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彼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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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紐約港】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這里時時刻刻流動著來往的船只和熙攘的人群。由此通往哈德遜河稍隱秘的河岸邊,總有一些被遺忘的廢棄的集裝箱,這是許許多多流浪者的必爭之地。
蒙亞奢侈地一個人佔據著一整個集裝箱,他躺在那里顯得十分悠閑自得,外邊有意或者無意路過的人紛紛側目、議論或咒罵,但都沒有引起這個穿著和他們一樣看不出顏色的衣服的青年人的注意。
蒙亞從屁股底下摸出手機,接听,掛斷……短短的幾分鐘他沒說一句話,只是握著手機的指骨關節開始泛白,本來已經風燭殘年的手機此時危在旦夕。
一雙墨藍色的眼楮倏然睜開,冷惻惻地十分滲人。稜角分明的嘴唇扯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終于找到你了……”
*
【中國A市】
麥冬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顯得十分難過。她攤開掌心,露出攥在手里用銀鏈子串起來的戒指,很普通的一枚白金戒指,卻讓她莫名其妙地想哭。
孫家麟看到她這副難以割舍的神情,不由得怒火中燒,他低吼道︰“麥冬,我可以容忍你不愛我,但是我不能容忍你心理裝著別人還嫁給我!”恰在此時,手機有短信進來,他掃了一眼,迅速將放在茶幾上的警帽戴好,“麥冬,希望你想清楚,你是我孫家麟的妻子。”
*
【美國紐約】
祁在剛走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研究室,便接到宋學桃的電話。
“桃子,怎麼了?你別急……不見了?她常去的地方都沒有嗎?如果連職都辭了,她也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了……放心,我馬上就回去,這邊約翰斯教授我已經和她商量好了……不要著急啊,我這就回去。”
祁在神色緊張,伸手招了一輛的士直接往機場開……
隨行的秘書已經早早地在機場入口處等著他了,祁在剛一下車,秘書已經迎了上去,誰知秘書剛要把登機牌和簽證等遞給祁在,中間一陣風地闖過一個人,把機票撞飛了。
禍首戴著頂牛仔帽,穿著洗得發白的破洞牛仔褲,一雙墨藍色的眼楮像淬了毒的刀鋒,饒是祁在見慣大場面的人,也暗暗心驚。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祁在一眼,什麼話也沒說,轉身進了機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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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坐上了回大荷鎮的火車,自和孫家麟吵架之後,她每天晚上做噩夢,夢里總是有些看不清的影子,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他們都喜歡掐她的脖子,每每都讓她窒息。
現在每次一個人醒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她開始覺得害怕,緊繃的神經總是像被人彈撥的弦,在太陽穴紙薄的皮膚下震得厲害。她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太想念大荷鎮的家了……
看著火車外飛速移動的景物,她的記憶飛回到1996年大荷鎮的冬天……
那一年,這個南方邊陲小鎮下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雪,大雪紛飛,不過須臾,就覆蓋了整個如口袋的小鎮。空氣冰冷刺骨,連呼吸里都帶著冷冰冰的冰粒子,漫天的雪雲烏壓壓地沉在大荷鎮的上空,一不小心就要掉下來似的,看著道上人跡半點也無,它們或叫囂,或炫耀,或做些兔死狐悲的假面象!
雪停了,被大人們鏟到路邊的雪,堆得足有一米來高,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小孩子們。
小麥冬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一個個小伙伴從家門前的路上跑過,她心里像貓抓一樣,大眼楮里閃著光亮。
口袋似的大荷鎮被一條細長的河一分為二,流過麥冬他們這個村的河道旁有一塊空地,空地高出河床不少。夏天的時候這里特別涼快,人們吃完飯都喜歡去那邊坐著納涼、家長里短。平時嘛,用來看大戲,放電影,辦紅白酒席,雙槍季節曬谷子……閑時,自然成了孩子們的樂園。
麥冬終是沒有忍住,偷偷看了看在燒火煮豬食的奶奶劉桂蘭,便自己一人躡手躡腳跟了過去。
麥冬到時,其他人已經開始玩上了,雪球你來我往間,好不歡快。麥冬站在空場旁邊,渴望地瞅著。
其中的一個小子,家里在附近幾戶條件算好了,又是獨子,所以平時也皮。見麥冬站在旁邊,扭捏的樣子,玩性又起,抓了一大把雪做成松松的雪球,繞到麥冬身後便往麥冬後脖子里塞。
“啊——”麥冬立刻叫著蹦了起來,一邊蹦,一邊伸手想去掏後脖子里的雪,但她穿得多偏又夠不著,臃腫的樣子無比滑稽,逗樂了使壞的小子,也把埋伏在周圍草垛後面的其他小孩子給招了出來。小麥冬把最外面的大紅棉襖脫了下來,才將殘雪清理干淨。外圍一圈的小孩子哈哈大笑,使壞的小子指著麥冬,做了個鬼臉,挺了挺胸,大聲說︰“真像追著自己尾巴咬的大黑?哈哈哈……癩皮狗,全身癢,哈哈哈……”周圍的笑聲更甚,其中還有她平時玩得比較好的小玩伴。
大黑是一只得了癩皮病的狗,嚴重地掉毛,掉了毛的地方還會流膿水,結成紅色或暗紅色的疤。
“衣服破了還穿,棉花都漏出來了,嘿哦嘿哦,大黑掉毛 敝 H男ι 指 艘懷薄 br />
小麥冬剛穿好衣服,本來強裝鎮定的她突然以頭撞過去,把使壞小子給撞翻在地。還隨手抓了把雪學著他的樣塞進了他後脖子的衣服里。這下周圍沸騰了,叫好的,吹口哨的,嘲笑男人連女人也打不過的……應有盡有。
使壞小子大名叫孫家麟,小名叫麟寶。從小哪受過這個難堪,從地上爬起來,一副凶神惡煞地樣子,狠狠地瞪著麥冬,沖過去要找麥冬算賬。小麥冬剛才也是一時意氣,這下子倒有些被孫家麟唬住了,拔開兩條小短腿奮力往人群外跑。
跟著一起的兩個小女生膽小些,喊著別打了,其中那個平時和麥冬玩得好的,見形勢不對,便回去通風報信去了。而其他的男孩子,吵鬧慣了,哪管那麼多,只一個勁地拍手叫好,巴不得再熱鬧些。
孫家麟終于追上了麥冬,一手拽著麥冬的胳膊,另一只手隨手抓起一把雪就要往麥冬後脖子里塞,麥冬死命掙扎,終于逃脫的右手在空中劃了個弧,剛好戳到了孫家麟的眼楮。孫家麟“哎喲”慘叫了一聲,一把推開麥冬,自己便蹲在地上,揉著眼楮嚎了起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叫好的聲音了,安靜地連草垛子上殘雪掉落的聲音也能听見。孫家麟睜開沒有受傷的那只眼楮,四下瞄了瞄,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把小麥冬給推落到河里去了。之前圍著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部散得干干淨淨,只剩下孫家麟一個人束手無策地站在曬場邊上,一雙眼楮半閉半開,玩命地流淚。
“麟寶哎——大冷的天,不要小命了!還不滾回來!”怔忪間,孫母和劉桂蘭一前一後趕過來了。
孫家麟見到母親,眼淚簌簌而下。劉桂蘭沒看到麥冬,但見路邊上的積雪有被破壞過的痕跡,她神色一下子變得緊張了。
“你眼楮怎麼了?紅成這個樣子!吊心鬼啊——衣服也濕了,不要小命了?死了都不管你……”孫母一邊罵呵呵地大聲嚷,巴掌一邊往孫家麟屁股上招呼了去。
劉桂蘭再也沒心思管他們娘兒倆,只一邊摸出半截被丟棄的扁擔,根據記憶里熟悉的場景,在厚厚的雪雲里劈出一條道來。谷場與河道隔了三米多高,現下冬季枯水期,小河里沒有水,偶爾幾塊大石頭穿過積雪露出個角。麥冬從谷場邊上滾下來,厚厚的積雪大大減緩了她的速度,只落到河床上,額角剛好撲在石頭上。烏青的一塊,被劃破了一個口子,殷紅的血從豁口流了出來,像一條火紅的蚯蚓……
後來,麥冬的額頭上就留下了一道疤,淺淺的一個小月牙狀的白色凹痕。
有關孫家麟和麥冬打架,前者致使後者滾落“懸崖”的後續報道是︰孫家麟的父親孫明領著孫家麟提拎著一斤香蕉,一些糖果,一只老母雞去跟劉桂蘭和小麥冬道歉,為此,孫大蟲——村里人私下給孫母起的綽號——跟孫明一頓好吵,無非是罵孫明木頭知青、被墨水糊了腦子,自個的麟寶沒錯,那小麥冬還抓傷了孫家麟的眼楮,兩兩扯平了等等之類的話。
那邊孫大蟲家里硝煙彌漫,這邊劉桂蘭家里肉香八里。
小麥冬一邊啃著雞翅膀,一邊听劉桂蘭恨恨地罵︰“就這點出息……下次你就直接抓眼楮,要不然就用牙咬……你撞過去的時候,雙手去抓他膝蓋呀,用力往後一拉,準摔他個四腳朝天,再上去打……你爺爺小時候就教你爸爸這招,百試百靈……”
“奶奶,吃雞腿,咱們倆一人一個……以後我長大了給你買好多好多雞腿吃,好不好?”小麥冬見劉桂蘭面露戚色,于是扯了個雞腿,往劉桂蘭嘴里塞,伸著舌頭舔了舔黏糊的嘴巴。
劉桂蘭順著小麥冬的動作,咬了口雞腿,便推還給小麥冬,嫌棄地說了聲“大人不能吃雞腿”,便抹了抹眼楮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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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小麥冬自認為因禍得福,吃到了好多好吃的,心里好不竊喜。這不,她都已經活蹦亂跳了,劉敏還是三天兩頭,偷偷兒的把她叫過去,做些吃食撫慰她受到傷害的小心髒。
劉敏年輕的時候被父親嫁到外地去了,後來丈夫去世,她又沒有生養,便不願意在外地呆著,回到大荷鎮自己一個人在村尾住著。這劉敏對麥冬特別好,像疼自己的女兒似的。可是劉桂蘭不待見她,看她哪哪不順眼,因此不喜歡麥冬跟她有來往,也不願麥冬拿她給的東西。
所以,麥冬每次去劉敏那里像做賊似的,生怕被劉桂蘭發現。
“敏姨……”小麥冬舔吧舔吧小嘴,眼楮直勾勾地看著劉敏小砂鍋里熬著的黑乎乎的湯水。
“小饞貓,一會就好,多煮一會,雞蛋才會入味,當歸的作用才能出來。”
劉敏近40來歲的年紀,卻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反而多了一份女人味。烏黑的頭發被她穩穩妥妥地挽成一個發髻,淡淡的柳葉眉下一雙細長的丹鳳眼,鵝蛋臉,頗具古典雅韻。雖然皮膚不算白皙,卻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了。也難怪,當初鄰縣那個60多歲的老頭花了大把的禮金硬要把劉敏娶回去。
小麥冬見鍋里一直“咕嚕咕嚕”地翻滾,也差不多時候了,便跑到碗櫥那里,墊著腳丫子取了兩只碗、兩個調羹。劉敏正從外面抱了一把柴禾進來,“麥子,別急,我來拿,小心摔著。”說著趕忙放下手里的柴禾,拍了拍手去接麥冬的碗,“麥子,女孩子要穩重些,穩重些才會不浮躁。”
麥冬似懂非懂,小小只地站在劉敏腳邊,仰頭看著她,一臉小饞貓的樣子。
劉敏看到麥冬眨巴著大眼楮盯著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穩重些,以後好找到一個好夫婿呀。”
小麥冬知道“夫婿”兩個字的意思,小臉一紅,便往劉敏懷里鑽去,一邊還跺著腳佯怒嗔怪道︰“敏姨——”
“好了好了,害什麼羞呀,麥子不嫁人的麼?”劉敏拍拍小麥冬的腦袋,“以後咱們麥子可得找個英俊的狀元郎!”
“敏姨,不要說了——”小麥冬拖著長長的軟糯的鼻音。
“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哈哈……快起開,鼻涕都掛我身上了,那雞蛋可好了哦,你再不起來我就吃完了?”
話音未落,小麥冬已經一溜子跑到了砂鍋旁的小凳子上老老實實地待著了。
吃完了當歸煮雞蛋,劉敏把麥冬抱在膝蓋上掏耳朵,享受這冬日午後的陽光,陽光照得小麥冬手上的凍瘡癢癢的,但是她不敢亂動,只能把癢起來的地方貼在褲子上下暗勁搓。
“以前有個老母親,她兒子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做事情,老母親想兒子,于是就托人在信里面放了顆當歸,捎去給她兒子。兒子一看就明白了,眼淚呀嘩嘩地往下溜,兒子知道是母親在家里盼著他回去那。但是兒子想,自己還什麼事情都沒有做成,沒有臉面回去見老母親啊,所以他很努力很努力地給別人做事,終于發了財,于是回到故鄉,給他母親建了大房子,做了好多新衣裳,好好孝敬老母親去了。所以,當歸的意思就是‘回來’。”
說到這里,劉敏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著遠處將化未全化的殘雪,被太陽照得閃著粼粼的光。她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著,像是沉思,又像是發愣,似乎回憶起什麼東西,嘴角含著一抹笑。小麥冬以為那只耳朵掏完了,便在劉敏膝蓋上翻了個身,換成另外一只耳朵。
劉敏一邊給小麥冬掏耳朵,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給小麥冬說著話。“麥子,你知道嗎,這個當歸煮雞蛋還是你爸爸教我做的。你爸爸醫術了得,很多人都找他看病的,可惜就是……唉,你爸爸說,女人吃當歸好。”
“這個呀,要細火慢炖,才能把當歸的藥氣給炖出來,煮到雞蛋皮變成棕褐色了,加紅糖再煮……“
說著劉敏嘆了一口氣,似是無可奈何,又似遺憾萬千。似乎看到那個人給自己寫信的模樣,看到昔日里他們玩笑的光景。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思念故鄉,郁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寫得真好,他是知道我夢里都想回那。”
直到許多年後,麥冬仍然能夠記得這個聲音,蒼涼中帶著無奈,悲戚里還有絕望。
劉敏撥了撥麥冬額上的碎發,“你爸爸他是個很……很好很好的人。”劉敏微微皺了皺眉,似乎一直在想要用個什麼形容詞來描述她記憶中的那個人,但終是沒能如願。
小麥冬往劉敏懷里靠了靠,想到砂鍋子里剩下的那一些當歸雞蛋湯,于是帶著軟糯的鼻音,小心翼翼地說“敏姨,還剩下的那些,我可以帶回去給麼?”
劉敏點了點小麥冬的額頭,笑著說︰“別亂動……小鬼頭,還沒吃夠啊?吃多了可是呆會又鬧嗓子疼的啊。”
“不是不是,我想帶回去給奶奶吃,”她抬頭看著劉敏,“但是……我怕奶奶不肯吃。”
劉敏愣了,想了想,輕按下小麥冬的頭繼續手下的活,說︰“嗯,你奶奶會吃的,就說是小野送的。”
“小野是誰?”麥冬老老實實地趴著,不敢再亂動,但是調皮的聲音傳來,滿是發現了什麼秘密的驚奇,“哦,敏姨是在教麥子說謊嗎?”。
劉敏忍俊不禁,知道小麥冬心里那花花腸子,可因此也越發心疼起來。
“小鬼頭,小野就是小野呀,這些當歸都是小野送我的,難得的好東西啊。你奶奶那里也有一大包,生完你後,都給你媽媽養身體了。而且如果奶奶知道是麥子孝敬她老人家的,肯定特別高興,哪里還管其他的鬼七鬼八的事?!”
1996年的大荷鎮,雖然還沒到天災連連,路見餓死骨的地步,但大家的日子也都過得緊巴而拮據。所以,雞蛋和當歸真算得上是好東西了。
“哦,好吧,那我說小野送的。是奶奶朋友送的……”
冬日的陽光,曬久了也是透涼氣的。劉敏怕麥冬冷,所以掏完耳朵兩個人就進屋了。劉敏把剩下的一碗當歸雞蛋湯裝好,給麥冬帶回去。
這邊小麥冬正提著當歸煮雞蛋往家趕,那廂劉桂蘭堵在自家院子的木柵欄前,拴好防護力極度底下的木門,冷眉橫眼,對著一伙”外地人“破口大罵。引來了不少人前來圍觀,好不熱鬧。
麥冬走到半路,孫家麟早就過來通風報信了。這孫家麟自從上次跟小麥冬小打了一架之後,見到麥冬,就乖順了很多,不似往日那般冷嘲熱諷了,反而像是建立了超出常人的友誼,估計這就叫做“不打不相識”。
麥冬听孫家麟神神秘秘地說有幾個人要來搶她去賣掉,著實嚇著了,轉身就想往回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手里的當歸雞蛋湯,便偷偷摸摸地從孫家麟家的菜園子里翻牆回了家。小麥冬把當歸雞蛋湯放好,自己爬到床下躲了起來。
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傳來,小麥冬在昏暗的光線里,雙手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兒聲音來。在恐懼情緒的誘導下,小麥冬在陰暗的床底構建了一幅鏖戰畫面︰大灰狼來窩里搶小白兔,兔爸爸和兔媽媽都不要小白兔了,所以小白兔的家里只剩下小白兔和兔奶奶,兔奶奶拼死保護小白兔,但小白兔還是被吃掉了……
想著想著,越來越覺得自己淒慘,奶奶好可憐,便忍不住地小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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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來找劉桂蘭的“外地人”,其實是麥冬的親生母親安金茹。小麥冬的爸爸發生意外死了,那時候小麥冬才只有7個多月大,劉桂蘭經受不住打擊,病了也頹靡了好長一段時間。安金茹看到嗷嗷待哺的女兒,看到殘破不堪的家庭,從未走出縣城的她毅然決然去了千里之外的A市打工。
自此也便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的她妝容精致,衣著鮮麗,開豪車配司機,其過處猶自香風習習。如今回來想著跟劉桂蘭商量接了麥冬出去,由她來撫養。
劉桂蘭哪里肯,總不能自己的孫女跟著她姓別人的姓,她麥家的人還沒有死絕呢。所以,本來對安金茹警惕著的劉桂蘭,刺蝟般地豎起了全身的防衛,把安金茹趕出家門,一點都不肯听她的解釋。所以才這樣僵持不在。
等到暮色四合,圍觀的散了,安金茹也累了,只說讓劉桂蘭考慮一下,她明早再過來。劉桂蘭啐了一口,听見車子發動遠去的聲音,才整了整衣裳,回屋做飯。
誰知這飯都做好了卻並沒有看到麥冬的人,往常這個時候她肯定已經餓了,回來找食了,今天……越等越是心焦,劉桂蘭在家里屋前屋後四處翻找了一番,見沒看到人,又在前屋後屋左鄰右舍打听了一番,還是沒有找著人,這下心頭下便著了一把小火,慢慢烹烤這上邊的肉。突然,劉桂蘭想到一個人——劉敏。遂取了手電,往村尾去。
劉敏正在水溝邊浸洗黃豆,遠遠的一束燈光打了過來,剛好在刺在她的臉上。劉敏抬手擋了擋光,透過指縫的目光看到從光源處勾勒出的影像,心里猛地一緊。忙將竹篩子從水里撈出來,放在旁邊青石板上,又在身上的圍裙上搓了搓被凍僵的手指,便就木然站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開口叫一聲“桂蘭大姐”。
劉桂蘭順著光走到劉敏前邊一米處,隱藏在黑色的濃霧里,只听到她僵硬地問︰“麥子在你這嗎?”
“不在。”劉敏溫柔地回到,溫柔到卑微,似乎覺得自己說的缺了什麼,便著急地解釋到︰“下午的時候,麥子就回去了……怎麼,麥子不見了嗎?”
劉桂蘭一時也急了,麥子從來都是乖巧懂事的,放學回家自己做作業,做完作業就幫著劉桂蘭燒火;劉桂蘭去外面打豬草,麥冬就拎著水壺在旁邊跟著,學著劉桂蘭的樣子,幫幫忙;家里院子前的菜地里,經常能看到麥冬的小小身影;冬天劉桂蘭的腳冰涼,小麥冬就跑到床另一頭,把劉桂蘭的腳抱在懷里,說是她們兩個相互暖腳……
像今天這樣,天黑了都不著家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今天下午安金茹回來了……”劉桂蘭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似乎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劉敏面前顯露出自己的情緒,便清了清嗓子,想是冷風灌進了喉嚨,刺激得一連串咳了起來。
劉敏一听“安金茹”,身體更加僵硬了,她一步一步機械地走向劉桂蘭,雙手冰涼,聲音變得有些喑啞,她輕輕拍著劉桂蘭的背,說︰“桂蘭大姐,你別急,麥子肯定去哪里玩去了,我們再去找找。”
劉桂蘭厭惡她的踫觸,立馬往外跨了一步,與劉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繼續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對劉敏說︰“安金茹回來要帶麥子走……萬一她下午回去的時候剛好撞見……算了,跟你說也沒用!”
說完,劉桂蘭轉身就往自己家走去。天上沒有一點月光的影子,連星星也不見一顆,唯有手電的光映襯著她孤獨的背影。劉桂蘭也近六十的年紀了,雖然身體還算硬朗,但是終究還是有些佝僂了,歲月不饒人啊。
劉敏看到劉桂蘭的身影,眼眶濕了,明顯被壓抑地哭聲,所以聲音顯得扭曲,“桂蘭大姐,這麼多年了,你還恨我嗎?”
劉桂蘭聞言,只是頓了頓腳步,並未停留。劉敏在後面,追了上去,一邊跑還一邊喊︰“桂蘭大姐,我和你一起去找麥子吧,兩個人快一些。”
*
安金茹,短時間內在縣城找了一家最好的酒店入住了,洗完澡後,她細細地整理了一下床鋪,確定沒有在雪白的床單及被子上發現可疑痕跡,才換了自己帶來的睡衣躺了上去。
她確實是累了,白皙的臉上一雙布滿紅色血絲的眼楮,還可見兩彎透著青色的眼袋。
“老太太不願意啊,今天堵在門口,都不讓我進門,我連麥冬的面都沒見著。”似是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安金茹深深地嘆了口氣,縴長的指端是一抹丹紅,她閉著眼,按了按太陽穴。
“嗯,明天我再好好跟她說一下吧,畢竟跟著我,總比跟著她要好……舍不得肯定是有的,到時候我給她留些錢……她還有個女兒,可以跟著她女兒去生活……要是實在說不通,打官司我也輸不了,听說前些日子麥冬還掉河里了,而且我是她親媽,條件肯定比這個小鎮小村落要好多了……好,我也累了,不說了,困死了,晚安。“
房間里很快便恢復一室黑暗,只剩下輕淺的呼吸聲在黑色的空氣里四處漂泊。
此時的麥冬,也在黑暗里,她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在床底下黑色的寒冷中瑟瑟發抖,她很餓很餓,可是迷迷糊糊之中又有個堅定的聲音告訴她,她不能出去。
屋外,劉敏扶著劉桂蘭回來了,劉桂蘭似乎是扭到了腳,走路有點不自然。劉敏在小聲勸慰著什麼,她自己雖然心里也著急,但是心里也明白,兩個人著急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
“我先扶你去房里休息一下吧,我去給你下碗面條,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說。明天我們多找幾個人去找找,不會出什麼事的,肯定不會的……”
劉敏把劉桂蘭扶到床上坐下,轉身間看到了小桌子上的已經涼透了的當歸雞蛋湯,心里一下子緊張起來,砰砰跳得厲害。于是她急忙在房間四處仔細查看,衣櫃里,腌菜壇子間的縫隙,桌子底下,床底下……
待把麥冬拽出來之後,看到麥冬一張小臉血色全無,嘴唇透著青紫,臉頰上兩道黑色的痕跡,渾身顫抖著……劉敏心里絞痛,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傻倔傻倔呢?瞬間也是忍不住,眼淚就滾了下來。
那邊,劉桂蘭剛開始本來沒怎麼搭理劉敏,以為她要給自己找衣裳換,但看劉敏神色有些急慌,便努力打起精神來,盯著她。當劉敏把麥冬從床底下半拽半抱弄出來的時候,劉桂蘭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來,忍著腳脖子里的痛。把麥冬拖過來,掄圓了手掌,狠狠地往麥冬的屁股上來了兩掌。
然後不管不顧地把麥冬抱在懷里,哭了起來。
“小崽子,翅膀硬了啊,躲在床底下,想死啊……急死我了。”
那里,小麥冬再也忍不住,嘩地一聲哭了起來,嗓子已經變得嘶啞,小小的手臂想環抱劉桂蘭的背,卻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小只了一些,所以只能盡量地扣手。
“嗚嗚……嗚,奶奶,你不要賣掉我,我不要被大灰狼抓走……麥子很快就長大了,等麥子長大了,麥子孝敬你,奶奶,求求你,不要把麥子……賣賣賣賣掉!咳咳……嗚嗚……”許是“麥”和“賣”是直系親屬,小麥冬連著說了一長串的“麥子賣賣”,終于是被口水給嗆著了,咽了口口水,更加賣力地哭了起來。
那邊劉桂蘭是心痛萬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劉敏眼淚還沒擦干,听到麥冬稚氣的話,忍不住又覺得心酸難耐,她蹲下來,柔聲地說︰”麥子,傻姑娘,奶奶怎麼舍得賣掉你呢?奶奶疼你還來不及呢,快別哭了。“
“桂蘭大姐,你看麥子在床下呆了那麼久,可不一定著涼了,你們倆到床上去躺著,暖和暖和,我去廚房給你們煮些姜湯,煮些吃的,好不好?”說著,劉敏伸手去接劉桂蘭懷里的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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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坐在安金茹的車上,只一個勁的默默哭泣,並不去搭理旁邊的安金茹。剛開始安金茹還會刻意去逗逗麥冬,企圖和她交談,誰知每次看到小麥冬大眼楮里淚水漣漣,一臉無辜又痛哭流涕的樣子,她就心煩。
漸漸的,她也便不再去找話題。狹仄的車廂里,只剩下麥冬嚶嚶抽泣的聲音,惹得前面的司機也忍不住看了好幾眼。哪有母女倆這樣的啊?
安金茹閉著眼楮,想起拉麥冬走的時候,麥冬聲嘶力竭喊的那聲︰“敏姨,救我,我不要走,敏姨……”
她眼前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臉來,多少年了,也沒見怎麼變,依然是那麼漂亮,她恨不得撕掉她那副皮相。要不是她,她怎麼會跟麥冬爸爸吵起來,不吵起來,麥冬爸爸怎麼會賭氣去了外邊,不去外邊,他怎麼會遇到意外?
想著想著,她發現,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麥冬爸爸的樣貌了,是啊,過了這麼多年了。現在想來,那是個非常儒雅的男人,懂醫術,會念詩,會吹笛,體貼人……能嫁給他,她那時候覺得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不過又想回來,如果不是因為後來的事情,她也不會走出去,不走出去,不會遇到祁建國,也不會有今日自己這樣好的生活。
只能說一切都是命,如今才來把麥冬帶走,一半是因為自己嫁給祁建國多年,未有孕訊,怕是不能生養了,好在祁建國前妻給他留下了一個兒子,所以便和祁建國商量著,把麥冬接過來,當是給自己個慰藉;一半是因為多少對麥冬爸爸的死,她也有些責任,心中總懷愧,畢竟也是自己的女兒,做母親的還是想起了自己的責任。
想來想去,心里越發躁悶不已,再加上麥冬的抽泣聲還在推波助瀾,心里那股子火氣就越發得燒地旺了。可安金茹也不知道要怎麼去哄她,畢竟是小孩子,又這麼多年沒見,自己對她來說就是個陌生人。只想著以後自己要學著去做一個媽媽了。
雖然她剛嫁給祁建國的時候,給一個5歲大的孩子當後媽,可那個孩子她也基本沒怎麼管,因為小孩子有他外公外婆照顧著。實際算起來,他在外公外婆家的時間遠遠長過在家的時間。再說,男孩子本來不必女孩子,粘人的要少。
她又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什麼也不要想了,閉上眼楮好好休息一下,走一步算一步吧,誰不是遇到事情再想招的?哪有讓想法壓死人的!
此時麥冬,眼巴巴地望著車窗外飛速流逝的景物,從熟悉到陌生,從樹木到高樓大廈,漸漸她已經明白,自己這是真的離開了,而且是遠遠的離開了。有了這個認識,雖然心里更加難過了,卻反而沒了眼淚,只是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緊抿著唇。
麥冬走的時候。劉桂蘭都沒有出來,只是托劉敏把自己常戴的翡翠鐲子用手帕包好,放在麥冬的棉襖內兜里,囑咐她好好保管。劉敏抱著麥冬流眼淚,哭得眼楮都有些腫了。劉敏在麥冬放鐲子的手帕里還包了一張寫有她和劉桂蘭地址的紙張。
“麥子,安頓下來了記得寫信回來報個好,地址在你兜里,別忘了……”劉敏的聲音隱忍而難過,她替麥冬拉直衣服上的褶子,結果,褶子又縮回了原狀,然後她又去拉,一邊拉一邊掉眼淚,“麥冬,別怪奶奶,奶奶也是為了你好,知道嗎?在那邊要好好的,要听話,不要到處跑,大城市里不比咱們村里,自己要留心一些,不認識的人給的吃的喝的,不要吃不要喝……出門要小心車子,過馬路要走人行道,你不知道就跟著人多的地方走,千萬小心車,知不知道……也不知道那邊天氣,冷了,自己要記得加衣裳,不要去和別人比好看不好看,暖和不生病比天大,知不知道?”
劉敏一把把麥冬抱進懷里,她整顆心髒像是被泡在辣椒水里一樣,辣得她心里火辣辣地疼,卻又沒有辦法緩解。
劉敏似乎想起什麼,于是小聲地在麥冬耳邊說︰“麥子,敏姨在你兜了放了600塊錢,不要亂用知道嗎?不得已的時候才拿出來用……敏姨只有這麼多了,等以後……以後敏姨帶奶奶去看你。”說完,劉敏四下找手帕無果,便拿袖子擦了把眼淚,再用另外一只干淨的袖子細細地替麥冬抹干臉上的小河。
剛好,安金茹去村委會辦了些證明,拿著麥冬的戶口本和幾張紙,往麥冬這邊來。
“麥子,以後听媽媽的話,知道嗎?好好學習,以後像媽媽一樣,做個有出息的人。”劉敏說完,抬頭看了眼安金茹,似乎想跟她說些什麼,但動了動嘴唇,終是什麼也沒說。
安金茹听了這話,一聲冷笑,卻也不曾說什麼,只是瞧也不瞧劉敏,一手拉起麥冬就往外走。麥冬終于歇斯底里地叫“奶奶”,叫完奶奶又叫“敏姨”。小小的身子總是往後使力,不肯就範。以至于,安金茹拉著麥冬走過的微濕的泥路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
劉敏心有不忍追著跑了兩步,但最後也只能目送著他們離去。轉身的時候,看到劉桂蘭倚靠在柵欄上,紅著一雙眼楮,傷痛而不舍的望著……劉敏心下一陣嘆息,只一步步往回走,劉敏伸手去扶劉桂蘭,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來寬慰這個失去唯一孫女的老人。
這也是自麥冬爸爸死後,劉桂蘭第一次接受了劉敏和自己這麼親近的距離。或者,她真的老了吧,以前還有麥冬,再苦再難她也要撐著,現在,沒有了這個讓她硬挺站立的支柱了,瞬間好像老了十歲。被劉敏攙扶著,連腳步都顯得蹣跚無力。
不過,生活總是要繼續的不是嗎?黑夜過後,白天終究會到來,太陽終究會升起,再苦再難依然還是要生活,再不舍再思念也還是要繼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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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從縣里的汽車上下來之後,仿佛听到了風吹稻子的聲音。九月,正是稻子成熟,收獲的好季節。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和童年記憶中的場景重疊……
這些木柵欄都是當初劉桂蘭一塊板子一根釘子敲進去的,可是花了大價錢大力氣的活。人啊,其實和畜生一樣,都喜歡給自己劃定個區域,做個標記,這樣才能顯得是自己的,才能有歸屬感。要不怎麼有“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的老話呢?
如今,這些木頭經過歲月的洗禮,早就不復當年的硬實,或被蟲蠹,或被風化,或因為什麼意外被損失掉了一部分,終究已被歲月磨得只剩下渣渣。
推開顫顫巍巍的木門,右手邊本來是個菜園子,以前那里種滿了各種蔬菜,是麥冬的樂園。她喜歡去那菜園子里邊扒拉,大白菜啊,上海青啊,菠菜啊,豆角啊,南瓜啊……麥冬都願意去拾掇,因為它們長得壯了,劉桂蘭能摘了它們去換些錢,平日里想吃啥了去園子里,自己挑就行。
麥冬總記得劉桂蘭語重心長說的那句話︰“它們比人誠實,不會騙你,你種什麼就長什麼,你對它好,它就回報得多。”
可如今,那片被藩籬圍出來的空地,已是一片荒蕪。麥冬知道,草木枯榮自有時。手慢慢地拂過那些斑駁的竹片,像是在感知時間的流逝。
是呀,她都26了,她都已經嫁人了。
麥冬走到堂屋前,叫了聲“奶奶”,劉敏從廚房里,開門一看是麥冬,一下子樂開了花,臉上的皺紋都在相互道喜似的。
“哎呀,麥子回來了,快,快進來。”說著,在圍裙上擦了把手,連忙把麥冬讓進了屋里。
“敏姨……你也在啊。”麥冬看到這個像媽媽一樣的女人,蒼老了好多,鵝蛋臉上也起了皺紋,黑發里透著許多灰白。忍不住,上前抱了抱她。劉敏抹了把眼楮,便緊緊拉著麥冬,起了繭子的手隔著皮膚,刺得麥冬心疼。
劉桂蘭坐在灶邊,低垂著腦袋,昏昏欲睡,頭上戴著一頂暗紅色的帽子,這是去年過年的時候麥冬給劉桂蘭買的。耳朵旁落下來的一撮銀白的發被熱氣吹得飛了起來。麥冬蹲下來,幫劉桂蘭理了理耳邊的頭發,順帶摘掉了帽子上的雜草。“奶奶,奶奶,我回來了。”麥冬輕聲叫著。
劉桂蘭睜開惺忪的眼楮,皺紋深深,像是在責怪麥冬打擾了它們的好眠,極不願意伸伸懶腰,舒展開來。
“你是誰呀?”劉桂蘭一口牙掉得只剩幾顆了,說話已經不太清楚。
“奶奶,我是麥子呀。”麥冬笑著去挽劉桂蘭的手,見她眼楮睜開一條縫,便哄道︰“咱們去床上睡,好嗎?”
劉桂蘭睜開眼楮拿著麥冬臉細細地瞧,“麥子呀——你怎麼長這麼大了呢?”十分驚訝的語氣。
一句話把麥冬和劉敏逗樂了,兩個人咯咯地笑著,“桂蘭大姐,麥子長大了,你的麥子長大了……又回來看你了。”劉敏提高了音量,想是劉桂蘭耳朵也不怎麼靈光了,“看吧,你天天念叨著,念叨著念叨著,麥子就回來了,別听那牛瞎子亂掰掰啊——親孫女哪有不認奶奶的呀,是不是?”
劉桂蘭用手緊緊包住麥冬的手,往懷里放,听劉敏的話,咧著嘴孩子般的笑了起來,“呵呵……呵呵,我家的麥子回來了,我家麥子回來了。”說著,轉頭非常認真地看著劉敏,“阿茹啊,快去把我養的那只老母雞殺 行∫霸緄慊乩闖苑拱 ! br />
麥冬心里一緊,抬頭看向劉敏,後者笑著對她擺擺手,依舊愉悅的表情,絲毫不芥蒂,“好咧,我這就去啊,然後再去買條魚回來,咱們今天好好慶祝慶祝。”
劉敏一把扯了圍裙,略微收拾一下自己的頭發,“麥子,家麟呢?去你婆婆家說聲,就說咱們今天在你奶奶家吃飯了吧?”
“敏姨,他沒回來,我一個人回來的。”
劉敏看麥冬神色有些灰敗,聲音也不似剛才喜悅,心下便有些了然,“怎麼了?他是又出公務了,還是你們吵架了?”
麥冬沒有回答她,略略失神,自己沒有跟他打招呼就出來了,當時是一時意氣,過了這麼久,也醒悟過來自己確實是魯莽了些。
“你們才結婚沒多久,哪能沒有磕磕踫踫的呢?兩個人互相要讓一讓,婚姻呢就是這樣的,讓一讓才能把兩個人的日子過成一個人的日子。”劉敏看麥冬似乎精神不大好,也沒再繼續說,去門後邊拿出來個藤條框,說︰“我去菜市場買點菜,你坐這麼久的火車也累了,洗把臉,休息會啊,其他的事情也沒什麼好想的,我馬上就回來。”
麥冬時不時往小灶里添些柴火,灶上的水鍋“咕嚕嚕”地響著,旁邊劉桂蘭抱著麥冬的手,“呼啦啦”地睡著。麥冬就那樣看著劉桂蘭,看著看著,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時間怎麼過得這樣快呢?
16年前,她第一次走進祁家的大門,對她而言,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干淨、明亮、寬敞,卻也冰冷。家居上折射出來的光澤,像是一把刀子,直往她小小的身體上招呼。安金茹的家和劉桂蘭的家,是如此的不同,在麥冬小小的腦袋瓜里,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個世界存在,她是單純的,單純的以為電視上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就像動畫片一樣,是假的。
剛去的時候,麥冬不習慣,不喜歡說話,做什麼事情都是小心翼翼,洗手槽的龍頭不會使,便學著別人依樣畫葫蘆;解個小解馬桶不會沖,就佯裝自己肚子疼,在里面搗鼓清楚了沖完了水才出來……當然,也有很多事她弄砸了,比如不會用洗衣機,找不到電視的開關,不會使熱水器等等。所以剛開始的時候,衣服她都手洗,冬天刺骨的冷水,她一邊搓手一邊搓衣服,以至于那年她手上的凍瘡長勢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茂盛,生命期都要長久。
安金茹的丈夫祁建國夸麥冬懂事,總是拿她給自己兒子當“榜樣”,說祁在太皮,不听話,貪玩,做哥哥的連妹妹都不如……那時候,祁在小,滴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楮,拿著下巴跟麥冬說話,一說話就只有倆字“蠢蛋”。為此,祁建國沒少揍祁在。
可不是“蠢蛋”嗎,可能是大荷鎮和A市學習內容的不一樣,麥冬在班上總是鬧笑話。作為小學部的“孩子王”——祁在,總是有“小弟”第一時間報告給他他“新妹妹”的窘況。所以祁在這一聲“蠢蛋”麥冬是當得起的。
後來,隨著年歲日益增長,小時候調皮搗蛋的淘氣包,漸漸地變成了個安靜有內涵的美男子;而安靜內斂的小“蠢蛋”,慢慢地脫去了曾經羞澀質樸的外衣,話也多了起來。兩個孩子也不再像當初那樣劍拔弩張了,反而越見親厚。
想著想著,麥冬伸手去摸脖子里的那只戒指,她和孫家麟的爭吵就是因為,在她眼里,這只戒指比她無名指上的那只戒指要寶貝的多。難道這只戒指真的是祁在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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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下飛機後,回住處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趕到機場和宋學桃會合了。
宋學桃看到眼前這個舟車勞頓的男人,難得的失了往日的爽利,“你……很累吧?”
“還好的。謝謝你了,提前幫我買好了票。”
宋學桃柳葉眉一挑,“丫的,謝個毛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麥冬那是我姐妹兒,輪得著你謝?拿著……”說著宋學桃把登機牌往祁在胸口一拍,也不理他,自己便往安檢處去。
祁在笑著搖搖頭,看來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桃子,你去哪里?”祁在對著宋學桃的背影喊到。
“我去找我的姐妹兒,關你屁事。”
祁在快走了兩步,趕上宋學桃,想著她與麥冬同歲,平日里又玩得好,自己把她當妹妹一樣,便玩笑似的口吻教訓道︰“桃子,都這麼大人了,還是個醫生,出口成髒不好吧?”
宋學桃停下來,兩只眼楮里竄著火苗,“祁在,告訴你,收起你那副長輩的姿態,我就這樣的人,你第一天認識我麼?!”
宋學桃是麥冬的好友,高中時候是同學,麥冬那個時候在班里不喜歡說話,空氣一樣的存在。而宋學桃不一樣,風風火火的,是個急性子,倆人同桌了一個多學期。雖然表面上兩個人看著南轅北轍的,但其實倆人氣味相投,宋學桃溜出校門買小零嘴,不用招呼,自有麥冬給打掩護;大半夜的兩個人窩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看,被值夜巡視的老師發現了,查到床號把麥冬揪出去罰站,宋學桃抱著兩床被子偷偷摸摸地出來,一人披著一床被子,寢室門口一邊一個站著,門神般威武搞怪……
祁在被宋學桃一擠兌,也並不生氣,反而溫柔地哄道︰“喲,小丫頭長大了,我錯了,桃子小姐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宋學桃抿著嘴偷笑,回過頭對著祁在翻了個白眼,“姑且饒你這一回,下次再敢惹我生氣,我一定告訴我的麥麥,讓她替我治你!”
*
A市專門針對國際代號為黑蠍子的大毒梟臨時組成的特別刑偵大隊,此時正在與國際緝毒刑警開遠程會議。
孫家麟正是其中一員,他表情嚴肅,經過數日的連續工作,儀表仍舊一絲不苟。
“據線人報告,消弭了6年的黑蠍子最近在蠢蠢欲動。6年前,國際緝毒刑警在俄羅斯搗毀的那個毒窩,並不是黑蠍子真正的老窩,經過6年的藏匿,他們最近準備把犯罪的觸角深入到中國,目前沒有得到確切的城市中心,根據已掌握的線索,我們初步推斷在中國A市,或至少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們希望能夠得到你們的配合。”
“為什麼突然來中國?”刑警隊大隊長問。
“暫時不清楚,不過他們確實有其他的目的,10年前,我們曾經有一個同事打入了他們內部,掌握了他們貨源渠道的核心秘密,為了阻止06年他們那次的重大交易,這個同事暴露了,最後那些資料也失蹤了。我們認為他們此次的大動作,可能和這些資料有關。”
*
祁在來過大荷鎮一次,是陪著麥冬一起,那個時候麥冬上高二,正要被安金茹和祁建國送出國,她不干,便一個人悄悄的收拾了行李,買了火車票要回大荷鎮。誰知祁在就跟在她後面,好說歹說麥冬才同意他賴跟著。
那個時候她還留著一頭長發,還穿著校服,瘦瘦的身板才剛剛發育,胸前那兩個小籠包被她遮在寬大的校服里,有一次天熱麥冬換外套的時候,被祁在不小心瞄了兩眼,麥冬紅著臉沖過去,往祁在膝蓋上猛踹了兩腳外加一個月沒給他做飯吃。
那個時候祁在高三,專注于畫畫,但他在班里其他男同學的“教育”下,已經對男人和女人之間結構的差異很是了解了,甚至還有更私密的事情也已經知曉一二。
心底里,他是知道的,麥冬可沒有表面上這麼溫順乖巧,可是他偏喜歡麥冬人後那一副偶爾的鬼精靈樣子,她調皮地學著他外婆的語氣叫他,“在在,快來,外婆這里有好吃的”,其實他沒告訴麥冬,她學得一點兒也不像。
*
秋高氣爽,九月的夜空很美,月光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連那些蔫蔫的綠草也是分毫畢現,不是還傳來青蛙和蛐蛐的叫聲,此起彼伏,像在斗唱似的。劉桂蘭早早的睡下了,劉敏和麥冬坐在院子里,嗑著炒得焦黃焦黃的南瓜子,一股淡淡的香氣在鼻尖彌漫。一抬頭,看見滿天星斗,忽閃忽閃的樣子,像是老友在跟麥冬打招呼。
“麥子,你和家麟怎麼了?回來了也不回你婆婆那打聲招呼,還讓我瞞著,這鄉里鄉親的就只有這麼點大的地方,哪里是瞞得了的呢?”劉敏一邊說,手也沒閑著,一邊把剝了皮的南瓜子仁放在一個干淨的盤子里。
“敏姨,我知道,我就想自己安靜在家呆會。放心啊,我明天就去……那里。”麥冬有些尷尬,對于“婆婆”或者“媽媽”兩種稱謂,她總是難以叫出口。所以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妥,不好意思地雙手搓了搓臉。
劉敏嗔怪地打了下麥冬的手,“你這孩子,那是婆婆,就是第二個媽,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女人那,這一輩子總是有好幾個身份的轉換,”劉敏說完又有些心疼起麥冬,“你和家麟都結婚雖說時間不長,但好歹也有幾個月了,怎麼這麼生分那?他對你不好?”
“沒有,他對我挺好的。就是他工作比較忙罷了,過段日子就好了。”
劉敏嘆了口氣,心想,當初就說這門婚事不對頭,她還勸麥冬婚姻大事不可兒戲,一定要慎重考慮,刑警這工作太危險,要是劉桂蘭清醒些,肯定也不會同意的。誰知道麥冬偏偏要嫁孫家那小子,也沒見得倆人像現在那些小年輕愛得死去活來的呀,可是沒辦法,這孩子性子是不輕易犯倔,但一倔起來是不撞得頭破血流不肯回頭的主。
“你說說你們一個月在一起幾次?”劉敏四周看了看,低聲問麥冬。
麥冬也沒多想,隨意答道︰“他有時候出去辦差就說不準了,連著一個月不回家的情況也是有的。”等一說完,才發現劉敏已經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拿一雙眼楮盯著她看,神色怪異,麥冬便一下子明白過來了。
臉刷地紅了,雖說她已經為人妻,但這種事拿出來說總顯得無法啟齒,囁嚅道︰“敏姨,你……怎麼問這個問題啊?”
“傻丫頭,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夫妻之間的事情,這可是很重要的。兩個人如果有了孩子,那就不一樣了。有了孩子,才叫夫妻,才叫一個家。”
家?麥冬心里一動,當初不就是想有個家才和孫家麟結婚的麼?她不想把自己變成交易的犧牲品,所以這也是她無聲的抗爭。而且她太需要安全感了,需要有個家來作為她每天下班後的目的地。別人怎麼會理解,在A市那種居無定所,如浮萍般的感覺?
所以,當孫家麟跟她求婚的時候,她同意了,那個時候他們重逢剛好是一年零三個月,在一起五個月,然後結婚四個月。
周圍的人都覺得她的婚姻草率,可她並不這麼認為,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往前走一步。而在他們的婚姻里,孫家麟已經是先走一步的那個人了,他沒有給她很遠大的承諾,只是告訴她,他愛她,想和她一起營造一個屬于他們自己溫馨的家。
麥冬在大學里,沒能談一場戀愛,一是因為自己出了事故,丟掉了大學前半部分的記憶;二是因為她覺得愛情太累,太過轟烈的感情總是死亡得也快,要不然怎麼說“情深不壽”呢。她覺得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感情都比愛情來得長久,所以,為什麼不能在婚姻的基礎上產生愛情?任它細水長流還是熾烈深刻,反正都逃不出婚姻的領地。
麥冬沉默的功夫,劉敏已經把堆了一小山南瓜子仁的盤子推了過來,寵溺地說“喏,吃吧。”
麥冬心頭一熱,眼前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依然把她當成十六年前那個混沌無知的黃毛丫頭,依然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來對待。
她抽了抽鼻子,抱住劉敏有些發福的腰身,“敏姨,謝謝您,一直對我這麼好,在我心里,您就是我母親。”
劉敏眼眶一熱,一時激動的不能言語。
“敏姨,也謝謝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幫我照顧奶奶……”麥冬想起年少時期的事情,劉桂蘭似乎對劉敏很有意見,“敏姨,你為什麼對奶奶那麼好?”
