场以来第一次货真价实的考验,必要步步留神,治洪水是其一,还得把这些老爷们哄得服服帖帖,看来得花尽心思。

    席间,丘胤明问起了染病在身的按察使莫宗论。说是原本好好的,自从两月前就病倒了,一直在家休养,也不见人,有些奇怪。

    酒过三巡,丘胤明假装困了,众位大人劝他回驿馆休息。临走前,丘胤明问张知府道:“早上路过黄河边时,看河工们井井有条,这些日子到底是谁在管理河防啊?”张知府道:“哦,就是早上去河边迎接大人的巡河佥事范平。这个人治河多年了,经验丰富。”丘胤明“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对诸位大人道:“众位若有空,先商量一下这回治河,赈灾大概要用去多少银两,我们明天在再细谈。”“那丘大人好好歇息,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告诉我便是。”张知府和气地说道。丘胤明点头道:“众位大人慢慢谈,丘某先告辞了。”环视一眼,便起身回了馆驿,随后即刻写了拜帖一封,差人送到按察使府上。

    上灯时分,仆人们以为钦差大人劳累,正要将晚饭送到丘胤明的房里,却见他穿戴整齐地出来,吩咐道:“快去备车,我要去拜访按察使莫大人。”

    马车穿过大半个开封城,丘胤明在车里琢磨着:莫宗伦是这里的重要官员,早些递了拜帖,却被告知他仍旧卧床不起,且去看看他病得如何。正在思量间,只觉车停了。下车一看,莫大人的宅邸有些年岁了,冷冷清清。随从敲了好一会儿门,才有个青衣家人慢慢打开门,一见是刚来的御史,惊了一下,赶紧跑去报告老爷。丘胤明一行来到正厅,厅里灯光暗淡,桌几上有淡淡的灰尘,看来很久没有客人来访了。

    一会儿,有个老头儿从里面出来,自称管家,老头儿道:“老爷染病在身,正在内室卧床休养,实在不便起身。御史大人若不嫌弃,请到内室看茶,老爷让我给大人道歉在先,大人你看……”丘胤明想了想对随从们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随老管家向内院里走去。

    一路行经庭院,青砖白墙,朴实无华。老管家将他带至一间点着蜡烛的内室,向里间床上卧着的人道:“老爷,御史大人来了。”帐子里的人咳了几声说道:“快给御史大人上茶…咳,咳。”说完颤颤巍巍地欲起身。丘胤明作礼道:“不必了,莫大人,下官只是来探望一下,说几句话就走。”于是走近床榻。老管家立刻拿来椅子。丘胤明坐下,见床上之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额头上绑着条绢子,双目微睁,一脸病痛之相。可是却面色红润,双唇润泽,呼吸均匀,怎么看也不是个重病之人。

    丘胤明道:“莫大人,下官此次奉圣上之命,前来整治河防,有些事想向大人请教。”

    莫宗伦道:“请教不敢当,大人有何疑问请尽告知。”

    丘胤明微笑道:“不瞒你说,治理河防我还是第一次,沿路看来水患严重,身旁没有得力的助手,要在入冬之前将河防修缮,并恢复农田耕作,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大人久居此地,想必对这些地方官员了解得比我清楚,不知有谁最擅长治水?”

    莫宗伦一听此言,点点头,道:“大人太谦虚了。我对治水也是个门外汉。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大人不妨去请教他。开封府的巡河佥事范平,此人兢兢业业在河堤上干了多年,治河的事全是靠他。”说完又掩面咳了起来。

    丘胤明起身道:“大人有病在身,我不便久留。请大人好生修养。不过……”丘胤明又道:“丘某此番只是为治水而来,别无他意。莫大人,”他一双凌厉的眼神射向床上的病人道:“这装病又是为何?难道是想逃避什么吗?”

    莫宗伦哑然,抬眼见丘胤明冷着脸,目光如刀,一激灵,从床上直直坐起,道:“丘大人!我……”叹了口气道:“请听我向你解释吧。”

    这时老管家正好端着茶从门外进来。一见这番情状,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丘胤明欠身道:“不必如此,我们好好坐下来,大人请慢慢说。”心中暗暗嘘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确定莫宗伦是否在装病,只是赌上一次,没想到竟给他说中了。看来这河南的案子还不小,惹得按察使都不敢见人。

    既然装病的事实已经被识破,莫宗伦也不好再推辞隐瞒什么了,穿戴整齐,将丘胤明请到书房,叫老管家重新砌茶,将事情前后原委向他一一道来。原来河南布政使三四年来苛扣河防征银与民工的工钱,并且每年从农民手中收取两三倍的捐税,从中得来暴利,若只是在当地官员中瓜分还是事小,可是按察使衙门的探子却发现当地的华通镖局每半年都会秘密地向京城运送金银和贵重宝物。莫宗伦总觉得这其中的原由不简单,枉加追查只恐惹祸上身。贪污案事发后,他见朝廷派来了吏部尚书王文,于是索性装病,这样不管查出什么,自己总不会扯上关系。结果王文也只是收缴了赃银便回朝复任了,可莫宗伦老是觉得送往京城的官银与朝中的大人物有关,既然连王文也没有查出端倪,自己更不好出来说什么。所以,这回朝廷紧接着又派来个御史,索性装病装到底了。

    丘胤明仔细听完了莫宗伦的叙述,渐渐品出了其中的蹊跷之处。心想,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多,恐怕多半也知道这些官银送到了谁那里。可转念一想,自己离京前樊瑛再三叮嘱不要对贪污的案子再三追查。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会儿话就满头大汗的莫宗伦,心中非常明白,这京城的大人物十有八九就是曹公公。唉,即使逼着他说出来,自己又能够怎么样?于是起身道:“莫大人,这些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去追究了。我今天只是来探望你的病情,大人且宽心。”莫大人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御史,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这人年轻气盛,难不成是想自己去查?连忙道:“丘大人,你……”话要出口,却不知怎么说。丘胤明道:“莫大人,下官这次来只是来治河,对其他不感兴趣。这也不早了,先行告辞。多有打扰,请大人早点歇息吧。”说完告辞而去。莫宗伦对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阴晴不定,良久,长叹一口气。

    丘胤明回到驿馆,随便吃了些点心,卧于榻上思绪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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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3-治水开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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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仿佛已是三更。恍惚间将要睡去,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远处有些人声嘈杂。仔细一听,窗外也有人走动的声音。坐起推窗一望,见有几个值夜的兵丁正在向院外跑去。丘胤明叫住一个,那小兵吓了一跳,赶忙低头道:“大人恕罪,刚听门口的人说,有江洋大盗在府台衙门放了一大把火,有不少人都爬起来去看了。”丘胤明一听,觉得这事实在荒唐,连忙喊人,匆匆更衣后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往知府衙门而去。街上已有不少老百姓,个个好像看热闹似的,三三两两说三道四。远远看去知府衙门火光冲天。

    丘胤明赶到时衙门前已有军队将街道封锁,府衙大院的半边都烧着了,衙役兵丁们手提水桶前后奔跑忙得焦头烂额。见御史大人来了,军队纷纷让道,丘胤明催马急行,一眼便看见满头是汗的张大人,正吹胡子瞪眼地左右招呼。张皋一见他来了,满脸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前来行礼道:“丘大人,张某的脸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这太目无王法了!”丘胤明安慰道:“张大人,先不要太自责。”边说着边大致看了看火势。火其实并不很大,却烧了府衙半边的外院,大堂还是好好的,可大堂门口的墙壁上被人用兵刃刻了两行大字:明日若不释放灾民,开仓放粮,开封府衙焚之一炬。下属名:飞云剑。这时有几个衙役提着石灰桶和刷子正要将墙上的字涂掉。丘胤明道:“慢着!先别刷掉。”回头问张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知府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张某失职,前些日子成群结队的灾民涌进开封,起先一些大户还舍粥救济,后来大户们渐渐招架不住了,于是有些灾民便不安分起来,小偷小抢的不少。府库里存粮其实也有限,这么下去实在不成样子,于是,就想让一些灾民暂时充当河工,这样若是河堤能早日修缮,粮食不至于亏空。可是,唉,那些灾民吵闹着不肯,我们也没有办法呀,只好抓了一些聚众闹事的,关到牢里。这还没两天呢,就……”

    丘胤明心中掂量了一下,若说府库亏空,刚收缴了八十万两银子,看来不会空到哪里去,灾民闹事怕御史来了看见倒是真的。不过当下的重要目的是修河防而不是查贪污。于是他对张皋道:“这样吧,我看你就先把牢里的人放一些出来,然后先舍点粥,就说御史要亲自督修河防。另外明天我到你们衙门里头看看,顺便帮我把巡河佥事范平叫来,我要和他商量商量治河的办法。”张知府点头赞同。

    回驿馆的路上,丘胤明琢磨着方才墙上见到的字。那两行字看来是一气呵成,再锋利的兵刃,若没有纯厚的内家功力是写不出来的。这个“飞云剑”不知是个什么人物。

    次日,将近午时,丘胤明来到府衙。府衙的半边都是焦黑的,门口一口大锅里头烧着热粥,许多面黄肌瘦的灾民正排队拿粥。丘胤明见状,知道张知府已按他说的照办了,心情不错,走上前去,从衙役手中接过粥勺,对灾民道:“各位老乡,府库里存粮有限,众位就先将就一下。丘某尽快同众位大人商议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并将亲自去河防督修,各位若是肯出力,丘某感激不尽。”话音落下,下面一片“谢谢青天老爷”。张知府与众位县令听到御史在施粥,也都出门立于一边。丘胤明舍了一会儿粥,同众位大人一同进入正厅,众人对他恭维了一番后方才切入正题。

    丘胤明问道:“各位对这银两的问题有何看法?我初来此地,各处都不如你们知道得详尽,张大人,你说大概需要多少银两?”张大人略思道:“这修堤么少说也要三四万,另外河工的工钱,冬天和明年的补贴,还有今明两年的缺税,加起来就要有二十万两出头。”丘胤明“哦”了一声,环顾四周,见众人似乎都默许,方要发话,看见范平也在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于是点头道:“张大人说的在理,让我和范佥事商量一下,下午决定吧。”马上转脸对范平道:“范佥事,你有空的话我们饭后喝杯茶,我有事向你请教。”范平站起躬身道:“请教不敢当,大人尽管吩咐。”

    饭后,丘胤明把范平请进偏厅,叫人上了两杯清茶,便屏退左右。丘胤明坐在靠窗的红木太师椅上,略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秋意图”,两只鹧鸪,黄叶纷飞,有几分意趣,不知是谁画的。喝了口茶,见范平很拘谨地端坐在前半个椅子上,丘胤明道:“范佥事,这些年辛苦你了,就你一个人负责修堤也真是难为你啊。”范平向前倾身道:“丘大人莫要这样说。下官是个河工家出身,这河堤也是沿河的百姓多年来不断加固才能勉强维持,不瞒你说,每年大大小小的泛滥,真是害苦了百姓。”

    丘胤明知道这是个老实的好人,点头道:“我也就直说了吧,督修河防我是头一次,其中的学问我是一点也不通晓。有一处我想不明白,这河堤似乎年年都修,可到了次年仍旧是洪水泛滥,朝廷每次都拨了大笔的银子,为何就不能根治水患呢?”范平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显得有些吃惊,想了想道:“丘大人,有些话我也不好说,不过这河堤屡修屡坏,是下官不才,没能用上根治的法子。”丘胤明见他有难言之处,便也不追问,道:“那依你看,有没有长久些的法子呢?”范平道:“不是没有,只是……这风险不小,从前也没在这里用过,而且,万一不成功,上面怪罪下来下官实在是担当不起。”丘胤明道:“不妨,说来听听。”

    范平见他一脸诚恳的样子,只好说道:“河南这儿地势平坦,水流缓慢,所以河底泥沙淤积,用不了多久河床就抬高了,去年筑的堤到了今年就多半顶不住,所以虽然每年不断加高堤防,但河底的泥沙堆积得更快,到了第二年这河堤就不管用了。”丘胤明道:“那有没有办法把河底的泥沙清除掉?”范平摇头道:“黄河不比其他小江河,这几十里宽的河,哪里挖得完?不过倒是有个法子,我也不太敢轻易用。所以一直这么拖着。”丘胤明道:“既然有办法,就不妨试一试,有什么风险,我给你担着就是了。”笑了笑,又道:“说不定,这回不用,下任的治河御史若又不敢尝试,那这里的老百姓何时才能有个安稳日子过啊?”范平听了,起身对他一躬到地道:“丘大人,有你这样的御史,真是百姓难得的福分!”丘胤明忙道:“你不必这么着,坐下坐下,喝口茶,到底是什么好法子?”范平此时也不像起初那样拘谨了,坐定说道:“泥沙沉积的关键原因是水流太缓,若能迫使水流加快,那就能把河底的淤泥冲走,这样河堤就管用了。”丘胤明虽然对治河一窍不通,但一听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点头道:“好主意,回头我想想,今晚我就起草奏折,一旦朝廷认同,我们就可以开工了。”

    范平觉得“我们”这二字有些奇怪,难不成这御史大人想……还没待他想完,丘胤明又道:“那依你看今年要用掉多少银子呢?”范平想了好一会儿,说:“这我倒也说不清,都是上头管的。只是……往年到了冬天,河工的工钱总是不够发,原本该给五文钱的到最后总是只有两三文钱。”丘胤明听了这些,心里明白,这些钱自然是流进了上头的袖子里,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再多问,和范平交待了一些开工的准备,便出来找张知府等人将钱的事了结了,同时让张知府专管银钱的收支并将所有账目给自己过目。若还有人乘机从中捞一把,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且到底自己是御史,量这些人也无从做出太出格的事来。

    次日一早,河面上刮着不小的风,范平笼着衣袖立于河边。河工们天没亮就扛着石块土袋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吆喝声随着风飘到很远。范平正出神间,忽然听到身后有车马从开封府城方向驰来,回头一看,果然是御史大人,赶忙上前相迎。丘胤明下车,后面两个随从还拿着两个包袱。范平有些纳闷。丘胤明对范平笑道:“我这两天也到工地上住住。”范平一听大惊失色道:“这怎么使得?”丘胤明道:“怎么使不得?治河御史不就是来治河的么?再说,我也不放心啊。”范平无话可说,这样的御史,他爱怎么样就随他吧。

    不久,京城里送来了回执:冲沙治河的方法被朝廷采纳。丘胤明立即让范平全力指挥民工搬运土块石料修筑栏河堤坝。

    三个月后的一天,随着有节奏的吆喝声,最后一块石料落了下去,此时河道已经被拦截得只剩五里不到,湍急的水流带着沉积多年的泥沙渐渐向下游流去,水面不断缓缓下降。看来明年不再会有水患了。范平建议在上游开挖支流,如此一来既能引流洪水,又可灌溉农田。丘胤明又下令招集附近各县的灾民,如有愿意参加治河者,不仅当按制发放工钱,而且工成之后将分与土地令其安生。于是几天之内便有数万人响应。丘胤明上书朝廷,言河南水患虽治,但灾民众多,望朝廷减免本年的租税,同时请求允许在河南境内严处兼并土地的地主豪绅,还地于民。

    不久,吏部又下了一道文书,丘胤明治水有方,暂命为开封府尹,善理灾后安置难民,恢复农耕之事。而现任的张知府则调往了江西。

    丘胤明着实没想到这样的安排,得到文书后连忙写信让柴管家带着马和所有的佣人从京城前来开封府,并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东方兄妹。东方炎得知消息后,一面为他高兴,一面又为好友远去唉声叹气了好些日子。过了年后,老爷子在老爷的再三请求下回了南京,多亏还有东方麟在身边排解烦闷。时间过的很快,在沿河百姓的踊跃参与下,上游的支河在二百多天里竣工。之后,丘胤明又鼓励农民在河岸两边广植桑林,一来以保水土,二来植桑养蚕又可增加农户收入。这样即使粮田税收暂少,售出蚕丝所得也可以补足。

    不经意之间,已经是他在开封府的第二个春天了。

    四月廿三,曹公公五十大寿,有些头脸的官员们纷纷上门拜谒。石侯爷是贵客,晚宴后,陪曹公公在后花园中饮酒赏花。夜风清凉,花香扑鼻。曹公公酒上三旬,话自然也是滔滔不绝,不知怎么的说到了这年各地秋收的事。曹公公道:“听说,这两年开封府的税收比往年好很多,要知道那地方可是有名的多灾多难,前年还为了水灾的事大费周折。如今皆大欢喜,圣上也高兴得很。是谁在掌管开封府?”石亨道:“不就是我前年向你推荐的那个,很年轻的工部员外郎丘胤明么?他出任治河御史,而后做开封府尹也有一年半载了。怎么就忘了?”“哦——”曹公公仿佛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呀。派出去办事原本也只是暂时的,仍旧该调回到京城来。你看呢?”石亨道:“公公说得在理。就不知吏部和内阁的几位是怎么想的。”

    一个月后,吏部文书下,授开封府尹丘胤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待新任知府到达后即刻回京上任。消息一来,倒是柴管家最兴高采烈,总算又回京城了,这回真是跟对了主人,祖宗八代积德,忙到庙里烧了三柱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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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4-不相为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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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六月初接到吏部公文后,丘胤明便陆续准备着和新知府交接的事宜。黄河水患自从前年采用了一次冲沙法治理之后,成效显著。去年虽然雨季甚长,但开封府境内无一处农田受淹。在上游诸处的支河开凿完毕后,丘胤明又召集府兵重新加固了河防。这些府兵原本不太愿意干河工的苦差,可听知府大人说,每个参与修筑河防的府兵,其家里都能拿到一笔补贴。而开封府的府兵大多是附近农家出身,于是众人纷纷踊跃参加。这样一来,原本长期在河防劳作的河工们便可回家种田。加之天公作美,去年既无霜冻,又无蝗灾,农田丰产。眼看今年的稻谷也长势极好,开封府辖下诸县的县令们每次来向他交代政务的时候都要对他的举措称赞一番,丘胤明心里很舒坦。前年底和去年初在沿河诸县抢种的桑苗如今也长成小树,坐船沿河巡视时放眼一片嫩绿。

    让沿河的农户按人头领取桑树苗下种之后,丘胤明曾召集了开封府地界内的十几家大丝绸商号主人,到府衙商谈生丝收缴的计划。大量种桑对这些丝绸商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当即众口一词地谈妥了来年收购的价格和纳税事宜,且立下了文书。今年第一批生丝已经在收购中,不久众商家缴纳的税款便可归入府库。这开头虽然好,但丘胤明还是有些不放心。最近隐约听到有府衙的差役说,附近一些农户对种桑树的事不太乐意。丘胤明料想大概是有些农民不习惯新的举措,他即将离职,于是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六月底将府中事务一一整理完毕,听说新知府大概七月中方可到任上,趁此时间倒可以到开封府周围的县城去游览一下。来此治河,后任知府,没有过一天清闲的日子,如今要回京任职,也是该趁此机会去散散心。

    七月初,虽已立秋,但天气仍旧炎热。一日傍晚,丘胤明让厨房的老头买来二十几斤西瓜,在府衙后院的井里浸泡了一个多时辰,拿出来如同冰镇一般,凉爽沁人。他招来府中的仆人和当班的衙役一同消暑。衙门里的人都知道这个知府大人对下人特别好,于是都不拘谨,十几个人聚在天井里大嚼西瓜。这时柴管家从外面进来。

    柴班摘下草帽,一边扇着风一边道:“真热啊!”

    丘胤明招呼他过来吃西瓜,道:“一天都没见你,去哪儿了?”

    柴班找了个小凳子坐下道:“大人,我到朱仙镇去了。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带了些朱仙镇的特产,家里人都说好。这不要回京了,我想再捎点回去。”

    “哦。”丘胤明点点头。去年让柴班回老家过年,他买了一大堆年画和五香豆腐干回去。大约说的就是这些。道:“那明天我也去转转。”

    “大人,这么热的天,有什么事让我和下人去办就行了。”

    丘胤明道:“不必。我一个人去。”

    柴班对他的脾性已习以为常,便道:“大人若去朱仙镇,有几个地方一定要去看看。”随即便绘声绘色地向他介绍起来。

    次日一早,丘胤明身着葛布短褐,脚下草鞋,戴顶草帽,牵着马从后门悄悄地溜出府衙。为了让他的马不至于太显眼,他将辔头缰绳都换成了细草绳,换了个破旧的马鞍,马背上驮上两个塞了稻草的麻布袋,又弄了些草木灰来涂在马的身上。清晨城门口的守兵还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丘胤明把草帽向下掩了掩,快步走出城门。

    朱仙镇他曾去过两次,但都是例行公事,来去匆匆,从未驻足游览。说起朱仙镇,可是一个极有名气的地方。据记载,战国时信陵君门下勇士朱亥的故乡就在附近的仙人庄,朱仙镇由此得名。南宋时,又有岳飞在此大破金人的大军,可惜被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招回,继而被害。自此人们都憎恨秦桧,可真正的罪魁祸首高宗却无人指责。每想到此丘胤明心中总要无奈不平一番。朱仙镇自唐宋以来便是水陆要道,商埠云集,如今更是开封府唯一的水陆转运码头,先前去的时候的确看见各地商旅集聚码头集市,南北货物往来频繁,各色人等充斥着大小街道,一片繁荣。今天可以好好地游历一番,丘胤明很是向往,一路催马小跑,不出一个时辰便已到了镇外。

    离集市尚有很长一段路,街上已逐渐拥挤起来,丘胤明牵着马慢慢朝码头方向走去。朱仙镇是开封府外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山西,陕西贩运来的皮毛,木材,桐油从这里上船运往江南。福建的茶叶,江南的丝绸大米,江西的瓷器在这里中转销往北方。进入镇子后,沿着主路向前走,便可看见大小街道两旁遍是商铺,常有十几家不同的店面相连,经营一种货物。开封府的商人们大多从这里的固定店铺进货,于是才会出现这样的格局。还有一个多时辰方到午时,正是交易热闹的时候。离镇中心较远处是牛马市,粮油市,铁器市,马嘶驴叫,大车来往不断,扬起阵阵尘土。再往前去多是布市,染坊,成衣店,瓷器店和药材铺。赶早市卖蔬菜水果的开始收摊,取而代之的是各色蒸煮煎炸小吃,果品,卖针线脂粉的货郎摊,还有修锅补碗磨菜刀的匠人。朱仙镇上很多人家都经营着一些小手艺,如制作巾帽靴鞋,修补衣物,网巾,制伞,做帐子等等,有商人从开封府定期来收购。正是这些小手艺人的劳作支持着开封府几十个大小王府和无数在职和退休官员的日常用度。将近镇中心,便看见不少钱铺,银楼,书局,文房四宝店铺,街两边的酒楼饭馆和大客栈也渐渐多了起来,不时听到楼上传来弹唱声,而街市上大多数都是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不少艺人当街杂耍卖唱,**不止一家,打扮妖艳的妓女倚楼招客,还有许多等在路边等待雇佣的短工,脚夫。这里虽比不得开封府的繁华,但更有活力,人人忙碌。

    丘胤明有些挂念着生丝收购的情况,向路人打听了,这镇上最大的丝绸商号在码头附近,便沿着贾鲁河一路朝码头而去。朱仙镇的码头是河南一带最为繁忙的,贾鲁河联通淮河,运河,货物可直接到达扬州。码头附近常年云集了各地的客商,交易从早到晚不间断,许多镇上的大商号也设在码头附近。丘胤明记起去年召集十几个丝绸商人商谈时,好像领头的便是来自朱仙镇,姓顾。

    将近码头时,远远看见一家店铺门前聚集了许多背着箩筐布袋的农民,走近一看,这正是他要找的顾氏丝行。这时便听到农民中不时有人在大声道:“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凭什么贱卖给你们!”店门口站着的掌柜和几个伙计此时被农民们层层包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听掌柜道:“顾老爷不在,你们不卖就去别家。”

    丘胤明问身边的一个老汉道:“这是怎么啦?”

    老汉打量了他一下道:“你也是来卖丝的吧。”丘胤明点点头道:“是啊。听说知府大人和这些商人订好了,每斤丝五十文钱,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老汉摇了摇头道:“知府大人?听说马上就要调走了,他能管到这些?再说了,你知道吗,这些商人有的可是有王府作靠山的,知府能怎样?”

    丘胤明哑然。老汉道:“你刚到的吧。告诉你,我们在这已经一个早上了,他们不给个像样的价,我们不卖。”丘胤明又问:“他们现在给多少?”老汉道:“就给二十文!太欺负人了。”

    “那别家呢?”

    “都一个价。”

    丘胤明心里一沉,当初可是立过文书的,这些商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可倘若真的如老汉所说,有王府在背后撑腰的话,这事情就棘手了。他这时有些懊悔,自己这两年虽然想尽办法治理开封府,但没有好好地亲自到老百姓中间探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若不是心血来潮地出来游览,便毫不知晓。想到这里,竟觉心烦意乱,两耳发热。农民们的抗议声越来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这里不会安静。他从农民中间走出来,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饭馆,叫了碗酸梅汤,点了茶水和卤菜,坐下静心思考,顺便观察丝行门口的动态。

    一大碗酸梅汤下肚,心底顿觉凉爽,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丘胤明心中盘算,倘若不是那么快就要离任,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可如今时间不多,纵使自己想深究,恐怕也力不从心,所能做的,便是待回到开封府后,把这事交代给府丞,让他和县令们督查丝绸商,务必给农民一个实惠。至于这样做到底能有多大效用,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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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5-不相为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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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已渐午时,日头毒辣,一些早来的农民也跑到小饭馆里来歇脚,周围一下子几乎坐满了。农民们大都是来卖丝的,聚在一起便相互聊了起来。丘胤明坐在一边听着,大都是在抱怨收购价太低。忽然听一人道:“都是这个知府惹出来的事。”

    丘胤明微微转过头去,见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农民。旁边一个老农民道:“也不能那么说。人家也是好意,让我们有个额外的收入。”那汉子又道:“老张,你说的虽然在理,可你想想,让我们种桑,图的不就是农田收成不好的时候也能交上租。这下好,这些当官的看到甜头,便不会再给我们减税了。”老农道:“话不能这么说,至少这个知府把河给治了。”汉子道:“可这知府马上就走了,以后的事谁能担保?说不定,下任一来,看种桑有利可图,便要我们多交租呢!原本种田就够了,如今又要种桑养蚕,像你家儿子多还好说,家里人少的可有苦头吃了。我这几斤丝还是家里老娘费了好多功夫才缫出来的。”丘胤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原本是一片好意,可又曾真正明白农民的苦处。

    一点茶水和卤菜下肚,丘胤明肚中越发饿了,眼见时侯不早,门外丝行门口又聚集了刚来的农民,看这事态,恐怕当家的不来解决不了,索性在这里等着看。于是又叫小二来,点了碗面条和一份烧肉。刚吩咐完,只见门口进来一人。那人环顾四周,恰巧和他四目相对。

    来人头戴万字巾,身着一领甚为挺括的浅灰色窄袖长袍,背后背着一个三尺来长的包袱。此人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白面朱唇,眉宇清朗,走进来时步履稳健,衣袂生风,自有一番凛然态度。丘胤明和他正打了个照面,忽然心中一怔,这人好生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里想不起来,也不好盯着人家看,便转过头去,自顾诧异。

    这时听小二对那人道:“公子,小店今日生意好,已经没空桌了,你若不嫌弃,那边一桌倒还空,我帮你去问问那位客官。”那人答道:“有劳。”丘胤明四顾,只有自己占着一张桌子,果然,小二朝他走来,一脸歉意道:“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店里人多。你可否匀出点地方给那位公子?”丘胤明朝那人看了看道:“可以。请他过来吧。”伸手把桌上的盘盏挪开一些。那公子走上前来,朝他作了个揖道:“多谢这位大哥。”卸下背上的包袱,朝桌子上一放。丘胤明耳尖,听出了包袱中所装是坚硬沉重之物,看那长短形状,定是刀剑无疑。小二上来招待,公子道:“给我沏壶好茶,再来两个清淡小菜,一笼素菜包子。”丘胤明心想,此人衣着虽朴素,倒也用料考究,吃得也细致,想必是个有些家世的。听他口音,不是河南人,看样子绝非客商,不知是何方的江湖人士。便开口随意问道:“听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敢问从何方而来?”

    公子略大量了一下他,见他虽生得不细致,穿着也和本地农民无二,但方才就发现他标格出众,说话的样子也和乡下人迥然不同,于是不怠慢,答道:“家在湖北,来开封探望亲戚。路过此地。”丘胤明又定睛端详了他一下,越看越觉得,以前是见过的。

    公子见他若有所思地看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起来,道:“这位大哥,在下有什么奇特之处值得你这么看么?”丘胤明知道失礼,赶忙一笑,道歉说:“公子长得眼熟。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冒犯了。”公子道:“不妨。”转而又道:“我听大哥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丘胤明道:“我来开封府看朋友的。今天到朱仙镇散散心。”这时,面条和肉上来了,丘胤明把盘子朝公子推了推道:“随便用。”公子推辞了一下。丘胤明也不坚持,想必这公子是嫌肉烧得不够好,便不客套,自顾吃了起来。二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公子倒了杯茶,径自朝门外聚集着的农民们看去。不一会儿,公子的菜和包子也上来了。二人各自吃饭不提。

    和陌生人同桌共食的确有些不自在。丘胤明很快吃完,便付了账,走出店来。天热,黑马流了不少汗,身上抹着的草木灰都和汗水混在一起,甚是粘腻。丘胤明向店家借了桶水和抹布,粗略地帮马儿洗了一下。正在街边洗马的当头,只见那些聚在丝行外的农民忽然都朝一个方向望去,指指点点,并听见有人道:“看。当家的来了!”他顺着人声望去,街那头过来一顶滑杆,由两个脚夫抬着,滑杆上配有遮阳伞,上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定是那姓顾的当家。滑杆旁边跟着几个健仆。

    丝行的掌柜见当家的来了,即刻拨开人群跑过去,口中道:“老爷,你总算是来了!你看看,这些人从早上吵到现在,就是不肯卖。”

    农民们不甘示弱,一窝蜂向那顾老爷坐的滑竿涌过去,几个仆人奋力阻挡,一片混乱。这时滑杆上的顾老爷发话了:“大家不要急,不要急!有话好好说!”

    农民中有个嗓门大的道:“知府大人都说过,一斤丝五十文,你凭什么压价!”

    这时顾老爷从滑杆上下来了,招手示意农民们安静,大声道:“丝行最近生意不好,一时拿不出许多钱来收购那么多丝,只能先出每斤二十文钱,以后再补。”

    “谁信你的话!”农民众人附和。

    顾老爷却不慌不乱道:“这个,你们去问问其他的丝行,大家生意都清淡,拿不出许多钱,等收了这批丝,卖个好价,再补你们不迟。”

    “空口无凭。我们要告到知府那里去。”

    顾老爷撇撇胡子道:“知府那里我已经去请示过了,大人也谅解我们商人的难处。”

    这些话都一字不漏地进了丘胤明的耳朵。他站在人群后头盯着那胖子,他的确就是去年丝绸商人们推举的领头,当时看他长得还算老实厚道,口口声声保证将会按订价收购生丝,如今居然假借知府的名头在这里信口雌黄。丘胤明心想,待回府衙后定要把这些商人全部招来好好审问。即使自己管不成这事,也要赏他们些板子才好。正寻思间,眼角忽然瞥见,方才和自己同桌吃饭的公子此时正站在人群一角观看。

    公子也发现了他,便朝他走过来,近前道:“看来这位大哥也喜欢看热闹。敢问你可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丘胤明见他很有兴趣,便道:“听说,两年前上任的开封知府治理了黄河之后,为了保持水土,同时让农民能有些额外收入,让大家种桑,然后,知府大人和这些丝绸商订了文书,让他们以每斤五十文的入价收购生丝,可现在所有的商家都一致咬定没钱,只肯出二十文。闹了一上午了,现在当家的来了,又把知府抬出来做挡箭牌。”

    公子道:“大哥如何知道这不是知府和他们串通好的?”

    丘胤明道:“听我朋友说,这个知府是难得的好官。”

    公子笑笑,道:“我从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好官。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表面图清名,背后贪赃枉法的多了。这姓顾的好像很有底气嘛。大概是这里的头面人物吧。”

    丘胤明也不去反驳公子的言论,只点头道:“听农民讲,他是这里最大的丝绸商,其他商人都听他家的。”公子点点头,又朝那顾老爷看了几眼,随后向丘胤明拱手告辞。

    丘胤明看着公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寻思着,不知这人可是个好管闲事的侠客。此时,一些农民已经不住那顾老爷的一番巧语,纷纷将生丝出手,耳边听人道:“唉,反正也是卖,大不了我们明年不卖这力气。”也有的农民坚持不卖,骂骂咧咧地回家去。丘胤明此时已没有心情继续游览,便牵马离开市集,向开封府去。

    在府城外的树荫下等到日落时分,守兵换班之际,丘胤明混在人群中入了城门,绕小路回到了府衙。柴官家早就在后门口等着,见他回来,立刻上前道:“大人,我还怕你会回得晚呢。刚才奉新郡王府里送信来,请你去赴晚宴。”见他脸色不好看,又道:“大人累了吧,厨房里烧了银耳莲子汤,我叫人冰镇一下送来?”丘胤明点头不语。

    说起那奉新郡王,和丘胤明倒还有些交情。这郡王是周王府最受宠的世子,排行最末,年纪不大。当初刚来的时候,就听人说,他好风雅,好热闹,常常在府里大开宴会,把开封府有头脸的官员都请去饮酒赋诗。府中养了一大批门客,大都是些仕途不顺却有些才华的文人墨客。另外,府中还有开封府极具盛名的歌舞姬班和厨子,凡是到奉新王府赴过宴的人回来都赞不绝口。记得前年第一次被邀请去赴宴的时候,是腊月里,王府中腊梅花盛开,新雪里幽香馥郁,堂上摆了五色清淡滋补的冬令佳肴,玉壶暖酒,二三乐人在隔水的亭廊中吹笛清唱,别具雅致。可当时,丘胤明刚解决完冲沙治河的事,还在为河工的冬季补贴烦恼。而这些王孙们养尊处优,繁衍无度,每年消耗朝廷不可计数的财富,却从来不问老百姓的死活。在这个时候去赴这奢华的宴会,令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他却也明白,纵有再多不满,这台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否则连为老百姓做事的机会也不会有,于是只得和开封府的其他官员一样,假意奉承着。那天王府的一个门客迎合郡王的喜好,建议众官员赋梅花词,让歌姬演唱。果然这个提议正中郡王下怀,于是命众人各拟一首。丘胤明当时的心情并不好,没有赋诗的雅兴,但记得上官鸿道长曾经赋过一首梅花词,自己偶然看过,甚为惊叹,至今不忘,于是便把那首词抄了送上。其他人作的词他如今已经都记不得了,只记当时,合着笛声,歌姬将那支《木兰花慢》缓缓唱出时,四座皆鸦雀无声,那个自恃才高的门客面露愧色。自那次宴会之后,奉新郡王对他另眼相看,有时单独请他到府上谈文论诗。丘胤明渐渐觉得,这个年轻的郡王虽然不懂世情,只知道清福雅趣,可是和气善良,谦逊有礼,便不拒盛情,每每同他开怀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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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6-不相为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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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奉新郡王忽然邀请,不知又有什么安排,丘胤明喝下几口汤,即刻沐浴更衣,上灯时分来到了王府。侍从将他引至花园中的偏厅。偏厅坐落在数丈见方的莲花池边,这时节正值池中睡莲盛开,幽香阵阵。远远便听得见丝竹声,厅上已然灯火盈盈。走进厅里,见中牟县的裴县令和通许县的李县令已经到了多时,陪坐的还有数位王府的门客。众人寒暄少顷后见郡王喜色满面地从后堂出来,后面跟着两名侍从,手捧金盆,盆中是分外小巧玲珑的莲花各一枝,其一雪白中微带鹅黄,另一支深紫中透着一丝青色,花瓣初展,薄如蝉翼,隐约可见色泽金红婉如烈焰的莲蕊。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郡王道,“这是父王去年冬天所赠天竺莲子开的花。据说这种莲花在天竺国是专门供奉在神庙里的,极为珍贵,父王赏赐我们兄弟十人每人三颗,只有我的今年开花了。本王想明日把这两朵莲花送给父王观赏,但如此仙品,必要有佳文相伴方相得益彰,所以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向诸位请教。”原来如此。丘胤明方才就已猜到八九分,这次前来,必定又是写诗论文之类。裴县令和李县令的诗文在开封府一干官员里极为出色,而在座的几位门客也是文采风流各有千秋的人物。既然来了,该应酬的事也免不了,丘胤明打算暂且把白天的事搁下,借此处的佳肴和雅趣散散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说不定明日就能想出解决难题的方法。

    宴会至二更方散,奉新郡王得了好诗数首,众人亦尽享王府的招待。出门的时候,李县令感慨万分,叹道,像这样的莲花,只有皇室才能享有,一般人几辈子也见不到啊。一位门客在旁听了却笑道,这些东西,说起来珍贵非凡,可是如今却早已进入寻常人家了,周王的这些莲子还是一位大商人赠送的呢。去年就在丝绸富商顾家见过,只是商人们介于地位,大多极为低调,不会四处炫耀罢了。丘胤明当时已颇有睡意,可这番话却一字不漏地听了去。说来奇怪,本来十分介意这些商人攀上王府以搏私利,但方才门客一言,倒使他心里别有一番滋味。皇家虽道是天之骄子,自命非凡,可到底又有如何的尊贵呢?想必许多稀罕之物早就被一些见多识广却被朝廷看不起的商人们看遍了。商人牟利盘剥弱小的确可恶,但未必要经过公堂裁断,私下里教训一下也无不可。他此时心中已然明了。和众人告辞回府。

    次日一早,原本打算在府衙后头处理一些公文信件,可是没坐多久,便有差役来报说,朱仙镇的顾当家求见。丘胤明一听,正要找他呢,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即刻传话让他进来,在偏厅内等候。

    丘胤明喝了杯茶,思索一番后,缓步走向偏厅,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便看见那日的胖子此时脸上青了好大一块,一只眼睛肿了。看见丘胤明进来,即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朝他深深作揖,道,“知府老爷,求你主持公道呀!”丘胤明忽然觉得十分好笑,板着脸坐下,问道:“本府还正想找你呢。听说,你们商人窜通一气,要以二十文一斤的低价从农民手里强购生丝,可有此事啊?”顾当家吓了一机灵,连忙跪下道,“大人,绝无此事!但容小人解释。”“哦,”丘胤明道,“你既说无此事,那有什么好解释的,昨天不是向农民说,这是你和我商量好的么?”“啊!”顾当家抬头,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眼光如刀的看着他,头上汗都出来了,结巴道,“这,这,哪有这事。大,大人,小人原本就是准备今日来求见,商议此事,可,可还没见到大人,昨晚便被贼人所伤,还,还威胁。”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不敢再看丘胤明的脸。丘胤明想了想,总不能说是自己昨天听见的,也没个凭据,不好拿他怎样,便道:“你站起来,把事情说清楚。如果就是被贼人抢了家私伤了些皮毛就来此惹事,立马打出去。本府繁忙,不容你来扰乱公务。”

    顾当家提起袖子抹抹汗,干咽了几口唾沫,道:“大人,不是一般的贼人。”到底是大商人,见过场面,能说会道,此时已然不似方才被丘胤明戳穿时那样的慌张,继续说道,“那贼人飞檐走壁,昨夜三更天闯入小人家中。质问小人,说,可有和知府大人串通一气,以低价收购农民的生丝。”顾当家抬头偷眼看了一下丘胤明的脸色。丘胤明冷笑一声,问道:“你和他说什么?”顾当家苦着脸道:“小人哪里敢信口雌黄。原本这几天就想同着各大丝行的当家们来向知府大人禀明事理,哪知凭空出来这么一个贼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伤小人事小,还妄言栽赃知府大人,就太,太没有王法了。”丘胤明心想:这家伙倒是机灵得很。于是道:“这样说来,你们强压价格的事就是事实咯?我还没有问你的罪呢,你倒好意思来我这里诉苦。来人,先打十个板子,再禀明事理不迟。”

    顾当家大惊,连连磕头道:“大人!大人不要,先听小人说。”丘胤明笑笑道,“十个板子又打不死你。早些时候为何不来说明?来人。拉到门外打,打完再带进来。”两旁差役听知府令下,一点不含糊,将顾当家揪到门外去了。一时间只听他在外哭天喊地,大喊冤枉。丘胤明心里却在琢磨着那个贼人。昨日在市集上遇到的那个青年看上去是个人物,而且对生丝收购的事情也颇为关心,难道是他?不多时,差役将苦着脸,捂着屁股的顾掌柜又带了进来。待他稍稍回转一些后,丘胤明道:“去年你们在我这里签下字据,如今背着我私自压低价格,你若不给我个满意的解释,再打。”顾当家唉声叹气道,“大人。小人和其他的当家们真的没有想背着大人这么做。昨天还和他们商量着,要向大人请示收购价格的事宜。去年生意都清淡,许多销到北方的货现在还未能出手。今年生丝产量又多,我们一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收购。如今又正是田里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们手头正紧,就想把生丝快点出手来维持生计。我们也是没办法,只好先降些价格,等北方的货物出手后再补给他们。请大人明鉴。”丘胤明点了下头,道:“这样吧,你明天把各个丝行的当家都带来见我。我们再议。昨天那个贼人什么长相?”

    顾当家道:“那人蒙着脸,不过好像挺年轻的。其他小人就说不上了。哦,他威胁说,如果今日还低价收购,他不仅不放过小人,还会来刁难大人。还报了名号,自称‘飞云剑’。所以小人今日才冒然前来,求大人主持公道。”丘胤明一听“飞云剑”三字,想起初来治河时那起火烧府衙的悬案,居然又是此人!即刻来了兴趣,心中盘算了一下,问道:“你今天可否开市收购?”顾当家道:“大人,你看我这样,哪还敢开市啊。”丘胤明道:“这样,你回去现在就开市,仍旧照你的价收购。我叫人去你家守着,如果这贼人再来,就将他擒获。你回去吧。明日午后叫各大当家一起来见我。”

    当日下午,丘胤明便吩咐了府中的捕头带了二十名精壮差役,到顾家守株待兔。入夜后,丘胤明换上便服,在城门将关的时候溜出了开封,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朱仙镇,先找了家客栈,然后来到镇子中心一家热闹的酒店落座。正是食客最多的当头,酒店里人头攒动,菜上得也慢,丘胤明一面慢慢喝着酒,一面竖起耳朵听四周人们的谈话。食客大多都是外地人,操着各种口音,谈论生意的居多,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内容。丘胤明有些乏味,兀自思量着一会儿去顾家宅子的事情,不知那个“飞云剑”今夜是否会出现。他又斟了一杯酒,正在这时,只听门口小二道:“这位公子里面请。”抬眼一扫,真是天作巧合,居然正是昨日在丝行门口遇到的那个青年。

    青年随意四顾,如丘胤明所愿,二人目光交汇。丘胤明向他做了个手势,请他与自己同桌。那青年似乎很吃惊,但不推辞,走到他对面,拱手道:“兄台,叨扰了。”丘胤明微笑道:“请坐。真巧,昨日听公子所说,只是路过此地,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青年稍稍有些不自在。对面这个人,昨日还一副乡下人打扮,今日穿得倒挺好,而且还是看不出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丘胤明见他脸色疑惑,遂叉开话题道:“公子可否喜欢这朱仙镇?”青年顺势答道:“是啊。每次路过都会多住几天。”

    “哦。”丘胤明点头道,“公子贵姓?”青年有些戒备地看了他一眼,道:“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丘胤明道,“在下只是觉得公子十分面熟,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公子不愿说,无妨。”青年见他始终微带笑意,没有丝毫不自在,倒是自己显得有些小气,于是也稍微笑了笑,道:“哪里。在下姓段。”

    丘胤明忽然心下一怔,一时里也想不到缘由,回道:“我姓丘。家在北京,过几天就要回去了。昨天看见,这里的那个顾氏丝行强行压低生丝的价格,后来听说,有个过路的侠客,夜里潜入了那个商人家里,将他惩罚了一番。说什么,如果他继续低价收购,便要再次上门,还要去知府那里算账,甚是有趣。这年头,行侠仗义的人可太少了。哦,还听说,知府大人派了许多衙役今夜潜伏在那个商人家里,准备捉那侠客呢。不知段兄可有听说此事?”

    段公子脸上露了些许尴尬,但立刻正色说道:“没有。丘兄消息真灵通。我只听说有侠客的事情,可是丘兄怎么连知府的事情都知道。”打量了一下丘胤明,又道:“难道丘兄认识知府?”

    丘胤明猜到几分他的心思,笑道:“我又不是京城里来的密探,怎么会认识知府呢。我也是刚刚听见人讲的。你若是不相信,自己去那商人家看看,到底有没有差役。”

    段公子一脸狐疑道:“敢问丘兄是干什么营生的?”

    丘胤明道:“我家里是贩马的。专门给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贩西域的良马。这回自己出来散散心。”听丘胤明这么一说,段公子脸色舒展了一些,淡淡地看了看丘胤明道:“原来丘兄也是生意人,怪不得消息那么灵通。”丘胤明看他透出几丝高傲的神色,心中有些好笑,便道:“我看公子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生意人,很是出众,而且长得眼熟,所以才冒昧结识。”丘胤明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正努力地搜索脑海里的回忆,却实在想不出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看他眉眼便知道一定是见过的。于是随口道,“在下丘胤明。若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公子不要见怪。”

    谁知段公子一听见他的名字,竟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又慢吞吞坐下,说道:“在下,段云义。”

    丘胤明豁然开朗。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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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7-不相为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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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远去的回忆此时慢慢地重现在脑海之中。

    段云义脸上疑惑与惊异交织,一时里没说出话来。这时店小二捧着托盘过来,见二人形容奇怪,小心问道:“二位?你们的菜来了。有什么不周吗?”

    段云义回过神来,朝小二道:“没什么。菜放下,没你的事。”

    二人相互看了许久,禁不住喜形于色,相视而笑。

    丘胤明道:“云义,我怎么没认出是你呢?昨天第一眼看到就觉得眼熟。现在再看,和小时候还真像。”段云义摇摇头,叹道:“胤明,你变得太多了,若不说是你,我无论如何也认不出。这些年你还好吧?”

    丘胤明有些语塞,不知从何说起。道:“说来话长。还是说说你吧。当年你去了哪儿?”

    段云义道:“记得小时候我一直跟你说,将来要当大侠来着。那天去打山鸡,结果机缘凑巧,遇到了一位道长。见他被人所伤,给了他一点吃的。他要答谢我,收我为弟子。那时人小,只知道那个道长不是凡人,容不得多想便跟他去了。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武当掌门人的师叔,人称独臂天师的常道长。兄长可曾听说过他?”丘胤明低头笑道:“我又不是江湖人,怎么会知道。”段云义点头道:“我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做了他唯一的弟子。这些年来我随他一直在武当学艺。真没想道,小时候的戏言就这么成真了。”

    丘胤明看得出他脸上隐隐透露出的自豪,暗自思索着:这么多年,他想必是过着一帆风顺的日子,独臂天师常正清,上官道长曾提起过。那是武当山的元老人物,脾气很是火爆,自命不凡,武艺倒的确是超群。云义做了他的嫡传弟子,会是怎样一个人。他想起当年在桑园村随黄先生读书的时候,云义贪玩,不如自己读书用功,所以黄先生是有些偏爱自己的。丘胤明清楚记得,当时虽小,但段云义十分争强好胜,他读书虽差些,但玩耍时向来是要争个胜负的。自己那时体弱,每次都是自己服输,所以相处融洽。但如今,又会怎样呢?

    见他说得高兴,丘胤明便顺着说道:“原来兄弟已然出人头地。为兄佩服。你说在河南有亲戚,是真的?”

    段云义笑道:“这个说来真是老天爷眷顾。五年前,掌门师兄出山云游。我师父让他带着我出门游历一番。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什么事都新鲜,又年轻气盛,一心想找个机会显显身手。那日中牟县外三十多里地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打抱不平的少年。那少年见有当地的豪绅欺负农民,便独自为人出头。可他身手不济,眼看就要被豪绅的家丁们打伤,我便出手相助。少年为了答谢我,请我去家里留宿。那时天色晚了,我和掌门便随少年去了他家里。到了才知道那少年居然是个女孩子装扮的,家里其实是中牟县的一个大户,姓段,也算是个武林世家,且是独女。她父亲得知当日发生的事后便盛情款待了我们。说来真巧,他父亲看见我就说我长得像一个故人。一来二去地聊了大半夜之后才知晓,他竟然是我的亲舅舅。”

    丘胤明惊奇道:“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段云义道:“是啊。你知道,我是跟母亲姓的。当初不知此中缘故,后来听舅舅说了才知道,母亲当年是离家出走的。这事说起来十分曲折。而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说也罢。”丘胤明有些疑惑,猜想大概这不光彩的事,或许是常人所谓败坏门风的事迹。可说起来云义也算是个道家弟子,怎会在意俗世伦常。丘胤明脸色不变,继续听他道:“舅舅是先母的弟弟,姐弟情深,多年来四处寻找。可惜先母死于一场瘟疫。后来我就遇到你了。舅舅没有儿子,那天和我相认之后,便一心想让我将来接手段家的家业,每年都上武当山看我,且每次都倾囊布施。我也每年来舅舅家小住一阵。对了,兄长又是如何离开桑园村的?”

    丘胤明不想对他隐瞒,但还寻思着如何说,于是道:“当年你走后不久,桑园村发生了些变故,春喜姐的爹去世了,我和春喜姐还有她娘北上去投奔亲戚。可还没走多远我便被人贩子抓走了,逃出来之后,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这里人多耳杂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我们先吃饭,吃完找个清静的地方我慢慢和你说。”段云义有些诧异,不过也点头道:“好。今晚本来还有别的事,不过我们难得重逢,就先不管其他的事了。”丘胤明问道:“云义,那个教训顾当家的侠客就是你吧?”

    段云义笑道:“是啊。不瞒你说。我最恨的就是贪官和奸商。既然被我撞见了,哪能袖手旁观。不瞒你说,今晚我本是要再去教训教训他们。还有那个知府,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官。改日我再去。”丘胤明道:“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即使再教训一次,你一走他们还是照旧。何况昨天已经出过气了。那个顾当家今天早上去知府那里诉苦,结果又被知府打了板子,现在定是躺在家里动弹不得。不如你我好好叙叙旧。”段云义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丘胤明道:“一会儿都告诉你。先吃吧,菜都要凉了。”这顿饭二人都吃得心不在焉。丘胤明从前也曾偶尔想起过段云义,可却从未料到天下之大,竟还有重逢的一天。当年仿佛儿戏的结拜情形又浮现在心中,时隔多年其实早已成了陌生人,不知他还认不认自己这个兄长。

    食毕,二人信步闲逛到了码头边。这时码头上的商贩都散得差不多了,商船上的风灯随着徐徐的夜风微微摇晃,月色明亮,照得水波盈盈。船头上有三三两两的水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喝酒猜拳,不过隔得远,岸边此时十分清静。二人找了两个石凳子坐下,段云义早已等不及,问道:“胤明,现在轮到你说了。我看你不像贩马的。”丘胤明笑笑道:“那个是随口胡说的。还是从头说起吧。”

    于是丘胤明慢慢从当年离开桑园村说起,细细地将在泉州遇到铁岩,上了走私船,飘荡南洋,后来九死一生地到了琼崖,遇见道长的事全都告诉了段云义。段云义听得唏嘘不已。丘胤明讲完的时候都已经近二更天。听罢,段云义叹道:“没想到啊,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怪不得,一点小时候的模样都没有了。那,最近这些年你在干些什么?怎么会在朱仙镇呢?”

    终于说到了这个,丘胤明迟疑了片刻,道:“云义,实话和你说吧。大约两年半以前,我护送一个朋友去京城赶考,在他家祖孙三人怂恿下,我用假举人的身份也参加了会试,结果却中了探花。先在京城为官,前年被派来开封治理黄河,现在的开封知府就是我。”

    丘胤明似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听来格外清晰,一时里二人沉默对视。段云义原先惊讶的脸色中此时却透出一丝落寞。丘胤明看在眼里,随即道:“这两年发生的事,纯属偶然,只能说是天意弄人。我不像你可以游侠四方,也不能像你那样干干脆脆地惩奸除恶,这次让农民种桑树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见他不回答,丘胤明又道:“云义,其实我挺羡慕你呢。”

    段云义勉强地笑了笑,道:“我至今尚且一事无成,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丘胤明心中暗叹:小时候争强好胜的性子果然是一点没变,恐怕如今比以往更是如此。于是道:“怎能这么说。你是武当前辈的高徒,自然是武林中的翘楚人物。”段云义道:“你是读书人,的确比我会说话。”丘胤明道:“唉,我们多年不见,本该好好庆祝一下才对。要不明天你来我府衙里,我的厨师烧的菜挺好。你看,年数多了,你我都有些生分了。”

    段云义看了看他,道:“不方便吧。我可是你派衙役去抓的人。”

    丘胤明有些尴尬,只好道:“其实,我这么安排,是想会会你。但身为知府,也不好放任私闯民宅这类的事,况且那个商人你我都已教训过了。我今晚独自来朱仙镇,原本就是来等你出现的。”

    段云义微微冷笑道:“你这知府还真是奇怪。既然想做好官,为何又去袒护那个奸商。胤明,说真的,今天能再见到你我其实很高兴。不过如今,道不同不相为谋。”

    丘胤明点头道:“这样吧。我已经收到吏部公文,过几天就要调任回京城了。这几日如果你想来府衙找我,随时都可以来。”

    段云义不置可否,起身道:“再说吧。时候不早了,今日就此别过吧,改日再会。”

    丘胤明不知说什么好,也站起来道:“云义,不管怎么样,我一直当你是兄弟。以后来京城的话,一定到我家来坐坐。”

    段云义没说什么,向他拱手告别,径自走了开去,留下丘胤明一个人站在原地立了半晌。

    次日午后,顾当家带着一干丝绸商们来到府衙,同知府签订了一份新的文书,且个个都承诺,待资金回转后将会把缺给农民的钱补上。丘胤明并不相信这些人,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新任知府能对农民负责。接下来的几天,如他所料,段云义一直没有造访。

    七月十五,一场秋雨带来了丝丝凉气,马车驶在回京的路上,丘胤明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了无为。不知他现在如何,或许已经在中原的某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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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8-人性本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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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京城大明门外棋盘街的东边,三四年前开了一家南方点心铺,叫做“江南斋”,自从开张以来一直生意兴隆。据说开店的是个富商的寡妇,从苏州来的,三十多岁,风韵犹存。这家店里头做出来的点心说不出的细巧精致,以招牌名点香酥卷和玫瑰莲蓉糕最为出名,入口喷香,回味悠长,这两年京城中无论百姓或是官家,提到“江南斋”,无人不咂舌称道。难得女主人又很会做生意,点心的花样时常变化,还不断按着季节推出时令点心。这不,九月末了,店里做起了脆皮鹿肉酥,还没走到店门口已是香味扑鼻,许多人便被牵着鼻子走了进来,即使多花几个钱,享享口福还真是值得。

    由于生意往往很好,厨房里头来不及做,所以店堂里设着几副桌椅,为了方便客人等候。丘胤明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

    这时将近上灯时分,店里快要关门了,大家都在等最后一炉鹿肉酥。丘胤明刚刚和樊瑛出城打猎归来,这天收获不小,居然猎到两只红狐狸。虽然他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但一身暗青云罗长袍,革带马靴的打扮还是引起店里所有人的注目。丘胤明觉得有些尴尬,平常都是下人们来做的事,可巧今天正好路过,鹿肉酥的香气引得肚中饥饿,于是没多想便下马走了进来,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自己身上,只好略略低下头,瞥见边上还有一个座位,便要过去坐下,正在此时,耳边响起人声:“丘公子!”

    声音是从右手边的桌旁传来,丘胤明一怔,顺着人声看去,座间一人宽袍幅巾,长须及胸,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那不是祁慕田么!丘胤明着实愣住了,此人居然真的是无所不在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上前作揖道:“祁先生。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祁慕田早已看出他的尴尬,笑道:“丘公子,今天真是有幸啊,没想到你我一别三年,居然我一到中原就又见到你了。有缘呐。”这时旁边的人很识趣地让出个座位。祁慕田看在眼里,笑道:“公子近两年在京城可是出人头地啊?”丘胤明被他一半亲切一半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道:“不敢当,先生是何时到的京城?”“半个月前吧,有一批皮货珠宝生意,今天碰巧路过这家店,就被这香气引了进来,看来快关门了,运气不错。”

    “先生在处落脚?方便的话我改日来登门拜访。”

    “哦,我借住在老朋友造在城外的一处庄园,恐怕不太方便,还是我来你府上拜访如何?”

    “那,也好。”丘胤明心想,这祁慕田不知又在弄什么玄虚,这人怕是真的大有来头。恐怕自己的底细他已经一清二楚了。

    两人闲扯一番,点心终于出炉了。丘胤明和祁慕田手捧火热的油纸包从店里出来。丘胤明牵上黑马,见祁慕田走到一架乌木马车前,驾车的自然还是小五。丘胤明心中叨咕,方才真是大意,居然连小五也没认出来。小五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朝丘胤明笑了笑。祁慕田见身边无人,轻声道:“如今,我该改称你丘大人了。”丘胤明一惊,果然,此人无所不晓。便也不再遮掩,道:“唉,三年前别过先生后,我结识了南京东方世家的大公子,陪他上京赶考,又被那家祖孙三人好言怂恿,便以一卷假举人的行文一同参加了会试,结果考上了探花,如今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真不知从何说起。”祁慕田哈哈笑道:“当初我就觉得你不是泛泛之辈,如今果然应验。你太谦虚了。”丘胤明道:“先生不要再折杀我了。这么晚了去往何处?没事的话不妨到我家用饭如何?”祁慕田道:“实在不巧,今天和几位老友约好聚会,不去恐怕众人都不高兴,还是改日我来府上拜访吧。不过今日得遇,真是机缘巧合,同行一段吧。”

    祁慕田说完,扣了几下车门框,道:“小雨啊,鹿肉酥买来了,趁热吃吧。”

    “多谢伯伯。”车中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声音,沉稳动听,但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口音。丘胤明不禁向车里看去,只见从车帘缝中伸出一只骨骼匀称修长的手来,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波斯式样,镶着猫眼大小三颗鲜红宝石的黄金手镯。碧纱将车窗蒙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车中人的的样子。

    祁慕田见他好奇,道:“那是我一个老友的千金,头一回来京城。”

    “哦。”看不见车中人的尊容,丘胤明有些失望。一面心中也纳闷,说起来祁慕田算是长辈,却亲自帮她买酥饼,恐怕车里的人物不单是老友的千金那么简单。

    正寻思间,车中女子忽然开口道:“这位想必就是伯伯的故人之子吧。幸会。”

    丘胤明没想到她会发话,连忙向车中欠身道:“幸会。”说完自觉有些好笑。连面都不曾见,说什么幸会。翻身上马,和马车并行缓缓向前而去。

    祁慕田就坐在小五边上和他一路闲聊。这时候店铺关门,收工回家的人挺多,车马都走不快。从棋盘街一路走来花了不少时间。在路口道别的时候,祁慕田忽然道:“记得你告诉我你的老师是上官道长。今天在城隍庙附近看见一个年轻的道长,在摆摊给人算命,招牌上写着‘南海全真道’。初一看还真觉得奇怪,这琼崖蛮荒之地,居然还有修道之人。后来便想起了上官道长。觉得新奇我去算了一卦,啊呀,年纪轻轻,道行不浅。我问他姓名,居然也姓上官......”还没等祁慕田说完,丘胤明双眼瞪大,满面喜色道:“真的?他居然来了。他,他是我师兄啊!”

    “哦!”祁慕田一听,笑道:“那太好了,你快去。去晚了他要收摊了。”随即对丘胤明拱手道:“那今天就先告辞了。”丘胤明也作礼相送。马车慢慢驶去,在车窗从他的眼前晃过的时候,对街饭店里的灯光透过车上的碧纱窗照过来,一瞬间他隐约地觉得车中之人在看他。

    目送祁慕田的马车转过了街角,丘胤明立马调转马头,直奔城隍庙。

    晚上的城隍庙还挺热闹的。玩杂耍的,卖小吃的将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城隍庙原本就只是平民百姓消遣的地方,像他这样锦衣名马在这里真可称为招摇过市,路人无不侧目。当然普通的百姓不会认识高官,只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偶尔出来消遣。丘胤明也顾不得那么多,伸长脖子寻找着“南海全真道”的招牌。好不容易牵着马转了半条街,避开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偷,打发了几个上前招揽生意的小贩,才看见一个卖胭脂花粉的小摊边,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士正在收拾板凳小桌,墙边支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的白布招牌已经卷起来了。丘胤明顿时止不住心中的欣喜,快步上前大声道:“无为!”

    道士一惊,手中的小板凳掉在了地上,回头寻声望去,看见一匹黑得发亮的高头大马向自己走来,再一看牵马的人竟然是一别三载的丘胤明。“胤明?……”无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街中无数闲人已经渐渐的开始围观。丘胤明快步走到无为跟前,喜道:“果然是你!”无为仔细端详着他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丘胤明在围观老百姓的指指点点之下早有许多不自在,道:“我们回家再说。”说罢帮无为收起小木桌和长竹竿,拉起还愣在原地的无为道:“快跟我来,我慢慢跟你说。”

    无为被他拉着快步走出了城隍庙地界。

    城里的街道灯火闪烁,无数星星点点橙黄色的光闪烁在米白的窗纸背后,模糊的光线在晚风中互相穿插着。饭菜香味中飘来的是千家万户的生活气息。无为已经缓过了神,微笑道:“胤明,知道吗?我从崖州出来的时候,师父卜了一卦,说你在京城,于是我就朝这边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你了。”

    丘胤明看无为一副落魄风尘的样子,问道:“这一路你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无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唉,还不是因为我头一次出门。师父说得没错,我是该多历练历练。”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还是老样子。”无为一脸真心道,“其实我真的很挂心师父,我们都出来了,就没人照顾他了。”

    丘胤明心中一热,道:“噢,你饿了吧。”从马鞍袋中拿出油纸包着的鹿肉酥递给无为道:“还热,你先吃吧。”无为接过,打开纸包,原本就空着的肚子经不起香味的诱惑,二话没说,无为吃了起来,连连道:“真好吃。”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啊?”无为见丘胤明带着他向大明门里面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你一定很吃惊吧,”丘胤明有几分无奈地道:“我现在做了都察院的佥都御史。”

    无为张大嘴巴看着他道:“师父说你大概做官了,原来……..还是……..”

    丘胤明摇头笑道:“阴差阳错。先回家吃饭,我们今天晚上要好好聊聊。”

    虽然丘胤明在短短两年多内官升数级,宅院倒还是翰林院附近的老房子。虽然许多人建议他另买更宽敞雅致的宅院,但是毕竟家里人少,而且有好友做邻居,他自然不愿另置新宅。这样一来倒是在朝廷里有了个勤俭的好名声。兄弟二人一路高兴说笑着来到御史府。自从这条街上住了个官运亨通的探花老爷,沿街的宅院很快地价飞升,许多有钱人纷纷到此地买房子,原本十分清静的一条巷子变得渐渐热闹起来。到了傍晚饭后,许多小孩子在街中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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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49-人性本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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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府前的两个家丁见大人带回一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穷道士,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敢说什么,低头帮丘胤明把马牵到后院,但免不了回头朝那道士多看几眼。柴管家已等候多时,听见门响,从后堂急急出来,远远看见大人和一个穷道士有说有笑的从门外进来,脸上笑容一僵。丘胤明指着柴班对无为道:“这是我的管家,柴班。”无为友好地朝柴管家笑了笑。柴管家有些尴尬地回了礼道:“请问大人,这位是……?”

    丘胤明早看出了管家佣人们肚子里的疑惑,道:“这是我家乡的同窗,上官公子。”不等无为有机会将“公子”二字纠正为“道士”,丘胤明马上接着道:“你别见怪。上官公子奉父亲之命,为去世的母亲祈福,入三清门下做了三年道士,是个大孝子。这回跋涉千里来京城游学,你们不得怠慢。快去城里最好的裁缝铺为上官公子做几套便服,要快。你亲自去,多给些银子。”柴管家愣了愣,一拍脑袋道:“是,是,是。我马上去。”立即吩咐厨下做了好菜不提。无为想说什么,被丘胤明狠狠地瞪了一眼,于是只好憋着。丘胤明把他带到书房,叫人上了茶后,小心地关上门窗,松了一口气。无为此时已有几分生气的模样,双目圆睁,对丘胤明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丘胤明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无为,刚才实在对不住你了。可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住在这里,天知道别人会说什么。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这……这成何体统!”无为一时语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转过头不说话。

    “无为,我知道这实在是在为难你,可是……”丘胤明道:“刚才一路上我就在想怎么办,眼下也只好这样。你这一路走来,恐怕已经很清楚,世人的眼光是不能不在乎的。”

    无为不语,两人僵持了许久,终于无为开口道:“胤明,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是该为你想想。只是……我是个出家人,穿上俗人的衣服,总是……不好吧”

    丘胤明道:“这也是暂时委屈你,以后若去了别处,再穿回道袍就行了,不是吗?”

    无为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拖泥带水地点了点头道:“在你家,就听你的吧。”

    丘胤明道:“那你先拿我的衣服换上吧。”说完起身出门而去,不一会儿带了一套家常衣服来,递与无为道:“我在饭厅里等你。”便带上门径自出去了。

    无为长叹一声,丘胤明的脾气他最清楚,只好脱下穿了好多年的道袍,穿上读书人的长衫,摘下头上的道冠,戴上软巾。书房里没有镜子,无为将衣服整了又整,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出。

    “上官公子,请跟我来。”

    无为被站在门口的佣人吓了一跳。见佣人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稍稍放心,“噢”了一声,跟在佣人身后沿着走廊来到正厅后头的一间方厅。桌上放着四盘热炒,一只烧鹅,一盘焖兔肉,还有一壶酒。丘胤明见装扮一新的无为很不自在地走进来,示意佣人退下,微笑道:“挺合身的。来,坐下。”一面给无为斟了一杯酒。

    无为道:“三年不见,你好像变了不少。”

    两人一面吃饭,一面丘胤明将自己如何遇到东方兄妹,上京赶考,进士及第,治河等等向无为一一叙述。一顿饭竟吃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之后,无为讲起了从琼崖一路上京的遭遇。

    话说当年早些时候,无为依依不舍地拜别了道长,带着不少当地的草药珊瑚到崖州城换成碎银,搭船先到了海口都,又换船到了广州府。那天上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无为腹中饥饿,见不远处有一家看上去挺干净的饭馆就走了进去。小二上来点菜时,无为才发现这儿人说的话他一丁点儿也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无为也不知自己点了些什么菜,只觉得店小二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周围的食客也纷纷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菜上来无为知道自己上当了,原来小二仗着无为听不懂当地的话,尽拣些最贵的菜,鲍鱼,海参,瑶柱,上了有五六个菜。无为一时傻了眼,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临走付帐时果然小二扯着一幅鸭嗓子硬是拿走了无为最大的一块碎银子方才罢休。在众人的白眼讪笑中无为心知此处不可久留,一气之下连夜施展轻功向北走了近百里的路,在一个叫做民乐的小镇外看见一处道观,那时天色尚早,无为敲了敲道观的门,许久方才有个十几岁的小道士来开门,虽然语言有些不通,毕竟是同门,小道士将无为请进观中,安排了一间干静的厢房。

    从小道士的比划中得知那道观中原本就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两个小徒弟,可几天前老道士去世了,留下两个小道士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无为赶路劳累,吃过小道士给的面饼稀粥后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下午,收拾好行李准备明日再上路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无为走到观门口一看,一众老老少少聚在观门口和两个小道士说着什么,无为也听不懂。可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

    一个穿着比较考究,乡绅模样的人正满面愁容的向两个小道士央求着,小道士却一脸尴尬。这时旁边一个德高老者模样的人指着无为问小道士,小道士说了句什么,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无为身上,把无为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办,只好问道:“你,你们……”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老者走出来,用勉强听得懂的话问道:“远方来的道长?”无为点点头,老者又道:“你,可会捉妖?”无为以为老者问他是否会做药,以为有人生病了,于是点头,刚想问问是什么病,只见一帮人个个面露喜色,那个乡绅模样的急忙上前作揖,说了一通不知什么话,无为不知所云,老者见了,忙上前解释。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无为方才明白,原来不是看病,是捉妖。看着一帮人急切的神情和两个小道士无奈的样子,无为总算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道士去世了,小道士不会捉妖。无为心软,既然已经莫名其妙的答应了人家,就算做件好事吧。虽然没捉过妖,不过画符舞剑总是学过的。于是向小道士借了把木剑,一个铜铃,捎上些黄纸,跟着众人来到乡绅家里。原来是有人生病了。病人是乡绅家的儿子,无为一把脉,分明是肠胃之疾,用药调理便无大碍,看来这儿的人信鬼神更胜过郎中。于是先给开了一副药方,而后在天井里设下桌案,上香作法。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无为舞了一套剑法,随后摇铃念咒,最后画了许多符贴在房梁门框上。众人似乎非常满意,将无为请到上座,奉上茶酒,招待吃饭不提,事后还给了许多布施。这样折腾到半夜才回到道观里。刚要休息,两个小道士却一本正经地走了进来,对着无为一拜到地。无为不太明白他们说什么,上前想扶两个小道士起来,可两人怎么也不肯,说了半天,无为方才大致明白,原来两个小道士想拜他为师,让他留下来掌管这个小道观。这样闹下去也实在不是个办法,无为只好点头,待两个小道士离去后,略作休息,天亮前到厨房捞了几个面饼,背起包袱从后墙溜了出去。昨天得来的布施无为一分钱也没拿,全留给两个挺可怜的小道士了。

    说到这儿,无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接下来的路可真是不好走,说了你别笑话,我自己做下的有些事,现在想想实在是羞于启齿。”

    丘胤明嘴角微扬,又给无为斟上满满一杯酒,戏谑道:“什么事难道连我也不能告诉?难不成你也会杀人越货?”

    “哪有。”无为连忙辩解道,“我只不过是偷了一回……”刚说到这儿无为发现被丘胤明骗了,霎时间脸红到了耳根,闷头喝了一口酒。

    丘胤明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无为,什么人若被你偷了,一定本来就不是好人。我说得没错吧?”

    无为道:“我……那天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捡了个县衙门……”

    原来在广东经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之后,无为打算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于是只在经过城镇时买些干粮,然后便日夜兼程地向北去。可是离开琼崖时带的银两到了江西就用得差不多了,虽然他竭尽全力省吃俭用,终于有一天身上只剩下三文钱了。

    那天天色也晚了,正好到了一个县城,无为用最后的钱买了三个馒头,无所适从,在城里逛了大半天也没看见一处可以栖身的破庙之类。这时天公偏偏也跟他过不去,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无为无处躲雨,最后只得在县衙门口的屋檐下坐着。就那样坐了不知多少时候,无为心情越来越低落,

    离开琼崖之前,师父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在外头谋生,无为根本没有想过要怎样养活自己。学问再好,武艺再高,到头来其实寻常百姓的衣食住行最重要。走投无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个不好的念头渐渐地生了出来。无为看了看身后衙门的高墙,心想,拿这些做官的钱不算偷吧。大不了进这衙门偷一点。可刚想到这“偷”字,无为心里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这种下三滥的事怎么可以去想?就这样又坐了许久,不争气的肚子开始饿了。无为长叹一口气,心想,这回看来是需要去“借”点钱了。虽然有些身不由己,无为还是一闪身跃到了墙头。心里又想,就做这一次,就当是“劫富济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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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0-人性本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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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夜已经深了,衙门里头黑灯瞎火,无为不知从哪里下手,沿着墙头走了一圈,打量着像是个正院的地方跳了进去。虽然仗着一身好功夫,但做这种事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无为战战兢兢地向院子里的正厅摸去。其实那里是县太爷升堂的地方,夜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凳子和县太爷的公案,什么都没有。无为贴着墙壁,凝神屏气向后堂摸去。后面好像是个小书房,除了一个书架比较显眼之外也别无他物。无为把书架下的抽屉一个个打开,只是些文书,最后一个抽屉上了锁。无为想了想,转身出了小书房,跃上屋顶,四处张望,瞧见另一个院子里好像没什么人住的样子,飞身跳了过去。推开一扇门一看,原来是厨房。心中一喜,揭开灶头,看见锅里还有半个鸡,虽然冷了,可总比饿肚子好。伸手扯下鸡腿大嚼起来。如果还有干粮就再好不过了。无为拉开碗柜,见大碗里有五六个馒头,拿来一闻还很新鲜,便高高兴兴地将馒头塞进衣服里。

    这时忽然传来“梆——梆——梆–——哐——”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好像已经四更天了。无为急了,找了这半天连一个铜板都没看见。转而突然想起了小书房中上了锁的抽屉,眼看时间不多,决定再去试一试。蹲在抽屉前,无为踌躇了半响,一咬牙,右手运功用力一扭,锁“啪”的一下断了。无为头上冒着冷汗,心下念叨着千万不要有人听见,慢慢拉开抽屉,伸手进去一摸,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无为摸到了几个又大又硬非金即银的东西,赶紧塞进怀里,看也不看,飞身出门越墙而逃。逃了好远才将“赃物”翻出来过目。这一看无为大呼上当:那几个锞子中只有一个最小的是一锭银子,其余的都是县太爷的印章!

    听到这里丘胤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无为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可不像你,偷抢样样精通。”

    丘胤明道:“罢了罢了,天下若都是你这样的人,四海皆是桃源了。”抬手又给无为斟上酒。“那锭银子说不定是官银,你怎么处置的?”

    无为道:“我运气好,那就是一锭普通的银子。可是,唉……”,无为喝了口酒,那已经是第五杯了,无为有些微醉,说话便也不再忌讳了,“半路被人骗走了。我说了你别笑,从琼崖出来后我还没见过宝钞呢。有一天路过一个镇子,被人看见了我的银子。有个人来搭话,我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就没有在意。那人说,现在路上不太平,常有剪径贼出没,劝我把银子换成宝钞,携带方便,又不会让歹人瞧见。那时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于是跟着那人来到一间店里,那人跟掌柜的说了原由,帮我把银子换成了一张‘宝钞’。”

    丘胤明听到此处早知无为上当。先不论宝钞如今已无人愿意用,那锭银子若要换成宝钞,少说也有好多张。只听无为道:“后来才知道,那人带我去的是当铺,他和当铺老板根本就是一伙的。骗了我的银子,给了我一张当票!”

    丘胤明想笑,但是忍住了,道:“吃一堑长一智么,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无为感叹道:“是啊。我后来才明白,在崖州时师父从来不教我怎样谋生,是要我自己出来磨练。后来我总算下定决心,不再避开人群,想办法混口饭吃。想来想去也只有学师父,干算命测字的行当。开始真有些厚着脸皮的感觉,后来也就不觉得了。”

    丘胤明道:“我今天傍晚在回家路上遇到一位故人,是他告诉我有个‘南海全真道’在城隍庙给人测字算命,他也去算了一卦,说是道行不凡。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无为“嘿嘿”一笑。丘胤明又道:“你因该还记得那人的样子。是个高高瘦瘦潇洒文士模样的。”无为道:“记得记得。那人双目炯炯,哪里是什么文士,分明是个武功高手。不过谈吐的确斯文,出手又出奇的大方,还带着架马车。城隍庙原本就已经挤得行路困难,这样的人哪能不惹眼。”酒让无为的话比平日里多出许多,丘胤明还没来得及开口,无为又道:“京城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昨天遇到个气人的。”无为继续侃侃道来……

    那天天气不错,无为做了一天的生意,离开城隍庙,就近在路口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大碗素面,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空,觉得不够,又叫了一碗,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店小二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不知从哪里来的穷道士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无为饱餐一顿,舒服许多,放下筷子,付了帐,刚想多坐一会儿消消食,忽然听见不远处闹闹嚷嚷的,转头一看,顿时坐不住了,提起竹竿走了过去。

    原来,是几个不识相的小混混在缠着一个年轻女子。几个臭小子一路追着那个姑娘,满口污言秽语,而那个姑娘倒一点也不惊慌失措,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从她的穿着看来,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是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的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行走,也够惹眼的了,指指点点的大有人在。无为没有多想,路见不平,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快步上前,大喝一声:“你们几个小子给我回来。”无为中气十足,把三个小**吓了一跳,路人纷纷停下了脚步,那个姑娘也回过了头。眉目俊秀,身穿寻常的布衣。

    “你什么人?”三人中一个较为年长的斜着眼看着无为。无为的声音着实吓唬了他们,但当三人回头看见,原来是个衣衫粗陋,拄着根瘦竹杆,黑黑的穷道士,便又一下子神气起来。

    “你不配问。”无为双手抱于胸前,一脸正气地说道:“老实点。快点像那位小姐赔礼。”

    “嗬——”那小子笑得真难看,“就凭你这模样也想英雄救美?还是快快滚回山里修仙去吧!”

    “少说废话,”无为板起脸,“快去赔礼,否则我不客气了。”

    这时他们已经吸引了好多围观的人在一旁指指点点,弄得无为很不高兴,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觉得听来很别扭。

    那个小子来劲了,拉起袖子,摩摩拳头,对无为说:“那好啊,有种的上!谁怕谁啊?”说罢抡起拳头,朝无为脸上打来。

    无为微微一侧,让过拳头,顺手用三指扣住那小子的脉门,轻轻向后一甩,那人只觉手腕一麻,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摔了个大跟头。路上围观的人开始起哄,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小子爬了起来,朝两个同伙喊道:“你俩还站着干啥,一起上啊!”于是三人一齐向无为围拢过来。无为身若游鱼,三个小子怎么也摸不着他的一毫一发,倒是挨了不少竹棒。只见他轻轻松松地将一根瘦竹拨来挑去,好似游戏一般,不一会儿,三个小子已是筋疲力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围观者的喝彩声引来了更多人驻足观看。无为实在是不自在,我又不是卖艺的!算了算了,快点走吧。转身一看,那个姑娘还站在原地未动。双手交叉在胸前,好像满脸的不高兴。

    无为朝那姑娘一拱手说道:“贫道……”话还未出口,姑娘发话了:“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无为不知说什么好,心里纳闷,可又不善言辞。

    “谁要你在这里卖弄?”姑娘双目闪闪。这时无为才发现那姑娘身段秀挺,目透精光,说话气息淳厚,分明功夫不错,自己岂不是在多事。

    无为被刺了一下,白了一眼那个女孩,“你怎么可以这样?”

    姑娘未作任何表情,轻轻嘀咕了一句:“什么南海全真道。”一甩袖子走了。

    无为一肚子闷气,也不管两旁人群怎样在指手画脚,大步离开了拥挤的街口。

    丘胤明听到这儿,微笑道:“说不定你遇到她了。”无为好奇。丘胤明道:“方才不是和你提到东方麟么,她现在就住在隔壁他哥哥的宅子里。明天是东方炎的生辰,他们兄妹请我去吃晚饭,正好我把你引荐给他们吧。”无为推托不掉,只好点头。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了四更天,无为不胜酒力,已然昏昏欲睡。柴管家给无为安排了一间别院,两人分头休息不提。

    次日无为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看来昨天夜里喝多了。穿戴整齐开门出来,晴空无云,阳光灿烂。无为伸了个懒腰,一转脸看见柴管家笑盈盈的站在一边,对无为点头道:“上官公子早。”无为还礼道:“丘胤明呢?”“大人一早上早朝,刚回来用过早点,现在到衙门去了。公子歇息的可好?”无为道:“很好。呃……”看着柴管家毕恭毕敬的样子,无为一时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柴班道:“公子请在此稍侯,马上给你准备热水。”柴管家说完立即传令家丁,又对无为道:“大人昨天吩咐的衣服已经送来了,公子可要过目?”无为点头。柴管家立马亲自快步向前堂走去。无为退回房间里,坐在床上想道:这种日子还真是过不惯呢。

    不一会儿,佣人端来一铜盆的热水和雪白的手巾,无为梳洗完毕,只见柴管家手捧一叠簇新的衣服和一双新鞋走了进来,将衣物放在床上道:“公子请过目。”无为伸手一翻,总共四套新衣,从头到脚一样不缺,心想这管家真是能干。虽然还从未穿过俗人的衣服,无为也能看出这几套衣服选料颜色均十分得体,遂对柴管家道:“多谢了。你忙去吧。”柴班道:“那公子是想在房里用早点呢还是在厅里?”无为不习惯被人伺候,便道:“还是在厅里吧。”柴班点头出去了。无为拿起那双新鞋试着往脚上套,大小差不多刚好。

    吃完早点已经快中午了,无为在院子里习了一套掌法,正着急着丘胤明什么时候回来,这时听见柴班的声音:“大人你今天真早。”

    不一会儿便看见丘胤明身着绯色的官服从外头走进来。丘胤明随手将乌纱帽递与柴管家,远远的便向无为打招呼道:“睡得可好?”无为道:“昨天被你灌醉了,结果直睡到日头高照,实在惭愧。”丘胤明知道无为不习惯府里的生活,特意提早回来的,见无为心情不错,微笑对柴管家道:“你去东方大人府上看看,他那里方便的话我和上官公子一会儿就过去。”见柴管家走远了,丘胤明对无为道:“委屈你了。柴班说新衣服你挺满意?”无为笑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好管家?”丘胤明笑了笑说:“我运气好。快拿件新衣服换上,一会儿也好去当客人。”无为拗不过他,进屋选了一套深蓝色的长衫穿上,丘胤明一看便道:“太素净了。我们是去庆贺生辰,换一套鲜亮些的。”无为没办法,只好将最亮的一套藕白色绣有淡褐色暗花的绸衫穿上,不自在地走了出来。这时柴班回来了,一见无为穿戴一新马上称赞道:“上官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丘胤明点头笑而不语,倒是把无为窘得脸上发红。柴管家向丘胤明回到:“东方大人说随时恭候大人和上官公子。”丘胤明对无为道:“那我们中饭后就去吧。”丘胤明换上便服,吃了饭喝了点茶便同无为出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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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1-人性本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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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丘胤明钦差河南不久后,东方炎也调任到了礼部,官升礼部员外郎。东方老爷子在春末回了南京,随后换了个从东方家新派来的刘管家。那刘管家办事谨慎,将东方炎的宅子按照东方易老爷的吩咐装修一新,又种上了满院的花草,打点得有如个小小的东方家别院,比起丘胤明的府第来这儿给无为一种富丽堂皇的感觉。丘胤明是这里的常客,刘管家和佣人们自然对这位素未谋面,颇为俊俏有神的年轻公子多加瞩目,令无为很不自在,可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只得目不斜视地跟在丘胤明的身边向内院走去。

    “啊呀,你们才来,快请进来坐。刘管家,看茶。”从走廊一头迎面走来一个眉目俊朗,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丘胤明笑道:“予敬,我来给你们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同窗上官静,无为道长。”又对无为道:“这位便是我向你提到过的东方予敬公子。”东方炎微笑道:“久仰道长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人品不凡。快请到后花园坐。”无为正在为自己的穿着发愁,只听丘胤明道:“予敬不必见怪。无为住在我家,不方便穿道装,所以我才委屈他以俗人的衣服见人。”无为心理感激他的及时解释,连忙道:“我也是入乡随俗。东方兄请见谅。”东方炎道:“道长不必多礼。我们家里没有什么规矩,大家随意。”丘胤明道:“前日打猎得来两只红狐,皮毛鲜亮,我也没有什么东西作为贺礼,已经让人拿到皮匠铺里去了,过两天就送给你吧。”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后花园的厅内。时下已近深秋,院内菊花开得正灿烂。东方炎平易近人,无为渐渐完全放松下来,三人品着刘管家从南京家里带来的成年普洱茶,开怀畅谈,不亦乐乎。过了许久还不见东方麟的影子,丘胤明问道:“东方她人呢?”炎道:“出去了,天知道去干什么。前不久说化妆用的颜色用光了,多半又去收罗这些玩意儿了吧。”又向无为解释道:“道长莫要见怪,我这妹妹常常女扮男装,说来我们东方家也是做江湖生意的,有女如此虽然不足为外人道,可是既然是朋友,就先警告在先,省得待会儿吓着你。”丘胤明“哈哈”笑道:“这话别给东方听去了。”正在此时,厅外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道:“好热闹呀。”

    无为猛地一愣,这不就是前日那个姑娘么?顿时心中七上八下。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个俊脸含笑的女子,正是东方麟。东方麟双目扫过厅中,落在了无为身上,一丝不自在在她嘴角一闪而过,随即微笑道:“这位公子面生。”炎道:“容我来介绍,这位是来自琼崖的上官鸿道长的弟子,上官静道长。”无为不敢正视麟,起身来向东方麟作揖道:“贫道无为,东方小姐好。”双眼却朝地上瞧。东方麟笑道:“上官道长好。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一看便是侠义正派之士。”无为低头道:“东方小姐过奖,贫道不敢当。”东方麟捡了一张椅子坐下道:“这年头出家人的行头不太方便吧,上官道长?”无为涨红了脸,道:“小姐见笑了。”东方麟从桌上的桃木盒中拿起一根山楂条放入嘴里,道:“还是这样好看。”一句话把无为窘得不知说什么好。

    东方炎道:“麟儿,不得无礼。”丘胤明心知原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东方,在京城里住了这么久,不觉得闷么?下回我把你介绍给樊瑛,我们一同打猎去如何?”东方麟道:“好主意。”又看了看无为,道:“上官道长可也有兴趣?”无为被她看得脸红到脖子根,只得应付着道:“我是出家人,不杀生。”东方麟抿了抿嘴道:“我久仰琼崖上官道长的名声,道长既是上官道长的衣钵弟子,定是武艺非凡。不知可否愿意赐教一二?”

    东方炎忙道:“麟儿,你这也太唐突了。”谁知无为竟然一口答应道:“好。贫道愿意向小姐讨教。”话中俨然有几分生气的样子,说完起身向院中走去。

    东方炎不知所以然,有些生气的对东方麟道:“你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丘胤明在一旁道:“予敬,让他们去。”待东方麟随无为出了厅里,丘胤明轻声对东方炎道:“我慢慢告诉你。其实……”一边丘胤明如此这般的对东方炎解释,一边东方麟和无为已经在院里摆开了架势。

    东方麟折了一支菊花,除去叶子,倒捏在手中,“唰”的一抖,那原本不是很硬的花枝便挺立起来。无为道:“好功夫。”将长袍的一角掖在腰带里,道:“恕贫道无礼。”足尖一点,左掌劈空而来。东方麟侧身让过,花枝斜下点向无为小腿。无为轻巧躲过,随即运起本门掌法。步伐轻盈,出手飘逸,若有似无,看似闲庭信步,其中包含变化万千,虽然需要功力深厚方可运通自如,但御敌并非最有效。一来无为向来不喜欢过于凶狠的招数,二来对方是女子,自然不可无礼,无为只是想报这先鄙视后戏弄之仇。

    东方麟却丝毫不领情,出招徒然加快,使出了东方家家传剑法,以花枝代剑,刺,挑,点,劈,其势不亚于真剑,刁钻迅猛,咄咄逼人。二人一静一动,一时里平分秋色。这时东方炎和丘胤明出得门来,只见园中树叶飘动,花瓣飞落,无为与东方麟正打得不可开交。东方炎看不出门道,袖手一旁道:“承显,你看着两人谁的武功更高些?”丘胤明道:“看来是动真格了,我一时里也看不出来。”其实他心里明白,虽然无为的修为远在东方麟之上,可是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格斗,要说灵活机动恐怕是远远比不上东方麟。

    几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人仍旧不分胜负。只见无为一脸严肃,双掌翻飞,掌风刮得树叶“沙沙”得响。东方麟微微抿着嘴唇,额上已有汗珠渗出,可手上的花枝仍旧笔直如剑,而且出招越来越快。丘胤明觉得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东方麟大概就要体力不支了,刚想到这里,忽见东方麟虚晃一招,身形突然拉长,飞身跃起双腿连环对着无为的面门踢出十六脚。丘胤明称赞道:“好!”无为眼疾手快,接连挡开,可就在东方麟看似力尽落地之际,只见她飞快地抓起一把落叶朝无为打去。虽然东方麟的内力远不足让树叶成为武器,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无为下意识地足下轻点腾空而起。

    这时只见东方麟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瞧准无为双脚落地的一霎那间向他脚下洒去。无为只觉得踩上了许多滑溜溜的粒状玩意儿,脚下打滑,差点失去平衡,胸前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破绽。东方麟看准机会,一挺花枝,刺中了无为的右肩。花枝“啪”的断成两节。这时听见东方炎道:“麟儿,你太淘气了。怎么可以用暗器?还不快向道长赔礼。”无为低头一看,哪里是什么暗器!分明是一把黄豆而已。无为转头看了看丘胤明,只见他在一旁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东方麟对东方炎道:“我们又没有定规矩。”说完却对无为作礼道:“上官道长,前日我心情不好,多有不敬,请别放在心上。道长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这话倒把无为说得很不好意思,马上回礼道:“东方小姐机智过人,贫道佩服。”抬头看见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巧笑,顿时又脸红起来,立刻望向别处。只听东方麟道:“啊呀,肚子都饿了。我方才叫厨房里的去菜市上看蟹,不知买了否。看这菊花都黄了,该是吃蟹的时候了。”

    四人回到厅里,重新让人上了茶。东方炎听说无为擅长下棋,大喜,立刻让人拿来了棋盘,两人对弈起来。原来东方麟和丘胤明均不擅长此道,自从老爷子回家后,就没有人陪东方炎下过棋。无为在崖州时倒常陪师父下棋,十几年下来已是技艺高超。可今天不知怎的,眼角有意无意的瞥见东方麟,手中的棋子就茫然不知所从,一时间竟然连连失手,不多时就败给了东方炎。东方炎很高兴,笑道:“道长太谦让了。”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渐晚,东方麟起身去厨房看蟹,无为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饭极为丰盛,有烧鹿肉,松鼠鱼,椒盐山鸡,糟鹅掌,清蒸蟹,炒山菌,就着上好的金华菊花酒。东方炎的夫人王氏虽然平日里从不见客,不过今朝乃是家宴,于是也入席坐了一会儿。五人围坐在后院的小厅里谈论天南地北。东方麟换了一件绣着菊花的绸衫,下着石榴裙,灯光摇曳之下更显得神采奕奕。无为坐在东方麟对面,见她谈笑自如,言语间时有诙谐幽默,让人忍俊不禁,有好几次无为也被她逗得“哈哈”直笑,那时东方麟也会笑盈盈地朝他看上一眼,无为总是赶紧低头假装吃菜,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半天。

    九月正是菊黄蟹肥时,壳满腿粗的大青蟹蒸得鲜红,就着老醋姜丝,咬一口叫人鲜掉眉毛。东方麟仔仔细细地吃完一只后,擦擦手道:“有诗曰:日啖青蟹菊花酒,不辞常做水边人。真是说得好呀。”看着她一副得意地样子,其余几人均忍不住笑了出来。东方炎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一块鹅掌咽下去,道:“又在这里杜撰。东坡先生只怕要给你气死。”

    正说得起劲,忽然刘管家一脸尴尬地跑了进来,对东方麟道:“小姐,梁镖头从南京飞马赶来说有老爷子的信给你,现人在前厅里呢。”众人一惊,统统放下筷子。东方麟正色道:“快带我去。”说完鹜地起身随刘管家向前庭而去。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妄加猜测,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东方麟独自回来了,手里攒着一封信,脸色很不好看。一进门便道:“看来我得立刻启程了。”东方炎大惊道:“出了什么事?”东方麟把手中的信递给他道:“你看看吧。居然有人敢偷东方镖局的货。”东方炎仔拿过信仔细读下,张大了嘴。只见信中写道:月前,山西太原府巨贾马家公子托局中护送二宝至太原。二宝为汉未央宫青铜莲花灯台一只,王羲之真迹墨宝一卷。其价不可估,遂以名贵药材掩之,藏于大车内,岂知被神偷门贼人得知,镖至河南登封道,贼人施诡计行窃。汝父随后率众人前往河南,却于开封府外得贼人书信,言,将于洛阳白马寺会面商讨。岂知客栈中遭贼人于马食中下药,以至众马痢疾不得赶路。汝父日夜兼程赶至白马寺,却被告知已延误时辰。是时,贼人于洛阳城中散布谣言,称东方镖局言而无信。实令我东方世家颜面扫地……

    丘胤明问道:“什么人竟敢动东方镖局的镖?”东方麟摇摇头道:“叫什么‘神偷门’,以前好像也没听说过。唉,居然连父亲也失手了,难道我就能把镖夺回来?”说完靠在椅子里垂目思索。东方炎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丘胤明。丘胤明此时倍感尴尬,自己身为朝廷大臣,断是走不开的,可好友有难,袖手旁观也说不过去。读完了信,丘胤明不知说什么好,四人一时里僵坐一堂。终于东方炎开口了:“那,麟儿你有什么打算?”东方麟皱着眉头道:“也许先到河南找当地的绿林头子问问。”这时好久没说话的无为居然开口了,只见他踌躇了一会儿,果断道:“东方小姐需要帮手的话,贫道愿助你一臂之力。”东方麟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无为,见其目光清澈,面有微红,展眉微笑道:“多谢无为道长。明日启程可否?”无为立刻点头。

    由于突如其来的消息,晚宴早早结束,丘胤明与无为告别东方兄妹,出得门来。丘胤明道:“无为,这次多谢你了。我脱不开身,有你去助东方是最好了。不过……”他嘴边挂着一丝笑意道:“还是头一次看见你对某人青眼有加呀。”无为紧张道:“不要胡说。我……”一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含糊道:“明天我就要动身了,我还是早点休息吧。”

    夜深人静后,无为躺在床上,脑海中不知怎的又浮现出东方麟的形容。无为翻了一个身,轻叹一声。这个姑娘,叫人几分害怕,几分喜欢,自己的这点道行真不知要如何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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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2-马失前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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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廿八,天高云淡。无为一大早就起身打点行装,丘胤明下了早朝回来时看见无为又穿上了道袍,正整装待发。柴管家端来早餐,见无为一副道装打扮,像是要远行的样子,诧异道:“上官公子刚到怎么又要走了?”丘胤明道:“噢,他闲不住。想到四处走走。”说完对无为道:“你也真是,做道士做出瘾来了?别人还真以为你是道士了。”无为闷头吃饭不答。柴管家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端着托盘出去了。无为道:“总算可以不用装成俗人了!”丘胤明笑了笑:“此话莫说得太早。”

    两人刚吃完饭,只见柴管家跑进来道:“上官公子,后门外有位公子说约了你同行,问可否启程?”无为正在纳闷,哪里来什么公子?只听丘胤明道:“是东方。快请他进来。”稍顷,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黑脸少年和一名五十多岁的老镖师快步走进厅中,少年抱拳对丘胤明和无为一笑道:“丘兄,无为道长,早。”无为一愣,这少年若非身量嗓音与东方麟相仿,根本无法辨认。幸好早就知道其人擅长女扮男装,否则还真要莫名其妙一番。还未等无为来得及说什么,东方麟已将无为上下打量了一遍,摇头道:“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上官道长,此行我们为了掩人耳目,可否请道长委屈一下,还是不要穿道袍如何?”

    无为的目光和东方麟相遇,即刻语塞。想了想道:“那小姐……”话还没出口,立即被东方麟打断道:“在外头千万别叫‘小姐’。”丘胤明道:“无为,我看你还是委屈一下吧。”无为没有办法,只得进屋将道袍换下。回到厅中,柴管家正端上茶水,柴班一瞧见无为又换回了新衣服,刚想开口,却被丘胤明瞪了一眼道:“你下去吧。”柴班不敢多言退了出去。东方麟呷了一口茶微笑道:“无为兄,小弟林东方,路上还请多多关照。”无为脸颊微微一红道:“东方,不要客气。”

    喝完一杯茶,东方麟起身道:“我们还是早点上路吧。”丘胤明点头道:“我送你们。”四人出了后门,见门外栓了三匹高头大马。丘胤明和东方麟走在后头,轻轻对东方麟道:“我这位师兄为人耿直,又不通人情世故,你莫要太难为他。另外,其实我倒还要请你多关照关照他。”东方麟微微一笑道:“哪里。丘兄你也担心得太多了。”

    这边无为出得门来,顿时傻了眼:三匹高头大马比人还高,看见无为都显出有些不安分,其中一匹打了个响鼻,把无为唬了一跳。梁镖师不知道无为从来没有骑过马,将那匹打响鼻的黄骠马牵来交到无为手中。丘胤明对东方麟道:“他没骑过马。”东方麟睁大眼睛道:“真的?”丘胤明道:“在海边长大的人,哪里会骑马。我从前还不是一样。我去和他说两句吧。”说罢走到无为跟前轻声道:“放心吧,这匹马听话的很。骑上去后轻轻踢几下马肚它就会跑了。”无为半信半疑,可是一看见东方麟和梁镖头已经上了马,也没时间多想,只好硬着头皮一踩脚蹬翻上马背。丘胤明拍了拍马头,对无为道:“路上多保重。”无为点点头,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踢了踢马肚,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终于小跑起来。

    无为身体僵直,神情紧张,很不自然的跟着马的步子左摇右晃。好不容易出了京城,无为已是满头大汗。东方麟回头见无为一脸痛苦的表情,立即放慢了速度,并骑于无为身边,道:“无为兄,不要着急,万事开头难么,明天就好了。”无味感激地点头微微一笑道:“谢谢小…东方…”东方麟莞尔道:“无为兄可曾到过河南?”

    两人一路并骑,从东方麟口中无为了解到此行非同一般。东方老爷一行被神偷门暗算上当,结果被老爷子大骂。后来只好先留些人马在当地辟谣,等待东方麟的行动。老爷子一向最看重东方麟,东方老爷这次即便有千万个不愿意,也不好再反对老爷子的意思。可是东方麟知道,连父亲都失手的任务,恐怕自己也难以胜任。幸好爷爷有备在先,同时写了一封信给少林寺住持云山契真禅师,万一凭东方镖局的力量无法解决,还可请求禅师推荐河南当地的少林俗家弟子助一臂之力。东方麟此时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可是脸上还是轻轻松松的,和无为一路上闲聊风俗人情,风味小吃。无为惊讶于她的博闻强记,也羡慕她年纪轻轻便走遍各地,随便讲到什么她都能说得有声有色。

    头几天由于无为不谙鞍马,三人行得不快,可还是把无为累得够呛,每日傍晚下马打尖时都是双腿僵硬,屁股被马鞍磨得生痛。好在三人总在当地最好的旅店休息,所以睡一觉就大半恢复了。几天以后无为也慢慢可以策马快跑。这一路上无为渐渐发现,东方麟似乎不像刚见面那时那样精怪刁钻,虽然偶尔有些小脾气,但更多时候言语诙谐,让人如沐春风。

    一路上没有耽搁,十多天后三人到达河南境内登封县城。此处离开镖车被偷的地点不远,东方麟再三盘算,决定先到此处,因为登封附近嵩山青牛岭上的天丰寨有位绿林中颇有地位的人物,号称“豹天王”的马廉。天丰寨与东方镖局素有交情,多年来有豹天王在河南一带的面子,东方镖局从来没有在这里有过麻烦。东方麟小时候随梁镖头和吕镖头走镖的时候曾经见过豹天王,记得那人粗犷直爽,有事好商量,所以这回想好了先到天丰寨去问问神偷门的虚实。东方麟心中一直有些纳闷,父亲其实若先和绿林的朋友交涉一番,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唉,谁让他一向要面子。

    三人一行到达登封县城的那天将近中午,找了一家像样的饭馆走了进去。店小二一眼瞅见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连忙笑脸相迎,请上二楼。三人捡了靠窗的桌子,叫了五个菜,坐下喝茶解渴。登封县城虽然不是很大,可是往来的生意人不少,街市中驴车马车驮着五花八门的货物穿行往来,又是正午时分,热闹得很。无为边喝茶边朝窗外看风景,没多久五个热炒便上齐了。跟着东方麟出门无为常觉得很是过意不去,吃得好住得好,自己又是一分钱也不用花,虽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这点银子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无为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这两天已经习惯了许多。一早上的奔波下来三人都饿了,于是不多说话,各自举箸而食。

    虽然大口吃着饭,东方麟还是注意到了邻桌一个独饮的青年。那青年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轩朗正气,正兀自小口喝着茶,桌上只有两三碟小菜。惹眼的是他手边的的包袱里露出的半截长剑,只见那剑鞘乌沉沉的,上面的蟠云雕花看上去颇有年岁,只怕是一把上好的宝剑,再看那人腰板硬挺,目若藏星,这样的身板神态一定是个不错的高手。东方麟向梁镖头使了个眼色,梁镖头微微侧目瞧了瞧,摇头道:“不清楚。”

    这时只听楼下一阵喧哗,听得店小二道:“各位大爷,上面满了。”

    “少啰嗦,你给我一边儿去!”

    “啊哟!”

    楼板一阵响,随后上来了六个彪形大汉。一人看上去像是领头的,背着一口大扑刀,其余的看上去像是强盗喽罗。那个领头的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邻桌的青年身上,大声喝道:“姓段的,老子今天就要找你算账!”周围的食客一看这苗头纷纷起身逃离,只有少数几个胆大想看热闹的,还有东方麟一行三人还坐在原位。

    只见那青年人面不改色,缓缓放下茶杯,抬眼道:“我听说你们天丰寨是绿林中的豪杰,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怎么,还没挨够是吧,我懒得跟你们动手。识相的还是快走吧。”

    领头的怒道:“你打伤我们十多个弟兄,想不了了之?没那么便宜。”一挥手道:“你们给我上!”五个喽罗立刻拔出腰刀,朝那青年砍去。

    青年冷笑一声,“啪”的将手中的筷子折成两半,一扬手四截竹筷朝其中的四个人飞去,领头的一看不妙大叫:“小心!”可来不及了,四人同时惊呼,随即手中的刀都落到了地上,握着手腕大声呼痛。另外一个人大惊失色,刀举在半空中,人已是吓呆了,愣了一下,这刀硬是没敢砍下去。

    领头的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大喝道:“姓段的,你有种,看刀!”说罢举起大扑刀,挽了个刀花,憋足了劲朝着青年的头砍了过去。青年没有起身,连人带凳朝后一移,扑刀砍了个空。那领头的身手比手下的喽罗高了不少,一刀不济马上变招,扭腰一转横刀截向青年的中盘。青年翻身到了凳子的另一边,随脚勾起凳子,“哗啦”一声凳子被劈成两半。一截凳子飞到半空,只见青年人随手操起,扔向领头的额头。领头的挥刀去挡,却顾不得脚下,青年人低身欺近,飞快一脚将领头的绊了个嘴啃泥。东方麟忍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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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3-马失前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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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领头的爬了起来,虎目圆睁,这次却是朝着东方麟大喝道:“哪里来的毛小子,竟敢嘲笑大爷!”

    东方麟笑道:“东方镖局林东方,正要上你们天丰寨拜访马寨主,路过此地,没想到竟遇上了你们这伙。嘿嘿。”

    一听东方镖局的名头,领头的蓦的一愣,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黑脸少年,心中叨咕: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南京总局副总镖头林东方?于是强按耐住怒气,道:“我和姓段的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们东方镖局插手!”东方麟摇摇头道:“我是为你好,这架还是别打了。反正你们也不是这位段公子的对手。到底什么大事引你们大白天来砸人家的店?”那领头的被她说得直吹胡子,可也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这些人根本没法比,狠狠地一跺脚道:“你问那姓段的。我的兄弟娶媳妇,好好的喜事被他搅和得一团糟,还打伤我们十多个弟兄!”

    “你们那叫强抢民女!”青年公子道。

    “胡说!我们没杀人又没放火。还给了聘礼的。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东方麟多半知道了缘由。天丰寨好歹也不是欺压百姓的贼人,这青年看上去是个为人正派的侠士,也许只是打抱不平,却不知这些绿林强盗们想娶媳妇是多么难的事。于是向那领头的道:“回去禀报你们寨主,让他替你们做主。私自下山敲锅砸店的多丢你们寨主的面子呀。”

    领头的一肚子的火却不敢发泄,狠狠道:“好你个林东方。哼!我们走!”拾起扑刀带着五个喽罗下楼而去。

    东方麟向青年公子抱拳道:“这位兄台,方才小弟擅作主张,多有得罪。”

    青年回礼道:“不妨。公子原来是林少侠,久仰久仰。”

    东方麟笑道:“不敢当。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段云义。”

    “原来是武当飞云剑段公子。”梁镖头惊讶道。

    东方麟也听说过这位近两年来闻名中原武林的武当俗家弟子。此人是武当掌门程广元的师叔独臂天师的唯一徒弟,江湖中人称“飞云剑”的便是他。听说此人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疾恶如仇,是江湖新一辈中的佼佼者。如今凑巧遇上了。

    段云义道:“那些天丰寨的人好像很忌讳林少侠么。”

    东方麟道听出了他话中别有意思,道:“我们走镖的,总要和绿林中有头脸的人物拉好交情,给大家一个方便。段公子此去何方呀?”

    段云义见他换了话题,也不便多计较,道:“我正往直隶去会一些武林中的同道。不知林少侠听说没有,最近中原又有了西海盟的踪迹。两个月前太原的王家庄和沧州的连家堡相继被灭门,已经震动了武林各大门派,而且直隶一带西海盟的人马日渐频繁。所以京城的密云堡主李元秀已经大发武林贴,邀请众武林同道一聚,商讨如何应对西海盟。我奉掌门师兄之命正前往密云堡。”

    这一切很出乎东方麟的预料。在京城陪着哥哥住了一年多,江湖上的事倒是一点也不知道了。连忙问:“那聚会在何时?”段云义道:“就在十五日后。”

    东方麟一盘算,看来是来不及了。虽然很想去看看,但是夺回镖车才是当务之急。对段云义点头谢道:“多谢段公子相告。”

    段云义拿起包袱向三人拱手道:“今日幸会,段某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告别了段云义后,三人匆匆吃完饭,驱马向青牛岭而去。这青牛岭离登封县城不是很远,过了黄盖峰,远远看见芦崖瀑布时,便进入了天丰寨的领地。三人下马徒步沿着山脊上的小道向上而行,不久便看见山崖上有人摇起小旗,随即从林间岔道上越出几个喽罗,挡住三人去路喝道:“何人擅闯天丰寨?”

    东方麟道:“东方镖局林东方,有急事拜访贵寨主。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几个喽罗打量了三人一番,其中一人摸出哨子朝树林中吹了几声,只听林中一阵草动,又出来十几个喽罗,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东方麟从腰间掏出东方镖局的玄铁令牌一扬道:“我们是东方镖局的朋友,求见马寨主。”领头的犹豫了一下,道:“请。”于是三人在十几个喽罗的簇拥之下向山上走去。无为自从琼崖出来后还是头一回到绿林强盗们的山寨拜访,看他们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觉得十分新奇。一行人一路无话,半个时辰之后便看到了天丰寨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路边的巨石上。再往里可见硕大的一片房屋。领头的对三人到:“各位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无为四处打量,只见这山寨够大的,恐怕有百十来口人。房舍之中不仅看见耍刀弄枪的众多喽罗,还有不少妇人孩童。若不是事先知道,恐怕还会误以为是个大村子。无为不禁心中感叹:原来强盗也可以这样过日子。

    不多时只见寨子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满面虬须的威武大汉,身后跟着五六个彪形大汉。来人正是寨主马廉。马寨主一眼便看见了梁镖头,抱拳道:“梁镖头。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随后又看了看东方麟,一拍手道:“这位……莫不是林少爷?啊呀,好几年不见,长高了。”东方麟抱拳笑道:“马寨主。别来无恙?”

    寨主笑道:“众位里面请。”

    众人在大堂中落座,喽罗上茶后,马寨主道:“想不到林少爷小小年纪已经是副总镖头。不简单呀!怎么突然想到我寨中来?”

    东方麟道:“寨主抬举。其实此次我们前来,是有一事向寨主打听。”

    “哦?”马寨主颇为惊奇。

    东方麟接着道:“不久前有一批十分贵重的货物在附近被神偷门偷走。我们镖局两批人马都没有摸到这神偷门的线索。神偷门从前也没听说过,请问寨主,可知道这些人的来路?”

    马寨主道:“不瞒你说,神偷门和我天丰寨倒还有一些来往。”见东方麟与梁镖头一副惊讶的表情,接着道:“不过确实是近两年才冒出来的。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只是那神偷门主连着两年来我寨中拜年。说是彼此邻居互相照应照应。”

    “那神偷门就在附近?”梁镖头问道。

    “听那门主说就在太室山上法王寺的的后山上。我也没有去过。”

    东方麟问道:“那神偷门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马寨主想了想道:“实在看不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一副酸秀才的模样,可出手倒是大方得很。哦,那人自称‘菩提妙手’,还说他信佛。”

    东方麟心中有气:出手大方,不知是偷了多少人的财物。佛祖多半要给他气死。于是道:“多谢寨主相告。我们此行局促,不曾备得礼品相赠。待新年时再一并向寨主道谢。”

    马寨主笑道:“我们多年的交情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三人在天丰寨中坐了一杯茶时间,向寨主告辞后匆匆下山,回到登封县城。东方麟和梁镖头商量了一番,决定让梁镖头到开封分局调些人马来,而她和无为先去太室山上侦查神偷门的底细。

    第二天清晨梁镖头前往开封府去。无为一大早便起身,正在梳洗时,忽听有人敲门,开门看见麟换了一身打扮,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少爷。东方麟一笑,道:“我晚上想了想,我们得用个计策引神偷门的人出来。你快打扮打扮,要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我们假装去法王寺上香。这个给你用。”边说着边塞给无为一把檀木扇子,一个白玉佩,一只精美香囊。无为一愣道:“为什么你让我打扮得如此招摇?……这些……这些……”东方麟道:“这些是道具,都说有备无患。至于为什么让你打扮……”东方麟歪嘴一笑道:“你看起来老实。容易招惹小偷。”无为无言以对,只得说:“那好吧。”

    在客栈里吃了一点东西后二人快马来到太室山脚下。法王寺就在上山大道的顶端,二人混在上山烧香的人里头向山顶信步走去。无为身穿藕荷色缎子宽袖长衫,头戴儒生巾,腰坠白玉佩,手中的檀木洒金扇上绘有空谷幽兰,俨然一个俊俏的富家公子。路人纷纷侧目。东方麟悄悄地对无为微笑道:“瞧你多惹眼。”无为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这天阳光灿烂,上山进香的人不少。法王寺虽及不上邻近的少林寺出名,但香火还是很鼎盛,一来其离登封县城比较近,二来听说寺中近两年来常有大施主布施,庙宇逐渐扩大,佛像也全都重新镀了金。远远看见了法王寺崭新的山门,东方麟小声道:“无为,我看这大施主莫非就是神偷门的主人。哎,天下之大真是什么人都有。若他不动我们东方镖局,我还觉得这人不错呢。”无为听见她毫不在意地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中一乱,后头的话只听着一半,于是只好点头表示赞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54-马失前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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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东方麟说话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啊哟”的一声。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头儿坐在地上抱着脚踝,满面痛楚。旁边一名四五岁的男孩儿,不知如何是好,口中直呼“爷爷,你没事吧?”旁边看的人两三个,可就没人上前帮忙。无为心中不平,还没等东方麟说话,马上走过去道:“老人家,你的腿……?”

    老头儿皱着眉头,哼哼了半天才道:“脚踝扭了。唉,好不容易来上趟香,这下不知怎么才能走回去。唉!”一旁的小孙子只知道“呜呜”地哭,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无为问:“老人家住在哪里?”

    “就在后山五里路的云林村”

    无为抬头对东方麟道:“我送这位老人家回家,一会儿就回来。”

    东方麟点点头,道:“你快去快回。我就在庙里等你。”

    见无为驮着老头儿绕过山门向后山而去,东方麟慢慢地走进寺中。本来在别人的地盘上,最好不要有这等节外生枝的事。一个有钱公子驮着一个穷老头,给人看见了觉得莫名其妙事小,若是给贼人看见了不怀疑才怪。她想了想,一路上山来实在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心想无为最好快去快回,免得被贼人盯上了,他那么老实一定会上当。

    寺里的和尚挺多,个个穿戴整齐,面带红光,看来生活得不错。东方麟在弥勒佛前上了一炷香,瞥见旁边有个中年和尚正在擦烛台,便走过去,双手合十道:“这位大师傅,听说你们寺有位大施主捐资修善庙宇佛像,真是个大好人,请问这位大施主可住在附近?”和尚回了个礼,道:“听说住在这座山后面的莲台峰。”

    “离这儿远吗?”东方麟问。

    和尚摇摇头道:“不太远。大概走上一两个时辰吧。”

    东方麟谢过和尚,心想一会儿无为回来了就马上上莲台峰。于是在寺里转了一圈便到门口等着。可是等了将近有一个时辰也不见无为影子。她隐隐觉得不妙,回过头又走进庙里,见一个扫地的和尚,便上前问道:“请问师傅,去后山的云林村怎么走?”和尚一愣,想了想道:“施主,这山前山后好像没有什么云林村。”

    东方麟一惊,难道是着了道了?马上回想起那个老头儿,无缘无故的在好好的平地上摔倒,莫非是神偷门的人?谢过和尚,向后山飞奔而去。

    后山有羊肠小径直通向山脚,看不见有什么岔路。东方麟施展轻功直奔而下。山脚下是一片树林,林间有两条小路,不知哪条路通向莲台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看见远远走来一个樵夫,背着一捆柴火,哼着小曲儿。东方麟心中一喜,向樵夫招呼道:“大哥!请问去莲台峰怎么走?”樵夫指着一条小径道:“走这条路,翻过那个小山丘,过了竹林,一路往上就是。不过……”樵夫有些诧异地问道:“莲台峰是个荒山。小哥去那里干啥?”东方麟道:“我只是问问。”樵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又哼起小曲儿晃晃悠悠的走了。

    东方麟刚转身走上小径,突然觉得不对。那樵夫来得太是时候了,偏偏就在自己不知走那条路的时候从林子里冒出来。这儿是神偷门的地盘,还是谨慎一点为妙!想了想,她蹑手蹑脚地从小径中缩回来,见那樵夫还没走得太远,悄悄地跟了上去。

    樵夫走得不快。东方麟几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可还是不放心,不知不觉地跟着樵夫后面翻过了两座小山头,小径一转,前面居然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她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樵夫在村口的一个小茶摊上卸下肩上的柴火,和管茶摊的老太婆打了个招呼,好像很熟的样子,要了碗茶大口地喝着。东方麟四下里打量着这个小得可怜的村落。村里只有四五间土墙茅屋,可倒还有个茶摊,想必此路常有人走。又看了看茅屋附近的几个各自干活的妇女,普通乡下人的模样。樵夫喝完茶便又扛上柴火向山里走去。东方麟见他走远了,从树后头挪出来,假装路过的样子,慢慢走到茶摊前,见老太婆正在收拾茶碗,便道:“老人家,来碗茶。”老太婆看上去有七十多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道:“就来,就来。”慢吞吞地进屋去了。东方麟坐了下来,不多时老太婆端了一碗茶出来。东方麟问道:“老人家可曾看见一位年轻公子背着一个老人从这儿走过?”老太婆想了半天,道:“没看见。”东方麟又问:“这儿去莲台峰怎么走?”老太婆道:“你走错啦。从你刚才过来的路往回走,到大路上,还有一条小路,沿那条路才是。那莲台峰又没人住,小哥去那里干啥呀。”说完自顾自走了开去。

    东方麟忽然觉得自己好傻,这个小村子看起来都是老实的乡下人,是自己在疑神疑鬼,耽误了好些时间。半天没喝上一口水,她此时方觉得很渴,于是拿起茶碗,见还干净,一口气把茶喝光,随手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快步由原路返回。

    找到了那条小路后便依照先前樵夫的指示一路往前,翻过一个小山坡,看见一片竹林。竹林那一头是座不太高的山峰。可小路到了竹林前就断了。东方麟一想,无为武功甚高,不至于会有什么危险,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只好一个人先去探一探究竟了。即便眼前没路,但估量一下这竹林也不是很大,她飞步向林中跑去。

    竹林有年岁了,叶繁枝茂,翠色参天。在外头看看不觉得什么,到了里头方才发现光线暗淡,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片林子有些奇怪,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也许只是阳光被挡住了,没人的树林子总有些阴森。她加快步伐,脚下厚厚的一层落下的枝叶被踩得“哗哗”响。

    突然,脚下猛然一空,东方麟唬得大叫一声,猛提真气,借着几根竹枝向旁边一蹿,总算是没掉下去。她心中叹道:好险!喘了几口气,小心地蹭到陷阱边上朝下看去,那坑挺深的,下头湿乎乎的全是烂泥,掉下去可是够呛。看来已经进入神偷门的领地了。她一琢磨,这林子可能还有机关,可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心要找到神偷门的老巢,于是拔出藏在肩上包袱里的短剑,竖起耳朵,凝神向前走去。

    林子里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方才还勉强有道路可循,再往前就只有密密麻麻的竹子。她犹豫了一下,横下心向前走去。

    林子越来越幽暗,东方麟手心里微微冒着冷汗,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握紧剑柄继续向前。没有小路,只能凭着感觉向前走,这林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越往前走竹子越是茂盛,还有不少横七竖八的枝干不时挡住道路。她有些不耐烦了,见前面又是一丛密不透风的竹子,抡起剑砍了下去。“哗啦啦”竹子倒了下去,她还没时间觉得轻松,耳边忽然传来物体破空而来的轻微声响,眼角一扫,只见十多枝棍子粗的竹箭分别从四个方向朝自己飞来,大吃一惊,挥剑格挡。竹箭力道很大,像是由强弩射出。好几支被她扫开的箭撞在旁边的竹子上,“嗵嗵”作响,随即又有十数支竹剑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她心中大叫不妙,努力沉住气,屏气凝神挥剑挡开竹箭。可是竹林实在茂密,每次被搪开的箭撞到旁边的竹子,就又有新的竹箭从林中射出。她一不小心就又砍到了其他的竹子。眼看竹箭不停地射来,虽然不是很要人命,但这样耗下去太费体力。拼命地转动脑子,突然急中生智,当剑锋再次接到竹箭时,她凭着手中着力的感觉把箭尽量朝着一个方向挑开去,果然竹箭的数量立刻减少,最后终于止住了。她已是满头大汗。

    坐在地上稍事歇息后,东方麟起身来轻手轻脚地仔细观察着方才射出竹箭的树丛,定睛看了半天,终于在地上发现了几缕白色的细如丝线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材料,虽然极细但蛮结实。又仔细在周围摸索了许久,果然发现一条还牵在竹子上的‘丝线’,原来那‘丝线’把竹子微微弯出弓形。东方麟想了想,恍然大悟。方才一定是自己砍了‘丝线’,竹子便弹回了原状,然后便引发了藏在树丛里的弓弩机关。

    她有点想再弄断一根线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时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但四下一看,已经辨不出方向了。抬头又不见太阳,她只好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指望能走出这片竹林再从长计议。可是走了不久便发现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东方麟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就这样走了八九个来回,天色渐渐晚了下来。

    此时口干舌燥,肚子饿得“咕咕”叫。小时候总听人说竹林子里有种叫“竹鼠”的老鼠,味道不错,可这林子里连一只鸟一只鼠也见不到。没有办法,眼看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东方麟只得盘膝静坐,等待白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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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5-马失前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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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耐到天蒙蒙亮,东方麟只觉得肚中像火烧一般,昨天一番折腾,没有一滴水喝,已经渴得受不了了,站起身来。幸好林中夜晚雾气浓重,清晨竹叶上粘有不少露珠,东方麟如见救星,抓过叶子添了起来。露水到底解不了渴,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她不机关阵法,只好用最笨的一个办法来试试。

    随便挑了个方向,向前笔直走去。不久前面就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竹丛,这回她没有绕弯过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拨开竹丛,见没什么机关,便侧着身子强行从枝丫间挤过去,好在身子苗条,总算是挤过去了。可前面是更加茂密的竹丛。东方麟咬咬牙,不顾细小穿插的竹枝划破了好几处皮肤,硬是从里面挤着往前走。走了许久,竹丛渐渐稀少起来,这次总算没有回到老地方。

    继续往前走,她觉得竹林里渐渐亮堂起来,也许快出去了。心中高兴,加快了步子。地上的落叶还是很厚,每走一步鞋子都埋入了落叶。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觉得老是踩上什么硬硬的有些扎鞋的东西,纳闷间,忽然脚下像被绳子绊了一下,向前踉跄了一步,谁知竟踩到了一个坑里,摔了一跤。东方麟很快爬了起来,忽然觉得膝盖上一阵疼痛,低头一拨开落叶一看,坑里有好多锥状的小铁块,膝盖被刺破了。东方麟心中大骂,撕下一条衣襟包住伤口,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口干肚饿,只好拼一拼了。趁着还有些体力她施展开轻功,轻点地面向光线亮的地方飞奔而去。

    渐渐看得见竹林在前面稀疏开来,东方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可是在她刚刚冲出竹林的一霎那,一阵头晕猛然袭来,她感到一阵恶心,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前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知道自己多半是中了小铁锥上的毒了。

    话说前一天无为背了老头儿一路向后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四里路来到山下,老头指着一条小路道:“我家就在那里不远。”无为点点头,走了过去。小路两旁树荫遮盖,十分安静。无为正走着,忽然感到脖子上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突然金星四射,天旋地转,手脚一软摔倒在地上。模模糊糊地听见老头儿“嘿嘿”笑着对小孙子说:“这回赚到了。”随后便晕了过去。

    无为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坐起身来,觉得手脚酸软,头还是晕忽忽的。回想起昨天的事,恍然大悟。那老头儿肯定是神偷门的人!无为看看自己身上,扇子玉佩香囊全都不翼而飞。站起身来,四处望去,周围都是小山头,自己在山谷里,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无为翻身站起,往最近的山坡走去。翻过了山头,旁边是一片竹林。

    忽然无为看见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东方麟!无为赶紧上前,扶起不省人事的东方麟,见她脸上手上有好几处划破了,膝盖上缠着的布条上有些许血渍,一搭脉搏,似乎没什么大碍,像是中了迷药昏睡过去了。无为此时体力尚未恢复,勉强将东方麟背上,摇摇晃晃地向更高的一片山坡上爬去。一路上好几次差点跌倒,花了许久无为方才背着她爬到了山坡顶端,极目望去山下有条路。无为心中感谢老天保佑,没有迷路,慢慢向山坡下走去。待他走到山路上时,已是中午。无为又渴又累,幸好看见不远的前面有个小和尚正挑水上山。无为打起精神喊道:“小师傅!”小和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无为赶上前,道:“可否舍我点水喝?”小和尚点点头,舀起一瓢水递给他。无为一口气全部喝下,擦擦嘴,问道:“这条路通到哪里呀?”小和尚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个满头大汗的公子和他肩上昏睡不醒的少年,道:“这是上少林寺的路。”无为一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过马上想到少林寺的和尚一定能帮忙把东方麟的迷药解了,于是对小和尚道:“我们遇上贼人了,我的朋友中了迷药,可否请贵寺的高僧帮忙医治?”小和尚挺爽快地道:“跟我来吧。”

    无为跟着小和尚后面,没多久便来到了少林寺的山门外。小和尚对无为道:“你先在天王殿里等着,我去叫知客大师。”

    无为在天王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东方麟放稳。等了没多久,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名面容威严的中年僧人从里面快步走来,立刻站起身作礼道:“大师,我们路遇贼人,遭了暗算,这位小兄弟中了迷药,不知可否请大师施药医治?”知客僧回礼道:“喔弥陀佛,请施主到偏厅坐。”

    将东方麟放到榻上,无为在一边坐下,见知客僧为她把脉,忽然意识到东方麟是个女子,这岂不就露陷了,刚想开口,知客僧回过头来道:“恕贫僧无理了。这位女施主……无甚大碍,贫僧这就叫人熬药。不过,施主可知这是何人所为?”无为道:“不瞒大师,这位是南京东方世家的小姐,我是崖州上官道长的弟子,此次为了追查东方镖局被神偷门窃走的宝物前来河南。得知神偷门就在太室山上,所以我二人前来探查,没想到中了神偷门的诡计。”知客僧道:“原来如此。罪过罪过。请施主稍等。贫僧去去就来。”

    不多时有和尚送来汤药,无为掰开东方麟的嘴,慢慢把药送了进去。果然没多久东方麟慢慢睁开了眼睛,一转眼看见无为,轻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无为端来一杯水道:“这儿是少林寺,我们都中了神偷门的迷药了。”东方麟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又要了好几杯。无为不停地给她掭水,一面把昨天和早上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她听,最后道:“你给我的东西都给人偷了。实在过意不去。”东方麟摇摇头道:“没事。人没事就好。”

    这时知客僧回来了,对二人道:“两位施主,方丈有请。”东方麟微此时已经恢复了过来,微笑道:“多谢大师施药。”于是二人跟着知客僧穿过了几进大殿,来到了寺院后半部分,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间禅房外。知客僧推开门对二人道:“两位施主,请。”东方麟和无为相视一眼,并肩而入。知客僧在后面关上了门。

    禅房里点着檀香,只见榻上蒲团中端坐着一位老僧,便是少林寺的住持云山契真。东方麟和无为跪拜道:“晚辈东方麟,晚辈上官静,拜见长老。”住持道:“二位请坐。你们的遭遇贫僧已听说。恕老纳孤陋寡闻,从未听说有神偷门在我少林寺附近。”东方麟道:“长老,这神偷门听说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敝镖局不才,几次被神偷门愚弄,祖父此次嘱咐,如若自行无法解决,便恳请长老推荐河南地界上的少林俗家弟子相助。晚辈昨日被困于神偷门山下的竹林阵中,无奈不通机关之术,以致狼狈不堪。若长老能推荐高人,晚辈感激不尽。晚辈有祖父亲笔书信一封。”说罢从怀里掏出信,承于住持。住持接过信读完,道:“人倒是有一个,此人武功高超,且精通奇门机关,五行八卦,不过,不知他会不会愿意帮忙。”

    东方麟喜道:“还望长老明示?”

    住持道:“此人名司马辛,乃洛阳怀月山庄少庄主。”

    一听名字,东方麟觉得耳熟,想了一会儿,道:“是那个神医世家的公子?”住持点头道:“正是。”东方麟心中打鼓,这人近几年在江湖上甚是出名,听说恃才放旷,目中无人。少林寺的住持居然一口推举他,东方麟不解道:“听说此人极不容易交往,长老……是不是可以请你写封书信,这样……”

    住持微笑道:“东方家的后人,果然聪明得很。不妨,老纳这就给你写。”

    东方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多谢长老。”住持拿起笔简单地写了一封信,交与她道:“司马辛曾是贫僧的师兄,俱空契斌禅师的弟子。他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帮你们的。”转头看看无为,微笑道:“尊师可好?”无为道:“师父远离尘世,清静安好。”住持点头道:“代我向你师父问好。”

    从少林寺里出来,东方麟对无为道:“这趟真是苦差啊。无为,多谢你来帮我。”

    无为道:“哪里。看我那么容易就被人骗了,今后要好好向你学。”刚说到这儿,立刻觉得说得有些不妥,好像自己今后就常跟着人家似的,又想到早上把她背来背去也没向她道声歉,无为顿觉几分脸红,马上移开思绪。

    回到登封县城,两人大吃一顿,休息后第二天一早就快马向洛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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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6-江湖逸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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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都洛阳的傍晚,秋风瑟瑟。洛水边芦苇间稀疏闪烁着河水的柔光,远处白马寺的钟声里回荡着悠悠古意。可是东方麟和无为二人无心欣赏景色,快马加鞭向洛阳城中赶去。

    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两人来到一家体面的饭馆,叫了几个菜,顺便向店小二打听去怀月山庄的路。店小二一听二人要去怀月山庄,便问道:“二位去求医呀?庄主李夫人的医术可是我们这一带最最高明的。价格也公道。”东方麟不想多说,点头道:“是啊。去那儿怎么走?”店小二道:“不远,往东门外五里路,就看得见山庄的正门。不过二位要起个大早,因为去那儿求医的人太多,经常要排长队的。”两人谢了店小二,吃饭不提。

    按东方麟的意思,二人并非去看病,也就不方便一大早天没亮就赶过去拜访人家,所以天大亮之后方才出城。照着店小二说的,果然没多久就看见了一大片桃树林,树林中间辟出一条石板路,路口竖着一个小牌楼模样的门面,上面隶书大字“怀月山庄”。东方麟心中暗道:这家主人真是有品位,若是春天,走在这桃花掩映的石路上可是多么惬意呀。再一看,牌楼下面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驴马车轿请至后门。东方麟觉得十分稀奇,对无为道:“不知官老爷来了是否也得走后门。”无为道:“我看这家人奇怪,一会儿进去了我什么都不说。”

    两人下马,信步穿过桃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好大的一座庭院。

    正门大开,门口也没人看着。两人走了进去,眼前是一条黑色鹅卵石铺成的宽阔甬道通向庞大的正厅。房屋简单大气。甬道两边均为白色细石铺成的地面,靠墙两边是抄手游廊,看得见五六个仆人在走动。走进正厅,两人一愣。这哪里像是正堂?只见衣衫各异的二三十个人分别坐在四处,还有不少空着的椅子。乍一看就像是个大私塾。见二人进屋,一名青衣书童走来向二人作礼道:“请二位坐下等候。”一面递上一块木牌。东方麟道:“我们不是来求医的,是专程来拜访贵庄少庄主。”青衣书童一诧,道:“抱歉,我们只负责接待病人,请二位向夫人询问。”说罢便走了开去。

    东方麟看了看无为,无为道:“那就等等吧。”东方麟无法,只得坐了下来,一看手中的木牌,二十八号。叹道:“真应该早些来的。”坐着无事,两人只好打量四周,见周围坐着的人有的看上去很穷。东方麟心想:看来价格公道的说法是真的,顿时对庄主夫人生出些许好感。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看见陆续有人提着药包走出来,又有人不断进来,最后总算从里头出来一个丫鬟道:“二十八号,请进。”

    两人跟在丫鬟后头走进第二进院落。这儿比第一进小了许多,两人没时间打量四周便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方厅内。迎面是一幅华佗的画像,墙边架子上放着一盆硕大的吊兰,衬着青纱垂幔,青铜鼎,另有几幅晋代墨宝,一进来便让人心旷神怡。厅堂正中的檀木案前端坐着一位身着浅紫色家常便服的中年妇人,看不出年纪,只见其人面容姣好,略施淡妆,一头乌发用一支银簪别在脑后。妇人示意二人坐下。

    东方麟作揖道:“庄主夫人,晚辈是南京东方镖局的林东方,受少林住持云山契真长老指点,特来求助于贵庄公子。”

    李夫人打量了二人一番,道:“他不在家,这几日里该回来了。二位不介意的话,就请在府中暂住几日。等他回来,我叫人通知你们。”转头对侍立于身旁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道:“阿叶,带二位到客房歇息。”

    谢过李夫人,二人来到了所谓的客房,原来此处是收留重症病人的地方。虽然简单,不过好歹一日三餐还算丰富,于是二人暂住了下来。随后的三天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司马辛的消息。令人奇怪的是,园中的人个个安安静静,问他们什么大都是不知道。庭院空旷,幽静得让人很快厌倦。

    第四天晚上,东方麟已经很不耐烦了,在院子里转着圈。无为道:“东方,稍安毋躁,庄主夫人看上去是个好人,我们就再等等吧。”东方麟道:“嘿,真的见了那司马辛,恐怕更要急死人。”

    正说着,侍女阿叶走了进来,对二人道:“公子刚刚回来,可是不想见人,请二位明早去。”

    东方麟一听有些生气,心想:我们已经等候数日,他见一见有甚不可。对阿叶道:“公子现在何处?我们实在有急事,可否通融一下?”

    阿叶有些为难道:“恐怕不行。不过我可以去问问。”说完便转身走了。

    东方麟“哼”了一声,出门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无为见她还在生气,走过去也坐下,道:“别生气了,说不定他一会儿就见我们了。”东方麟白了他一眼道:“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这是在人檐下过,不得不低头。”

    无为不知说什么好,弄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气,人家又没得罪她,只不过摆摆架子而已。难道因为听说别人比她有本事?唉,女孩子真是难懂。

    过了好一会儿,阿叶才回来,对二人道:“公子说,请你们过去。”

    无为笑着对东方麟道:“你看,这不好了吗?”

    二人跟在阿叶后面走出了院子。怀月山庄很大,可是人丁稀少,尤其是晚上,黑漆漆一片,只有极少数的房间里亮着灯。穿过好几进门,来到一处花木茂盛的院落。廊上亮着几盏灯笼,隐约看得见回廊另一头是个硕大的池塘,池塘边假山隐隐绰绰,迎面吹来的微风中带着不知什么植物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三人在一间亮灯的房外驻足,阿叶轻轻叩了三下门,小声对东方麟和无为道:“公子就在里面。我看他心情不是很好,二位有什么事尽量从简吧。”

    这时听得门里人道:“进来。”听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东方麟伸手推开门。无为悄声道:“说话小心,莫要冲撞了他。”东方麟小声嘀咕了一句:“怕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只见门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好似郎中背的医药箱,地上散落着包袱,雨伞,马鞭等物,想必是刚刚回来,尚未收拾。一幅碧纱垂幔将房间前后隔断,这时垂幔半开,里面烛火明亮,看得见书案一角,杂乱地堆积着一叠大小不一的书卷。东方麟迟疑了一下,在帘外驻足道:“司马公子,南京东方镖局林东方有礼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人心不在焉道:“素不相识,何事?进来说吧。”

    东方麟有些兴奋,这人的传闻曾听镖师们说过不少,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转过纱幔,只见司马辛正伏案翻着书。只看得一眼,东方麟便不由得心中惊叹:世上真有如此英俊的人!一张略显清瘦的脸在烛光映照下轮廓分明,两道剑眉微微上扬,长而深的眼睛清光内敛,直挺的鼻梁犹如刀削,虽然是坐着但还是看得出他个子很高,他穿着件半旧的白衫,也未着冠,一手支着额头,手指修长而干净。

    听见二人进来,司马辛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黑脸少年和他身后的青年,见少年有些失神地盯着自己,似笑非笑地一扬嘴角。

    东方麟即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头上前一步作揖道:“司马公子,在下林东方。”

    司马辛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不痛不痒道:“久仰。”

    东方麟心中一毛,按耐住不满,道:“在下造访贵府,实有急事相求,时间紧迫,还望公子见谅。”

    司马辛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道:“我和你们东方镖局素无来往,找我何事?”

    东方麟知道多客套没用,便道:“弊镖局一趟价值连城的镖被神偷门窃走,多次交手未果,贼人精通机关之术,镖局中无人能胜任。经少林住持推荐,才来贵庄请求公子出面,助一臂之力。”

    司马辛道:“贼偷东西不去找捕快,找我做什么?”

    东方麟抿了抿嘴,沉住气道:“在下有云山契真禅师书信一封,敬请公子相助。”说罢把怀中的信递了过去。

    司马辛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信展开读罢,道:“容我今晚考虑一下,现在正忙,二位请回吧。”

    东方麟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沉声道:“公子……”话还未出口,被司马辛打断道:“我有事。二位请自便。明天我会答复你的。”说罢低头继续看起了书,不再理睬二人。

    东方麟知道自己拿这个人没办法,一甩袖子,回头大步离开。自从出生以来还从没有人这么对她,一肚子闷气,回到客房,不停地喝水。无为生怕说错话又惹恼了她,只好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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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7-江湖逸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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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二人正在小院中活动筋骨,只听有人进来。回头一看,又是阿叶。阿叶对二人作礼道:“公子有请。”

    随阿叶走出院子,东方麟忍不住问道:“你们家公子平日里都这么待人冷淡么?”阿叶一听,笑了笑,说道:“还好。昨日恰好他心情不佳。听夫人说,一位旧时的恩人染了恶疾,病入膏肓,公子前去医治,可还是没能救活,于是万分自责,刚回来便去查询医典和祖传的手记。二位去得不是时候。”

    “哦。他也看病啊。”东方麟道。

    阿叶道:“这是当然。我们家世代行医,公子的医术也很好,只不过经常外出,所以平日里都是夫人坐诊。”

    三人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径一路走去。天气晴朗,草木芳香,甚为惬意。东方麟打量着布置清雅却无比空旷的园子,问道:“贵府这么大的房子,为何人丁如此稀少?”阿叶道:“公子远道而来,想必不知道。这园子是我家公子几年前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夫人不愿雇佣新的人手,才这么空旷。”

    东方麟好奇道:“此话怎讲?难道贵府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阿叶道:“不瞒公子,这本是司马家的旧宅。可是老庄主先天有疾,很早便去世了,公子的生母也去得早,留下夫人和公子相依为命。夫人宅心仁厚,不论贫富贵贱,只要求上门来必定尽力医治,倘若人家穷困,付不起诊费,夫人非但免费为人医治,且贴钱为人买药。时日一久,渐渐入不敷出。附近有个豪强恶霸早就窥视这个宅子,欺负夫人和公子孤儿**,见司马家家道中落,便把这个宅子强买了去。当时公子还小,遗传了他父亲的身子,也是体弱多病,夫人试遍各种药材仍旧没有办法。后来,一次机缘巧合,少林寺的方丈外出云游路过,得知此事,感念夫人的善良,主动提出带公子回少林寺试为医治。不知怎的,去少林寺住了一年后,公子的宿疾便好了,而且方丈还传授其武功。十几岁的时候公子已经是洛阳一带的一流高手,可方丈却不肯再授其更为高深的武功。当时有个挂单在少林寺的番僧,武功非凡,又对公子极为欣赏。公子不顾夫人反对,拜了那番僧为师,随他远赴朵甘都司。这一走就是七八年,音讯全无。后来有一天忽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上万两的白银。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从那个恶霸手里把老宅买了回来,也不知他干了什么,那恶霸一家连夜便逃走了。不久后,洛阳方圆几十里,凡是得罪过夫人的全都跑了个干净。”

    东方麟心中甚感稀奇,问道:“那你们可知他哪里得来那么多银子?”

    阿叶摇头道:“连夫人也不知道。公子从来不说。”转而又道:“我是看着公子长大的,他就是脾气怪些,若是言语得罪了二位,还请见谅。”

    东方麟笑道:“多谢大姐关照。”

    不知不觉,沿着鹅卵石小径,已经来到昨夜造访过的院子前面,隔着花墙看见里头有好多枫树,亭台水榭隐约可见,院门半掩。走到门口,阿叶道:“我就不进去了。公子请二位在水边的亭子里共进早餐,我这就去厨房拿饭食。”

    谢过阿叶,二人轻轻地推门而入,霎时间眼前一亮。只见满园的红枫好似云霞一般,倒映在园子中央大池塘的水面上,在阳光下如同夕照般明艳。二人踏着满地的枫叶向池塘边一座探向水面的亭子走去。透过枫树的枝丫,看见亭子里站着一身白衣的司马辛正在喂鱼。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亭中。司马辛回过头来,道:“素闻你们东方镖局号称天下第一镖局,林小哥不会只是个送信的吧。”

    东方麟正色道:“在下是南京总局的副总镖头。亲自前来恭请公子出马,可还过得去?”

    司马辛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方才的悠闲神色,笑道:“难道你们东方家没人了,就靠你撑门面。”

    东方麟强忍住心中升起的怒火,面上仍旧波澜不惊道:“林某听说公子有旷世之才,还以为必是明心慧眼,原来也只会以貌取人,和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司马辛一笑,并不回答她,却看向无为道:“这位是你的随从?”

    无为心中正赞赏东方麟方才的应对,见他忽然发问,上前一步道:“在下是林公子的朋友。”刚说完,只听得东方麟接着道:“这位是琼崖上官世家的公子,见我镖局有难便仗义相助。”无为朝她看看,也不好说什么,见她一脸气势非凡的样子,忽然想到,她必是在借此涨涨士气,果然聪明。于是也摆出一副傲然架势来。

    司马辛注视了无为片刻,微微一笑,转而对东方麟道:“罢了罢了,既然我师叔想做这个人情,我岂会不去?林小哥不必如此紧张。二位请坐。请将失镖之事详细道来,我也好有个准备。”

    这时候阿叶提着食盒走进亭子,将饭食一一放上石桌道:“我家口味清淡,二位若是用不惯的话,还请见谅。”东方麟一看,每人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蒸饺,一碟梅花形状的松糕,精致诱人。早就饿了,既然司马辛已经答应出马相助,便是好事,先不管许多,吃饭要紧,面子上的事可以先搁一下。东方麟吃了一个虾仁鲜肉的蒸饺,几口参着玫瑰露和蜂蜜核桃仁的松糕,心中怒火很快消去了大半,于是从头到尾将失镖于神偷门的事详细地说与司马辛。

    用过早餐,稍事收拾,三人骑马往登峰县而去。

    到达登封时梁镖头早已召集了开封分局的十多个镖师在客栈中等候,见东方麟与无为请来了司马辛,众人无不惊异。然而司马辛只是淡淡地和众人打了招呼,便兀自上楼而去。梁镖师问东方麟:“怎么把这人给招来了?”东方麟道:“一言难尽。这神偷门擅长奇门机关,我和上官兄都着了道,于是求助于少林寺,结果主持长老推荐了他。”东方麟皱着眉头继续道:“此人甚是讨厌。莫要理会他。”

    次日清早天不亮,镖局所有的人已在楼下等候,只有司马辛还没出来。东方麟生气地说道:“他以为他是皇帝?我去叫他。”刚走上楼梯,只见司马辛慢悠悠的从楼上走下,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对东方麟说道:“林小哥早。”东方麟硬生生地道:“司马公子早。我们何时出发?”司马辛瞥了瞥楼下的十几个人,道:“我可不要那么多闲杂人等跟着。有小哥和上官公子就行。”东方麟不想和他争辩,点头说道:“就按你的意思吧。”于是下楼来对梁镖头说了几句。梁镖头点点头道:“不妨。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少爷自己要多加小心。”

    一路快马来到太室山脚下,三人弃马快步上山而去。东方麟发现司马辛的脚步轻巧绝伦,轻功远在自己之上,心想,禅师所言不差,虽然还是很不服气,那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何来如此功夫。一路无话,一个时辰不到三人来到了东方麟曾经来过的竹林。东方麟指着竹林对面的那座山峰道:“那里就应该是神偷门的老巢。”

    三人在东方麟的带领下走到了小路的尽头。那个陷阱自从被她踩破之后还没人把它重新盖住。司马辛向竹林中踏进几步,端详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九连环?”随即回头对东方麟和无为道:“跟我来。”

    三人回旋于林中。东方麟和无为只觉得司马辛带着他们在树丛里转圈子,好几次东方麟觉得又回到了曾经到过的地方,然而也不敢确定,于是一声不响地跟在司马辛后头。司马辛屡次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然后一句话也没有便又开始走。数次之后再停下时,东方麟忍不住问道:“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出去?”司马辛瞧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林小哥,玩过九连环没有?”东方麟没好气地回答:“没空。”司马辛“嘿嘿”一笑,便不再发话。东方麟也不想多问,免得又给“小哥”长“小哥”短的乱叫。不久司马辛好像越走越快,东方麟和无为发现竹林里渐渐亮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好大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许多青菜,菜地另一头有一条小山路蜿蜒着向山上盘去。

    正要往前走,司马辛忽然道:“听说从前有位高人为防止许多人一起通过家门前的入口,在青菜地里布下一种阵法,叫做‘狭路阵’,此阵令菜地只有一条路线可让最多两人人安全走过。看样子这个菜地里也有布阵。如今我们有三人。”东方麟一阵狐疑,什么“狭路青菜阵”!不过见司马辛一本正经的样子,或许真有这么个无聊透顶的高人。司马辛看了看她道:“林小哥,不如我背你过去?”东方麟脸上一热,一扬眉毛道:“不劳公子屈尊。你们两个先过去。”司马辛微微一笑,道:“那你等着。”于是便先带无为走过青菜地,回头对她道:“过来吧。”。

    青菜地的另一头又是一个小山坡,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了不久,前面忽然出现了四条岔路。司马辛瞧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看来这神偷门主是我的故人。”东方麟心中一惊。二人跟随司马辛走上了其中一条路,走了不久又看见四条岔路。司马辛似乎很熟悉这个迷宫,不假思索地走上其中一条。随后又有三四个岔路口,三人毫无差错地择路而上,眼见山顶就快在眼前了。二人不禁惊叹这神偷门主的精妙布局,若是常人不知其中奥妙,不知要在山里绕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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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8-江湖逸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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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台峰地处偏僻,除了神偷门的确没有普通山民居住。三人登上山顶,眼前赫然一座不大的宅院,外头看着简单朴素,像是读书人隐居的地方。院门前有个老头儿在劈柴,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孩正在玩耍。东方麟和无为一看大惊,那不是骗人的老头儿么?老头儿也看见了三人,认出了那两个有钱公子,吓了一跳,赶紧呼了小孙子往院里逃去。这时司马辛大声道:“老头儿,叫你家主人出来见我。”老头儿很害怕,飞快地逃进屋里上了门闩。东方麟正想破门而入,被司马辛挡住道:“里面有许多机关,林小哥还是在外头等等吧。”说罢对这院里道:“房通宝!洛阳司马辛在此!还不快出来!”这一喊内力深厚,东方麟吃了一惊。

    不一会儿,只见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其貌不扬,穿着考究却面带酸气的秀才快步出来,对司马辛一恭到地说道:“司马公子,不知你大架光临,小人该死。快请里面坐。”司马辛不推辞,一面往里走一面道:“几年不见,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混得不错啊。”

    这情景大大出乎东方麟的意料。司马辛的身份也变得有些十分蹊跷起来。此人不仅是神医世家的传人,还身负绝世武功,而且认识这种三教九流,恐怕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东方麟有些紧张。

    几人来到了正厅。只听神偷门主房通宝道:“司马公子,你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司马辛道:“谁让你偷了东方镖局的货物?凭空给我惹麻烦。”房通宝看了看东方麟和无为,胆怯地问道:“这两位是……?”司马辛道:“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就想开点,拿了什么还给别人就是了。”房通宝很不舍得地道:“这……这……”司马辛淡淡道:“不是所有人都好偷的,上次的教训你忘了?”房通宝垂头叹了口气,只得答应,转身去拿东西。

    东方麟趁机好好环顾四周。这神偷门主想必该是偷了不少宝物,外头看不出来,宅院里面即使在东方麟看来也是十分豪华。院中有几个仆人,说不定个个都是贼。大厅里的香案上供奉着一尊白玉如来,燃香的是战国铜鼎,墙上挂着的是怀素和尚的真迹和宋徽宗的花鸟,就连那香案看来也是价值不菲的古董。面对厅门的太师椅两旁挂着一副对联,写道:梦谒菩提窥净土,觉来妙手摘星辰。

    不多时房通宝回来了,手里捧着镖局丢失的两件东西。只见他满脸的不舍,将两件东西搁到桌上,道:“二位请拿走吧。”又对司马辛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司马辛道:“一会儿你送这二位下山。长远不见,我想瞧瞧你新发明的东西,明天再走。哦。你去给我泡杯茶来。”房通宝道:“是。”立刻亲自出去泡茶。

    东方麟将两件宝物检查了一遍,发现一点也没有损坏,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抬头对司马辛道:“有劳公子相助。在下代表东方镖局感谢公子。”

    司马辛道:“举手之劳,林小哥不必言谢……不过……”司马辛一笑,“我是否该称你林小妹?”

    这句话问得东方麟哑口无言,半响方道:“你怎么知道的?”

    司马辛道:“你的妆化得很好,一般人一定看不出来,可还瞒不过我。”

    反正已经被戳穿,也不必掩饰,东方麟正色道:“在下东方麟。公子好眼力。”

    司马辛点头微笑道:“原来是东方家的小姐,失敬。回头告诉你父亲,什么事都靠你来解决,若被别人知道,会有失你家的颜面。”

    东方麟一脸怒色道:“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管。还有,别乱叫人。”

    这时房通宝端着一碗茶走了进来。司马辛道:“你去吧。好好照顾林小哥下山。”东方麟压着一肚子怒火,抱起宝物就往外走。耳后传来司马辛放肆的笑声。东方麟恨不得回过头去给他一拳。

    三人下山又来到了青菜地,东方麟和无为只见房通宝径直往菜地里走去,很纳闷,不是有个什么“狭路”阵么?东方麟在后头道:“房秀才,司马辛说你这菜地里布了个‘狭路’阵,不是吗?”房通宝回过头来,一脸疑惑道:“什么阵?这就是片菜地呀。”

    东方麟一听,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原来如此!难怪司马辛总是有事没事盯着自己瞧,还胡编个“青菜阵”出来,原来早就怀疑她是个女子。一想到他居然还说要背她过去,东方麟怒火中烧,心中狠狠道:司马辛你等着瞧!

    回到登封县城,东方麟和无为协同梁镖头和十多个镖师连日快马将两件宝物安然送到了太原马家庄,将这笔差事了结。而后梁镖头回南京复命,东方麟和无为决定在回京城之前四处散散心。神偷门的事让东方麟觉得身心疲惫,好不容易将宝物夺回,马家少爷感激万分,东方麟还是闷闷不乐。东方家的赫赫名声,却不及一个司马辛。一想到司马辛那副目中无人,戏谑嘲弄的表情,她就来气。自从上京城以来,这回倒还是头一遭出门,于是事了后,两人便一路东行来到了山东孔子故里。时值初冬,泰山上已下了小雪,雾凇沧然,游人绝迹,但却是难得好景,一时兴起,便在泰山上小住了一阵,回到京城已是腊月初三。

    进京的那天傍晚很冷,灰暗的天空微微的飘着些小雪,沿街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店家都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子。这年的冬天真是不寻常的冷!虽说瑞雪兆丰年,农民高兴了,可城里人老大不愿意,只有木炭店老板每天喜滋滋地看着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东方麟和无为两人并骑进了崇文门。东方麟向冻得冰凉的双手哈了几口气,对无为道:“我饿了。前面娘娘庙那条街上有家羊肉馆子很不错的,我们就在那儿先吃了饭再回去吧。”无为此时也饿了,欣然同意。

    东方麟说的那家饭馆叫做永新楼,是京城中小有名气的饭馆,以羊肉出名,天冷时生意尤其的好。二人进去时,楼上刚空出来一张桌子,两人立刻占了座位,叫了一个葱烧羊腩,一笼羊肉包,一盘炒冬笋,两份扁食。小二先端上了两碗八宝茶,不多时几样菜一齐上桌,香味扑鼻,二人低头大块朵颐。

    这时小二忽然跑过来,面带歉意地向二人道:“二位,不好意思,又来了二位公子非要在这里吃饭,小店已经客满了,不知二位可否匀两个位子出来?”东方麟一皱眉头,向小二指着的两个人望去,一看居然是段云义和另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连忙面带微笑道:“不妨。请他们过来吧。”段云义早就看见了东方麟和无为,上前来抱拳道:“真巧,又见面了。”东方麟道:“请坐。”

    段云义和那少年靠着窗户坐了下来,叫了一大份涮羊肉和两个蔬菜。段云义向无为道:“上次会面匆忙,还未请教这位公子的大名。”东方麟立刻在桌子下面轻轻地踢了一下无为,无为会意,面带微笑道:“在下上官静,来自崖州上官世家。”段云义一愣,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上官世家,不过远在琼崖,或许是自己孤陋寡闻,便点头道:“久仰。”东方麟看着段云义身边的少年问道:“这位公子是……?”那少年稚气未脱,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田文孝。这次和段师叔来京城查探西海盟杀手的行踪。”段云义立即白了他一眼,道:“不要口没遮拦,小心人多耳杂。”东方麟看在眼里,笑道:“这位田少侠心直口快,段兄莫要责怪。”那少年听见东方麟称他“少侠”,一张挺俊俏的脸上即刻展现出明亮的笑容。

    东方麟问道:“我为镖局的事情错过了密云堡主的集会,段兄可否将近来的事告知一二?”

    段云义道:“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同道,全告诉你也不妨。西海盟杀手下手凶残,王家庄和连家堡上上下下共几十口人,除了女人和小孩,一个男人也不放过。不过幸好连家堡有一个人趁着混乱躲到了一口枯井里,幸免遇难。据那人讲,杀手的头目姓祁,是个高瘦的老者。杀人的是两名青年,武功之高令人胆寒。所以各门派在李堡主的带领下在直隶一带暗中探查,发现可疑人最近常在京城出没,所以我和文孝才来京城,希望能够查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东方麟见这两人不太像来吃饭的样子,心想难不成是借这个窗口来盯梢的。她明白武林中人忌讳将自己的行踪完全透露给他人,于是也不计较。几个人闲聊了好一会儿,只见段云义时不时地朝窗外瞄两眼。东方麟觉得好奇,永新楼对面是一家不太大的钱庄,不知他看的是否是那里。忽然,段云义眼角带过窗户,转头对东方麟和无为道:“二位慢用,我们有事要先告辞了。”说罢起身在桌子上放了些钱,便和田文孝一同下楼而去。东方麟立刻从窗户口探出头去,只见不一会儿从钱庄里出来一名高高瘦瘦的老者,跨上一匹马像正阳门方向而去。瞥见那老者的脸,东方麟心中忽然一怔,头脑中立刻回想起三年前初遇丘胤明的时候曾经见到过的那个来历不明的老者,好像名叫祁慕田!难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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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9-江湖逸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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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为见她一脸惊诧,连忙问:“看见什么了?”

    东方麟道:“丘胤明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一个名叫祁慕田的人?”

    无为摇摇头,“我和胤明刚见面后就和你去了河南,他的事我不是很清楚。祁慕田?是不是段公子说的那个杀手的首领?”

    东方麟点头道:“我看见的正是那个高瘦的老者祁慕田。那人和丘胤明好像熟得很。”

    无为大惊道:“胤明怎么会和杀手首领有来往?再说那西海盟是个什么组织?”

    东方麟恍然明白,无为一定不知道西海盟的来历,难为了他听段云义说了半天。于是坐下向无为简单地道来:“西海盟起源复杂,据说是永乐年间从西域过来的雇佣军建立的,是近几十年来西北**上的宗主。他们的第二任盟主穆容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这个人出自‘玄都’。你可听说过武林中有个叫做‘玄都’的门派?”无为摇摇头。东方麟继续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小时后爷爷给我说起过这个门派,据说在南宋时候就有,弟子稀少,可个个是人中之龙,但极少有人真正见过玄都的人,所以一直是个传说。直到这个西海盟的前盟主出现,才令很多人相信的确有这个门派。还听说,西海盟被西垂边疆的王公土司们奉为神明一般。他们有时向那些首领,贵族们收取巨额偿金,参与他们相互之间的战争和暗杀,却从来不接手别国对大明的侵犯活动。”“而且,”东方麟降低声音道,“三年前,瓦剌国的也先不明不白地死了,听我们镖局去过西北的人说,很可能就是被西海盟派出的顶级杀手暗杀了。”

    无为吓了一大跳。大名鼎鼎的也先,那个曾经差点攻破北京城的瓦剌国太师,居然这么死了。东方麟继续道:“二十几年前,穆容在杭州问剑阁的武林大会上大败群雄,还引发了一场轰动武林的事件。后来不知怎么的西海盟发生内乱,撤回了西北,穆容便退隐了。新盟主姓恒。听那走过西北道回来的镖师说,几年前西海盟好像又有过一次更大的内乱,后来听说被两个年轻头领给镇压了。唉,说起来那帮人可真的不是好惹的。”

    无为吃惊道:“啊。真吓人。我可不愿遇上那些西海盟的家伙。而且,武林中人太好斗了,大家相安无事不是很好么。”

    东方麟喝了口茶说:“是呀。爷爷当年不顾众人反对,硬是没有参与那个什么什么秘籍引发的事件,所以今天的东方家才能如此富贵平安。可是众人却看不穿呀。”自顾自笑了笑,又对无为道:“我一路上一直担心哥哥。这么冷他不要生病才好。”

    付了帐下楼,出门的时候东方麟不禁向对门的钱庄多看了两眼。这个钱庄叫做宝顺钱庄,她曾经来过两次,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暗暗记下了这家钱庄。二人在御史府外道别各自回家。

    柴管家见无为回来了,笑道:“上官公子你可回来了!”无为向他点头笑笑,问道:“大人可在家?”柴管家道:“在。在陪客人。还提到你呢。”无为觉得奇怪,问道:“他在哪里?”柴班道:“就在客厅里。”

    无为快步来到客厅,只见丘胤明正和一位五十多岁,瘦高的老者谈笑,椅子前面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满屋飘香。看见此人,无为一愣,那不是自己在城隍庙算命那时曾经见过的那个人么?丘胤明见无为回来了,起身迎上前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无为微笑道:“事情有些棘手,不过解决了。我和东方又去泰山游玩了数日,所以才回来。”丘胤明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祁先生。我们方才还在说你。”

    祁慕田起身笑容可掬地向无为作了个揖道:“原来是无为道长,我们曾见过一面。在下祁慕田。”

    一听这个名字,无为脸上乎的一白,此人看上去和段云义说的无二。惊诧之后无为很快镇静下来,向祁慕田作揖道:“上官静问祁先生好。”

    祁慕田笑道:“道长一起坐下品酒如何?这可是承显前几天带回来的御酒。”

    无为推辞道:“贫道不善饮酒,还是不要打扰你们的雅兴。我方才远行归来,先告辞了。”

    看着无为转身出门,丘胤明道:“我这位师兄不习惯和生人来往,先生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祁慕田摆手道,“我看他正直清朗,是个可亲的人啊。”

    两人随便闲聊了一会儿,祁慕田起身告辞。丘胤明将他送到门口,说道:“祁先生,你若喜欢这酒,过几天我这里或许还会有,到时我差人给你送几坛去。”祁慕田笑道:“多谢盛情。我那朋友住的地方路不好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罢告辞上马而去。丘胤明三番四次想旁敲侧击的打听祁慕田的住处,总是被他婉言回绝,丘胤明心想:这人一定大有来头,思索着走回厅里,将一杯酒闷闷地喝下,向无为住的小院里走去。

    无为见他来了,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认识那个祁慕田的?”

    “三年前碰巧在路上遇到的。他自称是我父亲的故人。”丘胤明见无为一脸紧张,问道:“怎么了?”

    无为便把遇到段云义的事向他一一道来。

    一席话令丘胤明的头脑中顿时思绪万千。祁慕田虽然来历不明,可是一直待他既似长辈,又似朋友,此人行事好风雅,见识广博,言谈亲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头领。但是细想起来,此人看来武功高深,背景蹊跷,消息灵通,真正的身份的确非常可疑。况且祁慕田曾经向他说起西海盟的种种好处,与段云义所说的大相径庭。虽说祁慕田很可能是西海盟的人,但丘胤明向来对所谓的正邪之分颇为反感,更听说正在召集武林中人的密云堡主正是当年追杀母亲的同门师弟,于是反而对这些正道人士不抱信任。

    无为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刚要问个究竟,忽然柴管家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对无为道:“上官公子,东方大人那边请你过去。”丘胤明道:“大概是东方麟叫你去。东方炎这两天病了,正好,你去顺便看看能否帮他开付药。”

    无为答应了,立刻从后院的小门中来到了东方炎家里。果然,东方麟是请他来看病的。东方炎身感风寒卧病在床,已经请过医生开了方子,可是不但没见好,反而发起高烧来。东方麟焦急之下忽然想到无为曾说过他学过医术,于是立刻叫人将他请了来。无为为东方炎把了脉,原来东方炎在南方长大,虽然在京城住了三年,还是不耐寒,今年又特别冷,结果风寒引发了肺疾。幸好刚刚病发,尚无大碍。于是无为仔细地开了个方子,马上叫人去抓了药来,亲自煎药。忙了大半个晚上,回来时已是二更左右,看见丘胤明的书房窗口还亮着灯。迎面走来了柴管家,端着一碗排骨萝卜汤正往丘胤明的书房里去,见到无为,柴班道:“上官公子才回来。唉,大人可真辛苦,大冬天的还要忙到半夜,不容易啊。”无为知道丘胤明还在工作,于是便不去打扰,径自回房休息。

    丘胤明这两天确实很忙。朝中为优先扩建太庙还是优先加固京城四周的沟壕防卫设施有不同的看法。翻修京城九门的防卫设施用了超出预计的工匠和土木石料,以致物力不足。丘胤明觉得太庙的事应该搁置一下,时正在起草奏章。另外,最棘手的一桩事是最近朝廷之中为立太子一事引起了官员之间激烈的争议。当今皇帝病重,许多官员建议立前朝英宗皇帝的儿子沂王为太子,可是皇帝在大学士王文和太子少保于谦为首的官员们的支持下迟迟不肯下诏。殿阁之间充斥着不安的气氛。

    写完几份奏折时已将近三更,只有两个时辰就又到上朝的时候了,丘胤明活动了一下身子,正要准备去休息一会儿,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像是一块瓦片落到了院子里。半夜三更的听起来尤其清楚。他立刻吹灭了蜡烛,静静地听着窗外。不一会儿,只听屋上瓦片微动,有人!丘胤明飞快移步到窗口,微微推开一条缝,朝院子里望去。这时天空上的云散去了一些,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从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来。

    此人既没穿夜行衣,也没有蒙面,四处张望了一番,悄悄地朝书房门口走来。莫非是小偷?看着不像。丘胤明轻步移至门口,贴墙站在门背后。听得那人轻轻地将门慢慢推开,踏进了一只脚。就在此时,丘胤明一个箭步窜出来,一掌削向来人的脖子,同时一脚撩向来人的小腿。来人似乎吓了一跳,“啊”的叫出一声,朝后跃出。丘胤明直追而上将来人缠在了院子里。那人年纪不大,功夫也还可以。几招过后那人脚下步子渐乱,“锵”的抽出一柄长剑,甩了个剑花又向他袭来。招式虽还使得又模又样的,可是在丘胤明看来一点也不顶用,不出五招就被丘胤明擒住了右手脉门,长剑掉在了地上。丘胤明封住他的穴道,问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年吃痛,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胤明。出什么事了?”这时无为披着衣服从院外跑了进来。一看地上坐着的少年,惊讶道:“田少侠?你怎么在这儿?”

    田文孝认出了无为,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无为不明白,“你说我们和谁是一伙的?”

    田文孝转过头去也不理会无为。丘胤明问:“无为,他是谁?”无为道:“他是我和东方昨天在饭馆里遇到的,段云义的师侄。田文孝。”又对田文孝道:“田少侠,这一定是个误会。”田文孝眉毛一横道:“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你们和西海盟的党羽来往!”

    丘胤明一想,也许是他看见了祁慕田到自己府上做客。难怪。于是对田文孝问道:“你师叔怎么没和你在一起?”田文孝没好气地道:“你这贪官污吏,西海盟的走狗,你不配问。”丘胤明一听,觉得莫名其妙,沉下脸,冷冷地道:“胡言乱语。你快带我去见你师叔。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无为在一旁看见丘胤明板起了脸,知道田文孝要遭殃,连忙道:“田少侠,一定是误会了。我们只想和段公子说清楚。”田文孝倔着脸道:“就不告诉你。”丘胤明一把把他从地上揪起来道:“田少侠,不告诉我可以,就在马棚里呆着。”

    正在此时,院墙上一人道:“住手!”一袭青衫从墙上翩然落下。无为一见那人,便道:“段公子!”

    段云义上前道:“上官公子,你怎会和西海盟的党羽在一起?”无为一脸无辜地道:“我们正要向你解释。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段云义冷笑道:“噢?误会从何来?”转头对丘胤明道:“丘大人。快解了他的穴道。有事现在就说个清楚。”

    丘胤明听他称自己丘大人,心中苦笑,揉开田文孝的穴道,将他从地上扶起。田文孝即刻站到段云义身旁,问道:“师叔。你认识他?”

    段云义看了看丘胤明,点头对田文孝道:“认识而已。”又正色对丘胤明道:“你和那姓祁的是什么关系?”

