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明珠公交物語
作者︰月樓夢影
正文
第一章 執著的乘務員 第二章 老醫生與老電車 第三章 電車靈們的對話 第一章 祖孫雙巴情
第二章 “洋雙巴”印記 外篇 電車瑣事 一 溫馨、痴情與舊廠房    
正文 第一章 執著的乘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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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當年鬼子入侵時,這2路有軌就已經有些年頭,都能當我爸爸了,它可是這北方明珠的歷史見證者,絕不能被遺忘。”三歲的小範蕾坐在爺爺身邊似懂非懂地听著電車的故事,她生在A市,注定要與2路有軌電車有一段牽絆。

    當她尚在襁褓時,就被爺爺奶奶抱著乘坐2路電車去往興工街購物。小範蕾吱吱呀呀地說著嬰兒語,不哭不鬧,眨著具有靈性的雙眼,雖然還沒開始記事,但她好像對電車很感興趣,伸出小手觸踫著電車的牆壁,似乎在感受著來自車體的振動,並且露出小小的虎牙。爺爺非常高興︰“這孩子與電車有緣!”

    父母對爺爺的做法感到擔心︰“爸,那麼小的孩子你們就讓她接觸電車,出事了怎麼辦?”爺爺不太高興地反駁︰“讓孩子早點了解城市的歷史有什麼不好,總是呆在家里被保護才會出事!”

    從那以後,每當小範蕾哭鬧,爺爺都帶她去坐2路有軌電車,這電車就像是小範蕾的定心丸一樣,立刻就能令她破涕為笑。範蕾上小學之前經常跟著家人一起乘坐電車去海邊游玩,她清楚記得那時這條線路使用的是“前凸”斜玻璃的方頂方燈621型鉸接電車,搭配古董1000、4000型的圓頂木頭電車,還有621的縮小版方頂圓燈7000型電車。這四種車輛運行起來都會發出 當 當的歷史回音,車頂的“大辮子”與電線摩擦發出“滋滋”的聲音,閃爍出微弱的火花,在夜晚時非常耀眼。車身顏色是經典的藍白相間,配上A市當時的公交標志——藍色的菱形中間留出雲朵形的空白,一只海鷗追逐著公交車,俗稱“95涂裝“。

    小範蕾總是穿著與車身一樣的藍衣服,乘客不多時經常在15米長的車廂里來回跑動,跟在乘務員身邊看她們售票;或者在座位上轉過來,背朝過道,扒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那時沿途的景色十分浪漫,春季時星海桃花盛開,每到秋季,功成街的林蔭道總是遍地金黃,落葉飄飄。

    小範蕾偶爾會妨礙到其他的乘客,但人們看到她開心的笑容都不忍責備,小範蕾具有能讓人心溶化的特質。621型電車拐大彎兒時是小範蕾最高興的時候,因為有一種坐過山車的感覺,整個人坐在地鐵座上像要被甩出去一樣。多年後範蕾才知道621型電車有個綽號叫“一掃光”,但她始終不明白這個綽號的含義。

    “阿姨,就讓我進駕駛室看看嘛!”出于小孩子的好奇,範蕾嘟著小嘴對乘務員提出了任性的要求。美麗的乘務員微笑著說道︰“現在不行哦,小朋友,車還在運行,等抵達終點後一定讓你看看。”乘務員的通融在小範蕾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是她多年後從事這項工作的動力。

    在每輛621型電車上都配有3名乘務員流動售票,15輛車45位乘務員都與這個漂亮的小“藍精靈“混熟了,小範蕾對她們也是“阿姨、姐姐”的叫著,十分親熱,15位司機也非常樂意為她耐心介紹駕駛室里那些操作裝置,甚至帶她去參觀了停車場。

    對于古董木頭電車的歷史價值,小範蕾那時還不是很懂,只知道坐大車好玩兒,可以跑來跑去,拐彎兒時很刺激,所以就很少乘坐1000和4000型電車,在她多年後了解到這些電車的意義時,覺得十分後悔。

    小學六年,小範蕾每天都乘坐2路有軌電車往返于家校之間,在學校學了什麼她完全不在意,每次乘車後她都將票根用夾子夾起來好好放在抽屜里留作紀念。“這些都是我與2路有軌的感情見證,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

    範蕾升入初中後,2路有軌電車由于軌道改造暫由汽車代運,于是在前兩年她都改乘其它的公交線路上學。範蕾曾憂傷地說過︰“沒有電車的2路,便不是我認識的2路,我們暫別吧。”

    待到軌道改造完成,2路有軌電車線路終點延長了,而且多了一些高架橋與林蔭道,車輛更換為8000型現代有軌電車,可惜不是鉸接的,車體都涂了廣告。古韻也少了很多。但這一切對範蕾來說無所謂,只要能和2路電車在一起就可以。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太想你了,終于又能陪伴在你的身邊。”趁沒人注意,範蕾偷偷撫摸著車體說了這句悄悄話。從那以後,她又開始穿著肥大的校服,梳著雙馬尾,背著沉重的書包,一如既往地乘坐2路有軌電車上下學。

    8000型電車用了一年多便全部轉賣給了B市,取而代之的是6WA型低地板鉸接電車,車身藍灰相間,冠有“A市人”這樣一個響亮的名號,後面的幾批還有紅黃相間、墨綠色等車體顏色,至今未涂廣告,一直素面朝天。

    範蕾對這種車型更是鐘愛有加,她與6WA初次接觸是在盛夏酷暑,一入車廂,涼爽無比。“我這是從熱帶來到了北極嗎?”範蕾這樣感嘆道。6WA型電車還有一種日式的情調,透過大玻璃觀賞外面的風景就像坐在日本的電車上一樣。

    在延長的路段中,有一個櫻花盛開的地方,每到花期,總是落英繽紛,電車平穩地行駛在粉紅的花瓣海洋中,這種美景不可多得。6WA型電車陪著範蕾度過了高中三年,她自然與每輛車的司機和乘務員又混熟了。