劉敏輕撫著麥冬的頭發,眼楮看著遠方,清冷的月光鋪陳開的薄紗暗處,仿佛一個男子微笑著向她走來。劉敏也笑了,“敏姨就是在贖罪,敏姨死後想去天上,見著你爸爸了,跟他說聲對不起。麥子,你也不要怪你媽媽,她畢竟是你媽媽,她也不容易。你這孩子心思深,但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怪著你爸媽的……其實有什麼好埋怨的呢?人要學會寬恕,學會原諒,要不然活著就太累了。敏姨初一十五會去求菩薩,保佑我們麥子平平安安、順順遂遂的。”
麥冬心里覺得眼淚酸得鼻骨都酥了,“敏姨,其實我早就不怨了。”麥冬是真的不怨了,安金茹對她那麼冷漠,冷漠到她覺得心扉冰涼,可是自從失去那三年來的記憶,她反而覺得自己豁達了不少。
“敏姨,你跟我說說你和我爸爸的事情吧?”麥冬促狹地笑著,用非常愉快地口吻調笑到。或許月光太涼,一些溫暖的往事會讓她們變得暖和些吧。
那邊劉敏哪肯輕易把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往事翻挖出來,所以一直推辭著,兩人你勸我退之間,和蟲蛙的叫聲融為一體,暖暖生輝。
這一刻,麥冬覺得內心無比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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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開完了會,孫家麟從保險櫃里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開機便有十來個未接電話,全部都是宋學桃的。他立馬回過去,對方確是停機。
“家麟,大隊長叫你呢。”一年輕的女警從休息室的門口外,探出一個頭說到。
孫家麟掛斷已經撥出去的電話,隨口便問︰“知道是什麼事嗎?”
“嘻嘻,你們特別小組的事情,我哪有資格知道,我呀,不過是被你們英明神武的廖大隊長順手牽過來使使罷了。”年輕女孩清脆的笑聲在走廊里如春花般大肆鋪開。
快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孫家麟想起什麼,把兜里的手機掏出來遞給旁邊的年輕女警,說︰“陳雪,麻煩你幫我看一下手機。”
陳雪呶了呶嘴,不可置信的問︰“有這麼嚴重麼?!要是你家小娘子打電話來了怎麼辦?”
陳雪是今年即將警校畢業的學生,在孫家麟他們所里實習。這個女孩子長的一張娃娃臉,膚色白皙,笑起來一雙眼楮眯成了兩灣月牙泉,外帶頰邊一對小梨渦。
孫家麟嚴肅的看著她,“陳雪,難道你們社會科學部的老師完全不教安全防衛知識的嗎?”
陳雪本來開玩笑的心思重,看孫家麟不苟言笑的嚴肅樣,心里不免矮了一截兒,低著頭,委屈的小聲嘟囔︰“人家不過是開玩笑的。”
*
上午的陽光正好,麥冬在把劉桂蘭按在堂屋門前的椅子上坐著,自己搬了只小凳子坐在劉桂蘭腳邊,執著劉桂蘭的手幫她剪指甲。老人的手已經干癟,只剩下松垮的老皮和嶙峋的骨頭。指甲已經很長了,里面納著許多污垢,剪完之後,麥冬細細挑出里面的黑泥。
劉敏在晾衣服,回頭看著麥冬祖孫倆,笑著大聲說︰“桂蘭大姐,難怪你不讓我給你剪指甲,我哪有你孫女這樣玲瓏的心思啊……是吧,桂蘭大姐?”
那邊劉桂蘭只是眯著眼楮一個勁兒的笑,听到劉敏叫她名字,她便跟著點頭,口里說著“好好好好”。
麥冬拿濕毛巾替劉桂蘭擦了擦手,臉上的快樂像要飛出來似的,看了看劉敏,淘氣地趴在劉桂蘭雙膝上說︰“奶奶,我敏姨是不是欺負您了?把您指甲貼肉剪了吧?咱們今天晚上罰她好不好?”
“好好……”
“哈哈,好,奶奶同意今天晚上罰你,想一下,罰你什麼好呢?”麥冬得意地看著劉敏,一臉促狹,“就罰你……”
劉敏哭笑不得,“鬼丫頭,和你奶奶合起伙來欺負我,我才不依你那。”
“呀,敏姨,我還沒說罰你什麼,你這麼著急干什麼?臉紅了呀?”說著,麥冬還湊到劉敏跟前,一雙眼楮滴溜溜地往她臉上瞧。
“少哄我,你敏姨一把老骨頭了,你還能看到我臉紅?”劉敏伸手把麥冬往外推。
“是吧,還真是臉紅了……嘖嘖……”劉敏嘴皮上不利索,手下功夫卻見長,瞅準麥冬的臂膀,一掌下去,氣勢凌厲,卻痛感毫無。
這邊麥冬配合地叫嚷著“痛”,蹦跳到劉桂蘭跟前裝可憐。
*
院子里一片溫馨,言笑晏晏。祁在和宋學桃在外邊就听到了,兩人腳步忍不住都快了幾分。
祁在雙手搬開“吱吱呀呀”的木門,宋學桃已經迫不及待抬腳進去了,看到的是麥冬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把劉桂蘭的腳放在膝上,替她剪趾甲、按摩腳板。
宋學桃忍不住覺得鼻酸,伸手捏了把鼻子,一邊走一邊大聲說︰“喲,這誰呀,這麼不守規矩?害得聯好找。”
麥冬回頭看到宋學桃一身運動裝,雙手叉腰,一對柳葉眉高高地抬起,學張鐵林的樣兒瞪著她。
麥冬分外驚喜,上前抱著宋學桃,大呼︰“桃子,你們怎麼來了呀?”
“起開起開,聯再不來,您還要紅杏出牆不是?”宋學桃並不買賬。
“是,是,臣妾知錯,臣妾應該帶著您一塊兒過來,看看能不能再收個娘娘。”
祁在看著兩人你來我往間的“唇槍舌戰”,連日來壓在心口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
孫家麟沒想到這次自己出去執行公務,竟然是自己的老家。廖隊長不希望打草驚蛇,所以讓他帶任務回家探親,順便接妻子回A市。他從公交車上下來,便直奔劉桂蘭家。
敲了敲門,見里面人聲鼎沸,卻並無人前來開門,便自己推門進去。
里面麥冬等人正在吃午飯,席間好不熱鬧。狹窄的飯桌上堆滿了家常菜肴,觥籌交錯間,他仿佛看見背對著他的妻子笑起來可人的模樣。
還是劉敏先反應過來,看見門口將進未進的孫家麟,馬上起身招呼道︰“家麟,你回來了,快快,來坐,我們剛吃,你也餓了吧?你看你大舅子和桃子他們也是剛到,不是約好的吧?”說著,在麥冬身邊添了張凳子,外加一副干淨碗筷。
“哼,我們哪有那麼大面子,能約到他那個大忙人啊。”宋學桃賭氣的接了話茬。
麥冬給宋學桃使了個臉色,讓她閉嘴,那邊祁在也對著她搖了搖頭。
孫家麟看到瞬間冷下來的小小廚房,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里面有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他妻子至親的人也應該是他至親的人,但他卻覺得自己是個走錯了門的莽漢。
麥冬走到孫家麟面前,拉了拉他的手,柔聲說︰“累了吧,先吃飯吧。”
孫家麟看到妻子溫柔的樣子,想起前幾天自己還對她發了火,難得服帖地讓麥冬拉著手就坐吃飯。
劉桂蘭看到有“生人”進來,又問︰“麥子,這是誰啊?”
“桂蘭大姐,你又糊涂了,這是你孫女婿家麟呀。”劉敏把挑好刺的魚肉放在劉桂蘭碗里,“魚沒刺了,可以吃了。”
誰知,劉桂蘭突然把碗一摔,厲聲朝祁在喊道︰“小野,快,快快,把他趕出去,快趕出去……”
麥冬對這突發狀況,也有些措手不及,只是去拉劉桂蘭,怕她踩到地上的碎瓷。
劉桂蘭見祁在坐在那里沒反應,愈加生氣了,怒目圓睜,一把撩起麥冬的劉海,指著麥冬額頭上的疤痕,吼道︰“孫家那小子欺負你女兒,你不管啊,這就是他給你女兒留下來的,你還不把他趕出去……”
說著,竟抱著麥冬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眾人皆是一驚,沒想到人都已經不記得幾個的老人,還把這檔子陳年往事深刻在腦海。唏噓之余也感動不已。
麥冬一邊安撫劉桂蘭,一邊也忍不住流了眼淚。
劉敏把孫家麟送到屋外,看著臉色不太好的孫家麟,說︰“家麟,你看奶奶年紀大了,腦筋糊涂了,你多擔待些啊,別往心里去。”
“敏姨,我知道,您進去吃飯吧,不要送了。”
“家麟——”劉敏見麥冬也跑了出來,便轉身進屋了。
“家麟,對不起,你別介意,奶奶時好時壞的,過會她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
孫家麟看到麥冬眼眶紅紅的,心里某地方竟然覺得酸痛,他撩開麥冬的劉海,看著那個小白疤,說︰“摔下去的時候,你怕嗎?”
麥冬一愣,笑著拍掉孫家麟的手,“那麼久遠的事情了,誰還記得啊。”
孫家麟突然把麥冬按進懷里,安靜地抱了一會,才放開她,說︰“你進去吃飯吧,我先回媽那里。”
“那我吃完飯去找你——”麥冬對著孫家麟的背影喊。
直到麥冬看不見孫家麟,她才轉身進屋。
恰在此時,在院子柵欄外的某個死角,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他的視線一直追著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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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農村,被一片青黃色稻子包圍著。麥冬領著祁在和宋學桃站在大荷鎮的高處,俯瞰腳下,輕風過處,一片青黃浪潮隨風而動,像是蓋在大地身上的一張花毯,那是稻子 的私語。
宋學桃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她迎著夕陽橙黃色的余暉,張開雙臂大喊︰“啊——太美了——我不想走了——”
“確實很美……”祁在享受著眼前開闊的景色,“麥麥,你不跟我們回去嗎?”
“不了,我稍後和家麟一起回去吧,反正工作已經辭了。”麥冬深吸了口氣,覺得心里特別平靜,她想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走下去了。
祁在跟隨著麥冬的視線,想去感知她眼中那個平和美好的世界。
“嗯,那你們早點回A市,回來了以後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約翰斯教授月末剛好要來中國進行講座,我已經跟她約好了,最後一次治療就在A市進行。”
麥冬想起那個喜歡穿旗袍的華裔老太太,她特別喜歡笑,她的笑容和她那一口白牙一直是麥冬記憶中對約翰斯教授最直接的印象。
據祁在說,因為高中的時候,麥冬親身經歷了一次車禍,全車的人都死了,只有她一個人活著。但幸存下來的她不僅失掉了一部分記憶,也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綜合征。因此,麥冬每一年都要接受約翰斯教授的一次心理評估,今年是最後一次,如果完成,也就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從那場意外中脫身了。
“在在,謝謝你。”麥冬眼楮里閃著光,“如果沒有你,可能我根本沒有辦法戰勝自己,走出陰影。”
“哎喲,酸死了,你們倆一口一個‘麥麥’,一句一聲‘在在’,還要不要我活啊?我可不想被酸死,這種死法可壞我英名啊!”
祁在苦笑,到口的話,咽了下去,他只希望她能夠好好的,好好的就夠了。恍惚間無語的尷尬,恰好被宋學桃給打發了。
“我說,這是你哥啊,是哥啊,怎麼搞得跟個外人似的?”宋學桃一手搭在麥冬肩上,輕佻地抬起麥冬的下巴,“妞,爺可是先斬後奏逃出來的,回去指不定得被我老板扒皮抽筋,十八般酷刑,來來來,快給爺笑一個……得美人一笑,爺做鬼也值當了。”
說著,宋學桃還拿余光瞧了眼祁在,說到“哥”時他臉上顯而易見的落寞,讓她忍不住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麥冬嫌棄得用兩個手指頭,提拉開宋學桃的胳膊,淡淡道︰“桃子,你說‘江山易改’後面對什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錯錯錯,我覺得對‘狗改不了吃屎’才是,你說你都老姑娘了,還整天一口一個‘爺’,以後沒人接收你了,我可養不起你。”
宋學桃故作猙獰,“丫丫個呸,敢嫌棄我,看我不掐死你個死丫頭!”
祁在看著這倆人,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三個人的幸福時光……
*
送走祁在和宋學桃,麥冬轉身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一個人。來人正是蒙亞。
蒙亞帶著黑色墨鏡,大半個腦袋被墨鏡和帽子給遮住了,他身形很高,足足比麥冬高出了一個頭還有余,加之他膚色較白,麥冬還是有些驚愕的。畢竟,這種偏遠小鎮,外國友人著實不多。
“CouldIhelpyou?”麥冬好不容易撿起了被拋在角落里的英語,結結巴巴地問到。
蒙亞一口氣停在胸腔里出不來,想了想,一把摘掉了墨鏡,睜大了眼楮看著她。
“Excuseme,couldIhelpyou?”麥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因為眼前這個陌生男人讓她感覺到不安,他墨藍色的眼楮一直盯著她,讓她覺得渾身涼颼颼的。
蒙亞咬咬牙,又扯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一頭金黃色的頭發。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汽車站也基本都空了。所以,他線條分明的五官和這一頭頭發並沒有引起圍觀。
麥冬又往後退了幾步,她心里打著鼓,卻又不得不強制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大聲問︰“Wouldyouliketoeat?Havearest?Itakeyouthere.”
蒙亞鼻子里喘著粗氣,一吸一呼間盡是危險,“你不認識我?”蒙亞的中文有些生硬,但吐字卻很清楚,完全沒有不合時宜的胡亂聲調。
麥冬再次驚愕了,心想我們認識麼?
“先生,我想您可能認錯人了。”麥冬的警戒放松了些。經過大荷鎮再往大山里走,政府近年在那里投錢開發了個景區,他想必是出來旅游的,錯把她當成他的導游或者同伴了吧。
“您是來旅游的嗎?要是您跟其他人走散了,我可以帶您去派出所,離這里不遠。”麥冬說著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我叫蒙亞。”
蒙亞墨藍色的眼楮里涌出一股強烈的恨意,說話間他已向麥冬靠近,速度快的讓麥冬來不及反應,然後欺身低頭,使得他們鼻尖間的距離只有一線。
看到麥冬眼里的驚慌卻又梗著脖子裝鎮定的模樣,他眼里又盛滿了嘲弄。
麥冬搖了搖頭,才說了一個“不……”,蒙亞已經一手扣住她的腰,粗暴地把她往自己懷里帶,使得她一整個胸腔震得發麻,心髒都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我會讓你記起來的。”蒙亞語氣里是滿滿的不相信。
他伸出另一只手往麥冬後脖上一砍,蹲下身往背上一背,看來氣得不輕,嘴里憤憤地直念叨︰“經過我同意了嗎?想忘就忘,你想得漂亮……”然後,像是男人背著自己熟睡的女人,消失在夜色里。
*
孫家麟坐在電腦前,看著廖隊給他傳過來的加密文檔。
“家麟,我剛剛傳給你的文檔,你看了吧?”
“嗯。”孫家麟把文檔往下拖,露出一個人的照片。
“密切留意照片里的人,如果出現了,不要驚動他,你只需要跟著他就行了。”
“是。”
“他只是個餌,大魚還在後面。憑你的專業能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的。”
“我明白。”孫家麟掛斷電話,仔細研究起文檔來。
牆上的老鐘在“滴答滴答”走,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是一名警察,當他戴上那頂帽子的時候,已經注定了他肩上擔負的責任。他和他的父親一樣,認真而執拗。
當牆上的老鐘指向11點時,麥冬仍舊沒有回來。孫家麟合上電腦,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心里想起這幾天妻子的溫柔,異常覺得幸福,已經漸漸的讓他忘記了她脖子上的那枚戒指背後的故事,忘記了數個黑夜里,他凌晨回到家中,一身疲憊,自己妻子的夢里還在叫著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時的那種心如刀絞。
他耐心地等著電話那頭的人,雖然極有可能麥冬在劉桂蘭那里睡下了,但是自己還是想听到妻子告訴他一個結果。可世事偏不如人意,那邊人還沒等來,倒是等來了廖大隊長的電話。
孫家麟收起他臉上難得的一絲柔情,立馬接了廖隊的電話。
“餌已出現,正在火車站,可能要離開。”
孫家麟拿起桌上的電腦,穿好外套,套上鞋,就往外跑,抽空還往麥冬的手機上發了個短信︰急務,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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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亞在縣城火車站旁邊找了個小旅館,暫且在這里先休息一晚。他知道他身後跟著兩撥人,只是他假裝不知道,蹩腳的跟蹤伎倆和偽裝技術,他實在沒看在眼里。
只是,背上的女人似乎一直沒醒,蒙亞煩躁地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心想,這死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堪一擊了,當初對他拳打腳踢的時候完全沒看出來,她還有當林妹妹的潛質啊。
“喂,死女人,給我起來。”蒙亞忍不住上前抓著她兩只肩膀搖晃,“你可是被我綁架過來的,再不醒……再不醒,小心我揍你。”說著,握著拳頭在麥冬眼前招搖。
許是這幾天中文說的比較多,本來中文就很熟練的他,現在可謂是駕車就熟。那可不,蒙亞的父親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他屬于中俄混血,他娘肚子里就開始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唉,誰讓他老娘對他老爹痴迷成性,沒了原則呢?
麥冬睡得一點都不安穩,腦子里有個年輕女子的影像,陰森森的讓她心寒,“你是誰?”
蒙亞的手被麥冬死死握住,她掌心的汗弄濕了他的手背。
“shit,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是蒙亞……”蒙亞的火氣忍不住又冒了出來。
“不,不不,我沒有偷你東西,我就是我……所有的都是我的。”麥冬不安地皺著眉頭。
蒙亞忍不住伸出另外一只手,想去撫平她起伏的眉頭,“原來是做噩夢……死女人,看見我讓你這麼害怕?”蒙亞有些得意的樣子。
年輕女子的影像瞬間抽離,變幻出她夢中時常出現的那些魑魅魍魎。麥冬瞬時變得緊張,全身僵硬,不安地撕絞著被子,額頭上的汗珠子如泉涌,連呼吸都已經失了節奏。
蒙亞嚇著了,想去抱抱麥冬顫抖的身子,但是貼近的時候才听清她嘴里,用近乎低啞嘶吼的聲音在說︰“滾開,滾開……在在,你快來救救我。”
蒙亞不知道“在在”是誰,他也沒太听清,只是麥冬這個樣子讓他很害怕。他靠近一分,麥冬的顫抖就劇烈一分,他的心情也掉入了最低點。想想,自己千辛萬苦從外祖父和舅舅的保護網下逃離出來,好不容易見到了她,她卻倒好,將他忘得一干二淨。自分別後,他蒙亞裝在心底6年零3個月的情意,竟被個女人像垃圾一樣丟棄。
心里越想越氣,他什麼時候遭受過這等無視啊!所以,連給麥冬喂水的動作,也是毫不溫柔,他用瓷杯的杯口撬開麥冬的牙齒,直往里灌。
我一定會讓你重新認識我是誰的,蒙亞恨恨地想。
*
孫家麟一路跟蹤蒙亞到某個旅館前,便失了蒙亞的蹤跡。孫家麟知道,他遇到了一個高手。
這個小縣城的火車站還沒有開始實行實名制購票,所以,蒙亞花了點錢,買通了幾個在買票的人喬裝成他和麥冬的模樣,分別往各個不同的方向去,將跟蹤他的兩撥人全部引到了別處。
只是,蒙亞沒想到,還剩下一個孫家麟。
孫家麟也沒想到,他任務中的主人公綁架的人,是他的妻子。
兜里的手機在響,他只瞄了一眼,本來就面無表情的臉,更是嚴肅了幾分。
“敏姨……嗯,是的,昨天晚上麥冬是和我在一起,您別著急……敏姨,實在抱歉,因為我臨時有緊急任務,今天早上一早我們就離開了,正在回A市的路上……謝謝您的諒解,您和奶奶保重身體……再見。”
掛斷電話,孫家麟便繼續在火車站購票窗口附近的餐館坐著,搬出電腦裝成來此地商談業務的商旅人士。
電話又響,孫家麟微微有些不耐,一看卻是廖大隊長,不禁呼了口氣。
“合同談得怎麼樣?”
“可能會談崩,我正在努力補救,其他的同事已經回公司了,我一個人先留在這里看情況再說。”說話的時候,孫家麟還在四處留意,但是眼神又偽裝的恰到好處,像是合約失敗的年輕經理,在听上司的教訓。
“嗯,听說你妻子不見了,你準備怎麼做?是否需要我安排同事去接替你,你去把妻子找回來?”
孫家麟有些不耐地扯開了領結,“不用,我不會讓私事影響到工作的,請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火車站附近人流繁多,但在穿梭來往的人群中,孫家麟還是一眼就瞧見了那個戴著墨鏡和鴨舌帽的男子,以及他臂膀下攀附的女人
孫家麟知道,他現在只能靜觀其變。蒙亞往他的方向望過來,孫家麟借由接電話的動作很好地避開了。
“家麟,你好,我是祁在。”祁在的聲音有些倦怠,那邊能听見有人離座的聲音,還有陸陸續續的腳步聲,秘書似乎想匯報什麼工作,被祁在擋了回去。
孫家麟腮幫子有些鼓,他似乎並不待見祁在,連聲音都生冷了幾分。
“知道。有什麼事,你快說。”他眼楮的余光還是跟著蒙亞。
“哦……我想問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孫家麟冷笑,“我臨時有急事先走了,麥冬會在奶奶那里再住一段時間。”
那邊,蒙亞擁著麥冬已經進了候車室,孫家麟不等祁在說什麼,一把掛斷電話,跟了過去。
*
麥冬心里是害怕的,但似乎隱隱感覺到自己應該不會有危險,至少暫時不會有危險,除了她口不能言。
“哈哈,放心,你只是暫時不能說話罷了,不用瞪著我。”蒙亞鞋子都沒脫,直接往床上一躺,一雙大長腿還越了邊界,直往對面的床鋪麥冬坐的地方靠去。
麥冬見他一副明顯戲謔的樣子,便閉上眼楮,靠在床欄上假寐,不再理他。
蒙亞齜牙咧嘴地扯了扯頭發,起身便往麥冬身邊坐去。他伸手去掰麥冬的眼瞼,“死女人,睜開眼楮,在我面前不準閉眼楮。”
“你可是被我綁架的!”蒙亞見麥冬依舊保持著一樣的姿勢,忍不住無奈地低吼。
麥冬心里覺得綁架她的這個男人言行舉止著實可笑,只是不知道綁架她的理由又是什麼?總不是還認錯人了吧?
于是,麥冬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找出一支筆和一張餐巾紙,寫到︰你為什麼綁架我?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綁架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蒙亞用鼻子輕嗤一聲,說︰“前面兩個問題我才不會輕易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答案是……”蒙亞欺身去看麥冬的眼楮,她的眼楮還是那麼大,眼珠子還是那樣清亮,長長的睫毛好像掃得他心理癢癢的,于是忍不住去吻她的眼皮。
可是,麥冬反射性地把他推開了,力氣還不小,蒙亞曲著身子撞在對面臥鋪上,“梆梆”作響。
“嘶——死女人,下手還是這麼狠。”蒙亞揉著後腦勺跺腳,見麥冬一臉無辜的樣子,他憤憤地往麥冬跟前壓去,“老子就是喜歡干犯法的事,知道嗎?哎喲——”
“老子”這一稱號是他剛封的。上車的時候,有個醉漢拿著酒瓶搖搖晃晃的一頭亂撞,眼看他就要往麥冬這邊倒過來,結果因為蒙亞把麥冬撈開了才幸免于難,醉漢倒在地上,罵罵咧咧的嚎︰“老子願意,老子就喜歡這樣,管得著老子嘛?”
“給老子揉一下嘛——”蒙亞拖著麥冬的手往他後腦勺按去,嘴里突然溫柔下來的語調配上“老子”這一國粹,讓麥冬眼角直跳。
麥冬心想,這到底是什麼人那?心里反而越發覺得,這個長相出眾、行為怪異、言語無序的男人,是不是真的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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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站在A市中央寫字樓的最頂層,透過落地窗,看到外邊世界一大片一大片點狀的燈火,那些曳動的火光映襯著身後辦公室的黑暗清冷。
祁在轉身四下翻找,茶幾上,沙發下,辦公桌上,報紙架……都沒有,他找得不耐煩了,順手把自己手里拿著的那本雜志扔了出去,封頁上祁在年輕帥氣的“十大青年企業家之首”的照片,在嘲笑黑暗中的他。
他著急把頸子上掛著的領帶扯下來,一頓無序撕拉,總算讓領帶打了個死結,終于他困獸一樣跑到辦公桌前,撥了內線。
“甦秘書嗎?空調的遙控器呢?”
“祁總……遙控器可能一起收在綜合部那邊,我現在過去公司找來給您,可以嗎?”
甦秘書盡管十分不解自己老板的這一舉動,但職業的本能仍舊讓她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更何況她這位老板是極少難為下屬的,管理公司憑借的是“以理服人”、“公平民主”的原則。但今天,這位年輕的老板,盡管一再隱忍,但她還是不難從他的話里捕捉到他的憤怒,甚至他的煩躁、恐懼和不安。這可是這位老板上任以來頭一遭。
祁在沉默了,他看了看窗外,未必自己在黑暗中,就要把別人也拉進來。
“不用過來了,已經是下班時間,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祁在掛斷電話,一屁股坐在轉椅上,手機微弱的光芒打在他臉上,他翻出自己手機里的加密文檔,看著手機里照片上的女子,臉上擰巴的眉眼情不自禁的舒展開去……
“如果03年的時候,你沒有去澳大利亞,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祁在輕輕撫著照片中女子的臉頰。
*
2003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中國女排重奪世界冠軍,劉翔改寫田徑歷史,中國“神舟”五號順利升空,實現載人航天夢想……還有非典。
祁建國以前是在A市某區計生局的宣教科干過,算是個國家干部,根據計生法律法規寫寫標語、文章。但因為年紀輕輕,頗受領導器重,因而也頗受排擠,年輕氣盛的他沒少受氣穿小鞋。後來認識了祁在的媽媽,在岳父大人的“勸說”之下,便毅然決然地棄文從商,自己干起了公司。
祁建國公司的生意因為非典一落千丈,整整半年,基本上都窩在家里,但好在祁在媽媽去世後,祁建國心寬了很多,倒不顯得多麼著急。他平素也就喜歡看個新聞,飯後拉著安金茹出去散個步,遇到相識的人,便國家大事小事一通討論,到激烈處也不乏爭得面紅耳赤,或開心得撫額稱是,倒像是提前享受起老年退休生活了。
那個時候安金茹39歲,卻是年輕靚麗,與祁建國相差10歲的她,倒越發顯得是個“小妻子”了。
安金茹不甘心看著公司一日一日落敗,想讓祁建國積極些,主動些,能不能去找找人,找點業務。因此,免不了整日在祁建國身邊說道。
那個時候,麥冬17歲,祁在18歲,都是花樣年華,上高中的年紀。
麥冬話也不多,她對這個待了7年的“家”,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對這個哥哥亦然。一層厚厚的玻璃把她和這個家隔離開來,對于“家”的喜怒哀樂,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自己無非是個看客。
因而,兩個孩子從小形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默契。
某個周五的下午,安金茹又因為公司的事情,在努力地游說祁建國,甚至引起了祁建國的不滿,兩個人發生了一些爭吵。
麥冬和祁先後從學校回來,祁在一聲不吭,甚至連朝祁建國和安金茹爭吵的方向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便拎著個書包上樓了。
“我們回來了。”麥冬輕聲打了聲招呼,祁建國和安金茹此時正值爭論的高`潮,誰也沒空搭理她。
麥冬似乎也習以為常,只是兩人這樣吵得面紅耳赤的時候還是不多的,她豎著耳朵小心翼翼地去廚房安靜地煮了兩碗面。
“祁建國,公司倒閉了,你讓我們大家喝西北風去?你這男人怎麼這麼窩囊,不過就是去說句話的事情……”
“夠了!反正我是不會去的,公司沒了就沒了,大不了從頭再來。”
“你混蛋,從頭再來那麼容易嗎?當初要不是你老丈人,你能在A市站穩腳跟?”
“安金茹,你真的覺得我去找他合適嗎?鈺珍在的時候,我還可以厚著臉皮去,她都不在了,我再去說得過去嗎?”
“怎麼說不過去,他還是祁在外公啊。說到底,你不過是抹不開自己的面子。這都什麼時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不能為了這個家,委屈一次?”
“公司不還沒倒閉呢嗎?”
“倒閉就晚了,祁建國,你就一句話,去不去吧?”
……
不得不說,麥冬還是個聰明孩子,跟著劉桂蘭,雖說日子拮據,但劉桂蘭卻從未讓麥冬下過廚房,但現在她依然能做出一頓像樣的、連一向挑食的祁在都不忍心拒絕的食物。
祁在在屋頂的玻璃房,整理了一下畫箱和洗筆筒,準備等一下要作畫的畫具,畫架、鉛筆、顏料……最後,他將一米來高的畫桌上的調料盤、畫刀、紙等物品挪到中間,空出長條形桌子的兩頭。
恰時,麥冬端著兩碗面條上來了。
麥冬把堆著兩個煎雞蛋的碗放在祁在那一面桌上,綠色的青菜偷偷地從雞蛋的身體下探出腦袋,偷偷窺視著即將來消滅它的敵人,空心的半個西紅柿靠在雞蛋身邊,咧著沒牙的嘴嘲笑青菜的懦弱膽怯,半透明的面條細細軟軟地在淡黃色的面湯里徜徉,舒適而安詳。
麥冬坐到桌子另一邊埋頭對付她自己碗里的那個煎雞蛋,夜幕即將降臨,晚霞的紅光從身後的窗子斜射入室,將麥冬的頭發染上淡淡的金光。
樓下平靜下來了,安金茹和祁建國似乎達成了什麼一致意見,兩個人出門了。麥冬將兩只連滴湯都不剩的碗拿下樓洗干淨,並且整理了一下廚房。
她今天沒有馬上去樓上做作業,復習功課,而是偷偷地打開了電視機。
A市的學校先後戒嚴,每天早上進學校前都要量體溫,學校到處是煮著金銀花或板藍根的水桶,每天放學的時候,最後一節自習課再也不用埋頭題海了,因為已經成了衛生時間,校長親自檢查每個教室的衛生。傳說可能過不了多久,可能要封校。
麥冬擔心劉桂蘭,大荷鎮雖然離廣東省很遠,可是卻比A市近。她總是惴惴不安。
沒有看到老家那邊有發現非典患者或疑似非典患者的消息,她總算安了一點心。
麥冬撫平沙發上被她坐出來的痕跡,將遙控器放到原來的地方,關了電視,轉身準備上樓的時候看到祁在站在樓梯口處。
麥冬低著頭,雙手攥拳,指甲嵌進掌心里,像偷了媽媽錢的小孩,有種被抓現的羞惱和不安。
“等一下,手機給你用吧,我訂了手機新聞報,每天都可以收到最新的新聞,比在電視里面找消息可效率高多了。”麥冬經過祁在身邊的時候,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塞在麥冬手里。
“我不要……”麥冬似乎還有些氣惱,聲音有些大,無奈祁在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麥冬突然覺得,這個小時候不跟她說話,故意闖禍又故意把責任推給她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了,肩背已經變得強壯,早就逃脫了昔日稚嫩的身形。
麥冬眼眶微紅,手里的手機像是一只仙人球,扎手卻也讓她清醒。
祁在再次轉身的時候,看到麥冬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到嘴邊的話突然就沒了說出口的欲望。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祁建國和安金茹終于回來了,樓下開門的聲音,二人說話的聲音,隔著空氣和牆壁,稀稀疏疏地傳來,听得不很真切。
麥冬躲在被子里,手機握著祁在給她的手機,諾基亞的牌子,還比較新。
“祁建國,你為什麼不答應他?”
“麥麥還那麼小……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出國有什麼不好,留學回來就是海歸,前途無可限量啊。”
“她才17歲,又是個女孩子……忍心啊……”
“她是我女兒,我這是為了她好!”
“她也是我女兒……”
“你別走啊,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在意?難道你另有打算?別走……說清楚啊。”
“你小點聲,別吵醒了孩子……睡覺去,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建國……”
麥冬累了,眼皮子在打架,這些動靜像是在似曾相識的夢里,于是她翻了個身,便往更深的黑暗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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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開始懷念起那碗雞蛋湯面,他伸手往左上腹心髒下邊的那個位置按去,空落落的,連心髒都變得無所依恃,像漂浮著一樣。
他終于翻出麥冬的電話,撥了過去……明知不該,但終是忍不住。
等待是漫長的,祁在提著一口氣,但當手機里響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听”時,他憋在胸腔的那口氣才吐了出來,但濃重的失望也鋪天蓋地而來。
再打……
“誰啊?都幾點了,還讓不讓老子睡覺了呀?”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祁在以為自己打錯了,但是這確實是麥冬的電話號碼啊。
“你,是誰?”祁在鎮定下來。
“你是誰?”
“我找麥冬。”
“哦,哈,你找老子女人干嘛?”
“……”祁在著實愣住了,“我是麥冬的哥哥,你是哪位?”
那邊沉默了一會,寂靜的黑暗里,祁在還能清楚地听到對方的呼吸聲。
“哼,老子是誰,偏不告訴你。哎喲——”
電話那頭突然一聲痛呼,似乎還有物體撞擊的聲音,剛才的那個男聲接著在里面大喊大叫︰“死女人,敢砸老子,信不信老子辦了你?哎喲,痛死我了……”
短短的三分鐘,祁在緊緊握住手機,表情來回跳轉,他不知道哪個環節出錯了。但是,他會一一去查,只希望不是最壞的結果。
*
那邊,在某個酒店VIP包房,麥冬和蒙亞各站在床的一邊,兩人嚴陣以待,麥冬手里依然高舉著剛才用來砸蒙亞的厚重的彩印宣傳冊,對面蒙亞一手舉著晚餐吃牛排用的叉子,一手摸著自己後腦勺上的兩個包。
“死女人,把你的武器放下,我什麼都不追究了。”許是真的舊傷未愈,再添新傷,疼,蒙亞戲謔的臉上難得的顯出一絲哀求,聲音都帶了些哭腔。
麥冬指了指他睡褲兜里的手機,再攤開手,意思是︰還我手機。
哪知對面的蒙亞立馬雙手捂住自己的下體,羞澀地說︰“你這女人……想要它,早點說嘛,是你的話,人家不會不給的。”
麥冬覺得臉上像燒起來一樣,看到對面的那只男人還在搔首弄姿,忍不住一陣惡心想吐。手里的宣傳冊也不听使喚地飛了出去,麥冬只听到身後又是一陣高調的哭號,她早已跑到客廳,鑽進了沙發上的被窩里。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亂摸,那種強烈的觸感,讓她全身僵硬,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連日來的噩夢。下意識地將枕頭下自己暗藏起來的那把餐刀刺了出去。
黑暗中來人也反映機警,不費吹灰之力已經順勢輕握住了麥冬握刀的手腕,嘴唇在麥冬耳廓邊曖`昧地q動,“呵呵,麥子,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我們還是這麼有默契……你還是一樣,睡覺見不得一點光……麥子……麥子,我想你……”
一邊說著,還一邊往麥冬臉上親去,額頭,眉毛,眼楮,鼻子,太陽穴,臉頰,嘴唇……麥冬也不知道自己咬著他哪個地方,只听他無比滿足地一聲輕呼,口中不僅不見生氣反而越加興奮,“哦,麥子……我想要你,麥子……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啊……”
一口一聲“麥子”,叫得麥冬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麥冬配合地暫時沒動,等他奪了她手中的刀,松了她的手腕,去解她衣服的時候,麥冬瞄準了時機,坐起、伸腿、出招,黑暗中來人猝不及防,只听“ ”的一聲,便沒了動靜。八成是撞到了茶幾。
客廳的水晶吊燈“唰”的全部亮了,蒙亞蜷曲著身體在客廳的茶幾和沙發之間,呲牙咧嘴地摸著後腦勺,後腦勺指不定在想︰老子怎麼這麼背,接二連三都是我。
蒙亞紅著一雙眼楮去瞪麥冬,“死女人,老子是男人,很不正常的男人……”
麥冬全身早就警鈴大作,也不听蒙亞再說什麼,一雙眼楮緊盯著他,自己迅速地往臥室移動,“ ”地一聲臥室門關上了,里面還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麥冬穩了穩心神,看到臥室床旁小桌上的電話,緊忙奔了過去,結果電話剛被撈起,就又被狠摔到羊毛地毯上,發出悶悶的一小聲呻`吟。原來電話線早已被蒙亞割斷,看來房間里的電腦也不能用了。那要怎麼聯系到桃子、孫家麟或祁在呢?
門外,蒙亞趴在門上撒嬌,“麥子,麥子,不讓我吃,摸摸總可以吧,摸摸……”
麥冬郁悶地把自己整個蒙在被子里,不想听到一點雜音。
*
A市中央寫字樓的頂層,祁在正在給劉敏打電話。
“敏姨呀,您好,我是祁在。”祁在一邊打電話,一邊在電腦上敲字,旁邊他從甦秘書處拿來的行程安排攤開著。
“哦,祁在啊……”那邊劉敏似是剛醒來。
“不好意思啊,敏姨,打擾您休息了。”
“沒有打擾,我也還沒睡呢,人老了,覺也少了……你是不是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也沒大事,就是打麥麥手機沒人接听,就想麻煩您能不能幫我跟她說說,我有點事情想問一下她。”祁在聲音謙恭而溫柔,但他的表情卻嚴肅認真,眼楮一直盯著電腦屏幕,手指翻動如飛。
“麥子幾天前就已經和家麟回A市了呀,怎麼?還沒到麼?”劉敏聲音變得緊張。
“哦,這樣啊……那她肯定沒告訴我,我以為她還在老家呢……回來了就好,您瞅瞅,現在我這哥哥在她心里早就沒地位了。”
“夫字天出頭啊,女人啊,有了家肯定會以家庭為重的,這也是為了以後的孩子好……”
祁在翻動的手指一頓,接下話茬︰“是是,多虧了敏姨的教導,誰娶了麥麥那都是天大的福分……時間也晚了,那您休息吧,我就不打擾您了。”
祁在等劉敏掛斷電話,才取下藍牙耳機,眼楮里是無比堅定的光芒。
過了一會,他的電話響起,電腦上警用級定位系統顯示出一個地址︰杭州市希爾頓花園酒店。
“定位到了嗎?”
“嗯,杭州希爾頓花園酒店。”
“需要我做什麼?”
“暫時不需要,謝謝。”
祁在看著電腦上的那個地址,發呆。心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閃過,為什麼孫家麟要騙他?為什麼麥冬的電話是一個男人接的?為什麼似乎打電話的時候,麥冬就在旁邊,卻不說話?麥冬是被綁架了,還是熟人間的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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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突然多出來兩條人影,若不是走廊里昏黃的壁燈,他們一定可以與黑夜完美融合。
來者是一男一女,皆是一般裝束,男的身材魁梧,國字臉形,半邊臉被毀得早已看不出原形,十分猙獰可怖;女的身材高挑火辣,黑色的緊身衣上邊硬被撕扯開去,露出性感的鎖骨,和令人遐想的乳`溝。
蒙亞斜靠在麥冬臨時鋪好的“床鋪”上,手里飛快玩轉開的是麥冬偷藏的餐刀,他眼如鋒刃,神如獵隼,只拿眼淡淡地瞧著國字臉男和美艷女人。這二人素來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但此時對著這個年輕男人,唯有低頭屏息,不敢有分毫放松。
“說吧……”蒙亞發話,余光看到沙發的被子上有一根黑色的中長發,他輕輕一笑,將黑發捏起,拿到鼻下輕嗅。
“是,一共36人,毒蠍子那邊三隊人馬共21人,少爵派來了9個人,還有六個警察。是否需要全部處理掉?”國字臉男說到。
蒙亞眉頭一鎖,喊了聲“疤爺”,見國字臉男立馬全身緊繃,一臉肅容,忍不住一聲冷笑,接著說︰“這里是中國……嘖嘖,你要是有Racy腦子一半好使,這聲疤爺你早就名副其實了。”
“是。”叫疤爺的男人,低頭恭敬答到。
站在他旁邊的女人哈哈嬌笑著,剛剛還正身站立的身體,瞬間款擺如蛇往蒙亞走去,“哎喲,亞主,您就別怪他了,疤子要是腦子好使了,那您豈不是不喜歡我了。”
Racy坐在沙發的扶手上,一手剛搭上蒙亞的肩膀,便被蒙亞一把扯到了懷里。手指輕輕摩挲著女子鮮紅如血的唇,笑了,“你難道不知道你除了腦子好使,還有個地方更好使嗎?”女子抱著蒙亞的脖子媚聲笑了起來。
蒙亞恢復原來的姿勢,Racy也識趣地沒有再黏上去,“去,把我親愛的舅舅給黑蠍子的那箱東西換掉,順便給他們留點線索。”
“亞主?”Racy緊張地看著蒙亞。
“猜到了?”他眼中一片凌厲,“不流點血,怎麼能留下來……”
疤子似乎有些明白了蒙亞要干什麼,急忙躬身道︰“亞主,不行啊,太危險了。”
“是啊,亞主,我們可以有很多種辦法留下來,不一定要用這麼危險的方式。”
蒙亞冷冷看了看一臉嚴肅的兩人,“沒有什麼辦法比這種方法更可信,更直接。況且,你以為那些警察是那麼好糊弄的?跟著我的可是有7個警察……”兩人愕然。
蒙亞站起來往臥室走去,“你們倆去辦吧,她的藥效快過了。”
*
祁在連夜從A市趕到杭州希爾頓花園酒店,本欲乘著夜色潛入酒店,卻不料還沒下車,已被孫家麟攔住了。
夜深人靜,在酒店旁邊的一條小胡同,兩個男人對峙著,祁在憤怒地盯著孫家麟,孫家麟臉上仍舊冷冷的。這算是麥冬和孫家麟結婚以來,這兩個男人第一次正面沖突。
“孫家麟,你知道是嗎?”祁在見孫家麟沒有說話,便繼續說︰“你早就知道麥麥在送完我和學桃之後,就被人綁架了,你一直跟著他們,是不是?”
“你跟著他們,是想伺機救她,還是只是在執行你的任務?”
“執行任務,也是救她。”
祁在怒極反笑,“哈哈,好好好,那是你的妻子,你就這麼放任她在危險中,你還是人嗎?你不去救,我去!我現在就要去。”
“不行,你現在不能去。”孫家麟伸出一只胳膊攔住祁在的去路。
“你以為你能攔住我嗎?”
“哼,我攔不住你。”孫家麟冷嗤一聲,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不過,你要想現在去,最好把我殺了。”
“你以為我不敢嗎?”祁在和孫家麟身高差不多,但因為職業關系,孫家麟要比祁在健壯許多,所以祁在上前一把揪住孫家麟衣領的畫面,比例失協調,場面稍顯滑稽。
“但一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了的男人,你也配我動手?”祁在譏諷到,但手下並沒有松開。
孫家麟想起妻子脖子上掛的戒指,想起妻子對他不溫不火的表情,他顯然有些被激怒了,“你還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們已經結婚了,你跟一個有夫之婦不清不楚,難道才算是男人?你還是她哥哥,是不是只是法律上的,所以暗地里什麼齷齪事都可以干?”
“孫家麟,你怎麼可以這樣侮辱她?”祁在感到意外,也徹底怒了,為了麥冬。話音一落,只見他右手握拳便往孫家麟下巴招呼過去。
“我侮辱她?你才是罪魁禍首,你要是為了她好,就應該離她遠遠的,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以後……你永遠別忘了自己說的,她是我的妻子。”孫家麟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祁在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他只知道,他要把麥冬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他不能放任她在危險之中停留。“孫家麟,你怎麼不想想,如果她想跟我有些什麼,怎麼還會和你在一起?你真的一點也不了解她嗎?她如果不是真的想好好跟你過,怎麼會嫁給你?”
孫家麟看著眼前突現頹靡之色的男人,听到自他口中說出的話,心中震撼難平。
人,總是容易被自己蒙蔽,往往沉溺在錯誤的復雜中,忘掉了最簡單的道理。此時的孫家麟就是如此。
“憑我的經驗,她會沒事的,如果有事,根本不用等到現在。”孫家麟十分篤定。
“經驗?難道你不知道跟在他們周邊的都是些什麼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毒販子。即使抓她的那個人不會傷害她,但是你怎麼可以憑借你的經驗相信他可以保護好她?”祁在不可置信地看著孫家麟。
“祁在,我不能跟你透露太多,但是,我保證,她不會有事的。”孫家麟這話不像是保證,倒像是安慰。
恰在此時,孫家麟掛在耳朵上的無線耳麥里傳來了聲音,作為刑警的他,自然是清楚那和空氣因為摩擦而發出悶啞聲音的罪魁禍首是什麼,又是什麼讓一個人在寂靜的黑暗中,因為這種聲音來不及呼喊就倒下了。
消音槍。
孫家麟心里開始害怕了,他不知道廖大隊長那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麥冬將會面臨什麼。他現在只能一邊喊,一邊往隊伍跑去。
而在此時,蒙亞正拉著麥冬瘋狂地奔跑。麥冬一路踉踉蹌蹌,稍一落後,便被蒙亞拽了起來。
麥冬此時心里已經顧不得害怕。她又是被噩夢驚醒的,但睜開眼時,已被蒙亞一個滾身,帶到了床下,然後她跟著他到了客廳。昏黃的壁燈,照出一個人的影子,側躺在毛毯上,身下是一大灘黑色的浸痕,一股血腥味在客廳蔓延。
麥冬絆下去的時候,幾近貼在毛毯上的臉,剛好與地上尸體的面孔相對,白色的眼珠子,讓麥冬心里直顫抖,脖子上沒得只剩小半截的餐刀手柄泛著白光,刺得麥冬胃內翻滾,只想破喉大叫,以發泄心中的恐懼。
可惜她叫不出來。
客廳不斷有物品碎落的聲音,是蒙亞,一把抱起了呆愣中的麥冬,往外跑去。
“死女人,你又吃胖了,要不要考慮減減肥啊,老子都抱不動了……”
麥冬不知道兩個人跑了多久,這是蒙亞在倒下之前,把麥冬按到懷里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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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每天更新一章,差的一章,今天會補上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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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哪里認識的帥鍋啊?哪國的?”宋學桃查完房,逮著功夫來看麥冬。
不過絕對不是因為麥冬是個病號,而是因為從祁在簡單描述的事件經過,這位“神”醫總結陳詞為︰麥子路邊撿一帥鍋,惹怒家屬遭黑手。
麥冬只能暗自腦補,明明自己是被綁架,什麼時候倒成了主動撿禍害的了?明明自己是被連累的,卻是惹怒了誰的家屬招來了殺生之禍?
“哎哎,你說說你們在一起的這三四天,你有沒有垂涎于他的美色?”宋學桃擠眉弄眼地看著麥冬。
“桃子,你長本事了啊,一籃橙子都被你糟蹋光了,這話也沒見少說啊。”麥冬在病床邊的小桌子上,扒拉扒拉那個果籃,果真除了橙子皮,什麼也沒剩下,“你這個果籃到底是給我買的,還是給你自己買的?”