    丘胤明心中叹气,沉声道:“祁先生是我的朋友,但是他的底细我一无所知。”

    段云义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我们打扰了。文孝,我们走。丘大人,后会有期。”

    丘胤明此时想说些什么,却语塞,只能眼睁睁看二人越墙飞步而去。一旁无为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和段公子怎么认识的?”丘胤明恍然想起,原来从前并未和无为细说过和段云义的那段往事。这么一折腾,看来也睡不成觉了,于是干脆去厨房蒸上点心,泡了壶茶,把前因后果说给无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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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0-情之所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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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晚无为将有关祁慕田的事告诉了丘胤明之后,丘胤明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了解到此人的底细。另一方面,前后听到关于西海盟的种种传说也不知不觉地引起了他的兴趣。看来东方麟和无为与在京城的武林人士已有接触,为了不要惊动他人,他决定独自从无为所说的宝顺钱庄着手。

    一日料理完了衙门里的公务,丘胤明找了个借口早早地离开,换上一套考究的衣服,骑马来到永新楼对面的宝顺钱庄。钱庄的门面一般,进进出出的看上去大都是普通的商人。丘胤明下马大步走进门厅,对柜台上的伙计道:“我要见你们的店主。”那伙计抬头一看,此人衣着不凡,神情威严,门外的那匹马也不一般,于是赔了个笑道:“公子,我们这里店主一般不出来。公子是想取钱还是存钱?”丘胤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这是你的跑腿钱。我要见你们的店主。”伙计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说道:“公子,不好意思。店主通常不见客。这银子小的不敢收。”丘胤明知道碰壁,不再理论,怏怏而出。

    回到家里,左右寻思了一番,心里不甘,于是晚饭刚过便回到书房,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自己读了一遍,还算满意,于是捏过官印,端端正正地敲在了信封上。随后叫来了柴管家,道:“你把这封信送到娘娘庙那里的宝顺钱庄店主手里,就说是丘御史请他把信送给祁先生。若他推说不认识,你便请他把信留着,务必要交给祁先生。”柴班万分好奇,祁先生不就是那个和大人非常熟络,还来拜访过几次的文士么,什么事搞得那么神秘。也不多问,答应了,接过信马上出门。

    柴班骑了一匹驴子,一路小跑,不多时便找到了这个坐落在正阳门外,丝毫不起眼的钱庄。这时钱庄已经关门了,柴班敲了半天门,方才有个小伙计出来,见门口站了个黑黑瘦瘦,衣服倒还十分像样的人,挺有礼貌地道:“小店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柴班道:“我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丘大人家的管家,有一封信要当面给你们店主。”小伙计面露异色,犹豫了一下,道:“那,请跟我进来吧。”

    柴管家跟着小伙计来到店堂背后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两人走到唯一的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小伙计道:“我进去通报一声,请你等一下。”

    几句话功夫,小伙计开门道:“店主有请。”柴班进屋一瞧,屋里一个瘦老头。老头儿见到柴班,立刻放下手中的旱烟杆,上前作礼道:“在下一介草民,何故御史大人有书信给在下?”柴班掏出信,递与他道:“御史大人请你将这封信送给祁先生。”老头儿满脸疑虑,道:“请你转告丘大人,在下并不认得祁先生。小店客户众多,小老儿我记不得。”柴班一愣,果然被大人料到了。便又道:“大人说,祁先生是贵店的常客,请店主先把这封信留着,务必交给祁先生。”说完怕那店主还要推辞,柴管家便匆匆告辞出来了。

    三日后的下午,丘胤明从衙门回来,柴管家捧着一封信道:“大人。早上那宝顺钱庄的店主来过了。这封信是给大人的。”丘胤明连忙拆开一看,里面是张纸条,写道:明日午时妙峰山东柳叶坡白云庄。丘胤明曾见过祁慕田的字,可这纸上却明显不是他的笔迹,也没有署名。他即刻感到事有蹊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纸上的指示赴约。

    次日一早,丘胤明告了个病假,清早出门,快马来到了离京城有百多里地的妙峰山东麓,到柳叶坡时差不多中午了,溜达了一圈,发现周围除了一座较大的庄园外,就是普通的农庄,没有其他显眼的建筑,遂策马向庄园而去。

    庄园黑瓦白墙,半新不旧,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满是灰尘的木匾,上面“白云庄”三字已经模糊不清。门外一个人也没有。丘胤明下马,走上前去,伸手去扣门环,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扣了几下,并没人应门。他迟疑了一会儿,侧过身来立在门边,手指用力将门一下推开。只听“吱呀”一声,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他闪身而入,飞快抬眼扫视四周。

    门里就是个空旷的天井,正堂大门敞开,一个人影也没有。正午的阳光照得地砖白亮亮的,偶尔有几声鸟鸣,但几分滞郁的气息令他潜意识地感到这里不正常,立刻将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气运丹田,随时待发,放慢脚步轻轻走进大厅。厅里有一副上好的红木桌椅,擦得很干净,椅子上还有垫子,桌上摆着些干果茶盘,看来是有人住的。他从边上绕过,出了边门,到了第二进院落。虽然还是不见人,但不安的感觉竟突然强烈了起来。

    正在此时,耳边忽然风响。丘胤明飞快环视,只见院墙上突然出现了六条人影,瞬间欺近。好家伙!丘胤明心中一紧,果然有埋伏!定睛一看,六名身着劲装,手持马刀的男子欲将他团团围住。好久没有和人动手了,一种久违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说时迟,那时快,他不等六人将自己完全包抄,锁定正对面的那人,脚下步子徒然疾起,避过那人劈脸一刀后,抢先数掌将那人逼退数步,撞出包围圈外,不等那人缓过劲来,便贴身靠上,扣腕夺刀,一肘先将那人击晕了过去。回手一刀正好挡住背后的来袭。剩余五人见他在眨眼工夫内便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一人,稍稍迟疑了一下,队形有了破绽。丘胤明瞅准了这个机会,即刻锁定另一个落单的刀手,一刀挑开对方的刀尖,假意刺他前胸,中途却变招削向那人回刀来档的手腕。那人急忙向后避开。丘胤明顺势欺身向前,不待他站稳便一脚撩他下盘。趁那人忙顾脚下的一刻刀背拍向他的手腕,又夺一刀,紧接当胸一肘,将那人震出数步,倒地不起。一时里他已双刀在手,而对手剩下了四个。这时四人调整了队形,立于丘胤明的四角,又将再次围攻。

    丘胤明心中有些诧异:这些人出招凶狠,用的都是夺命的招式,逼得他也只好使出看家本领,这样下去必有伤亡。可不明不白地将这些人打伤打死了算什么?便横刀向前道:“各位,你我素不相识,何故在此相伤?”

    四人表情不变,其中一人道:“上。”又向他扑了过来。

    丘胤明来不及多想,一咬牙,毫不留情地和几人混战在了一起。双刀在手,如虎添翼。四人不是他的对手,不出半杯茶的工夫,便统统负伤倒地。这时,前面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大喊,“好功夫!”

    丘胤明抬头一看,第二进的厅堂门口立了一个黑铁塔似的大汉,身长八尺,脸上从眼睛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将本来就不好看的长脸扭曲得十分恐怖,再加上手中一把长柄战斧,整个人犹如地狱里出来一般。丘胤明心中一凛,双手将刀又握得紧了些。

    大汉大步从门里走出来,“唰”地一声将大斧举起直指丘胤明的前胸,道:“兵刃无眼。丘大人,请。”

    丘胤明道:“我本是来找祁先生的,你们是谁?”

    大汉道:“祁先生不在。打败我我就告诉你。”

    丘胤明觉得莫名其妙,看了看黑铁塔道:“那就上吧。”嘴上虽说得轻松,心中却不敢怠慢。

    大汉双目一瞪,大步向前,手中的长斧横扫而来。估计那把斧头少说也有几十斤,丘胤明知道不能硬碰,那大汉身长体壮,也硬碰不得,于是打定以轻,快,准,为上。丘胤明曾随上官道长学过数种兵刃,但最拿手的还是刀,因为早年随铁岩学的便是刀,经历过不少生死交战,后来又经了道长点化,刀法已然精纯。

    不出他所料,大汉仗着身高力大,把战斧武得虎虎生风,招招均有横扫千军之势。而且这大汉还不是一般的悍将,身法居然很敏捷。丘胤明出手虽精准多变,一时里却还占不得一点便宜。不过倒也不忙,这种长大的重兵器只有在马战时借着马的冲力才最为得力,近身步战却是太耗体力,只待他体力稍有不支便可一举近身占得先机。二人酣战了上百回合,丘胤明似乎越战越勇,而大汉额头上已经开始往下滴汗了,呼吸声也变得能听见。再过了十几回合,终于有一瞬间,丘胤明感到了斧头来势减弱,于是猛提一口气,脚下步法立变,几步突破了斧头划出的防御圈,随即双手力道剧增,突化方才的轻巧周旋为刚猛之攻势,一刀划过了大汉抓着斧柄的右手臂,另一刀反手将刀柄直抵大汉的胸前。虽是刀柄,但却是致胜一击。大汉闷哼一声,向后跌了数步,仰面倒地,嘴角鲜血直涌。

    丘胤明此时也是汗水湿透了衣衫,刚喘了几口气,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响,随即便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并有人喊道:“不好!史头领他们都倒了!”丘胤明来不及回头,只听刀剑破空而来,心中叫苦。可容不得他多想,深吸一口气,挺刀再战。回肘档了左右两面的夹击,他方看清楚这回上来了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使一把枪,从正面而来,另两个和先前围攻的六人打扮相似,也操着马刀从两边包抄。丘胤明趁隔开两个刀手的空档,稍稍调整了一下内息。方才和那大汉交手体力消耗殆尽,这时觉得握刀的两手都微微发麻。对付两个刀手还不足为惧,可正面这个人却非常厉害。枪法凌厉,咄咄逼人,一时间将他缠得死死的,险象环生。

    “住手!”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喝令。操铁枪的人即刻虚晃一招向旁边闪了开去。丘胤明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一人似幻影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斜斜一掌就从双刀的缝隙里插了进来,掌尚未到,强大的劲力竟已逼面而来。丘胤明一惊,双手急收,含胸点地向后疾退。谁知那人更快,手势忽换,竟贴着刀锋滑到了他的右肘。丘胤明暗叫不好,右臂已然一麻,手中的刀即刻落地。抬眼的刹那间和那人四目相对。

    是个女子!那双眼睛清亮摄人,竟仿佛流光溢彩一般。

    继而眼前金光一闪,左臂也被点中了穴道。丘胤明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貌,那女子已奇快地绕到了他身后一掌拍向他的颈侧。丘胤明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跌了下去。

    在失去知觉的一刹那,听见那女子道:“把他先放到后堂去。”那声音好生耳熟。恍惚之间,他依稀想到,方才那金光灿烂的东西好像是个手镯,然后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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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1-情之所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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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丘胤明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稍稍一挪动,才发现自己被结实地绑在了椅子上,被点穴的地方还隐隐透着酸痛。环顾四周,自己正独自一人坐在一个整洁雅致的客厅里。厅里有六个客座,自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主人座位后面有一扇硕大的云母屏风。对面墙上的两排高窗开着,风吹在半干不湿的衣服上凉飕飕的。丘胤明觉得口干舌燥,前面桌上倒是有把茶壶,可既动不得,又够不着,只好耐心地等人来。

    等了将近一刻钟,实在是难受极了,他正想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挪过去看看那个茶壶里有没有水,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个手捧茶盘的人,居然是方才使枪的那个人,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相貌忠厚,须发微白。此人匆匆走上前来,将一壶茶和杯子放在丘胤明身边的茶几上,三两下先将绳子给割了,对丘胤明拱拱手道:“丘大人,下属们办事不力,委屈你了。先请用茶。”

    丘胤明实在是渴极,先倒了一杯大口喝下,擦擦嘴,方才问道:“你们倒底是些什么人?想怎样?”

    那人有些尴尬地笑笑,说:“丘大人,万分对不住,方才纯属误会。不过请在此稍候,小姐一会儿就来。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在下。我叫赵英。”

    小姐?丘胤明满腹疑惑。忽然想到了那个金手镯,难道是她?他想起了两三月前在点心店门口的情景。难道方才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放倒的那个绝顶高手就是那日车里的千金小姐?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自己被一个小姐轻易制服,简直颜面扫地。

    “丘大人可要用饭?”赵英忽然问道。

    “要。”丘胤明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刚才大动干戈,早就饿过头,居然忘记了。于是抬头对赵英道:“我要现做的。要有荤有素,还要汤。”心想,若不是自己有本钱,方才连命都没了。既然现在态度这么好,那就不客气了。赵英一听,笑道:“当然当然。请大人移步到饭厅,我这就给你做去。”

    丘胤明又喝了两杯茶,起身随赵英出门绕到客厅背后,原来饭厅就在厨房旁边。赵英道:“请大人在此稍候。我去炒菜。”说完撩起门帘往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里面飘出了香味。丘胤明觉得挺有趣,这人武功甚好,人看上去也正派和气,居然还会烧饭。不多时,只见赵英捧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丘胤明一看,托盘上竟然有三菜一汤,一碗白菜炒肉片,一碗酱爆鸡丁,一盘冬笋炒木耳,一个豆腐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赵英将饭菜一一摆在他面前,道:“就是些家常小菜。大人将就着用吧。如果不合口味的话我再去回锅。”如此周到丘胤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谢过,拿起筷子尝了几口,点头道:“很好吃。麻烦你了。”赵英笑着说:“没事。我家小姐的菜天天都是我烧的。”丘胤明心想:这小姐倒底是什么大人物,连烧饭的都是一流高手。于是问道:“你家小姐贵姓?”

    “姓恒。”赵英道:“祁先生没和大人提起过?”

    丘胤明愣了一下,本想说没有,可想了想,还是说道:“好像提过一次。没记住。赵伯可知祁先生近日在何处?”

    赵英听他称自己‘赵伯’,好似很高兴,回道:“祁先生去通州了。过两天就回京城。到时候我家小姐一定会代为转告大人来访的事。大人先慢用,我去看看小姐那里。用完了请大人回客厅,小姐想见你。”说罢出门而去。

    赵英烧的菜的确很美味,丘胤明觉得和自家厨房的老头儿有得一比。可一想到那小姐想见他,口中的菜便少了许多味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若不是和那大汉苦战在先,未必落得如此狼狈。可他心里明白,那小姐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即使有全力,被打败也是时间的问题。想自己一身不错的功夫,居然在一个女人手下如此不堪一击,而她还要见面,叫自己的脸往哪里放。可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盘,不得不见。丘胤明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吃完饭出来,抬头看看天色,下午已过大半,看来今天是来不及回城里了。回到客厅门口,只见赵英负手立于门外。见他来了,赵英微笑道:“丘大人,小姐在里面等你。请进。”推门将他引入,请他到上座后便又退了出来。

    这时主人的座位已被移到了屏风后头,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见容貌衣着,只能借着阳光透过屏风看见人影的轮廓。丘胤明觉得很尴尬,低头端坐,一语不发。

    僵持了片刻后,小姐开口道:“丘大人,方才我怕你体力过耗,赵伯也许会伤到你,情急间出此下策。请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是那日马车里的女子。口音有些特别,声音很好听,他听过一次便记住了。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她一片好意,自己还应该感谢她的意思,丘胤明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无话可说,于是仍旧闭口不言。

    屏风后的人似乎也有些为难,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大人对史头领他们手下留情。我们的人平日里恶斗惯了,出手没个轻重,我以后会关照他们再不要做这种事。”

    丘胤明笑了笑,好像她很在乎他怎么想。于是道:“不必言谢。小姐可是西海盟的人?”

    “正是。”小姐语气平和。“这次的事,的确是误会。大人可容我向你解释?”

    丘胤明看了看屏风后纹丝不动的人影,道:“好。丘某洗耳恭听。”

    “大人想必有所耳闻,最近西海盟和中原武林有些过节,很多人想探查我们的行踪。那天,宝顺钱庄的人传信来说有人要见祁先生,而祁先生去了通州,当时收信的是史头领。史头领便怀疑大人和武林人士有来往,是来探查我们的,于是自作主张,想设下埋伏来擒你。”

    小姐讲得很慢,吐字极清楚。“有一事大人或许不知。西海盟不似中原武林帮派,我们的人马常常往来于西番各国的战场间,与人交手便是生死之争,所以往往出手无度。史头领是西海盟中的得力战将,尤其如此,也不能怪他。祁先生对今天的事毫无所知。所以说是误会。方才史头领已经全告诉我了。他知道我今天要来,本想先擒住你,谁知却败在你的手下。我起先也是毫不知晓,不过,幸亏早来了一个时辰,才撞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丘大人,史头领很多年没有败过。今日一战,想必不久后大人的名字在西海盟中就要人尽皆知了。所以,大人莫要觉得,莫要觉得......”说道这儿,忽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声音变得很小,话没说完就咽了下去。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原来如此。丘胤明觉得有些晦气。不过这小姐的意思他倒已经听出来了。她很怕他在意被她打倒在地的事。忽然觉得,这小姐除了武功奇高之外,其实一点也不强悍。原本还以为是个夜叉罗刹似的人物,如今听她说话时那略显腼腆的语调,心中渐渐释然。见她许久不开口,便道:“小姐如此以实相告,就不怕我回去告诉那些武林人士?”

    “不怕。”小姐回答得简单。

    “你,就这么相信我?”

    小姐似乎又语塞了。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过两天祁先生回来,我叫他再约你如何?”

    这时丘胤明忽然很想看看小姐脸上的表情,可惜没有胆量去推开那个屏风。于是只好道:“那就有劳了。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说罢起身作揖。

    屏风后的人影也站了起来,道:“现在回去一定赶不上进城门了,大人不介意的话,这里空房间很多,我叫赵伯整理一间出来,你明天再走也好。”

    丘胤明想了想,点头道:“有劳。”

    小姐随即请他去将赵英叫了进来,吩咐妥当,对他欠身道:“请大人早点休息。后会有期。”随后便从屏风后头离开了。

    丘胤明目正送人影离去,赵英低声自语道:“唉,真没想到啊。”抬头撞上了丘胤明询问的目光,立刻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大人请。”

    赵英将他安置在了第二进院子里的一间干净厢房,然后还很周到地将他的马牵到马厩里喂上上好的食料。冬日的天暗得早,不久之后日暮黄昏,庭院里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丘胤明无事可做,便坐在门口走廊的栏杆上观察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原来小姐后面还跟来了大约二十个人,大部分是方才所见的刀手,另有几个打扮不同的人正聚在庭院里闲聊,偶尔也朝他看几眼。不久天完全黑了下来,人声渐息。中饭吃得很晚,这时一点也不饿,于是便回房准备打坐到入更后就休息。可坐了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赵英。

    赵英左手一个托盘,右手提着一坛酒,道:“没有打扰大人吧。”

    “没有。”丘胤明心想:反正无事,他来聊天也好。

    赵英道:“这院子冷清,我怕大人夜来无聊,不如陪我喝酒。”

    丘胤明方才就觉得这人很实在,见他一片好意,心中也挺高兴,欣然同意,接过托盘,将他请进门来,然后把托盘里的碗筷和四盘小菜一一放上桌。坐定后,丘胤明问道:“厨房里忙完了?”

    赵英笑道:“下午给大人做饭的时候,特意多炒了些,小姐晚上的饭也有了,刚才热一下就完事。”见丘胤明一脸的惊讶,又道:“小姐不讲究这些。”边说边给他倒上一碗酒,道:“酒和菜都是刚才叫人从附近小镇上买的,味道可能一般,不能和京城比。”丘胤明拿起碗喝了一口,是高粱酿的,入喉辛辣,回味有点甜。对赵英道:“还不错。”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吃下,道:“不如赵伯烧得好。”赵英哈哈一笑,道:“大人真会说话。下次有机会我再给烧给你吃。”拿起碗喝了一口,道:“好多年了,平日里都是我一个人喝酒。我觉得大人是个爽快人,所以才冒昧来请你陪我喝。”

    丘胤明道:“听说你们都是西北道上的豪杰,怎不喝酒?”

    赵英一听‘豪杰’二字,笑道:“大人说出来的话,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吃朝廷饭的。和你说也无妨。我跟随西海盟之后不久,便和老伴儿去了老盟主退隐的地方,照顾小姐和其他一干不喝酒的人。那个地方被武林中的人叫做‘玄都’,在朵甘都司东南,是当地藏人的一座神山。那里人烟极少,只有些游牧的藏人,最近的小镇都要骑马走上两三天的路。只有儿子女儿偶尔来看我们的时候才能开怀痛饮一番。”

    丘胤明好奇道:“那赵伯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英叹了一声,道:“说起来有意思,我从前也是吃朝廷饭的。”

    “哦?”丘胤明很惊奇。

    “老家在安徽,三代从军。父辈吃了官司被流放到肃州卫。后来我便在肃州卫从了军,混了七八年做了一个小军官,娶了媳妇,有了一双儿女。那时虽然瓦剌时时来犯,但日子还过得去。可上头的长官偏偏是个狗娘养的畜生,酒囊饭袋,贪生怕死。有一回吃了败仗,为了不丢自己的官帽,便把罪责全都栽在我们这些小军官的头上,说我们带头临阵脱逃。结果上头的大将军发怒了,要把我们全部斩首示众。那天晚上我逃了出来,带了家人暂避岳父母家。却被人发现,告诉了长官。那长官果然来抓人。岳父母叫我们一家躲在地窖里头,可这畜生找不到我们,居然把二老都杀了。我实在忍不下去,冲出地窖,准备和他拼个同归于尽。”

    赵英一说起这些往事,便激动起来,连喝了几口酒继续道:“可他们人多势众,我差点要丧命在他刀下时,忽然进来一个人,武功超群,三两下就把这些人收拾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西海盟的大人物。那人说,他路过,看见军队的人滥杀百姓,便出手相救。后来他还给了我些钱,让我带着妻儿远走高飞。”说道这里,赵英满脸感叹。丘胤明一语不发,听得入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62-情之所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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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我们一家就远走关外,到贺兰山脚下的一个县城安了家,开了家小店。可那到底是鞑靼人多的地方,汉人在那儿日子不好过。小店生意虽可以,但当地的贵族常欺负我们,我们也只好忍气吞声。直到有一天,又遇上了那个当初救我的恩人。恩人在我小店住了一晚后,第二天问我愿不愿意跟随他去做生意。我看他衣冠楚楚,随从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威武大汉,就知道肯定是个大人物。于是同意了。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西海盟的人,而我的恩人就是西海盟后来的新盟主。”

    丘胤明给赵英的碗里又添满酒。赵英已三碗下肚,话匣便关不上了。听他继续道:“我跟随了盟主两年后,盟主突然决定要送刚刚一岁的小姐去玄都。那时,盟主还为曾即位,只是为已经退隐的老盟主代理事务,所以许多人不服。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形危机四伏。他这么做一方面为了保全小姐,腾出精力来铲除异己,另一方面,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叫‘玄都’的地方是武林历代传说之中的门派,代代都是登峰造极的人物,不过传人稀少。老盟主退隐之后,托盟主帮他挑选传人,并承诺,将来的玄都弟子全都将归于西海盟麾下。所以,当年不仅送去了小姐,还一同送去了二十多名精心挑选的孤儿。我当初怎么也不明白,盟主居然送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那样的苦。要知道,当年送去的这些男孩子,有死的,有逃的,现在只剩下六个人了。”

    说道这里,赵英直摇头,道:“小姐的娘在她满月时就去了,只有一个姨母。送她去玄都的主意起初就是她姨母提出来的。那波斯女人不一般啊,亲自陪着去了玄都,天天看着这些孩子受尽地狱一般的磨练。我都看不过去。姨母也就算了,到底不是亲生的。可盟主是她亲爹啊。我现在还是想不通,这么好的女儿,换谁不是捧在手心里。他实在太狠心了。唉,还好小姐争气。武功好,人也好,比她爹好。”

    西海盟竟凶险如此,丘胤明越发好奇,又想,这赵英才认识自己半天,怎么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了。难道真的是因为长远没喝酒了?看他此时已是脸颊酡红,再喝下去恐怕就要倒了。提起酒坛一晃,喝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给他添酒,把剩下的酒全倒在自己碗里。道:“赵伯,你喝多了。”

    赵英摇头道:“不多,不多,正好。你知道吗?老盟主神功盖世。我和老伴儿本来是去照顾小姐和她姨母的,去了之后,天天看人练功,便也跟着学,这么多年下来,别说是当年的长官,就是当年的大将军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哈哈哈。”

    丘胤明问道:“那你的家眷这次没跟你一块儿来中原?”

    赵英道:“老伴儿来了。今天进来时就在后头,和小姐一起。我的儿子和女儿并不在西海盟做事。当初他俩也跟着我们去了玄都,不过,一来我没让他们多学武,二来他们也不是学武的料,勉强学点,强身健体而已。小姐的姨母教了他们读书认字,后来我便让他们下山去做生意谋生了。现在儿子是个商人,女儿也嫁了人开了家旅店,都过得不错。比我们好。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丘胤明道:“那,赵伯为何不随儿女去过安稳日子呢?盟主不让?”

    赵英摇头道:“不。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本来就是当兵打仗的,喜欢舞刀弄枪。养老,再等二十年吧。二来也舍不得小姐,这么多年,早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了。”赵英忽然笑了笑,又道:“说起来,这些年在玄都,虽然条件艰苦些,但却从不缺钱。西海盟的好多金主可都是那些西蕃的王公贵族啊。你可知道,三年前小姐出马一次,就是一万两黄金的入账。我老赵也跟着沾光。你说,当年做小军官的时候,哪里能想象一万两黄金长什么模样。”

    丘胤明刚想问那是什么生意,赵英忽然变了话题,道:“丘大人。刚才看你大败史头领,你的武功一定比我好。刚才过招的时候你体力不支,不算。现在月色不错,酒足饭饱,可否舞套刀法让我见识见识?”

    丘胤明见他已经口没遮拦地说了这么多给他听,这种小事也不好推辞,便道:“好。不过我没刀。”

    赵英摇摇晃晃站起来,道:“我去拿。你等着。”

    丘胤明跟着他出门,走到中庭。今夜正是十六,圆月当空,清辉流韵。夜色已深,庭院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不多时,赵英捧着把刀走了过来,递给他,道:“大人,请。”

    丘胤明接过刀,退后几步,刀锋一振,立了个起势,随即一套七十二式的刀法如行云流水一般舞出。刀刃借着月色,寒光四起,势若游龙,覆雨翻云,声声破空,威势凛人。一套演罢,赵英拍手道:“大人刀法绝佳,绝佳。”

    丘胤明笑道:“赵伯的枪法也很厉害啊。”

    赵英哈哈一笑,“还可以。不过有机会你应该看看小姐的枪法。那叫做什么来着,惊天地,泣鬼神。我没读过什么书,想不出更好的词了。你看月色这么好,我们再喝两杯。”

    丘胤明拗不过他,只好等他又提来一坛高粱酒,两人坐在天井的台阶上对月而饮。

    不知过了多久,台阶上结起了霜,凉气刺骨。赵英已经喝醉了。丘胤明怕他着凉,正要扶他起来送他回去,这时后堂忽然传来一丝乐声,似笛非笛,似箫非箫,声音不大,但却清冽而悠远,令人心头一颤。丘胤明不懂音律,不知吹的是什么乐曲,只觉得在这清冷的月夜里让人心中好生宁静,但又无端生出些苍凉来。

    正在这时,原本已经睡眼朦胧的赵英居然开口唱了起来,只听他合着乐曲,唱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古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妇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应未闲。”

    丘胤明恍然,原来他唱的曲子就是唐时流传下来的名曲,《关山月》。他嗓音有些沙哑,高处还走了调,不过倒风味十足。唱完了,对丘胤明道:“我就会唱这一首唐诗。”丘胤明问道:“是谁在吹笛子?”

    “小姐。”赵英道,“那笛子,还是鹫鹰的骨头做的呢。小姐常吹,所以从玄都出来的大家都会唱。”

    “夜凉了,我送你回去吧。”丘胤明把他从地上掺起来。

    “不麻烦大人。我自己回去。大人快去休息吧。”赵英摇摇晃晃,哼着曲子自顾走了回去。

    这时音乐声又变了,好似成了胡风小曲,婉转回旋,别有情调。丘胤明回到房中,睡意全无。赵英所说的西海盟和无为所言有几分相似,看来祁慕田是杀手首领的事是真的。至于和中原武林的纠纷,他本来就不太感兴趣。各路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孰正孰邪,有时候谁又说得清楚。不过关于那小姐的事情,很是匪夷所思,让他更想亲自见上一面。他想起了她那双光彩夺人的眼睛。赵英说她的姨母是波斯人,那她母亲便也是波斯人。即便没看清楚容貌,有那样的眼睛,必是少见的美人。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丘胤明不想惊动他人,悄悄出门,绕到马厩,却见马厩不远处的厨房里头已经亮着灯。找到自己的马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赵英从厨房里开门出来。赵英立刻上前道:“大人早。早饭在炉子上,要不吃了再走?”

    丘胤明推辞道:“多谢赵伯,我该回去了。”

    赵英道:“昨天我喝多了,大概说了太多话。关于小姐的,大人听过就算了,千万别和别人提起。”

    丘胤明道:“赵伯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告辞。”

    一路快马,回到京城府中的时候还是上午。柴班一脸担心地迎上来道:“大人,你昨晚都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方才我又去给你告了个病假。下回出门也留个信,早上上官公子问我你去了哪儿,我也说不出来。”

    既然已告假,丘胤明索性在家装病。无为傍晚回来了,原来是陪东方麟出门买年货。回来后直奔丘胤明的书房,进门便道:“胤明,你可是独自去探查西海盟的所在了?”

    丘胤明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为一笑,道:“我最了解你了。昨天你一夜未归,我便问柴管家,他说你前天收到那个宝顺钱庄的信,什么没说就独自出门。我就猜到了。告诉我,查到了些什么,可见到了那个祁先生?”

    丘胤明道:“没查到什么。祁先生不在家,我和他手下打了一架,后来发现是误会。时间晚了,来不及回来便在小镇上住了一晚。无为,西海盟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不去管它为好。”

    无为点点头,道:“东方也和我说,不管为好。不说了。胤明,快要过年了,我们也该去置备些年货。热闹一下。”

    丘胤明忽然想到,这是无为来中原的第一个新年,自然样样新奇。于是笑道:“那好。我明天就陪你去买年货。”

    丘胤明有些不安心地等了两天,不知祁慕田会不会来约他。不负所望,两天后的下午,西海盟果然送信来了。这回信上是祁慕田的笔迹,约他小年前两日见面,仍旧在日前的白云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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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3-情之所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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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慕田约在下午。丘胤明早上便出了门,带了两瓶御酒,又到郊外射了几只兔子,一只麋鹿,方才转道来到柳叶坡。刚下马,门里头便出来一名黑衣劲装的武士,将他请进里面。丘胤明随着武士走进了庄园。只见里头来回走动的还有不少同样装束,腰跨佩刀的武士,比上次的看起来更精神,看来这些才是祁慕田的手下。径直来到第二进门里的厅堂外,黑衣武士对里面道:“丘大人到。”

    祁慕田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满面微笑。丘胤明大步走进门中,拱手道:“祁先生,别来无恙。”说罢将酒和野味放下,道:“知道先生喜欢这酒,所以又猎了些野味,希望先生笑纳。”

    祁慕田笑道:“你真是契而不舍,我的落脚之处平淡无奇,你何必非要来这山野之地呢?”回头道:“小五,看茶。”宋小五端着两碗茶从后头走了出来,将茶碗放到祁慕田面前时,祁慕田对其耳语了几句。小五点头下去了。

    丘胤明道:“可我看来先生的住处惊人的很哪。”

    祁慕田悠然问道:“你是如何打听到宝顺钱庄的?”

    丘胤明道:“最近听说不少关于先生的传言。有位朋友得知你常常光顾京城内的宝顺钱庄。于是我便写信给你,没想到却发生了日前的误会。”

    祁慕田嘴角一扬道:“如今你在我西海盟可是出名了啊。可惜我没看见你打败史头领的情形。”

    丘胤明道:“先生。我对武林中的事不感兴趣。不过既然我已知道先生是西海盟的人,可否斗胆问一句,先生可是众武林人士所说的杀手头领?”

    祁慕田一笑,道:“是。那两个叛徒是我杀的。今日既然邀你前来,本就打算和你说个清楚。”这时小五从外头跑了进来,对祁慕田耳语了几句。祁慕田点头微笑道:“实言相告,王家庄和连家堡的主人原本也是西海盟的头领,三四年前,老盟主去世办丧事的时候,竟然有人乘机叛乱,欲夺取总部,分割财产。几路人马大战。就在那时,居然有人趁乱抢劫,满载财富之后逃回中原,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富贵。当时我人在成都,远水救不得近火,幸好有大小姐他们前去救急,力挽狂澜,平息叛乱。盟主下令严处叛逆。至于灭门么,这些人罪有应得。况且,我们也只杀了男人,女人小孩都放走了。”

    丘胤明一言不发地听祁慕田说着,脑海中试图勾勒着当时的情形。又听到了大小姐的名号,心想这回不知可得一见否。待祁慕田说完后,丘胤明道:“先生,既然是西海盟清理门户,那为什么引来众中原武林人士的不满?”

    “中原武林对我们素来就有成见。这回正好借了这个事,想把我们赶回去。”

    丘胤明想起传说中西海盟和中原武林之间的芥蒂。江湖上恩怨仇杀连绵不断,谁是谁非,根本说不清楚。祁慕田又道:“这些人,徒有一身武艺,却不去保国卫家。若我们真的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为何不收了瓦剌国的重金助他们进攻中原?他们哪里知道,就是我们帮他们除了瓦剌国的也先。而这些人就知道争强斗狠,一天到晚争什么天下第一的虚名。”

    听到‘除瓦剌国也先’几个词,丘胤明心头一震。想起无为曾和他提起过的西北传闻,难道是真的?丘胤明想了想,问道:“也先是怎么死的?”

    祁慕田悠然道:“瓦剌国的丞相出一万两黄金,买了他的人头。”

    一万两!丘胤明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赵英和他说的那些话。

    就在气氛有些怪异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只听有人叫道:“二小姐!二小姐!不能进去!祁先生有客人!”又听一个银铃似的声音道:“你们让开!”

    丘胤明扭头望去,只见一个明亮的身形忽然出现在门口明媚的阳光中。来人身着淡黄绸衫,披着精致的紫貂皮坎肩,笑盈盈地道:“祁伯伯!”祁慕田道:“子宁,真是不懂事。伯伯有客人在。”少女嗔道:“客人怎么啦?”

    不是她。丘胤明有些失望。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肌肤似羊脂般洁白晶莹,两道弯眉浓淡适宜,瞳含秋水,顾盼生辉,粉嫩的嘴唇笑起来像桃花瓣一般。虽然稚气未除,可已然有倾城之姿。加之似乎刚刚纵马飞奔,被风吹得鬓发微乱,双颊绯红,更是无比明艳。丘胤明心中赞叹。又想,既然是二小姐,那应该是她的妹妹,可却是汉人模样,不过赵英说大小姐的母亲早逝,想必这是后妻所生。

    少女见客座上一名陌生的英俊男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觉得很高兴,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看了看丘胤明,又向祁慕田问道:“这位大哥哥是谁呀?”丘胤明没想到这样一个娇嫩的少女居然如此大方,连一点礼节也没有,有些吃惊。祁慕田略带责备的口吻道:“子宁,怎么这么没规矩。这位是我的好友,丘公子。”

    少女转过身来向丘胤明作了个揖,道:“我叫恒子宁。大哥哥,门外的黑马可是你的?”丘胤明点点头。恒子宁赞扬道:“那可是我看见过的最漂亮的马!卖给我吧。我给你金子。”丘胤明忍不住笑道:“多谢小姐夸奖。至于马,给多少金子我也不卖。”恒子宁“哈哈”笑道:“我说着玩儿的。”转身又对祁慕田道:“祁伯伯。我找姐姐。不过先来拜见伯伯。”

    祁慕田道:“你姐姐在后面。不要在这里胡闹了,快去吧。”

    子宁瞥见地上野味,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那是丘公子送给我的。”

    子宁笑着问丘胤明道:“丘哥哥,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做饭。我做的鹿肉最好吃了。”说罢提起野味步子轻快地出门而去。

    祁慕田摇摇头,对丘胤明道:“她是盟主的掌上明珠,无法无天,谁拿她都没办法。承显,我今天是请你来吃晚饭的,她最喜欢凑热闹,你不介意吧?”丘胤明只好道:“不介意。”

    “哦,对了。”祁慕田又道:“差点忘了。上次被对你打败的史头领,今天想给你赔礼道歉。你可愿见见他?”

    丘胤明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是我把他打伤的,怎能让他赔礼呢?”

    祁慕田道:“无妨。史头领是个直爽人。昨天还向我夸你呢。”说罢吩咐门外道:“请史头领过来。”

    不多时,刀疤大汉大步从门外走进来,一见丘胤明便抱拳躬身道:“丘大人,日前多有得罪。史某给你陪不是了。大人武功高强,史某佩服。”

    丘胤明立即起身回礼道:“史头领不必如此。伤可好了?”

    史头领道:“早无大碍了。”

    三人落座,继续闲聊了一会儿。待史头领告辞出去后,祁慕田问道:“听说那天大小姐单独见了你一会儿,谈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果然说到了她。丘胤明想起那天小姐生涩而腼腆的语态,说的又是些十分私人的顾虑,讲出来有伤大雅。于是便道:“小姐说,下次会关照手下不要无端出手伤人。其他也没什么。而且,小姐一直坐在屏风后面,其实说不上见面。”

    祁慕田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我好奇而已。大小姐虽不喜见生人,也不擅言谈,但从未坐在屏风后面与人见面。刀山火海她都不怕,怎么唯独见你还用屏风。真是稀奇。”

    夜幕将近,祁慕田叫人生了火炉,温上酒,将厅堂里的蜡烛都点上。不多时,便有人抬入饭桌,开始摆碗筷,又从后头陆续端上菜肴。这时候,恒子宁从后门走进来,满面笑容坐下道:“伯伯,丘哥哥,我的烧鹿肉马上做好了,现在在炉子上收汁呢,一会儿就有人送来。”说罢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香啊!这是什么酒?”

    祁慕田道:“这是进贡给皇帝喝的御酒。还有,不要乱喊人,这位其实是御史丘大人。你老是这样没大没小的,早晚被人说出去成大笑话。”

    子宁做了个鬼脸,道:“伯伯自己称人家‘公子’,我为什么要叫大人。”

    丘胤明忍不住笑道:“你伯伯和我早就认识了,那时我还不是什么大人。不过,你随便叫什么都行。我不会说出去的。”

    子宁很得意,道:“还是丘大人好。对了,姐姐马上就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丘胤明突然有些紧张。听祁慕田道:“承显,你好大的面子啊。”不知祁慕田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想去看,含糊了一下道:“哪里。”

    “正说着呢,她来了。”子宁道。

    丘胤明缓缓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匀称修长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着白绸衫,外罩一领象牙色绢丝褙子,长裙席地殷红似火,两条泥金丝绦随着裙摆时隐时现。如云的乌发整齐地挽了一个发髻,发间没有其它首饰,只点缀了几颗珍珠,却衬得她的脸格外光彩照人。她眉目深刻,轮廓和中原女子很不同,但也不像色目人女子那般突兀。肌肤在烛火映照中透着一层光华,眼睛一如初次所见那样神采深蕴。缓步走来,步履优雅,让人一眼看到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女子对他的注视无动于衷,双目微垂,上前来稍稍欠身道:“丘大人,别来无恙。”

    丘胤明立即站了起来,深深作揖,道:“大小姐,日前多谢招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抬头来故意又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仍旧不看他,脸上却浅浅有些飞红,轻声道:“大人不必多礼。请坐。”说罢在子宁旁边,丘胤明的对面坐下。

    “鹿肉来啦。”子宁望着门口道。

    只见一个武士捧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了进来,将砂锅放在桌子正中。一揭开盖子,香气顿时溢满了厅堂。子宁自豪地道:“我烧肉的本事可以和姐姐的枪法媲美。”

    祁慕田哈哈笑道:“好不害臊。”

    终此饭局,虽然大小姐的话很少,但有恒子宁在场,气氛一直很活跃。谈笑间,烛火摇曳,大小姐微笑起来,那眼睛里的光彩就好像深海里反射出的月光一般。丘胤明的目光很少离开她,可却一直捕捉不到她的眼神。

    不知不觉,夜色渐浓。

    大砂锅已见底,两瓶酒也喝得精光。恒子宁心满意足,起身对众人道:“今天真高兴。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又要被爹爹罚抄《论语》了。祁伯伯,过几天我再来。”又对丘胤明笑道:“丘大人,下回我到京城去的时候你可要招待我。”最后对大小姐道:“姐姐,我走了。明天说好的,陪我去寺里上香。”

    大小姐起身对她道:“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转身对祁慕田道:“祁伯伯。今晚我就不住这里了,白天说的事,我们下次再议。”

    然后对丘胤明欠身作了个礼,却不说话,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浅浅一笑,转身离去。

    那一瞬即逝的笑容却好似有着千丝万缕的气息一般,在空气里辗转萦绕,丘胤明忽然觉得,再败给她一千次也心甘情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64-岁寒春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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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云庄上住了一宿后,辞别祁慕田,丘胤明一路快马回到京城。

    进了西城门,缓缓地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中,看着四周围寻常的士夫走卒,农匠商旅,忽觉昨日之行犹如做梦。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大小姐从厅堂门口走进来时的样子,她喝茶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她修长的手指,优美的下颚,双唇的柔和曲线,眉间的天然态度。他想起她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就算她本领通天万夫莫敌,在他面前终究只是温柔腼腆,一丝甜甜的味道在浑身血脉中蔓延开来,竟自顾笑了起来,引得路人侧目。一路胡思乱想,魂不守舍,还好黑马识得回家的路,当他意识到马停了下来,才发现已经在自家门口了,猛然想起东方炎的病不知好了没有,便将马交给佣人,自己向东方炎的宅子里去。

    话说东方炎染了肺疾,卧病在床将近有一个月了,近些日子大有好转。丘胤明来到东方炎的屋子里时,见无为和东方麟也在。东方炎正披衣坐在里间的床上看书,东方麟和无为坐在外间研究着解九连环。丘胤明觉得奇怪,问道:“怎么想到这个玩艺儿了?”无为道:“自从上回出门回来,东方就去弄了一个,还总是强拉着我一同研究。”东方炎在里面听说,笑道:“麟儿的新鲜事总是层出不穷,我早就习惯了。”丘胤明走进里间暖阁,见东方炎有心思说笑,已知道他没有大碍,问无为道:“予敬现在情况如何?”无为道:“依我看,药已不用吃了,我另开了个补中益气的方子。再卧床修养几日就可痊愈。”四人又说了会儿话,丘胤明和无为便告辞回府。

    次日十二月廿三,正是小年。宫里就过年的诸事已经准备停当。一大清早,朝房里头生着几个大火炉,众位官员们早早的就聚集在屋子里等候早朝。本来新年将至,照例皇帝要接受百官朝贺,并祭祀宗庙。可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不知今日会不会出来。虽然许多大臣早已上疏建议皇帝早立太子,可是拖了许久皇帝仍然没有册立东宫的意思。众人虽在人前不好妄言,可私下里早已议论纷纷。

    当年太上皇英宗皇帝在太监王振的唆使下御驾亲征瓦剌,结果大军覆于土木堡,上皇被瓦剌俘获。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旋即拥立上皇的弟弟称帝,改年号景泰。可瓦剌国不久便主动提出交还英宗皇帝,使得景泰皇帝十分不悦。原本这个皇位就是情急之下仓促之举,忽而上皇归来,落得甚是尴尬。于是英宗皇帝归来之后便被软禁在南宫,而景泰皇帝迫于面子,丝毫不尽兄弟之谊。起初皇叔襄王还劝说皇帝应以格外的礼节尊重上皇,胡滢等大臣也曾表示英宗生日时应率百官贺寿,这些全被皇帝一一敷衍了事。景泰三年,皇帝又降上皇的太子为沂王,立自己的独子为太子。可是不久太子病逝,皇帝虽然曾有过复立沂王为太子的想法,可这无疑是给自己丢脸,于是作罢。如今皇帝病重,立太子一事自然又成了众臣议论的首要大事。

    这时离上朝还有些时候,官员陆陆续续进来之后便三三两两聚在几处。丘胤明刚走进西边朝房便迎面遇上了工部侍郎赵荣和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善两人,相互问安后,三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寒暄起来。丘胤明素知赵荣好与人争论,和朝中不少人有过口角,在同僚之中的名声不佳。杨善当年和赵荣一同出使瓦剌迎上皇回朝,和赵荣脾气相投。以前在工部的时候,曾处理过赵荣吩咐下来的事务,丘胤明向来十分小心,遇事若有分歧,则面上从不提出,而是私下里吩咐手下的官员从快解决后再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赵荣对这个年轻的下属找不到什么数落的把柄,加之丘胤明说话办事都对他很敬重,于是赵荣对他印象很好。杨善比赵荣更加伶牙俐齿,丘胤明同此人未曾深交,可如今他是自己的上司。此时坐在二人当中,多少有几分不舒服。三人聊了一会儿各自衙门里的事,丘胤明忽然灵机一动,听说这杨善消息灵通,何不找个话题让他炫耀一番,这样一来杨善必定高兴,而自己则免得多说话,岂不两全其美。于是故作好奇道:“近来听闻内阁里为立太子一事,诸臣不合,杨大人可知一二?”

    这一说正中杨善下怀,只见其眉头一舒,小声道:“丘大人所言不差。以杨某看来,这立太子一事原本乃天经地义,即便复立沂王亦乃情理之中。而如今尚有数位大人或执意否决,或不置一词。前日有人私下向萧大学士问起,你道萧老如何作答?‘即退,不可再也。’”

    赵荣道:“其中必有缘由。”

    杨善眯了眯眼,压低声音说道:“唉,想必众人皆心知肚明,只要于少保一天不进谏立太子,圣上就不会下诏。还有,听说王大学士居然说,‘安知上意谁属?’你们看看,这里头杨某觉得尚有些蹊跷。”

    杨善这番话不无道理,如今朝中谁都知道,当今圣上能够坐稳这龙椅,全靠太子少保于谦当年全力主战,击退瓦剌,保住京师。于是圣上对于谦言听即从。而于谦深感皇帝的知遇之恩,大展才干,同时亦藉着皇帝的特殊信任,在朝中一言九鼎,妒嫉不服的大有人在。于谦自然不希望立太上皇之子为太子,一旦皇帝驾崩,他在朝中将立刻失势。于是隐隐约约有人传言,于谦想劝说皇帝立藩王世子为太子。

    赵荣摸摸胡子,道:“杨大人言语还当谨慎为好,莫要说得太直白。”

    杨善道:“赵大人,于少保如此独断专行,早已大失人心。如此言语者何止你我?”

    这时已过了五更三点,仍不听见钟鼓声响,众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只见司礼太监郭公公走进来道:“龙体欠安。今日罢朝,众位回去吧。何日复朝再另行通知。”众位官员一阵言论之后纷纷向紫禁城外散去。出来的时候,丘胤明和樊瑛说了会儿话,两人相约二十九日晚上在丘胤明家中好好聚一聚。

    岁末将近,京城文武百官相互宴请频繁,走关系的,笼络人的,都趁着这个时候大摆酒宴。丘胤明虽然不大喜欢这些台面上的客套,可既然身为御史,请客应酬是推托不掉的。这两天宴请新旧同僚和翰林院的旧识,又和樊瑛一道赴了石侯爷的酒宴,给自己的老师胡尚书和王大学士分别送了贺礼,连曹公公那里也打点了一番。每日忙于此间,丘胤明晚上回家的时候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廿六日晚上,从赵侍郎家回来,丘胤明喝了不少酒,正准备回房就寝,忽见柴管家好像有什么事要说,便道:“明日再说吧。”柴班面露难色,双手递上一封请帖,道:“大人。太常卿徐大人府上送来的请帖。”丘胤明皱了皱眉头,拆开封条一看,太常卿徐彬明日在府上设宴。丘胤明叹了口气。这人特别好客,不去吧,辜负了人家的好意,说不定还惹人闲话。于是点点头对柴班道:“你去歇息吧。”

    说起这太常卿徐彬,也甚是有趣。那时丘胤明还在翰林院里做着侍读,时常到国子监去听讲。国子监坐落在安定门外,绿荫环绕,清雅宜人,藏书极为丰富。他每次到国子监都借着机会到藏书馆中坐上半天。国子监的藏书馆里除了太学生和翰林博士们,很少有其他官员光顾,不过太常卿徐彬是个例外。此人曾在翰林院中任职颇久,和一些老儒们关系熟络,平日极好下棋,于是经常来国子监中找几位博士切磋。一日偶尔在藏书馆中遇到了丘胤明,得知他就是那位众人皆知的新科探花,便邀请他切磋一盘。丘胤明尽管棋艺极差,但见他热情随和,于是便没有推辞。谁知棋局未半,他便发现此人的棋艺竟然和自己半斤八两。难怪那些博士们见徐彬前来都跑得不见踪影了。那一盘棋下得徐彬津津有味,于是从此以后,徐彬便常常兴致盎然的跑到翰林院里找丘胤明下棋。丘胤明虽然万分无奈,可那时徐彬比他位高数级,不便推托,就这样他和徐彬竟成了棋友。如今二人官阶相近,来往愈加自然起来,可丘胤明对下棋已经十分头痛。

    廿七日晚上,徐太常的府上烛火辉映,美酒飘香,一道道水陆佳肴陆续陈上。徐太常饮食讲究,每盘菜非但选料上乘,制作更是精雕细琢,炙鹿肉丝摆成朵朵菊花状,素什锦形如飞凤,鹅掌瑶柱如同缀玉珊瑚,装鲜果用的是玉盘,海参羹盛在薄如纸的瓷盅里,玲珑剔透。座旁有歌伎慢奏琵琶,清歌助兴。客人不多,除了丘胤明以外,还有杨善,赵荣,和另两位御史李贤和徐有贞。李贤和徐有贞两人丘胤明在朝堂上和衙门里天天见到,不过相互之间没有深交,只是见面寒暄而已。李贤的唇舌和杨善,赵荣有得一比,席间话语不绝,从山西的旱灾开始,丝毫不失逻辑地一直扯到广东的荔枝,如此口才不得不令人佩服。徐有贞的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听着众人议论,听到乐处,便揪着自己的胡子尖儿“呵呵”一笑。

    丘胤明曾经听说过关于徐御史的事情。此人原本叫做徐元玉,自幼聪明,天文地理,阴阳方术,无所不通,尤其善观星象。当年土木堡事发,当今的皇帝那时还是以亲王的身份监国,召集廷臣商议对策。徐元玉急功近利,竟然大言不惭道:“验之星象,天命已去,唯有南迁可疏难。”结果招致众臣反对,尤其是极力主战的兵部侍郎于谦怒道:“言南迁者可斩!”由于南迁的建议,从此之后徐元玉在朝廷中屡招人讪笑,无法只得向于谦寻求门路,可是已经登基的景泰皇帝却对他嗤之以鼻。徐元玉又羞又气,背地里只道是于谦故意刁难他。后来听从少保陈洵的建议,改名叫做徐有贞。丘胤明就坐在徐有贞斜对面,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此人身材短小,须发疏淡,操着吴地口音,粗看的确有几分窝囊相,可一双小眼睛却炯炯发光。

    酒过三酐,座中的几人都多少有些醉了,言语也渐渐没了顾忌。只听李贤道:“诸位,人皆道,按功论赏。屈指算来,迎太上皇归还到如今八载有余,而你我可曾得半点功赏?”

    赵荣道:“唉,我等如今早已不得势矣。”

    杨善已经满面通红,带着醉意道:“将就着吧。当今唯有独断专权,又自命清高的某人方得圣上青睐,岂是你我可比?噫,今之世,何以较上皇在朝时!”

    宴席将尽,几人发了一通牢骚后,纷纷告辞回府。徐有贞临走时,徐彬送他到门口,道:“徐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我最明白,你如今大材小用,且莫要悲伤,机遇来时自有天意。”徐有贞点头。

    丘胤明刚想说些感谢的话便可告辞,可徐彬见时辰尚早,不顾酒意,拉着他的袖子道:“丘大人,时候尚早,你我对弈一局如何?”丘胤明原本也料到,今日来此,陪他下棋怕是难免,也知道他棋瘾一来,如果不陪他下一盘,他必定心乱手痒,夜不能寐,于是答应了。徐彬喜笑颜开,连忙将他请进书房,唤人上了两碗红枣莲子汤。两人棋艺相当,不分胜负,直到两更天方才以平局收场。徐彬心满意足。丘胤明松了一口气,连忙告辞。出得门来,迎面一阵寒风,吹得他一激灵,又借着方才的汤水,瞬间酒意全无。骑在马上回府的途中,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最近在各个宴席之中耳闻目濡许多官员对于少保的不满。细想来,于少保也未免有些过于固执了。料他必定知道不立太子引来的人心不安与众人的非言,为什么就是非要拖到最后关头?丘胤明隐隐约约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两天后的傍晚,樊瑛准时来到丘胤明家里。丘胤明早就吩咐厨房的老头拿出最好的手艺准备了一小桌酒菜。无为听说他有客人,不愿参合,已经到东方家去了。樊瑛一进饭厅便称赞道:“贤弟家的菜是越做越好了。”丘胤明道:“见笑了。哪里比得上嫂嫂的手艺。”丘胤明斟了两杯酒,二人不多礼,举箸而食。

    几杯酒下肚,丘胤明忽然问道:“近来朝中议论纷纷,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正南兄可有听说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

    樊瑛脸色微微一变,道:“不知贤弟此话是指的什么?”

    丘胤明道:“迟迟不立太子,又没有人进谏,难道就这么拖下去么?”

    樊瑛略皱眉头,迟疑了一下道:“贤弟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瞒你什么了。最近你可常有听人称赞上皇而贬时政?”

    丘胤明点头不语。

    樊瑛压低声音悄悄道:“我怕……有人想拥上皇复位。”

    丘胤明大惊,低声道:“这可是天大的事……难道正南兄已经知道……?”

    樊瑛点头道:“前两天曹公公和石侯爷曾私下在东厂会面。后来曹公公突然问了我一句,问我对立太子的事情如何看法。我当时不知他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便道,身为锦衣卫,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圣上,至于立不立太子,或者立谁为太子,非我职责之内。曹公公听了,没有说什么,只道,这两天选择手下可靠之人,以备随时听命。我好奇地问起缘由,曹公公只说,圣上病重,怕有什么意外。事后我仔细推敲,若是圣上驾崩,群臣必定按常理拥立沂王登基,没有必要如此秘密地警戒,所以我怀疑他们另有企图。想来想去,也许他们想到了幽禁在南宫的太上皇。”

    樊瑛的一番推论不是没有道理。丘胤明仔细一想,道:“正南,其他暂且不论。若是真有人企图拥上皇复位,恐怕其中七成理由便是对于少保的不满。”

    樊瑛道:“我怕的就是这个。于少保耿直刚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若真的有些宵小们借此机会从中作梗,于少保即便有再大的能耐,没有圣上这个靠山,只怕凶多吉少。”

    丘胤明垂目不语,少顷道:“这几天如果我有机会,会劝于少保尽快向圣上进谏。正南,你看如何?”

    樊瑛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方才你我所说的话,千万只当没说过。”

    丘胤明点头。

    这顿饭吃得两人心中各有所思。樊瑛饭后便告辞了。丘胤明思索了一番,于少保不是个乐意听取别人意见的人,要向他进言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此次极可能事关重大,若是樊瑛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不知会是如何的场面。于少保多年来为国为民,功不可没,任何心地正直的人都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大臣蒙难。不过这建议该怎么说呢?他想了大半夜,最后决定给于少保写一封信。于是立刻铺纸磨墨,起草了一封简单明了的书信,信中提到了锦衣卫千户的建议,并几处暗示事态紧急,唯独没有点到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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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5-岁寒春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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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已是除夕,宫里传出消息,皇帝病重,罢元旦朝贺。何时复朝有待通传。丘胤明立即差人把信送到了于少保府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等待。

    除夕那天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如鹅毛般从天而降。晚上丘胤明和无为到东方家做客。自从丘胤明回京在都察院任职后,平日里很少见得到他,过年前又免不了四处应酬,好不容易待到新年,四人才得齐聚在东方炎家里,暖酒赏雪,清闲了十多日。不知不觉已经是正月十五了。自那封信送出去后,丘胤明心里一直不踏实。不过樊瑛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丘胤明一面希望自己和樊瑛只是多虑,一面也希望于少保真的能够及时进谏。刚刚得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帝病情好转,十七日复朝。看来一切都如常,可是他脑海中仍旧无端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傍晚,无为穿戴整齐地走进了丘胤明的院子。柴管家捧着茶盘从书房里出来,见无为身着新做的银灰色窄袖长袍,外罩天青色丝缎对襟褂,脚下鹿皮短靴,神采奕奕,笑道:“上官公子今天真是光鲜。”无为略带腼腆地笑道:“过奖。大人可在?”“大人还书房里。”柴管家道,“这大过节的,也不歇歇,你去劝劝他吧,官做好了不容易,身体也要当心,你们练武的人或许强壮些,可也不能太操劳。”

    无为笑笑,这柴管家也真够啰嗦的。推开虚掩着书房门,见丘胤明正埋头理案。“胤明,外面灯火辉煌,好看得很,东方兄妹邀我们一同去赏灯。”无为见他一脸正经的神色,道:,“过了节再操劳如何?”丘胤明见无为特意打扮得如此体面,微笑道:“且安心,我到时来找你们。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无为轻叹道:“那好。唉,师父若看见我这副打扮,不知会如何说。”丘胤明笑道:“又是东方教唆的吧?”无为有些不好意思,只道:“上次帮东方镖局上河南办事,她硬是要谢我。我想推辞,可她还是让人做了几套衣服送我。实在拗不过她。那,我们待会儿到正阳门外的得月楼看焰火,你可要来啊。”

    无为出了御史府,来到东方炎的家中,见兄妹俩已整装待发。东方麟道:“丘兄呢?”无为道:“他今天奇怪,居然还在书房里坐着。”东方麟点头道:“说不定他自己有什么打算。”无为道:“我看他这几天心神不宁的,也不知在想什么。”东方麟看了看哥哥,道:“那我们是先吃点心还是……?”东方炎道:“先吃点心吧,天冷,饿得快。”

    王氏此时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于是便不随他们一同外出观灯。三人告别王氏,走出后门,夜幕刚刚落下,城中已是灯火灿烂。温暖的烛光照着人们喜洋洋的脸,爆竹的味道流动在新年夜晚清爽的冷空气中,解散了许多人的烦闷与忧愁。这样的日子里想到的总是快乐。彩色的蜡纸在艺人手中变化出各色新奇图样,今年的元宵又多了许多新的风景。街市中大小店铺灯火通明,百姓们照例破俗地举家外出,男女老幼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大户人家门外搭起高台,花样缤纷的彩灯争相辉映,有的请人设下趣味灯谜,引来众人争相竞猜。亲朋好友相逢,喜谈一年大小乐事。孩童提着兔子金鱼荷花灯嬉戏在人群中。饭馆酒楼小吃铺自是生意兴隆,店小二们脚底抹油,忙得满头大汗,喉咙冒烟。也只有在上元节才看得见年轻的女子们穿起漂亮的衣裙,三五结伴穿行于街市。一些顽皮的的毛孩子在人群中冷不丁地点上几个响炮和地老鼠,惊起一阵阵叫骂。

    东方兄妹同无为轻松地漫步于人流灯海。

    “哥哥,”东方麟拉了拉东方炎的衣袖,“你看今年的上元节比起去年的如何?”

    “好像更热闹些。我也说不出个究竟,可今年却冷哪。”东方炎病愈不久,穿着暖和的狐皮裘,捧着小手炉。照中原的习俗,年轻女子在上元节好着白衣,大约源于白色与月光相近,正应了:万籁清辉,遍洒人间。东方麟身着轻盈的灰鼠皮袄与松江白绫裙,挽了个家常发髻,配上一支红珊瑚发簪,越发显得明亮出众。若是平日,这三人必定大大的引人目光,然而今日不同寻常,随处是官家子弟的身影,于是三人才得悠闲自在地欣赏着难得的风景。

    “如此夜色,哥哥可有诗兴与否?”东方麟笑眯眯地说道。

    “呃,不敢献丑。”东方炎道,“问无为吧。他的学问可不下于我。”转头对无为道:“无为,怎么不说话?”

    “啊?……哦!”无为仿佛刚从哪里回过了神,转脸笑道:“没想到上元节这么热闹。”

    “无为,”东方麟道:“你倒是说说,古人写上元节的这些诗词中,你最欣赏那一首?”

    无为略思道:“自是辛稼轩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犹有道家心境,绝妙。”东方麟笑道:“原来呀,和了你的胃口。不过那句的确好哩。”又转头对东方炎道:“哥哥,你可是状元才子,作首诗来不难吧?”

    东方炎道:“你这个滑头,好像我作诗都像你翻墙那样容易。不过,今天大家高兴,我就献丑了。”

    东方炎遂微微摇着头,低吟片刻,道:“有了。不过即兴之作,只供一笑。”只听他缓缓颂来:“

    宝镜临霄汉,清光皓紫极。

    夜来千家暖,星点漫城熙。

    舞焰频欺袖,飞花欲沾衣。

    夹道逢亲友,笑语总相宜。

    四野闻社鼓,何处听玉笛。

    烛晕团笑面,灯影绕长堤。

    山水远故里,月色当依依。

    唯愿人长久,岁岁同相期。

    ”

    东方麟点头叹道:“好一句‘唯愿人长久,岁岁同相期。’哥哥,我们都不在家,爷爷定会寂寞。”

    一时里三人都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东方麟又微笑道:“不是说吃点心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宁波汤圆铺。”东方炎一听,笑道:“你一定先去吃过了,是不是?”“是又怎样。”东方麟没否认,又问无为,“你可知道,宁波的汤圆?那比起京城元宵来,好吃得多啦。”无为摇头。东方炎笑道:“麟儿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好吃鬼。走吧,快带我们去。”

    三人有说有笑来到了汤圆铺。铺子不大,厨房就对着街口,看得见店家在里面做汤圆,也备有炒菜茶酒。店门外搭着木棚,四个方桌已坐满了三个,三人赶快占了座位。店小二见三人衣冠楚楚,招待格外殷勤。东方麟作东点了三碗芝麻板油汤圆。不多时汤圆上桌,东方麟道:“我带你们来的地方,准保没错。”无为舀起一个雪白晶莹的汤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立即点头道:“真的很好吃。”

    东方麟满面笑容。

    东方炎道:“无为,我考考你,知道汤圆的来历不?”无为想了想,道:“书上没见过。”东方麟道:“原来也是个书呆子。听好了,这汤圆说来和我们东方氏颇有渊源呢。话说,汉武帝的时候……”

    无为听得津津有味,这汤圆也越发的好吃了。这个铺子地段极好,正巧在最热闹的两条街交汇之处。三人品尝汤圆美味,看着来往行人,不亦乐乎。突然,东方麟道:“快看快看,那不是祁慕田吗?”

    无为扭头望去,果然是他。身边还有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雪白狐皮袄,桃色挑丝绣金阑裙的娇小少女,面若芙蓉,清艳绝伦。她一手提着灯笼,好奇地左顾右盼,另一手拉着一位年龄稍长,高挑挺拔些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有几分高鼻深目,穿得比较单薄,微风下衣袂飘动,更显其身姿窈窕。这两个女子行到处,周遭的人群无不窃窃私语,投来惊艳的目光,一些好事之徒更是尾随其后。不过两名女子后面紧跟着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总在一步之外跟随,挡开好事之徒,一些轻浮子弟也只能在老远的地方对那两个姑娘评头论足。

    “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东方麟赞叹道。

    这时祁慕田也远远看见了无为和东方麟,向二人点头致意。

    东方麟问无为道:“你可听说祁慕田有女儿?亲戚?”

    无为摇头道:“从没听说过。胤明也从未提过。”

    “祁慕田是谁啊?”东方炎并不知道江湖上的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东方麟道:“是丘兄的朋友。一个很神秘的江湖人,听说是西北武林中的大人物。”

    “啊?承显怎么从未和我说过。”东方炎吃惊道。

    “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呀。”东方麟故意没提杀手头目的事。

    三人和众老百姓一起目送这几个人走过去,继续吃完汤圆,付了帐,一路溜达向大明门去。得月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因为齐集了东南西北的好厨师,所以是有钱人请客聚会喜欢的去处。另外,此楼面对京城最繁华的的大街之一,满城华灯尽收眼底。待晚上看烟火时更是最佳的所在。时候尚早,三人在街上闲逛。十五夜所有店铺都通宵营业,六部门前的棋盘街中多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东方炎趁着这机会在字画行中不慌不忙地赏玩,东方麟物色着嫂嫂想要的衣料饰品,暂且不提。

    话说丘胤明待无为走后,便收拾了桌子,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径自出门而去。原来这些天为了樊瑛所说的事左思右想,心中烦闷,又不想在东方兄妹和无为面前显露出来,便想在上元节的晚上独自一人到闹市当中走走。

    要说最拥挤热闹的地方自然是东城的灯市口。这时街道两旁的市集全部摆了起来,搭着帆布棚子,本来就不太宽阔的街道有些显得难以插足。集市上大都卖日用百货,便宜的首饰珠宝,有钱人很少上这儿来挤热闹,所以街上走着的都是普通的京城百姓,可若要说看花灯,这儿可是一等一的去处。数不尽的绢纱,烧珠,明角,通草制成的各式花灯,偶尔还有西域风格的羊角,玻璃灯。老百姓的灯比起达官贵人家的灯来更是活灵活现,生动有趣,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鲤鱼跃龙门,龙凤戏珠,鹤蚌相争……颜色鲜美,妙态传真。糕点铺,布店门口尤其喜爱挂灯,上面绘有古代传说与时新故事,诸如女娲补天,姜子牙遇文王,红拂李靖虬髯客,玄奘取经,三国英豪,隋唐侠客传奇……人们摩肩接踵,喧哗声不绝于耳。百姓们举家出游,拖老携幼,丘胤明一个人挤在人群里,的确有些不合时宜,可他倒是觉得满心舒坦,轻松自在。好久没有独自一人回到老百姓中,竟然有些生分了。这种时候该忘的就让它去吧。

    “嗳——瞧一瞧看一看哪——今年新货绝无仅有!”

    那是个卖灯的摊子,围了不少人,架子上挂着的大小花灯的确与众不同,大气精致,有鸟雀狮虎,有花瓶葫芦,还有大肚子和尚,矮墩墩的财神爷等等新奇的灯笼。好多小孩子吵着要买。

    卖灯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嫂,操着山西口音,嗓门洪亮,能说会道。只听她大声道:“嗳,这位大叔,看这财神爷和你长得多像呀!”周围一阵哄笑,原来是绕着弯儿说那人胖。

    “呀,快看快看。”这时站在丘胤明身边的老百姓忽然都望向那个卖灯的摊子。

    “多漂亮的姑娘呀。”几个大婶啧啧称赞道。

    “莫不是皇宫里出来的吧。像仙女一样啊。”有人猜测道。

    “胡说,皇宫里的人能随便出来?我看一定是富商家的小姐。”

    丘胤明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一眼望见恒子宁正伸手指着摊子上的一盏孔雀灯,对身后的祁慕田道:“祁伯伯,我要这个。”卖灯的大婶看到恒子宁,马上笑得合不拢嘴,万分殷勤道:“小姐真是好眼光啊,这只灯配上小姐这样的人物,月宫里的嫦娥也要逊色三分哪。”祁慕田立刻掏出钱道:“好了。我们买它。不用找钱了。”

    大婶接过钱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一手将孔雀灯递给恒子宁,又拿起另一盏莲花灯递向恒子宁身边的人道:“这盏送给这位小姐。买卖总要成双才吉利。”

    丘胤明此时心跳很快。她就站在那里,雪白的绢衫在盈盈灯火中犹如莲花一般,浓密的黑发用一根橙色丝带束起一半,另一半自然垂落肩上,时来的微风吹起几缕绕在了她的脖子上,纠缠不去。她微笑着谢了大婶,伸手接过那盏玲珑剔透的莲花灯笼。

    “承显。你怎么也在这里。”祁慕田见丘胤明从人群中穿出,目不转睛地朝这边走来,便上前两步笑着向他作揖。

    “丘哥哥。”恒子宁也很热情地朝他招呼。

    丘胤明朝几人拱手道:“真巧。我随意信步至此,不想众位都在。”

    一旁赵英笑道:“大人,怎么一个人在闲逛,多冷清。”

    祁慕田也问道:“无为道长怎么不在?”

    丘胤明道:“哦,我想先独自出来走走,稍后再去和几位朋友会合。”说罢看了看赵英身边那位面色红润,五十多岁的妇人,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赵伯的夫人吧?”

    赵英道:“正是我的老伴儿。”

    妇人向丘胤明作礼道:“久仰大名。日前未得见到,今日有幸。”说罢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看得他很不自在。

    这时,祁慕田忽然对恒子宁道:“啊呀,子宁。伯伯忘记了,刚才走过了那家先前和你提起的烤肉店。唉,算了,下次再去吧。”恒子宁一听,不依,道:“啊。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好了今天就带我去的。”祁慕田故作犹豫,想了想道:“好像还没走远,你可愿跟我再走回去?”

    恒子宁点头道:“好啊。我正好有点饿了呢。”回头道:“姐姐,一起去吗?”还未待大小姐回答,祁慕田道:“大小姐哪里像你这么馋。她不是想去茶叶店么?还是我们去吃,让他们去买茶叶,待会儿到正阳门会合吧。”恒子宁又对丘胤明道:“你想去不?”祁慕田立刻道:“人家住在京城,不稀罕这个。”说罢,同恒子宁向丘胤明道:“你们先聊。我陪她去吃烤肉。”

    赵英满脸笑意地着看祁慕田带恒子宁走开,回头对丘胤明道:“大人啊,我老伴儿想去药房买些冬令进补的成药,你熟知京城,不如你陪小姐四处看看吧。”

    “赵伯,你......”

    大小姐一语未出,赵英的夫人立刻接着道:“是啊是啊,都差点忘了。大人见识广博,还是大人陪小姐游览为好。”说罢便拉了赵英的袖子,夫妻二人笑呵呵地飞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丘胤明心中绝倒。这三人果然老辣,竟合伙如此。转过头来,只见小姐脸色尴尬,微微低头看着别处。两人此时正立在人来人往的路当中,这样相对无言实在惹眼。丘胤明走近她身边轻声道:“走吧。莫管他们。”小姐点点头。二人随着人流缓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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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6-岁寒春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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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郁,灯火灿烂,街中游人愈加熙熙攘攘,喧闹声不绝于耳。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一时间相互无语。丘胤明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可又怕自己语无伦次,过了许久方才打好腹稿,慢慢地向她讲述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从灯市口一路向南,路边的景象愈加繁华起来,时常看得见达官贵人的家眷结伴出游,绫罗锦缎,金银珠翠,让人目不暇接。小姐渐渐自在起来,遇到新奇的事物也会饶有兴趣地和他讨论一番。听着她的声音,四周的灯火也似乎更加宜人起来。市集上人流涌动,两人时常靠得很近,好几次微风撩起她的几缕头发,绕到了他的衣袖上,惹得他心中痒痒的。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了翰林院东边的玉河畔。平日里清静的河边此时也聚集着不少合家出游的京城百姓。精心打扮的妇人少女们手提花灯相携走桥却百病,欢声笑语回荡在河面。孩童们忙着在水边的小码头上放河灯,水面上烛光盈盈,借着倒影水中的明月,仿佛漫天星斗近在眼前。

    初来京师时在翰林院任职,丘胤明对此地还颇有些感情,想当时和东方炎二人进士及第,风光了几日后便至此,日日抄些奏表,偶尔写两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清闲度日,踌躇满志。一转眼三年过去,虽已连升数级,众人皆说他前途甚佳,可他自己却时常怀念起当初的日子。此时隔河看着翰林院,丘胤明向小姐说起了自己和东方兄妹相识,后从南京一路陪同东方炎进京赶考的事,持着假举人的行文做贼心虚地进了考场,却从此步入仕途。说到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时候曾经为了属下失手打翻砚台的事,到刑部偷朱砂修改皇帝朱批的时候,小姐笑道:“你可真会挑时候做好人。”

    丘胤明道:“好不容易谋到个正业,自然要处处留心,谋个长久。”

    小姐道:“大人可曾想过,若当初未遇到东方家的人,如今又会在哪里?”

    丘胤明笑了笑,摇头道:“没有。人生在世,顺其自然,过去的事穷究无益。小姐可曾想过,若当初令尊未送你去玄都,如今会如何?”

    小姐抬眼看了看他道:“赵伯如此多嘴,那天他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丘胤明道:“他说了你很多好话,说你的枪法惊天地,泣鬼神。他对令尊送你去玄都的事很是不满,还说,你比令尊好。”说罢,见她不语,又道:“可是你让他来找我喝酒的?”

    小姐立刻侧过脸去,望着水中的月亮道:“大人莫要胡猜。”

    丘胤明心知她被自己说中,也不再让她为难,只道:“你可曾怪令尊这么做?”

    小姐想了想,道:“小时候恨过,后来便不恨了。若不是去了玄都,恐怕早就死于他人之手。其实父亲他,有他的苦衷。西海盟这种地方,弱肉强食,没有实力便无法立足。即使这事当初看来残忍,若能换得众人平安,便也值得。”

    水面上的月光与烛火在她的脸颊,颈项之上浮动起明灭的光影。丘胤明不禁想起少年时海上亡命的岁月,一朝抉择便没有退路,唯有一心一意成为强者方得生存,和她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自己当年可以选择,她却是无从选择。更何况她父亲对同父异母的妹妹宠爱非常,换作他人,岂有不怨的。她却说得如此淡然,一句“值得”,让人好生敬佩。看着她那形修美玉,如琢如磨的侧脸,敬佩之中又生出无限喜爱来,同四周的光影一起融化在心里。

    这时,小姐转过头来,问道:“大人说有几个好友都在京城,上元佳节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好不合时宜啊。”

    丘胤明回过神来,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小姐大概不知道,皇帝病重,但迟迟不肯立太子。最近朝中争论日益激烈,最近好像有些不太正常,我担心会有大变故。其实别的也没什么,我担心一位忠臣会遭人陷害。”

    “哪位忠臣?”小姐问道。

    “兵部尚书于谦大人。就是当年瓦剌国攻城,领导京师保卫战,救了百姓的于大人。大人和当今圣上的关系似乎很好,可圣上恐怕不久于人世,万一有变,当年被排挤的一干人定要趁机出头,加倍报复。于大人太过刚正,得罪了许多人,我怕他会遭不测。”

    “大人也许多虑了。”

    丘胤明点头道:“我也如此希望。可还是有不好的预感。”方才一提瓦剌国,丘胤明又想起了也先遇刺的事,话锋一转道:“小姐,恕我直言,三年前刺杀也先的是否就是小姐?”

    小姐并不忌讳,道:“那是我在西海盟接手的第一次任务。”说起这个,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那时我刚刚离开玄都,父亲把那次任务交给了我和祁先生。祁先生足智多谋,我只是有些武力罢了。”

    丘胤明道:“如此说来,小姐也是中原百姓的恩人。”

    小姐摇头道:“哪里。那时的瓦剌国早已不似当初那样上下一心。即使也先不死,也没有可能再次举全国之力进攻中原。刺杀他不过是结束了他国内的政权之争。对于西海盟来说,这些就是谋生手段罢了。我……也没有办法。”她轻叹道,“这种日子虽然不是常人过的,可至少能养活各路头领和手下人马,让大家相安无事。”

    丘胤明见她似乎有些低落,连忙不再提这事,转而道:“你在京城也住了些时日,可还喜欢?”

    小姐微笑道:“这里当然好。气候温和,物产又多。这次随父亲来,才体会到,那些北方民族为什么老想着进军中原。父亲这次集结人马同来,一是清理门户,二来,更主要的,是想找机会结识一些大帮派和世家的首领。我们在西北根基深厚,领地广大,如果能借着中原和西番的商业来往,拓展一下生意范围,的确是件好事。前些日子父亲还和我说,想认识东方世家的人呢。”

    丘胤明一听,笑道:“令尊眼光不错。倘若我那东方家的朋友愿意,倒可以先请祁先生和她谈谈。”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快看,那边放焰火啦!”

    果然,玉河往南的天空之中突然闪现了几道光焰,继而金光四射,如菊花一般绽放开来,又闪烁着落下,如同天女散花,引得众人喝彩,河边放灯的孩子们更是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向放烟花的地方跑去。二人也随着人流向正阳门方向去。

    愈往前走愈是火光灿烂,大大小小的烟花相继绽放,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丘胤明无意间转过头来,看见小姐和周围的老百姓一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被五彩的焰火照得分外有神,满是新奇地抬头看着漫天坠落的星火,忽然念头一动,靠近她耳边道:“那天,你坐在屏风后头,说着说着,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很想把那个屏风推开,看看你的表情。”

    小姐脸上突然一红,随即故作镇静道:“你胆大包天。谁敢像你这样放肆,那天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害得我,害得大家都......”说着声音又变得很小,索性扭过头去,自顾看焰火。丘胤明心中大笑,分明是她表现在先,不过如今也不必去戳穿了。

    过了一会儿,见她脸色恢复,丘胤明道:“小姐,可否告知芳名?”

    “我叫‘雨还’,雨水的雨,归还的还。”小姐轻声道。

    丘胤明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小姐可否让我尽书信之礼?”

    恒雨还犹豫了片刻,道:“我若是不让,你岂不又要生事。”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寸许高的印章,递给他道:“这是西海盟的印信,只要在封条的火漆上盖上章。给我写信的话,交给宝顺钱庄就行。”

    丘胤明接过印章,还未言谢,只听有人喊道:“姐姐。姐姐。我们在这里。”是恒子宁的声音。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慕田等四人正站在街对面老远的地方。恒子宁一边向他们挥手,一边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到了眼前。恒子宁拉住恒雨还的手道:“你们怎么才来啊?咦?姐姐不是去买茶叶了吗?茶叶呢?”恒雨还道:“忘了。”

    恒子宁向她扬了扬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油纸包,道:“你没和我们去,我给你带了些回来,真的很好吃。”

    恒雨还婉然笑道:“下次一定陪你去。”

    恒子宁向丘明道:“丘大人,你可有怠慢我姐姐?”

    丘胤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笑道:“我怎么敢。我还有朋友要去会,今日就此别过吧。”

    恒子宁道:“量你也不敢。”

    丘胤明看了看恒雨还,只见她抿嘴微笑,于是只当没听见,正色向她姐妹二人作揖道:“二位慢走。改日再会。”恒雨还稍稍向他欠身道:“保重。”携恒子宁朝街对面走去。丘胤明展开手掌,只见印章的底部刻着一个古朴的虎纹,印章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于是将那印章攒在手心,回头向得月楼而去,心里却还念着:雨还,雨还......

    得月楼此时已是座无虚席,丘胤明进门后径直走上三楼,果然东方兄妹和无为在靠窗口的座位上聊天,桌上已摆了好几个精致菜肴,还有两壶暖着的酒。

    “承显,你怎么才来?”东方炎说着,帮他斟了一杯酒。

    丘胤明道:“这不还是来了么。”

    东方麟道:“谁叫你不和我们一起出来,错过了京城最好吃的宁波汤圆呢。”

    无为道:“不妨事,下次我陪你再去。”

    东方麟道:“你知道吗?我们看见祁慕田了,他带着两个美人......”

    这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市上花灯缤纷多彩,满目白绫袄儿,银蛾雪柳。远远望去正阳门前众多少妇争相摸门钉儿,祈求来年早生贵子。忽而爆竹声响,火树银花喷然四溅,数道焰火腾空而起,空中绽放五色华光。此时不远处不知是谁点燃了一大批烟花,霎时间繁花盛放,青如霜,紫如电,绯如霞,白如雪,照得黑夜如昼,更有余焰纷纷坠下,万众仰头而赞,顷刻身旁万事皆化作漫天星如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67-夺门之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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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的深夜,飘飘零零地下起了小雪,京城的大小街道在最后几缕烟花落下后渐渐归于寂静,地上满是爆竹灯笼碎落的纸屑,在刺骨的寒风中纷扬而散。柴管家给丘胤明的书房里添上了些木炭,道:“大人,这天真是冷到人骨子里。你还是早点歇息吧。”丘胤明正端坐案前看着一本书,烛台上溢满了腊。见柴班缩着脖子那模样,丘胤明道:“你去睡吧。别冻着了。”柴管家点点头道:“我已经叫厨房里头把鸡粥热着。大人你睡好,明天一大早还要上朝呢。”丘胤明点头笑了笑。

    柴班走后不久,丘胤明有些困倦,合上书,从手边的木匣里取出恒大小姐的印章来,握于掌中摩挲片刻,低头思索,她是黑*道上的大人物,自己是朝廷命官,终非同路人,即便有缘又能如何。他起身吹了蜡烛。原本想给她写信的,踌躇半日却未落笔。

    一夜半寐,清晨寒意更浓,五更天时分,文武百官的车马陆陆续续地驶进了宫城。皇帝久病初愈,又逢新年之后的头一回早朝,众人相互恭贺新禧时,也似乎比往年要热络几分。丘胤明身着礼服步入了承天门。昨夜的雪好似将这冬天最后的一场寒冷倾压下来,许多年迈的官员此时更显得颓老萎缩,看见年轻硬朗的御史脚步轻快地走向朝房,眼中露出的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丘胤明对朝中的大小议论也有所耳闻,自己何尝不是某些人议论的焦点。他懒得理会,一路上看见熟人相互道声恭喜,寒暄几句,无非是一些新年里常说的客套话。不多时朝房里头热闹了起来。

    这时已将近五更三点,百官纷纷至玉阶之下等候圣驾。青石地下透上来阵阵阴寒之气一波一波侵人骨髓。众人跪了许久,大殿仍旧门窗紧闭,只听见四角屋檐上的风铃偶尔清响。丘胤明掖了掖衣领,眼角余光瞥向身旁诸人,许多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莫不是皇帝的病又重了?

    丘胤明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于尚书,也不知自己给他的信是否能够劝说他早日向皇帝进谏。时间过得很快,众人纷纷不安起来,向着大殿门口翘首张望。忽然间,大殿内传出一阵呼噪声,众官员大惊,惶然侧目,有的甚至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大殿各门倾然顿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绯袍官员。

    阶下一片唏嘘之声。百官目瞪口呆,看着徐有贞一脸从容地从大殿正门走出,竟一时间没人说出句话来。

    徐有贞环顾四周,大声道:“太上皇今日复位!请诸位大人上殿朝贺!”

    文武百官皆低头敛息,鱼贯而入,跪倒于御座之下,三呼万岁。

    片刻沉寂后,只听得一人道:“众卿平身。”

    丘胤明抬头望去,御座之上那想必就是多年前退位的太上皇英宗。英宗皇帝不过三十多岁,七年幽禁南宫的生活使得这个白净温文,面容和俊的人提早显出了些许苍颓之色。皇帝环顾左右,目光最后停留在兵部尚书于谦的身上,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于谦。”

    于尚书一凛,即刻出班跪于御座前。皇帝缓缓道:“朕听说,你伙同王文等人,私自集会,意欲某立襄王世子为太子。你可知罪?”

    于尚书正色道:“臣不知。”

    “大胆。”皇帝道:“朕这里已有十数位大臣联名签署的奏章,揭露尔等谋逆之心,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辩词?”

    于尚书凛然道:“臣素未有谋逆之心。”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出班,上前道:“陛下,臣王文有言相奏。”

    “大胆王文。你乃是于谦的同党。有何话说?”皇帝脸色阴沉地道。

    王文跪下道:“于尚书一心为国,对朝廷忠心耿耿。当年力保京师免遭瓦剌侵犯,功不可没。忠义刚正,天人可鉴。谋逆之罪实属奸厉小人蓄意诬蔑。臣恳请陛下明鉴。”

    “哼。”皇帝不以为然。

    王文紧接着道:“陛下因该清楚,若要调动藩王必须持有御制金符与马牌,这两件物事从未动过。又何来拥立襄王世子之说?”

    皇帝道:“巧言狡辩。众位重臣联名揭发,岂容你一人在此妄言。”说罢示意侍立于龙椅一旁的曹吉祥,道:“宣。”

    曹吉祥点头,展开早已握于手中的圣旨,高声读道:“奉天敕命,皇帝敕曰:天授圣朝,四方安泰,感乾坤之瑞兆,经社稷而化万民。景泰一朝,平外患,抚内忧,使人心安定,风调雨顺。承先帝之业绩,开后世之清平。然龙体久病不愈,心有余而力不足,未能辖制朝中重臣,以至近日朝纲动荡。圣意念社稷为重,故此自请退位,还位于上皇。今获悉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文,聚众意欲谋立藩王世子,其罪昭然。勒令即刻削职,交大理寺审处。钦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大殿中的众朝臣们如同当头炸了一记响雷,个个呆如木鸡,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为于谦和王文辩解。只见上来了数名锦衣卫,将于,王二位大臣押起。王文愤然道:“‘意欲’二字,岂非‘莫须有’之罪名?陛下!请陛下明鉴哪!”

    于谦却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我辨无益。”

    皇帝看着二人被押走,见座下诸臣或惊恐万状,或俯首沉默,遂徐徐叹了口气,道:“无事,那就退朝吧。”也不待大臣们说话便自顾自走了。

    百官再次三呼万岁,看着皇帝缓缓地走进了后殿,方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继而大殿内外一片议论,如同开了锅粥一般。丘胤明方才早已看见樊瑛脸色铁青地站在大殿一角,这时正慢慢地朝门外走去,于是快步上前道:“正南兄。你没事吧。”樊瑛满目血丝,看起来彻夜未眠,情绪低落至极。看见丘胤明过来,只能长叹道:“贤弟,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我来你家。”

    太上皇复位,于王二位大臣重罪下狱,立即在京城撩起了轩然大波。各大衙门里头全部停止了日常公务,众说纷纭,人心惶惶。丘胤明来到都察院时,见到李贤一脸得意的样子,胸中怒意顿起,想避开李贤,可偏偏李贤先看见了他,笑呵呵地迎上前对丘胤明道:“明君复位,我等终于有出头之日了。过两天我们要好好庆贺一下。”丘胤明强压下怒火,挂上微笑道:“李大人说的是。”刚想离开,李贤又笑道:“丘大人,你可是石侯爷相中的才俊,日后必能平步青云。”丘胤明勉强地点头道:“李大人言重了。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好不容易才将李贤那副得意的嘴脸从眼前挪走,丘胤明快步离开了督查院,到礼部寻东方炎。一路上愤愤不平地心想:于兵部如此一个为国为民,刚正清廉的人,落到如此下场,竟然也没有一个人为他说句公道的话。可转念又想,自己方才不也是随着众人一样沉默自保么!想当初立志除恶扬善,可如今才知道,想要凡事都无愧于心,谈何容易啊。自己这下是洗不清了。原以为石亨只是豪旷嗜权,没想到亦是如此狠辣无情。当年若不是于兵部破格提拔,石亨哪里能有今天的地位。更别提那奸诈阴险的徐有贞,和唯利是图的小人杨善,赵荣之流,自己却身不由己地也和他们这伙人混在一处。今后这路要如何走呢。

    话说东方炎一早听说了朝中的变故,此时正在公务室中左右徘徊,听得手下通报御史丘大人来访,即刻迎出门去。丘胤明见他神情激昂,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予敬,稍安勿躁。”东方炎激动道:“叫我如何能安心!这朝中正是奸逆……..”话说到一半,被丘胤明扯着袖子一把拖到屋里,关上了门。东方炎一甩袖子道:“承显,你什么意思?我说这朝中奸逆当道,忠臣被害,正是你我维护天理,伸张正义的时候。”丘胤明道:“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你在这里大声张扬么?予敬,你且冷静一下。”

    东方炎气呼呼地坐下,道:“承显,我知道你比我冷静。这样吧,我正准备写一份奏折明日呈上,为于尚书和王尚书申冤。你和我一同起草如何?”

    丘胤明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道:“予敬,我来找你正是为的这事。我知道你很气愤,可是你绝对不能写这份奏折。”

    东方炎惊异地看着丘胤明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气愤?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抑恶扬善?你这个御史是干什么的?更何况,王大人还是你我的老师!”见他无动于衷,东方炎的神色渐渐由愤怒变为怀疑,说道:“难道……你也想随波逐流?”

    丘胤明道:“我不知道。可是你若是为于大人和王大人申冤,无疑是以卵击石。我不想你受牵连。”

    “按你说,我们除了向那些小人俯首称臣,还能如何?”东方炎不相信地看着丘胤明道:“承显,难道说,你已经变了?被荣华富贵迷昏了头么?当初你是怎么口口声声对我说为官要一心为民,要无愧于心?怎么你……..”

    “予敬!”丘胤明打断了他的话,道:“为官这么些时候,你还不明白么?在朝廷中,权力就是天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自保尚且不能,还说什么伸张正义?”

    东方炎紧紧盯着丘胤明的眼睛道:“和石亨,徐有贞等人混在一处,就是你所谓的自保?前些时候见你和那些人来往甚密,我只当你是为了公务,没想到今天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丘胤明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只能说道:“予敬,你不明白。这个时候你万万不能写这样的奏折。”

    东方炎道:“我是不明白如何趋炎附势。丘胤明,我真是看错你了。”

    丘胤明心知此时多说无益,起身道:“予敬,我还是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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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8-夺门之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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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礼部出来,他只觉得胸中滞郁非常,回到都察院,心不在焉地处理了一些事务便早早地回到家里。无为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在丘胤明府上闲住了些时日,无为又操起了算卦的行当,每日一早便打扮成一个清贫读书人的模样到集市上去摆摊。御史府的佣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了。丘胤明吩咐柴管家温了一壶酒送到书房里,便一个人关上门坐在书桌旁思索。东方炎说的那番话的确也是他意料之中的。自从回京以后,就料想着也许有这么一天。只怕无为知道了也会说同样的话。无为心地纯良,哪里能够明白自己的苦衷。丘胤明只觉得心中发冷,咽下一口温酒。忠臣被害,小人当道,自己又何尝能袖手旁观?可这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待樊瑛来了先知道事情的始末再说吧。

    上灯时分,无为还没回来,也许到东方家吃晚饭去了。过了不多时,柴管家敲开了书房的门,说樊瑛已经在偏厅中。丘胤明即刻起身。樊瑛此时看起来气色缓和了不少。简单的晚餐已经都备好,二人相对而坐,樊瑛于是将昨晚一切的始末向他详细道来。

    十七日凌晨三更天左右,樊瑛和另两名锦衣卫千户突然接到宫中消息,令他们即刻各自带上一百名亲随到南宫待命。锦衣卫向来只听从皇帝金牌的调遣,可是自从皇帝病重以来,曹吉祥全权负责宫中事务,这金牌也不知何时落到了曹吉祥的手里。樊瑛心知事态不妙,可也只能奉命行事,于是立刻召集了一百人,急赴南宫。

    到了宫门外发现,原来武清侯石亨,都御史徐有贞和前军都督张轩等人,带领十多名禁卫将军,已聚集在门外。石亨见樊瑛他们到了,大喜,上前道:“事出仓促,未及通知你们。我等即刻将迎上皇复位,此举乃不世之功,需要各位将军鼎力相助,事成之后,定有无尽功赏。各位将军,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恭迎上皇。”樊瑛一阵惊诧,立刻沉下气道:“锦衣卫乃是圣上直属的卫队,没有圣上金牌,不能随意听命。”这时,徐有贞从后头走上来道:“樊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公公已经在里头安排好了。上皇复位,乃人心所向,上达天命,下泽万民。将军不用再迟疑了。请吧。”樊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若是拒绝,日后在朝中必定没有容身之地。当下横了心,点头道:“好。”只见徐有贞的小眼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不定,一脸奸相,心中唾骂,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挥手带领部下大步走进了南宫。

    果然曹吉祥带着数十名亲信太监,早已在门内等候。一行人畅通无阻,大模大样地步入了太上皇寝宫。英宗皇帝并不知道这事,见这许多腰胯佩刀的锦衣卫齐刷刷地站在门外,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曹吉祥上前道:“太上皇受惊了。”将英宗扶起,道:“我等前来恭迎太上皇登基复位。”英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谔然看着众人,直到几位大臣跪在他面前直呼“万岁”,方才惊醒过来,结结巴巴道:“平,平身。”此时离早朝尚有一个多时辰,樊瑛等在寝宫外守卫,听不见曹,石二人同徐有贞在寝宫内和太上皇议论了什么,待将近五更天时候,见皇袍加身的太上皇仪态从容地从寝宫中走出。一行人直奔东华门。东华门的守兵见锦衣卫簇拥着太上皇,不敢阻挡。这时朝臣们已经都在玉阶之下等候早朝。大殿内的侍卫发现前来的不是皇帝,欲加阻拦,被石亨斥退。同时徐有贞下令大开殿门,昭示群臣,太上皇复位。

    事后樊瑛向石亨问明了原委。原来自去年八月景帝不豫,石亨,张轩等人已经在暗中谋画,直至年底决定了迎太上皇复位。于是将这个想法告知太长卿徐彬,徐彬推荐了素有善奇策之名的徐有贞。几人一拍即合。而后曹吉祥在白太后那里事先关照妥当。十六夜众人聚集在徐有贞家中。徐有贞夜观天象,言此举必定成功。众人当机立断,即刻召集亲信,于是太上皇复位在一夜间成为了事实。

    樊瑛喝下一口酒道:“贤弟啊,我如今已是个罪人。我明知道上皇一旦复位,于大人等便有性命之忧。可当时容不得我有任何反对的余地,你说这下我该如何是好?曹吉祥是我的上司。石亨虽说也有恩与我,可如此行径,实在令人不齿。还有那个徐有贞,我真想一刀宰了他。诬陷于大人必定就是这个小人的主意!”

    丘胤明道:“不知大理寺会如何审处于二位大人。倘若是死罪,正南兄可有什么打算?”

    樊瑛看看丘胤明若有所思的眼神,道:“贤弟的意思是……?”

    丘胤明道:“我不愿看见二位大人就此丧命于奸厉小人之手,若你我潜入大牢搭救二位大人,正南兄可有什么法子将他们送出京城?”

    樊瑛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军中尚有几位忠义之士,或许能助一臂之力。可即使我们救得了二位大人,我们救不了他们的家人哪。那他们的家人必定受到牵连。贤弟,有你这句话,我心中宽慰不少。但此事……恐怕我们无能为力。”

    丘胤明想了想道:“正南兄所言在理。那,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樊瑛点头道:“贤弟,依我看先避过此时的风头,今后伺机而动。我就不信那姓徐的有什么真大的能耐。”

    二人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了。樊瑛刚走,丘胤明便看见无为面色凝重地从侧门走进来,径直来到他的面前,道:“我到东方兄家去了。朝廷里的事我不懂,你如何做有你自己的道理。我宁可不相信你会变得如同东方兄所说的那样子。可是,胤明……”无为有些无奈地道,“我算是了解你了,可有时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丘胤明暗暗痛心,却只能道:“无为,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向你解释。但愿你还信得过我,我绝非那不仁不义,贪图富贵的小人。”无为点头道:“胤明,万事顺其自然,你终究是你。我也该离开这里到各处去走走了。”

    丘胤明一惊,可无为这话也是出于自然,于是点头道:“那也好。这里的确不适合你。你打算去哪里?”无为道:“只想游历四方,还没个具体的打算。而且……”他支吾了一下,又低声道:“东方麟要嫁人了。”

    “嫁谁?”丘胤明问道。心想:无为喜欢东方。可他到底是个出家人,东方麟嫁人或许是件好事。无为道:“昨天东方家来信,说将她许配给了杭州问剑阁的大公子,已经互通了婚书。白家原本打算三月就迎娶,不过东方老爷子说,许久不见她,想让她回家多住些时日,于是改成了八月。听说南京已经差人来接她,大概不久便要回去了。我看她,很不高兴。”丘胤明见无为情绪低落的样子,道:“东方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要太担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无为渐渐安心下来,回去歇息了。丘胤明回到书房,心绪翻涌,挑灯夜读,直坐到深夜。

    次日,皇帝下诏,授徐有贞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十九日,加徐有贞为兵部尚书。二十日,石亨向皇帝进言,又封徐有贞为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管文渊阁事务,并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徐有贞一跃成为朝中仅次石亨的权臣。二十一日,圣旨下,大理寺宣判于谦,王文谋逆罪,处极刑。大学士萧磁,陈洵,工部尚书江渊与于谦等人皆有干系,削籍为民,流放铁岭。其他受牵连的几十名大小官员贬职的贬职,削籍的削籍。内阁旧臣亦是斥逐殆尽。东方炎没有听从丘胤明的劝告,执意上疏。幸好皇帝看他文采非凡,又是前科状元,没有深究,只将他降职为南京礼部员外郎。石亨与徐有贞于是大力扶植亲信。杨善,赵荣等皆加官进爵,进入内阁。张轩,徐彬,李贤等皆赏赐金箔俸禄。樊瑛也加封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是夜,东方家府上灯火通明,仆人们匆匆忙忙地搬箱柜,挪家具,后院里已有几车的物什,看来东方兄妹快要起程回南京了。丘胤明在后院里徘徊不止,此时无为正和东方兄妹一同用饭,自己本也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的,可是如今要如何面对他们呢。东方炎心性耿直,怕是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丘胤明仰天望去,层云密布,星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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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9-夺门之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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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是于,王二位大臣行刑的日子。上午便有许多老百姓举家外出,陆陆续续地朝菜市口走去,许多人手里捧着香火和酒食,衣袖掩面,悲戚万分。无为和东方麟也在这些老百姓当中。东方炎原本想同去,可被东方麟劝阻了,说他是有官职的人,在这风头上若被人认出来恐怕不妙,于是只好托东方麟带了一瓶酒代为送行。越近菜市口,人流越密集,远远看得见行刑台了,二人刚寻着一处茶馆檐下立定,忽见从茶馆中走出二人,和无为打了个照面,居然是段云义和田文孝。

    东方麟未曾装扮,仍是家常女装,段云义并不认得她。意外之中,几人同时抱拳相互作礼。段云义道:“上官公子近来可好?”无为道:“还好。多日不见,原来段公子还在京城。”段云义道:“西海盟近日来在京城四处出没,我等不查出个头绪来,一时也走不开。”看了看东方麟又道:“请问这位是?”

    东方麟拱手道:“南京东方家的老二。”

    段云义面露敬意还礼道:“原来是东方家的小姐,失敬失敬。”

    东方麟道:“忠臣被害,我和上官公子来为二人送行。”

    段云义点头,又问无为道:“林少侠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无为脸色微异,说道:“他,他回南京去了。”

    段云义又道:“前几天太上皇复位,这几天那些大臣们被杀的杀,贬的贬,丘胤明……现在如何呀?”无为想了想说:“他,还好……没受什么牵连。”段云义浅浅地冷笑一声,说道:“恐怕不是还好,而是好得很吧。”无为不答,心想:胤明在京城也算是个特别的人,大概议论传闻不少。这段云义和他想来芥蒂已是不小,自己又何必多言。

    这时只听铜锣声响,远远有人喝道而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囚车上站着于谦,王文二人,已是鬓发零乱,面容枯槁。道旁许多百姓纷纷下跪,摆出各色酒食,东方麟也上前将酒放于路旁。押送囚车的官兵并不阻拦。见二位大人神情淡定,毫无惧色,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田文孝小声道:“小时候听我爹说,于大人当年力保京城于瓦剌铁蹄之下,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这朝廷真是瞎了眼了。”段云义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们虽自命行侠仗义,遇到这种事也还是束手无策呀。”

    午时三刻,监斩官抽出令牌。

    “行刑!”令牌掷地有声。

    天空中密云压城,隐约有阵阵雷声响起,阴风刺骨,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撩于鼻尖,沉于心口,无为不敢看那行刑台,只觉得深深寒意回荡在胸中,万分不适,默默地念起了经文。四周仿佛异常的安静。

    东方麟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天,无意之中眼角扫过对面一个酒馆的二楼一角,却看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那不是司马辛么!连忙一拉无为的衣袖,一手指着那酒馆,低声道:“快看那边楼上。司马辛怎么也在这里。啊呀,不好。他也看见我们了。”

    无为抬眼望去,正遇上了司马辛的目光,道:“他好像认出你来了。”

    只见司马辛转身离开了窗边,不一会儿便地从酒馆中出来,翩然近前对无为拱手道:“上官公子,别来无恙?”抬头时眼睛却看着东方麟,微笑道:“东方小姐,多日不见,差点认不出来了。”东方麟心中尴尬,但面不改色,向他一拱手,淡淡道:“公子见笑。”

    司马辛又向段云义点头道:“段公子。”段云义一愣,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心中狐疑,抱拳道:“请问公子尊姓?”司马辛道:“在下洛阳司马辛。久闻段公子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几位想必都是为二位忠臣送行而来。”

    段云义点头道:“正是。”

    司马辛道:“既然我们来意相同,不如今日我作东,一同用饭如何?”段云义心中诧异:素闻此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从未谋面,他又怎么认得自己?况且……只听司马辛又道:“段公子有什么不方便吗?”段云义笑道:“司马公子大名,段某久仰,恭敬不如从命。”

    东方麟并不想参合进去,正要推辞。”却不想司马辛抢先道:“东方小姐不要客气。日前你和上官公子走得匆忙,今日正好叙叙旧。”东方麟心中有气,不过一来在段云义面前不便显露,二来若是执意推辞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索性不语。无为见她不言语,不想多事,只好点头,心中嘀咕:和他哪来什么旧可叙。

    街市渐渐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五个人找了家素净雅致的饭店,这时已经过了热闹的时辰,没有许多客人。几人落座时,店堂里另几桌人陆续投来好奇的目光。东方麟知道这些人都是在看自己。原本准备很快回去的,便没有刻意装扮。现在和四个男人坐在一桌,很是惹眼。堂倌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道:“贵客要点什么?”

    司马辛道:“还是请东方小姐点吧。”

    堂倌好奇地看着东方麟。

    东方麟心想:这人总要和我过不去。哼,反正你作东。于是微微一笑,抬头道:“先上些西湖龙井。你这里可有新鲜蔬果?”堂倌见这姑娘说话态度甚是老练,不敢怠慢,连忙点头道:“有,有。黄瓜,茄子,豆角,豆芽,韭菜,鲜笋,鲜蘑菇,都是新鲜的。”东方麟道:“那好。我要清炒豆芽,韭菜肉丝,蒜蓉茄子,虾仁炒黄瓜,清炖羊腩,葱烧鹅掌,鲜笋烧鸭子,醋溜鱼片,再一个瑶柱豆腐羹。就这样吧。”

    东方麟面又对司马辛道:“我知道公子一向大方,如果多的话就改几样。”

    司马辛一笑,对堂倌道:“不多,就这样。”

    无为心知,东方麟正趁着这机会敲诈司马辛。在京城住了许久无为也知道,这般寒冷的天气里新鲜蔬菜是什么样的价格。丘胤明家里十天半月才能吃上一小盘黄瓜,平常就只有大白菜腌豇豆之类。瞥眼看见东方麟脸上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无为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介于旁边还有人,只好强忍着。而段云义和田文孝二人此时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段云义方才就诧异,这东方家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世家,可是江湖上除了那个据说是东方家表少爷的林东方,就从未听说过嫡传小辈的事迹,早就有人传言说堂堂天下第一镖局竟然是后继无人。今天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东方家的小姐。这小姐举止大方,丝毫不见闺中女儿之态,而且好像和司马辛熟识一般,看来传言不可靠。

    这时司马辛道:“听说近日西海盟在京城附近频频生事,众多武林正义之士正陆续前来查探,段公子莫不是也为此而来?”

    段云义道:“正是。”

    司马辛道:“不瞒众位,我也是为西海盟而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很吃惊。段云义道:“哦?何人能劳动公子大驾?难道西海盟和贵庄也有什么过节?”

    司马辛道:“倒不是敝庄的家事。两月前有十多个西海盟的人到少林寺挑衅,打伤了许多僧人。方丈拜托我帮忙查清此事。后来我听说西海盟又在京师附近杀人灭门,于是便追踪至此。”

    东方麟和无为在一旁听得奇怪。倘若有人去少林寺找茬,那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可回京以前从来没听说这事。这时司马辛又道:“东方小姐和上官公子可也是来参与此事的?”

    东方麟道:“我们家只做生意,其他的不太关心。家兄在京城为官,我只是在此陪伴家兄,并不知道西海盟的事迹。”无为跟着道:“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我的一个同窗如今亦在京城为官,我来看望他而已。”这时菜肴陆续上桌。蔬菜很新鲜,这顿饭恐怕要花上数量白银。既然已经说明事不关己,东方麟便不再多言,径自吃菜,丝毫不顾段云义和田文孝的奇怪脸色。无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见东方麟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只好意思着吃点。

    司马辛好像不介意,转而又对段云义道:“听说众多武林人士聚集在密云堡已有多日,可还没查出个头绪来。”

    段云义听了,面上有些过不去,只道:“是啊。这西海盟的人诡计多端,我曾经暗中注意过那个犯下两家命案的杀手头目,据说是西海盟中的大人物。可似乎被他们发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抓到一丝线索。”

    司马辛道:“我刚来京城不久,还没去密云堡会会各路英雄。既然段公子先我而来,不如做个人情,转告李堡主,近日我将会登门拜访,顺便和各路英雄相互熟悉一下。”

    段云义笑道:“这是自然。不过,人道公子你向来闲云野鹤,不喜与武林中人来往,怎么如今反而主动要去密云堡?”

    司马辛道:“少林方丈所托之事不可耽搁。再说,我们怀月山庄也算是武林名门,许多年来却一直闭门自守,所以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几人随意聊了半个时辰,满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段云义因还约了别人见面,便带着田文孝起身先行告辞。

    待二人走远,司马辛忽然道:“东方小姐,听家母说前些时候你家和问剑阁白家议婚,可有结果了?”

    东方麟大吃一惊,心中不悦,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司马辛道:“不瞒你们,先父的胞妹便是问剑阁主的夫人。我那姑妈薄情寡义,从不和我家来往,但却最好炫耀,一个月前专门来信向家母提及此事。如今可有结果了?”

    东方麟冷冷地道:“你什么意思?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司马辛微微一笑道:“小姐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机会先去了解一下我那个表弟。倘若你家已同意了这门婚事,以你副总镖头的手段,万一想退婚大概还是可以的。”

    东方麟皱眉不语。

    司马辛道:“我言尽与此。小姐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吧。二位,后会有期。”说罢起身向二人作礼告辞,付账走人。

    东方麟发径自了一会儿呆,忽然对无为道:“这人好奇怪啊。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无为道:“我不知该说不该说。其实,他的话确也有几分道理。是该去了解一下白家公子的人品。万一......”东方麟道:“了解了又怎样?难道我不喜欢便要退婚么?我何尝不想去了解清楚,可那又改变得了什么呢?”

    无为语塞。东方麟说的都是实话,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天经地义,到了年龄便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东方麟叹了口气又道:“退一万步,即使他人品不好,我父母已经同意了。若我想悔婚,便是大不孝,让东方家颜面何在。算了,先别想了,还有好几个月呢。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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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0-夺门之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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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东方家派来的人已到了京城,原本只是接东方麟回南京,可如今东方炎也被贬官,于是又多花了好几日里外打点,将京城的房子变卖,二月初二早上,东方兄妹一行正要出发,无为一同出城相送,忽听马蹄声急,回头见丘胤明单骑直奔而来,将到三人面前,一跃而下,拱手道:“予敬,东方,我来迟了,你们一路上多多保重。”东方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不劳丘大人费心。”东方麟拽了拽东方炎的袖子,对丘胤明道:“谢谢丘兄特地赶来送别。我们兄妹迁回南京是福非祸。倒是你要保重。”丘胤明见她言语中肯,丝毫没有鄙夷不满之色,微笑颔首道:“东方的善意我心领了。时候不早,你们启程吧。一路珍重。”东方炎回礼道:“你好自为之。”

    马车缓缓向崇文门方向驶去,东方兄妹坐在头一辆车里,无为送他们出城,此时亦陪坐车中。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相互无语。过了些许时候,东方麟终于开口道:“无为,你可想好了去哪里?”无为道:“也许到江南一带去看看。还是南方好啊,温暖宜人。”

    东方炎道:“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太顽固了?其实丘胤明他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这同流合污,我实在看不下去。”

    东方麟道:“哥哥,我觉得丘兄不是个愿意趋炎附势,同流合污的人,他暗地里定有打算。”

    东方炎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妹妹看人一向比我仔细。”

    自从东方兄妹走后,接连几天一直雨雪不断,这冰冷的雨里夹着细细的雪珠,落得人难受至极,也耽搁了无为的行程。直到第六天,这雨方才渐渐停了下来。第七日午后,湿嗒嗒满是泥水的路面总算干了大半,无为背上早就整理好的行装,在丘胤明的陪同之下,两人缓缓骑马向城外而去。天空中的阴云未散,风吹来仍旧冰凉。

    丘胤明一路将无为送出五十里,还未有回头的意思。终于无为转过头对他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再不回去进不了城门了。”丘胤明点头道:“你自己要保重,遇人多留个心眼。”无为憨憨一笑,道:“别担心。”丘胤明道:“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无为道:“胤明,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好兄弟。我会来看你的。”

    直到无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灰茫茫的天地之间,丘胤明才勒转马头,重重地夹了一下马腹。马吃了一惊,长嘶一声,扬开四蹄飞奔起来。原本以为和无为的久别重逢该是轻松愉快的,怎知变得有些别扭。他不禁回想起当初的那篇《入世论》,心中自嘲。路过京城东面不远的一片山坡时,他忽然想起,于谦和王文的墓就在附近。这还是听樊瑛说的。原本于谦和王文被判弃市三日,没人敢为二人收尸,后来于谦的旧部,现在是都督同知的陈达看不过去,偷偷地将二人尸首收殓,暂时葬在了城东的五里坡上,待风声过去再将二人尸骸运回家乡去。

    丘胤明看看天还没暗,便策马上了五里坡。既然生前没能尽些心意,如今去拜祭一下也好。放眼望去一片乱坟林立,阵阵寒风掠过,鸦声四起,凄凉万分。想来陈将军怕别人知晓,定是将二位大人安葬在不易发现的地方,自己乱找怕是找不到。他还是下了马,踩着阴湿的泥土慢慢走在横七竖八的墓牌之间。墓牌多是随意捡来的木板,天长日久,上面的字迹大都模糊不清。两朝重臣,造福天下,却得来如此下场,令人心寒。丘胤明四处寻视了好久,还是没发现于谦和王文的墓,抬头望去,铅色的暮云如同锅盖一般将要沉沉地压下来。夜幕将降,四周的树木和杂乱的墓牌,转为灰黯,渐而黑色,阴风袭人,地下的寒气透过皮靴慢慢地浸上身来。黑马从后面伸过脑袋,在他的脸颊上磨蹭,鼻子里“呼噜呼噜”的好像想说什么。丘胤明朝它笑了笑,摸摸它的脖子道:“回家了。”

    虽说过了年就是春天,可是今年的春天来的真晚。天冷,街上的店铺都早早的关门,行人三三两两地笼着袖子急匆匆回家。如今东方兄妹走了,无为也走了,这城里好像也一下子变得异常冷清。

    “卖馄饨啰——火热的馄饨啰——”身后传来了微带沙哑的叫卖声。

    丘胤明心中一动,回头喊道:“卖馄饨的,来,来。”

    只见一个驼背老翁推着个小车,一颠一颠地走上前来,道:“公子,来碗馄饨?”丘胤明点头道:“这天真冷啊。”老翁颤颤地从小车上拿下个小板凳,道:“公子请坐。”丘胤明坐下,见这推车虽然很小,可倒还有炉有锅有瓢有碗,只见老翁三两下扇热了炉子,揭开锅盖,扔下了十几个馄饨,一蓬热气看得人暖洋洋的。丘胤明问道:“什么馅的?”老翁道:“野菜馅儿的。”丘胤明道:“天寒地冻的,哪来的野菜?”老翁笑道:“现在正是乡下能挖到嫩菜尖儿的时候,你们城里的贵人可是不容易吃到哟。”

    馄饨煮好了,老翁捞出个缺了边的陶碗,舀了一勺猪油,抓了把葱花,拿出大勺将馄饨尽数捞出。火热的馄饨汤浇在猪油葱花上,喷香诱人。丘胤明此时又冷又饿,接过陶碗大口吃起来。一股暖流顿时冲遍全身,那馄饨更是鲜香无比。老翁见他头也不抬的样子,笑道:“公子平日从来不吃这野菜馄饨吧?”丘胤明点点头,道:“好吃。真好吃。”一碗馄饨三五下就被吃了个精光。丘胤明放下碗,摸出一把铜钱递给老翁道:“老人家,这么冷的天,还是快些回家吧。”老翁接过铜钱,数了数,将多出来的全还给了他,笑道:“公子,一碗馄饨值不得这许多钱。”丘胤明还想说什么,老翁又道:“你们这些贵人们哪,钱都不当钱。我小本生意,消受不得,消受不得。”老翁自言自语地收起家伙推着小车上路了。

    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然是个贵人了。丘胤明无话可说。

    踏进家门,看见柴管家手捧一封信走来,道:“大人你可回来了,赵尚书送来的请帖。”丘胤明接过来一看,皱了皱眉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柴班见他不太高兴的样子,便没说什么。

    丘胤明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的是赵荣送来的请帖,说是如今朝纲大整,承蒙圣上恩典,得以加官进爵,值得庆贺,于是请各位同僚至家中赴宴。丘胤明把这请帖在手中揉来揉去,心想:如今这三个大奸臣已是权倾朝野,想动哪一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曹吉祥是皇帝的亲信,最是动不得。石亨在军队里极有威信,况且从前也立过大功,恐怕一时里也动不得,倒是这徐有贞,小人得志,而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扬无度。如果想要做些什么手脚,从这个人下手应该有机会。

    这时外头好像又下雨了,淅淅沥沥地落在屋瓦上。书房一角的炭炉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催人睡意,若不是心事重重,此时该好好睡一觉才是。这十多日里种种变故接踵而来,诸事皆不如意,恨自己一概无能为力。其实心底里头又何尝不怕被这官场的浊流磨去了棱角,最终亦随波而去。三年前和东方炎互为知己,无所不谈,而今却连一句真心的话也难说得通。如今身边除了樊瑛,也许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丘胤明垂下眼帘想安静一会儿,脑海中不知不觉却又浮现出恒雨还的影子来,愈要使之淡去,愈是挥之不去,终于打定了主意,拿出一张上好的细纹宣纸,磨上墨,工整写下:

    恒大小姐妆鉴:

    上元与君相遇东市,虽片时之会,然得君相伴左右,婉言悦色,如沐春风。至今念之,历然在目。近日天寒阴霾,雨雪相重,望君安好。

    君或有耳闻,帝不豫,遂有急功近利之臣,得此时机,勒兵迎上皇复位。继而谋害忠良,斥逐异己。朝堂昏暗,奸逆当道。吾自愧,无能挽救忠良于小人刀下,且为安身自保,虽义愤而不能与人言。每对小人,虽心恶之而面善之。扪心自问,此举何异于小人乎哉?自知所为非君子也,身在庙堂,诸事不由己。然则,一心不二,是非难融。吾欲尽己之力,虽不择手段,唯望还朝纲于清正,还忠良以清名。今世事纷杂,昔日挚友以吾趋炎附势,利欲熏心,余无言以对。既行至此,则将安之。退一时之锋芒,伺机而后动,污一己之身而后行利世之举,试问此足以为善否?吾不知。但求所思所行,无愧于心。

    肺腑之言,吐之为快。念君可亲,故冒然告以书。言语冗长,扰君逸居,还望见谅。时风雨如晦,思君而怡然。

    胤明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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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1-乱絮纷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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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这天工部新尚书赵荣府上丝竹管弦齐鸣,觥筹交错,满席官员们正开怀畅饮,庆贺赵大人升官之喜。工部新旧同僚和赵荣的几个至交好友都前来祝贺。大厅正座上赵荣红光满面,举杯向同僚们道:“各位,承蒙皇恩浩大,赵某方有今日。日后当和各位同心同德,相互勉励。来,来,我们干。”

    旁边的杨善喝了口酒道:“这么多年了,你我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值得庆贺。值得庆贺。不过……”杨善又轻叹道:“你们说这徐大人如今是飞黄腾达了,哎呀,我们全都高攀不上哟。”

    一旁的徐彬也点点头,道:“是啊。他可不用把咱们放在眼里喽,人家如今是武功伯,嘿嘿。算了算了,我们不都也得了封赏,知足常乐么。”

    丘胤明一直没说什么话,此时立刻抓了这机会,道:“徐大人说的极是。各位大人以往劳苦功高,常言道,日久方见真心。眼下虽有些许不尽人意之处,但来日方长啊。”转头对厅堂一角怀抱琵琶的美貌歌妓道:“阮姑娘,请你唱一曲。”

    那歌妓向他回了个甜甜的秋波,轻启朱唇道:“丘大人想听什么曲子?”丘胤明道:“听闻你善唱南曲,随你喜欢,择个应景的唱来吧。”

    歌伎点头笑道:“是。”即刻调弦,纤指一抡,四壁清音起,复而轻拢慢拈,一曲《沉醉东风》玲珑而出,错落有致,如满堂珠玉。一旁另两名乐妓以筝,笛相伴。席间众人顿时停止了喧哗,皆洗耳恭听。

    这歌妓便是桃园春新近出了名的花魁,名叫阮思梅,弹得一手好琵琶,听说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官场变故被抄了家,便流落风尘。此女出身姑苏,说得一口吴地软语,面容姣好,身段纤秀,又精通琴棋书画,更难得的是她既不像一般官家出身的小姐那样羞怯矜持,亦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娇媚做作。分寸之中更见风情,难怪一挂牌便红遍京师,成为官宦人家公子少爷们争相追捧的花魁。这时只听她轻启歌喉,慢吟缓唱,恰是吴地之水磨调,婉转旖旎,动人心弦。一曲小令罢了,余音仍绕梁不去。

    徐彬眯着眼睛听完,道:“唱得真好啊。”

    杨善此时已经喝得半醉,含糊道:“你知不知道,听说徐大人的公子,石侯爷的小公子,都争着讨好她,今天这个送玉璧,明天那个送珊瑚。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翌日傍晚,樊瑛邀丘胤明到府上小酌。当日樊瑛奉命带领锦衣卫查抄于谦的府邸。于尚书虽然贵为一品大员,可却是一生清平,家徒四壁。倾其所有家产,所得贵重之物不过当年景泰皇帝赐的几件蟒衣,一把宝剑,皆锁于箱中未曾动过。随行的不少锦衣卫见之亦潸然泪下。

    二人聊了一会儿,说到如今朝堂昏暗,奸臣当道,免不了心绪不佳。樊瑛长叹一声道:“这两天,还有一件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丘胤明为他斟满酒杯,问道:“正南兄若愿意告诉我,但说不妨。”

    樊瑛道:“说起来是我的错。最近雪汀常跟我说,桃园春的**几次三番地私下里和她说,让她早日从良。虽然我每个月都打点了不少银子,可是那到底不是个安生的地方。我曾经说一定要明媒正娶,说起来容易啊。”

    丘胤明见他一脸愁容,也就不打扰他,自顾将酒杯在手中缓缓转着,脑中左右思索。豁然有了个想法,便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樊瑛看了看他,问道:“我要娶她那是违反大明律法的。你有什么办法?”丘胤明道:“我在京城这两年也算是站住了脚。可以把她先暗中接出,然后就装作是我的表姐前来投奔我。由我来做这个媒,岂不就是名正言顺了么。”

    樊瑛一听,觉得这办法虽说荒谬了一点,可也没什么破绽。点头道:“贤弟若能成全,我将永感此恩。”丘胤明微笑道:“不要这么说。你我二人同心协力,能做的我尽量做到。”樊瑛道:“好。今后有什么事,我亦再所不辞。”

    之后丘胤明向樊瑛说起了昨日在赵荣宴席上的种种听闻,樊瑛细细听完后,道:“我也有所耳闻,这些人平日里多少都有些不检点的事。如此甚好,你我可静观其变。你可知道,徐有贞处心积虑地迎上皇复位,为的就是除掉于大人。我听曹吉祥的手下说,那天太上皇其实并不想处死于大人,可那徐有贞在一旁撺掇说,‘不杀于谦,此举便出无名。’这狗贼,想起来我就生气。”

    丘胤明道:“我看,这几人迟早会相互看不顺眼,我们若能找些机会煽风点火,几人免不了相互倾轧。而今,我看徐有贞最为有恃无恐,何不借曹吉祥与石亨之手将他除去。正南兄以为是否可行?”

    樊瑛点头道:“如此可以,但须从长计议。这样吧,我安插几个心腹手下,监视几人的家眷与亲信,找到把柄后再商量如何从中下手。”

    几日之后,樊瑛听从丘胤明的建议,派了两个心腹手下给桃园春**送了二百两黄金让其打点销籍之事,将傅雪汀和小冰二人从桃园春不动声色地接出来,用马车载出西城门,转了一大圈又从东城门进来,送到了丘胤明的府上。丘胤明已经吩咐了柴管家,说是表姐父亲过世,从南方前来投奔。柴班虽然不相信,可不敢造次,连忙收拾出一个小院,安排妥贴。

    傅氏姑侄二人住进府里的第二天傍晚,丘胤明忽然对柴管家说道:“这京城里的官家相亲都找什么样的媒人哪?”

    柴管家唬了一跳,心想:这大人老大不小了,还是光棍一个。当初有无数人上门提过亲,可都给他拒绝了,真不知他心里在想啥,早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着什么。难不成现在总算想通了?于是笑道:“大人,别怪我多嘴,你是该娶一房夫人了。我明天就去请京城里最好的媒人来。”

    丘胤明道:“谁说我要相亲了?我想给我的表姐找一门亲事。你明天看着办吧。”

    柴班缩了缩脖子,连忙道:“大人恕罪。我明天就去请媒人。”

    见没什么事,柴班便出去了。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年头稀奇的事儿可真多。”摇摇头,径自走向大门口,准备出去打点黄酒买些酱排骨打发这晚上,忽然听见巷口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骑轻快而来,霎时间已经到了眼前,一名短装打扮的精壮汉子从马上跃下,朗声问道:“这是御史丘大人府上吧?”

    柴班点头道:“正是。你是什么人?”

    那人取出一封信道:“我家大小姐的信,给丘大人。”

    柴班张嘴一愣,方道:“哦。好。好。我是这儿的管家,信我马上就给大人送去。”接过那封信,立马回身进门。门边的两名小厮看着新奇,柴班瞪了二人一眼道:“看什么看,回去做事去。”

    丘胤明刚喝了几口茶,只听柴班急匆匆地又回来了,走进书房,手捧一物,道:“大人。你的信。”只见丘胤明神色一亮,飞快伸手接过信,低头一看,眉目间似有神采飞过,声音略带激动地道:“你下去吧。”柴班看看他,心中有所悟:原来如此。也不知那是谁家的大小姐,送信的都那么神气,来头真不小。柴班不多嘴,带上门出去了。

    丘胤明端坐灯下,将信封拆开,纸笺上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说,她对近来京城里发生的事也有耳闻,又自谦道,自己涉世尚浅,不懂得许多利害关系,只让他诸事小心。之后,便说了几样日常琐事,如姐妹相携踏青之类。言辞简约,清新可人。

    丘胤明将这信反复读了几遍,才将其折好,收进了书桌上的木匣里。

    三月十八,樊佥事府上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此时佥事府门外的大街上非同寻常的热闹。在众多百姓窜头窜脑的大声议论中,只见两名盛装的侍从骑高头大马开道,带领十二名鼓吹手及十六名仗剑侍从,后头二十多名丫环婆子,热热闹闹一路吹打而来。樊佥事身着深红喜服,跨马走在八抬绣锦大红花轿前,轿子两边柴管家和小冰二人手执红绸充当防煞,轿子后头丘御史亲自带领八名随从压轿。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佥事府。相熟的人都知道,樊瑛的发妻去世多年,留下个儿子,如今已十来岁了。他后来一直不曾续娶,如今突然娶妻,一下子成了京城上下茶余饭后热门的话题。虽然众说纷纭,可谁也不知个中详情。

    午后,上门贺喜的官员陆陆续续地登门而来。太上皇复辟后,樊瑛官拜佥事,掌管北镇抚司一切缉查事务,不少见风使舵的人瞅准了这个好机会纷纷送上大礼,以便日后好说话。丘胤明看在眼里,心中将这些人一一记下。入夜后,佥事府上大摆宴席,众多将军们全都前来贺喜,五军都督们,武清侯石亨,曹吉祥等人也派人送来贺礼。众人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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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2-乱絮纷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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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接连几日间,丘胤明也有些出乎意料的接受了不少官员的拜访。虽然朝廷众人皆知丘御史和樊佥事是莫逆之交,可是这也来得太快了。不过这样一来往丘胤明倒是认得了一些平日不太留意的人。一日晚间,柴管家突然前来通报,说是户部郎中徐崇景来访。丘胤明有些纳闷,从来未曾听说这个人,可人家既然登门拜访,总是应该以礼相待,于是让柴管家好生招待,立即换了衣服到客厅。

    一见此人,丘胤明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正待开口,只见徐郎中已经起身迎上前,有几分忐忑道:“丘大人,徐某有礼了。”丘胤明还礼道:“徐大人何事亲自拜访?”徐郎中道:“恕徐某唐突。我常常从伯父的信中见到丘大人,说大人年轻有为,又温平近人。在下刚从山东来到京城,心血来潮前来拜访,还望丘大人不要怪罪。”

    丘胤明心中几分好笑,见此人和自己年纪相仿,长相颇为憨厚,问道:“请问徐大人的伯父是……?”

    徐郎中道:“伯父正是太常卿徐大人。”

    丘胤明恍然,果然长得挺像。笑道:“原来是徐太常,不要见外,请坐,请坐。初来京师,一切可还习惯?”

    徐郎中道:“承蒙伯父关照,一切都好。”

    二人寒暄了一会儿,徐郎中见他果然如同徐彬所形容,渐渐放下心来,道:“丘大人,其实今日前来,确有一事向大人请教。”

    丘胤明很有兴趣道:“但说无妨。”

    徐郎中道:“圣上有意往西扩建京城,可是朝廷暂时没有足够的资金。丘大人一定知道,城西五百户良田可都是风水宝地,虽然扩建耽搁了下来,可这片地还是炙手可热。听说武清侯,武功伯,曹公公都想将之据为己有。虽说这片地名义上已是朝廷的,可是只要户部通融通融,地多的是,将地契改一改未尝不可。周尚书有意将地契卖给曹公公,可王侍郎,田侍郎在人前说,不该鼓励官员私购土地,背后却让我问伯父。前些天和伯父谈起此事,伯父说朝廷的土地,怎么可以私下里卖给大臣。可却又感叹了一通别的事,说什么武清侯和曹公公张扬一点也就算了。可武功伯一朝飞黄腾达,却忘记了当年是谁举荐的他。我来京师不久,来往不多,听说伯父很欣赏丘大人,丘大人又和武清侯,樊佥事颇有交情,便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指点一二。”略停又道:“依我看,伯父定是对武功伯不满,不想把好处又给他。”

    丘胤明边听边想:太常卿徐彬在朝廷算是个有头有脸的老臣,应该不会像许多人那样巴不得结交石亨,曹吉祥和徐有贞。可眼见故交徐有贞升迁,未必不想去亲近他,也许碍于面子,不好在人前挑明。徐彬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不重要,如今既然他的侄儿找上门来,机会难得,不如就此顺水推舟一番。于是思索了片刻道:“徐大人,你怎么就不明白你伯父的苦衷呢?”

    徐郎中不解道:“此话怎讲?”

    丘胤明不紧不慢地道:“你伯父和武功伯徐大人是有些老交情的。可徐大人如今官居高位,和你伯父没了来往,所以你伯父最近一直不太高兴。”见徐郎中还无甚反应,仍旧洗耳恭听,又道:“当然徐大人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伯父的事,只不过,圣上对他大力褒奖,身边的老友一时里想不起来也很自然。倘若有人点拨一下就最好不过。”

    徐郎中仿佛明白了,点头道:“丘大人说得在理。唉,伯父他老人家面子上的确是有难处。我明天就去告诉王侍郎和田侍郎,就说伯父建议将这地契卖给武功伯徐大人。”

    丘胤明道:“我看此事在你伯父面前就不要再提起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徐郎中道:“正是,正是。丘大人所言极是。”

    一杯茶过后,徐郎中满心欢喜地起身告辞。丘胤明送走他后却有些犯难,那徐彬也许根本不想讨好徐有贞,到时若有传言到了他耳朵里,他问起徐崇景来,自己作何解释?想了想,立刻写了一封信,约徐彬到府上吃饭下棋,差柴管家立刻送了去。

    次日傍晚,丘胤明吩咐厨房做了几样精细难得的小菜,又开了一坛美酒,好好地将徐彬招待了一番。饭后摆上棋盘,二人兴致盎然地切磋了一番。棋过三局,徐彬连胜两局,心情大好。笑呵呵地说道:“丘大人难得主动找我下棋,真是好兴致呀。”丘胤明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个老官场,于是又为他斟上一杯酒,道:“大人,实不相瞒,昨日令侄到我府上造访,向我请教了一些事情。”于是把徐崇景所言如此这般地全数告诉了徐彬。而后道:“武功伯确实也太目中无人了一点,说句公道话,如果没有大人当初举荐,他哪里能有今日的荣耀?所以我就和令侄说,若有人提醒一下武功伯也好。”

    徐彬摇头道:“算了,算了,我也不在意这些。我这侄儿以前三番四次托我在京城给他找个职位,可这老实人,好不容易调来了京城,我劝他安分一点,他还不想听。”

    丘胤明道:“其实令侄也是一片孝心。他后来说,就借大人的名义劝说户部将城西的五百户良田给了武功伯,这样一来武功伯一定不会忘记你多年的故交之情。”

    徐彬一晚上心情大好,听了这些也就笑了笑,说道:“我这侄儿,唉,确实有孝心,可这若是传出去,天知道别人会说什么。”

    丘胤明道:“大人太多心了,户部的二位侍郎特地让令侄请教大人,岂不是说明,大人的话在朝中还是极有份量的。”

    徐彬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人一老,顾忌自然就多。来。我们再战一盘。”

    几日后,朝中百官纷纷知道,武功伯徐有贞把城西的五百户良田据为己有。丘胤明在朝堂上看见了徐彬,见其神色大好,想必也是得了不少好处。后来一问,方才知道,徐有贞私下将前不久在香山新修的一座花园送给了徐彬。而石侯爷得知那五百户良田落空后,一连几日脸色都不好看。

    三月将终,春寒尽去,草长莺飞,暖融融的阳光使人恍惚忘记不久前那阴云密布的朝堂。一连数日晴空万里,丘胤明和樊瑛几次驱马出城踏青,一来散去冬日淤积的阴霾之气,二来商量暗中安排的计策。樊瑛新婚以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话间,丘胤明得知樊瑛成亲那天,曹吉祥嗣子曹信送来不少礼物。后来曹信又特地前来拜访数次。原来,当年贿赂曹吉祥,虽然得来了不小的官位,可是仍旧不及曹吉祥最宠爱的嗣子曹钦,处处受到曹钦的指使。在别人眼里,他曹信只是寄人篱下而已。如今见樊瑛官拜锦衣卫指挥,又掌着半个北镇抚司,便动了投靠樊瑛的意思。原本以为樊瑛不好说话,谁知他来者不拒,还向圣上举荐曹信,又在曹吉祥面前为他说了不少好话,于是曹吉祥便将其送到北镇抚司就职。樊瑛待之亲切有嘉。曹信沾沾自喜,对曹吉祥的不满也就一笔勾销了。

    几日后,丘胤明得知樊瑛的手下上报说,徐有贞在新得的五百户土地上大兴土木,修造庄园豪宅。他心中明白,如今只要徐有贞再有一两件稍稍出格的事,必不容于曹石二党。

    这日晚间挑灯独坐,读恒雨还新近的回信。自从第一次书信往来之后,两人便频频通信,正事杂事无所不谈,恒雨还言语不多,有时对他的行为还略有非议,但言辞温柔,善解人意。只见字不见人,直令人愈加思念。丘胤明正寻思着,下次定要约她见面。忽闻柴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抬头见其推门而入,神色异常地道:“大人,上官公子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好象病得厉害。”

    丘胤明大吃一惊,飞快起身道:“快带我去!”

    一脚刚踏进前厅,只见风尘仆仆的无为迎上来道:“胤明,快,田少侠伤得不轻,先让他躺下来。”

    丘胤明转眼看见田文孝半睡半醒的靠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又见无为满脸焦急之色,连忙对柴管家道:“快去叫人准备床铺。你去倒点茶水来,要快。”拉过无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段云义怎么会丢下他一个人?”

    无为此时又渴又累,摇摇头道:“说来话长。我慢慢告诉你。田少侠一个人去探西海盟的据点,结果被西海盟的人打了,内外都受了伤,还好不是性命攸关。我去救他,却见到了他们的大小姐,把他放了出来。段云义和许多人在密云堡,说是三日后和西海盟有一场大战。唉,这事复杂,先让我喝口水。”

    柴管家拎了个大茶壶跑进来,给无为倒上一大碗。无为仰着脖子一口气喝完,掖了掖嘴角。丘胤明道:“不急,你先休息一下,还没吃饭吧?”无为点点头。丘胤明立即吩咐厨房炒了一大份肉丝面。无为风卷残云般吃饱喝足,换了身衣服,然后为田文孝把了脉,开了几幅汤药。确定田文孝无甚大恙,无为放下心来,向丘胤明细细说起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不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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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3-乱絮纷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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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无为和丘胤明在京郊别过之后,一路南下,朝行暮宿。好不容易又穿上了久违的道袍,无为觉得挺轻松,于是仍旧扯着“南海全真道”的招牌,每日给人测字算命,生意还不错,一个人糊口云游绰绰有余。行至徽州,忽然想到应该趁着春暖花开的时节去拜访一下各大道教名山。无为首先想到的便是当今被称为“天下第一山”的武当。于是西折沿长江而下。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无为心情舒畅。一日傍晚,慢悠悠地骑着马进了武当山脚下的蒿县。骑了一天的马,无为有些累了,眼见不远处有一间亮堂堂的饭馆便走了过去。进得门去,微微一惊,不大的店堂内居然坐满了道士,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挥箸执觥,大声谈笑。县城不大,除了这家馆子外其余的都是些不入眼的小摊,无为想了想,走到墙角唯一一张空桌旁坐下。店小二提着一壶开水跑过来殷勤道:“道长,请问要点什么?”

    旁边几个道士扭头看了无为几眼,没理会,回头又谈笑开了。无为道:“随便来两样时鲜蔬菜和米饭,噢,有鸡蛋的话再来个炒鸡蛋。”小二笑道:“正好今天早上有新鲜鸡蛋,我去看看还有剩的没。”说完先将无为桌上的茶杯烫了烫,抓了一撮茶叶,麻利地泡上一杯茶道:“道长请先喝茶,菜一会儿就上来。”

    小二走后,无为慢慢地唆着茶,一旁道士们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所料,那些都是武当山的道士,不远一张桌上坐着的好像就是他们中的大师兄,二十七八岁年纪,此时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旁边几个师弟仍旧在不停地敬酒。听了一会儿,无为总算知道了,原来那个大师兄今天早上刚刚通过考核,算是师满出山了。无为曾听师父说,武当山弟子要想师满出山,须要达到一手持剑,仅用双脚能够上得丈余大树,刺下树上的猿猴。每年据说没几个人能够做到。想必今天趁着给大师兄庆贺,一帮小师弟们借机下山放纵一番。无为朝那几桌道士多看了几眼。看他们一个个七倒八歪,语无伦次的样子,哪里还有道家子弟应该有的风范。又听得一人说:“大师兄,这下你风光啦。赶明天禀报师父,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就让你下山逍遥去了。不像我们还得在这山上不知闷多久。”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看看山上山下这些村姑村妇,个个长得歪瓜劣枣,真想早点像师兄这样,出了山至少就可以饱饱眼福。”

    后头一人回头笑道:“谁像你这样成天想女人,师父知道了有你好受。早日还俗去吧。”

    前头那人不服气道:“还俗?还俗了谁还供你吃好喝好?我们可不像那个整天屁颠颠跟在师伯和姓段那小子后头的,叫什么来着?田什么的?”

    一人回答道:“小声点,那可是这镇上田老爷家的小公子。听说他老爹每年给的布施够整个武当派的人吃上大半年呢。难怪一进门就做了掌门的嫡传弟子。唉,这还罢了,好歹那小少爷挺讨人喜欢。其实最看不过的是那个段云义。”

    好几个人赞同道:“可不是?凭什么他一分钱没给就能得到师叔祖的真传?见人还爱理不理的,凭什么年纪轻轻还要我们叫他师叔。”

    有人打圆场道:“哎,老顽固的徒弟,自然就和别人不一样,管他个许多,今天高兴,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来来,再喝,吃菜。”

    无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同为三清门下,这些人怎么如此世俗不堪,难怪师父看不起中原的许多所谓道士。这时菜上来了,两盘蔬菜分别是碧绿的油菜和白嫩嫩的蘑菇,外加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香味扑鼻。店小二将饭菜一一摆上,无为谢过刚要动筷子,忽听邻桌的一个道士道:“小二。我们也要来盘炒鸡蛋。”

    店小二赔笑道:“这位道长,不好意思,鸡蛋刚好全给了这位道长,没有剩的了。我叫厨房再炒个别的吧。”

    谁知那道士却道:“不行。我们就想吃鸡蛋。”说着看了看无为,拿起桌上一盘吃了大半的卤牛肉走过来,对无为道:“这位同道,我们拿这盘牛肉和你换炒鸡蛋,怎么样?”

    无为抬头闻见他满口酒气,心中鄙夷,面无表情道:“不行。”说完便吃起鸡蛋来。

    那道士一看这穷酸样的游方道士居然一点也不动容,没好气地道:“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游方道人也敢和我们武当弟子争一盘菜?”

    无为正色道:“是你们强行要和我争菜。堂堂武当派怎么出强盗了?”

    “你说什么?”那道士面子上挂不住了,红着脸道:“好,这菜我今天要定了。”说着伸手就想来夺无为筷子下的那盘炒鸡蛋。可那手刚伸到盘子边上,那盘子却一眨眼就到了无为的手上,而自己的手臂上不知怎的已被无为点了穴,顿时一片酸麻,没了知觉。无为不去理会他,仍旧继续大口吃饭。

    可这时邻桌的几个道士却围了上来。其他所有的道士也纷纷停下吃喝,转过头来。一个年纪稍大的道士指着无为的鼻子道:“哪里来的道士?下手伤我师弟。”无为咽下一口饭菜道:“他自找的。那手一会儿就好了。”

    那道士气势汹汹道:“你找打。我就让你看看。武当弟子岂容他人欺侮!”话音未落,一掌向无为胸口击来。无为放下碗,一侧身让过,伸手抓向那道士腰部。那道士唬了一跳,这招式不多见。伸手去挡,正中无为下怀,一扣一折便被无为缠住了,无为一转肩,那道士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近旁的三个道士一看情形,拳脚出击,向无为团团围上。无为身形紧凑,出其不意,几招间但见三个道士纷纷跌出圈去。第一个道士此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道:“大师兄,这道人好不讲理。你要帮我们出头啊。”

    无为道:“你们这些人,妄为道家子弟。快快坐回去继续喝你们的酒,让我好好吃饭,我不和你们计较。”

    可那边大师兄终于走了出来,指着无为道:“呔。你用如此阴险手段,伤我五位师弟,我让你看看什么是武当功夫。”

    无为心想:不愧是大师兄,有些见闻。无为方才放倒那五名道士所用的是根据擒拿之术改进而来,不似原本擒拿之术那样招招毒辣,可仍旧保留了出其不意,一发制人的优点,而且施展所需的空间很小。无为担心动起手来难免砸坏店里的东西,于是才无奈用上了这些有点阴险的招数。见那大师兄这么说,无为心知这场架是免不了了,心中暗暗叹息:可惜了那三盘热腾腾的好菜呀。不过既然人家是出师弟子,还是不能马虎。无为抱拳道:“这儿狭小,不便动手。我们到别处切磋如何?”

    那道人道:“好,到后头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游方道士!”

    无为一言不发。一堆人不顾小二和掌柜的再三劝阻,挤挤攘攘地拥到饭馆的后院里,将无为与那大师兄围在中间。无为迅速调息,脚下蓄势待发,口中道:“道长请指教。”声落掌至。围观的道士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无为一出手便是武当太极正宗。那位大师兄一惊非小,立时运上十成功力,可是这当头一惊已使他落了个下风。只见无为气匀神和,掌若行云流水,身如风动松摇,连绵不绝地将那一脸惊讶的大师兄逼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只见无为双手一措间,那大师兄脚下一轻,被连带着向前摔了个趔趄。无为即刻跳开,双手抱拳一躬身道:“道长承让。”

    那大师兄站稳脚跟,一连羞恼,顾不得一边师弟们脸上的神色,愤然道:“好你个游方道士。如何习得我武当绝学?”

    无为道:“家师传授。道长功力不凡,贫道只不过是借了个先机而已。今日的事就算了结了吧。”

    那道士在众师弟面前如此出丑,早已无地自容。含糊道:“算了。我们走。天色不早,也该回观中去了。”扭头就向外走。一行道士面子上也挂不住,闷声不响地跟在师兄后头快步离开了饭馆。无为出了一口气,挺高兴,回到店堂里,让小二将饭菜回锅热了,继续吃了个干净。

    付了帐方要离开,小二慢吞吞走上前对无为道:“敢问这位道长去往什么地方?”无为顺口便道:“明天准备去武当山拜访。”小二愣了一下,见无为神情自然,便道:“道长。我劝你还是不要上武当山的好。武当的道长们不似别处,你今天得罪了他们,到时候免不了要吃亏的。”无为一想,此话不无道理。当年成祖皇帝信奉道教,派了几十万人到武当山,花了十多年时间修成绵延百多里的宫观亭台,其富丽堂皇不亚于宗室庙宇。武当虽为出家人修行处,可却也是尊贵无比的皇家道场,武当的道士不是轻易得罪得起的。谢过小二的一番提醒,无为心中顿时有些晤塞。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能不去游览一番,可方才令这班道士大丢脸面,他们必定怀恨在心。出了饭馆再三思量,无为终于打定了主意。从京城出来时,将几套俗人的衣物也随身带着,如今派上了用场。无为牵着马东张西望地在街上走过,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利索地将道袍换下,打扮成干干净净一名文生公子的模样,重新走上街头,找了间客店住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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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4-乱絮纷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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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无为梳洗整洁,步行上武当山。武当山方圆数百里,峰峦秀丽,亭台宫阙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参差间显出三分仙家气象,七分皇家气派。细细游览要花上几天时间。是日晨光明媚,草木润泽,鸟语纷纷,无为亦是轻松愉悦。一路上山途中,陆续见到许多背着简易行装的人,一问得知,湘王一行数百人至武当山祈福,三日后在玉虚宫有场大法事。许多人慕名而来,以望求得福瑞,这两天山上的道观庵堂都快住满了。无为延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一路向山顶信步,只见那峰壑宛转之间或庄严雄伟或清奇精致地坐落着高耸的大殿与小巧的亭台,山峦沟壑与工匠造化融合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无为此行原本意在寻访武当派中的高人论道,岂知昨日山下一番遭遇,令他大为扫兴,回想起从前师父曾说,武当难有真正的修道高人,如今可见一斑,于是便打消了论道的念头,一心赏玩风光,倒也逍遥自在。

    行过剑河桥,眼见天色将晚,须尽快找个住处。无为加紧脚步,指望能找到个小道观借宿一宿。可谁知过了不久抬头一看,眼前出现的却是那高耸气派,武当派的正殿所在:紫霄宫。天已经渐渐地暗了,无为左右寻思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宫门外有几名年轻的道人正准备关门。无为快步上前,笑容谦和地向几个道人行礼道:“各位道长,在下路过此地,可否借宿一晚?”几名道人打量了他一番,其中一人道:“我们这里只留宿大施主,公子请另寻别处。”无为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又道:“我虽不是大施主,可也不会白吃白住。各位可否通融一番?”那道人不耐烦地道:“说了不留宿,你到别处去吧。”也不待无为回答,伸手便关门。无为语塞,只听得其中一名道人嘀咕着:“紫霄宫可是这等人住得的?也不打量一下自己。”

    无为不由得生气,为了行走方便穿了件寻常的布袍,却不知武当的道士如此势利。可如今如何是好,眼看天就要黑了,也许今晚要露宿山林。正无奈间,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驼背老道挑着两桶水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无为见那老道跛着脚,行动十分不便,走几步便要歇一会儿,于是走上前去道:“老道长,我来帮你。”说完接过扁担挑到肩上。老道感激道:“多谢公子。唉,老了,连挑桶水也不中用了。”无为问道:“老道长,你这是到哪里去?”老道说道:“不远,就到这紫霄宫后门。”

    无为跟着老道从墙边绕过,沿着山坡向上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一个半掩的小偏门,走进门去,原来是厨房。无为放下扁担,帮老道将水注进大缸,而后道:“老道长,我告辞了。”老道士拦住他道:“这么晚了,公子要去哪里?”无为道:“不瞒你说,方才在前门问几位道长可否留宿,他们说这里从来只留宿大施主,让我另寻别处。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其它的道观?”老道摇头道:“附近没别的道观了。公子,你若不嫌弃的话,这里倒还有间放杂物的屋子可以将就一夜。至于前面的道长们还是莫去招惹的好。”无为一听,心中顿时一松,说道:“那就有劳老道长了。”老道士道:“没事。跟我来。”说着点了盏油灯,边走边向无为道:“这儿山上有许多猕猴,有时会来厨房偷东西吃。公子若是听到屋顶上有什么响动,不要担心。这些猴儿,你不去惹它,它也不来惹你。”无为跟着老道士走进一间屋,屋里堆着些竹筐木桶之类的器皿,墙角还有许多袋干果。窗边有个矮榻,老道士将矮榻上堆着的东西移开,看着还算干净。老道向无为道:“晚上凉,公子若要被褥,我去拿两条给你。”无为道:“不用了。我不冷。多谢老道长。”老道士道:“厨房里有些馒头和咸菜,公子若需要就自便。”

    待老道士走后,无为打开窗户,发现窗外不远就是院墙,墙外树木茂盛。夜色清朗,一弯月牙挂在树梢,晚风习习,带来草木宜人的清香。无为吃了些馒头,回到小屋榻上闭目调息,不知不觉已是第二日凌晨。无为不曾关窗,清凉的晨雾带着林间升腾的芳菲之气飘进小屋,令人百骸舒畅。正当无为陶醉于天地苍茫无我无他的境界之时,忽然听见屋顶上一阵嘈杂,继而一物攀窗而入。无为猛然睁开双眼,一只猴子正从榻上跳向墙边装干果的布袋。正待无为飞身阻止,又有三只猴子从窗口荡了进来。偷干果的猴子见榻上的人动了,撇下干果,乎地向窗口逃窜,另三只猴子见状,“吱吱”叫着纷纷向窗外逃去。可巧,无为的随身小包裹正放在窗边,一只猴子趁乱将无为的包裹操在手中,跳出了窗口。无为心中大急,禁不住叫道:“还给我!”跟在猴子后头越出窗去。

    此时晨光冥冥,只看见十几只毛乎乎的身影在林间上下飞窜。无为立提真气,脚下腾空,点着树梢紧追而去。猴子见无为渐渐逼近,“吱吱”乱叫着向后山四散逃窜。无为盯准了抢包裹的猴子,边追边道:“看你往哪里跑。”飞身直追。眼见那猴儿就要落入自己掌中,可恁地脚下一滑,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顿失平衡,无为眼疾手快,抓住身旁一株小树,低头见数个大小石块沿着陡坡滚下,原来是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抬头一看,那猴子正攀在不远的树枝上,抓耳挠腮地向他做着鬼脸。突然无为心中恍然,常言猿猴喜学人样。于是伸手折下身旁树枝一根,朝那猴子掷去。果然,猴子效仿,将无为的包裹回掷而来。无为腾身接过包裹,刚想回头往紫霄宫去,忽听身后有个略带苍老的声音道:“小子!轻功不错。师出何家?”

    衣角略带风声,一名青袍老者从林间翩然而出,踏地无声。无为见他衣衫落拓,发髻不整,好像是个道人打扮,仔细一瞧,老者的右袖空荡荡的。心想:此人轻功了得,或许还是武当派的老前辈。于是恭敬道:“前辈,晚生打扰了。”老者笑道:“我出山一趟不容易。好久没有人陪我活动一下筋骨了。你先陪老道过两招如何?”

    也不等无为答话,老道左臂徒长,无为一惊非小,闪身侧过道:“道长,你我素未谋面,这不太好吧。”

    老道吹着胡子道:“年轻人怎么如此啰嗦。”手腕一折,双指直点无为胸前。无为回身让过道:“请问道长尊称?”

    老道“呵呵”道:“问那么多干什么?连独臂天师也没听说过?”

    “哦。没听说过。”无为脱口而出,忽然却想起小时候曾听师父提起过,后来听东方麟说过,段云义的师父便是独臂天师。

    “真是个没见识的。接招。”老道似乎很不乐意,独臂挥扫如风,向无为劈头而来。无为心中暗暗叫苦,真是刚送走了小偷,又招来了强盗。无奈下只得奉陪。

    那老道出手精妙,步法怪异,内力精纯,逼着无为使出了看家本领。当初在琼崖学艺的时候,无为从未将习武看作对敌制人之术,向来秉着一片仁厚之心。虽然不善于格斗,但好在内力已属上乘,面对独臂天师咄咄逼人的攻势,一时里还能够盘衡。

    那老道虽只有一只手臂,但俨然是游刃有余。袍袖飞舞间如疾风狂起,手似游龙,身影翩然。无为渐渐招架不住,正想找个空隙脱身而去。只听老道士忽然笑道:“你是上官鸿老道的徒弟吧?”左手不知如何从无为腋下穿过,一反身扣住了无为的肩膀。

    无为只觉得那只手犹如铁爪,身子一下不听使唤了,心中惊奇,可不敢妄加猜测,只好回答说:“老前辈。家师正是上官道长。可你我素不相识,可否放我离去?”

    老道士松开无为,仿佛自言自语道:“这自命清高的臭道士居然也收徒弟。”又瞅了一眼一脸无辜的无为道:“你这小子看来还老实。上我武当山何事?”无为见他武功高强,言语不善,不敢造次,只好说道:“久仰武当大名,前来游览一番。昨日借宿在紫霄宫,方才被猴子偷了包裹,追赶之中打扰了前辈。”

    老道士“哈哈”笑道:“打扰谈不上。看你人不错,上官鸿还挺有眼光。走,陪我上紫霄宫去。”说完一把拉起无为向山坡走去。无为推辞不得,只好小心地跟着。岂知一路上老道士话语不绝,原来这自称独臂天师,蛮不讲理的老道士居然是师父的故人。天师听说无为认识段云义,顿时对其又添好感,谈笑更为洒脱,倒是弄得无为有些不好意思。

    快到紫霄宫时,天师叹道:“唉,我隐居山林,逍遥自在,本不想再理俗事。谁知如今年轻人实在不济,还要我们老一辈为他们出头。真是。”无为不解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师道:“你不知道?前几天我一个不争气的徒孙从北方赶来,说是云义和一些江湖同道在密云堡受挫于西海盟的高手,云义受伤,让人快马加鞭地前来求救,请我出山。”无为不语,心中寻思,段云义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如此看来西海盟真是挺可怕的。又听天师道:“我那徒儿虽然心高气傲,可也并非庸手。此番为了中原武林的名誉,还是要我们这些老朽们出马。你师父躲得快,眼不见,心不烦。连徒弟也只知道游山玩水。”无为道:“师尊教导,修道之人要清静无为。”天师笑道:“你又不是修道之人,在这里瞎扯什么。”无为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个俗人打扮,顿时哑然。天师道:“年轻人总该有些志向。不能成天像你师父那样东躲西藏的。不如这样,你随我同去如何?”无为口齿迟钝,找不着理由反驳。

    此时天色已明,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紫霄宫正门。看门的道士见是师祖前来,个个毕恭毕敬,又见昨日被拒之门外的读书人此时正和师祖同行,只好闷声不响地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二人径直向正殿走去,只见殿中走出一名高冠华袍的道人,快步走上前向天师行礼道:“有失远迎,请师叔见谅。”抬头看见天师身后的无为,问道:“这位公子是……”无为猜想这位一定是武当掌门,生怕天师胡言,立刻上前一步作揖道:“晚辈是琼崖上官道长的弟子上官静。拜见掌门。”果然不出所料,华袍道人正是掌门程广元。程广元道:“原来是高人弟子。二位里面请。”

    无为跟随二位道长进得大殿,参拜三清之后转入偏殿中,已有道人茶水伺候。程广元道:“此番劳动师叔出面,实属无奈之举。望师叔不要怪罪。”天师道:“算了。你们几个俗务缠身,相较之下我无甚牵挂,难得下山走一趟也没什么。”程广元问道:“师叔要多少人跟随?观中尚有数十名出师弟子尽可派遣。”天师道:“我平素独来独往,从不要人跟随。这样吧,就派二十名弟子前去。”又看向无为道:“上官公子也愿意助一臂之力。”程广元喜道:“多谢上官公子。”无为这时正是有口难言,忽然听见门外一人道:“参见师父,师祖。哎?上官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无为扭头看去,来人居然是田文孝。

    程广元道:“师祖在此,谁让你进来的?”

    天师道:“不要计较了。这回还多亏这小子快马回来通知。”

    田文孝傻呵呵地摸了摸脑袋。

    无为见机起身向二位道长道:“二位请细谈,我和田少侠出去说话。”

    无为和田文孝来到殿外,田文孝道:“方才好像听见师祖说,你要随我们一同前去,可有此事?”无为心知如今已没有推托的余地,只好道:“我们都是中原武林人,彼此同道。方才听说了密云堡的变故,所以随你们一同前去,以助一臂之力。”

    却说无为无奈之下决定和武当派众人北上密云堡,独臂天师素来独行,二十名武当首席弟子紧随其后。田文孝由于家住武当山脚,临行前欲看望父母家人,而无为不愿和众道士同行,于是二人便先往蒿县外的田家庄小住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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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5-密云风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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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武当山到田家庄的路上,田文孝告知无为密云堡事发的详情。

    密云堡坐落在京城百多里外的密云县郊外,方圆数百顷,田地富饶,绿树葱荣。十多年前,中原三侠李元秀,方青,方眉兄妹合力铲除了云蒙山黄藤岭上祸害一方的黑鹰七煞后,便在水草丰美的密云县外清水河边安家落户,用黑鹰七煞处缴获的钱财购买田地,建起了一座山庄,招收许多贫苦无依的农人作为佃户。密云县气候温和,雨水充足,于是三人一商议,因地制宜,在山庄周围都种上了红皮梨儿,黄苹婆,大青枣,和水晶葡萄。三五年过去,密云山庄成了远近闻名的鲜果大户,佃农们也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许多附近的年轻人敬仰三位侠士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纷纷前来投师学艺。十年一晃而过,密云山庄由原先的一座不大的庄园扩展成拥有几十间房舍,上百名弟子的一方名门。

    说起中原三侠,许多人都能侃侃道来,那可个个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堡主李元秀师出问剑阁,是老阁主白承飞的关门弟子,排行第三,丈一把五尺短钢枪行侠长江南北,在中原武林声名显赫,如今的威望仅次于问剑阁主。堡中设三堂:崇义堂主方青出生关中,使得一手七十二路飞龙棒法,打遍关中无敌手,为人耿直豪爽,好饮善谈。青云堂主方眉,亦是堡主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一对玄铁雁翎刀曾令各路绿林盗匪闻风丧胆。而说起金风堂堂主,却另有一段故事。

    三年前一位从西北远道而来的武功高手前来投奔密云堡。此人姓常名锡川,三十多岁,自称在西北商道上经营保镖行业,最近同道上最为凶恶的马贼狭路相逢,击溃马贼之后,自家也落得两败俱伤,于是遣散了兄弟,独自来中原谋生,闻得密云堡主正义宽厚,于是前来指望投入密云堡门下。堡主及二位堂主都是好客之人,见常锡川武艺高强便收留了他,在堡中担任管事。不出一年多,常锡川便和密云堡上上下下的人混得煞是熟络。此人很会做人情,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堡主和二位堂主捎上些得体的礼物,弟子们有什么难处也都喜欢去找他。堡中事务一年比一年繁忙,于是一年前,又设了金风堂,常锡川被众人推举为堂主。

    这天,密云堡中聚集着来自北方诸武林名门的头面人物,正厅上灯火辉映,照得人人额角发亮。正中的宽椅上端坐一名四十来岁,神采奕奕的中年人,正是堡主李元秀。右手边依次坐着方青,方眉,和常锡川。左手边一溜太师椅上坐着几位贵客。须发灰白的瘦小老人是沧州无极门门主赵继德。身形硕大,双手如簸箕的黑脸大个子是天津镇北镖局局主郭海年。白面少须,安稳谨慎的瘦长汉子是山西云门剑派首席大弟子崔全。宽额方面,端坐如钟的青年是河南洛阳金刀薛家大公子薛钟玉。常锡川右手边坐着段云义。其余随同前来的各门弟子们端立在两旁。

    这时只听常锡川皱着眉头道:“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段公子,你说司马辛不日即将来拜访,恐怕来者不善。”

    赵继德说到:“常堂主为何如此担忧?据我所知,那司马家的公子哥儿只不过是高傲自大,难以相处罢了。”

    方眉点头道:“赵世伯说的在理,司马家的人向来与世无争。再说他来这里还能有什么目的不成。”方女侠眉目清朗,嗓音亮堂,听之让人精神一振。

    李元秀转脸问常锡川道:“常贤弟既然这样说,一定有你的道理,但说无妨。”

    常锡川道:“当初在西北道上做保镖时,各式各样的人见过不少。同行的兄弟们聚会时常常讲到西海盟。大约十年前吧,听说有个来自中原的少年,被西蕃的一个大活佛收作弟子。那活佛和西海盟交情颇厚,好像和那个传闻当中的‘玄都’也有些来往。那个少年学得上乘武功之后又回了中原。当时可是兄弟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应该不会记错,那个少年就是叫司马辛。”

    此话一出,座中一片惊讶之声。

    一旁身形魁梧,红脸膛的方青道:“你怎么不早说?”

    常锡川道:“我也是方才听段公子提到了此人才猛然想起来的。”

    李元秀皱着眉头道:“司马家和问剑阁是亲戚,怎会……既然如此,不管他是否真的和西海盟有瓜葛,我们总须多加留意,小心提防。”

    低头沉默了许久的崔全忽然抬头道:“堡主,我认为不仅要提防,而且大家应该有所准备,一定要将其扣押,问清来路。”李元秀有些诧异道:“噢?这恐怕太臆断了吧。”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崔全。

    只见崔全不紧不慢地起身,向堡主作揖道:“请堡主先恕晚辈行事唐突,未曾和诸位前辈商议便擅自作主,吩咐弟子假扮西海盟的人在京城四周闹事,目的就是引西海盟的人马出来。”

    堂中有些聒噪起来。赵继德站起道:“你们堂堂云门剑派,怎么可以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这时常锡川也起身,向堡主和赵门主欠身道:“其实,这事我也有份。”

    未待李元秀发话,方青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这种事说出去不是丢我们密云堡的脸么?”方眉见兄长的急脾气上来了,连忙道:“不要吵了。崔大侠和常贤弟都不是乱来的人,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郭海年也在一旁打圆场道:“大家不要互相指责,慢慢说。”这尊黑铁塔的脾气和相貌相去甚远。

    段云义仔细一想,说道:“崔兄和常兄的计策的确可行。当天见到司马辛时,他说西海盟在少林寺打伤僧人,而少林住持托他了解此事。如今看来他定是在说谎!”

    众人惊诧之下不得不点头。

    李元秀想了想道:“这样做未尝也不是个办法,虽然不太光明正大,可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抓住西海盟线索的机会。过去的咱们就不提了,想想对策吧。”

    大约过了四五天,一日午后,众人方用过午饭,忽听门外来报,司马辛到访。崔全问道:“他可有带人?”门卫答道:“没。”众人相互看了看,李元秀道:“请司马公子到正厅看茶。”回头对众人道:“我们去会会他。”一行人向正厅走去。

    虽然早就听说了司马辛的大名,可是这里所有的人,除了段云义和田文孝之外,都没有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只听说这位司马大公子师出少林,身怀绝艺,脾气怪异,自视甚高,然而手段非凡。二十多年前,川西兴起了一股以巫蛊密术害人的苗人帮派,叫做巫月教。武功残忍,行事诡异,危害甚广,连独臂天师当年都差点着了道。三年前,从川西散出消息,巫月教覆灭,而闯入巫月教总坛取教主首级的年轻人就是司马辛,顿时成为茶馆酒楼里头盛传的人物。许多人听闻后纷纷到洛阳上门拜访以望结交,结果全都吃了闭门羹。久而久之,得罪了不少人。可是他的继母,怀月山庄李夫人却是一位温文和蔼,悬壶济世,受人尊敬的名医,江湖上过半的人都受过她的恩惠。更何况,司马辛的姑姑还是问剑阁主的夫人,于是多数人见到他也都陪上个笑脸,可是背后却大加诟病。

    据说,自从巫月教被灭后,他便不知从哪里得来无数金银,挥霍无度,终年在外游荡,不务正业。去年在杭州买了一处庄园,将翠微台的头牌花魁包了两月之久,惹恼了问剑阁的大公子白志杰。这事说来也奇,问剑阁主的夫人原是司马家的小姐,可两家来往甚稀,司马辛和白志杰虽是表亲兄弟,但却形同路人。白志杰仗着父亲的名号,几次三番上门挑战,均落得狼狈而归,最后还是白孟扬出面与其调解方才息事。

    这天阳光融融,春风袭人,密云堡正堂四门敞开,通透明亮。只见一名潇洒俊朗的素服青年正慢慢地品着碗中的香茶,脸朝院外,望着一枝初绽的桃花出神。听见堂后脚步声响,青年放下茶碗,微笑起身向出现在门外的李元秀浅浅作揖道:“司马辛问堡主好。”眉角高扬,一双明目扫过众人,向最后进来的段云义和田文孝二人微微点头一笑,而对其他人则无甚表情。李元秀抱拳道:“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容我向你介绍诸位侠义之士。”

    相互见面后,众人落座。司马辛开门见山道:“在下听闻近日西海盟在京城附近为非作歹。日前幸会段公子,知道众位在此集思广益,故此冒昧前来,向众位请教。”

    一旁座中赵继贤不冷不热道:“司马公子何时也变得关心世事起来?”

    司马辛微笑道:“司马家和少林方丈素来交好,西海盟月前在少林惹事生非。方丈托我了结这桩麻烦。可是西海盟神出鬼没,我也找不到头绪,所以前来求教。”

    闻得此言,众人立刻警觉地相互投以眼色。崔全轻轻咳了一声,微笑欠身道:“司马公子,可是据我们所知,西海盟根本没有在少林寺惹事生非。公子前来恐怕是另有目的吧。”常锡川闻言即刻向李元秀道:“堡主,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司马辛眉角一紧,眼角撇向神色不安的常锡川,又即刻恢复平静,不紧不慢地道:“怎么?看来诸位对西海盟的行动颇为熟悉么。可否不吝相告在下?”

    崔全道:“司马公子,你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霎时间,大堂外众多各派弟子将四周团团围住。堡主李元秀起身道:“司马公子,早就听说你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居然早已投到西海盟门下。今日就请暂留在弊堡。”

    司马辛冷笑道:“我也想不到,贵堡居然窝藏西海盟逃出来的叛徒。”

    一语震惊四座。就在此刻,只见司马辛徒然起身,双掌齐出,击向立在大门附近的薛钟玉。段云义大惊道:“薛兄小心!”宝剑出鞘,飞身来挡。可是司马辛快了一步。薛钟玉没料到司马辛居然从他下手,而且丝毫不留情,不及招架,被掌力震出数步,一口鲜血喷出。司马辛顺手抽出薛钟玉腰间佩刀,夺门而出。堂上即刻大乱。段云义伸手去扶薛钟玉,回头一看,门外数名密云堡弟子惨叫连连,皆被司马辛一刀至伤。段云义将薛钟玉交给方眉,飞身挺剑出门接应。

    此时司马辛正被方青和郭海年截住。赵继德,崔全,常锡川三人兵刃在握,封住了司马辛的去路。李元秀亦操起钢枪出得门来,大声道:“你今天走不出这里了!快快束手就擒!”

    司马辛神色镇定,招招狠辣。由于仓促迎敌,方青和郭海年二人皆赤手空拳。很快郭海年被逼出一出破绽,司马辛左手双指并拢直指郭海年肩下,“哧”的一声,衣衫撕裂,司马辛的双指生生地刺进了郭海年的皮肉之中。郭海年闷哼一声,跌出数步,坐在了地上。一旁赵继德见状惊道:“好狠毒的功夫。看老夫来收拾你!”一个箭步上前,铁尺点向司马辛后腰。司马辛轮刀挑开铁尺,飞起一脚踢向方青的面门,左手入怀探出一物,向赵继德掷去。那物见风即化,纷纷扬扬的粉末落了赵继德一脸。赵继德只觉得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迎面而来,禁不住掩面大咳。司马辛抓了一线之机,反手将手中的刀飞向李元秀,腾出右手来,双掌全力击向方青。口中道:“巫月教的天蚕粉滋味不好吧!”众人耳中大震,这句话令在场的人个个大惊失色。方青失神的瞬间被司马辛一掌击中胸口,顿时捂着胸蹲了下去。只听得司马辛“哈哈”大笑,飞身向墙外而去。段云义回过神来,对李元秀道:“别中了他的计!堡主,我们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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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6-密云风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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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辛轻功卓绝,将各路弟子远远甩在后头,只有李元秀和段云义二人勉强能跟上。密云堡外头是数百亩的果园,园外西临泉水,东邻山坡。只见司马辛向山坡一面掠去,几纵之间便进了林子。回头见李元秀和段云义也向这边而来,忽然停下脚步,向二人微笑道:“我在贵堡未曾犯下一条人命,二位请回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元秀怒目圆睁道:“我们和西海盟无怨无仇,你不仅重伤多人,而且还下那丧尽天良的**,我今天定要讨个公道!”

    司马辛一怔,随即“哈哈”笑道:“**?我哪来巫月教的脏东西。那不过就是些从倭国贩来的芥末。没想到你们真的信了。”

    李元秀拉长了脸道:“你真是欺人太甚!”钢枪一振,刺向司马辛。

    “住手!”林中走出一人。身后二十多名弓弩手站列成半圆,从树丛中步步逼近。来人正是祁慕田。

    祁慕田满面微笑,对李元秀和段云义抱拳道:“李堡主,段公子,幸会。”

    李元秀问道:“你是何人?”

    祁慕田道:“在下西海盟祁慕田。”

    段云义环顾四周,二十多支弩箭寒光铮亮,蓄势待发。于是对祁慕田道:“祁先生。密云堡和西海盟素无纠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祁慕田道:“前一阵子有人假扮西海盟门下四处生事,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如今事情业已明了,二位请回。府中伤者我们自会负责。改日将送上良药。”

    司马辛道:“二位,告辞。”

    李元秀和段云义对视一眼,拱手向祁慕田与司马辛道:“告辞。”

    目送二人走远,司马辛对祁慕田道:“此行有一桩出乎意料的事。我看过你差人送来的几个叛徒肖像,密云堡有个叫常锡川的人,和图上的张振川酷似。而且,他们对我早有怀疑,定是知道些内情。我看那常锡川十有八九就是张振川。”祁慕田点头道:“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他。”司马辛道:“祁先生,这次真是难为你了。其实你早可抽身,何必事事亲为。”祁慕田摇头道:“我若抽身,则西海盟必将人心涣散,我和盟主多年生死同盟,岂可置之不理。”说罢又叹道:“一朝入此道,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倒是连累了你。”司马辛道:“先生言重了。即便不是为了师尊所托,我也愿意为先生分忧。”

    当天晚上,李元秀,赵继德,崔全,常锡川和段云义围坐在厅中,面色阴沉。只听常锡川低着头道:“唉。我也不想骗大家,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人知道我曾经在那儿呆过。他们在西北道上一手遮天,我没得饭吃,只好替他们卖命。当初逃出来不容易啊。”李元秀安慰道:“常贤弟,过去的事就算了。”

    崔全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继德道:“看来以我们的实力,不能与他们面对面较量。我看还得从长计议。”

    李元秀叹了口气道:“枉我自认武功也算上乘,真是山外有山。今日的事,令李某无颜去见诸位受伤的兄弟们。”

    段云义道:“堡主不要自责。赵世伯所言在理。我们还是先医治受伤的诸位。以今天所见看来,西海盟并不想与我们公然为敌。”

    两天后,李元秀正在方青的榻边看望他的伤势,忽然门外急匆匆地跑来一名弟子,神色惊慌道:“不好了!不好了!堡主,西,西海盟盟主现在已经到了大堂上了!”李元秀大惊,赶忙起身,匆匆打点一番,快步随着弟子从后头出来。到大堂上,看见赵继德和段云义已经先到了,而武当的那位田小侠则躲在大堂后侧的屏风后头向外张望。

    首席客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黑色锦缎长袍,手握乌金杖,头戴金冠,剑眉凤目,乌须丰美,高贵英武的中年男子。身后端立着一名青衣革带,腰插弯刀,神情冰冷的青年。大堂门口分两列立着十六名背负弩机,腰挎马刀,威风凛凛的随从。各派弟子陆陆续续地赶到大堂外,个个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地盯着堂上的黑衣男子,可没有一个人敢动一步。黑衣男子见李元秀步入,缓缓起身,作揖道:“李堡主,恒某不请自来,多有打扰。”李元秀连忙上前还礼道:“盟主光临,有失远迎。”吩咐弟子道:“看茶。”又示意赵继德,段云义二人坐下。

    盟主道:“茶水就免了。我坐坐就走。”微微转头对身后的的青年道:“二郎,药。”只见那青年立刻欠身捧起旁边茶几上搁着的一只木箱,几步上前,低头双手承与李元秀。盟主微笑说道:“堡主,几日前司马公子失手打伤了贵堡诸位侠士。为表心意,这里都是些上等药材,给诸位疗伤用。”

    李元秀道:“盟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药材恕我难以收下。”

    盟主微带笑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怕受我的恩惠么?我是特地来向堡主致以欠意的,望堡主不计前嫌。另外,司马公子并非我西海盟的属下,只是朋友而已。”

    赵继德在一旁没好气地道:“盟主威名我们早已领教。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盟主丝毫没有不悦之色,只道:“既然我的好意诸位不愿收下,那我就告辞了。”起身向李元秀拱手道:“走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李元秀警惕道:“盟主神通广大,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呢?”