    臨近高考時,範蕾開始計劃︰“不行,我要一直陪在2路電車身邊,不想去外地讀大學,也不想在象牙塔里呆上四年,不如去考公交技校,然後去當2路電車的乘務員,直到我退休為止!”當她興高采烈地向家人宣布這個決定時,遭到了來自父母的強烈反對,母親苦口婆心地勸說︰“當公交職工地位太低,收入又不多,難道你願意每天對乘客低眉順眼嗎?”父親憤怒地呵斥道︰“讓你讀三年高中是為了考個好大學,你卻要去考技校,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我就斷絕你的經濟來源,你個沒出息的不孝女!“

    父母的反對並沒有令範蕾動搖,她從小就羨慕那些乘務員和司機,羨慕他們可以零距離操作車輛,朝夕相伴,幾乎從不分開。于是她對父母笑而不語,堅持報考公交技校,學習了相關技能,勤工儉學自掙學費,終于順利成為2243號電車上的乘務員之一,這一干就是八年。

    範蕾穿上A市電車線路乘務員的統一制服,一身深藍,除去沒有大沿帽和白手套外,幾乎就是火車列車員的打扮。她每天熟練地操作著開關車門和提醒司機發車的按鈕,接待乘客時面帶微笑地說著服務語︰“請上,請投幣,請刷卡,請往里走。”

    遇上高峰期,範蕾偶爾也會歇斯底里、脾氣急躁︰“喃們都往里竄竄,敗都擠在門口,里面多空啊!”如果趕上末班車,要夜里12點以後才能到家,“老對兒”李娟與她住在一個小區,兩人結伴回家,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8年里有苦有樂,有淚有笑,乘務員的日常就是這麼簡單。

    但是,A市忽然要修地鐵,而且1號線規劃的路線與2路有軌電車有大段重合,在開挖之前便引起了爭議。2015年10月底,1號線部分通車,坊間開始傳聞2路有軌電車將在地鐵全線通車後被拆除,這令範蕾十分不安。

    這時有一群年輕人引起了的注意,他們與其他乘客不同,對6WA型電車十分感興趣,每次乘車都會拿出相機照上幾張,甚至用手機錄下電車的報站音,範蕾驚訝不已,便在閑暇時與他們深入交流。原來這些年輕人是公交迷,對A市的每一條線路都了如指掌,其中一位青年更是從小就記憶A市公交的變化,與範蕾無話不談。

    在公交迷們的指點下,範蕾登陸了A市公交論壇,發現上面就2路有軌電車的去留針鋒相對。主張拆除派的觀點實在令範蕾無法苟同,“有軌電車早已不適應A市的交通狀況,快拆了吧。”“什麼名片,都是虛的,該拆就拆吧!”“和地鐵重合那麼多,十多年來也沒有什麼技術革新,遲早要拆!”當地鐵修建導致2路電車部分路段軌道下陷而不得不暫時中途折返時,甚至有人說“還是政府有能人!”

    相關主題在吵到一定程度後就被版主關閉了,想來版主在這個問題上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如果有事就跟著政府走。

    這些觀點此起彼伏,沖擊著範蕾的神經,她在電腦前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就差把屏幕砸了。“2路有軌電車畢竟存在了幾十年,見證著A市的歷史發展進程,怎能說拆就拆,而且是全國第一條現代有軌電車線路,拆了它我們還有什麼回憶!”範蕾實在無法理解拆除派的想法,2路電車到底觸犯了他們什麼利益,難道說是那些私家車主嫌電車礙事!而她的想法與保留派出奇的一致。

    片刻後,範蕾冷靜下來,開始安慰自己︰“還是不要太急,拆除派代表不了政府,最終決定權在上頭,我還是珍惜與2路電車在一起的日子吧。如果政府真要拆,恐怕想攔也攔不住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範蕾繼續高興地工作,但是災難卻在悄然來到。一天晚上,範蕾負責的2243號電車滿載乘客準備通過一個交叉路口,那里正好是一座大橋,下面是波光粼粼的河水。

    當電車的通行信號亮起,車輛開始行進,走到一半時,範蕾透過車窗看到一輛開得飛快的水泥車違反信號想要搶道,直接撞在電車的鉸接部位,使它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後半部分直接脫軌。

    範蕾帶著一臉驚恐從座位上被甩了出去,腦袋踫在對面的車門上,然後失去了知覺。司機緊急剎車,一車的乘客都尖叫著往前傾倒,正好從反方向開來3618號電車,竟然撞上了2243脫軌的部分,險些掉進河里,現場一片混亂。

    範蕾的“老對兒”李娟慌忙跑過來扶起範蕾,立刻撥打了120,司機張瀾也立即報警,緊急疏散乘客。範蕾在模糊的意識中听到了李娟的哭喊聲︰“蕾蕾,振作一點,馬上就到了!”她聞到了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兒,好像有人在為她穿上病號服。

    當範蕾醒來時,已經是半夜,她自嘲道︰“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說道︰“3號床的病人,你只是輕微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一星期。”李娟趴在床邊睡得正香,司機張瀾滿面愁容地看著範蕾。

    看著張瀾這副神情,範蕾感覺不太對頭,著急地問道︰“兩輛電車怎麼樣了,那個可惡的大貨司機被罰了多少?”張瀾有些傷心地說道︰“那個大貨司機被罰了一百萬,是他罪有應得。”說道這里,她哽咽了一下︰“3618傷得不輕,整個前臉都毀了,但還能修。而我……,我們的電車,可能修不好了,轉向底盤嚴重受損外加前臉凹陷,將會提前報廢!”說完,張瀾抑制不住情感,大哭起來。李娟也從睡夢中醒來,她的眼淚浸濕了被子。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令範蕾癱倒在病床上。即使得到的賠償再多,也無法彌補失去“好伙伴”的痛苦,這是什麼爛結果!這不是2路電車第一次與由于社會車輛違規行駛而出事故,卻是最嚴重的一次。

    病房的門被推開,那群公交迷們捧著鮮花和果籃來看望梅芳,那名與範蕾無話不談的青年說道︰“姐,我們都是反對拆除2路電車的,這次事故難免會帶來一些影響,論壇里那些支持拆除的一定會興風作浪,我們會堅定不移地支持保留2路電車,哪怕是要到市政府大樓前去游行也在所不辭!”