宋學桃跟著也去翻了翻那一堆果皮,似乎還想在里面找出個完整的,以證明自己的一片真心。
“呵呵……呵呵……來,還有一瓣兒,你吃……”宋學桃把手里僅剩的那一瓣橙子塞到麥冬嘴里。
麥冬朝天翻了個白眼,老實不客氣地接受了那只夠塞牙縫的一瓣橙,她靠在宋學桃的肩窩里,一臉陶醉,“橙子真甜,活著真好。”
“傻丫啊……裝什麼文藝。”宋學桃也有絲動容,伸手捏了捏發酸的鼻梁,“還白撿一個帥哥,咱賺了。”
“桃子,別假模假式的,我知道你擔心我。”說著麥冬伸手去抱宋學桃的腰。
宋學桃怕癢,“騰”的站起來,惡聲惡氣地說︰“滾,滾一邊兒去,你有什麼好擔心的。你那哥哥,什麼事情都推了,找你去了,有他在,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麥冬想起那天晚上在荒蕪人煙的黑夜里狂奔的自己,看到站在路口穿著白色襯衣的祁在時,心里噴薄而出的莫大的安定感。
“家麟來過了嗎?”麥冬坐正,靠在床頭上,她手機上只收到四天前孫家麟發給她的短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只言片語,打過去他也總不在服務區。
“他?哼,我當初就說不要嫁給他,不要嫁給他,你偏不听,我不說閱人無數,至少也是沙場老將,你一新貨竟然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你說你出這麼大的事情,他都沒來看你。我看,他頭上那頂帽子比你重要多了。”宋學桃一說到孫家麟,就一臉不滿,氣得都要拍桌子了。
麥冬去抓宋學桃磕在桌沿上的手,笑了,“你怎麼對他那麼大意見呢?我出事的時候,他也是在的,就在我身邊,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麥冬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雙翻白的眼球,心里直發怵,“經過這件事,我才知道,他的工作是多麼危險,每天面對一些犯罪分子,壓力又那麼大,以前我做得不好,他徹夜未歸,連個電話也沒有,我對他關心也不夠。”
宋學桃听聞,只一聲冷笑,乜斜著眼楮去瞧麥冬,“行,我白操心了,我這人心腸歹毒,盡在做破壞你們夫妻感情的事情。”
“哎呀,桃子,你怎麼就生氣了呀?”麥冬奉上熱臉一張,就是去貼冷屁股的,見宋學桃並不理她,便故意夸張地說︰“現在我嘴皮子功夫見長啊,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把你給氣著了,真是榮幸啊,哈哈……”
果然,宋學桃沒忍住,伸著爪子就往麥冬咯吱窩里去。
“哈哈哈……哈哈,桃子,我錯了,別,饒了我吧,哈哈……”宋學桃知道麥冬怕哈拉咯吱窩,這招她百試百靈,見麥冬笑得眼淚都快擠出來了,才罷了手。
“你撿的那位帥鍋可不一般那,咱院長都親自去看望了,這才來多久,花籃果籃都堆不下了,還都是些市里的領導送的。”
“他還沒醒麼?”
宋學桃給了麥冬一記眼白,“一顆子彈穿透右肺尖葉,一顆子彈差點在心髒上捅了大窟窿,還被某人扔進垃圾堆里,能這麼快醒麼?!”
麥冬伸手往宋學桃腰上掐去,“什麼叫‘扔’啊,你胳膊往哪邊拐呢!我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我那是急中生智,為了保護他好不,要是我拖著他,根本就走不遠,而且那個時候我還不能說話,我不是想去找人叫救護車,報警嘛,這才把他放到垃圾堆里掩護起來,我這是聰明。”
宋學桃伸著手正想去撕麥冬的嘴,恰有人敲門,老大不願意地沖門口喊了一嗓子︰“進來。”
一個**紅著一張臉,怯懦懦地朝麥冬望過來,“13床的那位先生說……說他要您過去,要不然他,他不肯吃藥。”
“喲,醒得還挺快呀,”宋學桃聞言,眯著雙眼楮去看麥冬,“你們倆不認識,嗯?你們倆沒關系,嗯?連我都敢騙,麥冬,你膽子果真養肥了啊。”
麥冬哭笑不得,“大小姐,我真的不認識他,用你的話說,我身上穿的什麼內`褲你都清楚,我認識誰不認識誰,你還不知道麼?”
“也是……走,姐妹兒我陪你走一遭,看看這位帥鍋究竟想干啥。”
隔壁房間正鬧得不可開交,倆人剛出到走廊就听見了。進去一看,更加不得了,本就已經很寬敞的VIP病房,滿滿當當都是人,里面還有臉熟的。
那個穿著一身套裙的,是甦秘書。
一身便服卻仍舊一臉嚴肅的是刑警隊的廖大隊長,跟他說話的那兩個人估計也是刑警隊的。
還有經常上電視的市長大人,此時正站在蒙亞病床邊小聲說著什麼。
……
麥冬和宋學桃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照在她倆身上了。蒙亞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對周圍人都懶得動眼珠子,看到麥冬,倒是瞬間聚光,眼神灼灼,笑得好不燦爛。
“你來了呀,你終于來啦,你不知道,我身上好痛,全身都痛……”蒙亞一臉委屈,撇著張嘴,眼楮眨啊眨,還泛著水光。
周圍的人倒吸口涼氣。
宋學桃抖了兩抖,睜大了眼楮,嘆︰“妖孽啊,比女人妖孽起來還要妖孽啊……老娘心都醉了。”
麥冬倒是見怪不怪了,之前被蒙亞拽著滿世界亂跑的日子里,比這更“妖孽”的都有。
蒙亞伸著尚自由的左手,對著麥冬撒嬌,“麥子,你過來,我只要你喂,他們都不好。”
要不是被宋學桃架著,麥冬恨不得轉身就逃,這叫她一有夫之婦,情何以堪?更何況這男人動作話語間顯得一股孩子氣,搞不好人家還以為她一有夫之婦帶壞未成年呢。
宋學桃趕忙低聲在麥冬耳邊說︰“連麥子都叫上了,還說不認識?!此妖孽攻擊力十分,你完了……你要出`軌了。”
“滾……好歹他也算救了我。”
“麥子,麥子……你醒了都不來看我,你不知道我多想一睜眼就看到你那。”蒙亞見二人在咬耳朵,越發喊得大聲了。
麥冬走過去,笑意盈盈,但卻分外生疏有禮,說︰“蒙亞先生,非常感謝您救了我,所以我和我先生一定會承擔接下來的所有費用,並照顧您,直到您康復出院,放心啊。如果您還有其他的要求,也可以跟我們說。”
蒙亞依舊笑得滿面桃花,“什麼你先生,我先生啊,你叫我先生,我就是你先生。”
麥冬心里直想吐血,這還能愉快地交流嗎?
四周圍的人有憋不住笑出聲的,被蒙亞一記眼刀給打道回府,最後一個個灰溜溜地走了。
只留下一個人,宋學桃,還杵在麥冬身後,似乎並不打算離開。
“喂,你怎麼還不走啊?”蒙亞繃著一張臉,下巴昂起指了指宋學桃,孩子一樣的深擰著眉,抿著唇賭氣。
“我?我不能走……”宋學桃一臉的笑,麥冬無奈的對著她嘆了口氣,以表示強烈的鄙視︰美色當前,你這貨真的把持不住了。但其實心里樂開了花兒,有人去纏著蒙亞,她自然就解脫了啊。麥冬知道,這個桃子啊,哄著倒退,罵著狂奔。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長眼楮?喜歡當電燈泡。”
“錯錯錯,我這姐妹已經結婚了,有夫之婦,懂不?所以我不是電燈泡。”說著,宋學桃往前跨了一大步,擋在麥冬身前,討好道︰“要不你考慮一下我,我單身。”
麥冬趕忙從後邊探出個腦袋,狡黠地笑著,把宋學桃往前推了推,“嗯,這個主意很好,你倆在一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宋學桃螓首回眸,銀牙輕咬,恨不得在麥冬的腦門上狠磕幾下子,麥冬卻立馬捧著她的臉,笑如春花,“乖,別當真,咱就說說,我還想你給我當嫂子呢!”
那邊蒙亞見麥冬對他冷冷淡淡、清清涼涼的,心里不樂意了,掙扎著要下床,誰知力氣使大了,傷口裂開,又引起一陣兵荒馬亂。這且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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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約翰斯教授終于來到中國,祁在早就為她在A市安排好了一切。
麥冬知道,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心理治療,心里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那一段模糊不清的記憶,對她而言就像是生命被硬生生地截斷了,總是覺得空空的,空得像個無底洞,她總是好奇他到底有沒有盡頭,盡頭在哪里。
孫家麟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她很擔心,可是廖大隊長說派他去出任務了,長達半個月的外出辦差,他還是第一次。只有麥冬一個人的家,她總是覺得沒人氣,不願意回去。
麥冬出院後在福利院找了份工作,工資不高,但好在心里踏實。每天早上都想著有人在等著自己,那種滿足感並不是金錢能夠買到的。她輕輕撫了撫肚子,這里也將有一個孩子,屬于她自己的孩子,她和孫家麟的孩子,像敏姨說的,有了孩子才算一個真正的家。
蒙亞像個跟屁蟲,每天混在她照顧的那群孩子里面,插科打諢,常常把她氣得哭了又笑,笑了又生氣,但也多了不少歡樂。
麥冬懷孕的消息誰也沒告訴,包括宋學桃,她想第一個告訴孫家麟,畢竟他是孩子的爸爸。也許因為懷孕的原因,她對于母親安金茹的冷漠,漸漸有了一些釋懷。
周末,麥冬買了些營養品去了祁建國家里。
祁建國已近花甲之年,鬢角露白,臉上也多了滄桑,身體的曲度因為瘦而更加明顯。
“叔叔,最近身體還好嗎?”
祁建國把麥冬領進屋,又倒了杯茶,這才坐下。
“我身體好,沒問題,倒是你,听在在說你前段日子遇到些事情?”祁建國關切的問到。
“我沒事,都過去的事情了。”
麥冬覺得心頭苦澀,祁建國在她記憶里,雖然為人平和,但生活中的他,總是充滿了熱情,關心時政要聞,喜歡和鄰居爭辯個高下。但現在的他,是個實實在在的老頭了。雖然他才57歲,但麥冬覺得他的眼楮里似乎已經丟失了他對生活的熱情,許是因為安金茹的原因吧,麥冬想。
安金茹幾年前做了乳腺癌手術,整個人性情變了很多,暴躁易怒,且充滿了攻擊性。麥冬都不敢在她面前出現,怕引起她不高興。
“我……媽呢?她怎麼樣?”
祁建國微微詫異,麥冬極少主動問起安金茹,也極少開口叫“媽”。祁建國心里高興,便尋思著把祁在叫回來,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你媽媽,她呀,最近迷上了廣場舞,一有空就跑去練,據說他們一群人還要去參加市里的比賽呢。”祁建國樂呵呵的,笑起來的樣子和祁在很像,左臉頰都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麥麥,打電話叫在在和家麟回來吧,我們好久沒有一起一家人吃個飯了。”說著祁建國開始挽衣袖,“我大清早剛去買了條新鮮的大黃魚,我給你們做瓤餡黃花魚。”
麥冬看到祁建國臉上洋溢的幸福,竟覺得分外感動,那股子暖流一直從心底溯游至全身每端。
“好咧,我可是十分想念叔叔的瓤餡黃花魚啊,今天可算有口福了。”說著拿起手機立馬給祁在去了個電話,恰好宋學桃在祁在那,一听有好吃的,說什麼也要跟著來。
麥冬正準備去幫祁建國擇菜,打打下手,誰知道手機又響了。
“開門——”蒙亞一副幽怨的口氣。
“蒙亞,你想干嘛?”麥冬看了看大門,心里有些焦急。這爺怎麼找到這里來了?今天可都是家里人,是絕對不能讓她一個外人來添亂啊。
“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出來,我又冷又餓。”蒙亞帶著濃重的鼻音。
麥冬走到窗戶前,看到門口那個穿著短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一只手拿著手機,另外一只手還一直在裸露的肌膚上摩擦的男人,心里竟生出一絲煩躁不安。連語氣都不知不覺變重了。
“又冷又餓,你還站在門口干嘛,回去啊!”
“我听到你開門關門的聲音,就從床上爬起來跟著你出來了,鑰匙沒帶,也沒有錢。”蒙亞聲音越說越小,還伸手揉了揉眼楮,十足一個剛睡醒的大男孩。
麥冬只能無語望天,對于這個蒙亞,當初只是因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所以也多番照顧。麥冬知道他的家世肯定不簡單,但好在蒙亞倒像個天生天養的孩子,給什麼吃什麼,極少挑剔。說是絕不能回家,回去肯定還會被追殺,他會沒命的,終于博取到了麥冬的同情。麥冬幫蒙亞在麥冬和孫家麟那60平米的兩居室套房對面,租了套房子。
“麥麥,怎麼了?站在這里看什麼……”祁建國見麥冬站在窗戶邊一直往外張望,心里好奇,便一邊擇蔥,一邊順著麥冬的視線往外看,“那是誰啊?”
麥冬小小驚了一跳,“他……叔叔,我出去一下,他身上沒帶錢,又忘記帶鑰匙了,來找我借錢的。”
“傻孩子,人都到門口了,就讓人家進屋啊。”說著,祁建國攥著一把蔥,就去開門了。
蒙亞也是有眼力見的主,“叔叔,外面冷死了,還是您家里暖和。”
“叔叔,來,我幫您,您不用客氣。”
“叔叔,我來我來,這個我會,一會就洗好了。”
麥冬蹲在地上擇青菜,暗自腹誹︰好一個馬屁精。
“叔叔,您說我表哥不在家,我表嫂都不管我了。餓了好幾頓了,今天終于要飽餐一頓了,哈哈……”
麥冬咬了咬牙,恨不得拿根針把他嘴給縫上,祁建國開門讓祁在進來的時候隨口問了句“你是?”,麥冬情急之下胡謅道︰“這是家麟的遠房表弟。”
這不,真是嘴欠抽抽啊。
“麥麥啊,家麟又出差了?”祁建國正在處理那條桂花魚。
“是呀,這次都出去半個來月了,還沒有回來。”麥冬手上的活沒有停下來,眉眼間多了些落寞。又想起還不知道她來了的安金茹,便小心翼翼抬頭看向祁建國,不安地問︰“叔叔,要不要跟我媽說一聲?”
祁建國手上的刀稍一頓,心里更加心疼起這個孩子。“放心吧,我給已經告訴她了,不用擔心。”
正閑聊著,祁在和宋學桃已經到了。于是本來有些冷清的房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宋學桃看著在洗西紅柿的蒙亞,驚嘆道︰“你真是人才啊,長得這麼妖孽算了,還能下廚房。老……”宋學桃瞥到經過廚房門口的祁建國,後面的話硬給吞了回去。
“那是,老子好多手段,你都沒見識過呢。”蒙亞一臉得意。
祁在抱著電腦坐在客廳,常有鍵盤聲“嗒嗒嗒”傳來。
“麥麥,來,過來。”祁在抬頭,把麥冬招呼了過去。廚房里的蒙亞听到後,索性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西紅柿,躲在廚房牆壁後面,露出雙眼楮,監視著二人。
麥冬在祁在旁邊坐下,祁在便跟她說了約好約翰斯教授進行心理治療的事情。
正聊著,祁建國已經做好幾個菜了,一時間菜香味更是引得眾人腹內饞蟲蠢蠢欲動。
安金茹穿著一身運動裝,站在門隔的拐角處,聞著家里飯菜的香味,听到廚房傳來的鍋碗瓢盆踫撞“叮呤當啷”的聲音,難得的心里無比順暢。要是女兒還是就更好了——安金茹心里一有這個想法,心情就暗沉幾分。
待到得客廳,看到麥冬和祁在坐在沙發上聊天,十分親密的樣子,心里忍不住一陣強烈的反感,剛才的笑容全都不見了,松弛的皮膚也都繃緊了。
麥冬站起來叫了聲“媽”,祁在什麼也沒說,只是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她。安金茹眼一掃周圍, ,還真全都回來了。祁建國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把安金茹往樓上推,“你回來了啊,快,上去洗個澡,下來就可以吃飯了。今天孩子們都回來了,高興啊。”
安金茹白了麥冬一眼,聲音尖銳,手指著麥冬,咬牙切齒地說︰“她又是誰?孩子們‘都’回來了,是嗎?你沒看到還少了個人嗎……”
“金茹——”
“安姨——”
兩個男人同時出言制止。蒙亞和宋學桃也都出來了,站在廚房門口,兩人皆沒了剛才的嬉笑心情,看向麥冬,她蒼白著一張臉,站在那里,雙拳緊握,顯得十分痛苦。
“好了,好了,你快去洗個澡,就要吃飯了,怎麼歲數越大越像個孩子呢?”祁建國低聲安撫到,一邊還在後邊推著她走,一直送到了樓上。
祁在把麥冬拉到沙發上坐下,“麥麥,沒事吧?”
麥冬搖了搖頭,緊緊閉上眼楮,生怕里面有什麼東西流出來,睫毛在過度緊張的肌肉上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沒事,我就是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恨我。就算我曾經恨過她,但是那都過去了,她為什麼還不肯原諒我?”
“麥麥,安姨只是個性比較要強,一時間拉不下面子,加上她又做了手術,心情肯定不好,咱們多給她點時間。”祁在看到麥冬這個樣子,他其實很難過,可是他什麼都不能說,不管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他都不能說。
蒙亞墨藍色的眼楮盯著安金茹和祁建國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宋學桃用肘子捅了他幾下,仍然沒引起蒙亞的注意,才跳出去,伸手在蒙亞眼前來回晃。
“你干嘛啊?”蒙亞很不耐煩地掃開她的手,冷聲說到。
看著他的背影,宋學桃愣住了,雖說這蒙亞性格乖張多變,但今天這樣狠絕的眼神,卻是她第一次見。
果不其然,安金茹上去後就沒有再下來,祁建國特意跟麥冬解釋說,她跳舞出了汗,受了涼,身體難受,就不下來吃飯了。麥冬寬慰了這個給了她父親般感覺的男人幾句,便只是低頭吃飯,手輕輕放在肚子上,似是在安撫受驚的寶寶。
幸好,有宋學桃和蒙亞在,兩人斗斗嘴皮子,一頓飯的功夫而已,很快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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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祁家出來之後,麥冬心情變得十分低沉,一個人沿著沿江風光帶,慢慢踱步。夜風里帶了些寒意,四處的燈光累累,恍如白晝,卻沒有一豆點是為她亮的。
麥冬不禁嘆了口氣,想想又覺得自己十分可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傷時悲秋,喜歡唉聲嘆氣了?誰離開了誰又活不了了呢?
覺得不能活了,不過是因為對方加諸給你的傷害,還需要用它來拖慢時間,在自己混沌空洞的世界里充當一根稻草,一件擺設,陪伴寂寞到死的靈魂。
可現在她不需要了。
麥冬摸摸肚子,這里有了一個和她同呼吸共血脈的人,會讓她成為真正的銅牆鐵壁——她得多偉大,才能孕育一個生命,讓她長大,感知人世間的美好?!
蒙亞跟在麥冬後邊,穿著祁建國的老式衣褲,肚臍眼那一圈和一雙腳脖子都露了一大截出來,樣子倒像是個偷了別人家衣服的流浪漢。
她停下,他也停下;她駐足觀望,他便順著她的視線駐足觀望;她往前邁步,他也便隨著她的頻率往前邁步……像是回到了2004年無數個澳大利亞冬季的夜晚。
可惜,她不記得了。她將他忘得一干二淨,六年多,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他以保護的名義被囚禁在那個連只蚊子都飛不過去的監獄里,唯一的期盼就是她的電話或者信件。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一個字都沒有。于是,期待轉成絕望,愛情萌生恨意,綿綿無期,變成習慣。
蒙亞想,一個習慣了恨的人,什麼時候才能習慣愛?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恨她,甚至比他對他殺父仇人的恨還要深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看見她快樂,但他又希望這種不快樂,這種痛苦是他給予她的,除了他,旁的誰都不行。
他可以讓她痛,讓她哭,讓她生不如死,讓她眾叛親離,讓她無所依持……但是,別的人讓她皺一下眉,掉一滴淚,撅一下嘴,抖一下腿,他放佛都覺得那個人侵佔了他的東西,踏進了他的禁地。
即使是她麥冬的親生母親。
所以當看到安金茹對麥冬的厭惡,看到麥冬因此蒼白的臉,他竟然想把那個女人扔進哈德遜河喂魚。
*
第二天。
本來祁在幫麥冬約好了,今天去見約翰遜教授的,但是麥冬臨出門時,意外地接到刑警隊廖大隊長的電話。
麥冬從腳底板生出一股寒意,她心已被高高掛起,不著地,害怕著。坐在出租車上,耳邊一直在回旋著廖大隊長的話。
“請問你是孫家麟的妻子麥冬嗎?我是刑警隊的廖隊長,我叫廖秋明,和孫家麟是同事。您先別著急,听我說,是這樣的,家麟在執行公務的過程中,出了一點小意外,現在在市人民醫院神經外科住院部……”
出了一點小意外……
人民醫院神經外科……
住院部,住院部……
半個多月了,才等來孫家麟的消息。結婚快半年了,第一次這麼揪心,這麼煎熬。
麥冬一雙沒有焦距的眼楮,時不時地望向窗外,“師傅,麻煩您快點……我丈夫住進醫院了,麻煩您快點。”話氣听著鎮定且平靜,只是音剛落地,眼淚就毫無意識地滾了下來。
那司機師傅40來歲,听了麥冬的話,默默地踩了把油門就往醫院跑。
待麥冬到醫院時,廖秋明領著陳雪和隊里另外一個刑警早就等著她了。廖秋明看到麥冬往他走來,便迎了上去。
“廖隊長,您好。”麥冬此時顯得頗為鎮定,看了眼病房,對廖秋明淡淡一笑,便繼續說到︰“醫生怎麼說?”
陳雪咬了咬起了白皮的嘴唇,紅腫著一雙眼楮,看到這個當妻子的倒跟沒事人一樣,不問孫家麟傷得怎麼樣,傷得重不重,倒先問醫生怎麼說,心里突然憤憤起來。虧得那個男人在昏迷中一直撕心裂肺地叫著她的名兒——她那一雙眼楮,不就因為這個哭腫的麼?
廖秋明本來是叫陳雪來陪陪麥冬的,現在,陳雪賭氣地說了句“我餓了”撒丫子就跑了,留下兩個大男人面面相覷。
“麥冬女士……”廖秋明五十多歲的年紀,精神氣倒挺好,中氣十足。麥冬和孫家麟結婚只領了證,沒有辦任何宴席,所以廖秋明是第一次見麥冬,他對這個沉穩大氣的女子印象很好,眼楮里一派清明,透著真誠。
“您叫我麥冬就好。您是家麟的師父,和家麟又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您不用這麼見外。”麥冬眼楮瞧著病房門口,言辭婉轉,聲音穩而不剛,即使突然打斷了廖秋明的話,卻也不顯得突兀。
廖秋明倒越發開心了,長著皺紋的圓臉笑起來有點憨,一點沒了平時嚴肅的刑警大隊隊長的模樣,“麥冬,你別擔心,醫生說家麟沒什麼大問題,可能有點腦震蕩,要醒過來檢查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麥冬盯著廖秋明,像是在確認他話里的可信程度。見他一臉篤定且誠懇的樣子,便略放下心來。
進到病房,孫家麟頭上纏著繃帶,臉上有些沒有擦掉的血痂和被刮傷的痕跡,臉頰已經凹下去了,瘦了太多。
麥冬說不清自己心里是什麼感覺,擔心、焦慮、害怕、難過……這些都有,但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吃完中飯,祁在打來電話。麥冬猛然記起,祁在幫她約了去見約翰斯教授。
“對不起啊,在在,家麟現在在醫院里,我走不開,你看能不能幫我重新約個時間?”麥冬壓低聲音說到。
祁在忙問︰“家麟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醫生說醒過來就好了。只是我剛才忘記了下午約了約翰斯教授的事情,你幫我跟她道個歉,看能不能另外約個時間呢?或者今天稍微晚點也行……”麥冬索性一邊說,一邊離開病床走到了門邊。
“你不用擔心,約翰斯教授這次來中國,會待很長一段時間,我重新跟她約個時間就好了。”
麥冬對著電話深吐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倒是你,一個人在醫院照顧家麟忙得過來嗎?你不是還要上班,要不然我再找個陪護吧?”
“不用,不用,也沒什麼事情要做的,放心吧。”
事情似乎都沒有需要她擔心的地方,麥冬眉目間多了絲輕松。
可是,真的這樣嗎?老天爺不總是喜歡潑人冷水麼?
對于福利院的工作,她本來是想請假來著,但考慮到那些孩子,再說她這個心理老師大多時候也就是陪著那些孩子在玩耍中放松心情,借機消除潛藏的心理隱患。所以,她便以美食為誘`惑,讓蒙亞代她班了。
反正平日里蒙亞混在那幫孩子中,也是稱兄道弟的。
許是祁在听出了麥冬語氣里的安心,便沒多再說什麼。只囑咐她注意身體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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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一天一夜了,孫家麟還是沒有醒過來。
據廖隊長說,他們是在接到孫家麟的電話之後,根據手機定位,在A市荒郊的一條被廢棄的水渠里找到他的。但是警察在孫家麟所在地點周圍進行了排查,沒有發現任何新的線索。
初步推測孫家麟是在受到重創後,被扔到了廢棄水渠里,或者他自己逃出來,由于傷重不支,還來不及說話就暈倒了。而在這個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
其實,蒙亞被追殺的那個晚上,孫家麟本來是要去救麥冬的,但是中途發現了新情況,他便追著另外一個人而去。整整25天,局里傾力搜尋,仍無果。廖隊長只得對麥冬說孫家麟是被臨時派出任務了,直到三天前受了傷才被接回來。
麥冬回家去準備食物了,跟屁蟲蒙亞被委以重任,承擔起了臨時看護的責任。
蒙亞把四只腿的椅子硬是單腿立著,還不停轉圈,可憐的椅子時不時地“吱呀”一聲表示抗議。
他的臉上神情緊繃,一雙墨藍的眼楮透著凌厲的眸色,聚焦在床上的孫家麟身上,思考著,算計著。他究竟是被哪一方的人帶走的?
蒙亞敢肯定孫家麟必是發現了什麼,才會被帶走這麼久。可是,連Racy和疤子都沒找到孫家麟的蹤跡,看來帶走孫家麟的人相當不簡單。可是,如果孫家麟真的發現了對方的秘密,殺掉他才是最明智且無後顧之憂的方法,那麼為什麼現在他卻能夠躺在這里?蒙亞目前能夠想到的原因只有︰一,是孫家麟自己逃出來的,但可能性極小;二,孫家麟還有利用價值。
這時,麥冬正往人民醫院趕,她提著兩個保溫桶,站在十字路口,綠燈,身邊是穿梭來往的人群,只她一個人站在那里,呆若木雞。眼神漠然,嘴角劇烈地抖動著,寒冷的天氣里,她額上滲著豆大的汗珠。
一個人向她走來,墨藍色的眼楮,金黃色的頭發,五官精致好看卻並不帶一點女子的柔弱。身上著破洞發白的牛仔褲,同款的牛仔背心。他手上拿著三支掛著露珠的藍色妖姬,大步向她走來,看著她的眼楮,年輕的面龐是一絲不苟的認真。
他單膝跪地,一手舉著三支藍色妖姬,另一手是白金戒指,仰望的姿勢,是愛情最深刻的詮釋。
“喂,我要你當我的女人。”
是當他的女人,不是“嫁給他”,麥冬想笑這個男孩子的別扭和傻氣,但是她的身體像被定住了一樣,五官被縫制在一張人皮上,只能看著這出戲碼,連眨眼也不能。
許是男孩子見她沒有任何反應,急了,“哼,你不能不答應啊,這些東西,”他揚了揚兩只手上的道具,“可是我打了一個月工換來的,脫了一層皮呢,你看你看,我都瘦了……你要是敢不答應……”
男孩子囁嚅了許久也沒找到合適的“威脅”詞句,倒是一張臉漲得通紅。他生氣地用力蹬地站起來,惡狠狠的樣子,將藍色妖姬塞到她手里,從盒子里拿出戒指,順便瞄準垃圾桶,索性將盒子丟了進去,戒指便套在了她右手的無名指上。
“嘿嘿,你是我的了!”男孩子笑起來真是好看,麥冬想這麼好看的男孩子,誰忍心拒絕呢?
“這是我爸爸給的,他兒媳婦的象征,傳家寶來著,戴好了,死女人。”剛剛還說他笑起來好看,一句話就露了老底。
麥冬覺得自己的脖子一沉,胸口涼涼的,可是她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努力地睜大著眼楮,可是毫無作用。
身上傳來麻麻的震動感,且越來越強烈……原來是手機在響。
麥冬有些虛脫,抬起上臂擦了擦臉上的汗,奇怪,怎麼會看到這麼奇怪的一幕?那個男孩子不是蒙亞是誰?
在馬路對面,祁在倚在車邊,遠遠地望著那邊的麥冬,顯得憂心忡忡。
“麥麥,你還好嗎?”麥冬一接起電話,他便迫不及待地問到。
“啊——我,我……沒事……”聲音低而無力,神思不屬。麥冬雖然對剛才眼前會出現年少時候蒙亞之事感到十分困惑,但她覺得這或許應該是心理學上的一種幻象,是記憶的自我虛構,誰讓他天天在她眼前晃悠呢?
呵呵,難道真如宋學桃所說,她抵不住誘`惑,要出`軌了?!
祁在猜測麥冬此時的情況,想起約翰斯教授說的有關“記憶牆”崩塌的事情,他心里一咯 ,有種不好的預感。
“麥麥,你過來,我就在你對面,我本來打算去醫院看看家麟的,沒想到剛看到了你,我們一起走吧?”他溫柔地看向麥冬,心里有了打算。
*
二人推開病房的門,卻听到一聲異響,原來是蒙亞屁股下邊的椅子終于不堪折磨,將他摔了下去。
蒙亞悻悻地從地上爬起來,郁悶地看了眼剛進來的麥冬和祁在,幽幽地瞪著椅子說︰“連你也不理我了嗎?哼,真是那什麼……”蒙亞撓了撓腦袋,“大家一起推牆。”
說著,眼楮余光還去瞥麥冬和祁在倆人。
“那叫‘牆倒眾人推’。”說著,麥冬一邊還若無其事地拿出保溫桶里的食物,三菜一湯,不一會兒,病房里彌漫了一股溫暖的香味。
蒙亞拍了拍屁股,樂顛顛地跑過去,全然拋卻了剛才一副怨婦形象,眼楮放著光,在麥冬和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之間快速切換,“管它推什麼呢!我餓了,很餓很餓,你做了什麼好吃的?”
他湊到麥冬放食物的小桌子上,順便把祁在擠開了些,祁在倒是一點也沒在意蒙亞這個刻意的小動作。
“哇,有肉,哇哇,好多肉……”
“在在,你吃了嗎?過來吃點吧。”麥冬已經擺好了碗筷。
“這麼點菜,我都不夠填飽肚子,你還叫被人來吃。”蒙亞不高興地撇了撇嘴,犯罪的爪子已經伸到了一盤香菇炖雞處,卻不想盤子立刻被麥冬轉移開去,唯留爪子空嗟嘆。
“要吃就別廢話,不吃的話,你這個‘別人’可以叫外賣啊?”麥冬故意氣蒙亞,看到他吹胡子瞪眼楮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祁在看著二人間的互動,微笑著,眼楮里卻滿是悲傷。
蒙亞听麥冬這麼說,已經迅速地搶過了一只碗,一屁股坐下就開吃,嘴里含混不清地說︰“哼,誰說我不吃的,偏吃……”
祁在站在那里,西裝革履,身形挺拔,高大的樣子卻讓麥冬感覺到了他的難過和寂寞。麥冬叫了好幾聲“在在”,祁在才回過神來,他笑了笑,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叫你過來吃飯,你想什麼那麼入神呢。”麥冬柔聲地調侃。
“我已經吃過了,你們吃吧。我去找醫生了解一下家麟的情況。”祁在對麥冬笑了笑,便往外走去。
麥冬點了點頭,答了聲“好”,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盛了碗清粥,準備去喂孫家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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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這兩天事情太多啦,俺會盡快把落下的章節補上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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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擰了把過了熱水的濕毛巾,要給病床上的孫家麟擦臉。
她一邊溫柔地動作著,一邊微笑著跟病床上的男人說話,好像孫家麟此時也在微笑著回應她一樣。
“家麟,你還不醒過來嗎?那我可要出殺手 了哦。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想不想知道?關于我們兩個的……想知道就快點醒過來吧,天天躺在這里有什麼意思呢?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抱負沒有實現,你肯定也不願意就這樣整天躺著?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我相信你一定不會丟下我們的。家麟,你是一個意志非常堅定的人,你心懷天下,可是你在這里多睡一天,就會有很多很多案子沒有人去追查,很多很多凶徒不能被繩之以法。”
麥冬見孫家麟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便暫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貼在孫家麟的耳邊,輕聲笑著地說︰“算了,我忍不住了,還是想把那個好消息告訴你——我們有寶寶了,你听見了嗎?我們有寶寶了,我好開心,好激動,好幸福,你是不是也一樣呢?”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開始給孫家麟擦手,聲音里滿是跳動著的小精靈,像在彈奏一支輕快的鋼琴曲,“家麟,你一定要醒過來,我們一起給我們的孩子一個完整幸福的家。你可以看著他在我的肚子里,一天一天長大,可以摸到他在我肚子里伸胳膊踢腿,听到他的心跳……他出生了,你還可以听到他叫你第一聲‘爸爸’,你可以教他擒拿打槍,可以告訴他開車游泳,告訴他人生的道理……”
麥冬將孫家麟大大的手掌貼在臉上,笑著流出了眼淚,或許是腦海中的畫面太美好,她已被感動。
“而我呢,我要為你們洗手作羹湯,帶著孩子在家里等你,等著你每次平安回來。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沒有多大的願望,無非是守著自己的家,風雨同舟,休戚與共……以前大家說的要‘達則兼濟天下,窮則自娛其樂’,怕是要我們合力完成,一人一半了。”
誰也不知道蒙亞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站在麥冬身後,像一只躲在草叢里窺視食物準備伺機而動的餓虎,毒箭般的眼神直指麥冬的背心,神情如冰雪,散發著冷冽的氣勢、凶狠的恨意。
“還記得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嗎?那是2011年7月吧,當時我們好多人在開畢業party,你是被我們班一個女生的男朋友給拉過來的,老大不情願的樣子,還擺著張黑臉,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喝白開水……呵呵,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你就過來跟我打招呼了,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了句什麼嗎?”
“你問我額頭上是不是有塊疤……”說到這里,麥冬笑出了聲,“我都完全看不出你的樣子了。小時候那麼調皮搗蛋的人,竟然變得那麼刻板嚴肅,你不說我是真的不敢認的。”
麥冬還在那里絮絮叨叨,說著過往的喜樂,談著現時的康泰,想著未來的美景……蒙亞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又不見的,來去無聲息。
*
蒙亞來到A市最大的娛`樂`城,從停車場一個隱蔽的側門坐電梯直接上了娛`樂`城的頂樓。
整個頂樓只有一間房子,兩百平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張沙發,一只茶幾,和佔據了一面牆的LCD屏幕,還有一個藏有各式各樣酒的吧台,然後是各種音響設備,像是電影院和酒吧的雜合體。
蒙亞開了一瓶龍舌蘭,銀白的瓶身上碎鑽熠熠生輝,淡淡的金黃色在透明的水晶杯里,承托著冰塊的軀體,浮沉起落。正面的液晶顯示屏上正在播放著一個視頻,里面的女子安靜地睡著,額頭上有細小的汗珠,午間的陽光有著使人暈眩的光芒,鏡頭里外間只得一片白。
突然出現了半個年輕稚嫩的側臉,他在女子唇上落下輕輕一吻。
然後畫面切換,絕大部分都是女子睡著時候的樣子,偶爾有幾幕是女子在洗衣服、洗頭、晾曬被單等的場景。蒙亞仰頭將水晶杯里的液體一飲而盡,立體效果極佳的音響設備里,偶爾傳來視頻里接近于無的呼吸聲,或者其他零碎的聲音。
疤子和Racy站在密碼門外,誰都不想先去啟動面部識別裝置。開玩笑,亞主開的可是那瓶萊伊.925龍舌蘭,搞不好先開始的那個人就成了槍下亡魂了。
兩個人還在無聲地你推我讓,卻不想門自己就開了。
“還不進來——”蒙亞並沒有看門口站著的兩人,只是一口一杯喝著那解愁的液體,眼楮看著屏幕中的女子。
疤子和Racy膽戰心驚地站在他兩米開外的地方,低著頭等著蒙亞的吩咐。
“疤子,你馬上給我準備一艘船,記住,我要能夠平安出入中俄海關。”
蒙亞又是一口,眼見一瓶酒也就只剩下小半。
疤子應了一聲“是”,咽了咽唾沫,勸道︰“亞主,您少喝點吧,對身體不好。”
蒙亞冷冷回頭,眼色如刀,手中的水晶杯飛了過去,疤子的額上立刻泅出血跡,他卻一聲沒吭,連姿勢都未撼動半分。
蒙亞將被子扔出去之後,倒是真沒再繼續喝酒,只是臉色更加臭黑難看。
“Racy,帶走孫家麟的人,有沒有消息?”
“對不起,亞主……不過,我們倒是發現了另外一件事情,也許會有關聯。”Racy偷偷地望了一眼蒙亞,便繼續說︰“是關于那位麥冬小姐的。”
蒙亞緊咬著牙床,明顯一愣。
“那位麥冬小姐的哥哥,為她安排了一位美國的心理學教授給她進行心理咨詢。我們查了那位教授的背景,沒有什麼特別發現,她是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研究室的負責人,最擅長心理引導和心理重建。”
Racy見蒙亞似乎很感興趣,暗自松了口氣。
“從2008年開始,麥冬小姐就接受了心理治療。至于治療的原因,我們查到的是,因為麥冬小姐2006年在澳大利亞留學期間,出了一次嚴重交通事故,出現了一些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心理表現。今年是麥冬小姐的最後一次治療。”
蒙亞冷笑一聲,“2006年什麼時候?”
Racy對于蒙亞的突然發問,愣住了,但卻只有一秒的時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在2006年9月,應該是您回國之後。查到的資料顯示,麥冬小姐因此也遺失了部分記憶。”
蒙亞似乎很滿意,臉色緩和了不少。
“哼,我怎麼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簡單的PTSD,為什麼要費時費力到國外去看醫生?還是約翰斯教授。”
二人心里驚疑。
“你們心里肯定在想,我為什麼會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為什麼突然又決定回去?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研究室的負責人是約翰斯教授?是吧?”
二人低聲道了聲“是”。
“第一、二個問題我不回答,第三個問題,約翰斯教授是我母親的干媽。”蒙亞闔上眼楮,估計是龍舌蘭的酒勁上來了。
“Racy,你去幫我盯著她,我要盡快帶她回俄羅斯,在沿途中,祁在發現了之後肯定會找人阻止,疤子負責引開那些人,Racy你繼續查我走後,她在澳大利亞的事情……好了,你們都下去辦事吧。”蒙亞顯得十分疲憊,但突然想起什麼,又說道︰“下去叫霍醫生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疤子走到門口的身子又立馬轉回了身,躬身說了聲“是”,二人便走了出去。
“哼,失憶?跟我玩失憶的戲碼?死都不行,更何況失憶……你不是要為他洗手作羹湯嗎?我讓你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他。既然成天在你面前裝瘋賣傻,還是不能讓你記起來,不如我們來點刺激的……”
蒙亞看著屏幕里正在晾曬衣被的女子,嘴角擒了一抹冷笑,眼光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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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祁在想和麥冬過去見約翰斯教授的,誰知道他臨時有重要會議,實在不能走開。
宋學桃便自告奮勇,拍著胸脯說︰“有我在,絕對沒事,就算半道上有人劫色,肯定也先劫我,放心。”
二人一路上說說笑笑,也不覺得從市區到郊區的路有多長。車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彎彎曲曲,像鴨腸子。已值深秋,郊外的草木全換了裝扮,紅色、黃色、橙色……各種顏色交相輝映,生命的最後一次表演,好不絢爛。
這也是國慶節的第一天,麥冬他們出門早,避開了可能的擁堵,一路曲折而上,倒是見了好些美景。
“這個地方真是漂亮,老娘都不想走了……”宋學桃走到了半山腰上,看著眼前的美景,不禁感嘆。
麥冬笑了,想起上個月,她帶著宋學桃和祁在在大荷鎮看一大片稻田和夕陽的場景,“咦,上次在我老家,你也說不想走了,你這是妖猴轉世,會分身術不成?”
宋學桃撅著嘴耍賴︰“老娘我好‘色’,你第一天知道麼?”
麥冬被宋學桃逗樂了,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便停在半山腰休息休息。
“請問,來的是麥冬和學桃嗎?”聲音中顯而易見的年輪感,但卻並不羸弱。
路的另一端,約翰斯教授早就已經在那里等著了,她今天著一身立領銀線滾邊純黑色旗袍,外搭一白色兔毛坎肩,挽著發髻,就站在那里,像一幅山水墨畫中的女人。
“是我們——”宋學桃下意識地回應了一聲。
倆人此時看得一愣一愣的,“靠,這老太太真是成仙了,怎麼越活越年輕了?!”
“嗯,真美……”
“哎,麥麥,你說我70多的時候,也能這樣嗎?”宋學桃捅了捅身邊的麥冬說到。
麥冬忖了忖,說︰“你能活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你不是說‘禍害遺千年’嘛。”
“呃,不過‘千年王八萬年龜’,70多歲對你來說太年輕了,肯定沒這個韻味。”麥冬抬腿往前走。
“麥冬——”宋學桃干嚎了一聲,見和麥冬拉開了距離,便小跑了兩步,追上麥冬,像脫力似的,拽著麥冬的衣服後擺,拖著麥冬往前挪。
約翰斯教授迎了上來,真真的鶴發童顏,分別給了二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後,才拉著二人的手,滿含歉意地說︰“很累吧?真是抱歉,這次我先生也來了,我們準備在這里好好待一段時間,可能會住得比較久,因為我先生喜歡安靜,所以我們就找到郊區來了。還辛苦你們跑了那麼遠。”
“您說哪里話,本來就應該我們來拜訪的。而且這麼漂亮的地方比市中心可好多了,您和您先生真是有眼光呢。”
“是呀是呀,別人想來都不知道這地兒呢,我們是沾了您的光,您看,我都不想走了。”宋學桃一臉為難的樣子。
“哈哈,那剛好留下來陪我這個老太婆吧……”
約翰斯教授臉上一直掛著和藹親切的笑容,把兩人領進了屋。
二人環顧四周,倒是沒看到約翰斯先生,古色古香的客廳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
A市人民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里,廖秋明正來回踱步,夾在手里的煙,送到嘴邊又放下。
手術室內,無影燈打著雪白的光,主刀的醫生只露出一雙棕褐色的眼楮,周邊有深邃的紋路。站在對面的是他的助手,正熟練地配合著主刀醫生的動作。
不一會兒,祁在便趕過來了。廖秋明忙迎上去,多年的職業習慣,使得他對一般人說話的語氣都是一板一眼,但他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是不簡單的。
“祁先生,麥冬在護士站留了您的電話,我沒聯系上她,所以只能聯系您了,希望沒有耽誤您的事情。”
祁在走上來,跟廖秋明握了個手,微笑著說︰“廖隊長真是太客氣了,家麟是我妹夫,都是一家人,沒有什麼耽誤不耽誤的。不知道里面情況怎麼樣?”
“今天上午主治醫生說發現家麟又重度昏迷的跡象,醫生給做了個腦部CT,結果不是太好,建議進行開顱手術,剛好美國來的一個著名腦科專家,對家麟的病情很感興趣,所以馬上安排了手術,由他主刀。”
廖秋明做了個請的姿勢,兩人便在長廊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沒一會,廖秋明看了看手表,“祁先生,我必須要走了,家麟這邊還麻煩您幫忙照看一下。”
“廖隊長,您去忙吧。放心,我守著就行了,手術做完了我會告訴您的。幫我問陳局長好。”
祁在目送廖秋明離去,心里突然隱隱覺得有些焦躁,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
“麥麥,來,坐,我們又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吧?”
約翰斯教授和麥冬分坐在一暗紅色刻花木桌兩邊,桌上是一棕紅色紫砂壺和同套的四只茶杯,茶道六君子列其位。水開始發出滾動的聲音,約翰斯教授執壺泡茶,姿勢恭謹而熟練。
“是的,上次見面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您是越來越年輕了。”麥冬同樣恭謹地看著她,連聲音都不知不覺放低了。
“我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美國,但是年紀越來越大,卻越加懷念中國。這茶和旗袍是我的最愛,這輩子怕都是不能放下了……”
約翰斯教授將已經泡好的茶遞了一杯給麥冬,麥冬雙手舉高接過,放在鼻下輕輕一嗅,頓時茶香沁脾。
“夫人真是好功夫,這茶算是遇到了伯樂。”
對面的老人大笑起來,“怎麼說?”
“兒時,我也曾隨奶奶上山采茶,采的便是山間天生天長的茶葉,叫不出品種和名字,回家來揉一揉、炒一炒、晾一晾,再曬一曬,便成了自家的茶餅,味道與市面上的大有不同。
您這個茶葉,想必也是附近農戶家自產的吧?口感和香氣有一絲熟悉,但是又不完全一樣,想是您對此茶定是十分了解了,才能掌握好水的溫度和泡湯的時間,才能讓它將魅力綻放到極致。”
約翰斯教授本以為麥冬無非是說兩句贊美之言,哪曾想她竟將“老底”都揭了出來,一愣又是一笑,握著麥冬的手投去贊賞的目光。
“麥麥是個好姑娘啊,不忘根。”
麥冬微微一笑,含著淡淡傷感,眼神一派澄澈,“怎麼舍得……”
“最近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經常會做噩夢,上個月基本天天都會做噩夢。夢到很多很多看不清樣子的人,每次都會有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然後醒來。”
約翰斯教授點了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但前兩天,我在過馬路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個現實生活中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他手里拿著戒指和三朵藍色妖姬在求婚,我不知道他求婚的對象是不是我,但我感覺是我……我想也許是我自己嫁接了生活中的片段,將記憶重組,才出現了那個畫面吧。”麥冬顯得有些苦惱。
約翰斯教授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說︰“麥麥,你要跟我說你真正的感覺。我知道你大學里也輔修了心理學的課程,但是‘醫者不自醫’,作為心理醫生,更是如此,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麥冬赧然地笑笑,點了點頭,“那個人也一直跟我說他認識我,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就能叫出我的名字,雖然他曾經‘綁架’過我,但其實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後來還為了救我受了重傷。跟他相處的時間越長,那種熟悉感就越強烈。”
麥冬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說︰“但我覺得這樣很對不起我的丈夫,我已經有了寶寶,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出現裂痕……”
听到這里,約翰斯教授剛執起的茶杯,手一松便掉在了茶盤上。
約翰斯教授雖然心里十分震驚,但仍然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您可以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我丈夫現在還在醫院沒有醒過來,我想第一個就告訴他。”麥冬臉上洋溢著幸福。
“你……懷孕有多久了?”
“兩個多了月,寶寶很乖的,我猜應該是個乖巧的女孩子。”麥冬摸了摸肚子,像在跟肚子里的孩子對話。
約翰斯教授起身去窗欞邊的書桌上,拿來了紙和筆,以她一貫慢而和藹的語調說︰“麥麥,首先要恭喜你啊。來,你把你這幾天幻象里見到的場景、人物都盡量畫下來,實在不知道怎麼畫,可以用簡單的文字代替。稍後我會再做個簡單的詢問,然後結合你的畫,我制定一個治療方案,你看可以嗎?”
麥冬接過紙筆,心情顯得很是愉悅,“好的,那您稍等。”
約翰斯教授出去的時候,不放心似的回頭望了一眼正埋頭畫畫的麥冬,表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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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和宋學桃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因為擔心孫家麟,麥冬便婉辭了約翰斯教授邀請她們留下吃中飯的盛情。
宋學桃抱著雙臂,反而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往日的活力。麥冬知道這個時候的宋學桃肯定是遇到了難以解決的疑惑,甚至是她從宋學桃的身體語言中感覺到了恐懼。
麥冬沒有出聲打擾她,只是偶爾會投過去一個擔憂的眼神。
“麥麥,你見過約翰斯先生嗎?”宋學桃終于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口說話了。
“沒有……桃子,你怎麼了?”
“約翰斯教授和你談話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四處閑逛,走到後院的一處小屋,在外面看到了……”宋學桃咽了咽唾沫,“很多毛發,本來想進去看看來著,但是有個女人突然出現阻止了我,把我拉開了,說是‘先生不讓隨便進去的,讓我趕快走’,她根本就不听我說什麼,有些神神叨叨的。”
麥冬看她表情有些緊張,便用輕松的口吻笑著調侃了她︰“喲,咱們的大神醫,也會怕?”
“不是啊,麥麥,我還聞到了福爾馬林的味道。”
麥冬看出了宋學桃的緊張,她往宋學桃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抱了抱宋學桃的肩膀,“不要想那麼多了,不一定是在做什麼動物實驗呢。”
“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了,這大白天的都把你給嚇著了,誰早上還說想留在那里了?咱們的女**去哪里了?”