    盟主笑道:“听说贵堡堂主常锡川是从西北来的好汉。可否引荐一下?”

    李元秀脸色一阴,沉声道:“恕难从命。盟主请回。”说罢伸手操起座旁的钢枪。

    盟主轻描淡写说道:“那我倒不想走了。看你这里桃花开得甚好,不妨多坐一会儿,我等常堂主出来叙叙旧。”

    赵继德早已咽不下一口恶气,上前挡在李元秀身前道:“堡主。上次中了那司马小儿的诡计,今天让老夫来替你出这口气。”话音未落,铁尺已到了盟主面前。可赵继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条青色的人影即挡在了眼前,“当”的一声,铁尺被闪亮的弯刀弹开,虎口被震得生痛,耳中听见盟主道:“老人家还是退下吧。不要伤了身体。”赵继德又羞又气,握紧铁尺,猛提一口真气,向青衣人扑来,两人斗在一处。盟主胸有成竹地坐在一旁,可李元秀和段云义心中都捏了一把汗。只见青衣人步法奇特,身形动若鬼魅,刀刀凌厉。赵继德虽然功力深厚,铁尺似急风密雨一般落向青衣人,然而却总是慢了一丝,只有招架之功。不多时,只听见轻微的刀声划过衣衫,铁尺落地,赵继德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中滴下地来。堂外的弟子们一片骚动,纷纷欲冲进大堂。十六名盟主的随从即刻取下了背上的弩机,将众人挡在堂外。

    李元秀忍无可忍,枪尖一挺,刺向青衣人眉心,青衣人向侧旁滑出数步,正欲反扑,却听盟主道:“二郎退下。”青衣人听命虚晃一招,退了下来。李元秀枪指盟主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盟主缓缓说道:“叫常锡川出来见我。”李元秀道:“我已经回答过了,不说第二遍。”盟主点头道:“好。念你是个英雄。我亲自来讨教。堡主请。”说罢乌金杖横前。李元秀毫不迟疑,枪尖挑出梅花九朵,欲将盟主罩在枪尖之下。枪尖到处,风声瑟瑟,如九龙出渊,漫天风雨。可每当钢枪靠近盟主的身体时,却被乌金杖的劲力逼得不得近身,而且不知不觉地似乎被那劲力吸引过去,不听使唤起来。李元秀振作精神,全力以赴,不多时额角已满是汗珠。可恶那乌金杖力蕴千钧,却又缠绵不绝,好几次李元秀的枪差点被脱手。这时盟主劲力顺势而到,杖头势不可挡,沿着枪柄直指李元秀的胸口。李元秀情急之中只好猛地后仰避开,吓出一身冷汗,明显落了下风,这时只见乌金杖一绞,“锵”的一声清响,钢枪脱了手,直直地飞向李元秀的座椅,“啪”的一声牢牢的钉在了椅背上。

    盟主拄杖而立,轻拂袍袖,说道:“堡主,既然你们已经败了,就让我见见常堂主吧。免得……”话还没说完,只听一直没有发话的段云义长剑出鞘,正色道:“错了。你还没问过我!”盟主转过头,颇有意味地看着段云义道:“你是谁?”段云义道:“武当段云义。”

    盟主笑道:“早就听闻武当派的段公子侠义过人。果然是言如其人。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今日前来为的是我们西海盟自家的事,和你们都没有关系,段公子不要误会了。若要比武,还是待到明年元月在杭州武林大会上再说吧。”段云义冷声道:“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常堂主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会把他交给你的!”盟主回过头,自顾向堂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我给你们三十天时间,到时我会再来,取常堂主项上人头。如果……”偏过头对李元秀道:“你们想到什么条件,送信给我就是,不必藏藏掖掖的派人假扮我们。我就住在妙峰山的叶园。”

    段云义怒道:“欺人太甚!看剑!”笔直一剑刺向盟主。但见那剑锋离后颈只有三寸时,盟主突然倾身沉肩,那剑刺在了乌金杖头,顿时剑尖被震得左右摇晃。段云义急运内力,猛地将剑稳住,却不甘心,又是一剑袭来。盟主亦不怠慢,回身出杖,随着段云义的来势周旋。段云义不愧是独臂天师的亲传弟子,一手武当剑法练得炉火纯青,进则连绵无穷,退则迂回万方,行云流水,刚柔并济。盟主先只躲闪,并不反击,口中赞道:“段公子好剑法!”数十招过去,段云义渐渐按耐不住了,出招也有些凌乱了起来。盟主忽然脚下步子激变,那乌金杖头不知怎么地从剑锋的缝隙之中穿插几下,已到了段云义胸前。段云义大惊,猛吸一口气,弓背激退,右手回剑相救,可是却挡不住那一杖,长剑差点脱手,同时胸口挨了一杖,霎时间剧痛无比,胸口腥味翻腾,眼冒金星,摔倒在地,眼前一片模糊,只听得盟主远去的声音道:“恒某告辞。”

    田文孝当时躲在屏风后头,自然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所以到了田家庄的时候,无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详尽始末。二人在田家庄上小住了两日,便快马加鞭向密云堡赶去。田文孝这一来一回用去了二十多天,这天二人快到京城了。一路上田文孝话头不断,无为虽不善谈,可毕竟也到过不少地方,加之学问渊博,说出的话总让田文孝觉得很有道理。二人脾气相投,十多天同行后已是如同好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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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7-密云风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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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京城外时,天色已晚。无为正琢磨着是否要到丘胤明府上借宿一宿,可是忽然想到去年在丘胤明家里,为了祁慕田的事,弄得很不愉快,于是提议道:“还是别进城了,省得又被盘查。”田文孝点头道:“行。就在城外找家旅店凑合一下,明天一早好赶路。”于是二人随便在外城找了家还算干净的铺子住进,到外头叫了两碗羊骨汤面,唏哩呼噜大口吃下,甚是痛快。擦擦嘴,田文孝忽然说道:“哎,你说那西海盟所在的叶园是个什么样子啊?我们是不是可以偷偷的去看一看?”无为瞪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那不是去送死么?”田文孝吐吐舌头说道:“我刚才突然想了个主意。如果我们偷偷在他们的井里放些泻药,那岂不是很好?”无为直摇头道:“别胡思乱想。那也不是我们可以办到的。还是早点歇息吧,明天赶路要紧。”骑了一天的马,无为也累了,没在意田文孝那荒唐的想法。于是二人早早回房,各自泡过脚后,天还没全黑便歇息了。

    次日清晨,无为休息了一夜后觉得精神饱满,听听田文孝那边还没什么动静,走去敲门,可半天也没人来开。无为纳闷,正准备继续敲,这时店小二端着一盆水从楼下上来,看见无为敲门,便道:“这位客官,住这儿的小哥昨晚上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过。”无为忽然想起田文孝昨天的胡言乱语,心知不妙,问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小二道:“天黑没多久,那小哥就下来了,问我附近的药房在哪儿。那时候我还说,天都黑了,药房都要关门了。可他还是风风火火出去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无为点头不知说什么好,道:“是啊。那,这里去妙峰山怎么走?”小二指了路。无为即刻结了帐,快马加鞭,心急如焚地朝妙峰山而去。

    妙峰山在京城西面百多里地外,山色清秀,林木繁茂,上有道观庙宇十来座。正是四月头上的日子,山脚下玫瑰盛开,香气馥郁,有三三两两游春的文人漫步山间。无为此时无心赏春,把马寄在山下的农户家,问了路,三步并作两步向叶园奔去。到了园门口已是满头大汗。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只听身后一声口哨,“唰唰唰”从林子里窜出几条人影来,无为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被八名弓弩手团团围住。一人从他身后走了上来,看样子好像是个小头目。那人朝无为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什么人?”无为擦擦汗,做了个揖道:“我想请问一下,昨天晚上是否有人擅闯贵庄园?”未待那人回答,只听“吱呀”一声,有人从里头开门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那小头目向里头的人道:“这里有个人急匆匆地朝我们这里来,好像是认识昨晚那个毛小子。”无为一听,心中明了,连忙也对门里的人作揖道:“这位大哥。拜托帮我问一问,昨天有个少年冒犯了贵庄园,现在何处?”门里头的人看无为挺有礼数,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你在这里等等。”

    过了一会儿,听得里头脚步响,有人一路骂骂咧咧地朝门口走来。只见是一名睡眼惺忪的黑脸大汉,打了一个哈欠,问道:“是谁在这里唧唧歪歪的。”看了一眼无为,道:“你们密云堡的人吃饱了撑着。差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捣乱。现在想要人,没门儿!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哪里来回哪里去。老子好好的睡着,没空来招待你。”

    无为见来者身长八尺,刀疤脸甚是丑陋,不像好人,可自己一个人,也不能如何,只好陪个笑脸,讪讪道:“这位大哥,小兄弟不懂事,自作主张,做了蠢事。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那大汉瞅了瞅他,一脸不屑地道:“当这里是自家后院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走吧。我不和你计较。”

    无为急了,上前几步道:“听说西海盟的人还挺讲道理,怎么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大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再不走我一声令下,你就变成个刺猬!”

    无为以不示弱,大声道:“我认识你们的祁慕田先生。我要喊人啦!”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大门敞开,只见所有的人全都侧过脸去,随即垂首行礼,连那大汉也一下子闭了嘴,站直了身子,一脸恭敬地向门里头出来的人一躬身道:“大小姐早。”

    无为只觉眼前一亮,一名眉眼醒目,身材高挑,穿得很一般却风神俊逸的女郎从门内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来人正是恒雨还。恒雨还向那大汉问道:“史头领,昨天是你值的夜?”大汉点头称“是”。恒雨还道:“听你的手下说,昨天有个少年偷偷地翻墙进来,被你们捉住,痛打一顿,可有此事?”大汉搔搔头道:“是有这么个小子。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大包巴豆粉。铁定是来捣乱的,而且还骂人,所以兄弟们一气之下把他教训了一顿。现在,在马棚里关着呢。”“盟主或祁先生知道这事么?”“还没来得及禀报。”

    恒雨还向无为微微点头致意,问道:“公子是密云堡的人?”无为唯恐生事,摇头道:“大小姐,误会了。我们不是密云堡的人。小兄弟一时里意气用事,自不量力。请你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就饶了他吧。”

    恒雨还略思,点头道:“那,你在外面等着。我去把人带来。”示意史头领道:“你带路。”

    待她进门后,无为抬头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不甚起眼的山庄。听山脚下的农人言,这庄园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房子看起来颇有年岁,斑驳陆离的粉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大门上挂着块褪色已久,被虫蛀了两角的木匾,“叶园”二字依稀可辨。隔着墙望去,庄园里一片浓绿,几棵槐树开满了淡紫色的花朵,随风飘落。榆树与银杏的枝条相互穿插,参差有致,勉强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得见几角屋檐和檐下随风微摆的铜铃。门旁一枝杏花初绽,娇红明艳。若不是身旁还站着几名魁梧凶悍的弓弩手,真像是站在一处山间隐士的的宅邸门外。

    没多久,恒雨还跨出门来,对无为道:“他伤得不轻。下回别再做这种事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只见那大汉背着不省人事的田文孝随后出得门来,将田文孝交到无为手中。无为俯首细看,见他脸色苍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衣衫也划破了好几处。无奈地摇头,对恒雨还道:“多谢大小姐。”恒雨还伸手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无为道:“我这儿有些治外伤的药粉,你拿去用吧。回去给他找个大夫调理一下,没有大碍。”回头又对史头领道:“祁先生若是问起,就说是我把他放了。”

    无为见她言行利落,想必是西海盟之中了不起的人物,心中暗暗佩服。背着田文孝慢慢走下山坡,在农家小歇了片刻,无为琢磨着是否带着昏迷不醒的田文孝赶路去密云堡,可转念一想,此处离密云县尚有不少路途,重伤之人不宜赶路,还是先回京城为好,干脆把他带到丘胤明府上去。离开京城一个多月了,无为先前对丘胤明的几分不满之意早就消去了大半,反而有些想念起来,朋友四散,他一个人在京城定不好受。于是打定主意,带着田文孝一路慢慢骑马向京城去。

    丘胤明耐心地听无为将离开京城之后的经历细细地说完。一边柴管家已经吩咐去为田文孝煎药,安排好无为的住处。无为喝了几口茶,说道:“这些武林中的事情太复杂了。其实我看那西海盟也未必是大奸大恶。司马辛我见过,不像坏人。祁慕田是你的朋友,我当然是信任你的。今天见到的那位大小姐,我看心地善良,待人也温和。要不是在武当山发生了那些事,我也不会参合进来。如今可好,我这个俗人是要做下去了。胤明,我把文孝带到你府上,你不会介意吧?我知道你们有些过节。”丘胤明听无为称赞恒雨还,微笑着摇头道:“不介意。他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无为见他自顾高兴,不明就里,问道:“近来你过得可好?”

    丘胤明心知朝中之事无为没什么兴趣,只道:“还好。你们都走了,这里冷清不少。密云堡这趟事情了结之后,你怎么打算?”

    无为道:“还没想过。也许到江南去走走。”

    丘胤明道:“不去看望东方么?她不久就要出阁,今后恐怕很难再见到她了。”

    无为轻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不去的好。”

    门外传来了二更的鼓声,二人方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各自休息不提。

    次日一早,无为托丘胤明照顾田文孝,告别后独自向密云堡去。晌午时分,无为踏入了密云堡的大门。四下一顾,好不热闹。宽敞的前院里许多各派弟子正在挥刀舞剑,习练拳脚。毕竟三天后就要和西海盟敌对,密云堡中人人自危。无为穿过厅堂,见段云义和独臂天师师徒二人正在和武当的二十名道士席地而坐,商议三日后如何对敌。段云义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见无为前来,起身道抱拳道:“上官公子,别来无恙。”无为回了礼,又向独臂天师和诸位道长见礼后,对段云义道:“田少侠他,他到京城的时候突然病倒了。”原来,当日清晨无为离开丘胤明府上时,田文孝已经醒来,愧于前日所为,让无为千万不要将事实告诉武当的同门。

    段云义问道:“他现在何处?”无为道:“我把他托付给丘胤明了。你放心,他吃了药,没有大碍。”段云义听得此言,虽有些不郁之色,也没有说什么。倒是独臂天师问道:“丘胤明是什么人?”无为道:“是,是我的同窗。”天师一听,饶有兴趣又道:“他在京城做甚么?既然是你的同门,该来这里助一臂之力才是。”无为只得回道:“他在京城为官,不是武林中人。”天师笑而不答,自顾摇头道:“上官老道真是有趣。”

    三天一晃而过。无为一一和密云堡中的各路人物都打了照面,也了解到不少关于西海盟主的事迹。原来,当日西海盟主离开密云堡之后,在此聚义的人之中年纪最长的赵继德回忆起多年前的往事,终于想起,这个西海盟主名叫恒靖昭,出自多年以前一个名叫北冥城的杀手组织。后来恒靖昭归附西海盟,远走西北,再无音讯。当时还有一个和他十分投缘的年轻人祁彪,出身另一个杀手组织幽兰堂。幽兰堂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投到了西海盟麾下,可是在二十八年前的那次武林大会之上,幽兰堂主企图暗杀当时的西海盟主穆容,失手之后便被祁彪和恒靖昭联手除去。那次武林大会后不久,幽兰堂和北冥城都销声匿迹,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赵继德回忆完往事之后,随即猜测,最近在中原连灭两门的杀手头领祁慕田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祁彪。

    此番前来助阵的不仅有武当的高手和各门派的众多弟子,还有洛阳金刀薛家的当家薛常山,五台山上隐居已久的松陵三老,云门剑派的掌门卫无忧以及近年来声名远播的太行双枪岳氏兄弟。一时里密云堡中高手云集。虽然众人心中仍旧是放心不下,可是满堂济济的人才还是令人振奋许多。这天一早天还未亮,众人已经集结在大院中商议对策,等待西海盟人马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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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8-密云风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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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时分,忽然门外来报,一队五十多名骑手并一架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众人向堡主李元秀看去。李元秀沉气起身,说道:“众位。西海盟杀人在先,又伤人在后,目无礼法,危害中原。诸位侠士不畏狂徒,仗义相助,李某先在此谢过诸位。”常锡川抱拳道:“各位皆为我而来。我一人性命事小,可诸位维护正道,深明大义,请受常谋一拜。”说完深深一躬。一旁岳氏兄弟道:“常堂主不必如此。西海盟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定让他们尝尝厉害。”李元秀道:“各位随我来。”领头向外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众多武林人士,来到大门外。

    只见迎面二骑当先而来,其中一人的便是祁慕田,旁边马上坐着一名浓眉鹰眼,背负一把长柄板斧,面目狰狞的刀疤脸大汉,后头陆续跟着几十名弓弩骑手,最后是一架宽大的马车,车边并行着四个骑马的青年,其中一人便是那天打败无极门赵门主的蓝衣青年,另外三人打扮各异,身负不同的兵器,气势逼人。想必车中就是盟主恒靖昭。

    当先二人从马上跃下,祁慕田面带笑容走上前来,向李元秀作揖道:“李堡主,多日不见,贵堡热闹了不少。祁某这厢有礼了。”在场众人大多没见过祁慕田的庐山真面目,即刻人群中一阵骚动。李元秀沉声道:“今天没有什么好说的。人,我们不会交给你们。”

    祁慕田微笑扫视过众人,和气道:“诸位大侠少侠,祁某无才无德,所以首当前来,意在好言相劝。这回本是我们西海盟的私事,却劳动了诸位大驾,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各退一步,日后相见自然还是朋友。”双目炯炯落在了常锡川脸上,又道:“张振川,一人做事一人当。是英雄就不要连累他人。”李元秀身边背负金刀的薛常山朗声道:“恶贼休要胡言。我们与西海盟势不两立,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祁慕田“呵呵”笑道:“看来我这个好人是做不成了。”回过身去向后头打了个手势。

    众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几十名骑手向两边退去,马车缓缓向门前驶来,到了十丈开外,但见车帘微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盟主,却见一名红衣女郎款款走了下来。马车边的四人中,除了蓝衣青年,其余三人也随之下马,和那女郎并行,一同走上前来。无为站在后头,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几天前好心放人赠药的那位大小姐。

    恒雨还缓步走上阵前,向李元秀等人浅浅一颔首道:“受家父之托,请众位好自为之。若有异议,请自上前挑战,今日由我等奉陪。由你们出人,随意挑战我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若无人能胜得我等,请张头领就地自裁!”

    语出四下一片寂静。短短数语,如深井传音,即使站在最远处的人都分明听得那女子的声音就在耳边。众人之中少数几位高手顿时心中一凉:如此精纯的内力!细看去,这半胡半汉的女子还十分年轻,其神色淡定,不露锋芒。人群中其他的不少人却开始低声议论:此般阵丈,如何派一女流之辈前来。

    恒雨还和身边三人低语了几句,独自走上前来,立于门外空地的正中。放眼众人,淡淡道:“请出人。”

    果然有人早就沉不住气了。只见岳氏兄弟手执大枪,飞步上前。哥哥岳森道:“妖女休要狂言!先问过我们兄弟二人再说!”弟弟岳林道:“我们兄弟从来不和女人过不去。快亮兵器!我们不打赤手空拳的人。”无为微微斜眼瞥了瞥独臂天师,只见天师自顾摇头叹气。心知这岳家兄弟根本不是那女子的对手。

    恒雨还嘴角微扬,轻轻伸手,只见一名随从立即从马车上扛出一杆枪来,上前来交到恒雨还的手中。众人望去,真是把好枪!枪杆不长,只一人来高,枪头却比一般的枪要长出数寸,精钢打造,寒光四射,仔细一看,竟是三棱枪刃。武林之中女子本来就极少,使长大兵器者更是从来没见过。

    众人心中七上八下间,只见那女子手腕轻盈一转,枪顺势而起,笔直指向岳氏兄弟。枪杆一端没于她掌中,杆身与地齐平,纹丝不动。岳氏兄弟自称乃岳飞传人,使得一手精妙的岳家枪法,可见那女子的起式,心中惊叹。如今骑虎难下,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大吼一声,二条长枪一上一下点出,直取恒雨还的要害。二人枪势方起,众人眼前一花,那女子已向前移形丈余,瞬息间枪杆左右两下荡开长枪。兄弟二人手腕剧震,险些撒手。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只见枪尖已经到了近前,尚未近身,却已有强大的劲力如排山倒海般压来。二人心知不妙,连忙回枪相格。恒雨还枪身一振,岳氏兄弟即被震得后退数步。那把枪在她的手中有如绣花针一般,进退点拨,轻盈自如。岳世兄弟自幼习枪,心知那女子的枪法已经出神入化,且功力深厚,不是凡人能敌。岳氏双枪纵然招式绝妙,此时却好似蚍蜉撼树,见她枪尖犹如活物一般,眨眼间已经抵到了兄弟二人咽喉。二人闭目等死间,却各自肩头被枪杆拍中,长枪脱手,向后连连退去,跌坐在地上。恒雨还则退回到了西海盟阵前,拱手道:“承让了。”

    大多数人此时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如若不是那女子手下留情,岳氏兄弟早就没命了。无为看了看眉头紧锁的李元秀,面色惨白的常锡川,仿佛沉思的独臂天师,心想:这回不知谁会出阵。

    这时恒雨还身边两名带剑青年走了上来。青衣人年长些,二十五岁上下,身形瘦削,目透寒光,另一人稍显年轻,穿着件极为难看破旧的土黄衫子,灰头土脸,但走起路来却威风凛凛。二人走到阵中,年轻的道:“看你们人多,不如多派些上来,我兄弟二人一并解决。”

    “呔!好大的口气!”无为转头一看,发话的是云门剑派的大弟子崔全,带着四名师弟飞身出列道:“我来领教!”话音未落,只见薛常山带领八名弟子亦来到场中。薛常山道:“与妖人不用讲什么规矩,我们来助你。”薛常山的长子一个月前被司马辛打伤,心中对西海盟已然恨之入骨。此时自然分外眼红。年长些的青年冷笑一声道:“随你们。出手吧。”伸手抽出长剑,那剑青光凛冽,一看便是稀世好剑。另一个青年也笑了笑,双手一探,两柄短剑便在手中。

    十四个人将两个青年围在中间。只见薛常山金刀出鞘,不由分说,挥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向持长剑的青年肩头削落。其余八名忠义堂高手立即位列八卦,分别向青年的上下前后的要害之处袭去。崔全毫不落后,带领四个师弟把持双剑的青年团团围住。不过,十数个回合后便见了分晓。双剑青年丝毫不见忙乱,双臂如梭,穿插于云门弟子的剑网之中,每过几个回合,便见一人落剑在地。不多时四个师弟已跌出阵外。薛常山那边亦是不妙,已有五名弟子被长剑青年所伤,倒地不起。薛常山见势不妙,拼了全力,出刀更猛更快。余下的三名弟子却已有退意,迂回在圈外。正在这时,听得薛常山大喝一声,刀如旋风向长剑青年迎面压来,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金刀门镇门之绝招“雷霆十八式”,绝在泰山压顶之势,迅雷骤雨之速,翻江倒海之力。却见那青年,身形摇动,如风动芦花,乍引轻送,便将那汹涌而来的刀势化于无形。

    薛常山眼见一十八式一一落空,心急如焚,忽而回腕,腰劲一挺,改劈为刺,刀尖抵向青年的咽喉。那青年微仰身躯,左掌豁然挥向金刀之侧,一击之下,众人只见那金刀竟轻飘飘的向一旁坠落。薛常山感到刀锋的力量被瞬间抽去一般,那刀不听使唤地向前栽去。而这时那青年右手的剑已直指薛常山胸口。薛常山大惊失色,欲后退可为时已晚,眼见即要丧命剑下,忽然眼前寒光一闪,“噹”地一声,那剑尖在距他心口寸许处被顶开。薛常山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抬头定睛一看,却是方才那女子出枪档了青年的剑。听她口中道:“杜羽,说好不伤人命的。”那青年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剑入鞘,道:“谁想要他命,我自有分寸。你紧张什么。”自顾往回走去。再扭头一看,崔全正被师弟们扶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阵营中。这时自己手下三名弟子也上前来扶,薛常山顿时又羞又恼,一挥手道:“去去去。我自己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低头大步走回密云堡那边。

    无为眼疾,方才的一刹那间清楚看见,那个叫做杜羽的青年一掌借力抹开薛常山全力刺来的一刀,巧妙绝伦。而那大小姐在千钧一发之时瞬息出手,那又是何等的身法!心中惊叹不已。李元秀四顾,左右众人皆默然不语。这时,松陵三老中最为年长的吕周说道:“堡主,让老朽前去。”说罢出得阵来对恒雨还道:“小姐仁厚,刀剑无眼,老朽愿与你徒手切磋。”

    恒雨还微笑道:“请。”

    二人对视片刻,吕周率先飞身而起,双掌上下齐出,口中道:“接招!”话落间使出的便是他最为上乘的功夫“云海听涛掌”。恒雨还微微一笑,亦出掌相迎,只见她身影翩跹,曼妙灵动,双掌轻拂,如佛之拈花,衣衫飘动间,有如天人临风,场外之人大多从未见过如此掌法,莫不拭目惊叹。然而赵继德,松陵二老,与独臂天师却大惊失色。

    玄都!二十八年前,师出玄都的西海盟盟主穆容大败中原武林第一高人白承飞的那天,也使出过同样的掌法,不同的是,眼前这女子的身法比之穆容更加浑然天成。难道这女子亦是玄都传人?正在众人惊异之时,只见吕周虚晃一招,收掌直退,回到阵中,摇头道:“众位,此女既是玄都高人,老朽自愧不如,不愿再战。”

    有人在后头喊道:“不成我们一起上!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对!”

    这时,一直未曾发话的独臂天师却开口道:“诸位,莫要被她的掌法迷惑了,我去会会她。”

    恒雨还看见这位清瘦的独臂老人缓缓走上前来时,心中微震。这老人步下无尘,目中精光内敛,看来功力无比高深。独臂天师走到恒雨还不远处,作了个礼,说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如此修为,老道钦佩。愿与切磋一局。”恒雨还回礼道:“愿得前辈赐教。”天师赞道:“得如此对手,不枉此行。”

    人群之中此时鸦雀无声,百多人皆摒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景象。只见二人对峙良久,同时出招。恒雨还用的仍是方才的掌法,但却不似方才那样灵动自如。天师此时掌力浑厚,步伐沉稳。观者但见,二人的衣襟冽冽随风,零散的尘土石块随着二人脚步变换飞扬而起。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时里二人还相互找不出破绽,不过恒雨还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众人皆全神贯注的的时候,忽然从人群中射出三支飞叉,分三点直飞向恒雨还的后背及左右,出手极险。无为脱口喊道:“小心!”话未说完,便遭来周围多双白眼。无为只好闭嘴。

    但见那飞叉就要射到恒雨还的后背,西海盟的人马一阵骚动。马车中一黑衣人如箭般飞身而出,方才和恒雨还一同出列,尚未动手的那个年轻人亦飞身而上,手中撒出三枚飞刀。说时迟,那时快,恒雨还猛然推出一掌,随即飞身翻越向后,三支飞叉擦着她脚下被飞刀一一击落。可如此一来,她劲力失衡,翻身落地,直退了许多步方才站稳,胸口一阵起伏,脸色发白。独臂天师见状大惊,猛收掌力,借着她一掌推来的劲力飞身后退,落地后,沉气调息。

    黑衣人便是盟主恒靖昭,此时横眉怒目,大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暗箭偷袭!”一挥手,所有人兵刃出鞘,弓弩手亦纷纷弩箭上弦。恒雨还此时稍稍缓过气来,近前轻声道:“算了。我没事。”

    盟主向独臂天师怒道:“这是怎么回事?”独臂天师此时亦是火冒三丈,一挥衣袖道:“我怎么会是这种人!要问,你问他们。”说罢指向密云堡前的众人,又向恒雨还道:“今日幸会,改日有机会再向姑娘讨教。告辞了。”话音未落,脚下飞起,眨眼间已经去得远了。剩下的二十名武当弟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密云堡众人面面相觑,李元秀脸上红白不定,身后多人纷纷紧握兵刃道:“大不了和他们拚了。”盟主脸色阴沉,步步向李元秀逼近,边走边道:“你也看到了,是你们的人先出手暗箭伤人,休要怪我不客气了。”此话一出,西海盟众人逼上前来,只待盟主一声令下便要大打出手。经了方才的阵仗,密云堡众人估量着不是西海盟一众的对手,如今独臂天师不知去向,余下的人虽紧握兵刃,但忐忑之意尽显无遗。

    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只见恒雨还拉住盟主的袖子,说了几句话。盟主点了点头,道:“张振川,四年前,你伙同其他叛逆,欲颠覆我西海盟,杀害无辜,抢劫财宝,不要以为到了中原就可以重新做人。我今日亲自前来,允你自裁抵罪,算是给足你颜面了。你看着办吧。”

    常锡川此时已脸无人形,四下望去,刀光如雪,弩箭铮亮,长叹一声,缓步走到阵前,双膝跪倒,口中喃喃不知说了句什么,猛然抽出腰间佩刀抹向颈间。立时血溅三尺,当即毙命。

    盟主轻“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这回就算了结了。诸位,明年元月杭州再见。我们走。”一手携着恒雨还拂袖而去。恒雨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早已断了气的常锡川,轻轻叹息。

    密云堡众人眼睁睁看着盟主父女回到马车上,面对满是煞气的西海盟众人,没有一个人敢拔刀向前。少顷,西海盟众人纷纷上马离去,蹄声隆隆,不多时便消失在山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79-西湖灵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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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当日,无为离开丘胤明府上前往密云堡时,田文孝刚醒来不久。无为走得匆忙,未将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向他交待清楚,只让他在这里安心养伤。无为走后,田文孝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好了不少,身上涂满了伤药,凉飕飕的挺舒服,于是想爬起来。可试着动了动,胸口一阵疼痛,只好老老实实的躺着不动。扭头四顾,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布置整洁的屋子里,被子很新,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桌上的茶壶杯子都是上好的瓷器,像个大户人家。田文孝一时里摸不着头脑,只记得自己那晚刚刚翻进妙峰山上叶园的围墙,便被人团团围住,随后便是一顿痛打,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这里了。上官静早上来过一会儿,那时自己尚在迷糊之中,听见什么全都忘了。见窗外天色大亮,不知是什么时辰,田文孝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好像有人走动,连忙喊道:“喂——外头有人么?”

    片刻,只听门响,进来一名丫鬟,道:“公子有何吩咐?”田文孝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丫鬟道:“是御史丘大人家。”田文孝想了想:这地方好像耳熟哪……对了,不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前来探查西海盟党羽,然后被那个凶巴巴丘大人抓住……怎么上这儿来了!田文孝心中一阵慌乱,又想翻身下地,冷不防拉动了伤处,“啊呀”一声跌回床上。丫鬟见状忙道:“公子不要乱动。我去回管家。”

    不多时,柴班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道:“田公子,你醒啦?来来,先喝口水。”旁边丫鬟立即上前帮他垫上几个枕头,递来一杯热茶。田文孝一口气喝下,看了看眼前这个又黑又瘦,一幅麻利相的管家,问道:“你们干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上官公子呢?”柴管家道:“上官公子一早就走了,托付我家大人照顾你。我叫人给你煎药去了,一会儿就好。公子要点什么,尽管让下人们去拿。”田文孝见他一脸殷勤,也不好说什么,问道:“我要见你家大人。”柴班道:“大人去衙门了,恐怕晚上才回来。公子请安心修养。”

    田文孝动弹不得,只得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喝了药,吃了饭,百无聊赖,遣人去拿本书来消时。仆人去了半天,拿来一本《稼轩长短句》,不合他口味,有意无意地翻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晚。田文孝打了个哈欠,忽听有人向这边走来,于是放下了书。门开处,官服尚未脱的丘胤明走了进来。田文孝一阵尴尬,低头不语。丘胤明近前道:“田少侠,这里住着可还习惯?”田文孝低声道:“多谢丘大人照顾。上官公子他什么时候回来?”丘胤明道:“他去密云堡了,你伤成这样,还是乖乖的躺几天吧。”田文孝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忍不住道:“上官公子怎么会和你是朋友?”

    丘胤明找了张椅子坐下,道:“我和他是多年的同窗好友。而且,你段师叔和我还是自小结拜的兄弟呢。”田文孝一听,大吃一惊,道:“真的?怪不得,上次师叔见到你之后便不高兴。本来么,他是大侠客,除恶扬善,你却是个当官的,还和西海盟那些人有来往。换了我,我也不高兴。”

    田文孝年少单纯,言语直白,丘胤明听来忍俊不禁,笑了笑道:“你这小子,不是看在上官公子的面子上,我还懒得理你。这回你平安无事,真要谢的是西海盟的恒大小姐,是她放你出来,你身上涂的药也全是她送的。”田文孝一愣,自觉有些理亏,可又不服气,说道:“你认识西海盟的人还不少,上回却骗我说你们根本没来往。反正我在你手上,悉听尊便。”丘胤明道:“放心,上官公子过几天就来接你。”说着一眼瞥见田文孝手中的书,说道:“看你一幅顽劣相,居然也读诗词?”田文孝把手一缩,没好气地道:“难道就你会读书?”丘胤明“哈哈”一笑道:“想看什么书,就叫柴管家去买,京城书市大得很,传奇话本什么都有。我不打扰你了,告辞。”

    丘胤明探望了田文孝后,便换了衣服,往樊瑛家去。话说不久前徐有贞私占良田,石,曹二人大为不满,也引起了朝廷中不少人的议论。据说,几天中已经接连有几名监察御史拟好了奏章,列举罪名,弹劾徐有贞。可是鉴于证据不足,皇帝如此宠信徐有贞,必定敷衍了事。这等弹劾奏章对徐有贞来说不过是小小痛痒,不足为惧,皇帝照旧常常招徐有贞入宫,待之亲密。几日后,不料徐有贞听得风声,在皇帝面前先进谗言,说石亨与曹吉祥广受贿赂,收买人心。加之徐有贞的亲信御史杨瑄,李贤亦上奏,言徐有贞所言据属实。结果,石,曹二人不仅分利未得,反而被反咬一口,心中自然愤恨交加。丘胤明和樊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暗地里商量对策。

    几日后,无为从密云堡归来,田文孝伤势已大为好转,不愿久留。无为意欲南下游历,而田文孝得知段云义将随密云堡主李元秀等前往杭州拜访问剑阁主,便邀无为同行。无为婉言推辞,在丘胤明府上又住了几日方才整装南下。他刚走的当天晚间,丘胤明却意外收到恒雨还差人送来一封厚厚的书信。往常她的信都简短,从来未曾写过那么多话。丘胤明惊喜之下展开细读,信中所言却是那日在密云堡发生的诸事。虽然他已知始末,可从她笔下读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他从信里看出她的无奈,便连夜回信,软语相慰。

    四月初九,白日风暖,四野间郁郁葱葱,黄花遍野,粉蝶翩飞,一片暮春胜景,正是立夏时节。这天,京城东郊车马频频,旌旗飘扬。不少附近的老百姓趁着这**明媚的日子里出门来看热闹。原来锦衣卫指挥樊瑛邀请了许多青年官员出城来打马球。樊将军豪爽和气,一向人缘极好,于是无论文武官员都应邀前来,即使不会打马球的也借机带着妻儿出来游春。

    只见那马球场上,此时尘土飞扬,蹄声隆隆。二十名劲装骑手手握球杆,驰骋穿梭,争相抢夺场中那时时被击起高空的皮制小球。马嘶连连,场中不停传出球杆相击的脆响。二十名骑手分为两组,分别臂系红蓝二色绸带用以区别。系红绸的是前军都督的球队,由都督的爱子张昌邑领头。系蓝绸的是锦衣卫的球队,带头的是百户曹信。两队实力相当,酐战了许久仍旧不分胜负。二十匹烈马浑身是汗,在阳光照射下遍体发亮,更显强壮精神。骑手们也是汗流浃背,神情激昂。场外观者此时个个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时不时大声叫好助兴。

    这时,但见球落在了场边,数骑一拥而上,“啪”的一声,球腾空而起,得手之人是张昌邑,一击得球,高举球杆,策马飞奔而回,场外一阵呼声。见那球从空中弧线滑过,正好落在游击将军王冀马前不远。王冀叱马疾上,抡起球杆,眼见就要得手,突然一匹乌黑的骏马从侧旁冷不防回旋而出,马上臂系蓝绸的骑手探出身来,球杆擦着地飞快一勾,将球忽的偷了去,随即一记重击,那球直直地飞出,落在球门一丈外,不远处曹信瞅准了这个机会,飞驰而上,轻轻挥杆,球飞入门中。场内场外的锦衣卫纷纷挥舞球杆,振臂欢呼。王冀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那匹黑马上的人正是那个身手矫健异常的御史。

    樊瑛“哈哈”大笑迎上前,对得胜归来的丘胤明道:“贤弟好身手,今后可要多来和我们打球才是。来,喝水。”丘胤明接过一大碗水,仰着头一饮而尽,擦擦汗,拍了拍黑马的头道:“多亏了它。”马儿似乎听懂了,“咴咴”鸣了两声,摇着鬃毛自己喝水去了。樊瑛指了指场边的一名正在摩拳擦掌,准备上场的红袍青年道:“你看,那就是徐有贞的小儿子徐清。我手下的人刚上报说,前两天,桃园春的花魁居然被他梳拢了,要知道,石亨家的小公子花了多少银子,至今也没得逞。瞧他春风得意的样子,一会儿他参加羽林卫一队,和石家小公子正好对头,一定有好戏看。”丘胤明眼角余光扫过场边,点头笑道:“稍后我自然要来看好戏。不过那边好像有人想找我说话,恕我先不奉陪。”

    这时,鼓声急起,第二场球赛开始了,是羽林卫对阵武清侯石亨的球队。石亨小恙未曾前来,不过两个儿子都在场。石亨长子石彪勇武非凡,现任左军指挥同知,次子石勇年方十八,最受石亨宠爱,平日里斗鸡走马,游手好闲,虽十分骄奢,可武艺却不错。二人此时联手上阵,实力强悍,被大多数人看好。

    丘胤明装作无意地慢慢沿着场边走过,果然,迎面走来一人,作揖上前道:“丘大人。”原来是户部郎中徐崇景。丘胤明回礼道:“徐大人近来可好?”徐崇景道:“还好。方才有幸目睹丘大人英姿,真是让人羡慕啊。”丘胤明道:“不敢当。如此大好天气,徐大人何不也上场活动活动筋骨?”徐崇景笑道:“我等文弱书生,还是不要去献丑了,惹人笑话。”笑罢话头一转,道:“丘大人,最近这些天好像朝中弹劾武功伯的人不少,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害怕。上回借了伯父老人家的名头,将那五百户田地转到了武功伯名下,如今别人追根问底起来,如何是好?”丘胤明道:“唉,你想得太多了。你伯父可是三朝老臣,哪里有谁会追问到他的头上。”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球场边,坐下观看马球。只见羽林卫的确不是石家二兄弟的对手,已经失了两球。正说话间,旁边走来一人道:“丘大人,久闻你文武双全,今日一展身手,果然不同凡响。”丘胤明抬头一看,来人是礼部侍郎杨善。三人相互见礼,丘胤明道:“杨大人,看你面色好像不太好,怎么,有心事?”杨善道:“丘大人,实不相瞒,确有一事惹人不快。”丘胤明道:“今日大家出来赏春,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但说无妨,就只当它是戏言。”杨善看了看徐崇景,说道:“朝事无戏言哪。”丘胤明微笑道:“杨大人可是为了弹劾武功伯一事而烦恼?”杨善只好点头道:“唉,说来武功伯待人做事也太不厚道了。他一日飞黄腾达,就不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丘胤明道:“如今圣上和他可是在一条船上。”杨善点头道:“就说那五百户良田,户部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送给了他。圣上却闭口不谈。长此以往,朝事必将不堪。”徐崇景在一旁有些不安道:“杨大人,其实我们户部也是迫于无奈,都知道,如今圣上只听武功伯的话。”杨善道:“不知武清侯石大人如何想。听说那日,圣上招石大人进宫,你猜怎的,把石大人训诫了一通,这回石大人可该大发雷霆了吧,可怎么不见一点动静。”丘胤明道:“圣意难违,也许他只是不想去硬出这个头而已。”杨善道:“不瞒二位,其实有人早就想启奏圣上,武功伯私自侵占田地,广受贿赂,可据查,田地一事却是由徐太常建议的。丘大人,你和徐太常多有来往,可知此事?”这时徐崇景有些急了,连忙道:“伯父大人此举也确是迫于无奈呀。”丘胤明听了,立即接着道:“据我所知,当初户部为了此事特意去请教徐太常,徐太常倘若说,不给武功伯,日后要是给武功伯知道了,定会有意加难。”他压低声音又道:“武功伯为人睚眦必报,于谦大人就是前车之鉴。”此话一出,杨善连连点头道:“此话有理。”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徐崇景先告辞而去。

    忽然球场内一阵欢呼声。原来是石家兄弟进了一球。

    丘胤明看着场中兴高采烈,纵马绕场飞奔的石家兄弟,道:“石大人的二位公子的确是英武过人。哎,那是徐大人的小公子怎么这么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的。”杨善讪笑道:“徐公子不善骑术,听说是个败家子。平日不学无术,还常常寻花问柳。”丘胤明笑而不答。这时场上又发一球,众骑手纵马而上,一片尘土飞扬。只见石勇快马加鞭,追球之时,故意跑到徐清后头,扬起球杆,猛地一下抽在徐清坐骑的后臀上,马儿突然吃痛,长嘶一声,双蹄腾空,徐清大惊失色。石勇见机,趁着纵马向前之刹那,探出身子推了徐清一把。“哈哈”大笑着冲了出去,狠狠地将球击向空中,回过马来看着摔在地上,一时里爬不起来的徐清,轻蔑道:“看你这孬种样,也好意思来凑热闹。”

    场中顿时一片混乱。丘胤明回头对杨善道:“杨大人,当初出使瓦剌,迎圣上回京,可都是大人的功劳,复得君临天下,亦是众人之功,如今圣上却专宠武功伯一人,实在有些……”杨善道:“唉,难得丘大人深明事理。前日胡滢大人也和我说同样的话。你可知,如今内阁中,武功伯已是一手遮天,连胡大人也要礼让他三分。”丘胤明道:“杨大人,不必过于介怀,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时,受伤的徐公子被人扶出了球场,羽林卫顿时少了一人,羽林卫指挥罗世通抬头四顾,见丘胤明正立在场边不远,便纵马过来道:“丘大人,可愿再战一场?”丘胤明笑答:“那好。”转身对杨善道:“杨大人,恕我不能奉陪了。回头有机会代我向胡大人问好。”杨善道:“丘大人请尽兴。”丘胤明告辞杨善,操起球杆,朝场边的草地吹了声口哨,只见黑马精神抖擞地小跑而来。

    酣战数场,人马俱疲,不知不觉中,暮色西垂,众人方鸣金收兵,各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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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0-西湖灵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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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胤明邀樊瑛到府上小酌片刻。说到近来徐有贞频频入宫面圣,阁臣人人自危,樊瑛道:“听曹公公说,最近圣上经常把徐有贞召进宫中,摒退左右,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些什么。曹公公问起,徐有贞总是胡乱搪塞一通。弄得曹公公疑神疑鬼的。”丘胤明道:“看样子,要是谁打听到了他们到底在谈什么,恐怕就要热闹了。”樊瑛道:“我看是圣上不愿让人知道,否则,依徐有贞的脾气,那还不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最信任他。什么事都要和他商量。”丘胤明随口道:“如果把他和圣上的谈话内容传扬出去,圣上岂不就不再信任他了?”樊瑛皱了皱眉头道:“就算打听得到他们谈些什么再传扬出去,到时候若是追究起来,你我难免给人留下把柄。”丘胤明点头道:“说的是。这样吧,过些天我要去拜访老师胡滢大人,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樊瑛道:“也好。不过你说话要当心。上次撺掇徐崇景把地卖给徐有贞的事情,亏得徐崇景是个老实人,换了别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就被你忽悠了。”丘胤明见他一脸严肃的神情,知道他所言非戏,认真答应下来。

    樊瑛刚刚告辞出门,柴班便叩门进来,手捧信封道:“大人,那位小姐的信。”丘胤明迅速接过将信拆开。上次回信的时候约她择日见面,不知她意下如何。柴班见他急切地展开信纸,边看边自顾微笑,忍不住道:“大人,这位到底是谁家的小姐啊?”

    每次信送来都是经过柴班的手,也难怪他好奇,丘胤明只好道:“不是京里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不过这事你千万别和人讲。”柴班连连点头道:“大人放心。”看柴班的神色,估摸着他一定以为自己和哪个风尘女子来往,这种事在京城也不新鲜。管他是怎么想的,他此时心情大好,恒雨还信中说,三日后在京郊西湖边的药王祠见。

    一连几日**宜人,京城市民纷纷出城赏春。一时里郊外陌上山头游人如织。浴佛节刚过,再过几天又是佛吉祥日,寺庙庵堂里香火鼎盛。丘胤明也趁着这时候让柴管家和府上的仆人们自由外出回家探亲。三日一晃而过。这天,他很早便找了个借口从衙门回来,沐浴更衣后骑马出城一路向西北。

    京城西隅青峰叠嶂,诸多山泉汇聚成湖,在翠峦环抱之中清澈如碧。时下正值暮春,湖中的荷花方才露出尖尖花苞,蜻蜓翠鸟偶尔轻点其上,微风过处,带来淡淡的荷叶清香。远处水田里的稻子如绿浪般轻轻摇摆,衬着湖光山色,又添得三分景致。丘胤明来得早,沿着西堤慢慢地朝药王祠走去。湖堤之上游人往来不绝,有扶老携幼全家出游的,欢声笑语聊着家长里短,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手摇折扇,指点风光,吟诗作对。湖上有捕鱼人,黑背鹭鸶立于船舷,时而如箭般争先恐后栽入湖中,浪花翻滚。

    药王祠坐落在西湖北岸,空了许多年,后来住进了几个道士,香火自比不上附近的几所大佛寺,前后只有两进,大门向湖而开,里面有几株年岁久远的柏树,枝叶浓绿繁茂。丘胤明步入祠中转了一圈,正殿里供的是唐代名医孙思邈,只有一名老道在擦烛台,无甚趣味,于是仍旧出来。门外阳光明媚,见无人进出,他索性往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面朝西湖,边看风景边想着最近朝中的一些传闻。

    最稀奇的莫过于数天前大理寺门口发生的外地官员越级上告一事。听说那个告状的是湖北某个小县的主簿。依照大明律,所有大小案件,均须逐级审理。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由各州各府上报布政司,由布政使,按察使等着情上报朝廷,方得由大理寺接手。绝无一小县主簿私自上访一说。那日大理寺卿坐堂,觉得此事实在稀奇,便把那主簿招了进来。没人知道那主簿到底说了什么,最后被大理寺卿赶了出去,说念他初犯便不追究,若再在京城滞留闹事的话就革职查办。可那个主簿竟还不罢休,试图走访几位内阁大臣,可均被拒之门外。又去走访数位御史和给事中,但介于先前的情况,无人肯接见他。前日尚听几个同僚聊到此事,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大家心里多少觉得,那人如不是疯了,必有非同一般的内情,不知那人这两日是如何境况。

    他自顾寻思着,却没注意远处有一个读书人模样的正吃力地将一条小船划向湖心。过了一会儿,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那读书人一头从船上栽向湖中。四周无人,他想必是寻短见呢!丘胤明没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顾不得许多了,跳进湖中向那小船游去。不多时,便见那人正沉向水底。他快速游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腰带。那人一阵挣扎,被他反扣住双手,拖上了水面。丘胤明先将他扔上小船,随后自己也爬上船,把他头朝下控出许多水来。

    那书生三十多岁,身形瘦削。将呛入的水尽数吐出来后,方缓过气来,回头对丘胤明道:“你救我干什么?”

    丘胤明打量了他片刻,见他虽瘦,但却精神不错,也并没有穷困潦倒的样子,便道:“看你也不像穷得没饭吃,为何要寻死呢?”

    那读书人叹了口气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听他口音明显是外地人,丘胤明便道:“先生可是远道而来受了委屈?想开点,活着或许还能回转,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正说着,忽听岸上一人喊道:“大人——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啊?”丘胤明扭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汉子,正朝船上挥手。丘胤明一诧,看了看那读书人道:“他找你的?你是……”

    读书人又叹了口气道:“公子,你仗义救我,我不该瞒你。我是湖北武昌府大冶县的主簿。此次来京揭发大案,本就没想能活着回去。可是,唉,可恨我官职低微,在京里投诉无门,怎还有脸回去见父老乡亲。”

    丘胤明万分惊讶,方才还在想此事呢,如今其人便到了眼前!

    主簿见他脸色有变,道:“公子,其实这也不稀奇。只怪我傻。唉,万般不成,连寻死也不成,叫我如何是好啊。”

    丘胤明道:“有事慢慢琢磨,从长计议,总有出路的。”心想:当下实在不方便说话,更何况还约了雨还见面,这浑身湿透如何是好。便道:“我送你上岸。你啊,先回去吧衣服换了。”说罢摇起船桨,边摇边和他说道:“京城官员如此之多,或许你没找对人。我知道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丘大人最喜欢管闲事,你可有去找他?”主簿听言,甚感奇怪,看了看他道:“倒是没有。”丘胤明道:“不妨去找他试试。”主簿更加疑惑了,道:“公子何出此言?”丘胤明道:“那丘大人家就在我家附近,时常会遇见,他极近人情,从不会怠慢人的。”主簿将信将疑,见眼前这人说得甚是轻松自在,穿得也考究,想必是来自官宦人家。京城的官家多如牛毛,偶尔遇上一个也不稀奇,不过像他这样连个随从也没有,亲自救人的倒是少见。主簿低头思索,不再言语。

    到了岸边,却也没个泊船的地方,丘胤明跳下水中,将小船系在一棵树上,回过来将主簿从船上扶下,一面淌水向岸边走去,一面对他道:“丘大人家在明时坊冠帽胡同。你可于晚间去他家拜访。”上了岸,丘胤明对那汉子道:“快带你家大人回住所去,时间久了会着凉的。”

    二人万分感激,谢了又谢方才告辞离去。丘胤明回头正准备回药王祠去,忽而抬眼处,却见恒雨还已立在药王祠的大门边,背靠在墙上正朝他看。

    他此时伫立在湖边,衣衫尽湿不说,还蹭满污泥,头巾尚在滴水,肩上挂了一根水草。恒雨还忍不住笑了出来,走下石阶朝湖边而来。一别已三月,此时人在眼前,却仿佛又如昨日方见一般。丘胤明赶紧按奈住尴尬的神情,迎上前道:“真是不巧。可容我先去观里向道士借件衣服换下?”恒雨还点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丘胤明进去了一会儿,向老道讨来一身旧道袍并鞋袜换上,出来将湿衣服胡乱塞进马鞍袋里。道袍有点短,洗得泛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子尚遮不住手腕。索性将袖子卷起,自己上下打量一番,这副打扮好像个伙房里打杂的下人。

    恒雨还背朝他在湖边的树荫之下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也照得她的头发闪耀出绸缎一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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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1-西湖灵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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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胤明走过去在她身边不远处亦坐下,道:“让你久等了。近来可好?”恒雨还转过脸来,微笑道:“还好。你呢?”丘胤明道:“老样子。上次我的师兄到叶园讨还他的小朋友,多谢你放他出来还赠了伤药。”恒雨还道:“听祁先生说,你是上官鸿道长的学生。原来那位是你师兄。”丘胤明点头道:“他叫上官静,其实也是位道长。听他说,密云堡集会那日,你和独臂天师交手时有人暗袭,你好像受了些内伤,如今可痊愈了?”恒雨还道:“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唉,我们西海盟这次也是惹了不小的麻烦。虽说无意与中原武林各派为敌,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人了。”

    丘胤明问道:“记得你上回和我说,你们西海盟这次来中原的主要目的是开拓生意,招收人马,可有眉目?”恒雨还道:“去年,我随祁先生来京城的时候,家父在西安府小住了几个月,和子宁的外公一起商议迁移总部的事情。而后家父来京城,原本准备去拜访密云堡的李堡主,请他引荐一些知名门派和人物,谁知却发生了那些变故。不久之后我们所有人将随家父南下去荆州府。祁先生几年前曾经过那里,听说帮派众多,鱼龙混杂,不知深浅。”丘胤明见她脸上微有难色,猜想西海盟主此次不顾重重困阻,千里迢迢深入中原,此中定有非常的难处,也不知自己该问不该问。原本也知道她不会久住京城,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便道:“那你们何时启程?”

    恒雨还听出他语气中明显的一丝失望,浅浅一笑,抬头望着远处,道:“大概下个月吧。我们在这里,多少也打扰了大人的公务。不过这两年暂时不会回西北,所以……”

    见她又欲言而止,丘胤明不等她有机会顾左右而言他,侧身挪到她面前道:“雨还,你想什么其实我都知道。”

    恒雨还没想到他突然会说这样的话,而他又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令她下意识地想逃避,却又低不下头来,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只好回道:“你休要胡说。”

    她的眼珠子在湖光映照之中隐隐透着一轮碧色,睫毛微颤,煞是好看。丘胤明微微笑道:“你若是想来打扰我的公务,我随时恭候。”见她偏过脸去笑而不答,他又凑近了些,道:“雨还,以后别再叫我大人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转过脸来,却道:“你抬头看看,后面那三个人在干什么啊?”

    丘胤明稍微抬头向她身后望去,果然,药王祠门口的树下正站着三个举人模样的读书人,正看着他们两人,交头接耳,似在评论,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正一脸鄙夷地朝他看。

    丘胤明轻声笑道:“没什么,几个迂腐的学究而已。你可想坐船?”

    见他惦记着泊于湖边的那只小船,恒雨还道:“那不是人家的船吗?”丘胤明道:“那人要寻短见,这船想必是不想要了的。现在人也走了。何不借用一下。你稍等,我去把船划过来。”

    说罢,他起身走到湖边,解了缆绳,跃上小船,用袖子将船上横搭的木板擦拭了一番,将船划了过来,离河岸尚有丈余的距离,便道:“上来吧,都擦干净了。”恒雨还轻身一跃,如一片树叶般落在船中。丘胤明朝岸边那三个目瞪口呆的举人瞪了一眼,随即摇起桨,小船划开水面朝湖中而去。

    水面上起着微风,波光潋滟,云影变换。恒雨还坐在木板上看着他划船,道:“你在琼崖的时候做什么维持生计的?船划得这样好。”丘胤明笑道:“我没什么手艺,偶尔采些珊瑚珍珠,拿到省城去卖。我师兄编得一手好竹器,所以养家糊口足矣。”又道:“划船的本事还是小时候在走私船队里学的。”恒雨还微微一笑道:“那不就是海盗么。”丘胤明笑笑说:“其实算不得强盗,虽然见不得什么光,可也算是份糊口的正经生意。”

    恒雨还道:“其实家父这次率众人南下的目的也是为一些走私的生意。”

    丘胤明道:“我不知是否该问,就是好奇。你们在西北根基深厚,何苦来中原淌浑水呢?况且,走私的收入未必如……其他的生意丰厚。”他差一点就提到了人命买卖,话到嘴边连忙改口。

    恒雨还知道他想说什么,低头道:“说来惭愧。虽说当初西海盟是做雇佣军起家,家父早年更是做杀人生意的,可一直以来也经商。家父如今已有意不再继续做人命买卖,转而经商。”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告诉你也不妨。其实说来根基深厚,毁起来快得很。家父当年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北冥城的首席弟子,后来叛出北冥城投了西海盟。当时西海盟如日中天,可老盟主被人陷害,转眼间四分五裂。家父和祁先生联手掌握住了大局。后来,家父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把先前反对他的人全部铲除了,包括许多西海盟的旧部和整个北冥城。”说道此处,恒雨还脸色甚是不佳。

    丘胤明道:“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你不必太介怀。”

    恒雨还叹道:“可他是我父亲啊。我知道他从前做下了许多残忍的事情,手下亡魂不计其数。每次想到这些往事总让我不舒服。可父亲却说,为了自家人必须这样。心慈手软,后患无穷。起先我并不理解,后来才慢慢地体会到他的苦衷。”

    “家父继任盟主之后,派了一些人马常年往嘉峪关外经营茶马生意,只有总部的少数人才接手暗杀的任务。可这么一来,关外部下的收入便远远不及总部,时间久了,心怀不平。大概四年前,常驻关外的大头领趁着老盟主去世,家父前往玄都办丧事,祁先生又远在成都的时候发动叛乱,暗杀了数位头领,还劫持了子宁和她的母亲做人质。幸好祁先生当时留了眼线,及时地通知了玄都。那次我和大师兄前去平定了叛乱,但西海盟人马损失过半,元气大伤。三个头领叛逃中原,为首叛乱的大头领也不知所踪,很可能就躲在中原某处,伺机召集人手东山再起。”

    “如今的西海盟,可以说是徒有其表。所以,这次家父前来,不仅要剿灭叛党,更想要招收新的人手。可怜祁先生,原本打算金盆洗手从此退隐,这下又卷进这场争斗。我们这次刚来就得罪了中原武林这么多人,以后的路看来是难走了。”

    丘胤明听她细细说完,想起上次无为向他说起过玄都的传闻和密云堡所见,问道:“听说玄都弟子都是非凡人物,令尊既有玄都为羽翼,在中原武林可所向披靡,为何你有如此忧虑?”

    恒雨还道:“我和师兄弟自小在玄都长大,他们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常言‘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身怀绝技,心比天高的人。”

    “你有几个师兄弟?”

    “我有五个师兄,一个师弟。虽说从小一起长大,却只有小师弟一人和我情同手足,而师兄们个个貌合神离。虽然师尊从小嘱咐,让我们都要听从家父,可将来的事,谁能够知道。”说到此处,恒雨还神色颇有伤感。

    丘胤明心中暗叹:青梅竹马尚且相互猜忌,玄都想必也是个凶险无比的地方。回想起那日赵英说起玄都时的神情,忽然觉得她甚是可怜。

    恒雨还又慢慢说起叛乱之后的事情。原来,自从叛乱平息之后,盟主便致力和周边的势力巩固关系,以确保西面商路的畅通无阻。先是刺杀了瓦剌国的也先,又参与了乌斯藏的王位之争,还灭了曾在四川和藏南盛行一时的巫月教。解决了诸多后顾之忧后方才前来中原。祁慕田几年前游历中原便是在物色可能和西海盟合作的人。

    数月前,盟主在西安府和岳父管老头领会面,决定着手将总部从临洮迁往更靠近中原腹地,北面关中,南达巴蜀的汉中地界。管老头领是甘陕道上的黑-道首领,手下有多支商队,更操控着十多路绿林人马,势力广布陕西。老头领过去曾在巫月教手下吃过大亏,如今巫月教被灭,巴蜀至乌斯藏一线便牢握手中,从此西海盟朝西蕃诸国贩运货物又多了一条比北出嘉峪关更为便捷畅通的路线。祁慕田建议在蜀中择地兴建军械工坊,此次而南下正是要物色铜铁矿的卖家。

    向他陆续地说了这些细末后,恒雨还又道:“其实家父早就想这么做了。倘若我们今后可以靠着经商重振西海盟,那就好了。”

    丘胤明心想:谈何容易。她虽然一脸真诚,可目光中不可掩饰地透出担忧。她是西海盟里最顶尖的高手,一定清楚这一切背后的难处。他忽然又想起初遇祁慕田的时候,祁慕田在庐山对他说的那一席话。世间从无物我双全之法。似她这般生来便身不由己,不知有多少时光是真心快活的。

    恒雨还正托着下巴看不远处的一个渔翁驾着小舢板,**数只鹭鸶捕鱼。少顷,不见他回答,才转过头来。抬头却见他若有所思,问道:“你想什么哪?”

    丘胤明道:“我在想,你平日里喜欢些什么。”

    恒雨还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道:“说了被你笑话。不告诉你。”

    丘胤明听言,遂放下手中的桨,在她对面亦坐了下来,道:“不告诉我,那我不划了。随它漂到哪里。”

    小船在湖中央漫无目的缓缓漂荡,不知不觉随波朝南湖而去。碧波清扬,情若不系之舟,二人心照不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却没有在意到,天色已变。早先还是艳阳高照,可几阵大风刮过,天空中渐渐层云密布了起来,空气中满是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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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2-西湖灵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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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胤明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已然低垂于野的乌云,环顾四周,小船此时已不知漂到了哪里,上船的湖岸早已看不见了,前面百十丈远处倒是有个小岛,远远看去草木掩映中有座好似庙宇的屋顶。不知能不能在下大雨前赶到那儿避一避。

    这雨来得极快。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稀落落地在水面上打出圈圈涟漪,继而便越来越密集,二人弃船登岸的时候,已是雨若珠帘,原本清澈的湖水此时一片浑浊。幸好那座屋子离湖岸不远,二人连跑带纵地从陡坡而上,片刻间便来到了屋檐下,绕过墙去到正门,抬头一看,果然是间庙宇,门楣陈旧不堪,退了色的字迹还勉强看得出三个字:灵雨祠。恒雨还笑道:“这里的神果然灵验,若不是下雨,谁会上这里来。”丘胤明好奇道:“不知供的是何方神圣。”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只见空空的供桌后面端坐一尊面目奇异的泥像,长嘴环眼,额生鹿角,头戴通天冠。恒雨还朝着那泥像看了一会儿。丘胤明见她不明就里,解释道:“这是龙王。”

    恒雨还恍然,继而四下里一瞧,道:“这里肯定有人住的,怎么不听见声音。”丘胤明点头道:“大概出去了。不管它,先进去看看吧。”这座龙王庙很小,除了正堂外只有两间耳房。趁恒雨还自顾低头绞干被水打湿的裙子,丘胤明很快将祠堂前后看了一遍,回来道:“好像有个读书人住在这里,大概是家贫,寄居于此。我看后头有个灶间,有茶叶。你一定口渴了,不如我去烧点茶。”恒雨还犹豫了一下,道:“也好。不过得给人家些钱。”丘胤明点头道:“这是自然。”

    恒雨还独自在正堂里转悠了一会儿,对着残破的龙王泥像又端详了片刻,转眼见左手边耳房的门开着,有些好奇便走去随意地看了几眼。屋里简陋至极,一案一榻外无它,不过窗口边倒是放着一盆青翠欲滴的兰草,陋室平添生机。案上搁有笔砚,砚里的墨还没干,旁边散着几张纸。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数篇文章。她对儒家经典不甚通晓,只觉得字写得不错。退出耳房,见正堂门外水从屋檐上如注而下,雨势比先前又大了几分,水气带着山林中草木的芳香随风而至,让人心情分外的好。

    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她缓步绕到堂后。这庙小得可怜,堂后亦只有一角屋檐遮雨,所谓灶间只不过是后堂外另外搭起的一个小木棚。丘胤明正拿着一把破蒲扇坐在一条板凳上,面前是个炭炉,炉里已经生起了火,炉上一个铜吊子,此时水还未开。见她来了,丘胤明挪出半边板凳。恒雨还稍稍迟疑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向前探出身子借着炉子的热气烘烤衣服。

    木棚外不断有清风吹来,吹得她发丝撩动,被雨水打得半湿的绢衫附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惹人迷恋的美好轮廓。恒雨还抬手理了理头发转过头来,见他半是欣赏半是痴迷地看着自己,脸上发热,轻声道:“水都开了。”

    丘胤明笑了笑,把铜吊子从炉上取下,冲了茶,将陶碗递上,说道:“小心烫。”

    恒雨还微笑不语,接过茶来,转过脸去自顾喝起茶来。

    丘胤明道:“味道可还过得去?我看这里别的没有,茶叶倒还新鲜。”

    恒雨还道:“大概读书人都比较讲究这些。听说,中原有许多读书人,一辈子寒窗苦读,也考不取功名。你读过很多书,却说当年并不想求功名。是真的吗?”丘胤明道:“当年确实没有刻意地想过,可是……”犹豫了一下,道:“在考场里的时候,我却忽然想求功名了。小时候,母亲不肯教我武功,而让我读书。在琼崖的时候,上官道长也刻意地让我熟读四书五经。当时我不以为然,妄想着将来游侠九州,自由自在。可后来,才觉得,我也就是个俗人,也逃不出功名利禄。而且,若现在要我再放弃功名,我……”二人并肩而坐,鼻尖湿润的空气里不时能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说着这些实话,心中却不是滋味。

    “其实,换谁都一样。”恒雨还低声道:“没人要你放弃功名。”

    忽而的沉默使得外面雨声好像更响了,声声落在心里,让人莫名地有些紧张。

    丘胤明忽然侧过身缓缓道:“雨还,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我不知道。”恒雨还小声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她的话还未咽下,丘胤明伸过手去将她的一只手握住。恒雨还僵了片刻,下意识地轻轻抽手,可他握得很牢。她的手骨骼坚硬,手掌外侧有一层均匀的茧,若不是手背光滑的皮肤和甚为修长的手指,很难让人觉出这是个年轻女子的手。

    丘胤明轻抚她的手背道:“若是西海盟的事情不顺心,就来京城找我吧。”

    恒雨还不答,却朝他挪近了些,微微斜着身子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小口喝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恒雨还突然抽回手,轻声道:“有人来了。”

    丘胤明一惊,回神听去,坡下隐隐有人声。恒雨还急忙站起身,低头整了整衣襟和袖子,一脸正经地端正站好,道:“大概主人家回来了。去门口吧。”

    二人走到祠堂的正门口,少顷,门外小路上有两人一前一后撑着伞慢慢地上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消瘦的书生,手提竹篮,里面有蔬菜和鱼。后面的是个书童,扛着一袋米。书生低头走到门前,待要收伞,才看见门里一动不动立着两个人,手一抖,篮子差点掉在地上。丘胤明赶紧踏上一步,作揖道:“这位兄台,打扰了。我们游湖,却遇上大雨,借宝方暂避,一会儿便走。”书生定睛一看,说话的男子那身打扮寒酸无比,可神情举止绝非下人。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更是特别,说不出的醒目。书生一时惊讶,愣了半响,方道:“不妨,不妨。请到里面坐。”将二人请进庙里,前后一阵忙活找来两个板凳,又唤书童再去烧茶。见书生如此厚道,二人便不推辞。坐等雨歇的当头,丘胤明便和书生攀谈了起来。原来书生家道中落,去年到此发现了这个废弃的龙王庙,便住了下来,省去租房的钱,平日里靠卖字画维持生计。聊了两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也小了。二人向书生告辞。绕下山坡找到小船。天色微晚,丘胤明大概地辨了方向划船回药王祠去。

    恒雨还一路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好些陈年旧事来。曾经也对别人动过心,不管是多年前那个冷漠如刀的少年,还是后来那个风采卓绝的首领,或是天长日久生出些许淡淡情愫,或是一时糊涂心系非人,仔细想来,皆无关痛痒。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人生没有选择,容不得一点逃避,退缩,害怕,甚至容不得一点点任性。在父亲眼中她是母亲的影子,在姨母眼中她是最得力的武器,在师兄们眼中她是对手,在其他人眼中她永远高高在上。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在他面前,她却感到无从抗拒的原形毕露,越想逃避便越想去亲近。可他只见过她温柔的一面,若是他能看得到,她从十二岁起便被父亲逼着去处死囚犯,她杀人的时候可以不眨一下眼睛,还会和她说那样的话么。

    二人各怀心事,往回的路程似乎很短。回到药王祠的时候,天开云散,日色已西。方才的那一场雨将游人全都遣散了,此时湖边一片宁静,微风过去,只有数声鸟鸣。将她的马从树上解下,丘胤明对恒雨还道:“去荆州之前,一定告诉我,我再去看你。”恒雨还点头道:“一定。”丘胤明待她上马,将缰绳递给她,又按了按她的手,道:“别想太多了。后会有期。”

    目送她离开,丘胤明牵着自己的马在空空荡荡的西堤上走了一会儿。其实每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心思都全写在脸上,他根本用不着猜便一清二楚。她的顾虑他又何尝不知道。可如今他为她做不了任何事。既然老天安排如此,只能暂时不去想。这时,他又想到那个大冶县的主簿,不知他会不会去自己府上造访。

    回到城里,已近上灯时分。这几天厨房的老头儿回乡下探亲去了,府里的伙食明显差了很多。本来还想等老头儿回来后,请祁慕田来家里吃饭的,现在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南下,希望不会太快。看自己一身破烂道袍,丘胤明也不好意思从正门进去,便悄悄从后门而入。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便见柴班的身影从二门外一晃而过。

    却说柴班走过门口时,忽然觉得不对劲,便又回转过来,朝二门里头张望了一眼,看见一个衣衫邋遢的人站在大人房门口,唬了一大跳,张嘴结舌间,仔细一看,那人却是丘胤明。柴班赶忙快步上前道:“大人,你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丘胤明道:“掉到河里去了。找人借了身衣服穿。”柴班不信,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今天怪事真多。又道:“刚才大门口有个两个人,说是来求见大人的。我说你不在,把他们打发走了。”

    丘胤明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一个三十多岁,读书人模样的,带着一个家丁?”柴班惊讶道:“是啊!大人怎么知道……”话还未说完,丘胤明便道:“快去追。把他们追回来。请到书房。”见柴班还愣在那儿,大声道:“你快点给我去啊!”

    一番更衣梳洗打点完毕后,丘胤明来到书房。柴管家在门口立着,见他来了,道:“大人,追回来了。现就在里面。要不要上茶?”丘胤明点头,随即推门进屋。

    主簿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听得门响,又站起身来,朝门口看去,这一惊非小,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正是早先把自己从湖里救上来的那人么!“公……”主簿开口,却又不知该怎么称呼,难道这位公子竟然就是丘大人?!丘胤明见他一脸尴尬,连忙微笑道:“莫见怪。鄙人便是都察院的丘御史。”这下主簿更是窘得厉害,上前连连躬身道:“大冶县主簿沈谨见过大人。下官不才。大人救命之恩,下官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丘胤明道:“不用。请坐。我就是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让你不惜性命来京上访。若说要谢我,就请不吝相告。丘某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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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3-平地波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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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大冶县的沈主簿深夜才离开御史府,从他口中得知的一些事的确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话说丘胤明近日正为一些事伤脑筋。日前户部刚刚公布了今年各地铁矿岁课的定额。丘胤明以及数位大臣曾经不止一次上书,请朝廷对铁课收取严加监督,得来不过一些敷衍了事之词,从未得到大多数人的重视。大明开国业已九十载,如今百废俱兴,商业日渐兴隆,各类矿藏的需求自然与日俱增,随之而来银,铁,铜岁课自然也随之增长,可是这背后的许多问题却往往被忽略。

    且先拿银矿为例,浙江,福建等地长久以来是采银之处,以浙江温州一带尤为密集,岁课占浙江银课半数以上。洪武年间,岁课仅二千八百余两,而永乐年间剧增至八万二千两,之后亦逐年递加。可温州的银矿几乎都是薄矿,当地官府为完成岁课,见银便挖,而薄矿开采需投入大量人力,朝廷闸办又层层盘剥,当地农民既要交田赋又要交矿税,长久之天怒人怨。正统初年,朝廷曾经下诏封穴,撤闸办,可是银课岁额仍旧不减,虽然朝廷严禁农民私采银矿,可大量农民为了养家糊口仍旧冒险进山开矿。正统十年,在当地官府的重重逼迫之下浙江农民叶宗留,苍大头等聚众起义。期间,福建又爆发邓茂七起义,官军两面迎战,直至景泰元年,矿工起义方被镇压住,前后起起落落历时六年,影响甚大。事后朝廷一度削减银课,可是明白人多少都知道,“岁进银”虽然少了,可真正的岁入只会有增无减。

    铜铁矿亦为利源所在,地方官府垄断之下,自小官到封疆大吏们,无不视铜铁矿为有利可图的肥肉。据丘胤明所知,朝廷大员之中亦大有人以职务之便利从铜铁课税中收受贿赂。太祖当年对收受贿赂的官员格杀勿论,可时至今日,物换星移,朝廷上下对这种事已经多见不怪了,有几个官员能问心无愧地称自己两袖清风。就凭朝廷每年的那点俸禄,全家人只能吃萝卜青菜过活,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的都在另辟财路。

    丘胤明不是不明白此中细里,可是硬要自己眼睁睁看着众多穷苦农民的血汗钱流入这些大小官吏的腰包,实在是不能忍受。况且,朝廷非但不介于银课的前车之鉴而对铜铁课税严加约束,反而还增加了今年的铁课,于是便有了数次据理上书之事。虽然不指望朝廷能够重视,但为了自己的良心,也顾不得周遭一些人的非议了。

    而大冶县主簿所述之事,正是有关铜铁矿。湖北一带,山泽连绵,矿藏甚丰,自古以来便是炼铜冶铁的重地,如今每年的铜铁课税亦有半数出自湖北。尤其是武昌府大冶县一带,更是矿山无数,每年秋收之际,山间乌烟升腾,昼夜不停。早在宣德年间,朝廷便有明文规定,矿山场设炉,每处至多一炉,山主为炉首,下属矿工多不过四五十人,且都系同籍之民。令炉首为总甲,每十人又立小甲,小甲间相互约束。每开一矿山,均需填写矿工姓名呈给县衙,方得发给执照。各府,县时常须派巡捕各炉查照,一旦发现有多聚矿工或是中有外省人时,便要即时拿获,置以重罪。可是如今大冶县一带的矿山,各山起炉少则五六座,多则一二十座,每炉聚二三百人。这些矿工多是近年来由于灾荒,或是其他原因丢失了土地的外籍流民,其中不乏盗贼甚至凶犯。倘若光是这些还算不得奇怪,往年各地采矿采盐处这些事态已是屡见不鲜,官府早已置若罔闻。可和别处不同的是,这些非法营利的矿主全都隶属一个势力鼎盛的江湖组织,叫做“清流会”。

    说起这个清流会,湖广一带几乎无人不知。长江流域水路纵横,丘岭连绵,地少人多,自古就是绿林豪强多出之地,许多大小帮派在长江两岸的湖泽之中安营扎寨。四年前官府曾大举清剿了一番,可事后,却凭空冒出了一个清流会,为首的头领不知什么背景,竟然在短短数年间垄断了湖北所有的铜铁矿开采,并纠合江湖豪强,称霸一方。不但占有矿山,还广置土地,役使佃户何止万家,出入时明执刀剑,骑从者鲜衣怒马。这些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目无王法,却上至布政使,下至府州县衙,没有任何官府对其有非议。上一任的武昌知府欲插手此事,却发现这清流会手中各类执照书帖俱全,屡查卷宗,皆言其是清白的商会,每年按时缴纳课税,毫无把柄可循。然而,当地百姓却深受其害。原来,这清流会手下聚集了众多原本就是盗匪的江湖败类,如今有了靠山,便大肆抢占土地,搜刮平民,许多农民因此成了流民,不得不卖身寄于清流会门下,或为矿工,或为佃农,一旦不尊约束,便被主人立毙杖下,苦不堪言。清流会不但盘剥平民,对其他的小帮派更是武力吞并。去年,一些不服从清流会的小帮派联合起来反抗,却被官府冠以“流民造反”的名头派兵围剿,年底处斩了上百人,如今还有为数不少的造反流民四处藏匿,官府亦束手无策。

    听了沈主簿的一番陈述,丘胤明心知肚明,这定是江湖豪强和官府勾结一气,贪赃枉法公报私囊的又一案例,可像这样的规模还从未有过,尤其他们如此气焰嚣张,这背后的靠山不知有多大。难怪大理寺卿,还有其他诸多官员都不愿沾惹,想必他们都清楚,这里头牵扯之深。送走了沈主簿后,丘胤明思索了一整夜。其一,这显然并非一般的官商勾结,后台很可能牵连到京中的大人物。如今,徐有贞和石亨都在大肆敛财,广造府邸,曹吉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可细想起来,还是曹吉祥人脉最广,身为东厂厂公,亲信无数,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巴结他。上回河南的贪污案不了了之,背后便是曹吉祥在作祟。这次是否还和他有关联?其二,西海盟南下荆州寻找的铁矿卖家,多半就是清流会。连祁慕田都觉得他们不知深浅,其来头决然不一般。从沈主簿所言看,这清流会飞扬跋扈,又有大靠山,西海盟若想和他们谈条件想必是难上加难,不知西海盟此去会搅出什么样的事端来。不管如何,都值得亲自去看看。丘胤明琢磨着,若是能够查清清流会和当地官府的所作所为,搜其罪证,便足以扳倒其幕后的靠山。况且,有西海盟插手,或许能事半功倍。就看如何争取到一个亲自去的机会了。

    反复考虑之后,丘胤明决定继续上书直谏,引起内阁的注意。翌日,丘胤明在都察院里翻查了近五年来湖广道历任监察御史上奏的卷宗。果然发现,其中有不少关于地方豪霸私营矿山,吞并田地,以致民间积怨的事实,可是却没有一人提到清流会,越发让人感到此中蹊跷。经过两日的推敲,丘胤明仔细起草了一份奏折,虽亦不敢直言大冶县主簿所述之事,但广引五年来所有相关的证据,并以流民之乱尚未平息为由,指明巡查湖北矿务及相关地区民生的必要性。奏折起草完毕之后,丘胤明在一日早朝之后找了一机会,先递给了自己的老师胡滢,请他事先过目。胡滢在内阁中颇具威望,有他的支持或许有希望。

    过了一日,傍晚时分,刚从乡下回来的柴管家兴致盎然地向丘胤明说起了极乐寺里新近从洛阳移栽的多株极品牡丹。柴管家乡下的本家三代都是花农,所以柴班对花木亦是情有独钟,一提到名花便是滔滔不绝。丘胤明听着柴管家眉飞色舞的述说,心中忽然想到,老师胡滢素来爱花,正愁着日前请他帮忙,也没什么东西可送,这下正好。于是次日一早托柴管家到极乐寺向寺中僧人去买几株牡丹。

    这差事正合了柴班的心意。第二日傍晚,只见柴管家兴高采烈地指挥仆人从门外抬进来五盆含苞待放的牡丹,在庭中一一放好,上前来口若悬河地向丘胤明介绍起几种花品的来历。丘胤明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下了几个名字,不过五盆花看上去皆非凡品,尤其是其中一盆名为阆风白的花朵,莹莹润泽,宛若白玉明灯,温柔淡雅,风姿独立。丘胤明心想:不知雨还是否会喜欢?略思后,将五盆花分作三份,两盆较为雅致的送给胡尚书,两盆明艳的植到自家院中,送与柴班照看,而那盆阆风白则自己留下了。柴班见大人如此慷慨,早已喜不自胜,自去栽花不提。

    丘胤明回到书房,提笔至短信一封道:今日偶得佳卉,闻其名唤阆风白,果清丽姣好,宛然似卿。无他,略表寸心,望卿悦之。折好封上,立即差人将花和信送至宝顺钱庄。

    次日黄昏,丘胤明带了两个随从,搬着两盆牡丹花来到胡尚书府邸。两株牡丹一株名唤葛巾紫,清冷典雅,人见忘俗,另一株名唤蓝田玉,一花多蕊,恰如温润白玉遍洒金粉,华美可爱。胡滢此时正在花园中侍弄花草,知道他要来,已让人在厅中设下茶点。果然,胡滢见了这两株牡丹,赞不绝口。二人至厅中看茶,胡滢随口道:“你最近可忙?”丘胤明答道:“还好。只是为日前奏折中所言之事烦恼。”

    胡滢道:“你近来三番五次对铜铁课税等事谏言,阁中对此事的确也有所议论。我看了你日前起草的折子,说得在理。不过,到底是什么使你对湖北的矿务如此留意?此地只你我二人,不妨说来听听。我在阁中也好替你多说几句话。”

    丘胤明心想:老师果然聪明。便道:“多谢老师关照,学生不敢隐瞒。想必老师对前些日子湖北大冶县主簿上京告状一事有所耳闻?”胡滢点头道:“确有耳闻。”丘胤明继续道:“实不相瞒,学生私自接见了那位主簿。听得闻所未闻之事。”胡滢面有惊呀之色,随即更加专心地听他述说。丘胤明便将那晚沈主簿陈述的事情详细地说与了他,一并表明了自己的意向。

    听完之后,胡滢沉思了片刻,道:“我觉得,此事非同一般。你想亲自去巡查,即便查出什么证据来,恐怕也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你可要三思啊。”

    丘胤明道:“学生几经思虑,心意已决。为官之本在于为民谋福。如今有如此官匪勾结,贿赂成风,欺压黎民的事,竟数载无人理会。学生实在看不下去。即便此事不可为,学生也愿一试。还望老师提携。”

    胡滢面露赞许之色,道:“也好。这样吧,我这两天找机会和徐大人谈谈你的意向,圣上如今最听他的话。”

    丘胤明听得此言,立即道:“听说圣上常和徐大人私谈,不知所谈何事。”

    胡滢道:“没人知道。想必都是些捕风捉影,东家西家的秘闻。唉,言官掌政,所能仅此矣。”

    丘胤明心知胡滢对徐有贞甚为不满,于是道:“老师不必过于介怀。或许不久时局会有所改善。”

    胡滢叹道:“我老了,不计较许多。就想着何时能告老还乡种花去。倒是你,有机会做一番实事。”

    丘胤明笑道:“老师过奖。”

    忽然,胡滢一拍椅子,道:“啊呀。我真是老糊涂了。说了半天,差点把大事给忘了。”

    丘胤明心中一诧,问道:“何事如此重要?”

    胡大人笑道:“正好你今天来。否则我还要到你府上去拜访呢。”

    丘胤明越发糊涂了。胡滢接着道:“记得你刚中进士的时候,说家中已无人,故此一直没有成家。不过成家乃人生大事,不可怠慢。前些天石大人托我告诉你,他有意将侄女儿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犹如五雷轰顶般,丘胤明心头顿紧,不知如何作答。

    石大人居然如此美意,又请老师做媒,换了别人当然一口答应。可他却是万分不愿,而此中原委在人前又如何道得。一时间如芒刺在背。

    胡滢见他眉间微颦,面色迟疑,诧异道:“石大人就这一个侄女,视同己出,听说容德兼备,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丘胤明只好道:“我出身贫寒,此事请容我好生考虑一下再作答复。”

    胡滢笑道:“不必为此担忧。放眼京师,哪里还能找到比你更加出色的年轻人?放心,由我做媒,你若娶石小姐为妻,乃是天作之合。”

    丘胤明推辞不得,只好请胡尚书再宽限几日容自己考虑。这突如其来的事惹得他心绪大乱,陪胡大人又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一路上思绪翻腾:这桩婚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理由去推托掉。况且,如果能和石亨联姻,自己今后在朝中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可雨还呢?日前还和她谈起功名,今日竟然应验。他明白她的情意,可却不知她到底准备与他如何。为了她放弃功名他还做不到,可是,若要为了功名而放弃她,这样的结果他更不愿去想。此时脑海中全是她的影子。虽然料到终有抉择的一天,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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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4-平地波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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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天也黑了。丘胤明神色僵硬地步入门中,却见柴管家面带微笑地上前来道:“大人,书房里有你的信。”他心知那是她的回信,悻悻然踱到书房,只见砚台下压着一封信。坐在桌前,几次伸手,都没有把信拆开。

    这天晚上,柴管家就一直看见大人面目凝滞地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封未拆的信出神,送去的晚饭也没动得几口。柴管家猜不出究竟,也不好询问,自顾歇息去了。值夜的佣人却看见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三日后的下午,胡尚书意料之中地等来了丘胤明的拜访,寒暄之后,丘胤明开门见山地向胡尚书表明愿意接受石侯爷的好意。胡尚书大喜,即刻派人通知石亨。言谈之中,只见丘胤明神色淡定,毫无喜态,胡尚书只道他素来不显形色,便也不多言,遂留他吃饭,天南海北聊了许久。

    话说石亨将侄女许配给丘胤明的事一下子就在京城中传开了。众人艳羡,百官纷纷前来祝贺。丘胤明这几天却日日早出晚归,忙于公事,不与人多言。同僚们都道他谦虚,而他心中日夜盘桓着的只是恒雨还。和石小姐订婚的事,如今传遍了大半个京城,她一定也知道了。日前的信中她说,五月初五将随父亲启程往荆州。他不是不想亲自向她解释此事,可真不知如何去面对她,更不知从何说起。数日以来寝食不安。

    恰在这时候,胡尚书向丘胤明透露了内阁的消息。徐有贞觉得丘胤明日前上奏的建议颇有道理。自夺门之变后,皇帝按照曹吉祥的意思,召回了各地的巡抚官员,以致许多消息不能及时地抵达朝廷。众人皆知曹吉祥在全国都有东厂的耳目,此举明摆着是要近一步掌控朝廷在各地的监察视听。同为宠臣的徐有贞当然对此极为不满。丘胤明的奏折递上后,没过几天,便得到圣旨,命他为湖广道巡抚,监督铜铁矿开采事宜,并缉拿肃清非法滋事起义的流民。接到圣旨的时候,丘胤明暂时松了一口气。

    石亨得知他答应了这门亲事,大喜,遂命人速速操办。介于丘胤明即将启程赴任,婚礼要延迟到他八九月间回京议事时候方能举行,于是这几日只行互致婚书,下定纳彩等事宜。四月廿五这天晚上,石侯爷府上张灯结彩,正大摆宴席庆贺侄女喜得良缘,朝中诸多文武官员都在席,笙歌轻绕,烛火摇光,美酒佳肴,水陆横陈。丘胤明坐在石亨的右手边,强打笑容与其把酒言欢。石亨近日心情甚好,数杯醇酒下肚,已然有微醉之态,对丘胤明笑道:“贤侄,秀珠从小在我府中长大,便如同我亲生女儿一般,你可要好好待她。”

    丘胤明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只道:“伯父放心。我绝不会负你所托。”随即转言问道:“今日来了这么多贵客,如何独不见曹公公?”

    石亨脸色微微一阴,随即又笑道:“曹公近来忙得很。你问他做甚?”

    丘胤明道:“我只是听说,武功伯近来时常进宫,和圣上往来甚为私密。曹公公常伴圣上左右,恐怕与武功伯之间渐成共识,而外人却不得而知。长此以往,对伯父不利。”

    石亨道:“不瞒你说,这正是我近来一大心病。不知贤侄有何高见?”

    丘胤明轻声道:“依我所见,即便圣上不愿让外人知晓和武功伯密谈之细里,却难以瞒过曹公公的耳目。曹公公之所以不与外人道,大概是怕担上个妄言机密的罪名。若是伯父能够打探到武功伯和圣上密谈的内容,随后告知圣上,说是曹公公告知,如此一来,曹公公情急之下必然会推说武功伯告知。伯父以为如何?”

    石亨略思,点头道:“好个一箭双雕之计,可宫中尽是曹公公的眼线,要瞒过他打听,的确有困难。”

    丘胤明道:“此事不忙。伯父可慢慢思量再作打算。”其实他心中已有盘算,只是急于说出恐怕石亨有所怀疑,于是暂不多言,将来待他若问起时自然可说明。果然,石亨道:“那好。此事日后再商议,贤侄可要帮我多加留心。”丘胤明道:“自然。”

    和石亨随便聊了一会儿之后,丘胤明借故起身,顺便和来赴宴的众位大臣打个招呼。与几位文臣相互敬酒之后,找到了樊瑛。樊瑛满面笑容地道:“恭喜贤弟。”丘胤明微带一丝苦笑道:“莫要如此说,我消受不得。”樊瑛道:“我看贤弟好像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丘胤明道:“婚姻之事人之常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我倒是有件要事与你说。”

    樊瑛这回有些不明白他的心思,道:“你这些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四顾无人,丘胤明低声道:“我一直在考虑上回和你说的,要如何打听到圣上和徐有贞密谈的内容。方才我向石侯爷透露了些许想法,他似乎很赞同。现在他该当我是亲信之人,此事由他出面挑起,应当可行。”

    樊瑛想了想道:“你真大的胆子。不过,我能帮你什么?”

    丘胤明道:“郭公公此人如何?”

    樊瑛道:“郭喜这人在曹吉祥手下多年,安分守己,贤弟的意思是……”

    丘胤明道:“我猜想,是否能从他那里打听消息。虽说郭公公一向谨慎,可试想,他和曹公公算来资历相当,却一直屈于人下,未必真的心安理得。若以理劝之,再加以利诱,或许能为所动。”

    樊瑛道:“嗯,这个倒是不难,郭喜是曹吉祥的亲信,我和他常有见面的机会,到时旁敲侧击地问他一问,若他愿意,再同你细商。”

    二人很快将此事谈妥后,各自心中有数,暂不多言。这酒席后,丘胤明心中郁结稍解。能够和石亨结亲并借其手扳倒徐有贞,便是向除奸党的目的更进一步,至于自己的私事,木未成舟,或许还有回头的余地。

    两日后的傍晚,丘胤明忽然接到北镇抚司衙门来人传信,说樊瑛有要事相商。他知晓樊瑛大概已经得到了郭喜的回音,立即轻骑至北镇抚司,偏门口有人等候,将他引至内堂,樊瑛已端坐堂中,见他前来,即起身屏退手下,关上门。

    丘胤明问道:“如何?”

    樊瑛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道:“贤弟所料不差,郭喜说不便出宫详谈,这里是密信一封。”

    丘胤明展开,见信上写道:……某日曹公秘潜小监往探之,闻圣上语武功伯曰,曹,石,二人迎驾复位有大功,然二人皆重权在握,虽晓其忠心,仍不免患之,是朕多心乎?武功伯曰,曹,石,分则无患,合则大祸将至,依臣所见,陛下虽暂无忧患,却不可轻视之。圣上闻言后不语,武功伯观其深思状,遂告退。曹公急出,借故邀武功伯小酌……读罢,丘胤明垂目而思,道:“正南兄意下如何?”樊瑛道:“曹吉祥为人阴森,这些天来没什么风声,想必是按兵不动,以待时机。不过石亨是个急性子,我看不妨放个消息给他,就说圣上听信徐有贞的谗言,怀疑他的忠心,到时候这事情一捅破,曹吉祥和徐有贞都脱不了干系。”丘胤明道:“如此看来,速战为上,那我来起草一封书信给石亨。”樊瑛道:“这事千万要小心,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五月初一一早,只见侯府一队人马批红挂绿徐徐走入了御史府。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原来是侯府送彩礼的人。石亨办事爽快,既然双方皆以谈妥,便一切事宜按部就班。丘胤明让柴管家好好地款待众人,自己进书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交与了前来送彩礼的侯府管家。

    且说丘胤明由于出巡在即,告假十日。初二傍晚,樊瑛突然造访。丘胤明见其面露喜色,心中猜到了几分,问道:“可是事成了?”樊瑛道:“昨天石亨看了你的信,果然怒气冲天,进宫面圣,在陛下面前哭诉了一番。陛下惊奇,他怎么知道自己和徐有贞的私下谈话。石侯爷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顿时龙颜大怒,招曹公公前去,一问缘由,果然不出你所料,曹吉祥立马推托到徐有贞身上,说徐有贞酒后失言。身边的太监们也都作证。徐有贞这下有口难辨,现在正停职在家呢。”丘胤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暗暗高兴。二人饮酒小小庆贺了一番,樊瑛饭后方才离去。

    次日傍晚,多日不曾见面的祁慕田忽然不请自来。

    丘胤明原本早就想请他来,可是前一阵子事务繁忙,刚一得空,却又有了突如其来的婚约。由于恒雨还的关系,他亦不想面对祁慕田,虽然知道他要走,可迟迟没有邀请他。这天他忽然前来,未曾准备,丘胤明赶快让厨房里做些像样的酒菜,二人便在厅里就坐。祁慕田好似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只字不提他订婚的事。丘胤明将近日朝中事态,以及从大冶县主簿口中听来的信息,一一讲向祁慕田谈起。

    祁慕田听说他即将巡抚湖北,笑道:“正好,我们都要去湖北。你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不时见上几面。”丘胤明道:“据我所知,西海盟此去,大概也是为了清流会吧。”

    祁慕田点头道:“你我虽然目的不同,不过或许可以合作。几年前我曾去过那里,那时清流会似乎刚出了些名声。我记得他们有三个当家。当时只见过两个,而那个大当家似乎来头很大,但从不露面。我只知道他们的总舵在荆州。不过那时只是路过,探个大概消息而已,并未深入。听你这么说,看来这几年他们大有发展,不过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做如此欺压百姓的事。”

    丘胤明道:“就他们和官府勾结一事来看,幕后的大当家定不是一般人物。看来,我们都要尽早摸清他们的底细。”祁慕田笑道:“不妨你我比试一下,谁先能探查到。”丘胤明摇头笑道:“我哪里是先生你的对手。”

    晚饭过后,祁慕田起身告辞。丘胤明送他到门口,告别之际,实在忍不住,问道:“先生可知道,大小姐她……”说了一半又不知如何开口是好。祁慕田道:“这事,只有你自己去了解了。我,不好说。”将要上马,祁慕田又道:“你知道,她后天就要走了。现在还在妙峰山的叶园。”说罢,催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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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5-平地波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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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胤明无语,回到书房,拿起一本书来,没看一会儿便走神了。柴班不知何时捧着一盅茶进来,上前轻声道:“大人,请喝茶。”丘胤明回过神来,不说话。柴管家见他脸色不快,小心地道:“堂屋里的那些彩礼都放了几天了,大人可要过目?”丘胤明道:“你去清点就可以了。什么东西放哪里,随你安排。”柴班道:“大人将迎娶侯府千金,为何不快?”丘胤明道:“这是我的私事。”柴班连忙低头道:“大人莫怪,是我多嘴了。”快步退了出去。丘胤明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五月的天,已然有些闷热难当,丘胤明胸中郁结,起身推门而出,步至后院,抬头望去,一片暗云积于半空,只有一点模糊的月光。忽听马棚里头黑马“咴咴”地叫了几声,他走过去,只见马儿在里头来回走动,好似有些焦躁不安。丘胤明自言自语道:“你也烦了?”黑马见主人前来,摇了摇脑袋。丘胤明挽起袖子,上前拿起水桶,到井边提了水,拿起刷子卖力地洗起马来。马儿好像很舒坦的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任凭他刷洗。

    将马洗干净,丘胤明早已汗湿衣衫,夜风一吹,倒是浑身凉爽。擦了擦汗,摸摸黑马的鬃毛道:“你一定也在骂我。我这么想见她,又不愿去。对不对?”马儿“咴咴”摇了摇脑袋。丘胤明拍拍它,仰头看看阴沉的夜空,忽然一咬牙,取过鞍鞯缰绳来,将马束好,翻身跃上,直冲出后门而去。入夜的京城,街上已没什么行人,马蹄声格外的响亮。快马如风,一路向西,出了京城后直向妙峰山而去。

    当他站在叶园门口的时候,已是三更半夜。

    此时再考虑什么已经是多余的了。马儿一路狂奔,热气腾腾地在他身旁喘气。面前数名弓弩手将他们围在中央。丘胤明径直对领头的道:“让开。我要见你们的大小姐。”众人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领头的朝门里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大门半开,几个大汉走了出来。丘胤明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史头领。史头领举着火把近前,揉了揉眼睛,惊道:“丘大人!你怎么来了?”

    弓弩手散去。丘胤明几步上前,道:“我要见大小姐。”

    “哦。”史头领此时睡眼朦胧,也没有多想,便道:“大小姐在后头。进了二门向右,过了花园就是。”

    “谢了。”丘胤明二话不说,夺门而入。园中尚有数名巡夜的武士,见是史头领放进来的人,自是不会上前阻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也无人发话。可刚跨进二门,只听史头领突然在后面大喊了一声:“不对!姓丘的,**的还有脸来!”

    被他这一喊,院里的灯火很快亮了起来,花园一头飞快地掠出一道人影,一枪迎面刺来。丘胤明侧身避过,道:“赵伯,是我。”那人即刻收手。此时院里又聚集了数名手执火把和马刀的武士。赵英显然也很吃惊,一时里竟有些语塞。丘胤明道:“赵伯。烦劳你去通报小姐,请她务必一见。”赵英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大人跟我来吧。”说罢示意众人推下,转身向内院去。

    赵英一语不发,丘胤明跟在他身后,转过花园,走入一道回廊。回廊里灯火全无,暗淡的月光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不多时,一间屋里亮起灯火,一人出手执烛台出门而来,是赵英的妻子张氏。看见丘胤明跟在赵英后面,她亦是一脸惊讶之色,迎上前来,道:“这,怎么回事?丘大人,你……”

    正在这气氛有些怪异的时候,一扇门忽然从里打开,恒雨还一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她一袭轻衫垂地,长发散在肩上,大概早已就寝,这时缓步上前对赵英和张氏道:“你们可否先到别处去。”张氏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烛台递给她,又帮她理了理头发,道:“好,那我们就在院门外面等着。”

    待二人出得门去,回廊中又恢复了一片宁静。烛光微动,恒雨还脸上默无表情,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他。丘胤明心中仿佛被锥刺了一下,微微躲开她的目光,轻声道:“雨还,对不起。”

    岂知话刚出口,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她下手并不重,丘胤明只是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很痛,可心里倒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柔声道:“事到如今,你可还愿意听我解释?”恒雨还怏怏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说吧。”

    丘胤明心中纠结已久,此事说来根本无从解释。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道:“唉,其实说什么都是借口。我……我放不下。说是为了功名也好,说是为了除朝中奸党也罢,都算不得理由,对不对?是我对不起你。你……打吧。”

    恒雨还说不清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她咬着嘴唇,抬头遇上他那热烈而无奈的眼神,握着烛台的手微微发抖。这一刻的对视仿佛许久。最后她却轻轻叹了口气,松手将烛台掷在地上,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他环住,一语不发地把脸贴在他颈下。丘胤明愣住,心跳突然停了一下,继而心底忽如潮水般涌起一番说不出的滋味,堵在咽喉,仿佛要将他的身心整个吞没一般,手掌触及处是她温暖的头发和身体,心中苦涩的愧疚里蔓延出的却是无限温柔。

    谁都不愿先放手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火把的亮光瞬间照进回廊。恒雨还飞快地退后两步,禁不住小声惊呼道:“爹!”

    一个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脸色铁青地大步走进门中,那双眼睛和丘胤明四目相对,怒气逼人。院门外面此时聚集着不少人,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丘胤明心知不妙,但亦不卑不亢地径直迎上他的目光。恒靖昭盯着丘胤明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丘胤明上前一步,颔首道:“西海盟主,久仰大名。”恒靖昭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丘大人,深夜私闯我后宅,成何体统。”丘胤明道:“情非得已。既然盟主不待见,在下告辞。”

    “好个情非得已。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恒靖昭挥手拦住他的去路道:“早听说你了。”转眼对一脸紧张的恒雨还道:“我倒要看看,他有哪点配得上你。”话音未落,半空中手掌一翻,直削向丘胤明的颈侧。

    “爹!你干什么!”恒雨还惊道。

    丘胤明早就觉察到他眼中的敌意,却也未料到他如此便出手,幸好方才已有所准备,即刻仰头向后躲过一击,只觉得那手掌带着凛冽的劲风划过颈下,肌肤微麻,心中一惊,他竟然一出手便如此狠辣!丘胤明此时亦有了几分怒意,挡去几招后,心下一沉,运足浑身劲力使出了一手暹罗拳法。这还是少年时学的,后来借着上官道长传授的一身擒拿功夫,竟将原先的暹罗拳法揣摩得炉火纯青。恒靖昭见他忽然使出这手,眼睛一亮,更是毫不留情,步步紧逼。

    门外的人全都看呆了。暹罗技击之法在中原极为少见,招式虽看似简单,却是勇猛非常,恒靖昭一时间竟还奈何他不得。恒雨还在一旁已连喊了数声“停手”,可二人却充耳不闻,愈打愈烈。她又急又气,摇了摇头,突然飞身直切向二人交手的正中,左肘欲隔开丘胤明横扫过来的一腿,右掌却准备硬生生接过父亲的拳头。恒靖昭眼见她的身影落至眼前,倒抽了一口气,强收内力,不过还是和她撞了个正着。丘胤明此时亦来不及收腿,只得另一脚足尖点地后退,踉跄了一下方才站住。

    恒雨还无可奈何地看了看二人,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难得见她生气,恒靖昭脸色瞬间缓了下来,轻叹一声,近前来捋着她的头发道:“我这不是为你好么。他对你如此,你竟然……”恒雨还眉头微颦。

    丘胤明自知不宜久留,抱拳对恒靖昭道:“盟主心意,在下已领,告辞。”说罢朝恒雨还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门口的人自然地让出一条道来。

    恒靖昭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半响,对着门外一干人瞪了一眼道:“你们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出去!”回头拉着恒雨还的手道:“雨还,父亲方才确实有些过分了。可他既然觉得你不如他的前程重要,这样的人,你不可用情太真。”恒雨还将手抽回,偏过脸去,道:“父亲你也请回吧,我自己知道。”转身径自朝卧房里去,并随即关上了门。

    背倚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突然觉得一阵伤心,抱膝坐在地上,将脸藏在臂弯里。那天离开叶园以后,丘胤明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城里的,黑马自顾在暗淡的月光里小跑,官道两旁影影绰绰的草木飘散着夜里独有的香气,看不见前方的路,可心中却是异常的明了。有些决定一旦作下便没法反悔,即使心底里知道是错的。若说之前对她还存有一丝猜疑,那一巴掌和她的拥抱已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如今只能先将错就错。更何况,此去湖广,也许危机四伏,谁知能否全身而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86-平地波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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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过后,丘胤明到石亨府上拜访辞行。初夏时节,天气渐渐热起来,侯府前前后后全都挂上了碧蝉纱,清凉怡人。客厅窗外的蕉荫之下,火红的榴花开得正灿烂,数只粉蝶回旋飞舞。丘胤明一边喝着上好的龙井茶,一边听石亨发着牢骚。石亨中年发福,很是惧热,一旁虽有人不停地打着扇子,还是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汗来,说到激动时,满脸通红。只听石亨说道:“徐有贞他这分明是在急病乱投医。明知道圣上已经对他心存戒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四处搜刮传闻,想参我一本。哼,他这根本是在自寻死路。”

    原来,徐有贞被曹吉祥暗算后,心中的怨恨无以言表,虽面上不显,这几天却暗中召集了平日里交好的数位御史,搜索证据,欲纠罪石亨和曹吉祥。徐有贞这回也真可谓是气昏了头脑,石曹能有今日,朝中自然眼线无数。果然,前天给事中王弘把这件事泄露给了石亨,说徐有贞等人将在后日上奏。

    丘胤明有意无意地听着,一边缓缓打量着石亨的宅第。自从“夺门”以来,石亨的府第大加翻新,东南面扩出许多土地造了花园,雕梁画栋不说,庭园内奇花异草,珍奇鸟兽不计其数,就现在坐着的厅堂之中,一棵半人来高的珊瑚树恐怕连王府中都看不到。丘胤明暗自心想:石亨此人一介武夫,凭借夺门之功,便目中无人,穷奢极侈,日渐飞扬跋扈。如今除去徐有贞已然水到渠成,看石亨现在毫无节制地敛财享乐,不如投其所好,怂恿其广收贿赂,聚天下之珍宝,**欢乐,到时候不仅朝臣容不得他,皇帝眼里也容不得。

    丘胤明道:“伯父多虑了,如今徐有贞早已失信于圣上。伯父如先一步向圣上秉明此事,圣上自然会给予公道。”

    石亨点头道:“正是。不瞒你说,曹公公也有这个意思。”

    丘胤明道:“既然如此,伯父更不该犹豫。以我所见,圣上秉性仁慈,对徐有贞还是颇有感激之情,若是让徐有贞占了先机,恐怕圣上一时心软,便又成僵局了。”

    石亨道:“我已让人起草了一份奏折,列举徐有贞历年来诸多罪名,着朝中要员联名上奏。折子现就在我书房,贤侄文才甚好,可愿看一看?”

    丘胤明道:“既然伯父不介意,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石亨的书房,丘胤明接过奏折,展开过目。奏折中所述徐有贞操纵内阁,集结党人排除异己,皆是朝野尽知的事实。转念一想,想必徐有贞集结亲信御史搜集的石曹罪证,也并非石亨口中的“传闻”而已。这种博弈,博的还不就是背后支持的大臣们的人力。丘胤明粗略一看,奏折的末尾已有五六十名大臣署名,不乏宗仁府和内阁的数位老实厚道的元老人物,其余遍及督察院,六部,和京城武将中的重要官员。丘胤明拿起旁边的笔,在后面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口中道:“徐有贞罪有应得。小侄得伯父如此信任,当为朝政和公道尽自己的责任。”心中却道:如此近乎要挟,我想不签名都不可能啊。

    从石亨府上出来时,已经将近黄昏。丘胤明心中反复回想着联名奏折上大臣们的名字,有几个人名还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比如刑部尚书刘广衡,此人向来是不合群之人,秉公办事,不与人结党,亦不与人为敌,不知石亨或者是曹吉祥如何得来他的支持。又如御史张初,印象当中此人似乎是徐有贞一边的人,不过朝中御史多为墙头草,顺风倒。如此看来,徐有贞此次是凶多吉少。不过,他转念又想到,石亨说,是给事中王弘将徐有贞等人的计划泄漏给了他。这王弘平日里似乎胆小怕事,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想来想去,多半背后有人指使。

    隔日早朝时分,百官齐集。

    龙位上的皇帝左右四顾,见阶下无人说话,忍不住道:“怎么没人有本参奏?”

    百官相视,心中各有隐私。御史李贤和徐有贞交换了一下眼色,刚要出班启奏,却听皇帝不紧不慢道:“李贤,朕知道你要参奏什么。”

    朝臣哗然。

    皇帝有些得意,继续道:“徐有贞,朕有话问你。”

    徐有贞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战战兢兢出班上前,道:“陛下,臣恭听。”

    皇帝道:“听说你和李贤等人近日私自集会,欲枉造罪名,排除异己,可有此事啊?”

    徐有贞一凛,连忙道:“据臣所知,绝无此事。陛下切莫随意听信他人之言。臣素来一片忠心……”话未说完,却被皇帝打断道:“那么我手中的是什么?”只见皇帝从案上操起一本文册,递与身边的曹吉祥,道:“这是朕昨日收到的密函。曹卿,你读给诸位大臣听。”

    曹吉祥面不改色,展开文册,大声宣读。密函中写的不是别的,就是李贤此时手中的奏折,一并徐有贞与李贤等人如何捕风捉影,枉造证据,意图弹劾与之政见不和的内阁大臣,诸事并陈,淋漓尽致。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更何况徐有贞和李贤等涉嫌官员。只见徐有贞已是面如土色。读罢,皇帝对徐有贞道:“徐卿啊,朕对你不薄,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令朕失望,朕也无能为力。宣,徐有贞,李贤,滥用职权,诬陷诸多大臣,暂削去官职,交刑部候审。”

    看着徐有贞和李贤被锦衣卫带出大殿,众人暗自唏嘘。皇帝此时似乎亦心情不佳,扫了一眼众人,懒散道:“朕乏了,今天就散朝吧。”

    如同许多人所料,第二天,奏章如雪片般飞来,纷纷要求严处徐有贞及李贤等人。其中一本百多人联名签署的奏折尤其令皇帝坐立不安。徐有贞是辅助英宗重登皇位的首要功臣之一,而皇帝的确对徐有贞信任有嘉,曾为心腹之交。而如今,众愿难违,就算是有心保他,也力不从心。这日殿外乌云压顶,凉风簌簌,雷声起伏不停,恰大雨欲来之势。皇帝一脸晦涩地望着阶下众多期盼的脸,慢慢道:“徐有贞曾有大功,朕实不忍心严处。就贬为广东参政吧。”

    皇帝执意对徐有贞从轻发落,众人也不好再多加说词。石亨和曹吉祥虽有遗憾,但毕竟已把徐有贞拉下权位,就只怕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又想把他召回。

    南下赴任前一天的中午,丘胤明和樊瑛便装出了崇文门,在一家小酒馆里小聚。对徐有贞出为广东参政的事,丘胤明这几日来一直愤愤不平。原本料想徐有贞此次不死也该是削职为民,可皇帝居然对他如此袒护。

    见他面色不佳,樊瑛道:“贤弟,不必太挂心了。你我一番苦心,既然已经有了结果,就不要太苛求了。”

    丘胤明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凭什么他徐有贞这种小人,偏偏就如此得宠。这回分明该死,却来个全身而退。”

    樊瑛道:“我也不甘心啊。而且我相信曹吉祥不会就甘心这么放过他。你就不要太操心了。”为他斟上酒道:“倒是你自己。这次去湖广,千万要小心。若真的发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先派人来告诉我,我可暗中差遣几个密探去帮你。”

    这时,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聒噪声。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三十来岁,读书人模样的人正在和店小二纠缠不休。听得店小二大声道:“马秀才,这回你可不能再赊账了!”

    那读书人道:“小二哥,我在这买酒也不是头一回了,钱我过两天一定给你。”

    小二不买账,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没有徐大人撑腰了,谁信你啊。”

    读书人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说道:“你不要胡说!我马士权也是个正人君子,还会贪你这几文钱不成!”

    小二撇撇嘴道:“谁不知道你这人几斤几两。成天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我们这儿小本生意,亏不起。付了钱再走!”

    见门口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马秀才挂不住这个脸,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丢给小二道:“势利小民。”

    丘胤明一听“徐大人”几个字,对樊瑛道:“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徐大人。莫非就是徐有贞。”

    樊瑛想了想道:“噢,好像徐有贞的确有个门客叫马士权的。听说是他同乡,一个落魄秀才,在他门下做个文书,混饭吃的。和徐有贞倒是交情甚笃。记得有一回徐有贞设宴,席上还叫他作诗来着。”

    丘胤明心中闪过一念,朝那马秀才又看了几眼,方回头来,朝樊瑛笑道:“树倒猢狲散。”

    二人饭罢,丘胤明借故和樊瑛在市集上分别,绕道朝徐有贞的大宅而去。话说徐宅这几日无比纷乱。徐有贞奉旨已在前日南下广州而去,只携了家眷和细软。府中尚有许多佣人,丫环,此时没了主人,大多席卷了些家当后散去。两天下来,留下的大致已是个空宅,天黑以后还有不少地皮闲人乘机入宅搜刮钱物。

    丘胤明行到徐宅门前时,只见大门半开,间或有人抬着桌椅,床榻等物从里面出来。见没人阻拦,他便径自走了进去。看见一老人正抱着个大花瓶从堂中走出,忙上前问道:“请问老伯可是徐府的人?”老头儿道:“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见丘胤明衣着好似官府中人,立即道:“老爷,我只是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夹着花瓶低头便往外走。丘胤明一把拉住道:“我不是官差。就想问问你,知道马士权住哪里吗?”

    老头儿愣了愣道:“马秀才啊。哦,就住在后面那条巷子里,布店对面。”说罢便急匆匆出去了。

    丘胤明从徐宅出来,边往回走边想道:徐有贞啊,我可不想就这么放过你。既然现在有这么个马秀才,不如利用一下,把石亨和曹吉祥惹急了,徐有贞再劫难逃。一路思索,已有一计。

    晚上入更后,丘胤明打点一番,出来对柴管家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柴管家见他一身暗青色的衣服,脚下薄底快靴,肩上背着个皮袋,像是去做贼。跟随了他这么多时日,柴管家也明白他的底细,便答应道:“大人小心,早点回来。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丘胤明照着白天徐府老佣人说的,找到了徐府后头巷子里的那家布店,朝那间还算体面的院子看了几眼,约摸徐有贞待这同乡还算不错,否则穷秀才也住不起这间房子。慢慢绕到了那间院落侧墙边,见四周无人,纵身跃入院中。

    院中前后有两间房,只见后头一间亮着灯。丘胤明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巾,蒙上脸,走到亮灯的屋子前,敲了敲门。良久,方听里头一人道:“谁啊?”那声音的确是白天听到的马秀才。丘胤明道:“马秀才,快开门。”

    少顷,门里传来脚步声,马秀才缓缓将门打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惊叫,已被丘胤明捂住了嘴,反手架住推到屋里。马秀才试图挣扎,却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耳边那人低声道:“你若敢叫,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马秀才闭着眼睛慌乱点头。丘胤明缓缓松开他道:“你照我说的做,我不伤你一毫一发。”马秀才战战兢兢地看着这蒙面人,道:“大,大侠。你,你要我做什么?”丘胤明道:“你先磨墨。快点!”马秀才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到了砚台。丘胤明问道:“徐大人待你不薄啊。如今你如何打算?”马士权一听,惊道:“大侠认得徐大人?”

    “何止认识。”丘胤明道,“你别多问。”

    马士权边答应着,边使劲磨着墨。丘胤明趁这时候扫视了一下马秀才的屋子。只见床上散着一只大包裹,包裹旁边放着一把伞。桌上有一个小包裹。一把抓起,沉甸甸的分明是一包金银。马秀才见他拿了那小包裹,惊道:“大侠,你放过我吧。这些金银你尽拿去。我,我……唉!”马秀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抱着头道:“我究竟犯了什么太岁,你们偏要拿我这苦命小人来玩计谋!我这条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丘胤明心中狐疑,坐下道:“马秀才,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士权道:“白天刚来了个衙门里头的人物,给了我二十两黄金,叫我写了一封匿名书信,说,说徐大人实为冤枉,还逼我写了,写了,冒犯圣上的话。唉,这不是要我的命嘛!大侠,你又要我写什么呀?”

    丘胤明听他这么说,心中一惊,原来已经有人先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难道是樊瑛?不对。想到樊瑛白天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概不是他。看这事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说不定是曹吉祥。想了一会儿,心中释然,反正有人走在了前面,而且做得比自己更辣手,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转眼见马士权仍旧战战兢兢得站在一边,便道:“马秀才,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收拾收拾快逃命去吧。”马士权一脸惊诧地看着丘胤明拂袖而去。

    几日后,在南下武昌府的路上,丘胤明突然接到樊瑛从京里送来的消息,说徐有贞被贬当日心存怨恨,出言不逊诋毁朝廷,被人匿名告发,触怒圣颜。现一纸敕令召回,已投入诏狱。看过信之后丘胤明心中大快,在到达武昌之前,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是夜,休书一封与东方炎,派人急送应天府,一来述明自己的动向,二来也希望好友能谅解先前的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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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7-初见端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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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府去京师两千余里,巡抚一行出京之后,一路偃旗息鼓,朝行暮宿,不曾耽搁一日。丘胤明一路思索。湖广一带山川丘陵连绵,水系网罗,土地肥沃,物产丰盛,历正统,景泰两朝,有数以万计的北方流民迁徙隐匿到湖广的山泽之间,躲避灾荒徭役。朝廷起先严厉禁止,命当地官府将流民驱赶出境遣送原籍,违抗者重罚,可屡禁不止。有人建议,让流民就近依附当地郡县,若是聚居荒山野泽,则应新立州县,将其众安抚。可是流民居住分散,难以管束,且原本就是为了躲避赋税兵役才远走他乡,自不愿再入户籍配户当差。于是多深入偏荒之地,或自耕自足,或开山掘矿,或栽种茶树,生漆,油桐,药材,奔走贩卖,亦不乏据山为匪,靠抢掠财物为生者。朝廷中虽有提议,可并未逐级而下落实到各州县,更何况夺门之后,朝局动荡,便无人再提及此事。虽说流民为患,可他们为了生计,辛勤劳作开垦荒地荒山,加之湖广一代历来风调雨顺,如今日益富庶。远离京师,政令必疏。近两年也曾听闻,内廷向各布政司派遣镇守太监时,湖广已成为继江浙之后,最为炙手可热的地方,不少内监争相讨好曹吉祥,以求得肥差。

    丘胤明又想到,现任湖广按察使罗方域是两三月前刚刚上任的都察院左督御史耿九畴的亲近门生。耿九畴永乐年间入仕,通政务明大体,很有声望。早年出任两淮盐运使,清廉耿直,正统年间,任刑部侍郎,不畏权贵,屡清疑案,后镇抚陕西,整顿边防,使民安居乐业。今春某日,皇帝召集众臣议事,称赞他廉正,授了督御史的职衔。丘胤明和他共事不久,没有深交,且耿九畴素来看不惯石亨和曹吉祥的骄横跋扈,知道丘胤明和石亨交往甚多,如今还成了石亨的侄女婿,于是对他十分冷淡。丘胤明明白其中缘由,也只好由他猜想,不过见面时对他极为恭敬。罗方域既是他的得意门生,想必也是个清廉的人,不管耿九畴对自己如何想,若有个正直的按察使,对自己此行或许有帮助。

    这次出行,丘胤明让柴班随行,将黑马亦带在身边。出京之前,他就想到,若要了解事情的内幕,必须自己亲自到矿山去探访,甚至可能需要深入清流会去。柴班跟随他几年,办事周全,又了解他的行事为人,遇事可为他隐瞒搪塞。

    时下正值梅雨季节,过了淮河便日日阴雨,连绵不绝,泥深路滑,车马行不快,差役们更是怨声载道。好不容易,五月廿三这天下午抵达汉阳县,江边早有武昌府的船只等候。此时雨势未歇,人困马乏,多数随行差役都坐到船舱里喝茶休息。丘胤明独自撑伞立于船舷,连日在马车中颠簸,难得片刻舒展。极目望去,天阔江平,汉阳县和夏口镇外的江面上千帆林立,沿岸商埠繁错,人头攒动。对岸的武昌府城临江而起,城高木深,远远看见黄鹤楼后的龙泉山上,林木葱郁间时现飞檐亭台,想必均是楚王的宫阁。过江进入武昌城中,已是上灯时分,向车窗外看去,城中多朱门大户,高墙深院,全然没有汉阳县城里南北商旅聚集,繁华喧闹的景象,但街道整洁宽阔,楼宇精致气派,比起北京城里贵胄聚居的街坊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是楚中第一名都。

    巡抚不是地方常驻的官职,所以并没有专属的衙门,历来湖广巡抚都在城西北一处由镇国将军旧宅改造的衙署内落脚办公。丘胤明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武昌府台刘文斌在门口迎接。丘胤明下车来,抬头一望,这衙署虽然有些年岁了,可毕竟曾是宗室的宅院,颇有气势,门楣上书“湖广巡抚史御史台”,正门大开,已有十数名差役立于两旁。四十多岁,细眉细眼,微有发福,一脸客气的刘大人走上前来,作揖道:“丘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尘。”丘胤明回礼道:“如此天气,有劳刘大人久候,丘某不甚感激。”刘文斌笑道:“哪里哪里。大人请进。”

    穿过仪门,大堂,到正厅,只见厅堂之内桌椅擦得铮亮,布幔靠垫灯罩等皆是簇新,桌上已有酒水小菜,菜品止四样,但细看去极为精细。入座后,刘大人客气道:“下官闻说,丘大人乃是前科探花,这几年政绩斐然,仕途通达,在下仰慕高才,望大人在任期间,不吝赐教。”

    丘胤明心中暗暗一笑,这刘知府说得好听,看这招待的样子,虽不招摇但实是花了不少心思,看来此人圆滑,且探他一探。于是笑道:“刘大人言过了,丘某担不起如此美名。刘大人通晓当地的政务风俗,倒是我需要时常讨教。在朝中早有耳闻,湖广富足可入天下三甲,这两日沿途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知府敬上一杯酒,继而道:“据下官所知,大人奉旨监督矿务税课,肃清流民作乱。下官有些许疑惑,可否向大人请教?”

    丘胤明道:“但说无妨。”

    刘知府道:“下官任武昌知府半年有余,闲暇时曾翻阅历年的文案卷宗,这湖北盛产铜铁,就武昌府来说,铜铁课税自洪武以来虽不曾剧增,但年年不论多少,均是有增无减,从未有误,为何朝廷突然下旨督查。下官甚为不解,唯恐有政务疏漏之处,可实在想不出所以。斗胆请问大人,此中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丘胤明心想,不知大冶县沈主簿上京越级上告的事情在当地是否已经有人知道,不论怎样,切不可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便叹道:“不瞒刘大人,这事,丘某亦是有些不明白的。内阁对此事票拟的时候还产生了些争执。丘某只是奉旨行事。”见刘大人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又道:“说实话,我初到任上,诸事都须从头了解,若刘大人有什么听闻,还请指教。”

    刘知府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武昌府是布政使司所在,下官也是今年才上任,平日里按部就班,丝毫不敢懈怠,也不敢妄言,望大人体谅。”

    和刘知府随便闲聊了一些最近的闲闻逸事,丘胤明忽然道:“我一路到此,听说湖北地面上有个很大的江湖帮派,叫清流会的,人多势大,好像还经营矿山。不知刘大人可否听说过?”

    刘知府点点头,道:“的确有。不过没犯过什么事,也就是个商会而已。”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至于经营矿山么,虽说不合定制,也无非是借民力以利民,减少官府派人,也减了开支。既然布政使觉得这么做无伤大雅,那我也不好说什么。”

    丘胤明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时过景迁么,陈规旧律的不用太计较。”

    刘知府道:“大人说得甚是在理。”

    丘胤明微微笑了笑,转而道:“其实,我对肃清流民一事更为感兴趣,不知近日可有进展。”

    刘知府眉头一展,说道:“大人问得真是时候。昨日方才擒获一个匪首,三日后便要开审。说来惭愧,就在本府所辖的通山县九宫山地界,近年聚集了一伙流寇,自名‘飞虎寨’,有两个匪首,专和官府作对,洗劫矿山,抢劫官府财物。剿了一年多都没有结果,这次多亏了督指挥李大人麾下的冯指挥,武艺高强,方才擒获了那飞虎寨的二当家。唉,流寇竟如此嚣张,难以置信。”

    丘胤明问道:“大人可是主审此案?”

    刘知府道:“正是。此人现在就关在武昌府大牢。”

    丘胤明道:“届时,我想旁听大人提审此人,大人意下如何?”

    刘知府推辞道:“巡抚大人在,下官怎可主审。”

    丘胤明笑了笑道:“我对此案不明就里,刘大人莫要推辞。三日后,大人主审,给我在一旁留个座就可。”

    此时夜色已浓,陪丘胤明吃完饭,又随便聊了一会儿之后,刘知府便告辞了。丘胤明趁时候尚早,陆续写了几封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督指挥使司正堂官员的拜帖。搁下笔时,帘外雨势又大,湿气沉重。久居京城,这梅雨天实是令人难受。一时里也不想睡,便站在廊下胡思乱想了许久。

    次日一早,丘胤明派人将拜帖全数送了出去,信中说,待自己稍稍安顿衙署中各项事务后将去各个衙门拜访。此时离审讯匪首还有两日,不如趁机会先去大冶县看看。初来武昌,没几个人见过他,天亮不久,丘胤明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带了一副斗笠和蓑衣,单骑出了东门,快马向大冶县而去。幸好雨已经停了,一路行来虽有些泥泞,但路途还算平坦,午饭前后丘胤明到达了大冶县城。县城不大,房屋多破旧,行人商贩很少,四处看去,街上来去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毫无生气,在这阴沉沉的天色里更显得萧条冷落。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在京城见沈主簿的时候,沈主簿向他诉说的情景,和眼前这般的确无二。

    听主簿说,原先这里虽不是什么繁华的大县城,但也是个人口稠密,生活安定的地方。自从龙角山矿山被清流会接手之后,附近的田地都陆续被矿主强买了,又高价租给农民。交不起租的农民便被分到矿山上去干苦力。后来连这县城也变成了矿主的地盘,那矿主横行霸道,许多店铺商家忍受不了盘剥,能迁的都迁走了,两三年间这县城就变得如此模样。知县方大人是个体恤民生的好官,可势单力薄,上诉无门,和主簿沈谨二人左右盘桓了数月后,沈主簿决定冒险上京。二人知道此举希望渺茫,沈谨走前就让家眷先悄悄回了老家,而方知县则守口如瓶,就说主簿辞官回乡了。

    在京城见过沈主簿之后,丘胤明便送了他些盘缠让他回去了,应该已经回过县城,不知那方知县是否已知晓。丘胤明心中掂量,这清流会不知有多大的后台,可以在离武昌府这么近的地面上目无王法,今日恐怕只能觑个大概,日后还需前来细细查访。

    于是他就近找了个的半露天的小面铺,就坐在屋棚临街一面,叫了碗当地的百姓常吃的干拌面条。小铺生意清淡,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摊主甚是热情,面条给得足,还多加了一勺芝麻酱。刚吃了一口,丘胤明就看见街那边大摇大摆地来了一行人,路边的老百姓急忙躲避。只见,最前头的一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六七个大汉,昂首阔步,目无旁人地张扬而来。骑马的背上背着双钩,随从大汉均是腰挎佩刀。丘胤明很吃惊,朝廷一直有禁令,庶民不得在市集上明执刀剑,即便是江湖人物,一般也都有所遮掩,这几个看样子只不过是三流的货色,竟已如此嚣张!

    待这些人走远了,摊主走过来,对丘胤明小声道:“客官从外地来,一定觉得奇怪吧。”丘胤明问道:“这些是什么人?”摊主道:“是龙角山大矿主手下的。这矿主不仅管矿山,这方圆百十里地都是他的,唉,我们这地方真是被他们糟蹋惨了。”丘胤明道:“这矿主姓啥?住哪儿?”摊主打量了他几眼,诧异道:“客官,这些人凶得很,你还是莫打听了。”丘胤明道:“我随便问问。”摊主道:“你出了县城往南十里地,就是矿主的庄园,叫龙泉庄,大的了不得,肯定看见。”丘胤明谢过摊主,吃完面,多给了些铜钱,便要上路。摊主还是说道:“客官,你莫去啊。”丘胤明笑道:“我不去,不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88-初见端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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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不久,果然远远地望见了一片好大的庄子,约莫占了好几亩地,四面高墙都是新刷过的,黑瓦白墙,在远近分散的低矮农家土屋衬托下更是显得气派非常。正寻思着要近前去看看,身后传来一阵人声,回头一看,几个年轻的庄稼汉举着镰刀锄头神情激愤地走在前头,后面连拉带追地跟着十几个年老翁妪,七嘴八舌。丘胤明仔细听去,一老妪道:“莫去呀!斗不过他们的。”前头一庄家汉愤愤道:“反正已经没法活了,不如去拼了!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一行人拉拉扯扯地从丘胤明身边走了过去,朝那庄园而去。

    丘胤明一愣,心想,这些人定是要吃亏的,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悄悄地跟在后面。

    离那庄园的大门还挺远的时候,只见庄上出来几个健壮家丁,将那些农民挡在了路口,顷刻间便口角了起来。几个庄稼汉不服,挥起锄头便要闯过去。这时,庄门忽然大开。丘胤明一看,里头走出来十几个人,领头的正是方才街上过去的那个背着双钩的家伙,身后打手模样的个个操着棍子。领头的撇了撇嘴,对身后众打手吩咐道:“哪里来的乡下人,给我统统往死里打!”

    众打手听令,一拥而上。那些庄家人哪里是这些练过功夫的人的对手,眼看就要遭殃。丘胤明没有多想,从马上跳下,飞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个正抡起棍子打一老农的打手,夺了他的棍子,朝他面门就是一拳,那人脸上顿时开了个酱铺。紧接着,周围四五个打手也纷纷呼叫着倒地。一群乱哄哄的人纷纷一怔,僵在那里不动了。丘胤明擦擦手,举着棍子指着那领头的厉声道:“你。报上名来。”

    那领头的咧嘴吸了口气,眉毛一抬,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这里撒野。”双手一探,将一双铁钩操在手里,道:“大爷来领教你。”踏步而上,左右开弓,向丘胤明袭来。

    丘胤明不紧不慢地避开了那人的几招,随即,不等那人再近前,一连数棍紧逼而上,那人顿时手忙脚乱,面色大窘,空门顿开,肋下结结实实吃了一棍,又被丘胤明一脚踢出丈余远。丘胤明不等他捂着胸口想爬起来,上前一棍将他杵在地上,回头对一众看呆了的农民道:“你们快走!”

    这时,庄里又出来了十几个人,一个看似领头的喝道:“什么人!”

    丘胤明看去,喊话的和自己手里的家伙差不多打扮,大约也是个小头目,道:“你们光天化日下殴打百姓,我看不过去,稍稍教训你们一下。识相的退回去,否则我就废了他。”

    被棍子杵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头目向门口的道:“老四,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等老大回来再说吧。”

    门口的头目看了看,不成,便道:“算你狠,我们撤。”丘胤明见他挥了挥手,打手们全都退回了庄子,便松开了手。那人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拾起双钩,回头向丘胤明道:“走着瞧。”

    待这些人全进了庄子,门一关,身后的农民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一老汉对丘胤明一恭到地道:“好汉,今天多亏了好汉帮忙,否则我们恐怕都难活着回去啊。”

    丘胤明连忙扶起,道:“路见不平,不能不管。你们家住哪里,还是快回去吧。”

    老汉叹了口气,道:“家,家都已经没了。”

    一旁一庄稼汉道:“这方圆百里地,十来座大矿山,如今都被这龙泉庄霸占。我们戚家村不从,前几天,他们便来强拆了我们的房子。”

    丘胤明道:“那现在你们怎么办?”

    庄家汉道:“只好往别处逃了。死也不去矿山做工。”

    和这些农民聊了一路。原来,从前这附近大小铜铁矿都是官府管辖的,征用县辖下各村镇农民家中的富余劳力,或是县城集镇上的无业游民去矿上做工。每年也就是入秋收税前后忙碌。可是,自从这龙泉庄从官府手里买断了矿山之后,两三年间,不断强行圈买耕地,收取几倍的地租,还强征劳力,交不起租的都被迫去矿山做苦力,不分昼夜季节开矿冶铁炼铜。矿主一不满意,打死人是经常的事情。曾有人向知县状告他们的恶行,知县也曾派人抓过他们的打手。可听说,刚抓进去没几天,知县大人就被一伙蒙面人打了,之后不得不放人。附近的老百姓都说,打知县大人的就是龙泉庄的人。这龙泉庄的老大叫丁通,和三个结拜兄弟,合称江州四虎,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强盗,后来依附了和官府串通的大势力清流会,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丘胤明一面听农民诉说,一面想着该从何处着手探查。不知不觉地陪着这些农民走到了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只见田埂边树林前的水沟后头搭着十来个低矮的茅棚,四面透风,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农妇在露天篝火上面煮着一大锅不知什么东西。只有小孩子不懂疾苦,在一边玩着泥巴。几个老者留他喝口水,丘胤明不好推辞,只得在树桩上坐下,接过一个老者递给他的一碗水。据老者说,这龙泉庄的大庄主丁通隔三差五的不在大冶县,若回来,多半也是去矿山巡视。其余三虎中,就数老三黄立,也就是那个使双钩的,最为恶劣,没事便喜欢走村串户地搜刮农家。丘胤明又问起矿山里的情况。老者说,以前官府管的时候很松散,老百姓在荒年也能偷偷进山采点矿去卖钱。现在闲杂人等都进不去了。几个月前有逃出来的苦力,说那里苦不堪言,死人是常事。

    晚上回到武昌府巡抚衙门,丘胤明一夜不能安睡。次日一早,写了一封信给大冶县的方县令,请他三日后来府城一会。两日间,又陆续收到了各大衙门正堂官的回执,定下了拜会日期不提。

    又过一日,便是刘知府升堂开审飞虎寨匪首的日子。丘胤明准时来到武昌府衙门大堂,简单见礼之后便端坐在知府右手边的椅子上。少顷,衙役们击杖喊堂威,只见,门外一个七尺大汉头戴木枷,脚拖锁链被带了进来。那大汉衣衫破烂,到处是干了的血迹,看样子遭了不少刀创,可却丝毫没有畏缩之相,反而走得比身旁的衙役还神气,大步上来,也不肯下跪,就斜眼看着知府。

    丘胤明一见他面容,心中顿时一怔,这模样好面熟!正仔细回想间,刘知府惊堂木一拍,道:“大胆贼寇,见本府还不下跪!”

    那大汉冲刘知府瞥了一眼,仍旧站在那里。后面两个衙役见状,抡起棍子打他腿,一连打了几下,那大汉才跪了下去。口中说了声:“狗官!”

    “你!来人,先给我……”刘知府刚刚拿起手中的木签,扭头见丘胤明脸上带着些不满之色朝他看,便将手放了下来,沉着脸道:“本府不和你计较。从实说来,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大汉朝他笑笑,道:“大爷是飞虎寨的二当家乔三。江湖好汉,没籍贯。”

    丘胤明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来是他呀!这不正是将近四年以前,和东方麟一起到鄱阳湖的碧波寨索回被抢镖银的时候,和自己在湖里搏斗了老半天,相互都打得筋疲力尽的那个三寨主,乔三么!他怎么成了飞虎寨的二当家?

    这时听得刘知府道:“好。我再问你,你们飞虎寨共有多少贼寇,寨主叫什么名字?”

    乔三道:“我们飞虎寨只有好汉,没贼寇。”

    “你……”刘知府差点拍桌子,不过还是忍了忍,沉下气道:“那好,你们有多少好汉?寨主贵姓啊?”

    乔三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大爷就是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丘胤明听得不禁想笑,连忙低头忍住。这可把刘知府气坏了,大拍桌子,扔出令箭一支,喝道:“大胆!三十大板伺候!”

    乔三到底强壮,三十个板子打完,声音还很大。只见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道:“打死我也不告诉你。反正都是死罪,一刀痛快。”

    丘胤明朝刘知府看了看,见他脸色很难看,想发作,但也许又碍着他巡抚的面子不好上来就严刑逼供,于是轻声道:“刘大人,这种江洋大盗来硬的没用。不如先让他画押,再慢慢用别的方法审。”

    刘知府想了想,点头道:“来人,把罪状拿出来念。”

    一边站立着的师爷马上捧起已经写好的一份罪状大声读了起来。丘胤明一听,里面有十来件抢劫官府钱粮的事,好几次洗劫周边矿山,鼓动矿工入伙为匪,居然还有一次围攻龙泉庄,火烧庄园未遂的事。乔三功夫不错,那大寨主想必也不一般。看来这飞虎寨还有些实力。

    读完,刘知府道:“你认不认罪?”

    乔三道:“不错,都是大爷做的。”

    刘知府道:“既然犯人已经认罪,让他画押。罪情重大,死罪难逃。先押入死牢,待上报刑部,秋后处决。退堂。”

    乔三被带下去后,刘知府叹了口气,道:“丘大人,你也看见了。这贼人如此嚣张,你说如何审才能让他说实话?”

    丘胤明道:“方才影响了大人审案,丘某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我倒有办法让他说实话。我和锦衣卫指挥樊大人是至交好友,他曾和我说起一些北镇抚司审人的法子,专门对付这种不怕刑罚的亡命之徒。刘知府好奇道:“还有这样的办法?”丘胤明道:“刘大人可否让我今日晚些时候去牢里和那乔三单独谈谈?”

    一听锦衣卫指挥的名号,刘知府早就吓了一跳,自然没有意见,马上道:“当然,当然。丘大人请自便。下官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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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9-初见端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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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傍晚时分,正是衙役们吃饭休息的时候,丘胤明独自来到武昌府大牢,让人找了一间僻静的空牢房,把乔三带了来,让衙役给他去了大枷,关上门,不得来打扰。

    确定衙役都走远之后,丘胤明轻声道:“乔兄弟,还认得我吗?”

    乔三一惊,抬起头来朝丘胤明看了老半天,恍然道:“啊!是……”丘胤明立即示意他小声,道:“三寨主,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乔三结结巴巴道:“你不是东方镖局的丘,丘……怎么,又是巡抚大人?”丘胤明道:“是我,不过我不是镖师,那次只是帮朋友的忙。我的事说来话长。哎,碧波寨怎么了?”

    乔三摇摇头,道:“寨子没了。一年多前,清流会抢我们的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原本也不是打不过,可谁想到,他们和官府是一伙的!把我们引到长江上,结果我们被上千官军围剿。大哥,二哥,都被抓去了武昌府。去年就被处斩了。”

    丘胤明皱眉道:“真是可惜了。你可知道,清流会到底有多大?”

    乔三道:“清流会,原先只是长江上的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帮会,搞些私盐贩卖之类的生意,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三四年前换了个新老大,就一下子厉害起来了。现在,从荆州府一直到南直隶边界的江面上,都是他们的天下。”

    丘胤明道:“你可知道那清流会新老大是谁?”

    “不太清楚,只知道姓张。哦,不过听说他是投靠了荆州府那边的春霖山庄后才发达的。丘大人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这个春霖山庄是荆楚一带武林中的泰斗,黑白两道,谁都想去投靠。”

    “那你们飞虎寨为何不去投靠?”

    “嘿。”乔三道:“这清流会就是春霖山庄撑腰的,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就会欺负穷苦老百姓。我们乔家虽然也是强盗,但从来不欺负穷人。”

    丘胤明点头道:“当年就知道你们都是好汉。果然没看错。对了,你怎么会是飞虎寨的二当家?”

    乔三道:“说来巧。大哥二哥遇害之后,我想去大闹武昌府,结果不敌官军人多势众,一路逃,逃到九宫山里遇上了陈寨主,陈寨主救了我的命。我二人意气相投,便随他去了飞虎寨,做了个二当家。”

    “照你说,这陈寨主很不一般嘛。”

    “是啊。飞虎寨虽然还没有我们乔家的碧波寨一半大,但陈寨主我佩服得紧。武功好,讲义气,又聪明。”

    “那这次你怎么会被抓呢?”

    “唉,是我自己不好,偷偷带了些兄弟去劫一批官家的财物,没想到是都指挥使的,押运的居然还是个将军!那将军武功真好,我一不当心就被抓了。真后悔没听老大的话。不过,反正大哥二哥都不在了,死就死,怕啥。”

    丘胤明道:“乔兄弟,不要说死。你且耐心等等,处决文书等刑部批下来还有些时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乔三笑了笑道:“我今天撞邪了。你真是巡抚?不是逗我玩儿吧。”

    丘胤明心中觉得这乔三甚是可爱,道:“就算逗你玩儿,你也不吃亏,对吧?好了,我先走了,明天我会让人给你带些伤药和吃的。”

    出得大牢,丘胤明思索了一番,看来罪魁祸首不止清流会,还有这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春霖山庄,至于如何去查,大约还是要从清流会着手。那个龙角山铁矿主丁通是清流会的爪牙,从那里开始查或许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清流会的老大。而官府这里到底有谁在同江湖势力相互勾结,也许接下来和一些官员会面时可以探到一些蛛丝马迹。算算时日,西海盟的人一定已经在荆州府落脚了,不知祁先生那里有什么进展。听乔三所言,飞虎寨根本没有固定的大营,只要他们不出来犯事,九宫山那么大的地方,官兵是找不到的。至于刘知府要审的东西,告诉他也无妨。倒是那个陈寨主,听起来是个人物,不知乔三被抓他会不会前来营救。

    次日,大冶县方县令如约来访。方县令还不知巡抚大人请他何事,战战兢兢地来到后堂的书房,和丘胤明简单见礼之后,很尴尬地坐下。丘胤明看出他的不安,便开门见山地把沈主簿在京城的事情详细地向方知县说了一遍,并讲明了自己的来意。说完之后,方知县大大松了口气。沈主簿回来过,而后便回老家去了。方知县没料到丘胤明竟然真为此事找了个机会亲自前来,于是便将他所知道的一一道来。可他毕竟只是个县令,对于上司衙门里的内情,就只能猜想。

    据他说,现任按察使罗方域刚上任的时候,曾经巡视过各地民生,还上书检举了一些贪污官员,可是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不过,据方县令所知,湖广一带最有钱的就是都指挥使李炬。这李炬和曹吉祥最为得宠的嗣子,现在已经被封为昭武伯的曹钦多年前曾在同一军队任职,交情不浅。李炬极爱财,家中金银成山,田产无数。而说到最有权势的,却是镇守太监王福全。每年王福全生日的时候,都要在风景名胜处大摆宴席,湖广布政使司大小官员纷纷前去送礼道贺,要热闹好几天。今年日子也快到了,听说安排在洞庭湖畔的岳阳楼。但是,如今官员借职务敛财不是什么新鲜的事,要说他们勾结江湖势力,又没人能找到证据。诉说了这些之后,方县令无奈长叹,自己官职低微,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苦。

    当夜,送走方县令后,丘胤明对几日之后会面按察使罗大人有几分期待。当日送出了几份拜帖,回执里头,就数罗方域的信写得比较陈恳,请他不日便去按察使司衙门。布政使衙门那里说,左布政使王大人年事已高,最近天气闷热,身体不适,正在修养,待身体好了之后再安排会面。右布政使郭大人丁忧在老家。而都指挥李炬在荆州府巡视,短期内不会回武昌府。就在将要拜访罗大人的前两天傍晚,忽然,有京城送来的急递。丘胤明打开一看,大吃了一惊。是樊瑛给他的信,信上说,数日前,有御史上书弹劾石亨和曹吉祥,石,曹二人却借此反诬是督御史耿九畴在背后指使。结果皇帝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耿大人直接打下狱。樊瑛信里说,要他事事小心,如今虽然看不惯石,曹的人越来越多,可皇帝毕竟还听信他二人,万一打草惊蛇很容易遭反咬。

    两天后的下午,丘胤明按约来到了按察使司衙门,心中寻思,罗大人可能已经知道他的老师耿大人被诬下狱,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边想着边进入内堂,只见迎面走来罗大人,眉眼看上去只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可鬓边却有好多白发,神情肃淡,好似拒人千里之外。着人简单奉茶之后,罗大人道:“听说丘大人奉旨前来督查矿务,清剿流寇。与我互不干涉,请问来此有何贵干?”

    见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丘胤明只好摆出笑脸,道:“久闻罗大人为官清廉,不屑结党。丘某虽上任不过数日,已然听闻罗大人在民间颇有好评。二来,来此之前,我有幸和令师耿大人共事,很是敬仰他的为人,故此前来拜访。”

    罗方域似笑非笑,道:“丘大人难道还不知道,耿大人已于日前蒙冤下狱,说来,还是拜丘大人的亲家所赐。今日前来,莫非是来揶揄罗某的?哦,方才忽然想起一事,丘大人大约早已知道,湖广镇守王公公的寿辰已近,还是多花些心思考虑考虑如何孝敬他老人家吧。”

    丘胤明没料到罗方域一见面就如此讥讽他,一时里也有些生气,可面上却不好摆出来,只好忍耐着,继续微笑道:“罗大人一定是误会了。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并非真的是为督查矿务和流民,而是为了查清在湖广一带勾结官府危害百姓的江湖势力。不知罗大人对这些事可有见解。”

    罗方域明显的露出些惊讶之色,却又随即冷下脸来,道:“这好像不是丘大人应该操心的事情。罗某对此亦不知晓。”

    丘胤明猜想他一定知道什么,于是不罢休,继续问道:“请问罗大人,可否听说过清流会?”

    罗方域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掩面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正色,道:“听说过。虽有传言说他们为非作歹,可的确是有执照文书的商会。丘大人若是想继续追查,恐怕会失望的。”

    丘胤明见他不愿多说,也不知他究竟如何想,于是故意道:“我明白,罗大人明哲保身,实属明智之举。不过,却有人不顾职位低微,冒死远行千里为百姓请命,我又怎能畏难而退。”见罗方域神色纠结,又道:“方才所言对令师的敬仰,并非客套之词。既然罗大人有难处,我也不勉强。日后可能还有向大人请教的机会。”

    罗方域道:“这,唉。你这么说也罢。罗某自愧能力有限,对江湖势力实为束手无策。即便能看出端倪,始终只是捕风捉影。如今,你我都知道,向朝中进言,石沉大海已属幸事。而且,你说的事情,牵扯甚深,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同罗方域谈了一盏茶的时间,丘胤明终意识到,这回只能靠自己。反正早有准备,无甚后顾之忧。多想无用,干脆先去龙角山打探一番。回到巡抚衙门,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柴班。

    话说柴管家这次随行而来,一路就感觉丘胤明的言行和以往有些不同。虽然知道他一向特立独行,可毕竟每次都很小心,从不出格。怎么这次他想出来的事就这么不顾后果。一听说他要假扮矿工混入龙角山铁矿,并一路追查清流会的脉络,柴管家就奉劝道:“大人,你这一去,何时回来?万一被人发现你的身份,可如何是好啊!”

    丘胤明道:“万一出事,大不了丢官。”

    柴班急道:“大人,我也不傻。这不是丢官的事,是丢命的事啊。”

    丘胤明道:“所以你要帮我保守秘密。这段时间,我感染疾病,不见任何访客。”

    “那副使或者其他随从有事一定要来拜见怎么办?”

    “让他们写条子。”

    柴班无奈点头道:“好。好。大人早去早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90-初见端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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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南方的天气,梅雨季节一过,就立刻变得热不可耐。这天,热辣辣的太阳照在龙角山麓,黄土路反射着正午白亮亮的日光,混着时而扬起的灰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队三十多个苦力,每两人拉着一车木炭,正缓缓朝山坳里的炼铁场行去。车子沉重,苦力身上都被绳子勒出深深的红印子,汗水不停的滴到地上。监工提着鞭子,一面打哈欠,一面擦汗。丘胤明此时就在这队苦力里头,拉着车,四处观望。

    这是他混进铁矿的第三天。那日到了龙角山下,他便换上准备好的破衣服,潜入一处工地,装作外地来的迷路流民,向监工的小头目乞求给份工做。那小头目见他身强力壮,自然乐意,于是毫不费力便进了矿山。

    龙角山不高,就是片丘陵地带,自古产矿,山上矿洞无数,如今每个山坳里都起了好几座冶铁炉,白天乌黑的烟雾弥漫,夜晚却火光照天。每座冶铁炉都有三四个监工,数十人劳作,日夜倒班。还有打手在各个矿场之间来回巡逻,一见有人动作慢了一些,就一通鞭打。苦力大都是青壮年,但也有老的小的,大概是附近没了土地,家里又没有人丁的农家人。丘胤明早听说,在此做工的不仅有当地农民,还有不少别处来的逃犯,其中不乏凶恶之徒。果然,第一天晚饭的时候,就有几个同住一个窝棚的大汉想给他这个新人一点下马威,结果反被他揍了一顿。当时,一个大汉就哭着说,在这里干着牛马不如的活,吃猪狗一般的饭,如果不抢个头,多吃几口饭,迟早要累死。被他这么一哭,丘胤明也无话可说,只望能快点见到那个矿主,抓来问个清楚。

    就在第一天夜里,丘胤明把各处山坳大致摸索了一边,发现在其中一处山坳里,有好几间整齐的房屋。悄悄潜入,听见值夜的打手在说,老大丁通这两天大概就要回来巡视。于是他便在矿上耐心等待。

    且说这时,十几车木炭都运到了矿炉边,丘胤明正和其余的苦力一道卸货。昨晚听人说,矿主今天要来,所以监工盯得特别的紧。矿山这么大,也不知丁通什么时候能巡到这里。

    正寻思间,背后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看去,只见有两个人走在最前面,那年长些的看样子就是丁通,长得甚是魁梧。身边那高个子的应该就是四虎中的老二。丘胤明借着搬运木炭的机会尽量走得离他们近一些,努力去听那两人说话。

    老二道:“大哥,这次总舵急招你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这不还早嘛,难道今年这么快就要交货啊?”

    丁通道:“不是。总舵出事了。二当家让咱们把手头的事情全都搁一下,带齐人手去荆州随时听令。”

    老二又道:“是不是有人要对付咱们清流会啊?”

    丁通道:“好像是。”

    “……”

    丘胤明心想:难道西海盟和他们谈不拢,动手了?不知荆州出了什么事。

    这时,又听见老二道:“三弟四弟说,他们傍晚就过来。”

    “好。叫人去给他们说,带些好酒好肉过来。”

    夏日白昼甚长,好不容易才等到天黑。丘胤明悄悄溜了出来,在树丛间抄小道来到江州四虎住的那个山坳。刚准备往山坳边的山坡上跑,却感觉身后不远处有人的脚步声,他连忙低下身子,隐到一块石头后面,敛息细听。

    一会儿,从草丛里蟋蟋簌簌地摸过来不下十多人,到了丘胤明藏身的石头附近,停了下来。丘胤明万分好奇,侧耳倾听。只听其中一个人道:“我们好像来得太早了吧。”另一人道:“等等,其他人一会儿就来了。”又一人道:“老张,你说,陈寨主会不会不来啊?”老张道:“别胡说八道。陈寨主是什么人,他说来肯定来。还早嘛,别说话了,大家蹲下,把刀藏好。”

    丘胤明心中诧异,又是这个陈寨主。看样子这些人好像都是矿上的苦力,到底在等什么。方才说藏刀,难道是那飞虎寨的陈寨主和一些苦力约好了,今天过来一起反了那矿主?不如就躲在这里看他们将如何。可转念一想,还是先去看看江州四虎在说些什么。万一等会儿飞虎寨的人来了,打将起来,自己可就什么也探查不到了。于是施展轻功向坡上急去。

    下了山坡,望见正屋里头灯火明亮,窗户大开,那四虎正在推杯换盏。天气炎热,山里凉爽不少,确是个避暑的好所在。丘胤明避过巡夜的打手,摸到屋后,隐身窗下,屋里四个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丁通道:“我看,这次咱们清流会是遇到对手了。二当家肯定受了重伤,走路都一瘸一拐了,还脸皮厚,不好意思承认。”

    老三黄立道:“谁不知道,咱们二当家武功也就那样。三当家的武功比他好多了。”

    丁通道:“三当家也受伤了。伤得更重,现在躺着养伤呢。”

    老四道:“那大当家呢?”

    丁通道:“大当家没事。有三当家档在前面了。而且那两个人救了人就走了,没多留。”

    老四又问道:“那对头是什么来路来着?西……西什么?”

    老二道:“你笨啊,刚才不说过了吗。西海盟。”

    果然不出所料。丘胤明却也很吃惊,不知是西海盟的谁被抓住了,又是谁去救人呢?

    丁通道:“说到这,我告诉你们。我是没看见啊,听人说的。西海盟就来了两个人,竟然差点就把总舵给拆了,其中一个还是女的。”

    丘胤明知道他说的就是恒雨还,心里乱了一下,接下来的几句话都没听见。

    接着又听到黄立在说,“对了对了,大哥,前些天,你和二哥都不在庄上,有个家伙来门口闹事,你说是不是就是那西海盟一伙的?”

    老四亦道:“对啊。那个人武功极好。肯定就是。你说,这些年,谁敢来动清流会。哎,那个西海盟你们谁以前听说过啊?”

    “没有,从来没有啊。”

    丘胤明将这些话听了去,心下已做好打算,看来这边也没什么好打探的了,回武昌之后就准备启程去荆州府。

    他正想着,是不是要冲进去把这四虎给干掉,可他们有四个人,外头还有好多打手,赤手空拳的恐怕不容易。举棋不定时,忽听屋前巡夜的纷纷大呼,“有人打进来了!”

    屋内四人大惊,即刻操起各自兵器冲出门去。丘胤明也从屋后绕了出来,站在树影里朝外看去。好家伙!这时竟然有六七十个人提着刀剑棍棒大吼着朝屋子冲过来。定睛看去,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身形不大,方面宽额的黑衣汉子,手握铁棍。身后紧跟着二十多个黑衣壮汉。而再后头的则都是方才躲在草丛里头的一帮矿工,操着形状不一的武器。

    丘胤明猜想,这领头的肯定就是飞虎寨的陈寨主。原来陈寨主也来对付四虎,还有这么多苦力也豁出性命要一同反抗,真是疏途同归。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

    此时,山坳口的一些打手被冲在前面的飞虎寨众人突袭得手足无措,苦力们见状,气势大壮,高举武器跟在后面径直往前。

    老大丁通见状,急得大叫道:“慌什么慌!都是些苦力的,你们给我把刀拿好了!给我杀!”

    围在屋子周围的打手方才醒悟过来,横刀向前,正和飞虎寨的人对峙。

    丁通拔出阔背单刀,指着陈寨主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我矿山聚众闹事!”

    陈寨主大声道:“我是飞虎寨大当家陈百生!你们强抢耕地,迫害百姓,屡屡害死人命。我今天就是来替天行道,还这些人一个公道!你受死吧。”说罢,棍头一挺,直取矿主咽喉。

    顿时,两边众人拥打到了一处。山道路窄,混乱不堪。丘胤明飞身跃入人群,夺过一个打手的刀,顺手砍倒几人。抬头一看,陈百生把丁通逼上了屋顶,铁棍使得虎虎生风,那丁通忙于招架,似非对手。于是回过头来,继续找寻另外三虎。这时,有飞虎寨的其他人抓来火把,抛将过去,点燃了房屋。几十个苦力们有死有伤,可一打起来所有人都不顾一切了。人声鼎沸,兵刃错杂。

    丘胤明一面对付掉迎面上来的打手,一面寻着三虎的影子。忽然瞥见,不远处就是那使双钩的黄立,正在和飞虎寨的一个汉子对打,那汉子好像渐渐要落败的样子。丘胤明连忙插上前去,推开那汉子,一刀架住了双钩,对那汉子道:“这个给我。”说罢翻腕一振,将双钩振了回去。黄立退开两步,抬眼一瞧,来的竟然就是那日在龙泉庄门口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擒住的那人,大惊失色,拔腿想逃,可已经来不及了。丘胤明紧逼而上,几招之后一刀结果了他。

    再回头四下一望,只见不远出,陈百生已一棍将老大丁通打了个脑袋开花。另外二虎见状,即时慌了手脚。老四一不留神,被飞虎寨的人打了个正着,摔了一跤,立马有好几个矿工围了上来,拳脚刀剑的一顿乱打,看样子是活不成了。那老二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向山坳后面没命地逃。丘胤明在一旁看得清楚,不过四虎已经没了三个,余下一个就算了吧。

    这时陈百生把铁棍朝地上一杵,对着众人高声道:“都给我住手!识相的放下兵器,就饶你们不死!”

    一众打手见头领都没了,纷纷丢下刀剑,各自逃命去了。

    这时,剩下的一众苦力中有人道:“陈寨主,我们愿意跟你上山,收下我们吧。”

    “是啊,收下我们吧!”有不少人附和着。

    陈百生面上有些难色,不过还是点头道:“那好吧。咱们把这儿烧了,想跟我的就来。”

    丘胤明正想离开,却看见陈百生朝他走过来,于是只好也迎上前去,朝他拱了拱手。陈百生道:“这位兄弟不是矿上的吧。敢问贵姓?是何方英雄?”

    丘胤明猜想陈百生方才定已看到了自己的身手,便道:“在下丘胤明,路过此地,见矿主危害一方,于是也想来为民除害,没想到遇上了陈寨主,真巧。幸会。”

    陈百生笑道:“丘兄弟武艺高强,陈某佩服。若是方便的话,不妨随我去山寨喝杯水酒。”

    丘胤明道:“寨主好意,丘某心领。的确还有事,不能耽搁,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拜会。”

    陈百生点头道:“那好。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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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1-隐蛇难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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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数日,骄阳似火,整个武昌城好似蒸笼一般,白天街市中少人行,老百姓都趁着清早稍稍凉爽的时辰采买日用物品,至午后,大小店铺,各大衙门,皆门庭冷落不闻人语。日落之后,暑气依旧滞浮不去,即便安坐亦闷热难当。从大冶回来,丘胤明原本想立即和布政使司几位参政,参议一同商议,将湖广境内所有矿山的经营回归官府管辖,并着手流民收管。可是却被告知,连日热浪袭人,布政使司的几位正堂官员轮流在郊外避暑,如今只有参政廖介甫在衙门办公,各项事务从简。丘胤明和廖参政见了几面,虽然未能落实具体规划,但发现廖参政颇为勤政,也关心民生,对他的建议相当赞成。

    之后,丘胤明便着手赴荆州前的各项事宜。先是起草了一份公告,召集附近州县的长官将之公布于乡野,并即日发公文至其湖广其他各府。公告言,凡是没有土地,或是自己在山中开垦土地的无籍之民,都应就近入籍。自愿入籍者,各州县将按人头补给相应的土地,并来年减税五成。若执意不入户籍,流窜山野逃避税务,则即将着官府严办。龙角山一场打斗,虽然铲除了恶霸,但飞虎寨也脱不了干系。龙泉庄剩下来的人在那日事发之后立即告了官。此事,丘胤明虽然有心偏袒飞虎寨,但却插手不得。这天,府衙出了告示,悬赏捉拿飞虎寨匪首陈百生。丘胤明心中明白,那陈百生本领不错,哪里那么容易捉拿,倒是关在牢里的乔三,现不知如何是好,自己一去荆州便照顾不到武昌府的事了。于是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是否去荆州之前冒一次险,把乔三从狱中劫出来。

    这日晚饭后,丘胤明正在案前书写,将这些时日在大冶县所见所闻全数详细记录在案。这时忽听扣门声,也没抬头,随口道:“进来。”

    但他又突然意识到,天热,门窗都开着,若是柴班来送茶都不必敲门的。这个时辰,副使和随从也不会来。他抬起头,却见一个陌生人跨进了门。

    丘胤明一时里未回过神。

    来者很年轻,中等身材,布衣葛巾,革带束腰,江湖人打扮,恭敬地对他作了个揖,道:“丘大人,恕我冒昧。门口的差人不肯来通报,我只好自己进来了。”

    丘胤明回想,方才他来时,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他话音,内息纯厚,不是一般的高手,顿时警觉道:“你是谁?”

    年轻人道:“在下高夜。我是……”他顿了顿,道:“我是恒大小姐的师弟。是祁先生托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丘胤明立即想起来了,恒雨还曾和他提起过有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小师弟。惊讶之余,连忙站起身来,回礼道:“高公子,幸会。”又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为了清净,连上茶的人也没有,高公子先请坐,一会儿管家会来。”

    高夜略带腼腆地笑了一下,道:“大人不用客气。”

    丘胤明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高夜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并不出众,但细看之,骨骼匀称,眉目舒展明朗,多看几眼便让人觉得颇为可亲。

    “祁先生可好?”

    虽然一心掂念恒雨还,可自己与她之间的事在西海盟中已人尽皆知,如今和她的师弟初次会面,自是问不出口,只好避而不言,只问起祁慕田。

    高夜道:“祁先生本是要亲自来的,可日前受了重伤,才让我代为转达。”

    刚说到这儿,柴管家托着茶盘从外面进来,撞见屋里竟有个陌生人在座,张口无语,来回朝丘胤明看了两次,方道:“大人有朋友来访,怎不早吩咐。今天刚好买了瓜果,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说罢快步转身出去了。

    于是,高夜将西海盟近期遇到的事情向丘胤明详细说来。

    话说五月初,西海盟一众南下,途经河南,后从襄阳府入湖广,一路上遇到不少江湖人物和大小帮派,多数对西海盟的人马避之不及,但也有不畏流言前来挑战的。那日出了襄阳城,欲赶在天黑之前渡过汉水,却在渡口被一大群武林人物拦住去路。

    这些人足有百余,有僧有俗,看打扮举止各有差异,明显不止一个帮派,不知怎会聚集在一起前来发难。领头的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自称紫霞居士,同来的都是湖北武林同道,因不希望西海盟来湖北兹事,故此来渡口阻拦,不让渡河。双方即刻动起手来。西海盟当日人手齐备,这些人之中虽然不乏一流高手,但仍旧敌不过玄都弟子,纷纷败北,各自逃散。可事后盟主恒靖昭觉得奇怪,西海盟从来不曾和湖北武林各路人物有任何的过节,于是暂时在襄阳落脚,暗中派人跟踪几路武林人士,并散出眼线在附近州县的市井集镇上探听。几日后查清,原来这些江湖人都是春霖山庄的门客。这春霖山庄地处荆州府辖下的归州,庄主名叫朱正瑜,坐拥万贯家财,少年时投了个前辈高人习得高强武艺,平日里最喜欢结交各路武林豪杰,广施恩惠,数年下来在荆楚一带声名远播,人称“小春申君”。不仅许多小帮派自弃门户前去投靠,连颇有名声的一些一流高手也以在春霖山庄做门客为荣。

    如此声势,并不单是因为这个小春申君。要说春霖山庄如何成为荆楚一带的武林泰斗,那就要说到小春申君的师父,人称“老宗主”的前辈高人。听说这老宗主久居巫山,每隔一两个月会到山庄上来住几天,届时便有许多武林人物前去求教。据说,老宗主的武功高深莫测,若是心情好了便肯出来指点别人几招。凡是经过他指点的人都叹受益非浅。有不少人投到山庄门下效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他的指点。由于西海盟月前在密云县大败中原的几个武林名门,消息传播极快。这次这些人前来挑战,多半是因为听了传言前来试探,若能打败西海盟,自然能声名远扬,让中原名门刮目相看。若是打不赢,至少也能知己知彼。时下离明年的杭州武林大会只有数月时间,正是各路武林人物纷纷互探虚实,拉帮结派的时候,以求在大会上一举成名,出人头地。

    既然西海盟免不了成为众矢之的,那不如先发制人,让春霖山庄明白,西海盟实力强大,不容挑衅。于是,恒靖昭立即决定,兵分两路,由祁慕田去和清流会谈生意,其余的人跟着他去拜访春霖山庄。

    两路人马在荆门县分道扬镳。

    由于日前与这些武林人士不期而遇,祁慕田决定,暂隐去自己西海盟大头领的身份,就称是西北道上走私军械的商人想和清流会谈生铁收购的生意。不用带多余人手,只要亲近侍卫便可。不过以防万一,向恒靖昭借了恒雨还和高夜同去。

    和丘胤明说到此处,高夜道:“自从离开京城,师姐她一直郁郁不乐。所以祁先生也是想借这趟差事顺便带她去散散心的。”

    丘胤明见他故意脸带不满之色着重地说出“郁郁不乐”四字,甚为尴尬,低头一连喝了几口茶。

    且说那日和盟主一行分别后,祁慕田和师姐弟二人带了小五,赵英夫妇,以及另外十多个随从,驾车缓缓行到荆州府城。是时,车窗外细雨蒙蒙,天色晦暗,逶迤挺拔的城墙显得愈发高大坚固。祁慕田正给恒雨还和高夜俱声绘色地讲着三国名将关云长一时疏忽丢了荆州的故事。说到关羽最终败走麦城,恒雨还叹道:“像这般曾经叱诧风云的人物,最后却是被人擒住斩首,而非沙场战死,真叫人惋惜。想必是死也不瞑目的。”高夜亦道:“可惜,若是他不这么高傲自恃,也许就不会是这么个凄惨的下场了。”祁慕田却摇着头缓缓叹道:“英雄迟暮。人总有老的一天。”

    闲谈之间,马车缓缓驶入荆州城中。朝帘外望去,暮色之中,华灯渐上,数里间皆是闹市,楼馆林立,人语不绝,更有笙歌管弦之声四起,好不繁华。再远望处,古木繁茂,飞檐重楼,雨雾迷离,光景如画。

    恒雨还道:“真是个好地方啊。祁伯伯,听你说,几年前你路过此地,曾见过清流会的两个当家。那我们是否打听一下地方,明日便去登门拜会?”

    祁慕田道:“上次只是在酒楼吃饭时碰巧看见而已,并未去结识。看样子这两年清流会大有发展,大不同于当年。冒然前去未必好。还是先安顿下来,打听清楚再做打算。”

    这时,先行进城的小五来报,已经在城中最上等的客栈兰庭居包下一个院落。于是一行人先去客栈落脚,更衣梳洗之后,到中厅用饭。此时,店家已经按吩咐做好了菜肴,小二恭恭敬敬将饭食陆续上齐之后,看这一行人外貌出众,作派不凡,出手阔绰,不免好奇地问道:“敢问贵客从何处来?”

    祁慕田道:“我们是西北来的商人。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小二哥。”说着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入他手中,又道:“这些菜做得很合我们的口味。”

    店小二笑着连连道:“老爷请说,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祁慕田道:“听闻贵地有个商会叫做清流会,我想去结识一下他们的当家。不知这城中可否有清流会的门堂?”

    小二道:“门堂没有。这清流会可不是一般商会,普通商人根本进不了他们的门。不过,我看像老爷你们这样的人物,倒还可以试试。”

    祁慕田好奇道:“你说来听听。到底是怎样的门槛?”

    “就拿我们荆州府来说吧,入得了会的都是名流。这当中呀,不仅有大商人,大财主,还有当官的呢。”看祁慕田很有兴趣,小二说得越发带劲。“老爷不知道了吧,这商人即便再有能耐,若想富倾一方高人一等,当然得有不一般的门路,而这当官的,虽然有权利,可清水衙门到底没多少利可以图。所以这就叫做互惠互利。这清流会虽然没有店铺门面,但每个月都会在城外西北处湖边的桐华馆举办雅集,到时候各界名流齐会,这生意什么的也就谈成了。”

    祁慕田笑道:“有趣,有趣。依你说,这个雅集可不是人人去得的?”