    听了這些話,範蕾十分感動。她已經對政府短視的規劃有些不滿︰“感謝你們的支持,如果要去游行記得叫上姐,這樣的歷史回憶需要大家一起來守護!”眾人哈哈大笑,立刻消解了病房里的沉重氣氛。

    住院期間,範蕾不間斷地登錄公交論壇,看到了2路電車又與一輛私家車相撞的消息,短短兩天內竟然出了兩次事故!拆除派開始胡亂揣測︰“看來是政府想拆2路電車了,故意安排車輛隔三岔五去撞一下,不出人命就行,讓民眾看到2路電車的危險性,然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拆了。”這當然令範蕾怒氣上頭,幾次用力地扣上筆記本,把同房的病友們驚得不輕︰“3號床的姑娘不會變成精神病了吧。”

    出院前一天,父母帶著補品來看範蕾,母親開始不停地嘮叨︰“你看,當初說不讓你干,現在出事了吧,听媽話,辭了這份工作,反正2路電車也留不長了,你這樣天天令我擔驚受怕的不是個事兒啊!”範蕾“噌”地就火了︰“媽,您說的什麼話,怎麼您也被那些流言洗腦了?2路電車堅決不能拆,拆了就是忘記歷史!至于安全,我早就置之度外,只想陪著2路電車走完一生。”

    父親又板起臉訓斥道︰“怎麼跟你媽說話呢?她說的對,你現在的工作極其不穩定,還是去考政府公務員吧,保護城市歷史什麼的,我們小老百姓管不了吧!”範蕾索性以被蒙頭,不理父母。雙親紛紛搖頭,覺得女兒已經魔障了。

    出院後,範蕾被調到3619號車上當乘務員,依舊和李娟與張瀾搭檔,36編號的6WA車體顏色非常好看,海藍色極具情調,被稱為“海藍深邃”。範蕾有些吃驚︰“我以為你們都會辭職呢!”李娟拍著範蕾的肩膀說道︰“哪能啊,這點小事故嚇不走我們的,咱們一起繼續守護這張城市名片、這份歷史回憶!”

    隨著“嘀嘀”的發車聲響起,3619號電車滿載著乘客出發了,盡管2路電車面臨著未知的命運,政府的態度也是曖昧不明,論壇里依舊爭執不下,但是範蕾的乘務員之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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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老醫生與老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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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夫,祝您今天乘車愉快!”

    “年輕人,這條1路有軌就靠你們了。”

    類似這樣的對話每天都會發生在白發蒼蒼的趙醫生與1路有軌電車的年輕司機之間,自從他退休後來到北方明珠A市的第二人民醫院發揮余熱,就一直乘坐1路有軌電車上下班,十幾年如一日。

    1路有軌承載著趙醫生的一份厚重回憶,他沒能目睹“一掃光”621型鉸接電車的風采,卻邂逅了1000型木頭電車。

    一切還要從1976年說起,那時趙醫生作為代表到A市二院參加一個為期一周的學術會議,住在離電車道很近的一個舊招待所,每晚都會听到1路有軌的聲音。輪子與軌道的摩擦聲有種說不上來的魔力,莫名其妙地悅耳,就像是搖籃曲。

    趙醫生靜下心來聆听著電車的聲音,他枕著電車的聲音慢慢入眠,睡眠質量竟然大幅提高,一覺睡到自然醒。後來,趙醫生必須伴著電車聲才能進入睡好,他也因此喜歡上了1路有軌電車,通過雜志了解了一些它的歷史。

    在A市短暫的一周里,趙醫生忙于開會,沒有時間去坐一次1路有軌電車,這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遺憾,以致于回到家鄉後有一段時間睡眠質量很糟。“這次沒坐上那木頭電車實在是太可惜了,以後如果有機會再來一定要坐一次。”

    20年後,趙醫生退休指定A市養老,住在沙河口附近,由于以前經常飲食不規律而患上了胃潰瘍,必須住院手術,他堅持要去二院︰“這次再來就是為了和木頭電車零距離接觸一下。”

    兒子表示反對︰“爸,那里離電車線路太近,電車噪音又很大,末車要到半夜12點以後,不利于您休息啊!”老伴兒也苦苦勸說︰“老頭子,二院確實容易休息不好,換家醫院吧!”

    趙醫生微微一笑︰“不,我就是要去二院,據說這老式電車是日本鬼子留下來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坐上一次,听著電車的聲音我才能睡好,誰再攔我,我跟誰急!”家人見拗不過趙醫生,只好遂了他的心願。

    那時1路有軌的圓頂1000型電車還是經典的“95涂裝“,一部分刷上了全身廣告,運行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響,車門是完全的人工操作,要由兩頭的司機和中間的乘務員手動推拉,沒有任何電子開關。

    “唔,這電車果然古老,看這六邊形的玻璃頂燈,就是民國時期的產物!”趙醫生被兒子攙扶著登上電車的階梯,對內部贊嘆不已,“還有這銅把手,都被磨得發亮。”

    “老爺爺,這還不是最古老的電車,這車才上線三十年,最古老的3000型在3路有軌,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歷史見證者。3路電車的起點就在這1路電車的終點,兩條線路完美對接。”趙醫生被這清脆的童聲吸引了,抬頭看見一個只有7,8歲穿著背帶褲的小男孩正對著自己微笑,“我對這A市的公交非常了解,以後我們有緣再見。”說完這番話,小男孩快步跑下了電車。

    趙醫生對小男孩的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原來還有比這種電車更古老的,出院後一定要去坐一下。”兒子十分反感︰“那是誰家孩子啊,上來就和別人套近乎,一點也不可愛。爸,您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還是別去坐3路電車了。”