宋學桃正想再說點什麼,車子卻顛簸起來,還越來越猛烈,根本不受控制似的。
祁在派來的司機經驗豐富,沉著地控制著車子,一邊還出聲安慰麥、宋二人不要怕。待車子終于停下來後,三人下去一看,原來是四個輪胎中有三個全部破了,癟陷了下去。
“奇怪,車子才安檢過啊,怎麼一下子壞了三個輪胎?”
中年的司機正準備拿手機打電話,哪料到才按下一個鍵,已被後邊的一計重擊打暈,倒在了地上。
而站在他後邊的兩個女人,此時脖子上正架著一柄鋒利無比的刀刃。
宋學桃咬咬牙,心里暗暗罵了聲——靠,還真踫上搶劫的了。但想想她們的脖子此時還在刀刃上,只得忍著,好言相勸。
“大哥,需要什麼,咱們好商量,何必動刀子呢?你們知不知道這樣是犯法的?如果我們中午12點前沒有趕回去,你們可要小心了。知道我身邊這位是誰嗎?她丈夫是市刑警大隊的,哥哥是祁在——如果祁在沒听過,章家‘三雲少’總听過吧?”
“桃子——”麥冬本想讓宋學桃不要多說,誰知話還沒出口,宋學桃已經被打暈在地。
與此同時,麥冬脖子上的刀子也移開了,入眼的是一張——不,半張臉,另外半張臉已經接近全毀,除了眼楮,早就辨不出原形。
來者確是疤子。
麥冬確實是受了些驚嚇,但她仍然努力控制著自己,怕自己表現得太訝異,會引起眼前這個男人的不快。
“你想干什麼?”麥冬蹲下去,確定宋學桃沒什麼事情後,才把她扶起來,抱進懷里。
“不管你要什麼,首先我們沒事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麥冬抬頭,看著疤子說。
前方一輛白色面包車迎面闖了過來,軌跡歪歪扭扭,像喝多了的酒鬼。
當劇烈的剎車聲停止時,蒙亞從車上下來了,一邊用腳踹上車門,一邊罵到︰“老子開賽車都沒這麼吃力。”
另一邊,著黑色低胸緊身衣的Racy從車上下來,灰白著一張臉,捂著胸口在路邊干嘔。
麥冬覺得十分震驚,她明顯感覺到此時蒙亞表現出來的氣質,和往日跟在她後邊的那個任性的“小孩”很不一樣,現在的他,多了一些冷硬感,讓她想遠離他。
她將宋學桃摟的更緊一些,眼楮一直跟隨著蒙亞。
“亞主。”站在麥冬身邊的疤子躬身對蒙亞打了聲招呼。
蒙亞並沒有理他,而是壓低了上身,也對上她的眼楮,像是在看一個骯髒的乞丐,看一只被四處踢趕的流浪狗,他不屑,他厭惡,用一切刺來掩蓋他最脆弱的一處。
他挑起一邊嘴角,露出一條弧線——對,只是線條,而不是笑容,聲線生硬疏離︰“認識我是誰嗎?”
麥冬的頭下意識地往後仰,“以前認識,現在不認識。”
蒙亞的眼楮危險地眯了眯,手用力地圈著麥冬的脖子,把她硬拉到他的眼前,額頭與額頭撞出清脆的聲響,呼吸相聞的距離太過親密,麥冬掙扎,但無果。
“蒙亞,你到底想干嘛?”
“哈,總算知道我叫‘蒙亞’,你進步可真大。”他摸了摸麥冬的頭發,總算慈悲地放開了麥冬,“我不想干嘛,我只想看著你痛苦,你痛苦我就解脫了。”
麥冬竟啞口無言,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恨自己,但是她想肯定和她失去的那段記憶有關。
又听蒙亞對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冷聲吩咐到︰“去,把地上的那兩個人扔到車里去,”說著,笑如毒汁,望向麥冬,“一場車禍爆炸,‘ ’——你們尸骨無存,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你了,你高興嗎?”
麥冬瞳孔急遽收縮,心髒像是感知到了危險,拼命亂撞,似是想逃脫這個軀體以圖求存。
麥冬再次圈緊她懷里的宋學桃,盡量讓自己平靜地跟蒙亞談判,但是聲線里的緊繃感,泄露了她的情緒,“你這是謀殺,我還活著,難道你不怕有一天我去告發你。”
“你大可以試試……不過,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上次那些毒販能夠那麼快被制服,是我送給那幾個警察的禮物……”
麥冬覺得自己有些手軟,但心里反而鎮定了些,“我不管你是誰,你剛才不是說想看到我痛苦嗎?那麼,你今天讓他們死也是想讓我痛苦,是嗎?”
“是。”
“可是,他們都是無辜的人,這個還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們死了,我只能用我的命向他們賠罪……這樣也免得我往後天天在痛苦中煎熬。”麥冬抬頭望向蒙亞,聲音里滿是蒼涼,“如果你放他們走,我答應你,一定不會主動求死。”
二人對視間,Racy沖了上來,想要去搶宋學桃,麥冬也處于高警惕狀態,反應也是快速,立時抱住了宋學桃的大半個身子。
“你要干什麼?放手!”麥冬大概也看明白了現在的情形,她知道一切都在等蒙亞開口。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亞主說他們死他們就得死!”說著,Racy越發用力了。
麥冬心里很是著急,怕爭奪中,宋學桃會受傷,且自己力氣確實稍遜了一籌,所以冒了些險。身體上前把宋學桃抵開的同時,全力向Racy撞去。
Racy十分意外麥冬的舉動,一時不察,倒真的放開了宋學桃,倒退倒下的同時把麥冬帶了過去,一個翻身,麥冬便被她壓在了身下。
麥冬害怕她壓著自己的肚子,被壓下的瞬間微微側了下自己的身子,因此,她脖子上掛著的戒指也滾了出來。
蒙亞蹲下身去,食指勾起白金的圈,翻看了下,便一把扯下栓著戒指的銀鏈子,眼神無波,幽暗難以辨知。
“好,我就答應你,暫時放過他們,不過你可記得你說的話︰不主動求死。呵,我越來越好奇接下來你的表現了。”
麥冬後頸子上火辣辣的疼,但比那處更難受的是眼睜睜看著戒指離自己而去,好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正在被人生生地剜走一樣。可是她又不能抗爭,便只能看著自己鮮血淋淋,血肉模糊的樣子,只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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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還在會議室里面開會,即將年末,公司本年度的運行情況,下一年度的規劃報告等等,都需要他來最後敲板。
甦秘書手里緊緊攥著個手機,在會議室門外焦躁不安,推門的手伸出去了又給縮了回來。
最終,她終于是一把推開了大門,四十多個高管全都望了過來,有生氣的、有不解的、有好奇的、有漠不關心的……為首的男人也看著她,波瀾不驚,看到她手上拿的手機之後,目光閃了兩閃。過了很久,才緩緩道︰
“開了這麼久的會,大家也都累了,今天就先到這里,先休息一下,等一下大家的活動公司全報銷。”
眾人立馬熱鬧了起來,雖心里有疑問,但也都紛紛愉悅地離席。等到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祁在的時候,他一寸一寸站了起來,望向甦秘書的方向,卻並不去看她的臉,“出什麼事了?”
“祁總,您——”本想說些寬慰的話,但是她知道事關麥冬,她說什麼都是徒勞,“她們的車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掉下山崖,車毀人亡。”
祁在听完,什麼話也沒說,又緩緩坐了下去。甦秘書是個辦事周全的人,接到這個消息後,肯定是已經做過核實了才來跟他說,十有八九是錯不了的。
“尸體呢?”祁在的聲帶像是被火鉗給夾住了一樣,發出來的聲音嘶啞而吃力。
“車掉下去的時候起了大火,正值深秋,順帶引燃了周邊枯干易燃的草木,尸體都燒成灰了,加上又有風……要不是這場大火,過路的行人也不會注意到在那里發生了車禍。”
甦秘書很擔心眼前這個男人,她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他,一個人坐在那里,弓著背,像是要把身體都蜷縮起來,連周圍的空氣都是悲傷孤寂的,阻絕外面的人進去的同時,也讓中心的人愈加悲傷孤寂。
“誰給你打的電話?”
甦秘書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公安局的人,在路邊撿到麥小姐的手機,回撥的未接來電。”
祁在想起,那還是上午他給麥冬打的電話,本想問一下她她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沒想到……
“手機給我,你出去吧。繼續幫我跟進一下警方那邊的調查情況,謝謝。”
甦秘書將手機送過去,才看清了他眼楮里泛著的眼淚。
她走了,輕輕帶上門,沒有回頭,留祁在一個人在空曠的會議室,獨自舔舐傷口。
祁在手上的那只手機,是諾基亞直板老款手機,被磨平的角,被磨掉的漆,偶爾幾道刮痕,這些無不顯示著它的年代和歷史的久遠。
*
記憶倒回到2003年。
非典在中國大地上橫行,正是舉國上下眾志成城共抗非典的時候,學校、汽車站、火車站……好多公共場所都戒嚴。
但是,麥冬一個人好像什麼也不怕,闖過一個個關卡,目的地只有一個︰大荷鎮。
祁在跟在麥冬身後,腦海中想起安金茹和祁建國的臉,他們夫妻倆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斜對面是乖巧安靜的麥冬。
“麥麥,媽媽想送你去國外留學,好不好呀?”安金茹說這話的時候,倒是特別溫柔。
麥冬低著頭不說話。
“國外的大學質量高,你高三去外邊可以適應一下環境,然後接著念完大學,回來就是海歸了,什麼前途都不用愁了。”
麥冬仍然不說話,安金茹似乎有些急了,祁建國在旁邊拉住了她。
“國外有什麼好的,她英語又不好,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祁在恨不得上去扇沉默不語的麥冬兩個耳光,看她那副樣子,牙根都癢癢。
“祁在,你怎麼說話呢!”祁建國生氣了,沖著兒子吼了一句。
祁在翻了個白眼。
“麥麥,我們會找好可靠的人家,讓你寄住在那里,生活上面你不用擔心。”祁建國輕聲對一直低著頭的麥冬說到,或許是因為本身不贊成把麥冬送走,所以,他的聲音里有那麼一些猶豫。
“麥麥,你還年輕,出去多見見世面,對你以後有好處的。”安金茹見麥冬還是不說話,已經漸漸有些不耐煩。
麥冬在以沉默為對抗,但是她還年少的心智似乎已經告訴她,出國是一個既定的結果,她的抗爭無效。小小的拳頭握緊了再握緊,指甲扎在掌心里,絲毫不覺得疼痛。
“你說聲‘不’會死啊!”祁在忍不住沖她大聲吼到,說完他轉身上樓了。
祁在不知道後來樓下還發生了什麼,只是他一個人坐在玻璃房生悶氣的時候,听到了祁建國和安金茹開車出門的聲音,又听到了二樓房門開關的聲音,他偷偷走到窗前還看到了麥冬背著她的小書包跑出家門的身影……
也不知道怎麼的,他就跟了出去,一直跟著她到了大荷鎮。
起初麥冬根本不搭理他,像是從來沒離開過大荷鎮一樣,熟稔地幫助劉桂蘭洗碗、燒火,做些家務;去劉敏家串門、聊天、打牙祭;一個人坐在高地上,看腳下稻浪滾滾,晚風里帶著夏日的燥熱和稻子的清香,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樂,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麥冬。
安靜中帶著狡黠,活潑里透著沉穩,這樣的她溫暖地讓他想去擁抱,像黑夜里的蠟燭,寒冬里的火苗,輕而易舉地就能打動一個流浪者的心。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從劉敏家里出來,麥冬抬頭望著滿天繁星,廣袤無垠的宇宙里,他們兩個渺小地連顆塵埃都算不上,她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地說︰“我們回去吧,該開學了。”
他的心便像掉在里地上一樣,“突突”地還在那里跳動著,可是卻絲毫感覺不到它的力量。
祁在清楚地記得,坐在劉敏家里聊天到最後,劉敏意味深長地把麥冬抱進懷里,說︰“麥子,不要怪你媽媽,她也不容易,當初也是因為想養活你才出去的,一個人在外面舉目無親,誰也不認識,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虧,只有她自己知道……”
走前,劉桂蘭在屋前院子里的菜園里澆水,麥冬隔著藩籬叫了聲“奶奶”,看到劉桂蘭並沒有回頭,輕輕地對著她的背影說︰“我走了,可能很長時間不能回來看您了,您一定要保重身體。”
說完還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她在期望些什麼。
祁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覺得心里很難受,麥冬走前還把自己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錢,偷偷地放在劉桂蘭的枕頭下邊,害得他也跟著掏空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連回去的車票還是這個他從來都“瞧不上”的小姑娘掏的。
祁在想,他覺得難受,是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掉價了?
*
祁在看著手上破舊的手機,是當初他送給麥冬的,他極少會用這支手機去聯系麥冬,里面只有麥冬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只有那天夕陽西下,麥冬坐在高地上看腳下一大片稻浪的背影,雖然像素很低,卻是開啟高保真記憶的鑰匙。
他沉浸在回憶里,似乎腦子自動構建了一個保護裝置,用一切曾經的回憶來屏蔽剛才甦秘書帶來的消息,許多次的心理暗示之後,也許他自己就會相信剛才只是經歷了一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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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麟睜開眼楮的時候,首先入目的是一片白,然後听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呼喊著什麼。從白光里,他看到一張女人的臉,稍顯英氣的眉下一雙大大的眼楮。
但是瞬間,畫面又被切換,天生棕褐色的卷發,鷹鉤鼻,菱角分明的臉廓,深邃而威嚴的棕褐色眼楮,旁邊的細紋像是樹木的年輪,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淺笑嫣然,一口白牙若隱若現……
大腦像被分開了兩半,分屬于他體內的兩個靈魂,他的身體被兩個勢均力敵的靈魂給侵佔了。
嘈雜的腳步聲逼近的時候,孫家麟又閉上了眼楮。寂靜的表象下,世界正在進行重新整合……
*
三天過去了,祁在每天都坐在失事現場,听著山崖下河流湍急的喘息。只剩下一支鐵架的汽車已經被清理走了,秋風秋雨已經將那里清理干淨。
沿著馬路向約翰斯教授住處走去,被燒的黑 的樹干,像是來索人性命的鬼怪,張著恐怖的肢體恫嚇孤獨的路人。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可是再刺眼也照不進祁在的心里。縱使有章慶德外孫“三雲少”的關系網和A市警方兩方勢力的全力查找,結果仍然一樣︰火勢太猛,河流太湍急,出事時風太大,當真是毫無線索,只提取到司機DNA的有效樣本。
可是,絕望中他反而衍生出一種莫名的希望,他相信自己的感覺,相信她們還活著。
正當時,約翰斯教授領著一個女人向祁在的方向走來,祁在細瞧了瞧,才發現她後邊跟著的那個女人手里拎著的竹籃子里面放著很多紙錢香燭。
約翰斯教授一身素白旗袍絞銀邊,仍然挽著發髻,一根黑色陰沉木簪斜插入里,她遠遠地就看見了祁在,腳步也加快了,見著他之後,哀聲說到︰“在在,你也來了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很難過……”
說著,眼眶就紅了,隱見淚花翻動,她見祁在一直盯著竹籃子看,便解釋道︰“我听村里的老人說,人死了,親朋好友得送他們上路的,燒點紙錢元寶,免得過世的人在陰間受苦……都怪我,那天應該留下她們吃飯的,要不是麥冬擔心她住院的丈夫,一定要走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都怪我……不過,我現在做什麼也不能讓她們起死回生了,只好入鄉隨俗……”
祁在一下子冷了臉,他從手拿畫筆到指揮商場,從叛逆敢怒敢言到練達通曉世故,角色的轉變從來都餃接地不留縫隙,青年持重,不曾輕易暴露自己內心真實的情緒。
“您有心了,可是那些東西是給死人的,麥麥和學桃,肯定沒死。”祁在狠狠地瞪著籃子里的東西,眼神陰鷙寒冷,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吐出來的。
“在在,你別這樣,別嚇表外婆,我知道你跟麥冬兄妹情深,可是你這樣會讓你外公外婆擔心的,我也會很擔心的。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堅強一些。”
約翰斯教授往前一步,想去握祁在的手,誰知祁在雖沒看她,但動作卻十分迅敏,立馬往後退了一大步。
站在約翰斯教授身後那個干癟瘦弱的女人,把籃子遞到約翰斯教授的面前,嗚嗚呀呀地一通比劃,原來是個又聾又啞的女人。
約翰斯教授對著那個女人擺了擺手,那個女人便退下,安靜地站在她身後。
但是幾乎在一剎那,祁在就跑過去扣住了她的右手腕,舉起時,骨瘦如柴的手腕上,一根明晃晃的銀鏈子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祁在像一只暴怒的獅子,五官夸張地放大,對著那張黑瘦的臉,大吼︰“這根鏈子你哪里來的,啊?”
那個女人嚇著了,都忘記了言語,嗓子發出像貓一樣的“胡嚕”聲,略渾濁的眼楮里是膽怯和深深地恐懼。
“在在,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別嚇到了她。”約翰斯教授見狀趕緊上去勸導祁在,“你先放開她,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
祁在稍穩了穩心神,有些激動地轉頭對約翰斯教授說︰“這條鏈子,這條鏈子是麥麥的。”
約翰斯教授瞥了眼黑瘦女人手腕上的鏈子,表示不解,“鏈子很普通啊,沒什麼特別的,你為什麼認定是麥麥的?”
祁在想去解下那條鏈子,誰知黑瘦女人一直掙扎著不肯配合。見狀,約翰斯教授便伸手從自己手腕上拽下一只白玉鐲子,在黑瘦女人眼前晃了晃,然後微笑著套在了她的左手腕上,接著才把她右手腕上的銀鏈子給解下來,遞給祁在。
“雖然這只是一根銀鏈子,但是是純手工打造,采用的是金屬五環連扣的連接方法,是極罕見的。表外婆,您難道不知道我外婆娘家是以銀飾手藝聞名中外的嗎?”
約翰斯教授愣了愣,確實,她怎麼把這個忘了?
這約翰斯教授閨名鄭清清,是祁在外婆的遠方表妹,後來麥冬出事時,祁在才重新找回了這位親戚。
“這麼說來,確實是麥麥的了……”
“這鏈子你怎麼得到的?”祁在的眼楮有些充血,額上暴突的血管讓原本俊秀的臉龐徒添猙獰。
黑瘦女人瑟縮著往後退。
約翰斯教授拉住祁在,黑瘦女人躲到了她身後,“在在,她又聾又啞的,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先平靜一下,讓我來問她好嗎?”
祁在點了點頭,虎視眈眈靜立一旁。
約翰斯教授跟黑瘦女人比劃著,只听到一些毫無意義的語氣詞。
“她說是在路邊撿到的。”
“哪里?可不可以讓她指給我看看?”祁在的心情已經漸漸平息下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約翰斯教授牽著黑瘦女人的手,往出事地點走去,祁在緊跟其後。
在離出事地點約十米遠的地方,黑瘦女人停了下來,指了指路邊。
祁在的視線在兩個地方來回轉換,他知道這是麥冬用來栓戒指用的,是從來不肯摘下來的。他細細搜查了附近的草叢和石堆,沒有看到戒指的痕跡。
“您撿到項鏈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只戒指?”祁在盡量克制自己,怕再次嚇到了黑瘦女人,擔心她不明白自己說什麼,還特意指了指約翰斯教授無名指上的戒指。
黑瘦女人眼神迷離,朝約翰斯教授這邊望了過來,約翰斯教授點了點頭,特意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戒指,重復了一遍祁在的話,黑瘦女人才像明白了似的,搖了搖頭。
祁在在沉思,各種可能性都在他腦海里一一陳列,有了這一條線索,他似乎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點亮光。
*
當黑夜來臨的時候,孫家麟坐在自己家里的沙發上,他也不開燈,借著其他家的燈火,看到他低著頭口中喃喃自語,一下子左手舉起來,一下子右手舉起來,像是左右手間的對話。
就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別人家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下去,當室內只剩下黑暗的時候,他終于清楚地叫了一聲“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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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島面積2萬多平方公里,名叫霍次克島,與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相望,是庫頁島的附屬島嶼,地處環太平洋地震帶。它偏僻孤立,在無人的海域中獨自漂泊。直到後來這里變成蒙亞的領地,它才有了主人。
蒙亞在島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國,簡易破舊,利用島上的天然地勢,很好地隱藏著自己的實力,沒有人知道這里可以訓練出世界上最厲害的殺手,也沒有人知道這里正在制造世界上最具攻擊性的武器之一……因為,環境的惡劣總是能夠激發人求生的本能。
現已經10月中下旬,霍次克島上早已被冰雪包裹地嚴嚴實實。
但屋內卻暖如初夏,祁在光著上身立在他房間的的窗戶前,手上拿著裝著淺黃色液體的玻璃杯,墨藍色的眼楮看著外邊如絮的飄雪。其實窗外也沒什麼好看的,透過厚厚的雪露出的視野範圍有限,而在有限的視野里,所見的也不過是一片白。
女佣敲了敲門,在外叫了聲“亞主”,蒙亞才轉身,撈起床上的襯衫套在身上,按了按遙控器的按鈕,放女佣進來。
“亞主,麥小姐醒了。”女佣恭謹地垂頭侍立一旁,“但狀態似乎不太好,她之前一直在做噩夢,醒了之後便開始叫您的名字。”
“哦——”蒙亞尾音上揚,顯得特別感興趣,墨藍色的眼楮望向低著頭的女佣,“她還說什麼了?”
“沒……沒說什麼了,只是叫您的名字,哦,還有‘桃子’,我已經送了一盤鮮桃進去。”
蒙亞突然笑了起來,但卻毫無溫度,輕聲說︰“誰讓你送鮮桃進去的?除了一日三頓廚余和水,什麼都不許給!”
女佣腿有些軟,蒙亞輕踱過去,用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抬起女佣的下巴,露出一張年輕漂亮的亞洲人的臉,外貌倒是和宋學桃七分相似。
“去Racy那里吧,她會告訴你怎麼做的,還有就說我說的,讓她千萬不要傷了你的臉。”
女佣听到“Racy”時,渾身都抖了起來,她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雖然那位麥小姐“住”在地下室,但是她親眼看到亞主曾經親吻過她,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亞主臉上流露出溫暖的感覺。
難道亞主在乎的人,她不應該好好照顧著嗎?
“怎麼,腿連走路都不會了?”
蒙亞墨藍色的眼楮露出點點殺意,回過神的女佣嚇得轉身就逃。
蒙亞沒來由地煩躁起來,隨手把玻璃杯甩在羊毛地毯上。
他的門口便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沿階的壁燈如豆,將樓道的氣氛烘托地幽暗陰森。
地下室只有一面抹灰的牆,另外三面都是玻璃,牆體上有一扇小窗戶,可能因為地勢較低或者正是晚上,窗戶里根本透不過幾絲光線。
地下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椅子,一個衛生間,從現在起,還會有一個人。
麥冬安靜地坐在床上,沒有哭鬧,沒有喊叫,像是冬日里的花朵,等待霜凍到來的死期。
蒙亞敲了敲玻璃,悶悶的聲音在安靜地連呼吸聲都分毫畢現的空曠里突兀地響起,但是,床上的人卻絲毫沒有動靜。如果蒙亞離得夠近,也許會發現,麥冬臉色灰敗,雙手抱著膝蓋卷成一團,牙齒緊緊地咬著自己右手的大魚際,嘴里呢喃不清叫著誰的名字。
直接被忽略的蒙亞怒火“蹭蹭蹭”地往上揚,他找到玻璃上一處裝置,睜開眼楮對著掃描儀,藍色的光束過後,奇跡般的,沒有任何連接縫隙的玻璃牆上,打開了一扇門。
蒙亞直接走到床邊,右手拽起麥冬的頭發,昏暗中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臉,蒙亞的呼吸打在麥冬的臉上,麥冬終于有些不舒服,“哼哼”了兩聲。
“你以為你不說話,你裝死我就會放過你?知道以後你會過什麼樣的日子嗎?沒有人會跟你說話,除了我;沒有人會陪你吃飯,除了我;沒有人會再關心你的死活,我,也不會。你每天只能吃所有人吃剩下的,你將再也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時節氣候,外面的世界對于你而言將永遠是個夢。
你現在不理我,以後你求著我跟你說話,我也未必會搭理你。你知不知道?說話!”蒙亞說著,狠狠地拽著麥冬的頭發往後拉,這讓麥冬終于仰起了整張臉。
蒙亞看到麥冬異常的臉色,也是一愣。可是突然又覺得,她也不過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膽小自私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有這種反應也未嘗不正常。
麥冬適應了昏暗,她似乎看清楚了眼前這張男人的臉與記憶中有了一些重合,終于她嗓子里發出沙啞地聲音︰“你終于來了?”
她眼珠子僵硬地轉了轉,蒙亞盯著她面無表情的臉,想起那天在大荷鎮她看孫家麟那一臉溫柔的模樣,禁不住往她嘴唇咬去,他是使了暗勁的,血腥味已經彌漫了他整個口腔。
蒙亞又想起他們的初識……
*
那是2004年吧,那年蒙亞17歲,父親想讓他學點什麼,不要整天無所事事地東晃西逛,惹是生非。于是他逃了出來,從俄羅斯到美國,從美國到南美洲,最後到了澳大利亞,他終于身無分文。
在悉尼最亂的街區之一Auburn,這里聚集著福建人,中東人,土耳其人……甚至會有黑人的統領地盤。街道上紙屑果皮隨處可見,還有散發出惡臭的下水溝。
蒙亞一個人地坐在街邊掉漆的椅子上,十分愜意的樣子,旁邊是一個穿著夾克的流浪漢,光著腳躺在長椅上睡覺。偶爾會有路過的行人,手上有多余的零錢,就扔在流浪漢身上。
蒙亞伸長了耳朵听著鑄幣掉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心里盤算著,那些路人施舍的鑄幣大概可以買些什麼吃的,漢堡包、炸雞腿、牛排……想著想著,口水就溢滿了口腔,蒙亞梗著脖子好不容易才把它們趕回了老家。
四月的澳大利亞正值秋季,最適合旅游,所以即使已經夜晚,街上行人仍然很多。
蒙亞的肚子已經連番打起了響鼓,可是直到流浪漢將地上的鑄幣一枚一枚地揀完,他都沒有向那個方向望上一眼。但流浪漢一走,蒙亞墨藍色的眼楮便把連著的兩張長椅四周圍地毯式搜索了一遍,沒有任何一個漏網之魚。
蒙亞氣憤地踹了椅子兩腳。
“嗨,這里晚上很危險的,你快點回去吧。”一個女生的聲音,輕柔中帶著一些低沉。
蒙亞回頭,看到的便是麥冬,19歲的麥冬,短發,濃眉大眼,穿著白色襯衣,深藍色牛仔褲,同色的板鞋。
“我看你待在這里很久了,你是中國人嗎?”
蒙亞一臉不屑,麥冬見他並不答話,還以為她認錯人了,誤以為這個帶著牛仔帽的年輕小弟弟和自己來自同一個國家。麥冬就在這附近一家福建老板開的茶餐廳里打工,她來回奔跑工作時,不經意間便看到了這個擁有她熟悉的五官的少年,麥冬已經觀察他很久了。
“滾——”蒙亞瞪了麥冬一眼,高傲地昂著頭,像一只……嗯,鴨子,麥冬想。
可蒙亞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驕傲模樣被肚子的“咕嚕咕嚕”聲破了功。
麥冬忍不住笑出了聲,一記眼刀飛來時,她也很給面子的收了音。
麥冬清了清嗓子,說︰“出門在外的,我們又來自同一個國家,那就是朋友。我剛下班,正好也餓了,要不你陪我去吃個飯?”
蒙亞冷嗤一聲,扭頭看向別處。麥冬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只覺得蒙亞稚嫩的臉龐上,有著她最深切的想念。
“小弟弟,驕傲不能當飯吃,是不是?而且,我讓我朋友陪我吃頓飯,你怎麼能拒絕呢?”麥冬繞到他的正前方,看著他的眼楮,狡黠地說到。
最後,每個人大概都能猜到了,別扭少年將錯就錯領著新認識的“朋友”,請了一頓不用付錢的飯。
再後來,當麥冬發現蒙亞那金黃色的頭發和墨藍色的眼楮時,為時已晚,從那起,她身後也多了一個甩不掉的尾巴。
*
蒙亞想起過往,他和麥冬之間打打鬧鬧的場景,不自覺間已經松開了拽著麥冬頭發的手,連吻也變得溫柔起來。
可是,血腥味倒讓麥冬變得清醒了。她開始拼命地掙扎,一邊把蒙亞往外推,一邊還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肚子。
胃里忍不住一陣翻滾,酸水便吐了出來,有一些濺到了蒙亞的拖鞋上。
蒙亞一時氣急,伸手便掐住麥冬的脖子往牆上按去。
“死女人,你竟然……竟然敢……”
“蒙亞,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麥冬抓著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低落地問到。
見蒙亞並不答話,只是喘著粗氣,打在她臉上,倒有種刀刃冰涼的觸感。
“蒙亞,雖然我不記得以前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但你可以告訴我,我願意去彌補,去贖罪,你把我抓來,對你也沒有好處。我家里人肯定會四處找我的,我把你當成我自己的弟弟,我真的不希望你走上歪路。”
“閉嘴,誰要你贖罪?我只要解恨……”蒙亞終于放開了麥冬,“還有,少自以為是,哼,‘弟弟’?你也配?下次再讓我听到這兩個字,我會讓你嘗嘗囚犯應有的待遇。”
麥冬眼看著蒙亞就要離開,便緊跟上去,不想卻一頭撞在了玻璃上,她忙拍著玻璃,大喊︰“蒙亞,桃子他們呢?我可不可以給她打個電話?我只想知道他們平安回去了沒有。”
“蒙亞,你別走——”
蒙亞站在樓道的拐彎處,听到她的呼喊,終于停了下來,施舍者般的姿態,“你以為你睡了幾天?你以為你在哪里?我告訴你,你已經睡了五天五夜,你現在腳踩的地方可不再是中國的土地。”
“什麼?不可能……”麥冬聞言,驚訝之余確實難以置信,她覺得自己現在腦子里面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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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女佣下來給麥冬送飯,簡單的一碗白米飯,一碗混雜著各種顏色的菜,加一杯牛奶。玻璃牆上開了一個矮長的條形口,剛好夠飯菜的進出。
女佣覺得奇怪,中午她下來送飯的時候,里面的女人也是雙手抱膝坐在床尾,現在還是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
麥冬听到響聲,她終于看了外邊的女佣一眼,眼神終于覺得是活人的了。
“桃子,你來了?快,進來,進來咱們說說話。”說著麥冬一邊站起來,一邊向女佣撲過去,“你跟我說說,你和在在在英國過得怎麼樣?我好想你們,天天晚上都會夢到你們,我一個人害怕。桃子……”
女佣後退了幾步,她被麥冬此時狂亂的表情嚇著了,過度用力彎曲的手指,表達了它們的渴望,也讓人懼怕。
“桃子,你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你看,我回來這麼久了,你也不來看我,我這也沒買什麼吃的,我知道你喜歡吃橙子。等一下我去買啊,你來坐一下。我的錢呢?放哪里去了……”
麥冬兀自在除了床和凳子之外,別無他物的房間,四下尋找,手腳慌亂,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語。
女佣越來越覺得害怕,正在她想離開的時候,突然听到玻璃房里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吼︰“找不到了,都找不到了……滾開——你們都滾開——蒙亞,你在哪里?滾開——”
安靜之中突如其來的高喊,嚇得女佣再顧不得其他,轉身便跑上了樓。
待走到樓上的走廊,看到透過厚厚的玻璃折射進來的雪光,她的心情才平息了下來。
而玻璃房里,麥冬已經安靜了下來,她大約聞到了飯菜的味道,心里還在奇怪,這送飯的人要麼是個武林絕世高手,要麼就會穿牆術,怎麼來無影去無蹤呢?
說實話,這個廚子實在不怎麼樣,雖然菜色混雜,她在一個碗里,吃出了西紅柿雞蛋的味道,也看到了肉末茄子的倩影,還有青菜、火腿肉的蔫吧樣兒,但是每一樣菜要麼火候不夠,要麼糖放得多了,又或者直接水煮時間過長……
麥冬一邊吃,一邊笑,她心里指不定在腹誹︰該,誰讓蒙亞這小子不是好人呢?讓他一輩子吃不到好吃的,哼哼。
好不容易,忍著嘔吐的沖動,把飯菜吃完了,麥冬于是開始瞪著旁邊的牛奶,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
“再看,再看,再看我就喝掉你……”
寂靜的地下室里,只有她一個人自娛自樂的聲音。可是手伸出去了幾次,又縮了回來。
麥冬忍不住嘆了口氣,向上翻了個白眼,“哎呀,天哪,我實在不想喝掉你!”
手輕輕撫上肚腹,低頭時她一臉溫柔,“寶寶,你想喝對不對?好吧,那媽媽就勉為其難喝掉它,可是你得乖乖的哦,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乖乖長大,等著爸爸來帶咱們回家……寶寶爸爸是個警察,很厲害的警察,所以,爸爸會保護好我們的。
你是不是想告訴媽媽,你知道呀?真棒,寶寶真聰明,媽媽也會保護好寶寶的,那寶寶也來保護媽媽好不好?”
此時,階梯的拐角處,一身紫色真絲睡袍的Racy,正蹙著眉頭,像是在忍受一個瘋女人的喋喋不休,神情輕蔑。她安排過來照顧麥冬的女佣,剛才報告她說麥冬“有些不正常”,可現在看來她是再正常不過了,不過是因為一個人呆了幾天,受不了這種折磨,自己找個人來對話而已。
哼,這女人也就這點能耐,這才不過在里面待了六天,就已經忍受不住了,那六年又該怎麼熬過來呢?
稍一愣神間,麥冬已經撲倒衛生間大吐特吐去了,Racy咬咬牙,莫不是真的有了孩子?
*
祁在再次來到A市公安局,他來找孫家麟。
猶記得那天,祁在尚在組織人員全力偵查車禍的事情,醫院打電話過來告訴他,孫家麟失蹤了,最後是在孫家麟自己家里找到了他。
祁在永遠也忘不了,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除了額頭上頂著的黑色手槍給他帶來的震撼之外,更加讓他覺得心里久久難安的是孫家麟的眼神。
布滿血絲的眼楮里蘊藏的眼神卻讓他覺得無比陌生,而且狠絕。雖說孫家麟不怎麼待見他這個大舅子,但是平常他看他的目光中,除了平靜冷淡之外,多少會帶有幾許個人情緒。而那天,明明是同一張臉,祁在卻看到了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在公安局的接待室里,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陳雪送了一杯茶進來放到祁在面前,另將精致的白瓷杯子放到孫家麟的面前,羞赧的樣子,雙手交握不住地攪動著。
“這是給你的咖啡,不加糖。”
孫家麟端起來嘗了一小口,清淡一笑說︰“不錯,有進步,不過水溫還是不夠,味道有點澀舌。”
陳雪一張娃娃臉,俯看著他,眼如新月,頰生笑渦,不住地一邊點頭一邊說︰“我會努力的,下一次我一定泡得更好。”
祁在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憋著一團火,一時間兩人無話,氣氛十分壓抑。
“你就不擔心麥麥嗎?”
“不是已經定案了嘛,還要擔心什麼?”
孫家麟解開了警服最上邊的一粒扣子,身體歪曲這用力靠在椅子上。
祁在臉越發黑了,但仍然很好地克制著自己,“上次我跟你說了,我找到了麥麥脖子上掛戒指的鏈子,在車子掉落山崖處後方十米左右的地方發現的,你作為警察,難道不比我清楚這極可能意味著什麼嗎?”
“不過是一根鏈子而已,可能是車子在失控過程中,被什麼扯斷了也不一定。”
“麥冬脖子上的戒指是從來都不離身的,戒指對她而言是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的。我找專家鑒定過,從這條鏈子的斷裂痕跡來看,極有可能是被人為拉斷的,那麼有沒有可能戒指是被人扯掉的,她們並沒死?”
祁在剛說完,孫家麟身體突然往前靠,冷淡中夾雜著七成憤怒,又放佛變回了以前那個祁在比較熟悉的孫家麟,他直直地盯著祁在,顯而易見的火苗在他眼楮里面燃燒,“你是在跟我炫耀你在我妻子心目中的地位嗎?”
祁在不解,“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有這樣的想法?難道你不希望她們都還活著嗎?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不能放棄。”
“麥冬是我老婆!”
祁在一黯,說︰“我最後再說一次,我跟麥麥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你最好不要再有這樣的齷齪的思想,對麥麥太不公平了。”
孫家麟冷笑,嗆道︰“齷齪?有你們齷齪?你敢說戒指不是你送的?還有,孩子……婚前檢查的時候,醫生跟我說麥冬以前有過一個孩子,她子`宮因此受過傷,不適合再生育。你敢說跟你沒關系?”
祁在坐在那里,良久都沒說話,只乜斜著望向手邊那杯茶,像思想被禁錮的囚徒,回過神來後,才無奈地對孫家麟說︰“我們能不能先找到麥麥和桃子,其他的事情找到她們再說?”
孫家麟似乎又恢復了最初的神態,漠不關己的冰冷。
“經過我們的調查,從現場的種種跡象表明,那起車禍中,司機已經確定遇難,同車的兩位女士麥冬和宋學桃極有可能遇難或永久失蹤。”
這些冰冷的詞語,像要扼殺祁在強弩之末的一絲希望,他的情緒經過無數次的發酵,終于到了爆發的臨界點。揮出去的拳頭,被孫家麟扣在虎口里。
“小心,我會告你襲警。”
祁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出的公安局,他心里只有一個聲音︰她們一定還活著,他一定或找到她們兩個的,他不能再忍受麥冬回到那個人事不知的混沌世界中去,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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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亞剛回來,外衣上還沾著雪花,到得地下室後,看到麥冬坐在床上,口中的輕言細語有些模糊地傳過來。
麥冬似乎听到了他的腳步聲,抬頭的一瞬間,笑顏如花,蒙亞心里一暖。可是也就一瞬,麥冬眸子里的溫暖瞬間被一種叫厭惡的情緒蠶食干淨。
蒙亞走到麥冬身邊,高大的影子籠罩在麥冬身上,他臉色陰郁。
“怎麼,看到是我這麼失望?你希望是誰,嗯?”他聲音里帶著慵懶和疲憊。
麥冬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什麼時候放我走?”
“也許明年,也許一輩子……”
“你……”麥冬才開口,蒙亞已經脫掉了大衣,接著是外褲,使得麥冬本來要說的話來了個急轉彎,張口咋舌地說︰“你,你干嘛?”
蒙亞並不理會她的防備和訝然,兀自掀開被子,抬起大長腿就躺到了床上。他一身的涼意,惹得麥冬一個激靈,又往里挪了挪,貼著牆壁,離他更遠了一丁點兒。
蒙亞沒好氣地一把拽下麥冬,嚎道︰“老子想睡覺,沒看到嗎?”
“你睡你的,別動我啊!”
麥冬掙扎,被子翻動之間帶進來更多涼氣,蒙亞縮著脖子齜著牙,一手緊扣住麥冬的手臂,一手往麥冬衣內伸進去。
“再動試試看,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這下麥冬還真是老老實實了,忍著後背的涼氣,面朝里睜著眼楮側躺著,蒙亞倒也沒有再做其他的動作,只是把麥冬往他懷里緊了緊,沒過一會,麥冬便听到他輕微的鼾聲。
疤子站在地下室的台階上,看到蒙亞高大的身子蜷縮在床上的樣子,心里酸酸的。三天了,他終于能睡個覺了。
疤子慢慢往回走,他想到蒙亞對麥冬的態度和言辭,輕輕地嘆了口氣。要是亞主早點醒悟該多好啊,他自己也許從來不知道,在麥冬面前,即使發脾氣的他,也是讓人覺得有血有肉,有生氣的一個人,而不是外人口中相傳的“壓修羅”。
Racy倚在蒙亞臥室的門上,丹蔻輕彈,看到疤子唉聲嘆氣地從地下室走上來,冷然一笑,“怎麼,你這副樣子,是家里死人了?”
疤子本不想理會Racy,但看到她起身想去地下室,便沉聲說到︰“你現在最好不要下去打擾亞主,還有,你是聰明人,少對麥小姐做那些小動作,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地下室的那個女人在亞主心目中的分量……”
Racy腳步還沒有放下,聞言便愣在了原地。
“還有,我的家人十年前就全死了。”
Racy看著疤子的背影,睜大了眼楮,顯得十分驚訝,沒想到平日那個沉默寡言的疤子,也會一下子說這麼多話。
麥冬不知不覺也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麥冬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放下對蒙亞的戒心。
她的夢里似乎也夢到了蒙亞,他嬉皮笑臉討好她的樣子;穿著小一個號的工作服,蹲在路邊幫她洗碗的樣子;他提著一盒豬手,在她面前邀功的樣子;炎熱的夏季,她看著聯歡晚會上《千手觀音》的表演,哭得淚流滿面,被他抱進懷里的樣子……
麥冬覺得夢里的情景太美好,太真實,醒過來的時候胸口都疼了,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干什麼?”蒙亞抓住麥冬再次揚起的手,突然出聲,帶著憤怒的感覺,聲音在地下室帶出了回音。
麥冬木然地轉身看著他,淚光中幾張臉疊在了一起,萬花筒般的讓人眩暈。
她哆嗦著聲音無助地低喊︰“戒指,戒指,還我的戒指……我的戒指……”
麥冬四下亂翻,突然,她看到蒙亞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瘋了似的伸手去拽,實在拽不下來,她張口便咬了下去。
蒙亞一陣吃痛,但心里卻莫名覺得舒暢,將自己的無名指從麥冬的口里救了出來,戒指有了血液的潤`滑,很容易便被摘了下來。
他套到麥冬的指上,寬了一圈。
麥冬舉起自己的手,在白光下緩緩地、細細地瞧著,過了一會兒,口中嗚咽一聲,立馬將手上的戒指甩了出去,抱著自己的雙腿,瑟縮地緊靠在牆上。
口中含混不清不停地在說︰“不是的,不是的……在在,快來救我……”
蒙亞來不及抓住戒指,听到金屬與地面接觸了一小段距離後終于停了下來,他忍不住掐著麥冬的脖子,把她按進被子里。
“死女人,你干什麼?竟然敢丟我的戒指!”
麥冬伸手去撓蒙亞的手臂、臉、脖子等等,身體僵硬地像一坨鐵,絕望般地嘶聲喊叫︰“放開我——放開我,在在,你來救救我,在在……蒙亞——你在哪里?”
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一松,麥冬嗆咳著離開蒙亞遠遠的。眼楮里是他不熟悉的恐懼和絕望。
蒙亞找到了戒指,套在手上,看到麥冬蹲在房間的角落里,面無表情,眼楮直愣愣地望著地面,自己環抱著自己,與剛才的躁動判若兩人。
蒙亞向麥冬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看了她良久,得到的只是沉默,還有一室死寂……
他不明白為什麼麥冬情緒變化這樣大,想到記憶中那個總是喜歡捉弄他的女人,心想她肯定又在耍什麼小詭計,面上怒道︰“哼,你以為我還是幾年前那個毛頭小子嗎?”
蒙亞扯動了脖子上的抓痕,倒吸了口涼氣,看麥冬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乖順的樣子,他緩緩靠過去,和麥冬無二的姿勢。
兩人都沒再說話,默契十足。蹲著蹲著,麥冬已漸漸恢復神智,其實蒙亞哪里知道,她思緒偶爾斷片,不過是她憂郁癥發作的前兆。
麥冬現在已不同于兩三年前的她了,人的一生其實會有很多個階段,一個階段和另一個階段之間也就一段時間的頓悟。她現在能夠比較清楚認識到自己身上的隱患因子,所以與其說約翰斯教授是她的醫生,不若說她自己才是真正的那個。
一切,不過是為了活著。她有她想守護的人,想看的世界,這一點沒人可以阻擋。
麥冬扶著牆站了起來,有些暈,但還是咬牙撐過了那一陣的昏黑。
“蒙亞,我們談談吧,乘著現在……”
蒙亞倒是沒想到她先開口,靜默著等她再開口,這個男人也是難得的嚴肅。
“我這些日子,偶爾會想起一些畫面,里面都有你,我想那些應該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而被我忘記了的,我知道回憶是美好的。可是你把我抓過來是想讓我記起你嗎?”
說著麥冬轉頭盯著蒙亞臉上的表情,見他凝眉不語,便繼續說︰“如果不是,那麼又是為了什麼?折磨我?你恨我?可是我覺得跟你相處這麼久以來,你心里對我的恨意遠沒有你嘴上說得多。我感受到的是一顆孤寂的心,而我也很真切地明白你的感受。”
蒙亞的雙手抱臂,冷淡而疏離地看著麥冬,卻並不如平常般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即使我記起了我們以前全部的過往,那又怎麼樣?我已經結婚了,我很愛我的丈夫。”麥冬听到關節“嘎 ”的脆響,她心里一抖,但是言詞上並未停頓,“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我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如果我們曾經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你肯定知道我最想要的便是一個自己的家。”
麥冬看蒙亞的臉黑了下來,暗暗握了握拳頭,“如果你只是想宣泄你心中對我的怨憤,那麼我可以肯定的是,折磨別人是不會讓你開心的,更何況是曾經自己在意過的人。
不知道我以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我跟我母親的事情,我十歲那年,我母親把我帶到了A市,可我過得不開心,我每天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不敢和身邊的人有太多的交集,因為我總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那里的。但時間長了,終究會有感情的,更何況她還是我母親,親身母親。可是當她為了公司,把我送去澳大利亞的時候,我真的好恨她。
我不給她打電話,不叫她‘媽媽’,不跟她聊天……這所有的一切,最後折磨的只有我自己。”
麥冬見蒙亞的臉色稍霽,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一些,“你把我關在這里,是想看到我瘋了,還是想看到我變成一個充滿仇恨的人?”
蒙亞下意識地搖頭。
“那你可以放我回去嗎?”麥冬走到蒙亞跟前,一雙充滿希冀和乞求的眼楮也望著他的眼楮。
蒙亞失神地站著,伸手去踫觸她的臉龐,一手握著麥冬的後頸,低頭貼著她的唇,嗓音低沉迷醉,“你以為你還回得去嗎……”
麥冬微微扭動著身子想逃開他的禁錮,他的身體開始升溫,聲音越發地粗噶,“況且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你就好好地在這里呆著,折磨——我們也一起受著……”
麥冬趁他分神,用盡全力推開了他,她搖著頭,想來是自己心思太單純了,以為這樣就可以脫身。
蒙亞看到她眼里的水花,皺著眉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
麥冬已經確定自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將會在這里度過,“那你給我幾本書可以嗎?”
“不可以。”清冷而果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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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祁在滑動著電腦中剛收到的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鎖定了一個人︰蒙亞。這個跟在麥冬後邊扮乖賣巧的孩子氣的大男孩,不,應該說是“壓修羅”。
迄今為止,世人都以為當初黑蠍子是被國際刑警端了老窩,殊不知真正置他于死地的人是當時僅有19歲的蒙亞。
蒙亞從小精通槍械組造,腦子又靈活,學什麼東西都快,只是年少不更事,總頑皮不肯輕易受約束。適逢家中發生大事︰父親被殺,死狀慘烈,母親受不住刺激殉情,一直覬覦外公家產爵位的舅舅突然發難,軟禁外公。本想一槍結果了外甥,因為想拿到蒙亞父親交給蒙亞的有關黑蠍子的絕密資料,加之外公多番苦勸威脅,這才留了他一條“狗命”。
至于他為什麼抓走麥冬,手上的資料沒有很明確的說明,只知道當初麥冬在澳大利亞留學期間,與蒙亞有過一段感情。
而蒙亞的根據地在哪里?無人知曉。
不過,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祁在心里想著,已經暗暗有了計劃,只希望能夠盡快把麥冬和桃子帶出來,麥冬現在是什麼狀況,他都不敢想。
*
A市公安局特別會議室,正在召開遠程會議。
“廖隊長,關于你昨天報告的事情,我們加強了線路監控和搜索,最後沒有發現有關你說的那一批毒品的任何信息。”
廖秋明心里暗道一聲“不好”。
孫家麟靠在椅背上,低著頭,眼楮里一片詭譎,似是在算計著什麼。
“家麟,你怎麼看?”廖秋明看向孫家麟,對于孫家麟醒來後的變化,眾人都看在眼里,但是心理醫生的評估報告顯示孫家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絕對有能力勝任接下來的工作。可是,作為一名快四十年的老警察的直覺告訴他,孫家麟身上有著什麼秘密不曾開誠布公地跟他聊過。
“既然沒有任何毒品流入的痕跡,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這一新型毒品是從國內生產上到市面的。”
孫家麟見廖隊長點頭,便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眼楮微微眯了眯。
“如果是這樣,接下來我們也不好辦,這批毒品到底和‘黑蠍子’有沒有關系?”