    小二点头道:“正是。这雅集要有人引荐方可。我们这里也常有外地客商想去参加,可能够得到引荐的寥寥无几。老爷,你若有兴趣,我们掌柜那里有份荆州府名人的册子,可借来一看。”

    “哦?那请你转告掌柜的,饭后请他将这册子拿来让我看看。想不到,你们客栈还有这些。”

    小二笑道:“就因为有老爷这样的客人嘛,小店尽量服务周全。”

    饭后不久,客栈掌柜的殷勤前来,奉上了荆州名人册。祁慕田一边翻看,一边向掌柜的请教道:“你来说说看,我若想前去桐华馆雅集,找谁引荐最好?”掌柜的想了想道:“我看老爷也是个见惯市面的,说穿了吧,若是老爷有非同一般的见面礼,那不如直接去拜访刘公公。刘公公是湖广镇守太监王公公底下的红人,在荆州可算是最说得上话的人了,而且是桐华馆雅集的常客。”听掌柜一言,祁慕田心中已有打算,于是打点银钱谢了掌柜不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92-隐蛇难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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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祁慕田本就有备而来,手中除了黄金白银之外自然也不缺稀世珍宝。第二天便选了两样作为见面礼让人和拜帖一道送到刘公公府上。果然不出所料,刘公公大喜,当夜即请祁慕田过府一会。

    且说当晚从刘公公府上回来之后,夜已颇深,祁慕田路过庭院时,见恒雨还和高夜两人坐在石阶上聊天,便上前道:“怎么还不去休息?”

    高夜道:“阿姐正和我说呢,这两天先生你去那桐华馆打探,若是用不上我们,就让我陪她去附近看看山水。”

    祁慕田捋着长须道:“我正要说到这事呢。小高,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些话要和小雨说。”

    待高夜走后,祁慕田也在微凉的石阶上席地坐下,仰头道:“云淡星稀,天青月白,我这老头子四处奔波,你们倒是悠闲得很啊。”转头见旁边的托盘里有铜壶一把,问道:“在喝什么呢?”

    恒雨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倒了一杯递给祁慕田,“酸梅汤。”

    祁慕田笑道:“如此好夜色,喝酒才应景么。就你和小高最守你们玄都的规矩。”

    恒雨还笑而不答。

    祁慕田喝了一口酸梅汤,忽道:“你说,我们西海盟如今实力如何?”

    “前些年那一战,折损大半,如今,虽然父亲竭力地招兵买马,可是,真能靠得上的头领确也寥寥无几。”

    “是啊。”祁慕田若有所思。“虽然我如今还能办些事,可岁数不饶人,用不了几年就会力不从心。子宁的外公管头领那里虽然还有些人手,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又后继无人。”恒雨还点头,心下琢磨着,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为了笼络管家的势力娶了管家的小姐,当时的确受益良多。可是,管头领的大儿子去世得早,小儿子又一点没继承父亲的骁勇,子宁的母亲亦是个弱女子,万一管头领不行了,那管家真不知道该让谁来当家。又听祁慕田继续道:“史头领可靠,就是人太实诚。剩下就是你大师兄了。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这次来中原,恒靖昭把临洮府总部的事务全部托付给了大师兄霍仲辉,当时恒雨还就觉得有些不妥,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听祁慕田这么问,便道:“他,既勇武也聪明,人缘也好,似乎没什么大缺陷,父亲重用他在情理之中,可我总觉得,觉得……”她一时里找不出词来,只道:“他……不大好。”

    祁慕田知道她对霍仲辉颇有些微词。其实说起此事,也算是西海盟中众人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当年霍仲辉初出玄都时,真可谓是英雄少年绝世风华,武功谋略人人赞叹,恒靖昭对他青睐有加,常委以重任。盟中曾经人人都说,霍仲辉和大小姐论武功论才智论相貌都是绝配,将来二人联手,必定天下无敌,盟主重用他,定是早有默许。而且,以前在玄都供职的下人传言,霍仲辉和大小姐之间似乎有过些情意,可后来却不了了之了。两人的关系从此不咸不淡,尤其是恒雨还,很反感别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传言,到底为什么,没人知道。

    祁慕田听她这么说,也不多追问,只道:“你看,这么一来,如果你不赶紧自立门户,将来的事就很难说了。”

    恒雨还没想到祁慕田想和她说的是这些话,但静心一想,不无道理。祁慕田又道:“且不说你大师兄,你其他几个师兄呢,次仁东珠一心跟随霍仲辉,杜羽心思隐秘难以管束,杨铮倒是对盟主很忠心,可却从未见他有过自己的主张,石磊有勇无谋,高夜还太年轻。依我看,从他们之中培养出可靠的头领来,是要从长计议的事。”

    恒雨还看祁慕田表情严肃,微微低头道:“祁伯伯,我除了武功之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我怕,做不好头领。”

    “我倒不觉得。”祁慕田摇头,“你啊,若是生个男子的心性,说不定早就独当一面了。”说罢又自顾笑了起来,“不过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恒雨还也不禁莞尔,“伯伯说了这半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啊?”

    “被你看出来了?”祁慕田笑道:“我今天和那刘公公谈得甚好,有了他的引荐信,去桐华馆雅集那是畅通无阻。我想,届时你和小高与我一同前去,你以少东家的身份出面。”

    “这种贪官奸商的聚会,我不太方便吧。”恒雨还一脸的不情愿,“若要我扮男装,恐怕也装不像。”

    祁慕田道:“我知道这是在难为你。可你毕竟不是一般人,将来必要担当重任的,这些人情世故须要会应付。我这次向你父亲借你来,除了以防不速之敌以外,也想借机让你和小高历练一些人事。不爱见生人这点,他和你倒是有点像。另外,若有你出面,更能显出我们的与众不同,让清流会即刻对我们另眼相看。”

    恒雨还犹豫了半响,勉强点头道:“那就去吧。”

    祁慕田呵呵一笑:“其实,习惯了就知道,能文则不必武。文会比起打架舒坦多了。再说,你只要出面就成,不必多说话的。这点我老头子可比不了。”

    几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去桐华馆的日子。这天恒雨还独自闭门准备了一个早晨。实在是不想去,可既然答应了,只好硬着头皮开门出来。

    院中众人纷纷眼皮一振。只见她身着一袭极轻软的孔雀蓝底紫金绣袍,白云罗轻纱比甲,金环束发,腰间赤金绞丝玉带,下垂数串明珠璎珞,俊逸秀美,光彩逼人。平时很少见到大小姐盛装,祁慕田的随从们此时都看得目不转睛。

    出荆州城往东北行五六里地便到一片大泽。此日天色晴明,风和水碧,一派好景致。此片湖泽名为长湖,南北深广,东西更是宽达六七十里,并有许多大小河道北通汉水南达长江,风光旖旎,物产丰盛,乃是一方风水宝地。

    桐华馆坐落在长湖东南岸边,此时门口甚是热闹。一众穿戴鲜亮的下人神气活现地立在大门两边,仔细看去个个生得彪悍。站在门边和一个士绅模样的人相互作礼的是清流会三当家孙元,三十来岁,红脸膛,肩厚臂长,穿得十分华贵斯文却难掩那一身的江湖气。那士绅须发皆白,举止文雅,不像豪绅,倒有几分告老官员的模样。那边又来了一拨人,轿子上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员外,遍身绮罗,骑着马的公子和员外生得颇像,大约是父子二人。那员外一副大嗓门,老远便和孙元打招呼。在祁慕田一行前面不远,有一架马车刚到,雕花窗儿,水红纱幔。三个乐伎拥着一个丽人从车上下来,看样子像是前来捧场的风月场中名角。这时,又有一顶小轿到门口,下来一读书人模样的,只有两名随从,可孙元一见那人就即刻迎上前去,甚为恭敬,不知是何人。

    正值这一席来客方寒暄完毕,尚未全进得门时,忽听一声高喊:“临洮府恒少当家和祁老爷到——”。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先行而来是六匹骏马,喊话的正是马上的一名随从,马后面缓缓驶来一架乌木马车。这时门口的下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刚进门的几个客人也回头来看。孙元愣了一下,这是些什么人,如此气派!定睛望去,马车上先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华服老者,手把折扇,文质彬彬。紧随而下的是个二十来岁,身手矫健的青年。再看,那青年一下车便回过身去,打起车帘,低头恭敬地迎下一位端庄明丽的女子来。那女子抬头微顾,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祁慕田满面笑容地缓步上前,浅浅向孙元作了个揖,道:”这位想必就是孙三当家,久仰。祁某这厢有礼了。”说罢从袖中取出刘公公的引荐信,递上。

    孙元被来客样貌所惊,这时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引荐信,又望向恒雨还,道:“敢问这位是……?”

    祁慕田道:“这位正是恒少当家,那位是高管事。我等远道而来,听闻清流会大名,特来拜访,并有买卖望详谈。”

    这孙元看样子是个见过江湖世面的,几眼一看便估摸出这三人来头不小,不知其底细难免有些顾忌,但他们既然有刘公公的引荐,也不好怠慢,于是客气将几人请入门中。但先前来的几位客人和他们的随从却不知其中的门道,这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恒雨还目无旁人地昂首而过,俄顷,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恒雨还听着身后各种莫名其妙的议论,眉头微皱,小声向高夜抱怨道:“早知这样,我才不来呢。”高夜偷笑了一下,轻声回道:“阿姐,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啊。”

    一行人在侍从引领下进入了两重门,眼前豁然开阔。正厅临水而建,高窗外碧波盈盈,游廊自正厅两旁引出,经过一双水榭之后,继续探入湖面深处,以围合之势连接另外五座雕梁飞檐的玲珑水榭。如此以湖为园,实在别致。湖中央另起亭台一座,八面皆空,中有乐班演奏。

    此时七个水榭之中已有不少客人三五成聚,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还有不少侍从穿梭其间,不停地端上酒水果品。

    恒雨还一面粗略打量这些客人,一面问道:”祁伯伯,这里有他们的二当家么?“祁慕田展眼一望,指着最远处水阁里坐在上首的人,道:“就是他。不忙,那三当家既然说为我们引荐,现在先四处走走吧,你们看,风景多好。”说罢回头遣退了引他们进来的侍从,而后道:“方才进门时,你们有没有发现,三当家对那个读书人模样的特别恭敬?”

    恒雨还点头,却道:“那人有什么特别的?”

    “那是个当官的。你们看,来了,不如和他先聊聊。”

    恒雨还转眼望去,果然,那读书人正摇着扇子缓缓踱来。未待她说什么,祁慕田已笑容可掬地上前,向那人作揖道:“我看这位先生面相尊贵,不知官居何位,如何称呼啊?”

    那人面上兀地有些许不自然,但掩饰得极快,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礼道:“素未谋面,先生何出此言。”

    祁慕田呵呵笑道:“祁某人走南闯北多年,上至王公贵胄,下至三教九流,阅人无数,虽无火眼神通,但看人从不会错。这次陪东家来中原,正欲广结人脉,拓展生意。路过荆州府,听说桐华馆汇集名流,慕名而来。”说着又随意四顾,道:“方才忽见大人,觉得有些新奇,这才发现,原来不止一位大人赏光这民间雅集。实令祁某大开眼界,不虚此行啊。”转头再问道:“大人贵姓?”

    读书人面露惊异之色,随即拱手道:“先生好眼力。晚生免贵姓姜,现任监察御史。”

    祁慕田回礼,道:“失敬,原来是御史大人。”一捋胡须,笑道:“姜大人既然隶属都察院,不知可否认识如今正在巡抚湖广的佥都御史丘大人?”

    姜御史万万没料到此一问,诧异地再次端详一脸悠然自在的祁慕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光彩夺目的女子和那板着脸的年轻人,实在猜不出他们来历,可又生怕是什么大人物,于是道:“姜某有幸,和丘大人是同科进士,但不曾见过。先生认得?”

    祁慕田微微一笑,道:“丘大人是祁某人的好友。过些时日我还要抽空去拜访他呢。不过,现今跟随少东家,一时里也脱不开身。”

    恒雨还听他这么说,便拱手作了个礼道:“姜大人,幸会。”

    方才进门时未得细看,此时方见其神采精绝。湖上风过,衣角飞动,飘然似仙。姜御史看得微微发愣,有些拘谨地回了个礼。

    祁慕田趁机道:“大人刚来,定有熟人要会,我等就不打扰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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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3-隐蛇难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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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别了姜御史,三人缓缓沿着回廊向湖中第二进水阁走去。高夜侧目,见那姜御史正在另一侧的回廊里和两个穿戴素雅的人说着话,并频频地朝他们这边看,于是问祁慕田道:“祁先生,那两个大概也是当官的吧?真奇怪了。”

    “这地方既安全又隐蔽,我看,这些当官的来这里会面,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恒雨还揣测道。

    祁慕田点头。“监察御史,品级虽低,可权力却大得很呢。专事监督弹劾。地方上的大官们恐怕也都要敬他三分。居然也来这里。我看此人非奸即贪。清流会为他们大行方便,难怪势力如此。那三当家是个粗人,二当家也未曾听说有什么大手腕,我看,他们的大当家必定是个精明的人中魁杰。你看,这清流会几年中迅速崛起,靠的就是这些。可他为何从不露面呢……”

    正说着,三当家孙元从后面走上来,恭敬道:“三位贵客久等了。请跟我来。”

    穿过数个水阁,只见各色人物会聚其间,有喝酒闲谈听曲的,有鉴赏字画古董的,有窃窃私语的,也有大嗓门高谈阔论的。恒雨还不善识人,一路过去,看不出这些人物的身家来历,倒是引来所有人的注目。祁慕田故意落后半步,和高夜并行。

    这时,坐在最北面水阁上首的二当家刘立豪忽然目光急聚,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座旁数人亦停杯侧目。恒雨还在数丈外就看见那几个人直勾勾地朝她看,心中懊悔听了祁慕田的话特意打扮出众,虽然目的是达到了,可却真是别扭。不容多想,此时已入了门槛。孙元介绍道:“这位便是刘二当家。”

    恒雨还一脸正色,微欠首,作揖道:“鄙姓恒,临洮府恒家商会少主。这两位是祁大总管和高管事。”

    见刘立豪目不转睛的模样,孙元忙上前对其耳语了几句。刘立豪回过神来,立即一脸笑容招呼道:“快快看座,上好酒!小姐请,请。”

    刘立豪四十不到,瘦长身段,脸色有些暗,看上去不如三当家孙元强健,双手皮肤粗砺骨节突出,也是个练家子,穿着一身浅淡文气的长衫,看上去甚不协调。旁边坐着几个人均是武人模样,气质和刘当家似有不同,可恒雨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有两个人目光猥琐,不停地上下打量她,心中有气,可此时此地身不由己,又不好言表,只能继续佯装无视,冷脸坐下。

    刘立豪着人斟酒,敬上一杯,道:“小姐远道而来,让这儿墙壁生光。刘某先敬小姐一杯。”

    听得墙壁生光四字,恒雨还暗自好笑,方才的不快顿时消去大半,微笑道:“我不饮酒。请祁先生代劳吧。”

    祁慕田随即举杯,对着刘二当家先尽了一杯,道:“好酒。二当家,大家都是江湖人,就说开了吧。我等此来,想和你们交个朋友,顺便也做一笔生意。不过呢……”祁慕田对着方才与刘立豪对饮的数人道:“在座各位想必都是军爷。这江湖生意,各位大概不感兴趣。”

    几个人中坐在上首的汉子面露惊异,道:“你怎认得我们身份?”

    祁慕田笑道:“方才门外见到数匹好马,都是一式的鞍鞯辔头,又见几位气宇轩昂,有七八分长官模样,才斗胆猜测的。”

    那人呵呵一笑道:“先生眼真毒啊。先生这等老江湖到此,不知要谈什么样的生意?”

    祁慕田道:“军爷莫要疑虑,杀人越货的买卖我早就不做了,无非是以物易物,用北方珍宝换取此地所产,正经生意。只是当着这美景美酒,单说生意未免太无趣了些。”

    恒雨还暗暗佩服祁慕田的口才,只听他东拉西扯,天南海北,和这些个军官闲聊了许久,说得他们个个笑口大开,酒更是一杯杯下肚,半个多时辰之后,全都喝得醉熏熏的,又过了没多久,纷纷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待这些人刚走,刘立豪越发地好奇,即刻问道:“现在可以谈生意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买卖?”

    祁慕田朝恒雨还递了个眼色,恒雨还会意,即道:“我们近年探访得知,贵会垄断长江沿岸的铜铁矿开采。我家新近筹建军火工坊,待成之日,货品无论样式或做工,都将不亚于朝廷的神机营。我家自有商路广通西蕃,将来获利不可估量。贵会广有矿源,又拥有长江水道,不知可愿同我家合作?”

    开门见山,两位当家着实吃惊,随即屏退左右,一番细谈,直至日落西山。

    再说当下,巡抚衙门后院,高夜将探访清流会的始末向丘胤明细说。说完在桐华馆和清流会两个当家商谈的细末后,高夜道:“真没想到,原以为这趟会很顺利,可祁先生去拜会他们的大当家时,竟然出了大岔子。”

    丘胤明正暗自惊诧于这么多当地官员竟然和江湖黑-道势力互惠互利。离京前他曾经了解了一下湖广数位监察御史的履历,记得这位姜御史名叫姜美臣,和自己同年科考,赐同进士出身,后来领了通政司佑事,去年又派为湖广道监察御史。正如祁慕田所说,清流会能够为朝廷官员提供贪赃枉法的便利,这大当家非同小可。这时,又听高夜继续道:“谁都没料到,原来清流会的大当家,竟然就是一手策划几年前西海盟叛乱的大头领,张天仪。”

    丘胤明问道:“祁先生可是中了陷阱?”

    高夜点头。“那二当家和三当家应该并不知道这些前因。在桐华馆里,我们和他们几乎谈妥。第二天清流会就派人来,说大当家请祁先生三日后去清流会总舵。其实,我们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当日在桐华馆里已让他们知道,师姐是少主人,为何大当家只请祁先生。于是,祁先生同我们商议,去赴约那天,我和师姐坐只小船远远跟在后面。以防万一。”

    “清流会总舵在哪里?”

    高夜道:“从桐华馆不远处的一个小码头上船,往长湖北去十数里,一处湾口里面有个很大的庄园。极隐蔽。我和师姐都带齐了所有兵刃,和赵伯一起,雇了一只小船去的。祁先生带了十几个随从进去,我们就躲在庄园不远处的树丛里面,一旦有信号就去接应。”高夜摇头轻叹继续道:“结果,没多久,就看见庄园里射出数枚响箭。我们即刻冲了进去。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张天仪让人在茶里下了软筋骨的迷药,先生的随从全部被杀,小五也在里面。”

    丘胤明皱眉道:“那后来呢?”心中亦是一叹,宋小五年纪尚轻,聪明伶俐,却如此夭亡。

    高夜道:“祁先生功力比较深厚,所以药效发作得迟,尚能抵挡片刻,我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先生已经身负重伤,正和张天仪对峙。我们救了先生就迅速撤退了。后来先生才告诉我们,原来,进入总舵庄园之后,大当家并未即刻露面,而是着二当家先来奉茶。表面上毫无变故,才着了他们的道。”

    “先生伤势如何?”

    “还好,大多是外伤,不曾危及性命。这次总算是查清了清流会的底细,先生让我来告诉你,如果要彻查官府和黑-道勾结的证据,务必要处处小心。”

    祁慕田如此关照自己,丘胤明很有些过意不去,点头道:“先生美意,我受之有愧。”

    继而问起叛乱头领张天仪的背景。原来,那张天仪出身甘肃一个小康商人之家,家里从事茶马贸易。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少年时跟随舅父经商,被马贼打劫,得西海盟的一个老头领救得性命,没了亲人便加入了西海盟,勤练武功。老头领去世之际,正逢西海盟去中原参加武林大会,发生了变故,人心惶惶。张天仪当机立断投靠恒靖昭和祁慕田,干掉了队伍中的竞争对手,接了老头领的班。因为善于经营,所以恒靖昭让他负责关外商路。

    可是,天长日久,张天仪渐渐发现,他并没有走入西海盟的核心,真正的利益来源还是以恒靖昭和祁慕田掌管的暗杀势力为主。他心中不平,私自集结人力,并一直关注总部的动向,得知祁慕田想金盆洗手,盟主培植的玄都高手羽翼尚未丰满,于是暗中计划脱离西海盟的控制,到中原自立门户。他暗中集结不满盟主的头领,抓住了老盟主穆容去世的时机,劫持恒子宁和她的母亲做人质,煽动其他小头领抢劫总部的财物。自己却一面整理财产一面观望。在得知玄都派人来平定叛乱时,估计形势不可能得胜,马上打点行装潜逃中原。现在才知道,他在荆州占领了当时的三流小帮派清流会,然后利用从西海盟带来的财富结交官僚,重整帮会,招募人手。三年过去,自成一家。

    高夜道:“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些事情,现在才明白。可惜,那天光顾了救人,没有继续追杀,让他逃了。先生说,这人非同一般,如果不除去,后患无穷。我真后悔啊。”

    丘胤明心想,祁慕田在桐华馆和姜御史聊天时,把他搬出来震慑姜御史,虽是妙语,可万一这些话传到张天仪的耳朵里,被他从中作手脚,那自己岂不是很危险。看来此去荆州,随处都要留心眼。

    “对了大人。”高夜又道:“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盟主一行到了春霖山庄,又有挑战,原本都不是我们的敌手,可那老宗主突然来了。武功出神入化,竟然将盟主的贴身护卫杨铮生擒。”

    丘胤明记起高夜方才说过,杨铮是高夜的四师兄。这老宗主的确名不虚传。

    “不过我们的人将春霖山庄的庄主朱正瑜抓回来了。”

    “哦?”丘胤明精神一振,问道:“这个小春申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嘿,”高夜微微一笑,道:“大人,这事更出乎意料。盟主一行抓了他回到荆州,搜身时发现一块螭龙玉佩,绝不是民间的东西,他又姓朱,很可能是个宗室子弟。”

    丘胤明不语。方才所闻种种已是耸人听闻,这个消息更让人惊讶,如若属实,兹事体大,已不是他一个巡抚能够管得了的。这时,柴管家送点心来了。

    柴班进门,将两小碟烧梅和两碗糊米酒端上桌,道:“大人,外头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刚才出门去看,听打更的人说,全城戒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衙门地处僻静,未曾听到声响。丘胤明想了想,道:“先不管它,这么晚了,明天再去打听吧。”

    已过二更,丘胤明让柴管家安排了一间客房,让高夜留宿在巡抚衙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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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崎路行》更多支持!)    次日一早,高夜告辞回荆州。丘胤明请他带话,说不久即赴荆州府巡视,届时一定去看望祁慕田。

    高夜刚出后门,柴管家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未站稳,便道:“大人,我打听到了。昨天晚上,飞虎寨寨主陈百生前来劫狱,结果中了埋伏,被抓入大牢了。”

    “啊?”这出乎了丘胤明的意料。“怎会有埋伏?难道府军知道他会来?”

    “哦,我刚才买早点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说,前些天有人揭了悬赏捉拿陈百生的告示,然后昨晚入更以后便有很多府军在府衙周围埋伏,闲杂人等统统被驱散了。”

    丘胤明脑海里迅速思索,有人告发,不知是不是飞虎寨里面有叛徒。这下棘手了,本来还想着如何去救乔三,现在连陈百生也入狱了。准备两日之后动身往荆州去,眼下看来,最好能在这两天就想办法救人。可如今知府大牢恐怕有重兵把守,自己一个人去也许很困难。坐在书房里,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柴管家又急匆匆地奔进来,道:“大人,大人。高公子又回来了。”

    丘胤明急起身出门去,只见高夜从后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高夜上前道:“大人,抱歉。又来打扰你了。这……我刚才路过府衙,见她在门口大骂官府,被打了,劝又劝不了,所以只好请你帮个忙。”说罢有些尴尬地朝丘胤明看着。

    丘胤明瞧了瞧那小女孩,十一二岁年纪,两个发髻梳得乱糟糟,身子瘦小,巴掌小脸上有出过天花留下的麻点,眼睛瞪得老大,左右乱瞧。于是对柴管家道:“你先带她在门口待会儿。高公子,请进屋说。”

    进了书房坐下,高夜道:“方才她站在衙门前面,口口声声说,飞虎寨寨主是好人,衙门不分黑白,乱抓好人,比强盗还不如。骂得好响,引来许多人围观。衙门口的差役起先看她一个小孩,想把她轰走。谁知道,这小姑娘还学过些功夫,硬要去击鼓,和差官打了起来,可又打不过大人。我看她可怜,就把她拉了出来。想劝劝她,她又不肯听。我猜想,她大概有什么冤情,所以就带来见大人了。”

    丘胤明一听到飞虎寨三个字,心中一动,这小姑娘什么来历,于是道:“这样吧,我叫她进来,再问问。你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

    让柴班把小女孩带进书房,丘胤明和声问道:“你和飞虎寨是什么关系?”

    小姑娘撇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谁?刚才他们叫你大人,你是官吗?”

    丘胤明道:”我和飞虎寨的二位寨主是朋友。知道他们被知府抓了,想救他们。”

    “我看你不像好人。”小姑娘道:“你骗我的吧。姑奶奶没那么好骗。”

    丘胤明笑道:“好。不骗你。我是官,比知府大些。也的确是寨主的朋友。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帮你。”

    小姑娘眼睛骨碌一转,想了片刻,道:“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姓陈,叫陈小玉。飞虎寨陈寨主就是我爹。”

    丘胤明忽然心生一念,对陈小玉道:“你爹是好人,我一定帮你救他。这样吧,我看你也累了,饿了,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陈小玉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丘胤明便吩咐柴管家带她出去不提。

    高夜在一旁都看在眼里,这时开口道:“丘大人,你真认识那飞虎寨的头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丘胤明点头,道:“说来话长。那飞虎寨的陈寨主是当地的绿林好汉,一直和贪官恶霸作对,我日前和他有一面之缘。二寨主也是从前江湖上的旧识。我这次巡抚湖广,就是要探查这里官黑勾结的源头,为民除害。遇到这些好汉落难,怎么可以不救。高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我想去武昌府劫狱。但又怕一个人力不从心。所以想请高公子助一臂之力。”

    高夜犹豫了少顷,道:“本来我是不想帮你的。不过,看在祁先生的面子上,就帮你这回。”

    却说刘知府知道丘胤明两日之后要启程去荆州,早在前日已来信,请他启程前一天中午到府衙赴宴。丘胤明和高夜商量,正好趁这个机会向刘知府打听一下囚犯关押的情况,然后见机行事。于是,安排柴管家将陈小玉暂时安置在后院里,若有人看见,就说是厨房里暂时雇来打杂的。小姑娘还算听话,答应了不会四处乱跑。

    次日中午,丘胤明应约来到武昌府衙门。一见刘知府,便笑着祝贺道:“听说大人成功俘获飞虎寨匪首,可喜可贺。”刘知府满面堆笑回道:“这也托大人的福。如今武昌府流寇肃清,下官也可安心一段时日了。”丘胤明道:“刘大人治理有方,丘某回京述职时定会褒举大人。”小筵设在府衙三堂之内的花园中,丘胤明进来时特意留意了三堂内的布局。上次去牢房看望乔三的时候,记得牢房在地下,从二堂西侧照磨所后面的小门进去。照磨所后隔墙是知府的内书房,花园便在内书房的后面,只隔着一道垂花门。院墙四周的树木都有年岁了,枝高叶茂,园内亦花木繁盛。

    坐在花园亭子里同知府小酌,丘胤明忽问:“听说前日晚间,府军肃清街道,守株待兔,捉拿匪首,可是日前有人揭榜,告发那匪首将来劫狱?”

    刘知府笑道:“乡野小民哪有不爱财的,果然有人来告发,说匪首前日将来劫牢。我觉得蹊跷,将揭榜人带上堂审问,居然是飞虎寨的手下。说寨子里有不少人不满那个匪首,想反了他。于是我暂免那人罪过,让他回去做个内应。前日那人又来密报,说前来劫狱的总共五人,除了匪首,其余都是他的同伙。到时候他们会在背后下手。”

    “这等小人尤其可恶。刘大人怎么处置的?”

    刘知府道:“哪里能让他们逃掉。我让府兵埋伏,见他们从后面打晕了匪首,便一拥而上将其余四人一网打尽。”

    丘胤明点头道:“刘大人明断。那匪首现囚在何处?”

    “还在地牢里。打算过几日提审。”

    “听说那匪首武艺高强,大人可要严加防范啊。”

    “这是当然。”刘知府道:“这地牢只有一个出口,有人日夜把守巡视。那两个匪首更是用铁枷锁住,定是走不脱的。”

    下午从知府衙门回来,丘胤明即找高夜商议对策。依高夜的意思,晚间把守最严,可以深夜前去,摸清府衙各处防卫布置,以及巡逻兵丁来去的间隙,然后在清晨天亮时分一举救人。丘胤明知道他自小受训,精通潜伏暗袭之道,说得很有道理,便如此定下。又正好,明日巡抚车驾启程,将人救出之后,可藏到巡抚的马车里,虽然荒唐,但却是安全出城的最好途径。

    安排妥当之后,丘胤明和高夜当晚入更之后便黑衣蒙面潜入了府衙。

    柴班按照丘胤明吩咐,叫人把巡抚出行的马车拉到后门口放好。副使不解,问他缘由,柴班解释说,大人这次打算便装出行,不摆仪仗,更不敲锣打鼓。且日前便和知府说好了,不用前来相送。大人喜欢早行,所以让隔夜就把东西都准备好。副使想到巡抚大人的确有说过,这次去荆州巡视,轻车简从,连他这个副使都不带,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这个巡抚大人是有些怪怪的。便不再问。

    打更的人刚刚过去,已经四更天了。柴班带着陈小玉一声不响地坐在后门外的车里面。这时马未上辕,随从也都还在后院睡觉。柴班坐立不安,满头大汗,不时地打开车帘朝外面看。

    陈小玉见他这样,小声道:“你这人好没胆。”

    柴班抹了把汗道:“小孩子真没轻重。这是杀头的事情啊!”

    眼看天都蒙蒙亮了,柴管家急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手脚发抖。幸好还听不见府衙方向有什么动静。他伸长脖子,半探出身子朝车外看。

    忽然,街那头转角处来了三条人影。近了才看清,丘胤明在前面,后面两人戴着大枷跑不快,好不容易才奔到马车前。陈小玉从车里扑了出来,正要大呼,被丘胤明手快一把捉住,捂住了嘴,压低声音道:“不要命了!呆在这里不许出来,不许动,也不许出声,知道吗!”直到陈小玉流着眼泪直点头,才慢慢松开手。随后即刻让陈百生和乔三二人上了马车。

    柴管家惊魂未定,颤声问道:“高公子呢?”

    “他引追兵朝反方向去了。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果然,没多久高夜就从墙上飞身而下。近前道:“好了,都甩掉了。”

    丘胤明道:“这次幸亏有你。麻烦你在车里看好三人,待出城上了船就万事大吉了。”

    高夜点头。丘胤明即刻进衙门换衣服,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的《崎路行》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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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玄都旧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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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武昌府北门,坐船沿江而上,即入嘉鱼县地界。

    这次出巡虽是乘坐官船,但依照丘胤明的要求精减了随行的护卫皂隶。天气炎热,开船之后,丘胤明便让十来个随行人员都到船顶的凉棚里休息,这才得了个小空隙,把藏在车里的数人偷偷引入船舱里。陈百生和乔三还戴着铁枷,幸得高夜随身携有数种暗器和小巧兵刃,试了一会儿便将铁锁撬开。

    陈,乔二人感激涕零,跪谢救命之恩,亦不免感叹人心险恶。又说起陈小玉骂衙,原来她是偷偷跟在父亲后面溜进城的,可巧日前被高夜拉到了巡抚衙门,否则,现今官兵必定前去围剿飞虎寨余党,她小命难保。丘胤明问起二人日后的打算,陈百生还是想先潜回飞虎寨去看看。于是,丘胤明找了个借口让船在一处小港暂停,让他们溜上岸去。

    高夜亦在嘉鱼县改走陆路,一路不停赶回荆州。

    上次和恒雨还一起把祁先生从清流会总舵救出后,他们便撤出荆州城,过江到公安县南平镇,租下镇外一处庄园。盟主一行从春霖山庄折返后,见这里水道纵横交通便利,便安顿下来。这几日里反复试探春霖山庄庄主的身份,可这朱庄主的确也不是一般人,威逼利诱统统不为所动。杨铮被擒尚不知死活,目前也不能把朱庄主怎么样。恒靖昭正寻思着交换人质,但是对春霖山庄所知甚少,不如趁着有庄主做把柄,对方不会妄动之际,派人暗中去探查。可这次安排谁去最好?

    这天下午,高夜回来,先向祁慕田交代了在武昌府发生的事情,而后见时间尚早,便去寻恒雨还。庄园后门出去不远是一片湖泽,听下人说,大小姐在湖边练功。

    日色渐暮,暑气消减,越靠近湖岸,草木间蚊蝇愈多,甚是恼人。高夜低着头不停地用袖子驱赶飞虫,快步朝水边开阔处走去。忽听前面草丛声响,抬头一看,来者竟是恒子宁。

    高夜兀然一紧张,怔了刹那,一口气提在喉间,想和她打招呼,舌头却僵在嘴里。

    恒子宁也远远望见了他,招手道:“小高,你来找姐姐的吧,她还在呢。”

    高夜作揖道:“二小姐好。”

    恒子宁这时走到了他面前,只见她鬓边斜插了两朵雪白的栀子花,芬芳四溢,微笑间酒窝浅浅,比花香更甜。高夜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心不听使唤地跳得飞快。恒子宁并未注意到他的脸色,只说了句:“你去吧。”便擦肩而过。

    那栀子花的香味良久方散去,高夜暗暗骂自己,为何每次见到她都如此退缩,为何只敢偷偷地在远处凝视她的身影。

    走出草木掩映的小径是一片浅草地,夕照瑰丽,湖水泛着明光,岸边恒雨还手执钢枪舞得漫天风雨,望见令人顿生凉意。高夜在一截树桩上坐下,看她将一套枪法练完。约莫一盏茶功夫,恒雨还收起架势,擦干满脸汗水,走过来道:“小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去了这么久?”

    “刚到。那姓丘的脸皮恁厚,仗着祁先生的面子,请我帮忙,陪他一起去府衙劫狱,救他两个绿林朋友。我也不好意思说不。”见恒雨还不语,又道:“没见过他这样做官的,一面和强盗做朋友,一面还想着怎样攀附权贵升官发财。”

    恒雨还将擦过汗的手巾一把扔到他胸前,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高夜耸了耸肩,“对了,听说盟主把那朱庄主好吃好喝地养着。现在准备如何?”

    “我正要找你商量一桩事呢。”恒雨还道,“我想和父亲说,我去春霖山庄探查一番。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高夜想了想道:“也好。这里就属师姐你的武功最好。三师兄和五师兄没说什么?”

    “这种事情,杜羽才不会主动。”

    高夜明白她向来和三师兄杜羽不合,这么多年来,他们几个人总是约定俗成一般,两两搭档,五师兄石磊和杜羽是同乡,自小就比较亲密,向来一同行动。于是答应道:“既然你要去,我当然去。”

    其实恒雨还并没告诉他,她有这个念头,有一些是因为恒子宁。

    刚不久前,恒子宁悄悄地来找她。姐妹俩和往常一样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可她很快就发现,恒子宁今天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扭捏了半天,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想起这几天,妹妹好像一直有心事,总是一副倦态。后来终于忍不住了,恒子宁忽然说,不知道杨铮被春霖山庄的老宗主抓去,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受苦。恒雨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妹妹竟然暗暗喜欢着杨铮!这着实出乎意料。妹妹活泼开朗,怎偏偏属意这个冷漠寡言,毫无生气的杨铮。可情这东西,总是不知所起,谁也说不清楚。恒子宁见姐姐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不再掩饰,二人在湖边细语良久。恒雨还安慰她说,父亲正要派人去查探,她会亲自去,让妹妹安心。恒子宁心事出口,轻松许多,又千叮万嘱,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才离去。

    当日晚间,恒雨还向父亲和祁慕田说了她的计划,恒靖昭和祁慕田二人讨论了一会儿,觉得这次暗查,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便同意了,随后又仔细地安排嘱咐了她一番。

    一日后的清晨,天色微明,恒雨还和高夜将登上一艘小船往归州去。恒靖昭和恒雨还并行至河边,对她说道:“那老宗主的武功很高,你若空手恐怕敌不过他,一定要千万小心。”恒雨还点头道:“我会的。我们尽量不和他们动手。”恒靖昭道:“如果短时间里查不到什么就回来。他们的庄主在我们手里,必不敢放肆,或许也会派人来找到这里来。”

    船是在镇上雇来的。长江沿岸州县许多人家都有船只,忙时载客运货,闲事捕鱼。恒雨还和高夜坐着一支小帆船,船主老头儿在江上走了多年货运,如今年老,只做些零散生意,这次走得远,主顾出手又出奇大方,于是老太婆也一同上船,专事烧饭沏茶。上水,船行缓慢。天阴沉闷热,一早水面无风,船行平稳,时间久了甚是有些无聊。

    白日悠长,高夜坐到船头看风景去了,恒雨还捧了杯茶,斜倚在船舱的窗边,听着船舷外一波一波的江水,闭目养神。脑海里又浮现出前日恒子宁和她说心事时那既害羞又忧愁的模样,不知不觉,思绪竟飘摇回到自己的少年时光。

    很多事情,也许只能永远深埋心底,慢慢淡去。

    藏镜湖的冰开始碎裂的时候,早春的玄都依旧冷入骨髓。无风的清晨,若有阳光穿透五城峰山腰的迷雾,便能看见落英崖上封冻的瀑布正渗出一滴一滴闪亮的水珠,鼻尖冻得麻木,仔细嗅去,冰雪之下湿润泥土的气息丝丝沁人。山外荒原上春草应已无声地破地而出。每年这时节,人心也好似从长夜中复苏一般。

    曾经觉得,如果轮回有声音,那一定如同崖上的冰凌坠落,击碎湖面冰层没入水中的声音一样,在睡梦初醒时听得格外真切。初春短暂,不经意间,落英崖上的野花已零星开放。花年年都在同一处开,而故去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童年像漆黑的冬夜,那些风雪中逝去的面孔早已记不清楚。最后的七个人正式成为玄都弟子那天,她走在五个师兄后面,踏进那座高大的石室。小高还只有七岁,像只瘦小的猴子,战战兢兢走在她身边。石室里兵器陈列满堂,直令众人眼光迷乱,可她眼里却只有矗立墙角的那柄幽寒长枪。径直走去,双手握住冰凉的枪杆,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觉,若有它陪伴一生,任何的坎坷都会平坦一些吧。

    起初,父亲每年只来看望她一次,总是傍晚时分来,坐一会儿,和姨母聊一些家常,还会捎来些新茶鲜果。那时,她就会被打扮得干干净净,坐在边上陪他喝一杯酥油茶。父亲几乎不和她说话,走的时候才会略带温柔地看她几眼。小时候认为,这一年一次见到父亲的机会也是她独有的福利,就如同能常常在浸满不知名的干花和草药的木桶里泡澡一般,是师兄弟们都享受不到的。后来,听到新来的下人说,父亲早就娶了新夫人,又生了个女儿,都好几岁了,是他的掌上明珠,她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而真正让她伤心了好久的事,发生在十二岁那年。那次父亲提早来看她了,可为她带来的却是一个临近部落里的死囚。那天晚上,父亲走后,她在躲木桶里泡了很久,可无论怎么洗也抹不掉那萦绕鼻尖的血腥味。父亲太残忍,她几番央求他,让她从背后下手,可父亲偏偏要她看着囚犯的脸。当手中的刀从那生命飞速流逝的躯体里面抽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也随喷涌的鲜血一道夺眶而出。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她将他递过来的手帕狠狠扔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听人说,那天盟主一个人在风雨交加的荒野上伫立了许久。

    迷惘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爬过浮光岭的绝壁去山那头找师伯。玄都到底有多少个湖,谁也没数过,进山放牧的藏人传说,这里有三百六十个湖泊,可自从玄都创立,三百多年来,有名字的也就只有二十来个。师伯居住的三生湖是玄都最好看的湖泊之一,天晴时碧绿澄滢,狂风暴雨时仍是温和的深绿,雪后则最美,好似一颗明澈通透的宝石。可惜师伯自己却看不见。有一天,晚霞燃烧在天边,三生湖面浮起淡淡的水气,光影迷幻。坐在湖边,她问师伯,人若有来生,那通往来生的路途有多长。师伯说,生死本无分别,远近亦无差别,心有挂碍,此生即来生,无挂碍则无所谓来生。师伯去世那年,湖边曾开出成片金色的雪莲花。

    蜉蝣一日,山花一夏,人生至多百年,比之山河天地,岂非顷刻而已。痛苦就像崖上的冰,冬天虽长,但终究要过去。在下一次寒冬来临之前,春天会让人暂时忘却冰封的漫长。人很快长大,眼里的景象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又是一年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儿肆无忌惮地开满山谷,明媚张扬。穿着刚洗过的新衣服,微寒的风从狼牙谷口吹来,灌进她的衣袖,带来阵阵花香,也让人忐忑不安。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假装无意地路过,只为和那少年在中途偶遇。可结果还是一样,他从远处走来,浅浅地向她点一点头,而后快步走开,不说一句话。

    在浮光岭的绝壁上也能看见狼牙谷的入口。那个夏天,她常常会去采些草药,若无雨雪,便在崖上坐一会儿,等那青衣少年从山谷口出来,再看着他慢慢走远。她自己也记不得了,到底哪天忽然开始留意起四师兄来,或许是他舞刀的样子,或许是他一贯的冷漠神情,亦或许是他在听师父讲内功心法时嚼草茎的漫不经心,让这个寡言的少年走进了她的心里。可他的眼里却从来没有任何人,让人好生无奈。

    难道这也算是姐妹间的默契?

    记得第一次见到子宁的时侯,她还是个小女孩儿,正被叛乱头领劫持。是自己亲手救下她,绑在身后杀出重围。那天,子宁一直很安静。到了晚上,一行人战胜归来,人困马乏,她一袭素衣浸满血污。只记得子宁轻轻走过来,手捧着干净衣服,略带怯怯向她温柔一笑,让她心里顿生暖意。没想到素未谋面的妹妹竟然挺可爱。不过,也许是父亲的变化,使得妹妹无论怎样都会让她怜爱吧。

    对杨铮的暗自思恋并没有持续很久,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忽然将他带走做了贴身侍从。她的确失落过好一阵子,不过来年再见到杨铮的时候已然释怀。在她的记忆里,玄都的每一次冬去春来都仿佛能令人蜕变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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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6-玄都旧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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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时候开始,父亲的探望频繁起来。临洮府至玄都有千里之遥,有时,他会日夜兼程地赶来,小住两日,小心翼翼地陪她散散步,说说话。之前,她根本不信任父亲,几乎对他不屑一顾,可慢慢发现,原来这个心狠手辣的盟主也有不为人所见的一面。二人常会在落英崖顶的水潭边并肩而坐,父亲有时话很多,絮絮叨叨地向她倾诉或远或近的烦恼无奈,有时则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水潭里的倒影,听她吹几支小曲。鹰骨笛子是父亲送的,听说母亲生前吹得一手好笛,父亲无意中得到这支稀有的鹰骨笛,还未来得及送给母亲,她便与世长辞。听姨母说,母亲温柔娴雅,精通中原音律,会吹奏古曲。

    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一定和姨母迥然不同。从小姨母对她就很严厉,行走坐卧,稍稍散漫肆意便即刻指正,连笑也不能大声。后来兴许习惯了,便不再讨厌她的严肃刻板,反而有些同情起她来。姨母早年丧夫失子,即使当初来玄都的主意多半出于她的私心,但对于一个孤身无依的女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好多次在姨母帮她梳头的时候,她偷偷地从镜子里看见,姨母那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出的淡淡温情。

    十五岁那年,为庆贺她的成人之礼,父亲送来许多贵重礼物。真正的生日是在冰雪封山的元月,所以这场隆重的家宴一直待到夏季才举行。记得那天姨母为她梳着一个很好看的发髻,而她则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叠放在桌上的那套柔若轻云,艳若朝霞的红色衣裙。从小一直和师兄弟们穿得差不多,从未想过原来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衣服。打扮好之后,她在镜子前转着圈儿,姨母忽然说,母亲当年高兴时的神态和她如今像极了。

    闻言心念一动,也许在父亲的眼里,她已不知不觉地成了另一个人。小时候隐约听见下人嚼舌根说,当年夫人去世时,盟主很是厌恶襁褓中的她,怨恨她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于是将她远远送走,不闻不问。原来长大的自己竟十分地像当年的母亲,难怪有时父亲默默凝视她的时候,目光好似穿过她而聚集在她身后的虚无之中,可那眼神却又眷恋深切,惹人怜惜。

    父亲近年略显老态,或许从前做下了太多的生杀予夺,任是心如铁石也耐不过岁月侵蚀。曾听他说过,有些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如今方觉,荣耀权利皆是虚名,转眼成空。可一朝踏上了这条路,便无法回头。人前号令群雄,人后却寝食皆疲,常忧患满腹不可终日。不知为何,看着父亲这般,她似乎觉得自己忽然长大,而父亲背后的一切竟要落在她的肩上一般。

    倒是祁先生,真是个聪明人。大事不出头,事了拂衣去。人各有志,祁先生偏就是个看得开的,甘居人后,到时便可抽身,换作父亲定是万般不愿的。而她自己呢?只知有所担当,却从不知有何所求,想来甚是不明白。

    闭目而思,早已神游天外,连船外天色骤变都未曾察觉。

    忽然一阵爽风,吹得半卷的竹帘直打窗框,高夜掀帘而入道:“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呢。”

    恒雨还睁眼,探身朝窗外望去,天色黄暗,低云垂野,灰白的江水随风起浪,船也阵阵颠簸起来。眼看凉风渐急,似有大雨将至。

    老艄公道:“姑娘,要有雷雨来了,前面就是江口渡,须去避避雨,恐怕要明早才能走。”

    恒雨还道:“不要紧。你熟知这里,我们听你的就是了。”

    原来这江口渡是枝江县外一处大集,由于此地江宽水平,又地处荆州府和夷陵州中段,来往两地的商客船多在此地稍作停留,打尖或住店。本地也有很多渡船来往坐落在长江南北的枝江与松滋二县,江边集镇上有饭馆茶肆挤挤挨挨地连成一条小街,亦有许多流动摊贩,兜售花生瓜子蜜饯等各色小食。今日更是热闹,好多船只前来避雨,码头边桅杆林立,人声嘈杂。

    刚靠岸,头顶上雷声隆隆,片刻过后,大雨倾盆而至。

    雨势迅猛,一时里水天一色,帘外的雨水如珠串般凌乱直坠,把人的视线全都挡住了。闷热的暑气经雨一浇,顷刻散尽,水气扑面,凉爽宜人。船家老太在码头小贩那里买来些鲜果,恒雨还和高夜二人对坐窗前闲聊,一面剥莲蓬,一面模糊地观望旁边船上的各色人等。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天色渐晚,雨倒是收住了,江天一色澄练如洗,好令人舒畅。船家老太进来问道:“二位晚上想吃些什么?”

    恒雨还朝外看看,道:“在船上坐了一天,倒想出去走走。小高,不如我们到集上去吃饭,也不用麻烦船家了。”

    高夜笑道:“我早想去岸上凑凑热闹,还怕你嫌吵呢。”

    话说二人弃船登岸,行至集市,店家陆续亮起了灯笼,店堂里面谈笑声传菜声此起彼伏,不少店门口有小二殷勤地招揽生意,看去皆生意兴隆,正拿不定主意进哪一家,忽听一小二在门口高声道:“今天我们店有蔡先生说书啊!方圆百里第一名嘴!最时新传奇故事,江湖异闻,仅此一天——”

    高夜一听,来了兴趣,道:“阿姐,不如去听说书吧。难得的呀。”

    恒雨还也好奇,点头同意,欣然进店。店堂里紧凑地排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方桌,还有两三处空位,二人在靠墙一小方桌落座。这时,说书的蔡先生已高坐案前,眉飞色舞说得渐入佳境,食客们听得入神,相互间都不大言语。跑堂的前来上茶,高夜问他:“今天说的什么书啊?”

    跑堂笑道:“客官你们今天来对地方了。这说的可不是什么陈年旧书,都是真人真事。最近的江湖恩怨,西海盟火并清流会,好听着呢!”

    高夜和恒雨还对视一眼,微笑不语,点了些饭食打发了小二,仔细听那蔡先生说的是什么。先生一口的湖北方言,听起来有几分吃力,不过大致能听明白。这时只听他说:“众人定睛一看,这罗刹女身高七尺,眼如铜铃,手执丈二点钢枪,从天而降,霎时间便撂倒了八个大汉!”

    高夜刚喝了半口的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看着恒雨还直笑。恒雨还低声道:“笑什么笑,这种江湖说书的最会胡编乱造。”高夜好不容易收住笑脸,正色道:“这次清流会吃了大亏,不知这地面上的黑白各道都作何想。”恒雨还道:“父亲他做事总喜欢这么张扬,如今闹得人家都和我们作对。本来,清理门户的事情暗中派人做了就是,偏要搞得众人皆知。”高夜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道:“依我说,西海盟离开中原都二十多年了,张扬些也没什么。何况这些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清流会的事本来没什么差错,就毁在那这张天仪手里。”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道:“对了,丘胤明和我说,清流会也是依附了春霖山庄的。现在莫名其妙地结了梁子,看来这个铁矿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恒雨还道:“矿山总有人接手,过了这阵子再说吧。反正工坊还没造。父亲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迁移总部,工程浩大,急也急不得。上次听祁先生说,他从前认识一个精通火器制造的工匠,那人还是个神偷,数年前居然胆大包天地偷到了司马辛的师父,松都活佛头上,后来逃亡到中原,不知所踪。前些日子,司马辛和祁先生说,找到了那个人,就住在太室山上,居然还创立了一个‘神偷门’。有钱得很。”

    高夜闻说,笑道:“能工巧匠,为人特别些也说得过去。上次盟主从京师的神机营里挖来的几个老师傅,听说脾气都不小。”

    二人正小声说话间,忽听临近一桌上有人喊道:“喂,说书的。你也太扯谈了吧,谁知道是真是假。换个有名有姓的说来听听。”未待蔡先生回话,下面又有人附和。蔡先生摇着头,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小地方的人,真是没见识。”倒也没计较,檀板一拍,继续道:“那就说另一桩事。各位近日路过荆门县的朋友,一定看到了县衙出的告示,悬赏捉拿江湖贼人贺大成,告示已经贴了好久了。你们可知道这贺大成是何许人也?各位想必都听说过,名扬鄂中,大洪山三思院,紫霞居士陆长卿的名号。这贺大成便是紫霞居士的大弟子,人称‘京山大侠’者!……”

    恒雨还和高夜四下看了几眼,食客们似乎听得满意。恒雨还对高夜道:“我一想到那紫霞居士就觉得好笑。”高夜轻轻笑着点头道:“他可是头面人物呢,上次在襄阳城外对阵时,说起话来那真是头头是道,气宇轩昂的。其实身手也不错。但不知为何,真打起来,溜得比谁都快。”

    这时只听蔡先生在说:“这郭千户横行乡里,占人田地,月前,贺大侠路过,眼见不平,上门理论。郭千户哪里肯听,纠集了众家丁,操着长棍将贺大侠团团围住。可这些人哪里是贺大侠的对手,不出几个回合便被打得爬不起来了。那郭千户也挨了一顿好揍,大快人心啊。”话锋一转,又道:“可谁知,那郭千户还有个大靠山。是何人呢?原来啊,郭千户有个姐姐,是河南洛阳府薛家老爷的夫人。这薛家可非同一般啊,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人称金刀世家。薛老爷在中原武林中有着响当当的名头。郭千户吃了大亏,便上洛阳府找姐夫诉苦。薛老爷不分青红皂白,只道是亲家兄弟被欺负,便派了他家大公子和总管家二人,一同前来找贺大侠问罪。”

    高夜轻“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在说薛常山么。这说书先生知道的可真多。哎对了,薛家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我猜,他们还是打不过那个贺大侠。”

    “薛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司马辛家的许多产业据说现在还被他们霸占着呢。”恒雨还道,“照司马辛那脾气,竟然没去找他麻烦。可见这武林之中的事,也并不是光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听那蔡先生继续说道:“贺大侠果然名不虚传,七十二路摘星剑法,招招凌厉,翻云覆雨,密不透风,薛家总管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呵斥,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人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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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7-玄都旧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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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到此处,门外走进三人,穿着颇考究,跑堂的即刻满脸堆笑,殷勤上前,将三人迎入。此时空位无多,恒雨还见三人朝这边走来,在对面一桌落座,忽然觉得其中一人很是眼熟,略想后,轻声对高夜道:“别回头,刚进来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就是那天在襄阳城外和你交过手的,好像是紫霞居士的一个徒弟。”

    却说那日,襄阳城外对阵,恒雨还并未出手,只是坐在马车里观战,前来挑战的人个个看得清楚。高夜道:“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脸膛黑黑,带长剑的一个青年人?”

    “嗯,就是。”恒雨还朝三人多看了几眼。

    在三人之中,那紫霞居士的弟子看样子是个跟班的。另外二人从未见过。一个五十来岁,严肃庄重,衣服熨得笔挺,冠带整洁一丝不苟,可从举止看来,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才是三人的头领。

    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丰额秀颐,目若朗星。恒雨还正寻思,这两个人气度不凡,看起来似乎颇有来头。冷不防间,那年轻人竟抬眼朝她看来。恒雨还即刻收回目光,小声道:“我觉得另两个人很特别,且留意听听他们说什么。”

    可此时耳边最响亮的当然还是蔡先生说故事。

    “……紫霞居士一捋长须,朗声道,众位江湖朋友,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说书的!”突然,黑脸青年没好气地道:“紫霞居士的事情岂是你这种人能口无遮拦乱说一气的。当心你的脑袋!”

    蔡先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骂激得一愣,竟不知说什么好。所有食客都朝那一桌三人看来。

    为首的青年面不改色,朝蔡先生和气地说道:“兄弟脾气大,先生别见怪。继续说,继续说。”回头对那黑脸青年微带厉色道:“伍兄弟,和你说过多少次,在外少口舌。”那姓伍的青年低头称是,不再言语。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蔡先生滔滔不绝地接连说了好几个故事,食客听得津津有味,不舍得离席。其间,恒雨还听到对桌三人说,今夜宿在船上,明天天一亮就启程去公安县和接应的人碰头。听到这话,心中诧异,难道他们是冲着西海盟去的?上次父亲率众人去春霖山庄,人多势大,春霖山庄必定知道他们的行踪,难道他们是春霖山庄的人?虽然她刻意避开对桌人的目光,可还是能感觉到,那个领头的朝她看了好几次,实让人有些不安。

    食毕出来,夜色暝暝,师姐弟二人慢慢走回码头,一面谈论方才所见三人。高夜道:“我听他们称他二爷,那个老的是什么总管。不知是什么大人家。”恒雨还摇头道:“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那个二爷怎么看也不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有,紫霞居士的徒弟对他这么毕恭毕敬,我看这个人多半和春霖山庄有关系,说不定还是个人物。”高夜点头,“对,他们竟然去公安县。难道和我们一样,去探查对方的虚实?我们要不要回去通知盟主?”“不用。父亲会应付。我们仍旧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码头边依旧很热闹,雨后夜凉,不少船上的人搬了凳子,或在岸边或在船上,三三两两,聊天乘凉。二人找到他们的小船,老夫妻二人见他们回来,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吃西瓜。入更后,船家和旅人陆续歇息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船尾的竹帘子半卷,月光盈盈穿门而入,洒满一席清辉。二人在两个竹塌上对面而卧,清风徐徐,枕席微凉,正好闲谈。

    高夜道:“去年秋天,我们大家都跟着盟主来中原,我看那管小头领高兴得不得了,好像留守和督造新总部的大权都在他手上了似的。我看见他就讨厌。不知道现在新地方造得怎么样了。”

    “听说选定的地方山水秀丽,比临洮好多了。”恒雨还想到管小头领的嘴脸,亦心生鄙夷。这个人是管老头领的小儿子,从小受宠,二十多岁,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仗着老父亲是西安一带**上的头领,姐姐又是西海盟主的夫人,便自以为了不起。在某次家宴上曾见过一面,的确惹人生厌。听说他还想向盟主提亲,被管夫人知道,立马说了回去,才没传出来惹人笑柄。这事还是恒子宁偷偷听来告诉她的。于是道:“让他露个脸,只是给管老头领面子罢了。真正的事情多半是大师兄在操持。”

    “等明年秋天大概就造得差不多了吧。真想去看看。到时候,我也有自己的院子了。”

    “等你变成高头领,还能给你一座山头呢。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恒雨还打趣道。

    高夜忽然侧过身,小声道:“阿姐,我知道不该问你……”

    “说吧。”

    “你为什么……不喜欢大师兄了?”

    “……”恒雨还没言语,过了一会儿,才含糊道:“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了?”

    “唉,你别生气啊,其实我们都知道。我那时也不敢问,可现在都过去好几年了,刚才一时想起,才随口问问。不想说就算了,当我多嘴。”

    恒雨还却也没生气,只道:“陈年旧事,提它作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高夜道:“看你最近一直不大高兴,我就想,那个丘大人未必比得上大师兄,别为了他难为自己。”

    恒雨还转过身去,道:“睡吧。我困了。”

    过了一会儿,高夜的呼吸声已很均匀,帘外只有清风吹起几缕江水拍打在船舷的轻微声响,越发显得清夜沉寂,一些并不想记起的往事凌乱地浮现在脑海中。

    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打败大师兄。

    曾经雄霸昆仑山之北,大沙漠之南的霍氏家族是西海盟第一任盟主麾下最有实力的一支人马,可世事无常,到父亲掌权的时候,霍氏家族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继承人,于是,霍仲辉便和众孤儿一道被送到了玄都,后来成了他们的大师兄。霍氏家族自此亦土崩瓦解。

    大师兄从小就是他们当中最出色的。当她刚能够舞起自己长枪的时候,他已常常接到父亲的命令出山办事。小时候,几个师兄曾在背后笑她,一个小姑娘选把大枪作武器,真是自不量力。

    刚记事起她就明白,西海盟的大小姐又怎样,在玄都,倘若打不过别人,就什么也不是。即使哪天一不留神丢了性命,也不是新鲜事。家人会伤心,可这些师兄们没一个会有丝毫的惋惜和怜悯。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日复一日地拼命练功,现在竟然已有些淡忘了。或许百炼成钢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够完全放下曾经日夜萦绕心底的困惑惶恐,曾经让人生不如死的肉身磨练。世间万象,皆随人心。于她而言,战胜一个又一个师兄便是明澈心境的路途,如同拨开层层风雪雾霭,一点点远离颠倒反复的苦厄与怖畏。

    对四师兄无疾而终的思念之后,她一心一意练武,心无旁羁。十七岁那年,终于打败了三师兄杜羽。自从大师兄正式当上了西海盟的头领,已经两年多没回玄都了,她越发期待着同他的比试。日子虽然依旧,但还是渐渐地感到了变化。下人们不再津津乐道她日益精进的武学,而是偷偷地谈论起她的容貌。

    记得那是一个风雪初晴的下午,已值春夏之交的时节,山坡上厚薄不一的积雪下,碧绿青翠的草在风中颤动,阳光洒下,草尖上融化的春雪闪亮得有些刺眼。野花高矮不一的茎干从雪下参差而出,顶着深深浅浅的红色,大都还是花骨朵,可也有早开的花儿迎着阳光摇曳生姿。藏人管这种花叫格桑梅朵,每年夏天开满湖边的草地。虽然外形看起来和姨母种在石屋檐下的几栏波斯菊差不多,可到底要强壮些,天气还并不温暖就早早开放。

    手里抱着一捧鲜花,准备回去给姨母插在瓶里。不知怎的有些烦闷,便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进出玄都的那个山口。听赵伯说,前些日子派人去山外采买物品,大概快回来了吧。喝了半年的酥油茶,很是想念春天新出的蜀中蒙顶石花。

    耳边传来马蹄声,她抬眼望去,还没来得及猜想是谁,一匹高头大马便冲入眼帘。天边吹来一阵风,将几缕云彩吹得无影无踪,阳光一下子灿烂起来,马上的人顿时显得分外耀眼。

    她愣了一下方才发觉,那人竟是经年未见的大师兄。一袭黑袍,比记忆当中越发地英武。

    那马大约是被突然出现在山坡顶端的人惊了,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霍仲辉收住缰绳,也看见了她。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面露笑容,从马上跃下,道:“师妹,好久不见,差点都认不出了。”

    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极不自然的。

    霍仲辉牵着马走了过来,朝她道:“这两年常听说你的事。盟主的人还以见你为荣。原来……”他那好看的脸颊被阳光照成了金色,眼珠里透着逼人的光彩,嘴角扬起,忽然挨近跟前,将她手中的花掐去一朵,轻轻地插进她的头发。

    那一瞬间,空气里飘荡着马鞍上皮革的味道,还有他袖子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向上涌动。愕然间,他却已翻身上马,笑着又看了她一眼,拔转马头,扬鞭而去。

    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她不知所措,攒着花枝的手心里竟溢出汗来。

    他看人的眼神就是这么的毫无遮掩,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的要求无法抗拒。那天之后,许多情景都好像做梦一样。如今看来近乎荒唐,可那年夏天她就是这么飘飘然地沉浸在被他身影环绕的甜蜜,新奇和不安之中,而向他挑战的念头竟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她和霍仲辉之间日益明显的情愫。她对此并不在意,且满心乐意地听说着所有人的猜测。可很多事情那时的她根本猜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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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8-玄都旧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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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离开玄都的前一天,七星崖上的杜鹃花开得殷红浓郁,远望好似花冠。那里地处荒僻,极为陡峭难行。崖顶有一片不大的平地,难得是个温暖宜人且又无风的日子,二人在崖顶并肩而坐。那天霍仲辉一路上都很沉默,她却没感到有什么不同,微微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霍仲辉并不说话,忽然伸出手臂将她拦腰搂住,温热的手掌抚在她腰间。

    虽然心里对礼教不甚在意,可他这举动还是让她惊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仲辉……”可他似乎充耳不闻,将她揽向怀中,侧过脸轻声道:“不舍得我走么?”

    她很紧张,不知该说什么,身体僵硬地尽量不让自己完全倚在他的身上,故作镇静道:“没有。”还想再说点什么,霍仲辉轻笑着凑了过来,低头吻上了她的脸颊。拒绝的话来不及出口,便被他的嘴唇封在了嘴里。那感觉很奇怪,和她从前想象的完全不同,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可心里却很明白,而方才的紧张竟然消失了许多。他的亲吻连绵而有力,沿着下颚,脖子,渐渐往下,直令人心神动荡,周围的一切霎时间分外明了起来,每一丝风的轻重,每一缕阳光的明黯,以及杜鹃花那略带苦涩的味道都在触动着她的身体。夏季衣衫单薄,他的手很轻松地滑进了她的衣服。粗硬的手掌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她猛然惊醒,伸手去推他。可他却突然用力将她按到地上,一把扯掉了她的腰带。

    脑海里变得一片迷茫,脊柱在每一次颤栗过后都似乎要融化一般,可心中的惧怕也一波波地接踵而来,最终冲破牙关。她突然扭过身去,道:“别这样!”

    霍仲辉似乎未回过神来,伸手将她按回原地。

    那时心里真是急了,她竟使上了大力气将他猛得推到一边。霍仲辉没防备,被推得翻了两个身,撞上旁边的大石。趁着间隙,她飞快地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七零八落的衣服胡乱系好。

    霍仲辉坐起身来,微带怒色道:“你干什么?”

    她低头不说话,脸颊通红,心跳得飞快。

    霍仲辉低声冷笑道:“你明明也想要。”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霍仲辉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带着一丝轻蔑的眼光朝她抛了句:“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装什么纯洁。”

    一语说得她又羞又气,无地自容,大声朝他道:“就是没有!”说罢便扭过头去落荒而逃。

    当时的心情真是糟到了极点,慌不择路飞奔下山,摔了好几次,回到家才发现身上擦伤了许多地方。幸好姨母在小憩,下人们忙着准备晚饭,没人看见她的狼狈模样。佯装没事混过晚饭之后便早早就寝,可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自己从小到大一向谨言慎行,从未有过这样丢人的事。若是让姨母知道自己有如此不检点的行为,不知会何等气愤。可那种情形之下,到底应该怎样呢?难道是做错了?回想起霍仲辉说的那些话,她虽然矢口否认,可心里何尝没有一点念头。想到这里,忍不住蒙着头钻到被子里去。过了好久才静下心来,暗暗琢磨,也许是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吧,不如明天去和他道个谦?

    次日一早,她满心忐忑地去找霍仲辉,却得知他已不告而别。

    从那之后的一段日子,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七月的一天,重病数年的师父去世了。父亲带着亲近属下前来吊丧,自然又见到了霍仲辉,人多事杂,她和所有师兄弟皆重孝在身,轮流为师父守灵,几乎没有单独照面的机会。尚沉浸在一片心不在焉的沉默中时,山外传来的消息把她一下从梦中敲醒。大头领张天仪策动叛乱,谋杀总部数位头领,劫持了夫人小姐。张天仪亲自又领一路人马直逼西安府欲向管老头领发难。

    突逢巨变,众人即刻兵分两路,没想到,父亲竟然让她跟大师兄和二师兄一起去营救夫人与二小姐。当时十万火急,来不及想其它,众人星夜兼程,在秦州外麦积山下将叛党拦截,一举剿灭。

    那天晚上,一行人宿在县城的小旅店,夜已深了。待惊魂未定的夫人和子宁就寝之后,她才悄悄地溜出来,远远看见霍仲辉,二师兄次仁东珠,以及一干手下还在围着炉火喝酒谈笑。这一路上都没有机会和他道歉,而他更是看也没看过她。她如鲠在喉,踟蹰良久,还是硬着头皮来找他说个清楚。

    “大师兄……”她刚走上前来,其余的人便纷纷起身作礼,随即闷声不响地走了开去,二师兄见状也推说时候已晚,径自去了。霍仲辉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师妹,这些天连日劳顿,想必也累了,怎么还不歇息?”

    看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心里着急,吸了口气,道:“仲辉,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不是有意的。我……”

    霍仲辉仰头喝了一口酒,“呵呵”笑道:“什么事?我早不记得了。时候不早,孤男寡女惹人闲话。大小姐请回吧。”

    “仲辉,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心里好像被石头砸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谁知他却面无表情,轻声道了句:”大小姐,请自重。“语落拂袖而去,留她一人错愕无助地立在原地。

    回想起这些往事,恒雨还此时睡意全无,轻叹一声坐了起来,也没穿鞋,悄悄地撩起帘子走上了船尾的甲板。赤脚踩在清凉的船板上,心绪很快平复下来。远眺江面,雾霭轻缭,月轮半满,将对岸的房屋树影皆照得明了,清风掠鬓,心随夜静。想来当初为了那些事曾经一度茶饭不思,还偷偷哭过好多次,后来虽然并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还是放下了。平定叛乱之后,父亲接了几笔大生意,最炙手可热的当然是刺杀瓦剌国太师。原本父亲想把这任务交给霍仲辉,可在她的执意请求之下,终于交到了她手中。记得从漠北归来的那天,西海盟举行了隆重的庆功宴会,她一骑当先在众人的欢呼中走向荣光满面的父亲,微微侧目,看见霍仲辉负手立在一边,眼里透出她熟悉的目光,这样的目光她曾经在其他师兄的眼里也见过。那时心里突然明了起来,原来,在他眼里,她终究是一个对手,而曾经的一度温柔或许什么都不是。恒雨还坐在船舷边,掏出骨笛闭着眼睛悠悠吹了起来。

    江天空阔,万籁俱寂,一缕笛音随着微微起伏的水波飘荡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数曲终了,她正欲调整内息打坐入静,忽闻远处有人拍掌道:”好一曲《落梅》!良夜清宵,难得姑娘雅兴。“

    闻声望去,只见隔了数只船外,一人立于船尾。却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吃饭时坐在对桌的那个被称作二爷的年轻人。那人话音刚落,即微顿双足腾空而起,轻踏了当中一只船尾,翩然落在她面前。身法轻灵,功夫上乘。

    恒雨还十分意外,当即心中戒备,此时已顾不得散发赤足,只好起身作礼,正色道:”我深夜吹笛,想是惊扰了阁下。”

    那人微微笑道:“哪里。姑娘乐曲美妙,岂有惊扰之说。早些在酒馆里就见过姑娘了,此时又遇,甚是有幸。”

    月光湛亮,近看此人,面如冠玉,眉角入鬓,凤目生辉,竟有好几分秀美之色,但言谈举止却无阴柔之气,确是少见的人物。见他虽不请自来,但彬彬有礼,倒不惹人反感,恒雨还略微颔首道:“阁下身手不凡,素不相识,请问有何指教?”

    ”在下姓龙,名绍。我看姑娘也不是一般人,冒昧请问,如何称呼?“

    恒雨还略迟疑,心中寻思,此人说不定是春霖山庄来的,既然彼此不知根底,何妨直接问他一问,便道:”鄙姓恒。敢问公子,可是秭归人氏?“

    龙绍面无异色,点头道:”正是。姑娘此次莫不是正往归州去?“

    看他一脸心知肚明的模样,恒雨还倒有些语塞,转而言道:“萍水相逢,何必问那么清楚。”却又见他眼角微翘,笑得有几分狡猾,遂冷下脸来,道:“公子深夜不请自来,算是什么礼数。我明日还要早行,恕不能奉陪了。公子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龙绍却仍旧面不改色,莞尔道:“不瞒你说,在下略通音律。方才听得笛声,婉转悠远,勾起心中一些念想,旅途寂寞,难以入眠。见姑娘亦是江湖中人,又吹得一手好笛,故此贸然自荐。”

    恒雨还心想,既然相互怀疑,干脆问清楚得了,便问道:“公子既是从归州来,想必和春霖山庄颇有干系?”

    龙绍坦然自若道:“既然姑娘问了,在下便实言相告。不才正是春霖山庄二庄主。”

    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恒雨还心中惊讶,面上还装作不以为然,道:“久仰。”心想,这个二庄主虽然年轻,可着实比她老道多了,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那姑娘可愿自报家门?”

    恒雨还沉了口气微笑道:“无门无派,不足挂齿。”便不再言语。

    龙绍却也不追问,一双明眸在月色里越发显得清澈,他看了她一会儿忽而道:“《落梅》最后一节本该是羽调,姑娘却吹成了商调,虽然错了,倒是别有韵味呢。”说罢也不待她答话,朝她微微一躬,便飞身回去了。临进船舱,又回头朝她拱了拱手。

    这突如其来的造访,令恒雨还有些尴尬。她略思索片刻,既然龙绍丝毫不忌讳明言身份,那春霖山庄肯定很有底气,而这次他们前去荆州也必然是堂而皇之,并非密探。这个龙绍言行举止胸有成竹,想必早就猜到她的来历,那为何还跑过来寒暄一通?她有些不解,难道真是因为略通音律么?她自知记乐谱时常会有差错,如今被一个陌生人点出,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想了一会儿,恒雨还撩开帘子钻进了船舱,抬眼一看,高夜早醒了,见她进来,轻声道:“我都听见了。原来他就是二庄主!”

    恒雨还道:“看他武功不错,不知道和那老宗主是什么关系。”

    二人交换了几句,决定一切仍旧按原计划实行。

    次日,恒雨还醒来的时候,日头已高。攀窗向外望去,天色晴好,船行平稳,快到夷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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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9-多变之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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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只见那山影叠嶂,修篁森森,隐涧流泉穿岩过壁飞落危崖,水汽升腾间满是草木的芳香。暮色渐浓,仰头不见天幕,云雾蒸融,时而徘徊崖顶,时而探入幽谷,数声猿啼从幽僻处传来,山色更添几分暝晦。此时,恒雨还和高夜二人正坐在半山腰的一间茅屋外吃晚饭。那日船到夷陵州时已近午时,听船家说,再往前就要过西陵峡了。峡中滩险水急,不是本地的船只都不敢过峡。于是二人让船家先回公安县,弃舟登岸,沿江边的栈道一路走到归州。二人脚程快,天黑之前便赶到归州县城,宿过夜后,按盟主指点找到了归州西南郊外的一处小山寨,借宿在一户人家。上次盟主一行亦住在这家,主人家招待殷勤,这几日天天有山珍野味。时下快要立秋了,山里本就凉爽,又下了几场雨,甚是舒爽宜人,若不是有任务在身,真想懒懒散散地久住一番。

    两月前春霖山庄散出消息,老宗主将于七月初一坐镇开山大会,公开会见各路英雄豪杰。这样的盛事一年至多一次。每次临近日子,武林人士便会闻风而来,山里是热闹非凡,功夫好的可借此良机向老宗主讨教武艺,不济的也趁机来看看热闹,瞻仰一下宗师风采。可就在前不久,西海盟一众前来,将庄主掳走,山庄上下人心不安,二庄主和大总管也奉命出门,于是这拜山大会一时里不知能否如期举行。

    恒雨还和高夜安顿下来之后,连日乔装成山民在山庄周围行走打探,如今已将这山庄四周的地形房舍摸得一清二楚。从他们借宿的山寨沿小路穿过一道狭长的溪谷便能到达春霖山庄的侧面。山庄背山临湖,楼阁秀丽,为山中一处盛景,另有五座别院零散地分布于附近的山林,亦各具特色,或毗邻幽洞深涧,或兀然矗立崖顶,构思奇巧,不难看出均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外人看来实有些不可思议。这春霖山庄既不租地也不经商,哪来如此巨大的财产?于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朱庄主出自世代富贵之家,家资万贯几辈子也用不完。有人说,那些在春霖山庄避官司避仇家的门客都是武林高手,得到庄主的庇护后都会给以不菲的财帛作为谢礼。还有的说,山庄表面遗世独立,其实暗地里也经营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各种传闻在荆楚武林之中流传着,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就在昨日,二人傍晚无事,出来散步,在通向山庄的岔路口一块大石上闲坐着商量下一步的对策,看见一队人正慢悠悠地朝山庄的方向走。远远望去,只见走在前头的一人白衣翩然,手持羽扇,身后紧跟着两名手捧拂尘和香笼的青衣童子,一步之后是个背负长剑的青年,还带着五六名家丁模样的人。二人定睛一看,那不是紫霞居士陆长卿么。

    说起这陆长卿,他是荆楚武林中的传奇人物。此人出名甚早,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在荆门和随州间的大洪山创立了三思院。陆长卿出身诗书之家,家境殷实,幼时乡里来了个游方道人在陆家庄借宿,陆员外好客,殷勤招待。这道人见陆长卿天资聪慧,骨骼清奇,动了收徒之念,于是便在陆家庄附近的山上长住了下来,将一身好武艺倾囊相授。这一住就是六年。陆长卿文武兼修,不仅学了一身本领,还在乡试中了举人,渐渐声名远播。可他并不热衷功名,生性喜爱闲云野鹤,啸荡山林,父母去世之后,也不成家,竟变卖祖产,到大洪山里找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建了一座书院,自号“紫霞居士”。开馆教书之余,还收了两个习武的徒弟。大徒弟就是日前在码头歇脚吃饭时听说书先生说到的“京山大侠”贺大成,二徒弟叫伍通海,并不出名,便是那日跟随龙绍的年轻人。见陆长卿一众朝这边走来,恒雨还和高夜隐入林子。待一行人走过去,恒雨还小声道:“他们一定是往春霖山庄去的。我们待会儿远远地跟着瞧一瞧。”高夜点头道:“好。哎,刚才听见后面跟着的称他师父,莫非他就是‘京山大侠’?”

    二人又朝他们张望了一番,恒雨还道:“这师父和徒弟的模样怎么差那么多呢。”只见这陆长卿,轻衫云履,清俊儒雅,头戴玄色素纱逍遥巾,腰系檀香木珠缠丝绦,步履悠闲,羽扇轻摇,风雅十足,而后面的贺大成,却是宽额虎目,衣着简陋,昂首阔步,和一般江湖好汉别无两样。若不是事先早有耳闻,谁也不会把这二人当作一家。

    且说紫霞居士一行果然一路朝春霖山庄去。行至门口,早有仆人出来接应,恭敬将一行人请入山庄。看着他们进去,高夜道:“我看这周围的情况我们知道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进去探探?”恒雨还看看天色道:“你看快下雨了,等雨一停,我们晚上去。也不知四师兄被关在哪里,我们先分头从五个别院开始查吧。”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见陆长卿等又从门里出来,在仆人的引领下沿小路朝一座别院去了。高夜道:“看来他们也许要小住一阵,不知还有哪些人物在这里做客。”

    次日晚间,二人待天色暗了便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春霖山庄。按昨日所说,分头往各处别院,并约定三更后在湖边的玉蟾院碰头。

    皓月高悬,凉风习习,山中竹影婆娑,转眼都快二更天了。恒雨还此时正满心好奇,屏气敛息地走在往后山凝碧馆去的小路上。前面十来丈开外,有个人走在前头。不是别人,正是紫霞居士陆长卿。凝碧馆地处隐僻,这深更半夜的,陆长卿去那里干什么!方才她在前山的流霞阁里发现,陆长卿一行正下榻在那里,徒弟随从都睡着了,她刚想离开,却发现陆长卿轻手轻脚地从房里溜了出来,出侧门一路往后山去,便跟了来。

    还未到凝碧馆,远远便看见了墙头上浮现的灯光。不久,只见小路尽头的院墙边开了扇小门,陆长卿侧身而入。恒雨还急忙加快脚步,待到墙边,仔细听了听,并无人声,闪身跃入墙头,随即没入阴影中。墙里面是个小花园,花丛外的走廊里,一个丫鬟提着盏灯,正引着陆长卿朝走廊另一端的亭子里去。再一看,亭里悬着数盏宫灯,石桌上香炉一鼎,瑶琴一张,一名高髻丽人正盈盈起身迎上前来。

    灯光很亮,那女子的形容恒雨还看得清楚。女子约莫二十多岁,杏脸桃腮,眉若烟柳,美目含情,行如风摆荷花。身着月白纱衣,水红绫绡裙,头上累丝金凤钗,皓腕上一对羊脂玉镯。端的是袅袅婷婷,人间殊色。

    恒雨还越发好奇,低身在花丛树影里摸向亭子,蹲在一块怪石后,正好从石缝中能看见亭子里的情形。这时,女子吩咐丫鬟退下。待丫鬟走远,陆长卿竟然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揽入怀中。恒雨还顿觉哑口无言,原来陆长卿竟是半夜偷跑出来会情人的。真是尴尬。可转念一想,这女子若是春霖山庄的人,陆长卿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原来,江湖盛传的世外君子还有如此行径,且听听他们说什么,于是凝神听去。

    女子娇声叹道:“你一走三月,也无音信,教我有苦难言。”陆长卿道:“最近俗务缠身,可我一天也没忘了你啊,小怜。”女子嗔道:“哼,你这次来,也不是专为了我吧。”陆长卿一手在她腰间轻揉,说道:“小怜,你怎么还不明白,为了你天涯海角我也专程来。”女子轻笑着转身从他怀里脱了出去,道:“长卿,你别花言巧语地哄我,你这次来,还不是因为我夫君被掳,你趁机来出谋划策,和老宗主拉关系。”

    听到这里,恒雨还着实惊讶。原来那竟是庄主的女人。

    陆长卿笑道:“我看,你巴不得你那夫君回不来。你说说,我这个策该怎么出呀?你一句话,我唯命是从。”

    女子掩口笑道:“那我要你去杀人放火,你也去不成。”

    陆长卿伸手将她拉近,轻声耳语了几句。只见女子娇嗔一声,抬手朝他胸前打去,被陆长卿一把捉住,顺势将她拉回怀里,俯身亲了上去。

    恒雨还无语,低头看向别处,过了好一会儿,抬头见陆长卿抱起那女子往小楼里去了,这才从石头后面探出,四下一望,园子不大,除了那座小楼外,就只有正厅一座。那女子看上去不像会武之人,不知是庄主的妻还是妾。恒雨还无意再探,飞身过墙朝前山而去。

    在玉蟾院的墙下坐了半个时辰,高夜才从一旁的小路上跑了下来,近前吐了口气道:“啊呀,这里果然不太平。”

    恒雨还轻声问道:“怎么说?”

    “我先去了听风馆,那里住着两个外地来的掌门人,我都不认识,且都歇下了,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往山顶的石鼓轩去。那里面居然还灯火通明的。我不敢贸然进去,便在四周摸索了许久,在后门院墙外找到了一处浓荫,才悄悄潜了进去。”高夜一脸的兴奋模样,继续道:“那里面居然有不少看守,我好不容易才摸到亮灯的地方,偷偷往里一瞧,吓了我一跳。”

    “什么啊?快说。”恒雨还也被他引得精神大振。

    “地上一个汉子,面色青紫,两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了。捂着头在地上直打滚,看样子痛苦得不得了,却叫不出声来。旁边立着一个道士。那个道士手里捏着个瓷瓶,正仔细地观察地上的汉子。然后旁边坐着一个独龙眼,好像在看戏一样,还在喝茶。我听见道士说,‘再等等,还未发作完呢。’我就继续看着,不一会儿,只见那汉子似乎精疲力尽了,也没了神志,只是躺在地上抽搐。这时候,那个道士从瓶子里面倒出几粒小药丸,掰开那汉子的嘴送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只见那汉子不抽了,也不知死活。那道士便唤了两个看守,说把汉子抬回去。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人没死,便远远跟在看守后面,见他们将汉子抬进一个上了大铁索的小门。我实在好奇,便等在门外,终于等到一个没人的空档才从墙上翻进去。进去了才知道,那里面竟是个牢房。我转了一圈,发现关着的都是半死不活的人,看来那个道士一直在用活人试毒药。”

    恒雨还道:“什么江湖败类这么恶毒,你后来有没有再去看看?”

    高夜道:“那是当然的。我看过牢房之后又折回了正厅。道士和独龙眼还在喝酒吃菜呢。我就听独龙眼说,最近因为西海盟来了,他和手下行动恐怕有些不方便,暂时不能帮道士再去弄人来。听道士的意思,一个练武的人按功力深浅能用五到十次,说暂时还够用。”

    恒雨还疑惑道:“独龙眼为什么忌讳西海盟?难道以前和我们有过节?”

    “或许吧,这个可能只有盟主和祁先生知道。”高夜点头,继续道:“对了,那道士姓万,回头可以打听一下,江湖上可否有这号人。万道士称独龙眼为狄令主,不知是春霖山庄的令主还是别处来此避祸的门客。我又听了一会儿,见时辰快到了就出来了。其它也没什么,就是独龙眼说,这几天他在山庄里面有重要的事。阿姐,你说,会不会和四师兄有什么关系?他们不会把四师兄拿来试毒药吧?”

    恒雨还想了想,道:“大概不会。他们庄主在我们手里,哪里敢乱来。这么着,我们现在就把玉蟾院查一遍。如果没什么就回去,好好休息,明晚再去春霖山庄。怕就怕老宗主住在里面,万一撞上的话千万不能硬上。”

    商量妥当,二人即刻行事。玉蟾院里面并无异常,也是住着几个远到的客人。二人回去之后,翌日一天都在屋里养精蓄锐,傍晚时分,仔细打点好装备,乘着暮色又向春霖山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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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多变之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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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庄正门一直有人把守,恒雨还和高夜埋伏在正门对岸的湖边,正商量着从哪里进去,忽然看见,山庄侧墙后转出来一个驼背瘸腿的老头,路都走不稳,手里抱着一盆脏衣服,走到湖边蹲下洗了起来。再过没多久,只见一边的山道上又下来一个人,却是高夜昨日看到的独龙眼。这独龙眼瘦瘦高高,四五十岁的样子,脚步稳健轻快。

    高夜道:“就是他。哎,他怎么不进去啊?”

    只见独龙眼竟然径直走向湖边洗衣服的老头,还挺恭敬的样子,和那老头说了几句,才又回过头来从正门进了山庄。

    恒雨还道:“这老头又驼又瘸,难道还是什么人物不成?不如,我们等老头洗完衣服,跟在他后面设法进去。”高夜点头赞同。

    等了好一会儿,天也暗了。老头终于洗完了衣服,颤颤巍巍端起木盆起身。二人即刻从湖边包抄过去,潜在林子里,看着老头儿绕过侧墙,原来墙边还有扇小门,老头儿就从小门进出。而门外没有看守。二人心中高兴,轻身攀上墙头朝里探望,下面好像是柴房。只见老头正从柴房边的小灶间里面提出一个食盒,晃悠悠地往庄子里面去了。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事不宜迟,立刻翻墙进去,猫在屋檐上紧紧地跟上。

    老头走得很慢,穿过两进房舍,来到一个四方小院。院子四周都有看守,一个看似领头的见老头来了,便开了正屋的门让他进去。高夜对恒雨还耳语道:“会不会是四师兄关在里面?”

    恒雨还正想着如何下去,点了点头,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看正屋后面的防守最少,我们现在下去,把那两个人一起敲晕,千万别弄出声啊。”高夜点头。恒雨还又观望了片刻,道:“从屋檐下去。”

    这时两名看守正在屋后廊下来回踱步,突然,屋檐上翻下两条黑影,快如闪电,眨眼间,二人皆被闷声放倒。

    把窗纸戳了两个小洞,二人朝里望去。心中大喜。屋里囚禁着的人正是他们的四师兄杨铮。

    杨铮看上去没受任何苦,穿着簇新的衣服,房里装饰得舒适雅致,若不是门外有看守,倒像在做客。可令人不解的是,这样的几个看守,门窗还都没上锁,以杨铮的身手,要想进出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为何他还一脸无奈地坐在那里?正在二人相顾无解的时候,老头一句话当头霹雳。

    “少主人,请用饭吧。菜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老头打开食盒,将几盘精致的荤素菜肴一一摆上桌。

    高夜张大了嘴,朝恒雨还看去。恒雨还向他摆摆手,示意继续仔细听。

    杨铮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你们主人。”

    老头道:“少主人,习惯了就好。能再侍奉杨家的后人,老仆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也值了。”

    杨铮坐立不安,又叹道:“王老伯,你不用再劝我了。我是生是死都是西海盟的人。”

    老头道:“少主别这么说。唉,你又怎么知道,那西海盟主是个怎样的人。先吃饭吧。”

    杨铮端坐不语。这时只见门开了,那独龙眼走进来,对杨铮拱手道:“少主人,打扰了。”杨铮向他点头致礼道:“狄令主,有什么事吗?”独龙眼道:“就是来看望一下少主,在这里还住得惯吗?”杨铮道:“不劳费心。我一个囚徒,说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独龙眼见他面色冷淡,不由得有些躁恼,道:“我和王伯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为何老是这么愁眉苦脸,冷眼冷语的。”

    杨铮看了他一眼道:“狄令主,从前的事我不清楚。可现在我就是西海盟的人。你们到底想怎样?”

    独龙眼没老头的好耐性,来回走了几圈,转身对杨铮道:“少主人,说句不好听的。你的祖父,你的父亲,还有北冥城上下百来号人,都死在恒靖昭的手里,你现在却认贼作父,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啊!”

    杨铮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你!”独龙眼用手指着他,可憋了半天却也没说什么,在一旁兀地坐下,铁着脸生气。老头在一边打圆场道:“唉,狄令主,这突然来的事情,少主人一时里还转还不过来,过些时日,他自己会想通的。”

    高夜又朝恒雨还看了看,却见她蹙着眉头,若有所思。高夜伸手轻轻捅了她一下,恒雨还转过脸,低声说了句:“走。”

    回住处的路上,恒雨还一语不发,高夜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好跟在后面,自顾琢磨着方才看到的情形。回到宿处,恒雨还忽然道:“小高,我今天晚上给父亲写一封信,你明天一早就送去,告诉他,一定要如实回信。快去快回。”

    高夜道:“阿姐,你是不是知道关于北冥城的事?”其实高夜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当年盟主剿灭北冥城的往事,可个中细节却从没人说起,大约忌讳什么。

    恒雨还道:“知道一点。可四师兄和他们的关系,我一定要向父亲问个清楚。我明天晚上去找四师兄谈谈。”

    高夜惊道:“这恐怕太危险。我们今天打晕了两个人,明日他们一定加倍防守,你怎么进去?”

    恒雨还道:“我去试试。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当夜写完信后,恒雨还久久不能入眠。北冥城的往事她知道得兴许比别人都多。父亲早年是北冥城风,雷,水,火四大令主之中的雷令主,城主的得意弟子。后来,城主年老,四大令主便开始了你死我活的权利之争。当时,城主有个独子,可武功智慧都不及四大令主,在这场争斗中被当作可怜的棋子。父亲见北冥城人心涣散,日益衰落,于是投靠了当时声势夺人的西海盟。在一系列的变故之后终于接掌西海盟大权,可他并未忘记身后那久经波折元气大伤的北冥城。父亲曾经和她说起过当年将北冥城残部一举歼灭的那场大战。西海盟的老部下对那场大战都是忌讳提起的,因为师出无名,且极为惨烈。

    当年,父亲把杨铮带走作为贴身随从,她和师兄们都不解其中缘由。他的武功不如上头三位师兄,人更是沉默木纳,哪点博得了盟主的青睐。现在想想,也许因为他是父亲的故人之子吧。父亲曾和她说过,他与北冥城的少主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不错。可在那场大战中,少主死于混战。父亲对此一直很内疚。可他又不止一次对她说,江湖人心险恶,斩草定要除根。若杨铮真的是北冥城少主的遗孤,那父亲不知还隐瞒了多少真相。如此想来,实让人心寒。

    第二天,不出所料,春霖山庄果然采取了对策,看守倒是没有增加,可杨铮被转移到了别处。山庄里的道路比想象中更复杂,若不是恒雨还盯牢了那驼背老翁,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个隐藏在假山秘道里的屋子。她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见到了杨铮。

    杨铮看到她时,似乎并不很惊讶。不过他这人就是这样,无论遇上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总是一副淡然,有时候她真的怀疑这人是不是毫无感情。

    得知她的来意,杨铮承认道:“不瞒大小姐,我的确记得我母亲说,父亲名叫杨玄。和她分别之前,她还把她自己的名字同我父亲的名字一道刺在我的背上。”

    “你的母亲?”恒雨还不解。当年去玄都时,除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孤儿,他哪来的母亲。

    杨铮道:“大小姐恐怕不知道,我母亲从前是夫人厨房里的杂役,直到去玄都之前我都和她住。到玄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离开她时我四岁,现在已经记不得她长什么样了。”他语调平静,好像再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又道:“你说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是北冥城的少主夫人?可那王老伯和狄令主知道我背上的名字之后便完全肯定我就是他们的少主人。想来他们也不会搞错吧。”

    恒雨还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你背上的字?”

    杨铮道:“我问了王老伯几次,他终于告诉我说,是那个叛党张天仪不知怎的偶尔从下人那里打听到的,到中原之后偶遇狄令主他们,便计划着要找我。这次就是他们事先请求老宗主,求他亲自出手擒我。”

    “那你,打算如何?”恒雨还猜不出他心里怎么想,试探着问道。

    “大小姐,请你转告盟主,盟主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心意他明白。不过,这里的事,我……”他犹豫了一下,道:“毕竟有关我自己的身世,我也想弄清楚。”

    恒雨还点点头,道:“师兄,你的为人我了解。如今,春霖山庄已经派出使者去荆州,想必正和盟主商讨交换人质。你在这里自己保重。”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哦,对了,二小姐托我问你好。”说这话时她心里有些忐忑,妹妹的心思虽然不好明说,可稍稍提一下未必不可,反正他多半也感觉不出来。

    杨铮道:“大小姐,快走吧。这里实在不安全,老宗主这些日子都在庄上。”

    恒雨还亦知道不可久留,二人匆匆别过,她潜出秘道,意欲从原路返回,可毕竟不熟地形,走着走着似乎就不认识在哪里了。正有些紧张时,忽然身后有人喊道:“有人夜闯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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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1-多变之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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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时间,周围响起脚步声,有人提着火把从四面围了过来。恒雨还站在屋檐上,情急间,只好提起所有的力气,施展轻功向前方飞奔,一心想着,只要出了这墙就好了。不一会儿,趁着转弯朝后一瞥,后面有好几个人也跃上屋檐追来,不过都不是她的对手,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眼前就是外墙了,恒雨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刚刚越过墙头,想松口气,只感到身后一阵风刮来,一条灰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一掌向她劈来。

    她心中一紧,疾闪躲过,余光看见,来者是个虬须老人。心下暗叫不妙,急忙提起一口真气,且战且逃。老人掌风紧逼,她集中神志努力应付着,老人一时里还奈何她不得,看到一个空隙,即刻虚晃一招,拔脚就跑。这老人来势汹汹,功力惊人,不是老宗主还能是谁!

    她向着溪谷飞奔,虽然并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和老宗主抗衡,可如今孤身一人在别人的地盘,不是逞强的时候,决不能出乱子。那老人并不想放过她,在后面紧追不舍,可似乎轻功并不如她。恒雨还忽然念头一闪……不如赌一把。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立定。老人没料到她竟然突然变卦,收住脚步,走上前来朝她道:“姑娘,好功夫。报上名来!”

    恒雨还这时才看清楚老人的样貌。他须发花白,身材甚是挺拔,细看其实并不老,眉目硬朗,一脸虬须,可令她万分吃惊的是,他是个瘸子!每走一步,左肩都向下沉一沉。难怪轻功不如她。这时她有些后悔,方才若是一心脱身,现在已经安全逃走了。只得打起精神,昂首道:“西海盟,恒雨还。”

    老宗主道:“请问姑娘,深夜到我山庄有何贵干?”

    恒雨还道:“看看我们的人怎样了。既然你们把他照料得很好,那我无话可说,现就回去,不来打扰老人家了。”

    老宗主笑笑,道:“那姑娘为何停下来,既然有意和老夫切磋,那请吧。”

    恒雨还见自己的一点小心思被他看穿了,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道:“请指教。”语罢双手握拳,毫不吝啬地将看家功夫全招呼了上去。

    夜深林暗,交手愈加困难,有些时候只能靠耳朵来辨别对手的动向。恒雨还心弦紧绷,每出一招都万分小心。那老宗主的身手浑如天然,没有一丝的破绽,令人既害怕又钦佩。手上没有兵器,她的实力便减了数分,虽说暂时未落败,但也是岌岌可危,险象环生。她心知自己此举实在是失算,可骑虎难下,只能见机脱身了。

    突然,老宗主步法突变,一掌拍来,几乎要打中她一处大穴。她猛吸一口气,折身避过,趁一手着地时抓了一把竹叶,旋腰站稳后,即内劲疾发,将竹叶打向老宗主的面门,紧接着一掌随后而到。眼看就要得手,谁知那老宗主双手变换入神,不仅破了她的攻势,反而紧接一招欲擒她手腕。千钧一发,她收住了攻势,强行后退,但还是被老宗主一把抓破了袖子,只觉得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感觉。脑海中电光火石念头一闪,快逃。

    幸好方才站住了,恒雨还不敢犹豫一刻,立即飞身脱逃,头也不回地向溪谷的方向奔去,这次一点不敢留有余地,直到跑得筋疲力尽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老宗主并未追上来。心里一松,顿觉有些疲倦。慢慢走回宿处,点灯一看,手臂上赫然两道指印。

    之后两三日,连日阴雨,她一直未出门,春霖山庄也没什么动静,不知高夜何时回来。

    却说高夜离开归州,仍旧到夷陵州坐船。船行下水,当晚便回到了公安县。及见盟主,将恒雨还的信送上,并说了她的嘱咐。盟主读信之后,脸色骤变,只道容他慢慢回复,让高夜休息两天,回去时另有任务,并嘱咐不得把杨铮的事张扬出去。

    刚回复过盟主,便有下人来请,说祁先生让他一起去吃晚饭。高夜欣然前往,只见祁慕田的伤已经痊愈了,气色不错。饭间,祁慕田问起他二人在归州所见所闻。高夜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向祁慕田详细诉说。祁慕田听得眉头紧锁,也没说什么,只道:“凡事都有因果。静观其变吧。”

    高夜问道:“对了,那二庄主龙绍是不是来过了?”

    祁慕田道:“你们猜得对,他们这次来,就是和我们谈交换人质的事。他前天刚走,已经和盟主谈妥,三天后我们派人护送朱庄主至归州,到时有他们的人送杨铮去和我们交换。你猜这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高夜摇摇头。祁慕田道:“他是老宗主的二弟子。”笑了笑,又说,“这不算稀奇,你知道他和我们说什么吗?他竟然和我们明说了,庄主就是宗室出生,所以这事最好尽快了结,免得节外生枝。”

    高夜道:“听说宗室的人多了,未必个个都有分量。”

    祁慕田摇头道:“听他的口气,这个宗室子弟身份不低。这事的确有些烫手,所以能平安交换那是最好了。可如今,杨铮有了这重身份,希望别出岔子。”

    高夜道:“师姐在继续打探着呢,我过两天再去就能知道那边有什么变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怎么不见杜羽和石磊他们?”

    祁慕田道:“哦,你和小雨离开没多久,盟主就派他二人暗中去查访张天仪的下落,就地格杀。不知找到没有,这么些天了也没音信。哦,对了,我明日要去荆州府。日前得到消息,丘胤明到了荆州府,昨天我已经让人带信去,说明日去看看他,你可愿和我同去?”

    高夜想了想道:“好。我这两天无事可做,就陪先生走一趟吧。”

    六月廿五,雨声淅沥。清晨,天刚蒙蒙亮,荆州府南门口已有不少赶着货车,挑着扁担的生意人等待开门入城。雨势渐大,低洼的地方都积满了水,城门底下又无处躲雨,等得不耐烦的人纷纷开始抱怨起来。就在人群中,有个瘦小的小姑娘正缩头缩脑地四下张望,瞅见身边一个卖水果的正看向别处,飞快地伸出手捞了一个梨,藏进衣服,三蹦两跳地回到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身边。其中一个汉子见了,板起脸低声训斥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许偷东西。”小姑娘撇撇嘴道:“爹,你就是太老实,所以混不到饭吃。”说罢将梨子拿出来啃了一大口。那汉子虽气,可也没办法,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一边另一个汉子道:“大哥,算了。小孩子口没遮拦。哎,你说,丘大人能不能替咱找份差事?”

    这三人正是陈百生父女和乔三。前些日子逃出武昌府,三人便回转往飞虎寨一探究竟。结果令人丧气,山寨众人皆已作鸟兽散,连同财物也瓜分得干干净净。武昌府及下辖各州县都贴出了缉捕文书,无奈之下,三人只得乔装改扮逃离武昌府。身上没有盘缠,这些天都只能靠卖些柴火或山货勉强充饥,断不是长久之计。经历了这场变故,陈百生有些心灰意冷,本以为和志同道合的兄弟一起劫富济贫,虽不求博得美名,可至少问心无愧。谁知一朝患难,方见人心。如今已不再有占山为王的念头,只想找个能养家糊口的差事安顿下来。记得丘胤明在分别时说,如果实在有困难就去荆州府找他,和乔三一合计,眼前别无他法,只能往荆州府来。

    等了好一会儿,城门终于开了,一伙人急匆匆地向里涌。刚刚换岗的兵丁还睡眼惺忪,也懒得盘查,略微看几眼就让他们都过去了。三人进了城,一时里有些摸不着头脑。且不说丘胤明到底住在哪里,就他们三人这副模样,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去见巡抚大人。依陈百生的意思,时候尚早,先把货物卖掉再去打听也不迟。于是三人在一个热闹的十字街口,向一家药铺借了个屋檐,将货物卸下铺开叫卖。下雨天街上的行人不多,直到将近午时,方才将两担山货卖得差不多。陈百生和乔三二人仔细将铜钱清点完,扭头一看,陈小玉不知哪里去了。

    正焦急间,忽听街角传来吵嚷声,仔细一听,正有小玉的声音,陈百生急忙让乔三看着行李,自己拔腿就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转过街角,果然看见好些老百姓围在那里,陈小玉正被一个店家模样的中年人揪住不放。陈百生拨开人群,径直上前一把抓住那中年人,喝道:“你干什么!”

    那中年人被他抓得生痛,叫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放开我。这小丫头偷东西!”

    陈百生听闻,回头一瞅女儿,见她正没好气地在做鬼脸,心中明白了几分,松手对那中年人道:“你凭什么说她偷东西?”

    中年人揉着手臂道:“她刚才在我铺子里偷了个鸡腿,门口的人都看见了。”

    陈小玉毫无惧色,朝周围的老百姓看了看,摊摊手,问道:“哪里有鸡腿?你们谁看见啦?”

    中年人被她问得答不上话来,指着她骂道:“死瓜娃子,吃了还嘴硬!”扭头对陈百生道:“你是她家大人?给钱!”说罢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手。

    陈百生心里不是滋味,可面上不甘示弱,拍开中年人的手,道:“有话好好说。骂什么人!”

    正在这当头,人群稍动,上前来一名老者,一脸和气道:“这点小事,犯不着过不去。”一把将几个铜钱塞进那中年人手里道:“掌柜的,请回吧。”回头对陈百生道:“陈大侠,久仰。”

    陈百生愣了一下,这老人从未见过呀。再一看,老人后面跟上来一个青年,却是那日和丘胤明一同救他们出牢的高夜,即刻作礼道:“高公子,久违了。请问这位先生是……”

    高夜道:“这位是祁先生。陈大侠,我们还是先换个地方说话吧。”

    时下正午,几人找了家饭馆落座。原来方才祁慕田和高夜刚进城里,高夜认出陈百生,祁慕田即刻上前解围。饭间,陈百生向祁慕田说起如何认得丘胤明和高夜,以及如何从武昌来到荆州的前因后果,说完摇头道:“鄙人教女无方,让先生见笑了。实在惭愧。”祁慕田笑道:“无妨。我和小高正要去看丘大人,你们就一同前去吧。”陈百生和乔三感激不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02-多变之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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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一行人慢慢走到城北的官驿。原来丘胤明半月前已到荆州,便住在这里。祁慕田递上拜帖,管事的知道巡抚大人有客来访,将诸人恭敬请入,却不免偷偷地向那三个衣衫粗鄙,还扛着扁担箩筐的乡下人多看了几眼。

    到了客厅,管事的道:“诸位请在此稍候,丘大人在里间会客。”着人奉茶后便退了出去。

    陈小玉可坐不住,在客厅里四处溜达,一会儿摸摸香炉,一会儿又去掀墙上的画,屡教不听,把陈百生窘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盏茶功夫,听得厅后传来人声,只见丘胤明和一名武官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那武官正说道:“丘大人,你就放心吧。你的命令就是樊大人的命令。”丘胤明向他拱手道:“那多谢曹兄,丘某就不远送了。”

    待那武官走后,丘胤明将众人请入内厅,一一见礼后,得知陈百生和乔三是来这里投奔他的,正好祁慕田也在,他忽然有了个念头,不过当下还不便说,于是让柴管家先将陈家父女和乔三带到后院歇息,请祁慕田和高夜入座,重新看茶。

    丘胤明问道:“先生身体可大好了?”

    祁慕田笑道:“好了。我这次来可给你带来不少新近消息。”

    于是祁慕田把西海盟和春霖山庄互换人质的始末向丘胤明细细道来。闻后,丘胤明面色有些凝重,想了片刻,道:“这若是真的,便是大罪。你们觉得他真有可能是宗室里面有份量的人物?”祁慕田点头道:“听二庄主的意思,如果这件事拖下去,万一被朝廷发现,不是我们能够轻易应付得了的。他们春霖山庄也不敢乱来,要确保朱庄主安然无恙。所以亲自前来和谈,希望双方各退一步,化敌为友。”

    丘胤明道:“这事真蹊跷,盟主是否有意查清这朱庄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祁慕田道:“盟主没说什么。唉,说来他现在更操心另一件事。不过是我们的家务事,我也不便明说。”

    丘胤明又问道:“上次设计加害先生的张天仪可有下落了?我知道那清流会也是投在春霖山庄门下。这次暗袭不成反而暴露了身份,他会不会逃往那里避难?”

    祁慕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可还没有回音。”

    丘胤明脸上略现为难之色,道:“我为了探查清流会与当地官僚勾结的内幕,才往荆州府来。已经见过了数位官员,也暗中去过一次清流会的总舵。可那里人都散了,只有零星几个杂役在看房子,一问三不知。如今失去了他们大当家的下落,连二当家和三当家也不知躲在哪里。清流会据点甚多,我不可能知道,这事变得难办起来。不瞒先生说,这两天我正在考虑,是否要亲自往春霖山庄去暗查一番。”

    祁慕田听了,有几分意外,道:“这事,你还是要三思啊。春霖山庄不是别处,光一个老宗主就无人能敌,如今尚有不少武林高手聚集在归州,太危险了。”高夜也点头道:“我刚从那里回来,虽然没有和老宗主照面,可也见到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所以大人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丘胤明忽然想起高夜说他是和恒雨还一起去的归州,脱口问道:“大小姐她和你一起回来的?”

    高夜道:“师姐还在那里单独探查一些事情,不知怎样了,真让人不放心。”

    听他这么一说,丘胤明心里愈发纠结不安起来。自从那晚京郊一别,至今可说是朝思暮想。现得知她尚在归州,且独自一人屡犯虎穴,他原本只有五分亲自前去的想法,一下子便成了十分。

    祁慕田见他低眉出神,目光闪烁,心中明白,便道:“既然你打定主意想去,听说七月初一春霖山庄要举办拜山大会,如今我们将庄主交换,兴许那大会如期举行,这样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混进去。对了,方才那武官是何许人也?”

    丘胤明收起念头,正色道:“哦,是樊瑛派来帮我的,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曹信。上次我给樊瑛回信时说到了这里的情况,他觉得我身边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人,所以派了他来帮我。”

    “不如让他和你一起去。”祁慕田建议道。

    “不大好。”丘胤明摇头道:“万一发现朱庄主真的是有身份的宗室,即使知道这是大罪,我也奈何不了。曹信是朝廷的人,所以这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想节外生枝,还是请陈百生和乔三和我同去妥当些。”

    祁慕田略思道:“也好。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丘胤明道:“既然交换人质在三日后,那我三日后动身即可。这里也还有些事情要安排。”说罢又问道:“方才想到一事,想请问先生的意思。以前听先生说起,西海盟想来中原召募新人,这陈百生和乔三功夫都不弱,人也很实在,从前是绿林好汉,因犯了案子如今没了栖身之处,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收留他二人?”

    祁慕田道:“这还要看他二人愿不愿意。方才我听陈百生说想找个糊口的小差事养活女儿,想必是厌倦江湖了。你先问问,若是他们有意,那我这里好说。”

    三人聊了大半个时辰,祁慕田说,早上离开公安县时,恒子宁托他带荆州府百年老店的鱼糕鱼丸,还有到最好的绣纺里替她买几条手帕。说到这,祁慕田摇头无奈道:“这丫头偏就耳朵尖,听到庄园上当地人说起荆州府的几大特产,便记住了。本想跟着我来的,我不许,她便软磨硬泡地索要东西。”丘胤明听言笑而不答,只说,已经着人安排了晚上在城里的兰庭居请他们吃饭。二人告辞之后,丘胤明便到后院来寻陈百生和乔三。

    陈,乔二人得知丘胤明欲往归州探查春霖山庄,需要帮手,二话不说点头同意。丘胤明又细问二人今后的打算,陈百生叹道,他倒是不要紧,就是小玉这个不省事的孩子老是给他添乱,自从她娘多年前抛下父女二人改嫁之后,他没能让女儿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小玉乖张淘气没有教养,还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愧疚,所以才想,能安定下来最好。他见祁慕田温文尔雅,西海盟又是个势力雄厚的帮派,对于他们这种背着案子的人来说,兴许是个好归宿。只是尚拿不定主意。乔三心思直爽,只道,大哥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丘胤明知道了陈百生的难处,心中有了数,于是让柴管家在他去归州的时候好好照顾陈小玉。柴班见又是上次那个难缠的小姑娘,肚子里叫苦,可也只能答应下来。

    话说两日后,晚间,丘胤明刚刚和曹信交待了任务,让他这些天暗中盯着与清流会有来往的官员,有什么发现全都记录下来。曹信告辞之后,丘胤明回卧房准备静坐一会儿。刚入定,忽然觉得门外似乎有人,即刻警醒过来。就在此时有人敲门。他甚是诧异,盯着门口,道:“请进。”

    一人推门而入,令他大惊。

    来人竟然是西海盟主恒靖昭。

    丘胤明立即起身拱手道:“盟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恒靖昭面色不善,道:“丘大人,你可有听说,今天早上官军前去公安县围剿我西海盟!”

    这从何说起,丘胤明听得哑口无言,只好道:“实在没有。”心中开始飞快地思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恒靖昭冷笑道:“就凭这几个官军哪里奈何得了我。丘大人,你真的一点都不曾听闻?”

    丘胤明道:“不曾。请问盟主,可知道是哪个官府派出的军队?”

    恒靖昭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我今晚前来,就是想看看丘大人是否知道。既然大人不曾听闻,那再好不过了。”踱了两步,又道:“我想,你也不至于会是个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

    丘胤明越听越糊涂,问道:“盟主,可否告知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恒靖昭在桌前坐下,拿起空空的茶壶,道:“大人就这么待客的吗?我老远赶来,口渴了,麻烦大人去帮我砌一壶茶来。”

    丘胤明无法,又不好喊人,只得自己去后面烧水,砌了壶茶,回房给恒靖昭倒上,道:“盟主请说。”

    恒靖昭喝了几口茶,点头道:“嗯,这茶还可以。”于是才将事情的细末说来:“昨日晚间我就听探子来报,说庄园五里外,不知何故有二三百官军集结。西海盟和官府从来不打交道,我觉得奇怪,就遣人靠近监视。去的人回来说,那些官军竟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说是凌晨来突袭。”听到此处,丘胤明忽然想到,是不是朱庄主的事情被官府知道了?恒靖昭见他神色微变,道:“丘大人,你在想什么?”

    丘胤明道:“盟主,不瞒你说,我知道你们抓了春霖山庄的朱庄主,也听说了他出生宗室。也许走漏了风声,被官府知道了。”

    恒靖昭道:“也有这个可能,不过,官府出兵,怎么会如此偷偷摸摸。先不论他们为什来,照平时,二三百官军在我看来就像蚂蚁一样,可昨晚朱庄主还在我们手里,我也不想凭生事端,于是便让众人连夜撤离。我留下史头领,让他带了些人手继续监视官军的行动。果然,他们凌晨来袭,可扑了个空。史头领抓了一个小军官,拷打一番便问出来,是都指挥府派出的军队。”

    都指挥李炬!丘胤明心中惊讶万分。都指挥使总览湖广军务,如此位高权重的武官,怎会派亲军出来干涉武林中人,且用这等不见光的行径。若说真的是朱庄主的事走了风,那也该光明正大地派军队。左右寻思,不得其解,便道:“多谢盟主前来相告。这件事我一定派人仔细留意。盟主也许也知道,在这湖广地面上有不少官员暗中和清流会有密切的来往,其中不乏一些武官。或许那都指挥也在其中。我已派人监视和清流会有来往的官员,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前往春霖山庄,一探究竟。”

    恒靖昭点点头,道:“我听祁先生说了。丘大人好胆量。看来你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查清楚,不怕丢官,丢命哪?”

    丘胤明笑笑,道:“丢官无所谓,命么,我向来命大。”

    恒靖昭亦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祝大人此行一路顺风。”喝了半杯茶后,他忽而又道:“这事古怪。我在公安县的落脚之处,即便是清流会向都指挥府通的消息,我西海盟一没闹事,二没杀人,那都指挥府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兴致派兵来围剿?”

    丘胤明琢磨了一会儿,道:“这清流会本是投靠在春霖山庄门下,方能有今日的势力。如今春霖山庄有意和西海盟修好,清流会又何必多此一举,向官府举报?再者,若官府真的了解西海盟的实力,也不会只派区区二三百人前来。但有一个可能,就是都督府知道了朱庄主被西海盟扣押的事情,而且怀疑那朱庄主是宗室的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应是不确信。”

    恒靖昭缓缓点头道:“日前春霖山庄的二庄主找上门来,就是从清流会那里得知我们的落脚之处。但朱庄主是宗室人物的消息是二庄主亲自暗示的,想来这在春霖山庄里面也是个秘密。清流会不可能知道。那都指挥又是从何得知呢?”

    “难道……”丘胤明抬头看向恒靖昭,见他眼里满是猜疑之色,便直言道:“是西海盟里有奸细。”

    盟主听得此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请休息吧。我告辞了。”起身朝丘胤明拱手,道:“多谢大人的茶水。”

    待盟主走后,丘胤明坐回床上,看着眼前忽忽跳动的烛火,心中满是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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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3-春霖山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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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油脆角——春卷——豆花嘞——”

    客房窗口正对着归州县城的主街,下面就是一个小吃摊儿,坐在窗前不时能闻到阵阵香气。听说这些日子县城里的饭馆和客栈生意异常兴隆,这还不是借了春霖山庄拜山大会的光。江湖人出手大方,尤其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帮派头领们,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真叫人怀疑他们钱财的来路。可这些大爷们不好惹,尤其喝了酒,打将起来,砸桌摔凳的,店家既不敢劝阻,更不敢向他们索赔,就是去告官,衙门也不管,于是纷纷献上十分的殷勤,指望能多得些赏钱,万一砸了店,待他们走后修理也不至于亏本。所以,昨天晚上走进这家客栈时,恒雨还看见那店家几乎像见了祖宗一般将她和史头领请上二楼。想来真是好笑,大概二人手中皆握有长大兵器,而史头领的模样更是让店家诚惶诚恐。

    话说高夜送信回去之后,隔了两天,盟主让他带着回信,先去找恒雨还,然后着二人折回夷陵州,与护送朱庄主前来的史头领会合。待与春霖山庄互换人质后,高夜同杨铮向盟主复命,而恒雨还与史头领二人,并随从二十人,前往春霖山庄,参加拜山大会,以示诚心修好。

    昨日在西陵峡口的南津关会面,春霖山庄来人乃是二庄主龙绍和独眼的狄令主。得知她就是月前威震密云堡的西海盟大小姐,龙绍颇有几分意外。而那独眼狄令主一直脸色铁青,临行之前还和杨铮低语了好久,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杨铮自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交割之后,并无多话,龙绍得知他们有意光临拜山大会,显得挺高兴,而狄令主的脸色却越发得阴沉。与高夜,杨铮别过后,恒雨还和史进忠便宿在归州县城。明日傍晚往春霖山庄赴会。

    此时,史头领带着手下出去吃晚饭了,恒雨还不想去,只叫店家做了一碗面送上来。她坐在窗前,将父亲的回信又看了一遍,依旧让人心中沉郁。

    父亲对她向来坦诚,可有些事,还真是不知道的好。当年,北冥城老城主年老体弱,无力管束手下四大令主,最后被活活气死。父亲作为他生前最得意的弟子,既没有尽到一点弟子的责任,还在师父去世之后倒戈相向,凭借西海盟的实力杀戮同门,眼睁睁地看着昔日兄弟命丧乱刀之下,而不出手相救。事后自责又有什么用!虽然他心里愧疚,却仍将兄弟的遗孀拘禁在西海盟里充作杂役。如此他尚不罢休,在杨铮四岁的时候强行将他从母亲手里夺走,送入玄都。杨铮并不知道,他的母亲在他被夺走之后,万念俱灰,生了很久的病,最后绝食自尽。每读到此处,心中就像被泼了冷水一般。虽然父亲说,北冥城恶名昭彰,可在他手里,西海盟的所作所为又能好到哪里去。即使如今想洗手,可从前还不是做尽了人命买卖。她不愿再往下想。即便如祁先生那样可亲的人,从前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就连她自己也满手血腥,哪里有资格来评判父亲。往事已注定,该放的总要放,其实心底里还是喜欢父亲的。

    信中还说到,那狄令主名叫狄泰丰,是原来北冥城四大令主中排名最末的火令主,而那姓王的驼背老头是杨家的仆人。这二人想必在那场混战中侥幸逃生,而后隐姓埋名至今。既然狄泰丰投靠了春霖山庄,想必尚未死心。高夜也从陈百生那里打听到了那个万道士的来历。他名叫万千,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外号九头蜈蚣,精通医术,但却有个制毒的爱好,时常将斗不过的他的江湖人拿来试毒。幸好这万道士武功不怎么样,所以落入他毒手的人不多,可还是恶名远播。如今狄泰丰和万千搞在一起,倒令人有些戒备。父亲信里说,让她在春霖山庄时找机会杀掉狄泰丰,她却有些犹豫。这是父亲早年种下的恶果,为何偏要她去了结。不过,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动手,见机行事吧。

    听高夜说,丘胤明也来了归州。分明怨他有言无信,却还是不住地思念。记得去年初见,她小心翼翼,就怕事不遂心。果然,即使他亦钟情甚笃,仍旧敌不过人事阻隔。她不知道今后怎么办,若要天随人愿,只能靠天意了。想来他现在应该也在归州县城,在哪里呢?恒雨还觉得这碗面一点味道也没有。

    楼下的街上此时越来越热闹。但凡考究些的酒楼大半已座无虚席。江湖同道见面,相互请客拉拉交情,自然要挑好地方,不能在人前丢了脸面。知名的人物更是出手阔绰,数家酒楼的二楼今晚都被全包了。以至于丘胤明,陈百生和乔三在客栈安顿好后,出来寻馆子,竟然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干净的店铺,正好有楼上一间临窗雅座的客人刚刚吃完。

    待店家收拾干净,三人坐定后,乔三道:“走了一天,我都饿坏了,小二快点上菜上饭。”

    店家见这黑大汉嗓门洪亮,手如簸箕,面有凶相,心中惧怕,战战兢兢问道:“三位要吃什么?本店有清蒸鲈鱼,蒜炒腊肉,莲藕……”未待说完,乔三不耐烦道:“怎么那么罗嗦,拣能吃饱的上就是嘛。”

    陈百生在一旁拍了他一下道:“三弟,你嚷什么,让老大说。”

    丘胤明掏出一块银子递给店家,道:“抱歉,我兄弟饿了,等不及,你拣快的随便上吧。再给两坛酒。”

    未待酒水上齐,乔三已经等不及抓了一个鸭腿在大口咀嚼。

    陈百生给丘胤明倒了一碗酒,笑道:“丘大人,还真是委屈你了,借我这散了伙的山寨做名头。”

    丘胤明道:“哪里,我还要谢陈大哥将这头把交椅让给我坐呢。”

    乔三含糊着道:“你们怎么还不快吃,在那里客气啥。唉,还是我好,横竖都是老三。”

    江湖人都讲究个名号。尤其参加这等武林盛会,没有名号便是不入流的角色。既然来了自然要入乡随俗,正好陈百生曾有个飞虎寨,虽不出名,但喊出来挺响亮,于是丘胤明便借用了这名号,暂且充作飞虎寨的老大。虽然陈百生自己从未参加过这拜山大会,但以往传闻听过许多。据他讲,前来瞻仰老宗主的人太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见。那些个小门派首领们或是名门中不出名的子弟都要在大会首日提早前去登台比武,才能赢得老宗主座上的一席之地。丘胤明听了,心中有数,看来明日少不了要上台挑战,唯一顾忌的是手中没有称手的兵器,怕要吃亏不少。

    饭后,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天刚亮,三人便收拾妥当,上路往春霖山庄去。途中亦有不少同路人,虽不打招呼,但免不了相互打量。丘胤明的马儿频频引来艳羡的目光。

    到达湖边时,日头已高。只见沿湖直到山庄大门口的路上,两边树木皆系红绸,大门口更是张灯结彩,一色喜庆。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先生坐在门口的木桌前,似在登记每一拨进庄的人。

    三人到门口,那老先生抬头客气问道:“三位好汉如何称呼?”

    丘胤明拱手道:“九宫山,飞虎寨。”

    老先生朝他看看,低头记下,犹豫了片刻道:“寨主,不瞒你说,你们已经是第三个飞虎寨了。”

    乔三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呼道:“谁那么大胆冒充我们名号!”

    陈百生连忙拉住他,小声道:“这么多帮派,难保重名。别张扬。”

    丘胤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那老先生道:“多谢相告。我们初来贵地,请问这大会如何开法?”

    老先生见他气质出众,又彬彬有礼,于是笑呵呵道:“今天早上就是迎接各路英雄,诸位进去后,先请在前院稍作休息。午时之后,往中庭校场挑战,只要过了关,今晚便可和老宗主,各大掌门人以及贵客同席共宴。”丘胤明又问:“那之后又如何?”老先生又朝他打量了几眼道:“那便是本庄上宾,将招待诸位在庄上小住。不过能不能得到老宗主的指点,就要看缘分了。”

    丘胤明谢过老先生,三人进了山庄大门,未见得里面,已听见乱哄哄的人语声。绕过影壁,迎面是十来丈见方的一片空阔天井,正北大厅数门并开,两边回廊连着东西两座侧厅,厅中廊下皆摆满八仙桌,桌头有茶水及各色糕点果品。此时,已有许多人在院中,或大声谈笑,或穿行各桌相互寒暄,好热闹。天井中亦有三三两两比划功夫的,有人在一旁叫好,也有人闷声不响坐在一边看着。再看众人,穿戴各异,粗看去少说也有十来个不同门派,各自为聚。东侧偏厅外,尚有一门洞开。穿门而过,则又是一个院落,比正院稍小,亦摆了十几桌。但此间坐着的人似乎穿得更为干净考究些,也没外面那么吵闹。

    三人刚走进侧院,便不知从哪里近前来一名青衣长剑的青年人,一脸不屑地看着三人道:“敢问三位,是何门派?”丘胤明见他那副模样,也不想和他计较,冷着脸道:“关你什么事?”那青年昂着下巴道:“这里都是名门,三位面生。”

    乔三一听,踏步上前虎着脸道:“你又是什么鸟门派的,管得那么宽。大爷爱坐哪儿就坐哪儿,这又不是你家。”

    那青年并不惧他,高声道:“告诉你,这里是衡山派,青城派,还有岳州神剑山庄的弟子。你这种不入流的还是请外面去吧。”

    院中坐着的其他人此时也都朝他们看过来。丘胤明扫了一眼,见众人一副看戏的表情。这时乔三发火了,一拳就朝那青年胸前抡去,幸得陈百生手快,一把拉住。丘胤明忙道:“我们走。”也不理睬那青年,一把拽过乔三,出了院子,方朝他道:“和他们有什么好吵的?到了下午即见分晓。”

    于是三人在廊下找了一处空桌坐下,小声商议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从荆州府过来的一路上丘胤明几番思索,荆州临近楚王的封地,这楚王年纪不大,有两三个兄弟,分封在湖北各县。照年龄来看,有身份的宗室便只有这几个郡王了。离归州最近的是夷陵郡王,难道朱庄主就是夷陵郡王本人?想想有些不可思议,哪有郡王做得好端端的偏来江湖上兴风作浪。可看这山庄鹤立山间,削地平林而起,格局疏阔,匠工细致,非一般富贵人家能够修造。若有郡王的俸禄倒说得过去,但即便如此也太过花费了。离开荆州府前收到祁慕田来信,说恒雨还和史进忠将来赴会。祁慕田还和史进忠打了招呼,若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丘胤明感激之余,仍觉得蹊跷,这祁先生为何屡屡对他照顾有加,以后一定要找机会问清前因。西海盟的客人自然是贵客,她大约晚上才会到。脑海中又浮现出她的身影,午后的挑战必要倾尽全力。

    不知不觉,已快到午时,院中众人都已坐不住了。忽听不远处一大汉道:“寨主,一会儿兄弟们都给你呐喊助威。我们飞虎寨扬名立万就看寨主你啦。”

    丘胤明,陈百生和乔三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只见一伙人坐了好几桌,皆是湖南口音,那寨主生得甚是威猛,一脚踏在凳子上,手边一口九环大刀,神采奕奕道:“多谢弟兄们。”

    乔三笑着嘀咕道:“一会儿看看谁才是货真价实的飞虎寨。”

    这时,耳边传来铜锣声,只见数名武师模样的人簇拥着一名管事从里面走了出来,至天井中央,管事高声道:“众位英雄,挑战即将开始。请随我移步至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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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4-春霖山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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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正厅后侧出院门,一条宽阔石阶穿竹林而过。三十六名山庄的武士一色青衣乌帽,手执陌刀,对列两排一路站开迎接来客。拾级而上约莫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丘胤明心中感叹,在这山间修起如此平整宽阔的校场,不知花了几多人力。校场四周绿树葱荣,东西两侧丘峦叠嶂,碧岩起伏,正北是山庄的二门,有石阶通向层林掩映的亭台楼阁。

    此时,校场正北已竖起木台,正中高坐一位精干老者,老者左侧是个三十来岁的人,锦衣玉冠,一身贵气。右手边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眉目如画,风度出众。再往两侧,另有八人端坐,身后还立着十几人。

    只听人群里一阵议论纷纷。

    “原来这就是老宗主啊!终于见到了!”

    “你们谁知他姓什么叫什么呀?”

    “不知道。唉,没人知道啊!”

    “这才叫做高人!”

    “喏,那个就是朱大庄主,旁边那个年轻的是龙二庄主。”

    “听说朱庄主昨天才回来的。说是被西海盟抓去了!”

    “西海盟!那么厉害啊,今天来没来?”

    “哎,那八个是谁啊?”

    “不认得了吧。你们看啊,从左边数,第一个是铁面头陀崔善,第二个是追风双剑罗烈,都是庄上的门客。第三个是青城派的掌门张君素,江湖上号称‘三剑索魂’。朱庄主旁边的是岳州神剑山庄的老爷骆正清。二庄主旁边的那是衡山派掌门欧阳法。那个独眼的叫狄泰丰,好像没外号,不过听说在门客里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旁边那个和尚是九华山的枯云禅师,一手禅杖使得出神入化,常在山庄做客。最右边是紫霞居士陆长卿。前些日子在襄阳城外挑战西海盟就是他领的头,听说威风的很……”

    “咦,二庄主好生秀气啊!”

    “秀气?他可是得了老宗主的真传,功夫比大庄主要好很多呢。”

    ……

    待众人都聚集到校场一侧,庄主朱正瑜起身走到台前,向众人四下拱手之后,高声道:“诸位武林同道,今日光临鄙庄,朱某深感荣幸。我春霖山庄自创立以来,广有美名,既得于恩师坐镇,更仰仗各路英雄的认可和扶持。朱某先在此谢过诸位。今日开山大会,乃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有意登台的英雄,请先出列。看座!”

    这时,只见有二十来人陆续走出人群,身后一阵叫好助威声,丘胤明亦走在其中。场边随即有武士端来椅子,一字排开,众人落座。

    朱庄主继续道:“今年仍旧照以往的定例,诸位自选先后上场挑战,上场之后,朱某抽取木签,台上诸位若被抽到,即同场上的英雄比武。每人有两次挑战机会,一炷香为时限,时限内不败即过关。好了,挑战开始!”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已迫不及待地跳进场中央,向台上抱拳道:“在下蜀中眉山飞虎寨寨主袁刚。”

    声音很响亮,块头倒不大,手中是把双节棍,并非方才看见的那个飞虎寨主。丘胤明心中甚觉有趣,一会儿三个飞虎寨主,非让台上这些高手们头大不可。

    只见台上一名管事捧出一盒签子来,朱庄主伸手进去抽出一支,低头看了,道:“请青城派张掌门接战。”场下一阵骚动。一出场便是大名鼎鼎的“索魂剑”张君素,看来这袁寨主运气真不怎么样。

    袁刚脸上也似乎有些紧张,但到了这场上就只好豁出去了。抱拳道:“张掌门,请赐教!”话音一落,双手抡起棍子直奔张君素。只见张君素不慌不忙,剑也不出鞘,在双节棍一股脑儿劈头盖脸的攻势下,竟是潇洒自如似闲庭信步。二人周旋间,丘胤明瞥了一眼台上的香炉,那四寸长的香才烧去半寸。这时,只听袁刚叫道:“不打了!”他转眼一看,袁刚已经跳了开去,径直下场,口中道:“今天状态不好。明年再来。”

    场下传来阵阵笑声。那袁刚竟也不恼,朝笑他的人道:“有种你去。”

    丘胤明朝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飞虎寨主看了看,只见他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直到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挺快,只见一个个人神色各异地上场,几乎都是同样的神情败阵下来。已有十多把椅子空了出来,而成功过关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青城派的出师弟子,和铁面头陀勉强打了个平手,另一个是湘西某苗寨的土司,在枯云禅师手里坚持了一柱香。这时,又听见朱庄主道:“哪位英雄再来挑战?”

    丘胤明有些心动,却听耳边有人已道:“我来!”正是另外那位飞虎寨主。朱庄主道:“英雄如何称呼?”寨主额头上几滴汗水亮晶晶的,大声道:“湘北常德飞虎寨寨主葛亮!”此话一出,台上众人相顾而笑,场下也有人七嘴八舌起来。朱庄主抽了一支签,抬头道:“有请狄前辈。”

    狄泰丰步至场中,只见他手中兵器颇为特别,是一对镔铁莲花锤。步步生风近前来,对葛寨主道:“请赐教。”

    葛亮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提起九环大刀直取狄泰丰前胸。二人战在一处,一时里难解难分。这葛亮的功夫还可以,下盘沉稳,步法有序,落刀快准,颇有几分高手的气势,场下一干喽罗们此时放开嗓子助威。若是对阵方才的追风双剑或是紫霞居士,可能还有几分胜算,可狄泰丰非一般人物。身法诡异,那双莲花锤使得灵动绵密,时而如出洞厉蟒,时而又如点水蜻蜓,时间一长葛亮便只有招架之功了。眼看那香还有一寸之多,这时,狄泰丰故意放了个破绽,葛亮果然上当,一刀直劈过去,肋下顿显空门,狄泰丰早料如此,侧身一锤,正中他肋间,将他击了个踉跄,跌在地上。葛亮呲牙裂嘴忍痛爬起,朝狄泰丰拱手道:“前辈好功夫,在下服输。下次再来。”说罢低着头含恨下场。

    丘胤明朝场下的陈百生和乔三看了一眼。陈百生脸色镇静,而乔三却已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张嘴朝他不住地做着口型。丘胤明朝他二人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入场。步至中央,对台上作了个揖,不紧不慢道:“九宫山飞虎寨寨主,丘胤明。请赐教。”

    场下一片哗然。台上亦面面相觑。朱庄主笑道:“今日真是天作巧合。丘寨主,祝你能够过得此关。”说罢拿起手中木签,眉毛一抬,道:“二弟,是你。”

    龙绍今日尚未出过场。听得此签,嘴角挂起一丝笑容,下台来对丘胤明抱拳道:“丘寨主。请问你用何种兵刃?”

    丘胤明见他中攒着一条长鞭,心中明白,非高手不用软兵,对阵此人不可空手。于是道:“丘某用双刀。可惜至今未曾寻得趁手好刀。二庄主,若有刀请借我一用。”

    龙绍笑道:“不借岂非趁人之危。丘寨主要轻的还是重的?”

    丘胤明道:“一般的雁翎刀即可。”

    龙绍即吩咐一名武师去取刀,场下议论声如潮水。大约许多人都很纳闷,有胆来春霖山庄挑战的人都不是庸手,这人怎么居然连自己的兵器都没有。

    毕竟是个完全陌生的对手,丘胤明此时也并无十分把握。少顷,双刀在手,他沉气凝神,对二庄主点头道:“多谢借刀。请。”

    龙绍手腕一振,放开长鞭,只见那约莫两指粗的浑圆鞭身隐隐泛着金光,一抡之下,风起尘扬,带着一丝龙吟般的风鸣声,先发制人。鞭梢疾如闪电,直取面门。丘胤明侧肩避过,不待那鞭梢改变方向,已欺身上前,一刀卷向龙绍持鞭的手。龙绍秀目含威,急退半步,那鞭子如活物一般探头回来,从后面缠向丘胤明的脖子。丘胤明早有防备,低头反手一刀,待鞭头方要缠上刀尖时,扭腰转身,借力将那鞭子抹了开去,另一刀直挑向龙绍腰间。

    场内场外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场中缠斗的二人。龙绍步法轻灵,鞭如龙蛇,频取丘胤明要害,数次千钧一发,可均被丘胤明巧妙化解。双刀似翼,任凭鞭影如铺天罗网般层层包围,仍能步步紧逼。此时,朱庄主已不复方才的悠闲,正前倾着身子看得纹丝不动。神剑山庄的骆老爷和青城张掌门窃窃私语,面露惊讶之色。衡山掌门欧阳法侧过身来,向老宗主道:“宗师你看,这个年轻人的功夫绝不在二庄主之下啊。你可能看出他师出何门?”

    老宗主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方道:“似曾相识。”

    这时,但见龙绍的长鞭已收为二折,腾挪间上下翻飞,场外之人皆看得眼花缭乱,而台上诸人则看得清楚,他且攻且守,虽护全了周身,但被丘胤明逼得没有机会反击。炉里的香早已烧完,可到了这关头,已经停不下来,定要分个胜负。龙绍一咬牙,看准一瞬间,刀锋将到未到时,突然运寸力于腕,“呼啦”一声将鞭头抖出,错过刀身,直击丘胤明印堂。此招极险,让观者都抽了口冷气。却只见丘胤明在这刹那之间仰头折腰翻身,竟躲了过去,且顺手一连翻卷数次将那鞭身紧紧缠住。龙绍自知失手,鞭子被他揪住,一下子抽不回来了。丘胤明已腾空而起,另一手凭肘一刀向下压来。龙绍只能用拉起一截鞭子硬生生地去档,幸那鞭身极为坚韧,虽然挡住一刀,但还是被压得单膝着地,只得将鞭子一绞弹开刀身,躺地避开,起身道:“丘寨主,承让。”

    丘胤明暗暗吐了口气,方才的确好险,看不出这二庄主出手居然如此狠辣。收起刀来朝龙绍拱了拱手,心中芥蒂暗生。不过现已过关,顿觉轻松。

    台上的老宗主这时却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台边,朝丘胤明道:“看寨主步法甚是眼熟,敢问,可是上官鸿的弟子?”

    丘胤明听得背后汗毛一矗,方才正惊讶于这名满荆楚的武林泰斗竟是个瘸子,被他这么一问,更是震惊,懵了一下,方道:“老宗主好眼力。在下正是上官道长的俗家门生。”台上数位年长的高手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老宗主微微一笑,道:“难怪。请上台来坐吧。”

    如此礼遇,有些始料不及。丘胤明走上台时,又朝老宗主端详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稍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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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春霖山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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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的十几场比试有惊无险,最终,又有一名神剑山庄的弟子在衡山欧阳掌门手里过了关,其余人等即使败了也没有一个再挑战第二次。

    散场之际,有人欢喜有人愁。庄主朱正瑜满面笑容地将四位过关的高手以及与他们同行的十多人都请入二门,至山庄正中的花园里,其间早备有鲜果茶酒,为几位庆贺。方才的挑战中众目共睹,这四人中唯有丘胤明不仅战胜,且对手是老宗主的得意门生。出奇的是,他竟然是那位早已隐逸多年,绝世高人的弟子,更是与众人不同,各位掌门人纷纷前来寒暄结识。

    许久,众人方散。庄主十分慷慨,让几位新来贵客及随从随意在山庄里赏玩。此时离傍晚尚有些许时候。丘胤明方才已向庄主问过,今晚有两批贵客来访,出乎他意料,其中一批竟是武当掌门和段云义。上次在京城不欢而散,之后便没了他的消息,不知今日见面将会如何。不过,他此时更挂念的是恒雨还,她随时都会到,实让人坐立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门外有人来报,庄主从内迎出,报信的道:“武当程掌门和段大侠已快到大门口了。”庄主大喜,即刻通报老宗主,片刻,老宗主及二庄主均整装出来,一路向二门外迎客去了。诸位掌门亦纷纷聚到厅前。

    少时,一行人出现在二门口。丘胤明远远地就看见了段云义。老宗主和程掌门走在前面,庄主正和段云义说话,一会儿到了跟前,只听庄主道:“我来介绍一下。”先指着几位掌门道:“这几位想必都认识。”而后便走到各位新人跟前,道:“这四位便是今日闯关的英雄。”

    段云义一眼看见了丘胤明,面上顿显异色,可没说话,待庄主介绍道:“这位是九宫山飞虎寨丘寨主。”丘胤明对段云义暗暗投了个眼色,上前一步,拱手道:“段大侠,久仰。”心中却有几分紧张,但愿他明白。幸好段云义卖他面子,亦装作初见,作礼道:“幸会。”转身走开时却满脸疑惑地盯了他一眼。

    晚宴在花园的青凤轩中举行。这时将近傍晚,众人亦陆续走进花园。忽听门外有人报道:“西海盟恒大小姐和史头领到——”

    主人出门迎接,其余众人纷纷转身朝门口望去。恒大小姐的威名早在月前密云堡集会之后很快便传遍了武林。在场的武林中人里除了段云义之外都未曾见过她的真面目,于是万分好奇,观望时亦不免妄自猜测。丘胤明在廊下伫立不语,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急促起来。

    晚风微醺,暮色沉光,芳草撩动,红衫如血。满园的人霎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老宗主看上去十分愉快,和她并行在前,她微笑着说了一句话,而目光却早已落到了廊下,一路走来都不曾移开,眼中光彩流动,若有千言却说不得。

    丘胤明一味与她相视,冷不防身侧立着的乔三凑过来道:“你们认识啊?”丘胤明没料到他忽然这么说,只好点头“嗯”了一声。乔三感叹道:“她长这么漂亮,真的还那么厉害?老大,怎么我看刚才她一进门就只盯着你看呢……”话未说完,被陈百生拉了一把,道:“三弟,你怎么那多废话。走吧,一会儿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在外面另有酒席。走。”说罢朝丘胤明笑了笑,便拽着乔三,同其他随从人等一起往别处去了。

    青凤轩坐落在花园西侧,旁有石崖,崖上清泉潺潺落下,四面高窗皆洞开时,便有间着水气和花香的风穿堂而过。

    恒雨还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素不习惯此等场面,尤其在众目睽睽下如此显眼地坐在老宗主旁边最上首的位置。方才门外相见,老宗主出乎意料的友善,竟如见了故人一般,满面喜色。想必是平日难逢敌手,那日她主动与之交手且全身而退,便有高手相惜之意。她对这老人有几分好感,可他浑身散发的凌厉之气又着实令人有些害怕。

    这时,老宗主转过身来对她道:“听说姑娘是玄都弟子,久闻不如一见。日前虽然过了几招,可实在是仓促,不如明日与我至校场再仔细切磋一番如何?”

    听老宗主这么一说,堂上其他人都停止了交谈。

    恒雨还四下微顾,心知不可推却,微笑点头道:“好。”

    老宗主“哈哈”笑道:“姑娘真是爽快。老夫今日心情大好,众位同乐,同乐!”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夜色如水,堂上明烛高照,轩外廊下有乐班演奏,笛声悠扬,宾主畅饮。

    陆长卿此时正兴致盎然地同丘胤明攀谈。方才落座时,丘胤明有意坐在陆长卿的旁边。早先已从高夜口中听说了紫霞居士的一些事迹,知道此人在江湖上交友广阔,喜出风头,猜想他必定易结交,说不定能打听到想要的消息。果然,一套近乎,陆长卿便侃侃而谈。

    此时丘胤明方从陆长卿口中得知,他早年中过举人,却无意仕途,在大洪山开馆授书,随即面露惊讶,继而恭维道:“院主如此胸襟,在下真心佩服。没想到,武林之中,竟有像院主这样不沾世俗的潇洒名士。在下真是孤陋寡闻了。”

    陆长卿笑道:“丘寨主谬赞了。陆某只是个懒散之人,当不得如此雅名。”转而又问:“丘寨主师出名门,又远自琼崖而到中原,如何会在九宫山落脚?”

    丘胤明假装无奈道:“唉,这事说来话长,前些日子路过武昌,搭救了落难的两位飞虎寨好汉,结果他们硬是要我上山坐第一把交椅。正好也无去处,便暂时在那里落脚。话说,害那两个好汉落难的是这荆楚一代颇有名气的大帮派,叫……”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见陆长卿面露好奇,道:“叫清流会。”

    陆长卿仿佛一惊,道:“诶,不瞒你说,清流会最近也遭难了。”

    “哦?”丘胤明一脸感兴趣的模样。

    陆长卿道:“清流会的大当家我认识,前一阵子不知怎的,好象是得罪了西海盟,被挑了总舵,如今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说来他和朱庄主相交也甚厚,可如今西海盟与春霖山庄修好,他自然来不得。”

    丘胤明道:“我听人说,清流会和官府似乎有许多来往,开矿,水运,屯田,放贷,无所不为,财力雄厚。我只是好奇,这春霖山庄造得如此宏大精致,不知清流会可有出资。”

    陆长卿笑道:“丘寨主好细致。据我所知,清流会在江湖上出名只是近几年的事。可春霖山庄却在七八年前便在此建成。大约和清流会并没有太多钱财上的来往。反倒是清流会借了不少庄主的名声。”

    丘胤明道:“我也算到过不少地方,可如此山庄还是头一回见到。院主既是庄上贵客,想必和朱庄主是旧相识?”

    陆长卿道:“算是吧。”

    丘胤明随口又问:“我看朱庄主是个富贵闲人,和一般江湖豪杰颇有几分不同。初到此地倒也听到不少关于庄主的传闻,觉得甚是有趣。既然院主和庄主相识,可知他家是什么背景?”

    陆长卿微微摇头道:“说来惭愧,虽然我认识庄主颇有时日,但并不知晓。丘寨主,我看你也不像一般的江湖人。”

    丘胤明心想,不知他真不知道还是有意敷衍,于是不动声色,只缓缓道:“院主,彼此彼此。”

    陆长卿会意,展眉一笑,转身指了指坐在上首的恒雨还道:“丘寨主似乎认得那位恒大小姐?”

    丘胤明侧目望去,恒雨还手执青瓷杯,袖口微落,熠熠生辉的金镯将一截手腕映照得暗浮珠光。她不经意间亦朝他看了一眼,见陆长卿似笑非笑向她指了一下,即刻移开目光。

    方才在中庭与她频频相顾,想必不止一个人看见了,虽然并不想引来别人的注意,可心里还是很受用。丘胤明笑了笑,对陆长卿道:“认得。这样的女人谁不想认得。”这么一说陆长卿倒是有些尴尬,遂转而言他。

    宴席到二更方散场。

    山庄布局精巧,从中间花园的四角有数条小径通往各独立于林间或崖底的大小院落。丘胤明被带到庄主给他安排的院子时,陈百生和乔三已经坐在竹林边的亭子里等候。

    带路的人方走,乔三便迫不及待地道:“老大,刚才我们喝酒的时候认识了西海盟恒大小姐的随从赵英。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早先丘胤明就已经看到了跟随在后面的赵英和张氏夫妇,没想到陈乔二人方才已和赵英攀谈了许久。陈百生道:“大人,你说西海盟的人来这里,除了修好,是否也有别的目的?”丘胤明道:“暂时看不出来。不过我倒有个想法,要请二位相助。”

    陈百生道:“大人只管吩咐,我二人必当全力以赴。”

    丘胤明低声道:“虽然吃不准,但我怀疑这朱庄主和夷陵郡王是一个人。”

    陈,乔二人一听,都不敢大声。乔三瞪大了眼睛唏嘘道:“真的?如果真的,可就是天大的消息呀。”

    丘胤明正色道:“我只是猜测,你们千万小心。我想让你二人明日一早去夷陵州的郡王府探查一番,不用别的,就看清楚郡王在不在家。我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陈百生点头道:“好。那我俩明日天不亮就走。大人你也小心。”

    丘胤明又问:“你们知不知道西海盟的人住在哪里?”

    陈百生道:“听赵英说,也在山庄里面,可我不知道是哪个院子。”

    丘胤明暗自寻思,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机会见她一面。至今仍旧清楚记得那日深夜她的模样,她发丝间的味道和呼吸时身体温暖的起伏。如今近在咫尺,怎不让人时刻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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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6-春霖山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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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色微暗,似有山雨欲来之势,可众人皆知老庄主约恒大小姐切磋武艺,早早便在校场等候。

    陈百生和乔三清晨时分便两骑轻装直奔夷陵州,丘胤明这时一个人来到校场,刚从花园里出来,迎面就看见了段云义。原来,武当程掌门一早就被另外几位掌门人约到湖边喝茶,于是段云义闲来无事,独自在山庄附近游赏,眼看比武时辰将至便提早过来了。

    段云义朝他点头道:“你怎么来了?”

    丘胤明道:“云义,昨日多谢你帮我搪塞。”见近处无人,方道:“我巡抚湖广,专程来查清官员和江湖**勾结的大案。没想到这**老大人脉甚广,牵扯到了春霖山庄,顺藤摸瓜就查到这里来了。你近来可好?”

    段云义有些客套地笑了笑道:“大人真是不辞辛劳啊。密云堡之后我和几位同道去了杭州问剑阁一趟,之后便随师父在武当山潜修。这次随掌门师兄前来,也是为了有机会能见见这位老宗主,向他请教。”

    丘胤明道:“我听人说,就因为明年元月的杭州武林大会,各路人马都在费心准备。难道争个先后就那么重要。”

    段云义摇头笑道:“你们当官的哪里在乎这种荣耀。听说你昨天闯关,力克二庄主,令人刮目相看。其实,像你这样,本就是名师弟子,若是闯荡江湖,早可出人头地。不过,人各有所求。于你而言,扬名江湖恐怕比不得官居高位。”

    丘胤明踟蹰片刻,道:“云义,我此次前来,若事有变故,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为官虽能借一点权力,做些一人之力难以做成之事,却也如履薄冰,还有很多时候要违背自己的心意。远不如行走江湖来得快意自在。但是,无论江湖还是官场,生存皆不易,既然走了一条路,那就只有走到头方见分晓。”

    段云义道:“京城一别,后来我想了想,也许是有些错怪你了。你我多年来生活迥异,你自然有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丘胤明听得此言,甚感宽慰。难得段云义能想到这些,二人此时心平气和地闲聊,仿佛又找到了些许多年前的感觉。不多时,只见史头领带领西海盟众人从花园里出来,身后一名随从扛着恒雨还的长枪,却不见恒雨还的身影。史进忠一路走来,和众人略微点头致意,唯独走到丘胤明面前时,没好气地朝他瞪了一眼。丘胤明心中明白缘由,感叹这史头领真是爱憎分明得毫无掩饰,倒令人觉得颇为可爱。正在众人开始议论时,老宗主和朱庄主也从内院缓缓而出。见众人皆在,唯缺恒雨还,朱庄主对老宗主道:“师父,二弟说他陪恒大小姐去山庄周围随喜一会儿,想必就该回来了。”正说话间,只见龙绍和恒雨还从二门口走了进来,后面不远处跟着赵英夫妇。恒雨还已换上劲装护腕,头发高高束起,更显身姿出众。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丘胤明只看到恒雨还脸上一直挂着客气的微笑,而那龙二庄主眼中丝毫不见昨日与他交手时那种狠厉之色,言谈行止温文尔雅,无可挑剔,不由得心中思量,此人年纪轻轻,倒给人城府颇深的感觉。

    恒雨还上前来对老宗主作礼道:“让宗师久等,过意不去。”

    老宗主笑道:“不妨。既然大家都到了,你我这就切磋一番如何?”恒雨还见他脸色和蔼,便道:“悉听尊便。不过,有句话我可要说在前面。论赤手空拳,我甘拜下风,一会儿我若是招架不住,可要操兵器的。”

    老宗主点头道:“姑娘随意。”

    在场众人此时纷纷停止了交谈,屏气敛声地期待着这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抬头只见天色晦暗,林间时有风声萧萧,场中二人对峙,似将一触即发,恒雨还头上那随风飘动的丝带红得有些刺眼。不知是谁先移动脚步,一瞬间二人已各自出招。站在场边的有些人曾见过老宗主演练武功,可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刚烈迅猛,变化多端,有雷霆万钧之势,山雨未来而观者已觉惊风四起,肺腑之中似有擂鼓一般,让人心不由得悬了起来。若说老宗主的功夫让人叹服,恒雨还的身手更令众人唏嘘。但见她进退之间把握精准,攻如山中猛虎,守若隐海蛟龙。难怪她在密云堡能够和武当派闻名遐迩的独臂天师抗衡。这时,场边观者面色各异,有的赞叹,有的诧异,也有羡慕嫉妒的。

    丘胤明原本十分专注地看着场中二人,忽而听身边段云义轻叹一声道:“她这样的功夫,我等恐怕一辈子也练不到。真是枉为男子了。”丘胤明朝他看了一眼,只见他微皱眉头,脸色颇有几分不愈,忽而想到方才他所言之荣耀一说,想必他心中不甘,可又不得不服气,于是没说什么,转而四下瞧了瞧其他人的脸色。忽然眼角瞥见,龙绍此刻全然不似方才那般面带春风,神色异常阴郁,眼光似刀,隐隐透出一股杀气。丘胤明心下一沉,可也觉不出所以然,于是继续端立观战,却留了个心眼,频频顾向龙绍。

    如恒雨还自己所言,她空手功夫和老宗主相比尚逊色不少,时间一长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忽见她闪了个虚招,飞身向场边操起了长枪,回身道:“得罪了!”话音未落,枪尖已到。兵刃在手,瞬间如飞龙展翼,破空而来,恍若一道天光,云散雨收。老宗主惊叹一声,随即身法变换,以双袖为刃,挥洒拂卷间亦有劈荆斩棘之力,二人顿时战成了平手。老宗主以空手搏长枪,更何况面对如此鬼神难敌的枪法,尚能回旋有余,放眼天下,恐怕再无敌手。可倒底是一双肉掌,谁也说不准这样缠斗下去,谁会是最终的强者,众人皆明白,巅峰对决,稍有不慎,后果不堪,于是多少都有些紧张不安起来。

    忽听龙绍朗声道:“师父,恒大小姐,以武会友,莫伤和气。二位神功盖世,我等叹服,请停手吧!”

    场中二人必是听了此言,一招过后,不再进攻,互退丈余。恒雨还胸口起伏,深深呼吸了几口,方才定下气来,上前向老宗主拱手道:“宗师,晚辈擅自动用兵器,还望见谅。”只见她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附在身上,额角也有汗珠不断淌下。

    老宗主亦汗湿衣衫,需调息少顷,随后满面笑容地回礼道:“老夫多年未曾如此尽兴。姑娘的枪法足可独步天下。后生可畏啊!”

    丘胤明这时松了一口气,朝龙绍望去,见他脸上的阴郁之色尚未褪去,但那股杀气却已消失无踪,目光直直盯着恒雨还。

    当日午后,一场大雨倾盆而降,雨停之后,山中更添了几分秋意。老宗主和恒雨还大肆切磋之后心情格外的好,于是吩咐庄主晚上再摆宴席,而后亲自陪恒雨还至山中观景去了。一直不得机会与她见面,丘胤明好不容易在比武之后找到赵英,好言一番方才请得赵英帮他将一纸短信交给恒雨还。是夜,众人饮酒欢聚,通宵达旦。二更将至时,堂上众人多已微醉,忽然门外有信使跑了进来,将一封书信送至朱庄主手中,并和他耳语了几句。只见朱庄主顿时脸色大变,踟蹰片刻,便和老宗主打了声招呼,匆匆从侧门出去了。

    丘胤明都看在眼里。那信使一脸严肃,衣服帽子都是湿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水,一看就是赶了长路刚到。不知是什么紧要消息,令朱庄主如此惊诧,况且,这事老宗主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他又转眼看了看龙绍,只见他亦是一脸疑惑。如此奇怪,他真想暗暗地到朱庄主那里探查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消息。

    宴席至三更方散。丘胤明回到住所,雨后湿气侵入床榻,让人甚难入眠。陈百生和乔三清晨出发,按理今夜便能潜入郡王府看个究竟,若是郡王果真不在家,那他的猜测便对了一半。想到这里,他忽然坐了起来,换上深色衣服,悄悄潜出了院子。

    山庄甚大,他并不清楚朱庄主到底住在哪间院子里。可昨夜众人醉酒,此刻睡得正沉,从方才朱庄主的脸色看定是出了大事,想必他此刻难以入眠,若有亮灯处,必是无疑。丘胤明小心翼翼地攀上一处石崖,居高而望,果然,林间一座院落里仍有灯光透出,于是也顾不得雨后泥泞,藏身树影花径间朝那院落摸去。

    尚未到院墙边,院门忽然开了。丘胤明即刻伏下身来,从树丛的缝隙间朝门口望去。门中走出二人,一人是龙绍,另一人则是独眼狄泰丰,身后并无随从,小声交谈着沿石板路向这边走来。丘胤明不敢动,屏住呼吸。及近,只听狄泰丰道:“张天仪这消息可靠吗?”

    龙绍道:“现在还说不准。但宁可信其有,不可怠慢。”

    “不大可能吧。巡抚是个文官,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功夫。再说,朝廷和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冒出个巡抚来。”

    丘胤明差点动了一下,心中大惊,早知张天仪和春霖山庄关系密切,可他的身份怎么会泄露到了张天仪那里?此时来不及多想,又听龙绍道:“不如将丘寨主多留几日,我们即刻派人去查个清楚。”

    狄泰丰道:“张天仪的信里说,巡抚前几日微服出访,到底走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怎么查?又不好去盘问那丘寨主,即便他是,他哪会承认,还不是没把柄。”

    接下去的对话丘胤明已听不大清楚,只零星听见“大寿,岳阳楼”等几个词,心中一亮,莫不是他们也知道,巡抚大人必定会去岳州参加王公公的寿筵,于是想将他留在此地,以辨真身。听得龙绍和狄泰丰的一席谈话,他心绪有些乱,不想再去探查朱庄主那边的情况,待二人走远之后,起身回到住所。

    收拾干净,天色已微明。丘胤明坐在院子里又把整个事态的前因现状,以及所有脉络线索重新仔细思量了一遍。张天仪这个人实在是不可小觑。起先从高夜口中已经知道,此人唯利是图,和西海盟并无仇怨,策谋叛变也只是为了个“利”字。他能策动半数以上的头领听从他的号令,周密部署,除异己,攻总部,一气呵成,其能力可想而知,若不是有玄都高手,西海盟大权便要落在他的手里。更令人警醒的是,叛乱失败之后,他竟能全身而退,很快投靠春霖山庄,并收服清流会,短短三四年便在荆楚一带混得风生水起。真可谓是精于人道,能屈能伸,倒是极令人想亲自见识一下。丘胤明又想,既然西海盟里很可能有奸细,那自己和祁慕田来往的事大约便是这奸细透露给张天仪的。祁慕田与他来往已有大半年,西海盟里人尽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况且,听方才狄泰丰的话,张天仪也只提到他是巡抚微服出访,并不知道他来春霖山庄的事,更不知道他的目的。如此说来,这奸细定不是祁慕田这边的人。再者,如果朱庄主大惊失色的缘由是信中提到巡抚大人的姓名,那更可确定朱庄主的身份。若非宗室里有分量的人物,何必对朝廷命官那么忌讳。

    想清楚之后,丘胤明反倒不那么着急了。如今庄主那边定有举动,不如静观其变,或许能够抓到他们的把柄,从而确认庄主的身份。至于他们怀疑自己的身份,正如狄泰丰所言,只要他不承认,他们也没法子。不过此事也拖延不得,七月十八便是王公公寿诞,倘若之前这边未有进展,自己也必须想办法脱身。折腾了一宿,他这时自是十分困倦,今日反正做不了什么,不如安心休息,等陈百生和乔三回来再商量。

    一觉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听得帘外清风吹拂着竹叶,沙沙作响,竹叶的清香穿窗入户,好生的舒爽宜人,也不想起来,就一直躺着闭目养神。不知又过了多久,听门外似乎有脚步声,起身开门一看,竟是赵英,正步入院门径直往正房而来。

    赵英近前,拱手道:“大人,小姐的回复。”伸手将一页折着的纸笺递到他手中。

    丘胤明顿时睡意全消,未及道谢便即刻接过展开,纸上就几个字:今晚三更青凤轩廊下。见此回信,这两日来的心结暗解。谁知赵英却道:“小姐不会见你的。大人,好自为之。赵某告辞。”

    看着赵英的背影,丘胤明忽然明白了,如今境况,即使她愿来相见,又怎好让众人知晓,只能这样告诉旁人,真让人爱其愈甚,罪己亦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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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7-危机四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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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赵英走后,丘胤明想起,昨晚龙绍说要将他留在庄上,不如自己先他一步,主动与庄主交好,一来可光明正大地试探朱庄主言行,二来亦可迷惑他们的猜测。前日演武场上险胜龙绍,已然得老宗主另眼相看,想必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即使他们怀疑,只要自己不动声色,他们大约也不会出手发难。只是眼下看来,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达成来此的目的。春霖山庄在这一带人脉深广,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查清他的身份,那时就麻烦了。

    老宗主自昨日与恒雨还放手切磋之后,心情出奇的好,破例宣布,此回开山,凡是想来求教的,他一律乐意指点。此时,校场之上甚是热闹,而山庄深处,朱庄主正坐立不安。

    门户虚掩,窗外是凉风送爽的晴朗秋日,而朱正瑜怎么也舒爽不起来,围着书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将昨日那封信又一字不漏地读了好几遍。上次龙绍和大总管去公安县与西海盟主会面时,张天仪曾与他们见过一面。由于前不久清流会总舵被挑,之后,张天仪便同二,三当家一起藏身在湖边一处别院。可信里却说,西海盟又派杀手前去寻他下落,他如今迫不得已,藏身在都指挥使李炬府中。当初张天仪前来投靠时,朱正瑜就觉得此人颇有手段,果然不出几年,这些大小官员都被他打点得妥妥贴贴,他送给春霖山庄的年利钱亦是年年翻倍。今年北方出了数起灭门案,均为西海盟寻仇所为。张天仪可是当年祸首,这次竟也被他躲了过去,实令人佩服不已,却也让人放心不下。

    张天仪竟在信中说道,听说庄主出身宗室,不知是否属实,恳请庄主回信中说明。这哪里是在询问,简直是要挟!仗着如今和众官员交好,万一他透个风声,引得朝廷真的派人来查,便可让春霖山庄大祸临头。可说来蹊跷,他的出身,除了从王府跟来的侍从,在山庄里只有老宗主,龙绍和狄泰丰三人清楚,这风怎会吹到张天仪的耳朵里?朱正瑜如今有些后悔,当初二话不说收留他,是否引狼入室。

    棘手之事接二连三。上次被西海盟擒住,幸亏有师父坐镇,且迫不得已将他的身份稍稍透露,西海盟才肯前来修好。本以为这事就了了,可偏偏又跑出来一个和西海盟有来往的巡抚,而且,此人很可能便是前日那身手非凡的飞虎寨主,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朱正瑜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数口凉茶,心中烦躁。一面担心朝廷真的有所耳闻,一面又为二弟龙绍的主意踹踹不安。昨日招龙绍和狄泰丰前来商议,龙绍竟然当头便说,趁事发突然尚无变故,应召集人手将那飞虎寨主杀了,不管他是不是巡抚,此人留着必有后患。朱正瑜当即反对,若他真是那和西海盟有来往的巡抚,如今西海盟的人也在此,万一失手不说,倘若真的杀了巡抚,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昨日见信后,他当即便差信使前去将大总管召回来,估摸着时辰,也该到了。想到这里,他又立起身来,不住徘徊。

    忽然,有下人来报,飞虎寨主求见。

    朱正瑜一惊非小,连忙着人在外堂摆茶先招待起来,自己则稍稍静坐片刻,沉下气来,略整冠带,将信收好藏入怀中,才快步走了出来。

    丘胤明见朱庄主笑容和气地从内堂出来,起身恭敬道:“庄主,在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朱正瑜还礼道:“哪里的话。鄙人今日早些身体不适,所以未曾出门。诶?老宗主现在不正在校场和众人论武么?怎么丘寨主不去那里?”

    二人落座,丘胤明道:“不瞒庄主,我这次前来,有事相求。这两天都没机会亲自拜见,今日众人皆在论武,我才能和庄主单独相谈。”

    朱正瑜见他一脸诚意,心中越发疑惑,带着几分小心,笑了笑问道:“朱某无甚才德,赖众位同道支持,有几分虚名罢了。丘寨主有事尽管说,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己所能。”

    丘胤明连忙道:“庄主不必如此谦虚。我的确有些难处,知道春霖山庄最有名望,庄主或能为我指条明路。”他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继续道:“我虽出道已久,但几年来一直南北浪迹,并无久居一地的打算,如今得两位兄弟诚意挽留,也有意尝试。荆州一带确是个安生的好地方。可是,飞虎寨和清流会曾结过梁子,我既然决定做他们的寨主,当然不想一来就和大帮会结仇。听说清流会的张大当家和庄主颇有交情,不知可否请庄主出面,或派人传达,或写封书信,向张当家说明,我想和他当面修好。”

    朱正瑜面露几分难色道:“寨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最近,清流会和西海盟结了怨,西海盟的实力你也知道,张当家为了避风头,暂时解散了总部,至于到底在哪里暂住,我也不大清楚。这样吧,寨主何不在此多住些时日,等我一有他的消息,就帮你安排。老宗主昨天还和我说呢,他和寨主的师父有过数面之缘,改日想和你聊聊。”

    丘胤明道:“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我山寨不久前刚出过变故,人心不稳,我也不能离开太久。住几日无妨。”

    二人继续看似随意地说了一会儿话。丘胤明几番旁敲侧击地问起清流会的细末,虽也套得一些情况,不过看得出,朱庄主说话小心,有意周旋他。心知多说亦不妙,不如见好就收,坐了两杯茶功夫,起身告辞。

    当日晚饭后约莫三刻时间,陈百生和乔三回来了。二人行色匆匆,衣衫鞋子满是泥土,一路不停地从夷陵赶回来。进门稍稍歇了口气后,二人将此行前后经过向丘胤明细细地说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二人潜入郡王府中,四处寻找,没有发现郡王的踪迹,只有王妃和两个孩子住在府中。可令人十分意外的是,就在二人搜寻至王府前院时,忽有信使从门外进来。二人连忙跟随其后,听那信使称收信者为大总管。总管见信后,面色顿改,急吩咐随从说,明日天不亮就启程。二人商量了下,决定跟踪其后。谁知,一路跟来,发现总管是往春霖山庄来的。

    将前后细末说完,陈百生问道:“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办?”丘胤明道:“实话告诉你们,他们已经怀疑我是巡抚,想留我在这里多住几天。虽然目前还没对我怎样,但暂时别有任何动作,见机行事吧。”想了想又道:“我今天晚上去见西海盟的人,也许他们有别的发现。”

    这日晚,时间过得甚是缓慢。陈,乔二人尽日奔波,皆不耐疲倦,早早就寝。丘胤明心不在焉地在庭院里徘徊,时而琢磨着万一春霖山庄打算对他出手,到时如何应付,时而想念恒雨还,时而又想,也许和老宗主攀些交情或可缓解眼前的危机。思绪纷杂,坐立不定。

    将近三更,山庄里已悄无人声。丘胤明如约在廊下等候,凭栏而立,夜风渐凉。方才又将此行的前因后果重新思量了一遍。即便能找到朱正瑜就是夷陵郡王的证据,也不在他能管辖的范围之内,而且,宗室勾结江湖**,又贿赂官员称霸一方,如此匪夷所思,牵扯广泛,又要如何公之于众呢?不过现已骑虎难下,既然很难从朱正瑜口中打听出张天仪的踪迹,久留只怕更会惹祸上身。荆州那边,曹信或许已有新的进展。此番出京,本就已不顾后果,如今眼看幕后诸事将要水落石出,就算是赌也要赌上一把。

    时下尚值月初,天色清朗,弦月如钩。月色虽淡,星光却亮,青凤轩外的花草皆披了一层淡淡清辉,如纱似雾,烟烟袅袅,和白天判若两样。昨日刚下过大雨,山泉丰沛,从廊边山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充耳。

    正沉思间,忽觉回廊尽头花影微动,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唤道:“胤明。”

    转头望去,不知恒雨还什么时候已从墙角边转出,正朝他走过来。黑如夜色的垂肩长发将她的双唇衬得愈加鲜艳,目光盈盈若秋水横波,步履缓慢,及至跟前,欲有言语却又好似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一脸期待地等他发话。

    被她这样瞧着,只教人心动不已。丘胤明伫立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近,忽而觉得,先前一番变故而引发的芥蒂,此时皆已不重要了。见她满面期许之色,心头顿时舒展,于是不吝言辞,伸手扶住她的双臂将她轻揽身前道:“上次惹得令尊大发雷霆,只能不告而别,我一直很过意不去,又不知你近况如何,这些日子来常常想念,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见到你,真是,好得很。”

    浅浅笑意从嘴角浮上眉梢,恒雨还略微低头道:“我也是。”

    阵阵夜风穿廊而过,把她额边几缕头发吹到了脸上。“今天见过赵伯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丘胤明抬手帮她把头发捋了回去,手顺势留在了她脸颊上。“太委屈你了。这,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我还是做不了改变。并非我不想,是我不敢说。”手指轻轻划过她的下颚,道:“暂且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吗?”

    他的轮廓没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之中,但还是能够看见泛着微光的专注眼神。恒雨还没说话。她喜欢他的注视,从一开始便喜欢,总让她只想无所顾忌地去亲近。委屈也罢,对错亦无关紧要。星光均匀地洒在她肩上,她的眼睛在皓然清辉里显得异常明净动人。虽然未吐一字,可心意早就不言而喻,何须再问。别后重逢,本就让人情丝缠心,此刻咫尺相对,情难自已,丘胤明一手揽紧了她的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风朝他这边吹,每呼吸一次鼻尖上都是她头发里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让人欲罢不能,顺着脸颊又吻向她的鬓发,耳朵,脖子。让人颤栗的的亲吻令她浑身松散,热血从心头蔓延开来。可不知怎的,恒雨还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日前在后山无意撞见,陆长卿和庄主的女人**的景象。如今自己和他在花园里私会,岂不是相差无几,顿时心中大窘,连忙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异样让丘胤明不知所以,只感到她的气息起伏不定,脖子被她搂着动弹不得,于是轻抚她的脊背,温柔道:“怎么了?”