    “你這是什麼話!”趙醫生嚴厲訓斥兒子,“天注定我與這些老電車有緣,所以才會讓那孩子來加以指引,你怎麼能說他的壞話呢!”兒子被這麼一說,不敢反駁,就這樣沉默了一路。趙醫生閉上雙眼,靜靜地感受著電車的聲音,身體也隨著車廂的搖晃而輕微晃動著。

    大概20分鐘後,趙醫生隨著乘務員一句“東關街車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往中門走”睜開了雙眼,在兒子的攙扶下慢慢走下電車,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車站附近一片兒都是老式磚瓦房,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一條老胡同直通二院。這條老胡同也是飽經風霜,每一磚每一瓦都在訴說著無聲的歷史。“想不到這些老房子還在,這片老建築區如果不加以保護就太可惜了,希望它能永遠都在。”

    說完,趙醫生和兒子迎著朝陽走進胡同,那里一片祥和,這邊有一幫打牌的老頭兒,那邊有幾位老太太在嘮著家長里短。十多分鐘後,父子二人走到這片區域唯一的十五層高樓下,也就是A市二院,它的外牆也是灰頭土臉,有些年頭了。

    兒子給趙醫生選了9樓最安靜的一個病房,第一天,趙醫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只是覺得電車的聲音離自己很遙遠。第二,第三天,趙醫生開始納悶︰“怎麼這電車聲越來越小呢,我耳背了嗎?”從此他開始寢食不安,每餐只吃一兩口就撂了筷子,晚上常常到十二點以後仍然輾轉難眠。

    終于,在進行手術當天,趙醫生被推進手術室前將要注射麻藥,他忍不住問護士︰“姑娘,我在病房里怎麼听不清電車的聲音呢,是不是我耳朵出什麼問題了?快帶我去看耳科!”

    護士听趙醫生這麼說,一下打了個激靈,手里的注射器差點掉了,她故作鎮定︰“趙大夫,這是好事啊,听不清電車的聲音有利于您休息,別胡思亂想了,準備接受手術吧。”

    趙醫生板起了面孔︰“姑娘,我听不到電車聲就睡得不好,我要求你們在術後為我調換,否則我就不接受手術!”

    “可是……”護士非常委屈,“這是您兒子自己挑選的病房,和我們沒關系啊,他讓我們千萬別告訴您。”

    “這小子怎麼能擅自做決定,我要和護士長談談!”

    護士慌忙找來了人到中年的護士長,這位半老徐娘了解緣由後當機立斷︰“我同意為趙大夫調換病房,因為我的房間正對著電車線路的方向,每晚不听電車聲我就睡不著,所以他的這種心情我能夠理解!”

    趙醫生這才讓護士為自己注射了麻藥,安靜地被推進手術室。術後,護士長兌現了諾言,將趙醫生調換到朝向電車線路的病房。站在陽台上遠眺,視野十分開闊,周圍沒有其它高樓蔽目,可以清楚地看到胡同外面的有軌電車。

    趙醫生每晚都伴隨著電車的聲音入眠,很快就度過了住院觀察期,手術非常成功,潰瘍順利治愈。他出院後立刻奔往A市火車總站,按照小男孩的指引找到3路有軌,與3000型古董電車零距離接觸。

    3000型電車造型獨特,就是一間移動的小木屋,密密麻麻的白色圓頭鉚釘非常晃眼,車身被涂成朱紅、深藍、深綠三種顏色,據說在戰爭時期不同級別的人乘坐相應顏色的電車。車門和1000型一樣,都是傳統的推拉式,也需要司乘人員親自動手開關,而且中門還要掛上類似門閂的鉤子,就像居家的滑輪式推拉門,非常復古。

    “這電車也是古色古香,我沒有白來!”趙醫生邊說邊登上電車。3000型發動時,拉響悠長的汽笛,很像蒸汽機車。沿途經過的勝利橋、世紀街等地點,都是A市的老街區,有很多老式的建築。

    趙先生坐在背靠車窗的長長的地鐵坐上,身子隨著車身的晃動而左右搖擺。“就是這種感覺,沒有比這更能令人心情舒暢了!”

    3路有軌的終點站寺兒溝離A市六院很近,趙醫生嘆息道︰“可惜我不是傳染病醫生,否則就可以每天和3000型電車在一起了。他不知道在12年後,自己將真的與3000型朝夕相伴。

    1997年,趙醫生正式受聘于A市二院,他堅決不坐班車,每天都是先從家走到沙河口火車站,再坐1路有軌到單位。院方看趙醫生是老資歷,也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于是破例允許他慢節奏上班。

    1000型電車陪伴了趙醫生3年多,最終離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形狀相似的圓頂2000型與“前凸“方頂的621縮小版7000型電車。

    這兩種電車在A市也有些年頭,7000型電車是從2路有軌轉配過來的,而2000型電車儼然是1000型的翻版,可惜車身都不是木頭的,而且車門都是現代化的折疊式自動門,不需要手動推拉。

    趙醫生盡管有些不習慣,但他還是非常高興︰“不管是什麼型號的電車,都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歷史,3000型還在就好。”

    于是,趙醫生上班時乘坐1路有軌的2000型和7000型電車,而在休息時盡情享受3路有軌的3000型電車,一坐就是大半天,一直持續到3路有軌進行軌道改造。

    有位女司機感到奇怪,好奇地問趙醫生︰“老大爺,您為什麼要反復來回地坐我們這條線路呢?”