孫家麟一時不小心,打倒了面前的水杯,廖隊往頓了頓,“家麟,你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你們繼續。”
廖隊不放心地多看了孫家麟兩眼,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動作不似往日干淨利落,行為舉止也不似往日那般嚴謹有序,總免不了心頭惴惴。
“對,首先要分清楚是不是‘黑蠍子’團伙所為,如果不是,需要立即順網摸魚,圍剿逮捕。如果是的話,那麼‘黑蠍子’團伙研究新毒品的目的是什麼?幕後操縱的是誰?犯案地點在何處……這些問題將影響到我們下一步的部署。還有關于D計劃的工作,還需要廖隊幫忙加緊跟進。”
在場除了廖隊之外的所有人,都眼帶疑問望著廖大隊長。
廖隊並未理會,而是表情嚴肅地對著熒幕點點頭說︰“明白,正在進行中。”
*
祁在被章慶德叫回了章家老宅。老宅子是清代外嫁格格的府邸,一派官家裝飾,刻龍畫鳳,氣勢有余人氣不足。
章慶德坐在客廳首位,頭上一“明月清風”的匾額,神情肅穆。
祁在跪在地上,章慶德一把鷹頭拐杖,恨不能立刻上去,給外孫兩杖,只可惜一兒一女,現下也只得這麼一個寶貝外孫。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在章慶德身上表現得淋灕盡致。
“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讓你這一輩完全拜托了那些腌 的人,你怎麼敢再去觸踫?!啊——”說著,鷹頭拐杖狠狠往地上砸去,“你別以為我老了就不管事了,那女人已經死了,沒死你準備怎麼著?你還想娶了自己的妹妹?莫說她已經結婚了,就算現下還是單身,你也休想,除非我死了!”
又是一陣“鏘鏘”聲,章慶德扶著拐杖喘氣,胸腔起伏之間,一雙飽經滄桑的眼楮一瞬不瞬地盯著祁在。
章老太本在旁邊瞪著章慶德,看他難受,又忍不住過去替他撫背順氣。
“你一把年紀了,操這些心干什麼?在在做事情還要你來擔心?這幾年他什麼事情不是順著你?你就不能歇歇嗎?子孫自有子孫福,歇歇吧……”
祁在跪在地上,什麼話也不想說,他心里憋著一口氣出不來,這麼多年來,氣化成了鋒利無比的刀子,動不動就來切割他的心。
章慶德總算緩了過來,章老太邁著小腳,又去勸祁在。
“在在,外婆知道你心里的苦,”她偷偷瞄了瞄章慶德,小聲地說︰“外婆也很喜歡麥麥那姑娘,可是啊,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也就那麼多,錯過了就錯過了,在在要放手,對自己好一些。”
章老太把祁在抱進懷里,就像小時候,眼前仿佛看到兩個孩子在葡萄架下嬉戲的情景,她坐在藤椅上,喚“在在,麥麥,來,過來,外婆這里有好吃的。”
想著想著,不禁心生難過。
祁在將臉埋在章老太的肩窩里,微微抖動著肩膀哭了個痛快。
章慶德坐在那里,心想著,需要給外孫說門媳婦了,一個人還是太孤單了。
過了許久,祁在抬頭,替外婆抹了抹眼淚,對首座上仍舊一臉肅穆的外公說︰“外公,我非常感謝您對我的養育和栽培,在我心里,您和外婆是我特別重要的人,而她也一樣,如果我的肩上沒有了對你們的責任和守護,我都不知道我活著的意義在哪里。”
章慶德顯然有些驚訝,祁在在他面前從來都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們之間將血脈親情深埋在心底,平常都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數字化交流。
“所以,這件事我是一定要去做的。外公,也請您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會做對不起您和外婆的事情。”
“你付出這麼多,得到什麼?”
祁在深深一笑,無奈卻又滿足,“我覺得很幸福。”
章慶德一愣,沒想到祁在會這麼回答,他也有過年輕時候,雖然年代不同,但感情的本質無非也只是得失之間的計較。那他還能說什麼呢?
確實沒什麼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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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主,中國那邊傳來消息,A市市面上出現了一種C23的新型毒品。A市那邊有情報說,黑蠍子出現在A市,C23便是他們新研制出來投放到市場的。”
蒙亞不置可否,握著水晶杯的手指卻一緊,目光盯著電腦屏幕上麥冬吞下牛奶後,跑進衛生間嘔吐的情景。
“去,叫人再送一杯牛奶下去,看著她一滴不剩給喝干淨。”
蒙亞臉色十分不快,看她那一臉衰樣真是礙眼。
那邊,疤子明顯沒反應過來,心想︰這……這,感情小的在那邊站了半天,醞釀了半天,說出了這麼重要的一個消息,眼前這男人倒是根本沒正眼瞧咱?
“是——”口上仍然規規矩矩地答到,也不敢再重復剛才的話,走到門口忍不住搖了搖頭,唉,這是何必。
蒙亞叫來了Racy,她一頭深紫色的中長波浪卷,妖冶美艷,貼著蒙亞身邊坐下,不屑地瞥了眼蒙亞的電腦屏幕,白皙的手搭在蒙亞大腿上。
蒙亞喝了口水,拍了拍Racy的手背。
他看到畫面里,麥冬把牛奶咽下肚腹的痛苦表情,心情不由得很是明快,轉頭溫柔的對Racy笑笑,“最近在忙些什麼?”
“我能有什麼事情,不就是訓練新手唄。”Racy話語似嗔帶怨,但嘴角卻笑意漸盛。
蒙亞輕佻地摸了摸Racy的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中國吧?”
Racy聞著毫米之外男人身上清冷的味道,有些陶醉,身子越發靠了上去。Racy知道他雖是問句,卻已是不容置疑的決定。
“好呀,榮幸之至。”
“不問為什麼?”
“跟著亞主,即使是修羅地獄,我也甘之如飴。”
蒙亞的眼楮終于離家了電腦屏幕,笑著打量了幾乎掛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一眼。
第二天晚上,疤子送二人上了輪船之後,第一次真正踏進了地下室,麥冬已經睡覺了。她睡得並不安穩,他每天站在蒙亞身後,即使在電腦熒幕上,她眼下的青黑也是顯而易見。
每當看她在睡夢中驚悸難寐的樣子,亞主也總是眉頭緊鎖。疤子知道,只要有關于她,亞主總是很難不發脾氣,可不是,她日子過得安逸了,亞主覺得她沒有接受到懲罰;她要是真的過得不好,哪怕一丁點小事,也可能會引起亞主大發雷霆。
這不,臨走時,蒙亞將密碼鎖的“鑰匙”換成了他的指紋。他到現在仍然覺得“亞歷山大”,他自己倒是寧願跟著蒙亞沖鋒陷陣,擋子彈、炸碉堡都是小事一樁。
不想,麥冬又從噩夢中醒來,在極度安靜的空間里听到另外一個人的呼吸,她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縱使明明知道,這間玻璃的牢籠,不僅關住了她,也關住外她和外面的聯系。但腦海里仍舊出現很多猙獰的面孔,扭曲的肢體,狂舞著向她奔過來,在她眼前越放越大,越放越大……
麥冬明白,她對自己的心理暗示所起的作用越來越微弱了,她撐不了多久了。
腦子不受控制地嘶聲叫喊,在靜謐的夜里,讓人不禁毛骨悚然,雙手開始拼命地往自己身上砸,砸,用力砸……
疤子忙開了燈,入眼的便是麥冬一副不修邊幅、披頭散發且語無倫次的瘋癲形象,她那麼狠命去敲自己的腦袋,恨不得把自己吃飯的家伙給摘下來似的。
“麥小姐,麥小姐,你怎麼了?”
麥冬雙手在空中一頓亂抓,喉管里是用盡全力的“吼吼”聲,卻又偏偏發不出一個字節。
“麥小姐,你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別害怕……”
疤子盡可能溫柔地去安慰迷失狂亂的麥冬,可能平常對戰的都是敵人或者對手,猛不然的,處理個“柔弱”女子,一雙鋼鐵般的手勁倒反而使不上了,抓著麥冬的手,怕輕了,又怕重了,所以疤子好一頓忙亂。
約是經過半個小時的樣子,麥冬終于慢慢安靜了下來,一身衣服如浸過水般,全然濕透。臉色青蒼,十分難看,氣息低弱,似乎連呼吸也成了一種負擔。
“麥小姐,你還好嗎?”
麥冬撐開眼瞼,看到疤子,身體一僵,疤子也感覺到了,便盡量用自己完好的半邊臉對著麥冬。
剛好,完好的半邊臉上盡是抓痕,脖子上也隨處可見血跡,麥冬一看便猜到應是自己傷的,心里的慚愧加上歉疚,不免使得眼前這個男人之前給她留下的“惡人”印象消失殆盡。
“對不起啊,你,你去上點藥吧。”
“麥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麥冬對著疤子虛弱地搖搖頭,說︰“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疤子探究的目光停在她臉上,搖頭表示不同意。
麥冬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眼淚流了下來,“你們這樣逼我,遲早會把我逼瘋的,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啊……我每天活得多痛苦,你們知道嗎?”
說著,麥冬淚眼婆娑地望著疤子,那一臉小女人模樣,欲言還休,是個男人看到了也會心生惻隱的,不知道那邊蒙亞知道了會是個什麼光景?
疤子紅著臉,趕緊垂下眼楮,搖了搖頭。
“我有精神病——”見疤子抬頭看她,她繼續哀戚地說︰“很嚴重的精神病,意識混亂的時候,誰都不認識。本來這兩年已經好多了,誰知道被你們抓來了。你們抓我那天,我剛好在我的心理醫生那里進行治療,那可是最後一次的,要不是你們,我現在肯定已經好了……”
說著越發哭得厲害了,“我不要變成瘋婆子,還不如現在死了好點,免得受這種痛苦。”
本來麥冬說的也是實情,疤子自是相信她的。可是他不了解麥冬,對她心里的那些小算盤全不知情,他哪里知道麥冬其實也是孔子口中的“難養女子”,平常她的大方沉靜不過是她的其中一面。如今,為了自救,為了保護孩子,她可以不折手段的。
“我只是想打個電話回家,我想知道我的家人朋友好不好,難道你們還怕我跑了麼?”
疤子有些遲疑,他知道今天他已經犯了太多禁忌。也因此,他並沒有立刻同意下來。
“麥小姐,我需要請示一下亞主。”
“好,你問一下你們亞主,我等著。”
只是,說時遲那時快,麥冬在疤子轉身的瞬間,舉起房間里唯一的一張凳子,擠出吃`奶的力氣照著疤子的後腦勺狠狠砸了過去……
麥冬指尖在劇烈地顫抖,看著緩緩倒下的高大軀體,她心里千萬個對不起。
“對不起,只是,也許我只有今天這一次機會了。”
之前的那一段時間,除了送飯的那個姑娘和蒙亞外,麥冬沒有見過第三個人。而能進入這個玻璃房間的人,除了蒙亞,沒有第二個人。那麼今天這個男人可以進來,她想最大的可能便是蒙亞現在以及未來幾天內的時間不會在這里。
麥冬迅速把床上的被子蓋在疤子身上,便離開了囚禁她近一個月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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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凌晨一點,孫家麟剛剛把宋學桃抱上樓扔到自己家的沙發上,發現有電話,隨手一接,對方卻又不說話。這邊宋學桃正高燒,滿口胡言亂語,可又听不真切在說些什麼東西,哼哼唧唧難受地亂喊亂叫。
他護著她,怕宋學桃從沙發上滾下來,正忙亂間,又接著這麼個無厘頭的搞怪電話,心里好不煩躁。于是手機被無辜地扔到了沙發一角。
孫家麟沒辦法,只得擰了濕毛巾,拿來了冰袋,給她物理降溫。
消失一個多月的宋學桃,在一個凌晨,神奇般地現身。她潮紅的雙頰有些凹陷,瘦了很多,之前埋在皮肉下的鎖骨,現在有了更為明顯地突起。
與此同時,另一邊祁在並沒有睡,他還在等消息。
祁在坐在玻璃房的畫板前,輕輕地蘸點冷色沉重的顏料,手臂快速地揮動著。偌大的房里流淌的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持續地慢板,徐緩而柔和,像深秋明月下穿過村莊的小河,河面上閃著銀光,冷冷的,透著孤傲的傷感。
女子淡淡地笑著,不卑亢,不張揚。
突然,祁在手下一頓,按下接听鍵,但那邊沒有人說話,只听到急促的呼吸聲,不過才一秒,電話就已經掛斷。
他看了看手機,除了顯示“國外”二字,沒有任何號碼數字信息,且無法成功回撥電話,顯然這個電話號碼有做過特別處理。
祁在心里無比緊張,他思考了一會,馬上撥了個電話。
“子辰,再請你幫個忙。”
“喲,三雲少跟兄弟客氣個毛線,有事說話唄。”
祁在點點頭,也不管別人看得到看不到。
“你監控我的手機,24小時監控。特別是對于國外撥過來的電話,盡量幫我追蹤到位置,可以嗎?”
對方略一沉吟,說︰“國外的電話?難不成……”
“嗯,我目前只是猜測。我剛剛接到一個電話,除了手機上顯示‘國外來電’以外,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信息。我猜可能是一部經過特殊處理的衛星電話。如果能夠跟蹤到相應的位置,我們就不用散布這些謠言,引蛇出洞了。”
“難怪翻遍A市,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哦……真是一條狡猾的蛇。放心吧,我呆會往你手機上傳個病毒程序,保管跑不了。”
“子辰,謝謝你。”祁在沉思了一下,“這件事情也許會給你帶來麻煩,這個情日後不一定還得上。”祁在盯著自己畫筆下活靈活現的女子,有些怔愣。
“哥,用得著這麼客氣麼?當初要不是你,我們家早就不知道敗成什麼樣了……廢話就不要跟我說了。”
祁在伸手輕輕觸踫著畫中人的面頰,勉強地笑了笑,說︰“好,其他的不說了,哥哥記著你們的好呢!”
對方那邊又說了些安慰的話,兩人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迅速,兩點半時,終于在看到手機上的一條短信之後,祁在笑了,他知道他的小餌,終于是釣來了一條大魚。
*
霍次克島上,麥冬從地下室出來之後,迅速地尋找可以用的電話,同時還要避人耳目。
她心里陣陣窩火,你說別人家,十一、二點也都睡了,蒙亞這奇葩貨家里,大得要死還算了,家里人也都是夜貓子,走三米,有兩米半的距離她得小心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了。
幸虧她機靈,才能躲過那些如巡邏衛兵般的二三人群,麥冬心想。
她躲在一間衣帽室的衣櫥里,用偷來的移動電話透風報信。只可惜,貌似有點點兒背,第一個電話打過去,孫家麟接了,但她顯然听到了一陣熟悉的呻`吟聲。
好吧,誰的聲音為什麼深更半夜出現在在她丈夫身旁,她暫且略掉,但就在她怔愣的一瞬間,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再次回撥已提示關機。
第二個電話,還是通了,但就在她準備說話的時候,走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穿著差不多的服飾。
“啊——我好困啊。”聲音隱隱約約地偷跑進麥冬耳朵里。
“加緊點,這些衣服很快就熨好了。別以為亞主和Racy他們不在我們就可以偷懶,‘當天的事情,當天做好’知道嗎?”年長一些的身影,顯然嚴肅了很多,是個會管教人的。
麥冬剛撥出去的電話,沒過一會,立馬又把它摁掉了。她瞄了瞄手上的移動電話,眼楮晶亮亮地閃,心想著自己真是二傻一枚。
于是,當兩個女人終于離開了,麥冬躡手躡腳地又回到了地下室。
其實在逃跑過程中,她未嘗沒想過往外走,但是透過窗戶,她已經清楚,在這個陌生的白茫茫的世界里,她走出去無異于“找死”。所以為了不要死得太快,為了能夠好好地保護好她的孩子,她可不貿然出去。
疤子還在地上躺著,麥冬藏好了移動電話,便自己坐在床沿上,等待疤子的甦醒。
麥冬想,拿到了電話,後面還是有機會可以通風報信的,確實不急于這一時。
待到疤子悠悠轉醒時,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的遭遇,正想開口詢問端坐床尾的麥冬,不曾想麥冬先發制人。
“對不起啊,我說過我有些精神不正常的,”麥冬指了指地上斷了一條腿的椅子,還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大眼楮忽閃忽閃的,滿是真誠,“剛才你出去的時候,可能我的病又犯了,從後面打傷了你……我叫不醒你,可又搬不動你,所以就只能幫你蓋床被子等著你醒來。真的對不起,你還好麼?”
疤子看到麥冬用那小心且關心的眼神望著他,後腦勺上一個大包,疼得他竟無言以對,感情他還得謝謝她的“樂于助人”,她的友善照顧,她的慈悲心?
可他是個男人啊,男人就該有男人的大度不是,疼也只能搖搖頭。
可惜呀,他不知道麥冬那些小九九,本來就是粗心眼直性子的人,只單純地以為自己被麥冬“意外”地打暈了,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小小疏忽真的讓他們遭遇了潛藏的巨大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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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中午,蒙亞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皺著眉頭,好看的手指重重地按著鼻根處,皺巴巴的襯衣,錯開的衣扣,舉手投足之間一副慵懶而煩躁的神態。
Racy規規矩矩地站立一旁,看著他那副明顯睡眠不足引發的莫名其妙的憤懣,心里想著︰這男人起床氣還沒散的樣子還真可愛。
蒙亞拿起叉子無比嫌棄地插了一根意大利面,恨恨地問︰“這是什麼?”
“亞主,這是意大利面。”
“啪”,他把叉子往茶幾上一扔,獅子般怒吼︰“這是狗屎,狗屎!”
Racy紅唇一抿,生生地憋住笑聲,安撫道︰“好好,馬上換,那您想吃什麼?”
可心里卻在想︰有本事,你以後別吃這狗屎。
蒙亞義憤難消的模樣,雙手抱臂,挑眉看著被他瞪得委委屈屈縮成一坨的意大利面條,想起那些跟在麥冬身後,天天往她家混吃喝的時光。
他張了張嘴,難得低落又撒嬌的樣子,說︰“我想吃雞蛋湯面。”後面還得加一句︰麥冬做的。
Racy舒了口氣,身體搖曳有姿往門口走去,“這個好辦,我馬上吩咐下去,一會兒就好。”
蒙亞煩躁地將一頭亂發成功地揉成了雞窩,沉聲喝住Racy,“不用了,就吃這個好了。”說著,撿起茶幾上的銀叉,一根根往嘴里送意大利面,一副難以下咽的表情。
唉,那不是狗屎麼,您還往嘴里送?Racy腹誹。
待Racy走開之後,蒙亞也沒吃幾口,就放下了刀叉。想起麥冬,心里貓爪一樣,明明無數次地告誡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關心,可越是這樣,心里越是渴望。
用一個字來形容他,叫賤;用兩個字來形容,叫很賤。
這不,已經打開了手上的小型視頻設備,小小的表盤,一幀幀重復播放著麥冬的身影。
才看沒多久,他面也不吃了,只死死地往銀叉的柄上摳去,好像在剝仇人的骨和肉,他眼楮瞪得大大的,頸上青筋怒張,直至全身緊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Racy——Racy——”他赤著雙腳,往門口奔去。
那邊Racy已經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她本來也沒怎麼上心,存著一絲看好戲的樣子,但當看到蒙亞這樣一副表情出現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極少看到蒙亞露出這樣的的神情,焦急,緊張,憤怒,恐懼——是的,恐懼。
這個男人,一個人被關在不見天日的監牢里4年,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話,卻還能保證心智正常,而當他想出來的時候,又是果斷決絕,遇神殺神,遇佛弒佛,拿著一把染血刀站在修羅場里……這樣的人,怎麼會輕易有恐懼呢?
“去,關掉衛星。”
Racy驚訝無比,什麼事情嚴重要關掉好不容易送上去的衛星?
“站著等死嗎?還不去!”蒙亞吼到,Racy這才立馬轉身大步跑開了。
蒙亞撥了疤子的電話,咬牙切齒的等著他接電話,眼楮里一片火光四濺,終于是通了。
但蒙亞反而沒有大聲吼叫,反而冷靜又清晰地跟疤子說︰“疤子,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你給我記住了︰一,停止島上所有工作;二,所有人不得進出島嶼,所有人不得使用手機等移動設備,不得上網;三,確定所有入口的隱蔽性和安全性;四,你給我看好地下室的那個女人。”
最後又想到什麼,立馬對疤子說到︰“不,最後一點,你帶著麥冬從地下通道乘船離開島嶼。”
“為什麼?你還敢問老子為什麼?你……你——連個女人都看不住,你以後可別說你是我蒙亞的人。”蒙亞終于氣得大喊了起來,連帶手舞足蹈在沙發上蹦來蹦去。
“她是不是打了你?她是不是離開過地下室?她是不是偷了我的衛星電話?你不知道……好,這筆賬你自己記好了。我告訴你,你暈倒之後,她偷偷跑出去了,把我房間的衛星電話給藏到地下室的床上了。你竟然還不知情,她跟你說什麼了,你可絲毫沒有懷疑啊,疤子,疤爺,我以前真是低看你了啊。”
“精神病,**的也信?”蒙亞扒拉了一下頭發,“這下損失上千萬,全部從你工資里扣。”
想起麥冬那張臉,他恨不得把她綁在自己身上,“你最好祈禱霍次克島的秘密不要被我舅舅發現了,否則……”他冷笑兩聲,殺意乍現。
“她沒護照,你們坐來往庫頁島送貨的船,偽裝一下,想辦法來中國。”
然後掛斷了電話,他忍不住一腳把茶幾上的盤子連帶沒吃完的意大利面踢飛了,好好的羊毛地毯就這樣被污了。
可沒過一會,隨身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蒙亞瞥了一眼,A市的號碼,冷聲“喂”了一句就沒有下文了。
“蒙亞,我是祁在。”見蒙亞沒有再說話,接著又說︰“我現在在你住處的樓下,我們方便見個面嗎?”
蒙亞眼里一陣驚訝,一陣嘲笑,一陣不以為是。
冷嗤一聲,道︰“看來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竟然能這麼快知道我的電話。既然都到樓下了,你到六樓VIP6號房,我們在那里見吧。”
蒙亞掛斷電話,一腔惡氣全撒在可憐的手機身上了——唉,多少人家也是勞動成果,還沒好好發揮價值,就四分五裂了,終究死不得其所啊。
蒙亞汲著拖鞋,也不整理一下儀容,依然故我,就往六樓去了。進去VIP6號房的時候,祁在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兩個男人可能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接觸,而且是以自己最為真實的狀態。一個平和有禮,謙謙儒雅,一個狂狷不羈,不修邊幅。
蒙亞往沙發上隨意一靠,腳帶著拖鞋就已經放在了旁邊的小案桌上。
“你找我什麼事?”蒙亞一雙眼楮輕輕網上挑起,不屑而冷淡的樣子。
祁在微微一笑,不見溫度,“我想,我既然到了這里,我們也不需要再說些客套話了。我找你,主要是因為麥冬。”
蒙亞並不驚訝,冷笑,沉默。
“她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哼,你以為我想干什麼?虐待她?打她?殺她?”
蒙亞對視祁在的眼楮,說實話,他倒並不厭惡眼前這個男人,反而還莫名的有種想親近的感覺,只是誰讓他看麥冬的時候,總是帶著那麼復雜的眼神呢?
祁在輕輕笑著搖搖頭,“不,我知道你們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感情,我想你應該不至于那麼惡劣。只是,你帶走她又是什麼目的呢?”
祁在很客氣地用了“帶走”而不是“綁架”。
“需要什麼目的嗎?”
“你還愛她是嗎?”祁在看蒙亞略微別扭的神情,心里已經明白了,“你帶走她,是希望制造他們夫妻間的矛盾,希望你們還有重新在一起的機會嗎?”
“愛?她也配……老子要什麼女人沒有,干嘛非找她那個濫情的女人。”蒙亞說話的時候心虛地不敢看祁在。
祁在也沒再繼續探討這個話題,“蒙亞,你讓她回到她原來的生活,可以嗎?”
蒙亞冷冷地看著斜對面的那個男人,譏嘲道︰“懦夫,你真是個懦夫!”
祁在不置可否,“這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希望你放她回到她原來的生活。可能你父母死後,你舅舅奪財爭權,想殺掉你,而你外公力保你。僵持不下,你被囚禁多年,孤單一人,也只有那時相戀的麥冬可以寄托感情,但是她偏偏忘記了你們曾經的所有,幾年間絲毫沒有聯系你,所以你由愛生恨,想折磨她,借以平復自己內心的不甘。可是,你這樣最後只會害了麥冬,自己也什麼都得不到……”
“閉嘴——”蒙亞再也听不下去了,敏捷地躍起,傾身上前抓住祁在的衣領,冷硬地說︰“你竟然調查了我還讓我知道,知不知道我最恨別人提起我家里的事情?”
祁在正想說話,自己身上的手機又響了,顯示的是“國外來電”。他迅速調整情緒,平靜下來。
“在在,你在哪里?你快點帶我回家,我不要呆在這里……”電話里傳來隱隱的啜泣聲,微弱哀傷。
祁在心頭有種不好的感覺,麥冬的話是那麼熟悉,喚起了他記憶深處的場景︰四周全白的狹小空間,麥冬躲在床底下,神識全無,口中呢喃的便是這段話,只不過主角不是他,而是麥冬的奶奶劉桂蘭。
“麥麥,你別怕,別怕,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別怕……”‘
那邊蒙亞一把搶過電話,對著手機吼了起來,“死女人,你真的想死啊,快點給我掛掉電話。”
蒙亞听到有東西落地的聲音,然後手機里傳來疤子突兀的喊叫,“麥小姐,麥小姐,你怎麼了?”
兩個男人都听清了疤子聲音里的急憂,也很是擔心,尤其是祁在。手機里傳來盲音的那一刻,蒙亞什麼都不顧了,忙去撥疤子的電話。
平和的面象被撕掉之後,祁在已經顧不得自己是不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已經顧不得自己今天來的目的了,一把將蒙亞摜倒在沙發上,手臂抵著他的脖子。
激動而且憤怒地吼,像只受傷掙扎的獸︰“你想想害死她嗎!”
可對手是蒙亞,“壓修羅”哪是那麼容易被制服的,只見他身子用力一側,自己基本上就已經擺脫了祁在的壓制,雙手得自由,兩人便打到了一起,只可憐了一室價值不菲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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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日,入夜時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戴著頂墨青色的漁夫帽,寬大下垂的帽檐差不多遮住了整張臉,何況他兩側還覆著面紗,所以已經辨不出樣貌,這種雌雄難分的裝扮和他的身材極度不協調,看著十分隱忍遐想。
疤子背上背著被斗篷包得一絲不漏的麥冬,顯得身材嬌小,像個重病不起的孩子。
兩個人身上的裝束都很陳舊,而且骯髒,倒真像是從難民營里逃出來的。
等他們到得A市娛`樂`城外時,理所當然地被門口的保安攔了下來,保安說什麼都不讓進,而且十分囂張,疤子三句話沒說完,他就準備叫人來群起而驅之了。
為了不引起轟動,讓更多人注意到他,他只得在娛`樂城外找了家小旅館,暫時安頓了下來。
這四天里,麥冬一句話都沒說,特別安靜,她一口飯都沒吃進去,一吃就吐。疤子一路東躲西藏,照顧麥冬的同時,還要想辦法甩開跟蹤者,期間遭受過一次偷襲,幸好兩個人沒什麼大礙,他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蒙亞估計得沒錯,這麼多年來,少爵一直沒有放棄對他們的搜查。外漏的信號,被少爵抓住了蛛絲馬跡,他尋著追到了庫頁島附近,由于他標志性的半張臉,所以他在人群中總是特別有辨識度,才不得已作此裝扮。
此時,疤子沒辦法聯系到蒙亞,怕手機出問題,他沒帶任何通訊設備。
疤子把麥冬輕輕放在床上,她仍舊雙眼緊閉,身體直挺挺地藏在被子下,一張臉越發清瘦了。
*
蒙亞依舊是四天前的那身打扮,連錯扣的衣扣都沒有歸位。端正地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是一碗沒有吃完的湯面。
“亞主,島上的事情已經安排好,沒什麼問題了。少爵並沒有找到真正的進入通道,他的注意力應該已經被新型毒品的事情引開了,所以我們暫時不用擔心霍次克島的安全……另外衛星需要重新開啟嗎?”
“不用,先暫停一段時間,讓我那舅舅好好回味一下。”他抹了把臉,閉目休息了一會,仰靠在沙發上,“疤子他們到了嗎?”
“快了,已經叫人去接了。”Racy說。
“嗯,好。他們……”蒙亞坐正身子,睜開眼楮看著Racy,“還好吧?”
這四天,蒙亞也基本沒有休息,他知道疤子那里肯定沒有準備任何通訊設備,所以,他唯有等。
眼角的淤青還沒有散盡,想起那天祁在的拳頭,他心里仍舊覺得不服氣,平時看著也就是個小白臉似的人物,怎麼打起人來下手狠、快,一點都不含糊。
最後的最後,祁在站在門口處,對他說︰“我們有句老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你要是不懂,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安分點好。我知道你從來沒把我看成對手,不過你最好保證麥冬平安無事的回來,要不然,你可以試試……你外公和你苦苦隱藏下來的往事,我都能找出來,我想我要做點其他什麼也應該不難,你最好不要小瞧我了。
我不管你來A市有什麼目的,但是如果你不傷害麥冬,那麼我可以考慮在適當的時候,成為你有利的助力;可是如果你仍然一意孤行,打著報復麥冬的幌子,利用她,折磨她,那麼我將會成為你強大的阻力。”
當時蒙亞怒不可遏,抬腳就把沙發邊的紅木小案桌踢翻了。直到現在,大腳趾還痛得不能挨地。
正出神間,疤子已經抱著麥冬進來了。羊毛地毯被踩陷落的微微響動,迎面而來的氣壓,空氣中流動的陌生因子……讓蒙亞迅速回過神來,側望過去,眼珠子從上到下掃描了一遍不遠處的一堆不明物體。
鎖定,分析,得出結果︰人妖疤子,懷里的是小小只的麥冬。
蒙亞起身,冷著臉接過麥冬,抱進自己懷里。
那邊Racy察言觀色,捂著嘴,媚笑不止。她一手搭在疤子肩上,重心都靠在疤子身上,起伏的身線引人遐想,疤子崩直了身體。
“我說,你怎麼不戴頂綠色的帽子啊?”說著,Racy還嫌棄地捏住了鼻子,“什麼味啊,真惡心……”
疤子目視前方,尷尬地答道︰“我這是男人味!”
Racy白了旁邊的男人一眼,髒兮兮的一身,猶如垃圾堆里的老鼠,避之不及。
“喲,一身死豬味,哪來的男人味啊。”
疤子幾天沒擦洗,知道自己身上味道大——能沒有味道嗎,整整四天,不敢睡酒店,只能找些小旅館住下,因為有麥冬在,他又不能離開太久,且不方便洗澡,現在被Racy赤`裸`裸的嫌棄,賭氣似的回敬了她一句︰“那也比你一身騷味強。”
氣得Racy頭冒青煙,拔出腰間的精致小手槍,就往疤子腦門上招呼了去。
“住手,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蒙亞沉聲喝止住已經劍拔弩張的二人。
Racy狠狠地瞪了疤子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亞主——”
“你還不滾?”蒙亞已經忍不住想對疤子出腳了。
“我有事,是……關于麥小姐的。”疤子垂首,帽檐打下來,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臉了。
“說。”
“這四天,麥小姐無論醒著還是睡著,都差不多一個樣,不說話,吃不下東西,面無表情……要不要叫霍醫生上來瞧瞧?”
蒙亞好看的濃眉成麻花看著懷里的女人,確實臉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了,你滾吧、”
“是。”疤子一步一步退了出去,臨出門前還不忘望了里面的一男一女一眼。
等房間里沒有其他人時,蒙亞伸手掐住了麥冬的下頜,陰沉而冰涼地說︰
“你需要醫生來看一下嗎?知不知道你那哥哥,有多在乎你?我都沒想到,看著我都有點吃醋了。你說你是不是已經喜歡上你的哥哥了,是不是?”
蒙亞把麥冬擱在沙發上,手上力道並不輕柔,可縱使這樣,麥冬也還是沒醒。
“你說我要不要听你哥哥的話,把你還回去呢?還是說,把你帶在我身邊,繼續讓你回憶回憶我們的過往?”蒙亞揚唇冷笑,“你看你把我送給你的戒指隨身帶著,可是我送的金瓖玉,你是扔了嗎?你這女人,真是見識淺薄,那一枚金瓖玉可比這白金戒指值錢多了。這樣,我們做個協定,你要是把金瓖玉找出來給我,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不跟你計較。”
蒙亞輕聲的耳語,帶著薄涼和血腥的味道。
可惜麥冬根本沒有理他,不知是睡著了,還是被什麼閻王小鬼勾去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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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麟下班回到家,宋學桃還沒有起床。
這套60平米兩居室的房子,還是孫家麟和麥冬結婚的時候,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首付供的一套房子。不知道孫家麟出于什麼心思,他跟麥冬說,這套房子是單位分配的——幸而麥冬對此並沒有深追究。
房子雖然小,但是質樸溫馨,可以看出女主人的用心。大大的陽台上,麥冬裝修成了一個茶室,藤制的桌椅透著簡潔的優雅,精心打理的爬山虎,冬日時分,落了葉子,反而透出一份深邃的底蘊。
以前的孫家麟放假時最愛坐在這里,視野開闊,看看書,泡杯清茗,抬頭便能看見麥冬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飯差不多好了,麥冬擦擦手,從廚房里微微探頭,溫柔地喚他吃飯……這樣的日子多麼美好,只可惜,美好的日子總是太有限。
10平方大的客房里,窗明幾淨——如果忽略地上凌亂不堪的衣襪的話,黃葉漸多的綠蘿在房間的一角暗自吐幽,宋學桃在橘色的雙人床上睡得香甜。
孫家麟皺皺眉,這宋學桃是越來越能睡了,五天前的凌晨,他回家的途中,看到蜷縮在自家門口的宋學桃,深覺不可思議。那是不是說麥冬有可能還活著?
回想那天祁在去找他說關于麥冬的事情,他自己都覺得很後怕,什麼時候對于自己最親近的人,自己愛的人,自己的妻子,他可以做到那樣的涼薄和絕情了?可是他忍不住,那幾天腦子像不听使喚一樣的,將原本“孫家麟”的記憶擠到了犄角旮旯,豪無還手之力,連帶帶跑了他的嘴和四肢。
漸漸的,因為宋學桃,他回憶起了很多過往,和麥冬的過往,還有他的父母,他的家鄉,他的工作……
孫家麟起鍋煮了兩碗速凍餃子,便去叫宋學桃起來吃飯。
宋學桃頂著兩只黑眼圈,渾身軟綿綿地抱著自己的那碗餃子,吃得有氣無力。
“我說,孫家麟,你就不能不給我吃這豬食啊?”
“你可以選擇不吃。”孫家麟並沒有抬頭。
宋學桃餃著一只餃子,努力睜大了雙眼,卻仍舊是一副愁苦面相,“要是麥麥在,肯定不會讓我吃這種東西的。”
孫家麟冷冷看了她一眼,便繼續埋頭對付碗里剩下的那只已經開膛破肚的家伙,終于連湯都喝光了。正因為宋學桃的失而復歸,他才反復查看了麥冬他們那天“交通意外案”的卷宗,沒有絲毫疑點,可正是如此,他才覺得更加不對勁——因為所有的線索都被掩飾的太過完美。
可是正當他想繼續深挖下去的時候,遇到了阻力,根本沒辦法繼續收集任何資料。司機的DNA樣本及不齊全的骸骨,燒得只剩下看不出車型的架子殘部,案發現場竟然只拍了三張無關緊要的照片——這一切太過詭異。差不多同時,新型毒品的調查工作又要緊鑼密鼓的展開,他知道,更多的證據隨著時間,只會越來越少……
但此時的孫家麟,有種奇怪的直覺︰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鬧劇。正像他可以迅速平靜面對宋學桃的“死而復生”,他也在隱隱地希望,麥冬也會突然地出現在他眼前,就好像她去遠方進行了一場旅行,再次出現不過是回歸,這樣的場景,他也絕對不會驚訝。
對于宋學桃,他也試著問她這段時間的經歷,她只說自己發生車禍的瞬間就暈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後來被人救了,然後恢復過來的時候就自己回來了。
孫家麟想,宋學桃講的故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對于麥冬仍然處于“失蹤但不排除極大死亡可能”的消息,她也表現了相應的悲痛和難過,只是,作為一名警察,他就是覺得她稍顯躲閃的眼神,是有問題的,是可疑的。可同樣,作為一名警察,他需要看證據說話。
“你什麼時候去銷案?”
孫家麟本沉默了很久,現下突然發問,倒是讓宋學桃受了小小驚嚇,聲音略緊張地說︰“等它們消了就去,”說著,她比了比兩個黑眼圈,嬉笑道︰“我這樣能出去見人嗎?嚇壞了花花草草怎麼辦?驚到了身為祖國未來棟梁的小朋友怎麼辦?”
宋學桃本還要再說,卻不想被孫家麟給打斷了,“那你至少得跟你家里人說一聲吧?”
“不用不用,他們又不管我的,他們天天忙工作或者忙吵架,哪還記得還有我這個女兒呀。”宋學桃終于吃完了最後一個餃子,不滿地用了點力氣拍下筷子,側目問到︰“你到底幾個意思?本小姐蒞臨寒舍,你是不歡迎麼?是在趕我走麼?”
孫家麟張了張嘴,也沒再說什麼,再說下去,倒真落實了要趕她走的罪名了,雖然他確實很想把她“送”走來著。
*
麥冬抱著膝蓋,坐在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目光呆滯,也不說話。過于寬敞而又沒有什麼擺設的房間里,顯得無比空寂。
蒙亞坐在沙發上,穿著米色亞麻長褲的雙腿擱在茶幾上,同樣沉默地觀察著麥冬。這樣的麥冬,像木偶,讓他害怕,讓他煩躁不安,也讓他十分厭惡。
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蒙亞走過去把麥冬抱到沙發上,掐著她的下頜,眼神銳利地盯著她。可是她仍舊只是一根會呼吸的木頭,沒有任何交流,眼波都沒有流瀉一星半點,如果是裝的,那這女人的演技實在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蒙亞開始試探性地吻她,然後懲罰性地咬她的唇,她的舌尖,最後,失控的只有蒙亞一人而已。
他的手伸進麥冬的衣服里,覆上她胸`前細膩的柔軟,挑逗著她,引導著她。他啃她的脖子,她性`感迷人的鎖骨,像只貓一樣細細舔舐她的耳廓,她的手指,親`吻她越來越大面積裸`露的肌膚……
他所有的動作都沒有引起麥冬的回應,最後只有他自己被撩`撥得讓欲`望燒紅了眼,灼啞了嗓子,失去了冷靜。他撐在麥冬上方,紅著眼楮喘著粗氣,手臂上的肌肉賁張,像要炸開似的。
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欲`望戰勝理智,他大吼一聲,扒下麥冬的褲子,閉著眼楮不去看麥冬的臉,便沉身……
從蒙亞脖子里掉落下來的白金戒指,隨著他的動作,在麥冬的臉的上方前後晃動,越發劇烈……麥冬的雙眼漸漸地隨著晃動的戒指,有了緩慢的轉動。
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潘多拉魔盒,滿得要溢出來的記憶糖果,誰知道是什麼味道?是不是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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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亞並不是正常甦醒,可即使這樣,他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使小孩心性鬧脾氣。
跟著叩擊的聲音,他輕而易舉地便能找到根源。原來是麥冬,和昨天一樣的位置,差不多的姿勢,她又坐在那里了,腦袋還一只去撞牆,這才發出來“咚——咚——”規律而有節奏感的聲音。
他原本不錯的心情,一下子就竄上來一把火苗。過去把麥冬拉起來,憤怒地注視著她面無表情的臉,伸手摸去她後腦勺,腫了好一個大包。
“你在干什麼?想死啊!”說著,他狠狠地往前拽了她一把,麥冬一個趔趄,跌進了他的懷里。
麥冬並沒有反抗,以安靜的姿勢靠在他的懷里,漸漸的,兩個人貼近的感覺像是一線甘泉,滋潤了蒙亞的心田,澆滅了心火。蒙亞伸手緊緊地抱著麥冬,兩個人交頸依靠的樣子,格外溫情,倒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了。
只是,剛剛麥冬坐的地方,一灘血跡在白色的羊毛毯上顯得格外刺眼。蒙亞心里一下子揪緊了,想起昨晚自己的行徑,某個地方的鈍痛突然四散開來,竟讓他有被人拿刀拆骨割肉的感覺。
蒙亞手足無措地去查看麥冬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像個小孩子在搜刮媽媽口袋里藏著的秘密,臉上也是孩子一樣的緊張不安。
麥冬慢慢地抬起手來,輕輕地若有若無地去踫觸他的臉,她瘦削的臉上,兩只眼楮越發顯大。
蒙亞呆住了,半蹲的身子定在那里,仰頭看她。她那雙眼楮里流動的是怎樣的悲痛和絕望呀,一口干涸的井,沒有了水的潤澤,在等待著死亡。
麥冬對他笑了笑,嘶啞的聲音穿過歲月的沙漏,飄渺而且艱澀,“蒙亞,你好嗎?”
蒙亞久久地望著她,一點一點用眼楮去描摹她的樣子,一遍一遍去雕刻輪廓……他跪在地上,抱著麥冬的腰,臉貼在她的腹部,眼淚就那樣流了出來。
腦子里回想的全是他們的曾經,兩年多時間里雞毛蒜皮的瑣事歷歷在目︰沒有錢了,一包方便面兩個人分著吃;為了幫從大街上撿回來的流浪狗起個名字,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相互賭了一周氣,最後還是他服得軟;劉桂蘭出車禍,麥冬擔心地徹夜睡不著覺,他去快餐店洗盤子幫她籌錢;為了慶祝中國的春節,大熱的天,他們兩個人卻跑遍了悉尼大半個城市去吃火鍋;混亂的Auburn區,因為兩個**對麥冬的一句玩笑話,他大打出手,最後被揍得鼻青臉腫,卻換來麥冬的眼淚和心疼……
麥冬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臉色青蒼可怕,終于支撐不了了,眼楮一閉就倒了下去。
蒙亞忙抱住她,暗紅的血跡掉落在地毯上,聚成紅色瑪瑙的珠子。
“麥子——麥子——”他大喊,把她抱在懷里,是萬般心痛,是千般自責。血泅濕了他平日里都不舍得讓人靠近的沙發。
終于是叫來了醫生,蒙亞卻把麥冬抱得死緊,好看的嘴唇一歙一張,貼著她的額頭,挨著她的耳廓。
“麥子,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太想你了,你別不理我,對不起……”
“麥子,別怕,別怕,霍醫生說孩子一定會保住的,一定會的……別怕,別怕……”
“疼嗎?是不是很疼?呆會就好,你咬我吧……來,手在這,不要咬自己,乖,不要咬自己好不好?”
“麥子,我們重新開始好嗎?這六年多來,我天天都在想你,我想你,也恨你,可是,只要你在我身邊,我相信那些恨很快就會消失的。你不是說過嗎,‘恨意絕對不會讓人變得快樂’,我不想恨你,更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讓你恨我。麥子……我真的想你。”
……
在場的另外三個人︰疤子、Racy,還有霍醫生,都已經在蒙亞身邊多年了,對今天眼皮子下蒙亞所表現出來的怨夫形象也是醉了,哭泣的、傷感的、脆弱的、 碌摹 燈イ摹 庖槐滄櫻 砉 甦庖淮危 率竊僖材嚴至恕 br />
我去,我說同學,人家是有夫之婦,現在還懷著孩子,你就把人家那啥了,還整得差點流產,這女的要是願意跟你“重新開始”,我跟你姓。
亞主,你要不要這麼拼的啊,哼,這麼多年,怎麼你連鼻涕都沒給我流一條?!
亞主……你哭起來真丑……
三個人各懷鬼胎,霍醫生一邊忍受蒙亞的撒潑怒吼,一邊小心翼翼地給麥冬止血上點滴,終于是辦妥了,站在一邊擦了把汗。
霍醫生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梨花木茶幾,心想︰“唉,兩百平的房間,連張多余的凳子都沒有,茶幾茶幾,我可以坐麼?”
*
約翰斯先生在體視顯微鏡下觀察著他精心培養的細胞,旁邊是一名瘦高的同樣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五十來歲,亞洲面孔,一頭黑白相間的頭發。他,濃眉朗目,盡管掛著一張嚴肅刻板的臉,仍然擋不住身上的儒雅之氣。
“Jun,你來看。”約翰斯讓出自己的座位,對身邊不遠處的男人說到。
Jun觀察了一會,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不錯,那是不是說我們的實驗就要成功了?把之前抽取的細胞進行亞體追蹤處理,就可以忽略主體的排斥反應,而達到我們預期的目標了?”
約翰斯教授臉上的褶子也被他一臉笑容拉扯開去,“這個結果很讓人驚喜,我們需要好好試驗一下,才知道效果好不好。”
“嗯,她不是說那位警察先生不是看不出異常嗎,這次就給他換些細胞看看。”Jun隔著橡膠手套,點了點試驗台上的培養皿。
約翰斯教授點點頭,棕褐色的眼楮里一派鋒利似刀。
“對了,清清這兩天頭有些痛,我想帶她出去散散心,這邊的事情就你來打理了。”
“好,您和師母放心出去吧。”
約翰斯教授對著自己的得意門徒露出贊許的眼光,其實,這一聲“老師”他當之有愧,Jun是科學鬼才,對藥理、對生化有著極高的天分和悟性,很多時候,他自己反而更像個學生。
Jun見約翰斯教授轉身繞過實驗台,小心地避開滿室的玻璃器材,走了出去,便低頭,繼續用納米試管搗鼓著玻片上的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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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起來,喝點粥,”蒙亞將剛熬好的粥放在床邊的小案桌上,左手伸到麥冬的脖子下,輕輕地托著她的背,把她扶起來,憐惜之情顯而易見。
麥冬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不想睜開眼楮。以前劉桂蘭初一十五之日有帶她去庵里燒香拜菩薩,里面的老師太曾跟劉桂蘭說︰這孩子執念太強,以後怕是要吃苦的。
可不是,就好比現在,麥冬寧願將自己封鎖在黑暗的泥沼里,自己一個人苦苦掙扎,也不想睜開眼楮迎接新一天的到來,盡管睜眼閉眼的世界迥然不同。
蒙亞輕輕撫摸麥冬的發,麥冬的五官和臉頰。他知道她已經醒了,要擱在往日,蒙亞肯定會生氣,但是現在,他生氣不起來。只微微地嘆了口氣,沉吟道︰“都中午了,起來吃點東西,粥我放在桌上了,”他想起什麼,略微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就是蟲草放多了一點,有點苦……但是,你一定要喝完,听見沒有?!”
“我下午有點事情,出去一趟,你乖乖地,好不好?”蒙亞壓低身子吻了吻麥冬的眼瞼,“我們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開心嗎?”