    恒雨还摇摇头,含糊道:“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道:“对了,我有事和你说。”

    稍稍冷静下来,丘胤明猜想,或许自己方才过于放肆,可她也并没拒绝,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不过这里怎么说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还是该收敛些。定了定神道:“我也有事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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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8-危机四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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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在一处隐蔽的墙角边并肩坐下,面前是幽暗阴森的高耸崖壁,可有身边之人的体温在,反倒有几分静谧安详。恒雨还环住丘胤明一只手臂,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他肩上道:“你先说。”被她这么抓住,半个身子几乎是动不得了。他明白她的用意,虽然有几分哭笑不得,不过这个能打遍天下罕有敌手的美人儿,现在就这么温顺地靠在他身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想到这里,禁不住暗自笑了笑。随后便道:“我昨天晚上去了朱庄主的院子,看见二庄主和那个独眼,姓狄的,一起从里面出来,在谈论昨晚朱庄主收到的那封信。结果你猜怎的,那信是清流会老大张天仪送来的,告诉庄主说,有个巡抚现在荆州地界微服出巡,而且,我猜他们很清楚我和祁先生来往的事情。”

    恒雨还一听“张天仪”三字,即坐直了身子,道:“他还活着?”丘胤明不解,只听她继续道:“我来荆州之前,父亲已经派三师兄和四师兄去寻找他的下落。三师兄的追踪手段极高,清流会那么大的帮会,总有不少疏漏的关节,依他的手段怎会找不到。这人好厉害。”未待丘胤明接话,她又道:“我昨天晚上也去了那儿。”

    她朝他笑了一下,“我去得晚,天快亮时去的。本来想去偷那信看,谁知,居然有人先我一步干同样的事。”丘胤明吃惊道:“还有人?”恒雨还道:“是庄主身边的一个女人。我到那里时,朱庄主已睡了,我看见她在内室的外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看了信后,先送进内室放回原处,然后又回来,提笔写了好些东西。我好奇她想干什么,就伏在那里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她把写好的东西交给贴身丫鬟,轻声嘱咐之后,丫鬟便把信塞在食盒里悄悄出去了。我一路远远跟着,那时天都亮了,只看丫鬟从小路出了山庄的偏门,在门口又带上了个随从,一路往流霞阁去了。”

    “流霞阁?”丘胤明听着耳熟,但想不起是哪里。

    “就是紫霞居士陆长卿住的那个地方。”恒雨还道,“我看见他们从正门进去,想跟去看,可天色已大亮,便回来了。不过,那信肯定是送给陆长卿的。”她顿了顿道:“我告诉你,这个陆长卿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我曾经看见,他暗地里……勾搭庄主的女人。”

    这话说出来觉得甚是不雅,她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说了,转而问道:“那么,他们怀疑你了?”

    丘胤明这两日和陆长卿相谈甚多,虽已觉察此人聪慧圆滑,却料不到会有这等行径。不过,现在该把在荆州时盟主来访的事情先告诉她。于是,点了点头,道:“对。昨晚龙绍就说,要把我多留几天,查清我的身份。还有,我总觉得,你们西海盟出奸细了。”

    恒雨还的手一紧,丘胤明见她皱了皱眉头,眼睛朝他投来疑问。“我离开荆州的前两天晚上,令尊单独来找我。”见她有些不安,朝她微微笑了笑,按住她的手道:“倒也没为难我,只是特意来问我,知不知道都指挥李炬那天清晨派军队去公安县围剿西海盟的事情。”恒雨还恍然,道:“这件事,还有,那个朱庄主是宗室的事,史头领都告诉我了。真是太奇怪了。”

    丘胤明便把那天晚上盟主来访的细末一一说给她听。随后道:“所以,我觉得,应该是西海盟有人将消息透露给了张天仪,然后才到了都指挥的耳朵里。而这都指挥想必并不明白西海盟的实力,才会贸然派军队来。至于为何偷偷摸摸,我猜,大概是没凭据吧。雨还,你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恒雨还方才便一直在想,可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摇摇头,道:“张天仪曾经的部下都被父亲清理掉了。按理说,他不可能还有眼线。对了,庄主是不是宗室,和张天仪又有什么关系,他把消息通给督指挥,是为什么?”

    丘胤明略思,道:“我猜,他这样是为了同时威胁西海盟和朱庄主。西海盟是仇敌,朝廷一旦介入他就安全得多,而朱庄主这边,你也许不知道,宗室子弟是不允许做官或经商的,而朱庄主这样早已触犯律法,若被朝廷查实便是大罪。张天仪如此便可握着朱庄主的软肋。”说到这里,才想起,恒雨还还不知道他让陈百生和乔三去探查王府的事,于是从头细说。

    听罢,恒雨还叹了口气,觉得有些疲倦,缓缓道:“原来这么复杂。你现在怎么办?他们人多势众,你……”

    丘胤明道:“只能随时戒备他们会对我动手。可今天那大总管刚回来,我想看看他们下一步的举动。暂时大概还没性命之忧。”

    恒雨还不语,仍旧倚回他的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山庄里探查,没想到,竟然发现了四师兄还有我父亲的陈年旧事。”她此时已有几分睡意,挪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闭上眼睛慢慢地将日前所见诸事,以及和父亲相关的零散往事,全都说给他听。终了处,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杀狄泰丰?”话落又自语道:“可我不想……”

    丘胤明迟疑片刻,却道:“我觉得,你父亲这样想有道理。该断不断,将来可能又成祸害。“恒雨还“嗯”了一声,鼻息渐渐变得深而缓,似乎已睡去。丘胤明亦有些困倦,可不敢睡着,闭目想静坐,却怎么也入不了定,恍惚半宿,崖壁上晨光隐现。

    侧目看了看,恒雨还竟然睡得很沉,眼看天色渐亮,虽不舍得但必须离开了,伸手轻轻在她脸颊拍了几次。恒雨还这才动了动身子,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举起衣袖在面上擦了擦,小声道:“怎么,天亮了吗?”从未见过她这般自在慵懒的模样,星眼朦胧,一侧脸上落着一块红印,朱唇半开,真让人恨不得去吃一口。恒雨还抬头,正迎上他热辣辣的眼神,猛然清醒过来,旋即转身立起,背对他道:“我得走啦,要不就被张妈妈发现了。”丘胤明不由自主地牵过她的手腕,又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下次……”恒雨还慢慢转过身来,捏起他的手掌,忽而眉间笑意嫣然,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而后扭头便跑。跑出几步,却又转身。但见几缕薄如烟雾的晨光从崖上折射而下,正落在她身上。回眸一顾,似笑非笑,婉转风情,恍若不实。再看时,她已跑远,发间丝带在晨曦中跳动,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捎走一般。

    是日将近中午时分,山庄外湖边的小道,有三人正谈笑风生,一路走回山庄。原来,丘胤明昨夜思虑妥当之后,随即行动,上午便一副虔诚地前去拜见老宗主。也正巧,前两日间,拜见的人络绎不绝,到今日方稍稍空闲下来。或许是由于上官道长的缘故,老宗主待他颇为亲厚,耐心细致地指点了他几路功夫,随后一同往山中散步。言谈间问起上官道长,丘胤明皆如实对答,亦反问起他同师尊相识的旧事,可老宗主却只道,陈年旧事不值再提,让人愈发觉得好奇。二人行至半山,恰逢陆长卿从流霞阁里出来,原来他是来向老宗主及庄主辞行的,于是便同路而回。

    及至山庄中庭,二人辞别老宗主,丘胤明刚要离开,陆长卿却道:“丘寨主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丘胤明见其虽面带微笑,却笑得甚有几分隐讳,顿被勾起了兴趣,即回道:“陆兄既然有事,何妨到我住处喝杯茶?”陆长卿笑道:“如此正好。”

    同至院中,砌上一壶清茶,二人在亭子里坐下,丘胤明道:“陆兄怎么急着回去?”陆长卿道:“出来已有半月多,书院里的事务抛下不少,有几个学生快要赴小考了,我自该早些回去。”丘胤明点头道:“在下差点忘了,陆兄是有功名有正业的人,不似我等草莽闲人。”

    陆长卿挑眉道:“此言差矣。虽说我是个读书人,但也常常在外行走,什么人没见过。我看丘寨主非但没有江湖草莽之相,反而比我更像个有正业的呢。”

    丘胤明呵呵一笑道:“陆兄,莫非你也知道了,有人说我是巡抚?”眼光锐利,毫不避讳直直看向陆长卿。

    陆长卿微微一怔,倒也掩饰得快,轻摇羽扇,仍旧脸色轻松,道:“噢,看来丘寨主消息灵通。那就不必拐弯抹角了。敢问鄙人是否该改称你丘大人?”丘胤明不置可否,喝了一口茶,道:“陆兄何必追根问底呢。同名同姓也是有的。况且,江湖自有规矩,朝廷哪里样样都管得到。”

    陆长卿会意,点头笑道:“丘寨主既然这样说,那想必知道这春霖山庄定有非同一般江湖帮派的内幕了?可江湖险恶,万一被人误会,那可是有性命之忧啊。”

    丘胤明道:“这我自有分寸。”心念一动,又道:“陆兄,据我所知,你不也是不惧艰险,频入虎穴么?不过与我相比,你可风雅多了。不为钱财不为消息,只为佳人。”说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陆长卿万万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阵红白,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来,沉声道:“丘大人果然不同凡响,鄙人佩服。可是,大人别忘了,这里的人若真要对谁下手,可是很难保命的。”丘胤明道:“彼此,彼此。陆兄,既然你我都知道些相互的底细,不如相安无事的好。毕竟大家都是有正业的人。若我猜得没错,陆兄对朱庄主的底细也颇为关心。”

    陆长卿想了想,承认道:“不瞒你说,对此我亦好奇了许久,可很难找到蛛丝马迹。唯一知道的便是,这里的叶大总管定期往返于山庄和夷陵王府。”丘胤明道:“其实,我并非专为此事来。不过既然发现了自然想搞清楚。陆兄不必介怀,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让我知道。这江湖上的事情,我还要向陆兄请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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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9-危机四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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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相谈,来得虽突然,倒也不失时机。丘胤明从陆长卿口中得知,春霖山庄的大总管名叫叶伯珍,江西人,早年中过秀才,之后屡试不第,便以讼师为业。后来离开家乡到荆州府,专为商户间银钱纠纷打官司。由于其笔头利落,口才又好,慢慢声名远播,江湖上有头脸的犯了事,也会聘请他同衙门周旋消灾。到了四五十岁时,已挣下不小的家业。可数年前,这叶伯珍忽然关门闭户,不再接手任何诉讼生意了。后来才知道,他到春霖山庄做了大总管。人皆知,这江湖上的门户有两种,一种以武学传承为旨,或开宗立派,或家学流传,这等门户大多有田地产业,无论是租田还是开馆收徒,皆是正经营生。相比之下,另一种门户就不大见得光,有贩卖违禁货物图谋巨利的,有收人钱财**的,虽不干那明里杀人放火的勾当,但也有悖律法。可多得是这样的人在地面上称霸一方。这里头当然少不了和地方上的大小官府疏通脉络。春霖山庄成为后者中的翘楚,自然少不了叶大总管的功劳。

    听陆长卿如此一形容,丘胤明心中明白,春霖山庄的内幕,这叶伯珍肯定全都知道。如今庄主急招他回来,定有要事给他去办,据日前夜间听到龙绍和狄泰丰谈话里的意思,恐怕会让他去查清巡抚的踪迹。眼下时间不多,容不得犹豫,不如来个出其不意,把叶伯珍抓回荆州去审问,说不定连张天仪的行迹也能找到。

    二人不经意间竟聊了半个多时辰。临别时,陆长卿恭敬作揖道:“大人智勇双全,鄙人真心佩服。祝大人此行马到成功。”丘胤明道:“不敢当。陆兄,此去大洪山有些路途,为何不等明日再启程?”陆长卿道:“归心似箭。趁现在天气好,明日说不定又要下雨了。”即告辞。丘胤明心想,这家伙想是怕惹祸上身,便脚底抹油地去了,方才还说什么,愿效犬马之劳,实乃见风使舵的行家。

    方送走陆长卿没多久,便有山庄管事来,说二庄主有请。丘胤明很是有些不安,几番斟酌,同陈百生和乔三二人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这才跟着管事一路出了庄园,远远看见,龙绍独自坐在湖边钓鱼。

    听见丘胤明来了,龙绍并不起身,转头来随意道:“丘寨主,我一人垂钓甚是无趣,不如你我随便说说话。这两天都没见着你。”

    丘胤明袖手浅笑道:“二庄主好自在啊。怎么无事想念起我来了?”龙绍见他只是立在几步远处,无奈起身来,作礼道:“寨主何必见外,我只是想尽地主之谊,彼此了解一下。毕竟像寨主这样的人,少见得很。”丘胤明回礼道:“二庄主谬赞。”

    湖上微风阵阵,岸边草木盛极,湿气冲人。丘胤明拎起吊杆,将上了饵的钩子远远抛入湖中,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了。二人中间摆了个小几,上有酒菜,盘子里装着的看似炙鸽子。龙绍给他斟了一杯酒,道:“请自便。山里的野鸡。”丘胤明接过杯子闻了一下,酸甜清淡,该是梅子酒,眼角瞥见龙绍给自己斟了半杯一饮而尽,方喝了一口,道:“二庄主,昨天我同大庄主说事,见他好似正为了什么烦恼。”龙绍道:“哦,寨主大概知道,荆州府的清流会一向同我们交好,最近得罪了西海盟,那张当家便避祸去了。那日师父摆宴时,师兄忽然接到荆州下属的信,说不久前新来的湖广巡抚也盯上了清流会。你知道,我们江湖上的人是不愿和官府牵扯上的。所以师兄他才会烦恼。”

    龙绍言谈间悠然自若,比起朱庄主来果然厉害得多。丘胤明不动声色,眼观鱼线上的浮子,道:“我在荆州听说清流会的张当家和官府的交情不浅,怕什么巡抚。二庄主,我说得可有错?”龙绍微微笑道:“寨主在荆州时间不长,消息倒是蛮通。恕我直言,你师出如此名门,为何却在个毫无名气的山寨落脚,岂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何不到我山庄来,依我家师父对你的赏识,让你做个三庄主也未尝不可。”

    丘胤明摇头笑道:“二庄主未免太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了。我并无意投靠任何人。”龙绍道:“是么,即使是西海盟,寨主也没兴趣?”丘胤明朝他看了一眼,道:“此话何意?”龙绍轻轻弹掉落在袖子上的飞虫,道:“寨主,我看你和西海盟关系非同一般啊。别以为人都看不见,你同西海盟的大小姐在大庭广众下眉来眼去。”

    “二庄主怎生如此无聊。”丘胤明虽被他说得有一些尴尬,但丝毫不让步,脸色依旧道:“不错,我的确认得她。这和投靠西海盟有什么关系。再说,西海盟飞扬跋扈,谁人不敬而远之。”龙绍勾起嘴角道:“寨主真是特别。我倒要同师父再说说,把你留下来。”秀目之中厉色隐现。随即又给丘胤明斟了一杯酒,道:“我知道师兄已经请过你了,就不再多说。还望寨主不嫌弃,在庄上多住些时日,这山中有不少好景致,改日我同你慢慢去游赏。”丘胤明自是不推辞。

    龙绍忽而又道:“跟你同来的两位弟兄,改日也引荐一下?”丘胤明道:“不巧。寨子里真的需要有人看管,我方才已让他们先回去了。只能下次再来拜见。”龙绍微微挑了下眉梢,仿佛自语道:“是么。”

    且说这日午后,除了陆长卿之外,还有几家人马也纷纷启程。傍晚,朱庄主在后花园宴请明日一早将告辞离开的诸人。席上人不多,客人只有武当程掌门,段云义,神剑山庄的骆老爷,丘胤明,以及西海盟的恒雨还与史进忠,朱庄主在座首,龙绍有事未来,便请了狄泰丰一同陪坐。朱庄主十分客气殷勤,频频劝酒。

    丘胤明和段云义临座。前日得空时,二人曾天南地北地聊了许久。谈及近况,丘胤明无意中问起,方得知段云义的舅父一门心思要将段家的家业交到他手中,还独自做了主张,去杭州问剑阁替他向白家小姐提亲。问剑阁是白道上的盟主,家富业大,声名显赫,名门正道中几乎找不出一家能和他家匹配。当初知道舅父有这想法,段云义一意推辞。可谁知段老爷竟不打招呼便大张旗鼓地去了。谁知白孟扬一口答应,当即起草婚书,将这事定了下来,腊月初完婚。问剑阁今年陆续两件喜事,先有大公子八月里迎娶东方小姐,再有小姐年底出嫁武当派首席弟子,一时里佳话早就传开了。

    这时,段云义正对丘胤明叹道:“舅父待我实在太好。总说我江湖飘零日子太苦,一直要我成家立业。我又怎好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好心。可男儿志在四方,现今事业无成,真不想就这样安定下来。”丘胤明道:“你在江湖上已颇有美名,如今得了这个亲家,该是如虎添翼。”段云义摇头道:“可我偏不想靠了他家的名声。”丘胤明知他心气极高,容不得外人口舌,转而言道:“下次见到你舅父,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二人随意闲话,丘胤明此时看似悠闲,其实心里正一丝一丝地紧张起来。原来,同陆长卿道别之后,他即刻和陈,乔二人商议一番,着二人暗中打点好行李马匹武器,到出山的路上埋伏着。依他的判断,朱庄主今日定会将调查巡抚的差事吩咐给叶大总管,差他急办,于是让二人守株待兔,等见到总管出门便来通报。届时他便一同离开,找机会半路劫持叶大总管。从下午等到入夜,还未等来回音,真让人愈发不安。抬眼朝对席望去,恒雨还坐在斜对面,正和朱庄主说话。早些钓鱼回来,因想着事发突然,未及告知她,于是写了封信,至西海盟落脚的庭院,恰好遇到史进忠,便请他将信送入。方才隔席相望,恒雨还朝他点头,明白她已见信。一会儿又将不辞而别,教人心里好不是滋味。

    正忐忑间,花园外忽有下人跑进来,直到席上,对丘胤明作了一恭道:“丘寨主,你家弟兄来找你。就在外面。”

    丘胤明精神一振,徒然起身,和朱庄主打了个招呼,快步出了园门,见了陈百生,二人走开几步,陈百生小声道:“出来了,和二庄主一起。现在大概离山庄五里地。朝归州县城方向。”丘胤明问道:“几个人?”陈百生道:“除了龙绍,就只有四个普通随从。怎么办?我让乔三远远跟着,留好记号。”丘胤明揣度片刻,即道:“走!我的马你带来了?”陈百生点头道:“在外边,还给你找了两把刀。”丘胤明道:“这样,你先带着我的马一起走,在三里地外等我。我找个机会就出来追你。”

    陈百生得令离开。丘胤明又回进园子里,对朱庄主道:“抱歉,方才弟兄来说,忘记拿东西了。”朱正瑜笑道:“怎么不叫进来喝杯酒再走。”丘胤明道:“另一个弟兄还在半路等着呢。”

    狄泰丰在一旁道:“这都要入更了,天黑路滑的,为何不明日再走。”丘胤明只好道:“那位弟兄离家久了,恨不得早点回去。”说罢即觉得这理由很是牵强,无奈,连忙又道:“没办法,都是实在人。”狄泰丰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就笑了笑。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丘胤明实在坐不住了,见众人酒过三巡,侃侃而谈,便借口去净手,从花园小门出去,随即隐入花丛树影,依照几日里暗中看好的路径快步摸至山庄侧门,越墙而出,一路疾行去追陈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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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危机四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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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滑过耳际,路很黑,大约跑了两三里路,忽见前方一人从路边钻出,朝他摇手,果是陈百生。待他近前,陈百生将马从树丛里牵出来,道:“三弟每隔一段路就扯了片衣服系在树枝上,方才他们走的是大路,骑着马,大概不会走其他小道。”丘胤明见自己的马鞍上挂着两把刀,道:“陈兄弟,多谢了。我这么走了,弄不好他们很快会追上来。快走,速战速决。”说罢,二人上马一路出山而去。山道窄小,马跑不快,幸好天上无云,有丝丝星月光芒勉强照着路。

    一路无话。在几处都看见了乔三留下的记号,果然,龙绍和总管一行就是沿着大路朝归州县城而去。出山之后,二人催马急行。听陈百生说,那叶大总管上年纪了,又没功夫,骑不得快马,估摸着,在县城外应该能赶上。

    正惦记着乔三走到了哪儿,远远望见前面有一骑,立在一片树林外,近了些,只见那人掉转马头朝他们过来,正是乔三。乔三老远便道:“穿过这林子就上官道了。他们刚进去不久,应该能赶上。”丘胤明道:“快走,在林子里劫住他们。”说罢带头冲了进去。

    没跑多远,便望见了前面的几束火把。丘胤明收住马,对陈,乔二人道:“陈兄弟,你垫后,我和乔兄弟去前面堵住他们。到时候,我对付龙绍,你二人快些解决那四个随从,然后陈兄弟先带总管走。乔兄弟留下来帮我。”二人一口答应,丘胤明和乔三即从路旁林间向前包抄。

    且说龙绍一行正一路前行,耳旁忽然马蹄急响,转身看时,只见两匹快马从道旁疾驰而来,待收住缰绳,定睛一看,竟是飞虎寨的老大和老三。再回头看,那使铁棍的老二也堵在后头。丘胤明二话不说,抽刀道:“二庄主,废话就不说了。我要带走大总管。接招!”

    话音未落,飞身而起,一刀直取龙绍要害。陈,乔二人亦紧随其后,抄起家伙攻向其余随从。突如其来的攻势,令四名随从一阵手足无措,瞬间便被击倒两人。陈百生一棍又抡倒一人,转眼见叶大总管面露惊恐,呆坐马上。遂对乔三喊道:“三弟,你跟好老大,我先去了!”说罢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叶伯珍坐骑的辔头,厉声道:“大总管,请你跟咱走一趟,不会为难你的。”随即亦翻身骑上自己的马,拉着叶伯珍转头上路了。

    乔三使一把朴刀,招式虽不精细,可胜在力大,刀刀下去劈石开山,那余下的一名随从见状,大惊失色,勉强抵挡一阵便逃之夭夭。乔三笑着收起架势,回头来,只见丘胤明此时正和龙绍打得不可开交。

    二人日前已交过手,互知实力。丘胤明力求速决,上手便毫不留情,但见其双目如电,刀刀致命。龙绍亦是满目凶光,一条长鞭犹如蛟龙盘舞,鞭梢更似毒蟒吐信。二人功力相当,激战之下,惊风四起,电光火石,旁人插不进手去。

    乔三在一旁看得捏了一把汗。突然之间刀光一闪,二人错了开去。乔三定睛一看,只见龙绍肋下渗出血来。龙绍咬了咬牙,怒道:“丘胤明!你果然包藏祸心。”

    丘胤明道:“二庄主,对不住了。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湖广巡抚。叶大总管借我带回去问话,绝不会为难。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就此罢手。今后我不会找你们麻烦。”

    龙绍冷笑道:“丘大人,你以为你是谁。真能将我们盘算在股掌之中么?”手中长鞭一紧,道:“告诉你,今天不会让你走的!再来!”

    正待龙绍欲扬鞭进攻时,忽听林中一人高声道:“二庄主!狄某来迟!”话音未落,只见三匹快马自林中冲出,三人落下马前,是狄泰丰带着追风双剑罗烈和铁面头陀崔善二人,一路追来了。

    狄泰丰对丘胤明笑道:“丘大人,文武双全,真让人佩服啊。不过,你不该和春霖山庄作对。”对龙绍道:“二庄主受伤了,先歇会儿。这里交给我们。”对身后二人使了个眼色,只见崔善手提一把厚背云头刀,飞步朝乔三这边来。狄泰丰一双莲花锤在手,和罗烈一同扑向丘胤明。

    丘胤明心中暗暗叫苦,可事到如今,只能咬牙硬拼一把了。随即抖擞精神,握紧了双刀,迎上二人。狄泰丰和罗烈皆非庸手,尤其是狄泰丰的那双镔铁莲花锤,招式诡异,劲力森森,让人防不胜防,此时腹背受敌,容不得丝毫差错,使出了浑身解数,只得不断招架。

    乔三那里亦是不妙,险象环生。

    这时只见狄泰丰手中徒然变招,丘胤明勉强闪开,身后又有罗烈一剑紧接刺来,抡刀挑开,脚下步伐渐乱,尚未来得及调整身形,只听得乔三大叫了一声。丘胤明禁不住朝那边瞥了一眼,还好,原来只是乔三大叫提气而已。可这一走神的当头,即被狄泰丰抓住,一锤从斜刺里击出,丘胤明来不及躲闪,背上挨了一下,顿时胸中剧痛,朝前跌了半步,眼前一花,喉头涌上鲜血的味道。冷不防罗烈又一剑当胸而来,此时已来不及举刀,只能强躲,一剑穿肩而过。

    狄泰丰见状,立马抡起一锤欲再给他一击。千钧一发间,忽听一物破空而来,“噹”的一声振响,将那莲花锤打落在地上,狄泰丰只觉手腕发麻,心中一怵,低头一看,飞来之物乃是一把短刀。兀地回身望去,心中大惊,只见半空之中,一人飞身而至,雪亮的枪头直令星月无光,正是恒雨还。

    恒雨还人未落地,枪尖先到,紧贴着狄泰丰鬓边错过,闪电般刺向他身后的罗烈。那罗烈吓得一抖,随即松开刺在丘胤明身上的那把剑,抽身疾退。这时,林间又穿出一人,手中亦是一柄长枪,乃是赵英。赵英见恒雨还已对上狄,罗二人,即提枪前去相助乔三。

    时局顿时逆转。有赵英相助,乔三这边即刻反败为胜。眼见崔全招架不住了,龙绍欲上前相助,可转眼却见,另一边,罗烈正被恒雨还一枪敲在颈侧,顿时晕倒在地,而狄泰丰亦是节节败退。两面而顾,龙绍一时里竟犹豫不决。

    丘胤明缓过气来,咬牙忍住疼痛,一把将插在身上的剑拔了出来,血流如注,连忙用手紧紧按住,抬起头来,只见狄泰丰被恒雨还一枪逼至道旁树下,枪尖抵喉。

    龙绍见状,急道:“手下留情!”众人此时皆停下手来,齐向恒雨还望去。

    丘胤明想到昨晚恒雨还和他说的事,此刻不知她决意如何。狄泰丰倒是面无惧色,道:“你老爹的心狠手辣我早尝过了,你还假惺惺干什么?”

    众人看不见恒雨还脸上的表情,只见她纹丝不动执枪而立,良久,却放下手来,道:“你走吧。我一会儿回去和你们庄主说清楚。”回头来对龙绍道:“二庄主,劫杀朝廷命官,我前来阻止你们犯下大罪,算不得无礼吧。”

    龙绍脸色阴沉道:“大小姐,我们和西海盟刚刚化敌为友,你何必又来趟这浑水。”朝丘胤明看了一眼,道:“为了个男人,搞得大家面上不好看,值吗?”

    赵英立马冲他道:“二庄主,说话放尊重些!”

    恒雨还强忍尴尬,正色道:“二庄主先请回吧。我随后就去拜见庄主和老宗主。”

    龙绍,狄泰丰一行收拾残兵上马向春霖山庄而去,恒雨还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来。见丘胤明站在身后,脸色很难看,血还不断地从指缝里渗出,半边衣服上已是殷红淋漓,便也顾不得面子了,几步跑上前去,拉住他手腕道:“胤明,放手,给我看看。”丘胤明对她笑了笑,道:“不要紧的。”一开口,被铁锤击过后那穿胸的痛楚又席卷而来,忍不住皱眉。

    赵英立刻也走上前去,道:“大人,伤得可厉害?”前后一瞧又道:“还是让我给你包扎一下吧。”将他拉到一边坐下,解了衣服,将半边中衣扯成布条。幸亏随身带了些金疮药,虽不多,聊可救急。赵英三五下很熟练地帮他包上,道:“这剑刺得深,现在暂且这样,等到县城,快去找些烈酒来洗干净,再找个郎中看看。”丘胤明谢道:“赵伯费心了。”赵英没好气道:“你自作自受。”

    丘胤明转眼看见乔三立在一旁,有些愣头愣脑看着他们,大约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于是对他道:“陈兄弟想必等急了。不如你先去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慢慢赶上你们。”乔三仿佛松了口气般,即刻答应,上马去了。

    丘胤明慢慢站起来,牵过马儿,走到恒雨还跟前,缓缓道:“雨还,谢谢你。”恒雨还微摇头道:“这里去荆州的路不好走,你明天坐船回去吧,好好养伤。”丘胤明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追来?”恒雨还道:“其实我一直盯着狄泰丰,见你走了,他不一会儿也借故离开,我就跟来了。幸好。”丘胤明苦笑道:“这些我看都是那龙绍安排好的。若不是你,我……”不语片刻,又认真道:“春霖山庄那里,你能应付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回去。朱庄主应是个说得动的。”

    恒雨还微怔。丘胤明道:“此事皆因我而起。我赌他们多少会忌讳我的身份,尤其是朱庄主。龙绍虽独断,可毕竟还要看大庄主的面子。老宗主他,似乎无心俗物。”说了几句,不得不歇一下,才继续道:“我怕你,说不过他们。”见她不答,又道:“真的。”

    恒雨还轻轻拽了他的衣袖道:“你不能回去。那边,我会尽力的。快走吧。”

    丘胤明拉过她的手道:“那龙绍虽然武功不及你,可是个厉害人。还有狄泰丰,你放过他,他未必领情。”恒雨还点头道:“知道了。”

    相视良久,丘胤明方慢慢松开手,上马道:“千万小心。”徘徊几步,催马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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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风雨欲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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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浓,坐落在荆州府城西的巡抚寓所里很安静,后堂小书房亮着灯,门窗紧闭。

    叶伯珍从袖中掏出雪白的手帕,轻轻在额上按了按,又慢慢折好塞回袖中,抬头对丘胤明道:“丘大人,恕鄙人斗胆直言。我家庄主虽违背祖制,可多年来,既无依仗权势欺压黎民,又不曾私交官吏染指政务。这些,王府内臣,荆州各位大人皆可作证。庄主自出道伊始便更用别名,正是因为遵从律法,严守祖训。”见丘胤明不语,又道:“大人既然不愿公审鄙人,想必……”未待说完,却被丘胤明忽然打断道:“叶总管,你东家虽勉强算得上洁身自好,可他和清流会的关系可就没那么容易撇得清楚了。我未曾公审你,未必便是忌讳你东家的身份。”叶伯珍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敢造次。丘胤明继续道:“听闻你极是通晓因果利害,你倒说说,清流会依附春霖山庄之后,和庄主的关系到底如何?”

    叶伯珍踌躇片刻,道:“这,清流会大肆贿赂官府,绝不是庄主的意思。庄主也奈何他不得。只是当初张天仪落魄江湖,庄主仗义收留了他而已。今日局面,谁也未曾料到。”丘胤明道:“既然你很明白,那我也不必多言。现在给你这个机会,将张天仪藏身何处,凡你所知清流会所有内幕,同我细细说明。我便不为难你。关于你东家的事,”丘胤明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想凭空惹事上身。但,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自掩耳目。请你就在这里小住几日,将你这几年在春霖山庄和郡王府内往来事务详细写明,我便送你回去。”见叶伯珍满面艰难之色,继道,“否则,我即可将你交予北镇抚司缇骑,你衡量着看。”

    是夜,丘胤明和叶伯珍密谈至深夜。果然,张天仪如今就藏身于都指挥使李炬府中。这次朱庄主急派叶伯珍和龙绍出山办事,就是要往荆州来同张天仪会面。上回张天仪来信要挟,令朱正瑜如坐针毡,情急之下,便想让叶伯珍出面向张天仪和盘托出真实身份,以换他对山庄的信任,并以望合力应对巡抚。丘胤明猜想,如今叶伯珍落到了他手上,张天仪很快就会知晓,依他在荆州官场的人脉,必定有所行动。幸好,从叶伯珍口中已经得知了他们和清流会接头的地点,若即派人去追查,想必不久便能找到余党的藏身地点。

    克不容缓,将叶伯珍软禁于官驿,丘胤明次日清早就将曹信和陈百生召了来,着二人一同带领曹信手下四名锦衣卫校尉,即日查访叶伯珍所说的地方,暗中盯梢,适时抓捕刘立豪和孙元。乔三留在巡抚寓所里,专门看管叶伯珍。

    这天已是七月十一,两日后便要动身前往岳州府。午后,丘胤明正在新近的邸报。自上月中离开武昌府,对朝中诸事无暇顾及,日前回来才从曹信口中得知,就在他去春霖山庄那几日,按察使罗方域由于月前被数名监察御史联名上书参劾,已被一纸圣谕召回京去查问,恐怕难免牢狱之灾。而这参劾的奏疏现已详细地上了邸报。原来,主笔的御史便是现在荆州府的那个姜美臣,只见其文中逐条罗列罗方域在任期间,封闭视听,独断专行,打压同僚,且无端插手任外之事,以至于多次阻挠政令。洋洋洒洒,文笔犀利,才华之下,彰显其捕风捉影,指鹿为马的文思手段。丘胤明回想起同罗方域的那次简短会面,心中颇为感叹。这时,柴管家端着药汤,纱布等物到书房里。几日前从归州回来,内外皆伤。剑创很深,虽愈合缓慢,幸好未曾伤及要害,最难受的还是狄泰丰那一锤,内血淤积,只能靠着汤药慢慢发散。

    柴班一面帮他换药,一面道:“大人,这些天千万别再折腾了。”丘胤明答应着,道:“没事。明天去岳州,只是赴宴而已,我什么都不做,正好养伤。”一面又想到,祁慕田说要来访,于是道:“一会儿祁先生要来,你到后门去迎接一下吧。”柴班道:“大人,不是我多嘴,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家里,人多眼杂的,和江湖人来往,今后还是要隐蔽些为好。”丘胤明点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寻思,恒雨还应该已经回来了,不知春霖山庄那晚她是怎么应付的。

    柴管家去后未待多时,祁慕田如约前来,出人意料,恒雨还竟也一同来了。

    祁慕田送来些治伤良药,三人落座,说了一会儿话。原来,那晚恒雨还回到春霖山庄,龙绍自是一味施压,但朱庄主果然忌讳和官府正面冲突,虽面上不好看但也不想同西海盟交恶。于是,老宗主一句话,这事暂且一笔勾消,但今后,春霖山庄必不再妥协。

    祁慕田道:“那叶大总管还在你这里?”丘胤明道:“我让他将在夷陵郡王府和春霖山庄做的事全都记录在案。”祁慕田皱了皱眉头,道:“你难道真的想把这事给朝廷知道?否则,为何要留下证据?”“难说。”丘胤明拿不定主意,只道,“以防万一,留个凭据,即使我不上报此事,让他们也好有所顾忌。谁知道那张天仪又会做出什么手脚。现在他被追杀,想必还不会真用这事来要挟春霖山庄。我也并不打算马上把叶总管放回去。”

    祁慕田寻思少顷,道:“我这里正有一事奇怪得很呢。按叶总管说,张天仪现在藏身都指挥府。可日前派出的杜羽和石磊回来说,已找到张天仪,将他杀了。又说由于情况所迫,便没有带回人头来,只带回了张天仪的随身兵刃。这……若说杜羽别有用心,可石磊却是个老实人,不至于……”说着朝恒雨还望去。

    恒雨还摇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什么。虽然,五师兄对三师兄言听计从,可这毕竟是背叛盟主的举动,除非三师兄早有此居心。可他和张天仪从未有过什么交往,大约不至于吧。要不,我去都指挥府里看一下?”“不要。”丘胤明道,“我猜,张天仪如果真还活着,肯定会换地方。况且,龙绍应该已经通知他,叶总管被擒的事。再说都指挥府里重兵把守,你别去。对了,春霖山庄的人真的没有为难你?”丘胤明一直记得那日老宗主和恒雨还切磋时龙绍的阴狠神色。“没有。”见他一再问起,恒雨还会心一笑。祁慕田忽道:“趁那叶总管还在你这里,承显,可否让我见见他?”丘胤明即答应,让柴管家引着祁慕田去见叶伯珍。

    少顷,柴班回来道:“祁先生说,他和叶总管聊上一会儿。”朝恒雨还看了看,小心道,“请大小姐自便。”说完又望向丘胤明。

    她在这里当然让人高兴,可眼下端的是毫无准备。丘胤明只好笑了笑,问道:“雨还,这里实在没什么招待你的,也不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恒雨还转眼瞥见柴管家一脸既好奇又尴尬的模样,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甜的。”柴班即刻拍头道:“有,有。我马上去准备。”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大人,你要不要?”丘胤明摇摇头,道:“刚吃过药,算了吧。”

    恒雨还见他的书桌上甚是杂乱,数封书信堆在一角,手边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长卷,问道:“你明天就要去岳州,可还有许多公事要处理?”丘胤明道:“还好,就是前些日出去了,积了些普通的信件,都是武昌府那边副使送来的,日常事务,没什么要紧,一会儿简单答复一下就行。”“那是什么?”恒雨还指着那长卷问道。丘胤明稍稍将桌上整理了一下,朝她笑道:“你要看吗?新近的邸报?”恒雨还遂起身来,将椅子搬到书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卷邸报,道:“你别笑话我,这东西平日我可不大看,好长啊。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这邸报每出十次,里头最多有个三五件有意思的事罢了。不过,这次有一篇监察御史参劾按察使的奏表,写得极尽文采,可多半是蓄意诽谤。”丘胤明道,“那主笔御史就是上次你和祁先生到桐华馆雅集时见到的那位姜御史。”恒雨还点头道:“哦,是那个人啊。”丘胤明便将罗方域和其老师耿九畴的一些旧事说给她听。

    过了一会儿,只见柴管家捧着托盘从门外进来,抬眼见那位小姐竟很随意地坐在大人书桌对面,心知这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她必然就是以前同大人频频通信的那位小姐,于是愈加客气,上前将点心和茶水放上书桌,道:“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招待贵客,就几样家常点心,大小姐请见谅,随意用些。”说罢即恭敬退了出去。

    恒雨还一看,面前是一碗桂花醪糟羹汤,里面有些小圆子,吃了一口,是香芋做的。羹汤酸酸甜甜,香气扑鼻。又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顶皮酥尝了半个,原来是杏仁酥酪馅的,入口即化,味道甚好,于是将另半个也一并吃了。这才看见,丘胤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忙抬手掩了掩嘴角,将盘子朝他推了推,微笑道:“一起吃吧。”丘胤明平日不喜甜食,方才还纳闷柴管家怎么这么快就弄了这些细点来,此时正乐得看她吃得高兴,于是便也不推辞,拣了一块豆沙瓜子仁馅的菱粉糕,并道:“我不大吃甜的,你喜欢就多吃点。我看着就好。”

    恒雨还低头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有那么多信要回,不如,我看我的邸报,你回你的信是要紧。”说罢展开手中长卷,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待她将点心吃完,那邸报却还只看了大半,甚是有些枯燥,打了个哈欠,放下卷子,抬眼见丘胤明正低头认真书写,虽是倒着看,可仍能见其字迹瘦硬,赏心悦目,久看不厌。见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便顺手帮他加了点水,拿起墨来缓缓研磨。

    丘胤明抬头,见她清眸似水,浅笑温柔,心中蓦得恍惚,暗道:若得她日日如此,夫复何求。欲将说出口去,可转念即想,日前已有负与她,虽后悔不已,但那桩婚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如今仍旧连半句承诺都不能许。心中暗自叹息,什么也没说,只回了她一个微笑,继续埋头写信。窗外清风频频抚过,秋意渐浓,耳边是磨墨轻微的声响,只希望这一刻能长久一些。

    祁慕田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到书房后,三人继续聊了一盏茶功夫。各路消息都让人觉得杜羽嫌疑颇重。可他毕竟不是一般人,即便惹人怀疑,也不好妄加猜测。依祁慕田的说法,只能暗中留意防备着。恒雨还熟知师兄的秉性,心中隐忧愈显。丘胤明又言,曹信和陈百生既已去查清流会余党,想必应该能探到张天仪死活的确切消息。祁慕田定了下次会面之期,便在他从岳州回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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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风雨欲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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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荆州到岳州,坐船沿江而下,缓行一日可到。自从那日看了姜美臣等人对罗方域的参劾,心里一直不平,稍加犹豫,仍旧决定向朝廷上书为他说情。丘胤明想起之前耿九畴在职时,虽然对他冷淡,可的确是个好人,遭了冤狱,自己未得有机会为他请愿,如今他的学生亦处境危难,自己是该做些什么。当初,于谦王文遭难时,他为了保全自己而随波逐流,其实心里何尝不想像东方炎那样挺身直言,现在想来,简直有些无地自容。船出荆州后,当夜宿在石首县。丘胤明连夜写了一封奏折,即刻派人送往京师。

    次日午后,微雨渐收,登岸入城,有岳州府台范文德前来迎接。日前从武昌去荆州途中路过岳州,和范知府吃过一顿便饭,算是相互认得了。这日,方见面,范知府便叹道,为了王公公的寿辰,身为这里的长官,这几日里应酬各地官员,准备各项事宜,忙得不可开交。谁都知道,这王福全在曹公公跟前是个说得上话的人,谁敢不好好奉承。

    和范知府吃了一盏茶,丘胤明便告辞。到了驿馆后,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书帖和贺礼差人送到王福全府上。入乡随俗,心里虽鄙夷,可面子上必要客套一下的。差去的人许久才回来。原来寿宴临近,王福全府上拜客不断,不仅有各地前来贺寿的大小官员,还有岳州府本地的土豪巨贾。日日门前车马喧哗,冠帽攒动。

    转眼便到了七月十八。

    岳州府北临长江,西面八百里洞庭,人烟稠密,沃野葱葱,更有湖光山色,四季不同之纷繁景色。王福全的寿宴安排在城西名楼,岳阳楼。话说岳阳楼,乃是三国东吴旧迹,数毁数建,历经风雨沧桑。至北宋庆历年间,岳州太守腾子京重修楼台,经范文正公妙语题咏,渐闻名天下。如今,这岳阳楼实属当地一豪绅的产业。听说这豪绅出生书香门第,虽不曾入仕,但在当地是个引领文坛的雅士。多年间,在岳阳楼及周围修缮古迹,广栽花木,平治道途,俨然打理成一处供人游览消遣的风景名胜。当地官员私下请客聚会,常常借用此地。

    宴会午时开始。是日天色清朗,风和云淡,宴席初设在楼前露天临湖处。畅眼望去,平湖如璧,远山青似螺黛,悉然入目。望之尽可令人陶然忘机。可席中却是一片觥筹交错,人语纷杂。金盏溢美酒,玉盘奉珍馐。阿谀奉承者,客套凑数者,坐席观风者,在这一片纸醉金迷之中,各怀心思。

    新任湖广巡抚的出席令不少人出乎意料。已有风闻说,这位丘御史虽然目前只是以佥都御史的职位出巡,但颇受内阁高官垂青,前程似锦。此人为官清廉,自从到了湖北,公务之外,推辞一切私交往来,前些日子还微服出巡,行踪神秘。因此,席间常有人前来和丘胤明套近乎。

    此时宴席已开场许久,但见首座上是个五短身材,方面大耳,身着大红织金罗纱蟒衣的中年太监,便是王福全。座中另有两名太监,是王福全的亲信,荆州的刘太监和常德的马太监。王福全总镇湖广军务,平日交往多是武官。坐在王福全右手边首座的就是都指挥使李炬。此人四五十岁年纪,面若重枣,虎目宽腭,瘦长身材,腰肚却已发福,和王福全把酒言欢。在场武官还有李炬手下同知一名,佥事两名,本地岳州卫及附近数卫的指挥,同知,佥事,千户百户等大小军官,不下数十人。文官亦多。筹办宴席的范知府这时正在和丘胤明攀谈,一旁还有按察副使阎忠敏,参议吕鸿升,监察御史姜美臣及另外两名王姓,张姓监察御史,其余知府,知州,县令,总共二十来人。

    正说到按察使罗方域一案,范知府道:“丘大人,说实话,我觉得罗大人被冤枉了。”丘胤明见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便问道:“范大人可知道其中原委?”范文德踌躇了片刻,道:“说了也无妨。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大约半年前,罗大人外出巡查,路过常德府。当时常德的瞿知府向他检举,卫所千户在当地强征良田,欺压百姓,已有数载,百姓谈之色变。罗大人极是重视,详加细查,果然属实。而且,”范知府转头瞧了瞧对面喝得脸色通红的马太监,小声道:“所聚钱财房产,孝敬了许多给那位马公公。”

    丘胤明问道:“我刚来时,听说罗大人曾向朝廷检举过数次官员贪污事件,可都不了了之了。想必那回也是?”

    范知府点头道:“正是。那瞿知府和我有些交往,所以我知道些许内情。后来,罗大人两次上报朝廷,总算是得到回音,将犯事的几名千户革职查办了。谁知道,没过多久,瞿知府便被人参劾,贬到江西做县令去了。唉,谁让他这么不晓得轻重厉害。我当初还劝过他,无权无靠山,想强出头,只会招来祸害。这罗大人,想必也是耿直得可以。”

    二人交谈间,只见姜美臣朝这边走来。近前见礼后,姜御史对丘胤明道:“丘大人,久闻大名,幸会幸会。下官未曾有机会先去拜会,实在惭愧。”

    丘胤明端详了一下他,此人举止文雅,书卷气颇浓。原来他就是那位结交江湖败类,日前又主笔弹劾罗大人的御史。果然人不可貌相。回礼道:“不敢当。你我同科进士,何必如此拘礼。丘某前几日曾拜读了邸报上大人的奏章,文采斐然,实让人钦佩。”

    客套一番,三人入座再谈。暂且不表。

    天色暗后,酒宴转入岳阳楼中。水陆佳肴皆尽享过,这时席上换了各色细点,珍奇果品。乐班也换了一拨。先前只是歌妓在外面亭子里演了几套时新的戏文,现在却换了几个清俊小优,银筝牙板,在席上唱曲。那王太监看得满面春风,口角流涎。方才的歌妓们此时逐席递酒,酒过数巡的军官们大多开始狎昵起来。一些文官们起身拜辞。

    丘胤明也准备离席,瞥见范知府面露倦色,知他既做东道,便不好离去,于是上前对范文德道:“范大人辛苦了。这席面办得如此之好,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范文德叹道:“唉,幸好只办这一回。”只见这时,一名小优执酒上席,一脸媚色地敬给王太监。王福全笑脸开花,一口喝了酒,伸手便把那小优搂到身边坐下。

    和众位大人作别,又和王太监说了几句客套话,丘胤明告辞出来。朗月当空,秋风习习,湖面洒金,倒是一片大好夜色,顿觉神清气爽。所见席上众官员之言语形态,心中多少有数各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前些时日未有机会和李炬会面,今日虽见到了,但席上人多,也未曾说上几句话。不过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注意。不如趁着都在岳州,去拜访他一回。

    次日,未待丘胤明写完拜帖,却收到了李炬的信,邀请他明日一同到岳州卫军营去巡视。这来得甚是突兀,他和李炬几乎说不上认识,初次会面,怎会邀他去军营?转念一想,想必李炬早就从张天仪口中听过他的事迹。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且看他们有何花样。

    次日天色晴明,早饭后,丘胤明便冠带至府城外和李炬见面,登官船,随从簇拥,旌旗耀耀,明锣响鼓地入洞庭湖,南下五里,便是岳州卫的主营。长官前来,卫所早有准备,自是军容整洁,刀枪铮亮,列队操练精神抖擞。看了一会儿步军演练,李炬请丘胤明入后营场院内的正厅喝茶。早听说李炬爱财,果真不假。衣冠带饰皆用料华贵,绣金镶玉,招摇至极。如今海内平安,这些军官们早就养尊处优,更何况他这样提督一方的长官。丘胤明虽一一记在心里,可还是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这些官员层层级级营私谋利,相互庇护,荣损与共,岂是能轻易撼动的。

    落座上茶后,李炬忽然问道:“听说,丘大人此行,有意清剿作乱流民。不知进展如何?”

    丘胤明道:“说来惭愧。至今未有头绪。流民行踪不定,极难管束,实让人烦恼。”

    李炬笑了笑,道:“大人不必自责。你初来此地,自然还不清楚本地民情。殊不知,这湖广一带山泽纵横,江湖豪强众多,别说是一般的官府,就是本官也吃过他们的亏啊。”

    丘胤明假装惊讶道:“真有此事?”

    “丘大人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李炬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瞒你说,前不久,荆州府有一批江湖强人聚集,听说实力非凡。我知道后派了军队去围剿,结果竟被他们击退。”

    丘胤明即道:“既然是江湖人物,和朝廷并无瓜葛,李大人怎么对他们这么有兴趣?按说,前不久我就在荆州,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强人。”

    李炬倒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道:“丘大人,这里并无外人,你何必假装不知呢。据我所知,大人和这些江湖人常有来往呢。”见丘胤明的脸色并无甚大变,又道,“既然都说开了,干脆,我也让你见见,我的江湖朋友。”

    丘胤明心中一亮,问道:“大人是说,你的朋友张先生?”

    李炬哈哈笑道:“丘大人果然消息灵通。张先生对大人仰慕已久,一直没机会相见。今日正巧他就在这里。”说罢喊人来,去请张天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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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风雨欲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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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门口进来一人。布衣素履,五十上下年纪,不高不矮,脊背笔直,步伐稳健。细看其人,薄唇直而阔,鼻梁甚高,额前和鼻翼两侧皆有深纹,眼珠精亮,眼白甚多,虽脸色和气,却也不怒自威。稳步上前,对李炬和丘胤明深深作揖,道:“草民张天仪,拜见李大人,丘大人。”

    李炬道:“张先生不必拘礼。请坐。”

    张天仪也不推辞,在下手椅子上端正坐下。即道:“丘大人,久仰。鄙人早就想拜会,今日幸甚。”

    丘胤明此时思绪涌动。看来李炬这次邀他来军营会面,多半是张天仪提出来的。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露面,且胸有成竹,毫不忌讳。不知他到底已有了什么安排。于是不动声色回道:“张先生的事迹我亦有所听闻。听说先生如今落难,不知,有何打算?”

    张天仪微微一笑,道:“怪我一时疏忽。没什么可怨的。鄙人倒是要斗胆奉劝丘大人,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鄙人知道大人你文武双全,机敏过人,可凡事莫要过于执着强求。世途凶险,防不胜防啊。”

    丘胤明回了一个笑容,道:“受教。张先生亦是人中豪杰。想必对知难而进一说,深有体会。”

    张天仪道:“丘大人,你年纪轻轻,已仕途通达,何必来趟江湖上的浑水?凡人一世,不过名利二字最为实在。趋利避祸,人之常情。大人或许志向远大,草芥小民如我,想必未能通透。鄙人只知道,清名美谈,皆是虚妄,唯有实名实利,方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一旁李炬笑道:“张先生真是好论道!一语中的。我是粗人,不会说话。丘大人,你既能在朝中青云而上,想必深通人情事理。何不再仔细斟酌一番,退他一步,什么都好说,百利无害啊。依你的才华,不怕没有飞黄腾达的一日。”

    丘胤明道:“多谢李大人美言。凡事都要试过才见分晓。二位所言皆在理,我自有分寸。”

    张天仪笑道:“丘大人,虽说你我道不同,倘若有可能的话,鄙人倒是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丘胤明不置可否地朝他注视了一眼,道:“张先生,你在江湖上几经沉浮,定也明白,积仇不可深,风口浪尖不可久踏,算得了今日,可算不到长久,诸事无常。先生如此能人,若能成朋友当然最好。”

    张天仪嘴角微扬,微微眯眼道:“好。且看各人自求门路,来日方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时而无关痛痒,时而针风暗藏地聊了许久,李炬让人备了一桌好酒菜,午饭后,丘胤明才告辞离去。

    待他去后,李炬对张天仪道:“先生,我看他压根没有收手的意思。万不能让他继续在这里兴风作浪了。”

    张天仪微捋胡须,道:“大人,我早有妙计,今日请他来,就想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已托人安排好了,咱们来做个一箭双雕,你我各取所需。不过,要请大人助一臂之力。”

    且说丘胤明和李炬,张天仪会过之后,心知张天仪必有计划。目前回荆州去照顾那边的进展是要紧。于是次日一早就启程往回。

    刚到荆州府,曹信就来报,已经擒获了清流会三当家孙元,现囚在巡抚寓所中。丘胤明自不耽搁,当夜,提审孙元。

    孙元被带进屋子的时候,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上前来跪下,只是低着头。丘胤明正要开问,孙元却突然发话:“大人,我愿招供。”丘胤明道:“我还没问呢。你说,你愿招什么?”

    “张大当家来了之后,我们本来好好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孙元开了口,便显得有些激动,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本来,我们就是江湖上混口饭吃的的小人物。谁想去结交什么高官。”

    丘胤明道:“你别急。起来坐下慢慢说吧。”说罢让一旁的一名锦衣卫校尉端来一张凳子,见孙元不知所措的样子,又道,“坐吧。说说你从前是干什么的,张天仪怎么会做了你们的老大,又怎么结交的高官。”

    孙元想了想,道:“是这样的。我和拜把子大哥刘立豪都是巴东人氏,十年前聚了一伙弟兄做私盐贩卖的生意。三峡人家,打井煮盐的很多,也不怎么供给官府。我们看那盐好,又便宜,便从山里人那里买来,再卖到荆州一带。小生意,就图个吃饱饭。我们也知道,这事犯法,但没法子啊,没地没手艺,就会些功夫,所以才铤而走险,做这营生。大约四年前吧,有次生意做大了些,不小心被官府盯上了。我们帮会小,没有办法,只好去求助于归州的春霖山庄。”说道这里,抬眼朝丘胤明看了看。

    丘胤明道:“春霖山庄我知道。你继续说。”

    “记得那时,张天仪就出来了,问了我们的境况,便一口承诺帮我们解决这难处。当时听说他是从西北来的,躲避仇家的武林高手,朱庄主似乎也很看重他,便指着他为我们出头。果然,他和叶大总管一道去到荆州府,不知怎的,很快就办好了。随后,他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他干,三年内管叫清流会成为江上第一大帮派。”孙元叹了口气,道,“我们本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我有些犹豫,不过大哥很巴结他,想着有朝一日能在江湖上混个出人头地,就答应了。就这么他成了我们的新老大。”

    孙元摇摇头,连叹几声不可思议,继续道:“没想到,他真是个大人物啊。一来就把帮里整顿一新,立下各种规矩,分工细致,赏罚分明。他还极有钱,到荆州落脚之后,便买地置屋,广招人手。不多久帮会就扩大了一倍还多。然后,他开始结交荆州府的地方官员,从盐政官开始,不仅给他们送礼,还给他们生意上的红利,竟再也没人来管我们贩卖私盐的事,我们尽可以明目张胆地做生意。贩盐,开矿,放贷,什么都做。”

    听到此处,丘胤明道:“那不是很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孙元道:“树大招风啊。我们本来就做做小生意,和江上江下的同行关系也都不错,钱不多,但好在轻松。结果张当家一来,全都变了。清流会一壮大,他即刻开始吞并其他的小帮派,收钱就听话的还好,那些不愿入伙的,他就去剿灭。那时,他已经结交了不少军官,军队出马,那些人哪是对手?我们当然也得跟着去打打杀杀。虽说混江湖少不了挨刀,但谁没事愿意去四处招惹人。俗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万一哪天栽了,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没事还要让我们装模作样地装文雅,去和官员套近乎。大哥刘立豪倒是过得乐呵,我可难受。”

    丘胤明听他说得直爽,觉得几分有趣,问道:“张天仪几年来和哪些官员有来往,你们那里可有什么凭据?”

    孙元点头道:“有。有一本帐本。是张当家自己记录的。我本来不知道,有一次我见他在写,好奇便问是什么。他就告诉我,是每次向官员送财物的记录。还有,每次桐华馆雅集之后,他也会问我们在会上都听说了些什么。我们说,他写。他对这很重视,还专门藏在密室里。”

    “你知道密室在哪里?”

    “知道。大人若要,我可以画给你。”

    丘胤明即刻让人准备笔墨。孙元一手攒着笔,将欲画又抬起头来,犹犹豫豫道:“大人。你,要怎么处置我?”丘胤明道:“看在你态度不错,也没做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画好了就走吧。”孙元愣了一下。丘胤明又道:“我既然说了,你就放心吧。”孙元一听,将笔搁下,朝他磕了好几个头,连连称谢,方站起来,将密室的方位仔细画了出来。原来就在他们总舵。待他画完,丘胤明又问:“你可知道,刘立豪现在藏身何处?”

    孙元道:“自从十多天前分别,他去给张当家送消息,就没见过。或许在张当家那里。我也不清楚。”

    丘胤明点头道:“好了。你走吧。”吩咐一名校尉将他送出城去。孙元千恩万谢,离去不提。孙元走后,丘胤明想起了叶伯珍。据乔三说,叶总管这几日里安分得很,写了一大堆东西。于是让人将叶伯珍带来。果然,叶总管已按他吩咐将多年间大小事务详细写出,丘胤明看了一个多时辰,很满意。便照约定,让陈百生和乔三次日一早送他回春霖山庄。

    次日是与祁慕田约好的会面之期。一早,丘胤明正琢磨着,是否应该立刻亲自去清流会总舵寻找那账本。刚要拿定主意,柴管家便来报,祁先生到。

    祁慕田刚坐定,丘胤明便道:“先生,你一定没想到。我和张天仪在岳州卫的军营里见了一面!”说罢将日前在岳州所有见闻及与张天仪和李炬的那番谈话细细说与祁慕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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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风雨欲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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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慕田听后,若有所思道:“既然这样,那杜羽必定已经和张天仪做了交易。”丘胤明道:“我就是不解,张天仪既然装死,为何又要同我见面呢?”祁慕田道:“或许,有别的目的,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这里有桩奇事。前日,清流会的刘立豪派人给盟主送了信,说日前因为误会,和西海盟结了仇,很是懊悔。现今大当家已死,清流会愿意改过自新,所以准备后天在清流会总舵设宴,诚心邀请盟主及座下各位高手,望冰释前嫌。”

    “这肯定是个陷阱。”丘胤明一听便道,“一定是张天仪安排的。不过,上次他已经设计害过先生,难道还会故技重施?”

    祁慕田摇头道:“这就奇怪了。他既然愿意见你,就说明,他根本不怕假死的事暴露。”

    丘胤明思考了片刻道:“按先生你看,倘若盟主知道了张天仪没死,他会怎么做?”

    祁慕田转念一想,忽道:“不好。现在盟主不知道你见过张天仪的事,他已经决定去赴会。倘若现在知道他没死,杜羽叛变,一定大发雷霆,更会大举人马前去。说不定,他见你,就是想让杜羽暴露。这样,他的胜算更大。”

    丘胤明道:“那我现在就给盟主写封信。说明原委。如何?”

    祁慕田赞同道:“眼下先这样吧。明天一早派人告诉你,我们那里的情况。”

    待祁慕田走后,丘胤明前后思量了许久,还是猜不到张天仪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想到那天见面时他一副自在大度的模样,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

    午后,丘胤明正在案前记录岳州府之行始末。忽然柴管家来报,荆州卫指挥同知冯亮来拜访。丘胤明纳闷,冯亮,没听说过。可随即便想,莫非他是奉了李炬的什么命令,随即更衣至前厅相见。

    柴管家将冯指挥请进客厅,但见其人身高臂长,颇具威风。

    二人相互见礼,看茶之后,冯指挥开门见山道:“听都指挥李大人说,丘大人对清剿流民一事十分关心。目前得报,这伙强人又将在后日大胆入荆州城来。冯某奉命带兵再去围剿。听说丘大人关心,便想请大人一同前往观战。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丘胤明心中突然明白了。心想:这张天仪好手段!略思,笑道:“多谢冯大人专程前来。既然冯大人不介意。那丘某乐意观战。敢问一句,既然在荆州城里,岂不是要惊扰百姓?”

    冯指挥道:“在长湖内。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到底会不会出现。我已点了八百精兵,到时埋伏在附近。不会惊扰百姓的。请大人放心。”

    说完此事后,冯指挥并未久坐,只吃了一盏茶便告辞。

    虽然大致明白了张天仪的用意,可丘胤明仍旧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如今之际,猜想已无用处,后日亲自前去便见分晓。次日一早,祁慕田派人送来了消息。昨日盟主见信之后,果然十分气愤,将杜羽和石磊招来质问。令人意外的是,杜羽竟毫不遮掩地说,前次去刺杀的确放了张天仪,因为惜他在西海盟多年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叛变情有可原。杜羽又坦白道,早就厌倦了寄人篱下,凡事低头的日子,既然事情被揭穿,他也不恋旧主,从此海阔天空,和西海盟一刀两断,谁能奈他何。说罢就走了。盟主一时也没有去追究,就是生气。杜羽走后,石磊去追他,这一去就没回来。见信后,丘胤明心想,西海盟一下子少了两员猛将,明日之约又是张天仪安排好的,按理不该去。于是即刻回信,告知指挥同知将派兵埋伏一事,并说了自己的建议,可心里明白,若是换了他当盟主,定也受不了这等算计。

    翌日清晨,有冯指挥派来的许千户接丘胤明同行。一行十多人皆便装,在长湖岸边上了一支船。船不大,但各样设施齐全。上船之后,许千户便将排兵埋伏之细节向丘胤明一一汇报。原来,冯指挥知道上次都指挥使的亲兵根本不是西海盟的对手,专门召集了荆州卫上武艺最好的数位将领,并其手下精兵,在清流会总舵四周埋伏。现已都安排妥当,就等强人前来。

    船在离湖边庄园不远处靠岸,歇在一大柳树荫下。许千户陪着丘胤明喝茶,不时地找话好意替他解闷,可丘胤明却心不在焉,频频向湖面眺望,心中甚是不安。盟主一定清楚,实力再强,碰到官府正规军队,也不能肆意妄为。希望他们还是不要来为好。

    可他们偏偏来了。

    只见湖面上驶来一支大船。船头端立的人正是恒靖昭,身旁陪着清流会二当家刘立豪。二人身后是恒雨还,杨铮,高夜和赵英。却不见祁慕田和史进忠的身影。丘胤明暗想,祁先生和盟主得了他的消息,必定也有所准备,想必二人率众亦已从别路过去埋伏好了。不知这回的官军实力如何。于是随口问道:“都指挥李大人为何派你们冯大人前来剿匪?想必冯大人本领不小?”

    只听许千户道:“丘大人,不瞒你说,冯大人在我们荆州卫武艺第一。不过……”许千户含糊了一下,又道,“他和其他将军们的关系可不大好,从前还得罪过李大人。这事派给他,一定是个烫手山芋。”

    丘胤明听言,心中忽念,这一打起来,双方定然皆要吃亏。当即一横心,道:“许千户,把船划过去。我要上岸。”许千户一下子未明白,道:“大人,这里安全。”丘胤明道:“我就是要去见那些人。快划过去。”许千户惊道:“大人。不可啊!”

    “你们不动我自己来。”说罢就要去解缆绳。

    许千户见状,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指挥人道:“快,快。就照巡抚大人说的做。”

    话说恒靖昭此时正眺望岸上庄园四周,忽然眼角瞥见一支船从侧面驶了出来,船头上立着的是丘胤明。二船先后靠上码头,丘胤明快步登岸,迎上西海盟一众,朝恒靖昭拱手道:“盟主,在下有言相告。”身后许千户一行人面面相觑。

    恒靖昭回礼道:“丘大人,你为何到这里来?”

    情况紧迫,容不得多解释,丘胤明径直道:“盟主,你知道这都是张天仪和李炬合谋的把戏,让西海盟和官军两败俱伤。何必让他们得逞呢?”恒靖昭一笑,道:“两败俱伤?未必吧。丘大人,你在这里,一会儿官军杀来,如何是好?”丘胤明道:“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昨天见过那位统兵的冯指挥。不管怎么样,我试着和他说说看。”一面朝恒靖昭身后的恒雨还望了一眼。恒雨还微微摇了摇头。

    恒靖昭却点头道:“那好。大人请便。”转头又对脸色十分尴尬的刘立豪道:“二当家,不用装了。我们进去吧。”

    及至中庭,恒靖昭袖手四顾,又朝刘立豪看了一眼,冷笑道:“二当家,你还是快逃吧。免得一会儿刀枪无眼。”刘立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盟主,这不关我们的事。都是大当家指使的。我……”恒靖昭笑道:“我本来就没打算找你麻烦。”

    众人静待了约莫半杯茶功夫,忽听门外脚步声大噪,中门顿破,一大队官军黑鸦鸦地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同时,只见墙头上也出现了两队弓箭手,箭在弦上。领头的军官喝道:“我等奉命前来缉拿江湖贼人!不相干的人等快自退后!”

    恒靖昭觑了一眼刘立豪,道:“还不快走?”刘立豪见状,急忙朝恒靖昭拱手道:“多谢盟主不杀之恩。”即领着手下仓惶从后门而去。

    见那军官即要发令,丘胤明果断上前,正色道:“且慢动手!这位将军,麻烦请你们冯将军上前来。”

    军官愣了一下,喝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湖广巡抚丘胤明,受你们冯将军的邀请前来观战。”

    此话一出,在场军士皆面色有异,窃窃私语起来。那军官朝手下们瞪了一眼,将信将疑朝丘胤明看了看,道:“等着。”

    少顷,只见士兵让出一条道来,冯指挥大步上前,见丘胤明立在那伙贼人前面,诧异道:“丘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听了这话,满院官兵纷纷哗然。

    丘胤明道:“冯大人。此事有内情。千万不可冒然动手!”

    冯亮皱眉道:“丘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前日我请大人前来观战,你为何不说?今日我例行军令,有什么内情,等缉拿之后再说不迟。”

    “冯大人,此事内情复杂。当日你我初次会面,不便说明。今日实属不得已。”丘胤明顿了一下,又道:“实话说,冯大人,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请你看在将士们性命的份上,暂且退兵,李大人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冯亮忽地怒道:“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和这些贼人有交往?在下奉劝大人,不要干涉军务。否则休怪冯某不敬了。”

    这时,恒靖昭上前来对丘胤明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一战非打不可,我们尽量不杀人就是。”

    冯亮喝道:“好个巡抚大人啊!我让你们看看,我荆州卫是不是酒囊饭袋!”转头对身后一军官道:“周千户,你把巡抚大人请出去!”继而高声道:“众将听令,不论死活,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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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祸不单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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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冯指挥一声令下的当头,只见高夜飞快拔出背上弓弩,一支响箭飞上半空。众官军聚拢而来,挑头阵的是数组长枪手,集齐队形,刺向西海盟众人。恒雨还当先一人,振枪疾步上前,左右轮开,霎时间有如破竹之势,将前排军士冲开两侧。几乎同时,杨铮,高夜,赵英兵刃在手,分别冲向左,右侧及后侧的军士。余下西海盟武士亦有序四散,和官兵激战开来。恒靖昭手执乌金杖,直取冯指挥。

    这时,只听院墙上的兵士惊呼惨叫,陆续从墙头跌下。随即院外亦传来阵阵兵刃相交声和叫喊声。原来,墙外伏兵同西海盟在外的伏兵亦交起手来。

    “巡抚大人,这边走!”丘胤明正四顾间,周千户跑了过来,抓住他一只手,便向外拽。丘胤明下意识地一推,将周千户甩了开去。

    那周千户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巡抚竟好大力气,使双手又来拉他。丘胤明紧紧盯着中庭里的混战,冷不防被他拉着退了好几步,才回头对周千户道:“我哪也不去。你别拉了。”周千户不依,道:“大人,你必须走。”丘胤明见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不肯松开,心里一急,忽地侧踏半步,一把抓住了周千户的后颈,低身将他摔过肩头,砸在地上。

    周千户冷不防得被他摔了个眼冒金星,坐起来大声指挥身后几名军士,道:“给我一起上啊!把巡抚给拉出去!”军士们方才看得一愣,这才回过神来,一齐朝丘胤明涌来。

    这一动手,丘胤明心知已无法收场,干脆展开手脚,将几个军士打了开去。这时周千户爬了起来,又来抓他。丘胤明无奈,只得应付上去,数招之后,周千户又被面朝下摔到地上,好不容易坐起来,指着丘胤明,不知说什么好。一干军士不知所措。

    丘胤明道:“我就要呆在这里。你们别管我了。”

    周千户跌跌撞撞起来,道:“你……好!”说罢带了手下军士,回身至中庭参入了混战中。

    官军人多,此时将西海盟众人分别围在几个包围圈中。长枪队,长刀队,轮番上阵,一时里斗得难解难分。墙外亦战声鼎沸,可还未有西海盟的人冲进来,想必亦是激烈非常。

    恒雨还和十来个西海盟武士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但见她枪若游龙,大势开合,招无虚发,每一回合,就有十数军士负伤倒地,可不断有军士替补上来。一名军官指挥着数名手执铁链的士兵,在阵外蓄势,欲找机会摆阵进攻。西海盟武士中亦有挂彩者,可暂无大碍。

    赵英那边,一片混乱。赵英正和两名军官战在一处。军官一人使刀,一人使鞭,前后夹攻,但仍旧占不了一点便宜,被赵英一杆长枪逼得只有退路。周围一众西海盟武士已冲散了荆州卫士兵的阵势,只见一群人挤挤攘攘地在一处挥刀互砍,双方皆有伤者。荆州卫的士兵伤亡更多,一片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杨铮和高夜此时背对背,战在一个圈内,二人出手迅猛,游刃有余。杨铮手中弯刀划出道道血光,突围向前,兵丁们无人可挡。高夜一手短刀,一手暗器,身影飞动,将那包围圈节节向外扩大。荆州卫的官兵靠着人数众多,前仆后继,一时间尚未溃败。

    再看恒靖昭那头,冯指挥不知何时已受伤,这时,有三名军官正一齐围攻恒靖昭,周围尚有一群军士们和其余的西海盟武士各自交战。仔细看去,恒靖昭面色从容,而那三名军官皆已满头大汗。

    丘胤明站在一边,进退两难。荆州卫伤亡惨重。这些将官士兵们实属无辜,苦在上头军令,不得不尊。西海盟人数远远落在下风,即使几位顶级高手暂时无恙,可时间一长,变数难料。方才他已言行出格,此事断是脱不了干系了。可倘若出手相助西海盟,那便是明着和朝廷作对,一时里心中忐忑翻滚,下不了决心。

    忽见墙头飞过几道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祁慕田和数名手下。祁慕田远远看见他,便一路挥刀斩出一条道,朝他这边跑来。丘胤明看见,不再犹豫,从身边倒地的军士手里抢来一把长刀,格开四周时不时落下的刀枪,迎上前去。

    及近,祁慕田惊道:“承显!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丘胤明道:“没时间解释了。外面如何?”

    “都交给史头领了。我进来助盟主一臂之力。”边说着,又左右两刀砍倒两名士兵,接着叹道,“你这是何苦呢!”

    就在二人说话的一刻,突然,众人听得几声爆响,纷纷惊得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缓下身手,朝响声处望去。

    只见,正门前围攻恒雨还的人群中升起好几蓬白雾,风一吹,刺鼻味席卷而来,四周众人急忙掩面。动作慢些的被呛得连连咳嗽。

    且说恒雨还正一人单挑几十个军士,神勇无敌,无人可近身。一开始尚顾忌着官军的身份,手下留情,可眼见官军源源不断地涌上前来,心中亦焦急,渐渐控制不住,终于放开了手脚。这么一来,许多兵丁即刻被一枪封喉,命丧当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所有的人都红了眼,外围的士兵疯了一般不断地挥舞刀枪朝她涌去。

    就在她一枪刺出的刹那间,忽见数枚冒着火的东西不知从哪里飞出,正朝着她射来。她大吃一惊,急忙回枪去档。说时已迟,数枚弹丸遇着阻挡即猛然爆开,白色粉雾扑头盖脸。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被震得向后跌了数步,将长枪狠命柱到地上,方才站住。可那无比刺鼻的气味令她掩面大咳,无奈还吸了好几口,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周围的军士亦中着,一时里四散跌倒,相互踩踏,混乱不堪。这时,只听一名军官喝道:“等什么,快上啊!”说话的军官执着铁链,联合其余七名军士,抡起四条粗铁链子,将恒雨还拦腰锁在中间。恒雨还此时头昏脑胀,一时里竟被众人困住,动弹不得。

    恒靖昭远远望见恒雨还那边出了变故,顿时心中大乱,怒吼一声,用足力气抡起乌金杖,将一名军官连人带兵器扫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脑浆四溅。冯指挥连连惊呼道:“拦住他!拦住他!”忍着伤痛操起兵器再次攻了过来。

    恒靖昭心急火燎地与众人缠斗间,余光看见丘胤明抡着一把长刀,见人就砍,一路朝恒雨还那边飞奔过去。

    丘胤明这时只觉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顷刻之前,他看清楚了,拿着把火铳朝恒雨还射药弹的竟然是狄泰丰!身边还有一人,龙绍!二人身着荆州卫士兵的服装,伏在墙头,难怪没人看见!龙绍见偷袭得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继而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把弩机,抬手对准了被铁链困住的恒雨还。

    眼看将到,丘胤明几步飞身上前。此刻脑海中几近空白,快刀竭力破空劈下,硬生生几乎把那扯着铁链的军官劈成两半。那军官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而亡,血溅了他一脸。旁边的兵丁吓得立马撒手。

    可还是慢了一步。眼看恒雨还已从铁链中脱出身来,一支利箭如闪电般瞬间扎入了她的身体。丘胤明冲上前去,一手揽住恒雨还,一手举着鲜血淋漓的长刀,对周围人喝道:“全给我住手!”这一声传得很远,连对面的冯指挥也听得一怔,即被恒靖昭一杖撩倒,口吐鲜血。数名军官眼见那巡抚大人竟凶神恶煞地提刀杀人,蓦然傻眼,兵丁们亦僵在原地,惊诧万分。此刻,丘胤明心中恍惚不清,只感到恒雨还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慌忙低头看去,见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很艰难地睁开眼睛,断断续续道:“箭上……有……毒。”

    忽然眼前黑影闪过,恒靖昭不知何时已飞身而来,一把把恒雨还夺了过去,抱在怀中,急道:“雨还!你……你……”

    恒雨还大口喘着气,似乎越来越痛苦,努力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毒……快……拔……”

    恒靖昭这才仔细看见,那支箭埋入她的小腹,不知深浅,毒发迅猛,非拔不可。伸手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水,不忍心下手。心急如焚,抬头对丘胤明吼道:“你来拔!”

    丘胤明心中一颤,不语遵命,即单膝跪地,按住恒雨还的身子,稍稍用力试着拔了一下,恒雨还吃痛,浑身抽紧,那箭却纹丝不动。丘胤明心惊道,箭头有倒刺!抬头望去,恒雨还似已渐渐没了意识。看箭射入的角度,穿身取出绝对不行,只能硬拔。他勉强凝神,再次握紧箭身,深吸几口气,咬紧牙关,猛然用力将那箭一下抽了出来。鲜血泊泊涌出,顿时染红了她的一大片衣衫。他急忙用手去按住,一股股温热的血不断渗出指间。再看箭头,赫然连着一片血肉。霎时,双手发抖,心似被狠狠揪住,不可名状。四周的一切都忽然模糊了。回过神来时,只听见冯指挥道:“我们收兵,收兵。”

    他缓缓抬头望去,见祁慕田用刀架着冯亮的脖子,史头领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再转头,见恒靖昭抱起不省人事的恒雨还,满目杀气地看着冯亮,似要发作。忙上前道:“盟主,不是他们。是春霖山庄的龙绍和狄泰丰。趁乱偷袭。”

    恒靖昭双眉紧锁,不语。

    丘胤明道:“盟主,快带她走。这里交给我吧。”

    恒靖昭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保重。”径直大步出门而去。西海盟众人跟随其后。赵英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多谢。”

    祁慕田放开冯指挥。冯指挥踉跄几步,上前来,神色怪异,死死盯着丘胤明看了半晌,竟突然张口笑道:“我冯某人白活了三十多年,今天撞鬼了!”干笑了几声,又忽地拉下脸来,道:“巡抚大人,你怎么解释?”

    丘胤明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你都看见了。”

    冯亮呵呵冷笑:“好。你有种!等着丢官掉脑袋吧!”说罢在几名军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外去了。余下官兵扶伤员,抬尸首,纷纷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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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祸不单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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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众人皆去,祁慕田见丘胤明仍兀自伫立,走上前去,递上一块手帕,安慰道:“承显,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快回去,好好商议一下吧。”丘胤明默默接过手帕,将满手的血擦去,抬手欲擦脸,却盯着帕上鲜血注视了好一会儿,那全都是恒雨还的血。他将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衣服里,吐了口气,道:“好。”

    午后,官驿前院里,巡抚的随行文书和官差们乱成一团。就在不久前,巡抚大人脸色铁青地夺门而入,满身满脸的血迹,吓得众人不敢近前,退在两边闷声不响,只觑着他目无旁人地大步往后而去,身旁还有一面生老者。片刻鸦雀无声之后,忽然一片哄乱,众人七嘴八舌,不知如何是好,随即有人出门打听虚实。不多久,便得到了确切消息,惊愕之下,纷纷手足无措。而此时,后堂里的气氛却几近滞郁。

    柴管家又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镇静,可仍禁不住额头上,手心里不断冒出的冷汗,将几杯茶小心翼翼地端给众人,垂首立于一边,看丘胤明动作迅速地整理着案头的几封文件。就在不久前,丘胤明已将此行一路的见闻以及同各级官府交往的文书全部整理了出来,并急加书信一封,说明事态,一同交予曹信,让他即刻回京转交樊瑛。待曹信和四名校尉离开后,其余众人聚在书房。

    乔三有些坐不住,站起又坐下了好几回,见无人言语,忍不住道:“大不了,大人你和我们一起走算了。朝廷,量他们也拿不着咱们。”

    陈百生白了他一眼,道:“三弟,你这没头脑的,能不能少说两句。”

    祁慕田道:“不妨。乔兄弟说得不无道理。承显,你并无身家牵挂,现在走也来得及。若是负罪回京,可就生死难料了啊!”

    丘胤明却依旧低头不语。柴管家见状,也劝道:“大人,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性命要紧,这次赌不得呀。”

    将手中的文卷理好之后,丘胤明走到祁慕田跟前,双手奉上,道:“先生,这是叶伯珍的供词,请你替我妥善保管,将来若是有必要,可交给樊瑛处理。还有,清流会二当家孙元画的总舵密室地图。里面可能有张天仪贿赂官员的账本证据。倘若有机会,烦请先生代我去探查一下。时间不多,你们还是快走吧。”

    祁慕田几分犹豫地接过,道:“你可要再斟酌一下。和我走,西海盟定保你平安。”

    丘胤明摇头道:“多谢诸位好意。我已有打算。凡事总要有始有终,我既然做了,不管结果怎样,总要做到底,有个交代。如果就这样走了,那真的成了畏罪潜逃,不正中了奸人下怀。回京去,对簿公堂,也能将这些个贪官污吏的劣迹昭示朝廷,未必没有转还的余地。”又道:“陈兄弟,乔兄弟,你们跟着祁先生,将来定有着落,不必担心。”回头对柴管家道:“老柴,跟了我这些年,委屈你了。他们会护送你回京城,之后赶快收拾收拾回乡下去避着。我的马儿还要拜托你关照。”

    柴班叹道:“大人,你这是哪里的话。”

    打点妥当,众人不敢耽搁,即刻起身,从后门离开。丘胤明将众人送至门口,那黑马仿佛明白久别在即,不住地在他肩头磨蹭。丘胤明轻轻摸着它的鬃毛道:“等我脱身了就来接你。”一面把缰绳交到柴班手中。

    祁慕田道:“你放心。我会带人上京暗中保护你。”

    “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待其他人先行几步,丘胤明才低声问道:“你和我父母到底有何渊源?为何一直对我这样关照?”

    祁慕田不语片刻,方道:“等这事了结之后,我就细细告诉你。你好好保重。”将行,又道:“小雨的情况,我会尽快通知你的。她功力深厚,希望能挺过来。唉。”

    不出所料,众人走后不久,前面来报,外面有一队士兵已将官驿前后封锁,都指挥同知王炳和按察副使阎忠敏在正厅坐侯。丘胤明沉下气来,不紧不慢地换上官服,心中寻思,这二人来得如此迅速,定是李炬事先指使,如今之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理清思绪,正色往前厅去。

    这二人日前在王福全的寿宴上已相互认识过,此刻如此会面,却皆未曾料得。王炳一介武夫,不善言语,三人见礼之后,阎忠敏神情肃然,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早间事发,荆州卫众将士皆目睹为证,清点之后,总共有一百二十五名死者,伤者更逾三百人。死在丘胤明刀下的那名将官是个姓袁的百户,其家人已状告至荆州府衙。阎忠敏又言,他和王炳正巧都在荆州巡视,惊闻此事,介于案情重大,不敢怠慢,已上书朝廷。且因证据确凿,虽无上级批文,但不得不封锁巡抚寓所,并将他暂时禁步其中,等待朝廷的回音。

    丘胤明心知其中原委,但也不愿多言,和二人交接完毕之后,自回后堂静坐。陆续几次有随从进来告知外头的动向,他亦没有回应。众人见其心不在焉,只道他为犯案之事失魂落魄,于是便不再去打扰了。

    日落之后,秋凉渐侵,庭阶露生,几阵瑟瑟风过,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霖霖有声,更显院中寂寥非常。望四壁空旷,案头已无一物,门外也不再有柴管家熟悉的身影频频来去,只有孤灯一盏,静得仿佛能听见火苗的跳动声。朝廷的文书应该很快就会下来,到时恐怕免不了三司会审。此番出巡,所见所闻,若非亲历,难以想象,可谓不虚此行。唯一缺憾的,便是未曾有时间寻得清流会的账本。倘若拿到那证据,朝堂之上便可直推明理。而如今,如何据理力争,他根本没有一点把握。短短一日之中,竟逢如此巨变,怎不教人措手不及。可此时此刻,即便是攸关性命的牢狱之灾也激不起他的警醒,手中不断将那染满鲜血的手帕揉来揉去,一种陌生的恐惧丝丝爬上心头,越勒越紧。

    诸事纷纷且不多言,转眼,八月中秋已过。

    这两日,北京城里正热议着一桩耸人听闻的重大案件。月前派往湖广布政司的巡抚大人在任上勾结江湖豪强,公然与官军交战,身手强悍,一刀杀人。说起这巡抚,便是前科探花,几年内政绩甚佳,连升数级,官至都察院佥都御史,前不久刚和武清侯府订了姻亲,前途无量。眼看就要飞黄腾达的人,怎会做下这样荒唐的事!

    这天,棋盘街上,热闹路口的长乐楼酒家,食客盈门。祁慕田和陈百生二人正潜在城中打探消息。八月初,吏部文书至荆州,丘胤明暂革职务俸禄,即刻递解进京。祁慕田一行暗中跟随,见一路无事,稍稍安心,至京城后,先将柴管家护送回乡下,并让乔三带着陈小玉暂住在柴班家。

    这时,酒楼食客当中就有不少在议论着巡抚杀人案。两日前,丘胤明被押解进城的时候,着实引来了成百上千的民众围观,很快,各种道听途说,小道逸闻在大街小巷中风传。陈百生皱着眉头,听邻座一桌人正说得眉飞色舞。

    “诶,你们知道不,那丘御史当初在京城时就和别人不一样。”说话的直隶口音,商人模样。“早就听人说,他弓马娴熟,不止一次有人看见他同锦衣卫的樊指挥一同游猎。还有啊,他家也特别,听说父母亲戚一概没有,进士及第的人,妻妾皆无,佣人也没几个。怪不怪。”

    “难怪会犯这样的事。说不定,原先就是个混江湖出身的。”

    “混江湖的能考上进士?”

    “你别说,世上奇人奇事还真有。”背后一桌一人转身来道,“我姑表舅家的邻居就是在衙门当差的。有在刑部打杂的兄弟从押送巡抚回京的差役那里听说,荆州城那次围剿贼寇可是大场面哪!”这一说,周围的好事者有不少都围拢过来。那人很是得意,绘声绘色道:“上千官兵,被贼寇杀得那是片甲不留。贼寇里还有个女的,使一把长枪,厉害得了不得,杀人如同割草一般……”

    一伙人说得天花乱坠,祁慕田喝了口茶,小声道:“今晚我们想个法子去樊瑛府上拜访一下。这事惹了这么大的动静,朝廷不知会怎么审。就怕荆州,武昌那些担事的官员早已经在做手脚。见了樊瑛,说不定就能混到牢里去看看。”

    陈百生点头道:“先生说得是。唉,可惜,清流会那儿我们没能进得去,也不知道那个账本在不在。若是搞到手,丘大人这官司就有救了。”

    原来,告别丘胤明之后的次日,祁慕田便和陈,乔二人一同潜回清流会总部,欲加盘查。谁知,官府又派了大批官军将那里围了起来,名义上是严防贼寇再次骚扰,可细想,定是张天仪借了李炬的名义,保护自家地盘。一连十数日,都没有找到机会进去。眼见丘胤明即将被押送回京,便将这事搁下,沿途随行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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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祸不单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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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次日晚间,刑部大牢里的几个班头正凑在一间牢房门外,竖起耳朵听里面人说话。牢房里正是前几日被押解回京待审的丘御史。丘御史在京里本就有些名声,大案一出,人人都好奇万分。这时在牢房里和他说着话的是武清侯府的刘大总管。

    听那刘总管道:“侯爷的意思,确是为大人着想。虽然出了人命案,可到底只是一个地方上的小军官,就事论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难处。大人只要答应将日前递上刑部的供状撤回,不对湖广见闻多加言语,最多就是个失手误杀,也好摆平。何必一意孤行呢?”

    “刘总管,请你转告侯爷。我心意已决。此去湖广,并非无故受命,是我早有谋划。”虽看不见丘胤明的表情,但听得出他语意坚决。“供状既然写了,绝不撤。侯爷好意,恕我不能从命。”

    “大人三思。大人既然已同我家结亲,便荣损相系。此番事情重大,照现今的情形,若大人执意要把事情闹大,即便能勉强保全性命,也保不住前途。怎对得起侯爷对你的抬爱?更不用说,还会连累侯爷。若大人不愿退一步,那,侯爷是顾不了你了。没人顾得了你。”

    几个班头听了,窃窃细语道:“这丘御史是真的不要命啦?”

    “明明有回转的余地,干嘛这么死磕?”

    “诶,听说,”一个班头做了个手势道:“他的供状有那么厚一叠,也不知写了些啥,搞得上头几位大人连夜聚在一起商讨呢!”

    “嘘。别吵,听他说。”

    只听丘胤明道:“既然这样,我尚有一个请求,请刘管家务必向侯爷明说。我深受候爷恩惠,绝不会连累他。我自知负罪深重,但无意委屈求全,公堂之上,定直言不讳。功名,前途,我都不在乎。请侯爷尽快与我退了这门亲事。如此便好。”

    “你……”刘管家一时失语,少顷,方听他语带怒意道:“丘大人,你这分明是狂妄至极,无礼至极。有你这样的话,这婚事自是退定了!侯爷好意派我来相劝,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知轻重。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大人好自为之吧!”

    这时,外头一个衙役急匆匆地跑进来,对几个班头道:“樊大人来了。要见丘大人。”

    几名班头连忙从牢房门口散开,各回岗位,管这片牢房的班头马上过去迎接。樊瑛带着三名随从,大步从外面进来。班头上前殷勤道:“不知樊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石侯爷的家的刘总管在里面。”话未说完,只见刘总管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一见樊瑛,正了正神态,向他行礼。樊瑛问道:“刘总管,你怎么来了?”刘总管叹了口气,道:“侯爷好意想帮他,不但不领情,还满口妄言。也不知侯爷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樊大人,你若要劝他,听我的,趁早打住吧。”樊瑛笑道:“多谢关照。代我向侯爷问好。”回头吩咐其中一名随从道:“你在门口守着。”说罢和另两人低头进了牢房。

    丘胤明听见樊瑛来了,精神微微一振,站起身来,却见樊瑛身旁二人竟是祁慕田和陈百生,穿了锦衣卫校尉的衣服。

    祁慕田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道:“还好,他们没有为难你。”丘胤明勉强笑了笑,回道:“多谢先生牵挂。”又问樊瑛:“正南兄。我给你的信和文卷都看过了?”樊瑛点头道:“我已经打听过,刑部刘尚书将亲自主审,初审定在五日之后。到时,都察院的马昂,寇深二位都御史都要来旁听。不要干站着,我们坐下说。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好酒好菜。”

    丘胤明虽下狱,但未定罪,所以刑部还算客气,牢房里尚有方桌,凳子,笔墨纸砚,和土炕铺盖。四人围桌坐下,樊瑛从食盒里拿出酒菜碗筷,一一摆放。祁慕田拿起酒壶,未待去执杯,丘胤明伸手按住他,道:“不忙。先生,可有洛阳的消息?”

    原来,荆州事发当日,恒靖昭将中毒的恒雨还带走之后,急病乱投医,不知她所中何毒,只好将多种解毒之法逐一试过。不知是恒雨还自己用功力抵挡,还是解毒竟有了效果,她清醒了片刻,可之后便时好时差,昏迷不断,清醒时则愈加痛苦,数次求父亲将她打晕。幸好箭伤不曾伤及主脉,血暂时止住了。恒靖昭六神无主,幸亏祁慕田想到洛阳怀月山庄的李夫人,其医术中原第一,或可为她医治。于是恒靖昭带着她急赴洛阳而去。祁慕田当日深夜便潜入官驿将这个消息告知丘胤明。

    “有。当然有。”祁慕田忙道:“我已收到洛阳来信,李夫人果然妙手回春,现在她已经好多了。不过,因不知那剧毒的配方,所以还需时日仔细试药。性命大概无碍。但愿她吉人天相。”

    自从荆州那晚得知她境况,仿佛有纤丝系着一柄利刃悬于心头,焦忧畏惧终日盘桓,自身眼前的危难倒仿佛隔了层纱一般,浑然不觉。回京途中便自写供状,其中涉及官府纵容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无视流民泛滥,消极怠工,以致政令松懈,收支混乱。又有荆州各级官员私交过密,广受贿赂。状中提及荆州城流传的名人册一说。幸得祁慕田给他看了一份,当时便收入卷宗,此时已在安然在樊瑛手里。再说到镇守太监们奢靡无度,滥施职权排除异己等等,行文间丝毫不顾忌这些太监的顶头上司曹吉祥。细密思虑,慎重落笔,引证于多日来搜集的各方凭证,足足花了十多个夜晚,直到进京前日方才搁笔。唯独没有触及的便是夷陵郡王之事。

    听祁慕田此言,丘胤明心中暂且松了一下,长舒一口气,点头不语。樊瑛道:“祁先生已经把这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依我看,误杀军官的罪名虽然重,但你的供状已在上头搅出了大动静。如今只能尽力去争取上面对这些供词的认同。我知道,贤弟心中自是早有打算。今日来,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樊瑛一面给他夹菜,一面继续道:“日前下狱的湖广按察使罗方域你记得吧?”

    “他怎么了?”

    “他前几日出狱了。之前耿御史获罪免官一事,内阁中原本就意见不合。后来圣上亦有悔意,着人重新审查,终于还了他清白。但耿御史婉言推辞说年事已高,不愿再为官,圣上便恩准了。那时,你为罗大人说情的奏折恰好到了京城。适逢时机。内阁因而对此事亦重新审查了一番。这罗大人也是过于耿直,本来有些事敷衍一下就算了,可他丝毫不肯妥协,结果,被判降职为顺庆知府,不日便要启程赴任。我想着你曾有恩与他,前两日便去拜访,请他到时为你作证。他正为当初误解你耿耿于怀呢,一口答应。”

    丘胤明谢道:“有劳兄长为我奔走。”心中忽念,夷陵郡王之事他虽有些举棋不定,但又不想火上浇油,故此一直瞒着樊瑛。可又觉得应该找个时机向他说明,万一事态有变非提不可,也好有个准备。四人围坐商议堂上对策,丘胤明因此事暗自犹豫不决,显得有些沉默。斟酌再三,最终仍旧未提。

    各抒己见之后,樊瑛道:“你给我的卷宗,到时我会承给刘尚书,就说是锦衣卫密探带回来的。想必刑部不会介意。我再去和朝中几位靠得住的御史通通关节,到时候请他们写奏章,帮你说几句。”

    又说了一会儿,三人起身告辞。临走之前,丘胤明写了书信一封,请祁慕田派人送给恒雨还。自那乱阵之中仓促一别,日夜牵挂,心中仿佛开了道口子一般,旧忧方去,新忧便又涌出,遏之不住,方知这不期之别生生摧人心肝。好不容易等来她暂时平安的消息,一时里竟笔下艰涩,纵有心意千般,只作寥寥数语。

    五日之后,刑部公审,一切均如所料。刑部尚书刘广衡年事虽高,却仍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将丘胤明的供状同樊瑛送来的卷宗细细审读几遍,又同另几位参审的大人共同商议了好几次之后,方才公开提审。堂上,丘胤明先对杀人之事坦然供认,继而竟从月前大冶主簿进京上访说起,层层深入,将湖广之行的前因后果仔细叙述,条理清晰,引据有理,在场之人不得不为之点头。由于内情复杂,这次公审竟然持续数日。期间,又有前按察使罗方域,内阁大学士胡滢,以及数位御史上书为丘胤明正言,引得朝野震动,一时里裁决不出。刘尚书斟酌之后,上书奏请,另派御史携卷宗至湖广详查之后再行定夺。

    就在这关节上,湖广都指挥与按察副使联名上奏的一纸文书又掀风波。

    时下已是九月初,这日晚间,北镇抚司衙门里尚未熄灯。数名校尉在后堂门外窃窃私语。早些时候,指挥使陆杲和指挥佥事樊瑛二人双双脸色不善地进屋,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未出来。也不知两人在争论些什么。

    大家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从来就不好。陆杲能坐上这指挥使的位置,全赖他是曹吉祥的心腹,自从上位以来,把前任指挥使朱骧好不容易整治一新的诏狱又给打乱了,目中无人地收受贿赂,胡乱典刑。樊瑛对此意见极大,可职位到底低了一级,明里不好说什么,暗地里却和陆杲较着劲。樊瑛素管缉查,手下有不少亲信密探,陆杲的种种劣迹他了如指掌。况且,虽然樊瑛和曹吉祥的关系不冷不热,但他从前曾在北京保卫战中军功显著,还曾远赴漠北,和如今亦是指挥佥事的袁彬一同保护过落难瓦剌的当今圣上。即使没有曹吉祥的庇护,也能站得稳。平日,这两人各司其职,针锋相对的机会不多,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陆杲的半张脸在灯影里泛着油光,他眉头紧皱,盯着樊瑛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明知道,那丘胤明就是想和曹公公作对,你是不是也想参一脚?别以为你后台扎实。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以为你还管得了吗?”

    樊瑛此时心事沉沉。原来,都指挥李炬和按察副使阎忠敏竟然一纸奏疏,说丘胤明为了洗清自己和江湖匪类的交往,嫁祸宗室,绑架夷陵郡王府总管,诬陷郡王私交江湖势力。本来这案子有望了结,这消息一来,又在朝中炸开了一锅,内阁里议论纷纷,皇帝也震惊了,下旨三司会审。刑部已差人去将夷陵郡王府的总管和几位太监带上京来问话。

    那奏书一公开,樊瑛就和丘胤明见了一面。得知瞒不过了,丘胤明把所有的内情都说与樊瑛,并让他从祁慕田那里要来了叶伯珍的供状。樊瑛读后大惊,左思右想,觉得丘胤明隐瞒此事的确在情理之中。一来,宗室犯禁不同其它,有关皇家声誉,历来都极为谨慎处理,若非罪大恶极,不会贸然公开。二来,丘胤明以巡抚的身份去探查宗室的事情,已僭越职守,若所言不实,便是欺君大罪。如今看来,丘胤明此次湖广之行,真的是触动了曹吉祥党人的软肋,招来他们不择手段地反咬。三司会审倒无妨,怕就怕曹吉祥也想来参合。

    樊瑛沉住气,不紧不慢地回道:“哦,你说那事呀。又没证据。不是说绑架王府总管逼他写供状么?那也要把供状拿出来才行。”

    陆杲冷笑道:“你敢说,供状不在你的手里?当日刑部审案,那些卷宗听说可都是经了你的手递上去的。谁不知道你和丘胤明亲如兄弟。他若招供,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樊瑛道:“陆大人不要冤枉人。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没有就是没有。”话虽这么说,心中不免忐忑。那供状此时仍旧在祁慕田手里,确保安全。可曹吉祥的心思谁能捉摸。万一他真的插手,那事情可就大了。想到此处,觉得该有所准备,于是便也无心思和陆杲再争辩下去,便道:“大人倘若不相信,尽可派人来搜查,我绝不阻拦。”

    “哼。我哪敢来查你。”陆杲扔了一句,也没多说什么,坐下径自喝茶。

    当日深夜,樊瑛暗中拜访祁慕田,细说事态有变,恐怕控制不住局面。祁慕田听后亦勃然警觉,即刻派人往洛阳,请高夜和赵英带人来京,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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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8-北镇抚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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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很快,话说丘胤明下狱已有月余。

    昨日大理寺卿主持三司会审,到场官员众多,最为出人意料的是,曹吉祥竟然来了,坐在一旁虽未曾说一句话,可在场诸人心里无不像托着盘滚珠一般,左右端不平。这回过堂不似上次,只半日即散。虽然有夷陵王府的叶总管和两名太监亲口作证,但丘胤明对李炬等人的指控矢口否认,面不改色。不出所料,由于找不到物证,丘胤明的供词里也没有任何破绽,大理寺暂不能判定,只说有待详查。

    刚吃过晚饭,丘胤明正坐在炕上垂目静思,忽听门外有人向牢房走来,脚步快而稳健,突地心中有些紧张。方抬头,只见牢门大开,一名锦衣卫军官大步踏进,展开手中文书道:“圣上口谕,湖广巡抚案,现交北镇抚司审理。丘大人,跟我来吧。”

    九月末的天气,入夜后已有几分寒意。出了牢房后便被数名锦衣卫簇拥着上了一架马车,在夜色中匆匆驶过几条小街,路人皆避之不及,很快就到了北镇抚司的后门。丘胤明虽然曾到过几次北镇抚司衙门,却都是从前门进去的。后门外冷落空旷,亦无人家,只有一侧高墙,几棵老树,夜黑风起,秋意肃杀。

    那名锦衣卫军官他并不认得,想必不是樊瑛的人。无人言语,一行人从后门一侧的小门进入,尚未到后院,已有等候在那里的校尉将一扇上了两层锁的铁门打开。铁门内透出微弱的火光,丘胤明向那扇门走去时,只隐隐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大致是灯油燃烧的焦烟味,可细细嗅着却混杂着一丝透着恶甜的腐败味,让人腹中顿感不适。

    进了门方知,原来这里通向狭窄的地道。

    方才听得那句“交北镇抚司审理”时,心就猛然向下一沉,寒意拢上全身。谁都知道,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便是落到了东厂的手里,即便能捡回一条命,也要脱几层皮。看来,还是惊动了曹吉祥。当初也听人说过,东厂的刑罚如何恐怖,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这么一天。眼前这条曲折阴暗的地道仿佛看不到头。

    地道里点着油灯,每隔一段路就有两名校尉把守。走了一会儿,渐渐习惯了那气味,而两侧的墙壁和地面却越来越阴气袭人。跟着那军官拐进一条甬道,油灯下,一个年老的看守站了起来。

    丘胤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老看守的脸。只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陷在苍白如干肉的脸上,昏暗的灯光里,仿佛一阵死气扑面而来。甬道里面没有点灯,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就是牢房。而这些牢房里不知有过多少惨死的冤魂。

    军官道:“陆大人今晚要提审,你别睡着了。”

    老看守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从架上端起油灯,找到钥匙,慢慢往甬道中走。身后的校尉随即推了丘胤明一把。

    片刻之后,他被塞入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里,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身后锁门的铁链声。伸手四下一模,冰冷的泥地上堆着一些厚薄不一的稻草,试着站起来,还未站直便触到了顶。继而在四壁摸索了一番,除了一个装着水的坛子,一个净桶,别无他物。

    既已落到这般田地,便没多少退路了。丘胤明兀坐半晌,虽有诸般念想在脑海中沉浮,可却捉不住一样。四周寂静,透过铁门下面开着的小窗能扑捉到一丝微弱的光线,似能让人不至于很快地陷入混厄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外火光骤亮,铁锁打开,来人向里道:“丘大人,陆大人有请。”听声音还是方才那个军官。

    低身从牢房出来,即有两名校尉上前将他锁了,二话不说,推着往外走。经过另一条地道,向上走了几十级楼梯,眼前豁然明亮,是间两丈见方的砖屋,四壁都点着灯,炉里烧着火,暖洋洋的。一把太师椅上端坐着的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杲。

    丘胤明看了看赫然立在屋子正中间的铁架,迎上陆杲暗带挑衅的眼神,道:“陆大人,好兴致。深夜找我来,有什么要事就明说吧。”

    陆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丘大人。先前不曾和你来往,可叹相知恨晚呐。我猜大人心里很明白。到了如今这地步,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么?”

    丘胤明微微扬了一下嘴角道:“那请教陆大人,我要如何才能够从这里走出去?”

    陆杲捏着腭下几缕胡须,缓缓道:“很简单,承认所有罪名,到时仗着这么多人为你说情,命是能保住的。”见丘胤明仍旧直直地朝他看着,目光收紧,掷地有声道:“否则,我这里招待人的手法,大人可以慢慢地,一一试过。”

    丘胤明沉默了片刻。不是不害怕,可已无路回头。当即横了心,朝陆杲笑了笑,道:“没有证据,我不认罪。陆大人看着办吧。”

    “好啊。”陆杲从座上立起道:“果然不同凡响。来人,请丘大人上去。”

    身后的校尉即刻将丘胤明拉到铁架边,解了镣铐,扯下衣服,将其双手双脚都牢牢绑在架上。陆杲示意身后的一名校尉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条粗大的鞭子来,一面走上前道:“唉,从前的朱指挥真是无趣得很,把许多好物件都给扔了,如今只好先用这个招待大人了。”扭头对那校尉道:“给我好生打着。”

    鞭子每抽一下都发出一声闷响,没多久那生牛皮鞭上便染上了一层暗红。夜色深沉,鞭声在四壁声声回响,砖房里静得可怕。陆杲一声不响地踱来踱去,徘徊许久,这才走到铁架前,见丘胤明低着头,额上淋漓的汗水顺着粘成绺的头发滴滴滚落,每受一鞭,浑身肌肉都猛得抽紧一次,听得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下渐渐沙哑的呼吸声。

    陆杲忽然抬手示意那校尉停下,凑近丘胤明跟前道:“这龙筋索的滋味好受不?”

    原来,这皮鞭芯子里竟是裹着一条钢索。行刑的校尉此时已汗流浃背,放下鞭子,坐在小凳上歇息。

    见丘胤明不答,陆杲继续道:“我看大人这样的筋骨,可不是等闲就能练出来的。看来,大人从前可不只是个读书人出生。想必早就和这些个江湖上的匪类有瓜葛吧。”忽又瞥见他肩上的剑创,呵呵笑道:“我说巡抚大人,你好好的出使,怎会和人械斗起来,搞了这处剑伤来?如此不安分,教人怎么相信你。”

    就在陆杲得意之际,丘胤明忽地抬起头来,双目发红,狠狠朝他瞪了一眼,神色狰狞,冷不防倒把陆杲吓了一跳,退后半步,方又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丘胤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信不信由你。”

    陆杲笑道:“骨头硬的我见得多了。我有的是耐心。反正今晚我精神好着呢,就陪你聊聊天。来,换个人,继续给我打着。”

    那穿胸透骨的剧痛随着体力的消退愈来愈烈,直至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一般。不知打了多久,忽然有一刻,身体变得麻木起来,神志也轻飘飘地似要漂浮而去,心里一松,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又不知过了多久,火烧般的疼痛才把他从混沌中撕扯了出来。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良久方才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地牢。

    每呼吸一口,从后背直穿到前胸的剧痛都让他发抖,手脚都已虚软,费尽全身的力气才爬起来,还未跪稳,肺腑中一阵翻涌,忍不住低头直吐,黏糊糊的液体中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吐完之后,似乎轻松了一些。他小心地伸手往背后摸了一下,血肉模糊,稍触即痛得钻心。他向前爬了几步,找到一堆厚些的稻草,继续趴下。冰冷的牢房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尚能带来一丝温暖。就这么趴了许久,铁门上的小窗外忽然有人扔东西进来。还未来得及借灯光看清是什么,门外又暗了。他叹了口气,爬过去摸索一番,抓到两个馒头。

    虽然没有胃口,但他明白必须吃。这只是开头,接下来不知还有什么等着他。他不能死,外头的朋友肯定在想办法。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体力,怎么样也要挺过这几天。想到这,即将那又冷又硬的馒头强行塞进嘴里咽下去。

    地牢里见不到一丝日光,算不得时辰。似乎过了很久,他只知道已吃了五六顿,断断续续睡去又痛醒。

    当他觉得似乎舒缓过来一些,迷迷糊糊地又要睡去时,突然铁门响动,还未清醒过来,只听有人喝道:“丘大人,出来吧。有人要见你。”

    心猛然一跳,难不成这么快就又要过堂了。睁眼望去,果然,还是当日绑他来这里的军官。暗暗叫苦,可也只得硬撑着走出牢门。那军官招呼两名校尉过来,架起他两只手,朝外走去。丘胤明认得路,又是往那砖屋去的,于是强打精神,心中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19-北镇抚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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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除了陆杲,还有一人。丘胤明进屋时,只见陆杲正和一名三十来岁的太监对坐喝茶。那太监丘胤明从未见过,但看他身着蟒衣腰系玉带,生得细皮嫩肉,双手白净,职位定不低,大约是曹吉祥手下的人物。

    那太监一见丘胤明,便放下了茶杯,上下打量着他道:“原来,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丘大人。啊呀,陆大人,怎么把人整成这样,咱家看着好生心疼呐。”

    陆杲道:“我事先可是好言劝过他的。可他不领我的情。唉,那日,三名校尉搞得筋疲力尽,他竟没吭一声。”说到这里,抬头对丘胤明道:“丘大人,你这是何苦呢?”

    丘胤明努力站直身子,也不回陆杲的话,径直对那太监道:“敢问公公贵姓?可是曹公公让你来看我的?”

    “免贵姓皮。”太监道,“丘大人,曹公公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况且,看你从前一向通晓事理,政绩又好,真是很想提携你呀。可看看,你这次都做了些什么。”皮太监一手挥着茶杯盖子。“曹公公他老人家既惜才又仁慈,所以让我再来劝劝你。认个罪,向他陪个礼,事情还是好说的。”

    陆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皮公公,我劝你少费口舌吧。省得累得半死还遭他冷眼。”

    皮太监道:“丘大人,我知道你不是迂腐之辈,这点道理你肯定清楚。”

    丘胤明道:“我很清楚。可我不想干了。”

    陆杲呵呵一笑,没说话。皮太监却面露笑容,起身上前道:“丘大人,这话你可要掂量着说啊。朝廷饭不是一句‘不干了’就可以不吃的。这样吧,今日我的确是替曹公公来看望你的,不便久留。不如,先送你两句忠言,让你再考虑几日。”对一旁校尉道:“来人,给丘大人设个座。”

    校尉搬来椅子,另两人二话不说,便将丘胤明摁了上去。日前惨遭鞭刑,整个身后打得碎烂。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按上椅子,丘胤明忍不住大叫一声。随即双手被反绑。

    皮太监不知何时,已执了一把烧得亮红的铁锥,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对丘胤明道:“第一句,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话音未落,铁锥子便从丘胤明锁骨下刺落,沿着前胸,慢慢斜向下划往肋下。锋利的锥头刺开皮肤,鲜血滑落,顷刻间和皮肉一起被烧得冒起白烟。

    换了一根铁锥,皮太监看着眼前这浑身发抖,可眼神却异常凶悍的人,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随即又挂了一副恶狠狠的笑容,道:“第二句,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砖屋里弥漫着皮肉灼烧的味道,让在场的数名校尉不忍直视。

    完事之后,皮太监擦了手,接过校尉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对陆杲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向曹公公复命。”又朝筋疲力尽,垂头不动的丘胤明看了一眼,道:“也许你说得对。这回只怕真的要白费工夫了。”

    “皮公公好走。”

    “陆大人,你尽心尽力,咱家定在曹公公跟前替你美言美言。”

    “……”

    陆杲将皮公公一路送出衙门,丘胤明仍旧被架回地牢。当他再次倒在乱草堆中,刹那间竟觉得有几分舒适安稳,闭目喘息片刻,直到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无边痛楚令心中所思无处寄放,时而如烈火灼烧恨血升腾,时而又似坠入冰窖心灰意冷。从刑房被押回地牢之后,丘胤明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皮太监说话的神情。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太多,却没有能力一手掌控。可扪心自问,此番所作所为,实无半点悔意。

    落到这番境地,他觉得这条路走到头了,忽地回想起当年和东方炎一同进京时的光景,感概万分。黑暗中时间仿佛静止,想闭目休息一会儿,可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辗转煎熬间,默默念道:雨还,雨还,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的再见到你。

    这次竟没过多久,铁门又开了。丘胤明暗自苦笑,一动也不想动,仍旧面朝里侧卧墙角。片刻后,却没听见门外有人喊他,倒是有三个人的脚步声陆续走进牢房来。他缓缓转过头去。

    油灯照亮了走在前面人的脸。丘胤明错愕了一下,眨了眨眼,又仔细朝他望去。不是无为是谁!

    见他转过身来,无为的手禁不住一抖,油灯差点打翻,两步上前,低身凑近,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如豆灯光下只见其乱发垂脸,双颊下陷,浑身血腥缭绕,颤声道:“胤明,你……他们……”见无为一脸悲怆,语无伦次,丘胤明微微笑道:“你怎么来了?”仔细一瞧,无为一身郎中打扮,再抬头望向他身后二人,一个是樊瑛,另一个却是高夜。见高夜来了,心中忽地有些激动,抓着无为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无为看他这一折腾又是一脸痛苦,忙扶住他道:“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丘胤明听言转过身来,无为把油灯交到高夜手中,从木箱里取出手巾,在带来的桶中浸湿,开始帮他清洗伤口。触目惊心的外伤让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屏住了呼吸。那桶里是新煎的药水,淋在身上先是很痛,过后却带来一丝凉意。丘胤明轻声问道:“无为,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无为听他嗓音暗哑,气息低弱,回道:“刚到没几日。东方也来了。”见丘胤明面露惊奇,连忙道:“说来话长,现在也说不清楚。你有内伤,别说话了。”

    少顷,丘胤明又转过头去问:“小高,你师姐怎么样了?”

    高夜稍微顿了一下,道:“她也来了。现在城外。”仿佛还想再说什么,却闭口不语了。

    丘胤明没看见高夜的表情。这句话有如一道灿烂火光在眼前划过,心中突如甘泉瓢泼而下,将那月余间缭绕心上的忧惧一扫而光,里里外外的伤痛顷刻间都似乎消减了许多。低着头,笑容径自浮上脸颊。

    樊瑛在他面前蹲下道:“承显,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竟然被曹吉祥和陆杲蒙在鼓里,直到昨天才知道你被关押到这里来了!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对你下这样的毒手。唉,让你受苦了。”丘胤明努力微笑道:“没关系。我还好。”樊瑛道:“时间紧迫。我已经安排了一个法子,将你送出城去。就在今天。”

    丘胤明一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丑时了。”

    “这……”丘胤明很是疑惑,“怎么安排?”

    樊瑛从郎中药箱里取出一个葫芦,一个陶盅,放在他面前,道:“别急。这里有专门为你做的粥,和一壶药。你先吃着,我现在就给你讲。”无为在一边道:“药是我情急之下配的,你先喝一副,总比没有好。先吃点粥,过一会儿再把药喝了。”

    丘胤明依言。樊瑛于是如此这般地将计划细细说了出来。之后,三人未在牢房中久留,待无为帮丘胤明敷了药,包扎妥当之后,便离了地牢。走前,樊瑛同丘胤明匆匆郑重道别。此去便如分道扬镳,将来见面机会有限。二人皆有几分戚戚之意。

    小口喝着葫芦里的药,原本沉在谷底的心此刻又勃然复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从樊瑛口中得知,原来他能这么快想出一个办法来救他出城,靠得是常年累月细心经营的关系,不得不令人既庆幸又佩服。

    当日三司会审之后,曹吉祥即刻向皇帝密奏,请求让东厂介入湖广巡抚案的调查。皇帝已被两次会审之间频繁爆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消息搞得晕头转向,自然首肯。曹吉祥便拿着皇帝的口谕着陆杲秘密将丘胤明转押至北镇抚司地牢。这一切全都瞒着樊瑛。直到三日之后,一名校尉向樊瑛告密,樊瑛方才知道。

    如今,北镇抚司几位掌权人物的关系说来的确复杂微妙。曹吉祥虽然权倾朝野,但对陆杲这个对他言听计从,逢迎拍马的心腹并不是很满意。陆杲办事得力,可平日里太不检点,自从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短短半载,已有过数回为勒索钱财无故将官员治罪的劣迹,平日对下属亦很苛刻,让曹吉祥觉得,此人不可久用。

    当今皇帝待曹吉祥不薄,朝中诸事不论大小,常常与其商量。可皇帝的心思,曹吉祥却并非总能琢磨透,究其原因,只能归结于二人心性相差太远。曹吉祥为人雷厉风行,狠辣果决,而皇帝却有些优柔寡断,还甚为念旧。当年被瓦剌国俘获时,身边臣子零落,更不用说各怀心思,纷纷自寻出路。当时的锦衣卫百户袁彬自始至终跟随左右,饮食起居照顾周到,还时时劝慰皇帝,多食少思。正因为这样的经历,皇帝待袁彬极为亲厚,复位之后即升其为指挥佥事。袁彬掌管朝堂上巡逻,司仪等职事,论权势那是一点也没有,但因有和皇帝的这层关系,不少人很奉承他。再因此人无甚主见,心肠又软,于是常有犯事的官员私下里请求他和皇帝说情,多半获允。

    樊瑛家里和袁彬家是世交。当初樊瑛随出使瓦剌的御史同赴漠北和瓦剌交涉,亦留在皇帝身边护卫了不少时日,于是和皇帝也很熟。回京之后,因其武艺出众,便一直在北镇抚司任职,做事踏实,通达明理,和同僚关系都不错,曹吉祥也挺欣赏他,想笼络麾下,却总被他礼数周全地敷衍了过去。时日一多,曹吉祥也没了耐心,便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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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北镇抚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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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丘胤明被秘密押送入北镇抚司地牢的那天,虽然陆杲再三关照几个亲近下属不得将此事透露,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地牢的守卫们虽然不清楚被送来的犯人是谁,私底下总会议论。一名好事的校尉便去四下打听,陆杲的一名下属酒后无意间说出了丘胤明的名字。那名校尉听后,想着自己职位低微,不知何时才是出头之日,没有钱财,陆杲那里攀不上,想攀樊瑛又无门路,这下机不可失,便即刻把这个消息通给了樊瑛。

    樊瑛这才恍然。情急下,想到了直属陆杲的千户庞勇,便是那日押送丘胤明的军官。这庞勇和陆杲有些臭味相投,极好钱财,可是陆杲贪得无厌,但凡收了好处,总是统统据为己有,对手下很吝啬,久而久之,手下的人哪有不埋怨的,可面上却不敢言语造次。庞勇眼见跟着陆杲其实根本捞不到多少油水,便有了另谋他差的心思,有意无意地和樊瑛套近乎。

    当日晚间,樊瑛急访祁慕田。这时,高夜,赵英已在京城。意外的是,恒雨还,无为,和东方麟亦至京城,此间缘由暂且不表。单说众人紧急商议之后,祁慕田拿出一百两黄金,让樊瑛即刻去收买庞勇。

    次日一早,樊瑛将庞勇密约出来,开门见山地说了这事。果然,百两黄金立刻让庞勇卖了老上司。从庞勇口中得知,丘胤明在狱中饱受重刑,而听陆杲的口风,可能是想整死他。樊瑛明白,这就是陆杲想要做给他看的,心中怒极,暗暗记下了这笔帐。庞勇拿了金子,口口声声地答应,只要樊瑛一句话,什么他都做。

    见这第一步成了,樊瑛随即同祁慕田等人安排接下来的各步环节,此计虽有些粗糙,但胜在迅速。一夜可成,查无对证。

    再说这时,丘胤明喝完了药,侧卧草堆里静静等待着时机。

    大约三更天左右,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朝这里来,共有四人。丘胤明定了定神,卧着不动,心里免不了有些七上八下。少顷,铁门打开,四人陆续进来。只听庞勇道:“卜先生,你可要看清楚了啊。”

    丘胤明双目紧闭,听见一人慢慢走了过来,在他身边驻足了一会儿,回过去道:“看清楚了。刚死不久。”

    庞勇道:“那就请先生仔细在档案中写明,我明日好向陆大人回禀。”继而又小声向另二人道:“二位请吧。”

    “那就写,伤势过重,猝死狱中?”

    “随你,写得细致点。”

    “诶,好。”

    丘胤明知道这时走过来的是无为和高夜。放下心来,任凭二人将他装入一个麻布袋里,放上担架。一阵起伏,已经出了牢房。

    一路无话。过了一会儿,鼻尖突然触到外面清冷干净的空气,瞬间精神大振。及至北镇抚司后门外,又停了一下,之后,丘胤明感觉到自己被放上了一架板车。樊瑛方才说了,这驾车的是赵英,同无为和高夜一起,充作去埋尸体的校尉将他运出城去。北镇抚司牢里死人常常这么处置,准能顺利混出城去。早些时候又贿赂了老仵作卜先生和牢房里的老看守,应万无一失了。

    马蹄清脆的声响和车轮转动时的“吱嘎”声在这深夜里显得突兀。风透过麻布袋冷飕飕的吹得人直想打颤。此番地牢之灾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让人毫无准备,便将这仕途葬送。将来的日子怎么办,他不得不去想,可思想所及之处,一片黯淡。伏在冷硬的车板上颠簸着,五脏六腑皆阵阵作痛。

    就这样颠簸了良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大约到东便门了。

    “干什么的?”前面有人走来问道。

    “北镇抚司当差的,上面叫把这尸体运出城去扔了。”说话的是赵英。

    “打开看看。”

    “还是别看了。晦气。”赵英道,“惨得很,怪渗人的。上头吩咐,快点弄出去,免得放在那里不好看。各位辛苦了,给,和各位弟兄们去买点酒喝。”只听他拿出几吊铜钱递给守门的军官。

    “好吧。开门开门。”

    马车又动了起来,随着城门打开的沉重声响慢慢向前驶去。

    丘胤明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咬了咬牙,心中直想,马上就能见到恒雨还了。未曾料得相见竟是这番光景。不知她伤势恢复得怎样了。听祁慕田说,只教高夜和赵英前来相助,她怎么也来了?一面为自己晦暗无方的前程暗自嗟叹,一面又为她近在咫尺而激动万分,忍不住胸中血气翻涌,差点吐出来。

    此时离城门已远,无为凑过来替他将麻布袋的口子解开。丘胤明大吸了几口气,稍觉轻松,抬头问道:“其他人在哪里?”无为道:“快到了。他们在前面等着,倘若我们这边有变,就来接应。现在没事了,太好了。”说完也长舒了口气。

    丘胤明将麻布袋脱了下来,扶着板车的边缘费力爬起来向前瞭望。四野黑沉沉的一片,只有点点星光勉强照出远处的树木和村庄。记得这就是往通州的方向。

    前行不多时,只见路前面的树林边陆续出现了火光。

    片刻后,一群人出现在路的前方。定睛看去,只见走在前面的二十来人皆身着劲装,全副兵刃。恒雨还走在中间,火光中枪尖雪亮,双目如星。在她身后不远,丘胤明竟看见了柴班,牵着他的马,一脸的急切不安。

    在无为的搀扶下下了板车后,丘胤明手扶车辕尽力站直,凝视着迎上前来的恒雨还。她的面容有些不同,似乎消瘦了不少,双唇亦显苍白。恒雨还快步走上前来,见了他的模样,脸上浮现起惊愕之色,凑近他面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即又收了回来,目光闪烁,却又没说什么,忽然嘴角弯起,微笑瞬间让一边的火把成了陪衬。

    “你,还好吗?”丘胤明低声问道。

    恒雨还微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祁慕田走上前来道:“太好了。我派人从你出来的地方一直跟到城门,万一不行就准备里应外合杀过去。”丘胤明看了看恒雨还紧握长枪的手和后面的人,心里过意不去,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众位大恩,我铭记在心,日后有机会必当回报。”

    这时,柴班从后面牵马上前,道:“大人。你受苦了。今后可要好好的保重。”

    丘胤明见他一脸关切之色,心里感动,点头不语。片刻后道:“谢谢你。”

    柴班道:“唉,大人不要这样说。时候不多,快些上路吧。我再送你们一程。”

    一行人随即纷纷上马,丘胤明继续乘上板车,柴管家和无为亦坐在车上相陪。听无为说,祁慕田已经准备好一艘船,让恒雨还,他和东方麟先行一步,从水路送他往洛阳,到怀月山庄去养伤。之后,无为又说,恒雨还的伤其实并未痊愈,可硬要来,盟主不在,高夜等人又劝不住。而她的伤势到底如何,他们谁都不知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渐渐泛起,运河岸边已有人声。众人在镇外下马等候,只有祁慕田,柴管家,陈百生和乔三将他们送至码头边。刚看到船,便看见一人从舱里钻出,向他们招手。正是东方麟。

    东方麟跳上岸来,近前道:“丘兄,久违了。”打量一番,惊道:“他们怎么这样心狠手辣!”

    祁慕田道:“东方姑娘,上官道长,多谢二位相助。趁天还没亮,快走吧。我们随后就到。”又对恒雨还道:“小雨,回去后一定要听话,你还不能折腾。”

    简单作别后,数人陆续登船,柴管家握着丘胤明的手道:“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看啊。”丘胤明点了点头,认真道:“老柴,你也要保重。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东方麟早就在舱中安排好了床铺,又在三更半夜敲开镇上一家药铺,依无为假扮郎中探监时替丘胤明把脉之后开的药方将药材备齐,一切准备停当,即刻开船。

    床铺垫得软软的,丘胤明此时已没有一点力气,即便伤痛再重,也挡不住困倦,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大亮。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丝丝的凉风时而飘上脸颊,风中嗅得出几分水气。运河上船只来往繁忙,不时有其它船上的人声随风飘至。阳光透过窗缝洒在被子上,人心也变得暖洋洋的。转目,见恒雨还就端坐在他床边,负手膝上,脖子微垂,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桌上,似在想心事。一束阳光落在她身后,整个人都莹莹透着一层光辉。他没动,静静看了她许久。

    可醒来后气息的变化还是被她察觉到了。恒雨还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柔声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你再睡一会儿吧,药大概还没煎好呢。要不我出去看看。”

    “别走。”丘胤明握住她的手腕,“再陪我一会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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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1-风陵托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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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通州至洛阳,沿运河南下,经东昌府后,转道黄河往西,一路风平浪静,未曾耽搁,十月中即到洛阳。路上有无为精心调制的汤剂和药膏,丘胤明伤情稳定,日渐好转,出京几日之后已能正常进食,精神也一天好似一天。于是,日间空闲时,无为便和他细细地说起,如何同东方麟一道进京的缘故。

    这还要从四月间,密云堡集会之后,无为离京说起。

    虽说不愿去想,东方麟即将出阁的事实时常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无为的脑海中,原本意欲南下游历,可到底害怕离得近了,惹起更多思绪,左右盘桓后,无为忽然决定转头向西。当时他正行至开封府,于是沿着黄河南岸而行,经洛阳,陕州,潼关,到了西安府地界。无为一路均作游方道人打扮,路过州府大县便停留数日,行医卜卦积攒路费,过名山古迹亦随性流连。中原腹地人文集萃,昔年只从书中读来的地理风物,如今亲身领略,别是一番深入人心。行过陕州后,百姓多操关中口音,日常做派,饮食风味渐渐与河南相异,秦风愈浓。及近潼关卫,军屯渐多,无为便发现一些镇集村落里民风刁悍,常常为了些小事就聚众殴斗,于是匆匆路过,未加停留。过了潼关便是华州。

    华州北临渭水,南依秦川,城南十里外,西岳太华峰峦嵯峨,岩岩峭立。西岳美景无为从师父口中听过数回,早就心向往之,在集镇上打听了上山的道路,将马匹寄养在山下农户家,便兴致勃勃地进山游赏而去。

    时值五月末,山外骄阳炎烈,山中草木葳蕤,松柏间香风阵阵,阴崖下泉水潺潺。沿溪流而上,经五里关,回心石之后,山路变得陡峭起来,时而回旋直上须手脚并用,时而狭路自石隙中穿过,仰头只见一线晴空。峰回路转处,数次豁然开朗,但见远处山峰罗列如屏障,山岩白石裸露形容峻峭,苍翠树木点缀危崖,高峰奇石,鬼斧神工。午后登山,一路走走停停,除了一个樵夫,竟未遇见一人,傍晚时分,无为攀至云台峰顶,借宿道观。

    太华山自古便是道士修行的福地,亦是全真派一支,华山派的道场所在,由金代七真人之一,广宁子郝大通开创,历经数世,道众广布中原,香火鼎盛。无为曾听师父说过,自家师承最早乃自丘处机的龙门一派,不过早已离宗自立,但和华山派也算是殊途同源。可是,上回武当山的经历依旧让无为耿耿于怀,心中对这些名门的道士有些莫名的顾忌,于是上山前又换上俗人衣衫。

    次日清晨,无为一袭轻衫,信步出门而去。观中道人劝说,阴天风大,不宜前行。无为眼见四周群山间云雾如轻纱一般飘忽无定,天色青冥,烟升幽谷,好一派神仙世界,心中极是向往,于是谢过道人好意,兀自前行,经擦耳崖,步上苍龙岭。雾气甚浓,沿脚下模糊的石级缓缓而上,忽而山风凛冽,吹开眼前迷障,只见两侧皆是深渊,如行龙脊,衣袂舞动,心神飞扬。念及典故中说,韩文公当年便是在此地抛书而泣,得遇神人相助方才安然到达对面的山峰。无为心中一笑,阔步向前。行至一半时,日光渐亮,云雾消散,山头一片金红,让人怦然心动。

    自玉女峰顶下至山谷,有名观玉井庵,供奉着西岳大帝。房屋依山势而建,翠松环绕,清幽宜人。无为在观中讨了些井水喝,因远望落雁峰处浓荫簇簇,山势伟丽,凌于诸峰之上,于是向观中道童打听落雁峰上落脚之处。道童细想后告诉无为,小道观倒是有一个,不过甚是简陋,只有两三老道,游人一般不去那里借宿的。无为听后,觉得天色尚早,不如先去看看,不得借宿再下山也不迟。于是便一路攀山而上。

    及近峰顶,果然有小道观一座,屋舍陈旧,旁有一小畦菜地,一道士正在地里摘菜。无为上前施礼,说明来意,那道士倒也随和,只说屋中简陋,怕客人嫌弃。无为自然不介意,给了道士一些布施,在小道观里住了下来。落雁峰是太华山之巅,俯瞰众山连绵,云霞蒸蔚,磅礴之气,让人一意流连。

    一日晚间,独坐峰顶,看漫天繁星闪耀,清光散透寰宇,银汉迢迢,心海虚空。无为蓦然有所思。自从去年离开琼崖,虽然前前后后行走了数月,万里河山略见一斑,山野市井人情冷暖亦窥得一管,尘世间之喜怒哀乐是自己在琼崖二十多年来未曾体验过的。原以为,超然物外本就是自己的天性,清静无求便如每日吃饭睡觉一般,又何必要苦修而得。可见过一些人,一些事,慢慢地,便仿佛觉得,悲欢之极处,虽使人迷失,可何尝亦不是一种天然?譬如流水,缓处静流无声,激处惊涛拍岸,即便热极而升腾,终究化为雨露,又或抽刀断水,岂能断截其道?百川终归海,周而复始。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无为暗自叹道,只因心中有所忌,徒添诸般困扰,何如抛却宿念,随性而往?应其变而求其直,任其散而守其中,或可寻道。天籁之间斗转星移,风云变换,可终须是一片虚无方可包罗万象,人心深广亦无涯际,七情六欲不正是像那风雨云烟一般,若得心如虚谷,又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想到此处,无为一阵轻松,索性躺下来,在星光中安然入睡。

    又在山中盘桓数日,将太华诸峰各处胜景尽览之后,这天早晨,无为神清气爽下山而来。天色有些阴沉,不多久下起了毛毛雨,山道湿滑,无为走得慢,午后方攀下了千尺幢。将到回心石,忽听道上有人语声。

    不远处,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拉着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三步两回头,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跑。女孩子带着哭腔道:“哥哥,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少年伸长脖子回头望了望,擦擦汗道:“好吧。就一会儿。他们很快就该追上来了。”女孩如释重负,低身支着膝盖喘气。

    无为仔细看去,这二人衣着鲜亮考究,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那少年背上竟还背着一把单刀,难不成是江湖上大人家的孩子,遭人追杀?心里惊奇,犹豫着是否该主动上前去问问,于是放慢了脚步。正在他想着如何开口时,忽然远远望见山下好像有数人正快速而来。

    那少年似乎也看见了,一把拽起妹妹道:“不好!他们来了!”说罢拔腿就拖着她向山上跑。刚跑出没几步,抬头看见一人正缓步下山,心急叫道:“借光让一下。”脚下不停,欲从无为身边挤过去。

    “哎,等等。”无为一把将他拉住道:“小哥,你们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少年跺脚道:“你谁啊?放开我!”一面欲将胳膊甩开。无为稍使力气仍旧将他抓牢,问道:“那些人是来抓你们的?”少年意识到无为力大,脸上一惊,即将妹妹护在身后,瞪眼道:“你是什么人?”

    “我,”无为有些语塞,“我是好人……可以帮你。”

    二人纠缠间,山道上陆续奔上来四个人。领头的四十来岁,身后三名劲装汉子,各有兵刃。少年见状,朝无为扔了一句,“那你帮我照看下她吧。”一把将妹妹推给无为。无为措手不及,扶住小姑娘,来不及拦住少年,只见他跳上前去,一把抽出刀来,朝那四人喝道:“狗贼,我就和你们拼了!”

    领头的迎了上来,手执单刀,功夫尚可。山道狭小,二人对上手后,其余的人只能站在下面看着,插不上手去。少年到底年纪小,明显不是那领头的对手,几招过后,后肩被刺了一刀。领头的跳开一步道:“马少爷,别做傻事了。跟我们回去,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当家的也不会为难你们。”

    少年咬牙怒目道:“休想!”随即双手握了刀准备再战。这时,忽见眼前人影闪过。少年定睛一看,方才那拦路闲人竟飞身而来将自己挡在了身后。

    “你是干什么的?”领头的被无为的身法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横刀胸前,面色有些紧张。

    无为抱拳道:“叨扰了。我是过路人,敢问有什么过节,偏要和小孩子过不去?”

    那四个人将无为打量了一番,领头的拉着脸道:“阁下身手不凡,请问尊姓大名?我们是延安府洛川县飞龙堡的,和他们家有世仇。阁下既是过路的,就照顾下江湖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无为道:“在下无名小卒。不过你们四个大人欺负两个孩子,是什么江湖规矩?我既然遇上了,那就得管。”

    四人互递眼色,领头的抿了抿嘴,喝道:“一起上!”

    话虽这么说,可狭小的山路哪里容得下五个人,充其量只能轮番上阵。无为占尽地利,不费吹灰之力将三个劲装大汉一个个扔进了山道旁的溪流中。虽已盛夏,可溪水还是冷得刺骨,三人大叫不迭。那头领见对手着实厉害,一心想撤,冷不防无为迎面一掌,好不容易躲了过去,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马家兄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头领一脸晦气地爬了起来,对无为道:“大侠好身手,我们认栽了。走。”

    眼见四人下山而去,兄妹俩忽地跪下,朝无为一拜到地,少年直道:“多谢大侠救命!”无为慌忙上前扶起二人,道:“别这样。我只是……路过而已。”少年起身问道:“大侠尊姓?”“我复姓上官。”无为觉得‘大侠’二字听起来实在别扭,便又道:“不是武林中人,称不得大侠。对了,你们为什么往山上逃?”

    少年道:“我们慌不择路,骑着马乱跑,也不知怎的到了山脚,眼看就这一条路,只能上来了。”说罢又急道:“也不知道母亲怎样了,一定被他们抓走了!”女孩子拉拉哥哥的袖子道:“你的伤怎么样啦?”少年这才想起肩上的刀伤来,摇头道:“没事。我们还要想办法去救娘啊。”

    无为见这少年武功虽差,可倒是勇敢,便道:“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事,不如你们把事情前后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真的?”兄妹二人听得此言,又要下拜。无为连忙劝住,点头道:“走吧。边走边说。”

    从少年口中,无为得知,兄妹俩哥哥叫马腾,妹妹叫马茜,家住渭南县,父亲名叫马正,西北道上人称虎天王。据马腾说,父亲早年绿林出生,干的是劫富济贫的营生,后来拜到西安府管老爷子门下,便在渭南县建起家业,有良田千顷,庄客众多。马腾自己也说不清家里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只知道素有些仇家。但那管老爷子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家里大人说,父亲是他手下的一把手,他们马家在这一带简直可以呼风唤雨,于是向来很是自豪。谁知,数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原本富足而安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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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2-风陵托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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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跟着马正出门办事的丁管事突然闯进家里说,马正回家途中遭仇人伏击,受了重伤,而仇人现在正朝渭南县来,欲对夫人和两个孩子下手,马正托他捎信叫他们赶快离家避难。夫人见丁管事和另两个随从灰头土脸,满面惊恐,衣衫上血迹斑斑,当即乱了方寸,没有多想便带着兄妹俩收拾了一些细软,连夜往华州避难去。谁知,第二天路过华山脚下时,突然有人拦住去路要劫持他们,那丁管事竟跑得不见踪影了。这时夫人才意识到,大约上当了,混乱间将兄妹二人推上马,这才误入华山。

    无为听后,问道:“那飞龙堡是个什么来头?”

    马腾摇头道:“没听说过。大概是父亲从前的仇家吧。”

    无为略思,看方才那个头领的口气,并不想要他们的性命,大概是想绑架他们母子三人,然后可以向马正要挟。这时,马腾又道:“现在母亲一定是落到了飞龙堡的手里。怎么办呢?”无为道:“我看,你父亲可能并未遭到伏击,这丁管事说不定早就和飞龙堡串通了,现在抓了你母亲,正谈条件呢。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三人下了山,无为到农家取了马,一前一后将兄妹二人驼在马上往渭南县去。

    靠近县城时天已完全暗了。马府在城外五里处,尚离得远便闻到一阵阵焦烟味,无为催马快行,焦味越来越浓,三人到门口时,惊呆了。

    偌大的宅院,只剩下一片废墟焦土,砖墙倾塌,瓦砾满地,只有几根被烧焦的大柱子还勉强立在那里。马腾惊叫一声,跳下马来,朝废墟堆跑去,无为把马茜从马上抱下,亦跟上来。这时无为看见,废墟里头还有数个人在走动,有个提灯笼的朝马腾迎了上去。听见马腾喊道:“李叔叔,这是怎么回事!爹呢?”

    “少爷!你没事啊!谢天谢地。”提灯笼的又看见无为牵着小姑娘,回头叫道:“老爷,少爷和小姐回来啦!”

    只见一个身影出现在灯光里。来人四十上下,生得长大威武,嗓音洪亮,上前一把抓住马腾道:“唉呀,我正担心你们呢!”抬眼望向无为,问道:“他是谁?”马腾道:“我和妹妹逃上了华山,是他把飞龙堡的人打跑,救了我们。”

    马正闻言连忙上前低身拱手道:“在下马正,家逢不幸,幸亏有英雄相助,实在是无以为报啊。英雄何方人士?”无为回礼道:“哪里,在下上官静,读书人,出来游历四方的。”马腾在一边道:“父亲,这位上官大哥武艺超群,我和妹妹亲眼所见。”无为一脸谦虚地笑了笑,心想,既然这虎天王没事,自己也已将兄妹俩送回,江湖上的浑水或许还是避开的好,正欲找个由头告辞,马正道:“上官公子,天色已晚,我家虽然被整成了这个样子,一顿饭还是招待得起,今晚就留下吧。”无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那就,打扰你们了。”

    马正和数名手下方才已将废墟中的一些死人抬了出来,大都是佣人家丁,有被刀剑砍杀的,还有的是命丧火场。马正手中攒着一封署名飞龙堡主邓铭的信,信里说,马正的夫人孙氏现在他们手里,让他七日之后单独至风陵渡赴约。马正月前受管老爷子所托,往陕南的宁羌卫办些事情,今日早上刚回到西安府向管老爷子复命,却被告知,家里的房子在昨夜被人踏平烧光了。听闻之后马不停蹄地飞奔回来,中午便收到了飞龙堡的信。

    将废墟清理之后,天色已晚,众人便在边上搭了个窝棚,准备过夜之后就先回西安府和管老爷子商量,谁知一双儿女竟安然无恙地被送了回来,马正心里暂时松了一大截,吩咐手下去县城里买来好酒好肉,和无为攀谈起来。

    原来,事情比无为想象的要复杂。

    飞龙堡和马家从前的确有仇,可飞龙堡主邓铭这个人马正很熟悉,功夫一般,胆子也没那么大,莫说如今马正在道上的地位,就是当年他也未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挑衅,更不用说杀人放火。听侥幸逃生的家人说,昨日深夜来了一队快马,黑衣蒙面,直冲马府,见人就砍,随后数十桶火油一浇,烈焰四起,前后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马府踏平。这样的手段,令人毛骨悚然,哪里是那延安飞龙堡的架势!这里头定有蹊跷。

    马正眉头紧锁道:“上官公子,我这回是遇上棘手的对头了。不管是谁,这就是要我死啊。”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低头不再言语。

    无为虽然从方才的一些交涉中猜想,这马正约莫也是个混**的,但眼见这人是个直爽汉子,如今这般无奈,倒是动了恻隐之心,问道:“马壮士,你仔细想想,到底有谁这么恨你?”

    马正冥思了好一会儿,依旧摇头道:“想不出来。这些人不但厉害,还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连我身边谁能买通都清清楚楚。飞龙堡也是他们拿出来的幌子。唉,现在我没有办法,只能明天先去和老爷子商量商量吧。”

    “恕我无知,”无为问道,“这管老爷子是何许人也?”

    “他是我们的东家。整个陕西地界的大小门户都听他的。”马正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最大的东家。”

    “还有什么大人物?”无为很好奇。

    “公子,你听没听说过西海盟?”

    无为一惊,点头道:“知道。”

    “管老爷子是西海盟的一位大头领。”

    无为恍然,脱口道:“原来你们也是西海盟的人!”

    马正诧异,抬眼看向无为道:“公子此话怎讲?”无为意识到自己失言,可话已出口,无法遮掩,只能道:“不瞒壮士,我认得你们西海盟的另一位大头领,祁慕田,祁先生。”

    “啊。”马正一拍大腿道:“原来是自己人。哎,明天和我一起去见见管老爷子吧。你救了我的孩儿,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一定要让老爷子见见你。”

    无为张口想推辞,可一时词穷。马正再三相邀,无为实在挡不住他的好意,只能点头答应了。

    次日一早,众人将死者收殓后,骑马朝西安府进发。

    烈日如灼,官道上被马蹄扬起的烟尘卷起阵阵热浪,让人时不时眯起眼睛,进了西安府的城门,无为迫不及待地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粘满了灰尘的汗水。马正道:“公子以前可曾来过长安城?”无为摇头道:“初次来。今天真热啊。”马正伸手遥指正前方高大宏伟的楼台道:“过了鼓楼再向东两条街就是管府了。”一行人并不下马,在城中缓行。虽已更名西安府,可当地人仍旧习惯了自古以来的称谓长安。曾经盛极一时的汉唐古都,如今处处现着衰颓之气,道路上的马粪驼粪无人清理,炎炎夏日里臭气熏人。路上来往的多是西北道上的客商,风尘仆仆。商铺生意萧条,房屋陈旧,有不少都关门歇业了,只有主街上的饭馆酒店还有人陆续进出。时不时还看见一队队执枪巡逻的士兵。马正道:“公子或许知道,如今西海盟走北方的生意渐渐少了,将来都要往西往南去。这地方,实在比不得南边啊。”无为不语,心中却十分认同。自己从南方来,到过许多大城市,相比之下,这长安城真是令人失望得很。

    至管府门外,众人下马。早有人进去通报。无为抬眼望去,好大一座府邸,和不远处的秦王府竟相差无几,只不过没有雕梁画栋,简朴些而已。入了大门,便有下人一路指引,穿过天井,校场,到主厅。

    无为有些紧张地走在马正身后,众人将随身兵器搁到门外的架子上,随后在厅外十数个挎刀武士的注视下跨进厅堂大门。厅里有数人在座,只见正中宽大主座上端坐一位须发皆白的瘦硬老者。老者看上去虽已不下七十,可依旧双目有神,脊背笔挺,气度压人。

    马正率随从们快步上前,向老者恭敬作揖。无为有些尴尬,也跟着作了礼。抬起头来,见老者正盯着他看呢。马正连忙道:“老爷子,容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琼崖来的上官公子。昨日多亏他出手相救,犬子和小女才能安然归来。公子武艺高强,还认得祁先生。所以我将他请来,让老爷子见见。”无为上前一步,低头拱手道:“晚辈上官静,见过管老爷子,久仰大名。”

    老者笑了笑,道:“既然是自己人,快快请坐。”

    落座后,老爷子将在座各人一一向无为引荐。路上,马正已同无为说了些管氏家族的背景。老爷子名叫管寿棠,当年凭一对生铁鞭打遍甘陕无敌手。管家上代人便是陕西一带绿林帮派的统领,隶属西海盟麾下,行走河西。管寿棠接班后,将家族的产业进一步巩固兴旺,引许多武林豪杰前来投奔。几十年来,西安府一带商道安宁,盗贼不敢肆虐,都仰仗着管家的势力。管寿棠的原配夫人生有一子一女,长子本是极有出息的,可惜二十岁上竟得了恶疾不治而亡。女儿如今是西海盟主夫人,面子虽大,但终究是别家人。续弦的夫人在他五十岁时生了个小儿子,当时皆大欢喜,可谁知,这小儿子恁不争气,十几岁时便尽和城里的纨绔子弟结交,斗鸡走马,赌博嫖妓,长大之后更是难以管束。如今偌大家业托付何人成了管寿棠最大的烦恼。虽然恨幼子不肖,可老来得子,心里自是疼爱,只能趁着身体还算硬朗,暂且不考虑。

    这时,管寿棠指着无为对面的锦衣青年道:“他就是犬子,赤虎。”无为向他点头致意,只见其人生得白净,二十五岁上下,五官端正,可再看却目有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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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3-风陵托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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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为一面喝茶,一面听马正将两日间发生的事情向管寿棠细说。当说到昨夜的黑衣马队时,管寿棠点头道:“你说得对。飞龙堡这样的二流货色,断不敢这么做。”皱眉略思又道:“这七日之约,你打算怎么办?”马正道:“内人在他们手上,肯定要去的。不过,还想请老爷子派人到延安飞龙堡走一趟,看他们在耍什么花样。”管寿棠朝坐在左手边的中年人道:“老赵,你带人去延安吧。如果飞龙堡里还有人,全部给我抓起来。”中年人起身称是,又问:“何时启程?”管寿棠道:“即刻点人,尽早出发。倘若那里没人,你就赶到风陵渡和马头领会合。”中年人领命出去了。

    管寿棠望向无为,刚想开口说话,外头忽有人来报:“西海盟霍头领到。”

    众人皆注目门外。厅中忽然显得很安静,但见一人将黑袍前襟一捋,大步进来,身形矫健,落步沉稳。无为定睛看其容貌,丰额高鼻,一字浓眉,久经日晒的脸颊上淡淡浮着一层风沙磨砺的红色,寒星似的双眸让人一凛,这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走到厅堂中央时,顿时给人说不出的压迫感。其后,又陆续进来八人,形容皆彪悍,负手立于青年身后。

    青年人向管寿棠行了个礼,道:“管老头领一向可好?”管寿棠笑道:“霍头领光临,怎么也不先派人通知老夫?临时来了,都没什么好招待的。”一旁立即有人搬来椅子,青年坐了,道:“本来打算明天到的,可昨天错过了宿头,便一路快马来了。”转眼见无为在座,问道:“这位客人面生,可否引荐一下?”

    管寿棠道:“他是马头领的恩人。还是祁先生的朋友。”

    青年面露稍许异色,向无为点头致意道:“在下西海盟霍仲辉,幸会。”无为连忙微笑还礼道:“在下上官静。久仰。”霍仲辉即问道:“祁先生不是在京城么?公子远道而来?”无为道:“正是。我的一个同窗在京城为官,他和祁先生是至交好友,所以我才有幸认得他。”霍仲辉笑道:“原来如此。早就听说祁先生有个故人,还瞒着大家暗中追着他的行踪,追了两三年。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我看公子也非寻常。”无为笑了笑,没说什么,心中却暗自惊异,原来祁慕田竟跟踪了丘胤明这么久,到底有什么故旧?见无为不语,霍仲辉也不在意,又道:“我在门外已经听说,马头领家遭了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马正将事情复述后,霍仲辉遂道:“既然老爷子已经派人去看,我暂时就不插手了。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手下这八人都可以留下。”又看了看管赤虎,道:“最近要回一趟临洮府,所以顺便来望望老爷子。宁羌那里的事务,恐怕要请管兄弟多多代劳了。”管寿棠道:“这是自然。本来盟主就是让他监工的。这小子倒好,三天两头往家里跑。霍头领尽管去,我让人好好督促他。”管赤虎有些不以为然地朝老爷子看了一眼,不过却十分恭顺地对霍仲辉点头道:“霍大哥吩咐,小弟怎敢不从。”

    又说了一会儿话,管寿棠忽道:“哎呀,你看这么热的天,大家干坐着多不舒服。还是到花园凉棚里去说吧。来人,快去把冰窖里的乳酪拿出来,再洗些瓜果,大家到后面去凉快一下。”

    众人一齐离开大厅。无为出门时有意无意地朝那搁兵器的架子上瞥了一眼,只见一排刀剑当中赫然树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青龙戟,心中突地一跳。这想必就是霍仲辉的兵器。这样的武器现今已罕见,即便是练功时偶尔学到,也几乎无人会将此种极难使好的兵刃作为随身之用。方才见霍仲辉的脚步气势均异于常人,其武功似乎深不可测。忽然想到了月前威震密云堡的恒大小姐,心中感叹,西海盟真是藏龙卧虎。

    当晚,由管老爷子作东,将无为好好地招待了一番。无为心中过意不去,救马家兄妹只是举手之劳,马正和管老爷子如此热情,令人颇为动容,于是暗自思量,帮人应该帮到底,如今马正的夫人尚被仇家绑架,又有不明身份的强人蓄意插手,马正的风陵渡之行隐约透着危机重重。席间,无为注意到,马正的脸上始终罩着一层阴云。

    是夜,无为宿在管府。

    白天的烈日将地面晒得滚烫,入夜之后仍旧有热气不断地升上来,一时里难以入睡,无为轻摇蒲扇,在客房外的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耳边虫鸣声此起彼伏,一弯弦月如金钩。正低头任思绪任性飞散间,忽听有人从内院方向往花园而来。无为循声望去,见半月门前一人影晃动,定睛一看,是管赤虎。

    管赤虎四顾而来,冷不防见无为出现在花园小径当中,面上一惊,尴尬笑道:“上官公子。你,还没睡啊?”无为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心中几分狐疑,点头道:“天气热,花园凉快,所以出来走走。管公子,这么晚了,还来拜访谁?”管赤虎道:“我来找霍头领商量些事。不打扰你了。”说罢告辞,急匆匆往霍仲辉住的屋子去。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什么事情白天不能说,偏要深夜偷偷摸摸前来?必非好事。不由得想跟过去瞧一眼,可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的地盘,不可轻慢。只能暗暗留个心眼。

    次日,无为找到马正,直言愿意陪他一同前往风陵渡赴约。马正感激着接受了,免不了亦有些意外,对无为愈发赞赏,几日间待其亲厚。

    飞龙堡来信中说,约马正在六月初十日落时分,单独到渡口西北七里的河滩索取夫人。从长安城到风陵渡有几百里的路程,马正依言,并未多带人手,只同数名亲近手下,和无为一起在初九日拂晓出发,一路快马,傍晚便到渡口的集镇。巧的是,日前派去延安的管府管事赵鲲已带着人回来了,亦在差不多的时候到了镇上。

    两拨人马落脚之后,赵鲲细述延安所见。当日一行人快马疾行直冲飞龙堡,可却扑了个空,堡里竟一个人也没有,找临近村子的人来问,说半月之前就全出去了,连女人小孩都走了个干净。村里人也纳闷,不过倒挺乐意,说这飞龙堡强占了许多田地,官府也奈何不得他们,如今突然空了,农民就盼着他们别回来了。

    听赵鲲这么说,马正道:“哼,猜得没错。邓铭哪里有胆子和我们作对,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他们这次倾巢而出,我看就是怕我们找上门去。”赵鲲道:“非但指使,我看还给了他不少好处。否则,他肯这样卖命?”马正疑惑道:“老赵,你说这西北道上,谁有那么大的能耐?”

    赵鲲不语半响,有些惴惴不安,道:“不是我多心,可这事完全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这么多年一心一意地为老爷子办事,老爷子心里明白,他对你怎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老爷子再英雄好汉,到底年纪大了,手下这几路人马,总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来接手。”马正听他如此说,心里清楚。老爷子对他简直比亲生儿子还好。从前倒没什么,可如今管赤虎年纪渐长,对他这个一把手的位置觊觎已久。转念一想,管赤虎虽心里不甘,可却也没这胆子和能耐和他马正明目张胆地较量。此时只听赵鲲叹道:“倘若大少爷还在世就好了。”

    无为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忽然想起几日前,管赤虎深夜去找霍仲辉,不知怎地,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怀疑,可自己对他们家的事只是略知一二,便不好说什么。这时,赵鲲又道:“不过我看,小少爷虽然不听老爷子的话,小姐的话他还听得进去。到时候跟着盟主,年纪大些或许还能成些气候。”他口中的小姐自是管寿棠的女儿,管赤虎同父异母的姐姐,如今的盟主夫人。马正道:“是啊。不止小姐,他对霍头领也是言听计从的。”一转话头又道:“哎,你说,霍头领将来会不会接盟主的班啊?”

    赵鲲想了想,摇头道:“不好说啊。若盟主有这个心思,说不定早就招他做女婿了。不过,也难说,能当西海盟盟主,靠的是实力和手段。想当年,盟主多心恨手辣才坐稳了这个位子。我看那霍头领倒也是个有能耐的,不是个省油的灯。唉,我们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为妙。你看咱家老爷子就很聪明,关键时候跟对人就是了。”

    马正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忧道:“可我总觉得,这霍头领有些……太过嚣张。”好不容易找了个词,又觉得不对,只道:“反正,让人不大敢倾心相交。你看,西海盟的大头领里面,谁最有权势,最有头脑?还不是祁先生。可祁先生最看重谁?大小姐。这里头的缘故,我是说不清楚,不过一定有缘故。”

    无为听言,想起见过恒家大小姐时的情形,想必祁先生看重的是她宽厚为人,心想:祁慕田是杀手头目也罢,江湖人行事虽你死我活,可也是一样的人情冷暖。说到底,大家都是为生计忙碌,各有其道罢了。

    夜深后,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报说,集镇上和渡口附近都没有见到可疑的人马。马正吩咐下去,继续埋伏在周围观望,一夜无话。

    次日傍晚,一行人按时前往相约的地点。

    风陵渡自古就是联通冀,陕,豫三地的要津,官府设有巡检司和船政司,每日间都有皂隶兵丁在集镇和渡口监督来往黄河两岸的船只。此地河面宽广,两岸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时,一轮红日西沉,远处山丘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渡口上还有最后一条渡船在下人卸货,人声远远传来。经过渡口后,有手下来报,在约定的河岸处发现有两条船在河心,看不清船上的人,估摸着天黑时分将要靠岸。众人猜想那船上必是飞龙堡的人,稍事商议,即按计划行事。马正单独至河岸迎接来船,其余的人绕路至河岸后方,隐蔽在昨日连夜挖好的壕沟中,若有变故即可上前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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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4-风陵托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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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暗得很快,不久前还是烟霞漫天,转眼便夜色四合,乌沉沉的河面上亮起火光,两条船一前一后地朝岸边驶来。无为聚睛望去,较近的船上立着十几个人,火把摇曳间,一名妇人双手被反绑,必是孙氏。

    “邓铭!你给我下来!”马正早就气得面红耳赤,一把抽出刀来指着船头上五短身材的精壮汉子吼道。

    “马头领,对不住啦。”那汉子回道:“要救你婆娘,就把刀放下,和我们回去。否则,我们可没耐心。”回头使了个眼色。押着孙氏的手下二话不说,拔出匕首往她肩上就是一刀。孙氏的嘴被塞住了,喊不出来,痛得想蹲下去,又被强拉了起来,肩头一片殷红。

    马正咬牙切齿,握刀的手紧得发抖,怒目道:“狗贼,实话说来,是谁指使你的?”

    邓铭负手胸前道:“无可奉告。你来还是不来?”

    这时,隐身壕沟里的人也很紧张。这次马正带了五个人,加上赵鲲的十二个人,还有无为,双方人数相当,真打起来飞龙堡的看似占不了便宜,可眼见他们对孙氏毫不留情,出言狂妄,事态似乎不妙。无为也注意到,后面的那只船只在离岸丈余远的地方停着,船上也无灯火,不知暗藏了什么诡计。

    只见马正把刀抛到了河滩上,对船上道:“你们要我怎的,来吧。”

    邓铭道:“好。马头领确是条好汉。”对身后四个人道:“你们去把他绑上来。”四人得令,跳下船来,淌水上岸后,把马正绑了个结实,便往船上带。

    无为看了一眼赵鲲。赵鲲轻声道:“快了,快了。等他们到船边上……好了,他们分神了。就现在!射!”两边匍匐着的弓弩手早就将弩箭上膛,听一声令下,强弩直射船头飞龙堡的人。与此同时,赵鲲率其余数人和无为一道从壕沟里跳出,直向岸边的船冲去。

    无为轻功卓绝,一马当先跃到船舷边。方才的箭射中数人,邓铭手臂上亦中了一箭,船上已乱了阵脚。无为几拳将押着马正的人打翻在水里,即刻帮他松了绑。赵鲲带着人此刻也围攻上来,飞龙堡的人急于招架,船上顿时一片混乱。正在马正推开数人,欲救孙氏的当头,突然几条黑影掠过,不及眨眼,数道寒光破空,马正大叫:“小心暗器!”闪身急躲,还是被一把飞刀划破了肩头。听身后数声叫唤,回头一看,有好几个人中了着,二人倒地。

    定睛看去,来者全数黑衣蒙面,一共六人,手握一样钢刀,出手快准,身法非凡。来不及回神间,其中三人已挥刀砍向马正。马正倒抽一口冷气,此时手中并无兵刃,情急之中,拉起搭在船舷边的绳索,权且应敌。

    无为踢开挡在面前的飞龙堡打手,冲赵鲲喊道:“快去帮马头领,这里我来!”赵鲲点头,随即虚晃一招跳了开去,无为飞身上前,数掌将那黑衣刀手逼退至船边,那人见状,亦不恋战,竟自己跳入河中。无为回头,另两名刀手一同攻了上来。这些人功力不弱,无为不敢怠慢,空手对白刃的确要吃力一些,虽频频将二人逼退,可霎时二人便又折了回来,甚是缠人。空隙间,无为瞥向马正那边,方才跳河的一人却不知何时又从另一边爬上了船,马正和赵鲲以二对四,岌岌可危。无为心中着急,一咬牙,手中徒然变招,硬着头皮使出了伤人的手法。不出数个回合,一名黑衣人被他重重一拳打飞出去,倒地不起。

    另一人见状,立马拔脚就撤,从地上拉起同伙,佯装欲跳河逃生。可就在无为放松的一刻,竟抬手射出一把飞刀,不向着无为,却直直飞向躲在桅杆边,仍旧被绑的孙氏!无为大叫不好,可已经迟了,一刀封喉,孙氏倒了下去。

    马正见孙氏中刀,心下大骇,手中一松,顿被黑衣人一刀刺中。赵鲲自顾不暇,险象环生。无为来不及去看孙氏,即刻过来相救,左右开弓,招招皆实,两名黑衣眼看就要落败。这时,忽听赵鲲惊呼道:“老马,你撑住啊!”无为心惊,恰好看准一处空档,一脚飞起将对面的黑衣人踢飞到河里,转眼望去,只见马正捂着身体左侧,指缝间鲜血如泉涌,而对手一刀即要劈下。此时真恨自己没生了三头六臂。他只得先晃开对手,挺身过去将离刀锋寸许的马正一把推开,小臂被刀尖划出一条口子。来不及喘气,即刻双拳齐出,取黑衣人头腹。黑衣人只得顾其一,被无为一拳打晕。

    无为随即回过身去,想着尚有二人,心中焦躁,抬头一看,却见方才和赵鲲对手的黑衣人此时已兀自撤了,另一人也闪了身形,扶起晕倒的同伙,向对面船上打了个手势,即刻一同跳水而去。再看马正,却已倒地不起。

    赵鲲奔上前去扶起马正,一看伤口,抬起头,脸色怆然向无为道:“不好。这血大概止不住了。”无为哪曾见人流过这么多血。此时强忍心中不适仔细看去,方才一刀竟刺入了主血脉。马正身下的船板粘满鲜血,其脸色已灰白,神志似乎也渐渐模糊了。无为一时失语。赵鲲亦手足无措。

    “老大!老大!”马正的一个手下跑了过来。见马正如此,愕然道:“赵管事,那……邓铭怎么办?”说罢轻轻一指。那边,邓铭和飞龙堡的余党被全数擒获。赵鲲看也不看,愤愤道:“还多问什么。全都砍了!”

    无为听言,虽心中不忍,可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勉强不去听身后传来的声声惨叫,伸手去掐马正的人中。片刻,马正回过神来,微微睁眼,问道:“我老婆……老婆,怎么样了?”无为犹豫片刻,摇头低语道:“对不起。没能救下。”马正闭眼,叹了口气,又睁眼道:“我不成了。上官公子,若不是你,我们今天都要死在他们手里。我……我拜托你件事。”无为直点头,道:“说吧。”

    “我家两个小的,不能再留在老家了。我有个弟弟,叫马廉,在河南登封,有个山寨,叫……天丰寨。请你……送他们……去。”一句话勉强说完,马正再没了力气,昏死过去。

    赵鲲道:“上官公子。马廉我知道,回去再商量吧。此地不可久留。”

    众人将尸体草草掩埋后,抬着马正和伤者,孙氏以及三个自己人的尸体回到镇上。马正失血过多,回天乏术,当夜便一命呜呼。赵鲲回想方才一怒之下将飞龙堡的人全数杀了,却错失追查真凶的线索,后悔不迭。

    两日后,一行人回到长安城。管寿棠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抚尸沉默良久,召集手下几位头领,与无为,赵鲲一同入内详谈。赵鲲陈述始末后,老爷子满脸悲伤,靠在椅中一语不发。几位头领亦无头绪,面面相觑间,管赤虎忽然起身来,自告奋勇说,愿意担起追查真凶的任务。无为见状,心中疑惑,方才看见马正夫妇的尸体时,只有他面色不惊,此时如此主动,难说他和这事脱不了干系,想起日前马正和赵鲲的谈话,心中疑团更浓,便悄悄地朝赵鲲望去,只见他低着头,无甚表情。最后管寿棠一脸倦色地答应了管赤虎的请求。众人散了。

    出得门来,无为一眼便看见马腾和马茜兄妹哭倒在父母的遗体前。马腾抬头见无为走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袖子,哽咽道:“上官公子,是什么人杀了爹娘?我一定要报仇!”

    无为心中不忍,轻按他的手道:“杀你爹娘的人已经死了。你爹,托付我带你和妹妹去你们叔叔那儿。”虽然知道害死马正夫妇的另有他人,可对孩子来说,知道了只会平添困扰。

    当夜,赵鲲着手安排马正夫妇的后事,亦将马正弟弟马廉的事告诉了无为。其实,当夜马正说到“天丰寨”时,无为一下便有了印象。那不就是去年和东方麟一起追查被神偷门窃取的宝物,向当地绿林头领打听虚实,而去拜访的天丰寨么?寨主就叫马廉。原来,马正是他兄长。得知无为曾见过马廉,赵鲲更是放心了,于是另安排了两个马家的老仆,同无为一道送兄妹俩去河南。

    筹划妥当之后,众人各自安歇,无为实在忍不住,悄悄问赵鲲道:“赵管事,你是不是也觉得,马头领的事,可能是内鬼?”本想提到管赤虎,可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赵鲲目光闪烁,沉吟半响,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光凭管府里的人,没这样的能耐。不管是谁在背后相助,我看都不是我们管府能惹得起的人。老爷子年纪大了,还是别难为他了。”片刻,又兀自叹道:“看来,我们这些老的都不中用咯。”

    五日之后,是马正夫妇去世后的头七,管府上下齐出,将二人在郊外厚葬。之后,无为便带着马氏兄妹往河南去。

    一路无话。七月头上到了登封县。

    随东方麟造访天丰寨已是去年的事,无为记不得去山寨的路,只知道在嵩山的青牛岭,于是几人先在县城落脚,隔日一早无为出门去打听。谁知,到了山下一问,却被告知,就在今年春天,天丰寨被官兵围剿,寨主早就不知去向了。无为一下子没了主意,倘若找不到马廉,要怎样安置马氏兄妹?

    左思右想,唯一的办法是去问问附近的江湖同道,或许他们有消息。这嵩山上除了天丰寨之外,就只有少林寺和神偷门了。神偷门虽然去过,可没有人引路,凭他自己一定找不到地方。而少林寺这样的禅门正宗,又怎会和绿林人物来往。眼下毫无头绪,与其束手无策,不如先去少林寺碰碰运气。

    到达少林寺时,已近黄昏。因上次拜访过方丈,知客僧还认得他。无为便向他打听,不出所料,少林寺虽然听闻山寨被围剿,可并不知道马廉的下落。见无为一脸焦急,知客僧建议道,青牛岭在太室山,可到那里的寺院再打听。无为想起了去年到过的法王寺,离神偷门已不远,便在少林寺借宿过夜,次日一早再回太室山上。

    可仍旧无所获悉。入秋之后,雨水渐多,到法王寺后不久,一场大雨将无为阻在寺里,事无着落,又不知该怎样打算,无为坐在大雄宝殿后门的檐下无精打采。天色阴沉,这雨看来要下到晚上。

    正愁思间,忽听殿前僧人道:“房施主,久违了。先请到后堂坐,贫僧这就去通报住持长老。”

    无为回过头来,只见僧人引着一个秀才模样的朝后门口走来。那人和无为方照面,各自眼前一亮。那秀才惊道:“上官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神偷门主房通宝。无为旋即起身上前。房通宝作揖道:“多时不见,什么风把公子吹来了?房某有礼了。”无为回礼道:“真巧。我受人之托来拜访天丰寨主马廉,昨日方知山寨被围剿,四下探访,都没有马寨主的音信。唉,想向房兄打听,却不谙道路。”房通宝叹道:“这真叫天缘凑巧了。我们到后堂细说。”

    僧人将二人引至后院禅房,奉上茶水。无为方才知道,原来,房通宝果然就是为法王寺佛像重塑金身的大施主。这次出门要去杭州,路过寺里,顺便来看看住持。一听无为来找马廉,一脸惋惜道:“唉,马寨主是条好汉,得罪了贪官,结果引来这祸事。那天我正好路过,便引着他往我门中避难。过了风头后才知道,山寨许多兄弟都被官府杀害了。”

    “那他现在何处?”知道马廉没死,无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山寨散了,他没有着落,便想着弃暗投明,往杭州问剑阁去了,说是去投奔正道。两个月后托人带信给我说,问剑阁主是个好人,给了他个看管茶园的差事。”房通宝笑道:“依我说,他如今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无为没料到竟是这样,转念一想,如此甚好。兄妹俩年纪小,江湖险恶,若是从此能在问剑阁的庇护之下生活,倒是令人放心。

    得知无为要带着马家兄妹去杭州,房通宝即道:“公子不嫌弃的话,我可与你们同行。这次本是专门去找司马公子的,顺便也去看看马廉吧。”

    “司马公子?”无为不解,“他不在洛阳?”