    趙醫生笑答︰“很簡單,我喜歡這3000型電車,怕它有一天會消失,想多陪陪它。在我有生之年,多留下一些關于它的回憶,將來講給我的孫輩,讓他們了解這座城的歷史。”這名司機聞言肅然起敬,“叭”地敬了個禮︰“老大爺,以後您的車費我們只收單程的。”

    “唉,這怎麼可以呢?不能讓你違反規定啊。”“沒關系,沒關系,您這樣的歷史傳承者值得我們這樣做。”于是,趙醫生在3路有軌乘車享受單程票價,全線二十多輛電車的司機都對他十分尊重,後來1路有軌的司機們也知道了這件事,趙醫生在1路有軌得到半票優惠。

    2003年夏天,3路有軌進行軌道改造,3000型電車暫時消失,改由汽車代運。趙醫生郁郁寡歡,強打精神繼續乘坐1路有軌上班,這一年對他來說非常難熬,每隔幾天就跑去工地看看改造進度,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返。期間2路有軌短暫上線了一輛4WA型紅色仿古電車,趙醫生只在上班時匆匆看了一眼,沒有機會上去。

    終于在2004年7月1日,3路有軌重開,3000型電車華麗回歸,並延伸至海之韻廣場。趙醫生當天就去與3000型重逢,他萬分激動,撫摸著車身說道︰“老伙計,一年不見,你還是沒變啊。”

    海之韻廣場中央的一座銀色的海浪銅像是最顯眼的地標,在填海造陸之前趙醫生非常喜歡來這里看海,在浪濤聲中遠離都市的喧囂。

    2006年夏天,1路有軌開始軌道改造,興工街至沙河口段即將拆除,暫由汽車代運。趙醫生向院方提出暫時的離職申請︰“領導,我不能不坐電車上班,請允許我在軌道改造完成前在家休息。”

    院長有些為難︰“老趙,你怎麼像個孩子一樣,因為電車改造而放棄工作?患者們對你都非常滿意,每次都指定要掛你的號,你就這樣走了,我們不好辦啊。”“我又不是不回來,只是離開一年多,還請領導多包涵。”說完,趙醫生離開了院長辦公室。院長無奈,只好忍痛割愛,同意了趙醫生的短暫離職申請,對患者說他得了重病,需要休息一年。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趙醫生依舊每天去坐3路有軌,與司機們有說有笑,享受了一段養老生活。

    2007年夏天,大學同學老楊來A市游玩,住在趙醫生家,趙醫生設宴款待,酒過三巡,老楊說道︰“老同學,這A市我不熟,還要麻煩你來作導游,推薦幾個景點吧。”

    趙醫生借著酒勁兒,坦露心聲︰“那些海洋公園什麼的,不去也沒啥,就是這木頭電車,不坐一次就是白來了,明天我就帶你去坐!”

    第二天,趙醫生帶著老楊來到火車總站,登上3000型電車,老楊慨嘆道︰“ ,想不到你們北方明珠竟能保留這麼古老的電車,我們市差太多,有軌電車早在六年前就拆光了,城市的歷史缺失了一部分,這一趟真的沒有白來!”

    在老楊呆在A市的兩天里,兩個“老頑童”只是坐著3000型電車來回晃蕩,以大瓶飲料代酒,在車里邊喝邊敘舊,推杯換盞。  鐺鐺的旅行結束了,老楊盡興返鄉,臨行前趙醫生親手畫了一幅3000型電車的水墨畫贈予老楊留作紀念。

    2008年元旦,兒子興沖沖地跑進趙醫生的房間叫道︰“爸,爸,好消息,1路有軌與3路有軌合並了,從興工街到海之韻,所有的3000型電車都經過翻新後在1路有軌上線,您以後上班就可以乘坐3000型了!”

    趙醫生“騰”地從老搖椅上跳起來,披上大衣,飛速下樓乘車趕到興工街,看到掛著大紅花的3000型電車,喜不自勝。盡管翻新後只剩紅綠兩色,但是部分3000型電車在車頭處懸掛了巨大的銅鈴,更加還原它以前的面貌。

    “太好了,老伙計,我們以後可以長期在一起了。”隨著悠長的汽笛聲,電車  鐺鐺地出發了,趙醫生在元旦這天正式回歸工作崗位,又干了5年。

    天有不測風雲,2013年東關街的老房子忽然被圈起來準備拆除,趙醫生氣得直跺腳︰“上面怎麼能這樣,這些老建築如果沒了,那還怎麼……?”話沒說完,他吐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身邊的大夫們慌忙將他抬到病房,查出胃潰瘍復發,經過緊急搶救,總算保住性命,但是再也無法工作,只能回家休養。

    三年後,一名陌生青年到訪,他一臉憂郁地說道︰“老爺爺,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當年指引您去坐3路有軌的那個小男孩,也是我將1路有軌和3路有軌合並的消息告訴您兒子的,我現在是A市公交俱樂部的成員。”

    趙醫生勉強起身,戴上老花鏡細細端詳,吃了一驚︰“原來是可愛的指引人,多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快請坐!現在1路有軌還好嗎?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它了。”

    那位青年並未露出笑容,還是非常憂郁︰“我這次來有個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訴您,由于1路有軌與社會車輛混行導致擁堵,加上3000型電車聲音太大,有好多市民在網上嚷嚷著要拆除它呢。”

    “什麼?這些人也太自私了,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要犧牲掉這麼一個歷史痕跡,絕對不行!我們已經丟了東關街老胡同,不能再丟了百年電車!”趙醫生騰地從床上站了起來,好像沒病一樣。

    “嗯,有軌電車早已成為A市的名片,不能輕易丟掉。就連享有專屬路權的2路有軌都因為地鐵一號線的修建與通車而面臨著未知的命運,總有人希望它們被拆除,我實在無法理解!”青年憤怒地說著,“2路有軌3617號電車的乘務員範蕾姐與我關系很好,目前我們都在為保護有軌電車而出力,如果上面真要對電車下手,我們哪怕去游行也在所不辭!”

    趙醫生贊揚道︰“好,想不到還有你這樣的年輕人存在,這座城市的未來有希望。我這個行將就木之人也會為你們搖旗吶喊,現在我想再去坐一次3000型電車,你能扶我下樓嗎?”