麥冬身體一僵,眼睫毛劇烈一動,掃過蒙亞的左側臉。
蒙亞低聲輕笑,“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在乎血脈,我會對它好的。”
蒙亞又在麥冬的唇上繾綣了一會,便起身離開了。也就在同一時間,麥冬睜開了眼楮,望著門口的方向發怔,哀傷地像要掉下淚來。
看到右手邊的桌上,正在冒著熱氣的粥,便端了過來,一口一口地吃了個干淨。
蒙亞說得不錯,看來蟲草不是放多了“一點”,那種苦味,苦徹心扉。
“哼,你倒是過得不錯啊,還喝得下粥?!”Racy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倚在門口的牆上看著她,厭惡的表情像看一塊不要的抹布。
麥冬抬眼看了看,並沒有說什麼,對著她禮貌地淡淡一笑,算是招呼。
Racy譏笑道︰“你們中國人不是說廉恥嗎?你懷著孩子,難道不擔心以後孩子長大了,問你誰是它的親生父親嗎?”
麥冬雙手握緊手里的那只骨瓷碗,在力量與力量的抗衡間,她才能獲得冷靜。
“您來找我有什麼事情?”麥冬看著眼前這個高挑的美艷女子,她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你知道他去干嘛了嗎?”
“……”
Racy扭著細腰,一步一步靠近麥冬,“他去給你弄新身份去了,明天,哦,不,也許今天晚上,你就可以不用你原來的身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她留意麥冬臉上的細微表情,可除了剛開始捕捉到的一絲意外之外,她再也沒能從麥冬臉上看到除了哀傷以外的任何其他表情。
這個女人是心機太過深沉還是根本懵懂無知?
“哼,你想留在他身邊?”Racy眼神如刀。
“不,我想過我自己的生活。”她頓了頓,“況且,你會讓我留在他身邊嗎?”
Racy一愣,將噴薄而出的怒氣生生咽了下去,涼涼一笑,“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免得影響我的形象。”
麥冬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楚,只感覺到脖子上風過處,一絲涼意,然後便有種刺痛,饒是再遲鈍,麥冬也知道了,現在自己脖子上橫亙著一把刀。
“我在他身邊這麼多年,身體和心都只為他,可是你一出現,他就變得不像他了。他是我們所有人的‘主’,他不冷靜了,就會很容易被仇家殺死,我們也避免不了相同的或者更慘的命運。所以,你說你的出現,是不是對我們的一種傷害?”Racy看到麥冬鎖骨下方的青紫痕跡,眼楮像把刀子,恨不能把麥冬身上所有的痕跡一點一點地剜掉。
“而且我也不允許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你身上,”Racy去撕扯麥冬的衣服,刀子往麥冬肌膚上的青紫印記劃去,鮮血涌出來,遮蓋住了那個歡`愛的記號。
麥冬咬著牙把疼痛往肚子里吞,隨著Racy的動作,麥冬的額上漸漸布滿了汗珠。可是她仍然不叫一聲,她知道痛苦的叫喊沒有任何作用,只會增加面前這個女人的快意。
“只有你死了,他才會永遠恨你。越來越清楚地記得他一個人在監牢里受得那些苦,而你卻在另外一個地方,把他忘得干干淨淨。”
Racy好不容易說完了這些話,中間時不時地還夾雜一兩句英語的髒話。
“可……是,他也會永遠記得我,恨……著我,也會記得……我的好。”麥冬忍著身上的痛,咬牙說到。
“你哪里好?”Racy拿眼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麥冬,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Racy扯壞了,乳`房就那樣暴露在空氣中,上面還有被咬壞的傷口凝著的血跡。
“就你這副身材,肯定滿足不了他的需要,要不然他也不會把你弄得那麼慘。”Racy一臉譏諷和不屑。
麥冬蒼白的嘴唇艱難一笑,知道Racy誤解了她的話,也不想多加解釋,說︰“你是在嫉妒嗎?你們不是喜歡把‘性’和‘愛’放在一起嗎?!”
“啪!”Racy狠狠地甩了麥冬一巴掌,干脆而且給力。
“真是不要臉……我告訴你,他在床`上從來都是溫柔的,很溫柔很溫柔,才不會……”Racy看了看麥冬依舊平坦的小腹,笑得妖艷而危險,像一朵罌粟花,她拿著刀子拍了拍麥冬的小腹,陰惻惻地問︰“孩子還好嗎?”
麥冬終于開始掙扎,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瘋女人,雙手護著小腹,盡管手指踫到了刀鋒泅出了血,她也絲毫沒有感覺到。
“你想干什麼?”
Racy撤了刀,大笑著,“哈哈……本來我想殺了你的,但現在發現折磨你,讓我感到很快樂。”
“可是,你能高興多久呢?蒙亞……總是會回來的。”麥冬看到Racy的神情一寒,喘了口氣繼續說︰“你不就是想讓他恨我,遠離我嗎?剛好我也不想和他有什麼聯系,我和蒙亞之間不過是很久遠的曾經,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之間的一段脆弱的感情,可那些都過去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初戀都沒有好結果的,不是嗎?我已經有了我自己的家庭,現在還有了孩子,我和蒙亞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只想好好守護我的家庭,不想再跟你們有任何關系。”
Racy听著麥冬的話,有些吃力,皺著眉頭,過了一會兒滿意地笑了,“可是你為什麼不逃走?為什麼不反抗?”
麥冬眼神復雜地看了看Racy,望著桌上的空碗,說︰“反抗有用嗎?他也不過是貪圖新鮮,那就讓他嘗,嘗過了之後他就會知道,我的味道也沒那麼好,和別的女人沒什麼兩樣,甚至遠遠比不上你,那個時候,他自然也不會再糾纏我了。”
Racy吹了聲口哨,“ ,小看你了,你這麼……這麼開放的,我真替亞主不值。”
“不值?”麥冬冷笑,“有什麼值不值的,你以為他有多少感情?我知道,他把我綁在身邊,一是因為多年的心結,他不甘心,所以想方設法折磨我;另外一個,他不過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不是嗎?”
Racy這回倒真的是驚住了,難道亞主想找秘密資料的事情,也跟這個女人說了?
“他們家的傳家玉石,難道是很重要的信物?只可惜我真的記不起來,他送我的那個東西,我隨手扔到哪里去了。”
虛驚一場,“你……哼,你的血真冷。”
“那是因為你對他有情,才會覺得我血冷。可是我不一樣,我已經不愛他了,對于一個自己不愛的人,躲避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想要留著他給我的東西呢?”說著,麥冬解下不知道什麼時候蒙亞戴在她脖子上的白金戒指,“我現在終于記起來了,這枚戒指是他當初向我求婚的時候送我的,之前我失憶,一直以為是我丈夫送的呢,現在,你幫我處理掉吧。”
Racy接過麥冬拋過來的戒指,冷冷地盯著她。
麥冬略一沉思,說︰“不如你放我離開,就說是我自己逃出去的……”
Racy絲毫不給她機會,刀已經回到了它最初的位置,打斷了麥冬未盡的話。
“你——不過是想讓我放你一條活路。”
“是的,我是想讓你放我離開。難不成你還想等蒙亞回來,真的讓我名正言順地站在他的身邊?或者你殺了我,讓他一輩子都把我放在心里?”
“你……”Racy眯著眼楮,想了一會兒,冷聲說︰“好,我放你離開。”
麥冬心里松了口氣,平靜地笑了笑,輕輕閉上了眼楮,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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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看著麥冬進了屋,自己才慢慢地往回走。
他計劃了兩天,買通了道上幾個要錢不要命的家伙,闖進了蒙亞的娛`樂城。本以為是一場生死搏斗,總得見點血,卻不想一路暢通無阻,安全地將麥冬帶了出來。
祁在見麥冬臉色不好,縱使是他抱著她,仍然覺得她呼吸之間都顯得困難。心也跟著隱隱地抽痛。
“麥麥,你總算安全回來了……”祁在站在樓下,看著麥冬家的窗戶,心想︰“你還好嗎?你是不是記起了什麼?你看你現在都不跟我說心事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們之間放了一層玻璃,你放心,我會保持這種距離的,我只是想看著你好好的。麥麥,你不要再走遠一步了,我們維持之前的距離就好了,好不好?”
麥冬站在窗戶邊,她知道祁在還在樓下仰望,可是她也只能把這些藏在心里,就像這麼多年來,她把他對她的關心和照顧放在心里一樣。
“在在,時間已經往前走了這麼多了,我們就不要停在原地了,你應該走出來了,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麥冬扶著藤制的靠背椅,心想。
她環顧四周,家里顯得冷清了好多,電視櫃上的灰太厚了,家麟肯定沒有搞過衛生;地上怎麼這麼多瓜子殼?家麟是不會嗑這個東西的啊。還有,洗碗池里的髒碗筷,倒是沒什麼油污,只是堆成了一個小土包而已。
門口信箱里塞滿了報紙信件,家麟你也不收進來……
呀,我的綠蘿,都不給換水的麼?看看,葉子都見黃了。
拖鞋,拖鞋能不能放整齊些?這麼冷的天,怎麼還用的夏天的涼拖,難道都找不到毛拖的嗎?
……
麥冬一邊緩緩地“視察”,一邊無奈的搖頭。她坐在沙發上,拆了幾封信件,有的是催繳水電費的,還有福利院的孩子們給她做的祝福卡片,在一堆報紙中,麥冬扯出來一封來自大荷鎮的信件。
她心里止不住地激動,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打電話回家了,奶奶和敏姨肯定擔心了。
敏姨的大意是︰我閑來無事想給你寫封信。今天回不回家過年啊?我們好提前準備你愛吃的臘肉,蘿卜干……打你手機幾次都沒有打通,家麟和祁在說你被派出國學習了,你是不是很忙?要注意身體啊,多吃點,好好休息,忙完了盡快給我們來個電話,以免奶奶擔心。
看著那些娟秀的字體,麥冬捧著信忍不住想落淚。胸腔里暖暖的,充滿了力量,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
那邊,宋學桃在睡夢中,隱隱听到似乎有人在翻東西,于半夢半醒之間驚醒,四下看看,沒有找到有利的防備武器,便率先給孫家麟去了個電話,壓著聲音讓孫家麟盡快回來,家里可能招賊了等等。
然後,她顛了顛書櫃上最厚的一本新華字典的重量,拎著它便貓著腰出去了。在走廊的拐角,她縮頭縮腦地環顧四周,並不見“小偷”身影,且並未見客廳凌亂,便貼著牆放松了下來,找了個死角把自己埋了起來。
可轉念一想,不對啊,既然是“賊”,肯定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的,難道這是一名雅賊?一名具有高品格的賊?隨著腦子里出現的各種奇思妙想,表情也一驚一乍的。
直到蹲得腿都有些麻了,眼皮子上下打架,突感頭頂上氣壓不對,一個激靈,閉著眼楮舉起字典做防守狀。
“你……你不要打我,要什麼你自己拿,拿好了大門在你後面,您直接走就是了,我絕對不會報警的,絕對不報警……”宋學桃聲音里還帶著顫音,雙手舉著字典,貼著牆壁往里挪,想要遠離壓力範圍似的。
麥冬看到宋學桃這副擔驚受怕的小模樣,心里豁然開朗,她終于是回來了。麥冬起了玩性,伸手去摸宋學桃的臉,輕佻而曖`昧地觸著。
“小姑娘,這不是你家,你倒說得輕巧。”
宋學桃全身緊縮,恨不得躲進牆壁里去一樣,“你可不要饑不擇食啊,我真的不好吃,你看我這麼瘦,眼袋這麼黑,還吸毒,搞不好我有病哦。我不想害了你,千萬不要劫我的色啊——”
麥冬“撲哧”一聲笑了,竟然還沒听出她的聲音來。不過,看宋學桃是真的瘦了好多,一時不忍,傾身上前輕輕地擁住了她。
宋學桃聞到了麥冬身上熟悉的味道,睜開眼楮,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臉,一時間又氣又急又喜。她抱著麥冬,假勢輕捶著麥冬的背,又哭又笑的,清鼻涕都出來了。
“麥麥,真的是你嗎?”宋學桃捂著嘴鼻,淚眼婆娑,另一只手去探眼前的這個身體,手勁還不小,總是不小心會踫到麥冬的傷口,疼得麥冬直抽抽。
宋學桃抱著麥冬“嗚嗚”地哭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你到底去哪里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好擔心啊……”
“你不知道我在你家這幾天,吃得都是些啥,你家老公每天只給我吃速凍的餃子,還有方便面,”宋學桃比拉起自己的臉頰,“你看,你看,瘦得多厲害,沒有脂肪撐起來,皮都塌了,都長皺紋了。”
麥冬大聲地笑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如此坦然。
“好啦,哭什麼,我給你做好吃的,再讓你胖回來。”
“來來來,這邊來做,我看你臉色也不太好啊,”宋學桃扯了張紙巾,擦了擦鼻涕,“這麼久過得很辛苦嗎?誰救了你?”
麥冬看著她,多麼燦爛的笑容,多麼安定的感覺,“還好的,也沒什麼……我手機不見了,沒辦法聯系上你們。”
宋學桃見麥冬似乎有些疲倦,便轉換了話題,“麥麥,我剛才還以為你家進小賊了,已經打電話叫孫家麟趕緊回來啦。”
麥冬點點頭,“你們沒事就好了,你怎麼沒去上班?”
宋學桃同學支吾了幾聲,打著哈哈避開了去,于是開啟了話嘮模式,將她這麼久以來的遭遇繪聲繪色地描述給麥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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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板上的女子,一雙大眼,靈動清澈,溫婉大氣的樣子,或許容姿不夠傾人城國,卻是祁在心里眼里最美的風景。
下午被他抱在懷里的麥冬,輕得讓他心疼。那時候,他真的好恨傷害過麥冬的人︰蒙亞,孫家麟,祁建國,安金茹……最恨的還是自己。為什麼她要承受那麼多?為什麼她身邊不能有個人全心全意去愛護她?
有時候,祁在真的希望,1997年的那個春節,安金茹沒有把她帶到A市。那麼她是不是還可以肆無忌憚的笑,沒心沒肺的發脾氣,不高興的時候歇斯底去哭……她會遇到一個簡單的男人,有一個簡單敦實的家?
祁在這一生,都無法忘記,2007年,他從英國回到A市過春節,進到家門,整個氛圍都顯得十分低沉,讓人很不舒服,周圍充斥著的都是死亡的氣息。
他在門口叫了幾聲,都沒人應答。正覺得奇怪,祁建國顫巍巍地從一樓的臥室出來了。
祁建國瘦了很多,也多了白發,雙眼紅腫且布滿血絲,一看即是哭過的樣子。
祁在的心髒被重重一電擊,“爸,家里……發生什麼事情了?阿姨和妹妹她們呢?麥麥不是回來了嗎,怎麼不見她人?”
祁建國未語淚先流,“在在,你妹妹她……她不在了。”
祁在心里暗暗驚急,沉聲問到︰“哪個……妹妹?”
這時,安金茹披頭散發跑了出來,情況也不太好,大聲嘶嚷道︰“你要有幾個妹妹?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安金茹腿一軟,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為什麼要把我的佳佳帶走?為什麼……老天爺,你是存心不讓我活了是不是?”
祁在一听,原來是自己三歲的小妹妹祁佳沒了,不知道為什麼,他雖然仍感沉重,但心痛的感覺消失了不少。
祁建國走過去,扶起安金茹,口中悲痛地勸解道︰“你何苦這樣子?剛剛身體才好些,還要這麼折騰嗎?在在才剛回來,先讓他歇息一下。”
說著,祁建國扶著安金茹進了一樓的臥室。
祁在在家里沒有找到一丁點兒麥冬的影子,推開她房間的門,被子床褥都鋪開了,桌上護膚品也還在,鞋子周正地擺在鞋架上,門口處的拖鞋懶洋洋地躺著……不像是沒有回來的樣子。
他正覺得奇怪,那邊外婆已經打來了電話,他才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祁在覺得渾身冰涼,他恨不得馬上就出現在麥冬面前。
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祁在腦子里一片空白,對于麥冬,那是從年少時相依相伴延生出來的感情,或者說感情上的相依為命一點也不為過。它凌駕于愛情之上,在親情和愛情的灰色地帶拼死掙扎。他和麥冬太相似,將近七年在同一個屋檐底下生活的兩個人,有著相似的家庭,有著相似的成長經歷,連生活習慣也在彼此相互影響。
在年少的祁在的心里,他覺得麥冬才是他在那個家的家人,他潛意識里想去好好保護麥冬,就像保護自己的影子。
祁在堅決反對麥冬出國,可是作為當事人的麥冬,去得心甘情願,沒有半句怨言,他的生氣和不舍在少女的眼中不值一提。所以,年輕氣盛的他,生氣,憤怒,怨恨,惡語相向……終于一怒之下,答應外公遠赴英國留學。
但長久以來,祁在活得不自在,活得痛苦,他不希望麥冬離開他。可是漸漸的,他似乎清楚地明白了,麥冬想遠離那個家,包括屬于那個家里一份子的他。所以,麥冬給自己築造了一個透明的保護膜,若有若無地隔著他們這些人。
他知道,麥冬在他身邊不會快樂,將依舊是謹小慎微,依舊是淺言淡笑,會將他曾經有幸看到過的那個最接近于真實的麥冬的樣子完全抹殺。
這是他想要的嗎?不,他不要。
到達麥冬的“住處”時,透過鐵門上的窄小玻璃,他看到了抱膝坐在牆角的麥冬。眼神猶如一潭死水,大力攪動也激不起半點漣漪,沒有任何表情,無喜亦無憂,無樂亦無悲,仿佛時間于她已經全無意義。
祁在讓**開門,**不願意,怯怯懦懦地說自己不是主治醫生,沒有權利開門。
祁在急紅了雙眼,攥著眼前年輕女護士的衣服,一副吃人的樣子。
**嚇得放聲大哭了起來,“不能放啊,會殺人的,她瘋了,會殺人的……”
“閉嘴!”祁在扔下**,余光看到牆角的麥冬,捂著自己的臉,僵硬地往床底下爬去。想是听到了門外他們的動靜,這下祁在幾乎是拖著**走了,紅著眼楮瞪著**,嚇得**一語不發,抽噎著踉踉蹌蹌跟在蒙亞後頭走。
終于進得房間,祁在放輕了步子,高大的身子壓低了再壓低,終于與半米高的床面平行了。
“麥麥,麥麥,我是祁在,是在在,”麥冬毫無反應,整個身體瘦得可以透過肌膚看見幽藍色得血管,“我回來了。”
麥麥終于不理他了,連帶著隔閡的溫言笑語老天爺都要把它收回去了。
祁在仍舊溫柔地,像是一個父親對著自己即將入睡的孩子,輕輕地哄,寵溺地搖,一遍一遍重復著︰“麥麥,我是在在,我回來了。”
可是那蜷縮在陰影里的身體,像個球一樣,用四肢保護著自己的要害,不听、不看、不動、不想。
祁在最後沒有辦法,自己也爬到了病床底下,可是他一靠近,麥冬的抖動就越發明顯,到了最後,他甚至都能听見麥冬的牙床相互掐架的聲音。
“麥麥,別怕,我是在在呀,我是在在。”
他的語言那樣的蒼白無力,甚至都想不起來什麼往事可以拿出來獻祭。
他終于嘗到了報應,因為他的所謂自尊心,這三年多,剛開始的時段因為他還沒消氣,偶爾兩個人通個電話,卻因為他的別扭,氣氛顯得尤為尷尬,掛掉電話之後自己又懊悔;後來,又因為麥冬身邊終于站了個其他男人,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立場。
總之,兩個人在外留學分隔萬里的歲月里,年輪劃了三圈,距離遠了幾光年。而他也漸漸明白,漸漸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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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回到家里跟祁建國商量,希望能把麥冬接回家來,這對她病情會有好處。但是,這一提議遭到了強烈的反對,除了祁建國的沉默不語,還有安金茹的以死相逼。
他理解那二人,一個三歲大的孩子,還沒感知生命的美好,且也是他的妹妹,他也很傷心,也很難過。可是緬懷死者,更要顧著生人啊。
他對于夫婦二人的態度感到失望,也非常憤怒且心疼。于是他決定搬出去住,在精神病醫院附近找了家小居室,每天穿梭于工作、醫院和家之間,他每天去跟麥冬說話,慢慢地去接觸她,讓她感覺到他的善意,使她放下防備。終于,兩個月後,麥冬已經開始會問︰“在在呢,怎麼還不來?”
可是他仍然不能說服醫院讓他接麥冬出院,因為他不是直接監護人。
眼看著春節就要來臨,祁在越來越焦慮,他不希望麥冬的春節是在醫院里孤獨地度過。
幸而,祁在的外公章慶德知道了他辭掉英國留校任教的工作一事,憤怒之下誓要把祁在抓回來“修理”一番。祁在記得很清楚章慶德跟他說的話︰
“你會被這個女人給毀了。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她安金茹不是什麼好女人,生的女兒能好到哪里去?你想學畫畫不想繼承我的家業,好,我同意。但是,你若因為她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我是萬萬不答應的。祁在,我章家只有得你一個孩子了,你不要讓外公失望啊,你母親在天之靈絕對不會希望你跟她的女兒扯上聯系的。”
祁在第一次跪在章慶德面前,他說︰“外公,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之前不知道受了什麼苦,吃了什麼罪,難道跟您沒有一點關系嗎?當初要不是因為爸爸他們想救公司,您以此為要挾將麥冬送出國,她會變成今天的樣子嗎?”
“外公,在在知道您愛我,可正是因為如此,實質上,我才是害了她的罪魁禍首。她要是不好,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您希望我做一個不知道善惡的人嗎?”
“外公,我願意從基層做起,您教我怎麼去管理您的公司,我會做好的,不會讓您失望的。而且,她是我妹妹,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我只是想盡一個哥哥的情分,平復我內心的愧疚和歉意,您放心,我不會跟她在一起的。”
“我向我死去的母親發誓,這一生都不會和她在一起的。”
再後來,便是俗套的情節,祁在說服祁建國,接出了麥冬,但安金茹和祁建國夫婦怎麼也不肯讓麥冬進家門,于是,祁在領著麥冬在自己租的小屋里,過了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兩個人的春節。
祁在記得,年夜飯他做了很多菜,買了只小蛋糕,燭光里,麥冬許願︰“麥麥要和在在永遠在一起。”
透過閃爍的光,祁在忍不住哭了,又是一個第一次——覺得眼淚不是眼淚,而是血液凝結成的他的魂靈,哭出去了,就把魂都丟了。
再後來,一邊學著打理兩家的公司,一邊帶著麥冬四處求醫,終于找到了約翰斯教授。經過兩年多的治療,麥冬終于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了。她繼續完成大學,找工作,結婚——多麼平凡而且普通的道路。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倒好了,只是出現了蒙亞。他不知道蒙亞對麥冬做了什麼,但他漸漸地覺得力不從心。
不是因為蒙亞的勢力,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立場。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年少時的愛人,自己是什麼?異姓哥哥?
但是,哪怕他還有最後一滴血,也會為她而流干的——這是為了贖罪。
*
孫家麟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麥冬沒怎麼睡沉,她在等孫家麟。
客廳一直留著一盞燈,飯菜還放在蒸鍋里熱著,听到鑰匙開門的聲音,麥冬已經醒了。
可是孫家麟轉身看到站在身後不遠處的麥冬時,似乎顯得一點都不驚喜,不激動,甚至說是冷漠,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只無關緊要的貓或狗。
麥冬心里覺得難過,但當看到孫家麟一臉倦容,胡子拉碴的樣子時,麥冬也顧不得這些了。
麥冬走上前,說了兩句話︰
“家麟,我回來了,我沒事……”
“餓不餓?廚房里飯菜還溫著,要不要吃點再睡?”
孫家麟仔細端詳著她,皺著眉,素不相識的眼神,慢慢地,又顯露出幾分哀戚或興奮,粗糙的指腹拂過麥冬的臉頰,艱難地開口︰“麥冬……”
麥冬不明白他眼里的波雲詭譎是為何,但是她總歸因為孫家麟的這聲呼喚得到了安慰。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麥冬醒了,她揉了揉眼楮,將腦袋枕在孫家麟的臂彎里。
“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多睡一會?”
“睡不著……”
麥冬笑了,仿佛比晨光還燦爛。
“家麟,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把被子下孫家麟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我們有寶寶了。”
听了這話,孫家麟身體明顯震了一下,連帶的小腹上的手已收。
麥冬非常不解地望向孫家麟,隱隱透著受傷。
孫家麟避開了她質問的目光,翻了半個身,把她抱進懷里,柔聲說到︰“對不起,我……只是太高興了。”
麥冬乖順地靠在他的胸口,笑著,隱忍憂傷。
而孫家麟,卻並不像一個準爸爸的表情,沒有喜悅,沒有關心,也沒有興奮不安,半邊嘴角上揚的神態,倒像是勝利的果實已勝券在握的模樣。
“家麟,你沒問寶寶幾個月了?”
“嗯,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它很好,很乖,也很堅強,家麟,它是我們的孩子——第一個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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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麥冬早早起來做了早餐,當她去把十萬個不情願的宋學桃從被窩里拉起來後,孫家麟已經吃好了出門了。兩個女人各懷心事,靜默地喝著粥。
“桃子,你有沒有覺得家麟有點怪怪的?”麥冬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口。
本來宋學桃正閉著眼楮往嘴里塞吃的,聞言手下動作一頓,看了麥冬一眼,又很快地避開了,淡淡說到︰“沒有啊,哪里怪了,我覺得很正常啊。是不是你懷了孕,想得比較多啊?”
麥冬听好友如此篤定地說辭,也便笑逐顏開,“嗯,我也覺得可能是吧。”
時間過得也快,麥冬硬拖著宋學桃,打掃了一下衛生,很快便到了中午時分。麥冬拎著保溫桶延續了之前送餐的慣例,為此,還被宋學桃狠狠嘲笑了一番,說她丟祖國人民廣大進步婦女的臉,快要變成“夫嚴劫”了。
麥冬也只是笑,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一孤家寡人,哪里知道個中滋味呢?”
氣得宋學桃直跳腳,她哪里听不出麥冬其實是在笑她“難嫁”?!
不過到得公安局之後,孫家麟很多同事都對麥冬的表示了關心,畢竟大難余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遠遠的,廖大隊長和孫家麟一前一後送一個男子出去,緊跟在孫家麟身後的是陳雪。見廖大隊長和那一男子走遠了些,陳雪扯了扯孫家麟的衣服,伸手指了指門口處的休息室,一臉純真地笑著。
等到麥冬從重圈中脫身到得休息室時,孫家麟和陳雪已經吃上飯了。麥冬提著保溫桶,略略遲疑,便笑著朝二人走了過去。
“家麟,”跟陳雪點頭打了個招呼,明顯地從小姑娘的眼楮里看到疏離,“我都忘記跟你說,今天會給你帶飯了。”
說著,麥冬打開了保溫桶,將里面的兩葷一素依次擺上了桌,一時間香氣四溢,惹得陳雪黑著臉十分不高興。
孫家麟起身把麥冬按到對面的椅子上,笑著說︰“來,你也坐下陪我吃點。”
“我已經吃過了。”
孫家麟已經拿了只干淨的碗,盛了一小半碗飯放在了麥冬面前。
麥冬面露難色,實在是不想吃了,她懷孕後秉持的是少食多餐,胃已經養成習慣了,稍微多吃一些就撐得難受,寶寶也會抗議惹得她稀里嘩啦一陣好吐。
孫家麟夾了一筷子胡蘿卜炒肉放到麥冬的碗里,“這是我們食堂大師傅做的,嘗嘗好吃嗎?”
麥冬這人,其實本來是不挑食的,只是懷孕之後口味變得奇怪了,對睫塊類的食物十分反感。這邊一聞到胡蘿卜的味道,看到它四分五裂的樣子,一肚子的酸水就往外冒,捂著嘴轉過身去,難免發出嘔吐的聲音。
陳雪不知麥冬已經懷孕了,只心想,這女人真是一點苦都吃不了,作得厲害,不就是大鍋菜嗎?想他們市公安局也是國家單位,食堂的大師傅那也是能上得了場面的,怎麼偏偏合不攏她的胃口了?是不是真的那麼難以下咽,至少也要嘗過才知道,是不是?這倒好,光看就惡心成這個樣子,真把自己當個什麼人物了啊。
陳雪越想越生氣,“啪——”,她拍下手里的碗,狠狠白了眼背對著她的麥冬,瞪圓了眼,嘴角下壓,唇嘟著翹起,頰邊梨渦深陷,十分的氣憤里也帶著三分可愛。
麥冬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本想道歉來著,結果陳雪已經伸了筷子去夾孫家麟面前放著的那盤紅燒排骨,直往嘴里送。
“呸呸——呸,這是什麼呀?真是太難吃了。”陳雪嚷著跳了起來,紅燒排骨估計還沒接觸到陳雪的唾沫,就被她無情地“呸”了出來,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
“師父,你家里每天就吃這麼難吃的東西嗎?”陳雪挑釁地看了眼麥冬,對著孫家麟露出一臉同情的樣子,“你真是太可憐了……難怪瘦了這麼多……”
麥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微微低著頭坐在位置上顯得有些難堪。
“你快點吃飯吧,下午不是還有事情嗎?”孫家麟眼神復雜,淡淡看了眼麥冬,夾了塊排骨,“我覺得這排骨做得挺不錯的。”
麥冬抬起頭的時候,孫家麟已經別開了目光,她突然心里很難過,也有失落,此時她覺得自己更像個局外人。雙手覆在小腹上,像是要蓋住寶寶的耳朵,不想讓它听到媽媽心里的難過。
她也是女人,也會吃醋,也會嫉妒,也會軟弱,也會想要依靠……她知道孫家麟有些傲氣要面子,所以她收起了自己的武裝,只想做他身邊的小女人,小妻子。為什麼他不能看到她的努力?
“家麟,我,先回去了,家里還有點事情。”麥冬忍下自己的情緒,盡量平靜地對孫家麟說到。
“好的,那你自己回去小心點。”孫家麟坐在原處,抬頭,望向她,囑咐到。
麥冬出了公安局,又走到了沿江風光帶,北風一吹,眼眶就有了濕意。而跟在她後邊的男子便是剛才廖秋明相送的人——蒙亞。
身子被人從後邊制住,結實的胳膊抵著她的脖子,氣息有些熟悉。
“怎麼,這就是你所謂的丈夫,所謂的‘幸福的家’?你說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有沒有剛才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的位置高?噓——你不需要回答我,”蒙亞大拇指扣在麥冬微張的唇上,“我看得到。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A市公安局局長的佷女,她父親是A市的副市長。而你,你是誰?”
“閉嘴,他不是那樣的人。”麥冬生氣了。
蒙亞並不理她,“而你呢?你是誰?不知道哪來的運氣,從偏遠小鎮被帶到A市,爹不疼娘不愛,還是個拖油瓶,你家那位眼楮長在頭頂的男人憑什麼看上你?哦,忘記了,你還有個好哥哥,對你情根深種,要是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倒是可以往你哥哥身下一躺,肯定也能達到目的。是不是?”
最後三個字,蒙亞幾乎是貼在麥冬的耳朵上說出來的。
“你閉嘴,閉嘴——不是的,不是的……”麥冬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
“哼——其實你的身體,我現在還有點興趣,你不如回去問問你的丈夫是不是想要加官進爵,你陪我一夜,我便幫你一次怎麼樣?”
蒙亞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寒如冰窖,墨藍色的眸子又變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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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張口用盡全身力氣向眼下的那只胳膊咬去,咸澀的液體溜進已滲出血的傷口,又疼又癢。
蒙亞依舊冷漠地笑著,他心里知道,此刻他的手臂疼上一份,禁錮下的這個女人心上便會劃上一刀,他覺得心里無比爽快。
終于,麥冬冷靜了下來,緩緩地說到︰“放開我吧,我要回去了。”
蒙亞倒是也沒有繼續糾纏,望著麥冬的背影︰“你說要是他知道了我們之前的事情,會怎麼樣?”
“……”麥冬腳步微微一頓,沉默。
“怎麼?不記得了?A市娛`樂`城的頂樓,我最喜歡的那張沙發上……如果他知道了,你說他會不會動手打你?”蒙亞笑著踱到麥冬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涼,卻又復雜難辨。
“要是我再告訴他,你失蹤的那一個月,其實是在我那里,你肚子里的小東西,你說他會不會認為是我的?”
麥冬迅速拍掉漸漸靠近她肚腹的爪子,仰起頭,她的臉上寫滿了倔強決絕的表情,“蒙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真的很幼稚。你是不是以為你愛過我,但是我沒有同樣的愛你;我對你付出的感情遠沒有你對我付出的多,所以你覺得自己吃虧了,是不是?所以你想方設法要在我這里找補,以為這樣自己會開心一些,是不是?”
一口冷風灌進麥冬的口里,麥冬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連帶著滿眼的附屬品糊了眼。
“可是,你忘記了,那是我的丈夫,我最親密的人,我會選擇無條件的忠誠。所以,不勞你費心,我會自己跟他說這些事情。你開心嗎?”
蒙亞看著麥冬的臉,有一刻的失神。轉瞬,臉上露出一副凶狠的樣子,墨藍色眸子里的火苗像要把麥冬稍微灰燼才肯罷休。不過,他承認自己面對她的時候束手無策,所有的惡毒和狠辣似乎都起不來作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
*
古樸質華的茶室,香氣四溢,小爐上的銅壺正在冒著熱氣。祁在和約翰斯教授對席而坐,祁在執壺泡茶,手法熟練。
“在在,你找我有事?”約翰斯教授嘴角噙了抹暖笑。
祁在眼楮盯著水流,笑道︰“您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明知故問呢?”
“我知道你想問麥冬的事情,其實不瞞你說,麥冬前兩天有給我打電話。我們簡單地聊了一下。”
祁在將泡好的第一杯茶,雙手舉過額,遞到約翰斯教授面前。
“你呀,這拍馬屁的功夫真是越來越見長了,”她輕輕嗅了嗅,抿了口茶,在齒舌間會為了一會,“其實那麼些年你對麥冬的照顧,別人不知道,我是全部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的。無論是為了麥冬好,還是作為麥冬的監護人、我的半個外孫的你,我知道的關于麥冬的情況是肯定會跟你說的。但是你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深,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害了你……”
“您不跟我說才是真的害我那。”
約翰斯教授只意味深長地望著他,良久沒有開口說話,似乎讀懂了祁在眼楮里的堅定,才不著痕跡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現在自我建立了很強的保護機制,連我也沒有辦法找到突破口。”
“什麼?”祁在身體前傾,聲量明顯高了不少,茶案上的紫砂杯里起了波瀾。
約翰斯教授點點頭,繼續說︰“世界上所有的心理治療都不是無懈可擊的,但人的內心是復雜而強大的。以前我們相當于把她所有的記憶都封鎖在一個盒子里,而她脖子上的戒指就是開啟這個盒子的鑰匙。鑰匙遺失期間,剛好是她需要鞏固治療的時候,這個時候的記憶牆最弱,甚至一些和以前情形相似的場景或者言語都會讓讓她的記憶牆打開一個口子。”
“不過,剛好她又有了孩子,或許是母愛的力量,她不斷地在刺激環境下進行自我暗示,讓暫時脆弱的記憶牆得到了空前的鞏固。”
約翰斯教授見祁在似乎有一點點的放松,凝重地說︰“但是,在在,過猶不及啊,誰也不知道這層鞏固什麼時候破裂,我根本無法判斷她自我建設崩潰後的後果是什麼。”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幫上她嗎?”
約翰斯教授搖了搖頭。
*
這兩天,麥冬一直在猶豫,她不知道怎麼開口跟孫家麟說她和蒙亞之間發生的事情,所以只能更加盡善盡美地去學著當一個好妻子。
宋學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每作為局外人站在旁邊看著,心里很不是滋味。這個曾經內心獨立,不肯依附于誰的女孩子,終于變成了一個在丈夫羽翼下的小女人。
只是,這張羽翼就是保護還是禁錮?
她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了半夜時分,一個年輕可愛的女孩子坐著奔馳來送他回來……
等走到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了站在窗戶邊的麥冬,那時候竟然覺得她的背影有些佝僂,那樣的孤寂,那樣的無助,甚至有些淒涼。
第二天,吃完飯,宋學桃嚷著要吃關東煮,麥冬被指使了下去。于是,宋學桃將打印出來的離婚協議書放在孫家麟面前。
“你是這干什麼?”
“你既然那麼不屑于你們這個家,不屑于麥麥的付出,就不要折磨她了。看著她那麼痛苦,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簽了吧,放她自由。”
“你憑什麼替她做決定?你怎麼知道她痛苦呢,我看她挺享受的啊。”
宋學桃深凹的眼楮像要掉下來似的,“孫家麟,以前我就看你哪哪,哪哪不爽,沒想到,你還這麼惡心。簽不簽?”
孫家麟笑出一口白牙,“你憑什麼這麼威脅我?”
宋學桃冷哼,鄙夷地說︰“約翰斯,黑蠍子……不知道我說這兩個名字,你會不會覺得我有資格了?”
孫家麟眼神一閃,瞬間流露出地殺意,讓宋學桃心里一驚。
“你知道些什麼?”
宋學桃去掰脖子上的手,無奈體弱如現在的她,根本猶如螞蟻撼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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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21號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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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放開我,你以為殺了我就沒事情了?我告訴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嘿嘿……”孫家麟一臉詭異,“那也要看你有沒有命看得到那一天。”
宋學桃脖子上的手越握越緊,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的眼前開始出現一些重疊的人影。祁在遠遠地向她走來,手上拿著花,還有麥冬,手里在剝她最喜歡的橙子,一瓣一瓣放到她面前……還有她爸爸,滿目驚喜小心翼翼地對她笑著,圓圓胖胖的身體向她走來,一邊還朝她招手,喚她回家。
孫家麟似乎對掙扎中的宋學桃沒有絲毫的心軟,毫不顧忌往日的情分,滿眼的狠厲和毒辣看得人心寒。
時間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 嚓——”門鎖響動的聲音,是麥冬回來了,手上拎著宋學桃點名要的關東煮,倒是沒怎麼留意屋內的詭異氣氛。
“桃子,我給你買回來了……你真是越來越懶了,還要我這個孕婦為你效勞,以後誰敢娶你啊。”麥冬把關東煮從一次性盒子里倒進白瓷碗中,嬉笑著去瞧沙發上的宋學桃,“怎麼還不過來吃?待會都涼了。”
“這就來——”宋學桃簡短地應了聲,嗓子嘶啞。
“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我沒事。”宋學桃眼神躲閃。
麥冬看著她的背影,陽台處的孫家麟安然地坐在那里看書,不知為何麥冬心里隱隱覺得不踏實。
晚上,麥冬洗完澡,孫家麟似乎已經睡著了,她自發地蹭進孫家麟的頸窩處,似乎打定主意想把他弄醒。
孫家麟並沒有睜開眼楮,只是長臂一卷,將麥冬的整個上半身抱進懷里,戲謔地說︰“你再動,我可不客氣了。”
麥冬雙頰一熱,心髒“砰砰”聲加速,略有些尷尬,“家麟,我想跟你說些事情。”
“嗯?”孫家麟仍舊閉著眼,鼻音上揚,好似是十分困倦了。
“……”
麥冬張嘴,欲言又止,思慮再三,終于再度開口︰“就是上個月,我失蹤那段時間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以為我已經死了?哥哥有跟我說,他說你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對不起,那個時候我不在你身邊。”
“哥哥還說,你醒來之後,知道了我的事情很著急,可是因為大家花了很多的人力都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所以只能……以為我死了。我不知道他會這麼做,真的不知道,還害死了司機師傅……家麟,不管發生什麼,你一定要相信我好不好?”
麥冬想起那張俊美的染著毒汁的臉,一陣黯然。
再次準備開口的時候,身旁的人呼吸早就已經平穩……
*
另一邊,祁在忙得焦頭爛額,最近公司運營接連受創,損失了不少資金。作為公司最高決策者,他必須組織人員對此異常情況進行分析,拿出應對措施。
其實祁在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因果相連,金錢上的盈虧對于企業運轉過程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是,一旦驚動了章慶德,倒顯得有些棘手了。
因為據他這幾天掌握的情況來看,打破他們正常運營計劃的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該公司所有的行為似乎只為針對祁在而來,對于幕後老板,祁在幾乎已經確定了。
被章慶德叫回老宅的時候,祁在著實頭疼,腦子一直想著應對方案。到得老宅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家里的老管家正在跟一個陌生人糾纏不清。
老管家看見祁在的車即將停下來,神情似乎有些慌亂。一個勁地將手里的信封往陌生的中年男人手里塞,還從自己的貼身衣袋里,掏出錢包扔進了他懷中,口中忙催促著他快點走。
祁在下車的時候,才看清那個中年男人,打扮十分邋遢,胡子拉長似乎很久都未曾修理,眼白泛黃,酒糟鼻,身上還泛著宿酒的臭味。他樂樂呵呵地,墊墊信封的重量,數著手里的現金心滿意足地往山下走去。
“叔,那是誰啊?”
老管家年輕時是個軍人,生性耿直,不善說謊。面對祁在的疑問,他顯得有些遲疑,眼神躲閃游移,胡亂地謅了句“我一個遠方親戚”,便將祁在引進了屋,說是章慶德一直在等他,讓他趕快去書房。
祁在望著中年男人的遠去的背影,皺眉沉思,總覺得事情並不簡單,他分明听見擦肩而過的時候,中年男人口中呢喃的話︰“小妮子還蠻值錢。”
小妮子?哪里來的小妮子?老管家並沒有子女,他自己也並沒有什麼表妹或者表姐,哪來的“小妮子”?
待祁在上樓去之後,看見章慶德站在書房的窗前,久久失神,眼神所在正是下山的方向。
祁在站在這個老人身後良久,輕輕叫了聲“外公”,兩個人便坐下也沒了什麼言語。章慶德魂不守舍,幾次三番問了祁在同樣的問題,無非是公司的近況,有什麼棘手的地方,似乎並沒有他來時準備的那樣“疾風驟雨”。
老人顯得有些疲累,身子倚在拐杖上,頻頻嘆氣。
祁在雖然心里覺得有許多疑問,但同時也不得不感慨歲月催人老……
章慶德也是在戰場上經歷生死,走過鬼門關的人,做事情從來都是謀劃再三,怎奈中年喪子又失女,終歸是淒涼。好在還有祁在,還有老伴可以相陪到老,人生總是還有幸福美滿之處的。
但也因此,對祁在的期望和要求皆高,恩威並施,為祁在劃定了許許多多的條框。
要說祁在是不是怨章慶德,他不怨,從來不怨,即使是在麥冬的事情上。
他沒法和麥冬在一起,人為是主要原因,但確是他、麥冬二人之間的事情。本就無緣,為何強求?!
-------補22號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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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產檢的日子,本來是想叫孫家麟陪著一起去的,但是他臨時有會議,只得由宋學桃陪著一起去。
宋學桃用一只碩大的口罩捂住了鼻臉,挽著麥冬,倒不似往日那般談笑風生,變得謹慎了許多。她等在產檢室外頭,百無聊賴,想起自己在醫院工作的日子。想想,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
眼楮看著來往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突然無比懷念起那些寫字寫到手抽筋,一面還要應付膽戰心驚刨根問底的患者的日子……
余光一瞥而過的,竟是一個熟悉的面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可愛的小姑娘,兩個人剛從另外一間產檢室出來。她內心的憤怒突然就膨脹地厲害,像要沖破胸腔直刺敵人而去,糾纏間,竟覺得胸口上刺痛地厲害。
她瘦得只剩下皮骨的手指間,仿佛聞見骨頭與骨頭積壓碎裂的聲音。
“麥麥,麥麥……”
恍惚間,又听見耳邊響起誰的呼喚,一聲一聲,低弱而貪婪地喚著,醒著的,醉著的,憤怒的,悲傷的……滔天的聲音如潮般鋪天蓋地而來。
宋學桃掏出麥冬的手機發了條短信︰你在哪里?
之間遠處走廊轉彎處的男人低下頭,過了一會,手機便收到訊息︰在局里開會。
宋學桃冷笑,輕蔑的眼角乜斜著,男人,能不能為自己的不負責任找點新穎的理由?!
她想了想,似是做了什麼決定,便給祁在打了個電話。
“不是,我是桃子……我們見一面吧?今天下午三點,可安麗娜咖啡館……好的,我等你。”
過了一會,麥冬已經做完了產檢,她興奮地拿著手里的寶寶四維照片,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桃子,看,我寶寶長得真好看。”
宋學桃忍不住笑罵道︰“我說準媽媽,才三個多月,照片上也就一顆黃豆芽,大概就能看出個人形,真不知道你哪來的審美!”
麥冬忙雙手捂著小腹,嗔怪道︰“呸呸……寶寶,咱們別听你干媽胡說,她是嫉妒,**裸地嫉妒。”
“麥……麥麥,你說什麼?”
“什麼說什麼?”
“你說我是寶寶‘干媽’?”
“是啊,你不是寶寶干媽,難道還是寶寶干爹?傻不傻啊你,哭什麼?”
麥冬伸手去擦宋學桃臉上突如其來的眼淚,卻不料被她一把抱住。
“麥麥,你要好好的……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
“桃子,你怎麼了?你別哭啊,你這一哭,我心里真是像塞了一堆棉花似的。”
正當時,剛才麥冬孕檢的那間辦公室,探出來一個護士的頭,在走廊左右看了看,然後沖著她們喊︰“麥冬——麥冬——誰是麥冬?進來一下。”
麥冬這才把宋學桃扶好,替她整理了一下稍亂的衣服,溫柔地看著她的眼楮,說︰“桃子,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你要記住,你永遠是我麥冬的姐妹,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是我孩子永遠的干媽。咱們都要好好的,不只有我,知道嗎?”
說完,麥冬轉身進了產檢室。
宋學桃癱坐在醫院的廊椅上,雙手捂住臉,弓著背,十分不舒服的姿勢。過了大概一刻鐘,麥冬才從產檢室出來,一臉的嚴肅和疑惑。
宋學桃听到聲響,才抬起上身,看到麥冬,下意識地迎上去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
“桃子……醫生說我是O型血,寶寶是AB型血。”
宋學桃愣住了,“怎……怎麼可能!”
麥冬搖了搖頭,顯得十分迷惘。
“肯定是檢查出錯了,”宋學桃拉起麥冬就往外走,“我們再去其他醫院檢查一下,這怎麼可能呢……我記得你明明是A型血,更何況,O型血的母親怎麼可能會有AB型血的孩子呢!走,我們去其他醫院看看。”
麥冬拖著宋學桃放慢了速度,“桃子,你別急啊,剛剛張主任也說不可能,她又讓護士重新采集了血樣再去檢驗一下。應該沒什麼關系的。”
宋學桃聞言,這才平靜了下來。等看到麥冬一臉促狹的樣子,知道是上了她的當,便伸手去掐她的手臂,嘴里假裝氣哄哄地罵︰“小蹄子,不早說,嚇人啊。”
兩個人笑著離去。
下午,宋學桃和祁在見面了。當祁在看到此時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宋學桃時,著實驚訝。上下左右仔仔細細地瞧著她看,心里覺得十分難過,這個像妹妹一樣的人,都不知道遭受了怎樣的磨難。
宋學桃是個顧惜羽毛的人,難怪不肯以現在這副樣子見他了。
“桃子……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良久之後,仍然忍不住感嘆。
宋學桃抿唇笑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他斗上兩嘴。
“在在,其實我一直想要問你一個問題。”
祁在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因為瘦過度突出的眼球,確實有點恐怖。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祁在手里攪動咖啡的動作停了下來,定定看著她,“桃子……”
宋學桃捋順掉下來的頭發夾到而後,了然地苦笑,“你別介意,我只是問問。你很早以前就跟我說過,我是妹妹,一輩子的妹妹。”
“祁在,我知道,你當我是妹妹,但卻不願意當麥麥是妹妹。可是,愛情是需要爭取的,你和麥麥都是我這輩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如果你真的愛她,你應該勇敢地去爭取,其他人的意見算得了什麼呢?”