    “我刚从洛阳回来。听李夫人说,前些日子他在京城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如今一来为了谢罪,二来问剑阁老阁主病重,他们是亲戚道里,于是夫人便着他去为老阁主医治调养,所以最近一直在杭州。”

    “哦。”无为点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25-回头无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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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谚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同是江南风光好,细较二城则有相异之处。若说苏州引领天下风潮不为过。不论是宅地园林,时样新妆,吃穿用度,还是文坛气象,曲艺杂耍,书画古玩,一时兴起而风靡天下者,十有七八始出苏州。旅人过苏州,无不羡其风华旖旎,意趣玲珑。而杭州另有一番风致。大约得益于西湖惹人沉醉的四时美景,湖光山色间,纵是那朱楼翠宇酒色笙歌,轻舟画舫人烟簇簇,多少也被涤荡去一些凡尘。

    问剑阁坐落在西湖边上的天竺岭中,毗邻灵隐禅寺,除了建在棋盘山后主家的庄园,还有散布在狮子山,梅家坞各处的茶园与制茶作坊。西湖边群山环抱,山虽不高,但美在其清韵幽丽。山路盘桓,连绵起伏,时而溪流婉曲,时而藤蔓青崖,风过修篁处,鸟语纷纷,月照松林间,梵音杳杳。

    话说无为携马氏兄妹,与房通宝同行,经开封后转水路,至运河而南下到了杭州。长话短说,马廉投奔问剑阁主白孟扬之后,便在狮峰茶园学习养茶制茶之法,这种与之前迥然不同的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舒心。见无为带来兄长的遗孤,马廉悲痛万分,得知事情始末,亦无能为力,只能尽心尽力地将兄妹俩抚养长大。在茶园中略歇脚后,无为便跟着房通宝去拜访司马辛。

    从西安府过来,一路和房通宝聊天中得知,原来,房通宝和祁慕田相识多年了。房通宝原籍蜀中,和祁慕田算是老乡,当年因其偷窃手段高明,祁慕田雇他做了几笔生意。房通宝虽以偷窃为生,可笃信佛教,心地也还算不错,只偷富家巨贾。因某次听人说,青海朵甘都司的松都活佛处有佛宝舍利,心中向往,千里迢迢去偷。刚得手,即被松都活佛的俗家弟子司马辛给截在半路。房通宝急中生智,把祁慕田搬出来求情。松都活佛和西海盟素有来往,于是祁慕田出面,将舍利归还。而房通宝则因此事,不敢再踏入青南川西地界。依他自己的话说,那次之后,心中有所觉悟,佛自在心中,求宝供奉又有何用。来中原隐居后,便不再垂涎佛宝,只偷些古玩字画,怡情解闷。

    无为听他叙说此中原委,虽得觉得甚有些好笑,但人各有志,且有所长,却也让人佩服。此人非但在金石书画上颇有品味,还时常自己设计制造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二人相熟之后,一日船上无事,房通宝从包裹里拿出两把很短的火铳,向无为展示。无为从未见过这等物什,觉得新奇。房通宝满脸自豪地向无为解释这火铳的结构和用法,如何比军队里用的火铳要轻便灵巧,又防雨水。这次出山来,就是因为上次司马辛和他说,西海盟筹建火器工坊,招募工匠,工坊离房通宝的家乡很近,于是他萌生了投奔西海盟的念头。几番斟酌后,带着最新的火铳来找司马辛,想联系上祁慕田。

    司马辛在受雇于西海盟,灭了巫月教之后,得到一大笔酬金,来杭州买下一处庄园,既是自己随意消遣的所在,亦是西海盟在中原的一处落脚之地。庄园地处灵峰,前后均是大片的梅树林,时下是秋天,只有丛丛碧树,但能想象,到了末冬初春,梅绽新雪,该是何等清雅怡人。庄园是当地一户前朝官宦人家的旧宅,买下之后,并未翻修,庭院中无多花草,只有山石几处,池塘一眼,古树老藤点缀房前屋后,厅堂简朴,书斋萧索,若不是墙上挂着一幅生机盎然的松鼠葡萄图,榻上横放一把琵琶,简直就如雪洞一般。倒是合了庄园大门上所书的“不择园”。

    看屋子的老头儿说,司马辛现在白阁主家的别院,替老阁主诊脉,大约要天黑前才能回来。无为和房通宝二人见时候尚早,便下山到西湖边游赏一番。

    再到庄园时,司马辛已经回来了。

    三人见礼,用饭之后,见暮色甚好,便搬了桌椅至庭中坐下。房通宝一时兴起,将早先在书房中瞥见的琵琶拿来,弹奏了数曲。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酸秀才的一手琵琶弹得足以让人心动泣下。弹罢,房通宝问道:“司马公子,你书斋中有如此上佳乐器,想必亦是此道中人,何不也雅奏一曲,让在下借鉴。”

    司马辛笑了笑,道:“我可不会弹。也不必瞒你们,这琵琶本是一位故人送给我做个纪念的。去年她嫁了个宁波府的富商,便将琵琶留赠与我。平时当个摆设而已,倒是房秀才你,弹得比她更好。”

    司马辛口中的故人正是杭州一大青楼,翠微台之前的花魁。当初司马辛初来杭州时,曾将她接到园中住了数月,白孟扬的长子白志杰为了她曾几次三番找到不择园来向司马辛挑衅,一时里轰动杭州,令白孟扬大损面子。房通宝和无为当时不曾在江湖行走,并不知此中细末,只道司马辛放荡不羁,有个把红颜知己也属寻常。

    此时天色已暗,一弯弦月东升。这天是七月廿八,离东方麟出嫁的日子渐近。无为不知她婚期到底在哪天,日前曾路过南京,隐约听说,东方家小姐将要出嫁,白家迎亲的人都已到了南京。方才在这孤园旷庭里聆听一段琵琶声,端的勾起许多思念。此时低头不语。

    “上官公子,近来可曾见过东方小姐?”冷不防司马辛突然问了一句。

    见房通宝有些不明所以,司马辛道:“房秀才,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去年到你家去讨宝贝的东方镖局那位林少爷,其实便是东方家的小姐。”房通宝听言,惊讶道:“啊?真的?”司马辛点头道:“她化妆术十分高明,连我也差点被骗。”说罢又望向无为道:“你们不是朋友么?”

    无为脸上略现尴尬,道:“是。不过最近我游历远方,并未见过她。”

    司马辛道:“上次我和你们提起过,白阁主是我姑父,这些时日,我一直在为他家老爷子治病,所以这次我表弟娶妻,也邀我去参加婚宴。唉,”轻叹一声,又道,“其实我不大想去。我们家和他们家素无什么来往。可不去却是失了礼数,于家母面上不妥。正好二位在此,也都认得东方小姐,可否陪我一同前去赴宴?也免得我席间无人说话。”

    房通宝愣了一下,继而道:“公子这是哪里话,你吩咐,在下自然去。”

    无为有些为难,犹豫再三,却道:“二位,有件事我要先说明。其实……我是个出家人。”

    司马辛和房通宝面露异色。司马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此话怎讲?”无为见他笑得有几分揶揄,脸上发红,道:“不瞒二位,我是个全真道人。去年去看望在京城为官的同窗,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便做俗人打扮。之后……有时为了方便行走,亦做如此打扮。但实在是个出家人。所以……参加婚宴之事,不大妥当吧。”实话虽说出口了,可无为心里没底气,倒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房通宝闭口不言,却听得司马辛哈哈大笑道:“上官道长!这有何难?有道是心中自在,何惧他人口舌。你们道家不就是讲个自在逍遥么?凡尘俗事不过过眼云烟,去一去又何妨?更别说,除了我二人,谁知道你是道士。”

    无为不想和他争辩,点头答应了,心里明白,自己何尝不想去,即便不去,心中烦恼又能斩断么?既然斩不断,不如顺其自然。

    数日一晃而过,若不是心有牵挂,住在不择园中倒很和无为的心意。园子里极清幽,但因其离西湖各处名胜不远,日间亦会有游人漫步至此,并不冷清。和司马辛共处这几日,无为渐渐发现,他并不像当初乍见时那样高傲,或许是当时不熟的缘故,总让人觉得他有些冷淡傲慢,直到这几日渐渐熟悉后,相谈合恰,反而觉得此人心思天然,直爽无忌,一点不惹人厌烦。

    无为少时便对医道颇感兴趣,从而研读过很多医书,也算小有所成,不过所学之术,大都注重内调,未曾涉猎刀针。而司马辛却极擅长外科刀针之法。据他说,这最初还是从李夫人手中继承的。谈到白老阁主所患顽症,司马辛说,老阁主自去年起便觉腹侧肋下频频发痛,白日虚寒,夜间盗汗,本来就已老迈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今年早些时候,已难得下床。曾经请过好几位杭州的名医,可各执己见,也没个确定的说法。只道是内毒深积,肝有淤肿,劳心所致,开了许多理气疏导的方子,可吃了也不大见效,依旧时好时坏。

    月前他来为老阁主诊治时,发现其肋下肿块分明,按之则疼痛难忍,连皮肤上都能看见青红的血管,腹中积水,胀大如箕,卧床亦喘,形容枯槁。司马辛当即便说,倘若不开腹取瘤,大去之期不远。可老阁主死活不肯,只愿服汤药。白孟扬也没办法,劝了好多次,老阁主才勉强同意,让司马辛试刀一次。说是开腹,实际只在腹腔开两道小口初探,结果发现,恶瘤如积珠垒石一般四散蔓延,佛祖在世也救不了了。于是那天司马辛只能将刀所能及处清理了一番,便帮他缝合。之后同白孟扬说,倘若老阁主愿意一月之后再行一次,到时他可尽全力替他剔除毒瘤,兴许能够让他在去世之前过得舒服一些。可老阁主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了。司马辛无法,只能调制汤药替他拖延着。说罢向无为叹道,像白老阁主这样曾经武艺高超的人物,老来却得了这样的病,可能是由多年难解之心结诱发,常年累月郁毒积累,一朝发而不可收。无为一面惊叹司马辛的医术,一面亦感叹人生多苦,无常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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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6-回头无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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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从杭州城沿西湖岸边,往上天竺,棋盘山一路都笼罩着浓浓的喜气。这天正是武林泰斗问剑阁的大公子白志杰迎娶南京东方世家小姐的吉日。

    清早,杭州城中的运河码头边已聚集了好多老百姓。只见登岸处搭起彩台,挂了各色彩纸剪的花儿,大红宫灯垂着金黄翠绿的穗子摇曳在晨光中。白家派来的人已经立在码头上,翘首等待东方家送亲的船只。本地人都在津津乐道,这问剑阁真是乐善好施,他家大公子娶亲,非但热闹了全城,还在主要大街上一连三天摆下百家宴,施舍穷人。所以,迎亲这日,杭州许多百姓都出门来观看,一同庆贺。

    日头升高,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巾帽攒动,还有不少妇人带着小孩也来凑热闹,都想一睹南京东方世家小姐的风姿。忽听锣鼓喧闹声自长街一头传来,众人纷纷转头注目。远远的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堂皇而来,马上盛装骑手是问剑阁的胡大总管,身后两名家人手举回避牌,人群愈发喧闹起来。只见回避牌后头是一队仪仗,中有鼓吹手十多人,敲锣打鼓,吹着笛笙唢呐,摇头晃脑,缓缓前行。两侧又有家人高擎缀灯,旌旗,伞盖,大扇,后头簇拥着金瓜,斧钺,方天戟,朝天镫,施施而来,说不尽的气派威武。再往后,那身着青袍,帽插金花,披红绸,骑白马的青年便是白家大公子白志杰。

    人群里此时嗡嗡地议论着。

    “听说那东方小姐的哥哥可是前科状元呐,现任南京礼部员外郎。”

    “白少爷好福气啊。”

    “我看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你们难道都不知道,这白少爷什么德性。绣花枕头一包草哟。”

    “瞎说什么。人家好歹也算门当户对。再说了,是不是鲜花,谁知道呀。”

    “哎。快看快看。船来了!”

    在众人翘首期盼中,东方家送亲的船慢慢地靠了岸。只见船上亦是张灯结彩,众多穿戴鲜亮的家人立于船侧,船头一名老者,正是彭老管家。这时白家迎亲的队伍也全数到达码头,胡大总管携新郎官和数名手捧大红漆盘的家人率先上船,先向彭老管家致礼后,将盘中的礼钱尽数分发给送亲的东方家仆人,又有一大封红纸包的贺礼送与彭老管家。船上早已设了桌椅茶酒,彭老管家招待新郎官等在甲板上稍侯,而白家接亲的女眷此时亦陆续上船,入舱中迎接东方小姐。岸上鼓乐不停,热闹非凡。

    少顷,喧哗声四起。“呀!新娘子出来了!”“咦,真漂亮。”

    东方麟身着大红喜服,头上盖着绣金缀珠的四角方绸,在女眷的搀扶下慢慢走出船舱,立马有白家的仆役在地上一节一节地向前铺红毡毯。围观的妇女们人人羡慕新娘那精致无比的衣着,只见如水绸衫上绣着大小不一的穿花彩蝶,阳光照耀,衣袖拂动间,蝶翅泛出一轮轮莹莹光泽,似要离衣飞去一般。珠翠缠腰,环佩垂裾,八幅湘裙,金丝压襕。再看其人身段匀称,行走端庄,虽看不见脸,多半是位佳人。众多百姓目不转睛,评头论足。

    果不其然,有人忽道:“读书人家,怎么这小姐是双大脚。”

    “唉,果然。”

    “听说他们家是开镖局的,问剑阁也是习武人家,大脚有什么奇怪的。”“噫,女人练什么武功。”

    ……

    在嘈杂难辨的议论声中,新娘子上了轿,新郎官等重新上马,着乐班另奏新乐,调头回府。东方家的人亦启程跟在轿后,浩浩荡荡地穿过闹市,出城沿西湖北岸行进,上天竺岭而来。一路上放了好多次鞭炮,并向围观民众散发铜钱。有不少好事者跟在队伍后面,原来到了问剑阁庄园,凡是来者皆有饭食招待。

    临近午时,问剑阁的庄园里外人声鼎沸。上山道路两旁的树木皆裹了红绸,平日甚为幽静的道路此刻人来人往。一大清早,庄园外就摆起流水宴席,招待十里八乡的邻里乡亲们。白阁主在这一带善名远播,无论是来恭贺大喜的,还是来蹭吃酒饭的,皆一视同仁。无为,司马辛和房通宝到达山庄正门时,流水宴席已吃过好几拨了,仍旧不断有人落座。

    司马辛递上请帖,便有家人前来引路,将三人引入中庭。这里方是主家招待宾客的地方。山庄很大,依山势而建,上下错落,花木繁盛,无多雕琢,颇得自然真趣。主厅里面已设了天地神案,两侧摆满了鲜花鲜果,高插大红喜烛,赞礼先生正指挥数名家人在厅里仔细查看,莫要有所遗漏。

    中庭里摆了十六桌大席面,此时已满座过半,无为兀自观察客人,有不少江湖侠客模样的,还有的大约是附近的乡绅,财主,而那位穿得十分正式体面,仪态风雅,辗转席间和众宾客作礼寒暄的必然就是问剑阁主白孟扬。这时,司马辛道:“二位,那便是我的姑父。”说罢,便带着无为和房通宝径直向白孟扬走去。

    白孟扬亦看见了三人,和客人打了个招呼,便迎了过来。及见,司马辛恭敬作揖道:“姑父安好。我代家母前来道贺。祝表弟喜得佳偶。时间仓促,未曾备得薄礼,还望见谅。”白孟扬回礼微笑道:“贤侄能来就好。你一直为老父治病,是我该谢你,还说什么礼物。”又看向无为二人,问道:“二位想必是你的朋友?”无为打量着这位闻名天下的武林泰斗,其人样貌堂堂,说话和气,观之令人颇有好感。司马辛道:“正是。这位是上官公子,这位是房先生。”无为即刻向白孟扬施礼道:“不才冒昧同访,久仰白阁主大名。”白孟扬客气道:“侄儿的朋友当然是我家贵客。请坐,请坐。”四人礼让一番,落座闲聊了一会儿。其实从一早起,无为便心不在焉,此时坐在席上和人客套,甚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感觉。

    待白孟扬告辞去招待其他客人后,房通宝忽道:“上官公子,我看你怎么有些不开心?可是嫌这里太吵?”无为一惊,立刻微笑了一下,连连道:“没有,没有。我不大习惯这样的场面而已。”低头喝茶。司马辛朝他看了一眼,兀自举杯亦喝茶,不语。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观看周围新来的客人,不多时,庭院里已座无虚席。又过了约莫一刻时间,只听门外有人高声道:“新人到啦——”

    众人扭头望去,一名家丁从门外奔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来啦!快到大门口了。”白孟扬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去告诉后面,请夫人出来。”家丁得令朝后堂跑去。

    不多时,只听门外远远传来锣鼓音乐声,早就有家人婆子在各个门口侯着,听见了声音便把从大门口到中庭的所有院门次第大开。未几,又有人来报,新娘已下轿,后头亦来报,夫人和众女眷也已到了大厅。

    来去通传了几回,一切就绪,宾客们拭目以待。这时,中庭大门外人影簇簇,新人在一干家人女眷的簇拥下一前一后缓缓而来。白志杰手牵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则攒在东方麟手里。众人纷纷向新郎官举杯道贺。

    司马辛等三人立在后面观看,满目朱翠,满耳笑语,无为一时落寞,一时自嘲,呆呆看着新人从人群中间走过。冷不防司马辛轻声道了一句:“若我是你,才不会傻站在这儿不动。”此语出如惊雷,无为心中一凛,忽如一瓢凉水灌顶,心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转头正色道:“司马兄,不要说笑。”司马辛见他变了脸色,倒是有些意外,少顷方道:“上官兄,莫怪。”

    厅里厅外围满了家人和宾客。吉时将到,新人立于中堂,白孟扬与夫人司马氏端坐天地神龛两旁,满面喜色。罄声一响,只听赞礼先生缓缓颂道:“仲秋之月,兰桂齐芳,双雁翔舞,烛耀高堂,金风玉露会佳期,举案齐眉合家康,喜结连理三生缘,子孙绵绵百年长。请新人移步上前——”

    众人瞩目中,赞礼道:“一拜天地——”

    新郎官应声下拜。可新娘子却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拜天地——”赞礼微微愣了一下,升高了嗓门又说一遍。

    新娘子还是不动。

    厅堂里的人开始面面相觑,司马夫人有些坐不住了,忙向方才指引新娘的女眷使眼色。那女眷急上前小声对新娘道:“快拜呀。”众人眼光灼灼,新郎官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可又不知说什么,只能站着干着急。

    无为等三人此时站在大厅门口处,见此情形,禁不住跻身向前来。但见那赞礼几分手足无措,对新娘道:“这是怎么了?拜天地呀。你这是……”这时白孟扬从座上立了起来,向站在一旁的彭老管家道:“彭老,你家小姐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我家有所怠慢了。”彭老管家脸色不变,上前作揖道:“白阁主不要怪罪。小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去说,我去说。”

    从未见过此等局面,众宾客这时皆屏息敛声,竖起耳朵,只听彭老管家小声道:“小姐,还是那句话,既已出阁,凡事就由你自己做主了。”略微迟疑,又道:“千万慎重,回头无岸啊。”

    这算什么话!不少人面露惊愕。白孟扬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径直上前来对新娘道:“东方小姐,你出自诗礼之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既出阁,自应顺从姑舅,哪有自己做主一说。还请东方小姐以父母家族为重,快快成礼吧。”

    无为听着,心中一股莫名的不满油然而生,伸长了脖子看东方麟如何应付。厅里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白孟扬早些时候那满面春风的脸这时已难看得像遭了霜的苦瓜,司马夫人坐立不安,皱着眉头和身旁的侍女切切而语。方才还漫不经心地在自顾喝酒的司马辛,此时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麟,杯子里的酒都快要倒出来了。

    就在这关头,东方麟突然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红罗帕,双目直视白孟扬道:“白阁主,抱歉。这婚,我不想成了。”声音不大,却说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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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7-回头无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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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堂渐渐升高的嘈杂声忽然间没了踪影,众人愕然,一瞬间纷纷张口结舌。江湖豪客们眉眼间俱现惊诧,这说法真是从来就没听说过的。乡绅们的神情像猛然吃了一口极辣的烈酒一般,发根直竖,这简直是人道何在,天理何在啊!满房子的家人,侍女,和聚在门外的粗使佣人们一时懵懂间尚未回过神来,这新娘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司马夫人僵在座上,一手指着东方麟,可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是白孟扬心思沉稳,处乱不惊,肃然道:“东方小姐,成何体统!两家父母主婚,三媒六聘,婚书铁定,你这样的话,莫说宗法难容,连律法也不容。今天大好的日子,倘若你有悔意,我们不会怪罪的。若你真要任性胡来的话,这后果你担当得起吗?东方家的名声,你父亲,祖辈的名誉,你毁得起吗?”

    白孟扬这一席话有如当头棒喝,将厅里众人都惊醒过来,顿时满堂哗然,点头的赞同的,皱眉感叹的,眉飞色舞议论的,如潮水一般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门外不断有闻声而来的人,攀肩探头,争相观看。

    东方麟面无惧色,昂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东方家毫无瓜葛。白阁主明鉴。”说罢竟不再理睬白孟扬,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无为这时才能看清东方麟的面容,数月不见,清瘦了许多,开脸描了眉毛,两颊擦了胭脂,看着有些陌生,可目中飞扬的神采依旧,方才和白孟扬顶锋相对,更是精神焕发起来,鲜红的衣裙衬着满面豪气,令人不可逼视。

    “快给我拦住!”白孟扬喝令道。人群里即刻站出数人,皆是问剑阁的弟子,上前欲拦住东方麟。

    无为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了,拨开前面的人,大步上前道:“不得无礼!”那几名弟子尚在疑惑这人是谁,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酒杯,正砸在当先的弟子额头中央。那人“啊!”地惊叫一声,朝后面跌了一步,被师兄弟扶住,酒流得满脸都是。袖子一抹骂道:“谁在这里撒野!”

    东方麟见无为出现,站住了脚,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无为正纳闷那酒杯从何而来,转头往司马辛看去,只见他袖手立于人后,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心中顿时明白了,对东方麟道:“先别问了,快走,快走。”

    此时来不及说话,无为冲上前去,一把推开愣在一处的几个问剑阁弟子,回头道:“你快走。我挡住他们。”

    白孟扬脸色铁青,大吼一声:“给我拦住!”说罢亦赶上前来。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逼得白孟扬猛然刹住脚步,定睛一看,飞身而来堵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却是司马辛。怒目道:“你想干什么?”司马辛似笑非笑道:“姑父,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姑娘说得明明白白,不想嫁到你们家,你这是以大欺小呢,还是要公然逼婚啊?”白孟扬骂道:“荒唐透顶!”一掌推了过来。司马辛并不躲避,抬手架住,微微侧脸向身后说了句:“上官兄,林小哥就拜托你照应了。我家有马,你们快去!”白孟扬哪里容得下被小辈如此顶撞,二话不说,又一掌劈面而来,司马辛不敢怠慢,使出手段和他缠斗起来。

    东方麟和无为见状,对视一眼,毫不迟疑,拔脚向门外跑去,几名弟子连忙来追,可都不是无为的对手,也有家人上前来拦东方麟的,皆被踢翻在一旁。另一边,司马辛将白孟扬缠得死死的,白孟扬好不容易抽了个空档向外一瞥,见二人已夺门而去,气得吹胡子瞪眼,眼角余光看见新郎官还站在那里瞠目束手,破口骂道:“竖子!你自己的媳妇跟人跑了,你居然还没事人一样!快去追啊!”分神瞬间,被司马辛捉了个破绽,一把将他的袖子扯掉一截。

    白志杰被父亲骂了,方一机灵,指挥大总管和家人道:“快跟我去追!”一伙人急匆匆地奔了出去。紧跟在后面,彭老管家喊道:“要追好好地追。切不要不要动手动脚的。”带着东方家的随从也跑了出去。

    这天,门口吃流水席的乡里乡亲们可是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好戏,事后,没来的人都后悔不迭。据能言会道的人说,当时,酒席吃到一半,众人还在津津乐道方才迎亲如何热闹,如何排场,吃得碗碟交错,满面红光,只听大门口一阵喧闹,数个看门的家丁跌出门来,摔得东倒西歪,连门口搭着的放锅碗瓢盆的布棚也被人撞翻,稀里哗啦好不混乱,一下子周围的人都放下了筷子,腿脚快的便跑来看。只见门里面赫然冲出一个红衣女子,满头珠翠,粉妆玉琢的脸煞是好看,脚步敏捷,一步腾出好远。紧接着跌出来一人,看打扮好像是问剑阁的弟子,随即又冲出一人,没人认得,紧随女子身后向山前大路奔去。这时方有人惊呼道:“那不是新娘子嘛!”

    “新娘跑啦!”

    “呀,真的!新娘和人跑啦!快看,快看呐——”

    众乡亲大呼小叫间,只看见大门里有一大群人涌了出来。打头的是新郎官,帽子都歪了,身后跟着管家,家丁。几步之后,东方家的人也跟了出来,那老管家不断嚷道:“好好地追,好好地追。慢点!”乌泱泱一片朝大路上追去。人群兴奋起来,这样的事情千年难得啊,好事的更是手舞足蹈,赶快也跟过去看看热闹。

    白孟扬夺门而出时,几伙人已经跑远了,可山道上仍旧能看见聚集成群的当地百姓,伸头探脑,议论沸腾。白孟扬此时气得七窍生烟,顾不得什么风度颜面了,飞步冲上前去,推搡开人群,施展轻功亦追了过去。人群中爆发出声声喝彩,“好功夫啊!”“飞一样快!”“不愧是问剑阁主!”

    “哟,这是谁啊。飞得一样快!”

    众人聚焦,只见司马辛在白孟扬身后紧追不舍。附近的百姓虽然知道问剑阁的白阁主武功超群,可谁也没亲眼见过,这天都大饱眼福了。山野之间,口口相传,不出两个时辰,这消息已传到了杭州城里,挑起轩然大波。

    且说东方麟和无为二人甩掉数名问剑阁弟子后,直奔灵峰不择园。至园中,无为到后面找马,而东方麟则飞快地换掉了新娘的衣裳头面,胡乱擦去脸上的脂粉,从无为的行李中抓出一件道袍披上。二人从后门纵马而出时,前面白志杰已带着众人在死命地敲门了。

    一路快马出了杭州城,暮色已垂,二人不敢耽搁,也未辨方向,径直往前赶路,天黑时到了余杭县城。亏得天色暗了,没人注意到东方麟凌乱的发髻,还有道袍底下的艳红绸裤与绣花鞋。二人转入一条僻静街道,下马来沿着墙边走,东方麟很小心地走在马的内侧,又有夜色遮挡,果真无人侧目。不谙道路,七拐八弯地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沿岸皆是民居,不少人家都熄灯了,只有晚归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不远处桥上经过。月色昏暗,水面荡起暗沉沉的涟漪。

    东方麟长长松了一口气,抛了缰绳,至岸边坐下,垂头不语。

    无为将马拴在树上,见她不言不语,不知说什么好,也过去坐下,侧目而望,东方麟半边脸都没在夜色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见无为看她,东方麟抱起膝盖,将头微微侧了过去。无为不解,过了好一会儿,见她动也不动,轻声问道:“东方,这么久了,你饿了吧。我去找点吃的?”

    东方麟不语。无为心里着急,不知她到底怎么了,只能小心道:“东方,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我……我很担心。”这一路,东方麟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脸色严肃,和平日判若两人。

    这时,只见她将头埋在膝上,肩膀似乎在微微颤动,无为侧耳听去,猛然发现她似乎在哭。顿时心中大乱,想去安慰,又怕出言唐突,左右为难,如坐针毡。

    就这么过了好久,无为一筹莫展之际,只见东方麟忽然抬起头来,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朝无为道:“对不起。”见她终于说话了,无为释怀,忙道:“没事,没事。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闷着不好。”

    东方麟吸了一把鼻涕,用袖子擦了,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道:“我这样一走了之,实在是太……太不应该了。”话匣一打开,心里也似乎解开了一般,“其实白阁主说得没错。我这一走,把我们东方家的颜面丢尽了!我这一辈子洗不清也就算了,可是我的父母,哥嫂,还有我的爷爷,都要因为此事蒙羞,我……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无为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只见她伸手抹掉眼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声音发颤说道:“可是,我不甘心啊。怎么说,我也是东方镖局的副总镖头。”她苦笑一声,“虽然,那只是挂名的,只是爷爷和几位老镖头们逗我开心的……可我不甘心。”她的眼睛里泪水闪动,明亮如星,“我不想,我不想我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我不想,就这么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真的不想!就算要背上所有的恶名,我还是不想。”

    这样的面容,这样的话语,仿佛要烙到人心底里去。无为忽然意识到,一别这几个月中,她不知多少次在家族礼法和自己的心意之间苦苦挣扎,今天这样的举动,又是需要怎样的勇气。一时胸中亦荡气回肠,定神缓缓道:“东方,不要自责了。我想,你的爷爷一定不会怪你的。”

    东方麟半哭半笑地点了点头,道:“爷爷他明白我。可我还是对不起他。”

    无为道:“不管多少人来找你麻烦,我一定帮你。”方才在婚礼上听彭老管家言语,无为已有所悟,如今听她言下亦有此意,心中对东方老爷子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于是认真安慰道:“你的一辈子本该由你自己说了算,他人的话不必去介怀,过了今天,以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东方麟连连点头,又不住地用手抹脸。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气息显然已平和下来,说道:“事情已经做下,我这算是和东方家断绝关系了。将来只有浪迹江湖,亡命天涯咯。”

    “我去找点吃的来。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怎么浪迹江湖。”无为见她缓了过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没过多久,无为回来了。腋下夹着一个大纸包,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时东方麟已恢复常态,起身来接过碗道:“好香啊!”无为笑道:“幸好还有家铺子开着。我叫师傅在你这碗里多加了些麻油,还有一个鸡蛋。”两人席地坐下,无为将纸包打开,递上来道:“新出锅的煎饺。”东方麟饿极了,二话不说,大口吞着面条,又夹了一个煎饺送入口中,直呼好吃。无为一边吃着自己的面,一边不时地看看东方麟。不知何时,月亮从乌云背后露出脸来,倒影在小河里莹莹晃动着。这样的姑娘,想必几辈子也只能遇上这一个吧。

    吃饱了饭,东方麟精神起来,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道:“你买面,怎么人家连碗也给你了?”无为道:“哪里。我连碗一并买了。”东方麟抿嘴一笑,又道:“你说我这副模样,天亮了怎么见人,还得要去弄一副行头来才是。不如趁着天黑赶紧去偷。”听见“偷”字,无为无语,不过除此之外确无他法,只得应了。

    二人轻手轻脚,避过打更的,摸到一条大街上。东方麟聚精会神左顾右盼,不多时,指指前面对无为道:“你看那里,‘王裁缝店’。就去他家看看。”

    从侧墙翻进,摸进店堂里,将窗户打开,借着月光能看见一排做好的或是缝了一半的各式衣着,另一边还有巾帽靴鞋等。东方麟喜道找对了地方,从架上拽了一堆衣物往里间去试,无为心神不定地在外面望风。

    窗户开着,有微风阵阵吹进来,忽然间,无为隐约听见有咽咽噎噎的哭声,随风断断续续传来。哭声很低,不留神根本听不见。正猜想是什么人家遇上了怎样的伤心事,东方麟从里面出来了,已换好一套男装,挺合身的。东方麟道:“你站在窗口发什么愣啊?”无为道:“你来这里,静静地听,是不是听到有人在哭?”东方麟凑了过来。这时哭声似乎又响了一些,是个女人的声音,幽长低哑,夜色深邃里,听起来格外悲伤。生离死别,固是人人难逃,萦夜悲声,到底惹人伤感,二人不忍多听,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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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8-回头无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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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河边坐待天明,东方麟和无为说起出嫁之前的一些事。自从离京回家后,东方麟就没有出过门,父亲愈发严厉,命她每日在家练习女红针黹,不许到镖局去。就这么过了数月,日子越来越难熬,还是母亲怜惜她精神萎靡,总算说服了父亲让她暂时住到麒麟山庄去。爷爷自从今年开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入夏之后,有东方麟日日陪伴,方才有所改善。七月某日,爷爷将她招到膝下,有意无意地说起她的婚事,东方麟听了心中烦闷,不愿多言。爷爷自然看在眼里,又过了数日,一天东方炎来了,说是爷爷特意招他前来。入夜后,祖孙三人聚到正厅,彭老管家亦在场,之后屏退了所有的仆人,紧闭门窗。见爷爷脸色严肃,兄妹俩都有些紧张,不知他要嘱咐什么要紧的事。

    说到这里,一抹笑意拂上了东方麟的脸颊,对无为道:“爷爷和我说,不管将来怎样,都不要我为难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大胆去过。家族的颜面和利益固然重要,可人不能总为了颜面活着。人生苦短,不能为了什么颜面,什么礼法去葬送自己,更不能为了颜面和礼法去葬送别人。”

    原来东方老爷子早有打算。招来东方炎,便是当面与他挑明心意,看他日后可否为妹妹撑腰。而东方炎果然不负所望,听爷爷如此说话,心中明了,便道,不管妹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不会为难她。东方炎说得郑重其事,在场之人都知他是个一言九鼎的君子,自此皆无疑惑。于是爷爷将早就写好的一纸文书交给兄妹俩看,文书上说,麒麟山庄的房产和周围的地产将来皆归东方麟所有,文书上还有应天府尹签名盖印为其作证。而当初归在东方老爷名下的房契,也早就由彭老管家从中做了关节,转移到了老爷子名下。

    听得此言,无为感叹道:“你的爷爷不愧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豪杰。”东方麟道:“爷爷对我太好了。我这样大逆不道,将来,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才不辜负他对我如此。”

    二人对月闲谈,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间东方见晓。无为说,昨日顺利脱身,全靠司马辛鼎力相助,他们这样逃走了,白孟扬肯定不会放过他,必须回去看看才能安心。东方麟自从昨夜得知无为到杭州前后的细末,心里对这位往日对头的气消去好多,便决定去找家客栈,先安顿一下,让无为快去快回,一路小心。

    约好碰头地点,无为快马回杭州,东方麟则慢悠悠地走上大街。白天的街道和昨夜迥然不同,人烟稠密,店铺热闹,阳光下生机勃勃,让人心里一下子舒畅开阔起来。远远便望见了昨日偷衣服的那家王裁缝店,门口似乎聚了几个人,东方麟好奇,便走了过去,站在门侧不远处悄悄探看,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昨夜有贼,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拿,就拿了几件最普通的衣服,稀奇得很。东方麟觉得有趣,凑近两步,又有人说,失点小东西真没什么,就当消灾积德,怕就怕哪天飞来横祸,像隔壁街上的林氏武馆,老头子老老实实操劳一辈子有了点家业,转眼间,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欠下人家一大笔债,这是遭了哪世的孽。东方麟一听,心中暗道,莫不是昨夜听到哭声的那家?听闻就在附近,便找了个人打听,一路寻了过去。

    尚未走到,远远就看见前面一家门口挂着大白灯笼,门外挤挤攘攘地围了一群人。东方麟快步走上前去,人头密匝,立在外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有人道:“钱老爷这样的日子上门来提债务,着实不大厚道哩。”“哎,人家也是一大笔钱失在那里,出了这事,对两家都是灾祸。”“听说钱家还可以的,大约不会为难林老汉。”“顶多就要了他家这处房子罢。”“唉,那还不是要人命吗?没了这房子,老两口往哪去?听说还有个几个月大的小孙子呢。”

    东方麟听得一知半解,正想寻个人来问问,只听里面有人道:“诶,快看,钱老爷出来了。”一阵脚步声响,门里出来几个人,立即有人道:“钱老爷,林师傅可是好人,你不可以在人家这样子的时候为难人家,雪上加霜呐。”“是啊,是啊。”不少人附和着。钱老爷道:“众位稍安,稍安,我只是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其他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说罢低头上了小轿,催促家人快步离开了这里。围观的人群继续议论了一会儿,方才慢慢散开,这时,东方麟才有机会走上前去,见邻居家一个大娘正要关门回家,连忙上前作礼道:“这位大娘请慢,敢问这林氏武馆出了什么事?”听她外地口音,大娘道:“你是过路的?”东方麟点头,道:“昨晚听到他们家有人哭,哭得实让人伤心,不知是什么样的祸事。大娘可否告之一二?”那大娘见她是个姑娘家,又生得漂亮白净,便不避讳,索性从门里搬出来两张板凳,坐下慢慢道来。

    “这林氏武馆开在这条街上有几十年了,林老汉当年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家业,一直在这里开馆收徒,可来学武的人并不多。你说,现在太平日子,人家有点钱的,都教孩子读书,再不然,学门手艺,谁送来学这,又苦又累的,将来又找不到什么能赚钱的营生。后来,武馆光靠收徒维持不下去了,便也做一些保镖送货的生意。可他家到底人手少,也保不了什么大买卖,多是到临近州府送些杂货,药材,家信,礼物之类。”大娘摇头道:“这林老汉人老实,不会揽生意,人倒真是好人,又本分,大些的生意他不接,即使有人来委托,他也推掉,说是担当不起。可这副样子,家里只有越来越穷,儿子不愿意了。”东方麟小心问道:“他家丧事可就是他儿子?”大娘点头道:“可不是嘛,他儿子去年才娶的媳妇,孩子还这么小,这下可怎么办哟。”原来,一个多月前,城外庄上的钱大户来托镖,要送一笔钱财往北方的亲戚家去。那天林老汉正好出门,是他儿子接待的。年轻人哪里懂得事情轻重,眼见家中入不敷出,正好来了个大生意,二话没说便接了下来,收了定金。林老汉回来,大骂他不晓事,可既然都应了,只能硬着头皮让儿子出镖。听到这里,东方麟心中已知晓大半,山东道上自古多强人,保镖的凡走那里必是苦差。大娘道:“没出一月,小伙子的尸体就被抬回来了。唉,死得惨呐。”大娘摇头,不忍再说。

    东方麟暗自叹道,这真是叫做老天无情,莫管你好人坏人,祸事一到,人人皆如草芥。谢了大娘,起身来踱到林氏武馆门口,见门还开着一条缝,便侧目向里张望,院里空荡荡的,后堂隐有哭声传来,少顷,又有婴儿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凉。冷不防有人来关门,东方麟定睛一看,是个一身缟素的少妇,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少妇见门外有人,赶紧低头将门飞快拴了。

    离开林氏武馆,东方麟找了个客栈住下,一天都在想那林老汉家的事,总觉得该做些什么才好,思量半日,终于打定了主意。

    傍晚,无为从杭州回来了。二人碰头之后,无为便道,白孟扬果然追到不择园,向司马辛大发雷霆。可人都跑了,再发怒也无济于事,所以一行人在园子里闹了一阵便回去了。听司马辛说,白孟扬已书信一封让彭老管家带回东方府,找东方老爷质问。看来这事有得闹了,白家若是不厚道的话,还可能告到官府去。司马辛又说,昨天房通宝趁着婚礼混乱,竟跑到后面去偷了两样极为值钱的古董。东方麟方才还在担心家里会因此吃官司,听了这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

    说完,无为从包裹中取出一包东西来,东方麟打开一看,竟是自己昨天丢在不择园的整副头面。“司马辛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你肯定手头拮据,这些值不少钱。”无为道,“他还说,给你钱你肯定不收,不如让你自己把东西当掉来得方便。”东方麟轻轻哼了一声道:“谁要他给钱。”“还有这个。”无为又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东方麟接过无为手中那个一尺长短,乌沉沉,冷冰冰的铁物,仔细看了一会儿,惊奇道:“火铳?”无为点头,“房通宝新制的短火铳,我试过了,挺好用的。”东方麟侧目道:“他送给你的?”无为摇头道:“不是。是司马辛叫他送给你的。”

    “干什么?”东方麟心里发毛,“干嘛平白无故送我东西?我要这干什么?”

    “他说……”无为有些为难,顿了一会儿才道:“他说,你功夫不过硬,混江湖要吃亏的。有了这个,遇上厉害的对手可以保命。”

    “呸!”东方麟一下子便生气了,将那火铳扔回给无为道:“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我才不要这又傻又笨的东西呢。你觉得好用你自己留着吧。”无为早料到她会如此,也不辩驳,径自将火铳收了。

    过了一会儿,东方麟消气了,和无为说起日间所知林家武馆的遭遇。说罢,便道:“我看他家好可怜,既然遇上了,能帮就帮吧。况且,保镖本就是我的本行。你,愿意帮我这回吗?”无为二话不说点头道:“这是自然。”东方麟仿佛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改口道:“谢谢你。”

    饭后,天色尽暗,两人起身往林氏武馆去。到了门口,无为道:“我们这么唐突地上门,不知人家肯不肯领情。”东方麟道:“试试吧。”伸手叩响门环。

    过了好久,才有脚步声传来,门开了条缝,提着灯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皮肤黝黑,眉毛甚长,面色憔悴。东方麟作揖道:“请问你可是林馆主?”老汉借灯光一看,说话的是个男装的姑娘,觉得奇怪,回道:“正是。姑娘有何贵干?我家正在办丧事,恕不接生意。”说罢便低头欲关门。东方麟一把推住门道:“且慢。我们不是来托镖的。”老汉觉查到她手劲颇大,惊道:“那姑娘想干什么?我家小门小户,接不了贵客。”东方麟心中一动,这老汉倒是个明眼人,又抱拳道:“不瞒老伯。我们今天路过此地,听说了你家遭难的事,有意想帮助你们。”老汉看看她,不像在说笑,犹豫再三,垂手道:“姑娘是什么来历?我家都这样了,你要怎么帮?”东方麟正色道:“我家就是开镖局的,我也姓林。山东道走过多次,只要你告诉我们在哪里,在哪伙贼人手里丢了镖银,我们帮你把东西抢回来便是。若东西没了,也可以让贼人陪给你们。”老汉听言,更是吃惊无比,又端详了一番东方麟和身后的无为,一脸疑惑问道:“我们素不相识,为何要相助?”东方麟微微笑道:“帮人还要讲什么相识不相识的。看见了就要出手,否则练这一身武艺做什么用。”老汉纠结踟蹰一番,终于点头道:“那,请二位进来说吧。”

    话至此处,便将无为与东方麟相遇的前因后果表明。再说当下,无为在去洛阳的船上向丘胤明讲述这一路的经过。

    说到去贼人山寨时,无为一脸佩服地说道:“东方的确对这些江湖草寇了解得很,听了抬尸体回来的林家人诉说,就知道那伙贼人绝不是有头脸的绿林大户,我们去的时候她心里有底,我倒是有些担心,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丘胤明听了,笑道:“结果被你们一下挑了大营不是?”无为道:“幸亏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否则怎么回去和人家交代。钱财么,的确所剩无几,不过东方还是将山寨翻了个底朝天,硬是让他们搬出了家底来。”

    夺回钱财,二人一商量,既然本来就是钱家送人的财物,不如一路替他仍旧送到那里,省得来回奔走。于是让林家的人回去报信,二人继续北上,将钱财送至河间府,钱家的亲戚那儿。事情办完,得了回执,刚想回余杭,可听到了丘胤明出事的消息。

    那时已入九月,离丘胤明被押解回京已有月余,案情重大,自然上了邸报,分发全国。东方麟和无为本来并不知道,亏得到河间府城,一日于闹市酒肆中偶尔听人议论,找了份邸报看,才知道出了这样大事。于是二人立即赶往京城。东方麟细心,想到了天津卫的镇北镖局,便去托镖把钱家亲戚的回执,并亲自写书信一封送回余杭县。事情了结,这才飞快赶来京城。

    丘胤明问起他们如何联系上了祁慕田,无为道:“我和东方到了京城,实在是没有门路,只好跑到樊瑛那里去毛遂自荐。可巧,那天祁先生也在他府上,就这么都碰上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无为问道:“胤明,你以后打算如何?”

    无为完全是无心之言,可却恰好触到了丘胤明的痛处,见他微微低头默道,“再说吧。”方知说错了话。丘胤明自不会怪他,平下心来,抬头微笑道:“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出去站一会儿。”

    船过开封府地界,入秋已深,河上瑟瑟风来寒气盈袖,丘胤明大伤初愈,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扶栏望去,岸边衰草枯黄,远处的桑树林早已落叶,一片萧瑟。念及当初在此地治河劝桑之事,仿佛已过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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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9-静夜幽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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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早晨,池塘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太阳一出来,化去了昨夜冬青木叶子上积下的薄霜,一色浓碧如洗。枫叶零落无几,枝桠间栖着数只羽毛渐丰的肥雀儿,听见人声,扑腾着飞去了。祁慕田走进后花园时,远远看见恒子宁手捧一本书看得入神,来回在廊下踱步,嘴里不时念念有词。

    待祁慕田走得很近了,恒子宁才抬起头来。“祁伯伯,你怎么不打招呼呀,吓我一跳。”合上书页,恒子宁嗔道。

    祁慕田早已看见她手中拿的是《伤寒论》,笑道:“听说子宁近日沉迷医书,只当人家说笑呢,原来是真的。”“当然。”恒子宁一脸认真,“等爹回来,我就和他说,我要正式拜李夫人为师。”祁慕田点头赞许,道:“这个志向倒真好。”又见她穿着身短打,和平日里大不相同,额际发间尚有些汗津津的,问道:“怎么,一大早起来练武了?何时变得这样勤快。”恒子宁道:“姐姐新教了我一套用峨嵋刺的法子,听她说,使得熟了就能管用。”说罢从腰后取出一对闪亮的峨嵋刺道:“伯伯你看,特地为我新打的,昨天才拿到的,多漂亮。”祁慕田接过,把玩一番,即道:“这手艺真不错。”“还是李夫人告诉姐姐的,洛阳城里有家打兵器的老铺子,手艺绝好,金刀薛家的刀全是他家打的。”恒子宁将那对峨嵋刺仍旧收好,微微垂首道:“姐姐对我真好,这套功夫可是她想了好久才专门为我自创的,怎能不好好地练呢。唉,你说,她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事?”

    看着她投来的询问目光,祁慕田亦不知如何作答。九月初,恒靖昭将恒雨还托付给李夫人之后,便带着史进忠和杨铮并大半人马折返荆州,欲向春霖山庄问罪,并找出制毒者。之前某日,盟主从李夫人那里出来,脸上阴云密布,满目忧伤任谁都看得出来,而眉宇间升腾的怒火又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恒子宁道:“我从来没见过爹那个样子。那时我真担心姐姐的伤势,可不要有什么大差错。还好她恢复得很快。可是,我看她这些天还在不停地吃药。我问过她,她说没事。我也问过李夫人,李夫人说,她吃的只是些调理身体的补药。可我偷偷地去翻过药渣,似乎不是呀,但也说不上那些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祁慕田早知其中另有隐情,心中亦是疑惑不绝。若说恒雨还有大恙却也不像,箭伤愈合之后,除了人消瘦些,似乎和之前并无差别,每日练功从无懈怠。可若说无恙,却也让人不放心,本来她的话就不多,如今更是寡言起来,虽人前仍旧温文和雅,但不止一次见她独自徘徊,黯然出神。祁慕田知其姐妹情深,不愿多言让子宁平添忧虑,只微微笑道:“李夫人不会妄语,既然她这么说,想必是不用担心的了。”

    “伯伯要去哪里?”

    “我去找丘胤明,说些事。你看书久了要披上衣服,当心着凉。”

    “代我向丘大哥问声好。”

    穿过后花园,是一角僻静房舍,到洛阳后,丘胤明便住在此处养伤。幸得有无为及时施药,才没有让内伤恶化,这些日子又经李夫人调理,恢复得很好,已能够行动,并练些拳脚。虽然李夫人说,他这次伤及脏腑,将来年纪大了恐怕会复受其苦,丘胤明对此却似乎丝毫不在意,也不知是他真的心宽,还是另有其它横在眼前的难处让他根本无心顾及久远。

    无为和东方麟在怀月山庄小住了几日后,便告辞去了南京。东方麟已做下了礼法难容之事,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家去,但心中仍旧挂念,尤其是祖父,定要偷偷地回去看看。

    且说祁慕田一路走进院子,晨光初暖,屋门开着,丘胤明早在等候。进屋坐下,祁慕田见他的气色较日前又好了不少,莞尔道:“承显,你的伤刚刚好,天气又冷了,这几日还是要多休息,少行动。”丘胤明点头道:“多谢先生关心,我已无大碍。关于那事,先生今日可不能再推他日了。”祁慕田摇头微笑,叹道:“你这样追问,我哪里还能瞒你呀。本来想着,你远离江湖恩怨,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了,可如今,再瞒你便是我的不是了。”

    “先生直说吧。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见他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祁慕田心中不免有些感动,目光微闪,和声道:“承显,其实你的父亲是我的师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弟啊。”

    难怪。丘胤明闻言,之前的疑惑顿然开解。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慈祥的老者,一时里不知说什么好。二人对视片刻,丘胤明忽然起身来,对着祁慕田下拜道:“先生,我该称你一声伯父才是。”祁慕田连忙将他扶起,口中道:“你这是干什么呀。”丘胤明抬头道:“前前后后,若不是伯父一直在关照,为我奔波,我哪里能活着回来。”祁慕田叹道:“我纵横江湖大半生,到如今也只有你这半个亲人,怎能不关照。”

    “当年初见你,我便犹豫不决,毕竟你与前尘是非已无瓜葛,江湖险恶,还是远离为好,于是并未将事实告诉你。后来思虑一夜,又想找你说明,可你已经走了。”祁慕田说的是二人在金华城郊初会之夜,原来那日一别,竟错过了时机,之后,祁慕田依旧选择了隐而不言。这时祁慕田又道:“承显,那两年里我一直派人暗中关注你的行迹,你不怪我吧。”

    丘胤明对此丝毫不曾察觉,听言,很是意外,可想到祁慕田这样做无非是关心而已,一片好意,颇让人感动,哪里有什么怪罪,连忙道:“伯父切勿多虑。曾蒙你这些年来的关心,我感激不尽。是我该报答你才对。”

    祁慕田道:“天下之大,竟能让我遇到你,也真是缘份。你可知,当年你父亲坠崖,你母亲失踪之后,我曾四处寻找了一年多,没有她的踪迹,之后过了好多年,我又到中原,才听说她在江湖上现身过,终被追杀身亡,留下一个孩子。当时我想再找,可人海茫茫,无从找起,实是心头一大遗憾。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出山时师父很不放心,着我多留意他,莫要任他肆意妄为,被人嫉恨。可我当年太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无心关照他。唉。”祁慕田叹了一声,再道,“我有负先师所托,懊悔甚多。幸好老天还给了我这个补救的机会。”说罢,注视丘胤明良久,又道:“你和你父亲长得挺像,可心性真是完全不一样。也好,也好。”

    “原本见你科举中第,仕途通达,我很是高兴,真希望你能就此出人头地,远离江湖恩怨,过我们这些老辈人既没想过,也没机会去过的日子。谁知,谁知……”祁慕田本想说天意弄人,可其中原委,岂是一句“天意”能够掩盖得去的。

    丘胤明道:“伯父,你的意思我明白。”微微苦笑,“若说我对功名利禄一点留恋也没有,那是假的。但近来所为,却全是我心意使然,不栽在这次,下回再有机会,我还是会如此,说不定栽得更惨。”垂首少顷,又道:“平心而论,当初入得仕途本就是巧合,我怎能纠结于这一时得失。左右是自寻出路,此道不成便走他道,终要面对的事,何惧其来得早晚。”

    “你能这样想也好。”祁慕田早就想问他将来打算,可近日听闻的一些流言蜚语着实令人不好开口,听他这么说,方才小心问道:“那,今后如何,可有打算?”

    “有一些。”丘胤明似乎并不介意他问起这个,“荆州之行,是我没有把握好,功亏一篑。这几日细想,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撒手。我想,先去把这事了结。之后,再说吧。”

    祁慕田点头赞许道:“难得你有这个决心。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二人在屋里对坐半日,几番剖心相谈,尽释疑惑。祁慕田向丘胤明坦陈旧事之后,解了羁绊多年的心结,从此待他愈加亲厚。丘胤明反倒觉得有些消受不起了。究其缘由,和最近西海盟大众风传的闲言碎语脱不了干系。

    这还要从多日前他仍旧伤重卧床时说起。刚到怀月山庄,李夫人火速为其换药医治,几日里行动不便,茶饭有时是山庄佣人送来,有时是西海盟的属下照料。某日下午,丘胤明吃过药之后睡着了,醒来时便听窗下有人低语。侧耳细听,竟在说他。

    “他这次来了,估计就不会走了。”

    “你怎么知道?”另一人好像不认同,“我看他也算是个有本事的,难道留在这里吃软饭不成?”

    “嘿,看上大小姐的,肯定都有这心思。祁先生待他那么好,他本来就比别人多几分胜算,若是能得到盟主的器重,那还不是一步登天了。”

    “我看大小姐是真喜欢他。”

    “人家毕竟读过书,还中过探花,这一点就把大家都比下去了。我跟你说,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你看,上回他竟然为了升官把大小姐丢到一边,去和人家订婚。结果呢,大小姐还不是被他牵得死死的。也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能够把大小姐迷得七荤八素。”

    “诶,小声点,小声点。万一被他听见……”

    “听见又怎样。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嘛。唉,大小姐人太老实,盟主怎么就不管管,就让她被人这么占便宜……”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都进了丘胤明的耳朵,听得他心里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扎了刺球一般,又气又尴尬。忽听门响,原来这俩人是过来送饭的,连忙闭目装睡。待二人出去后,翻身坐起,方才那些刺耳挠心的闲话真让人尝到了什么叫做“哑巴吃黄连”。原来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当初是自己不好,走错了那一步,遭人诟病也就罢了。可如今看来,即使没有那桩事,仍旧会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横竖不是人。

    转念又想,这话若是传到恒雨还那里,岂不是让她更难堪。在船上时,恒雨还几乎每天都在他身边陪伴许久,胜却良药无数,只要有她在,伤痛也好,烦恼也好,都散到九霄云外。可到了怀月山庄后,她便不是日日都来了。即使来看他,也只稍坐便走。想来必是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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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静夜幽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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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下又想起她来,丘胤明仍觉她与以往有所不同。从京城一路过来时他就觉察到,她常常会自顾出神,神情落寞,若有哀思,可一旦他问起缘由,她即刻微笑依旧,转而言它,温存更胜往日。她越是如此,反倒越令人担心。眼下境况,他不能在西海盟中久留,暂别之前,必要向李夫人问个清楚才行。回想当日,李夫人为他治伤时,他曾问起恒雨还的伤情,李夫人好似轻描淡写地说无妨,之后细想,她当时说话的态度实有些令人怀疑。

    傍晚,丘胤明行至李夫人处。

    暮色昏暗,庭院寂静,寒意临楹,屋里生着火炉,点了淡淡的檀香。侍女阿叶将他领入时,李夫人正闲坐观书,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礼罢,问道:“丘大人,何事亲自前来?快请坐。”

    丘胤明拱手道:“不敢当,我如今已是戴罪逃犯,请夫人不要如此称呼在下。”李夫人笑道:“你的事我都了解了,大人此番受难是为了纠察贪官恶人,实属仗义为民,当然受得起尊称。这两日伤势可大好了?”丘胤明谢过,不多寒暄,随即说道:“在下今晚打扰,实有要事相求。”

    李夫人见他一脸严肃,不解道:“大人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言。”

    “关于恒大小姐的身体情况,请夫人实言相告。”

    李夫人面色微异,收敛声色道:“这,我记得前些日子已经和大人说过了,她的伤已痊愈,再吃点调理的药就无恙了。大人怎么又来问起。”

    丘胤明道:“我看她言行举止皆有异,这伤势一定还有隐情。夫人为何隐瞒?”

    李夫人朝他看了几眼,语气未变,道:“你为何不问她自己?若她想告诉你,自会告诉你的。”

    丘胤明失语,思量片刻后,方又道:“夫人,你不了解她。”李夫人见他目光不移,语意确凿,似为所动,于是不再出言相阻,听他再说。“她为人分外自持,凡事不喜言表,但又不善于掩饰,其实喜怒哀乐都是看得见的。”丘胤明蹙眉叹了一口气,道:“我看她现在这样,一定是有什么很难过的事。照她的性子,越是难受,恐怕越是不愿意表现出来,总认为什么都可以抗得过去似的。但其实,她哪里有这个本事,反而让人看了,着实的放心不下。”

    李夫人见他越说越动容,渐渐有些犹豫不决,听他继续道:“我试着问过她几次,她并不是不想告诉我,可好像很难说出口,这教我怎么办。我不想为难她,暂时不说也罢了,可我近日就要离开去办些事,也不知要去多久,若是走之前还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教我怎么能安心去干其他的事。”

    “我冒昧问一句。”李夫人道,“大人同恒大小姐,目下是什么关系?并非我有意窥人之私,只是,这事,若非至亲,不便相告。”

    听得此言,一丝暗影忽然陇上心头,丘胤明沉吟片刻,坦然道:“目前尚非至亲,但将来便是。请夫人直言相告,不管是什么,我总要知道。”

    李夫人道:“这将来的事,谁能保证没有变数。”

    她言下之意,丘胤明似乎有些明白了,正色道:“夫人考量细致,我诚心赞赏,将来不管有多少变数,只要我还好好活着,她就是我的妻子。今日来求夫人,不为别的,只为在和她告别之前能明白她的苦衷。她不告诉我,是她的善意,而我不知道的话,就是我的失职了。请夫人成全。”

    二人对坐僵持了一会儿,帘外兽烟静静升腾,烛焰在他的眼珠里簌簌跳动。终于,李夫人开口缓缓道:“既然这样,你且听好。”

    “她所中之毒极其厉害,中箭之时便已深入筋脉,虽然她有大造化,毒暂时是清除了,可心脉已损,无可回转。恐怕不是有寿之人。”李夫人顾他脸色,见他端坐垂目不语,继续道,“这只是一层缘由,尚有前因。”

    丘胤明低声道:“请夫人说明。”

    “我不知道她从小受过什么样的训练,全身筋脉如同千锤百炼一般,比寻常练武的人强上数倍。可像她这样的年纪,练成如此,必然要以消耗真本元气为代价,而养气固元从来就快不得。她这般,就好比以激风催动炉火,虽得一时烈焰腾空,却难以维持长久啊。”李夫人叹道,“原本以她的根基,若是重内养,常补足,倒也能维持,可经了这次毒伤,损得太过厉害,怕是性命难久。”

    “夫人所谓难久,是指多久?”那种在她中箭之后难以名状,勒紧心间的恐惧,在日前松开之后,此刻又重新如利刃般猛然刺来,让人猝不及防。这一句已是问得勉强,只觉得心中寒风割过,寸寸皆凉。

    “我亦不知。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亦或她吉人天相,也未可知。”

    李夫人暗暗觑了他一眼,但见他的神色如罩了层冰霜一般,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地砖,尚有话到嘴边,暂且收住。不想片刻之后,他忽然抬眼望向她道:“夫人还有什么话,一并告知吧。”那眼神竟令人忽地心生怜悯。李夫人避过他的目光,继续道:“为她去毒的药,和现在她所吃的保养心脉的药,皆会阻碍生育。”微微迟疑后,又道:“依我所见,即使将来不用一直吃药,看她的情形,还是不要受那生育之苦为好,唯有固本养元,尽量不操劳是正道。能有多少寿命全在于此了。”

    方才听见“三五年”一词,心头仿佛锥刺一般,之后那席话几乎已无关痛痒了。丘胤明这才忽然想起,李夫人说的这些恒雨还必是已亲耳听过了。原来这些日子里她竟然担了这样的生死变故在心里。一想到她那如同春日暖阳一般的笑容,禁不住悲从中来。

    李夫人道:“这便是我所能说的了。将来结果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重重悲思翻覆心头,梗咽喉间,良久,丘胤明方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情道:“听说盟主已去找寻毒药的配方,找到之后,对她的调养可有帮助?”

    李夫人道:“我也是猜测,希望能够吧。至少能将前因探得清楚,若有疏漏之处便可改进。但是,大体结果还是我方才与你所说,这世上无有起死回生的神医仙药。”

    丘胤明点头道:“我明白了。以后一定按照夫人所说,绝不让她操劳。另外,夫人可否将她所吃的这些药为我详解一番,也好让我明白其中药理,需要时亦可代为调制。”又道:“子嗣什么的不足为虑,只要她无恙,一切便好。”

    听得此言,李夫人略感意外,继而微笑叹道:“有你这样的话,我作为医者也放心不少。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在我这里用些便饭,我这就和你细细将药理说来。”

    这番细谈一直持续至入更,从李夫人处出来时,外头已是漆黑一片。

    行至花园,寒潭寂静,黯淡星光勾勒出层云的边际,乌沉沉仿佛并不遥远。灯火湮灭,人影绝迹,黝黑的水塘显得深不见底。独步荒园小径,忽觉身心皆疲,丘胤明也不急着回去,靠着假山石一侧驻足下来,漫无目的只是静坐,脑海中反复念着李夫人的言语。原以为是非过后,来日长久,却不料飞来横祸,前程扑朔。人间多劫他算是尝得够多了,再多一些也能忍受,可为何偏偏还要让她也苦劫难逃。悲极生恨,真让人想指着老天破口大骂。

    也不知坐了多久,花园一头小门中有灯光透出,隐隐有笑语声传来,惊醒沉思。他循声望去,只见两盏灯笼亮在池塘对面,恒雨还和恒子宁姐妹俩提灯并肩而行,一路往水边的亭子里去。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恒子宁清脆的笑声偶尔飞过水面。暗夜深沉浓郁如化不开的墨色,水亭裹着荧荧的灯火,不见四周景物,但见一双丽人,举手投足间,风姿隽丽,淑影翩跹,时而垂首细语,时而笑面嫣然,虽动若静,如梦如画。一点微光投向水面,亭子里清晰明媚的身形只落下一抹幽暗恍惚的倒影。浓云蔽天不见星海,仅仅隔着一潭静水的灯火,却好似远在天边。此时此景,百感交集,能不让人感叹,悲欢顷刻,聚散无常。红尘逆旅,瀚海无涯,几人能得无悔无憾,纵有美眷如斯,又怎经得住流年如晦。

    再注目望去,恒雨还正在一招一式为恒子宁仔细指导峨嵋刺的用法,神情专注。虽听不到她的话语,可眉目间尽现温柔可亲,循循善诱之态。借着那一盏灯火隔岸相望,恍如隔世一般。浮光流影,美人如玉,静似莲绽幽夜,动若凤舞春风。清颜婉悦,朴若明鉴,直可教三春菁华皆看破。唯此一世,得此一人,百年十年,焉有差别?

    水亭之中,姐妹俩丝毫未曾察觉丘胤明坐在假山石的阴影当中兀自出神。恒子宁将近日所学好好地演练了数遍,二人又在廊下徘徊许久,方才离去。行者无心,观者有意,个中幽思,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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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1-静夜幽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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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将近傍晚时分,恒雨还打坐调息后,闲坐窗前等李夫人的侍女送汤药来,忽听院门口张氏说道:“丘大人,你怎么来了?哎呀,麻烦你了,快交给我吧。”“不用。张妈妈你忙你的,我看看她就走。”丘胤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意外之中令人几分欣喜,恒雨还连忙理了理头发,起身出门来,只见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站在廊下,朝她微笑而望。

    恒雨还几步绕廊而出,立于阶上笑问:“你什么时候成了李夫人家的仆人了?”

    丘胤明步上台阶,近前道:“唯侍奉你一人而已。”恒雨还侧目而笑,回道:“这话若给别人听去了,看你还怎么做人。”又问:“怎么想到给我送药来?”“问这么多干什么。”丘胤明将她轻轻拉至廊边让她坐下,递上碗,道:“先喝吧。我尝过了,冷热正好。”

    看着她将碗中的药汤慢慢饮尽,将碗接过手中,丘胤明道:“我已打算好了,这两天就带陈百生和乔三他们一起启程去荆州,将上次未能做好的事了结。不知要去多久,所以,先来告诉你。这事完后,我立刻回来。”

    恒雨还微微点头道:“也好。”沉默片刻,忽而侧过头来,略带不安地看着他道:“我知道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丘胤明握住她的一只手置于膝上,“这些人闲得无聊,我看该派些正事给他们才是。任他们说去,你我明白就好。”见恒雨还脸色缓和,他这才小心说道:“其实,今天我来,还有些别的话要告诉你。”恒雨还不语,只是抬眼示意他继续。“昨天晚上,我去李夫人那里。”丘胤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向她询问你的身体情况。”

    恒雨还的手忽然紧了一下,转头望了一眼在庭中做活计的张氏,回过身来,低头道:“她和你说了什么?”语气明显低沉下来。

    “雨还,别怪我。若是不知道你的境况,我根本不能安心离开。李夫人她,全都告诉我了。”

    恒雨还默默将手抽离他的掌心,兀自袖手垂目不语。良久,方淡淡道:“生死常事,其实,也不必挂心的。”话虽这样,可却止不住伤心,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再说。

    见她如此,丘胤明心底长叹,果然就是这样的脾气,凑近她身侧,伸出手臂将她揽了过来,低声道:“只要你心里同你在人前一样便好。将来,将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看,这样厉害的毒你都挺过来了,将来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话未说完,但见她已珠泪盈睫。“这次事情办完,我就去和你爹说清楚。”

    两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恒雨还忽然转过身来,抵在他肩头,任泪落无声。丘胤明轻抚她的头发,不经意间转头,见张氏站在庭院一角,既惊愕又担忧地朝他们望着,于是暗暗朝她摇头示意莫要担心。张氏一脸忧心地看了又看,端立无着。这时,恒雨还在他身前低语道:“对不起。”丘胤明心中一痛,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道:“不要这样说。千万不要这样说。只要有你,不论怎样,都好。”

    日色渐渐西陲,薄暮中凉意侵人。生死之变原本并不可怕,可一旦有了牵挂,便让人不能不怕。这道理她本就明白得很,可直到如今方知此中滋味。原以为,有了通天彻地的本领便可无坚不摧,从不愿意承认自己亦有的脆弱,谁知却是欲盖弥彰,细想起来实属可笑。此时眼泪早已收住,她只是有些贪恋他的怀抱,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方才抬起头来,小声说道:“关于我的这些,只有父亲和你知道,切莫让他人得知。”

    观她神色已恢复常态,只是眼眶微红,泪痕尤湿,看得人怜爱心动,无言语可表。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恒雨还问道。

    “就这两天。”见天色渐晚,张氏进屋点上了灯,丘胤明起身欲离开,轻抚她的手臂道:“我明天再来。”

    恒雨还将他送至门口,将要回去,忽然转过身道:“明天早上你陪我去城里一次吧。”

    这一夜不像上一夜那般乱梦颠倒,纵有天降祸端,凡人无能为力,可与她互通心迹之后,似乎一切都明了起来。虽然前路渺茫,至少尽力将能做的都做好,江湖之大,总有出头之路。这次回荆州,他已计划周详。如今吃过一劫,心中亦有牵挂,不像当初那样一无所有,反倒让人清醒许多。清晨,丘胤明出了山庄后门,恒雨还已经站在林中等他了。

    空气清新冷冽,她气色不错,微笑向他道:“我有东西给你。”

    丘胤明见她将手中的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揭开,竟是一对包着牛皮鞘,三尺左右的刀。恒雨还将双刀递给他道:“这是我师伯留下来的遗物,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给你吧。”她拿起其中一把,抽出鞘来道:“刀是极好的,可并未开过刃,洛阳城里的封家铸铁铺手艺很好,我们今天可以去那儿看看。”丘胤明细看那刀身,乌青光洁,上有流云一般的雪花纹路,是中原极少见的乌兹钢所铸,入手不轻不重,刀身微弧,长短厚薄皆恰到好处,惊喜道:“你师伯有这样的宝刀,为何不曾使用?”

    “本来是要用的,可他早年就因病失明了。后来潜心修佛,便不再动刀兵。这对刀,据他说,曾带着在瞿昙寺里听了三年讲经,受过很多香火呢。我小时候看了喜欢,他便送给我了,还教我不少用刀之法,可是我学得并不好,也就只当个纪念而已。当时,他还开玩笑似的说,常带身边,可保佑平安。可惜,我并不用它,只是每日放在屋里做个摆设。”恒雨还道,“昨天忽然想起,可以将它和师伯的用刀之法一并给你。你不介意吧?”

    丘胤明仔细看着刀背上一行他并不认识的铭文,说道:“这是你师伯对你的心意。我自当珍藏,怎会介意。倒是我受之有愧。”

    “我觉得你用它正好。”晨风在她脸上吹出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仿佛琉璃。

    这季节,山庄后门外的桃树林光秃秃的,极目空旷,是个不错的练武场。恒雨还将师伯所传的十多种用刀手法向丘胤明详解,并一一演示。玄都的武学,恒雨还实已通晓极广,可她总是自谦道,很多地方也只是一知半解,就如她师伯的刀法,她只学了个形,并未得其神。十几种手法单看并不精妙出奇,个中的变化和奥妙,还需要习者日积月累地去体会。丘胤明心中明白,武艺精进之道皆在熟能生巧,今日所学,日后定然受益匪浅。

    一个早晨皆用在习武上,两人到达洛阳城时已近午时了。这天是十一月初二,正值大雪节气,天气虽冷,却并未下雪,阳光照得暖洋洋的,街市上甚是热闹。很多人家开始腌制腊鱼腊肉,糕点铺里飘出时令蒸枣糕的香甜味道。药铺,布店生意尤其的好,许多人趁这好天气出门采买过冬的滋补品和冬衣料,顺便走亲访友。于是,各种摊贩也满满当当地占据街道边的向阳处。牵着马行走闹市着实有些拥挤不便。恒雨还吃着新出炉的枣泥五仁糕,不时地观望着商铺里玲琅满目的货品。好久没有出来散心了。昨日哭了一场,心情意外变得轻松起来,好像一块巨石被不知不觉地移走,压在底下的力量又无声无息地强壮起来。迎着明亮的阳光,她那生动醒目的模样也不经意间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不少商人摊贩见她从眼前翩然而过,亮眼之余,忙不迭地向她兜售手中的货品。

    丘胤明见她心情好,自家亦是十二分的欣慰,只希望这条长街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正兀自沉浸在她如同春风环绕般的陪伴中,忽听旁边有响亮的招呼声,“姑娘!来看看吧!最上等的料子,最时新的颜色,最精细的绣工!”未待他转头去看,恒雨还拉了他的袖子道:“挺好看的,过去看看吧。”丘胤明这才看见,原来是个卖头绳的。

    “姑娘,你看,这条,还有这条,颜色多好。”做生意的是个妇人,很会说道。“你若喜欢素净点的,还有这条,这条,都是从蜀中新到的货色,你看这绣工,和别处不一样的。”又朝恒雨还头上看了看道:“姑娘,你这发带确是旧了,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不好好打扮一下呢。”说罢朝丘胤明说道:“姑爷,你说是不是?”

    丘胤明看向恒雨还,见她低头微笑不语,知道她不好意思,便点头道:“是。”那妇人笑道:“还是姑爷爽快,来,挑个颜色吧。”丘胤明猜她喜欢鲜艳的发带,于是取了一条绯红色的,问她道:“这条可好?”恒雨还脸颊飞红,只是点了点头,又自挑了一条粉色的,说道:“这个给妹妹。”妇人满面堆笑道:“既然买了新的就换上吧。”

    恒雨还不置可否,丘胤明却道:“别动,我帮你换。”不待她回答,便伸手将她的旧发带轻轻解下,再将新的系好。”趁那妇人大声赞叹,恒雨还低头发窘间,悄悄将那条旧的塞进衣襟里。

    好不容易将那妇人的大嗓门和驻足围观的路人抛在脑后,恒雨还松了一口气,转脸微嗔道:“大庭广众的,你分明就是占便宜。”话虽有怨,可脸上红晕未退,目光盈盈,哪有半点怒意。丘胤明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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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2-静夜幽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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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向来繁华富庶,如今城中最显赫的富家大户当属金刀世家薛家。就在不久前,薛常山花了一大笔钱为长子薛钟玉捐了个河南府的通判之职,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可到底面上有光,越发地张扬炫耀。丘胤明和恒雨还二人进城不久,便四处听说,后日便是薛常山的六十大寿,要大摆宴席,请的都是河南地面上的文武官员,还有附近武林中有头脸的人物,这两天早已开始张灯结彩,陆续宾客盈门,热闹得很。

    对薛家,二人均无好感,于是并不在意这消息,也无心去看,只是沿街一路观景闲谈,临近饭时,便找了一家清爽的馆子,正要进门,忽然不远处有人招呼道:“丘寨主,恒大小姐。”循声望去,一文士翩然上前,恭敬作揖道:“真巧,不想在此处竟然幸会二位。别来一向可好?”丘胤明实有些意外,来者竟是紫霞居士陆长卿。于是回礼道:“陆兄,久违了。”看他孤身一人,不像往常般有书童仆役跟随,问道:“看陆兄似乎行得仓促,不知来洛阳有何贵干?”

    陆长卿叹了口气,道:“为了我的徒弟。说来话长,二位,不如这顿饭我请客,不嫌弃的话我向二位细说。丘大人,你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老天无眼啊。”丘胤明见他似有难处,的确也有些好奇,朝恒雨还询问地看了一眼。恒雨还点头,于是他回陆长卿道:“陆兄远到,那我们就不推辞了。请。”

    三人落座,喝了几口茶后,陆长卿道:“数月前,我的徒弟贺大成得罪了薛常山的妻弟。唉,他行侠仗义本没什么不对,可那作恶的却是官府中人。”听他这么说,恒雨还立刻想起月前乘船去归州途中,在江口渡吃饭时,听那说书先生说的故事。此刻陆长卿所说正是此事。就同听闻的一般,那郭千户受挫之后,请薛常山帮忙,而薛家的大公子和管家皆被贺大成打得狗血淋头。这时,听陆长卿接着道:“幸亏我当时及时赶到,打了个圆场,才没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恒雨还道:“明明是郭家有错在先,薛家的人自己不济,为何要为他们圆场?”

    陆长卿叹道:“人家是官,在当地也是有靠山的。郭千户自己知道没理,所以请来亲家帮忙就是想私了。我劝大成说,郭家的人教训过就是了,别和薛家结仇。人家在江湖上是大家,像我们这样的小门派是得罪不起的。可他偏不信。这下好了,郭千户向荆州府告了案,通缉捉拿大成,衙门的人到三思院来了几趟,我好不容易才打发了。如今大成只能各地逃亡,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日前我写信给薛常山,说我教徒无方,请他大人大量,不要再追究了。”

    丘胤明听了,心中思量:这些所谓江湖大家,名不副实就罢了,还买官造势,逍遥法外,一般的江湖侠客的确也奈何他们不得,真是令人气愤,可确也棘手。陆长卿的无奈他倒是明白得很,于是问道:“那薛常山怎么回答的?”

    “他竟然要我亲自上门给他赔罪。”陆长卿饮了一口茶,面有不甘,却又无从发泄,眉聚愁色,道:“我思量再三,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这徒弟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这做师父的帮不了他,实在是有愧,只能代他来赔罪了。唉,强人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丘胤明道:“方才,听说薛常山后天办寿宴。陆兄,你打算如何上门去?”

    “我正为此犯愁。”陆长卿摇头道:“来得真不是时候,看来要等他寿宴过后再说了。”

    恒雨还见他满面愁容,倒觉得他有些可怜,正想着怎样能帮帮他,丘胤明道:“若是陆兄觉得独自上门确有难处,我这两天尚在洛阳,反正也不认识薛常山,倒可以陪你去,帮你说说话。”陆长卿眼睛一亮,急忙推辞道:“这怎么可以呢?都是我的家务事。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丘胤明道:“无妨。举手之劳,我还是帮得起的。”恒雨还朝他看了一眼,心中道:你大伤初愈,又去揽事,看来我也脱不了干系了。却不知丘胤明此时心中衡量,陆长卿虽不是名满江湖的领袖人物,在荆楚武林却也是个有头脸,一呼百应的人,借此机会施个恩惠与他,日后百利无害。

    饭后,三人分别,陆长卿告知他在城中落脚处,丘胤明则约好了三日之后来访。

    待陆长卿走远了,丘胤明将方才心中所想告诉了恒雨还,又道:“我猜想,薛常山这样好面子的人,无非就是想对陆长卿奚落一番,到时候我帮陆长卿说说话就是了,不会打起来的。你别担心。”恒雨还稍有些不快道:“原来,你说帮他,其实也别有目的。”丘胤明解释道:“我现在没身份没靠山的,要想办好荆州的事,不能不想办法结交江湖朋友。再说,即便将来我愿意替你父亲卖命,也不好一点身家都没有的。”听他此言,恒雨还明白了,微微笑道:“是我没想到,别怪我。”丘胤明拉过她的手道:“不怪,不怪。你说的那家铸铁铺子在哪里?”

    上次为恒子宁打峨嵋刺,恒雨还是托高夜去的,并未亲至,于是昨天让高夜画了张地图,幸亏道路不繁复,不多时便找到了封家铺子。

    据说是家百年老店,铺面不大,一开间的门面,外堂里两个伙计在打磨各式铁器,罐子,犁头,锅铲,五花八门,听说他们是来开刃的,一名伙计即刻跑进去叫店主。不一会儿四十来岁的店主从里面出来,卷着袖子,两手沾满了铁屑,客气上前招呼。丘胤明说明来意,将刀抽出一把递上。

    店主一看吃了一惊,连连赞叹,随即便说,这样的好刀,要请父亲亲自来开刃,将二人请至院内。到了后院方才看见,原来刀剑之类全都藏在后面呢。这也自然,毕竟官府对私造兵器时不时地会管一管。二人粗略看过,这些新打的兵器果然卖相上佳,尤其一把大刀,刀身泛着青幽幽的寒光,刀把上鎏金纹饰,威风凛凛,又华贵逼人。店主见二人驻足看刀,笑言,这是薛家二公子为父亲六十大寿打造的贺礼。

    至里屋,见到六十多岁的老店主。老店主如今已不做手艺了,唯有特殊的活儿来了才会亲自上阵。见了这双刀,老头儿如看见了无价珍宝一般,连连点头允诺,必用最好的手艺为刀开刃,并让店主泡茶请二人小坐了一会儿。

    老头儿说,今晚即开磨,后日可来取。二人谢过,约定后日中午前来取刀。

    当日回到怀月山庄,丘胤明不经意向祁慕田说起洛阳的薛家,因之前听恒雨还说过,上次密云堡集会上,薛常山和八名弟子一齐惨败在杜羽一人手下,虽说杜羽的武功的确很高,可薛常山也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门宗师,如此不济,实在让人觉得其徒有虚名。丘胤明觉得好奇,他家这名声到底是怎么来的,想来兴许是祖产丰厚,又善于经营,四处散布钱财,甚至于买官图爵。祁慕田道,这么多明里暗里在江湖上混名声的人,又有多少是货真价实的?虚张声势沽名钓誉的多了。有时候,钱财比什么都好使,再说了,吃江湖饭的任你有多大的本事,终归是不法之徒,若能挂上个官爵,或是攀上个把权贵,谁还敢来随便招惹。

    说到此处,祁慕田免不了再次感叹,说道:“承显啊,这次你丢了官职,从此亦不得不吃江湖饭,伯父作为过来人,心中着实为你惋惜。”丘胤明倒的确不在意,安慰道:“伯父太多虑了。依我说,当初做官是巧合,吃江湖反或许才是我的本分。”

    听说他要陪同陆长卿到薛府去说和,祁慕田有些担忧道:“有件事,我现在不得不说。”丘胤明见他面色忽地凝重起来,似与自己相关,心中疑惑,听他缓缓说道:“还记得你我初遇时,你向我问起当年追杀你母亲的都有哪些人吧。”数年未触动的心结此时又狠狠揪上心头,丘胤明默然点头道:“记得。”

    “我当时说,都是武林中的大人物。唉,其中有一人就是薛常山。”祁慕田眼见一抹阴云笼上他的眉头,叹息道:“我猜,你多少记得那些人的容貌,虽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后天若是见了,难保你不能觉出些端倪。当初不愿对你多言,我亦不甘,可事到如今,还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的好。”

    这真是始料未及。丘胤明无语沉默良久,祁慕田虽有劝慰之言,可此时也不便出口,只是端坐对面,等他自行决断。这时,多年的仇恨和上官道长与祁慕田当初的劝导在心中此消彼长,相互倾轧。当初有志远离江湖,此中的无奈尚能隐忍,可如今,却教人怎生忍耐?但冷静思来,与之前相比,眼下他恐怕更没有能力同这些“大人物”清算旧仇。就算能以武取胜,这后果他也担不起。挣扎一番之后,丘胤明渐渐沉下心来,对祁慕田道:“多谢伯父提醒。报仇之事,我暂且是不会去想的。后日去薛府,还是原来的计划。”话虽如此,他却也不敢想,到时面对仇人,自己会不会失态。

    一日无话,初四上午,丘胤明与恒雨还按时来到铺子。刚进门,便看见店主一脸难色地在店堂里面来回走动,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店主一瞧见他们,即刻上前一恭到地,苦着脸道:“二位,实在是对不住啊!你们的刀……”丘胤明心里一沉,急问道:“怎么了?”店主道:“早上薛家二公子来取刀,正好看见了你们的刀,非要强买。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他丢给我二十两银子,强拿了去!哎呀,我,我实在是挡不住!”说罢,从帐台上拿过一包银子递给丘胤明道:“这就是他给的钱。二位,实在是对不住啊!”

    丘胤明并不接那银子,怒道:“他薛家算是什么东西!”回头看向恒雨还,“现在就去他家要回来。”恒雨还亦是一脸愤慨,即道:“好。掌柜的,不怪你。银子你收着吧。”

    出了店门,恒雨还忽道:“不如把陆长卿一并叫上。那帮货色,何必去低声下气地向他家赔罪。我们今天就去扰他的寿宴了,这恩惠可更实在,你说是不是?”

    陆长卿没想到,二人忽然来访,竟带来这样的消息,听说二人即刻将去薛府讨回宝刀,欣然同意。三人稍事计划,决定以贺寿的由头前往,毕竟客人众多,冒然硬闯进去也麻烦得很。

    此时薛府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半条街都张灯结彩,车马轿子来去不绝,远远就看得见薛府管家站在门口,招手点头地迎接着一伙伙拜寿的客人,一箱箱,一盘盘的礼物鱼贯而入。走到门口,薛府的王管家一眼看见陆长卿,眉头一皱,但依旧沉住了气,拱手道:“陆先生真是稀客啊。怎么,老远赶来为我家老爷祝寿?”

    陆长卿含笑上前作揖道:“王总管,日前多有得罪,这厢先赔礼了。陆某前来,的确是专为薛老英雄祝寿。这两位朋友也是。”

    王总管并未和薛常山一同去过密云堡的集会,故此并不认得恒雨还,只见这姑娘容光俊美,气质非凡,不知何方贵客,又看看丘胤明,不像个好惹的,于是不敢大意,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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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3-静夜幽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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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之后,丘胤明问道:“陆兄,上次你徒弟是否就是把他揍得够呛?”陆长卿点头道:“这薛家的人,也就薛常山是个高手,可他家不论江湖还是官场都有人缘,被他家记仇,还不得不妥协,真是我辈的惭愧。”丘胤明道:“陆兄的苦衷我明白。过了这坎,来日方长。任他有什么人脉,充其量只是个虎头门面绣花里子而已。”陆长卿道:“是啊,真遇上对手,量他也不敢如何。”转头对恒雨还道:“有大小姐在此,他必不敢造次。陆某不才,此恩容后必报。”恒雨还道:“先生过奖了。”

    这一路走来,丘胤明思绪纠结,一波一波地撞上心头,虽强作冷静,可随着步步进入薛府庭院的脚步,说话都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这些事他还未告诉恒雨还,一来事出突然,二来,真不愿意再给她添忧虑。

    说话间,三人已进入二门。薛府很大,雕梁画栋,还装点得红红绿绿,初看一团贵气,看多了就觉得俗气。庭院里各路贺寿的人或立或坐,大多相互认识,聚在花前廊下相互寒暄,间或有金刀门的弟子在一旁端茶送水。忽然弟子当中有一人惊道:“你们看,那不是那个,那个西海盟的妖女吗?”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向恒雨还投来惊奇的目光。另一名弟子点头道:“就是。就是。她怎么来了?”丘胤明几大步上前,对那名发话的弟子厉声道:“说话放尊重点。既然认得,还不快去通知你们家的老爷和二位公子出来迎接。”

    两名弟子神色有些惊慌,相互使了个眼色,立马一齐向后堂拔腿奔去。院中宾客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这三个人径直往后堂走,而院门两旁的家丁见状亦有些懵懂,竟也没人上前阻拦。

    方踏进三进园门,一眼就看见,正在款待河南府诸位官员的便是薛家大公子薛钟玉,薛通判,而方才一名弟子立于他身旁,想是刚刚向他通报。薛钟玉一脸惊讶,急急从厅里走出,正好和陆长卿四目相对。“紫霞居士?怎么是你?”又见他身旁的二人,神色紧张道:“二位是西海盟的人。来此贵干?”

    丘胤明上前拱手道:“陆先生是来拜寿的。我听说他和你家有些瓜葛,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次来便想求个和气,都是江湖人家,今朝荣耀,明朝落魄,风水轮转,都是说不准的,何必如此记仇呢。不如一笔勾销,这才是你们大家名门应有的风范。至于我和恒大小姐今日前来,是为另一桩事。”

    话刚说了一半,只见堂后有二人快步前来,走在前面,虬须虎目的是薛常山,身后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想必就是二公子薛钟宝。一眼看见薛常山的大胡子,丘胤明心头猛跳,虽然多了白发,可轮廓依旧是当年那个大汉。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丘胤明强压下心中涌动不已的仇恨,冷着脸道:“薛老爷,方才的话你想必也听见了。陆先生今日前来拜寿是一片好意,旨在和你家讲和。所以也请你们不要对他的徒弟再追究了,快快通知你家亲戚将荆州衙门的案子撤了,否则日后自有他的苦头吃。”

    薛常山虎着脸,阴云压眉道:“你是何人?你们西海盟莫非要来插手我的家务事?”

    丘胤明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和恒大小姐来此,是要向二公子讨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家何曾拿过你们的东西?”薛常山一吹胡子道。丘胤明眼见那薛二公子已面露惧色,冷笑道:“你问问你的宝贝二公子,今日一早是否在封家铸铁铺强买了一对宝刀?那是我和恒大小姐的。识趣的快点拿出来还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薛常山面露狐疑,朝薛钟宝觑了一眼,果然这小子做贼心虚,心里明白几分,可又放不下这面子来,厚了脸说道:“无凭无据的,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东西。我现在就叫人把封店主叫来,你们当面对质。”丘胤明当然知道,薛家如此势大,那封店主哪里敢得罪他们,心头恨火越发地旺了起来,又踏前一步,狠狠盯着薛常山道:“不必了。又不是衙门,对什么质!还是江湖规矩吧,你我切磋一把,我赢了东西归我。”

    恒雨还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怒气冲天,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道:“胤明,薛常山刀法不错,你小心。”丘胤明点头道:“知道了。”朝薛钟宝道:“二公子,你去把刀拿出来。再借我一对刀来。”薛钟宝胆战心惊地朝父亲看了看,薛常山没好气道:“快去!”

    且说此时,院内院外不明真相的宾客们争相前来观看,薛府的下人们攀着墙头伸头伸脑,挤占着花窗你推我攘,无数眼睛雪亮,屏气敛声,等待庭院中央虎视眈眈对峙的二人稍触即发。薛老爷和八名弟子数月前在密云堡惨败给西海盟高手的事薛府上下都知道。如今看见那如雷贯耳的恒大小姐亲自到场,早就人心沸腾了。这个二话不说上来就挑战的人不知何许人也,听言语看举止大约是那“妖女”的相好,那肯定是个极厉害的。薛常山平日里对下人并不和善,于是不少人心中幸灾乐祸,看得笑呵呵的。

    没看清二人如何发力的,转眼间,庭中刀光飞舞,两条人影如疾风交错,发招皆凶猛,看得不少人手心里捏了把汗。在场的宾客仆从们虽都听说过薛常山当年的雷霆十八式如何的厉害,却大都未曾亲眼见过他与人动真格地交手,目下只见他手中单刀如旋风扫落叶,破空有声,劲力醇厚,不愧当年江湖传闻。可今日的对手着实不凡,不过数十招间,半杯茶的功夫,已将薛常山的气势完全压了下去。旁观者大多不明门道,只看得见薛常山面色不佳,出刀似乎愈加用力。

    薛常山此刻骑虎难下。方才就隐隐觉得对手厉害,可到底是自家的地盘,哪容得了他人在他寿宴之际前来挑衅,虽明知自家理亏,还是撇不下这个脸面。如今只能硬撑下去。可对手却丝毫不手软,凶神恶煞地刀刀紧逼。

    恒雨还看着场中二人缠斗,心里七上八下。看丘胤明此时的样子,完全是在全力进攻,照他目前内伤初愈的情形,如此大动干戈必然牵动内伤复发。就在她捏紧了拳头,心里愈发紧张的时刻,忽见丘胤明一刀直戳薛常山面门,来势如电,薛常山只有横刀招架,“锵”然一声,丘胤明手中的刀被二人的劲力震得断成几截,刀尖反弹回来一下刺进了他的上臂,可他毫不在意,另手一刀已“唰“地一声将薛常山的帽子削去一半,连同他头上的发髻亦被削落,顿时头发披散了一脸。薛常山脸色煞白,后退数步,好不容站稳脚步,惊魂不已。薛钟玉连忙上前扶住,而薛钟宝则立在一旁,看得呆傻。

    丘胤明将刀扔到地上,一把将手臂上插着的刀尖拔了出来,抛到薛钟宝面前,面不改色道:“二公子,把刀还给我吧。”薛钟宝被那血淋淋的刀尖唬了一跳,六神无主地朝父亲望去。薛常山看见就生气,不想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薛钟宝战战兢兢地将一对宝刀双手奉上。丘胤明接过,对薛常山抱拳道:“薛老爷言而有信,我赞赏。告辞。”

    薛常山虽然脸面尽失,可还是把持住了风度,回礼道:“英雄好刀法,老朽佩服。敢问尊姓大名?可是西海盟座下头领?”

    丘胤明道:“在下姓丘,不是西海盟的人。今日前来,本只为帮朋友说几句话而已。这场较量实属不得已。请薛老爷明辨是非,以后莫要再纵容家人小辈。”话毕,三人即刻告辞,走前,陆长卿上前对薛常山谦谦作了个礼,道:“薛老英雄,愿你薛家同我三思院的过节从此一笔勾销。保重。”

    出得薛府,陆长卿对丘胤明躬身相拜道:“丘大人,恒大小姐,今日你们仗义出面帮我,我铭记在心,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来三思院。”丘胤明婉言谦虚了几句,不想多说,借口还有事,和陆长卿在街口道别。

    恒雨还早看出他脸色有变,果然,送走陆长卿之后,他忽然扶着墙,眉头紧皱地弯下身去,捂着胸口直喘气。恒雨还连忙扶着他拐进一条小巷,轻抚其背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丘胤明摇摇头,禁不住腹内血气上涌,抵着墙忍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舒缓些,抬头道:“你可知道,薛常山是我的杀母仇人之一!”恒雨还一怔,见他满脸痛苦,“我刚才真的很想一刀杀了他。可是……不能!”见他这样难过,恒雨还便不多问,只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经了这场意外,丘胤明只得在怀月山庄里又修养了好几天,十一月十五方才启程往荆州去。日前恒靖昭送信回来,说同春霖山庄已暂且谈合,制毒之人也查明,目前正在全力追缉张天仪和狄泰丰,于是祁慕田这次也一同前往。

    天上下着小雪,四众简装上路。祁慕田让手下先头上路,自己此时与陈百生和乔三同行,一箭之地外,丘胤明和恒雨还并骑。黑马换上了一副新的鞍鞯,一贯的精神抖擞。二人说了一番话之后,催马赶上了前面三人。恒雨还道:“诸位此去,务必小心。”

    祁慕田微笑道:“放心吧。至多两个月,必定有些结果。一时里大约回不来,就在杭州再聚吧。你且安心,别乱折腾。”

    恒雨还微笑点头,向四人挥手告别。马蹄远去,扑簌雪花中,丘胤明身后一把刀柄上缠绕的红丝带分外的引人注目。其实恒雨还一早就看见了,那便是当日她换下来的旧发带,原来他私自收了做此用。看在眼里,不用说破。几颗雪珠落在睫毛上,瞬间化得湿润润的,心里早已似雪融春水一般,暖洋洋地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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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之后,丘胤明问道:“陆兄,上次你徒弟是否就是把他揍得够呛?”陆长卿点头道:“这薛家的人,也就薛常山是个高手,可他家不论江湖还是官场都有人缘,被他家记仇,还不得不妥协,真是我辈的惭愧。”丘胤明道:“陆兄的苦衷我明白。过了这坎,来日方长。任他有什么人脉,充其量只是个虎头门面绣花里子而已。”陆长卿道:“是啊,真遇上对手,量他也不敢如何。”转头对恒雨还道:“有大小姐在此,他必不敢造次。陆某不才,此恩容后必报。”恒雨还道:“先生过奖了。”

    这一路走来,丘胤明思绪纠结,一波一波地撞上心头,虽强作冷静,可随着步步进入薛府庭院的脚步,说话都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这些事他还未告诉恒雨还,一来事出突然,二来,真不愿意再给她添忧虑。

    说话间,三人已进入二门。薛府很大,雕梁画栋,还装点得红红绿绿,初看一团贵气,看多了就觉得俗气。庭院里各路贺寿的人或立或坐,大多相互认识,聚在花前廊下相互寒暄,间或有金刀门的弟子在一旁端茶送水。忽然弟子当中有一人惊道:“你们看,那不是那个,那个西海盟的妖女吗?”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向恒雨还投来惊奇的目光。另一名弟子点头道:“就是。就是。她怎么来了?”丘胤明几大步上前,对那名发话的弟子厉声道:“说话放尊重点。既然认得,还不快去通知你们家的老爷和二位公子出来迎接。”

    两名弟子神色有些惊慌,相互使了个眼色,立马一齐向后堂拔腿奔去。院中宾客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这三个人径直往后堂走,而院门两旁的家丁见状亦有些懵懂,竟也没人上前阻拦。

    方踏进三进园门,一眼就看见,正在款待河南府诸位官员的便是薛家大公子薛钟玉,薛通判,而方才一名弟子立于他身旁,想是刚刚向他通报。薛钟玉一脸惊讶,急急从厅里走出,正好和陆长卿四目相对。“紫霞居士?怎么是你?”又见他身旁的二人,神色紧张道:“二位是西海盟的人。来此贵干?”

    丘胤明上前拱手道:“陆先生是来拜寿的。我听说他和你家有些瓜葛,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次来便想求个和气,都是江湖人家,今朝荣耀,明朝落魄,风水轮转,都是说不准的,何必如此记仇呢。不如一笔勾销,这才是你们大家名门应有的风范。至于我和恒大小姐今日前来,是为另一桩事。”

    话刚说了一半,只见堂后有二人快步前来,走在前面,虬须虎目的是薛常山,身后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想必就是二公子薛钟宝。一眼看见薛常山的大胡子,丘胤明心头猛跳,虽然多了白发,可轮廓依旧是当年那个大汉。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丘胤明强压下心中涌动不已的仇恨,冷着脸道:“薛老爷,方才的话你想必也听见了。陆先生今日前来拜寿是一片好意,旨在和你家讲和。所以也请你们不要对他的徒弟再追究了,快快通知你家亲戚将荆州衙门的案子撤了,否则日后自有他的苦头吃。”

    薛常山虎着脸,阴云压眉道:“你是何人?你们西海盟莫非要来插手我的家务事?”

    丘胤明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和恒大小姐来此,是要向二公子讨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家何曾拿过你们的东西?”薛常山一吹胡子道。丘胤明眼见那薛二公子已面露惧色,冷笑道:“你问问你的宝贝二公子,今日一早是否在封家铸铁铺强买了一对宝刀?那是我和恒大小姐的。识趣的快点拿出来还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薛常山面露狐疑,朝薛钟宝觑了一眼,果然这小子做贼心虚,心里明白几分,可又放不下这面子来,厚了脸说道:“无凭无据的,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东西。我现在就叫人把封店主叫来,你们当面对质。”丘胤明当然知道,薛家如此势大,那封店主哪里敢得罪他们,心头恨火越发地旺了起来,又踏前一步,狠狠盯着薛常山道:“不必了。又不是衙门,对什么质!还是江湖规矩吧,你我切磋一把,我赢了东西归我。”

    恒雨还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怒气冲天,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道:“胤明,薛常山刀法不错,你小心。”丘胤明点头道:“知道了。”朝薛钟宝道:“二公子,你去把刀拿出来。再借我一对刀来。”薛钟宝胆战心惊地朝父亲看了看,薛常山没好气道:“快去!”

    且说此时,院内院外不明真相的宾客们争相前来观看,薛府的下人们攀着墙头伸头伸脑,挤占着花窗你推我攘,无数眼睛雪亮,屏气敛声,等待庭院中央虎视眈眈对峙的二人稍触即发。薛老爷和八名弟子数月前在密云堡惨败给西海盟高手的事薛府上下都知道。如今看见那如雷贯耳的恒大小姐亲自到场,早就人心沸腾了。这个二话不说上来就挑战的人不知何许人也,听言语看举止大约是那“妖女”的相好,那肯定是个极厉害的。薛常山平日里对下人并不和善,于是不少人心中幸灾乐祸,看得笑呵呵的。

    没看清二人如何发力的,转眼间,庭中刀光飞舞,两条人影如疾风交错,发招皆凶猛,看得不少人手心里捏了把汗。在场的宾客仆从们虽都听说过薛常山当年的雷霆十八式如何的厉害,却大都未曾亲眼见过他与人动真格地交手,目下只见他手中单刀如旋风扫落叶,破空有声,劲力醇厚,不愧当年江湖传闻。可今日的对手着实不凡,不过数十招间,半杯茶的功夫,已将薛常山的气势完全压了下去。旁观者大多不明门道,只看得见薛常山面色不佳,出刀似乎愈加用力。

    薛常山此刻骑虎难下。方才就隐隐觉得对手厉害,可到底是自家的地盘,哪容得了他人在他寿宴之际前来挑衅,虽明知自家理亏,还是撇不下这个脸面。如今只能硬撑下去。可对手却丝毫不手软,凶神恶煞地刀刀紧逼。

    恒雨还看着场中二人缠斗,心里七上八下。看丘胤明此时的样子,完全是在全力进攻,照他目前内伤初愈的情形,如此大动干戈必然牵动内伤复发。就在她捏紧了拳头,心里愈发紧张的时刻,忽见丘胤明一刀直戳薛常山面门,来势如电,薛常山只有横刀招架,“锵”然一声,丘胤明手中的刀被二人的劲力震得断成几截,刀尖反弹回来一下刺进了他的上臂,可他毫不在意,另手一刀已“唰“地一声将薛常山的帽子削去一半,连同他头上的发髻亦被削落,顿时头发披散了一脸。薛常山脸色煞白,后退数步,好不容站稳脚步,惊魂不已。薛钟玉连忙上前扶住,而薛钟宝则立在一旁,看得呆傻。

    丘胤明将刀扔到地上,一把将手臂上插着的刀尖拔了出来,抛到薛钟宝面前,面不改色道:“二公子,把刀还给我吧。”薛钟宝被那血淋淋的刀尖唬了一跳,六神无主地朝父亲望去。薛常山看见就生气,不想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薛钟宝战战兢兢地将一对宝刀双手奉上。丘胤明接过,对薛常山抱拳道:“薛老爷言而有信,我赞赏。告辞。”

    薛常山虽然脸面尽失,可还是把持住了风度,回礼道:“英雄好刀法,老朽佩服。敢问尊姓大名?可是西海盟座下头领?”

    丘胤明道:“在下姓丘,不是西海盟的人。今日前来,本只为帮朋友说几句话而已。这场较量实属不得已。请薛老爷明辨是非,以后莫要再纵容家人小辈。”话毕,三人即刻告辞,走前,陆长卿上前对薛常山谦谦作了个礼,道:“薛老英雄,愿你薛家同我三思院的过节从此一笔勾销。保重。”

    出得薛府,陆长卿对丘胤明躬身相拜道:“丘大人,恒大小姐,今日你们仗义出面帮我,我铭记在心,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来三思院。”丘胤明婉言谦虚了几句,不想多说,借口还有事,和陆长卿在街口道别。

    恒雨还早看出他脸色有变,果然,送走陆长卿之后,他忽然扶着墙,眉头紧皱地弯下身去,捂着胸口直喘气。恒雨还连忙扶着他拐进一条小巷,轻抚其背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丘胤明摇摇头,禁不住腹内血气上涌,抵着墙忍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舒缓些,抬头道:“你可知道,薛常山是我的杀母仇人之一!”恒雨还一怔,见他满脸痛苦,“我刚才真的很想一刀杀了他。可是……不能!”见他这样难过,恒雨还便不多问,只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经了这场意外,丘胤明只得在怀月山庄里又修养了好几天,十一月十五方才启程往荆州去。日前恒靖昭送信回来,说同春霖山庄已暂且谈合,制毒之人也查明,目前正在全力追缉张天仪和狄泰丰,于是祁慕田这次也一同前往。

    天上下着小雪,四众简装上路。祁慕田让手下先头上路,自己此时与陈百生和乔三同行,一箭之地外,丘胤明和恒雨还并骑。黑马换上了一副新的鞍鞯,一贯的精神抖擞。二人说了一番话之后,催马赶上了前面三人。恒雨还道:“诸位此去,务必小心。”

    祁慕田微笑道:“放心吧。至多两个月,必定有些结果。一时里大约回不来,就在杭州再聚吧。你且安心,别乱折腾。”

    恒雨还微笑点头,向四人挥手告别。马蹄远去,扑簌雪花中,丘胤明身后一把刀柄上缠绕的红丝带分外的引人注目。其实恒雨还一早就看见了,那便是当日她换下来的旧发带,原来他私自收了做此用。看在眼里,不用说破。几颗雪珠落在睫毛上,瞬间化得湿润润的,心里早已似雪融春水一般,暖洋洋地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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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4-反客为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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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啦!来啦!”店小二连声喊着跑去开门。大门一开,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天色昏暗,都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进店的是一大伙客商,纷纷抱怨着这鬼天气。可不是嘛,这南方下雪就是不爽快,眼看天寒地冻,阴冷刺骨,可这雪就是积不起来,身上打颤,脚下打滑,人畜皆吃不消。一早雨雪交加,到了下午便下起大雪来,夜色将临,离荆州府城尚有二十多里路,旅人纷纷投店,这个客栈很快住满。

    丘胤明,陈百生,和乔三也投在此店。从洛阳至此,快马用不了几天时间,日前路过荆门县,丘胤明想到了那挑起三思院和金刀薛家过节的郭千户,于是让祁慕田先行一步和盟主会合,自己则留下来打听了一下。果真,这郭家在当地就是一方恶霸,强占土地,欺男霸女。于是当夜便和陈,乔二人找上门去,将其痛打一番,劫了他家许多金银,还迫其给荆州知府写下一纸撤状文书。这一举干净利落,三人都觉痛快,尤其是乔三,这两日精神抖擞,饭量大增。

    这时,三人围坐店堂角落的方桌。店堂里人满为患,加了好几副桌凳,不断有客人落座,叫酒叫菜,店里人手不够,连烧饭师傅也出来招呼了。乔三等得焦心,朝小二叫道:“我们先来的!怎么菜还没烧好啊?”陈百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道:“你不能收敛点。”乔三不满,“老数落我。”又朝小二喊道:“菜不来你先上饭啊!大冷天饿死人了!”

    话说陈百生这几日的确心中有事。这次出来又不得不把女儿寄放在人家那里,不知何日才能有个安生之处。做个山野小民不是出路,唯有重新在江湖上混出个饭碗来才能长久。照丘胤明所说,此行必要成功,然后便能让他有个谋生的好行当。对丘胤明陈百生很是佩服。换成别人,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想必消沉得很,而他倒是一点不见变化,此行计划详细果决,令人对接下来的行动十分期待。陈百生唯一牵挂的只是女儿,最近与她频频分别,放心不下,才会嫌乔三呱噪。话说回来,乔三这大声一喊,饭菜倒是很快就上桌了。

    众人大快朵颐,店堂里乱哄哄的当头,大门又开了,坐在门边的人埋怨风大,可当即便被呵斥了一句。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进来了两个差人,正指着方才埋怨的人道:“吵什么吵,没见大爷心情不好吗?”那人嘟哝了一句,便回过头去自顾吃饭了。差人环视了一眼店堂,对小二道:“快给我们清个房间,烫酒上菜,这鬼天气!”回头对身后戴着枷的犯人骂道:“就为了你这鸟贼,害得我俩奔波受冻。到了荆州有你好受的!”

    二官差拽着犯人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店堂,径直往后面的客房去了。那犯人虽然一直低着头,可脸面却熟,竟是清流会原来的三当家孙元。丘胤明自语道:“他怎么沦落到这地步了。”

    一夜风雪呼啸,次日清晨,四野银装素裹,三人上路时朝阳已升,官道上冰雪融化,疾行无碍。离开旅店时丘胤明向店家打听,得知两名官差押着孙元已经上路了。行了五里多,果见前方二官差执杖,孙元戴枷踟蹰而行。

    “老大,要不要截住问个清楚?”陈百生勒马道。如今称“大人”已然不妥,之前反正也如此称呼过,顺口便用了。丘胤明亦不置可否地默认了。听他这么说,便道:“好。我正有此意。”

    三骑飒沓而前,转眼将官差和孙元围在了路中。差人唬了一跳,仰面看着高头大马上面色不善的来者,顿时没了底气。一差人将手按上腰刀,咽了口口水,大声壮胆道:“哪里来的狂徒!我们是官府公干,你们想干什么!”

    孙元一眼就认出了丘胤明和陈百生,方要开口,即被丘胤明抢先道:“知道。二位差爷,前面路不好走,把犯人留下,我犒劳些钱给你们,回头吧。”轻描淡写一说,把那差人差点噎住,又朝丘胤明仔细打量了几眼,那腰刀怎么也抽不出来。这时,身后那年轻些的差人举着棍子杵上前来道:“大胆贼人!光天化日,竟敢阻拦官府……”话未说完,就被另一差人一把拉住,小声道:“小王,别乱来。我看这几个惹不得。”

    丘胤明笑了笑,从马鞍袋里摸出两个银锞子,说道:“多吃了几年饭的果然明白些。”将银子伸向为首的差人道:“这些钱拿去吧,可不亏待你们。”又对那年轻的道:“若还不明白,别怪我们不客气。”

    年轻差人瞪着眼睛还欲还口,被为首的扯住,上前接过银子,对丘胤明拱手道:“多谢大爷。人你们尽管带走。”“你……”年轻差人怒目结舌。为首的道:“小王,你死脑筋啊。这么多钱他娘的抠门太爷手下几时能赚到!大不了不吃这窝囊饭了。你要打你打。我走了。”回头对三人道:“三位大爷走好啊。”径自脚底抹油了。那年轻的愣在原地,乔三看得心焦,脱口道:“你个傻子。给钱还不好,是不是要给你几个拳头才清醒呐?”那差人被他的大嗓门惊了一机灵,似乎明白过来,回头拔腿去追另一个差人,嘴里喊道:“老牛——老牛——等等我呀!银子还没分我呢——”

    孙元惊魂未定,望向丘胤明道:“大人……你?”丘胤明下马来,抽刀砍了他的枷锁,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们走。”“去哪里?要我干什么?”孙元一头雾水地问道。陈百生策马上前,伸手道:“到了荆州你自会明白。上马吧。”

    进了荆州城,便有祁慕田的人前来接应,一行人直往兰庭居。客栈后面两院的客房已被西海盟的人马包下了。刚下马,就看见祁慕田从偏门出来,笑着向丘胤明道:“荆门县的事了结得这么快。”“还不是那郭千户太不经打。钱财倒真是多,没白跑一趟。”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丘胤明见他好奇地看孙元,便道:“他不知怎的被官府捉住了,押送荆州府,看着怪可怜,我便将差人打发了。”孙元是认得祁慕田的,上次受张天仪指使,下毒暗害未能得手,此时见面不敢正视。祁慕田却笑着对他道:“孙三当家,许久不见,过去的就别在意了。请。”

    进门之后,祁慕田对丘胤明道:“盟主他们也是昨晚刚到的,这两个月来的确发生了不少事啊。你们来得正好,大家正需要一起商议一下。”

    之前同恒靖昭总共也只见过三次面,都不甚和洽,丘胤明心里有几分介意,不知他如今的态度是否有所改观。这时,数人已步入后院的主屋,只见屋里或坐或立有不少人。主座上自是恒靖昭,身边最上手的座空着,该是祁慕田的,依次是史进忠和两个面生的年轻人。丘胤明猜想,他们想必皆是恒雨还的师兄。而坐在对面的两人则与西海盟这些人的气质有所不同,一人高冠素衣,极为俊朗出尘,另一人秀才打扮,白白的手上戴着一只显眼的祖母绿石戒指。丘胤明想起出洛阳来荆州的路上,祁慕田说过,月前盟主到怀月山庄后,写信告知祁慕田,说少庄主司马辛在杭州为白孟扬的父亲治病,而盟中近日生变,急需人手,请祁慕田写信联系司马辛,邀他援手。此时,眼前这个俊朗青年大约就是司马辛了,而这秀才不知何许人也。

    众人多有面生,祁慕田便为各人互相引荐了一番。丘胤明这才知道,这秀才竟是当初让东方镖局大失脸面的神偷房通宝。那两个不认得的青年,一个是恒雨还的四师兄杨铮,另一个则是上次在荆州时从祁慕田口中听闻,同恒雨还的三师兄杜羽一道出走的五师兄石磊。

    落座之后,有些出人意料地,恒靖昭主动微笑向丘胤明道:“你的事我都已知道。如今差不多该称你一声贤侄。”丘胤明朝祁慕田微顾,见他面上似有笑容,心知几分,即回礼:“不敢当。日前多有得罪处,望盟主海涵。我此来荆州,有意继续完成巡抚时未完之事。若有帮得上盟主的地方,我亦不会推辞。”屋里众人对他多少有所知晓,亦知他如今乃是个逃犯,还如此口气和盟主对答,顿时几人侧目。恒靖昭却不以为然,神色不变道:“好。我也希望今后同贤侄多合作几番。”

    至此,便要先说西海盟这两月来的行踪。

    九月初,恒雨还伤情已稳定,司马辛和房通宝亦在收到祁慕田书信后赶来洛阳与盟主会面,恒靖昭遂带了众人直冲回春霖山庄问罪。之前从祁慕田和高夜的消息中得知,狄泰丰和制毒的万道士关系密切,这毒多半就是万道士所配。恒雨还的意外令恒靖昭怒火冲霄,失了向来的沉着,出门时口口声声说着,要踏平春霖山庄,好在一路奔波让他冷静下来,到了归州,不失礼节地先书信通知,然后方带着人阵仗威严地上门而去。

    岂知欲寻之人皆不见踪影。可最让人吃惊的却是杜羽竟然做了春霖山庄的三庄主!当他和朱庄主一并出来时,令西海盟大众瞠目结舌。

    朱庄主虽面有些惧色,但依旧不卑不亢直言,暗箭下毒的确是龙绍的主意,但老宗主并不知晓,知道这事后对龙绍怒加指责,早在多日前已带着他回到巫山旧地让他面壁思过去了。狄泰丰也因为此事被老宗主责难,暂时离开,不知其所在。

    于是这次大张旗鼓的会面匆匆结束,虽然气氛紧张,但双方终究以礼相待。从春霖山庄出来后,恒靖昭即刻安排所有的人兵分两路,让史进忠和杨铮从荆州府的都指挥李炬家里开始重新追踪张天仪的下落,而司马辛和房通宝则暗中留在春霖山庄附近,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花样,并想办法找出万道士。遣出人马后,恒靖昭单独一人朝巫山而去。

    且说恒靖昭一路沿江而上行至巫山县。依他猜测,这位老宗主虽然不愿透露姓名,但以其在荆楚武林中的显赫声望推断,他必不是个隐没世外之人,隐姓埋名或有别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躲避仇家。这样的人,在其常年居住地也必是个名人。果然,到了巫山县城稍加打听,便得知许多关于老宗主的传闻轶事,尤其在江边码头,好几个老船工都知道去往他住所的道路,一听说这位客人要去拜访,却都纷纷来劝道,那地方去不得,在绝壁险峰之上,猿猱难度,连采药的人都很少去,除了他的两个徒弟,就从没人去拜访过。不过,在恒靖昭出了个好价钱后,两名船工答应送他一程。

    这日天阴,云含雨色,船沿大宁河向北,两岸山势幽丽,峰谷奇绝,遥望云雾缭绕处,苍翠欲滴的山峰若隐若现,形态随着舟行处时时变幻,灵动莫测,仰视崖间飞瀑流白,低头一弯江水深碧。经过一段白浪湍急暗流汹涌的险滩后,两侧山壁渐渐靠拢,头顶天低云暗,雾气迷蒙,耳边不断传来石崖下泉水滴落江面之声,时有惨惨阴风从崖壁之间吹过,寒意拂入衣袖,浸入心扉。

    恒靖昭立于船头兀自观景沉思,忽听老船工道:“客官,前面就快到啦。”他转过身来,见老船工指着前方崖底的一处浅滩,“船就只能送你到这了,里面的路听说还长着呢。”

    船停靠至滩边,搭下跳板后,另一个年轻些的船工送他下了船,道:“我送你一段吧。”恒靖昭四顾,只见那一块突出的崖壁之后,竟是一段栈道,狭窄陈旧,早看不出年岁。船工道:“这段路好走的,不过到了上面客官就明白了,倘若不去了,我们仍送你回,没关系的。”恒靖昭笑道:“先去看看再说。”于是跟在船工身后,慢慢朝山里面走。古藤幽草,秋意萧萧。行间,恒靖昭忽问:“这里杳无人烟,那老宗师如何能够搭船出去?”船工道:“听说还有一条过山的路,比这条长,更难走,那可真的没人知道了。”

    沿栈道走过两条山壁,不觉已至半山腰。云雾低垂,四周水汽弥漫,鬓发胡须都有些湿漉漉的了。忽然眼前开阔,脚下道路已绝,面前乃是一处断崖,崖下雾气升腾,看不清有什么,崖上横着一棵死树,一头搭在对面的山崖上。隐约能看见对面有一条羊肠小道向深山中去。船工道:“就是那条路往下直走。客官,早就和你说,从前也有人慕名想去拜访,都是走到这里就回头啦。”恒靖昭回头道:“多谢指路。”未等船工再劝,早就飞身而起,在枯树枝头轻轻一点,端落对面。惊得那船工呆立在崖边,直到看不见恒靖昭的背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35-反客为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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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盘旋,陡峭非常,而景色瑰丽,更胜前般。人道巫山之美在云雾,风雨阴晴,造象万千,有蓬莱仙山之缥缈出尘,又兼地府幽都之诡异迷谲。独行在几无道路的狭壁险峰之间,极目云蒸雾罩,山如寸碧,不见真容,再有猿声四起,天地间更显得空落落。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使得这位宗师人物蛰居此处,以待东山再起呢?恒靖昭心中疑惑万千。当日对下属直言要独访巫山时,众人纷纷劝阻,但恒靖昭自有想法。这老宗师看来比较通情达理,龙绍是他的爱徒,要动武寻仇没那么容易。龙绍为何要对恒雨还下这样的阴手,实在令人不解,他很想当面问个清楚。既然不想动手,那何惧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去拜访。

    不知不觉暮霭渐沉,苍云漠漠,黛色连天,不知离老宗主的居所尚有多远,正思量着要找地方过夜,忽听云雾中传来一阵悠悠的竹笛声,婉转凄美的曲调,让人心头没由来地一颤。恒靖昭素爱听笛,此时驻足细听,辨清了笛声飘来的方向,寻声而去。

    行过一道山梁,沿坡走入山谷,耳边传来泉水潺潺声,那笛声借着水声,越发地动人心魂。恒靖昭快步攀过山石,眼前忽现一潭碧水,山崖上一线细细的瀑布飞落,在将要消失的天光里,如大小珍珠一般落到潭中。水潭边有一座吊脚小屋,屋檐下挂着盏油灯,吹笛人盘腿坐在门前,黑衣黑裤,苗人打扮。见有人,一双星眼扫视而来。

    恒靖昭兀然惊诧,这人不是龙绍么!

    龙绍看清了来人面目,亦是一惊,放下笛子,飞快操起身后的长鞭,端立戒备。二人隔潭对视。恒靖昭慢慢地沿着潭边朝小屋走,龙绍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忍不住道:“盟主,你是来找我报仇的么?”恒靖昭不紧不慢道:“报仇,还谈不上。我的女儿不是你能杀得了的。”

    龙绍脸色微变,“她竟然没死。”恒靖昭冷声道:“让你失望了。”“哼。”龙绍微微冷笑一声,“没死也半条命。怎么,盟主要我偿还?那就动手吧。”一手攒紧了长鞭,青筋皆现。

    恒靖昭看出了他的紧张,仍旧慢慢地朝他走,一面道:“你认为我杀不了你吗?”

    龙绍沉了口气,“试过才知道。”

    恒靖昭背在身后的手此时亦紧紧握住乌金杖,心中已暗暗地盘桓了好几番。听说龙绍功夫很不错,一时间恐怕拿他不下,倘若惊动老宗主反而不好,可女儿被他害成这样,现在有机会单挑仇敌,竭尽全力未必不能一举杀之。来去纠结,终未出手。

    龙绍见他没有动手的迹象,不免有些诧异,可不敢放松,一脸戒备道:“盟主既然不来报仇,有何指教?”这时,恒靖昭已步至楼前,面若冰霜向他道:“我问你,我的女儿并未得罪你们春霖山庄的任何人,为何下这样的毒手!”龙绍目光一闪,后退了一步,收起架势道:“盟主,我就开门见山明说了吧。我们开宗立派,为的都是争霸江湖,你女儿本领太高,即使现在不是,将来必定是我们的绊脚石。我只是想防患未然而已,既然失败了,这个罪名我担。将来再看大家各显神通吧。”恒靖昭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想法。龙绍坦然地看着他道:“盟主,换作是你,这样的手段你想必也会用的。”

    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狠辣,恒靖昭一腔怒火顿时被心头的阴云笼罩,这回答让他无法反驳。的确,江湖残酷,什么手段都是用得出的。许多念头飞快在脑海中闪过,恒靖昭压下杂念,缓慢而又强硬地说道:“二庄主,这个理由我收了。今日不动干戈,我是来拜访你师父的。来日,必让你为此付出代价。”龙绍点头道:“好。那今日盟主便是客,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安歇一宿。明日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将恒靖昭请进小屋,龙绍收拾了一些日常物品便要离开,出门时,恒靖昭问道:“你师父住在哪里?”龙绍回头道:“就在屋后的半山上。师父很欣赏令嫒,所以让我每日在山洞面壁思过。他毕竟还是心太纯,我怎能不帮他呢。”

    “你是苗人?”恒靖昭心中思量,他这行为作派,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

    “我母亲是。”

    是夜,星月无光,山谷里只听得见泉水和龙绍的笛声,前者泠泷幽咽,后者穿宵蚀念。

    次日一早,晨光方现时,龙绍便回到小屋,准备饭食后,引着恒靖昭一同从屋后的小路往半山去。浓雾消散,朝阳的光芒一扫昨日山中的阴郁景象,清风扬扬拂面而来,如行仙境。仰望崖间,密草葛藤掩映之下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岩洞。走了不多时,拐过一层崖壁,眼前忽现一人来高的洞口。龙绍点起火把,二人进入。这山洞里面颇为宽敞,没有泉水,比外头干燥,一路行去,只见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或悬在头上,或长于道旁。

    不多时,已入山腹,前方忽现一线天光,四周亦豁然开阔,乃是一处天然石室。抬头仰望,那天光来自石壁上方的罅隙。石室中央有一方木榻,几样简陋的家什器具,老宗主盘腿端坐榻上,一束天光照在他消瘦的面颊上,更显其额角分明,面容肃穆。

    龙绍将火把放在架子上,上前施礼道:“师父,西海盟主到访。”

    老宗主睁开眼,见恒靖昭端立在石室一头,起身下了榻,略整衣衫,正色上前,朝恒靖昭恭敬一拜道:“小徒妄自乱行,老夫在此替他向盟主赔罪。”

    见这高居人上的宗师如此真心下礼,恒靖昭倒是怔了一下,亦回礼道:“宗师心意,恒某领了。小女暂且无恙。”老宗主似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盟主请坐。绍儿,看茶。”

    龙绍面无表情,在一旁烧水沏茶,耳朵仔细听着二人的谈话。少顷,听恒靖昭道:“我看宗师心怀宏图,创立春霖山庄为的定也不只是扬名荆楚,却不知,为何到如今依旧不愿透露姓名,难道是为了什么难以再提的旧事?”龙绍侧目朝师父看去,只见他眉角微微跳了一下,面色不变道:“确有旧事。可若要再次扬名天下,也得等到我问鼎武林的那一日。”龙绍心头一动,师父从来不愿说起任何旧事,虽然知道他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壮大春霖山庄,可却从不曾听他说什么“再次”扬名天下的话。这时,不免对恒靖昭另眼相看,对师父的过去越发地疑惑。

    恒靖昭仔细端详这个人,努力回想过去江湖上的出名人物,可时光如梭,人事纷纷,英雄豪杰皆如过眼云烟,哪里想得起来。于是微微一笑,说道:“若我料得不差,宗师也想借着明年的杭州盛会一展身手,让天下英雄俯首。时间过得真快,离上次盛会都快三十年了。”老宗主亦笑道:“人生苦短啊,怎能不好好把握。”

    二人聊了数盏茶的时间,恒靖昭起身告辞。老宗主将他送至洞口,让龙绍为他指点出山的道路,即别,又道:“盟主,你我虽不同道,但我敬你办事有礼数,明年杭州再会,我必以真面示人,到时候看各自能耐吧。”恒靖昭拱手道:“宗师的意思我明白。来日见分晓。告辞。”

    出山的道路果真如同昨日船家所言,极为崎岖难行。恒靖昭回想着老宗主的言行,上回在春霖山庄交锋时,只觉得他是个武功超群不可一世的宗师,可今日对面相谈,却觉得他浑身无处不散发的坚韧之态下,却藏着隐忍多年的悲戚。不知是什么滔天的仇恨让此人隐没多年,为得一朝一鸣冲天。看他每走一步肩膀一沉的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敬佩。看来,这次杭州盛会又将风起云涌,新仇旧恨纷至沓来。想到此处,免不了心潮澎湃。

    从巫山归来,不久就有了新的消息。

    由于龙绍的独断之举使得春霖山庄同西海盟结下了大梁子,朱庄主无法补救,老宗主又一气归山,于是只能召集了众多武林同道来坐镇山庄,司马辛和房通宝着实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山庄探查。从之前信息中已知,狄泰丰养着万道士在山庄的别院里囚禁多人试毒,于是二人首要之举便是寻到了那个院落。果然,狄泰丰和万道士走得仓促,不仅囚徒还在,连许多药材,炼成或未成的毒药都没来得及收拾带走。一日晚间,二人进入其中,先将万道士的配方偷了个干净。随后一日,二人招来盟主留下的西海盟下属,略施调虎离山之计,在山庄的其它几座别院放了数把火后,将囚在那里的十来个人全数救了出来。

    回到荆州后,司马辛便将万道士的配方细细琢磨,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将那些人身上的积毒大致解了。原来,这些人都是家住这一带的习武之人,有的是小镖局的镖师,有的是走四方卖艺的,有的是小帮派里跑腿的,还有一个竟然是岳阳神剑山庄的小辈弟子。听那弟子说,数月前,神剑山庄的人探到了万道士的老巢,准备集结了人手前去捉拿万道士。他和另两个同门想出风头,听说万道士的武功不强,便私自相约先去一步,哪知被万道士设计捉住,醒来已在黑牢。

    话说这些人被救出来时皆不省人事,到现在也不知,这几个月都是被囚在春霖山庄。司马辛本来想告诉他们真相,可仔细一想,如今仍在春霖山庄的地盘,倘若这时将此事传扬出去,他们必会否认,说不定还要反指西海盟污蔑,不如暂待。

    而此时,杨铮传回消息,张天仪一直跟在都指挥李炬身边,常居军营,行刺困难。二人跟随李炬的行程到了常德卫,好不容易找到了张天仪的住处,找准时机出手,谁知半路竟然杀出了杜羽和石磊。杜羽的功夫在杨铮之上,石磊和史头领亦是势均力敌,二人斗不过,让杜羽带着张天仪走了。可事后,石磊竟转了回来,一脸愧色对二人下拜。原来,当初杜羽出走,石磊心里虽反对,可还是依了多年的情分跟随其后。后来,杜羽和张天仪又见过几次面,在张天仪的巧言之下,动了投靠春霖山庄的念头。老宗主最是爱才,见他前来投靠,自是高兴,即让他做了三庄主。石磊却左右为难,这些日子一直与杜羽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联系。此番违心地帮杜羽解救了张天仪,却是再也不能心安,一咬牙回来了,向盟主自悔罪过。

    经了这一串的事,已临近十月末,将诸般细末衡量一番,恒靖昭决定,先去寻万道士。有神剑山庄的那名弟子带路,很快便找到了那所道观。上次神剑山庄前来围剿时,万道士已随狄泰丰到了春霖山庄。来者扑空后,一把火烧了道观了事。不过,也是这万道士作恶多端,命中该绝,从春霖山庄走得仓促,未多想便回了老家,料想过了上次那关,如今应该无人再来。谁知,竟被西海盟的人抓了个正着。一见这恶贼,恒靖昭恨不得立刻将他五马分尸,可稍稍冷静一想,还是将他活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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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6-反客为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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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当下,众人聚在兰庭居的后院里各自陈述了近来所为。听罢,祁慕田道:“万道士捉得正是时候。”恒靖昭点头:“我也是想着,活捉了他,就是抓住春霖山庄一个把柄。如今还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传扬出去,既要传得响,又要让人信服。”

    祁慕田道:“依我看,要让和春霖山庄关系好的大门大户都知道,不如邀请他们来聚聚,到时让万道士亲口说,这些时日他都在哪里,干了些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看春霖山庄还有什么话说。即使他们想方设法地推诿,想必也是洗不干净的。”众人听言,都觉有理,史头领道:“这个好办,上次开山大会,来了谁我都记得,咱们即刻给这些人写信,邀请他们前来相聚,如何?”祁慕田略思,却道:“这些人多半视我们为仇敌,就怕请不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丘胤明道:“有一人或许能替我们来邀请。紫霞居士陆长卿。”

    史头领道:“此话怎讲?”

    丘胤明道:“我和他有一些交情。这个人交游甚广,最喜欢此等聚义之事。西海盟起先南下湖广时,不就是他召集了许多武林人物前来闹了一通么。这回抓住了臭名昭著的武林败类,若请他来主持这个聚会,他一定乐意。还有,日前大小姐和我帮了他一个大忙。我想,他应该愿意来的。”

    祁慕田听言,点头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不妨试试看。这样吧,你我即刻动身去大洪山三思院。不过,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荆州城里,时日久了不大妥当。”恒靖昭赞同,斟酌一下道:“要不,仍旧迁到江对面上次落脚的地方去。”

    见祁慕田未说话,丘胤明侧目朝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孙元看了一眼,对恒靖昭道:“盟主,若我猜得不错,张天仪被杜羽救走之后,想是回春霖山庄避难了,这清流会他如今一定无暇顾及,何不趁这时候一举收入囊中。落脚的地方便也有了。”

    恒靖昭一笑,“丘贤侄,你算计得倒好。我知道你对清流会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现在由我代劳,省了你的事了。好,反正也是举手之劳,就依你。”丘胤明起身拱手道:“多谢盟主。”

    商议妥当,众人即分头行事。丘胤明当晚暗至荆州府衙,将郭千户的撤状文书摊到了知府的面前。那荆州知府当然认得丘胤明,却怎么也料不到,这个犯了大案被押送到京城,三司会审之后便音讯全无的上任巡抚,如今一副江湖强人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惊吓之后不敢造次,立即下令撤销对贺大成的通缉。办完此事,丘胤明和祁慕田二人方快马出城往大洪山去。

    不出所料,得知二人来意,陆长卿一口答应。听闻丘胤明在荆门县所为之后,更是感激不尽,当即启程往荆州同盟主会面。另一头,恒靖昭帅众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清流会的总舵,遣散了一干乌合之众。想着孙元为人老实,他那拜把子兄弟刘立豪也算能干,便暂时将此二人留了下来,尚未作安排。丘胤明回来时,恒靖昭将藏在密室里的一堆文卷交给了他。

    手捧这堆散乱的文卷,心里真有些百感交集。可他转念一想,即便当初拿到,未必就能够在堂上翻案,如今有这些在手,他自有别的用处。

    这日午后,乔三兴冲冲地跑到丘胤明的房间里,神情高昂,冲着丘胤明和陈百生道:“什么时候去?想不到这把戏今天也轮到我来玩玩。”

    陈百生笑道:“三弟,你急什么,还早呢。再睡个午觉走也来得及。”

    原来这几日间,丘胤明将那些文卷仔细地理了一遍,几年内张天仪贿赂过哪些官员,以及这些官员平日里做下的见不得光的事,相互间的利益往来,诸般纷杂,一眼读过眼花缭乱,不禁暗暗佩服张天仪做事细致。花了一番功夫,又和孙元及刘立豪细谈,方将这些涉事官员的主要劣迹纠出,心中有数。眼下身在荆州,不妨就从刘太监和姜御史等人下手。

    入夜时分,长湖畔的桐华馆外挂上了大灯,门板擦得铮亮,青衣仆从频频进出,正是要举办雅集的模样。话说这雅集自从夏天那次之后,便不知为何停了几个月,直到腊月里方又开门迎客。附近的百姓众说纷纭,有人说,清流会的老大生病了,有人说,他们生意上亏了本,所以,今日桐华馆外张灯结彩,门里乐声悠扬,引来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只见三当家孙元依旧站在门口殷勤地迎接客人,较往日有所不同的是,二当家刘立豪竟也陪同在一旁。只见一拨拨客人乘轿骑马坐车而来,二位当家满面笑容地将他们请进大门。这回似乎搞得特别热闹,乐班从天黑就开始演奏,一曲接一曲,几不停歇,传得很远。

    夜色渐浓,眼看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刘立豪提起袖子掖了掖脑门,寒冬腊月的,当然没汗,可他还是觉得口干舌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对孙元道:“都进去了,还差一个刘公公。”孙元回头朝门里瞄了一眼,只见门厅里灯火辉煌,两个乐班仍旧轮番上场,奏得热火朝天,对刘立豪道:“大哥啊,这回咱们就跟着丘老大算了。你看,上次他一句话,西海盟的盟主就帮他把这里摆平了,那个大头头祁先生又对他那么好。再说,人家从前当过大官,跟他说不定将来还能有些前途。”刘立豪道:“你说的有理。可我就怕,我们跟过张当家,和西海盟结了这么大的梁子,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做人?”孙元叹道:“大哥,你愿意再回去做那贩盐的勾当吗?看我这回,没人罩着,一不小心就沟里翻船了。”

    原来,那次被丘胤明派人抓住,供出了张天仪诸事,画了密室地图之后,孙元便离开了清流会,为了生计只得重操旧业,贩卖私盐。结果一次运输途中被官府盯上,寡不敌众,锒铛入狱,被转送荆州府的途中巧遇丘胤明,才得脱身。

    孙元又道:“大哥,别的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丘老大比张当家光明正大多了。就说这回,对付这些贪官的法子,我看挺好。”刘立豪虽有些犹豫不决,但也觉他说得有道理,便道:“眼下大概也只有这出路最好了。老弟,可我不得不说,要在他手下混饭吃,恐怕也不容易。”

    二人正小声交谈,只见远远的来了一顶四人轿子,孙元眼睛一亮道:“刘公公来了。”刘立豪即刻整了整衣衫,下台阶迎上前去。

    刘太监从轿子里探出身来,抬眼见到刘立豪,笑道:“二当家怎么亲自出来迎接。咱家受之有愧啊。”

    刘立豪满脸堆笑深深一恭道:“刘公公言重了。清流会前些日子出了些麻烦事,怠慢了诸位,实在过意不去。今日特意备下薄酒,请贵客们前来一聚。”刘太监朝门里一望,道:“今天真热闹!哟,三当家也在。”孙元上前施礼道:“公公,好久不见,气色越发地好了。”

    一番恭维,将刘太监请入了大门。刘立豪陪他走在前面,孙元眼看二人已穿过前厅,随即向暗处打了个信号,一下子窜出来几个人,将刘太监的随从绑了,从小路押往后院。乐声嘈嘈掩盖,做得无声无息。

    刘立豪陪着刘太监有说有笑进了二门。刘太监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忽然一条大汉不知从哪里现身,横到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刘太监没来得及惊呼,嘴里便被塞进一团抹布。而刘立豪亦立马翻脸,将他双手反扣,掏出条绳索捆了个结实。

    这躲在门后的大汉正是乔三,此时朝惊惶失色的刘太监瞪眼一笑道:“你这鸟人好大架子。到现在才来。害得大爷在风堆里好等。”拽着刘太监便往后头临湖的水亭子里大步而去。

    伸入湖中的回廊里没点灯,夜风吹动湖水,带来刺骨的寒气,离岸最远的北面水阁中亮着簇簇火把,十来个五花大绑的人坐在花厅当中,虽然中间点着个火盆,可哪里挡得住这深冬夜里的湿冷,数人已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乔三将刘太监按上板凳,拍拍手道:“都齐了!老大,开审吧。”刘太监这才看清,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竟是上次在荆州犯下轰动大案的前巡抚大人,惶恐不已间,转头四顾,冷不防和对面的姜御史看了个对眼。那姜御史也被塞上了嘴,眼里既是愤怒又是惧怕,脸冻得发青,看上去极是怪异。

    丘胤明冷眼将这十几个人审视了一番,说道:“众位,月前就想把你们都请来问话,可天时不利,耽误了这些时日,今天才能都聚在一起。”见座中有人似乎实在禁不住寒冷,便对乔三道:“三弟,麻烦你把门窗都关上,嘴也不用塞了。”

    刚松了口,一名军官模样的立即吼道:“姓丘的!你胆敢绑架朝廷命官,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指挥,你省点力气吧,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丘胤明从座上立起,不再理睬他,径直走到御史姜美臣面前,替他解了绳索,道:“姜大人,你文采斐然,下笔有神,今日请你做个笔录,如何?”姜御史不敢看他,板着脸低头道:“我堂堂御史,怎能听命于你这等逃犯狂徒。”

    丘胤明朝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将他左臂扭起,姜御史吃痛,呲牙咧嘴,战战道:“你想干什么?”丘胤明道:“我既是狂徒,自然没耐心。”说罢捏过他的食指,一声脆响,骨节已碎。姜御史惨叫一声,抱着手蹲到地上。丘胤明四下微顾,只见一旁数人吓得闭眼,那王指挥也闭嘴了,又对姜御史道:“你拒绝一次,我就掰断你一根手指,今天拒绝了,明日继续。”少顷,只听姜御史喘着粗气含糊道:“我写。我写。”

    待他渐缓过来,陈百生上来替他将手指包扎了一下,随后将他揪起来按坐到桌前,笔墨纸砚早就备好了。丘胤明道:“这样吧,先写你自己的事情。太细末的就免了,就从两年前你收了清流会五百两银子,诬陷江陵县令徇私枉法,以致胡家庄命案黑白颠倒这事开始写。”姜御史听言,笔尖一抖。丘胤明看在眼里,对众人道:“诸位趁这时候好好地回想回想,待会儿依次来说,尽量说得有条理些,免得我不耐烦。”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儿低眉低眼地道:“丘大人,像我这等告老还乡的,真没做什么违心的事。大人尚在任上时,我早就听闻大人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眼下这般英雄之举,老朽亦佩服之至。不瞒你说,我真的已是闲居故里多年,哪里有什么贪赃枉法的念头。”丘胤明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再说,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两袖清风,只图个名誉的巡抚大人,你家有多少钱财地产,先自己清算一下吧。”被他精亮的眼光扫过,胖老儿脸色立黯。

    其余被绑着的人目光闪烁,没人再言语。几个军官模样的此刻也骂不出来,方才进门时,被丘胤明,陈百生,乔三三人伏击,根本招架不住,才知道这个背罪的巡抚原来有这样的本事。有人本来还指望他只是来清查罪责的,到时或可互相推卸,即便认罪,毕竟不是公堂,难有定论。谁知他全是一副江湖豪强嘴脸,上来就动手,张口就说钱财,这下可真是身家不保,苦涩难当啊!

    一夜过去,姜御史写得腰痛手酸,精疲力尽。即将天明时分,丘胤明将这些贪官土豪们依旧塞了嘴,押上船,着刘立豪和陈百生二人将他们转至清流会总舵关押。随后又到后院里,从昨晚随行而来的家丁下人中,每家挑了一个人回去传话,要想自家老爷活命,立即将钱财,地契,以及在职官员的印信统统送至桐华馆,倘若报官,就等着收人头。吩咐完毕,每人得到财产清单一张,并血淋淋的耳朵一只,吓得众随从们屁滚尿流地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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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7-反客为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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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陆续有成箱的金银送上门来。再说西海盟这头,陆长卿受邀来荆州,和恒靖昭见面后,冰释前嫌,当即起草给各派当家的书帖,请众人半月之后到大洪山三思院一聚,公告西海盟仗义捉拿江湖败类万千,解救受害者多人。届时亦临近新年,年后各门派都将派出精英人物前往杭州问剑阁参加盛会,于是正值了互通有无,巩固交情的好时候。明里自不必说,这一场公告集会,正中陆长卿下怀,这几日同恒靖昭言谈甚欢,整个人都很精神。

    经过了数天的折腾,被绑的这伙荆州名人们皆乖乖送上家底。见识了丘胤明的作派,刘立豪觉得,留在荆州实在没出路,眼下看他手下缺人,是个自荐的绝好机会,过了这茬,将来依他兄弟俩的本事,人家恐怕就看不上了。孙元自然十分地愿意,于是二人找丘胤明说,愿意从此为他效力。

    这天中午,西海盟的人马即将启程去大洪山,丘胤明则要带着陈百生,乔三,刘立豪和孙元四人往武昌府去。刘立豪向先前靠清流会吃饭的船队借来一支船,将搜刮来的金银钱财等物和一些普通货物混合一处,正装箱上船。祁慕田和丘胤明二人一路闲谈步至码头。

    “承显,到了武昌凡事小心。你在荆州这一手,肯定会招官府通缉。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王福全,李炬之流,明年再慢慢对付。”

    丘胤明道:“我都想过了,到武昌先去大冶县,有了这些金银,把大冶县所有的矿山尽可买下。那武昌知府我了解,是个识时务的人,有利可图又省事的买卖他一定不会干涉,大冶的县令我也认识,等明年好好地把那片矿山经营起来。另外,让刘立豪去夏口镇找个落脚处。将来伯父可以在那里安排一些人,既是运货的口岸,亦可作为江上的一处通信地点。如何?”

    祁慕田呵呵笑道:“你这是准备当地头蛇的架势吗?”

    “伯父不要取笑我。”丘胤明摇头微笑道,“我是想把经营矿山这生意给陈兄弟来做的。他有家小,不能居无定所地四处涉险。那里本就是他老家,人熟地熟,再合适不过。这次出来之前,我早就打好这个主意了,幸亏没有失手。”

    “那你要好好地感谢盟主才是。”祁慕田一捋胡须又笑道:“不过,这矿山可真是一笔大礼了,说是聘礼也不过分。哈哈哈。”被他说中了心思,丘胤明不语。祁慕田口无遮拦又道:“要不要我替你先去和盟主说说?”丘胤明一口否决道:“我自己去。”

    “好,好。老头子我还是不管这闲事了。对了,武昌府安顿好之后,你要不要来三思院和我们会合,一起去杭州?”

    “不了。我要先赶去京城一趟,到时候我来杭州找你们。好不容易让这些人都招认了,我要把供状交给樊瑛。”丘胤明轻轻叹了口气道:“虽迟了一步,可这事将来该有人去了结。我想,这些东西到时候一定还能派上用处。”那日审问过后,丘胤明将这些官员的官印都拿来一一敲上了各人的供状,也画了押,再加上清流会里搜出的文卷,可谓是铁证如山。即使现在曹吉祥还有天大的势力,可难保哪天就一脚踏空,到时候,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想到这里,心中又松快不少。和祁慕田告别之后,一行人登船启程。

    武昌之事,长话短说。

    那日江州四虎覆灭之后,大冶县的矿山又复回官府管辖,可官府多年都依赖矿主们自行招工开山建炉,一下子没了章法,竟是措手不及,如今自是一团松散。有一些乡绅地主们趁这机会,各自盘踞了炉灶,招了些无田的农户来胡乱冶炼一番,税官只要按时收了铁课也就放手不管了。所以,丘胤明他们到了大冶县,眼前竟是比当初更加萧条。见有人要出大价钱收买所有的矿山,监管田地山头的小吏,保甲们都乐得赚一笔,于是龙角山方圆百里的土地山丘毫不费周折地就买下了。

    陈百生当初占山为王时,在大冶县也有几个旧识,探访了几人后得知,当初武昌府发出的通缉令在数月无果之后已无人问津,等同虚设。如今手下无人,办事不利,于是便托人向先前的旧部们通消息,倘若有人仍旧不忘旧情前来投奔的,不计前嫌都收留。数日过后,便有二三十人闻讯前来,不乏之前从龙角山铁矿解救出来的几名苦力中的领头。这厢安顿,暂且不提。时值腊月末,丘胤明见一切妥当,便单骑快马上京而去。

    到了京城,刚过新年。乔装一番混进城去,眼见一片新春欢腾之景,到处张灯结彩,喜乐融融。回想去年此时,正和东方兄妹还有无为欢聚一堂,又初识恒雨还不久,即便有些朝堂阴云掩盖,也挡不住眼前一片光明,哪里料得到之后这一切变故。去年上元节和恒雨还一起看灯的情形,记忆犹新,可惜今年来不及赶去杭州陪她过上元,连她的生日也错过了,定要找些什么弥补一下方好。想着这些,这一年里的朝堂变故也好,生死危机也罢,眼前所有物是人非,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樊瑛见他突然造访,十分惊喜,留他在家好生款待了两日,将救他出狱之后京城诸事逐一相告。原来,当日贿赂庞勇,老仵作等一干人实属应急之策,事后,庞勇便照樊瑛吩咐,灌了几大壶烈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陆杲气急败坏地责问时,只说得知狱中有犯人死了,就按老规矩半夜送出去埋了,至于是谁去埋的,当时醉酒,记不得了。老仵作向来一丝不苟。看着簿子上的详细记录,陆杲气打不出一处来,把庞勇打了一顿板子,直到樊瑛前来好言相劝才作罢。可他心里明白,这就是樊瑛的把戏。当日把丘胤明从刑部大牢秘密提往北镇抚司,除了庞勇和几个亲信校尉,外人的确不知道那犯人就是丘胤明,而曹公公的意思,也的确是不能说动便将他打死。如今这样的结果,直让他恨得牙痒痒。说起这,樊瑛也觉得庆幸,那计策可说是漏洞百出。事后,樊瑛立即又给了庞勇许多好处。如今这案子,刑部和大理寺都搁置了起来,皇帝也没问,就算是一桩悬案了。

    这日晚间,樊瑛一面和丘胤明喝酒,一面翻看着荆州官员的供状。看毕,赞赏道:“贤弟办事真是精细稳妥,有始有终。关于你的案子,近来有不少人背地里说应该重新审查,不过顾忌着曹公公,又牵扯到了宗室,所以不好提出来。等过了风头,从长计议吧。到时候一定还你清白。”樊瑛又为他添满酒杯,道:“其实,你的官职当时只是暂去,日后倘若翻案,说不定……还可以恢复的。”

    丘胤明笑道:“无所谓。在朝中我可是已死之人,不指望这些。如今早有新的打算,将来换条路走,还是能够出人头地的。说来,比做官还自在些。”

    “对了。”樊瑛眉毛一挑,道:“你先前那个柴管家,现今过得不太好啊。”

    “怎么了?”丘胤明放下手中的酒杯。

    “你走后,过了些时日,我派人打听过他的情况。说是和本家的兄长有矛盾,回乡之后,没了收入,日子过得很清苦。我便接济了他一点,不知现在如何。要不要去看看?”

    丘胤明道:“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这些天都闲着。”

    次日一早,丘胤明和樊瑛便装出城。之前听柴班说过一些本家的事,知道他家在西山脚下的桃园村,本家养花为业,可到底多少亲戚,关系如何,却是一概不知。西山离城不远,骑马不久便到。深冬方过,山野地头一片衰草,只有满山松柏森然苍翠。京城附近的的百姓大多不以农耕为业,或做些手艺,或种些暖房蔬菜,瓜果菌子,或开塘养鱼,都比种粮食来得划算。花农也不少,京城里皇宫内院,官府富户,谁家不是日日摆放鲜花。

    樊瑛知道路,二人很快就找到了桃源村一角的小院子。只见高矮不一的荆扉内,那砖瓦陈旧,墙壁斑驳的屋子,便是柴班家里。丘胤明正暗自内疚,之前怎不知他家里这般清贫,可当时给他的月钱也不少啊。

    在院外拴了马,二人便去敲门。不多时,有人应门,正是柴班。柴班抬眼见丘胤明造访,又惊又喜,连忙将二人请进家里,唤来儿子,端茶倒水。丘胤明四下里一瞧,这屋子里和外头看上去一样破旧,墙壁上满是烟火熏燎之色,窗纸也不知补了多少回,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供桌前新买的福禄寿三星画像鲜亮得很。见柴班一脸不自在,丘胤明不禁径直问道:“老柴,你家为何如此艰难?”

    “唉。”柴班摇头叹道:“真是说不出口啊。不过大人既然问了,我就不藏着了。说来,真是惭愧。”丘胤明拉他坐下,道:“不要拘谨,到底怎么回事,说了我替你出气。”

    柴班这才将前因后果诉说了一遍。原来,柴班上头还有一个兄长,生得伶俐,故得父亲偏爱,早就想着把家里的田地和家产都留给大儿子。所以,当年父亲去世之后,柴班的兄长就把他从祖屋里赶了出来,柴班无法只能到京城里去寻生计。幸亏他办事麻利可靠,从起先的一般佣人做到了管家。原本收入不错,足可过上好日子,可他偏是个孝子,父亲去世了,家中尚有老母,兄长每每以赡养老母之名向他索要钱财,他都毫不吝啬地给。所以,母亲向他大哥请求,让柴班的妻儿搬回祖屋居住,他大哥也勉强答应了。谁知,就在两个月前,柴班老母病逝,刚忙完丧事,大哥便翻脸不认人,将他一家又赶了出来。

    说到这,柴班见丘胤明一脸不愈之色,连忙道:“想想也算了。大哥就是这脾气,我早习惯了。等开春我再去城里寻份差事,到时候搬走就是了。不想和他们计较。大人,你别在意。”

    丘胤明心里一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对柴班道:“再找差事,未必有个合意长久的。我倒是有份差事,就不知你愿不愿意远走他乡。”柴班眼里一亮,问道:“难道是大人需要人手?可我,只会管管家事,算算账什么的……这个……”方才看见丘胤明时,就猜想他如今定是和祁先生他们一样的江湖人物,平日少不了打打杀杀的,能是什么差事。

    丘胤明微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差事,就是你仍旧来做我的管家。如何?”

    柴班瞪眼道:“大人,你,又有家业了?”

    丘胤明点头,“这个家业虽刚刚到手,可比从前的大。陈百生你记得不?现在他在武昌府大冶县料理我不久前买下的龙角山铁矿。如果你愿意,可带着你的家小往那里去。方圆百里的地面,他一个人怕是也料理不过来。”柴班愣在座上,不知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丘胤明知道自己这么说,的确太唐突,便道:“不急,你好好考虑吧。我会告诉陈百生和其他人,你若是想来,随便什么时候都好。要不,过些日子再让陈百生过来看看你,到时再决定也行。只要我有份像样的家业,管家都想让你来做。”

    这番话,将柴班的心一下子牵到云头雾里。丘胤明和樊瑛喝了好几盏茶方才起身,临行又给柴班留了不少银子。送他们至门外,柴班仍旧有些发愣,直到二人去得远了,回头盯着自家的破房子看了半晌,忽然点着头跺了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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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8-云起幡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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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丘胤明尚在南下途中,杭州府这几天正是空前的热闹。

    元宵节刚过不久,来自天南地北的江湖好汉们还陶醉于十五夜西湖边那一片烟火烂漫,彻夜欢腾之中。江南的繁华旖旎,怎么也看不尽。别说是那些未曾见过世面的少年子弟,就是惯走江湖的侠客豪强们到了这里,也要收敛起几分江湖习气,学那江南人一样泛舟听曲,高楼品茗,恨不得再附庸风雅地作他一两首诗出来,方能显得与众不同,行为作派方能和那些名门的大人物们比肩。

    可各大名门的弟子们这两天却都在暗自羡慕着那些二流人物,茶余饭后,无人不谈论灵峰不择园的一桩新鲜大事。听说,就在元宵节的晚上,西海盟的二小姐大闹灯市,和好几人打了起来,最后亏得大小姐解围方才安然离开。显然,打架不是众人津津乐道的缘由。许多人都曾听闻那西海盟的大小姐如何如何,可这二小姐却是从来未曾听说过的。市井传闻,二小姐生得美貌绝伦,当晚便有许多人为之神魂颠倒。这架到底怎么打起来的倒不清楚,大家也不关心,因为第二日便爆出惊人消息,神剑山庄的小少爷竟然不等父亲前来就找媒人上门提亲。更令人惊讶的是,那目下无尘的西海盟主虽然不答应,但并没将他们赶出去,礼待周到。媒人出来之后,便在城中沸沸扬扬传道,西海盟主明言,二小姐尚未许人,但也不外嫁,若有年少英杰愿意加入西海盟,都可前来一谈。这消息如春雷一般,即日之内响遍杭州城。名门正派向来和西海盟划清界线,就连神剑山庄这样的中立门户也不愿和西海盟扯上关系,庄主骆正清刚到杭州,就把小少爷痛骂一顿。可绿林豪杰们没这许多顾忌,几日里,不择园都快被踏破门槛了。那二小姐的美名更是被传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名门子弟们只有猜测议论的份,不过听说,所有上门的人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喝了一杯茶便送了出来。

    这天傍晚,刘立豪和乔三到城里消遣。上月一行人去了武昌府,祁慕田随即派人捎信至洛阳,将陈百生的女儿小玉护送至大冶县,父女团聚。陈百生正着手打理龙角山的产业,这杭州的事就不来凑了,孙元也主动留下来帮忙。刘立豪和乔三向来爱热闹,武林大会怎可错过,于是过了年就结伴前来。说来皆因张天仪的缘故,这两人在几年前是仇家。如今化敌为友,乔三心宽便也不计较了,再之,这一路上同刘立豪一道吃过酒逛过窑子,已是熟络得很。

    下午,二人刚到不择园去见过祁慕田,也凑巧见识了一伙上门求亲的。出门时正和这伙人碰个正着,领头的乔三认得,正是上回在春霖山庄第一个上擂台挑战的四川眉山飞虎寨主袁刚,穿得很体面,差点没认出来。出了门后,乔三把上回袁刚对阵青城掌门张君素的经过说给刘立豪听,取笑了一番。

    眼下坐在酒楼里,听旁边也有人在谈论西海盟开门招亲的事,刘立豪道:“乔兄弟,你上回在洛阳怀月山庄里,可曾见过恒二小姐?”乔三道:“当然见过。”“怎样?是不是像他们说得那么标致?”乔三回想了一下道:“是好看得很。姐妹俩都好看。”刘立豪点头道:“我见过恒大小姐。唉,上回和孙元差点被她揍到半死。不过可真是大美人!”说着两眼发光。过了会儿又道:“我看盟主压根就没啥诚意,招亲是借口,借机物色,招揽人手才是真的。诶,对了,怎么没听说过大小姐招亲,先给小的招?难不成大的已经有人了?”

    “嘿嘿。”乔三笑道,“你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恒大小姐是咱们老大的。”“啊?”刘立豪很吃惊。乔三道:“西海盟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外面这些人还在瞎议论。”刘立豪恍然,一脸羡慕道:“我说老大怎么这么有面子呢,原来这样。艳福不浅啊。”

    这家酒楼坐落在西湖岸边,隔岸正对孤山,暮色未合,仍望得见山上红梅开得正好。临街不远就是青楼,此时丝竹渐起。不多时,又有不少武林人物模样的陆续落座。在府城,江湖人虽大都低调收敛,可那一身风尘气却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旁边一大桌客人操北方口音。十来个人,拼了两张桌子。其中一魁梧大汉道:“卫掌门,如此盛会,怎么就带了两个人前来?”卫掌门道:“郭局主,实话说,本来都有些不大想来的。上次密云堡一役,西海盟的霸道大家有目共睹,我看中原武林压根就没人是他们的对手,这盛会,还不就是他们独大。”郭局主摇头道:“那也未必。我镖局的人四处走动,听说,湖北荆州附近,近年来出了个春霖山庄,好生厉害。”“确有此事!”旁边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接了话头道:“我门兄弟二人月前曾行到襄阳府,听说那春霖山庄和西海盟对上了。”座中众人纷纷兴起,可那青年人却道:“不过,具体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西海盟和官军干了一架。”“什么嘛。不相干的……”众人扫兴。

    这些人刘立豪和乔三都不认得。正是山西云门剑派的卫无忧,天津卫镇北镖局的郭海年,还有太行双枪岳氏兄弟等人。这时,一席人又在议论,廿三日问剑阁将设宴为历代交好的少林,武当等大门派的首领接风,如此这般,无甚异闻。都说问剑阁是中原武林的领袖,可早从上代阁主在位时起便已式微,几十年里鲜有轰动天下的人物。现在的阁主白孟扬更是连栽培徒弟都不怎么上心,倒是在种茶制茶上面颇有成就。若不是和这些大门派们世代交好,美名依旧,真不能再做武者领袖。时隔近三十年,西海盟又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尤其是那数个青年高手,令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饭毕,二人又去喝了几杯花酒,吃过宵夜后方才回到客栈。刚进门,便被账房先生喊住,一脸歉意道:“二位客官,真真是不好意思,早先来了几位贵客,将小店包下了。请二位明日一早另寻他店吧,今晚的钱就不收你们了。”

    乔三酒意尚浓,一听这话,登时火起,大声道:“哪里来的混账!凭什么叫大爷挪地方。有钱了不起啊!”

    账房紧张道:“客官,小声点。那几位贵客不好惹!早先有人和他们动起手来,全都打不过,还砸坏好多桌椅。唉,客官们都是英雄好汉,我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请二位大人大量,通容通容。对面街上的瑞风客栈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客人搬去那里的上房,不比这里差,还能打个折扣……”

    不待账房苦口劝说完,乔三一拍账台道:“大爷就是不想挪!”不等他再说下去,一旁刘立豪一把扯住他道:“兄弟,你喝多了。老大又不在,你别惹事。”

    账房先生刚要再开口相劝,只听楼梯上有动静。刘立豪抬头一看,心中大骇,脊背发僵,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笑脸,欠身拱手道:“原来是龙二爷。在下,在下失礼了。二爷近来可好?”

    楼梯上下来的人正是龙绍,身后一人却是陆长卿。龙绍一眼扫过楼下二人,微微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两条丧家犬。”刘立豪脸上一阵红白,可不敢造次,只得忍着。乔三却气不过,啐道:“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是你师父跟前的哈巴狗。想干架吗?老子是打不过你,可也不怕你!”

    见龙绍有了怒意,陆长卿连忙拉住他道:“二庄主不必生气。都算是熟人,大老远的偶遇,何必动干戈。我去和他们说说。”

    龙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拂袖离去。陆长卿含笑上前,向二人作揖道:“二位别在意。请坐,请坐。店家,快上茶来。”眼见一切安然,账房松了一口气,忙不跌亲自奉茶。陆长卿道:“你们怎么不和丘公子在一起?”

    乔三气呼呼坐着,还是刘立豪脸皮厚,之前不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端起茶杯向陆长卿敬了一下,道:“多谢先生解围。老大上京城有事,约我们杭州碰头,这两天也该到了。先生和二庄主一起来的?大庄主和老宗师想必也要来参加盛会的吧。”

    陆长卿道:“我今日才到杭州,城外偶遇同路而来的二庄主和三庄主。日前邀请各路英雄到三思院去将那恶人万千示众时,替他们春霖山庄说了些好话,所以待我客气,便邀我同住这里。老宗主和大庄主过几日才到。他们这样称霸一方的大门户,这次又是第一次来杭州,自然要招摇一些。”

    刘立豪听言,便道:“先生真是通情达礼。对了,三思院集会到底如何?”

    陆长卿道:“说来话长。那万道士作恶多端,却狡猾得很,多年没被人抓住。这次被西海盟擒获,的确是为武林除一祸害。所以各门各派虽然之前对西海盟多有陈见,这次也客气相见了。倒是春霖山庄,那万道士自己招供,说之前就是躲在春霖山庄里面,让朱庄主有口难辩,着实是难堪。好在他平日广施恩惠,名声向来极好,辩解说,收留万道士是门客所为,山庄地大人多,一时失查也是有的。介于多年朋友的情分,我不能不帮他美言几句。于是这事也就了结了。”

    “万道士呢?”刘立豪问道。“当然是当众处决了。还是盟主亲自动的手。”陆长卿道,“事后,盟主又请我作东,设宴将各路人马好生招待了一番,这集会可真算办得圆满。”

    “对了。”刘立豪忽然又问:“先生刚才提到三庄主。春霖山庄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三庄主?”

    陆长卿一笑:“说来也稀奇。这人原本可是西海盟里数一数二的玄都高手。姓杜名羽。前些时日不知为何和西海盟决裂了,后来投奔了老宗主。你可知道,老宗主一向爱才,可巧二位庄主和此人又挺合得来,便顺理成章做上了三庄主。论武功的话,恐怕还在龙二庄主之上。”喝了一口茶,问道:“刘二当家如今可是投靠了西海盟?”

    刘立豪道:“我和孙老弟折腾了这几年,实在不成气候,这次幸亏西海盟主没有追究前嫌,我才保住性命。之前孙老弟吃了官司,被丘老大搭救。所以我兄弟二人打算今后就跟他了。加不加入西海盟,要看老大的意思。我看那是早晚的事。”说罢又叹气道:“可这西海盟里藏龙卧虎,我等混口饭吃想必不容易啊。”

    陆长卿却道:“刘兄不必担忧。你们老大不是一般人,跟着他将来定会好的。”

    喝了数杯茶,乔三的气也消了,二人不想在此处过夜,便收拾了包裹换地方。陆长卿问起西海盟一众人马行程,得知所有人均已在杭州,于是打算次日就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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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9-云起幡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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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陆长卿衣冠齐整,携了大徒弟贺大成,及两名小书童,带上果酒礼物,往灵峰不择园潇洒而去。因日前诸般,众人都认得他,即请入园中客厅奉茶。不多时,祁慕田从后面出来,入厅相见,迎面微笑道:“居士一向好气色啊。这几日我们这里人多事杂,没来得及迎接招待,请多包涵。”

    陆长卿起身作揖道:“不敢当。先生德高望重,哪有迎接晚辈之理。一点山野特产,不成敬意。”说着,着贺大成奉上礼盒,内里是熏肉腊鱼及两瓶酒。又道:“我毕生无甚大志,武艺也不精,只饮食一道倒还有少许讲究。这些是年前亲手做的,先生莫要笑话。”

    祁慕田笑道:“居士哪里的话。祁某人亦爱饮食,如此你我真是同道中人。哈哈。”着人收了礼物,问道:“这位想必是高徒?”贺大成连忙再次上前拜见。陆长卿道:“正是日前犯官司的拙徒。幸得丘公子和恒大小姐在洛阳替我出头,之后又替拙徒消案。感激不尽,特地让他自己来向恩人道谢。昨日遇见了刘立豪和乔三,听说丘公子尚未到杭州。”

    祁慕田却道:“他刚到。就在这里。”陆长卿喜道:“可否请来一同叙话?”祁慕田道:“他早上一来,便去找盟主,二人关门说话到现在。不急,我们先聊,一会儿就一同吃中饭吧。”

    岂知,入坐相谈未几,外头一阵人声,像是有许多人从外面进来,随即有手下来报,霍头领带着次仁东珠,管赤虎,以及属下若干人马全数到了杭州。祁慕田闻言,面上微现异色。陆长卿觑见了,却也不好多问,仍旧继续当下所言。未出半盏茶的功夫,却听门外靴声响动,先头手下刚来得及通报一声,只见一人已从门外跨进。

    陆长卿未及仔细端详来者,忽与其目光相聚,心中不禁一凛,好一个威风逼人的汉子。这时,祁慕田悠然道:“仲辉,你要来,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不怕盟主怪罪么。”

    霍仲辉上前施礼道:“我记得前年盟主说,倘若今年总部的事情不忙,就一同到中原来看看。正好日前新地竣工,临洮府那边有撒姑姑和管头领的人照料着,一切安好。倒是听说,盟主在中原屡遭敌手,连三师弟都投了他家,我放心不下。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想,盟主不会怪罪的。”

    祁慕田呵呵一笑,“你近年来真是愈加地厉害了,连这些事情也知道。”霍仲辉见他目光精亮刺人,却毫不回避,笑盈盈回道:“多谢先生夸奖。一路来得急,没能捎带些先生家乡的特产,先请恕罪,日后定补上。多时不见,先生一向可好?”

    祁慕田道:“老了,这次事情了结,就回乡养老去。”说罢让人奉茶,招霍仲辉坐下。霍仲辉推辞道:“先生有客人在,我就不打扰了。本想先去拜见盟主,无奈也在会客。我一路风尘,形容不整,还是不扰二位雅兴了。先来问安,稍后再叙。”于是和陆长卿简单见礼之后,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陆长卿叹道:“原来,西海盟还有如此一位头领。”祁慕田似笑非笑道:“看着他们,就让人想到年轻的时候。唉,英雄豪杰,辈出风云,又有几人能够全身而退。”

    二人继续饮茶清谈,暂且不表,单说霍仲辉从厅中辞出,转过中庭,见次仁东珠和管赤虎已各自安放好了行李,出来找他。霍仲辉道:“既然盟主和祁先生均在会客,不如先去看看师弟师妹吧。”管赤虎立即赞成道:“甚好。我和你同去。”霍仲辉笑道:“管兄弟,你不会还惦记着大小姐吧。你可知,现在和盟主谈话的那个人,传言都说是师妹的相好。”管赤虎面上一窘,辩道:“大哥不要取笑,论辈份我可是她的舅舅。”次仁东珠不理睬二人言谈,只道:“要去你们去。我这些日子吃也吃不惯,睡也睡不好,困得很,就想休息。盟主一会儿会完客,我还可以先去拜见。替我向师弟妹们问声好就成。”次仁东珠是个藏人,饮食和中原人相异,途经川陕中州一路均无恙,可过江南下便水土不服起来,这几日着实折腾得精神全无,哪里还想见人。

    于是,霍仲辉和管赤虎二人一路出了偏门,上了园子后面的山坡。方才向园内人打听,石磊和高夜都外出了,杨铮总在盟主身边,恒雨还一早去练功,还在后山坡。

    时下已是元月下旬,山坡上的千棵梅树竞相开花,红红白白,赏心悦目,馥云环鬓,衣角染香。在梅林中信步前行,不多时,听得前方有少女清脆的嗓音,寻声而往,隔着梅树枝丫望见两人身影翩纤,腾挪分合,间或有兵器的亮光闪现。管赤虎近前惊讶道:“那不是子宁吗?怎么如今身手大进啊。”

    姐妹二人正在拆招。恒雨还空着两手,一式方过,另一招紧接而来,不留空隙。恒子宁手握一双峨嵋刺,被姐姐逼得有些手忙脚乱,但仍旧咬着牙,不肯罢手,额上沁出的汗珠随着鬓发滚过下额,玉面飞霞,气喘嘘嘘,星眸专注。此般模样,着实惹人爱怜。

    “师妹!放过她吧。”霍仲辉忽道,“莫要练过头,可惜了这么个小美人。”

    恒雨还闻言,随即停下身手。恒子宁喘了几口气,忽然转过身来,一脸怒意望向出言轻薄的来人。“舅舅……”没有料到管赤虎在这里,恒子宁有些意外,再看前面那人,原来是他。恒子宁向来有些怕他,微微低头,含糊道:“霍,霍头领。”

    见大师兄突然出现,恒雨还很吃惊,上前来行了个礼,冷冰冰道:“师兄,偷看人家练武可不是你这种人的行径。你也算长辈,怎么说话那么不尊重。”霍仲辉笑了笑,又朝恒子宁看了一眼,“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来装长辈。我爱怎样,你管得着么。”

    恒子宁被他的灼灼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红了脸低头道:“我走了。你们聊吧。”说完也不作礼,兀自跑下山坡。

    恒雨还正欲出言相责,转念一想,何必同他费口舌,于是干脆不睬他,转脸对管赤虎道:“管公子,久违。为何不向父亲通传一声就私自前来,是不是霍头领的主意?”

    管赤虎正暗自窥视她,许久不见,似乎比从前更漂亮,没想到她忽然发问,紧张道:“是家父让我跟霍大哥来,观摩盛会的。”说完干咳几声,定了定神,方又正色作揖道:“多时不见,我代家姐向小姐问好。”

    恒雨还回了礼,才又问霍仲辉道:“师兄,你带了多少人来?可见过盟主了?”

    霍仲辉见她一脸不善之色,未作理会,仍旧微笑道:“都来了,老二也在,受不了南方的气候,正歇着呢。刚才去见过祁先生,他正会客。之前去拜见盟主,听说在见你的那个丘大人,从早上谈到现在。”恒雨还心中一跳,他回来了,为何先去见父亲呢。霍仲辉见她走神,讪道:“我倒很想见见,这个落魄文官是何等样人物,不仅让你魂不守舍,连祁先生都着意非常。论武功,好像不是你的对手吧。”

    恒雨还忍住气,不作答复,转而言他:“师兄,你突然老远跑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总部那里谁在做主?”霍仲辉道:“你忘了撒姑姑了?她可一直记挂着你呢。”

    撒姑姑是师兄们对姨母的称呼。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摹地就软了下来,离家已有年余,姨母孤零零的一个人,日子定不好过,忽然无比地想念起她来,山水千重,归计无期,不由得惹人伤心,低头淡淡问道:“她这些日子还好么?”

    见她这样,倒一下子让人挖苦不起,霍仲辉正了神色道:“她和夫人一向相处不错,二人做伴,还有管老头领手下的人可差遣,应该没什么烦心的事。”

    “你这回从哪里过来?怎么,没有家书么?”