    青年愣了一下,立刻露出微笑,幫著老人穿上衣服,將他扶到樓下,打了輛出租車到興工街電車站,又將老人扶上3000型電車。

    這輛2268號電車的司機正好認識趙醫生,非常熱情地打招呼︰“呦,趙大夫,好久不見了,怎麼一直不來坐車呢?”“咳咳,老了,腿腳不好,不能經常出門,多謝你的關心。”

    青年陪著趙醫生走完了1路有軌的全程,由于海之韻附近填海造陸,興建東港商務區,被  的不像樣子,1路有軌目前只到華樂廣場。但是2268號電車的司機破例開進了海之韻,只為讓趙醫生再完整地坐一次1路有軌。

    趙醫生被扶下電車,看著海之韻滿目瘡痍,嘆息道︰“真是造孽,好好的廣場弄成這個樣子……。”話沒說完,他已老淚縱橫︰“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一定會支持保留有軌電車,不能讓它成為第二個東關街和海之韻。”

     當 當,趙醫生坐上2268號電車踏上歸途,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年活頭,但他明白,1路有軌對他、對A市意義重大,不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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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電車靈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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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電車靈們的對話

    在A市有這樣一個傳說,每到月圓之夜,公交車的車靈們便會出竅並且聚在一起,交流各自的奇妙見聞。這不,到了八月十五,車靈們開始活動了,不過今天的主角們是有軌電車6WA、3000與唯一的4WA和7000。

    2路有軌電車的終點小平島前,軌道到這里並不是盡頭,在信號燈的另一邊是她的車場,那里被公交迷們稱為“電車死亡線”。在最外圍,一輛酒紅色的3000型電車和一輛黃綠相間的7000型電車一前一後地緊鄰著停放,7000型電車的玻璃上還貼著1路有軌字樣。

    她們的運營使命早在2007年便已完成,車內堆滿了袋裝的沙子,沒有能坐的地方,她們都在充當著防滑車的角色。

    清冷的月光下,這兩輛電車顯得十分孤寂,與她們身後停滿6WA的車庫格格不入,因為她們是這里僅有的老式電車。酒紅色3000型電車的車靈從車頂飄了出來,是一位身穿旗袍的民國年輕女子;而7000型電車的車靈明顯是上世紀80年代女工的打扮,一身淺藍色的工廠制服。

    3000型電車靈憂郁地說道︰“唉,我們兩個什麼時候能和那些6WA停在一起呢?天天停在外面太寂寞了,就像孤魂野鬼一樣。”7000型電車靈安慰道︰“姐姐,別多想了,我們在這里屬于獨苗,也很少有機會能到線路上露面。等到雪天或路面結冰時,我們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我的宿體不知已經被翻新了不知多少次,車輛的編號也被抹去,只從那些公交迷那里听說我的編號是2289。自打從3路有軌上下來,我就很少見到其他的姐妹,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我曾有幸去過A市火車站撒沙子,又重走了一次我曾走過的路線,兩邊的景物變化實在太大了,東關街老胡同被圍起來待拆,唯一有點歷史氣息的也只有你那些姐妹們了。我們7000型電車也只存在了二十多年,跑過2路有軌也跑過1路有軌,涂裝從最初的綠白杠到95涂裝,再到車體廣告和一身藍,最後到我的宿體的涂裝。”

    “我們姐妹12個和17輛2000型電車在2006年7月之後都停在解放廣場,但都在2009年被拆得一點渣不剩,只留下我的宿體當防滑車,解放廣場車場被拆除後,我就到了這里。另外還有外銷版的雙大燈7000型共12輛,10輛在B市于2006年報廢,2輛在D市于2001年報廢。”

    “妹妹的運氣比我好,自從我的宿體當上了防滑車,就再也沒回到過原線路服務,只在2路有軌沿線撒沙子。前不久2283的殼子在這里待過,車窗破得不像樣,連車門都沒了,但就在前幾天,她竟然被拖到了民主車場準備重生,然後賣掉。”

    “哦,我在解放廣場時也見過2283,當時她與2282和2288的殼子一起被送過來,我以為靈體早已散去,沒想到她們在閑置來了8年後還能重獲新生。我記得那時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一輛僅存的621和1000型防滑車,現在都被拆解了。”

    “你們3000型老電車命大福大,到今年已經80了,大修過2次,還有15輛車在線,若干賣掉,3輛防滑,一輛教練車。我們7000,還有已經不在的621、1000、2000、8000等型號的電車就沒這麼好運了,我听說B市和D市以及省會都還留了幾輛D市版的1000型和賣出去的8000型作展覽。”

    2路有軌兩輛防滑車的對話就到這里了,那輛編號據說是2289的3000型的電車靈後來一言不發,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宿體里睡下。7000型的電車靈也不再多說,飄到別處去偷听其他車靈的對話。

    在圓頂車庫的後面,也孤零零地停著兩輛灰藍相間的6WA,2243與2260對臉停放,她們的車燈和“A市人“拼音字母的縮寫圖案都已被拆掉,露出後面的電線。

    2260的車體千瘡百孔,保險杠不知去向,車皮掉了好幾塊兒,露出袑騑陷釭瘍K皮,線路幕未換成LED滾動字幕,依舊是不需要一直開著的老式霓虹燈牌,車內慘不忍睹,儀表盤被拆得空空如也,車門機關蓋大開,露出里面的零件。

    2243外觀比2260新了很多,但由于在馬欄河橋上的那次重大事故,她的車窗掉了好幾塊,左側傷得尤其嚴重,露出里面像麻袋一樣的東西。車內除了儀表,和2260也沒什麼兩樣,碎玻璃掉了一地,被撞掉的窗戶斜靠在積滿灰塵的車座上,監視攝像頭從天花板上吊下來,被風一吹,左搖右晃的。

    2243的車靈彎腰駝背,手拄拐杖;2260的車靈衣衫襤褸,嘴里一顆牙都沒有。兩個車靈都是白發蒼蒼,垂垂老矣。

    “咳咳,我的宿體誕生于2001年,是最早的一批6WA,卻早早地就報廢了,孤零零地放在這里,成了供應零件的車子,宿體被拆得一塌糊涂,害得我也加速衰老了。”

    “咳咳,老姐姐,你該慶幸自己的宿體沒有因事故報廢,去年秋天我的宿體在馬欄河橋被水泥罐車撞慘了,那輛車把我的宿體撞得曲里拐彎的,整個轉向架基本廢了,害得我也閃了腰,一夜之間白了頭,還連累車里的乘務員範蕾姑娘跟著住院。”

    不遠處停著被卷入事故的藍色3618,她傷得倒不重,修的差不多了,擋風玻璃仍帶有大面積的裂紋。車靈是一位遮著半邊臉的藍衣長發女子,她幽怨地說道︰“拜那討厭的水泥罐車所賜,我的宿體輕微破相,馬上就能修好,和老姐姐的宿體撞在一起真不好受!”