“你和麥麥都懂得,一輩子就只有這麼長,應該不留遺憾,可是你們倆都只會說從來不去做。”說著,宋學桃憂傷地望著咖啡屋外車水馬龍的人行道,輕輕嘆了嘆。
“如果是我,有那麼一個深愛的人,而我也能健康地活著,我一定會傾盡所有,努力爭取一把。”
宋學桃的身體像是再也承載不了她心里的難過,它們一滴一滴外下落,越來越濃的趨勢,看得祁在忍不住眉頭深鎖。
“桃子,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能發生什麼事情,我只是告訴你,也告訴自己,‘不留遺憾’。”
宋學桃望著祁在,“在在,我在你和麥麥身邊這麼多年,比誰都了解你們的感情,我想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們倆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你難道覺得除你以外的人,更能給麥麥幸福嗎?”
祁在喝了口咖啡,那種苦味苦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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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麥冬買好菜回來,孫家麟和宋學桃二人都還沒有起。她將順路帶回來的早餐一一擺好,盛了頭天晚上放在砂鍋里熬好的米粥,便轉身想去叫二人起床吃早飯。
今天剛好孫家麟休息,麥冬還故意晚了不少去叫他。
但走到主臥門口,卻听到房內有低聲交談的聲音,听得不真切,但是兩個聲音麥冬都很熟悉,糾纏之中,似乎有些肢體的沖撞。
麥冬突然之間不敢推開那扇門,她放在門柄上的手松了又緊。
卻不想,門被從里面拉開了,露出一張驚慌的臉。
“麥……麥,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麥冬看著宋學桃脖子上紫紅的瘀痕,臉上的青腫和羞澀,眼神間的躲閃……麥冬只是拿眼瞧著她,嘴唇抖動著,愣是沒有吐出一個字。
這時,宋學桃將門拉得更開了,孫家麟赤著上身,靠在床頭,冷冷地看著門口,接觸到麥冬的眼光,他眯了眯眼楮。
“麥麥……對不起。”宋學桃低著頭,小聲地說。
麥冬聞言,嚴重的那一絲希冀消失殆盡。她轉頭,眼楮失去了焦距,機械地听她說著一些听不懂的字詞。
“麥麥,對不起,你打我吧,恨我吧,是我對不起你……”
麥冬走進去,看到梳妝台上,正放著一份離婚協議,黑色的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像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每一個都直直地刺進麥冬的眼楮里。
孫家麟依然沒有動,冷笑著看著眼前這個失神的、沒有哭鬧過分平靜的“妻子”。
麥冬雙手握著那一紙離婚協議書,雙腿有些虛軟,她靠著牆,緩緩地滑落下去,坐在房間的地板上。
宋學桃眼里浮現一些不忍,慢慢地走過去,想把麥冬拉起來。
“為什麼?”
麥冬的聲音很小很低弱,但在靜謐的空間里,仍然還是能夠讓每一個人都听清楚。誰也不知道她問的是誰,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應該深深地去思考這個問題。
“要是我說不關我的事,你相信嗎?”孫家麟冷冷開口。
麥冬這個時候有些激動了,握著離婚協議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聲音也不由得變大,“不關你的事?難道你是想告訴我是她偷偷進了這件屋子,脫掉了你的衣服,在她自己身上留下了那些痕跡?”
麥冬說到“她”時,指如劍,直向宋學桃而去。
宋學桃本想說些什麼,卻被突然發力蹦起來的麥冬推到了房門外。
“為什麼不能?”孫家麟看到麥冬的舉動,不由地露出一抹笑容,一臉坦然。
“你……孫家麟,你變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漠,這麼可憎呢?我死里逃生,你是不是覺得我還不如死在外面得好?這樣我就不是你上升過程中的絆腳石了,管他陳雪、張雪、梁雪,還是宋學桃、李學桃,你都可以為所欲為了,是不是?”
麥冬復又坐下,沿著門,仍舊是同樣的姿勢,她盯著孫家麟,許久之後才絕望地問到︰“孫家麟,你愛過我嗎?”
“你又何必問這樣的話?給彼此難堪,”孫家麟赤`裸著身體,隨手從衣櫥里套了件襯衫,“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失蹤的那一個多月在哪里?那麼長的時間你既然沒事,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還有,你和蒙亞是什麼關系?你和你那個所謂的哥哥又是什麼關系?你曾經去澳大利亞留學,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我告訴你,每次去你家里,看到你母親對我冷嘲熱諷的樣子,看到祁在一臉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我媽肚子里,重新投一回胎。在你們眼里我是不是傻得可以?土得掉渣?”
麥冬很是震驚,她從來沒想過孫家麟心里會有這樣的想法,她一直以為孫家麟只是不擅言辭,只是不屑攀附權貴,只是不願沾染俗塵,她一直以為孫家麟只是清高地固守著自己的原則,用距離保護他小小的自尊。
“可是,麥冬,你別忘了,你媽不過也是從我們那個小村莊躺出來的雞,你——你不過是沾了她骯髒的光,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比我更傻,更應該讓人瞧不起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她畢竟是我母親……”麥冬眼楮睜得大大的,不肯放過他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
“哼,做都做了,為什麼不讓人說?你憑什麼對我愛搭不理?你是我孫家麟的妻子,為什麼我在你家里人面前,連一個沒有半毛錢關系的哥哥都比不上?你們吃飯,我融入不進去,你們聊天,我一出現就冷場。甚至于,你躺在我身邊,夜夜夢里叫著別的男人的名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問問你自己,我們的夫妻`生活,你是不是真的心甘情願?有過快`感嗎?”
“你知道,人家怎麼說嗎?我的工作是因為你,才得到的。”
孫家麟慢慢欺近,目眥盡裂的樣子,蹲在地上,與麥冬平視。
“我們婚檢的時候,醫生說你曾經懷過一個孩子,子`宮上至今還有瘢痕,本來是極不容易受孕的體質,你不如想一下,那個孩子是誰的?”
孫家麟突然溫柔下來的聲調,緩緩誘哄著,像是誘哄躲在窩里的獵物,目不轉楮地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想想,仔細想想……”
麥冬的精神已經有些崩潰,此時孫家麟的眼楮倒像是兩條通道,隱約中,通道那頭有個聲音在切切地呼喚著她︰來吧,來吧,快來吧……
“孩子,孩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沒有……”
“你看,你隱瞞了我這麼多事情,你覺得自己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麥冬臉色開始變得慘白,額上冒冷汗,眼神呆滯,“我……沒有瞞你,我真的……不知道。”
“那不如想想,你在澳大利亞留學期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2006年,你剛好要回國,卻突然被偷了包,遺失了護照,一個人在澳大利亞的夜里,舉目無親,漂泊無依,誰把你綁架走了?他們是不是在跟你要一樣東西……”
麥冬此時已經被孫家麟帶進了他的情景設置中。
“對,要一樣東西……可是,可是我沒有。”麥冬抱著腦袋搖晃。
“不,你有的,是蒙亞送給你的,你肯定有的,再仔細想想,放在哪里了?”孫家麟輕笑著,聲音變得更加的柔軟細膩︰“乖,說出來,我們就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我們還在一起,給寶寶一個幸福完滿的家,好不好?”
“好,給寶寶一個家……”
“那你先告訴我,那樣東西在哪里?”
“……”
此時,宋學桃在門外急了,大力地捶著門板,一面還大聲地喊︰“麥麥——麥子——麥冬,你開門!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沒辦法,我喜歡他,一直就喜歡他……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麥麥——”
孫家麟看到麥冬眼里漸漸恢復了神明,眸子里的嗜血光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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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雙手抱著自己的肚腹,整個後背摩擦著牆壁緩緩地站起來,一邊往門口挪過去,還能感知到宋學桃拍門傳過來的震動感。
麥冬自嘲地笑,一雙大眼楮就那樣望著孫家麟,平靜而受傷。
“家麟,你要什麼?你想從我這里知道什麼?”
孫家麟剛才的嗜血也就是一瞬,現時早已恢復了之前的清冷。
“呵呵……”孫家麟靠近麥冬,整個身軀緊緊地圈住她,雙臂在她兩側築起了牢籠,眼如餓隼。
大概是孫家麟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麥冬目光閃爍,雙手不由地緊了緊。
“我猜,你大概已經知道了祁在給你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你根本不是高中的時候發生車禍才遺失掉記憶的。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那段記憶的空白期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麥冬眼光瀲灩,嘴唇張了張,終于是別開了頭,輕聲道︰“已經過去的事情,我為什麼要知道?”
“難道你不想知道你母親為什麼那麼恨你?難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麼祁在不肯和你在一起?難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麼那個叫蒙亞的男人總是糾纏著你?”
麥冬的臉廓有些抖動,孫家麟微微地揚了揚唇線,“如果我說,你最在意的東西,會因為你的過去而失去,你還不在意嗎?”
孫家麟的右手在他說話的時候,已經覆在了麥冬護在小腹的手上輕輕摩挲,所以他很能夠感知麥冬此時身體的僵硬以及那種強撐之下泄露的顫抖。
“家麟,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難道你對我們沒有責任嗎?明知危險,卻以此作為籌碼來跟我交換你想要的東西,你不覺得自己過分嗎?”
孫家麟沒想到麥冬會如此直接,倒是愣了一會,“我這樣不正是在保護你們?只有你記起來了,才能明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才能知道怎麼應對,而且我確實也需要從你這里得到一些線索。”
他頓了頓,眼神晦暗難辨,“目前,只有你是唯一的線索。”
麥冬略微感到吃驚,“我是唯一的線索?家麟,你到底想從我這知道什麼?”
而此時,宋學桃在外面已經跟瘋了沒兩樣。雙手已經鮮紅,披頭散發,骨瘦如柴的身體簌簌發抖,樣子十分恐怖。她張嘴大口呼吸,活脫脫一只離水的魚,雙眼血紅,涎涕四流,瞳孔縮小成一狹細的柳葉狀。
她像在無聲地吶喊,脖子上血管跳動如鼓,雙手成爪,似乎能在指尖看到鋒利的獸甲。
在宋學桃爬過的沿路,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十條細痕……
麥冬靜等著孫家麟的回答,心里的不安,因為外面的過于安靜而找到了答案。她想起了宋學桃剛才跟她說“對不起”時絕望的眼神。
她乘孫家麟不備,用力推開他,一把拉開房門。
入眼的不過是宋學桃如牲畜般在地上爬行的恐懼場景。
麥冬跑到宋學桃的身邊,剛一伸手,宋學桃便狠狠地咬住了她,剎那間鮮血便染紅了宋學桃一嘴。
“桃子,你怎麼了?呲——”麥冬只得咬牙忍住。
孫家麟看到眼前發生的變故,也是驚呆了,回過神來時,跑過去想把麥冬的手拉出來,哪知道宋學桃咬得死緊,大有把嘴里的那塊肉連骨頭一起咬下來的架勢。
最後孫家麟只得去掐宋學桃的下頜。
“你——輕點——”麥冬听到宋學桃的下頜處似是骨頭踫撞的響聲,咬牙出聲說到。
孫家麟狠狠地瞪了麥冬一眼,嘴里叨咕著︰“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還去擔心別人,比豬還蠢……”
手下卻真的輕了些許,再也不那麼蠻力,而是使著巧勁去掰宋學桃的口牙。
終于,宋學桃面如金紙躺在了地上,孫家麟在幫麥冬包扎傷口,冷聲說著話,倒像是在嘲笑麥冬的不自量力。
反觀麥冬,確是依舊一副傻愣愣的樣子,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且都是她特別在乎的人,她真的還沒回過神。
“桃子這是怎麼了?”
孫家麟目光陰冷,盯著她的頭頂,手上的動作依舊,“這就是我想要知道你在澳大利亞發生了什麼事的原因。你是唯一的線索,要是你不跟我合作,那麼其他想要得到那件東西的人,便會從你身邊的人開始,一個一個逼你說出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真的不知道……”
麥冬臉色並不比宋學桃好看多少,一臉的汗慢慢地匯聚,慢慢地蒸發,因此也帶走了她身體里所剩不多的熱量。
“不,麥子,你知道的,你看著我,你知道的……”孫家麟雙手捧起麥冬的臉,逼著她看著自己的眼楮,“蒙亞,你記得蒙亞的是嗎?是他回國之前送給你的一樣東西,你放在哪里了?”
“什麼……東西?”
“蒙亞送你的,你不是愛他嗎?你愛的人送你的東西你怎麼會忘記呢?”
“不……不,我愛的人,不是他,不是他……”此時的麥冬已經有些混亂了,看著眼前自己的丈夫,“你是我丈夫,我應該愛你不是嗎?”
孫家麟本來有些急躁,此時麥冬這樣一說,終于點著了他的導火索,他幾乎惡狠狠地吼道︰“麥冬,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的順從,你的溫柔,都是裝出來的,都是裝出來的!你不過是用你軀殼履行作為一個妻子的責任……我給過你機會,可是我等不了了……等不了了……”
麥冬看到這個面目夸張的孫家麟,似乎怎麼也不能和腦海中那個人重合起來。
“你不要這麼無辜的看著我。人是有心的,時間長了總是會感覺到的……”孫家麟難得顯出一絲挫敗,“我那麼多次出勤在外,你給我打過幾個電話?為什麼你不肯辦婚禮?為什麼你那樣撒嬌活潑的一面從來都不是對著我?為什麼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從來不會跟我說?”
“還要我說嗎?”
麥冬在孫家麟越來越冰冷的目光中,低下了頭,她突然間深刻地領悟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不問任何期許一直等在你轉身就能看見的地方。有的時候,轉身錯過了,便是永遠。
所以,人生短暫,總要珍惜。
她也知道了,孫家麟已經不再等了,她追逐的方向目標已經消失,他們之間橫更著太多的不信任和誤解。
“家麟……”她望著他,唇動了幾動,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她看向旁邊的宋學桃,“家麟,我需要冷靜一下,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我們先把桃子送到醫院去,好嗎?不過我向你保證,一旦我想起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好不好?”
孫家麟冷嗤一聲,“第一時間告訴我?你保證?用你肚子里的孩子保證嗎?”
麥冬渾身一僵,看向他,神情終于灰敗下來,“家麟,不管怎麼說,它也是你的孩子,你該好好保護它才是。”
麥冬擦了擦眼淚,輕輕笑了,說︰“我用我自己保證好不好?如果我騙你,我不得好死……”
“你真的蠢到以為我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誓言?”
說完,孫家麟也不去看她,起身抱起地上的宋學桃便往門口走去。
——
斷了這麼久的時間,真的非常誠心地跟大家說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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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在見完宋學桃後,這兩天一直呆在老宅,因為章慶德的精神不太好,整個人怏怏不樂,一句話也沒說過,章老太十分擔心,所以便把祁在給叫了回來。
只是他偶爾回想起宋學桃說話時的神情,總是覺得怪怪的,不過分手前,宋學桃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告訴他父親她已經回來的消息,因此盡管不安還是選擇尊重宋學桃的決定。
章家老宅是復式的三層小別墅,自從祁在的母親和舅舅相繼去世後,偌大的宅子越發變得空曠了。是以好些房間都閑置著,隔不久家里的阿姨都會全部打掃一遍,唯獨母親和舅舅曾經煮過的房間,外公從不肯假手與他人。
這不,母親忌日快到了,祁在便獨自在房間里打掃著衛生。
母親年輕的面龐被掩蓋在迷蒙的塵埃下,那時候他太小,對于自己母親的記憶早就已經模糊了,只隱隱能夠回想起一個笑容,輕而易舉便能讓他安定下來。
祁在將厚重的窗簾拉開,陽光射進來的時候,塵埃在光中一一現行,舞動著四下游走。他一邊清掃這積久的灰塵,一邊整理房內的物品。
沙發後背的縫隙里,他擰干了毛巾,撤掉沙發墊子,細細地擦著。掏出遺漏下來的雜物,紙巾、雜志、耳釘……還有深紅色的小本子……
輕輕身體落在地板上,激蕩起一陣塵,長久被扭曲壓抑的身體,即使得到了自由,也仍然保持著狹小空間被脅迫的姿勢。卷曲的扉頁就這樣門戶大開,青澀的臉龐,濃眉下一雙澄澈的小心翼翼的眼楮。
“麥麥……”
祁在下意識地喊了出來,他的思維在腦海中浮沉起落像過了一個春夏秋冬,他置氣一般坐在地上,西裝褲上沾滿了塵埃。
護照果真是麥冬的,還是去澳大利亞時候的了。
可是,為什麼護照會出現在這里呢?
祁在一上午都沒有喝水了,可能突然覺得渴了,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有些脫力,直直地坐在了沙發上。
被淹沒在歲月的塵里的遙控器,長久壓抑終于得到了釋放,寬大的液晶屏幕上由暗轉明再轉黯……
女孩子稚嫩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著青蒼色的絕望,口鼻里流出紅色的汁液,腫得像兩只小籠包的眼楮像被割破喉管的即將死亡的牲畜的眼楮,陰翳著看不清生命的跡象。
偶爾有高大的男人赤身裸體穿過鏡頭,黑色的熒幕里傳來狠毒的罵聲,交混著其他人的笑聲……
短短15秒的視頻,卻讓祁在眼前黑蒙蒙的,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剛好有個電話進來了,干練的甦秘書在手機彼端有條不紊地陳述著公司目前的慘烈︰又損失了一筆大單子,股票一路下跌,需不需要采取什麼措施等等。
祁在耐心地舉著手機等她說完,“甦秘書,公司所有的事情暫時都交給鄒子辰鄒副總進行管理吧。我有些私人事情,需要處理。”
手機彼端一陣沉默,卻終是沒有再說什麼,一個聰慧的執行者大抵如此。
*
麥冬坐在床邊,擰干了濕毛巾替宋學桃擦臉,原來孫家麟背著宋學桃剛到電梯口,她就有了轉醒的跡象,意識不甚清明,卻堅持地重復著同一句話︰不要去醫院。
所以最後他們還是回來了,請了社區醫生過來看了,沒看出大的毛病,打了鎮靜安眠的藥,宋學桃便開始沉入了夢鄉。
麥冬仍然還在消化著上午的一切。
對于宋學桃的反常,對于孫家麟突然的冷漠,她是沒有辦法解釋的。難道婚姻真的是墳墓?
麥冬想,也許她在孫家麟心中的地位不是第一,可至少他是在意她的,愛即使沒有那麼深,還有情分和責任。
或許……他已經知道真相了吧,那天,她身為他的妻子,竟然躺在另外一個男人的身下。是的,她是不值得被原諒的,一點都不值得,孫家麟這樣待她是理所當然。
麥冬自嘲的笑笑,整顆心都是苦的,連唾液都是苦的。
易位而處,如果她是孫家麟,估計她會變得更加冷血無情吧,更何況是孫家麟那麼要強的一個人。
麥冬走到自己房間去,看到擺放在床頭的離婚協議,孫家麟的名字一筆一劃地跟在男方後面。麥冬終于鼓起勇氣,拿了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段婚姻歷時9個月零1天,不多不少。就是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是青梅竹馬的緣分?!
麥冬摸摸隆起的肚子,寶寶,你快6個月了,為什麼還沒有把媽媽的肚皮撐起來呢?是不是媽媽肚皮肉太厚了?沒關系,你快快長,有力氣就好了。只是,缺少了父親,你會怪媽媽嗎?
*
祁在走到章慶德的房間時,滿頭銀灰色頭發的老人正披著外套拄著拐杖坐在搖椅上。
他已經走到章慶德身後,老人仍然沒有發現他。
“外公,”祁在半蹲在老人面前,看到他日益蒼老的面皮,欲言又止的望向昏昏欲睡的章慶德,“我扶您到床上去睡吧。”
章慶德被驚醒了,使勁兒扒拉開松弛的眼瞼,包著嘴略有些顫巍地說︰“在在啊,你來了……”
順手接著祁在遞過來的臂膀,“還是老了,不服老都不行,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唉……”
祁在目光晃動著,感受著來自外公全身心的重量。
“不是說春困秋乏麼,這不是春天來了麼。”
“還早呢,沒听過春寒料峭麼?!不用安慰你外公了,我已經爭不動了,以後章家就靠你了。”
祁在幫著章慶德脫去了外套,扶他躺下。
“外公,你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祁在聲音低沉,隱隱透著急切。
“最後悔的事情……”章慶德閉著眼楮沉思著。
室內很安靜,只听見祁在起伏的呼吸聲。末了,章慶德並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緊緊握了握祁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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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連續而且刺耳地響起來,好像已經麻木的劊子手一直催促著臨行的死囚犯趕緊上斷頭台,以免耽誤自己下班回家和妻子溫存的時間。
麥冬心里非常不安,來回猶豫再三,終于去開了門。
蒙亞背靠在門框上,右手食指還是按門鈴的動作,雙眼愜意地眯著,嘴角還帶著淺笑。簡直就是一個孩子的樣子,在外面淘氣夠了,回家吃飯來了。
麥冬一手拉著門,謹慎地看著門口的男人。蒙亞也不催促,乜斜了一眼,收回手插在褲兜里,安靜地等著她先開口說話。
“你……來做什麼?”麥冬終于打破沉寂。
蒙亞得意地笑了,側身推開麥冬防護的手,破門而入。
“我來做什麼?我來做`愛……”他經過麥冬身邊的時候,還故意低下頭來,在麥冬耳邊如是說,感受到麥冬身體的僵硬,終于滿意地走開了。可是,心頭上劃過的那一絲憤懣,又讓他皺了眉。
蒙亞不耐煩地解開襯衣上邊的三顆衣扣,斜躺在那張陳舊的沙發上。
麥冬仍然站在門口,眼楮里都是恨意。只听得蒙亞聲音冷冷地傳來︰“我要吃飯,我餓了!”
“我丈夫很快就要回來了!沒什麼事情,請你趕快離開。”麥冬像只小豹子,還是炸毛的。
“哼,你放心,他才沒那麼快回來。我看到他抱著別的女人走了,哪這麼快回來啊。”蒙亞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接著道︰“況且,今天晚上他會很忙的……”
麥冬對蒙亞的無賴,似乎已經忍無可忍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跑到房間,“ ”地一聲關上了門。隨後趕過來的蒙亞,只差了那一秒,終是被拒之門外。
他賭氣重重地捶了捶門,最後只得悻悻地踢了兩腳門板,房內的人沒有一點聲響,倒是被踢的門板“哎呀喲”地叫喚了兩聲。
時間就走啊走,慢得像只烏龜,晚上十點多的時候,蒙亞實在是餓得不行了,自己蹦到廚房,翻箱倒櫃找吃的。
可是火開不了,米找不到,冰箱里除了蔬菜就是生肉,實在餓得不行了,他洗了一顆生菜,直接沾了點醬酒就往嘴里塞。
不知道是不是食不果腹,食欲沒有得到滿足,他心頭上窩著一團火,隨著口里的那股生味,火苗噌噌噌地燎了起來。無辜的醬油瓶四分五裂,黑紅的醬汁濺地四處都是。
“啪——啪——”連踹兩腳,陳舊的木門終于不堪攻擊,華麗麗地敞開了它的懷抱。
可進去一看,蒙亞氣得頭發都豎起來了,“死女人,睡得跟頭豬似的……餓死爺了……”
麥冬側臥著,雙手還捧著高高的肚子。蒙亞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有些失神。那眉眼,都是他熟悉的。
蒙亞輕輕想去摸摸她,好像都不記得她的溫度了。可是,他最終沒有這樣做,而是蜷起長腿長手,挨著床坐在地板上,側頭看著她。
許是因為空氣中陌生的氣息,或者因為剛才的聲響,麥冬沒過一會兒便醒了。
驚嚇過後,冷靜下來,“你怎麼還沒走?”
“爺說過是來吃飯的,飯還沒吃走什麼走?”
“蒙……蒙亞,你不要太過分,你再這樣打擾我的生活,我會報警的。當初你讓你的人帶我回來的時候,繞了那麼多個國家,都不敢直接過海關,是不是因為你不想那個地方被別人知道?如果我真的報警,你就不擔心他們找到那個地方?”
蒙亞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強裝鎮定的正在跟他“談判”的女人,陰鷙的樣子很是嚇人。
“你原來還是有點智商的……你以為我怕你報警嗎?怕你報警,我就不會再出現在這里,那天你去給那誰送飯,在警察局不是看到了局長送我出去麼?你不是天真地以為我只是去喝茶的吧?”
他越欺越近,麥冬越退越遠,可是床就只有那麼大,兩個人的距離怎麼也拉不開。麥冬一緊張,從床沿跌了下去。
蒙亞伸手不及,好看的手指孤單地停在空中。然後見他手掌一撐,整個人便翻到了另外一邊。他仔細看了看麥冬,見她只是受了些驚嚇,除了臉色略顯蒼白以外,沒發現其他異常,便放下心來。
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輕輕地放在床上,蒙亞手勁大,麥冬怎麼掙扎也沒有用。
“放心吧,小兔崽子命大,死不了!”蒙亞冷颼颼地對懷里的女人說到。
“你……不準你詛咒我的孩子,不準!”
麥冬的舞動的手抓到了蒙亞的脖子,他“嘶”地倒吸一口涼氣,暗暗咬牙輕罵︰“你這女人,想死啊……再動把你扔下去!”
然後他輕輕把麥冬放在床上,“你們家這床還沒我的沙發舒服……”
麥冬听到沙發兩個字,越發安靜了下來,身體崩得像冬天的冰柱子。蒙亞似乎也意思到了,下意識地住了嘴,煩悶地往外走去。
一邊還說︰“我餓了,餓了,好餓。”間或帶著一連串的英文髒語。
“喂,你起來啊,你們家火怎麼開啊?”他可憐兮兮的語氣,站在門口,客廳的光打在他身後,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麥冬沒有理他,過了一會,听到踢里 啷的聲音,嘈雜吵吵地人難受,不得已她才起來去廚房視察視察。
只是,好家伙,地上的醬油汁被他踩得到處都是,碎瓶子也沒有收拾,連帶著還有一片白色碎碗瓷片,灶上的鍋里,是直挺挺的面條躺在清水里,充滿怨念地鄙視著在搗鼓液化氣開關的男人。
麥冬有些驚訝,有些無語,也有些累,只是她也餓了,寶寶在肚子里伸了個懶腰,麥冬立即雙手附上去,輕輕拍著安慰它。
蒙亞拿著刀背狠狠敲了敲爐灶,見麥冬站在門口,抱著自己的肚子念念有詞,舉著菜刀奔過去,對著高高隆起的小腹,嚴肅地說︰“小兔崽子,你不餓嗎?趕緊讓你媽來做飯,好餓呀。”
麥冬連忙後退,警惕地看著他手里的刀,“你,你別嚇著它。”
蒙亞見麥冬緊張的申請,很是不高興,可也沒有再靠近她,而是揮了揮手里的刀,悶悶地繼續去研究液化氣爐灶去了。
“你出去吧,我來。”說著麥冬有些吃力地蹲在地上去收拾現場的狼藉,她現在腿腳有一些浮腫,蹲下來會有些吃力。
“麻煩死了,你去弄吃的,我來收拾這些,爺餓死了,等你慢吞吞地收拾完,爺早就見上帝去了。”
蒙亞惡狠狠地把麥冬拽了起來,不甚熟練地掃地、拖地,麥冬挺著個大肚子在煮面。
場面很溫馨,他們倒更像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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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菜雞蛋面,升騰氣裊裊白汽。兩個人坐在餐桌兩邊,安靜地吃這午夜近十一點的晚餐。
不過,幸好,被蒙亞搗鼓開的電視機里,一直在發出聲音,空間總不至于安靜地讓人尷尬。
蒙亞“咻咻咻”連吸完兩碗面,這又起身去廚房盛第三碗。麥冬微微驚訝,要知道他端得可是她家最大的碗了……這人真的餓成這樣了麼?!
“突發新聞播報,2013年1月22日,我市破獲一起巨大制毒藏毒案件。目前刑警緝毒大隊正在案發現場進行取證以及審訊工作。據可靠消息,本次參與制毒藏毒的嫌疑犯是我市某家著名上市公司,該公司總經理年僅27歲,曾獲我市進步青年才俊等榮譽稱號……請看我台記者現場發回的報道。”
“孫副隊長,請問現場目前情況如何?”
“不好意思,事情還沒查清楚,我現在不方便作出任何回答……請讓一讓……”
“孫副隊長,據知**士稱,今天的主嫌疑犯是你的大舅子,請問是否屬實?如果屬實,您是不是需要有所回避?”
“……”
麥冬目不轉楮地盯著屏幕,眼看著孫家麟有力的雙手撥開記者圍起的人牆,往祁氏商業大樓里走去。
發生了什麼,誰能告訴她?
當祁建國接通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並不像她的表情那樣緊張灰敗,與平常並無二異。
只堪堪喊了聲“叔叔”,那邊便傳來冷冷的特屬于安金茹的聲音。
“什麼事?”
“媽……在在在家嗎?”
“你還有臉打電話回來?!難道你那個好丈夫沒有告訴你,他今天去抓了在在,封了祈氏的公司?真是我的好女兒啊,你是見不得我有一點好日子過是不是?可是你怎麼就那麼冷血,那麼沒良心,你叔叔哪一點虧待你了啊……他沒打過你一下,沒罵過你一聲,你就這麼沒良心啊……”
說著說著,安金茹已經有些嗚咽了。
“不,不……你就是來追債的,你恨我,我知道,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已經害死了我的女兒,你還想怎麼樣?嗚嗚……就算這樣,你叔叔也沒有怪你,還一直苦苦勸我,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你怎麼配做母親啊……你自己還懷著孩子,就不為他積點陰德?”
“你,你去求求家麟好不好?讓他不要抓你哥哥,不要封祁氏,毒品肯定不是你哥哥藏的,和祁氏無關,真的無關……你去跟家麟說說好不好?”
麥冬死死咬住嘴唇,穩了穩心神,才緩緩地說︰“媽,你先冷靜一下。現在叔叔和在在都很需要你,你要冷靜一些,好不好?我會想辦法的,我現在就去找家麟,有任何情況我都馬上告訴你,好不好?您先別急……”
“好好,好,你快去。告訴家麟,這件事情是冤枉的,放了家麟和你叔叔……這個家不能垮了呀……”
耳邊盡是安金茹悲痛的哭聲,麥冬又耐著性子,壓下心頭的不適,安慰了幾句,才掛掉了電話。
蒙亞撫著肚子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出來的時候,麥冬正放下電話,蒙亞見她臉色慘白,暗泛青色,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電視機,心下便已經明白,她終是知道了祁家的事情。
哼,知道也好。他冷冷笑著,冷冷看著,沉默地在她身後跟著,一如當初。
麥冬攥著手機就出門了,她不知道去找孫家麟干什麼,只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去找孫家麟,找孫家麟……
刑警大隊已經忙成了一只陀螺,根本無暇顧及麥冬的到來,就連平常總是和她對著干的陳雪也連白眼都懶得給她一個。麥冬知道,今天晚上是見不到孫家麟了,盡管接待她的人再三強調只要孫副隊長一有空,馬上就會告訴他她在等他的事。
麥冬想了想,跟著指示要去局長辦公室,可是到得門口的時候,只見蒙亞正從辦公室里出來,隱隱听到局長說︰“多虧了你提供的線索,要不然我們也不能將不法分子一一抓捕歸案啊。”
“呵呵,只要陳局長日後記得我這點功勞就好。”
“那是肯定的,您是A市的大功臣啊……”
麥冬手指屈曲,停留在門上,她並沒有看蒙亞,而是直接盯著陳局長,說︰“您好,我是祁建國和祁在親屬,實在是我太著急,想跟您了解一下這件事目前的情況,可不可以耽誤您一些時間?”
蒙亞一直注意著她,看到她神情蒼白的臉色,听到她顫抖的聲線,顯得心情不佳。
那邊陳局長听到麥冬的自我介紹,便已經明白,心里對這個女子感到同情的同時,又覺得自己經久未發的惻隱之心,此時閃現倒是十分可笑。
輕掃了眼身旁的男子,笑著對麥冬說到︰“你好你好,我非常明白你現在的心情,可是這件事情還沒有查清楚,非常抱歉,我不能給你透露任何信息。不過,請你放心,我們緝毒大隊一定會查清事情原委的,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惡人。”
麥冬心里冷然,這套說辭,從來都是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是對于當事者來說就是一句廢話而已。
“陳局長,我知道您事務繁忙,不過祁氏一直奉公守法,二十多年來從來沒有違法犯紀,也一直是A市很多公司和有志人士的楷模,相信您必定知道這麼大的事情不僅僅攸關祁氏生死存亡,對A市來說也絕不是一件小事,我相信陳局長一定會還祁氏一個公道的。”
陳局長精明的眼楮里露出一股贊賞,沒想到,第一眼覺得柔弱可欺的女子,盡然內心如此堅韌。
一旁的蒙亞也顯出驚訝,目光探尋著她,像是想將她看穿,剖出那顆最原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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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麥冬一轉身,那些打轉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剛剛的話帶著情緒,義憤填膺的感情毫不費力便可被捕捉到。
可是她偏偏要說,她要讓陳局長明白,這件事情他需要認真徹查,有各方的力量都在注意這這件事情,祁氏這麼多年的根基,不是誰說動就可以動的。因為她堅信,祁在是不可能會做這件事情的,祁氏發展到今天,再也不是祁建國手下的那個小作坊。
坐在大廳冰涼的鋼化椅子上,寒意竟然如此刺骨。
盡管已經凌晨兩點,可是整個公安局依然燈火通明,其間工作人員往來不斷。
麥冬給孫家麟打了好幾個電話,依然無人接听,她知道她肯定是等不到他了。
凌晨的街道冷得心肝疼,清寒的路燈拉長了兩個人的影子,步調一致,一前一後。
蒙亞看著逐漸遠去的的士,暗咒了句什麼,不過是愣了一會,緩了一緩,麥冬便扔下她離開了,真是shit。
麥冬回到家里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鑰匙沒有帶。她很冷,也很累,拿出手機撥了電話又關掉。她差點都忘記了,她已經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法律上他們已經沒有了關系。
越睡越沉,她听見敏姨在抱著她給她掏耳朵,憂傷地念這那首充滿歸而不得的憂傷的詩︰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思念故鄉,郁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她應該是幸運的吧,還有家可回……
不知道誰,一身白衣,坐在雕著祥雲的木椽上,托腮沉思,晃動的腳下三青鳥在盤旋。
有個俊逸的少年,在下面抓耳撓腮急得跳腳︰“紀靈,你快下來,哥哥要來了,快點!”
被稱作紀靈的女子並未作答,反而在木椽上直接躺了下來,三青鳥乖巧地停在她舒服摞起來的膝蓋上。
“青兒,快把紀靈叫醒,快點!”
三青鳥只淡淡看了少年一眼,便開始整理起自己五彩的羽毛。
“真是只畜生,哪天被我抓到,我就炖了你!!”
許是少年的聲音太大了,三青鳥箭一般地飛到了他頭上,爪子故意到處亂抓,將他一頭造型完全打亂,這才又回到主人的膝蓋上,滴溜這眼珠子看著下邊氣急敗壞的少年。
然後畫面開始凌亂起來,她看到了那些跪在她腳下的赤`身`裸`體的男人們,被瞬間撕裂的場景,空氣中噴薄這血腥味,肉屑堵塞著鼻腔,那種感覺很恐怖。
麥冬仿佛覺得被人從幾百米的高樓上推了下去,那種瞬間失重的感覺,讓她從夢中驚醒。
屁股下濕濕的,有種甜甜的味道。
凌晨四點半,麥冬給安金茹打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她知道自己沒有力氣了,她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她可能真的沒有資格成為一位母親。
*
孫家麟處理完事情,整個人略顯疲憊,陳雪幫他準備了宵夜,是A市著名的麻油小餛飩。他道了聲謝,一邊打開手機一邊慰藉自己受傷的胃。
有十來個未接來電,都是半夜或者凌晨的電話了。孫家麟已經知道麥冬去找局長的事情了。
他自嘲一笑,放下手機開始專注于眼下熱氣騰騰的吃食。
“家麟,好吃嗎?”
“孫副隊長……”
陳雪嘟了嘟嘴,“就叫家麟,我喜歡叫家麟。陳副隊長多難听啊,我又不是你下屬。”
“我就問你好不好吃嘛……”
“好吃。”
剛剛還噘著嘴的女孩,听到孫家麟的肯定後,笑靨如花。
“在哪里買的?”
“就是西邊桐梓街的五娘餛飩,離這里也不是很遠,那里的餛飩好出名的。”
孫家麟從兜里掏了100塊錢,放在陳雪手里,說︰“謝謝你幫我買夜宵。”
陳雪看著孫家麟的後背,語帶濕意,嚷到︰“孫家麟,我給你買夜宵,又不是要你的錢!你這個壞蛋……嗚嗚……”
孫家麟腳步微微一滯,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呼嘯的車子在拂曉空曠的馬路上疾馳,副駕駛座上是他剛買的小餛飩。只是剛好便宜了後面緊跟著的車輛。
孫家麟想給廖秋明打個電話,只是手機上沒有一點信號。心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這里是人口密集區,雖說馬路上沒什麼行人車輛,可兩邊的樓房……若是果真如他所想,炸藥又夠分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他冒不起這個險,所以飛速行駛的車輛在前邊的岔路口果斷左拐,刺耳的摩擦聲響了起來。
倒是後邊追蹤著的三輛車其中兩輛沒有反應過來,筆直地往前開了過去,再回過頭來早已經沒有了另外兩輛車的蹤影了。
沒過多久,寬大的江面上冒起一股濃煙,還有熊熊的火苗,“轟”的一聲爆炸開來再次將火苗推到了置高點。
尾隨而來的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疤子,一個是Racy。
“Fuck,竟然被別人先下手了。”Racy穿著一身黑色皮衣,乳`溝若隱若現。
疤子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話︰“亞主,車子掉進江里了,而且事先已經被人動了手腳。”
“存活的可能性不大……嗯,我馬上去查看一下。”
Racy不可置信地看著漸漸平靜下來的江面,“這還要查啊?怎麼可能還活著?!”
疤子不置可否,用江邊公用電話報了警,而後小心地查看汽車滑行的軌跡,起火的的距離點……
“被看了,有什麼好看的,鐵定活不了了,這還能活,你把我直接給我顆子彈好了。走吧,咱們回去吧,好冷啊……”
疤子冷冷地瞥她一眼,“冷,還穿那麼點。”說著,把自己的外套扔了過去,暗暗計算了一下車速,最後再看了眼逐漸恢復平靜的江面,就和Racy駕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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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之間,劉敏的臉出現在麥冬的眼前,恬淡的雙眼,捎帶著笑容,“麥麥,有了孩子才真正有了家……”
她雙手一直在抖,胃酸侵蝕胃壁的感覺被一點一點放大。手抱著隆起的腹部,咬牙保持著清醒。
她癱坐在自家門口,眼瞼半闔,手上的手機閃著紅光,樓道的燈昏暗地像褪了色的黃錢紙。一個黑影遮住了微弱的光,她鼻子里喘著粗氣,虛弱地說了聲“在在……我好痛……”然後就昏了過去。
蒙亞心里生氣歸生氣,當他到得麥冬家樓道口時,鼻子便聞到了血腥味。心口一緊,三兩下就上了三樓。
抱著麥冬奔到樓下,他神情緊繃,手上的方向盤打成了陀螺,車速極快且穩。車是他在麥冬家樓下偷的,隱約听見樓上有人被防盜警報吵醒之後,對他們破口大罵。
“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他心里只有這一個信念,“我還沒有報完仇,我心里還有恨,這是你欠我的。”
這個動蕩的夜晚,終于迎來了白天的光亮,初冬的太陽並不溫暖。安金茹搓著雙手,嘴里吐著白汽,站在公安局門口,等著見祁建國一面。
過了一會,工作人員出來讓她回去,祁建國和祁在目前誰都不能見。安金茹听他這樣說,便大聲質問他為什麼不讓看?是不是他們被上刑逼供了?或者干脆已經出事了?
“我們家都是被冤枉,你們不查清楚就胡亂抓人,太過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里面的貓膩,真的逼急了我,你們陳局長和陳副市長那麼點事,我全都抖出來……”
年輕的小警員听她語氣倨傲,微微有些無措,尷尬地不知道怎麼處理,只得在一旁輕聲重復著“你先回去吧,我也沒有辦法,他們是重要嫌疑犯,事關重大,新型毒品流入市場太多了,是高層直接的指示,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夫人,你先回去吧。”
“高層?誰是高層?啊!你說!”
安金茹心里一急,雙手撲向前,緊揪著小警員的衣襟,瞪圓了雙眼問。
小警員有些慌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廖秋明神情緊張地出來了,後邊跟著垂頭抹淚的陳雪。
“好,你不說是吧,你……你幫我叫孫家麟出來,就說他安金茹找他!”安金茹收起了剛剛蠻不講理的糾纏,重新戴上了冷淡驕傲的面具,“去啊,我是他丈母娘,不能見姓祁的,難道連他孫家麟架子大的我也見不著了嗎?”
廖秋明站在門口等著警車開來,陳雪漸漸地哭出了聲,紅腫著眼楮,牙齒深深滴陷進了唇里。廖秋明密切地注意著安金茹他們那一處。
“祁太太,您先回去吧,孫副隊長真的不在警局,他已經下班了。真的……”
“你騙我,怎麼可能,他老婆才跟我通過電話,你們孫副隊長根本沒有回去。 ——當初他身無分文,要不是我們祁家,他會有今天?現在倒好,看見祁家出事了,連面都不讓見了,牆倒眾人推啊,果然也不是什麼好胚子。是不是連他老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要了?你告訴他,他要是還有點良心,就給我出來!”
安金茹一心系在年輕的小警員身上,不曾想,被誰狠狠地推了一把,撞在外牆上。
“你嘴巴給我放干淨點,不準你冤枉家麟,你這個瘋婆子,閉嘴,閉嘴,閉嘴!”陳雪還要繼續撲上去,被廖秋明給拉住了。
“祁太太,孫副隊長真的不在局里,您還是先回吧。你女兒還懷著孩子,正需要你照顧。”廖秋明見安金茹表情沒有松懈,心里開始擔心起隱忍安靜的麥冬,“祁家的案子有任何進展我們都會通知你的。”
說完,他看了眼愣一邊的年輕小警員,“你的上級是誰?基本的職業操守都不知道了嗎?”
小警員被嚇得垂頭一旁,再也不敢言語。
安金茹也識趣地閉了嘴,畢竟孫副隊長多年的工作經驗呈現出來的氣場不是初入職場的年輕人可以比擬的。
*
麥冬醒來的時候,入眼的是雪白的屋頂。環顧四周,房間很陌生。她掙扎著想爬起來,慢慢地往門口挪去,才走了沒兩步,身下一熱,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
蒙亞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麥冬僵硬著軀體,定在原地。他把手上的藥瓶和水放在手邊的桌上,冷著一張臉,急走到麥冬身邊,壓抑著心里的煩躁和憤怒,盡量柔聲地安慰她︰“你別動,我……我抱你,沒事的,你安心躺著,會沒事的。”
說著,已經一把把麥冬抱了起來。麥冬不安地抗拒,可是又不敢太用力,只能雙手去推拒著蒙亞,拒絕著床。
“別,別……”
“你給我安靜點。還要怎麼折騰?不要命不要孩子了?”
其實蒙亞的中文已愈見流利,此時既急且怒,不免生硬。
麥冬終于放棄了抗拒,猶豫再三才說︰“身上髒……”
蒙亞冷哼一聲,“你倒還有時間關心床。”他把麥冬輕放在床上,“醫生說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周,不能下地,這一個月都不能有什麼劇烈運動。”
他轉身去拿來藥和水,喂麥冬吃下。
“你不是恨我嗎?為什麼還要救我?”麥冬輕嘬溫水,斂眉問道。
“你知道狼怎麼處理他們吃不完的食物嗎?冬天,他們會把咬死了的動物埋在冰雪里保鮮,而活著的會被他們圈養起來,或者被記住冬眠的巢穴,等來年再捕殺,成為自己和幼崽的食物。”
麥冬動作一滯,她若抬頭看的話,肯定會發現蒙亞冰冷的神情里那絲戲謔。
“而你,不過是我抓捕回來的獵物,想怎麼玩,是我的事情。你要是這麼快就沒了,那還有什麼好玩的?”
麥冬吃完藥,坐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蒙亞將她放平,又從衛生間里打來熱水,一點一點,磕磕絆絆地幫麥冬擦洗了下身,換了貼身的衣物。
或許是因為太累,或許是因為藥物的原因,麥冬終是沒醒。處理完成之後,他坐在床邊,一會眉頭深鎖,一會雙目凝視,一會又淺笑……他的表情在演戲——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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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知道孫家麟死亡的消息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此時,孫家麟的父母正在趕來的路上,距離春節也只有半個多月而已。
麥冬是恐懼的,她焦慮不安,可是她出不去,房間的指紋鎖,只有蒙亞一個人才能進來。
“孫家麟死了。”
當時,蒙亞站在她的面前,像一只吃飽了的獅子,冷靜地用鋒利的爪子撕裂著食物,不為果腹,只為毀滅。
麥冬就那樣抬頭看著他,大眼楮里,慢慢灰暗下來,積淺的水霧還沒來得聚集成滴,便已經消散。蒙亞無法看著她的眼楮,別過了頭,仍然能夠感覺到滿是充盈的悲傷。
那時,他在想,她是真的在意他的。
是的,他只敢告訴自己是“在意”,而不是“愛”。
盡管蒙亞憤怒至極,可仍然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擔心一不小心把眼前的女人給掐死。
最終,蒙亞摔門離開了,麥冬徹底沉默了,一個姿勢就夠她消耗一整天的光陰。從小窗口遞進來的飯食果汁,一厘未動。麥冬望著窗外暗灰色的天,似乎覺得自己的這二十多年,像一場夢,過得渾渾噩噩,連過往的回憶都嫌棄她,在這種孤單寂寞極度渴望安全感的時候,連回憶都不肯造訪,努力地想想起些能夠觸動她的事情,可是它們真的就像是流沙,能想起來的片段都是模糊而無意義的。
不,不對,她還有奶奶,還有敏姨,還有她的孩子——她笑著撫摸著自己凸出來的肚腹,還有孫家麟,孫家麟會是個好爸爸的,他應該是想要一個寶寶的吧。
似乎這才想起來昨天看到的新聞,孫家麟——她的丈夫失蹤了,或者說犧牲了更為貼切。
笑容漸漸隱去,目光蒼涼。
“家麟,對不起……”
人生要有多艱難,才能學會不哭泣?
——
最終,孫家麟死得尸骨全無。
廖秋明坐在這一對年邁的父母對面,嘴唇微微抖動,幾次張合,都不知道開口的第一個字要說什麼。他們頭發灰白,也就這幾天吧,幾乎看不到黑色了。
孫家麟以前的好哥們、好搭檔,外號二熊的一個瘦小個警察——對,就是瘦小個,外形與外號極度不協調——青黑著臉進來了,看到孫父孫母的那一瞬,眼里的憤恨化為悲傷,稍一停頓,便不忍再看。
二熊附身在廖秋明耳邊說了些什麼,後者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不放心的看了看兩位老人,廖秋明跟著二熊一起出去了,直到確定走得夠遠,兩個人才鑽進一間辦公室。一關上門,廖秋明便沉聲道︰“二熊,你說!”
二熊握拳砸在辦公室的會議桌上,精壯的胳膊上肌肉虯實。
“他`媽的,沒看出來,那小妮子就是一婊`子,肯定早和那金毛鬼搭上了!可憐了我……”說著,帶著哭腔,強忍住眼淚,沒有說下去。
廖秋明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表情凝重。他把手里的資料袋放在桌上,拿起最上邊的一張照片︰麥冬被抱在懷里,拍了個正臉,而抱著她的男子,雖然只是半個側臉,可那一頭刺眼的金發,究竟是誰不言而喻。
“二熊,我知道你心里難過,但是我們做事情要講求證據,不要讓憤怒蒙蔽了你的眼楮,這樣才能還原真相,才能不讓家麟和我們其他兄弟枉死。”
二熊稍稍冷靜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手抹了把眼淚。
“這些東西是在師哥儲物櫃里找到的,被師哥壓在了最下邊。”二熊初來警隊的時候,和孫家麟跟過刑偵隊的同一個老同志,後來二熊也被調來了緝毒大隊,知道了這件事情,總是跟在孫家麟後面,叫他師兄,一來二去兩個人倒是成了十分默契的搭檔。
“我就說麼,兩個人結個婚,不辦酒席,都沒通知大家,也不見師兄帶他老婆參加我們的聚會,肯定感情不好……廖隊,你說,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師兄的哦?”