    “走得急。没来得及回临洮府。”

    恒雨还觉得有些奇怪,带着所有人远涉千里匆忙而来,难道就只为了看看杭州大会?又听他继续道:“听说盟主中原一行并不顺当,我只是担心,届时天下豪杰汇聚杭州,我们难免人手不足。而且,你说,这么多年才有的一次集会,作为我等玄都弟子,是否该一展身手,名动天下呢?不知你想不想,这个天下第一的位置,我可是想得很。”

    见他昂首远望,末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她心中忽然有些失了底气。师兄如今的武功不知进益几许,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有向他挑战的那一天,忽而想起春霖山庄的老宗主,她微微一笑道:“你未必能如愿。”

    午时将近,三人往回走。进了园子,立即有人来说,盟主请霍头领和管小头领一同用饭。恒雨还一问,祁慕田,丘胤明和陆长卿都在,于是辞了二人自回房去。

    到了自己的院子,见恒子宁早在等候,碗筷盘盏都备齐了,就等她来。恒子宁怏怏道:“真讨厌。我先前还想着,到了杭州就可以好好地玩儿一番,没想到,现在门也不能出,去后院都能碰上那种人。”

    这时,张氏从厨房提来饭食,一一摆放桌上,说道:“二小姐不要烦心,哪有女孩子家天天想着往外跑的。外头没什么好,尽是些轻浮子弟。”

    恒子宁夾起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咬了一口,叹道:“我只是想想罢了,这一年里,总共也就出去过那么几次而已。谁叫我武功太差,若有姐姐十分之一的能耐,也就不怕了。还是老家好,地大人稀,骑马打猎多爽快。”

    恒雨还等张氏一同坐下才动箸,对妹妹道:“你功夫不差了,一般的人可以应付。只是江湖人心难测,手段下作,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娘不知多担心。”恒子宁有些委屈,却也无理辩驳,只好转而埋怨父亲:“你说爹也真是的。没事招什么亲。我偷偷看过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上门来,还请他们喝茶。依我说,都该打出去。”张氏笑道:“二小姐放心吧。老爷哪里会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只是还没遇上好的罢了。不过,小姐自己也可留心啊,老爷忙,未必能照顾周全。”

    恒子宁心中有鬼,听言窘得满脸通红。连连道:“不要乱说啦。”低头大口吃菜。恒雨还明白缘由,只能暗自无奈。又想到方才霍仲辉看她的眼神,着实令人不安。子宁虽已成人,可从来是被父母保护得密不透风,不晓人事,万一……她不敢再想,连忙岔开话题。

    姐妹二人聊天吃罢,又喝了茶,子宁上午练功累了,告辞去小憩。恒雨还听说父亲和一席人还在说个没完,竟有些烦,见午后阳光灿烂,便让张氏烧了水来,在院子里洗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40-云起幡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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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刚浸湿,便听院门口有人敲门。张氏应声而去,她不能抬头,才将脸上的水抹去,就听见丘胤明的声音道:“张妈妈,小姐在吗?”张氏道:“在,等你好久了。”恒雨还心中嗔道,这真是乱说话,可又很高兴,无奈动弹不得,只能一手捞起头发,歪着脖子侧过脸来,见张氏引着丘胤明从外面进来。张氏道:“真不巧,我在帮她洗头,要不你先坐一会儿。”

    丘胤明转过墙角,冷不防看见她歪着头,眯眼迎向阳光,有些费力地朝他勾起嘴角,模样甚有些滑稽。不禁笑着脱口道:“我来帮她洗吧。”

    “那我去烧壶茶来。”张氏笑呵呵地出去了。

    “你会洗吗?”恒雨还虽不介意,到底有点尴尬,只得乱找话说,一会儿又道:“皂粉在那边。哎,有点冷。你,你稍微快一点。”

    丘胤明刚卷好袖子,听她如此说,忙将皂粉化在盆中,又从一旁的炭炉上取过壶来加了一点热水,让她低头浸在盆里,捞起她的头发轻轻揉搓起来,一面笑着说道:“有什么不会的,我自己不也要洗的么。还是你的头发好。”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脖子上,闭眼任水气清香氤氲拂面,他的手指揉过发根,挑起几缕酥痒,让人懒得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郑重其事说道:“今早我去拜见过令尊。”

    “嗯?”晨起练功,又陪妹妹折腾了许久,恒雨还此时有点困倦,未甚在意。丘胤明稍稍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们的事,我已经向他正式提了。”

    恒雨还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猛的清醒,不禁要抬起头来,被他轻轻按住,接着一壶温水当头浇下。那水仿佛一下从头顶灌到心底,将脑海片刻洗了个空白,悠悠欣慰间却有些莫名慌乱,欲说还休,纠结半晌,才小声道:“我爹说什么?”又暗自庆幸,此刻不用抬头。

    “等武林大会结束后,让我招足五十人,加入西海盟。”大冶矿山的事,恒雨还已有耳闻,没想到父亲还真是坐地起价,收了这么大的好处不说,还开口要这么多人。“此事你不用担心,我已有考量。你爹并非强人所难。”继续不紧不慢地帮她把头发冲干净,口气微微一变,道:“至于事成之后,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由你作主。”

    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言语间意足之情皆尽可闻,这话教人怎么回答。恒雨还不语,等他把头发绞干,一把用干布裹住,揽过肩头,面有羞色,又佯有些埋怨,犹言再三方道:“这样的事,父亲,还有你,怎么就自作主张,不先告诉我一声……”话音渐小,眼波流转。

    丘胤明轻笑道:“自然是和你父亲谈妥来得要紧一些。难道你不愿意?”

    “我当然……”恒雨还侧过身道:“知道啦。我才不管你们私下里定了什么。”说完,脸上挂着一丝红晕自顾进屋搬椅子去了。

    少时,张氏提着一炉茶并茶食回来,恒雨还斜靠在藤椅上,将头发朝向阳处晾着,听丘胤明说荆州一行的经过。张氏听着有趣,便也坐下同听。过了不久,恒子宁午睡醒来,亦入座来吃点心。未几,高夜外出归来,即先到这里歇息。可巧赵英又从城里买回几盒新鲜茶果,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各述见闻,直谈到日色偏西方散。

    待其他人走了,恒雨还方起身来,问丘胤明:“现在回城还是吃过饭再走?”丘胤明道:“那两个兄弟还在城里等我,我还是现在就去找他们吧,明天再来。”“那我送你。”

    丘胤明忽道:“把头发梳起来。”恒雨还不解,只掏出一条带子,随意扎了一下道:“去去就回,懒得梳。”丘胤明却坚持道:“不行。给人看见,不成样子。”恒雨还一想似也有理,回身进屋,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出门来轻叹道:“不是任你管,只是说不过你而已……”

    话未完,却见他手托一方锦帕立在门口,掌心处微光灿灿的是一支发钗,赤金缠丝,钗头一弯螭纹红玉,端庄美奂,不似市上可买之物,舒展笑颜道:“真好看。哪里来的?”丘胤明将金钗仔细插进她发间,说道:“我在京城时,想给你寻个礼物,你喜欢就好。”

    日色渐暗,霞飞漫天,暮色中林间薄雾升腾,回城的小径上已无人迹,二人携手缓行,少不得说起白天在盟主席上的情形。因之前无为对丘胤明提起过西安府经历的诸事,虽未细说,可还是略微点到马正的蹊跷死因,如今突然在此见到无为所提的霍头领,免不了让人多留了一份心。马正之死,恒雨还之前虽也已听说,可内中细末却一点不知。听丘胤明说了这事后,亦起疑心,有些担忧道:“大师兄这人,向来说做就做,果断得很,万一真的是他帮管赤虎夺取管家将来的第一把交椅,那他定能从中得到很大的好处。可你说,父亲对他如此信任,把总部都托付给他照看,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丘胤明默然思索片刻,忽问:“西安府的管氏一家可是独自为营的?否则为何其他头领都跟随盟主东奔西走,而他们家则不出人马。”恒雨还道:“管老头领是子宁的外公,他门家从上一代起就一直跟随西海盟,很有势力,家大业大,有他们坐镇在那里,父亲才好放心南下。”

    “这就是了。”丘胤明道,“管赤虎他既然没能耐掌管他们一族,如今马正再一死,管老头领好比孤家寡人一般,想必你师兄是想吞并管家的势力,也未可知。可我猜,管家既然有数代基业,那就不是杀掉一两个头领便能到手的。若他真有此意,或许便是先借管赤虎插手其中,再侯时机。盟主难道不忌讳他这样的人吗?”话虽出口,心中却想,西海盟讲的不就是强者为尊,即便忌讳,或早已视为常理。是非存亡,皆看各人手段。这时,听恒雨还道:“祁先生也和我说过,将来的事要早留心。”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其实,我也不想将来西海盟落到他手里。可我,可我……”一时说不清是忧虑,还是自责。

    “不要这样。”丘胤明揽住她的双肩道:“这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现在还有我。”故作玩笑又道:“我下半辈子的身家性命全都托付到你家了,当然也不想交到别人手里。现在说什么或许都还早,留心就是。”

    “你要加入西海盟的事,现在都有谁知道?”

    “除了你父亲,没人知道。”二人继续缓步前行,快到入城的官道了。“我和他商量了一番,目前西海盟多有树敌,还有像春霖山庄那样的强劲对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人耳目。而我如今只是个江湖上什么名头都没有的小帮会头目,没有人注意,也没仇家,做什么都方便。不如暂且不将此事张扬出去,以免人多口杂,旁生枝节。祁先生那里,今天没来得及和他说,改日再告诉他不迟。”

    “那就好。不过你也要小心,大师兄一定会盯上你的。”

    “放心。我看得出来。”

    行到岔路口,丘胤明道:“天快黑了,你回去吧。”才要上马,又问:“最近人感觉还好吗?这么冷的天,我看你还是只穿这么点衣服。”恒雨还道:“没事。药还在吃,身体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就是容易累些。”低头用脚尖拨弄了几下地上的枯草,又摸了摸黑马的鬃毛,轻声道:“不该说的,胤明,我……我不知道能陪你多少年。但是……”她浅浅的笑容在暮霭中显得极美,鬓发上染着一层琥珀色的微光,迎风颤动。“我会努力活得长久一些。”

    温言如春水般既刺骨又动人,丘胤明轻叹一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抓着她的脊背道:“不管多久,都是一辈子。”

    恒雨还闭目片刻,忽而笑言:“好啦,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抬头朝他看道:“从今往后你该会很不容易的,我能做点什么?”看她一本正经的眼神,丘胤明倒被问住了,略微想了想,道:“什么也别做,一切照常。”见她不置可否,似乎别有他意,恍然问道:“你说为我?”恒雨还点头。丘胤明开怀而笑,“不用。”忽又附首在她耳边轻声道:“要不,早点嫁给我?”也不待她说什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放手牵了马,道:“自己小心。”

    二人简言作别后,恒雨还独自沿小路回去,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听见马蹄声从大道上渐渐远去。

    天不久之后就完全黑了,尚未到庄园大门,忽听前面有马疾驰而来,她心中忽地诧异,这时候会是谁从里面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跳进树丛,敛息静侯。片刻后,两匹快马一前一后从树边掠过。虽然光线极暗,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马上二人是霍仲辉和石磊。

    他们怎会在一起,恒雨还不解。转念一想,听说二师兄身体不适,这里剩下的人肯听他差遣的也就五师兄石磊。有自己的亲信手下不带,却找五师兄,到底去干什么呢?此时二人早已去得远,想跟上也不可能,恒雨还只得胡乱猜想着继续往回走。

    进入园中,正是摆饭的时候,恒雨还径直去了父亲那里,见他没有别的安排,便留下一同吃饭。待侍从退下后,恒雨还等不及,有些焦虑地说道:“刚才我看见大师兄和五师兄似乎走得很急,不知到哪里去。好生奇怪。”恒靖昭却笑了笑说:“看你这一脸紧张的。没事,我都知道。仲辉听说杜羽走了,想去和他谈谈,早间听说他已和春霖山庄的龙绍一起到了杭州,方才和石磊一同去找他了。”

    “有什么可谈的。”恒雨还皱了皱眉道。

    恒靖昭给她夹了些菜,又道:“毕竟你们都是同门,当初誓言共同进退,如今各自有了心思,他做大师兄的想去了解一番,确也合情理。他还和我说,这两天正值大会前夕,你们七人又都在,机会难得,该好好聚一聚。”恒雨还吃了一小口,心中尚觉不妥,放下筷子说道:“我看他可不是为了聚会才大老远的过来。爹,你难道就不觉得,他别有用心吗?”

    恒靖昭面色微微一沉,沉吟片刻,道:“你可是指他暗地里帮着管赤虎杀掉了马正的事?”恒雨还稍稍惊愕,原来父亲早知道了,于是点头道:“你说如果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岂不是野心昭然?”恒靖昭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道:“谁都看得出来他想做盟主。现在我也奈何不了他。你们七人,若要单打独斗,恐怕只有你是他的对手。管老爷子后继无人,与其让偌大的家业断送在管赤虎手里,还不如……”说到这里,心里却也觉得不妥,轻叹一声道:“这就是养虎的难处啊!”见她低头不语,柔声轻道:“当年父亲对不起你。让你如今担上了这样的烦恼。”

    恒雨还温柔一笑道:“不要这么说。再怎么,也没有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抬头看向父亲,“我们七人之中,只有二师兄同他最为亲近。二师兄脾气直,我看未必会做出对父亲不利的举动。三师兄是个不服他的,既然走了一定不会回心转意。四师兄和师弟二人极可靠,绝不会反叛。所以,大师兄再厉害,要想独吞西海盟,恐怕没那么容易。”

    恒靖昭道:“实话说,从前我是想,倘若你和仲辉能在一起,我就能高枕无忧了。谁知,人事终非天定呵。”恒雨还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头吃饭。父女相对无语片刻,忽而恒靖昭眉间一松,道:“算了。现在这个也还可以。”恒雨还听得不好意思,只是微微抬头朝父亲撇了一眼。恒靖昭继续说道:“这个丘胤明,心机又深,人又世故,原先我很怕你吃亏,没想到他竟真心得很。有这样的人来为你卖命,我这个爹应该高兴才是。”虽这么说,脸上却似笑非笑的不知是什么表情。

    正此时,有人敲门,继而传来恒子宁的声音道:“我可以来一起吃吗?”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来了,三两步上前拉了凳子坐下,说道:“不好意思,来迟了。”恒靖昭数落她几句,又经不住她娇言示乖,很快由佯怒转了笑脸道:“以后再迟来,就罚你面壁打坐去。”

    子宁一来,方才的一席谈话随即搁下。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此时随意说些家常,将烦心的事先抛在脑后,倒也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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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1-云起幡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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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问剑阁将在元月廿八大开山门迎接天下武林豪杰。越是临近盛会,众门派的人马却愈是悄无声息。度其缘由,想必日前或相访试探,或耀武扬威,皆已做足,这两日唯静待时机,届时各自展现。西海盟众人亦无甚动静,除了霍仲辉一人外出数次,早出晚归。

    廿六日早晨,恒雨还正在祁慕田处喝茶,忽有霍仲辉的手下前来传话,说午后请她与众师兄弟们齐至西湖泛舟。闻言,祁慕田颇感意外,细细斟酌一番,对恒雨还说,时不待人,此番且着意留心各人言行。

    午后风和日丽,六人由灵峰下来,霍仲辉和次仁东珠走在前头,谈笑自若,杨铮和石磊一前一后,相互间不怎么说话,恒雨还和高夜则慢吞吞落在两丈开外,不时低声交谈。步行往苏堤岸边的一处码头,远远望见一支绿幔雕窗画舫静泊水边,一人负手而立,正是老三杜羽。自从先师离世后,这七人就再也未曾共聚一堂,如今忽然聚首在万里之外的江南,各自倒都有几分不自在了。

    杜羽同先前颇有不同。恒雨还打眼望去,他正和霍仲辉相互行礼寒暄,听不见二人说什么,只见杜羽神态洒脱,浑无往日阴沉之色。高夜轻声道:“哼,这叛徒,看样子在春霖山庄倒是出头了。今日我不认他这个师兄!”恒雨还微微摇头道:“算了,人各有志。父亲也并没追究他。我看还是和气一些好。”高夜冷脸,不以为然。

    及至岸边,霍仲辉环视诸人,笑道:“如今我等齐聚,极为难得。今天由我这大师兄作东道,大家不必拘谨,就像小时候一样,该吃就吃,该笑就笑。趁这大好的景致,闲散一番,下回要聚,还不知要待到何时呢。”说着,朝高夜看了一眼,又道:“连小高都长大成人了,也学会老四的板脸了。”高夜连忙扬了扬唇角道:“哪里的话。”

    七人朝画舫走去,恒雨还早就看见,那画坊上除去三名船工,两名船娘,还有四个云鬓鸦青,红妆素裹的女子坐在船里,隔窗看不清形容。一船娘殷勤上前将众人迎至舱中,方落座,便见船已点离岸边,向湖中无声滑去。

    桌上各色精致细点,杯中茶香拂面,恒雨还捧着茶杯又看向此时坐在舱后正按筝调弦的女子们,方才四人上前来奉茶侍酒,眼见其皆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风情窈袅,识人善语。她何曾见过这些风月场中的女孩子们,颇觉新鲜,忍不住时时打量几眼。而那四名乐妓也频频注目于她。窗外平湖如镜,春山在望,耳边缓缓响起了乐声,倘若心中没有挂念,倒是惬意得很。

    自顾看了一会儿风景,却不能不听师兄们的谈话,恒雨还回过头来,微微皱眉,听杜羽正对霍仲辉道:“大师兄有所不知,如今的盟主恐怕不比当年了。”此话一出,连素来冷漠淡定的杨铮都有些惊讶侧目。杜羽似笑非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换做从前,他才不会这样束手束脚的,老想着要博什么好名声。可别人未必买账。”

    杨铮道:“三师兄,你这话真是过分了。盟主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你甩手不干,他也没说什么。你忘恩负义在先,还有脸说这话。”

    杜羽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有什么恩义?我们活到现在都是自己的造化。既然他把我们当作工具牛马,我又何必替他卖命?”转头对坐在旁边,一直喝闷酒的石磊道:“走就走得痛快些,五弟,你留在他身边能有什么前途?他什么时候会想起你来?又不像某些人,早早地就找了靠山。”

    这话一出,次仁东珠和高夜脸上都不好看了起来。杜羽轻笑不言。高夜将茶杯盖重重地扣到桌上,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这时,霍仲辉忽然笑道:“三弟就是嘴上不饶人。说得是难听了点,不过倒也有些实话。”恒雨还转头盯了他一眼,霍仲辉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继续道:“我们玄都和西海盟的交易,是先师同盟主定下的。时过境迁,如今你我心里都该有个衡量。”恒雨还不禁站了起来,问道:“大师兄,你今天把我们聚到一起,就为了这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仲辉呵呵一笑,说道:“师妹,别那么激动。我想说的是,先师故去多年,如今玄都一门都没有一个人来掌管,长此以往,对本门,对西海盟都不利。是时候谈谈你我七人的志向了。从小一起长大,都算是亲人了。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

    恒雨还缓缓坐下,四顾众人,道:“依你的意思,是想毛遂自荐么?”霍仲辉道:“倘若众位没什么异议的话,我就不谦让了。”恒雨还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口气,随即回道:“我有!”

    其余几人各怀所思,席间的气氛忽地僵持起来。杜羽自斟了一杯酒,缓缓道:“我已早有打算,和西海盟一刀两断,玄都的掌门自也轮不到我来操心。兄弟们自便。”次仁东珠白了他一眼,踟蹰片刻,说道:“论本事,我是佩服大师兄的。可掌门之选,还是要依照旧规,强者为尊,我,不好说。”

    霍仲辉又看向杨铮,石磊二人。杨铮面色不善,料他不会回答,石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昂首抬头不甘示弱的恒雨还,尴尬地笑了一笑,说道:“二师兄说得在理。”

    霍仲辉道:“此事不急,容后再商议吧。眼前我们还是好好地把这西海盟撑住。至于,师妹想何时同我一论掌门之位,就由师妹决定好了。”其实在席之人皆知,玄都掌门人非此二人之一莫属。以往只道恒雨还温厚,或许并不想争这个位置,哪知今天她却坚决争锋,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恒雨还点头道:“好。”并不想多言。霍仲辉注视了她片刻,忽又道:“听说你前些时候中了致命剧毒,想必还未痊愈吧。我不会乘人之危的,你慢慢地考虑,不用勉强自己。”

    恒雨还眼角瞥见杜羽脸上一丝冷笑,心中暗怒,忽而又想到那夜霍仲辉和石磊去找杜羽,不知杜羽同他说了些什么。看他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让人莫名地不安。她下意识地定了定神,道:“谢师兄关照。我自有分寸。”

    茶酒数巡后,船家奉上一桌精致佳肴,可吃在嘴里却并不觉得如何美味。上次七人齐聚一桌吃饭时的情形恒雨还还记得清楚。当时师父尚在世,夏天的傍晚,在湖边煮着茶吃烤羊。师父是个严肃的人,难得有笑脸,即使是闲来相聚,师兄们也都不敢放肆。以至于如今相聚,众人仍旧规矩自持,即便言语不和,也尽量克己守礼。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舱外不复方才阳光融融。时天色阴敛,云聚远野,湖上烟气暝暝。只听得对面,不知怎的,他们竟在说杨铮同狄泰丰,北冥城的纠葛往事。方听到,她亦是惊诧,这事什么时候也传到了霍仲辉的耳朵里!可转念一想,纸包不住火,杜羽和张天仪等人交往已久,还有什么瞒得了,被霍仲辉知道只是早晚。于是也不想多言,借了个由头自出了舱来,坐在船后的矮凳上。

    一面闲看湖景,一面有意无意地听那四名歌妓奏乐清唱。少顷,只听奏起新曲一支,箫管幽幽,引出一段唱词:“天涯除馆忆江梅。几枝开?使南来。还带余杭春信到燕台。谁拟寒英聊慰远,隔山水,应销落,赴诉谁?空恁遐想笑摘蕊。断回肠,思故里。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更听胡笳,哀怨泪沾衣。乱插繁花须异日,待孤讽,怕东风,一夜吹。”

    词里所言乃是南人在北地思乡,如今,看这江南腹地梅花盛开,岸边山头点点春信,不由得让人也思念起远方故地。

    正兀坐随思间,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来,回头一看,却是四名歌妓中的一人,手执酒盅款款上前道:“外头风寒露重,姑娘小心,别冻坏了身子。”伸手将酒杯递上,温柔一笑:“喝杯暖酒驱驱寒吧。”

    恒雨还恍惚间并未推辞,及接过杯来方才意识到是酒。可不知怎么,竟心中一动,送至唇边。那酒浓厚醇香,入口滋味虽然有几分不习惯,可却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于是默不作声地慢慢将一杯酒饮尽,胸中几分灼热。忽然,天边传来一阵隐隐雷声,朔风拂面,激起周身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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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2-惊天遗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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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未尽,夜雨乍收,早春深夜的寒气从青砖地上随风而起,透过鞋底,钻进衣衫,让人直打哆嗦。灵隐后山,白家别院中的佣人们此时都已在忙碌,井然有序,不仅看不见睡眼惺忪的,连搓手跺脚的都不见,人人低眉敛声,面色凝重,偌大的一个庭院里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

    正屋里碳炉烧得正旺,簇簇地立了一地的人,帷幔两边的高窗只开了些许缝隙透气,离窗远的人早已面颊燥红,口干舌燥,可都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看着榻上的老者将一碗药慢慢饮尽。老者须发皆白,虽戴着巾子,也隐约看得见顶发无多。其人面色灰暗,颧骨削立,目如残灯,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一般。老者拥裘而坐,裘下已然穿戴一新,只是那消瘦不堪的身躯令人不忍逼视。这时,一旁的仆人将老者手中的空碗拿走,递上手巾。老者颤巍巍擦拭了一番,转头对立在榻边的素衣青年道:“平君,多亏了你,我今天好多了。”青年人微微颔首,无甚表情,只道:“老阁主,你需要多休息,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尽量从简。”

    若退回十年之前,谁能想象,这位当年凭着手中一把玄铁剑叱诧风云,快意恩仇的绝世豪侠竟然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在病榻上饱受折磨,不死不活的可怜境地。榻上老者正是问剑阁前任的阁主白承飞。当年将问剑阁交与白孟扬之后,他便隐居在这灵隐后山的别院里,至今已有近二十个年头了。外人都道他急流勇退,安养天年,可只有儿孙辈知道,他退隐之后,常年郁郁寡欢,问起缘由,他皆缄口不言。家里人都说,这恶疾也正是积郁所成,为何至此,却无人能窥得一丝线索,久而久之,成了白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说起这病,来得甚是突然,豪无征兆的,短短两年内就将人折磨得不成样子。杭州府的名医请遍了,都束手无策。家人传说,先前有一位从南京请来的前御医曾说,像他这样的病症,就是神仙在世也没有办法,劝白孟扬道,与其让老爷子继续忍受煎熬,不如让他安乐而去。可是老爷子自己求生心切,不论什么大夫,什么偏方都愿意尝试,就连江湖郎中都请到家里来过。于是便

    有家人暗道,年少英雄,老来贪生,人之常情。就这样折腾了一年多,实在是寻医无门了,白孟扬才放下前隙,接受了怀月山庄李夫人的建议,让司马辛前来为老爷子诊治。方才老者口中的“平君”,便是司马辛,侄孙一辈,并非外人,便以表字相称。

    此时,只听问剑阁主白孟扬说道:“父亲要亲自主持今日大会,孩儿自不敢阻拦。可这时辰尚早,父亲还是先歇着,等……”话未说完,白承飞挥手打断道:“不可。祭祀之事不可怠慢,我静坐一会儿就要过去。你先亲自带人去看看,都打点妥当了没有。”白孟扬点头应了,见老父神色严肃,嘴角紧绷,知其心意决绝,怕是劝说不动,便不敢再多言。

    白承飞缓缓抬头,目光一一扫过站在屋里的众人。转眼间自己的儿子也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早已没了昔日的意气风华,举手投足间俨然富家仕人做派,问剑阁主的名号,现在真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笑。白承飞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蹙了蹙眉头。白孟扬身边依次站着媳妇司马氏,孙子,孙女和孙女婿。孙子志杰呆头棱脑,也不知像谁,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倒是孙女蕊卿,自小聪慧懂事,可惜,若是个男孩儿,倒可教他习武传家。她那不久之前新婚的夫婿虽然是武林当中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可终究是别家人,总不能将白家数代的家业和名声托到别姓人家!可再看堂下立着的白孟扬的四个亲传弟子,没一个成气候的,心中不得不叹,难道真的是气数已尽。忽然隐痛又起,引得腹中不适,只得挥手道:“你们先各自下去准备,务必将各处安排妥帖。这次大会一定要办得风光,莫忘祖宗遗训。我先静坐一会儿。你们都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白蕊卿缓步出门来,转头见夫婿段云义的脸色有几分不自然,犹豫片刻,小声道:“相公,我家的这些事,你且不要太多心,祖父年纪大了,说话行事难免有些怪异。”段云义点头道:“没关系。”白蕊卿又道:“这次陪我回门,还要让你帮着父亲打理武林大会的事,我真有些过意不去。”段云义稍稍勉强笑道:“娘子为何这么说。这次大会事关重大,岳父一时里忙不过来,我帮把手也是分内的事。现在时候尚早,娘子还是回屋歇着吧,外面太冷,小心着凉。”白蕊卿似还想说什么,转眼却见父亲的两名弟子正向这边走来,应该是找段云义说话的,便不再言语,欠身道:“那我就先回了,一会儿记得过来吃饭。”

    段云义目送妻子离开,心中乏起一丝无奈。上月婚礼,两家都大费周章,办得隆重非常。对他的舅父来说,更有了托付家业的一层意思。婚后,段老爷便将段家的产业都交与他全权打理。原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可他不知怎的,就是高兴不起来。妻子蕊卿是大家闺秀,知书识礼,通晓茶艺,花艺,还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菜,温柔敦厚,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段老爷和夫人对这个媳妇真是千万分的满意。这一月来,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外人谁不道是天作之合,只有段云义自己烦恼,不是不明白,只不过……想到此处,他连忙定了定神,不再去想。这时,问剑阁大弟子王琏和二弟子李林悦二人已到跟前,原来是为了一会儿迎接参会的各路人马准备事宜,找他去和其他管事的人一同最后商定一下。如此这般,且不细说。

    五更正,问剑阁上下男女百多人装束齐整,跟随老阁主白承飞至前山问剑阁正殿祭拜先祖。话说,这白家先祖本不姓白,大明建国初曾立大功,不愿接受朝廷封赏,更名换姓至杭州创立门派。所以,这阁楼里祭祀的不仅仅是白家先祖,亦是数代问剑阁门人的先师。每次大祭,到场人数众多,今年有老阁主出关主祭,愈发隆重,香烟袅袅,礼乐声传遍了山间。

    且说司马辛,同白家是姑表亲,这等祭祀去或不去,本就没人约束,更何况同白家人本就有嫌隙,于是悄悄地退了出来,独自往杭州城中去。几日前和房通宝见了一面,听得一件不相干的事,今日约了他喝茶,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不相干之事里的主人公,不知怎的竟有些让人期待。

    去年十一月间,了结那万道士之事,司马辛便回了杭州。房通宝和祁慕田长谈后,终于决定放下经营数载的神偷门,待武林大会结束,便遣散仆从,迁往蜀中老家,替西海盟打理军器制造。商量妥当后房通宝即回了登封县,散拨家产,若有愿意留下的就先帮着装箱打点。年关过后,走水路东来,这天到了松江府。

    日子是元月十八,刚过完上元节,城中一色洋洋喜气未散。不久之前和无为同行也曾路过松江府,印象深刻。以前听说,松江每年向朝廷上供的漕粮,就能抵中原一个布政使司的,还不用说各类织品,上达宫廷,下至全国,衣被天下皆出自一府。没有亲见的人或以为此地天时便利,地产丰饶特胜他处,但只有亲历亲见方知,实非天生富庶,皆赖地无荒置,户无闲人。市邑中更有富户开设织坊染局,专招纳没有土地的乡民做工。时下新年刚过,各地布商已陆续前来,房通宝路过城外几个牙行门口时看见,人马出入,络绎不绝。

    进城时尚早,天色明朗,青空如洗。房通宝还未吃早饭,于是寻了个街边小铺,叫了一碗当地人喜喝的咸豆浆,搭一副大饼油条。这加了酱油的豆浆的确有些喝不习惯,可多喝几口倒也吃出了香味,配着刚出炉的酥脆大饼和火热喷香的油条,分外舒心。一面吃,一面不经意地听旁边的人闲话。江浙方言着实难懂,半晌,才大概听明白,说是今日在城西桃花坞的长春观有一场大醮,而这主持打醮的道士似乎不是一般人,具体什么房通宝也没听清楚,不过看食客讲得眉飞色舞,似乎值得一看。

    饭毕,房通宝闲步至城西,不久,但见大路尽头处结着彩色宝幡,有不少男女老幼亦往那处去,想必长春观已不远。果然,随着众人一同过了座石桥,沿河缓行半里,穿过竹林上了几十级石阶,眼前豁然一座道观,四周青松翠柏,山门半旧,若不是沿途张灯结彩,乡民集结,真有一派世外仙家气象。看前后接踵而来的看客,有农有商,贫富间杂,也不知这是谁家出钱做法事,竟引来这么多乡民。房通宝于是在山门外拉住一个乡绅模样的询问起来。果然是件稀奇事。

    去年春夏少雨,又遭虫灾,稻米歉收,民生艰难,逢秋冬之际雨雪相重,松江府及华亭,上海二县先后瘟疫流行。华亭县尤其严重,每十户人家倒有六七户都死了人,一时里新坟累累,哀声遍野。十一月时,这长春观里忽然来了一个年轻道长,据说是半年前故去的张真人的故旧。听说,八月间张真人去世后,观里发生了许多事,几近倾毁。可这年轻道长一来,非但保住了道观,还治好了肆虐全县的瘟病。

    乡绅向房通宝叙说完后,一脸信服之色,道:“真是个有道高人啊!还这么年轻。”房通宝亦好奇,问道:“你可知道这道长哪里来的?”乡绅摇头,道:“只知道他复姓上官。”听言,房通宝心中豁然,不禁笑了笑,又问:“今天这法会是谁家办的?”乡绅道:“县令大人的主意,同几个大户人家一起出资设坛消灾祈福。”正说着,忽听道上有铜锣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县令的轿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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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3-惊天遗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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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色人等拥拥簇簇地都进了长春观大门,不大的正院天井里难以立足,房通宝好不容易找了一处角落,刚站定,人群从大门口分开,只见华亭县令和师爷捕头等一行进入,三清殿里快步走出一名道人,头戴纯阳巾,身穿天青色二十八宿大袖鹤氅,腰垂杏黄丝绦,脚下白袜云履,神清气朗,衣带生风,不是无为是谁。

    房通宝看着无为将知府一行请入里面,心中好生稀奇:既然无为在此,想必那东方家逃婚的小姐也不远,不知怎得会搅合到华亭县这些不相干的人事之间来,且先看他如何做法事,晚些再去会会他。似懂非懂地听了一会儿周围民众七嘴八舌的议论,但听廊下一排道人敲钟击磬,丝竹声并起,上官静手执法器,登坛起醮。诵读表白后,上香祷告,参拜天地三界众神,焚符舞剑,一套做得行云流水,煞是好看。只不过上官静从头到尾一脸肃穆,似乎有几分紧张相。一场法事热闹了半日,最后在大门外送过瘟神之后,众乡人方才缓缓散去。无为随同知县和几位年长乡绅一道,前往县衙赴宴,不必细数。

    当日傍晚,房通宝又回到长春观欲寻访无为,却意外发现,这观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进了山门徘徊半晌,才从后面出来一个老道,见有陌生来客,几分不安,惴惴问道:“先生来此何干?”房通宝亦纳闷,作揖道:“我是上官道长的朋友,路过松江听说他在此,所以特来看望。道长可在?”老道说:“道长被知县大人请去,大概快回来了。先生请里面坐。”于是引他往殿后厢房。路过后院时,房通宝侧目看见院墙外好似一座花园,丛丛深绿,间有竹篱茅亭,颇有野趣,不免驻足探看。老道说:“那里面是先前张真人的蔷薇园。夏天来才好看呢!”房通宝四顾道:“这观里为何没有其他道人?”老道说:“先生你从外地来,不知道,这里本就没几个道人,张真人一过世,就散了。我是本地人,年纪大了,也没别处去,就在这看着园子。唉,这里一向清贫,没什么待客之物,先生见谅。”“可早上打醮时候,还看见有不少道人奏乐……”房通宝不解。老道摇头说:“那些,是临时请来的乐班。”

    老道将他请入厢房,点上灯,便去沏茶。天色渐暗,道观里一片寂静,偶有鸟雀飞过,更添清寒。房通宝坐着不自在,仍旧出门来立在廊下。不一会儿,听得脚步声,不是老道,转头望去,果然是无为回来了。无为远远朝他拱手道:“房兄,一向可好。你怎会找到此地?”房通宝笑道:“我去杭州,今天早上刚到松江府,听人说这里有场好法事,就来看热闹,原来百姓口中的得道高人就是上官道长。真巧,真巧。”

    相互见礼后,二人进屋落座。无为道:“房兄可是往杭州看武林大会去?”房通宝点头道:“不瞒你说,我打算今后跟随祁先生,替西海盟效力。这次大会结束便随他一同回蜀中老家。”无为笑道:“江湖中人,看来没有不去观摩大会的。我不日也将往杭州去看看热闹。”房通宝问道:“怎么不见东方小姐?”无为道:“她有些事情回南京一趟,过几天约了我在杭州碰头。”房通宝心里早就觉得这二人关系有些怪异,可面上不好显露,只道:“东方小姐的确是个奇人。”无为没有觉出他言下他意,微微笑道:“她也有很多难处。”

    随便吃了一点晚饭后,无为向房通宝说起和东方麟在怀月山庄辞别丘胤明之后发生的事。那时是十月末,二人一路先到南京,偷偷地上麒麟山庄看望祖父。入秋天凉,祖父身感小恙,见她来了尤其高兴。于是二人在山庄里小住了几日,其间东方炎也前来相聚。祖孙闲话家常时,祖父提起一位老友,松江府长春观观主张真人,早年常来往,还在家里打过醮呢。东方麟倒还记得,是个温文和蔼的老道,后来年事渐高,便不怎么来往了。日前祖父忽然收到张真人徒弟的来信,说真人已于八月间辞世。人到残年,诸事茫茫,旧友纷纷作古,教人难不伤感。祖父自觉近来身体亦大不如前,本想亲自去长春观吊唁,未得成行,托别人去又觉得尽不了心意,如今东方炎俗事忙碌,可巧东方麟在此,便托她带上亲书祭文到长春观走一趟。

    二人到松江府这天,大雨倾盆,无心流连城中他处,直接出了西门赶到长春观里。刚进门,就看见大殿廊下停着一口棺材,几名道人进进出出地在收拾东西,拉住一个道童询问,才知道最近这华亭县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外面棺材里的老道昨日刚死,天下雨,还没来得及下葬。自从张真人谢世,观中人心涣散,再逢瘟疫,众人都各自寻出路去了。二人见这道童神色慌张,话也说不清楚,便不多问,卸了雨具,进入三清殿。

    殿中有一年老道人坐在矮凳上修伞,抬头看见进来的两人装束利落,步履矫健,冷不防唬了一下,定睛再看,却是一个文静的青年和一个男装姑娘,松了口气,这才上前招呼。寒暄少许后,无为和东方麟从老道口中得知,自从张真人谢世,这观里就不曾太平过。原来,松江府城里常年来盘踞着一伙乞丐,都归一个姓金的团头管辖。这姓金的虽说是个乞丐头,可势力却大,手下百十来个乞丐,平日里破衣烂衫一身臭气地走街串巷强行乞讨,不给钱物就堵门栏路不让人家安生,街坊里凡有红白喜事,店铺开张,都要事先孝敬金团头,否则就会引来一伙叫花上门闹事。肆无忌惮,连华亭县令都被他们拦过轿子,据说是因为县令纠察金团头吃养济院空额的事。这金团头名义上是华亭县养济院孤老的会头,多年来谎报人数领空额,又拿钱米去贿赂管事的皂吏,还放高利贷,如今已是个富户,住着上好的房子,用着上等吃穿,俨然一方土地。

    大约夏天的时候,听说松江府织染局的大使严官人看上了长春观的蔷薇园,想据为己有,无奈张真人不卖,严官人便出了个馊主意,花钱让金团头教唆了一帮乞丐和光棍,三天两头来闹事。起初还顾及张真人是县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不敢大闹,待及真人去世,便变本加厉地大闹起来。

    且说当晚,无为向房通宝叙说此间细末,谈及这伙乞丐所为,实让人不耻,因道:“以往我也曾行走江湖,除了自顾生计外,倒真的不曾留心这些末流,如今方知其可恶至极。”房通宝笑道:“唉,上官兄清雅,自然不理会这等龌龊人的伎俩。可谓鸿鹄蠹鼠,各有其道。和他们撞上,免不了得溅一身脏水。”

    无为摇头笑道:“房兄取笑了。的确是麻烦。当时听老道长一说,我和东方小姐都气愤。尤其是东方小姐,张真人是东方太老爷的故友,此番特来祭奠,却正好撞上这启恶徒寻衅。不瞒你说,就在我们到这的第二天,就有叫花到门前泼屎尿馊水,大唱大跳地不散,闹得外头的人不得靠近,里面的人出不去。本要送那病死的道人出殡,也阻住了。东方小姐欲出门将这些人打散,可实在忍不了肮脏,最后还是我去把他们暂时赶走。”无为一脸无奈道,“又不好伤人,名义上都是些讨生活的穷苦人。”

    房通宝问道:“那后来,你们怎的将他们摆平?”无为道:“没好法子,只能暗地里去将金团头和那个严官人教训了一次,让他们暂且畏惧,不敢再来观中惹事。”苦笑又道:“充其量只是权宜罢了。姓金的虽没什么大能耐,毕竟是地头蛇,人脉广,事后即刻去府衙报了官。而那严官人,虽只是个从九品小官,可掌管着上供朝廷的织物,和上面派来驻在这里的太监关系又好,知府也要给点面子。于是,便有好几次差役找上门来要拿人。差点打起来。幸亏县令苗大人通达,据理力争,松江府才罢了这案子。”房通宝道:“能这样就不错了。和官府打交道总是憋屈些。好在不曾需要用钱财打点。”无为笑道:“巧就巧在,当时我就以游方道人的名头,在观中行医施药,治好许多乡民。苗大人才能借机说服知府,说是以民生为重,尽量息事宁人。也幸亏闹事的不是什么权贵,否则才没这么好办。唉,我算是领教了。改日我一走,这些人不知又会怎样呢!”

    房通宝道:“上官兄秉性为善,换作别人,说不定索性来个斩草除根。”无为摇头道:“不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如房兄所言,蝼蚁亦有生存之道,今日若除掉一个金团头,明日不定又冒出一个李团头,王团头,怎能除根。我等也只能眼见即行善,不能扭转世道乾坤。”此言一出,二人皆有所思。

    那夜二人闲聊至三更方歇息。三日后,无为将道观交还给老道人看管,和房通宝一同上路往杭州来。到后又过了三日,东方麟才从南京赶来。她此去,是向祖父秉明长春观的事,恰逢新年刚过,祖父便留她又小住了数日。由于上次逃婚之事,东方家和白家闹得很尴尬,这次大会都不便来参加,只托人送信向老阁主问个安。东方麟为此内疚不已,几日都打不起精神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44-惊天遗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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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再说当下。这天清晨,待白府的家人弟子都去祭祀了,司马辛闲步往杭州城中的松月茶楼而去。残冬将尽,日色晴好,市集如平日一般喧闹拥挤,去岁多雨雪,延及新春之后仍旧湿寒,难得好天气,人人都看着爽利些。司马辛暗道:天公此番为天下豪杰作美,孰不知,人事可否亦如天时这般。再看,城中一派盛世之景。仕农工商,各安其命,谁管他城外即将有什么江湖争雄。想到此处,忽觉几分好笑,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干些什么。抬头望去,那门口有人提着一大篮艳红茶花在叫卖的便是松月茶楼了。

    进门就有茶博士来招呼,原来其他人已经到了,上楼来走进一间宽敞雅座,只见四人停止交谈,皆朝他看来。一人立即起身笑道:“司马公子,请坐。”正是房通宝。其余三人也都认识,无为依旧换了俗人装束,文生公子打扮,旁边坐着的是月前在荆州见过一面的丘胤明,余下一人便是男子装束的东方麟,乌绸头巾,一袭豆黄长袍,麂皮坎肩,衬得白皙俊秀,比另三人亮一截。

    见礼入座,房通宝道:“听说这次办得隆重。看问剑阁送出的迎宾礼帖,都装裱得那样精致,不愧是江南富庶地方的大人家,做事周到。我们方才还在说呢,不知今日开场会是怎样的情形。如此盛会,一辈子大概就也见这一回。”

    司马辛道:“老阁主出关,从昨夜起,府里的人就不曾歇过。一早又到宗祠行大礼,我看老人家如此郑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忽又问:“诸位以哪个门派的身份前去赴会?”

    原来,按照旧例,问剑阁大会虽然无门户之嫌,但凡是参会之人,都会在大会前几日上门递上名帖,知会主家。主家也好事先知道来客的身份和武林地位,以免礼数不周。江湖人重名声,非但都会递贴,第一天开场凡是想出名的人物,无不要大张旗鼓,崭露一番。

    房通宝一笑道:“按理我如今该随祁先生去,可西海盟名头太盛,众人瞩目,消受不得,还是和上官兄,东方小姐作个伴,看看人家热闹。”又朝丘胤明点头道:“多谢丘公子借个名头。”丘胤明浅笑作答:“实让房兄屈尊,不足为谢。”

    司马辛心想:这房通宝一向是精细人,怎么这回就偏没眼力。荆州初会,见盟主虽然待他不甚热络,但实则给足面子,便该知道其中必有缘由。现今想藏头的话,还不如仍旧做他的神偷门主呢。一面寻思着,有空要找祁慕田打听明白丘胤明的来历,一面又问东方麟道:“林哥儿,近来可好?”

    听这称呼,丘胤明稍愣了一下,忽然想笑,又觉不妥,便垂目喝茶。房通宝笑呵呵地端起壶,替众人添了一轮杯。无为微微皱着眉头朝司马辛看了一眼。东方麟虽心中甚有些不愉,但上次大闹婚礼,他不计后果地出手相助,如今欠他一份人情,况且,对着这张俊脸,也生不出多少气来,于是朝他点头道:“多谢关照,还过得去。公子既然住在白府,必定知道这次大会都有哪些大人物来。可有什么趣闻?”

    司马辛略思,忽然笑道:“要说大人物,像春霖山庄的老宗师等人,大家想必都知道了,没什么出彩的。倒是有伙人,林哥儿若是不想撞见,可要回避一下。”东方麟抬眼道:“别卖关子。”司马辛即道:“我昨天看了一眼来客名单,上面有个东方镖局金华分局。局主姓姚,不知你可认识?”

    一听此言,东方麟抿了抿嘴,眼珠左右一转,低声道:“哎呀,南京的都不来,他们来干什么。”司马辛见状,便问:“怎么,真的认识?”一旁丘胤明作答:“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东方是副总镖头。路过金华,正好遇上姚局主失了镖,便帮他夺回了镖银。”东方麟道:“当时还多亏了丘兄相助。唉,别的没什么,就是若见了面,我真不知是说实话好还是……”丘胤明道:“姚局主是个磊落人,我看说实话也没什么。”司马辛点头道:“丘兄所言极是。东方小姐光明正大,总不能一辈子刷成黑脸。”东方麟白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笑,说道:“是我多虑了。”

    聊了不多久,忽听楼梯上有人脚步沉重地奔上楼,似乎径直往这边跑来,间有茶博士声音在后面喊着:“客官慢些。别磕着了。”众人循声看去时,却见是乔三立在门口,探着头,敛着气,对丘胤明道:“老大,有事。”

    丘胤明即刻致歉出来,将他拉到一边问:“怎么了?”心想,这两日和无为,东方麟相聚,便让刘立豪和乔三两人自便,见他此时神色,莫不是惹了什么事。又问:“刘立豪呢?”乔三道:“咳,前天晚上,遇到从前清流会的手下,如今在春霖山庄做事,喝了几杯酒后,说起了先前的张大当家。原以为说说就算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刘立豪吞吞吐吐地和我讲,张天仪暗中让人来和他说,今天早上约了他见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的!现在人刚去。走前才和我讲,说让我来告诉你。你说这人……这事不早说。”

    丘胤明问道:“他们约了哪里见面?”

    “说是在西湖里的什么蓬莱岛。”

    上次被张天仪作奸算计,丘胤明事后细思,方想明白了他那一箭双雕的精准毒辣,不仅逼得自己走上对抗朝廷的绝路,还让春霖山庄坐收渔利,加害恒雨还。虽说龙绍的毒箭着实太阴险下作,可这全盘始末恐怕都出自张天仪的谋划。上次西海盟追杀被他侥幸脱走,现在竟又堂而皇之地出来搬弄是非,真令人欲杀之而后快。不过,既然他敢出来,定有脱身之路。这时听乔三又继续说道:“刘立豪走前再三说,让老大你一定要去救他。万一张天仪想怎的,他可没有法子了。”丘胤明点头:“我和他们说一声就去。”心中却道:这刘立豪算真得好,什么没法子,明摆着两头不得罪,不过,到底还是向着自己多些,算他明白。于是先辞过众人,约了午后再碰面同去赴会,便和乔三一同急往西湖岸边去。

    岸头冰雪消尽,展目湖水初碧,虽依旧有些寒冷,但已不乏竞逐早春的游人。二人雇了艘小艇,催船急行,不多时就到了蓬莱岛。一路看见三两船文人闲客载酒谈笑,亦同路而来,想必这蓬莱定是个赏景佳处,看来今日或只可言谈,动不得干戈。心有不甘,丘胤明面色阴沉,不语快步前行。

    西湖上素有三处观景好所在,俗称“瀛洲”,“蓬莱”,“三山”,历代修葺亭台,供人泛舟流连。蓬莱岛乃是一方小洲,除水阁一座外无他,上岸之后景物尽收眼底。果然,水阁凭栏处已有三人围坐。

    张天仪转头,见丘胤明和乔三一前一后走来,脸色有变,向刘立豪道:“不是说好就请你前来叙叙旧,怎么,两三月不见,就这么和我生分起来了?”刘立豪早就坐立不安,忙陪笑道:“张先生不要误会。这不,近来生计不容易么。孙老弟差点吃大官司,我这条命也算是从西海盟手下捡回来的。”一面说着,一面也朝丘胤明看了一眼,继续道:“大家都是江湖人,我等虽没多大本事,但总要讲个信义,这个……恩怨分明。”眼看丘胤明快要走近前来了,含糊道:“张先生有心照顾先前兄弟,我自是感激不尽,以后还要和先生多多往来的。呵呵。”尴尬一笑,随即起身来,几步迎出廊下,对丘胤明拱手道:“哎呀,老大你总算来了。”

    丘胤明点了一下头,并不看他,只道:“下不为例。”

    说罢,脚步不停,走到张天仪面前,径自坐下,说道:“张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军营里虽不安全,总好过这武林聚会。万一闹起来,先生人头不保,还怎么去享荣华富贵。”

    张天仪微微冷笑道:“鄙人当初倒是小看你了,丘大人,犯了那样的大案,尚能全身而退,真让人佩服之至。今日前来,可是想和我清算一番?”

    丘胤明忽然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善,遂沉下口气,缓和少许道:“不急这一时。听说你们清流会的旧部们交情好,聚一聚那是自然的。想必张先生也是个念旧的人,才会单独请刘二当家来此佳处赏春。趁着这机会,不如和西海盟的故人们也一道叙叙旧,这才圆满。”方才就看见,在座的另一人气质不群,恍然明白,张天仪此番出来,定是有个高手在侧。这人面生,可仔细一想,不难猜其身份,于是向其作礼问道:“这位公子,想必是春霖山庄的杜三庄主?”

    杜羽之前并未见过他,稍现意外,颔首道:“正是。”

    “久仰。日前有幸见过了诸位玄都弟子,唯独未曾见得杜公子。听闻去年在密云堡,杜公子一人将洛阳薛家老儿的八卦阵玩耍了,近日又力保了张先生的性命,真想让人讨教一番。”丘胤明说着,目带挑衅地面朝杜羽,“看看能否保他第二次。”

    未待杜羽置可否,一旁张天仪忽然笑道:“丘大人,丘寨主,我知道你现在是西海盟的红人。这光天化日,文人雅士的地方,怕是不宜动手吧。”杜羽见他如此说,便松了脸色,亦道:“今日的确只是邀刘二当家来赏春叙旧,连兵刃亦未曾带,若你有兴趣,日后定不辞奉陪。”

    刘立豪一直站在丘胤明身后,方才见丘胤明一脸怒意地冲进来,就觉得不妙,眼下见他又言之凿凿地似想动手,顿时更紧张,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插进话头道:“各位,各位,且稍安!都说这杭州武林盛会一向是以武会友,这,今日即将开场了,咳,各位都是江湖上的头脸人物,作个表率方好。旧日冤仇,不妨容后,容后再议。”

    丘胤明皱了皱眉头,对张天仪道:“既然都这么有风范,那就暂且不谈了。不过,张先生,有句话说在前头,你和西海盟的旧仇我不感兴趣,你我自有帐要算。告辞。”

    说罢,带着刘立豪和乔三从水阁出来。刘立豪自知理亏,不作声响。直到上了船,丘胤明忽道:“刘立豪,我问你,若刚才我真的和杜羽打起来,你怎么着?”

    “我……”刘立豪张口结舌,半晌方道:“乔兄弟怎么着,我自然一样,一样。”

    丘胤明一笑,说道:“你说实话也没什么。你先前跟着张天仪的确是尽心尽力,也曾发迹过,你不念旧的话,反而倒是小人行径了。”刘立豪点头道:“老大说的是。唉,真是难呐。你没来之前,张天仪要我仍旧跟了他去春霖山庄,我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刚才真怕他把我给杀了!”

    乔三听言,瞠目道:“你他娘的还犹豫!”

    刘立豪对丘胤明连连作揖:“是我不该。老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丘胤明道:“过去的就罢了。知道就好。”一面暗自思量,张天仪和杜羽想必是有些忌惮他,毕竟和杜羽对上手的话,谁都不知道结果。方才的确有准备同他较量,才出言试探。不过,看刘立豪的情形,是断然不愿意出手的,别说是对张天仪,就是对个不相干的,恐怕也要说和为上。心下自语道: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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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5-惊天遗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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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未时三刻前后,天竺山东麓的龙井茶场一改平日清净,但见山丘向阳坡上的一座楼阁前众人聚集,山路上也不断有人朝楼阁方向而去。这座楼便是武林中闻名遐迩的“问剑阁”。大明建国初年,白家先师退出江湖,落脚在这里,建茅舍三间,本欲隐居山野种茶为业,可终是免不了众多后生闻名而来拜师学艺,而朝廷也几次欲给予封赏,一番波折后,终于开山立派。当时,可谓是风光无限,盛名浩然,宗师弘扬道义,门下弟子行侠四方,被众人奉为武林的表率。

    问剑阁的楼落成于洪武三年,第一次武林盛会前夕,三层四面,格局雄浑,正门匾额由当年的武当紫霄宫观主赠送,据说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三丰真人亲笔,楼中更有许多历代武林名人赠送的墨宝,信物等,不胜举。正堂上供奉着当年祖师的佩剑,八十八年来香火不绝。而曾经最为引人遐想的问剑阁至宝,《十方精要》,却在上一次大会后不知所踪。

    说起这本谁都没见过的传奇秘录,当今之人各有看法。这么多年过去,曾经见过这本秘籍的上代高手不是隐退就已辞世,那段追缴秘籍的往事也不再有人提起。大多数人都觉得,毕竟追杀孤儿寡母无论怎样都算不上公平正义,但贼人终究是无耻的,背叛师门,不守妇道,这样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当年各门派均为武林道义出了一份力,贼人伏法,一切风平浪静。虽然至宝不曾复得,也算圆满。也有人说,这问剑阁的武学浪得虚名,几代阁主,一个比一个差,当年号称武林侠义第一人的老阁主白承飞还不是在玄都高人手下惨败,人家根本不稀罕什么秘籍。就如同现今,一个玄都的女弟子便能先后独战独臂天师和春霖山庄的宗师。看来武学这东西,还是要讲究天赋的,凡夫俗子,有一百本秘籍也不管用。还有人却说,武功怎样都在其次,名声在外靠的是经营。少林,武当向来有朝廷撑腰,自不必说,问剑阁几代门主都精通此道,讲的就是一个尊崇礼法,以德服人,试问当今天下有几个门派能够坦言如此。话虽这么说,问剑阁已式微是有目共睹的,有人暗中议论道,反正现在他们的镇门之宝也没了,将大家招来聚一聚,尽个地主之谊,你们爱怎么闹也闹不坏他家,倒是倘若真的闹起来,他还能做个和事老,又得一番美名。话虽如此,可来客们并不知道,阁主白孟扬此时忧心忡忡。

    坐在问剑阁正堂的侧首,每有来客入内,白孟扬必一脸亲和亦不失威严地同来客寒暄几句,随后来客在祖师佩剑前上香,再寒暄几句客气一番,直到客人出门,一样的仪容说辞,一丝不苟,感觉他自己好似尊人偶一般。看着门外到来的江湖豪杰们各自为聚,有声有色地畅谈,心中竟泛起几分羡慕。这时,门外弟子向内报道:“大洪山三思院,陆先生到。”话音未落,紧接着又说:“九宫山飞虎寨,丘寨主到。”

    三思院紫霞居士似曾耳闻,不过隔得远,未曾来往过,倒是这飞虎寨,今日已是第三个了。听人说,七月春霖山庄的开山大会上有个飞虎寨主甚为了得,还是前辈高人上官鸿的弟子。方才已见过两位,都不是。白孟扬整冠起身,只见门外二人并肩而入,似乎熟识。

    陆长卿落落潇洒,尚未近前便早已笑容满面,踱步上前,不深不浅地作了个揖,道:“白阁主,幸会幸会。久闻不如一见,阁主果然标格出众,风华不群。小可山野之人,初来观摩盛会,还望阁主多多提点。”

    白孟扬客气地回了礼,又同陆长卿随意寒暄几句,无非天气风物,见旁边丘胤明站着不言语,甚有几分冷场,于是微笑道:“丘寨主,久仰,远道而来,一切可还习惯?”丘胤明冷冰冰地行了个礼,只道:“习惯。”那语气恁地让人不舒服。白孟扬甚有几分意外,可江湖人行事怪异也不足为奇,便没有理会,客气地让人上了茶,而后又和陆长卿探讨起龙井茶的优劣。

    丘胤明假意欣赏着正厅里陈设的各样器物,心中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前些日子诸事纷杂,只是顺应机缘地来参加这场盛会,并未细想过面见仇人意当如何,直到近几日才将这纠结之事重新搬上心头。几番徘徊往复后,暗自决定就在这大会期间,寻个时机单独去质问他,到时候若动手就动手吧。从前忍,将来还要忍,何时才有尽头!耳边谈话声如风飘过,也不知他们在谈笑些什么,眼角余光里白孟扬那彬彬有礼,风度翩然的模样时刻如同目中刺一般,刺得人心里难受,丘胤明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茶杯捏了又捏,冷不防突然将杯子一把捏破,泼了一身茶。

    白,陆二人均是一惊。不待他人言语,丘胤明已起身,对白孟扬拱手道:“在下失礼,阁主不要见怪。”白孟扬不明就里,以为是自家茶杯有损,立刻让人来收拾,抱歉道:“丘寨主,招待不周。来人快重新上茶。”丘胤明接过一旁佣人递来的手巾,并不再坐,低头欠身道:“不必了。客人多,阁主辛苦了,在下先告辞,等得空了再来拜访。”说罢便出门而去。

    阁楼外面的一方空地上已为大会开场安放了各门各派首座们的椅子。大一些的门户有三到五个座位不等,小一些的便只有门主的座位,南北间杂,大小交替,亲近的连在一起,有仇的尽量隔得远些,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安排。最显眼的莫过于东西两侧最上首的一排交椅,那是分别给西海盟和春霖山庄的位置。此时这里的座位都还空着,来客们聚集在阁楼两侧的回廊和几间卷棚内。

    丘胤明一路走来,欲去寻找无为,东方麟等。自上次春霖山庄的开山大会以来,他这飞虎寨老大算是假戏真做,已成定局,这时侯,由不得他不将寻仇的心事暂且放下,因时不时便会迎面遇上几个相识。江湖人消息很灵,春霖山庄老宗主的座上客,已然扎眼,又有金刀门的人一眼看见他,便和周围的窃窃说道,这人如何在月前的寿宴上羞辱了薛常山,还有流言道,西海盟那个武艺高强近乎妖孽的大小姐和他相好。只言片语,各种眼神,让人不禁想起当初从开封府调回京城,初入朝堂时的光景。

    行过半条回廊,抬眼看见对面的敞轩里,东方麟立在中间,一旁无为,房通宝,刘立豪和乔三都在,而正和她相谈的除了那金华分局的姚局主,竟还有段云义。周围好几个镖师模样的一脸好奇地凑着听。不知这些人得见东方麟真身是何感想,丘胤明兴致忽起,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姚局主面露几分尴尬地笑了笑:“唉,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东方麟微微耸肩,有些无奈道:“请姚局主不要介怀,这武林大会本就是人人都来得的。如今虽然我给东方家添了**烦,可你们分局毕竟算是独自的门户,没这么许多规矩。”姚局主连忙道:“小姐不必这么说。这个,大家都是江湖人,像小姐这般人物,我等佩服,决不会多言。”

    乔三在一旁说道:“就是,当初在碧波寨那会儿,东方小姐那是英雄得很。”

    东方麟甚觉消受不得,勉强笑道:“当不得。我如今已是不肖之人,不敢自称东方家人,诸位还是称我林东方罢。”

    众人之中一个大汉道:“哎,当初林少爷可把我们都糊弄了好两年,道上早有名声,就算现在成了林姑娘,也没多大关系。”说话的正是如今在问剑阁茶园里安生的豹天王马廉。房通宝嘿嘿一笑,道:“马兄说得在理,英雄莫问出处。”

    此时,段云义已看见丘胤明朝这边走来,即退出众人,步至阶前,微笑抱拳道:“日前看见你的名帖,却没见你,近来还好吗?”丘胤明迎上前道:“云义,知道你新婚,未曾致贺,如今来贺,算不得太晚吧。”段云义一摇头道:“你我就不必拘礼了,也没什么好贺的。对了,月前我在武当时,见到诋报,又听掌门师兄他们议论了好些,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丘胤明道:“不提也罢。现今,我也要吃江湖饭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仰仗兄弟你呢。”笑了笑又道:“帮岳父打理这些俗务,真是委屈你了。”

    这句话仿佛说到了他心坎上,段云义叹了口气,道:“胤明,说来奇怪,你我分别这么多年,倒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意。若不是舅父的一厢恩情,我哪里有这所谓成家立业之心,也无意要这福分。不求却得,有甚么意思。”丘胤明见他眉间那无可奈何的神情,心知各人皆有难言之惑,也不知他到底有何不满,妄言无益,只能泛泛道:“云义,你想得太多了。有个家业总是好事,将来只要生计有着落,谁也管不了你。”

    二人回至轩中,这时众人的话头已经转到大会上来了,方才听东方麟和无为说起老阁主的病情,纷纷猜测他执意出面亲自主持大会的缘由。姚局主见段云义陪着丘胤明进来,眼睛一亮,移步上前笑道:“丘公子,数年不见,还认得我不?”

    丘胤明微笑施礼道:“当然认得,局主好气色。”

    姚局主哈哈一笑:“真想不到,在这里能遇上当年故人。”指了指乔三道:“谁能料到,乔兄弟如今跟了你。听他说,这里头发生的事真不少,有机会,还望你不吝给我们叙说叙说。”

    丘胤明未置可否,东方麟却道:“姚局主,你若是早几天来,四处听一下,丘兄的传闻可不少。”姚局主自嘲道:“别怪我孤陋寡闻,我们平日里只管做生意,江湖上的大事逸闻倒都疏忽了。不瞒你们说,我连春霖山庄,西海盟这两家的事,都是昨天晚上才偶尔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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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6-惊天遗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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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闲谈间,一名穿戴鲜亮的少年人急匆匆跑来,向段云义招手道:“师叔,王大哥请你过去,说是西海盟的人马朝这边来了,阁主恐怕忙不过来,请你去帮忙照应一下。”众人看去,那少年脸色白里透红,簇新的绛红绸衫,身后露出一缕锭蓝的剑穗,上缀一串五彩珠,煞是亮眼,原来是武当小侠田文孝。

    田文孝尚未立定,眼神一转就和站在段云义身旁的丘胤明四目相对,忽地有几分羞怯,强挤了个笑容向众人施礼。段云义遂朝众人致歉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在下须去接应,且让文孝代为奉陪。”说罢便急辞而去,留田文孝在众目睽睽之下。

    方才听见田文孝称段云义为师叔,姚局主笑呵呵地问道:“原来少侠也是武当派的,昨天见过一面,我还以为你是问剑阁的哪位公子呢。敢问是哪位道长的高徒?”

    被姚局主这么心直口快地一问,田文孝更不好意思了。以他的资质,本来断是没有代表武当派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一席之地,不过籍了是掌门程道长的小徒,软磨硬泡一番竟然跟了来,这几日一直跟随段云义在问剑阁里外帮忙,事事卖力,混了个眼熟。可各路来客众多,田文孝一时想不起这白胖汉子究竟是谁,也不知如何称呼人家,只好搔首道:“大侠见笑了。师尊是紫霄宫的程道长。这位大侠,怎么称呼?”

    姚局主笑道:“我姓姚,就是个开镖局的,称不得大侠。这边几位那才是人物。”方欲转身来介绍,却听东方麟道:“我们都曾见过的。”田文孝这才看见,有个男装姑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随即认出了她就是东方小姐,可再看,却又好像另一个人。东方麟见他疑惑,便道:“我们见过两次了。去年随段大侠一起监视西海盟祁先生的可不就是你。”田文孝又瞥见了立在一旁的无为,恍然:“你是……和上官公子一道的林少侠!”东方麟点了点头,对姚局主道:“这位田小侠可是胆量非凡,曾独自一人去西海盟驻地探查,还能全身而退呢。”

    田文孝听得面孔通红。无为知道东方麟故意打趣他,微微摇头。姚局主等人不明就里,连声赞叹。丘胤明看着好笑,有心解围,便问:“田少侠,听说你们武当来了不少人,怎么不看见?”田文孝正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总算松了口气,道:“师父,祖师叔,和众位师兄们这几日都在别院里落脚,想必一会儿就来。”

    独臂天师也来了。无为听言,心中一动,这老道长上次和他熟络得让他受宠若惊,如今又要见面,实有些令人无措。只听田文孝道:“上官公子,我几次听祖师叔和师父说起你,这次能见到你,他必然高兴得很。不过,今晚他不来。他老人家不喜欢热闹。”

    姚局主道:“田少侠,你的师叔祖,可就是那位江湖人称独臂天师的,常道长?”见田文孝点头,便笑对镖局的人道:“这回能见到这么多大人物,果然是不虚此行啊!对了,听说常道长已退出江湖多年,这次倒仍旧来了。”

    田文孝此时已不认生,接着话头道:“来的路上老是听祖师叔说,上次在密云堡同西海盟的大小姐切磋时被人打断,一直耿耿于怀,这次特意前来,就是为了和她再切磋一番。”姚局主满脸惊讶。田文孝却一本证经又道:“那场切磋段师叔和上官公子他们都亲见了。真是厉害!后来听段师叔说,那个大小姐和春霖山庄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宗师也打成平手!”

    “不是快来了吗?那我们也快去看看。”这时镖局有人说道。

    “走,跟我来。”田文孝在前面带路。

    无为和丘胤明一同走在后面。见他不怎么言语,无为轻声道:“刚才见过白阁主了?别多想。”丘胤明有几分黯然:“还好陆长卿也在,否则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胤明,听我一句,师父说得对,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恩怨。你若真要去和他旧事重提也罢,但此番过后,无论怎样,就让它去吧。”

    “嗯。”丘胤明看着前面一伙人有声有色地谈论,微微皱眉道:“我的事暂且倒没什么。昨天晚上我去不择园,盟主留我吃了顿便饭,说起那春霖山庄的老宗师,说他似乎有什么秘密,直等在这次大会上搬出来,看他们兴师动众的架势,想必是大事。还有,你也见过西海盟的霍头领,也就是雨还的大师兄。他这次前来似也别有目的。我怕近日会有变数。”

    无为点头道:“那霍头领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胤明,你是不是要加入西海盟?你这不是要往龙潭虎穴里闯么。”

    丘胤明垂首少顷,继而转头看着他说:“既然已是浪里行舟,又谈何辛苦。欲求骊珠,须探龙窟。”

    无为会心一笑:“你啊,到哪里都还是这样。”

    听说西海盟的人来了,众宾客不约而同聚集到问剑阁正门外的开阔场院两边翘首期待,议论纷纷,好不热闹。乍一望去,此时武林中说得上名号的门派皆已在场,门徒们各自为阵,相互交好的掌门则三三两两聚在几处,神色各异地低声攀谈。还有不少不知名号的江湖闲散之辈间杂其中,一副猎奇好事的模样。

    这时,不知人群里有谁大声说了句:“看!春霖山庄的人也来了!”

    攒动着的人头齐刷刷地向一处望去。

    “噫!西海盟主和老宗师原来有交情。”有人呼道。

    只见大道上蜿蜒而来数十众,衣冠肃整,袖带生风。细看去,竟是两家人马错综并行。顶头前行的是一架八人大肩舆,红漆描金,锦缎铺陈,抬的人身着春霖山庄的暗红短衣,而上头却并肩端坐着老宗师和西海盟主两个人。宗师身着月白宽袍,峨冠博带,目中精气四射,时而侧首同盟主言语几句。盟主则是一贯的乌袍金冠,不怒自威。肩舆两侧稍后紧随着两家精英。虽然春霖山庄的人数稍多,但最惹人瞩目的还是西海盟一众绝顶高手。早已在路口等候的段云义和问剑阁弟子们迎上前去。

    这时,和姚局主一同站在前面的东方麟回头问丘胤明道:“丘兄,这春霖山庄是不是很有钱啊?搞这么大的排场,你可知他家到底做什么营生?”丘胤明不曾将夷陵郡王的事说出来,此时只道:“不法的营生。”抬头望去,见段云义已同宗师与盟主相互见礼,引着众人直往问剑阁去。人多口杂,也听不清楚各人说的什么,只看得出两位贵客气势相当,威武逼人,而段云义也非等闲,有礼有度,不失大家风范。

    围观的人群已然沸腾,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西海盟主身后,那个同盟主一样身着黑袍的青年人。

    “这是谁啊?以前从没见过。”“没见过。”“没见过。”众人面面相觑,猜测不已。“恐怕是比那个大小姐更厉害的。”“这怎么说?”“这不是嘛?你们看,大小姐都走在他后面。”

    东方麟回过头来,一脸好奇地问无为和丘胤明道:“他就是那个霍头领?好神气。”无为道:“就是他。他可是玄都的大师兄,武功高不可测,恐怕还不是个好人。”转头觑了一眼丘胤明,见他负手端立,若有所思,便也不去打扰,径自和东方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四周议论声嘈杂,几不可辨。“哎呀,你们瞧。那大小姐旁边的小子好俊俏,是个姑娘吧。”有人说。一旁立即有人笑道:“没眼力的。那不就是前些天大闹灯市的主角儿,西海盟奇货可居的二小姐!”“难不成真的嫁不出去了,到这里来招亲?”“天下高手他家十之八九,还要到外头招什么。打扮成个小子来看热闹是真的。”“嗳?不是说大小姐在外头找了个相好的吗?在哪儿?谁见过?”“不认识……”

    日色西偏,场院里,楼阁中陆续亮起灯火,场院四周火把通明,和白天不一样的光彩鲜亮,宾客们锦衣盛装,手中杯盏里佳酿摇光,还有无数光亮的额角面颊,整一片天南地北,人物缤纷。原来依照旧例,这问剑阁武林大会第一日的傍晚是主人迎客,来客相互熟悉的一场台面,各家自是鼓足面子,极尽排场。此地紧挨杭州府城,江湖人须收敛行藏,皆不带兵刃,于是远远望去俨然是世家宴饮场面。而次日方在城外远郊正式开场切磋武艺。两位贵客同来,白阁主郑重非常,亲自下阶来迎,礼数周详,不必细说。直至日薄西山,暮色四合时分,众门派首领依次落座,门人比肩接踵地围立在场院四周。

    丘胤明独自一人坐在一排交椅的当中。前面还有两排椅子,座中有认得的,也有没见过的。可笑的是,大约主人家并不知晓三个飞虎寨主,到底谁是春霖山庄的座上客,竟干脆将三名寨主排在了一起,此时他左手边坐着湘北常德的葛亮,右手边坐着四川眉山的袁刚,相互已都认识,倒也自在。东西两侧的上座西海盟和春霖山庄各占一边,虽然盟主同宗师看似相敬,可两边的人恁谁都看得出来,虎视眈眈,互不相融。

    一道茶上过之后,众人皆窃窃道,这隐逸多年的老阁主究竟何时才现身。切切察察,人声不断。正此时,白孟扬带着几名弟子上前,周围方稍稍安静下来。白孟扬四下先向众人行了礼,步至中央,朗声道:“各位武林同道,蒙先祖荫庇,赖众家信任,我问剑阁四代延绵至今,已八十八载,历尽江湖风雨沉浮,劫难重重,今日能再次齐集大众在此讲武论道,实属幸中之幸。白某先在此谢过诸位!”场院中仍旧嗡嗡地有人低语。

    “想必诸位都已知晓,家父要亲自前来主持今日盛会。”白孟扬面色凝重,稍作停顿,道:“家父年事已高,久病不治,本不便出面,稍后将由白某代为宣读家父之言。请诸位包涵。”

    话音还未落,满场的人忽地一静,目不转睛地向一处望去。

    只见从阁楼后面由数名家人缓缓抬出一张卧榻来,榻上盘腿坐着一名干瘦老翁,后面鱼贯跟随着问剑阁的所有男子,参差竟有几十人。众宾客如同定住了一般,没人说一句话,怔怔看着一行人行至阶前,众家人弟子按次序立定,垂首不语。

    白孟扬似乎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场面,愣了片刻,方才躬身向老阁主道:“父亲,你这是……”

    老阁主白承飞示意身旁的家人捧出一只木盒,打开递给白孟扬,抬眼环视场中众人,也许是老病交加,行将就木,已看不出他有任何神情,只听他颤声道了句:“念!”

    白孟扬恭恭敬敬地将盒子里的文书打开,不安地看了老父一眼,缓缓开口念道:“天地先师为证。罪人……”语出掷地,字字绕场,周围突然沉寂下来。

    “念!”

    “罪人白承飞,于此青天朗日之夕,群英聚首之际,坦诚布告四方贤士豪杰。鄙仗剑半生,自诩仁义公正,无愧当世,然因一席私念,滋生恶果,终成大错。二十年闭关思过,犹不能解,始知善恶皆有报。余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今欲将事由始末公之天下,虽不能偿罪过,但求后人以此为戒。”

    这横空而出的话语令在场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如此一出实是始料不及,一时里鸦雀无声。白孟扬怎么也料不到,父亲让他宣读的竟是这些话,再往下看去,神色刹地一变。众人见了,也不约而同地一阵惊诧,继而人声四起,嘈杂无比,一浪高过一浪。几位德高的掌门领袖纷纷立起身来,招呼众人安静。费了好大功夫,场中才渐渐平静下来。

    白孟扬满目震惊回头道:“父亲!你……你……这……”拿着文书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念!”白承飞攒着卧榻的扶手,用尽力气说道。

    白孟扬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念起,声音颤栗:“宣德四年春月,问剑阁大会后,《十方精要》失窃之消息,实为余一手捏造!”

    此语如同惊雷一般,将众人击得猝不及防。事过已久,别人或许还需回忆一番,可丘胤明却是一下子僵在了椅子上,仿佛被打了一记闷棍,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也咽不下,周围的人都模糊开去,此刻他眼中只有那半死不活的老翁和白孟扬手中的那张纸。四周人声如潮水般涌起,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他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余之弟子岳云溪,悟性超群,学艺精湛,力克群雄,实为本门第一人。然余因其身为女子,且不服管束,与外人私定终身,背师出走,心生怨恶,”白孟扬此时已吐字艰涩,吞吐半晌方继续念道:“当是时,鄙身为问剑阁主,论武败北已然无颜于世,弟子争荣,更添妒恨,一念之差,遂诬其伙同外人窃取秘籍。”

    “不用再念了!”

    一声怒吼突如洪钟般响起,激得众人周身一凉,只见左边首座上一条月白色的人影徒长,瞬间已欺到白孟扬身边,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文书,扯了个粉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47-骨肉至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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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怒吼令众人如梦乍醒,定睛看去,那快如闪电的白袍人正是春霖山庄的老宗主,拧眉瞪目,须发欲立,将手中的碎纸扬手飞散,又一步逼近前来,紧绷的嘴角扬起骇人的冷笑,缓缓又说了一遍:“不用再念了。”回头正对全场众人,一瘸一拐踱上前数步,轻蔑地环视一圈,方又道:“余下的,我来说罢!”

    气氛怪异,在座的名门首领们互致了几分眼色,却无人开口妄言。小帮派的首领们见状,亦无人妄动,除有人偶尔四下观望,皆安坐在各人的位置上。场边各派的子弟们却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纷纷挤上前来,探头伸脑。

    白孟扬愕立原地,先后而来的意外已令他失了主张。

    老宗主见状,嘴边笑意又起,而那眼神却愈加凌厉,看得一眼就能令人周身不适。只听他干笑两声,道:“今日在场的诸位,想必都认不得我。”

    此时不仅其他门派的人不明所以,就连春霖山庄众人亦是云里雾里。朱庄主惊讶地按了按龙绍的手,低语一句。龙绍眉头紧锁,向他摇头,随即便站了起来。老宗主看见了,示意他坐下,继续道:“方才老阁主已向诸位坦白,那《十方精要》根本没有失窃!呵呵,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啊!我等了那么多年……”回过头来,双目如刀剜向榻上的老翁。白承飞面无表情,垂首不语。老宗主苦笑几声,突然厉声骂道:“你这遭瘟的混帐!”

    前排的数位掌门听言,猛然都站了起来。白孟扬被激得周身剧震,横眉道:“你凭什么恶言侮辱家父!”

    老宗主反叱道:“这么说便宜他了。便宜了你们这起沽名钓誉,自私龌龊的所谓武林泰斗。呸!原来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连自家的弟子也能诬陷。本来我还以为,那破书当真有瞎了眼的鼠辈稀罕。谁稀罕!”继而又对白孟扬狠狠笑道:“你爹这一骗这么多年,连你也不知道吧?呵呵,我怎么也想不到啊,原来根本全都是假的!”

    “哈哈……”老宗主仰天大笑,那笑声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笑了一会儿,突然又绷下脸来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当年被你们诬陷窃书,追杀到死的人,就是我!”

    “你!”白孟扬大惊,“是你,丘……”指尖微颤地指着他,再说不出话来。

    “啊,是他呀。”“是他!”四周一片唏嘘之声。

    “哎,丘寨主,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四川眉山的袁寨主也从座上立了起来,揪着小胡子,向方才徒然站起,此刻呆若木鸡的丘胤明瞅去。丘胤明没回答他,咬牙注目了半晌,忽然面朝西海盟那一侧,焦急地望向祁慕田。此时,他只觉得这一切恍如梦境。父亲!这人是父亲?

    “不错。就是我。”丘允看着眼前这些大小门派的首领们有的惊恐,有的愕然,还有的不明所以,各派门人纷纷从四面各自聚拢成团,于是挥袖冷笑一声,轻身而起,纵上了问剑阁正门的飞檐,居高临下,迎风朗声说道:“当年你们看不惯谁,就追杀谁。我此番前来,必雪当年之辱!本不想这么早就说开,谁知你们竟自己和盘托出。太晚了!我既然来了,问剑阁的招牌就别想再挂。白孟扬!是你自己摘还是我来?”

    方才那一眼,丘胤明已看见祁慕田满目疑惑,再也站不住了,穿过渐渐混乱的人群,直走向祁慕田。这时,西海盟众人亦纷纷站起,恒靖昭面色不惊,正同祁慕田低语,抬头见丘胤明朝这边走来,即对祁慕田点了点头,不知说的是什么,丘胤明只看见祁慕田神情复杂。

    “伯父,他真是……”丘胤明一把抓住了祁慕田的袖子,急切问道。

    祁慕田不作声,将他拉至一边,低声道:“分别这么多年,连我也认不出他了。唉,谁知竟然是他,竟然真是他!”低头兀自思索片刻,方道:“承显,既然如今局面如此,你我且先静观其变。若今夜之局能够暂且缓一缓,我们便即刻找个机会去见他。”说罢,回望飞檐上的人又自顾叹道:“怎会是他。”

    这一分神间,二人皆未听见丘允同白孟扬说了什么,再注目时,只见白孟扬飞身而起,一连数掌向丘允扑了过去。观者发出数声惊呼,纷纷有人道:“阁主小心!”

    丘允的身手许多人都见过,不免为白孟扬捏一把汗。皆道问剑阁主武艺不俗,岂知此刻那丘允盛怒之下,出手异常凶狠,未出二十回合,只见白孟扬竟被一把从屋檐上连拉带摔地掷了下来,立时左臂脱了臼。弟子惊呼上前扶起,家人们一窝蜂乱了阵脚。人头攒动中,有人惊叫道:“快!快把太老爷抬回去!太老爷不行了!”

    数位掌门从乱阵中挺身而出。为首的是武当派程广元,大步上前正色道:“丘允,不要太过分。老阁主弥留之际幡然悔悟,已尽了诚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丘允拂袖,不屑道:“哼,他悔悟是他的事,同我雪耻有何相干。”回望身后楼阁,道:“问剑阁,今日由我来毁了吧。”话未说完,人已腾空而起。

    程广元不及言语,紧追而上,可到底慢了一步。丘允探手如电,一把将阁楼上那悬了八十八年的匾额扯下,双手一拍,“咔嚓”几声,质地坚硬的紫檀瞬间裂成了三四块。

    “欺人太甚!”

    就在程广元驻步犹豫的一刻,一青衣人蹬步而出,劲拳生风地朝丘允打去。众人一看,那不是别人,是老阁主的小弟子,密云堡主李元秀。程广元看着不妙,急追而上,在李元秀一击不中,还欲再攻的当口上,几掌化开拳势,一把将他拖住,道:“李堡主不可莽撞!”

    李元秀挣开程广元,切齿道:“程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堂堂武当掌门,竟然正邪不分!”

    当是时,场中气氛颇有些微妙。春霖山庄数年前在荆楚武林声名鹊起,如今,从武当,青城这样的名门大家,到各路山寨的绿林豪杰,无不有交情。显赫的门派同春霖山庄朋友相称,弱小不入流的则对其顶礼膜拜。而老宗主早就被众人默许为一代武尊,此番东来,若能摘得武林魁首,取代问剑阁的地位也合情合理。哪知今日突然爆出这桩湮灭多年的武林公案,一时里,真相,谎言交相涌现,令人无所适从。

    丘允端详了李元秀一番,道:“你,莫不是那个使枪的小师弟?”又朝众人之中端详一会儿,一一指道:“金刀门的薛胡子。沧州赵铁尺。哼,山西佬竟也成掌门了。还有那牛鼻子去哪儿了……”末了,转眼见段云义扶着脸色青白的白孟扬正走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义愤昭然的问剑阁门人,呵呵一笑,高声道:“这么多年了,你们这群末流依旧是末流。快快把这楼给我烧了,把你家的门关了,从此退出江湖罢。免得我动手。”

    白孟扬虽遭重创,却不甘低头,忍痛道:“就算我家亏欠你的,但问剑阁几代英名不容你侮辱。要报仇,就冲我一人来吧。我甘愿抵命!”

    “你的命值几个钱?我随时可取。”丘允朝他走了两步,那条跛足无时无刻不打眼。“我要你家从此英名扫地!”又环顾众人道:“当年鼠辈,死了的就算了,还活着的给我听好了,我要你们统统自消名号,关门闭户!”

    段云义心中不平,愤然道:“丘前辈,你武功登峰造极,身为一代宗师,已得万人敬仰,何必要抓着积年宿怨不放,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丘允似笑非笑,目色狰狞:“黄毛小儿,你知道些什么!你看看吧,你师父,你的这些前辈们,连少林寺的这些和尚们也不敢胡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程广元暗自叹了口气,说道:“丘允,我等虽不是你的对手,可你若非要一意孤行,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管。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请你三思。”身后一干掌门虽各自脸色阴郁不定,亦纷纷点头附和。

    这时,一直不曾发话的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忽道:“诸位,我佛慈悲。恩怨情仇皆是虚妄,万般辛苦,终究一朝堪破。我等出家人不能妄语,先请告退。佛门广大,愿渡众生,阿弥陀佛。”说罢,竟带领一众弟子径自走了。

    “哈哈哈哈……”不知是谁这么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西海盟主恒靖昭。

    恒靖昭好似看得十分得趣,抚须笑道:“还是和尚最明白,冤冤相报如何是了。我等在此真是平添麻烦,不如先告辞为好。丘兄,恕我不奉陪了,明日演武场上再聚。”方欲下令携众离去,程广元却踏上一步阻住他,道:“盟主此言差矣。西海盟举足轻重,何不留下为武林主持一个公道?”

    “程道长,不愧是皇家道场的住持,果然眼明心亮。”

    程广元见恒靖昭看破了他的心思,也不掩饰,坦然道:“盟主意下如何?”

    恒靖昭道:“今日本为同众位相聚,的确不想坏了气氛。不如这样吧。”指向身边之人,“我让仲辉留下来。仲辉,今日大会是问剑阁一手操办,用心良苦,不要让主人家太难看,也不要得罪丘老宗师,尽我们的一份道义。”丘允闻言,没说什么,只颇有意味地朝霍仲辉瞧了几眼。众位掌门亦纷纷投之以窥测的目光。霍仲辉不以为异,大大方方对众掌门行了个礼,招呼自己手下的八个人出列,站在一边,送盟主一行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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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8-骨肉至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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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中对峙,而周围却是人头攒动,各门弟子毫无顾忌争相议论,无为和东方麟等人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在离丘胤明不远处找到一块空地。乔三道:“你看老大怎么回事?也不睬我们,和祁先生两个在那里发什么愣。”东方麟也看在眼里,心中诧异,于是拉了拉无为的衣袖小声问道:“丘兄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从前的事?他和祁先生到底什么关系?……无为?”转头却见他竟也在发愣。

    “唔,我待一会儿告诉你。这里说话不便。”无为定了定神。

    “呀!要打起来了!”有人幸灾乐祸地兴奋道。

    只见春霖山庄众人在丘允一声令下后统统围拢过来。丘允扬眉肃目,傲然道:“如今真相大白,实属天意,圆我多年夙愿。废话少说!今日我要先用这座问剑阁来祭当年之耻。给我烧了!”

    龙绍似早有准备,闻令即动,带头掠至场边,夺过灯台上的火把,身后紧随数名山庄高手,转眼间操起火把向楼阁冲去。而朱庄主则即令其余山庄门人环列上前,虎视意欲阻拦之人。

    白孟扬急得满头大汗,喝道:“来人!快拦住他们!”方才老阁主晕了过去,门人纷纷六神无主,听得召唤,手忙脚乱地一拥而上,哪敌得过有备而来的龙绍等人,霎时间被撂倒一片。眼看龙绍高擎着火把就要冲进楼去,忽然段云义飞身而上,将他阻在阶下,缠斗一处。又有赶上前来的武当,青城等弟子,抵住了龙绍的手下。

    怎奈春林山庄高手众多,非但有龙绍,杜羽这样的出色人物,余下之人中的朱庄主,狄泰丰,连同铁面头陀,追风剑等均是以一当十的强手。荆楚诸门多少和春霖山庄相交颇厚,此时驻足观望的大有人在,倒是北方诸门中尚有不畏强敌意气出头者,可人数有限,对阵春霖山庄众门客,端的吃力。

    程广元犹豫间觑了一眼霍仲辉,但见他面色不改,袖手而立,再看楼阁前,段云义同龙绍斗得难解难分。丘允仍旧伫立场中,无人敢近。正此时,听得几声呼痛,转眼见杜羽一招之间将太行岳氏兄弟同时击倒,抓起一支火把扔进了问剑阁的二层。李元秀见状,奋步来救,但终究不是杜羽的对手,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了,程广元几欲发足,这时,有一人影忽从楼阁后面飞身激奔而来,霎时落到场中,替李元秀挡了一招险攻,暂将杜羽搪开去,对李元秀道:“世叔,去后面看着家里人!”

    无为和东方麟皆一诧,来人竟是司马辛!东方麟一脸新鲜叹道:“我还以为他压根不管这些事情呢。”无为却没多少心思搭话,又顾向丘胤明,见他和祁慕田二人未曾移动分毫,这才稍稍放松。回头再看场中,青城掌门张君素不知何时也加入了阵仗,一人单挑狄泰丰和另一名春霖山庄门客,暂缓了咄咄攻势。

    丘允见状,终于有些动容,不再待立,徒然渡步飞身,操起火把朝楼阁掠去。方才,杜羽扔进去的那支火把似乎已经点燃了什么,楼里冒出缕缕灰烟。程广元刚要追去阻挡,却听霍仲辉道:“道长且慢,我来。”话音未落,人已挡在丘允面前。手下那八个人则分散至楼阁门前,助问剑阁门人阻挡前来烧楼的春霖山庄武士。

    火光将丘允那张棱角峭然,须发毕立的脸映得分外骇人,而霍仲辉却立在了阴影里,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前辈包涵。”两条人影便冲撞在了一起。黑白交织,火光环舞,场边人只见一片光影缭乱。

    观者有不少都看呆了。

    这是许多人至今都未曾见过的顶峰较量,出招之虚实难料,精准迅猛,远远凌驾于寻常人对武学的涉猎之上。即便有人曾在春霖山庄的开山大会上目睹过老宗主和恒大小姐的那场对决,今日再现这棋逢对手的局面,仍旧令人觉得别样震撼。

    就在众人拭目惊叹的当头,春霖山庄的逼人攻势正不知不觉地被压制住了。白孟扬的几名弟子带人把守着问剑阁正门,而霍仲辉手下那八人同朱庄主及一干春霖山庄武士僵持不下。

    无为全神贯注地看着霍仲辉的每个动作。就拳脚功夫看,这人的功力恐怕在恒雨还之上。他不禁回想起月前在西安府所历种种,心下寒意渐生。忽又想起,那夜在风陵渡口,狙杀马正的那伙黑衣人似乎也是八个。灵光一闪,他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霍仲辉的手下们,谁知却听见东方麟猛然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楼阁方向,小声惊呼道:“丘兄这是要干什么!”

    无为心中大叫不妙,顺势望去,见丘胤明已闯进了混战的人群,左右开弓,不论哪边,但凡拦路的都被他不分轻重地挡开。无为心急,脱口喊道:“胤明!你住手!住手!”顾不得许多,拔腿追去,东方麟等阻拦不及。只见丘胤明从场边所剩无多的火把中操起一支,头也不回地冲向楼阁的大门,无为紧随其后。

    这时,龙绍在阶前已同段云义过了上百回合,渐占上风,一个转身间,火把燎着了段云义的前襟,趁段云义心神分散,破绽顿现的一刻,龙绍上下夹击。段云义躲过了插向他双眼的手指,却避不了紧接而上,落在腹部的那一拳。剧痛下跌出两步,怎奈衣襟上的火被风扇旺,情急中只得滚地扑火。倒地的那一霎,却瞥见丘胤明一步跨上了台阶。还来不及喊话,但见龙绍已朝丘胤明威逼而去。

    “慢着!”丘胤明招架住飞踢过来的一脚,喝道:“我是来助你们的!”

    龙绍一怔,出手即缓。未待他说什么,丘胤明已擦身而过,冲进了问剑阁的大门。几名问剑阁弟子见状,惊呼着亦先后冲了进去。龙绍尚未回过神,又见一人口中喊着丘胤明的名字,激步跑了进去。此时不及打算,段云义已扑灭了衣襟上的火,卷土重来。龙绍忙不迭转身接应,一时心中疑惑,手脚竟慢了些,险被段云义一掌劈着。

    且说场边观战的东方麟等人,见丘胤明突然疯了似的,都唬得一愣。乔三忽道:“去问祁先生!”带头拨开人群。未几,几人皆围到祁慕田身边,乔三一把拖过祁慕田的衣袖问:“先生,现在怎么办?”

    “由他去吧。”祁慕田方才确想阻止丘胤明,可为时已晚。“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祁慕田纵观场中混战,又凝视着仍旧同丘允缠斗一处,不分胜负的霍仲辉,皱眉寻思。

    “对了!”东方麟忽然有了主意,对乔三和刘立豪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看着,我去报官!”

    “好!”祁慕田闻言,眉毛舒展。“多几个人去。要快!”

    东方麟点头,姚局主,房通宝,马廉皆愿同去。临走,东方麟对田文孝道:“你赶快去后面拉些白家的人来同去!白家和官府关系好,这事官府肯定管!”

    问剑阁二层内,丘胤明被数名问剑阁的弟子围堵在楼梯边上,为首的便是白孟扬的二弟子李林悦。一旁的帷幔已被点着,火苗直窜,黑烟漫向一边的窗户。李林悦不认得他,只当是春霖山庄的人,招呼门人围攻上去。众人皆无兵刃,有人操着半路拽来的椅子腿,有的举着烛台,杂乱无章,而丘胤明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李林悦一见那把剑,便怒气冲天,愤然喝道:“先祖宝剑怎容你玷污!快快还来!”

    原来,方才闯入门中,丘胤明顺势将正堂里高高供养着的白家先师佩剑拔了出来。此时握剑在手,厉气袭人间更添杀意,数名问剑阁门人心生胆怯,可情势所迫,退却不得,咬牙一拥而上。无为夺梯上楼时,恰好看见丘胤明一剑削掉了一名少年的头发,又飞起一脚将那人踢出了窗去。

    “胤明!你给我住手!”无为见状,心急火燎,纵身上前,一把推开前来助阵的李林悦,运功出掌拍开丘胤明执剑劈砍过来的那只手。丘胤明回手退出一步,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你寻仇就罢了,何必乱伤无辜!”无为有些气愤,吼了一句,又跑到窗边探看,见那名少年抱着屋檐一角,并未掉下去,赶紧攀出窗外,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拖了上来。

    丘胤明不语,回过身去,一连数剑将一张桌子劈成几条,向火堆里掷了一块,火星四溅,火苗顿时窜得更高。李林悦大惊,提气高呼道:“挡住他!”

    将那少年安放窗下,无为只听身后“哗啦啦”一阵响声,扭头看去,又有两人被丘胤明踢得晕在地上。李林悦捂着肚子满头冷汗,一脸痛苦。而丘胤明手里的剑此时只剩下了半截,却止不住他不断地将桌椅,帷幔砍断,向火堆里扔。无为气得跺脚,三两步冲过去,狠狠一拳打在丘胤明脸上,怒道:“你疯了!”

    丘胤明被打得踉跄,直起身来,抹了抹嘴角,朝无为看了一眼,气息起伏不定,眼色发红。

    这拳一打,无为的气消了大半,心里无奈,叹道:“你烧就烧吧。我帮你收拾。”说罢,自顾回身走到李林悦身旁,将他架起,道:“兄弟,算了,你们打不过他。楼只不过是堆木头,身体要紧。”

    李林悦龇牙咧嘴地道:“什么屁话。你,你谁啊?”想挣脱无为的手,却挣不动。无为一面架着他往楼下走,一面招呼余下负伤的门人道:“快抬你们的人下楼啊。一会儿要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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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9-骨肉至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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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歪歪倒倒向外走,却听楼梯下一阵拳打脚踢声。无为注目看去,只见龙绍举着火把两步从梯边腾挪而上,身影如风,后面段云义紧追不放,嘴角挂着血丝,身法略现笨拙,显然是已受伤的模样。无为忙停住脚步,将李林悦交给别人,自己三两步回到楼上。

    丘胤明纵火间,转眼看清来人,竟劈头对龙绍大喝一声:“过来帮我!”

    此话一出,龙绍和段云义都愣在当场。段云义瞪眼伸手指着他,却哑口无言。这时,无为上前,拽着段云义道:“段兄,此地不宜久留。且出去吧。”

    段云义被这诡异场景闹得心绪大乱,血气乱行,一口气岔在胸口,又被四周溢出的乌烟所激,掩面大咳起来。无为趁势将他拖了下去。

    下楼之后,无为一路将段云义强行拽到了程广元面前。程广元见师弟衣裳焦黑,脸色青白,不断咳血,知道严重,赶忙替他把脉疗伤。无为回头望向楼上,但见整个二层之中火光四起,又过了一阵子,烟雾愈浓,眼看着三楼也快要起火了。场内场外人声鼎沸,混战仍在继续,又陆陆续续听见有人在喊救火。

    闹了半夜,当问剑阁的火势再也无法控制的时候,杭州府的人到了。一队百来人的捕快和衙役跑步进入茶场时,混战的人群终于慢慢散开。

    “白老爷!白老爷!”一名壮实捕头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我来迟了!”又回头喊了几声,“快点,快点。”

    东方麟等加快了步伐,赶在头里奔到场中。白孟扬认出了男装的东方麟,介于身份不便搭话,脸上一丝尴尬闪过,抱着伤臂迎上前去,对那捕头施礼道:“陈捕头,白某惭愧。烦劳陈捕头这么晚了跑一趟,感激不尽!”

    陈捕头歇了口气,抬头见那巍峨矗立的问剑阁此刻已成一片火海,烈焰腾空,焦烟弥漫,噼啪作响,不时有烧焦的木头瓦片坠落下来,岌岌可危,恐怕随时就要倾倒,大骇道:“白老爷,这……何人所为!”环顾四周,只见场中立满了一伙伙身强力壮的人,许多鼻青脸肿,衣衫不整,面露凶相,皆不像良民。

    不少捕快衙役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躁动起来。可那陈捕头仿佛心知肚明,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是何人在此闹事?此乃杭州府城地界,比不得荒山野岭,知道你们是江湖豪杰,可也该收敛些!周围还住着许多百姓,如此扰民,有悖律法,要治罪的!”

    场中众人总算安静了些,数位掌门走了出来,领头的是程广元,上前作了个揖道:“多谢捕头前来解围。无甚大事,不曾出人命。我等皆远道而来会友,不想出了些意外,绝无扰民之意。”陈捕头见这道人丰姿英伟,廓然出众,料想是个大人物,不敢怠慢,回礼道:“我等奉公执法,道长多担待。”

    人群中忽然传出笑声,众人不由自主地散开去,但见丘允白袍微瑕,虽汗水满额,却依旧仪容肃整,袖手踱步上前,目中无人地扫视了一圈,方将目光落在了陈捕头身上,戏谑道:“这就是你们搬来的救兵?”陈捕头被他锐利的双眸盯得直发怵,一抿嘴将想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丘前辈,还请你体谅些。”霍仲辉从后面走了上来。方才一番骁战,一身原本挺括的黑袍此时几分落拓,衣襟被扯掉了一块,头发也掉下了几缕和汗水一起黏在额角。“问剑阁已经被你毁了,我看今晚大家就住手吧,免得和官府过不去。”又回头道:“朱庄主,你说呢?”

    朱正瑜快步上前,对丘允恭敬道:“师父,他说得不错,今晚算了吧。明日再计较也不迟。”只见他那身华贵装束此刻七零八落,颇显几分滑稽。

    丘允朝那熊熊烈焰凝望了一会儿,终于首肯。对白孟扬道:“这还没完呢。今晚先放你一马。”

    夜半时分,集会众人已散得差不多了。白孟扬早就带着问剑阁的弟子们匆匆赶回灵隐后山别院,老阁主病危,此夜吉凶难料,上下人心凄惶。多年悬案终于真相大白,虽然老阁主的确行了不义之举,但垂危之际自醒前非,不惜葬送一代美名,谢罪于天下群英之前,其真心可鉴,勇气可叹。数位掌门皆怜他家遭此大劫,相携去探望老阁主的病情。而一些宿在杭州城里的人由于时辰过晚,已进不得城了,便只能在茶场里随意找地方歇息。

    祁慕田让东方麟,无为,以及姚局主等人跟随霍仲辉回不择园过夜,自己则找了个借口说随后便来。待一干人等离去后,独自行至那烧得摇摇欲坠的楼阁东侧,在一截土墙下找到了坐在地上,兀自沉默的丘胤明。

    “承显,在想什么哪?”祁慕田在他身旁靠墙坐下。

    丘胤明提起袖子将脸上的烟灰抹去一些,露出颊边一块淤青,苦笑道:“痛快。”

    “一会儿去见你父亲,你可准备好了?”祁慕田仰望头顶天空映照出的火光,问他,却也在自问。

    “需要准备么。既然他是我父亲,我早晚都得见他。”

    良久,二人都未再说话。

    大火直烧到三更天,才将整座木楼烧成几根嶙峋而立的残柱。远处的一排房舍里,还亮着灯火。春霖山庄的人就在那里歇脚。

    朱正瑜走出从堂屋,一身疲惫。今夜之事山庄上下都始料未及。离开归州时,师父曾召集门人明言,此番前来参加问剑阁大会,一来为问鼎武林,二来为报一桩多年宿仇,而最大的仇人正是问剑阁。他自小尚武,从十四岁起跟随师父至巫山学艺,虽一直觉得师父古怪,可向来对他五体投地,言听计从,成人之后,不遗余力地用王府钱财人力替师父建成春霖山庄,山庄有今日的武林地位,一半是他的心血。可师父为何将这报仇之事隐藏这么多年,对徒弟也不说明。难道,师父当年收他为徒,是介于他的身份而别有谋划!难道因为仇家是当年的武林领袖,师父才隐姓埋名,忍辱二三十年,直到有了今日的地位才一举前来复仇?想到这里,朱正瑜不禁心底打了个冷颤。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当年师父知道他是宗室子弟,本不愿收他为徒,是经他三番四次软磨硬泡之后才勉强同意的。之后,师父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待他如子,哪会别有用意!是他自己天分不高,未能学成,才转而走了用义气钱财广交豪杰的路。若没有师父,他这个庄主如何得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他这个王爷又如何能过上这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扪心自问,这次助师报仇之事,他的确不太愿意。春霖山庄在荆楚武林本已呼风唤雨,如今却落了个不可一世,恃强凌弱的名头。虽说这仇报得也有道理,可毕竟事过多年,若只是一个仇人也就罢了,却牵连出这么多相关的人来。武林各路枝叶相连,一家之仇牵动百家,即便再有理有据,也必定一石激起千层浪。有道是与人为难,众人发难。更何况,撼动了数代领袖武林的问剑阁,必有数不清的麻烦接踵而来。让他望而生畏。

    此时,多数山庄的门客和武士们都已歇了,朱正瑜正欲去烧些热茶安安神,未走多远,却有人来报,西海盟的祁慕田和飞虎寨主丘胤明造访。听得是这二人,朱正瑜更觉头疼,可这二人都得罪不起,于是打起精神,让人将他们请进来。

    久闻祁慕田大名,朱正瑜之前未见过,今日见了,果然是个风度翩翩的文雅仕人。方才西海盟主恰到好处的一步棋让朱正瑜心有余悸,不知祁慕田深夜来访又有何用意,于是一面客气着,一面又不得不谨慎万分。

    祁慕田寒暄过后,面带几分歉意道:“盟主出此一策乃因势利导。你春霖山庄与我西海盟同为问鼎武林而来,各显神通无甚不妥,所以,并非盟主有意为难。况且,方才一战,众人都看见了,论武功,恐怕还是丘老宗师更胜一筹。”

    朱正瑜淡淡笑道:“祁先生深夜来访,不会只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吧。”

    “当然不是。”祁慕田坦然道:“我俩有些私事,想要拜见丘老宗师。敢问现在可方便?”

    朱正瑜不解,看了看坐在一边的丘胤明,脸是洗干净了,那身经过烟熏火燎的衣服依旧邋遢,回想方才龙绍所言匪夷所思的一幕,更加疑惑了。原先他身为巡抚时和春霖山庄结下了这么深的芥蒂,今日却一改初衷又是为何?听闻朝中对巡抚一案没了下文,可朱正瑜明白,自己触犯宗室律条的把柄一定还牢牢地握在他手里,此时甚是忌惮,便不多问了。于是对祁慕田道:“师父还未歇息。二位可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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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骨肉至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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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正瑜带着两人回到堂屋门口,朱正瑜道:“师父方才还在和师弟说话,我先去通报一声,二位稍候。”说罢叩门而入。

    门开的一刹那,只听里面有人道:“为什么不愿告诉我?”是龙绍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不多时,屋门忽地大开,龙绍甩门而出,差点同丘胤明撞个满怀。目光相交,一个狐疑满腹,一个敌意依然。龙绍鼻子里轻“哼”一声,大步离去。随后,朱正瑜才出来,对二人道:“师父有请。”

    这一排屋子本是看管茶园的人住的,问剑阁失利,家人弟子全数撤走,无人敢留。堂屋简陋,一桌数椅,桌上有茶水,丘允面朝内壁而立,看样子方才和龙绍起了些口角,心情不佳。朱正瑜见师父不说话,不敢打扰,只得袖手侍立一旁。丘胤明和祁慕田交换了个眼色,亦端立等候。

    过了一盏茶功夫,丘允慢慢回过身来,神色倦怠,语气亦有些心不在焉,垂目问道:“二位来此贵干?”

    祁慕田拱手道:“私事。可否有劳朱庄主暂且回避?”

    丘允点头。朱正瑜听命而退。

    之后,丘允似乎提起了些精神,“私事?你我有何私事可言?”抬头开始打量祁慕田。祁慕田不语,任其注视。丘允看了又看,目光渐渐有些闪烁,半晌,忽道:“祁先生,祁……?”

    祁慕田一下子激动起来,脸颊微颤,紧闭着的嘴唇颤抖了数下方才吐出话来:“祁彪!我是祁彪!允弟!”

    丘胤明不由自主地跟着激动起来,一颗心在胸腔中狂跳不止。他努力压着自己的呼吸。只见丘允突然脸色大变,猛然盯住祁慕田,情态木然,可眉毛,胡须却止不住的皆在抖动。

    祁慕田踏上两步,一把扶住丘允的肩膀,几乎热泪盈眶着道:“你一定认得我!允弟!”

    “大哥……”丘允低呼一声,怔怔望着他,脸上的神情由不信转为惊讶,又变成惊喜,颤栗着抓住祁慕田的双手,仔细将他再看了数遍,怆然笑道:“大哥!你老了。”

    祁慕田此时声泪具下,拍着丘允的肩道:“唉。没想到你我兄弟竟有缘再见。允弟,你受苦了!”

    丘允喜极难语,良久不能平复,断断续续说道:“我……没死……我……没什么,没什么。大哥……”

    “你的腿……你……你变得太多,我都认不出你了。唉,都老了。”

    二人相视良久,笑中有悲,悲中慨叹,倒把丘胤明忘在了一边。

    看着这两个老人真情流露的模样,丘胤明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自小至今,他的脑海里几乎不曾浮现过父亲这个词,除了知道父亲的名讳之外,既未问过母亲他的故事,也从未想象过他的样子。此刻他不由得仔仔细细地将丘允一点点再看个明白:高耸的眉骨,眉间有道深刻的皱纹,一双长目和嘴唇的轮廓或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显得那么陌生。

    方才,他一直在回想春霖山庄里和丘允的几次会面与交谈,高台初会时的张扬凛人,宴席之上的洒脱开怀,与高手论武时的心满意足,以及今夜那近乎疯狂的桀骜无礼,所言所行,全然像是个心无俗事的世外之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隐没姓名独自忍耐过如此长久的岁月,只为一朝前来报仇。前后种种,不知该令自己钦佩尊敬,还是黯然唏嘘。若说丘允疯狂,可若不是他方才那场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心中反复克制却压制不灭的复仇之火又怎会被重新点燃。那场火烧得人热血沸腾,但现在他却又深切地感到,原以为很痛快的事,痛快之后是说不清的疲惫,甚至有些罪过。母亲的叮嘱,师尊的教导,仿佛都被这场火灼烧了一般。恍然间,他忽然想起了母亲。他那温柔平和的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丈夫。

    “他怎么也在这里?”丘允终于注意到了立在一边妄自出神的丘胤明。

    虽然刚才已反复想过,此刻丘胤明却仍旧不知如何开口。

    “允弟,他……”祁慕田也有些语塞,顿了一下,干脆直言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丘允双肩一震,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疑惑,转头看了看祁慕田,“我的儿子?我怎么会有儿子?”

    祁慕田的再三肯定让丘允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但见他眉头微锁,将信将疑地把丘胤明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走过去,抬手仿佛欲去触碰他的脸,将要触到时却又抽了开去,目光灼灼,欲言又止。

    “父亲……”丘胤明轻唤了一声,嗓音几分暗哑道:“娘亲是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的。”

    丘允的眼神里透出些许迷茫,默默轻叹道:“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这话忽令丘胤明心头一绞。母亲的音容笑貌二十年来从未在自己的心里淡却过,他怎么可以忘记。刚想说的话此刻却再也说不出来了,只淡淡道了句:“想必当初你们分别时,父亲并不知晓娘亲怀孕的事吧。”

    “她……她是怎么死的?”

    丘胤明犹豫了一下。正在这时,祁慕田忽道:“这事说来话长。允弟,今日你我兄弟重聚,你们父子团圆,应该高兴才是。先别提这伤心往事如何。”丘胤明的眉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禁不住带着一点期待的目光望向丘允。谁知丘允竟点了点头,上前拉住丘胤明的胳膊道:“好。当初就看你不错,今日你更是助了我一臂之力,不愧是我的儿子。来,我们到后面去慢慢聊。”

    当晚三人同榻彻夜长谈。原来,当年丘允坠落高崖之后,身受重伤。历尽艰辛生还,却因未能及时医治,一条断了的腿再也没能痊愈。身落残疾,他曾一度想过自尽,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从此隐遁巫山潜心修武。山中岁月,数不尽的孤苦困境,风餐露饮,也不知冲破了几番业障,终臻大成。丘允将如何收了弟子,又如何有了春霖山庄的经过一一细数,而祁慕田则叙说了当年西海盟的一些往事。祁慕田本名祁彪,因缘不善被困杀手组织幽兰堂,后与恒靖昭联合夺取西海盟大权后,一意斩断前尘,于是改名。二人回首过往,感慨万分。

    丘胤明整夜大都在有意无意地听二人讲话,自己未曾多言。本希望父亲也会像他一样怀念母亲,哪知丘允并未再多问,他也便不说,只将飘荡南洋,后师从上官鸿,又步入仕途的经历粗说了一番。至于母亲亡故的事实则含糊了过去。今夜目睹父亲的诸般言行,丘胤明已看出了因果,他在意的完全是他自己的雄心霸图,就同祁慕田之前所言,心高气傲至极。同想报仇,可父亲与他所想却相差甚远。回想当年母亲遇害后,白孟扬其实放过了自己一条性命,如今白老阁主坦陈谎言已使得问剑阁的几代美誉坠入泥潭,又惨遭父亲这等侮辱,即便自己心中恨意未消,也不由得对白孟扬生出几分怜悯来。

    清晨时分,二老不耐困倦,各自靠在枕上沉沉睡去。丘胤明彻夜不成眠,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母亲的影子。话说小时候经历的那次追杀,起因就是母亲在山中搭救了一名江湖人,不知这个恩将仇报者到底是谁,看来还是要亲自去问白孟扬。而其余的人,想必父亲多少都认得。如今和他相认,骨肉相连,将来和春霖山庄必然脱不了关系了,一想起和龙绍,张天仪的积怨,丘胤明心中阴云密布。事不宜迟,必须早作打算,决不能被事态牵制。

    他从榻上坐起身来,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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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1-明日暗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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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地上没有一丝风,阳光浅浅,寒意渐消。这时节,本应拥裘泛舟湖上,烫一壶暖酒,食春韭新鲈,可眼下却站在这一片狼藉的场院里,对着烧成一堆焦炭的楼阁惴惴不安,朱正瑜满心不爽快,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昨夜祁慕田和丘胤明不曾离去,直至今早天色全光之后,才看见丘允满面欢喜地将二人送出门,又握着祁慕田的手说了好一席话。朱正瑜百思不得其解,本想去询问,可未得开口,丘允便吩咐他着人去采买酒水,中午要在此设宴,向众人宣布一桩大事。朱正瑜一惊非小,看师父神采欣然的模样,绝对是喜事。可那祁慕田,丘胤明皆非友善之辈,难道和师父有什么渊源不成?朱正瑜按捺不住好奇,又有些焦心。

    清晨有手下来报,昨夜子时前后,老阁主白承飞去世,原定于今日在城郊开场的演武大会看来是不能如期举行了。问剑阁惨遭飞来横祸,无论敌友,震惊之余亦不免悲叹造化弄人。不知丘允晚些作何打算,朱正瑜一面张罗宴席,一面让龙绍,杜羽等留意各门各派的动静。

    正得一刻空闲,忽见从茶场阳坡入口处缓缓行来一人,朱正瑜一眼认出,那不是张天仪么。上次他遭西海盟追杀,逃回山庄后,却并未久住,数日后收拾行囊,带了些随从东行而去,说是去九华山拜访枯云禅师。日前见他也到了杭州,本邀他一同赴会,他却推说对大会没什么兴趣,另有他事。今日瞧他神清气爽潇洒而来,想必事已办妥。张天仪这个人朱正瑜不喜欢,却又不得不佩服他。

    “庄主安好。”张天仪此刻已行至跟前。朱正瑜忙收敛了心思,微笑回礼道:“张先生一定听说昨晚的事了吧。如今一团乱局,先生怎倒又有了兴致。”

    “乱则生变,变才得通,才得去旧迎新。谁说这乱局不是桩好事呢?”张天仪眉目舒展,说得甚是自在,“我从城里来,昨夜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后来衙门都差了人来。老宗主这回可是威震天下,想必正心情大好吧。”

    “说来,师父的心意,我也猜不大明白。”朱正瑜本不想多言,可见张天仪一副不信的表情,忍不住又道:“昨晚抖出来的这些陈年旧事,师父他从来没和我们提过,二弟还为这和师父闹了点别扭,唉。”

    “庄主不必为此介怀,宗师隐忍过人,令我等望尘莫及。有师如此,别人恐怕求之不得。我看……”张天仪缓缓道,“庄主是不是对这武林大会有些厌烦?”朱正瑜微愕,却也没否认。张天仪呵呵一笑:“日前见到庄主时,我就有所察觉。也难为你了,堂堂的郡王,在春霖山庄里本是逍遥自在,谁愿意大老远跑来趟这样的浑水。这些所谓江湖名门向来最是沽名钓誉,和他们计较多半就是吃力不讨好。哼哼,没想到,西海盟如今竟甘愿放下身段,意图谋个美名。我看,恒靖昭多半是老糊涂了。”

    朱正瑜道:“先生这几日独自行走,就不怕被西海盟的人盯上?”

    “怕什么。”张天仪冷笑,“他们自己的麻烦事正多着呢。哪顾得了我。”

    二人说话间,有手下人陆陆续续从外头回来,满载酒食,一一过来让朱正瑜过目,有烧鸭烧鹅,风鸡醋鱼,大碗荤素蒸碟,各色点心干果,上好的金华桂花酒,红红绿绿,异常丰盛。还有手下人将场院一角收拾干净,抬桌椅的,放碗筷的,开始忙活起来。

    张天仪好奇问道:“这,莫不是为昨夜之事庆贺?”

    “哪里。”朱正瑜摇头,“昨夜人散之后,师父还大呼不满,说今日继续。谁知,半夜里西海盟的祁慕田,和那个丘胤明忽然来拜访师父,还住了一夜。今早师父就换了个人似的,即刻吩咐我中午摆宴庆贺。奇怪!”

    张天仪侧目思索片刻,道:“管他什么事,一会儿不就都明白了。我今日来,也有一桩好事。”

    “噢?”

    “庄主可还记得,乌金玉髓丹?”

    朱正瑜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这东西,当年和张天仪初识的时候,他曾送过两盒,说是西番某王公赠与西海盟主的礼物,能解忧安神,素有奇效。张天仪曾说,幸得恒靖昭不识货,这等千金难买的好物才让他得了。朱正瑜将信将疑地按张天仪所说之法试服,果然灵验。一剂入喉沉沉睡去,美梦翩跹,烦忧皆抛,醒来百骸舒畅,回味无穷。可惜只有两盒,一盒自己珍藏,另一盒送给了他的兄长楚王。后来又向张天仪问起,却得知,这乌金玉髓丹配方不明,精贵非常,两年里打点人情已全数送完。如今,春霖山庄冰室中还留有一点,舍不得用。

    张天仪见朱正瑜神思游逸,笑道:“乌金玉髓丹的配方,我终于弄清楚了,真是不虚此行。”

    “是何种神方?从何得知?难道……中土亦有出产?”朱正瑜见他欣然自得的样子,想是已知配置之法,一时大喜。

    “我月前去拜访枯云禅师,正为此事。那时恐怕不成,所以也就没有告知庄主。”

    朱正瑜不住点头:“对了。枯云精通药理,恐怕出其右者这世上也没几人。”

    张天仪道:“实不相瞒,半年前枯云禅师造访山庄的时候,我就已托他钻研此丹的内理。也可巧,我此去九华山时,他刚刚将这丹中最为奇异之物提炼了出来。你道是什么?”朱正瑜目不转睛,细听他笑呵呵地继续说道:“原来那奇异之物和阿芙蓉乃是同源。”

    “阿芙蓉?”朱正瑜不解,“这阿芙蓉可镇痛安神,倒也精贵,可未曾听说能有这等奇效。”

    “庄主莫急,听我细说。此物虽不是阿芙蓉,但若将阿芙蓉九蒸九制,炼成色如霜雪的细末,调以冰片麝香和蜂蜜就是乌金玉髓之‘玉髓’是也!而表面那层‘乌金’则无甚稀奇,无非人参,黄精,首乌等滋补药材调合而已。”说到此,张天仪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盒,递与朱正瑜,“庄主请看。”

    白瓷盒中的膏子色如白玉,香气醒脑,朱正瑜惊讶之余仍有些疑虑,侧目道:“这,你可试过?”

    张天仪面上拂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当然试过。否则怎好向庄主献宝呢。此物较原来的乌金玉髓丹,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言语难表,庄主有空自己尝一下就知道了。不过,此物虽好,可不能多用。”

    朱正瑜刚想继续问他为何如此说,却看见龙绍从外面回来了,正向二人走来,于是连忙将盒子收入袖口。张天仪见了,轻声笑道:“怎么,还怕他说你么。”朱正瑜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二弟的脾性,最见不得人贪图享乐,上次已经被他讥讽过,还差点告诉师父。”

    龙绍走上前来,不冷不热地向张天仪一拱手道:“今日什么风把张先生吹来了?昨夜如此热闹,先生竟然不感兴趣。”

    张天仪含笑还礼道:“二庄主不要揶揄在下。我是个惜命之人,甚有自知之明,可不愿和西海盟的人照面。请二庄主体谅。今日来,自有要事同庄主商议。春霖山庄开销日大,不可不为日后多谋划。”

    “我知道,张先生有的是生财之道。”龙绍眉梢轻挑,“我一介武夫,不懂这些。”

    “二弟,问剑阁那里究竟怎么样了?”朱正瑜问道。上次在荆州暗算恒雨还,虽是张天仪和龙绍一同谋划的,可事后,龙绍被师父责罚,而张天仪却未受一点责难,令龙绍甚为不满,自此便同张天仪疏远起来。如今见二人言语不投机,朱正瑜即岔开话题。

    “哼,说来可笑。”龙绍道,“昨天那些缩头乌龟,今天争相上门吊唁。”一面向朱正瑜叙说所见的情形,一面看院中已摆起的宴席,忽而皱眉道:“师父这是要干什么?”

    正说着,忽有手下跑来报告,说是丘胤明带着两个人已快到门口了。朱正瑜道:“我看,就是师父请他来的。昨夜你是不在,他和祁慕田二人说有‘私事’来见师父,今早师父就叫设宴。唉,之前的是非我看先放一放吧,且看到底有何变数。”

    当是时,在通向茶场的山道上,丘胤明缓行在前,身后跟着刘立豪与乔三。

    从昨夜到今晨,满怀情思起落消长,眼下已然说不清个中滋味,究竟是惊,是异,是喜,是伤。

    早晨和祁慕田告别父亲出来后,二人一路往不择园走。行至半途,丘胤明犹豫再三,终问道:“伯父,有件事,虽不是我该问的,可却又不得不问你。当年,父亲他劫后生还,为何……”他欲言又止,停下脚步垂头道:“为何不曾去寻找母亲?就连母亲怀孕这样的事都不知道。他们……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是么?”

    祁慕田见他眉间眼底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不忿之态,轻叹一声,道:“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并不是关系不好,而是……”说道此处,拂袖昂首自顾踱了几步,侧过身去,话中透着好些苦意:“你母亲对他一往情深,而他,到底心里有多少情分就不得而知了。”

    见他如此,丘胤明心中忽想:祁慕田当年四处寻找母亲的下落,直到多年之后尚能知晓母亲被人追杀身亡,且有后人的事。难道……而且,当年初次见面,便对他亲切有加,之后的日子里,比之亲生父亲更慈爱得多。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他已将功成身退,却依旧孑然一身。想到这,丘胤明的心中不禁一阵叹息。可转念却又想,往事如烟,何必执着,于是摒却伤怀杂念,平下心境,缓步上前道:“我已明白了。过去的事谁也追究不得。如今的局面,你我倒是要好好衡量一下。”

    祁慕田点头,回过身来,目光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叹,淡淡一笑,道:“你果然冷静,好,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片刻,方又道:“你父亲绝不会为难于我,虽然他有春霖山庄,我在西海盟,只要不公然敌对,我和他总是兄弟,此事有益无害。我看他今天那高兴的样子,还是很中意你的,中午设宴庆贺也是专为你,到时必将你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你作何打算?”

    丘胤明斟酌了一会儿,镇定说道:“顺水推舟。伯父放心,我入西海盟心意已决,即便父子相认,他日亦不负诺言。今日赴宴,看父亲如何说,倘若他要我跟随左右,我恐怕是推却不得的。不如就趁这良机摸清春霖山庄的所有利害关系。伯父也知道,张天仪,狄泰丰,龙绍这些人,不仅仅是西海盟的仇敌,就算是私怨,我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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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2-明日暗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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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为你了。”祁慕田见他郑重的模样,不免动容,“也不要太勉强自己。西海盟这边我会替你关照着的。”

    “多谢伯父。”丘胤明微微一笑,却笑得甚有几分牵强,“如今西海盟有霍仲辉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务必要事事留心。武林大会引出这场乱局,恐怕有心之人都在找机会为自己谋利。我今日去赴宴,正好能看看那边有什么动作,而这里还要靠伯父。倘若察觉霍仲辉有什么企图,一定要想办法先下手为强。唉,我知道,论武功,这里能和他较量的只有雨还,可我真的不想让她为此涉险。”

    祁慕田点头赞同,又面露难色,道:“盟主向来器重他,我看不是不知道他有野心,而是他的确有才能。如今他羽翼渐丰,已难以掌控了。你可知道,前两天他们玄都七人聚了一次,霍仲辉公然说要推立玄都新掌门。小高后来告诉我,小雨她已表明了立场,将来坚决要同他争这个掌门之位。小雨虽然生性淡泊,可她一旦决定了什么,恐怕谁也左右不了。”

    丘胤明道:“我知道,她想怎样都行,没关系。盟主那里就有劳伯父代为转告。对了,若近日有什么难处,我或许可以请我的师兄助伯父一臂之力。还有东方小姐,也是个靠得住的好友。”

    祁慕田眉目舒展,一笑道:“你道昨天怎会有官差来管闲事?就是这位机灵过人的东方小姐想出来的。”

    二人边走边说,不经意间已快到了不择园门口,抬眼见有人正从里面出来,却是恒雨还和东方麟。她俩之前未曾多有相交,此时远远看去,却倒相谈甚欢,并肩从门口出来,一路话语不断,恒雨还眼角含笑,坦然自若,东方麟更是步态翩然,眉飞色舞。

    四人在道中相会,东方麟率先上前对祁慕田拱手道:“多谢先生昨晚让我们到园中留宿。”

    “不用客气。”祁慕田回礼道,“可还休息得好?这里近日人多,怕招待不周。”

    “哪里,恒姐姐特意把自己的屋子让给我住。是我过意不去才是。”

    恒雨还见丘胤明衣衫不整,面有倦色,蹙眉道:“昨晚的事,东方已都告诉我了。你们后来去了哪里?”

    祁慕田道:“一言难尽。听说问剑阁的老阁主昨夜去世了。”

    东方麟道:“嗯,我们也是才得知此事。盟主他们正在厅中谈论,无为,姚局主他们也在。我早上得空,方才向恒姐姐请教些武艺来着。”见丘胤明和祁慕田二人皆似有心事,立即道:“要不,你们聊吧,我回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说罢先自辞去。

    祁慕田微笑道:“这东方小姐真是冰雪聪明。”转头对恒雨还说:“昨夜确有一桩意料之外的大事。这样,让承显先告诉你,他一会儿还要回去应付。我去里面看看。”

    待祁慕田走后,丘胤明一五一十地将昨晚发生之事全数告知恒雨还。听毕,恒雨还幽幽说道:“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父亲,难怪你为难。可不管怎样,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于理于情,你都脱不开身的,该如何是好?”

    丘胤明神色凝重,沉默了半晌,方缓缓道:“事到如今,纵然是不孝,我也别无选择。今日我假意去投奔他,先想法子缓解眼前之乱,让春霖山庄暂不和西海盟针锋作对。然后再设法将那起诡计多端,阴险毒辣之辈干掉!至于日后如何向父亲坦白……再说吧。”

    有句话在他心里徘徊许久,可嘴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扪心自问,这个父亲他宁可没有。

    再说当下,问剑阁的茶场已然在眼前,他仍在不住地回想恒雨还方才对他说的话。

    “玄都曾经是我的全部,也是我的家乡,有太多的念想我想要好好地保护,大师兄未必不会是个好掌门,可我不愿将这些交给别人。”

    “若你能把这些人都除掉,到时候,你大概就会像收留刘立豪和孙元那样,把春霖山庄也接手了吧?”

    “你不是张天仪,他只要利,而你想要的更多,不是么,就像大师兄一样。”

    “那当然也好,我也希望这一切最后都是你的。”

    自己或许并不想承认的事,原来她已看得很清楚。不仅是她,别人早晚也知道。既然如此,那就放手一搏,任他人褒贬。

    刘立豪和乔三跟随在后,不约而同的脸色僵硬。方才丘胤明将父子相认之事告知二人的时候,着实把他俩惊得愣在当场。乔三纵是胆大,此刻也不免战战兢兢。来此投昔日仇家,他不明白丘胤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来杭州看这热闹。刘立豪心里更是煎熬。昨天还刚刚被张天仪搅得他两头不是人,如今竟然又身不由己地回来了,这接下来如何是好!估摸着丘胤明的为人,绝非前来投靠父亲那么简单,看来日后要步步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一点差错,否则小命难保。这二人一路上半句话也没说。

    三人在春霖山庄众人的睽睽注视下走进正门,只见场院一角数桌酒宴已准备停当。听得手下来报,庄主朱正瑜亲自迎了出来。

    朱正瑜见丘胤明已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面带笑容,神采奕奕,和早些时候浑然不同,心中疑惑,丝毫不敢怠慢,提起十分的精神笑脸相迎上前道:“原来师父的贵客果然就是丘寨主。昨日出手相助,我都未来得及谢过,失礼了。寨主请。”

    “不必言谢。请庄主带我去见老宗主。”

    “师父怕是还在打坐,丘寨主不急的话,请一边看茶。”

    “不了,我来得正是时候,宗师等我呢,还是麻烦庄主现在就去通报一声。”

    丘胤明此时并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径直朝堂屋走去,一面不忘向伫立一旁神色戒备的龙绍和波澜不惊的张天仪拱手作礼。刘立豪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庆幸丘胤明不想驻足言语,于是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紧跟其后。

    未待朱正瑜叩门,堂屋的门忽然大开,丘允“哈哈”笑着走了出来,上前一把搭住丘胤明的肩膀,喜道:“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怎去了这么久?”

    丘胤明躬身作揖道:“让父亲久等了。父亲有心设宴,我怎能仪容不整。方才去城里下处打点了一下,恕我来迟。”

    朱正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丘允笑着对朱正瑜道:“我和他昨夜相认,来得实在仓促,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所以就想着今天中午好好地庆贺一场,再向大家宣布这喜事。哈哈,看来老天终是待我不薄。”说罢,拉起丘胤明又道:“还有些早,我们到后面走走去。”

    茶场的后面是一片山坡,父子二人缓步登上坡顶,放眼山野,春寒虽未退去,斑驳绿意已在不经意间染上坡间地头,生机萌动。丘允昂首北望,山间古木森森的地方约莫就是灵隐后山问剑阁的别院,驻足遥望少顷,神思凝结,仿佛自语道:“当年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景色。”

    “青山依旧在,故人何从溯。”丘胤明用极轻的声音诵了一句,随后向前几步站到丘允身边,沉声道:“旧事早成空,父亲又何必回忆过往。眼下春色方兴,正该是弃旧迎新之时。”

    “此话怎讲?”丘允回过身来。

    “以父亲的威势,早已让当年鼠辈不敢再抬头,依我看,旧仇已雪,倘若再向他们施压,反而引得西海盟趁势结交那些原本中立的门户,对父亲有害无利。不如退他一步,这样,即免了让西海盟从中得到许多好处,也不必与他们公然为敌,岂不更好。”

    丘允嘴角边浮起心知肚明的笑容,看了看他,说道:“我知道,你和西海盟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和你祁伯父是一条心。”

    丘胤明也不反驳,笑了笑,道:“的确,祁伯父对我有恩,西海盟和我亦无仇。在荆州时有目共睹,西海盟甚是强悍。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施了不光彩的手段和西海盟结了仇,春霖山庄和西海盟原本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二虎相争,两败俱伤。”

    “唉,还不是我那绍儿,竟使出那样的手段。说起来我就生气。”丘允将衣袖一挥,转身叹了口气,又道:“可恒靖昭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一有机会就和武当掌门套近乎,派个绝顶高手来和我对阵。哼,我看,若我退一步,他就要得寸进尺了。”

    丘胤明劝慰道:“父亲息怒。其实放眼天下,确实还没人能够战胜父亲。春霖山庄人才济济,即便是西海盟有意为难,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嗯。你今日既然来了,就留在为父身边,不必离开了吧?”丘允虽在发问,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不容他质疑。

    丘胤明闻言,果断移步至丘允面前,一脸严肃地单膝跪地,低头拱手道:“父亲在上,孩儿愿意从此追随父亲。”说罢,俯身于地朝丘允磕下头去。

    丘允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快起来。”

    丘胤明起身来,指着远远立在半山腰的刘立豪和孙元,道:“那两个是我的手下。我在武昌还有两个人,正为我招募人手。届时所有人都归父亲号令,作为见面礼吧。”

    “穿红衣的那个……”丘允目指刘立豪,“看着眼熟。”

    “父亲一定见过他。他就是以前清流会的刘二当家。”丘胤明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见到了张大当家。实不相瞒,在荆州我被人设计陷害,就拜他所赐。不过……”不待丘允发话,便话锋一转道:“既然我现今还算完好无损,他又是庄主的上宾,这些旧怨可以先放一下。一会儿席上见面,还望父亲作个见证。”

    丘允笑道:“他是个商人,利字当头,有什么过夜的怨仇。没想到你倒是好脾性,不愧是混迹过官场的人。”

    “父亲过奖了。不敢当。”丘胤明微微侧过脸,隐去眼中闪过的阴沉之色。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53-明日暗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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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在坡顶叙话时,场院里的众人早已喧哗开来。朱正瑜从突如而来的惊讶中清醒过来后,立即回头将这则新奇事告诉了龙绍和张天仪。不久,外出探消息的杜羽,狄泰丰等人回来,这天大的消息很快就在春霖山庄众人之中遍传。当丘允父子二人从坡上下来的时候,众人皆翘首盼望。手下们光顾着新鲜热闹,而有人却各有所思。

    朱正瑜对龙绍低语一句,只见龙绍松了松眉头,将一脸不愉之色强压下去,和朱正瑜一同迎上前。

    朱正瑜舒展笑颜向丘允作揖道:“恭喜师父父子团圆!”

    龙绍虽有几分不情愿,但也躬身淡淡道:“恭喜师父。”

    丘允阔步走向场院当中,众人忙不迭地聚拢而来。丘胤明行在数步之后,趁空对走在身边的朱正瑜道:“这几个月来的确发生了不少不尽人意的事,彼此有了些过节。不过庄主,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不会对过去的事斤斤计较,想必庄主和我所见略同。”

    未待朱正瑜回答,旁边龙绍却轻轻笑道:“丘寨主宽宏大量,别说是大哥,就是我也要敬你三分。当初倒没觉得,你竟这么能审时度势。”继而嘴角勾起,略带讥讽之色又道:“难道西海盟给你的好处还不够多?”

    丘胤明狠狠看了他一眼,却并未理睬他的言语。朱正瑜连忙道:“二弟嘴毒,不要见怪。丘兄弟是自己人,有什么过节自然都一笔勾销。”

    这时,丘允已在向众人宣布喜事,一番恭维之后,众人入席。

    为首的大桌上,丘允面南而坐,丘胤明和朱正瑜分坐左右,龙绍,杜羽其次,张天仪和狄泰丰同桌陪坐。酒过数巡,丘允因常年苦修饮酒甚少,很快就不胜酒力,脸色酡红,停杯端坐,心情看似十分舒畅。

    龙绍正向众人讲述早先在问剑阁别院外的所见所闻。

    “……只见人进去,却没多少人出来,即使出来的,也都聚在门外议论。派了几个人混进去听,似乎畏惧师父上门报仇,一些人不敢回去,要和几个大门派商量对策,寻求庇护。我看他们这几天不商量出个头绪来都不敢妄动。”

    杜羽道:“我在城里倒是听到一些不一样的风声。有人说,如今武林大势已变,问剑阁这次声名狼藉,而老宗主带着春霖山庄一心复仇来势汹汹,似乎唯有西海盟能够力挽狂澜,为中原武林撑腰。当然,又有人道,西海盟包藏祸心,欲趁此机会笼络人心,以谋日后称霸。各位怎么看?”

    朱正瑜问:“三弟熟知西海盟的实力,依你看,倘若正面交锋,有几分胜算?”

    杜羽低眉略思,却轻笑道:“不会正面交锋的。如今不论是恒靖昭,还是霍仲辉,都不想这么干。在此之前,西海盟的名声远没有春霖山庄好,若不是宗师来复仇,这些人起先不都是景仰得很么。祁慕田老了,早就想金盆洗手。剩下还有谁?恒大小姐?”朝丘胤明看了一眼,道:“丘公子跟随宗师,恒大小姐现在才不可能和咱们过不去。”

    张天仪笑道:“宗师难道不知道,令郎早晚是西海盟主的乘龙快婿。”

    丘允闻言,几分惊讶,转头问丘胤明:“真有此事?”

    “张先生不要妄言。”丘胤明对张天仪厌恶至极,可如今却不能失态,按捺住心气,对丘允道:“有此事,不过尚未正式提过。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今父亲既然和西海盟不是很和洽,我自然不会做违背父亲心意的事。”

    丘允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那恒大小姐倒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武艺实在太高强了些,不像个女人。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

    丘胤明不想多说,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朝众人环视一眼,见没人接话头,便道:“不是在说正事么?方才杜兄弟所言确有道理,同西海盟直接较量既非眼前当务之急,也非上策。问剑阁一倒,群雄无首,人心浮动,春霖山庄何不来个恩威并施,让旧日仇家俯首称臣,岂不快哉。”说着,望向张天仪,又道:“张先生素有奇谋,对我的愚见,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张天仪谦谦道,“有丘公子这样的高才在座,在下区区一个落难避祸之人,怎好信口贻笑大方。”

    “张先生用不着客气。”丘胤明逼视着张天仪说道:“虽然你的旧部如今跟了我,但时过境迁,日后不免共事,旧日怨仇我已暂且搁下,先生又何必作出一副外人姿态。今日我有意与你坦诚相待,先生尽可贡献良策。平心而论,风口度势之能,先生为上,我甘拜下风。况且,我看你乘兴而来,定不只为喝杯酒。”

    张天仪干涩一笑,“丘公子言重了。既然不嫌弃,那在下就说一说。诚如公子所言,目前正是春霖山庄取代问剑阁的确切时机。以昨夜的情势看,西海盟定会继续作出正义之姿,可那些个被宗师威风压得抱团求安的人,从前哪个不是耀武扬威,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肯委身任西海盟来安抚。白承飞死了,问剑阁现在声势全无,倘若宗师一味寻仇,反而倒会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都推到西海盟那边去,所谓名门正派更会起来声讨,对春霖山庄有害无利。张某有一计,宗师可立刻散布书帖,一来向众人宣告,旧仇已清,不再追究,二来,召集各门各派,二三日之后在原定的演武场聚会,推举宗师为武林盟主。”

    “这……恐怕还是不足以让众人信服吧,倘若演武场上西海盟高手齐聚,我们恐怕难有胜算。”朱正瑜不甚赞同。

    “庄主莫急,这只是明的一招。”张天仪双目眯了一下,唇边笑意闪现,“而这两天里,就要请诸位高手们辛苦一下,让那些不明白的人吃点苦头,到时候不怕他们不俯首。另外,西海盟那边,我们也应派人去,一来,为昨夜不得已发生的冲突和解,二来,向他们表明,宗师虽对这个武林盟主之位誓在必得,但无意与西海盟争利,也绝不会要求西海盟称臣。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丘允斟酌一番,缓缓点头,说道:“张先生想得颇为周全。就由先生和瑜儿来起草这书帖吧。今日务必散出。暗中的行动,就由绍儿,杜公子,还有狄兄弟来安排。可西海盟那里,谁去?”

    张天仪“呵呵”一笑:“难道还有比令郎更合适的人么?”

    未待丘允发话,丘胤明已然颔首:“既然父亲首肯此计,我今日就去见恒盟主。”又朝张天仪道:“先生为何如此肯定,西海盟主就没有问鼎武林的意思,肯将这位置拱手让出?”

    张天仪道:“你和他未曾共事,当然不清楚他的为人。恒靖昭昔年绝情绝义的事做得太多了,如今就极力妄想挽回一些仁义名声,他要的只是那些名门正派的认可。你道他大老远跑来干什么,还不是要找些人跟他回去继续做他的土皇帝。连女儿都拿出来当筹码,结果呢,他又看得上谁?”张天仪冷笑,讥诮道:“枉费一世枭雄,到老来装什么清高。”

    主桌上数人专注议事,其余数桌上则尽情吃喝,唯有刘立豪和乔三两个拘谨不安,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丘胤明辞了众人,带着朱正瑜写的帖子携二人往不择园去。

    将近傍晚,正是园子里最忙碌的时辰,白天去各处探查消息的人纷纷回来,陆续向盟主汇报。姚局主等人已回城,但东方麟和无为却还在。东方麟昨夜已从无为口中得知丘胤明是丘允之子,二人又从祁慕田口中得知丘胤明前往赴会的目的,惊讶之余,更担心他安危,见他归来,连忙询问细末。

    见恒靖昭尚不得空,数人便在恒雨还的院子里摆饭,期间各述见闻。

    据祁慕田所知,恒靖昭的确准备为问剑阁撑腰,已派人送去帖子,明日将亲自前去吊唁。属下上报的消息同丘胤明中午在席间所闻相同。虽然有些门派已于今早离开杭州,但大多数却仍在观望。此时,听完丘胤明复述春霖山庄的计划,众人皆觉得事态不利,可一时也难有对策。虽说像武当,青城,这些名门大家必不会对春霖山庄低头,可也不会过多插手,最后多半洁身自好地圆个场,但诸多鱼龙混杂的门户恐怕就要在他们暗中威胁下屈于淫威。

    丘胤明说,方才已看过发给其他众多门派的书帖,里面竟说,不仅要奉丘允为武林盟主,还要年年在他生辰派人前去朝拜供奉,这岂不是太过耀武扬威。东方麟因悔婚之事至今仍觉对白家有所亏欠,如今他们遭难,便觉得无论出于私心,还是出于江湖道义,都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决定留下,以便适时援手。无为自然自告奋勇地留下帮忙。

    而霍仲辉那里,似乎不见任何动静。据恒雨还和高夜近来了解,跟随霍仲辉的那八个高手从前是盘踞汉中一带的绿林劫匪,结拜的兄弟,号称太白八卦刀,有真功夫,在道上也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霍仲辉收服的。听高夜说,二师兄次仁东珠私下里甚是看不惯这八个人,说他们自轻自贱。

    晚饭过后,丘胤明前去见恒靖昭,一去甚久,回来的时候,东方麟和无为已经告辞回城,说是去看看姚局主那里有何状况,想必他们已经收到了春霖山庄的帖子。同时,也正好探听一下各门各派收帖之后的情状。而明日,东方麟也决定叫上姚局主等同去问剑阁吊唁。

    时辰已晚,丘胤明让刘立豪将恒靖昭给丘允的回信先捎回去,自己则向盟主请示在此留宿,这一日来几逢变数,精疲力尽,实在不想立刻回去面对父亲和春霖山庄的一干人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54-明日暗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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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弦月方过中庭,回廊的地上好似铺了层黯淡的白霜,四周静谧,丘胤明和恒雨还并肩坐在廊下,借着一盏灯的微光随意闲谈。

    “我看你爹刚才那样子,似乎并不情愿和春霖山庄说和。”丘胤明背靠栏杆,微微仰着头。

    “他那样骄傲的人,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和别人平起平坐。”

    “我的父亲难道就愿意么。但为今之计,两家若能讲和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丘胤明轻叹一声,“就怕……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知道我现在担心什么吗?”

    丘胤明侧过脸去,听她说:“子宁一路跟随我们来了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必须要腾出手来确保她的安全。可现在,真的不是能有后顾之忧的时候。”

    “可我担心你。”丘胤明柔声道,“我不想让你为了任何事情去拼命。你不能去拼命。”

    恒雨还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静静坐了一会儿,丘胤明道:“要不让祁伯父带子宁先回去吧。他一直想隐退,可却抽不开身。倘若又有变数,他定不会撒手的。我看,就用这个由头请他回去照顾后方。现在所有的人手都在外面,万一出事,也好有个后援。”

    “嗯。那我明天就跟他说。”恒雨还转眼,见丘胤明一脸的疲惫,轻声道:“你快去休息吧。”

    丘胤明点头,人却不动,转头望向她,眼中溢满眷恋,乞道:“你吹一会儿笛子我听。”

    恒雨还答应了,回屋取了笛子出来,仍旧坐好,莞尔问道:“你要听什么?”

    “就听你们波斯的音乐。”丘胤明说着,侧身倒卧,径自将头枕在了她腿上,“记得那次在妙峰山柳叶坡白云庄上,被你抓住之后,晚上和赵伯在后院里喝酒,听见你吹笛子,先头是首古曲,后来大约就是波斯曲子,好听得很。”

    “你还记得这个。”恒雨还低头看着他一笑,“那好,其实我还是波斯曲子吹得好些。”执起骨笛,将镶铜的一头浅浅含在口中,舒气轻吹,悠然回旋的曲调顺着月光爬上半空。丘胤明闭目喃喃道:“好多年前,有个大食人朋友,跟我说过不少故事,有他家乡的,有波斯的,当时我就想,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他那里看看。等这些事情都过去,我们一起去趟波斯好不好……”

    未说得几句话,困倦席卷而来,乐声渐渐飘忽,越飘越远,继而感觉到恒雨还的衣袖落在脸上,手指在他耳后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会儿,令他周身松快,一下子就沉沉睡去。

    翌日上午,灵隐后山问剑阁别院门前依旧人头攒动,门楣两旁白纸素绢颤颤临风,屋角梁下一色的素白灯笼,门人皆披麻戴孝,轮番跪守灵堂。老阁主久病而逝,享年七十有八,若是在平常该算是喜丧,可丧在这节骨眼上,却平添多少苦涩。

    东方麟,无为,房通宝,和姚局主来到别院时,恰遇上了西海盟主一行。恒靖昭身着日常黑袍,却未戴金冠,身边只跟着祁慕田和杨铮二人。七人在门前见礼后,一同进入。白家世代积善,在杭州府久享美誉,前来吊唁的不仅有武林各派,还有许多附近的乡绅,乡民,以及杭州府里和白家有来往的官员。民众们并不知晓武林恩怨,凡是来人,皆诚心哀悼,情谊真切,让白家众人暂且宽慰不少。

    从正门一路进去,东方麟暗中留意着院子里的人,果然,日前在大会开场时露面的今日多半也在,三五成群聚在偏厅,天井,走廊。说的定是昨夜春霖山庄散帖之事。姚局主边走边小声说道:“我看,昨天吃过些苦头的人肯定不少,一会儿见了他们的头头就知道。”东方麟道:“难为你了。”“哪里,我本来也不敢和这些人动手。”原来,昨夜狄泰丰和杜羽一同带人到城里送信,耀武扬威,听说反抗的都被一顿好打。

    见西海盟主前来,众人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数人直奔灵堂。白孟扬闻讯,亲自来迎。东方麟站在后面,清楚听见白孟扬对恒靖昭感谢再三,言语极是友善。稍谈了几句,恒靖昭等三人便先入灵堂上香。东方麟虽然觉得尴尬,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向白孟扬拱手,说道:“白阁主节哀。”

    “多谢东方小姐。”白孟扬神色木然,眼底泛着淡淡乌青,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一夜间苍老许多。东方麟心不禁心中酸楚,简单见礼之后,低头走入灵堂。

    多事之秋,老阁主的丧事也只能从简,幸有武当派的道人主动前来为老阁主超度。此时,程掌门的大弟子正带领其余十二名道人诵读《太上慈悲救苦拔罪十王宝忏》,家人弟子分作两边默默跪守。东方麟上完香,转身时无意间瞥过白家众人,只见跪在司马氏身边的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玉面低垂,眉若拢烟,秀目含悲,在一身素白衣衫的映衬之下,显得万般凄艳。东方麟心道:难道她就是白家小姐,段云义的妻子?如此惹人生怜,同为女子,竟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再看司马氏另一边的青年人,必是公子白志杰。上次逃婚匆忙,竟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东方麟暗自感叹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刚出得门,便有白家下人将数人引至后面的天井里奉茶一杯。东方麟喝了半口茶,只见恒靖昭和祁慕田已步至后堂,里面人影绰绰,好似是各派掌门在里面各抒己见,方想和无为说,也过去看看,却见后院偏门忽开,司马辛从门里走了出来。

    司马幸抬眼看见他们,稍有些吃惊,径直走上前来,迎面打了个招呼,随后即看着东方麟道:“你怎么来这里?”目光直直地罩在她脸上,让她突然觉得好不自在。

    “我……既为武林同道,当然该来看看。”东方麟连忙故作坦然,转眼望向别处。

    司马辛道:“昨夜春霖山庄四处散帖,诸位想必也收到了。”转眼微顾后堂,“这些掌门头领们都到了,不过,我看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回头来,见姚局主面生,方欲开口,姚局主却先上前来笑着向他拱手道:“这位公子昨夜力战那春霖山庄的杜三庄主,武艺非凡,令人钦佩。在下东方镖局金华分局姚胜,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洛阳怀月山庄,司马辛。”说罢又朝东方麟瞟了一眼,笑对姚局主道:“日前还和林少爷提起东方镖局的来客,原来就是阁下,久仰。”

    姚局主听闻“林少爷”三字,“呵呵”一笑,道:“原来你们早先都认识。”

    东方麟朝司马辛横眉瞪目,只见他眼角笑意隐隐,虽看向姚局主,可那笑意分明就是冲着她的。只听他又道:“林少爷聪慧过人,有勇有谋,江湖上早有名声,我也是机缘凑巧才有幸能相识。”东方麟之前习惯了司马辛出言无忌,揶揄戏谑,今日见他竟一本正经地对别人称赞自己,一下子有些失神。

    “我方才已从早先来的人口中听说,春霖山庄虽然已向众家澄清不再寻仇,可却在书帖中极尽嚣张,还说,后日仍旧在钱塘江岸旧时演武之地召集众人,为的就是尊那丘允为武林盟主。”司马辛说着,微微一笑,“怪就怪在,我原以为许多不忿之人定要振臂高呼,为武林正义讨公道什么的,但从早上到现在,一屋子都快站满了,竟然个个镇定得很。现在西海盟主去了,不知道又会怎样。”

    姚局主向后厅里面张望一眼,对东方麟等人道:“要不我们也去看一看?”

    无为在一旁回答:“都是掌门,头领,我们去了不知算什么。要不,姚局主你去听听,一会儿再告诉我们。”其实,无为对这些江湖纷争着实有些抵触,此时自然不愿进去。

    东方麟尚有几分犹豫,听司马辛道:“上官兄言之有理。姚局主请。”

    待姚局主步入后堂之后,司马辛轻声对其余三人道:“那里面说的没多大意思,我这里倒有一桩事情正要去办,不知三位有没有兴趣同去。”东方麟见他脸色郑重,不像在说笑,被勾起好奇,问道:“什么事?”

    司马辛说:“昨天晚上,天竺岭上的主家庄园里进了几批盗贼。因为问剑阁的人如今都在这里,那里几乎是空着的。管家说,那几伙盗贼来去没多少声息,庄园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钱财却几乎没损失,绝不是普通盗贼,不知他们是为什么来的。”

    房通宝寻思道:“最值钱的两样古董上次都被我拿了。难道还有什么宝贝不成?”

    见四下无人,司马辛压低了声音道:“《十方精要》。”

    东方麟惊讶地感叹了一声,随即又一脸不忿地道:“什么人这么没道德没品格!这种时候还不忘记贪图宝贝。再说了,不就是一本书么,为何总能引来一群做黄粱梦的愚夫!”

    无为道:“虽说只是一本书,但很多外人眼里看来,那些曾经的,现在的绝顶高手,确实都看过。像我师父,西海盟当年的穆盟主,丘允,他们都看过。”

    东方麟作了个不屑的表情,无语轻叹,又问司马辛道:“白阁主想托你干什么?”

    司马辛亦有些无奈,说道:“实话告诉你们,老阁主临终之前,根本就没有提起过《十方精要》,如今连我姑父也不知道这本书究竟被藏在哪里。可笑外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姑父托我想办法寻找。我问过他,假如真能找到他打算如何处理。他倒是个明白人,毫不犹豫道,将书当众销毁。”

    无为点头:“白阁主其实是个正人君子,可怜世事弄人。倘若找不到,不知还会有多少麻烦。司马兄,这忙我帮。”

    东方麟亦道:“上次欠你的人情还未还,这次就当是我还你吧。”

    四人商定,即从偏门而出,沿山间小道往天竺岭主家庄园而去,不管怎样,先去探个究竟,也不知昨夜的盗贼可否留下些痕迹把柄。

    快步行在山道上,东方麟的脑海中正将这些黑白两道的门户一一想过去,琢磨着,到底哪几路人会有如此恶劣的行径,冷不防听见走在她身后的司马辛对她说道:“林哥儿,上次给你的那把火铳可还合意?”

    东方麟顿足回身,扬头没好气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人就是自以为是,别人都没你有本事,都要你来指手画脚……”说了一半,才看见司马辛笑吟吟的,对她的话不为所动,只一味盯着她瞧。

    “哼。”东方麟回瞪他一眼,转身继续上路。

    林间一阵带着树木芳香的风吹来,她忽然觉得两颊有些温热,不知怎的,方才司马辛那张脸总是挥之不去,平心而论,那笑容当真是如同初春的阳光一样,照得人心间跃然。东方麟摇了摇头,暗自讥道:都想到哪里去了。可还是禁不住心跳地厉害,索性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和无为不着边际地说起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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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5-与我争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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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胤明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光溶溶,一丝安息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四肢通泰,心境坦荡,正缓缓从睡思中苏醒,耳边捕捉到窗外二人的说话声,提神一听,是乔三和赵英在闲扯。恍然清醒过来,昨夜在恒雨还膝上睡着了,现在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赶紧起身穿衣出门。

    果然,已是日上三杆。赵英说,昨夜是恒雨还将他抱回客房的,睡得死沉。早上乔三虽未来惊动他,但看着时辰渐晚,也有些焦急,生怕春霖山庄那些人见怪,所以便和赵英在门外说说话。恒雨还早上出门练功,还未回来。

    丘胤明心知不好耽搁,忙和乔三二人辞过赵英,得知盟主和祁慕田去问剑阁别院吊唁,于是径直离开了不择园。可巧,门外遇上了练功回来的恒雨还,二人简言相别。盟主昨日给丘允的信中说,有意与春霖山庄言和,对推举盟主之事不加干预,约他今晚在西湖里的蓬莱岛上见个面。早上已有人送来回信,丘允将赴约。恒雨还说,今夜将陪父亲同去。约好晚上再见,丘胤明即带着乔三匆匆回天竺岭茶园。

    方进大门,尚未到堂屋,只见刘立豪从侧面一条墙缝里探身张望,看见丘胤明,随即快步跑上前来,神色有异,小声说道:“老大,有事禀告。”丘胤明侧目四望,不见有耳,示意他说下去。刘立豪凑到他跟前细语:“今天凌晨,我出来解手,无意中发现张天仪从侧门出去。看他十分小心,我好奇就远远地跟了上去。结果看见,他在林子里和一个人见面。隔得远,又黑,实在看不见是谁。两人就说了几句话,我看见那人交给张天仪一封信,然后就走了。”丘胤明垂眸听罢,虽惊于隐情,却琢磨不出头尾,点头道:“多谢你留心。”刘立豪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朝堂屋觑了一眼,又说:“老宗主和几位庄主,还有张天仪,狄泰丰他们在里面关门说话好久了。老宗主早上还抱怨,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闻言,丘胤明甚有些自恼,着二人在外等候,自己连忙稳下心神,一面寻思着托词,一面上前扣门。

    “进来!”丘允的声音响起。

    座中数人皆朝门口看来,丘胤明驻足微顾,见好几双眼睛里都透着几分玩味,心中顿感无着,只得沉下气,目不斜视地大步上前,对丘允躬身道:“父亲,恕孩儿来迟。”

    丘允抬了抬眉毛,问道:“让你去捎信,为何迟迟不回?我差点派人去找你。”

    “昨夜和祁伯父多说了一会儿话,时候晚了,又十分困倦,便在他那里歇了一宿。想来是最近有些劳累,不小心睡过头了。请父亲原谅。”

    “你和你祁伯父的感情真是笃厚,让我好生羡慕。”丘允面上浮起一丝冷笑。

    张天仪捋着颚下短须,在旁插了句:“宗师莫要生气。是舍不得祁伯父也好,是留连美人也罢,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算了。你坐下吧。”丘允抛了一句。

    不知早些时候他们在谈论什么,待丘胤明回来后,话题便已转到后日的安排。虽说昨夜已去恐吓过一些同丘允有旧仇的人家,但除去西海盟不论,仍旧有武当,青城等正道上的魁首未走,若言语不和,必有一番较量。言语间,丘允似乎对与西海盟说和一事并无担忧,丘胤明却感到疑惑重重,可一时里也不便发问,于是只有坐着细听。末了,丘允起身道:“这里呆着实在无聊,仍旧住城里去吧。你们去收拾收拾,胤明,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待众人离去,丘允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坐到丘胤明身旁的椅子上,说道:“我知道你昨晚为何没回来,不用拿祁伯父来搪塞。我问你,和恒靖昭说和谈的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丘胤明顾他神色,不像发问,倒像质问,于是坦诚道:“自然不是很乐意。可既然都答应父亲了,我想,他堂堂盟主,总不见得出尔反尔。”

    “哼,”丘允嗤道,“我看不见得。说不定他正召集人手准备今晚将我一举灭了呢!”见丘胤明皱着眉头一脸狐疑的模样,笑意更显,继道:“别跟我说你没想到这层。你就是不想,也不能不防。”

    “那父亲为何方才对议和一事信心十足?”

    “西海盟的状况你我都很清楚。若说绝顶高手只有两人。霍仲辉怎么想我们暂且不知,但以你和恒家丫头的关系,她会对我下狠手么?其余的人,据我所知,不足为惧。”丘允显然成竹在胸,“倘若他真想同我言和,那再好不过了,我也敬他是个英雄。但若他有毁约之心,我虽无全胜的把握,也不怕。”说到此,颇有意味地看向丘胤明道:“你和杜羽的功夫我都见过了,可说是不相上下。我有你二人,还有绍儿,狄兄弟,比他其余玄都弟子如何?”

    未待丘胤明作答,丘允覆掌在他腕上轻轻一拍道:“你我今生有缘聚首,为父自会好好珍惜。望你与我同心。”

    关于恒靖昭是否有诚意言和,丘胤明昨日便已有几分怀疑,此时明白丘允所想,心中自是不郁,却无权宜之计,无可奈何下,只得顺着丘允的话,点头道:“任凭父亲差遣。”

    一行人前后分行回杭州府城中原先落脚的客店。近日城中武林各路人马云集,历经轩然大波,众说纷纭之际,不单江湖人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连城中百姓也被这些武林大事勾起了热火朝天的兴致,街头巷尾争相传言,不免以讹传讹,粉墨重彩,天花乱坠。正直日中时分,春霖山庄一众途经闹市,很快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丘允骑在马上,傲视睥睨,对众人的观瞻相当受用。至客店门前,尚未下马,瞧见许多人立在门前翘首盼望,看打扮皆不像本地居民。这些人见丘允来了,面上虽露出惧怕,可却显得很兴奋,交头接耳,又有人奔进门去,一时里乱糟糟的。丘胤明和丘允并骑,此时正仔细打量着这群人,有些好似面熟,但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正诧异间,只见龙绍从门里迎出,上前对丘允道:“师父,我们刚到不久,就有不少人前来,说是要拜见师父,他们领头的都在大堂里候着呢。”

    丘允“呵呵”一笑,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随从,说道:“看来昨天送出去的帖子颇有见效。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龙绍秀眉微挑道:“哼,都是些不入流的。”随后看向丘胤明,又道:“丘兄,倒是有你的相识。记得那两个和你山寨同名的家伙吧?现在都在呢。”

    三人步入客店大堂,满屋子的人纷纷停止交谈,从座上立了起来。朱正瑜快步迎上前来,对丘允道:“师父莫要见怪。这些都是景仰师父的江湖好汉,好些还是我们荆楚地面上的邻居,从前也来过山庄的。”

    趁朱正瑜和丘允说话的间隙,丘胤明默默地将站在大堂里的,大都面目生疏的三教九流全都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中间几桌,显然是头领人物的身上。果然,那四川眉山的袁刚和湘北常德的葛亮都在。那二人看见丘胤明,眼中皆一亮。再看,这些头领中有几个似乎在春霖山庄的开山大会上也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这时,朱正瑜十分热情地招呼众人坐下,将丘允请到上座,开始向他一一介绍。丘胤明坐在一旁,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面目都暗自记下。末了,朱正瑜又将丘胤明引荐给众人。听说他是老宗主失散多年的独子,座中不少人面露羡慕之色。不出所料,这些前来拜见的人皆因昨夜收到书帖,相互约好了要来向丘允表明诚意,在后日的集会上力推他为武林盟主,奉承之意,实令人不屑。终此一席,丘允昂首端坐,不动声色,全由朱正瑜一人招呼,而龙绍,杜羽等人都不见踪影。

    好不容易将这群人打发走,丘允上楼去打坐,丘胤明正想着是否能够借机脱身去见一见祁慕田,可还未移动半步,龙绍和张天仪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张天仪边走边道:“丘公子,方才这些人甚是闹腾,难为你陪着坐了这许久。如此好天气,何不一同出去走走。”丘胤明想推辞,不料龙绍紧接着便道:“师父怕你寂寞,特让我来陪你散散心。正巧,张先生有个生意上的约要赴,对方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药材商,自会有最上等的招待,你我同去消遣一番。”

    “丘公子莫要不给面子啊。”张天仪走下最后一级楼梯。

    丘胤明稍作犹豫还是答应了。心想:今晚如何局面,恐怕见了祁先生也难以有所改观,不如看看张天仪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打定主意,招来乔三,吩咐了几句,便随二人出了客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56-与我争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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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施而行,龙绍向张天仪问起这药材生意的来龙去脉,听张天仪说,自从清流会散了之后,一直在为将来的生计做打算,想先前贩卖私盐,放高利贷这些非法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唯一算得上合法的矿山如今也到了丘胤明手上,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旧路虽没,新路又开。说到丘胤明夺他旧部一事,面无怨色,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龙绍不免好奇地从中挑拨了一句,谁知二人皆不在意,顿显得他自讨没趣。于是一路都没怎么再开口,听张天仪细说。原来,他从前无意中得到一些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在荆州的文武官员,富商大贾无不喜爱,可数量有限。最近却在九华山枯云禅师的帮助下破解了配方,于是辗转南下寻找药材卖家。因素知江浙一带贸易鼎盛,常有商人从海外贩运珍稀药材,便从南京一路南下,最终在杭州府物色到了合适的卖家。

    龙绍听罢,面上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却也没妄加议论,只道:“张先生为生计奔波,辛苦了。你这所谓灵丹妙药,就是上回送给我大哥的那玩意儿吧?”张天仪点头确认。龙绍微微眯着眼道:“你做你的生意,发你的财。我倒是要好好去劝劝大哥,让他别和那些贪官污吏恶霸奸商一般见识,贪恋享乐,沾染恶习。请张先生也不要有意纵容他。”张天仪笑道:“二庄主见识不凡。朱庄主他毕竟出生贵胄,爱些稀奇物儿,偶尔放纵一下,也能理解,不必担忧。”

    丘胤明方才听见张天仪话语间“荆州文武官员无人不爱”一词,心念一动:原来他当初贿赂官员不仅仅是钱财,还有这神神秘秘的灵丹妙药,怪不得如此凑效。那些贪官金银财宝见得多了,一般东西也不会稀罕。如此说来,张天仪的这笔生意倒值得留意。

    那药材商人招待张天仪的地方在城北一隅闹中取静,花木繁茂的小巷子里面,穿过沿河闹市走到那座院墙高耸的宅邸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却一下子将嘈杂市井隔在了身后。方才感叹此地幽静,进门之后却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热闹。

    后花园中别具一格,几座高低错落的楼阁和婉转曲迂的回廊相映成趣,中有一池碧水,藤曼垂临其上,柔枝照影,下有红白鲤鱼沉浮嬉戏。虽时值早春草木尚显萧索,但窗台供桌上摆放的茶花,春梅,杜鹃,和廊下鸟笼中铃铃轻啭的黄鹂,画眉,堪将庭院打点得生机勃勃。更有杭州风月场中的数位名妓前来陪场,清歌妙舞,乐声笑语,春色满园。

    请来的宾客多是行会中的药商,张天仪向主人介绍说,随同前来的二位皆是大东家的公子,主人家自是招待得十分殷勤。宴席过半,听张天仪和那药材商人细谈买卖,讨价还价,丘胤明和龙绍都觉得无甚趣味,辞席出来。主人即刻招来两个美妓,让陪着二人随意赏玩。

    此时,二人临窗对坐在假山顶上的小轩中,一妓执笛慢悠悠地吹着一曲雅调,另一个侍立斟酒。龙绍侧眼望着园中,细品杯中佳酿,看似闲适。丘胤明放在桌子上的手捏成了拳头,振目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对她下手?她是哪里得罪你们了?”

    “不为什么。”龙绍转过目光,毫不避讳,“师父要称霸,我就替他扫除一切障碍。她是西海盟的一大支柱,早晚是祸害。”轻叹一声,又道:“若早知你是师父的儿子,她又是你的女人,何必多此一举。”

    “混账。”丘胤明咬牙道,“不过你倒是告诉我,当初这主意是谁出的?”

    龙绍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盯着丘胤明的眼睛道:“这重要吗?反正毒箭是我射的。”唇边浮现一丝嘲笑又道:“如果我跟你说,我后悔过,你相信不?”他身子微微前倾,“做了就是做了。要多少理由!实话告诉你,她爹亲自长途跋涉到巫山,也问我同样的问题。后来还不是认了。不择手段的,天下何其多。”朝丘胤明扬了扬下巴,“你能说,你就青白?就算你现在清白,能一辈子清白?”

    丘胤明握紧的拳头松了一下。龙绍看在眼里,“嗤嗤”一笑,说道:“如今都是自己人,坦白了吧。我就不信,你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忠孝仁义,你是做到了几条?”

    丘胤明沉气敛容,不痛不痒道:“我问心无愧,不用他人评说。”

    原本他的怒意令龙绍有几分异样的爽快,可见他很快平静下来,龙绍反倒有些隐隐的失望,扭头对那吹笛的乐妓道:“换支曲子。”

    笛声一转,方才是清泠幽至的调子,眼下忽而生出几分清丽跳脱,十分悦耳,正是《落梅》。龙绍目光一黯,眉头微锁,好似突然有了什么纠结心事,兀然望向窗外。

    “二庄主,你对家父的孝心,对朱庄主的兄弟情谊,我都很明白。”丘胤明低而缓的声音把龙绍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家父威名盖世,前来效力的人虽多,可有几个能同你这般。我看多是借着高枝以望日后分一杯羹,这倒还好,麻烦的是,若有口蜜腹剑之徒蛰伏其中,将来逮着机会,便来个偷天换日。”

    龙绍猜到他意指何人,可嘴上却不肯放松,讥道:“贼喊捉贼。”

    丘胤明不恼,回道:“我虽不敢自称君子,可对亲生父亲难道有什么图谋不成?你也知道,家父自恃不凡,朱庄主虽有心却未必有力,你我若再针锋相对,到时候争不过西海盟,也是情理之中。”龙绍道:“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西海盟主早晚是你岳父,你若肯站在我们这边和他为敌,可真能算得上两面三刀了。”说罢得意地看着他笑了笑,又道:“恒大小姐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

    “随你怎么说。”丘胤明依旧不恼,“你自己心里明白,父子,师徒,到底哪个更加密不可分。”

    这句果然刺到了龙绍的痛处,令他脸色徒然阴郁,眼光也显得凶恶起来。丘胤明却微微一笑,道:“急什么,依我看,家父信你可要比信我踏实得多。另外,我实言相告,西海盟也并非一团和气,真正麻烦的对手未必就是盟主。莫说我和西海盟有瓜葛,家父和祁先生的渊源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岂不是比我更厚一层。至于这个卖药的张先生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倒是该多多留意。我的人说,他今天清晨偷偷溜出去,不知见了个什么神秘人物。”

    龙绍一惊:“你还知道些什么?”

    “就这么多。我犯不着对你隐瞒。”

    龙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垂目思索了一会儿,正色道:“好,暂且相信你。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今晚若有一战,立见分晓。”

    不知张天仪何时同药材商谈妥了价钱,宴席过半,天色已晚,主人欲挽留,可因晚上尚有大事要办,三人未留下吃饭,快行返回客店,一路无话。

    至客店大堂,丘允早已下来,桌上摆了饭,数得上号的高手皆在座,可坐在丘允身边同他攀谈的却是这两日都不曾露面的陆长卿。看见门外来人,陆长卿起身来满面笑容地同三人见了礼,入座重新客套一番后,方得知,原来他是来辞行的,刚到不久。

    听说众人当夜即将赴西海盟主之约,陆长卿婉言称赞丘允有此胸襟之后,又不无担忧地说起如今武林局势动荡,人心难料,云云,与他先前来此参加盛会的希冀背道而驰,心生退意,欲趁此次远行之机,游览江南各镇,而对于推举武林盟主一事,自是对丘允全力支持。如今如衡山,神剑山庄等中立门派,不愿在此风口浪尖出头的,已悄悄离开了杭州。陆长卿道,回乡路上将去拜访一些掌门,为丘允多多言善。也亏得他能说会道,原本闻风而撤,明哲保身的伎俩,生生被他说得有情有理。

    一起用过晚饭,陆长卿方起身告辞,丘胤明将其送出门外。二人并行到百步之外,陆长卿方改了脸色,颇有几分忧郁地感叹道:“真想不到,原来事情闹到了这样。老宗师如此飞扬跋扈,我怕归顺春霖山庄终非长久之计啊。更想不到,丘公子,原来你和宗师竟是父子。我可否斗胆问一句,你对将来作何打算?”见丘胤明一时踟蹰,又解释道:“我本山野闲人,在江湖上求得一清名足矣,无意归附权势,更无意参与任何血腥争斗。唯愿武林同道世代交好,共尊侠义。倘若此番春霖山庄同西海盟大势火并,出于道义,出于交情,不可能置身世外。丘公子你明白,我门派人少势微,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丘胤明道:“陆兄的心意和苦衷我能领会。不瞒你说,我骑虎难下,步步如履刀尖。家父的雄心大业,作为儿子不得不支持,可于春霖山庄旧部来说,我毕竟还是个外人,更何况之前种种芥蒂,令我在此四面皆敌。西海盟于我亦有割舍不开的关系,但他们那边人心不合,暗潮汹涌,将来是怎样的局面,谁也说不准。依我看,这两边皆不可靠,现今我只能留在这里见机行事,不过倒还有两个兄弟在武昌为我招揽人手,并打点一处后备的产业,就怕这些人也免不了卷进来。”说罢摇头,“也不知那边现在怎样了。”

    陆长卿道:“丘公子上次仗义相助,我一直没机会报答。不如,我这次回去路过武昌时,帮你照看照看?”

    “陆兄不是要去游览江南名胜么?”