    停在3618前方的2261不知在這里閑置了幾年,看外表非常新,但是車門是敞開的,電弓已經放下,據說已無法運行。她的車靈是衣著樸素的一位年輕女子,憤憤不平︰“我不知在這里沉睡了多久,更不知道我的宿體為何會被閑置,但我知道她很想重新回到線路上!”

    “不太可能了,你的宿體由于電弓降下的時間太久,已經不能跑線了。”從車庫里飄出一個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樣的年輕女車靈,她的宿體是2238號電車。“我作為2路有軌第一個擺脫素顏的電車的車靈,也已經沉睡了多時。還好只是閑置大修,現在我的宿體已經重見陽光,終于再度馳騁在軌道上!”

    “喂,你們這樣太傷我的心了!”一個臉上纏滿繃帶的藍衣女車靈從庫里飄了過來,“我的宿體3616在運行時由于氣壓機不打氣而與前面的2252追尾,整個駕駛室都撞凹陷了,面目全非,連著我一起受罪,現在也是個給別的車提供零件的角色。”

    3522的車靈也出現了,她穿著紅黃相間的長裙,面部卻像被火燒過一樣,非常恐怖。“想比慘嗎?我的宿體3522在去年夏天由于空調故障自燃,現在也是報廢的命,也在給別的車供應零件,我們選的這些6WA宿體太脆弱了。”

    “好了,好了。”2243的車靈開始打圓場,“畢竟大部分姐妹還是好好的,我們應該高興。”“是嗎?在這個2路有軌的多事之秋,恐怕誰都不好過!”2239的車靈也從車庫里飄了過來,她長發披肩,在腰間系了一條紅腰帶。

    “哎,小老妹兒,你這是弄的什麼名堂?”2239的車靈憂傷地說道︰“上個月,我的宿體在和平廣場撞死了一老一小,明明是他們違規過路,我的宿體與她的司機都非常小心,結果被判賠了200萬,比老姐姐你的事故賠得還多。好不容易重新上線,卻在壓死人的輪子上綁了個紅綢子,于是我也跟著變裝了!”

    3618車靈十分憤慨︰“外面隔一段時間就會爭論一次2路有軌的去留,本來地鐵一號線就夠添堵的,偏偏又有這許多麻煩事兒,總有那不守規矩的社會車輛與行人來插上一腳,把2路有軌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又給那些希望2路有軌消失的人提供口實!”

    2238車靈爽朗地一笑︰“不用擔心,2路有軌有先天優勢。比之其他車輛,我們有專有路權;比之黑漆漆的地鐵,我們有美麗的風景和悠久的歷史,不怕被取消。6WA目前在線的1路有軌和2路有軌加起來還有40多輛,希望她們都能正常走完這一生,不要再因為意外而提前完成使命。”

    小平島車場里的交談就到這里,所有停駛或報廢的6WA車靈都將希望寄托在尚在運營的車輛身上。確實不用太擔心,因為6WA離正常報廢的年限還很長,而且還有為數不少的老A市人們在為爭取保留2路有軌而努力。

    在民主廣場1路有軌的主干線旁邊有一條支線,通往民主電車修配廠,那里也是所有1路有軌電車的大本營。這里由于接近市中心,空氣比遠在郊區的小平島車場渾濁了不少。

    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停放著一個朱紅色的3000型車殼,她的車窗碎了大半,車門不知去向,兩頭的橢圓形燈箱里仍放著1路有軌的牌子,這就是前不久從小平島拖過來的2283。

    在2283的前面,停著已經被拆成空殼等待大修的墨綠色3000型2267號電車。兩個車靈都已出竅,個個貌美,一紅一綠,都是民國風範。

    2283車靈首先發話︰“8年前和我一起放在解放廣場的2282、2288兩位姐姐據說也被送到這里重生,不知道進展的如何了。”“不用擔心,獨苗4WA2263帶來了消息,說她們倆都已經被修得有模有樣,還在車頂上安裝了‘A市旅游集散中心’的牌子,看來是要賣到這里去。”

    “啊?那豈不是與2284、2286還有2292一樣了嗎!”“沒錯,2284被賣到漁人碼頭的品海樓,改造成茶餐廳,供孩子們玩樂。”2267的車靈開始娓娓道來。

    “我曾飄過去一次,2284她被幽囚在二樓的一個小空間里,在一樓大廳一進去就能看到她的臉,車體還是綠色,保留圓形的車燈與銅鈴。2286被賣到位于一二九街的規劃博物館,那里尚未完工,我也不知她怎麼樣。”

    “2292在C市的203高地,給了一小段軌道,車門外擺了階梯供游人攀登,但是那里十分荒涼,杳無人煙,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2266、2269、2287、2290都已回爐煉鋼,2291先被送到203高地,去年下落不明,听說在碼頭15庫二樓有個電車光陰咖啡廳,那里有一輛綠色的3000型被改造成了吧台,不知道是不是她。2279在這里當教練車,我與她的車靈很少見面。”

    車場的另一個角落里,兩輛基本大修完的酒紅色3000型電車並排停放,車身幾乎全新,黃色的杠子已被抹去,全身只有紅色,車頂立著“A市旅游集散中心”的橢圓形牌子,她們就是曾經報廢過的2282與2288,兩個車靈都是小巧可愛的妙齡少女。

    “我做夢都沒想過我們的宿體會從解放廣場拖到這里進行重生,只是不能回歸線路了,要被賣到這個旅游集散中心去。”

    “是啊,很快我們就要和姐妹們說再見了。這段短暫的重逢足夠了,至少知道她們都還好,不知道我們被賣過去之後會被拿來做什麼。”

    “姐姐,2283也被送過來了,據說要和我們一樣大修,然後一起賣到這個集散中心去。”“哦?那太好了,我們在08年就一起待在解放廣場,現在又能重逢了!”