廖秋明伸手往二熊腦袋上拍了一掌,“瞎說什麼呢!我看你是在緝毒大隊呆膩了,要不要調你去資料室?”
“不要啊,不要,廖隊,我錯了。我這不是氣不過嗎,師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她人影都沒見一個。上次來咱們警局還是為了她哥哥的事情……”
廖秋明舉手打斷他,“我們先不說這些吧,這些照片送去檢驗了嗎?”
“查了,沒有任何指紋和可疑痕跡,應該是經驗非常老道的人。也追查不出來寄件地址,快遞公司那里去跟蹤了,寄件地址是假的。照片的背景被虛化處理了,我找技術科的同事比對了,全市一共有一百多個相似的街景區。需要一個個排查。”
廖秋明點點頭,又盯著照片看了看。他心里有很多疑問,比如麥冬怎麼認識蒙亞的?麥冬和蒙亞到底是什麼關系?他們的關系和家麟的死有沒有什麼聯系?照片是誰寄的?看日期,收到照片應該是兩個多月前了,為什麼家麟沒有提起?還是說他們本來就存在很多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麥冬的失蹤和孫家麟的死存在著莫大的聯系。
“二熊,你去調查一下麥冬和蒙亞的背景,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什麼時候認識的?還有,家麟的背景也再仔細看一下。”
二熊心想,再調查麥冬姐和金毛鬼的背景他能理解,可是師兄的也要調查就讓他十分想不通了。
廖秋明笑了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怕我們有什麼遺漏的地方,你去做吧。”他目光越過二熊的肩膀,變得有些深邃和神秘,“還有,我今天晚上想跟祁在談一下,你幫我安排一下。”
“廖隊,三雲少這個案子要怎麼處理呢?章老爺子那邊不好交代啊。”
廖秋明點點頭,“確實棘手,可是再棘手,我們也絕不能冤枉一個好人,放過一個惡人。章老爺子祖上雖和土匪沾上關系,但也算是開國功臣,輕易不能動。到章老爺子這里才算真正洗白,把家業交到了祁在手上。”
二熊翻了個白眼,“誰知道到底洗白了沒有……”
廖秋明不贊同也不否認,只是微微無奈地說︰“你叫他‘三雲少’,這‘雲’字取的不正是章慶德年輕時候的諢號中的一個字嘛。好在他們也沒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祁在開始接手章家的產業後,確實一直循規蹈矩。這次藏匿這麼大量的新型毒品,確實讓人費解啊。”
“切,一點都不合作,肯定是心虛,說不好10月初的新型毒品就和他有關。”
說者無意,听者有心,廖秋明從來沒真正把那次的事情聯系起來。但現在想來,確實也是從新型毒品事件之後,A市成了國際上各大毒梟的異常關注的地方,傳言黑蠍子沒死,出現在了A市;05年特大緝毒行動中,失蹤的記載著天大秘密的芯片,重現之地也在A市,傳說近期出現的新型毒品便是依靠芯片中記載的材料研制而成……還有蒙亞,這個擁有復雜身份的殺手、情報及軍火于一身的組織的頭頭;祁在……還有孫家麟的死……
都是傳說……想到這里,廖秋明心頭一陣毛躁。
難不成這其中真的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時候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反而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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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斯教授和Jun單膝跪地,雙手合握舉過頭頂,頭低垂,背挺得筆直,像在行一種特殊意義的大禮。
“先生,您……您來了……”約翰斯言語中難掩激動,頗有些老淚縱橫的感覺。
Jun印象中自己從來沒看到老師有這種卑微的神態,即使是面對師母。如今這邊情景,縱他已經算得上兩世為人,看盡生死,也不免心中好奇。他微微抬頭,眼楮上抬。卻不想,心念剛動,連個衣角都沒看到,胸口上劇痛,嗓子里咳出一口甜腥的痰,額上冷汗直冒。
太快了,什麼都沒看到,也不知道誰踢得自己,又是怎麼踢的,真的是太快了!
“Jun,好好待著!否則,你這條命我救了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
Jun听得出約翰斯語氣冰冷,只得強抑下不適,老實安靜地垂頭跪著。
“實驗結果怎麼樣?”
從鋼質面具後面傳遞出來的聲音,冷硬而且低沉,但是很好听。
“先生,還是沒辦法剝離,將我們新研制的NSD60注入人腦,剝離出來記憶核之後,‘木頭人’也活不過一個月。”
約翰斯說到最後,氣息明顯低弱了下來,然後便是長久得靜默。
“我記得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
“先……先生,我沒有忘記我們曾經立下的生死契約。但是,請您再等一段時間,我想很快會有新的結果的。我們有了一個新的‘木頭人’,她的生活環境和狀態是最接近麥冬小姐的,也許就能成功。”
帶面具的男人微微轉頭,盯著地上的兩個男人,似乎思考著什麼。
“也許?!”緩緩地道出,音質冷冽,暗帶殺氣。
“新的‘木頭人’,我們還需要帶回來好好研究。”
帶面具的男人未置一詞,起身要離開,剛走到門口,約翰斯先生原地轉了個身,依舊一樣的姿勢,痛心地對著門口處的男人說︰
“先生,萬一這次還是失敗了,我們死了都沒有關系,但是請您到時候一定不能心軟,她將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請您——”
約翰斯話未說完,脖子上已經多了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冰冷的面具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但面具後面的那雙眼楮,卻像有毒的空氣一樣,將他緊緊纏繞。
“你是不是活膩了!”
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Jun終于反應過來,伸手想去幫助約翰斯脫困,卻被一掌揮到了身後的試驗台上,一時間,玻璃器皿落地破碎的脆響在整個房間來回激蕩。
等Jun意識漸清醒的時候,室內一切如常。
“Jun,怎麼在這里睡著了?”
這才驚醒,自己趴在背靠在試驗台睡著了。約翰斯戴著防毒面具正走進來……
原來,只是做了個太過真實的夢,Jun揉了揉疼得厲害的肩背。
——
“不吃就給我塞,你——你們都進去,給我綁起來,塞!”
蒙亞指著幾個穿著黑白制服的女人,怒氣沖沖,額頭上青筋畢現。
周邊的人都靜杵著,不敢亂動。一個瓷杯砸了過來,稍稍年輕的一個小姑娘,嚇得就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怕——她,她,好嚇人……求求你,放了我吧,嗚嗚……”幾乎歇斯底里。
蒙亞正欲發作,疤子恰過去把小姑娘拉了起來,“閉嘴,再敢哭一聲,你試試!”
嚇得人小姑娘硬生生地把把到嘴邊的嗚咽聲咽了回去,一雙淚眼怯生生地望著疤子強壯的手臂。
蒙亞一肚子火沒處發,只拿眼楮惡狠狠地盯著監視器的屏幕。屏幕里的那個女人,又瘦了些,安靜地像只娃娃,抱著雙膝坐在落地窗上,如果沒有防盜窗,她應該就飛走了吧。
想著,蒙亞心里一陣煩躁,怎麼以前她那麼凶巴巴的,完全沒發現她那憂郁氣質呢!
怎麼不干脆餓死了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一臉煞氣的樣子,單手托起桌上的餐盤,眼楮里卻看不見一點不耐煩。
Racy看到了蒙亞轉身時一閃而過的溫柔,怔怔的愣住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攤開手心,盯著手心的某處,自嘲一笑。
疤子揮揮手,想讓房間里那幾個照顧麥冬的女人離家。誰知,剛才那個被嚇哭的小姑娘走到門口,又跑了回來,全身都在顫抖,無助的樣子,眼楮里是深深地恐懼,“我……我沒有說謊,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的眼楮閃著紅光,真的很恐怖,好像……魔鬼。”
Racy冷笑一聲,“剛才怎麼不說!”
小姑娘瑟縮了一下,往疤子的方向靠了靠。
Racy並不在意,而是瞪著疤子,“呵,沒想到你長這副鬼樣,竟然還有小姑娘往你身上靠,剛才這人救得很殷勤麼!”
疤子沒有理會,“你沒有看錯?”
小姑娘連手帶筆畫,高頻率地擺著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您吩咐壁燈一定要留著,但是又必須得調暗,所以哪天晚上我將燈光調到了最暗,晚上听到有聲音,剛好……剛好……”
小姑娘臉急紅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剛好干什麼?要麼把話說完,要麼我把你扔出去!”Racy對小姑娘柔柔弱弱的樣子,拖泥帶水的言語,早就不耐煩了,嗆了一句。
疤子只望了她一眼,看不出情緒的,卻又是柔和的。是的,Racy感覺是柔和的,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盡散,還得一陣溫柔包裹,心神竟有些怔忪,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轉頭望去別處。
“剛好想去廁所!”小姑娘一急,閉著眼楮喊了出來,“真的沒有看錯,我听到那位小姐房間有聲音,很痛苦的樣子,所以我透過小窗,想看看她怎麼了,剛好望到創傷,她在睡覺,結果沒一會一翻身,眼楮就睜開了,剛好對上我……”
小姑娘身子像篩子,“紅通通的,像我們老家燒融了的鐵水。”
疤子略一沉思,轉頭對著門口等著的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問︰“你們有見過嗎?”
那幾個年紀大的女人,已經和蒙亞他們有過幾次接觸了,對他們三個——特別是蒙亞,畏懼而又恭謹,她們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是什麼背景,但是私下里已經達成一致的默契,他們,絕對不好惹。更何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亞先生雖是“囚”著那位小姐,可她們是過來人,知道亞先生雖然脾氣差點,可對里邊那位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好,一個說得不好,得罪了不該得罪得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而且這種事情,只她一個新來的小姑娘看到了,睡迷糊了,看錯了也不一定。
是以,大家先後都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發現相同的情況。
Racy終于不想再听下去了,抄著手,經過疤子跟前的時候,冷聲道︰“你要是喜歡人家小姑娘,留下來就是,別在這浪費我的時間!”
疤子也沒有惱,只是讓小姑娘和那幾個女人一起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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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陽光透過麥冬伸開的手指,照到麥冬略顯蒼白憔悴的臉上。
她撫著肚腹,“寶寶,真是對不起,媽媽把你餓到了吧?”麥冬微微上揚的嘴角,透著青澀的味道。
當蒙亞來到麥冬面前的時候,麥冬已經在狼吞虎咽吃早飯了。蒙亞並沒有說話,只是一目不瞬地盯著這個臉上帶著恬靜,眉眼里透著微笑的女人,一個和昨天之前感覺完全不同的女人。
“蒙亞?!你回來了?吃飯了沒有?”說著還把手邊自己沒有吃完的半籠包子推了過去。
那種自然而然,仿佛他們從未分離。
自不用說麥冬的這一系列行為對蒙亞的沖擊會有多大,只看他手背上的青筋和額上的汗珠,便可知一二。
“傻站著干嘛,你都出去這麼久了,哼——”麥冬一邊往嘴里塞吃的,一邊拿眼角去白跟前靜默的男人。
麥冬兩腮鼓鼓的,見蒙亞沒有一點反應,馬上又討好地撐著腰站起來給蒙亞遞了只水晶餃。
蒙亞審視著麥冬,謹慎地觀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蒙亞看到這個時候的麥冬,內心竟是有些激動。他內心的心路歷程,從愛的極端走到了恨的極端,卻在剛剛她白他那一眼的時候,所有恨的偽裝竟開始松懈。
“喏,分你一個好了,別生氣……你不吃,那我可吃了哦。”
見蒙亞不肯張嘴她又往自己嘴邊送,“我真的吃了哦……”
“你真的不吃麼?”又遞到蒙亞嘴邊。
麥冬可能覺得有些丟面子吧,也有些生氣了,一口吞下水晶餃,結果因為吃急了,被嗆到了,咳著咳著,眼淚就出來了。
如果蒙亞會讀心術,肯定能听到麥冬此時的獨白︰尼瑪,老娘懷著你的孩子還要來調戲你,你竟然還不領情,老娘要離家出走啦!
想著想著,麥冬哭得越來越大聲了。
蒙亞看到她糊得滿臉的淚水,心頭有些發緊,就這樣不受控制地半蹲著,把麥冬擁入懷里……
疤子在身後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透過即將合上的門,他看到那個女人抱著他家少主的腰,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往他家少主肩膀上蹭,好是吃了一驚呢!
不由地想起少主剛逃出“監獄”的那一年,很是荒唐,每天抱著不同的女人笙歌犬馬,紅燈綠酒。可是他知道,少主並不快樂。他不允許女人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連衣服都不允許她們踫,沒有憐惜,沒有親吻,眼楮沒有光……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男人孤獨地特別可憐。
他知道這個女人對少主很重要,也因此他憂心忡忡,甚至有些恐懼,因為他知道,這個女人可能是少主最大的死穴!而這個女人今天和昨天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變化太大,理不清頭緒,這種對未知的焦慮會成為恐懼的催化劑。
房間里,麥冬依靠在蒙亞懷里,一種全然放松和信任的姿勢,麥冬正在絮絮叨叨地跟蒙亞說他不在的這幾個月,自己的點點滴滴。
“亞亞,我跟你說哦,寶寶昨天踢我了哦,我都摸到它小腳丫子了,你要不要跟它說說話啊……你出去多了呀?我知道你是回家看你爸爸去了,你爸爸怎麼樣了?可是你也要跟我打個電話啊,我打電話你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呀……我還給你寫信了呢,每天想著信走到哪里了呀,你有沒有收到哇,你看到信了會不會開心?知不知道我們有寶寶了呀,知道了會不會開心?可是你都沒回我……”
說著聲音越發嗡嗡帶著哭聲了。
“不過,你回來了就好了,好開心!”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啊……我喜歡女孩,這樣你就有小情人啦……”
蒙亞看到她已經打架的眼皮,睡意已濃,便輕輕拍著她的背,“你的孩子我都喜歡……”
這樣的麥冬讓他陌生,可是又特別歡喜,如果這是真的話。他多麼想讓她不要睡,他害怕一覺醒來,她又變得不認識他了。
等到懷里的人睡熟了,他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到床上,真是留戀此時的這張床啊,舍不得離開!
好不容易離開那個房間後,這才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我要見你。”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好,麥冬是不是在你那里?她還好嗎?”
蒙亞冷笑,“怎麼,剛害死自己的妹夫就開始迫不及待對自己的妹妹下手了嗎?”
“呵——她還好嗎?”
蒙亞想了想,有些擔心地望著麥冬房間的方向,說︰“不好。”
兩方都沉默了很久,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吐納,“你定地方,到時候給我發地址。”
得到答案後,蒙亞果斷地掛了電話,忍不住又走進房間,蹲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第二天,等蒙亞到達與祁在約定的地點時,卻被塞換了好幾部不同類型的車,七拐八拐,結果被帶到了一件老舊社區的小閣樓里。
祁在坐在閣樓窗戶邊的書桌前,翻看著一本老相冊。
小閣樓雖然是老,但是屋內陳設卻一塵不染,平添了一些古典溫馨的居家味道。
蒙亞存了一肚子火,還沒等帶他過來的司機開口說話,蒙亞就一腳踢開了半掩的門,“Fuckyou——”
待蒙亞攥著拳頭沖到祁在面前時,看到了祁在手里正在翻的相冊,穿著白裙子的年輕女孩,吃著對面男孩子遞過來的小零食,綻開純真的笑顏。雖然容顏稚嫩,卻是刻在了他心里的,那是今天早上還對他嗔笑哭鬧的麥冬啊,而男孩子自不用說,便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伸手搶過了祁在手上的相冊,發泄著,宣示著,也告訴神游的祁在他的存在!
“麥冬還好嗎?”
“為什麼帶我來這里?這是什麼地方?這麼破——”說完還嫌惡地撢了撢褲腳。
“麥冬在這里生活了一年多呢,這是她的床,這是她喜歡的床單的顏色,這是她喜歡的本子、筆、花、書、窗簾……這個屋子都是麥冬的親手布置的。”祁在一邊說眼神一邊一一停留。
蒙亞雙手抱臂,一閃而逝的放松之後是警惕。
“我知道你對我很有敵意,這沒關系。我之所以今天願意過來的目的主要有兩個,首先我想知道你今天找我是想談些什麼?其次,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麼,我希望你能把麥冬交給我照顧。她的丈夫剛出事,我怕她承受不住……”
蒙亞打斷祁在,“哼,你憑什麼以為她在你身邊比在我身邊好?你又憑什麼以為我會這麼輕易地就把她交給你?我們是曾經相愛過,但那是曾經!你知道我現在很恨她嗎?我怎麼可能輕易把自己的玩具拱手讓給被人?!”
“你恨她?”,祁在深深地看了蒙亞一眼,搖了搖頭,“不,我從你的眼楮里看不到對她的恨。而且如果你真的恨她,要折磨她,機會和時間都很多,不是嗎,蒙亞先生?你也不必不承認,我更不需要你的解釋,我想知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是不是和她有關?”
蒙亞並沒有說話,他在觀察,這個男人內斂深沉,眼神古井無波,完全看不透。
見蒙亞一直審視和沉默的態度,祁在走過去關上了門,狹仄的小閣樓顯得有些壓抑。
“其實,今天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不是嗎?”祁在搬了只圓凳放在蒙亞腿邊,“今天之所以以這種方式請你過來這里,我也是不得已,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們公司最近有家子公司因為窩藏毒品被警察查了,國內對毒品的打擊十分嚴厲,一時也沒辦法周旋開來……”
蒙亞听到祁在說“想必你也知道”時避開了祁在探究的目光,眉梢一挑轉頭看向窗外,“誰有心思听你的事情!我是想知道麥子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我卻不想跟你說,”祁在見蒙亞已經“騰”得醫生站了起來,便嘴角微揚,“真要說起來,你是不是最好搬過來和我住上個一兩個月?!”
“……”
“好了,收起你的怒氣吧。我鄭重地請求你,把麥冬交給我照顧,你會毀了她的,真的。你難道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嗎?沉默、精神恍惚、情緒起伏大,甚至會出現幻象?這些有嗎?”
蒙亞等著祁在,眼神里是墨色的驚訝。
“她只是忘記我了,才會這樣對抗!可是今天她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你以為她還需要你嗎?”
“什麼!”祁在大喊了一聲,神色緊張,站起來的時候,連椅子都帶翻了。
“我要見她!”祁在單手攥起了蒙亞的衣襟。
“放手——你說見就見?!我蒙亞的女人不需要你,OUT!”
“蒙亞,你必須讓我見她,你真的會毀了她的,你不是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麼?你讓我見她我就告訴你……”
似乎想到今天二人的約見,祁在眼神已經由剛才的緊張和擔心變成了恐懼。
“她肯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是不是?要不然你怎麼會約我見面?”
是啊,一個雖然過過幾次手的陌生人,為什麼會突然要見面,肯定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交集出現了什麼問題,他應該想到的,祁在心里自責,但擔心麥冬的情緒更弄,連攥著蒙亞衣襟的手都有些抖了。
對面的蒙亞面上隨時不耐煩且冷漠,實質上他的內心是震驚的,因為從這間小閣樓和祁在此時的神情和行為,他綜合的信息是,麥冬,似乎真的會出現大問題。
但對麥冬,蒙亞的感情還是復雜的,沒辦法回復到他們最初相識的純粹,但是如果說沒有恨那是不可能的。他仿佛是一只佔有欲極強的狼,逮到了自己的獵物,死都不會松口,拱嘴相讓——不好意思,他的詞典里就沒有“讓”這個詞。
“我可以安排你見她一面,但是你不要妄想耍什麼心眼,你追查我老巢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膽敢再打她的主意……”蒙亞凶神惡煞的樣子,“你試試看!”
祁在並沒有再多說什麼,盡管他知道這次公司與毒品扯上關系,其中不乏眼前這個臉上總是帶著情緒的男人的功勞。
而此時之前一直追著祁在不放的人,也在四處搜查祁在的蹤跡,警車倒還好,總是能看到的,可是,隱藏在人群中的那些盯梢的,才最防不勝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蒙亞和祁在才走到樓梯口,外邊街道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漸漸清晰,小區的人群中有了不小的騷動,而在祁在身邊保護的幾個人卻無動于衷,冷靜地護在祁在周圍。
祁在做了個手勢,四個穿著黑衣,戴著特殊袖章的男人,迅速變裝,換上了和祁在一模一樣的衣服,剩余幾個兩兩分成一組,跟在之前的那四個人身後,分不同的方向離去。
蒙亞觀察著眼前這個年輕新貴,他有不菲的家世,輕易便能迷惑人的溫潤外表,據Racy的調查報告顯示,他從小喜歡畫畫,七年前去法國留過學,卻不知為何回來後,開始接手其外公手下所有的公司,從此再也沒有踫過畫筆。麥冬是他繼母帶過來的女兒,兩人在一起生活了X年。而祁在的出國和回國與那個女人幾乎同步,所以,看到報告的時候,蒙亞是妒火中燒的。
到今日,看到祁在身邊這些保護著他的“影子”,絕對是訓練有素的,並且還是高規格的訓練。所以,蒙亞心里漸漸有了點懷疑,似乎這個男人並不簡單呢!
思索間,祁在已經扔了一套衣服給他,普通的透著點陳舊的酸腐味,他惡心地扒拉著短了一截的褲腿,憤恨地瞪著祁在,咬牙切齒地說︰“他們要抓的是你,憑什麼要我穿這惡心的東西?!”
“你可以不穿,可是你不擔心把你在A市的巢給暴露出來了?我想警察對你的興趣應該不比對我淺。”依舊是淺淺淡淡的聲音,但是看在蒙亞眼里,怎麼那麼想揍他呢?!
等到二人到達娛樂城的頂層時,還沒到房間,就已經听到一群女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哎哎——不行啊,你不能動啊,你會摔倒她的!別動——”
“小姐,您休息一下吧,等會先生回來了會心疼的,都玩一個一個上午了……”
“是啊是啊……”
原來,蒙亞找來照顧麥冬的幾個人,那個年紀最小的小姑娘,把自己的妹妹給帶過來了。她父母都在A市工地上當建築工人,按天計酬的,家里又窮,生的小孩子也多,父親一直想要個兒子,但無奈母親連生三胎都是女娃,父親也涼了心,心情不好,根本對他們都無心過問,連母親還在月子,就被父親拉出去干活了。小姑娘不忍心放小妹妹一個人在家,但二妹又要上學,實在沒人照顧,這才把小妹妹給帶了過來。
誰知道這個前兩天還沉默不語的女人,像變了個人似的,竟然抱著個小娃娃不肯撒手,真是喜歡極了,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下嘴親兩口。幾個月的小寶寶也是好動,哈喇子流啊流,麥冬拿了紙巾去擦,還一臉嗔怪,有的時候口水來得毫無預兆,她就直接伸手過去輕輕揩掉,嘴里說著嫌棄,眼里卻笑意盈盈。
中午的時候,小寶寶哭得那個聲嘶力竭,剛開始麥冬還抱著耐心地哄,給她逗樂子,連帶著照顧她的大姐大媽小姑年也輪番上陣,沖好了奶粉去喂,也終是沒有止住小寶寶的眼淚。
恰逢疤子忙完了過來看看這邊的情況,沒想到房間里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麥冬抱著小寶寶,大的小的都在嚎著,周邊的幾個女人一邊樂著一邊去哄,場面稍有點——不,有很多點滑稽呢!
疤子震驚之余,深深覺得自己被打敗了,過去伸手抱過小寶寶,輕輕哄。
結果,還真是沒想到,這麼多女人沒一個能哄下來,偏偏一個大男人把個小孩子給哄得咯咯大笑。
麥冬看完之後,紅著眼楮擤鼻涕,完了捏捏小寶寶的臉蛋子,笑罵道︰“你這個個小色女!!!”
眾人滿臉黑線……
好吧,再說祁在和蒙亞看到的情景吧,小寶寶抱著疤子的小腿,拽著褲子口水長流正要順桿攀登,疤子特別尷尬,周圍一大堆女人關注著他,讓他莫名的緊張。
可是麥冬一手托著小寶寶,一手去掐疤子的手臂,嘴里連番讓他“別動別動”,還自帶旋律呢。疤子哪敢再動,看她這架勢,要是他不肯配合,還不知道麥冬會有什麼新花樣呢。這不,疤子看見蒙亞出現在門口,正想把身上的孩子扒拉開,自己恨不得站個立正的姿勢,可他這方才動,便吃了胸口前的女人以及“鐵砂掌”,那肉踫肉的脆響啊,听在他耳朵里那是尷尬,可是——
這不,蒙亞眼楮都快冒火了,在他眼里這就是導火索啊!
“干什麼呢!當我這里是馬戲團還是夜總會啊,一個個是不是太閑了?!”
蒙亞一聲吼,全員抖三抖。疤子和照顧麥冬的大媽大姐幾秒鐘就溜得干干淨淨,就剩下個小姑娘找了個相對安全的角落怯生生地站著。小寶寶沒了好玩的“抱抱”了,撇著小嘴,“哇哇——”嚎啕大哭。
麥冬趕緊把孩子抱起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抱著一個掙扎不肯配合的小寶寶,很是吃力。麥冬心里一惱,吃力地抱著小寶寶,走到蒙亞面前,抬腿就往蒙亞小腿肚上踢了一腳,“你凶什麼凶!”
麥冬仰著臉,紅紅的眼瞼微微有些腫,臉頰紅紅的,額上鼻尖上掛著細小的汗珠,蒙亞消了些氣焰,伸手抓過小寶寶的後衣領,像提著一只小狗,抬眼掃了眼,冷聲問到︰“哪里來的孩子?!”
角落邊上的小姑娘趕忙跑過來抱過自己的妹妹,妹妹在那位先生的手里真的是太危險了,小姑娘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啊。
“你那麼大聲干嘛?你干嘛那麼凶?你怎麼那麼讓人討厭啊,臭鴨子,死鴨子……”麥冬一邊哭訴一邊忍不住去踢蒙亞。
蒙亞看她有些喘,伸手把麥冬扣在懷里,誰知觸手一片濕涼,原來麥冬後背全是汗。蒙亞怕嚇到她,只得隱忍不發,只一把把她抱在懷里,往衛生間走去,還不忘向懷里的女人認錯說好話,只希望哄著不要再折騰自己了。
這樣的場景好像一場戲,熱鬧過後,人群散去,只有祁在還在門邊站著,剛才的那個女人,是麥冬嗎?是麥麥嗎?祁在的記憶里,麥冬是內斂的,溫暖的,溫和的,她雖然話不多,但是總是能給人溫暖。這個活潑、刁蠻、靈動的女人真的是麥冬嗎?她想起蒙亞了嗎?她被囚禁的記憶全都恢復了嗎?
如果這樣的話,她現在還能這樣開心,他是不是該高興和欣慰呢?祁在想。
衛生間傳來麥冬哭鬧的聲音,似乎蒙亞想給麥冬換衣服,麥冬不願意,兩個人在扯皮。
祁在笑了笑,他希望麥冬一直這樣下去,可是他心里卻也始終有個地方在隱隱作痛,怎麼辦,誰可以救救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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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事情已經快半個多月了,抓了幾個和祁氏藏毒案有關的人,其中一個說自己就是主犯,只是因為家里急需要用錢,才鋌而走險,他們調查了情況,嫌疑犯家里確實是比較困難,上有老下有小,老母痴呆,妻子重病在床,只有個7歲的小孩子,一邊上學一邊照顧奶奶和媽媽,看得人心酸。而家里主要的頂梁柱失去後,日子只怕越來越艱難。
雖然所有的媒體包括新聞發布會公布的結果也都是這個,但廖秋明始終有點不安,總覺得事實被抹殺或者覆蓋掉了,但是上邊領導也不讓他們再繼續調查,他們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調查國際大毒梟黑蠍子的殘余勢力的事情中去了。
孫家麟的事情也被當成“意外”結了案。車子被打撈出來的時候,車玻璃破了,車里還有一份包裝好的混沌和孫家麟的手機。送走了孫家麟的父母,廖秋明希望能夠找到麥冬,至少他希望能見她一面,把孫家麟的遺物親手交給她。而據他手上掌握的信息,麥冬現在和那個俄羅斯貴族後裔叫蒙亞的在一起,或者說被綁架?!
但資料顯示,麥冬和蒙亞是認識的,他們曾經是戀人,所以……他需要見到麥冬,跟她聊聊才知道,他可不希望事情是他想的最壞的樣子。
——
麥冬出來的時候,嘴唇紅紅的、腫腫的,一邊還罵著“流氓、混蛋”,可是她眼梢眉腳的舒展在告訴祁在,她是幸福的,她只是在撒嬌,面對那個此時的她最信任的男人。
後邊蒙亞的襯衫都濕透了,頭發打造出來的造型也全部被搗毀,呵呵,亂得像個狗窩。
“你——跑什麼跑,把衣服換了!”蒙亞咬著牙,低斥到。
“就不換,你出去我就換,我不喜歡你手上拿的那件衣服,好丑好丑……”麥冬皺著臉,一頭扎進被子里。
蒙亞把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煩躁地揉了揉頭發,“那你自己去衣帽間挑啊!”
“不要,我動不了了,你幫我挑!”
“什麼動不了了?哪里動不了?不舒服嗎?”
“哎呀……沒有沒有,寶寶累了,寶寶想睡覺,寶寶叫我陪它一起睡,你不要吵!!”
蒙亞想發脾氣但又極力隱忍的樣子,還是挺可憐的。
“乖,起來洗個澡,換個衣服,要不然會著涼的”,柔聲哄了一會,見麥冬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干脆不動了,心急了,略高了聲調︰“活該!玩那麼瘋,自己還照顧不好,還去照顧小屁孩,不自量力!”
麥冬被子掀開,跪在床上,指著蒙亞,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知道,你是不喜歡我肚子里的孩子吧,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沒有同情心,沒有愛心,都不喜歡小孩子!我當初就該知道,為什麼要救你呢,為什麼要收留你呢?我就應該不管你,看你被那幾個黑人打死,嗚……寶寶,爸爸不要我們了——不,是我們不要這個臭爸爸了,媽媽帶你走,我們走,哼——”
說著,一邊挺著肚子,一邊往門口走去,蒙亞苦這一張臉跟著她後邊去拉她。麥冬看到沙發上的一臉驚訝、迷惑的祁在,馬上安靜了下來,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見到了正巧抓包的老師。
“在——哥,你怎麼會在這里?”
祁在感覺到了她稱呼上的變化,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改口叫他哥了。
“我來看看你啊,看看你好不好。”祁在伸手把她帶到旁邊坐下,“剛才玩得很開心?”
麥冬點頭。
“嗯,小寶寶特別可愛,而且我要提前練習一下啊!”說著她還輕輕拍了拍肚皮。
“哈哈……寶貝,感覺到了嗎?媽媽還沒見你面呢就緊張了……”
麥冬雙手捧著肚子,“寶寶不听,舅舅在說媽媽壞話。”
“對呀對呀,你看你媽媽都那麼大了,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己,衣服濕了也不知道換一件,等寶寶出來還是讓舅舅來照顧寶寶好不好呀?”
麥冬略想想也是,她得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啊,那樣就要好好保護自己才行。她白了一旁站著的蒙亞,惡聲惡氣地說︰“你,再去給我挑套衣服過來,不要藍色的那件,听到沒有?!”
祁在看到蒙亞吃癟的樣子,虛晃一個小動作,遮住了自己樂呵的嘴角。
蒙亞氣得雙眼瞪得老大,雙肩抬著,雙手攥拳,那個恨啊,真想跑過去把麥冬旁邊那個看他笑話的男人給扔出去。
“在在……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呢?還有啊,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呢?你跟蒙亞認識嗎?我都沒跟你介紹呢。”
祁在不知道麥冬此時腦子里的記憶是什麼樣的,他不好亂答話,所以只得找了個借口,借機把話頭又拋給了麥冬,希望通過自然段哦交流能夠知道更多麥冬此時腦子里構建的畫面。
等麥冬去衛生間換衣服的間隙,祁在變得憂心忡忡,祁在望著衛生間的方向跟蒙亞說︰“她現在情況很不好,她自己構建了一副虛擬的生活畫面,並把她們帶到了現實。所以,你必須把她交給我,我需要帶她去看她的主治醫生,她需要幫助。”
“不行!什麼叫虛擬的生活畫面?我不是真實的嗎?而且我們的日常相處和在澳洲的時候是一樣的感覺啊!你憑什麼說是虛擬的?!”
蒙亞一臉的敵視。
祁在眉頭醞釀了怒氣,“我沒時間跟你解釋那麼多,你不能那麼自私知不知道!你不就是想把她綁在身邊嗎,心里既渴望又害怕,既愛又恨,既想保護她又想折磨她,你懦弱你自私,不肯承認這一切是假的,可是你的自私會害死她的!你是不是想看到她有一天死在你的面前,那樣你心里就不恨了?!”
死?!
不——
“我也可以給她找醫生,找最好的醫生,不是只有你可以!”
蒙亞撇開頭不再看祁在。
“你了解她的過往嗎?你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見過她一個人躲在床下半個月不說話,眼楮撐得都流血了也不肯睡覺,你見過她被別人像對待流浪狗一樣對待她時的樣子嗎?”
祁在看到了,蒙亞臉上瞬間劃過的難以置信,“我不會傷害她的,她10歲那年來的A市,我們認識17年了,我只想她好好的,你知道嗎?知道嗎!”
祁在壓下內心情緒的激動,盡量冷靜地跟眼前這個男人談判。
“我知道你來中國的目的肯定不止找麥麥那麼簡單吧?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里是A市,任憑你有怎樣的家世背景,在這里,我祁家也不是好欺負的。就讓我姑且猜一猜,你真正想找的人是不是黑蠍子?或者說黑蠍子遺留下來的秘密?”
蒙亞湖藍色的雙眼剎時如箭,但只半秒,他就把自己的情緒掩飾了起來。
“傳說以為警察潛入了黑蠍子的內部,以自己的生命竊取了足以讓黑蠍子的組織全盤覆滅的東西,但是黑蠍子最終還是發現了,在國際刑警與黑蠍子組織激戰的時候,這位警察也不幸慘死,最終那個被收集的秘密也消失無蹤。”
“別說了!”
電石火光之間蒙亞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來一把精巧的手槍,槍口正是對著祁在的額頭。
“你……你,你們在干什麼?”麥冬站在門口,驚恐地看著沙發旁的兩人。
祁在隔開了蒙亞的槍,微笑著朝麥冬走去,他接過麥冬手上汗濕被換下來的衣服,捏著她的手,柔聲安慰,“沒事沒事,別怕……”
“可是那是槍啊,我認識的……那是槍,在澳洲的時候,我見過外國人打架,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
說著麥冬雙手抱著自己的,蜷縮了起來,可是凸起的肚子已經不允許她能完全圈住自己的雙膝了,她已淚水漣漣,雙眼空洞絕望,像死人的眼楮,她拖著笨重的身體,側著往床的方向爬去,一邊爬嘴里一邊說︰“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蒙亞被麥冬嚇到了,但他還未走到麥冬跟前,已經被祁在伸手制止。
之間祁在過去扶著她的肩,盡量用輕快的聲音說︰“麥麥要去哪里?哥哥在這里呢,在在在呢,來在在這里好不好?床底下好黑的,只有麥麥一個人,麥麥不怕嚇到寶寶嗎?”
麥冬果真听了停下來了,祁在乘機把她抱了起來,只听她嘴里不停地念著“寶寶,別怕,媽媽保護你”,祁在心疼更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最終蒙亞答應祁在帶麥冬去治療,但條件是必須也帶上他。于是,三個人來到了A城郊外約翰斯教授的住處。約翰斯夫人鄭清清,正在給鴿子喂食,旁邊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聾啞女人啞姐。
來的路上,麥冬在車上一直都比較興奮,一方面是因為盡管現在是冬季,但是外邊的景色依然帶著一種壯闊的蒼涼味道,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她很久沒有出來溜了。
“那是什麼鳥啊,好大只!”
“蒙亞蒙亞,你看,那塊石頭像不像一只獅子?”
“旁邊那塊像你,好丑!”
“啊——好嚇人啊,這公路彎彎曲曲的,右邊是懸崖誒,好高啊!在在,你開慢點,好恐怖!”
……
蒙亞不能再忍,輕打了下麥冬正開窗的手,“你就不能安靜點?”
“為什麼要安靜點?你看你天天板著一張臉,我可不想孩子跟你一樣,我要給寶寶做個好榜樣!”
“我听明白了,你是在罵我吧,不是好榜樣?!”
祁在在後視鏡里看到麥冬的調皮,听著他們吵鬧的聲音,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很放松,如果能一直這樣,是不是也很好?
等到麥冬他們到達約翰斯教授的小院時,約翰斯夫人已經擺好了茶具,小爐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室內茶香四溢。約翰斯夫人見啞姐把人領進門,便打趣道︰“在在,你這是聞著茶香過來的吧。”
“教授的烹茶藝術境界實在是高,能聞著您的茶香過來,也是我的能耐啊!”
蒙亞听完擰著眉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麥冬在旁邊恰巧看到了,偷笑著伸手去捂蒙亞的嘴,腳下還狠狠踢了他一腳。
“嘶——家暴啊!”蒙亞壓低了聲音。
約翰斯夫人給祁在倒了杯茶,並不開口。
“教授,這次過來找您——”祁在見約翰斯夫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便不再說話,舉了舉茶杯,輕輕品了一小口。
“兩位要過來喝杯茶嗎?上好的雨前龍井哦。”說著還狡黠地笑了,眼楮里沉如古井。
麥冬聞言,甩掉蒙亞,便坐在了祁在旁邊的位置。雙手舉過紫砂小茶杯齊額,微微鞠了一躬,對主人家表示謝意,便淺啄了一小口。約翰斯夫人似乎很喜歡這個女孩子,一直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蒙亞側身坐在小方桌邊僅剩的一個位置,坐姿也並不端正,左手托著下巴,只拿眼楮敲打著麥冬,右手隨手拿起桌上的茶,一口吞了下去。
“這麼點,都不解渴!有大點的杯子嗎?”
蒙亞把茶杯往桌上一扔,不滿地大聲喊到。
“你能輕點嘛?!沒文化真可怕,這是品茶啊,又不是牛飲……要喝水你去外邊河里,想喝多少喝多少。真是沒品位!”
“不就是喝個水嘛,都不能解渴,要品位有什麼用啊。”
“泡茶是門藝術,懂不懂?!”
“不懂……懂也不會看上你了……”
“你……你……你混蛋……”
麥冬可真氣著了,臉都紅了。
“罵人就有品位了?爺可從來不想你這麼低俗罵混蛋,要罵也是fuckyou!”說完還一陣壞笑。
旁邊的祁在瞪了蒙亞一眼,又給麥冬面前的茶杯添上。
“夏蟲不可以語冰,咱們喝咱們的。”
麥冬送出一記白眼後,干脆側了個身子,看都不看蒙亞了。
約翰斯夫人忍不住笑了,“你們倆感情挺好啊。”
“誰跟他感情好!”“誰跟他感情好——”結果蒙亞和麥冬不約而同反駁了,麥冬是剛剛嘴皮子上落了下風不甘心,蒙亞呢是看麥冬剛剛的舉動被氣的。結果話一出口,反而讓約翰斯夫人更加開心和篤定了。
“哦,真有默契——結婚幾年了呀?”
麥冬有些臉紅了,低頭抿了口茶,她听見蒙亞似乎是望著她在笑,便瞪了他一眼,舉起自己光禿禿的手,得意地說︰“我還沒答應他呢!”
蒙亞听聞便收起了自己剛才揶揄的表情,少嚴肅了起來。
“為什麼不答應呢?”
“他都沒有戒指,求什麼婚啊,一點都不正經,一點都不嚴肅!”
蒙亞听完,正準備把上次從麥冬脖子上搶過來的戒指拿出來,卻被約翰斯教授伸手不著痕跡輕輕擋了一下,“這位先生,剛才不是說渴了嗎?我讓啞姐帶你出去喝我們這里的山泉水,怎麼樣?”
約翰斯教授望了望祁在,後者心領神會,便說自己也要陪蒙亞一起去,長這麼大還不知道A市還有上好的山泉水呢!
麥冬不安啊,想要跟兩人一起去,卻被祁在給勸下來了。借此兩人便出了約翰斯夫人的小屋,兩人跟著啞姐相顧無言走了一小段距離,蒙亞便像只驕傲的大公雞,執意不再與祁在同行。
啞姐在後邊“咿咿呀呀”比劃著,拖著蒙亞的衣擺,不肯讓蒙亞單獨離開。
“啞姐,你讓他一個人轉轉吧,他會注意的,您要是不讓他走,我怕待會我們會打起來!”
祁在笑著勸慰啞姐,而後又跟蒙亞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這才和啞姐一同繼續往山上走。
——
而在一個高精密的實驗室里,約翰斯教授和Jun正在做實驗,他們正在把通過高速離心器分離出來的細胞,植入到小鼠的海馬區中,實時監測的電腦屏幕上,不同的大腦區域閃著不同的光。他們已經做了許許多多次的試驗了,沒有一次完全成功的。
就算在小鼠身上獲得了一點點的成果,在人身上也不能再延續——是的,他們除了用小鼠,兔子等小動物,也用人。
如果仔細看的話,在靠牆壁的一圈桌子上,擺放著盛滿福爾馬林溶液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的是不同的腦組織的分層,要說是人的還是動物的?這個還真沒辦法知道。
他們在試驗上是偏執的、恐怖的,他們追求這自己的私利,卻也一直覺得自己在為科學前進貢獻著自己功不可沒的力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眼前像牲畜一樣被關在籠子里的人,雙膝跪在地上,膝以上的身體折疊在小腿上,幾乎與地面平行。襤褸破碎的衣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胸乳半露,手臂上黑黑的長長的糾纏在一起的毛發頑強地像石頭底下的雜草,從破碎的布條里長了出來。手指因為用力過度扭曲著,指間長出了類似蹼的東西,增厚的指甲盤曲著,透著強大的力量。
蒙亞在籠子半米開外的地方,小心地注意著周圍的環境,神色凝重而驚訝,因為那具仰躺著的身體有一張他還算熟悉的臉。
蒙亞來到籠子前,他“喂”了兩聲,見籠子里的女人沒有一點反應。蒙亞暗自使勁搖了搖籠子,籠子發出金屬踫撞的聲音,這時籠子里的女人喉嚨里發出類似貓科動物喉嚨里的“呼嚕”聲。蒙亞盡量輕地撥弄籠子上的大鎖,這時,地上的女人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雙手彎曲著在地上抓弄,指甲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籠子里的女人睜開了眼楮,在看到蒙亞時圓形的瞳孔縮成了細細的一條,眼白泛藍,盯著人看的樣子還是挺恐怖的。蒙亞也停頓了幾秒,才壓著嗓子問︰“你是誰?”
那女人看著他,似乎不那麼緊張了,瞳孔慢慢恢復正常,翻了個身,趴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蒙亞的方向跪著挪過去,那眼神,慢慢地流露出些許生機。
“你到底是誰?誰把你關在這里的?”
女人張了張嘴,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嗓子里的低吼聲。也就電石火光之間她的瞳孔又變成了細長的現狀,低吼聲也突然劇烈,努力地拖著身體往籠子最里面的角落靠。
原來不知道從哪里竄出來一個戴著鐵面具的人,手持消音的手槍,照著蒙亞的腦袋就射擊,或許是籠子里女人的反應讓蒙亞下意識有了反應,蒙亞竟然避開了致命一擊,子彈只是擦過蒙亞的太陽穴,打到了對面的牆上,戴著貼面的人見一擊不中,又接連開了幾槍。
子彈和鐵籠的撞擊,發出喑啞的金屬聲。籠子里的女人似乎受到了驚嚇,開始瘋狂地撞擊鐵門。
鐵面人再度瞄準出擊,無奈距離太近,蒙亞側身一個回旋踢便打落了鐵面人手里的槍。兩人正斗得激烈時,籠子竟然被女人給撞開了,與此同時,蒙亞也終于最後一下將鐵面人擊倒在地。
蒙亞低聲想喝止住亂撞亂闖的女人,可是誰知道呢,也許是上帝的指引,那個女人爹爹撞撞地沿著蒙亞的來時路往外跑了去。蒙亞只得擦了擦臉頰上的血跡,快步跟了出去。
*
麥冬此時仍然意識混沌,約翰斯夫人深知,這個瘦弱的女孩子,內心承受著非人的精神折磨。
經過這幾年的接觸,約翰斯夫人明白,這個女孩子是個倔強的性子,很像年輕時候的她。看著柔弱安靜,卻有著如蒲葦般頑強的生命力,若不是實在無法承受,怎麼會自己封閉自己,將自己圍困于混沌的世界?又怎會,在片刻之間,透出那麼些許蒼涼和絕望?
可遺憾的是,她竟無法幫到她。作為世界聞名的心理學家、腦神經方面的專家,約翰斯夫人感到了自己的渺小。約翰斯夫人握著麥冬的手走到庭院的桂花樹旁。
四季桂散發著極淡的桂花香味,冬日的陽光即將西沉,一點點余光已經沒有了多少溫度,風一吹過來,涼意尚盛。麥冬見約翰斯夫人著身旗袍,似是有些單薄,便不著痕跡地站在了風口,似是能擋住寒意的茲擾。
“夫人,您真美。”麥冬由衷地夸贊到,申請單純,像十五六歲的少女。
約翰斯夫人樂了,伸手慈愛地替麥冬整理整理頭發,便拍照麥冬的手說,“麥麥更美呢。麥麥的美像一杯茶,要慢慢品,越品越有滋味。”
“夫人,您這是寬慰我麼,”麥冬調皮地皺了皺鼻子,麥冬指了指身側的桂花,“夫人是想說這‘暗淡輕黃體性柔’[1]麼?不過是因為丑,才‘情疏跡遠’以香味留人目光罷了!”
約翰斯夫人一愣,繼而忍俊不禁,“你這鬼丫頭,我何曾寬慰你了!只怕你心底也是這樣想的吧,可是你心底想的自己是那‘花中第一流’?!”
說完,兩人相視大笑,像多年的老友。
可笑聲尚未落音,斷續起伏的慘叫聲便沖了過來,麥冬下意識地把約翰斯夫人推開了,這才被披頭散發沖過來的女人撞了個正著。
約翰斯夫人驚魂未定,入眼處見著的更是驚上加驚。衣不蔽體,十指像某種靈長脊椎動物和爬行動物地復合體,指間長蹼,指甲又黑又厚又尖且向內彎曲,分明就是野獸為了抓捕獵物進化出來的武器。
而此時,這十根武器正掐在麥冬的脖子上……
蒙亞沖了過來,半跪下來,雙手去掰掐在麥冬脖子上的十指,瘋女人的力氣很大,僵持了一會,眼見就要掰開了,瘋女人趁機咬上了蒙亞的手臂上,尖銳的獠牙扎進了肉里,蒙亞咬牙,將瘋女人的雙手掰走了。突然,瘋女人仰天倒在了地上……
原來是祁在听到了動靜,匆匆趕回來了。看到院中蒙亞和瘋女人的僵持,抬手劈昏了它,同時蒙亞使了點勁,將它甩躺在了地上。
蒙亞雙手扶起麥冬,見她面露懼色,渾身發抖,以為她是被嚇著了,便把她往懷里按,拍打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到︰“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學……學桃?!”祁在本想去看看麥冬的,卻被蒙亞搶了先,目光暗淡,看向別處。掠過地上那個女人,看到那張似曾相識,卻也有些陌生的面孔,祁在實在是不敢認!立即蹲下身,仔細瞧了瞧。
“學桃,真的是學桃……麥麥,真的是學桃!!!”祁在漸漸地聲音高了起來。
麥冬蜷縮著身體,腦袋埋在蒙亞的懷里。
蒙亞听祁在這麼一說,似乎想起來幾個月前,他剛來中國,一路跟蹤麥冬到她老家,在祁在和宋學桃去找她的時候,遠遠地見過一次。難怪剛才在地牢里,他似是覺得有些面熟,只是想不起來是誰。可是——
“學桃,你……你,你怎麼會在這里?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也是蒙亞心中的疑問,所以,這個地方定是不簡單,只是他舊傷未愈,麥冬又懷著孩子,還是早些離開為好。于是,也不管院子里仍在恐慌中的約翰斯太太,與祁在對視了一眼,說了句“去醫院”,抱起麥冬就往山下走。
[1]︰出自李清照《鷓鴣天》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