    “唉,那还不是托词。如今我哪有这心情。”

    丘胤明想了想,道:“那我就先谢过了。”于是,把在武昌府大冶县矿山的情况和陆长卿交代了清楚,又道:“其实,最要紧的就是让陈兄弟他们和当地的官府,豪绅都打点好关系。我会让刘立豪也回去办这事,他倒是个行家,这之前就请陆兄多关照。春霖山庄这边,无论将来怎样,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为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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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7-与我争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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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陆长卿,丘胤明在缓步回客店的当头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待进门后,向店家索要了笔墨,上楼进屋写下书信两封,随即招来刘立豪,对他道,如今状况有变,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武昌去料理事务,之前还一桩事派他去做。于是先将一封写给柴班的信交与他,嘱咐他明日一早即上京去,如果柴班愿意,就护送他全家去武昌府陈百生那里,请他总管财物开支,田产明细等事宜。另一封信是写给东方炎的,近来人事变迁,许久不得联系,不免思念,正好让刘立豪顺道捎去。

    这差事正中刘立豪下怀。眼看杭州局势紧张,搞不好就大战临头,留在春霖山庄又里外不是人,正愁怎么自保,这下可好!于是对丘胤明再三保证,一定把事情都办妥。眼见时辰尚不太晚,干脆收拾了行李,当晚即走了。

    不久,丘允召集了高手七人,并二十名山庄其余武士中的佼佼者,一行出城,在湖边登上两支船,靠岸停泊,众人打坐调息,直至二更。

    丘胤明睁开眼的时候,船正缓缓驶离湖岸。不知何时已变了天,早先朦胧的月色失了踪影,四周漆黑,风势随着湖水拍打船体的声响渐渐分明。他起身打帘而出,只见船头的灯下立着丘允和龙绍。丘允回头微笑招他上前。迎面吹来的风中微微夹着几丝细雨,一点点零星的冰凉落在眼睑上,催人警醒。三人似乎心意相通一般,都不说话,各自凝视眼前的无边黑暗。丘胤明回想,乔三从祁慕田那里带回话来说,盟主尚未召集众人,可那是只是午后,现在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静默中时间过得飞快,似乎没多久,远远望见数点微光出现在湖面,在湿漉漉的风中摇曳而近。众人纷纷从舱中出来,立于船头。未几,便能看见对面亦是两只船,而蓬莱岛已在眼前。

    春霖山庄与西海盟的船几乎同时泊岸,乍一看去,人数相当,纷纷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小岛中央的水阁。寂寂深夜,不闻人语,但见参差脚步,数行矫健身影,云暗风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转眼,两边众人在水阁前迎面交汇。

    恒靖昭率先上前,对丘允颔首道:“宗师有心来与我和谈,却又为何带领座下所有的高手前来?”双目含威,将春霖山庄一众扫视,在丘胤明脸上停留了少顷,又回过来直视丘允。

    丘胤明接到他那半信半疑,既询问又威胁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紧。方才早已看清楚了西海盟一众,恒雨还和祁慕田都不在,而玄都其余五人,外加史进忠,则全副武装地立在恒靖昭身后,霍仲辉的青龙戟闪着冷月般的寒光。

    丘允踏上半步,迎着恒靖昭挑衅的眼色,不紧不慢道:“有恒盟主这般亲身表率,我又怎能怠慢。看来不是我多心。”片时凝视之后,一声高喝:“你果真是言出无信!”

    恒靖昭眉峰收紧,目光如炬,唇边漾起一抹冷笑:“瞒你也是多余,那废话就不说了。”举杖喝道:“动手!”

    双方皆无人有一刻迟疑,刀兵出鞘,挺身而上。

    落在地上团团燃起的灯笼如地涌火莲,几阵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猛然刮过,人影交错,刀锋碰撞,煞气弥漫。就在恒靖昭话音尚未落下时,霍仲辉已飞身扑向丘允,挺戟当头点刺而下,势如鹰隼扑食,力如雷霆霹雳。丘允似也早料到了如此阵仗,面不改色,沉着应对,但见他开合间行云流水,浑然无隙,几番致命攻势皆被他从容化去。

    这二人抢先斗在一处,余众紧随。丘胤明冲到阵前的一刻,迎面撞上的正是恒靖昭,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刹足,迟疑一瞬,恒靖昭错身让过,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丘胤明来不及回答,眼前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阻住了去路。

    次仁东珠手持四棱铜锏,二话不说长锏直点丘胤明眉心。丘胤明那瞬间早已看见他左手还握着一把短剑藏势腰间,一明一暗,一重一巧,两层杀机,可攻可守,果然是听闻中同杜羽不相上下的高手。不容多想,蹚步侧身避过那来势汹汹的锏尖,右手忽为反手刀,霎时左右互为攻防,令次仁东珠那未发之招失了先机,不得不中途变换。日前曾同席共餐,此刻受命刀兵相博,虽心有无奈,二人却皆不敢放松丝毫。眼下虽然还在一来一往地相互试探,但也杀招频频,惊险万状。

    一侧不远处,五人正混战。朱正瑜的长剑,罗烈的追风双剑,和铁面头陀崔善的宽背大刀你退我进,上下翻飞,疾风密雨一般试图将杨铮和石磊二人围困在攻势之中。杨,石二人一个刀法诡异,一个双剑刁钻,左冲右突,让人应接不暇。为了压制住这二人的凌厉奇绝,那三人一时间拼尽了浑身解数。稍远些的一小片空地上,高夜与龙绍缠在一起,势均力敌。龙绍的金鞭如毒蛇吐信,寸劲凶险,高夜的短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时不时抛出几枚暗器也令龙绍费力招架。水阁里面,史进忠挥舞着长柄板斧,怒目圆睁,翻江倒海一般对狄泰丰步步紧逼。而狄泰丰在廊柱之间腾挪回旋,身法轻灵,那摧枯拉朽的斧刃就是擦不到他的身子,可他一时里也占不得任何便宜。

    恒靖昭此时无暇顾及周遭战局,杜羽的剑尖如影似幻,不留丝毫情面。杜羽的一手剑法在玄都弟子中当得一绝,其人身材瘦削,步法轻灵,使一把瘦长窄剑,挥刺挑弹之间不见多少凶神恶煞,可一旦发力却如寸芒闪电,杀招出于无形,让人防不胜防。这剑法同恒靖昭那手刚劲浑圆的杖法好似阴阳两端,此消彼长,相生相克,一时里竟分不得伯仲。

    这厢高手对决,而双方跟随而来的其余人等亦在湖岸边拉开了阵仗。霍仲辉手下的太白八卦刀系数到场,外加史进忠手下强手十人,和春霖山庄的二十名好手也打得不可开交。兵器相交的铿锵,人声高扬的嘈杂,在深夜的湖面上飘出很远。

    也不知斗了多久,空中早已没了飘飞的细雨,厚厚的云层也被愈来愈紧的西风掀开了一角,淡淡月光溢了出来,湖水泛起几抹黯淡的波光,竭力酣战的众人也更清楚地看见了对手的情状。谁都知道,这场战局的关键就在霍仲辉和丘允,其余人皆在奋力地拖延时间。可那二人究竟胜负如何,却无人有余力顾及。湖边混战中的双方随从们经过许久互博,渐渐力竭,攻势变缓,许多人此刻只是在防守招架而已,无心寻个你死我活,有人还能偷空朝那数对高手们瞥上几眼。

    水阁回廊的柱子被劈断了好几根,屋顶也冲破了一个大窟窿。史进忠和狄泰丰不知何时从地上打到了屋顶,脚下瓦砾的破碎声显出了步法的紊乱。久战不克,心下免不了生出烦躁,一个恨对方狡猾多诈,一个恼对手蛮力非人,咬牙横心定要争个胜负方罢休,出手已是章法全无,一斧一锤,动静甚大。一边刀剑相交的五人皆尽挂彩,但没有一个敢慢下动作来,汗流浃背,咬牙硬撑。高夜的腿上被龙绍撩了一鞭,痛得钻心,那条腿现在不大听使唤,身上暗器也快用光了,幸好龙绍已吃了他两把飞刀,一把伤了他左肩,另一把在他腹部刺了个窟窿,此时鲜血淋漓,那鞭子过来的力道也远不如前般。

    丘胤明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新创,血流得不是很厉害,放下心来,忍住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传来的连绵痛楚,将握刀的手形又调整了少许,脚下立住桩,抬头对次仁东珠道:“阁下还要继续吗?”次仁东珠此时的模样也十分难看,一条手臂上流下的血将整个手都染成了暗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身上腿上数道刀痕,若不是月光黯淡,早就能看见成片的血迹。满腔战意被血腥味激荡着,此时还谈何停手,次仁东珠面色狰狞,斥道:“废话!”丘胤明朝他咧嘴一笑,不容分说又一刀劈来。

    恒靖昭面色凝重。玄都这些弟子们的真本事,他以往从未亲自领教过,只是从恒雨还口中听来,各人有何绝招和软肋,可何曾料到,今日竟然同杜羽动上了真格。杜羽比他想象中似乎还要强悍不少,如此久战,他身法未滞,步法不乱,出剑不钝,神情亦不激,虽然未曾伤着自己,可这份耐力着实骇人。不知现已几时,霍仲辉那里竟然还未分出胜负,恒靖昭不由自主地有些焦急起来,一个分神,被杜羽一剑挑破了衣衫,连忙收回心神。

    突然间,那批随从里面不知谁吼了一声:“中招!”惊得众人手中同时一缓。

    恒靖昭不由得朝霍仲辉和丘允那边望去,这一看,大惊失色。只见霍仲辉捂着胸口倒退了数步,将手中的戟插在地上,才没跌倒。丘允推出的一掌尚未收回,目中杀气升腾,不等霍仲辉站稳,另一掌呼啸而来。恒靖昭大叫一声:“快撤!”肩头透来一阵冰凉,随即是肌肉撕裂的剧痛。杜羽冷笑一声,抽出宝剑,这次直刺喉间。恒靖昭电光火石间强稳住心绪,聚力一杖格开剑尖,向侧面滑出数步。再看时,霍仲辉已躲过了丘允那一掌。丘允此时杀意正浓,岂肯放过这机会,拔足紧逼。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时刻,湖岸那边有了动静。双方的随从们此时已停止了互斗,眼睁睁地看见,那快如疾风一般从尚未泊岸的船头飞身跃上码头,向里面纵身飞奔的人就是恒雨还,随后而来的是祁慕田,还带着满满一船的西海盟手下。

    丘允双掌如风,屡次欲取霍仲辉的死穴,可皆被他躲了过去,心中几分诧异。方才击中他的那掌饱含功力,换作别人,即便不死也要落个重伤倒地,他竟还能轻巧地腾挪躲避。正在他一鼓作气,心心念念要置这绝世强敌于死地时,眼前闪现数点寒光,一人阻在了他和霍仲辉之间,一杆长枪同时锁住了他的左,中,右三路。如此枪法还能有谁!丘允心下顿时一寒,连夜骁战,体力将尽,再临强敌,必败无疑。暗自懊恼,可也不得不退,于是虚晃一招,向后跃出丈余,朝春霖山庄众人喊道:“诸位快且停战!”

    这时,祁慕田亦落脚阵中,抽刀挡开杜羽一剑,将恒靖昭一把向后拉出数步,对众人高声道:“快快停手!今夜之战,本属不该!”

    眼见局势顿逆,众人那烧得火热,难以控制的斗志仿佛被一抔冷水激了激,顷刻间凉了下来,纷纷缓了攻势,很快便从激斗中各自分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58-与我争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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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慕田走向丘允,说道:“允弟,你听我一言,今晚本不该如此。唉!都是……”朝恒靖昭看了一眼,难以启齿,摇了摇头,“都是我没有劝说好。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的事,何必这样!”丘允满脸怒意未消,甩了一把衣袖,冷颜望向恒靖昭,对祁慕田道:“大哥,不是我想这样,是你兄弟要置我于死地!哼,他想得容易!”

    恒雨还见干戈已息,三两步跑到父亲跟前,只见他的右肩被杜羽一剑洞穿,血流不止,慌忙掏出一条手帕帮他按住伤口,眼中的关切却未能遮盖去埋怨,蹙着眉头小声说:“爹你这究竟是何苦?为什么背着我们擅自主张?”恒靖昭深吸了几口气,脸色越发地阴郁,也不回答她的质问,将她轻轻推开,微晃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对丘允道:“宗师武功盖世,今晚如此收场,看来是天意!请回吧。”

    丘允朝面上带着丝挖苦的神情对恒靖昭说道:“怎么,原来知道你女儿和我大哥不愿动手,就想瞒天过海?打的好算盘。”又朝立在不远出,垂目调息的霍仲辉看了一眼,笑道:“看来,这位霍头领也不过如此。”回头对春霖山庄余众说道:“诸位今夜尽力了,我在此谢过。”

    丘允阔步带着众人陆续走向湖岸。上船的时候,龙绍不小心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一下子没站稳,差点跌倒,身后有人扶了一把,他扭头方欲道谢,却见扶他的人是丘胤明,嘴边的话即刻咽了下去,又见他浑身殷湿的血迹,吐了口气道:“算你狠。不过,你那岳父大人看来没准备对你手下留情。”丘胤明不接他的话,只道:“少说两句。”

    船驶离岸边的时候,他回头而望,恒雨还的一袭白衫是浓郁的黑暗之中唯一能够辨别分明的身影,此刻她的面目已模糊在黯淡的灯火里,可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能看清楚她的样子,心里一团如火般的思念,和伤口上随着呼吸撕扯的疼痛同时在深深地刺激着他的意识。今晚的这一切,还只是个开端。

    船舱里很安静,各人处理着轻重不一的外伤。丘胤明盘膝坐在矮桌边,由丘允亲自在给他清洗上药,灯光摇曳,丘允皱着眉头,手指抚过他背上那一道道已经愈合却还是凹凸不平的鞭痕,轻叹道:“我没想到,为荆州的案子,你竟闯过一次鬼门关。”龙绍靠在窗边,方才已瞥见他胸前那两道深红色扭曲交叉的伤疤,此时闭目养神,眼前竟又浮现了出来。

    这晚似乎特别的长,四更天左右,不择园里西海盟众人皆不能寐。盟主出师不利,一行诸位高手皆负伤而归,就连霍仲辉都受了一掌,这样的状况从未有过,令人难以置信。许多随从们窃窃议论,自从涉足中原武林,这一路就不曾太平过,先是在京城惹了众怒,后在荆州和官府火并,伤了大小姐,现在又和春霖山庄斗得两败俱伤。照这样下去,这日子还怎么过。

    恒雨还刚探望过众师兄弟的伤情,伤得最厉害的要属高夜和次仁东珠。高夜的腿在双方停战不久之后就僵了,那一鞭虽未伤到骨头,可这几日里定然行动不便。次仁东珠看上去外伤惨重,流血最多,可他却硬说这点皮肉伤不足痛痒,被霍仲辉劝说了一番才乖乖地上床去躺着。听二人说,当时他们的对手也伤得差不多,但没人敢先放松。次仁东珠对恒雨还说,当时对阵,眼看着盟主和丘胤明碰到了一起,可二人皆不动手,错了开去,于是自己没选择便和他打了起来。走前盟主的命令就是用尽手段拖住春霖山庄其余高手,让霍仲辉全力击杀丘允。说着,同恒雨还道了个歉,又道,虽迫于立场和他死战,但作为一场公平较量,二人毫无保留,平局收场,甚是酣畅。

    这时,缓缓走到父亲房前,恒雨还左思右想,也不知怎么同父亲谈论为好。父亲这样决断,不是没有道理,可如今真的已经到了必须这样孤注一掷的时候了么?她看不明白,隐隐心里有些害怕。

    房门开了,祁慕田从里面走出来,见她立在门外,脸上阴霾的神色即刻缓和了几分,上前道:“你爹现在心绪不佳,人也疲惫,我看,今晚还是别和他多说为好。至少没人为此丧命,已是大幸。”

    恒雨还点点头,说道:“我看师兄弟们轻重都有受伤,明日演武大会上,希望不要再有事端,否则就只有我了。不过,春霖山庄那头今晚也都伤得厉害,剩一个老宗师,我兴许还能应付得了。”

    祁慕田看她心事重重,也不想多说,只道:“你也不要顾虑得太多,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早点休息。霍仲辉现在里面向你爹请罪呢,你要不稍等一会儿再去见他?对了,子宁在厨房里煎药,你去陪陪她。”

    “我没想到,大师兄竟会被打伤。”恒雨还早就觉得有些奇怪,此时在祁慕田跟前自然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我曾经和老宗师切磋过,我觉得若是我拼上全力也未必不能打败他。难道师兄的武功……”摇头又道:“或许和我切磋时并非生死之争,没用上全力也未可知。祁伯伯,你也去休息吧。”

    别过祁慕田,恒雨还缓缓向厨房走去,心里为父亲昨夜所为仍旧有些气愤。

    当时,父亲叫她和祁慕田同去吃完饭,子宁也跟了去,却被父亲遣走,老大不高兴。三人商议着晚上如何同丘允和谈,那几个菜不知怎的烧得比平日里味重,吃完饭后,父亲随即让人泡了三碗八宝茶来。口中味咸,茶香浓郁入口清甜,十分舒爽,她一下子就把茶喝完了,还没来得及称赞,霎时头晕目眩,浑身失力,舌头也麻木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祁慕田和自己一样晕倒在桌边。

    二人被人用凉水浇醒时,已是深夜,晕乎乎地睁开眼,恒子宁一双惊愕的眼睛正直瞪着她,身边是赵英夫妇。原来,恒子宁本不知道父亲带领众人出门的事,夜间睡不着,想找恒雨还说说话,见她不在,便出了院子去父亲那里找。走到偏厅外发现灯火尚在,好奇地进去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祁慕田和姐姐一个在靠在桌上,一个躺在隔壁的榻上昏睡不醒。恒子宁连忙喊来赵英夫妇,将二人弄醒。

    恒雨还此时心有余悸,若不是子宁,方才一战的后果不堪设想。厨房里飘出阵阵药香,她轻步而入,见妹妹卷着袖子,正小心翼翼地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

    姐妹二人回到父亲的房间时,霍仲辉已经走了,恒靖昭闭目坐在榻上休息,听见女儿来了,连忙招呼她们至身边坐下。

    恒子宁对着碗里轻轻地吹了几口气,将药捧给父亲,坐在他身旁,倾身侧脸注视他将药饮尽,接过碗道:“我情急下配的,也不知好不好,爹爹的你的伤不要紧吧?”

    “一点点小伤,吃了女儿的药,明天一定就好啦。”恒靖昭笑得温柔慈祥,“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你一夜没睡,我看你眼皮都在打架,爹没事,不要担心。快去睡觉。”

    “不去。我再陪你一会儿。”

    “好,好。”恒靖昭拿过两个靠垫放在一边,说道:“你就歪在这儿吧,爹最近都没空来陪陪你。跟爹说说,你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呀?”

    恒子宁听了自是乐意,枕着靠垫蜷身榻上,和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可到底耐不住困倦,没过多久便瞌睡连天,继而很快睡着了。恒雨还到里间拿了条被子出来替她盖上,见父亲脸色发白,不久前刚换上的衣服此时又渐渐地印出了些血痕,担忧道:“血还没止牢,再换一次纱布,我来。”

    恒靖昭没反对,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里间,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恒雨还很快取来了清水,纱布和金疮药,替父亲把浸满了血的旧纱布取下,只见那洞穿的剑伤外口皮肉翻裂,血还在慢慢地溢出来,直让她心痛皱眉,忿然说道:“杜羽这厮好狠毒!”这样的伤口,分明是他抽剑时故意将剑身绞了一下。恒靖昭点头道:“我也没料到,他竟对我如此不留情面。以往也未曾亏待他……唉,算了,我也未曾重用他,想必他是怨我的。”

    恒雨还小心替他处理了伤口,重新抹药,一圈圈将纱布绕上,忍不住说:“如果你不把我和祁伯伯放倒的话,今晚就不会这样了。”

    “……对不起。”恒靖昭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不是。”恒雨还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

    “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许真的太过心急了些。可昨晚的确是一个大好时机。”恒靖昭抬起头来看着她,“如果他死,春霖山庄便失了主心骨,顺从他们的一些荆,楚门派失了倚仗,更不用说那些被威胁的人统统会对我感恩戴德,从此我西海盟便再无敌手。”见她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口气舒缓了些许,又道:“当然,和谈不是完全不可行,但你也知道,我们西海盟目前并非坚如磐石,此番深入中原本也是有些不得已。奔波日久,可收获并不多,若一再权衡拖延,则人心将疲,你我耗得起,未必所有人都耗得起,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说完苦笑,“看来,是老天不想帮我这个忙。”

    “爹……”恒雨还心中泛起好些酸楚,抓着父亲的手跪在他跟前,低头俯在他膝上,说道:“不管怎样,我一定是站在你身边的。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为你而战的!”

    恒靖昭抽出手来,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不要你为我而战,我要你平平安安地生活,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不如你明天就带着子宁离开这里……”话未说完,恒雨还直摇头道:“不,让祁伯伯带子宁回去。现在只有我能够保护你,保护大家。”

    恒靖昭长叹一声,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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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9-十方精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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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子!你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了。”白孟扬对着跪在堂下的白志杰怒斥一声。白志杰俯首缩肩,不敢回话。白孟扬见他不语,仰天叹了口气,在厅堂上来回踱步,最后不耐烦地朝他扬了扬手道:“起来吧,站在一边去。”随后对立在门边的老管家道:“请平君他们进来,好生看茶,再叫人快点准备早饭。”

    老管家答应了,出门来,对司马辛,东方麟,无为和房通宝客气说道:“老爷请四位进去。昨夜幸苦各位了,我马上去备饭,请稍等一会儿。”司马辛道:“谢谢丰伯。那这几个人就先放在这里了。”说罢望向阶前树底下那十来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老管家点头:“不妨事,不妨事。”说着朝前院走,免不了又朝那一伙人瞟了几眼。谁知其中一人竟大声道:“没饭吃,也不给口水喝?”

    “闭嘴。就你话最多。”东方麟白了他一眼,“没揍你一顿算好的了,就凭你还枉称飞虎寨主呢,也不害臊。”原来,那吵闹的竟是四川眉山的飞虎寨主袁刚。

    “算了,东方,别和他计较。走,我们进去。”无为在一旁道。

    四人步入后堂,白孟扬看上去依旧和昨日一样的憔悴,加之方才动怒,此时眼眶发红,双颊下垂,脸色更是难看,见四人进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请他们入座。司马辛道:“姑父这两日要注意休息,且莫思虑过度。”侧目见白志杰立在堂屋的角落里,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劝道:“表弟虽有过错,却也未做下什么伤及家族颜面的大事,姑父就不必过责了罢。当下不比往日,自家人莫要太苛求了。”

    白孟扬无奈道:“不是我苛求,只恨他太不争气。外头的人来偷也就罢了,他……他学文不成,学武不勤,却学这伙盗贼行径!唉,只怪我教子无方。”连连摇头,又对东方麟道:“东方小姐,之前对你微词谬评,我今日诚心致歉,小姐侠义过人,犬子实不堪为配。”

    东方麟连忙站起身作揖道:“阁主言重,晚辈万不敢当。”

    “不必礼让了,小姐请坐。非常时期方知,我家世代自诩侠义无双,实乃名不副实,井底之蛙。”经历近日种种,已将白孟扬素来的高洁心气消磨殆尽,此时说起话来无处不透着颓丧之意,引得座中一时沉默。

    东方麟左右微顾,小声清了下嗓子,语气尽量温和地说道:“这两夜虽然府中屡遭盗贼,但祸事里头却也不乏收获。”

    白孟扬面露疑惑,注目等她继续说。东方麟眼珠扫过其余三人,喝了一口茶,端正神色,却也小心翼翼,道:“既然阁主不怪罪,那我就开门见山。贵府屋宅深广,毫无线索的要寻出一册书来实在不易。这些前来寻宝的江湖人看样子都不是头一回做贼,偷盗行径熟门熟路,许多常人想不到的地方竟也跑去探看,倒是让我等省了好些力气。”她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白孟扬的脸色,见他拉长着脸,眉头愈发的紧锁,心下为难,不知是否该再细说下去,无意中瞥见司马辛朝她稍带微笑地使了个安慰的眼色,便借机喝茶止住了言语。

    “姑父莫怪,昨日我们几个也曾试着寻找,可整天也没收获,夜来一商量,若有人再来,与其将他们抓获,不如让他们继续替我们寻宝,人赃俱获最好,若实在寻不到,便是天意了。”司马幸又朝白志杰看了一眼,“天快亮时,我们碰上表弟,将他当作盗贼也抓了,还未曾细问,看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姑父,就不要责罚他了,让他过来坐,一起把事情说清楚。”

    见侄儿再三求情,白孟扬渐渐心软,挥手将儿子招来,让他拿了个小板凳坐在下面,厉声道:“你先好好反省着!一会儿轮到你说话时,若有一点隐瞒,家法处置!”

    这时有佣人送来饭食,众人三五下填饱肚子,司马辛便将从昨日到今晨的所有事情向白孟扬细说。

    因近日剧变,白家上下和几乎所有问剑阁门人皆聚在灵隐别院,昨天司马辛领着三人来到主家庄园的时候,除了见到白孟扬的大弟子王琏领着数名家人在勘察损失和贼人留下的痕迹外,庭院寂寂,人影稀疏。一问之下,原来受了师父嘱托,王琏一大清早就赶过来,当时府里乱作一团,有前夜被贼人打伤的,有听闻消息收拾了铺盖准备走人,在向老管家索要工钱的,还有四下奔走一惊一乍的。花了半日将佣人安抚,王琏已是焦头烂额。

    听说师父托了司马辛前来相助,王琏暂且松了口气,可看见随同而来的三人,又是一阵诧异,那两名素未谋面的男子看上去文质彬彬,既是司马辛的朋友,想必也是江湖异人,但当他知道那有几分面熟的男装姑娘就是当初大闹婚礼后跑了的新娘子,登时傻眼,看这样子自己在这里多半碍手碍脚,于是不等司马辛说什么,便将府中人事一统交接,随后便告辞向师父复命。

    经王琏叙说,又有老管家补遗,四人方知前夜细末。当日子时前后,忽有家人叫失火,惊起老管家,跑出来一看是后院马棚烧了起来,睡眼惺忪迷糊之下,只当是灯烛燃了草料,急急招呼佣人提水去救火。忙了好一会儿,将火扑灭,刚想回去睡觉,却有人来报说,前院有人打架。老管家大惊,跟着跑到前面,只见有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在主人书房门口的天井里打得不可开交,一面打,一面还嘴里不停地相互诋毁。一个说:“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你们是哪里的野人,这点规矩都不懂?”另一个说:“老子可不管!你们放的火,有什么资格骂我!”

    老管家惊骇之下一口气呛在胸口,掩面大咳,挥手跺脚地招呼随后而来的家人们去拿棍子驱赶贼人。那两个蒙面大汉见来了人,即刻停止互斗,骂了一句便各自窜入阴影之中。这些家丁们毕竟不是问剑阁的习武弟子,顶多有些力气,见来了江湖人,哪能不怕,此时仗着人多相互壮胆,提着灯笼向屋内巡视。谁知屋舍之中竟频频遭遇黑衣人,不多时已有数人负伤。可那些黑衣人似乎也不敢大肆闹事,呼噪一番之后,两伙人先后越墙离去,留下数处狼藉。

    过了没多久,当家人还在满地收拾的时候,后院又传来了动静,忙不迭赶去,只见又是一伙强人。人数不少,可都没穿夜行衣,有的甚至连脸也没蒙,就堂而皇之地翻墙进来了。家人闻声跑去时,这伙人已经把后院的主屋和十多间厢房皆尽扫荡,一些人手中还抓着些零散的金银器物。领头的见被人发现,亦不恋战,招架几下便领着一干手下逃之夭夭。

    说完这些,老管家将一把小刀递给司马辛道:“公子请看,这是昨夜第三伙盗贼落下的东西。”司马辛接过,只见那是把江湖人寻常的防身小匕首,刀把上刻着“飞虎”二字。东方麟凑过去瞧,忽然“噗嗤”一笑,道:“这第三伙人不是那眉山的就是那常德的。分明是贼,还仿佛光明正大一样。”老管家叹道:“还好,这些人有目的而来,家里的倒财物没丢多少。”

    在老管家的带领下,四人将昨夜失窃的地方一一探查,只见大小书房,账房,金石器皿藏室,刀剑陈列室,卧室箱笼,书橱柜子的后面等处皆已被涉足,尤其是藏书的几间屋子,简直被翻了个底朝天,就差刨地了。之后趁着休息的空闲,司马辛又私下向老管家询问家里可有什么密室。老管家细想之后直摇头。司马辛转念,既然连白孟扬都不知,想必是老阁主存心要让《十方精要》绝迹,可他却不想,他的坦白引来小人觊觎,撒手西去倒给后人留下个大难题。

    晚间,主宅里的佣人已走了一大半,留下的只有十来个家生的。司马辛等商量了一番,都觉得当夜很可能还有人前来,江湖上的消息本就走得快,如今有这等宝贝在此,不定多少人眼馋。于是嘱咐佣人们,倘若有贼,不要声张,由他们来解决。

    不出所料,三更后竟接踵又来了三拨人。较之前夜来的三伙人手段似乎要高明一些,不使那放火之类的强盗勾当,仗着轻功悄无声息地摸进来,撬门进屋一气呵成。第一伙只有三人,从后院进来,一路把卧室偏厅搜寻,最后在夫人房前被埋伏好久的无为和东方麟截住,交手一番被擒,逼问下竟坦白道,是无极门弟子。差不多时候,前院的司马辛也擒获一名贼首,扯掉了蒙面的巾子竟认了出来,那是云门剑派的大弟子崔全。这两伙实令人惊讶,谁都想不到,这些“正派”弟子竟也做此等勾当。虽说他们皆一口咬定是自己私自主张,同门主无关,可谁知道真假。

    将这几人捆了,未待多久又来了一伙七人,这时东方麟已有些困倦,没了耐性,不等他们入内,便打头冲上去和领头的交上了手。活该这伙贼人倒霉,刚进门就被一网打尽,连逃走的机会也没有,这便是那眉山的飞虎寨主袁刚和手下。稍加盘问,袁刚坦白道,昨日听常德飞虎寨的人说,他们瞒着老大去白府偷书,没偷着,还被老大臭骂一顿,真是好心没好报。听说白府没人,袁刚便也起了碰碰运气的心思,没想到运气这么背。

    守了一夜,大家都累了,眼看天色将明,准备稍事休息,可就在路过后花园门口时,发现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从花园小门边侧身而入。几人眼尖,借着数点星光,看见那人是白府下人打扮,互致眼色,轻巧地跟了过去。

    那下人在花园之中熟门熟路,转过葡萄架,芍药栏,七转八回,来到一块大石头边上,驻足半晌,又继续朝前走,推门进了花园尽头的一间小屋。不多时,屋门又开,那人怀抱一只尺来长的箱子从里面低头而出,还未走两步,便被司马辛迎面堵住,四目相对,两下吃惊。这佣人打扮的竟然是白志杰!

    那时候,天已有些蒙蒙亮了,未待多久,白孟扬就亲自回家来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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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0-十方精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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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白孟扬听司马辛说完,朝满脸窘相的儿子道:“就凭你这样的资质,难道也妄想能得到秘籍一步登天?”

    白志杰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原来,他从花园小屋中偷出的箱子里乃是祖母的遗物。祖母去世早,生前喜爱那间小屋,于是后人便将她的灵位和一些遗物供养在那里,小辈们也不知道那些遗物究竟是什么,因为祖父从不让人乱碰。

    这时,房通宝忽然对司马辛瞧了一眼,口中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司马辛看明白了他的口型,轻轻点头,对白志杰道:“表弟,这位房先生有话想问你。”

    房通宝微微一笑,问道:“白公子,我方才见你在花园的大石头边上流连,可是为了石头下面的那口井?”座中皆有些惊异,在花园时,几人都只见了石头,却未见得下头有井,这神偷果然眼力非凡。白孟扬不明所以,问房通宝:“先生何出此言?我家花园里并没有井。”房通宝却笑道:“且问令郎。”

    白志杰抬头,战战兢兢看了一眼父亲,站起来回答道:“房先生说得对,那里的确有口井。好多年前,我曾见过祖父……从井里出来过。”

    “什么!”白孟扬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我真的见过。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到花园去捉蟋蟀,看见祖父从地底下凭空蹦出来,然后把大石头搬回了原地,吓得我半死。我去问他,他却硬说我看错了,还很严肃地数落了我一顿。所以我一直没敢提。”白志杰有些委屈,“后来,后来我又悄悄去看过,石头底下的确有浅浅的一圈青砖,应该是口井。今天早上路过那里,忽然就想,会不会真有个密室在井底下,可那石头太大,我肯定移不动,就算了。”

    “快带我们去!”白孟扬急道。

    白府的后花园依山坡之势,高低错落,借了山中天然景物,除花园尽头那间小屋外,只修葺了古朴小亭两座,敞轩一间,另外栽种了些花木果树,所以那块大石头坐在园中,浑然天成,毫不引人注目。几人行至那石头跟前,俯身看去,石下遍生青苔,那圈青砖若隐若现。

    石头有半人来高,因无人清理,上面已爬满了藤蔓,白孟扬将枯枝拨去,方欲运功,却意识到手臂日前被伤,稍有迟疑。司马辛上前道:“小侄代劳。”说罢,扎下马步,双手把牢,一下子把石头抬了起来,稀稀落落地掉下一些泥土根茎,众人即刻凑过去探看,果然,下面就是一口枯井。阳光斜照入井沿,看得清楚,井壁上光滑干燥,从井口至下面竟是逐渐扩大。探身望去,井深丈余,下面足可容五六人立足。

    白孟扬道:“志杰你在上面等着,我们下去看看。”说罢带头跳下,其余人紧随其后。

    井下赫然一道铁门。众人互致眼色,看来这《十方精要》很可能就要水落石出了,不免都有些激动。可上前仔细再看,那生铁铸的门极为坚厚,门上两道铁锁亦是牢固无比,即使有厚重的刀斧,一时里也恐怕很难将铁锁劈开。白孟扬皱眉道:“家里的钥匙少说也有上百把,只能拆门了。”上下打量着大铁门,寻思着主意。

    这时忽听无为道:“我有个办法,倒不妨试一试。”众人侧目,无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上次房兄送的火铳威力甚大,说不定可以把锁打开。我正好带来了。诸位稍等,我去房间拿。”

    原来,因昨晚四人留在庄园,所以东方麟等回城里将随身行李都搬了过来,那把火铳被东方麟嫌弃之后,一直由无为保管。没想到眼下还派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无为从上面跳了下来,手中一把尺来长乌油油的短火铳。房通宝笑问:“这玩意儿上官公子用得可还顺手?”无为点头道:“经你指点,后来我自己也试过,不愧是绝世神兵。”东方麟闻言,脸上虽露出少许不以为然的神色,心中却免不了好奇。上次没要它多半因赌气,其实她还挺想看看这火器究竟有多大威力。

    井底站着五个人多少显得逼仄,众人尽量退至一边,无为举起火铳,对了对准心,吸气拉动扳机。“嘭!”的一声巨响,铳口升起一缕黑烟,铁屑飞溅。东方麟和白孟扬皆未曾亲见过别人使用火铳,被响声吓了一大跳。东方麟下意识地闭眼捂住耳朵,等她睁眼时,恰见司马辛的袖子从眼前落下,转头望他,却见他飞快地袖手身后,若无其事。东方麟不经意地低头,猛然看见脚前落着几块碎铁,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是他帮自己挡下了那些碎片,心中忽地又生出恼人的慌乱情思来,咬了咬嘴唇。

    “真打开了一个!”白孟扬和无为此时在铁门前查看,白孟扬面露惊奇说道。无为微微一笑。房通宝在后面称赞:“上官公子的准头真好,换我来未必打得准呢。”

    闲话少说,无为又放了一铳,将第二把锁也打断了。铁门里头许多年都未曾有人进去过,滞闷非常,透了会儿气,众人方鱼贯而入。这是个数尺见方的小室,五人勉强立足,迎面一个书架外无它,数叠锦缎包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白孟扬缓缓伸出双手,微微发颤地摸到一个包裹上,众人亦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海蓝色锦缎年岁已久,边角都泛黄了。包裹一层层打开,数本旧卷露了出来,细看,皆是绢本,扉页上无字。白孟扬小心翻开面上的一册,看了两行,忽抬头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拘礼,请各拿几册看看。我亦未曾见过《十方精要》,不知这到底是不是。”

    四人稍显犹豫地对视几眼,司马辛回道:“姑父,那我等就放肆了。”带头上前从架上又取下一个包裹,拆开来分给其余三人查阅。

    走出铁门外,借着从井口透射下来的阳光,几人颦眉注目地细读了良久。东方麟忽然轻吐一口气,掩了手中书卷,悄悄问无为:“你怎么看?许多地方我都看不大明白。”无为正看得入神,恍惚了一下,方道:“这应该是由数人写的,对多家武学义理的研讨,细枝末节,很是艰深。”

    “我也看不明白。”房通宝说道,“我武艺不精,这些东西于我,多半是对牛弹琴。”

    司马辛道:“上官兄正解。我看,这就是《十方精要》,想来白氏先祖有为武学立经纶的志向,才诚邀当世高人一同细释诸家长短,掇其精要者各抒己见,再给予总论,哪里是收录什么神功秘笈。籍此练武,实属扯谈。”

    白孟扬如释大疑道:“想当年,先父也对我说过,祖传遗训,此书非高人见之无用。如今方知原委。”慨叹一声,“如此说来,这些手记记载了数代绝顶高人对各家武学的独到见解,其价值不可估量,真烧掉就太可惜了!可是,若不销毁,必不断有人误以为藉此能练成神功,前来抢夺,如何是好。问剑阁已然败落,我……是不再有能力保护它了!”长叹一声,悲恸却又无奈,束手不语。

    就在这沉默关头,井上忽有了些动静,众人连忙将书卷收起,捧进室内。白孟扬立在门外,仰头望去,井边探着半张脸,是老管家。“老爷,外面有个人来访。自称是……”老管家吞吐了一下,“是春霖山庄丘老宗师的儿子。”

    “啊!”白孟扬肩头猛震,一时失神。

    东方麟和无为听见了,亦是惊讶,东方麟悄声道:“他,他不是要来寻仇吧?”

    关于丘胤明的事,昨夜闲聊的时候,无为向司马辛和房通宝说了一些,所以他二人也知道此时来者是谁。无为向东方麟摆手:“不要乱说。”

    司马辛见白孟扬发愣,上前道:“姑父,这人我们都认得,还是朋友。一起去见见吧。”

    白孟扬缓过神来,吩咐老管家:“快先请他到中堂看茶。”回头看了看那几叠书卷,手指攒紧了袖口拿不定主意,咬牙道:“就先都放在这里,等会儿再议。”

    众人陆续跃出井口,司马辛将石头搬回原地,一行回至正院,走进天井,瞥见阶下那一伙五花大绑着的家伙,这才意识到早将他们给忘了,白孟扬兀自斟酌少顷,着白志杰将这些人放了,并给了他们些水和吃食,不再计较。

    这时,老管家自中堂出来,上前回白孟扬道:“客人已在里面等候老爷。”

    方才从后花园回来的途中,白孟扬已从司马辛口中得知,来客正是大会那天和紫霞居士陆长卿一同踏进问剑阁的飞虎寨主。回想当日,那人虽言辞冷淡,却也算得上彬彬有礼,万没料到,他竟然就是自己二十年前诛杀了同门师妹之后放过的那个小男孩!此时此刻,早已被时光剪得支离破碎的回忆纷至沓来。神思游离间,听得身后上官静和东方麟在窃窃说话。东方麟:“……你说不去打扰他们,万一丘兄忍不住,总不大好吧。”上官静:“不会的,我相信他有分寸。”白孟扬不禁回头问道:“上官公子,你们知道他的来意?”

    无为嘴角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回答:“他……是我的师弟。不瞒阁主,我和他都是上官鸿道长的弟子。”

    “……”白孟扬登时哑口无言,震惊之下目光灼灼。

    无为见状,忍不住继续解释道:“他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想,他今日前来,只为向阁主问清楚当年的一些往事。《十方精要》悬案已了,他是个明理的人,也算得上宽宏大量。这是他和阁主间的私事,所以我方才对东方姑娘说,我们不便打扰。”

    白孟扬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唉……我亏欠他的,恐怕用这条命也还不清,该了的终须了。各位请先到偏厅休息吧。”说罢,也不待几人回答,自顾扭头大步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1-十方精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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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脚踏入中堂,但见客座上的人已然起身,便是当日的飞虎寨主。白孟扬稳住神色,淡淡问候了一句,再细看丘胤明时,才发觉他今日气色甚差,同初见那日相比,倦怠得多。身后还立着两个随从,看打扮似乎是春霖山庄的人。

    宾主就坐,丘胤明也不屑客套了,直接道:“阁主想必已经明白我是谁。当年你杀我母亲,却又放了我一条生路。”说到此处,不免悲愤感慨一同袭上心头,容色已激。他强按捺住心气,稍顿后方继续说道:“这恩怨,到如今说也说不清了。我怜你家亦遭大难,今日前来,只有一事相问,还请阁主不吝相告,不要隐瞒。”虽然他已极尽礼数,可目光中仍旧透着一层掩饰不去的戾气。

    “公子请问吧。”白孟扬不想与他对视,侧目望向窗外。

    “阁主可知道,当年先母带着我住在湘西山里的事,到底是谁传扬出去的!”

    白孟扬一怔,低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方转过脸来,望着他道:“我记得,事情传到问剑阁时,说的都是你母亲重出江湖,犯下数条命案,当时传来消息的是武当的王道长。”白孟扬边说边回忆,“噢,对了,你一定没听说过王道长。他是程道长的师弟,唉,当年热衷于在江湖上奔走揽事,也曾带着些弟子找过你母亲的麻烦。”

    “哼。”丘胤明阴沉沉道,“原来臭道士姓王,我当然记得他。怎么如今不见了?”

    “他擅违戒律,被师父责罚面壁十年,之后云游四方,不知所踪。”白孟扬摇了摇头,面有惋惜之色,接着方才话头继续说道:“王道长说,一些武林同道在湘西被你母亲所杀,而活着回来传出消息的人,是云门剑派的卫无忧。”

    卫无忧?丘胤明侧目寻思着,忽道:“云门剑派的掌门人?”白孟扬颔首。

    丘胤明一手紧扣着椅子的扶手,骨节露白,狠狠道:“早听说这一派都不是好东西!之前他们密云堡聚会的时候,这些人就尽做些不光彩的勾当。”他说的便是当时云门剑派的人先冒充西海盟生事,后又在恒雨还和独臂天师比武时放飞叉。

    白孟扬想起早上刚抓了云门剑派的大弟子崔全,此时便也不否认,继续回忆道:“后来,在奉命追杀你母亲时,我和他见过一面,的确是他亲口又同我说过此事,说他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你母亲的行踪,于是带了数位同道前去追讨《十方精要》,结果多人不敌被杀,他侥幸逃生……”

    “别说了!”丘胤明低声打断他道,“这全都是一派胡言!今天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当年母亲救助过一个受了伤的人,而后便引来了各路人马追杀,包括你!”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瞪白孟扬一眼,“看来找你没错,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白孟扬郁郁不言,良久,忽然苦笑:“想我早年出道,意气风发,自以为除恶扬善,孝廉公正,谁知不过是个一叶障目的迂腐莽汉而已。盲视夜行,碌碌半生……公子意欲如何处置于我,悉听尊便。罢了,罢了。”

    丘胤明却已起身向外,背对他道:“老阁主既已悔过,先母泉下有知,想已饶恕汝等罪过。我也不必和你再计较下去了。告辞。”径直出门而去。

    从白家宅院一路出来,心底深处盘结着的怨念正在一点点地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棱角分明的仇恨。母亲同师门之间纠缠沉痛的往事如今已尘埃落定,缘起由孽,缘灭从劫,纵有千般万般的不甘,却都如流水一般,再怎样紧抓也终从指尖流落,不剩一滴。原恐自己见到白孟扬时会忍不住向他动手,今早才执意带着一身伤痛前来,困倦乏力,勉强能够正色交谈而已。此时前情皆已明了,冰凉的心中又升起了火热的杀意,他攒紧了拳头,暗暗怒誓:云门卫无忧,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忽而又念,如今应告慰母亲在天之灵,可苍茫大地,尸骨无存,也不知她已魂归何处!思至此间,心头震颤,眼眶微红,怕人看见,连忙沉下数口气,加快步伐。

    身上的创口即刻又牵扯出火烧似的疼痛,心中冷热交替,生生地折磨人,连身后传来的一阵脚步声都未加理会。直到那脚步声已很近了,方才从思绪中解脱出来,缓缓回头。来人是无为。

    “胤明!”无为招呼他道,“你还好吗?”

    “没事。”丘胤明牵强一笑,“我和他家现在互不相欠了。”

    无为端详了他一眼,觉察他脸色有异,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丘胤明知道瞒不过他,点头道:“昨晚春霖山庄和西海盟大战一场,双方都伤得不轻。不过还好,没人丧命。”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大门前,无为瞧见门外停着一顶轿子,尚未开口问,只见身后一名春霖山庄的随从快步上前打起轿帘。无为心知,他这次定是伤得不轻,此时也不便长谈,只得关切一声:“回去一定要好生歇息,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你的事我都管。”

    无为一脸真心的模样,好像一道温暖的阳光,丘胤明微笑道:“我会小心的。对了,明天的演武大会你可去?”

    无为点头,又低声道:“不瞒你说,这里也发生了一桩大事。现在说话不方便,明天若有机会,我再同你细说。”

    “是么。”丘胤明目光一闪,“那你也保重。”回头看了一眼轿子,自嘲道:“真没想到,我今日竟又落到被人抬的田地。”嘴上虽这么说,但却并不逞强,和无为道别之后,坐进轿子任两个随从将他抬下山去。

    待无为回入中堂,司马辛,东方麟,还有房通宝皆已回至屋中落座。白孟扬神色颓萎地坐在中间,慢慢喝完一杯茶,这才打起了些精神。众人皆在猜想,方才和丘胤明的一番谈话,或给他雪上加霜,于是不多言语,静等他发话。恰好无为回来,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无为尚未坐稳,东方麟便小声问道:“怎样?”无为悄悄回答:“有变。”声音虽轻,还是飘到了司马辛的耳朵里,司马辛即刻发问:“上官兄,可以说出来听听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方才丘胤明同我说,春霖山庄和西海盟昨夜大战了一场,很是激烈。我猜……兴许是西海盟不满春霖山庄的跋扈,和解不成,就动手了罢。具体的,他也没来得及说。”

    东方麟道:“如此看来,明日的演武大会恐怕又是一场乱局。”说罢,睇了一眼白孟扬,见他若有所思。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司马辛忽道:“姑父,《十方精要》的事,不可再拖下去。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妥当,想说给各位听听,可好?”白孟扬闻言,振作了些,身子前倾,面露期许之色道:“贤侄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司马辛道:“姑父日前曾说,这次若将《十方精要》寻出,定当焚毁。可恕在下直言,这样一套集了几代前辈高人真知灼见的旷世巨著,若就此毁灭,实属可惜,莫说姑父心里一定不忍,我……亦不忍。”说到此处,有意向无为看了一眼。无为见了,不禁点头赞同。司马辛又道:“如今可做两件事。其一,将这部巨著托付给有能力保管的人,其二……”他犹豫了一刻,“可借明日演武大会上焚毁一套假的。”

    房通宝道:“如此恐怕明日有人便会说,不知此书真假,要当场验证,怎么办?更何况,那丘允当年可是见过的。”

    司马辛道:“可依我看,丘允对这套书根本不在乎。姑父要烧,恐怕他还很乐意呢,还可请他作证。我们几个今晚加紧抄写几本,明日真假混合,或可瞒天过海。”

    “或可?”东方麟将信将疑道,“原来你自己也不笃定。”

    司马辛叹道:“我这也是情急之下的办法。倘若不及早设法断了一干乌合之众的念想,以后不断来人骚扰,夜长梦多,谁经受得起。此事务必早做了断。”

    “罢了,就算赌一把也成。可你说的将真本托付他人,谁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呀?”东方麟总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可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只不断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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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2-十方精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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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白孟扬涩涩说道:“诸位善意,我诚心感谢。惭愧啊!我虽说要烧毁此书,可的确不忍下手,不忍毁掉前辈和祖宗的心血。贤侄所言,造假的在大会上毁掉,虽有些风险,可却是个好时机。诚如东方小姐所言,值得赌一次。这几日里我思前想后,问剑阁这个虚名留着已然毫无意义,我有意解散门户,携家小一同送先父灵柩回祖茔安葬,从此弃剑从耕,了此余生。将《十方精要》转赠他人甚合我愿,可谁人可接?贤侄,你既然这么说,可是已有了想法?”

    司马辛正色道:“普天之下只有一家可藏此书。”众人洗耳注目,只听他吐了两个字:“玄都。”

    “不妥,不妥。”无为急道,“听说玄都闹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时候怎好托他们,他们目前连掌门也没有,西海盟又……总之不妥。”无为一想到霍仲辉的手腕,又念及恒雨还的困境,连连摇头。

    司马辛微微一笑,道:“我明白。所以等他们有新掌门之前,我愿意助姑父一同保管好《十方精要》。虽然这些江湖争端我真的不感兴趣,可既然都已经来帮忙,就帮到底吧。”说罢,有意无意地朝东方麟看了一眼,道:“各位若愿施以援手自然好,不愿也没关系。”

    东方麟不知怎的,竟想也没想,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无为却坦然道:“日前既然说了,我自然愿意。”

    白孟扬忽从座位上立起,朝众人深深一躬,道:“诸位大德,白某愧受!”

    座中四人赶忙起身,好言推辞一番,这才又坐下商议细末。当日晚些时候,众人将井底的整部《十方精要》悄悄取出,搬到府中最大的一间书房,各自分抄,直忙到深夜。

    翌日二月初二,天色几分阴沉,厚云蔽日,钱塘江上白浪层层,江边荒地四周的芦苇亦在猎猎风中一波一波地起伏着,远处的村庄里青烟飘荡,摇红花舞翠带,锣鼓声声。这天正是北方俗称“龙抬头”的节日,南方则祭拜土地社神,残冬已尽,春耕即将开始,山野村镇里皆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喜悦气氛,谁也不知道这郊外荒地上竟集结了二三百个面色凝重,心怀各异的江湖强人。

    在丘允一纸书帖召唤之下,十有八九前来的参加问剑阁大会的人都到场了,展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群人,虽然个个兵刃在手,可眼里大都没什么战意。也不知是风吹散了人声,还是压根就没多少人在说话,这时空地上显得出奇的安静,耳畔风声分明。

    丘允昂首挺胸立在空地的中央,一双鹰目扫过众人,语速缓慢,但掷地有声,亮堂堂地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的武林盟主。谁人不服?”

    场中鸦雀无声。原本一些人指望西海盟会站出来扛大梁,可谁知,他们盟主今日竟未前来,只有恒雨还,祁慕田,和史进忠三人代表西海盟参加大会。数家名门大派之中也只有武当和青城的人马尚全数在场,连少林寺的和尚都没有露面,这令许多人心底一下子失了依托,此时纷纷自持,无人带头言语。

    丘允“呵呵”笑道:“不说话,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日后年年前来我山庄觐见,自不会为难大家。”

    “等等!”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喝,众人注目望去,只见独臂天师常正清一把推开意欲劝阻的程广元,大步走上前来,对丘允怒目而视道:“我还没同意!”

    程广元伸手抓了个空,无奈间一脸尴尬,侧目向不远处的青城掌门张君素看了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嘴角绷得直直的。日前众门派的首领齐聚灵隐别院时,西海盟主恒靖昭来访,言谈间分明透露着对春霖山庄的强烈不满,本想着今日或许他会站出来为诸多门派说几句话,谁知竟是如此局面!之前他亦同青城张掌门私下说过,丘允不过是要个盟主的名声,顶多每年派一两个弟子前去客套一下,也就相安无事了。可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老师叔偏偏就冲了出去。

    不容他多想,只在一瞬间,天师和丘允已经动起手来。

    人群中“嗡嗡”地嘈杂起来。独臂天师在江湖上威名响亮,这时果然不畏压力挺身而出,不少人纷纷为之暗暗叫好。只见天师身姿步法如行云流水,掌到处却势如锋刃,一引一击,强中含柔,绵里带刚,即便是丘允也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后面不断传来零零散散的叫好声,可程广元却越来越为师叔捏一把汗。天师的功力自是深厚,可毕竟少了一条手臂,对阵如此强敌必会吃亏。但见丘允的攻势愈发地强悍起来,渐渐已将天师压制住。

    突然间,丘允目中精光大盛,神出鬼没的一掌如刀般直指天师胸前大穴,天师脚下来不及变换步子,只得用手挡架,却不料拆到一半,丘允的掌力竟如灵蛇一般恍惚间顿收得无影无踪,天师拆了个空,差点被他破去防守,眼见紧跟而来的一拳已然紧逼而上。天师大惊,强退半步,虽躲过重击,但还是被那拳锋的劲力伤到,如遭闷锤。

    程广元暗叫不好,已拔足而上,眼看丘允穷凶极恶地又起攻势,全然是要命的招数,心急如焚,就恨脚下没有风火轮。恰此时,眼前闪过一道人影,待他脚尖刚踏到实地的一刹那,方看清来人。原来是恒雨还比他早一步察觉不妙,此时已操枪而上,将丘允逼住,这才令天师免遭厄运。

    只见她在数招之内将丘允的杀招抵挡住,却并不恋战,主动退出丈余,一手护着受伤的独臂天师,一手执枪逼视丘允。丘允怒意盛然,几欲再次袭上,可恒雨还此时的模样如同一只战意勃勃的猛虎,连站在后面很远的人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丘允蓄势待发,冷笑道:“我怎么忘了,还有你呢,怎么,想杀我么?”

    恒雨还顶上两步,双目精亮,怒锁秀眉道:“不要逼我!”

    僵持的一刻仿佛那么长,她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只得摒却所有杂念,一心锁在枪尖,连人带枪就是浑然天成的一柄厉器,无坚不摧。

    忽然,丘允收起了攻势,拂袖退出几步道:“好吧,今日本也不想同你计较。”

    恒雨还仍不敢放松,执枪缓缓趋步向后,待和天师与程广元一同退回场边,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睛朝丘胤明望去。两人隔得很远,只能隐约地读到些许眼神中的意思,她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一旁,程广元正给天师把脉。方才那半拳令天师气血紊乱,脏腑受损,着实令人心寒不已。天师此时亦不再多言,阴沉着脸,让程广元替他度气推拿,暂缓伤势。

    丘允在场边踱了数步,再次扬言道:“还有谁不服的?”眼见众人皆不言语,面带嘲讽地自顾笑了一会儿,忽然驻步在白孟扬跟前。

    白孟扬今日只带了王琏和李林悦两名弟子,在司马辛等四人的陪同下前来赴会,王,林二人手中捧着的锦缎包裹里面就是昨夜所做真假混合的《十方精要》。此时,两人额头上冷汗淋漓。清早师父将二人招来,将他欲解散门人,并烧毁祖传秘典的决定郑重告知。二人起先惊愕之下百般劝阻,无奈师父心意如铁,只得洒泪接受。方才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胆战心惊,见丘允面色不善地近前来,二人只觉脊背上一束束寒意刺人。

    “白阁主,你今日前来作甚?好像我并未请你。”丘允似笑非笑。

    白孟扬上前一步,四下拱手,随后声色沉稳说道:“丘老宗师武功天下第一,有目共睹,足矣胜任武林盟主。白某不才,趁此群英汇聚之际,诚请众位作个见证。问剑阁一派,愧于先前所为,无面目再立足江湖,今日之后,解散门人,白某亦弃武归田。”招呼二徒上前,将包裹打开,三十来册书卷落入众人眼帘,人群中隐隐一阵躁动。白孟扬气沉丹田,神色不由自主的有几分僵硬,高声道:“《十方精要》在此!”

    场中顿时喧哗四起,无数双眼睛如饥似渴地盯了上来,不少人忍不住推推搡搡地挤到前面,伸长了脖子,瞪眼张嘴,争先恐后地想要将这部传奇宝典看个清楚。许多掌门头领们干脆围了上来。

    无为和司马辛见状,互递了个眼色,同时走上前来,挡在王琏和李林悦的前面。

    丘允饶有兴趣地问道:“白阁主,你这是要干什么?”回头满眼轻蔑地瞧了瞧围上来的人,侧目道:“打算让这些乌合之众瓜分了,从此干净么?”

    白孟扬一看,围上来的人中,不乏数家所谓名门正派,心底苦笑,摆正了脸色,不卑不亢道:“此书祸害江湖,留着无益,先父已去,我欲将此书当众销毁,还请丘老宗师为我作证。”说罢,从书卷中取出两本,递向丘允,道:“请老宗师过目,以明真伪。”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中顿时此起彼伏地有人大声劝阻。言语纷杂,不乏“可惜……祖宗……武林……”等字眼频繁跳出。

    丘允颇有意味地盯了他一眼,并未推却,一手扯过书卷,翻看了几页,突然合上,仰天大笑道:“白孟扬,你也有看穿的一天!呵呵……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一辈子就是个食古不化的混账!哈哈……”回过头来,猝不及防间猛然将书扯成几块,扬手扔了出去,大喝道:“好!你……好!就当着我的面,你给我烧!”手指身后众人,“给我当着这些混账的面,给我烧干净!”笑声震天,令人不寒而栗。

    天顺二年春,杭州武林大会,就在这阴沉沉的天空下,在黑灰飞扬的火焰里,在丘允的笑声和问剑阁弟子的哭声中,举众惊诧地落下了帷幕。以至于许多年之后,仍旧是武林中人代代相传,难以忘怀的一段唏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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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3-清明时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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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远处姑苏城内的华灯连街盈巷,在低云密布的夜空上投下一抹暗红。刀光闪过,早春并不寒冷的夜风霎时吹起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的是几滴温热液体,淋在手背上。丘胤明挥刀洒去血迹,低头朝卫无忧那张牙眦目,滚落在一旁的头颅瞥了一眼。

    龙绍慢悠悠地骑着马从后面踱上前来,对丘胤明道:“早知这两个如此不济,我还不如留在城里呢。”

    “嗯。”丘胤明未予评论。他也没想到,这仇报得毫无悬念。了却了多日来的心事,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满足却远远难以填补心底那块隐痛多年的空缺。他将刀收入鞘中,回头对龙绍道:“你完全可以不用跟过来。”

    “哼,不识好人心。”龙绍轻轻跃下马背,“还不是师父知道你伤势未愈,关心你么。你虽杀了他,我看你现在也不好受,要我帮把手就直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缓步上前,看了一眼卫无忧身首异处的尸体,又瞧了瞧不远处树底下晕倒在地的女子,摇头道:“要不我帮你把这小娘送回去?死人你自己处理吧。”

    丘胤明见他形容散漫,便也不推却,点头道:“那就多谢兄弟了。”

    龙绍笑道:“举手之劳。”走过去将女子拦腰扛起,翻上马背,回头又道:“既然你亲口说了,就给我记着,我可也把你当兄弟了。”纵马而去。

    丘胤明望着那飞快淹没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道:你起初是假意也好,真心也罢,早晚让你都变真心。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心思盘桓,双眸中浮起一层他自己也不待见的阴鸷之色。

    话说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各门各派的人悉数散去,有心的登门白府关照问剑阁解散后的艰难事宜,更多的则是黯然离去,思忖着日后有何可为。问剑阁大势已去,数日之间人心涣散,到最后,执意不去的弟子只剩下寥寥不过十人。白孟扬遂让大弟子王琏和二弟子李林悦二人留在杭州,同老管家一起着手将白府的数处房产,地产,以及茶园变卖,自己则携家人和老阁主的灵柩启程迁往汝宁府汝南县的祖茔所在地。

    春霖山庄出尽了风头,丘允情志高涨,又值早春方至,趁着这难得远行的机会欲在江南流连些时日。朱正瑜虽有些担心,久离封地莫要出什么意外,但禁不住对江南秀色的向往,亦是欣欣然。而张天仪更常在一旁妙语连珠,让众人游兴日浓。

    西海盟那晚失利,恒靖昭难以释怀。霍仲辉数番自责请罪,加之他中了丘允一掌,伤势颇重,倒令恒靖昭不忍对他多加责难,有意无意中更添了对丘允的愤恨。西海盟这几日修养生息,按兵不动,保持着距离尾随春霖山庄一众,欲再造时机重新较量。

    另一方面,恒靖昭也听从了恒雨还的劝说,请祁慕田带着恒子宁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整顿余部。祁慕田起初断然放不下,可熟虑之后,心知眼下时局容不得感情用事,于是随即启程,不仅带走了恒子宁和赵英夫妇,还捎上了房通宝,乔三,以及马廉一家。走了一段,仍旧不放心,一纸书信过来说,先在大冶县陈百生处落脚。

    丘胤明自那日得知当年仇杀的始末,哪能放过那个近在眼前的始作俑者,可在丘允面前他却始终不想说出真正的缘由,便只说要去杀一个旧仇人。丘允正在兴头上,倒也没有追问,叫龙绍陪他同去。于是二人暂离开了春霖山庄沿运河北上的大船,一路尾随一群同行的北方武林人士,卫无忧师徒就在其中。

    这些人一路朝行暮宿,直到苏州府地界,方有了下手的机会。原来,卫无忧和崔全皆是好色之徒,姑苏城中多春色旖旎,二人先在城中寻欢,随后住进了府城北门外一个小有名气的娼妓家,一连销金数日,自然落了单。丘胤明独自暗中盯住他师徒,龙绍则在城中自顾消遣,直到第四天晚上,丘胤明和他说准备动手。

    那天深夜,卫无忧师徒在娼妓家酒足饭饱,正欲就寝,突然门破,闯进来两个蒙面骑马的强盗,二话不说,掳了那娼妓便走,口中说着什么“抢去做压寨夫人”。那卫无忧是一派之主,怎能容得强盗在眼前肆虐,即刻纵马追来。这一追就追出了十多里地,到了荒郊野外。等卫无忧发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糊里糊涂就成了刀下鬼。崔全负伤逃亡,想必是找同道求助去了。丘胤明和龙绍对这等人也不会在意,收拾干净便沿运河一路北上。丘允先前吩咐过,在扬州碰头。

    清明方过,二月廿八这天,镇江府南门外运河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一行二十来人颇为引人注目,其众大都身着孝服,引着一口上好的阴沉木棺材,缓缓朝城里去。方才弃船登岸时,有眼尖的人看见一老一少两名女眷,绝然大户人家的模样,尤其那年轻女子,身段纤秀,容色娇美,欲再瞧一眼,两女眷却已坐入马车。闲人见是丧事,犹怕晦气沾身,也就避而远之了。

    这正是白孟扬一行。杭州至汝南,路途遥远,运送棺木本就不便,再加上司马氏和白蕊卿连日悲伤劳累,双双感染风寒,于是打算慢慢走水路先至武昌,再北行就不远了。此时走在前面的是白孟扬和段云义翁婿二人。原本是带着妻子回门,顺便观摩大会,如今却是一路护送落魄丈人一家回祖茔,段云义一下子难以适从。本以为自己在江湖上也有一席之地,可近年来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强手,渐渐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他虽不止一次地想过,安心接下舅父的家业,从此衣食无忧,生儿育女地安心生活下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可独自一人时,仍难以忘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那份豪情,即使这份豪迈洒脱只是源于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所谓武林豪杰,无非顶着侠义之名拉帮结派,最后还不是为名利二字。而所谓善恶之分,也远非自己当初认为的那么简单。这几日里偶尔和无为谈起丘胤明,才渐渐明白,原来自己与其相比可谓幸运太多,但这份幸运又是那么的令人不甘接受。此刻翁婿二人各有心事,箴口前行。

    紧跟在后面的是家人弟子,护在棺木两侧,再后是白志杰替母亲和妹妹赶着马车。而司马辛,无为和东方麟则牵马行在数步之外。司马辛和无为二人分别背着装有《十方精要》的包裹。

    将近午时,镇江府城里人来货往,交易兴隆,作为运河入江的咽喉之地,古来便是南北贸易中转枢纽,人烟稠密,食货丰饶。一行人穿城向北,准备先在西津渡附近的闹市寻一处旅店落脚,歇息两日,再觅舟沿江西去。

    虽说问剑阁败落,白家却是极富裕的,须臾间,先头派出去的家人已去包下了一间客栈,众人好不容易穿过拥挤的街道,入内更衣之后,聚在大堂里用饭。东方麟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市集上买样东西,便拉了无为出来。

    “哎呀。”东方麟轻舒一口气道:“和他们整天在一处,说实话我还是不大自在。”二人转过街角,朝西津渡口而去。一路向北,道两旁愈发的热闹,店家的幌子栉比参差,形色缤纷。众多江南的大商号在此地设有门堂和仓库,间有牙行,埠头等,门庭若市。正逢饭点,无数脚夫,车夫或聚在小店,或捧着饭碗坐在门口街边大口扒饭。而各式各样的食肆里飘出南北风味混杂的香气更催人肚中饥饿难耐。东方麟手指一间铺子说道:“以前听说过镇江的‘锅盖面’很是有名,那里就有,就吃他家吧。”

    说到吃,无为对东方麟的见识五体投地,凡是她有意挑拣的吃食总不会错。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酱汤浓鲜,面条筋而不硬,配上那碧油油的青菜,无比香滑爽口。外加一叠肴肉,蘸上本地特产的香醋,更令人胃口大开。本来就饿,二人风卷残云,很快就吃得碗底朝天,这才有心情注意到后厨的师傅做面。只见长得魁梧的师傅单腿坐在手臂粗的毛竹杆上,一跳一跳,那竹竿有节奏地挤压着砧板上的面团。

    无为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回过头来看着东方麟,说道:“最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原本无心,却还是搅到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江湖事当中来。可能是我闲散惯了吧,一揽上事,就觉得日后好像要不太平似的。”低头呷了口茶,微笑道:“兴许是我庸人自扰。你呢?这些日子居无定所的,家里真的是不能再回去了么?”无为不由自主地想问她将来的打算,可却又问不出口。模模糊糊缭绕不清的心思让他感到紧张。

    东方麟缓缓转着手中的茶杯,垂首不语片刻,忽然抬起头,正对上无为那温和如水而又专一无它的目光,不敢同他对视,眨了眨眼,几分僵硬地微微扬起嘴角,自嘲道:“我堂堂副总镖头,说到做到,这家……自是回不去了。”说罢,将茶杯“噗”地扣到桌上,提了口气道:“大不了,将来到西海盟搞份差事做。”

    无为见她恢复了常态,心中悬着的念想也随之落下,“呵呵”一笑,笑得有些牵强,不知东方麟看见没有。窗外的阳光洒进店堂,一连几日都是阴丝丝的鬼天气,好不容易老天给露了些光。

    “难得天气好,反正下午也没事,不如去别处走走?”东方麟也在探头看着阳光,转脸对无为道:“不远就是金山寺。我小时候去过的,很大的寺院,整个就是一座小岛,风景甚佳。走,我带你去看看。”

    无为随她出了面馆。大约是吃得尽兴,她此时又是往常那种兴致旺盛的模样,高昂着头,步伐轻快中还带着丝雀跃,脑后束帽的短带在风中上下晃动。通向西津渡口的大路人流噪杂,无为走在她半步之后,一肩之错,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洁白圆润的耳朵上。帽沿边上漏出几屡虽细但却弹硬的黑发,不时地刮过她耳畔,颈后,那耳朵脖颈越发显得精致好看。无为看得有些出神,连东方麟说话都没听见。

    “我刚才说,西海盟的人应该也在附近,不知会不会见到。”东方麟回过头,见无为几分神游天外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无为连忙收心定神道:“没事,我只是在想……想那件事。”乱中忽然抓住一个头绪,舒了口气,说道:“就是路过苏州的时候,遇到密云堡的李堡主,说丘胤明把云门剑派的掌门杀了那事。”

    “对了,丘兄为什么杀他?”说起这事,东方麟也很疑惑。

    无为皱眉道:“那天大会之后,没来得及见个面。若遇上,定要问清楚。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杀人,莫非……和当年的旧仇有关。”

    “嗯。”东方麟点头道:“定有缘由。再说那云门剑派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事,我看多半会不了了之。”原来,李元秀一直留在问剑阁帮白孟扬料理后事,待安顿得差不多了才带着门人离开,于是便落在先头离去的北方武林人士之后,正巧碰上负伤逃遁的崔全。崔全哭诉一番,请李元秀主持公道。李元秀自知帮不了他的忙,也不好推脱,于是只说先同回北方再从长计议,又花了几日时间在事发地附近寻找卫无忧的尸首,最后在一条河里找到了他的无头尸身。如此便遇上了随后而来的白家一行。

    东方麟又道:“丘兄虽没明说,可依我看,他如今定是********想在这江湖上争一把交椅。你也不是不清楚他的本事,这些人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你用不着担心。”

    无为摇头一笑:“洞察人心,属你厉害。”不经意间,又想到些往事,感慨道:“师尊当年执意不肯收他为门徒,只以老师学生相称,怕不是也料得有今日。师尊他,终是很重清誉的。”

    “是黑是白,不过表象而已。上官道长既然倾囊相授,必也是对他十分放心的。”双手一背,脑袋微侧,东方麟忽而面露俏皮之色,“最好他以后能称霸一方,咱们将来都有靠山。嘿嘿,嘿嘿。”

    无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妙想噎得哭笑不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4-清明时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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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已来到渡口。风微浪平,江上大小船只川流不息,江边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虽说早春时节是航运淡季,官船稀少,各种民船依旧来往不绝,有渡江的,有走长途的,载客运货,令人眼花缭乱。找了好半天,方在一处偏僻的渡口找到一只往金山寺去的摆渡小船,已有几人在船上,两人刚赶上,便开船了。

    轻舟摇荡,江上的风比岸头大许多,猎猎扑面,把鼻尖和耳朵都吹得冰凉。听船家说,这刮的东北风,估摸到晚上就要下雨了。倚舱遥看金山,新绿映波,桃红杏白点缀其中,山巅之上两座玲珑宝塔南北对峙,林间各处佛寺掩映,天然幽丽,秀美脱俗。

    下得船来,西望江水滔滔,左顾西津,右瞻瓜洲,两岸人烟可见,脚下金山坐分中流,不愧古人有赞:江南江北镜里天。沿山路信步而上,佛殿香堂连椽接栋,屋宇借山势而轻灵,十步一景,气象随江天而开阔。

    东方麟将一些杂七杂八的典故,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有多少是她信口杜撰的。无为听着,肚中暗暗发笑,却也不愿打断她。听她生动的语调,看她自娱自乐的神情,实在是种享受。即便这享受就如同三春胜景一般,来不期人愿所至,去不为人意所留,无常如斯,又令人向往如斯!

    空气里飘荡着佛堂里的檀香味,远处一声磬响,惊起花树中的燕子,两道黑影倏地振翅飞起,在抖落的杏花瓣中穿梭而上,转眼已去得远了。东方麟的眼神顺着那灵动的轨迹,不经意飞到了山坡那头,只见宝塔之下站着两个人。仔细一看,连忙回头对无为道:“诶,你看!那不是丘兄和恒大小姐么。”

    “不急。我们先慢慢赏玩。”东方麟微微一笑道,“他们见一面也不容易,别去打扰了。我记得这儿附近有个法海和尚修行的山洞呢!应该就在那里……白娘子的故事你一定听过吧……也不知这一代高僧得罪了谁……”东方麟又笑嘻嘻地说起了典故。

    方才飞去的一双燕子在空中盘旋嬉戏了一番,落在宝塔飞檐之上,呢喃作声。

    恒雨还负手低眉若有所思,在原地转了半圈,面带疑惑道:“史头领说,他曾和霍仲辉商量,让手下去跟踪春霖山庄探查的人相互间有个照应,可霍仲辉不答应,说那八卦刀向来只听从他调遣,还是单独行动的好。”自顾摇摇头,又转向另一边,“他想做什么把戏……”

    丘胤明这时略显懒散地插着双手靠墙而立,对她说的话并未怎么留意。塔檐一角斜射下来的阳光将一片灰石地照得白亮刺眼,照得林间树叶越发光滑凝碧,山头野花越发生机勃勃。微风吹来,时不时卷起她轻软的衣角,流云般的褶皱漾起一抹清透的明光,

    “祁先生和子宁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快离开南直隶了吧。”她仰头远眺江面,“希望他们一路顺风。唉……都走了,我倒还有些不习惯呢。”

    屋檐上的鸟语频频钻进她的声音里,甚有几分烦人,风里带着一丝佛殿的香火,倒又赋得些宁静,至于她在说什么,却都过耳无痕。好不容易得此半日相聚,明日又该江南江北各自为营。当日和龙绍约定,他在镇江至多七日,之后便去扬州同父亲汇合,而今日就是最后一天,原以为等不到了。

    说不清早先在街头遇见西海盟行从时心里的那阵狂喜,自看到她从客店楼梯上走下来那刻起,其他杂念都不想再提,唯有一个念头一波波在心底撞击,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是一天也好。明知离别又在际,还是不住地念想。

    “……我是一定要帮他的,可又怕真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说着说着,终于回过头来。

    丘胤明迎上她的目光,不接她的话头,却直接发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有么?”恒雨还折肩侧首,明眸顾盼,“分明是你不说话。”凑近前来,伸手去拉他,面容里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乖俏,浅浅笑道:“好了,我不说了。走吧,去山顶。”

    “不去。”难得见她这般娇颜绰态,更兼柔声细语,瞬间又让人心猿意马起来。丘胤明反捏住她的手腕,轻拽入怀,揽住她的腰际,摩挲着说道:“这里又没人。”

    “刚进去两个扫塔的和尚。”

    “人家四大皆空。”

    恒雨还抿嘴而笑。感觉到她在偷乐,那臂弯里的身体愈发生动可爱起来,丘胤明的手掌在她脊背抚过,虽隔着几层衣衫,丰肌秀骨犹然真切,满腔情思流溢,手渐渐不规矩起来。

    猛然间肋下一阵酸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恒雨还松了下身子,却也不脱开去,依旧靠在他胸前,微带笑意道:“上次你跟二师兄动手,伤可都好了?”

    方才她暗袭之处正是当夜被刺得较深的一处伤口,大半个月才勉强愈合,被她这么使力一按,虽不至于又伤着,余痛连连也是够呛。再见怀中之人依旧温言戚戚,柔姿缱绻,一时里既觉得应该安分守礼,但又极想变本加厉。

    不待他有所行动,恒雨还推了他一把,又扣住他的手腕说道:“你就这么不敬佛祖的么。”不由分说,拽起他就朝山顶走。她手上力气很大,丘胤明也不想违了她的意思。一束阳光射在他眉心,塔檐上风铃骤响,此时但见她回眸倩笑,情丝如蜜,春色潋滟。

    当东方麟和无为悠闲地步上山顶时,只看见有零散的游人香客驻足遥望江景,丘胤明和恒雨还并肩坐在小石亭中闲话。意外在此地相会,四人皆十分欣喜,互通有无之后,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大小事件也都水落石出。得知众人都将沿江而上,此行或可相互照应,亦为好事。眼下虽然看似平静,可谁也说不准何时又会风波再起。丘胤明说起日前给东方炎写过信,多时不见,这次走水路往西,必路过南京,有心前去探望。此话一出,东方麟大加赞成,于是约了个日子,五日之后,和无为一起到南京,同去看望哥哥和爷爷。

    下午过半,天色阴敛,山头的风也大了起来,依先头船家所言,傍晚只怕要下雨的。四人便也不在寺中多流连,傍晚之前就搭船回到镇江,在渡口附近寻了一家茶肆,又少聚一番,直到酉时将末方散。出了茶肆才发现,门外已是细雨霏霏。

    分道之后,丘胤明陪着恒雨还回客店,雨虽不大,可细细绵绵的易湿衣服,不由得令人加快脚步,幸好有许多店家尚未打烊,沿街搭着的大小棚子能遮些雨。二人住处不在一家,这时行到岔路口驻足,本该道别,可一丝异样的感觉又笼上心头。二人心中皆有数,恒雨还低头不语,丘胤明试探地拉起她的手,尚未开口,只听巷子一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有人高声道:“大小姐!大小姐!盟主有事找你,请快回去吧!”

    话音落下,来人跑步近前,是恒靖昭的两个随从,见了恒雨还,如释重负道:“问剑阁的白阁主来访,不知什么事,盟主找你和霍头领,等你半天了。嗐,我俩好找。”这才朝丘胤明作了个揖道:“丘公子,叨扰。”

    恒雨还暗暗松了口气,对二人说:“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禀告父亲,我马上就回。”

    “大小姐,进这巷子,过一家油坊向右转有条小路,很近。”一人临去时不忘回头说了一声。

    待二人走后,丘胤明重新拉起她的手道:“我送你回去。”方才探求的脸色已然消失无踪。

    拐过油坊是一条狭窄的甬巷,两头街巷中有灯火,隐约能见湿漉漉的石板地泛起微光,雨势在高墙遮挡下比外头弱些,入夜之后凉意大盛,空中浮起雾气。甬巷并不长,不多时已看得见外头大街上的行人车马,脚下的路也渐渐亮了起来。不知谁家在熏艾叶,气味从后窗渗出,氤氲在一片迷蒙的烟雨里。

    冰凉的雨水轻轻抚过手背,握在一起的手心里一片火热。大街上的人声逐渐清晰,二人好似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在将要走出暗巷时停了下来。

    丘胤明转过身,低声道:“这段时间必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

    恒雨还点点头,欺上前来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我走了。”

    “等等。”就在她刚刚松开手的那一刻,丘胤明将她拦腰搂住,低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注目了片刻,缓缓问道:“刚才若不是有人找来,你……会不会……跟我走?”

    他的呼吸触到脸上,转眼被风吹凉,明明紧张,可心里却清楚得如明镜一般。恒雨还勾起嘴角,悄悄探头用鼻尖轻轻触了一下的他的嘴唇。

    她的眼睛是星光倒映的深潭,引人往下跳。

    丘胤明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微微开启的柔软双唇。在清冷而黑暗的雨雾里看不真切,只有唇齿间柔滑湿润的暖流甘泉一般让人求之若渴,不容分说抱着她按到了背后的墙上。她的气息变得炙热起来,如春风般席卷,喉间一声隐约的叹息,在他心头推起肆意的波澜,让他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不觉间,恒雨还伸手扳住了他的脖子,一面回应着他狂热的亲吻,一面却用另一只手将他推着向后走。用力稍猛,两人几乎是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丘胤明并未放手,恒雨还亦将他死死按着,手掌之下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她慢慢松开他的脖子,抚过他的脸颊,用手指抵住他的嘴,轻声喘息着说道:“下次……嗯?”

    雨越下越大,两人都深深吸了几口气,混合着艾草味的冰凉水气沉入丹田,外头大街上的声响又清晰了起来,一辆马车粼粼驶过,在墙上投下昏暗的影子,她那清亮的眼眸也闪烁了一刹那。又一阵疾风穿过甬巷,湿漉漉的衣服带来寒意。

    “下次。”她的嗓音轻飘飘地穿过雨雾。

    闭上眼睛,将额头印上他依旧火热的双唇,恒雨还轻声道了这句之后,即刻松手脱身而去。跨出巷口时,差点和一名路人撞个满怀。她手提裙摆几乎跑着朝客店而去,一名方才传信的随从等在门口,见她来了,撑伞来迎。

    驻足舒了口气,她又回头朝小巷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已无人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5-清明时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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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请快进去更衣吧。”随从一面说着,一面有些好奇地朝她看。

    恒雨还似觉察到随从的脸色,连忙沉气敛容,一语不发快步进入客店。楼梯上到一半,只见太白八卦刀的齐老大和朱老七正快步下楼。二人见她上来,站到一边低头行礼。恒雨还走出几步,忽又回过头去喊住二人,问道:“你们两个又有任务了?不是早上刚刚从江北回来的么。”

    二人相视一眼,齐老大回道:“霍头领让我们明早去给史头领捎个信。”

    “什么信?”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霍头领写的。”说罢,连忙带着朱老七低头告辞。

    现在这时候也容不得她多想,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霍仲辉怎会给史头领带信?他们俩不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么?史头领现在正在扬州密切监视春霖山庄,已经好两天没派人传信回来了,霍仲辉的人倒是忙得马不停蹄。寻思着个中缘由,她很快地换了衣服,来到父亲房前,叩门而入。

    小客厅里灯烛高照。她刚踏进房门,上首客座上的人即刻起身,上前来向她谦谦拱手道:“恒大小姐,久违了。当日演武大会之上,大小姐勇阻丘允,搭救常道长,如此义举,白某敬佩之至。”

    “阁主过奖,当不得。”恒雨还忙躬身回礼。

    恒靖昭道:“你出去了这大半日,竟到现在才回来。若不是我派人去找,还不知你现在会在哪里呢。”语气中几分责备的口吻,却又好像透着些酸溜溜的担心。恒雨还忽地窘上心头,手足无措,只好强作镇定,低头对父亲欠身道:“女儿失礼,让客人久等了。”转身到旁边坐下。对面就是霍仲辉,此时正对她的窘样暗暗嘲笑。她假装没看见,捧起旁边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白孟阳自从解散门人,退出江湖之后,反倒随和多了,如今再见,浑然一名文气谦和的乡绅。这时,听他开口说道:“方才小姐不在,我已将来意同令尊和令师兄说了,是关于《十方精要》。”

    恒雨还已然明了,忙道:“白阁主,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早先遇到了东方小姐和上官道长,他们已经告诉我了。”

    “上官道长?”白孟扬一脸疑惑。

    恒雨还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说来话长。上官公子……的确也是道长。白阁主,还是说《十方精要》吧。玄都如今尚未有掌门。”说到此处,稍顿一下,先朝霍仲辉,再朝父亲皆看了一眼,随后正色道:“倘若我有幸继任,愿意替白阁主保管此物。不知大师兄意下如何?”

    霍仲辉见她出语时神情笃定,毫不避讳,不禁勾起一丝赞赏,说道:“你我想的一样。”转头对白孟扬道:“白阁主尽可放心。不过掌门决裁尚需些时日。至于多少时日,我和师妹会商量的。”

    “不妨,不妨。”白孟扬客气说道,“只怪我放不下这心事。三位皆是侠义之士,都是我冒昧。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正事说罢,四人又岔开话题闲聊了一会儿。终此一席,恒靖昭虽然一直和气健谈,但恒雨还还是看出了他眼底的焦虑,尤其是在方才她坦然直言有心继任掌门的时候。她知道,父亲想让她回心转意,可这决定并非一时之念,所谓日久弥坚,这念头早就在她心底深植,自从那日和师兄们聚会时说出口来,就再也不会回头。

    白孟扬告辞的时候,窗外雨势依旧。一夜淅沥。

    次日清晨,天刚有些蒙蒙亮,西津渡口上已经热闹起来。雨住风歇,准备渡江的人陆续集结到码头上,行脚的,推车的,赶牲口的,在石板路上留下各种声响。有摊贩在码头边竖起锅灶,几蓬热气缭绕在暗昏昏流动的人群中。

    丘胤明这时已经登上一支渡船,立在船舷边一处宽敞空位,双手张着口布袋,黑马正埋头从袋子里吃着什么,不时地晃晃耳朵。方才过码头时,看见有人卖新鲜的豌豆,他知道马儿喜欢吃,就买了一口袋,上船后一边喂着马,一边打量着正在上船的零散客人。

    快要客满了,就在这时候,他瞥见两个身形矫健的人牵着马从码头上快步过来,刚好赶上了这支渡船。跳板收起,两个大汉好不容易找了块空地和马匹挤在一处,转眼四顾,目光落在丘胤明身上。

    丘胤明自然也看清了这两人,心中诧异,觉得面目有几分眼熟,却又说不上姓名,好像是西海盟的人。可那二人却认得他。原来他们就是八卦刀的齐老大和朱老七。丘胤明曾几次去过不择园,西海盟三位头领的随从们大都能认得他,可他就不见得能将这些随从个个认清了。

    那二人知悉他身份,但无意招惹,于是转过头去自顾说话。昨日已从恒雨还口中得知,史头领近日一直潜伏在扬州,而霍仲辉也派了人过去,不知这二人是谁的手下,丘胤明于是留了份心心眼。当船到达对岸瓜洲渡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故意落在下船民众的后面,只见先头二人几次回身张望,像是在找他,顿时觉得有些蹊跷。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可那两人终没什么动作,匆匆吃了些东西就上马赶路了,看方向,正是往扬州城去。

    既然都走大路,正好光明正大地尾随。丘胤明骑马远远跟在那两人的后面。快到扬州府城时,商铺遮掩,人流渐密,眼看前面两人快要进城门了,丘胤明赶紧催马赶上,一旦进城,七街八巷的不留神就得把人跟丢了。

    谁知刚赶到城门下,就听有人在身后叫道:“丘公子!公子!等等,等等!”他回头一看,两人正朝他奔来,是朱正瑜的随从,跑到他跟前歇了口气道:“公子,朱庄主让我们天天到城门口侯着,就等你来呢。总算到了。快请随我们去见老宗主吧,他老人家老念叨你呢。”

    丘胤明朝城门里望去,西海盟的两人已没了踪影,只好作罢,由朱正瑜的随从带领,并不进城,一路向北。

    扬州城北山丘起伏,林木秀丽,溪水温润,诸多唐宋旧迹星罗其中,尽显文华气象,不由得令人对古时盛景浮想联翩,此地虽比不得杭州之风姿明艳,可清丽淑秀之气倒胜得三分。沿山道上行间,丘胤明问起这几日春霖山庄众人的行迹。

    朱正瑜的这两名随从他已然熟识,原本都是夷陵郡王府的内臣,在春霖山庄也是有头脸的下人,一个四十来岁叫做李盛希,另一个三十多岁,名叫钟泉。去年在开山大会时就认得了,近来知晓了二人的来历之后,他便有意和他们多了些客气往来。这二人心里也明白,朱庄主对这位前巡抚大人是既忌讳又不免钦佩,如今他还是老宗主的公子,这便又是一层利害,二人自然也乐意同他亲近。

    “老宗主这两日和张先生形影不离,先前好像还没这么熟络。”李盛希说道。

    “听说张先生是个极会享乐的,莫不是他带着家父将这扬州城里里外外都赏玩遍了?”丘胤明揣测着。这时,三人转过一处山崖,石径拐入一片紫竹密林中,迂回曲折,幽深雅丽,不时可见古时留下的断墙残垣,背阴处苔痕深重,向阳地里野英勃发。

    钟泉道:“可不是嘛。今日泛舟,明日赏花,庄主们也各寻各的乐子,就留我俩……”说到此处,讪讪笑道:“公子,也没啥,我俩也乐得清闲了几日。”

    丘胤明一笑,转而问道:“朱庄主近来可宽慰些了?依我说,这江湖营生,到底不是皇亲国戚玩儿得来的。”

    上次同西海盟连夜酣战之后,朱正瑜好几日才缓过神来。虽然在庄主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交往各方豪杰,尝尽荣光,可却从未曾真刀白刃地亲自出马。那日,丘允原不想让他参与进来,无奈对头太强,须竭尽全力,且抵不过他自告奋勇,于是勉强同意。幸好未出差错,朱正瑜只受了一点皮肉擦伤,却难免让知晓内情的人连连后怕。

    李盛希听他言语中实有几分调侃之意,尴尬陪笑道:“公子明鉴。多谢公子体谅,往后还请多关照庄主。”

    “怎么了?”丘胤明察觉李盛希似有难言之语,“我随口说说,不必介意。朱庄主既是家父弟子,自能独当一面,且有二庄主倾心辅佐,一点风浪算不了什么。”

    “唉,别提了。这两日朱庄主和二庄主不知为何闹别扭呢。”一旁钟泉插嘴道。

    “多嘴。”李盛希白了他一眼,又连忙对丘胤明解释道:“的确是闹矛盾。可我俩这几日未曾一直跟随庄主左右,到底什么事也不太清楚。”

    “庄主这几日是随行家父,还是……”丘胤明有些好奇。

    “好像不是。隐约听二庄主说,他前些天都没怎么出门。”李盛希道,“昨晚见他时,刚和二庄主吵过一架似的,脾气差得很。唉,兴许回去就好了。公子,说实话,庄主长久逗留在外总不踏实,还请你有机会同老宗主说说,让他早些回夷陵为好。”

    丘胤明答应了,心里思量,不知龙绍此番所为何事。这时,走出竹林,迎面不远的坡顶是座清幽禅院。方才听二人说,因丘允喜欢清净,所以让大部分人驻在城里,只留朱正瑜和龙绍二人在身边,白日游览,夜宿佛寺。此刻时辰尚早,想必都不在住所。入寺探看,果然如此。于是,放下行李马匹,丘胤明即邀二人同去山下吃茶。

    山下曲楼茶肆无数,春风回暖,桃李初妍的时节,多的是文人闲客结伴郊游,颇为热闹。在大明寺畔寻得一视野开阔的茶楼,至二楼敞轩凭栏坐定,山寺胜景尽收眼底,不远处是平山堂旧迹,满目烟柳新绿,楼下措辞文雅的弹唱声随风飘来,教人心旷神怡。丘胤明将好茶款待,又几番美言厚语,让二人十分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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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6-清明时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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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谈间,李盛希和钟泉无意间向他提起,说龙绍和朱正瑜同门情谊深厚,以往从不口角,在这之前,只曾为一桩事闹过不和,而说起那事,就连老宗主也不知道。

    那钟泉几分神秘道:“公子以前身居官场,必也听说过,达官贵人之中常有服食丹药,养身益寿的?”丘胤明眼露疑惑,点头不语。听钟泉又道:“嗐,庄主对这些也有兴趣。两三年前,还曾趁着老宗主不在的时候,悄悄请过个道士来炼丹呢。被二庄主知道了,非但和他翻脸,还把那道士打成个残废。”

    丘胤明闻言,心中虽有一点惊讶,却也暗自得趣,按捺住嘴边浮起的一丝笑容,故作严肃道:“自古方士所谓灵丹妙药,多是欺世盗名,更有甚者,害人于无形。二庄主倒是个明白人。朱庄主倘若在这东西上头沉迷,的确须人来提点。”说着,忽然想起日前同龙绍,张天仪同行时提到的药材生意,顿时又明白了几分,遂问道:“却不知,此番闹矛盾,是否又是相似的缘由?”

    那二人相视片刻,李盛希道:“不瞒公子,内情我们的确不知。只隐约听到过争执,似乎二庄主在庄主房里找到什么东西,又不肯还给庄主。”

    起先,丘胤明还未将那药材生意太放在心上,可得知朱正瑜和龙绍已接二连三地曾为这些东西翻脸,不禁重新思量,或许可借这事让龙绍和张天仪交恶更深,也未可知。再之,近来对于朱正瑜的处境,他已悉数了解,朱正瑜本是个豪爽尚义之人,陷足于这险恶无忌的江湖争锋中,可谓身不由己,不免令他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于是对李,钟二人道:“这事说大不大,可眼下不大太平,切莫张扬。”

    当日晚间,丘胤明先后见到了朱正瑜和龙绍,或许因他在此,二人面上一切如常。当问及丘允,二人不约而同地显出疑惑神色。听朱正瑜说,丘允饭时多喝了几杯,觉得困倦,便在张天仪处歇了。说来的确有几分蹊跷,这几日,丘允曾几次屏退左右,和张天仪私下叙话,令龙绍颇为不满。丘允向来与龙绍最为亲密,从前何曾瞒过他什么,可这次杭州之行却仿佛狠狠地给他一击。先是隐瞒往事,此刻又背着他与他人不知筹划什么。

    丘胤明听他叙说后,宽慰道:“多半说的是些经营生计之类,朱庄主近日精神不好,你对此又不感兴趣,也就和父亲说了。”忽心生一念,又问:“这几日,可曾见张天仪有什么不轨的行迹?”

    “没看见。没心情。”龙绍面色依旧不快。

    “要不,我今晚去城里,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丘胤明侧目试探。

    “你?”龙绍将信将疑。

    “父亲他并不知我已来过这里,就当是我心血来潮想去城中找他们聚一聚,寻些乐子,有何不可。我现在去,到时夜色也深,总不见得撵我出来不成。”

    夜幕将临,弦月东升。也不待龙绍再说什么,丘胤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这么着。这张天仪的把戏,我定要摸个清楚。此事,你知我知,至于朱庄主么,暂时就不去烦他了。”转身前又对龙绍微微一笑,一脸心知肚明地说:“庄主的事,你劝诫得对。有机会我亦会帮你提点提点他的。还有,你这些心思别老挂到脸上,万一被张天仪知道,岂不落个下风。”

    龙绍攒了攒拳头,无话可说,瞪眼看着他干净利落地走了。

    入夜之后的扬州闹市和其他江南大镇差别无多,一样的车水马龙,笙歌彻夜。春霖山庄余众零散住宿在旧城东南靠近运河的繁华街市,丘胤明在张天仪住的同福客栈门口下马时,只见这客栈前夜市喧嚣,对街上一排宵夜铺子里蒸笼炒锅烟气升腾,挑担贩卖茶水甜汤的来回穿行,还有修脚挖耳的,剃须篦头的,人来人往,生意红火。

    丘胤明正暗自琢磨,这客栈如此一般,周围又这样的嘈杂,亏得父亲愿意留宿。不防已有在门口把风的随从认出他来,上前殷勤将他请入内。

    进入客栈,仰头四望,天井不大,二楼一圈也就十来间客房,院里倒还算清净,一旁停放着十几车油布遮盖的货物,估摸着是张天仪的药材,让他不免多看几眼。少顷,张天仪出现在楼梯口,一见是他,面带笑容迎下楼来。丘胤明心中早有盘算,随即装出一副精神不爽的样子。

    “丘公子,听说你旧仇得报,可喜可贺。”张天仪大步走上前来,一面吩咐随从:“快去准备热水,为公子洗尘。”又对丘胤明道:“可曾见了朱庄主派去接应的你的人?”

    “嗯,我让他们先回禅院去了。”丘胤明看上去心不在焉,径自往楼上走,未登几步,又叫住那个去要热水的随从,大声道:“你回来。我还不想歇息呢,打什么水。去,给我去备桌酒菜来。”转头对张天仪道:“张先生不嫌弃的话,多叫些人来,陪我喝几杯。”

    “我看公子今晚好像不大高兴。怎么,有何不顺心的事?”张天仪言辞关切,眼光灼灼。

    丘胤明一拍楼梯扶手,叹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怎说得清楚。”垂目睇过一眼,眉间愁绪昭然,“先生不肯赏脸么?”

    张天仪微笑道:“哪里的话,公子既不嫌弃,张某奉陪便是。只不过……”踏级近前又道,“宗主他老人家在此休息,公子不知道?”

    丘胤明惊讶道:“家父不是每日宿在城北山上的庙宇中么?”又叹了口气,“我今日的确心烦,不想去寺中拜见,这才转道先来城里散散心的。听说你这里宽敞,便来歇宿一宿。既然家父亦在此,那就先引我去见他老人家吧。”

    张天仪道:“不急。老宗主现在小睡,我先陪公子说话。”将丘胤明引入楼上正厅,随即吩咐随从,将住在不远的狄泰丰,杜羽等人也尽数邀来。

    起先,几个被请来陪坐的多少有些不自在,可当丘胤明冷不丁地开始抖漏近日西海盟意欲与春霖山庄作难的一些动向,皆被勾起兴趣来。丘胤明有真有假地将事先想好的话慢慢吐露,言语间频频对西海盟主恒靖昭颇有微词。看众人脸色,甚有讽他自讨苦吃的意味,正中他下怀。

    当提到西海盟派人来扬州探查时,杜羽笑道:“早知道恒靖昭绝不肯善罢甘休,我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都是史进忠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动,他们无可奈何,我看都快把他闲出病来了。”

    丘胤明心想,早上那两个也不知是谁的手下,此时不能松口,于是调转话头道:“下头天井里的货物,可是张先生的生财之宝呵?”待张天仪朝他看来时,装着酒后话多,微微眯着眼,浅笑道:“张先生,听说你有海外仙方,既能医疑难杂症,亦能排解忧闷,更能益寿延年。可从未听你细说过,道闻不如亲领,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等见识一番?”

    “丘公子,你喝多了。”张天仪脸色微变,可已来不及阻止其余人等纷纷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抚须一笑道:“哪有这样的仙方,我做些药材生意罢了,莫要听人讹传。”

    丘胤明却抢话:“先生不用故弄玄虚。”站起身来,一手攀着桌子,倾下头笑嘻嘻地注目张天仪道:“别管二庄主怎么说,其实我也感兴趣。什么时候……也送我一点尝尝?”

    在座其余人等听得一知半解,越发好奇。张天仪冷眼扫过丘胤明半醉不醉的神情,不愠不火地对其余人说:“不错,张某确实曾无意中得来一些养生妙药,正欲着手依方调制,尚未成形,故此未曾对众位说起。”转眼笑对丘胤明道:“没想到,公子竟有兴趣?我还以为,只有那些沉迷声色的官僚王孙才有兴趣,呵呵呵。”

    丘胤明转眼瞥了一眼众人,毫不在意地笑道:“有何不可?”

    倾杯谈论,无意间夜已过半,其余人等早放下拘束,吃喝欢畅,而张天仪却似乎越来越不定心,丘胤明有所察觉,连忙使尽口才令他找不到借口离开。眼看将近二更天了,张天仪再次请辞,丘胤明一味挽留,连一旁喝得醉醺醺的狄泰丰也扯住张天仪的袖子,连连道:“诶,这才说到一半呢,怎就走?说完再走。”

    正在张天仪进退两难时,厅门忽开,众人齐看去,只见丘允立在门中央,皱着眉,微有怒色。张天仪即刻上前施礼道:“我等惊扰了宗师休息,罪过罪过。”

    丘允摆了摆手道:“罢了。”踱上前来,径直走到丘胤明跟前。

    丘胤明方才低头侧目已看见父亲朝张天仪做眼色,心下越发明了,今夜二人定有不为人知的动向,看来自己来得真是巧了!于是继续佯装酒意,一脸笑容散漫,朝丘允作了半个揖。

    丘允眉头拧得更深,忽将他揪着领子拉近身前,训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故意留在江南到现在才回来,你到底是想跟我还是想跟别人!”

    一旁崔善劝道:“宗师,错怪啦。公子探到许多西海盟的事情,方才还在同我等叙说呢。”

    丘允朝着被揪在他手头,形容倦怠的丘胤明看了几眼,叹声气,将他推到一边,吩咐众人:“都散了吧。回去休息,我想明日启程。”

    丘胤明歪歪倒倒扶门进屋时,余光看见,张天仪正和丘允在廊上细语。

    进屋熄灯,他假寐少顷,听四周并无响动,飞快坐起,移到靠走廊的窗边,开启一条小缝,正能瞅见丘允屋子灯火尚在。心中盘算,父亲那里想要去偷听实在太难,可若不去,又没别的门路。正拿捏间,忽见那屋门打开,张天仪从里面走了出来,四下探看一番,轻步下楼而去。

    灵光一现,丘胤明随即从另一面的窗户翻出,攀上屋顶。匍匐向下望去,果然,张天仪出了客栈。此时街上早已没了生意人,冷火秋烟,张天仪的身影晰然醒目。丘胤明提气敛息,居高临下紧随其后。

    不多时,但见街角出现两个人影,朝张天仪快步走来,夜色浓郁,看不清脸面,但定然和日前刘立豪看见的是一伙人。丘胤明顿时警醒,俯身逼视,只待他们交换信息之后,设法将那二人拿住。谁知,并无交割,二人和张天仪简单说了几句,三人朝客栈方向急去。

    难道……父亲也……

    心中突然浮现出各种假设,可此时无暇思考,丘胤明紧握刀鞘,继续跟随他们回到客栈。低身潜在屋顶上,借着点灯光,终于看清楚了来人容貌。

    ????????正是早晨和他同船渡江的那两人。

    原来张天仪和西海盟的来往从未断过!丘胤明伏在屋顶,将数月以来和张天仪有关的消息一一回想。当初他既能策反杜羽,必非难得巧合,如今不知又搭上了谁。西海盟前番派出杜羽刺杀他不成,恒靖昭该不会就此干休,说不定还派过他人。难道张天仪已然逃过两劫,再施联合之策?这次非但同西海盟持续了来往,连丘允也已参与到谋划之中。想到此处,心头一震,周身毛孔皆紧。有此能者,西海盟唯有一人!

    丘胤明回想起那夜交战,霍仲辉负伤一幕,顿时疑惑重重。

    眼下虽不得其解,但无论他们在谋划什么,既然知悉那是西海盟派来的使者,今夜决不能放他们回去。丘胤明一动不动地守候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7-血染春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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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风急,远处岸头烟柳摇碧,一艘官船正鼓足风帆沿江西进。时值三月初七,距无为与东方麟和丘胤明约定的会面之期已过去了四天,依旧没有丘胤明的一点消息。却说此时,二人正坐在这官船之上。

    日前随白孟扬一行至南京,无为和东方麟本打算稍作停留,同丘胤明一道探望过东方炎之后,隔日仍旧启程。谁知,在麒麟山庄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丘胤明的踪影。但意外得知,东方炎半月前被委任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即日便将启程赴任。于是二人同白孟扬商量,请司马辛携《十方精要》随官船至武昌,一来安全便捷,二来,再等等丘胤明。

    和白家的人分别之后,又等了两三天,可他迟迟未至,不免让人担心。

    东方炎的出任令家人喜忧参半。夺门之后,他因一纸奏疏据理劝言被牵连,幸得皇帝宽宏,远放南京闲职,实乃因祸得福。这一年来安于值守,恬淡适意,闲时尚能同枫泉书院的旧友游山玩水,吟诗赏画。去年仲夏时,妻子王氏诞下一子,东方家上下欣悦。年初,朝廷历时三月考核十三布政使司官员完毕,一番升降调遣,新老替补。如今夺门风波早平,仰仗皇恩浩大,惜贤重才,好几名当初被打压的官员重新任用,不知是谁想到了这位闲置南京的前科状元,举荐填补湖广参议的空缺。文书下来,东方家上下震动,喜的是东方炎仕途有了起色,忧的是官场浪激,他一个心地厚道的文人怎生应付周全。

    当日东方炎收到刘立豪捎来的信时,感慨万分。自从一年多前在京城不欢而散,虽后来谅解了好友的初衷,但人事变迁,只言片语亦无从寄之。看到他信中说,改日找机会前来拜访,东方炎极是期待,想着定要与他一释前嫌,热忱招待,谁知竟未能见面。

    这时坐在船舱中,东方炎双手合握,面有忧色道:“承显素来行事周全,本领也大,希望只是一时阻在某处脱不得身罢。”

    东方麟知道哥哥这次离家本就心里不踏实。幼子尚在襁褓,只能将妻儿暂留家中,而前去湖广,在丘胤明犯下大案的阴影之下,也不知会遇到怎样的棘手事,如今好友下落不明,令他有些坐立不安。于是东方麟和声安慰:“丘兄不会出事的。他父亲是那春霖山庄的老宗主,无论怎样,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丘胤明爽约的确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了想又自语道:“如果能遇上西海盟的人也好,他们眼线众多,消息灵通。可如何找他们呀。”

    一直惜言如金的司马辛忽然发话:“西海盟有暗号。”

    众人微怔,司马辛似有顾虑,可还是道:“本不该说出来的,可诸位都是可信的朋友,要找他们只能如此,希望尚未走远。”

    合计一番,几人商定就将接头暗号标记在官船之上,溯江上行,若有西海盟部众瞧见,定会派人来相会,若无人来会,则西海盟必已行远,到时恐怕唯有赶至武昌才能见到了。

    长话短说,次日傍晚,泊船在池州府铜陵县地界一江边渡口歇脚时,终于等来了西海盟的人。当时天快黑了,江风呼啸,浓云压顶,将江岸上一排店面的幌子吹得上下乱舞,行客人稀少。一路上未有音信,众人几分黯然之时,却有个人径直朝官船走来。东方炎赶紧屏退了随从,几番暗语来往之后,众人大喜。无为自告前去和西海盟的人会面,于是便跟随那人来到江边集镇上一处旅店。见到他们领头的,无为松了口气,原来是史进忠,之前在杭州已经认识了。

    说明来意,史进忠倒是干脆大度,即刻派出几个手下去探寻丘胤明的行踪,一面又同无为说,正好盟主招他去汇合,明日可一同前往。无为十分感激,听史头领话中之意,西海盟似有重大行动,他自觉此时前去不免唐突,可却也按捺不住好奇,便没推辞,回去和东方炎等人说明,约了武昌府再会。

    见到恒靖昭时已是次日下午。这天史进忠的船行至贵池县折入秋浦江,在薄雾弥漫的碧水上慢行个把时辰,于一处山丘环抱的水潭下锚。恒靖昭的船就在旁边。

    走在两舟之间的跳板上,无为隐约听见那边船上有人正说:“……千真万确。史头领的人和我的人探到的消息完全相同……”无为仔细一分辨,那声音是霍仲辉,心中几分不舒服。未几,落脚在船上,略整衣衫,随史进忠一同步入船舱。

    这时,只听霍仲辉又道:“虽然祁先生是丘允的师兄,可分别多年,谁知那丘允还余了多少情谊?唉,只望大小姐和师弟能够赶上。”

    恒靖昭微微点头,这时史进忠和无为出现在门口。入内致礼之后,史进忠先向恒靖昭禀报消息。原来他带人一路殿后而来,未曾发现有任何春霖山庄的人手缀尾暗伏,而先头派出监视丘允一行的人已回报说,丘允的确上了九华山,身边只有朱正瑜。

    随后,无为向恒靖昭说起丘胤明失踪之事。听罢,恒靖昭亦感到意外,说道:“这就奇怪了。昨天春霖山庄的龙绍,杜羽和狄泰丰带着大批人手登快船出发,恐怕去为难祁先生他们了,而这边只剩下丘允和朱正瑜两人,张天仪和丘胤明皆不曾现身。”

    方才进来的时候,无为已默默扫视周遭,但见船中除了零星数名随从和管赤虎,就只有那几个玄都高手,恒雨还和高夜都不在,想必如方才听见,赶去武昌助祁慕田解围了。无为端详恒靖昭,只见其形容憔悴,脸色不佳,不禁问道:“听说盟主日前被杜羽所伤,可好些了?”

    “无妨。”恒靖昭将手帕掩口轻咳了几声,微笑道:“多谢上官公子。大约是伤口深,人一老恢复得就慢。丘胤明的事,我会派人留意的,说不定他和张天仪在一起。”

    无为度他模样,可能是伤后体弱感染风寒,不由道:“在下略通医术,若盟主不嫌弃,可否容我诊脉?”

    恒靖昭没有推却,伸出手道:“请吧。我这儿还真没有会看病的。”

    霍仲辉见状,请辞出了船舱,负手立于船舷。茫茫雾气之中山色尤嫩,如水绿意倾泻成脚下那碧幽幽的江水,没有一丝风,满目春色如同一张尚未干的画,令人期待。深思间,笑意不知不觉地笼上他嘴角。

    几天前,在他意料之外,杜羽带来丘允的回复。折损了两个得力手下,与此同时,丘允也不得不将同合他作的计划向春霖山庄众人和盘托出。这时机说来就来,虽略显仓促,可已容不得再三考虑,于是他应丘允之约,假借探查之名瞒过西海盟众人密访扬州。

    那丘允果然有英雄相惜之情,见他单骑前来赴约,无多猜忌,一拍即合。他清楚记得,当夜春霖山庄之人态度各异。自丘允将他打伤之后,便深信武功天下无敌,对他投诚献计的缘由毫不怀疑,想到这里,霍仲辉心中大笑,晚年得志,果然捧一捧就忘乎所以!朱正瑜心惊胆战,龙绍一脸惊讶,杜羽虽冷脸不屑,但霍仲辉明白,他才不在乎恒靖昭死活,而张天仪和狄泰丰则满心欢喜,极力促成。唯有那丘胤明竟没一点表情。

    上次派出去传信的齐老大和朱老七都死在他手里。

    霍仲辉心中升起一团恨意,想道,杀了人又如何,即便他现在已知道全盘计划,可他脱得了身么!临走前,张天仪悄悄说,他自有妙法能将丘胤明禁住。霍仲辉将信将疑,但张天仪的机智手段早具盛名,暂且再信他一回。

    就在此时,距离这两支船五十多里的池州府城南一间旅店门外,张天仪正洋洋自得地从绿柳荫下信步而过。不出他所料,这东西果真能令人神魂失所。任你怎样的英雄好汉,也逃不过此魔魇。这几天为了看住丘胤明着实花了他许多精力,眼下总算可以稍稍歇息一会儿,往城中去散散心。

    张天仪自认筹谋无缺,可却没想到,就在他贪享一时松快的间隙,旅店里已然有变。

    丘胤明坐在床边大口喘息,举起袖子将冷汗淋漓的额头慢慢擦干,顾不得休息,挣扎起身扶着墙自抠喉咙,试图将不久前吃下去的毒物吐出来。吐了半天,直到胸腹内抽搐得痛了方才罢手,踉跄到桌前,抿几口热汤,这才舒了口气,缓缓坐下趴在桌边,努力将昏沉沉的意识收拢起来。

    数天前深夜,他沿着一径屋脊,紧紧追踪那两个西海盟的传信人。会完丘允从客栈出来后,那两人就快步往南而去,想必是准备到江边等明日清晨的第一支渡船。离开了市集,再往前房屋渐稀,远处就是郊野村落了。丘胤明暗自咬定主意,不待盘桓,飞身拦住二人去路,不费言语,亮刀而上。

    看不清那二人脸上的表情,可被他劈头直取,身形皆显慌乱,尚未能稳住步调,已被丘胤明划伤一人。那人大叫:“老大小心!”丘胤明连环数刀左右交攻,迅猛狠绝,将那二人逼得说不出话来,死命抵挡。

    二人使的都是单刀,手上力道不小,并非庸手,若是白日公平比试说不定还能较量一番,可此时丘胤明占尽先机,且一心必胜不吝杀招,令那二人机会渺茫,眼看性命不保,已有逃亡之相。年轻的那个心神不定,脚下稍缓,即被丘胤明一刀刺中大腿,惨叫一声捂腿倒地。那年长的一惊非小,转身就想跑,却没躲过激追而来的刀尖,挑中了他背后大穴,顿时失了力,被丘胤明扑倒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说!”丘胤明的钢刀已架在他喉间,刀刃割入肌肤。

    “要杀就杀!”那人狠狠道。

    见他那眼神,丘胤明知道他不会吐露消息,不必浪费功夫,当机立断给了他个痛快。回过头去揪起那个倒地不起的,这才发现,刚才一刀刺破了他的主血脉,血流如泉涌,人已经快不行了。丘胤明心里闪过一丝不忍,可还是铁了心肠将那人掐醒过来,逼问来路。那人神智涣散中,模糊说道:“……霍头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8-血染春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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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回想当日,丘胤明后悔失算。

    将那二人的尸体处置之后,他想过是否应立即去通知西海盟,可再思索,却决定冒一把风险先回去探探父亲和霍仲辉到底在计划什么。他自认这一趟追踪做得干净利落,于是悄悄潜回客栈,谁知刚从窗户跃入房间,就见丘允端坐床前,神威目厉,已等候他多时了。接下来数日,他便一直在父亲强行逼迫之下寸步不离左右。

    霍仲辉来访那夜,他终于知晓,原来霍仲辉同丘允竟欲以一招瞒天过海之计,刺杀恒靖昭!

    当时他亦在座,忍受着所有人不怀好意,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看来他还真是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原以为这目无他人,清高居上的老宗主不屑与人合谋,更莫提亲近张天仪这个小人。看着张天仪那得志开怀的模样,杀几次都不解恨。可他还是强忍思绪冷面肃目地从头坐到尾,不作任何反驳,心中却不免诧异,霍仲辉此举分明是借刀杀人,为的是瞒过西海盟众人以图盟主之位,并用事后向丘允称臣和解作为交易,看起来双方合作天衣无缝,可事实真会如此简单?他绝不相信。

    丘胤明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伴随那不时袭来的头痛,浑水般的脑海渐渐清晰起来。眼下恐怕已无力回天。想起恒雨还定被骗走,恒靖昭生死一线,他自己明白一切却身陷困境,还差点信了张天仪的谎话,连连暗骂该死。过了好一会,勉强沉下气来,心中念道:即便局面难转,也不能授人把柄,机遇轮转,不到最后谁能先笑!当务之急还是脱身为上。于是他强打起精神将桌上的饭食吃掉一些,随后回到床上,盘膝运功调息。

    那夜密会之后,丘允一行依旧张扬行迹,浩浩荡荡沿江西行,到了池州府地界。几日后众人将按计划分头行事,可丘允却犯难了。暗杀恒靖昭,丘胤明是个大累赘,如何是好,思来想去没个安心的法子。张天仪看出他烦恼,躬谦献计。

    分别之前,他在父亲的逼视下喝了一副汤药,随后便昏睡不醒,记得醒来的时候,浑身无力,连放在身边的刀也拔不动。张天仪推门进来,脸上那副表情直令他想起来就不住地咬牙切齿。

    “记得公子日前特意和我说,对我的养身妙方感兴趣。”张天仪款步上前,从容自若,“灵药自不能轻予,但公子和在下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怎能令公子失望呢。”

    丘胤明戒备地紧盯他手里的酒盅,琥珀色的琼浆散出浓郁酒香。

    “用美酒作引,这法子我可不轻易告人。”张天仪的谦和笑容依旧掩盖不了那眼神中如刀刃般的锐利,直刺人心。只见他将酒杯送近前,扬眉笑道:“公子既然觉得困倦,更能体会它的好处。”

    “拿走!”丘胤明皱眉扭过头去,心里无奈至极。张天仪不依不饶,一味将酒杯送至他嘴边。丘胤明烦乱中伸手去挡,却不料被张天仪点中了穴道。若是平日,张天仪这点功夫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眼下却被药物所困不得不受他欺侮,怒火中烧,气得脸色红。他这模样却让张天仪越得意,笑微微地一把捏开他的嘴,将那杯酒强行灌入他喉中。

    酒倒是好酒,且尝不出里面有异物。丘胤明瞪眼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就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张天仪将他一把推倒,笑得甚有些神秘,“实话告诉你,听闻这灵药与美酒同服或有极乐之效。但也有说,不可贪心多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朱庄主对此物赞不绝口,公子既然自荐,我不妨殷勤款待你一番,看看效用到底如何。呵呵,请公子多歇息,在下就不打扰了。”临出门,又回头道:“放心,令尊把你托付给我,我定会保你毫无损。”笑着出门而去。

    丘胤明大骇,贯注精力于周身经脉,可未能觉查异象,惶然半晌,竟不知不觉神思涣散起来,眼前的家具器物开始虚浮扭曲,继而幻影重重,身体里像塞满了棉花一般,又轻又软,方才被点穴处的酸痛已消失无踪。此时若吹一阵风来,仿佛便能扶摇而上直冲九霄。

    梦境不知何时开始,梦中情形他恍惚记得一些,思来惊恐,皆是些上天入地世间鲜有的景象,乾坤颠倒,随心所欲,青天焚业火,地狱生冰海。在那一片荒唐之境中,仿佛一切桎梏都消失了一般,连最不敢想象的事都能做得肆无忌惮。那梦境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渐渐黯淡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无边昏暗,四肢抽痛,浑身乎冷乎热,头也涨得几乎裂开一般。

    当他精疲力尽地醒来时,衣服枕席都被汗水浸湿了,张天仪正坐在他面前悠闲地喝茶,见他睁开了眼,笑道:“不当心给公子多吃了一些,张某过意不去。不过,我看公子似也受用得很。如何?不曾诓你吧?”

    丘胤明不禁又想到些许梦中景象,张天仪那轻描淡写却又若有所指的语气直令他火冒三丈,可又不甘失态,暗掐手掌稳住心神,缓缓坐起身来,眼见窗外天色已暗,勉力问道:“几时了?”心中虽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碎埋了,却无奈浑身乏力晕头转向。

    “估摸这时辰,恒靖昭已经上了黄泉路了!”张天仪放下茶杯,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说什么!”丘胤明惊问道,脊背一僵,头痛又厉。

    “今日正是初十。”张天仪站起身来,满脸心满意足之色,“公子这一睡,便是错过了最精彩的场面。唉,我却也没能亲眼看见,可惜,可惜啊!”

    就这么差点被他骗了。此时再想到张天仪当晚的语气和神情,丘胤明不得不承认,他装得像极。

    虽用了阴损手段,张天仪到底不敢大意,里外留了许多人手严加看管,时不时亲自来查看。经过那夜时好时坏的折腾,丘胤明渐渐清醒过来,气力也似恢复了些许,再耐心细想,便觉有诈。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他心下估摸着张天仪对那所谓灵药的药性亦是一知半解,次日待张天仪前来探望时,故作神智不清状。谁知张天仪竟又端来一杯药酒,显然试探。当时体力尚不足以搏斗,只能硬着头皮喝了,随后暗自强行运功凝神。

    不知是那药放得不如前次足,还是自己的功力对其有所抵御,此番不曾乱梦颠倒。待到午后,他逐渐恢复了些体力,便叫了个看守他的随从去将张天仪请来。原本打算突袭杀之,却没想,张天仪竟出门了。让随从准备了茶饭,丘胤明又问起日子。那随从一时疏忽便说漏了嘴,待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在这样的关头,丘胤明哪还顾得上什么怜悯,见那随从面有异色,当即将他扭翻在地,捂嘴勒死,藏到床下。

    他这一使劲才现,仍旧力不从心。时间紧迫,填饱肚子后,盘膝入定专注调息,将刀藏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便是张天仪和外面随从的几句简短交接。丘胤明精神一振,沉下气来,凝聚起周身的力量,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这时,只听门响,丘胤明微微睁开眼,从目缝中见张天仪的身影缓缓近前,心下默数,只等他进到五步之内,一击必杀。

    可那身影却在七八步外就停住了脚步。丘胤明只迟疑了一刹那,脑海中即猛然道,管他呢!心念到处,刀已在手,怒睁双目,一跃而起朝张天仪冲撞了过去。

    张天仪端的没料到他留了这手,惊慌之色顿显,急忙招抵挡,可到底落个被动,瞬间已被丘胤明一刀划破了胸口衣衫,鲜血溢出。屋内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外面守候的随从。就在四五人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挤进来时,丘胤明已然紧缠而上,将张天仪逼至窗边,毫无保留地使上全身的气力,快刀前送,直刺入张天仪腹部。

    一刀抽出,殷红飞溅,来不及再观张天仪死活,丘胤明朝迎面而来的五个随从大喝一声:“想死的尽管过来!”

    那五个人唬得一懵,脚下滞涩,手握刀柄犹豫互望。丘胤明见状,不再恋战,飞身撞破窗户朝后院去。其实,方才那一阵猛攻已将他蓄积的体力消耗殆尽了,此刻头痛又阵阵袭来,脚步虚浮,气息紊乱。他奋力跑向后面的马厩,口中叫着自家马儿的小名。这几日沦落在这里,也不知它还在否。

    待听到熟悉的鸣叫声,丘胤明这才宽了心,找到了在马厩里焦躁不安的黑马,抱着马脖子抚慰少顷,翻身而上飞快离开了客店,朝城郊荒野而去。

    原来这日方值初九,离他们谋划暗杀的日子还有一日之久,兴许还有时间赶去阻止。可他并不知道恒靖昭具体所在,只知当日商定的地点在秋浦江附近。偌大一片地界,教人从哪里去寻!心里焦急自责交相涌动,更使气血乱行,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天色渐晚,他晕头转向辨不清方向,只得任马儿载着随意前行,竟路过一个小村落。他索性在村中寻了户人家借宿。村民见他身佩凶器,衣衫染血,不敢怠慢,床铺饭食随要即予,倒是安心歇了一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9-血染春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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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向村民打听了道路,马不停蹄地朝秋浦江边赶路。★是日细雨蒙蒙,乡间小道草深路滑,如何也行不快。昨日余毒尚在,时不时地在脑后抽起几阵疼痛,丘胤明心里着急,更是挑起了莫名的烦躁,几次三番走上岔路,愤然欲狂,亏得理智还清醒,总能及时地遏制住心中窜起的无名业火。而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反常,数次惊慌不安地左右腾跳,赌气不前。这一路行得迂回艰难,之至夜幕将临,方才远远望见江滩。

    四野荒凉,人烟绝迹,丘胤明在江边徘徊少顷,但见幽林深邃,层岭叠嶂,远处山势渐高,想是已入了九华山地界。想起父亲意欲携朱庄主一同登九华,借以让霍仲辉引开西海盟高手,丘胤明斟酌良久,估摸着他们一定知道恒靖昭不会亲自前去,这才给他设下圈套。至于为何如此,他却也不明白,而今只能尽快寻找恒靖昭所在。仰头看天色,阴沉昏暗,数条山涧泠泠沥沥地注入江中,溅起几道水光,归鸟入林,山花摇坠,夜色骤笼,猿声频起。

    很快,周遭沉入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丘胤明循着水声沿河岸向下游前行,河滩平缓处可稍稍催马小跑。不知行了多久,猛然现,前方一处山丘背后似有光亮。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无奈此地滩涂狭窄,乱石纵横,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黑探路,生怕伤了他的马。

    好不容易走过这段石滩,耳边听得江流渐缓,借着前方愈显眼的光亮,只见江面开阔处,一道分流注往山丘环抱之中。他加快脚步绕向前去一观究竟。在雨中行路一天早已饥困交加,时强时弱的余毒也把他折磨得筋疲力竭,眼前这点光亮足以令人希冀万千。

    可当那团光亮终于映入眼帘时,丘胤明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坠潭底。隔江望去,只见那水潭中央一条船上火光烨烨,天阴雨湿火势不猛,还是有数团炽焰沿着舱边残破的窗格升腾而起,映红了水面,隐约能见十来具尸体漂在船边。

    难以名状的挫败感狠狠地揪上心头,若不是当夜扬州城外一念之差,也不会落到此番境地!丘胤明怔立江岸良久,忽然一激灵,拽起马缰踏入江水。黑马“咴咴”直叫挣扎着不肯前行,还是被他连拖带哄地拉着泅水渡过了秋浦江。

    一人一马爬上对岸,丘胤明将马栓在岸边,自己又即刻跳进那水潭,朝火势蔓延的船奋力游去,不多时已靠近船舷。

    漆黑的水里一片死寂,从水面冒出头来,四周的山坡石崖在火光映衬下暗影逼仄,说不出的阴沉压抑。丘胤明拉过一具浮尸探看,致命伤口还在淌血,刚死没多久。耳边传来火苗的噼啪声,仰头看去,船舷边一人俯身倒在船板上,一只手垂落船外,血顺着指尖滴落水中。

    冰冷的潭水带来蚀骨的凉意,丘胤明深吸了几口气,按捺住猛烈的心跳,继续游至船边翻身爬上,抓起那倒卧之人的衣领,翻过来一看,心中骇然,竟然是管赤虎!

    管赤虎身中数创,背后插着两支箭,肩胛处被厉器刺穿,那血便是顺着手臂流下来的,双目紧闭,身子尚暖。丘胤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还没死!此时此景,能见到一个活人,便令他顿时振奋许多。先将管赤虎小心放下,仗着浑身浸湿不惧火势,掩面冲进船舱。

    船舱里尽是打斗过的痕迹,凌乱不堪,虽被点了火,但因整日的雨水,火未能大势烧起,此时舱内乌烟弥漫,看不真切。丘胤明抡起地上烧了一半的毡毯,将火苗扑灭了一些,挥去烟气,猛然看见脚下躺着一具血迹斑斑的尸体,低头细看,禁不住惊得倒退半步,尸体竟是石磊!他怎会在这里?来不及细想,四周烟气冲得他直咳嗽,连忙又扑动毡毯。跨过尸体,抬眼向前,迎面一把椅子,上面跌坐一人。

    景象刺入眼帘,令他胸腹间一阵抽搐,喉头出低吟,深切的懊悔便如同那烈火一样从脚底直烧上心头。恒靖昭怒目圆睁,身上赫然插着许多箭矢,身下的椅子也已被火烧着,火苗正飞快地卷噬着他的衣袍。

    丘胤明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飞快扑灭了恒靖昭身上的火,将他抱出船舱。

    恒靖昭早已死了。丘胤明将他的尸体平放在船板上,跪在跟前仔细端详。那些箭矢足有十多支,皆为弩箭,从射入的深度看,应是在相当近的距离射出。目光游离了半晌,又一次望向恒靖昭那死不瞑目的怒态,丘胤明黯然叹息。一代豪杰,终被人算计而死。忽然想起恒雨还,祁慕田,还有天真烂漫的恒子宁,心下涌起一阵悲切,紧接着又是一番无奈,如蚁钻心,不忍再看,连忙伸手将恒靖昭的双眼合上。

    潭上水雾四起,再添几分阴晦,丘胤明缓过神来,突然意识到,借刀杀人之后,想必霍仲辉不久便会回来装腔作势,此地不能久留。他看了看重伤昏迷的管赤虎,又看了看恒靖昭,心中盘桓,恒靖昭的尸体自己无法安顿,既然西海盟其余几位高手皆被蒙在鼓里,那他们定会妥善处理,倒是管赤虎,不管霍仲辉是否有意杀他,既然没死,不如把他带走,今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打定主意后,丘胤明十分小心地将管赤虎托在水上中游回江岸边,本想替他将箭头取出,又怕耽搁久了会遇上霍仲辉,于是把他驮在马上,乘着夜色继续前行,至一条岔路口时,折离了江岸。

    次日清晨,老天帮忙,丘胤明带着奄奄一息的管赤虎寻到了一个小镇,幸好身上还有点钱,找了家旅店安顿下来,对好奇的店家说半路遭了强盗。人家见他形容落魄,倒也没怀疑,热心地帮忙去请郎中。折腾半日,总算将管赤虎身上的伤处理完毕洗净包扎。期间,丘胤明又现,管赤虎胸前似被钝器击打过,令他想起狄泰丰的莲花锤。日前龙绍等人假装赶去武昌,实则潜回暗杀恒靖昭。这一切他全都知道,可却无力挽回,每每想起皆似铅铁坠胸,无以安怀。

    当日晚间,管赤虎醒来,惊惶失措,语无伦次,丘胤明好言安抚良久,管赤虎方将昨夜的情形断断续续地说给他听。果然不出所料,除去丘允和朱正瑜,春霖山庄一众高手皆尽前来,连杜羽也在内。可当丘胤明问起石磊,管赤虎却毫不知情,得知石磊死讯,越地惊恐,过了好久才缓和过来。

    叙说完毕,管赤虎心有余悸,颤声连呼:“这可怎么办!”忽然又抓住丘胤明的袖子,挣扎着探起头来,既着急又恳切地对他道:“多谢丘公子救命之恩!如今盟主被害,只有霍大哥主持大局,请公子带我去找他。我知道,公子和春霖山庄的人不是一伙的,请你救人救到底!”说罢,忍不住伤口疼痛,倒回枕上,大口喘息。

    闻得此言,丘胤明有些疑惑,看他那凄惨模样,不像有假,可他是霍仲辉插手管氏家族势力的得力人物,难道霍仲辉不打算用他了,亦或其中另有隐情。心中稍加思索,故作不解道:“盟主一向细致,昨日怎会将身边之人全数派出,都不留个得力的守卫之人。”

    管赤虎叹了口气道:“原本霍大哥也说,该留下人手,可盟主一心要杀丘……”说到此处,突然意识到那是丘胤明的父亲,连忙改口,“要,要杀老宗主,让霍大哥带足帮手。”丘胤明听着,不知不觉紧锁眉头心中怅然,想来恒靖昭是真的器重他,可他非但恩将仇报,且深知恒靖昭的秉性,之前定是在恒靖昭面前极力撺掇刺杀一事。这时又听管赤虎继续说道:“本来霍大哥说可以带上我去历练一下,可盟主说太危险,便让我留下来了,谁知……”

    丘胤明似乎明白了几分,正欲说话,却见管赤虎捶着床沿嘀咕道:“要是盟主听了上官公子的话也许就不会……”

    “上官公子?上官静?他来过?”丘胤明语气一振,侧目望来。

    “他前日随史头领来的,说是来打听你的下落。还为盟主把过脉。”

    丘胤明心里又是一番自责感慨,看来目前应尽快去找无为他们。问管赤虎道:“盟主之前身体有恙?”

    “上官公子说,他伤后修养不利,湿寒入体,不宜舟车劳顿,尤其不宜在阴湿之地久留,还建议他尽快至武昌府修养一阵改走6路往北方去。”

    丘胤明暗自喟然,天意难回,唯有先处理这眼前局面,于是问道:“你可知上官公子现在何处?”

    管赤虎回想了一下,说道:“霍大哥和史头领都没有你的音讯,上官公子在船上宿了一宿,昨天一早想是已往武昌去了。丘公子,霍大哥他们此时定已知晓盟主遇害,我,该尽早回去找他。不如明日……”

    哪知丘胤明徒然脸色一变,语气强硬对他道:“你明日跟我走!”

    管赤虎被他那极不友善的神色所激,悚然道:“丘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丘胤明冷脸逼视着他说道:“管公子,霍头领那里你是回不去了。你跟我走,我保你性命就是。”

    “你,你到底想怎样?”管赤虎瞪眼惊呼,撑起身来欲抓丘胤明的袖子。

    丘胤明侧身避开,顺势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按回床上,不再言语,转身往旁边的榻上自顾休息去了,任管赤虎一惊一乍地反抗了一会儿,很快便没了气力自然消停。一夜无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70-血染春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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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的中午,丘胤明带着管赤虎来到武昌府大冶县。距他初来此地已有大半年的光景了,街市萧条人烟稀少的景象依稀还在,不过有陇头的欣然绿意,水边的娇艳春花时时摇曳眼前,风和日暖,柳底莺啭,暂且掩去几分心头的阴霾。

    年底让陈百生在大冶县置地招工,也不知他能不能应付周全。丘胤明揣着一丝忐忑骑马走在乡间小道上,身边雇人赶着辆马车,管赤虎就躺在车里。方才路过集镇想要打听陈百生他们的消息,却听闻,城南五里外升金河上新修的石桥今日竣工,这桥是邻近村镇百姓进城的捷径,年久失修,年初的时候塌了,多亏新近搬来此地的陈员外慷慨出资修缮。今日新桥始通,庆贺圆桥,相当热闹。

    听到这儿,丘胤明已猜出,这陈员外十有**就是陈百生,立时心下夸赞,打听了陈员外的住处,往城南而去。将至升金河边时,远远就听见桥头那边传来锣鼓笙笛,人来人往的似在赶集,忽然意识到,今日是十五,桥边想必原本就是集市。尚未行到桥头,只见那扎着红绸彩带之处,闹哄哄围着许多人,丘胤明骑在马上看得真切,人群当中乐呵呵地正在接受乡民赠物之人竟是乔三。

    乔三今日打扮得光鲜,一身新做的长衫穿在身上甚有几分不自在,此时不断应付着热情的乡民,已是手忙脚乱。身边几名家丁模样的在打下手,但见收来的礼物五花八门,有菜蔬,有布匹,有树苗,有鱼有肉,竟还有小鸡小鸭。

    当丘胤明拨开人群走上前,乔三惊喜地大呼一声,也顾不得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跨上跟前拱手道:“老大,你终于回来啦。诶,来得巧啊,你看,你看这……”左右四顾,一众乡民直愣愣地盯着丘胤明。乔三转头来,笑得尴尬,不知从何说起,“这不,陈大哥叫造了这座新桥,刚落成,他正忙着呢,就让我来管这圆桥的事。你看,这四里八乡的都来表心意。”

    话未说完,旁边一古稀老者上前对丘胤明说道:“老爷和陈员外认识吧,这陈员外家的可都是好人呐!自从搬来庄上,庄户们的日子就好过啦。”周围不少乡民附和着。老者说得更起劲,“又修桥又铺路,还给咱们农户种子……诶,真是大善人!”

    丘胤明心里装着事,无意参合,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对乔三道:“我有急事找你们几个商量,你快带我去找陈兄弟。”

    乔三见他形容落拓,面色阴郁,顿时也收了笑容,吩咐几个家丁收拾东西,自己赶忙领着丘胤明快步前行。陈百生盘下了龙泉庄的事早先已听乔三和刘立豪说过,自从江州四虎覆灭之后,这龙泉庄上的人也多散了,剩下的全归附了陈百生,再加上6续召集来的飞虎寨旧部,如今足有五六十人。土地房屋过手之后,又将龙泉庄改名为青柳庄。

    陈百生虽是草莽出身,可从前跟着师父也念过一点书,知晓礼仪,不似乔三和孙元浑然粗人,安顿下来之后,主动和周围田庄的乡绅们互通往来,更兼乐善好施,很快便竖起了美名。当6长卿受丘胤明之托前来关照时,也对陈百生刮目相看。

    乔三在前引路,口中道:“6先生果然聪明,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脑子好使。陈大哥听了他的话,就将这周遭的山头好地都租出去给人种树种药材了,等过几年,保管财源滚滚。对了,老大,刘大哥上京去看望柴管家,怎还不回来。”

    “我猜他多半接了柴管家一同来。”丘胤明算了算日子,若刘立豪只是送了信早该回了,想必柴班答应了。

    “是该有个管家。否则陈大哥都快招呼不过来了,就这契约账本的一摊子事,就够他忙的。”说着搔笑道,“都怪我等,大字不识,只能干着急。诶,对了!上官公子三天前来过。”

    “啊。”丘胤明急问,“他现在哪里?”

    “在武昌府。听他说,这次本来是随一位东方大人来赴任的官船来武昌,中途去找你,可没找到。走前留了话说,若老大你回来,务必要去武昌府找他们。”

    “祁先生他们在么?”

    乔三叹了声,道:“老大,你若早两日来,就能见到他和恒大小姐了!”

    “什么?”丘胤明捏了把缰绳。

    “前两天,恒大小姐和高公子急匆匆地赶过来,也不知为了什么事,看似很紧急的样子。祁先生和他们说了会儿话后,便和恒大小姐一起走了,什么吩咐也没有,就让高公子留下来保护二小姐。”乔三说罢,未听丘胤明回答,扭头望向马上,却见丘胤明蹙眉不语,愣了一下,问道:“老大,怎么了?”

    丘胤明敛了神色,说道:“出大事了。一会儿凑齐所有人,我再同你们细说。快走。”

    不多时,一行人已在青柳庄外。只见大门口张灯结彩的,人来人往,不时有衣着考究的人乘车骑马而来。丘胤明情绪不佳,看这景象只觉得心烦,指着问道:“这是在搞些什么?”乔三不知今日他为何这般,驻足咽了口口水:“6先生的主意,将这些有契约往来的乡绅商人们请来一聚。”

    丘胤明听言,觉得6长卿此举极近情理,且皆是为他张罗,真该好好谢他才是,于是赶紧理顺了心情。无论如何,眼前的事先应付好再说。

    孙元见他回来,亦是同样的欣喜。陈百生陪一些租了山地的地主和商人们去勘察地貌,尚未回来,不过庄上有6长卿在,一切井井有条。相互见礼之后,丘胤明暂不言他,将管赤虎托给赵英关照,入内换了衣服出来,和众人一同宴饮。6长卿将他介绍给众宾客,说是陈员外上头的大东家。这些宾客也大都见过些世面,早就觉这青柳庄不一般,此时更是极尽恭维之色。未几,陈百生归来,宾主入座,欢宴至日落方散。

    入更之后,收拾停当,丘胤明将陈百生,6长卿,孙元,乔三,高夜,马廉,房通宝,赵英召集在一起。陈百生将手下两名飞虎寨的可信旧部也带来给丘胤明认识,一并入内议事。点灯关门之后,众人见丘胤明神色阴沉,如凝霜雪,皆有些心寒,鸦雀无声,揣测不已。

    丘胤明沉吟半晌,终开门见山道:“盟主被人施计暗杀了。”

    “什么?你说什么!”赵英一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高夜也倏地站起,两步上前,面露不信之色,拧眉眦目,惊问道:“你……真的?”丘胤明缓慢而郑重地点头道:“真的。我……亲眼所见。”

    “不可能!怎么可能?”高夜瞠目结舌伫立在原地,喃喃自语。

    众人皆惊恐,一时里不知如何开口。良久,6长卿起身来,对丘胤明颔道:“丘公子,此乃惊天大事,还请细说。盟主枉死,我等虽不才,或可尽绵薄之力。”

    丘胤明环视众人,几日间挥洒不去的愧疚又一点点蚕食上心头,恒靖昭遇害,牵连之广令人不愿细想,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恒雨还和祁慕田不在此地,否则教他要如何叙说。虽然并非他的错,可倘若当初稳妥一些,想也不会到如今。情耶理耶,孰能孰不能,他恁是觉得自己难逃其咎。对着满屋人焦虑而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思绪,沉气端颜,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叙述起来,唯独隐去了和张天仪之间的那段诡异交锋,只道被丘允所困,脱身不得。

    缓缓细说,不觉夜色已深。当他最后说到,在秋浦江上现盟主被人乱箭射死处,突然觉察门外似有人息,未待他起身应对,只见高夜瞬间已射出一把飞刀,“嗒”的一声将门撞开,门外一人猝不及防,仰面跌坐在地。

    丘胤明定睛看去,惊见那不是别人,竟是恒子宁。此时高夜已夺们奔出,将她小心扶起,连连自责道:“二小姐,对不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恒子宁一把甩开高夜的手,摇步上前,眼如惊弓之鹿,双手紧紧攒着衣襟,嗓音颤栗着道:“丘大哥,你说……我爹……我爹……”

    丘胤明低头移开目光,想回避却又不得,暗叹一声,低声道:“二小姐,对不起。盟主的确已经……二小姐,请节哀!”

    他没看见恒子宁的表情,只听得一声呜咽,继而是飞奔而出的脚步声,随后便是高夜紧追而去的声音。

    明月高悬,浑圆如银盘般折下万里清辉。庄园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春夜寂寂,薄雾萦绕,偶尔有夜行鸟兽的踪迹划过树梢草底,朦胧月色里的安详被少女低低的啜泣声打破,高夜不由得放慢脚步,极尽轻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探步而去。

    树下是恒子宁蜷缩的身影,趴在一块石头上,似已哭得力尽,不闻抽泣之声,只见双肩颤动。她的头被树枝勾散了,如一团乌黑的水藻般垂落在轻柔的衣衫之上,树叶间落下的几缕月光洒在裙裾一角,照亮了草丛间一枚金钗。

    高夜轻轻地走上前,低身拾起钗,很想说句话,可喉间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呼吸都滞在胸口。他缓缓伸出手掌,指尖几近颤抖地触上了她的头。那一触之间,仿佛有什么如藤蔓一般攀上心头,手掌再无顾忌地抚上了那片鸦青。

    丝落在脸上,恒子宁慢慢转过身,忽然低头扑进他怀中,抓着他的衣领又哽咽起来。高夜猛然间僵硬得形同泥塑,心在胸腔里狂跳,缠在指尖的青丝如镣铐般将他锁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口中喃喃道:“二小姐……二小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71-征途业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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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城厚重的城门关起那一刻,卷地的风吹起片片柳絮,回旋在马蹄四周。一行四人四马在夜色遮掩下穿过城墙下的市集。商铺逐一收拾打烊,回家的,投店的各寻其道,这四个行商打扮,头戴斗笠的人不紧不慢地低头前行,显然有着明确的目的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纵横八达的街市一角。

    丘胤明在转过街角时回头快巡视四周,轻声对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说道:“快到了,别怕。”恒子宁伸手扶着帽檐抬眼朝他点了点头。丘胤明和走在她身后的高夜,房通宝互致了眼色,各人均未现异况。

    走了将有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宅院前驻足。丘胤明上前敲门,其余三人则环顾左右,这条小街上总共有十来家院落,隔街便是是湖广布政使司的衙门后墙,街巷狭窄幽暗,好几家院里并无灯火,看起来真不像是官员的宅邸。高夜好奇,悄悄对房通宝道:“为何如此冷清?”房通宝笑答:“这里是朝廷给的公宅,当官的有了钱,谁还会住这儿。”

    正说着,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位提灯的管事,看似认得丘胤明,作礼寒暄了两句,便打开大门将四人迎入里面。

    穿过天井,尚未走到大厅,便听后堂传来人语声,一青袍人三步并做两步提着衣襟快步出门,双眉高扬,喜色难抑,迎上前握住丘胤明的手,叹道:“承显!许久不见,你过得可还好?”端详一番,又道:“果然憔悴许多。快请进,请进!我们等你好多天了,哎呀……”

    丘胤明来不及说话,就被东方炎拉进厅堂。无为和东方麟也在。无为一脸关切之色,边走上前边说道:“幸好我知道你大冶县的地方,留了个口信,连西海盟的人也找不到你,到底生了什么?”转眼见高夜等6续走进厅中,再细看众人脸色皆有些异样,一时里也不知该怎样开口,向丘胤明投以询问的目光。

    东方麟绕到门口,打引路的管事:“客人晚到,没什么招待的,先去沏壶好茶,再热些点心来。”

    众人卸下行装,丘胤明带着歉意对东方炎道:“仓促登门,过意不去。京城一别,这都一年多了,好不容易想抽空来一会,却不料又惹了事上身。予敬,请多担待。”说罢先将其余三人向东方炎简单介绍一番,随后将别后诸事暂且搁下,捡最重要的消息,先将眼下西海盟与春霖山庄的局势描述了清楚。

    东方炎对江湖上的事全然不知,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惊得脊背生凉,看丘胤明冷静沉稳地将这些非生即死的血腥冲突缓缓道来时,眼中频频透出疑惑,从前一起温书论文,慨谈治世之道,恤民之思,端行雅言的知心好友,竟真有他从来未曾见过的一面。侧目见无为和东方麟听得专注,暗自心绪沉浮。

    原来,丘胤明突然带着这几人一同造访,的确事出有因。

    得知恒靖昭死讯,惊异悲愤之息笼罩青柳庄,尚未商定应对之策时,6长卿的大弟子贺大成忽然潜来报信说,在武昌府附近遇到了春霖山庄一行人,同师弟伍通海见了一面,得知朱庄主携重伤的张天仪先回夷陵去了,而老宗主对丘胤明伤人离去之举大为恼火,正派龙绍等人四处寻找他。

    听得张天仪未死的消息,丘胤明心中懊恼,却也无可奈何,暂且不去想他。如今西海盟最为可靠的还有西安府管老头领的一帮人手,揣度霍仲辉的心思,想必并未把那些大都上了年纪的人太放在眼里,才有意先打春霖山庄的主意。不管他怎么想,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怎样让祁慕田带着恒子宁安全回去,将后方稳住。

    时不待人,得到消息的当晚,丘胤明就委托马廉和赵英夫妇带着管赤虎乘小船走水路连夜启程往陕西去,务必将他送回管老头领身边并告知事态。原本想让高夜带恒子宁一同上路,可又怕人多惹眼,为防万一,还是等祁慕田一同走妥当些。因顾虑到丘允等人或许能猜到这青柳庄所在,丘胤明才决定赶紧离开,于是次日带着三人悄悄进城找到东方炎处,为求让恒子宁暂避。而6长卿则自告奋勇说,到老宗主处去为他们周旋一番,热心如此,倒让丘胤明觉得有些承受不起,心想着,不管他是否别有所图,往后真须记着他这份情义。

    此时,他将前后种种向东方炎等诉说完毕,满脸歉意道:“恕我自作主张将二小姐带来此处。如今家父一心想寻的是我,我务必先找到祁先生。”说着,朝东方麟探视一眼,询问道:“不知可否将二小姐暂且托付两日?”

    东方麟早就注意到恒子宁脸色苍白,楚楚可怜的模样,即刻会意,说道:“没事,我会照顾她的。丘兄放心。”

    无为道:“我陪你去找祁先生。”见丘胤明不推辞,心知情势危急,于是又道:“之前已说好了的,有事尽可找我。祁先生现在何处,你们可有眉目?”

    高夜道:“先生走时,说先前致信盟主,相约在夏口镇汇合。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就往那里去。算日子的话,早该到了。可未曾传信过来,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不成。”转而又自顾摇头,“不会,不会……霍仲辉的企图其他人还不知道。”

    丘胤明思虑少顷,展眉道:“小高,你还是留在这里保护二小姐,请房兄和我们同去,待接到祁先生,就请房兄带信回来,届时再护送二小姐一起上路。”

    东方炎之前已从无为和东方麟口中听闻了他同西海盟与春霖山庄的纠葛,现也很明白他的处境,亦不免为他担忧,轻叹道:“父子之亲,本为和睦之,岂知竟会沦落此种境地。非常之事,须寻非常之道,只要心明身正,终会有解难之法。承显,真是难为你了。”

    当夜,丘胤明和东方炎同榻说了很久的话。谈及当初回到南京之后,东方炎对丘胤明的做法忿忿不满了很久,直至收到丘胤明出巡湖广前给他写的一封长信后,才慢慢体会到朋友的苦心。当时妻子刚刚生产,家中事忙,未及回信,待要动笔时,却又听闻丘胤明犯案下狱,几审无果,生死不明,令东方炎揪心不已,追悔当初把话说得那么绝。总算后来东方麟悄悄回家,这才了解到一些内情。

    此番相谈,东方炎又从丘胤明口中得知许多湖广官员的政风和为人,以及一些地方州府的问题和难处。这次东方炎领了参议之职,主管屯田,与他之前在南京所从事文教之类截然不同,如今刚刚上任,可谓是毫无头绪,这几天日夜研读前几任留下的各种文书笔录。丘胤明虽然知晓不少细末,可一时里也说不清楚,好在先前同参政廖介甫多有公务往来,知其人谨慎勤政,便提议东方炎有疑惑处可多向他请教。

    次日清晨,丘胤明,无为,和房通宝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出了武昌府北门,趁天公作美无风无雨,搭渡船过江往夏口镇而去。

    夏口镇是水6通衢,商流之迅捷,交易之繁盛,远胜诸多沿江大镇,各色人等交相混杂,是江湖人暗中接头的绝佳所在。

    已是日中十分。早先过江之后,三人在江边一处大客栈的门外留下西海盟的暗号,便商议分头行事。丘胤明在明处等待西海盟的人,无为和房通宝则在暗处盯梢,一旦知道西海盟落脚处,里应外合。房通宝提议说,春霖山庄在湖北地面上人多地熟,倘若找起麻烦来很难对付,去西安府不如向北经河南走大路,一来官道上多有关卡,有驻兵,江湖人行动起来碍手碍脚,二来,先前司马辛护送十方精要先随白家人去了汝南,此去顺路,到时候捎上他,又是一个得力的帮手。

    且说丘胤明独自坐在楼下门堂里,默然低头喝茶,心中反复琢磨,若见到西海盟的人该怎么应对,又几次三番地想着,恒雨还现在怎么样了,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教人心烦不已。

    也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大门口一阵光影交错,丘胤明猛的抬头望去,只见额系白绢的史进忠带着几个手下大剌剌地跨进门中,径直朝他走来,面色不善。丘胤明随即起身朝他拱手道:“史兄,久违。”史进忠虎目凌人,不多言语,只铁着脸冲他说了句:“既然来了,就跟我走吧。”

    丘胤明见他如此,已多半猜到了缘由,无奈当下还不便多言,于是一路无话,跟着史进忠一行横穿过市集,民居,快到荒郊野外处,方看见前面坡顶上有座道观。

    推开紧闭的山门,眼见墙边檐下或坐或立,皆是西海盟的行从,偶尔有原本住在观中的道人低头走过,目不斜视。西海盟众人见丘胤明前来,纷纷交头接耳,投以疑惑戒备的眼神。丘胤明佯装无视,可心里早已为面对恒雨还时的情形纠结万般。

    三清殿后正房大开,史进忠拍门跨入,道:“人带来了。”

    屋里的人停止了谈话。丘胤明注目四顾,屋里只有霍仲辉,祁慕田,次仁东珠和杨铮四人,皆已换了素冠。祁慕田转过头来,面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惊讶了一瞬,刚想开口,却听霍仲辉先声道:“丘公子,稀客啊。莫非,又是来替你老爹送信的?”说着怒目而视,跨步上前继续问道:“你爹这回棋胜一招,你算是站对了地方,乐意了?”

    这“乐意了”三字说得响彻屋宇,将原本坐着的次仁东珠和杨铮都激得站了起来。

    祁慕田伸手拦住他:“且慢,且慢。问清楚再说。”看向丘胤明,惴然问道:“真是丘允叫你来的?”

    丘胤明一脸肃穆,对堂中众人一一作礼后,沉声说道:“不是。”又坦然环视一番,眼色冷静,无形之中将众人心中的火气压下几分,这才缓缓道:“盟主与我恩惠甚多,我与盟主亦有宿契,虽有父亲在上,也绝不会听命于他恩将仇报。只因被父亲禁足,有心无力。不久前刚脱身,便一直寻找诸位行踪。”

    稍作停顿,侧目看了一眼霍仲辉,道:“事已至此,巨细甚多,赘述无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72-征途业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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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仲辉眉角微动,眼中露出几分疑惑。丘胤明看在眼里,容色不改,继续道:“可无论如何,我知而不为,虽是无能为力,确也是罪责难清,还恳请诸位,容我祭拜盟主。”

    史进忠在一旁冷冷说道:“你从前是什么御史来着,不就是专事口舌之能。有得跑这儿来风凉,还不如再自己去找人抽你一顿来得实在。”扭头向外走去,口中道,“懒得在这看你演戏。我去后面望望大小姐。”

    丘胤明听了,脸色一黯,短叹一声,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没去理会史进忠,却问霍仲辉:“如今霍兄打算如何?”

    霍仲辉斩钉截铁道:“当然要报仇!”向丘胤明瞪了一眼,冷笑道:“你不会是来和我说,你也想替盟主报仇吧,啊?还是先在这里假惺惺拜祭,随后再回去游说你爹?”

    丘胤明横眉不屑道:“霍兄莫要乱度他人心意。我此番费尽辛苦才得脱身,还回去干什么!”

    祁慕田自顾摇头:“如今人手恐怕不足。依我看,最好从长计议,我还是照先前所言,去西安寻管头领他们。仲辉,你若要留在这里见机行事也可,不过切不要莽撞。”

    丘胤明立即道:“伯父所言极是。事不宜迟。”转脸向祁慕田专注地递上一眼。

    霍仲辉点点头:“就依先生。”又对丘胤明道:“既然丘兄不回去了,不如留在这里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好。”丘胤明微微迟疑,还是一口应了。

    霍仲辉道:“此去路远,恐怕春霖山庄的人还会找麻烦,我再多派些人手护送先生。”见祁慕田未置可否,又道:“听先生先前说,已将二小姐安置在妥当处,不知远不远,要不要我派人去接来,省得先生再奔波一次。”

    丘胤明侧目觑向祁慕田,只见他轻轻摆手道:“不用,不用,还是我去,那地方不好找。你的人未必寻得到。”

    正言语间,只听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众人停止交谈,回身望去。

    恒雨还一身素白麻衣立在门口。数日未见,或因这身过于宽大的孝衣,竟显得消瘦许多,双颊削平,面白如纸,原本就深的眼眶浮着一层乌青,此时看着更深陷,将一泓寂寂冰凉的眼神包裹在内。当她跨进门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凉了下来。

    祁慕田轻声道:“让你去休息,你为何……”

    “我来看看,你们在说什么。”恒雨还嘴唇微动,低语声几分干涩。

    捉到她直视而来的目光,丘胤明真想把所有的事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也许只要她开口询问,那紧勒在他心中的一道绳索便会再也拉不住,什么谋划都要土崩瓦解。可她却没问,投来的目光里既无疑惑也无惊讶,就那么淡淡涣散着阻塞人心的哀伤,朝他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

    这时,次仁东珠搓着手道:“师兄,我看,最近春霖山庄似乎没什么动静。要不让师妹和祁先生一起回去?把长安那头的人马搬一些过来。”说着朝恒雨还看去。

    “我不走。”恒雨还如木人般说道。

    霍仲辉环视众人,见祁慕田不动声色,丘胤明似有些失神,斟酌片刻,说道:“丘兄,日前我和史头领都派人监视春霖山庄的人,实话告诉你,丘允上九华山时我等都亲眼所见,却并未见过你。你说被他禁足,从何说起?”霍仲辉眼光灼灼,径直逼视。

    丘胤明与他对视,心中思量,看他这般毫不忌讳的模样,定是不怕自己在此指认他暗通丘允之事,无凭无据,自己确也无从说起,果真难极,亏得有备而来。于是偏不被他所激,不紧不慢回道:“大难之际,霍兄应以集结人心,报仇为重,追究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不该是你的作为。既然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倘若我真有二心,又何必前来被你们如此质问!”

    “我此番前来,除了拜祭盟主,的确也想要助你们复仇。”见霍仲辉眼中愈透出疑惑,丘胤明继续表明来意,一面说着,一面微微低头背着手慢步走过诸人面前。“盟主被害,实为中人奸计所至,否则,就以龙绍等人的身手,怎能轻易得手。”此时,正到祁慕田跟前,抬头道,“我脱身之后,家父派人四处追寻。此处已是荆楚地界,自杭州集会之后,又有不少宵小之徒奉承春霖山庄,只要我露面,想必找我的人很快就会寻来。”说罢,侧转身,问霍仲辉道:“以我为饵,将寻来的人个个杀了,如何?”

    “你为饵,却不知谁人是鱼。”霍仲辉退回几步,坐了下来,“也罢。我倒是可以陪你走一遭,看你到底想跟我玩什么。反正,无论真假,你若非不孝就是不义。”

    丘胤明并不辩解,转身背着他,看了看恒雨还,又继续踱步道:“我知道,霍兄当然有理由信不过我。我人现就在这里,等你们商议妥当了,我一切奉陪。”

    方才谈话间,丘胤明好几次有意朝祁慕田递眼色,示意事态紧急,也不知他看见没有。这时,祁慕田开口:“仲辉,依我看,此计可行。眼下时间紧迫,我不宜久待,时候尚早,我不如就此别过。”

    趁霍仲辉召集余下的六个八卦刀,嘱咐护送祁慕田北上的当头,丘胤明走到恒雨还跟前,轻声道:“雨还,你还是跟祁先生走,好不好?”见她低头不语,形色凄然,极想好好地安慰她一番,可却不是时候,只好再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我来不及解释。”

    “我不走。”恒雨还的头埋得更低,嗓音不可掩饰地颤抖了一下,猛然转身快步夺门而出。

    未待众人有反应,忽听门外有人惊呼:“大小姐!大小姐她……”

    丘胤明闻声追出门,一眼就看见恒雨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6续有随从围拢过来,霎时心中紧张至极,六神无主,直奔上前,将她的头托起,手触处只觉她周身绵软,急忙探她脉息。这时,祁慕田也已赶上前,焦心长叹:“唉,她这是太累了!自从那日见到她父亲的遗容,就没有合过眼!”

    原知她最忌劳累,祁慕田这一说,心里顿如刀割一般,涌起无名的悔恨和愧疚,祁慕田后面说的几句话都听得模模糊糊,若无旁人地只将她搂在怀中,小心翼翼轻抚了一会儿,方见众目睽睽。

    祁慕田道:“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就没事了。”

    丘胤明这才想起,毒箭遗症之事,如今只有他一人清楚。于是也不在意众人眼色,自顾把恒雨还抱起,将她送去休息。

    傍晚时分,祁慕田在一个多时辰前已启程上路。丘胤明坐在恒雨还床边,思前想后。夕照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额头上投下一抹艳色,嘴唇微张,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小孩子。听祁慕田说,自那日得知恒靖昭死讯,她就一直沉默如铁,不眠不休,夙夜守棺,旁人皆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分明哀伤之至,却不见一滴眼泪。此时静静看着零星的阳光在她睫毛尖上微不可查地跳动,丘胤明心中默道,宁愿能像妹妹一样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也不要折磨自己。

    之前送祁慕田上路时,丘胤明紧掐他的手,说了几次珍重,想祁慕田应该有所察觉,忽而庆幸有无为在外头接应。原来,早先和无为,房通宝二人已定下了此行的计划,由他设法引开霍仲辉和春霖山庄的注意,无为则保护祁慕田不被霍仲辉手下暗害。再由房通宝通知高夜带恒子宁来相会。只要顺利走大路至汝南府和司马辛会合,这一路就相当稳妥了。

    如今,暂且可让陈百生等人在青柳庄上不被人骚扰,而霍仲辉一时也应料不到还有无为这样的强手。这一切筹划,皆赖他能顺利牵住霍仲辉。想到此处,隐隐重压在肩,暗自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恒雨还的手腕,感受着她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沿着指尖融入自己的脉搏。

    不多时,有随从前来,说霍头领有请。

    静室在道观西面角落,霍仲辉将所有人远远屏退,墙外就是荒地,风吹长草,数声鸟鸣,更添四周空寂。斗室四壁无物,二人对坐蒲团上。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窗外夕照渐没,霍仲辉侧过身去,点亮矮桌上的蜡烛。“方才大家都在,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都说出来?”

    “没必要。”丘胤明干脆回道,“说出来又如何,你师弟会相信?再说又没人奈何得了你。”待霍仲辉转过身来,坦然注视,微微一笑,道,“你和家父已有约在先,说真的,你我之间,没多少深仇大恨。”

    霍仲辉没料到他这般,饶有意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失声笑道:“这么说,方才信誓坦坦说来帮我复仇,真是在演戏?”

    只见烛光在丘胤明的眼里跳动,却不见他的眼神有任何变化,纹丝不动坐着,落落大方道:“复仇只是个说辞,借这个由头可做之事,于你,于我,皆有裨益。”

    霍仲辉神色一亮,虽有些不信,可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脸,洗耳恭听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73-征途业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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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霖山庄人多而杂,虽因朱庄主家世和家父威名归附门下,却多出于种种目的,各为私欲。如张天仪,狄泰丰之辈,投奔他家,皆因虎落平阳,权益之计,借些金钱权势以望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或如杜羽这等,自怨怀才不遇,半途出家,表面出头,内里和其他人想来也不会太契合。还有背罪的,躲仇的,更添江湖上一干乌合之众,盛时蜂拥而来,败时必一哄而散。这些人,霍兄难道有兴趣收到麾下?”

    霍仲辉不置可否,丘胤明继续道:“说来,最有价值的还是朱庄主。不过,想拔这头筹的可不止你我。”

    霍仲辉会意,点头道:“丘兄如此坦诚,我不得不赞赏。看来,恒盟主倒没看走眼。”

    丘胤明忙道:“不敢当。我只是实话实说。于春霖山庄而言,我是个外人,霍兄更是外人。虽然此番你同家父的合作算是成了,但接下来,如龙绍,如杜羽,岂会任人宰割。待到他们清醒过来,或再连同一气,便错过时机了。”

    霍仲辉的眼色忽然变得锐利,似想说什么,迟疑一下却又松了松眉头,转而淡淡道:“所言在理。”

    丘胤明亦沉默少顷,见他无意点破,便道:“霍兄的意思,我岂会不知。”说着,自顾轻声笑了笑,道,“走在这条道上,时刻提着性命,总要想得周全些。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和你说这些,正因你我眼下所想殊途同归。霍兄,依我看,你和家父当初议和,可不是向他俯首言和那么简单。”

    霍仲辉似乎越发感兴趣,侧目道:“此话怎讲。令尊的武功天下无敌,我和他言和实属情势所逼。”

    丘胤明回想当夜西海盟和春霖山庄交锋,以及之后从恒雨还口中得知的情形,总觉得霍仲辉败给丘允一事,或有蹊跷。但当下绝不是透露疑惑的时候,于是顺势道:“霍兄为情势所逼,我为伦常所逼,亦不得不在春霖山庄权益。既然都不甘心,何不趁早动手。”见霍仲辉已为所动,忽然提高嗓音,又道:“对了。霍兄怎不问我如何从张天仪那厮手里脱身?”

    这话锋一转,果然令霍仲辉思绪暂断,问道:“说来听听。”

    丘胤明冷笑:“他也算得费劲心机,竟用毒来害我。被我杀了。”虽然知道张天仪没死,但他确信那一刀捅得厉害,一时里回转不过来,不如往重里说,也好让霍仲辉断一个念想。

    “呵呵。我当时也怕他不可靠,果然。”霍仲辉五指向内轻轻一扣。

    “朱庄主回了夷陵,剩下的皆是可弃之人。”

    霍仲辉笑道:“你不怕我把你一同归了进去?”

    丘胤明亦笑答:“等你把这些人解决了再来考虑我吧。父子闹些不和只是一时,当下如何取舍,霍兄一定明白,至于以后,还是那句话,人在这里,一切奉陪。”

    霍仲辉盯着他看了半晌,仰头哈哈一笑,起身道:“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陪你走一遭。明早就启程。”

    次日天光时,一行人已快马离开夏口镇。日前见到贺大成,得知丘允在武昌附近停留,陆长卿便循道去寻丘允了,离开前同丘胤明说,借这个机会邀请丘允去大洪山三思院做客,或可岔开他的心思。陆长卿此举是否成行,丘胤明并不知晓,另一头,祁慕田等人是否已平安北上,他亦不确定,此时引着霍仲辉一路往西去,只能权当那两处皆稳妥。多思无用,唯有一赌。

    临走前去看过恒雨还,仍在熟睡中,只能托史进忠代为关照。霍仲辉把六名八卦刀差去跟着祁慕田,用意昭然,可昨夜对话间,二人皆未提此事,只心照不宣,暗自较量着。今日,霍仲辉和丘胤明并骑在先,次仁东珠和杨铮则指挥大部分人马,分了好几批人,远远随后。史进忠带他亲信手下,走汉水护送盟主和其余所有亡者的灵柩往西安府去。

    从武昌府往归州虽有官道,但为了引来春霖山庄的党羽,丘胤明故意绕小道。傍晚,众人在德安府应城外的旅店歇脚。

    荒郊野店,陈旧简陋,不过坐在房前的宽阔场院中,即可远眺南面的一片湖泽,风吹碧草,水光涟涟,颇有几分景致。等晚饭的当头,丘胤明向霍仲辉问起石磊的死因。

    霍仲辉面有不愉之色,甚是有些忿然道:“我倒是没想到,杜羽当时也在场,竟然不留一点兄弟情面。”原来,那日霍仲辉假托刺杀丘允,将众高手一并带走,至九华山上,久寻却不见丘允踪迹。霍仲辉估摸时辰,那边或已得手,但终不确信,于是借了个由头,让石磊回去报个信。想来当时石磊正巧撞上了刺杀,寡不敌众,亦命丧当场。

    “说来也奇了。其他人的尸首都在,就缺了管赤虎。”霍仲辉觉得不可思议。

    丘胤明不以为然道:“死人又不一定都浮在水上。”

    霍仲辉远眺了一会儿湖景,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丘胤明道:“从前道听途说你的事迹为人,管中窥豹,多半偏颇。如今相处几番,更让人费解。拆你父亲的台也就算了,一山容不得多虎,可当初,你却又为何不加入我西海盟?”

    丘胤明随意一笑:“天下可去之处甚多,我并不想替别人卖命。你我初次见面那天,我去见恒盟主,只是去提亲而已。”

    未待霍仲辉继续发话,后头传来脚步声,二人回身,只见杨铮揪着一个人,拖拽向前。那人丘胤明认得,正是眉山的飞虎寨主袁刚,此时龇牙咧嘴,极不情愿地跌跌撞撞被扯上前来。

    盟主遇刺之后,原本就冷漠的杨铮更是沉郁,几日里说的话屈指可数,这时走上前来,将袁刚狠狠朝地上一推,又抬脚踩住,道:“师兄,来了好几个,这是领头的。”

    袁刚一侧的脸被地上沙石擦得生痛,挤眉弄眼朝丘胤明央求道:“丘公子,你,你替我说句话啊!我,我这不是受老宗主之命来找你,找你,不是来找麻烦的!”

    霍仲辉朝地上瞥了一眼,问丘胤明:“这是谁?”

    袁刚不住嚷嚷:“自己人!自己人!”

    “闭嘴!”杨铮朝他腰间就是一脚。袁刚闷哼一声,冷汗直下。

    “这就是我先前所说,投奔春霖山庄的乌合之众之一。”丘胤明道,“蜀中一个山寨的寨主,没什么能耐,就是嘴皮子快。”说着上前将他搀起道:“袁寨主,别来无恙。”

    袁刚揉着腰,半立起身,定睛一瞧,霍仲辉端立在前恍如天尊一般威武压人,顿时心虚,顾不得腰疼,连连作揖:“霍头领!小的们瞎眼,擅扰尊驾,还请霍头领高抬贵手,饶恕则个!”

    霍仲辉笑道:“丘兄,来找你的,你说怎么办吧。”

    丘胤明将袁刚扳过身来,问道:“你老实说,附近还有没有家父手下的人?”袁刚直摇头:“没!没了!公子,你还是回去吧,你不回去,老宗主怪罪下来,我等都没好日子过。”

    “既然这样……”丘胤明将手一松,“那霍兄,此人随你处置了。”

    “公子!公子!”袁刚一把扯住丘胤明的袖子,哭丧着脸道,“看在老宗主的面子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说着又不住瞅向霍仲辉,看丘胤明同霍仲辉似乎熟络,着实让他摸不着究竟,只能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片刻,见丘胤明还不言语,早已急得头皮发麻,抓了抓头发,忽道:“对了!昨天在安陆郊外遇见过杜三庄主!”

    “杜羽!”霍仲辉上前一步,盯得袁刚脚底打颤。丘胤明继续问:“除了杜三庄主,这几日里你可还见过别人?”

    袁刚避开霍仲辉的目光,双目望天努力集中精神,片刻后,摇头道:“没,没见。”

    “老宗主呢?”霍仲辉问道。

    “老宗主……听龙二庄主说,和陆先生去大洪山了。”

    闻言,丘胤明心里踏实了几分,对袁刚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你听我的,保你和你的兄弟都不死。你现在就去,务必找到杜三庄主,就说,我在这里等他,有事商量。”见袁刚眼神朝霍仲辉那边游离,即缓和了语气,“不妨事,照实说。你的兄弟们暂留这儿,不会亏待。办好这件事,将来自有好处。”说罢,朝霍仲辉投了个眼色。

    霍仲辉微微一笑,道:“袁寨主,霍某言而有信,你的兄弟放心寄放我处,不会少一根毫毛。”

    两日之后的傍晚,刚下过一场雨,田间地头坑洼积水,马匹驰来动静尤大。店家伙计脸色煞白,缩手缩脚地走去开院门。自从日前来了这一大伙人,店主一家就大气不敢出,这领头的虽出手阔绰,可看眼下这架势,像极了传闻中的江湖亡命徒。掌柜躲在帐台后面朝店中偷看一眼,暗自念佛。

    那日把袁刚差走后,霍仲辉又即刻让次仁东珠带了一批人出去探查春霖山庄其他人的踪迹。方才听人来报,袁刚已领着杜羽和一伙春霖山庄的随从朝这边来,于是立即召集余下的二十多个人,齐聚店堂。

    坐在正中央的方桌边,面对敞开的大门,只见伙计将篱笆门拉开,十多人大步朝这边走来,杜羽执剑带头在前。霍仲辉侧目看向杨铮,见他一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鞘,低声道:“四弟,不急,兄弟一场,先说几句话再动手不迟。”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