    停在她們後面的是2263號4WA型仿古電車,外形與3000型相近,方頂圓燈,但車身材質不是木頭的,車門也不是瓖嵌在滑道里,而是貼著車身開關。車內座位還是地鐵坐,投幣箱為經典的‘平頭大肚’款式,操作台接近6WA,並非3000型的老式轉桿兒操作裝置,靠近三個車門的柱子上都有讀卡器的殼子,看來是跑過1路有軌。

    2263的紅衣女車靈長嘆了一口氣︰“唉,不知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作為A市有軌電車的獨苗,我的宿體應該是在線時間最短的一輛車,但是3條線路都跑過,最遺憾的是沒能讓那個酷愛老電車的趙大夫坐上來。我的宿體閑置的時間也長,仔細算來應該將近10年了,設備長期不用已經老化,想上線也不行了,希望能早些去博物館。”

    “別喪氣啊,也許妹妹的宿體只是試做型,如果我們3000型都不行了,機車廠應該會考慮量產像4WA這樣的仿古電車來取代我們。”安慰4WA的是一位綠衣中年女車靈,她的宿體是2264,首個進行第三次大修的3000型電車。

    “這第三次大修最為不倫不類,用一塊很大的LED顯示屏來取代原先的橢圓形燈箱,把整個車體拆得只剩殼子,然後裝上新的電機,並重新噴漆,這一次可以說完全看不出木頭的質感,把圓形大燈兩邊的小紅燈改為一個,而且十分突出。15輛在線的3000型都要改成這樣,統一噴成綠色。這種改法,不如讓我的宿體早些報廢。”

    兩輛綠色的防滑車2265、2285的車靈飄了出來,紛紛勸道︰“姐姐,別抱怨了,那些師傅們願意大修你們的宿體,說明他們很重視3000型電車這個文化象征。師傅們頂著巨大的壓力為你們的宿體續命,應該高興才是。我們這些防滑車也不指望能進行第三次大修了,就在後台默默地為姐姐們服務到宿體徹底報廢為止。”

    “真羨慕你們這些還能動彈的,我這拆件車的車靈又該何去何從!”一個胖胖的女車靈飄了出來,她的宿體是1路有軌6WA最小編號3505。

    這個胖女人一肚子怨氣︰“我的宿體報廢的實在荒唐,上線不到一年由于小故障停在這里,卻被當成了拆件車,就這樣牆倒眾人推,我的宿體報廢了。”

    那輛紅黃相間的6WA3505正好緊挨著防滑車2285,3505的內部也是破敗不堪,零件被拆了大半,車窗上還貼著2008年11月1路有軌由于海之韻施工改至華樂廣場終點的通知呢。

    同樣在大修的2274的車靈從庫里飄過來說道︰“算了,就讓那些領導折騰去吧,如今A市只剩兩條有軌電車線路,在解放廣場的老電車工廠又黃了,我們大部分姐妹的宿體都是在那里出生的,以後的新電車都要在離興工街不遠的機車廠里誕生。”

    這個老車靈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咳咳,想當初3000型電車共30輛,都生于1936年,都曾在3路有軌上線,一起大修過兩次,從無線路幕到有線路幕,從人工手動開門到人工按鈕開門,從95涂裝到紅綠藍三色與全身廣告再到紅綠兩色,再到不久之後的全綠色。1路有軌與3路有軌合並後有一半兒是拆的拆,賣的賣,防滑的防滑,當教練的當教練,只剩15個還在線上。轉眼就到了宿體的80大壽,我們這些靈體也在隨著宿體的折舊而發生變化,不知道還能存在幾年,且活且珍惜吧。”

    “不管外面怎麼議論3000型電車,擾民也好,妨礙交通也好,都是在強行甩鍋。我們的宿體好歹也是一代A市人的回憶,絕不可能被輕易抹殺掉。這座A市本來歷史文化氣息就不是很濃厚,再沒了這些流動的歷史,基本就完蛋了,我可不希望將來沒有能開動3000型電車的年輕司機。”

    听2274的車靈講完,其他的車靈陷入了沉思,紛紛回到宿體中去認真思考自己未來的歸宿。仔細算一算,A市目前所有可知的有軌電車,621、1000、2000市內無保留,僅有4輛D市版1000型在外展覽;7000僅剩一個防滑車;8000客死B市,僅有3輛在外展覽;4WA閑置;也只有3000與6WA仍在與這座城市一起前行。

    在博物館等地的3000型電車雖然靜止了,但也能以另一種方式實現自己的價值。至于在線的3000型電車,能跑幾年是幾年,再過二十年就真的一百歲了,但是1路有軌和2路有軌的總體壽命可比百年還要長。

    車場里漸漸安靜了下來,但線上的電車靈們才剛剛開始互相祝福,6WA電車2242與3615在會展中心擦肩而過,兩位車靈出竅私聊,“恭喜姐姐平安度過第十四個年頭,以後也要繼續加油!”“妹妹也是,才剛過了8年,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3000型電車2268與2272在興工街踫面,兩位紅衣車靈出竅相互調侃,“哈哈,在宿體八十大壽時要換綠衣服了,這是新生活的開始!”“沒錯,為了以後的美好日子,讓我們干一杯!”

    A市有軌電車的故事到這里就告一段落了,兩條電車線路依舊命運未卜,但還是要繼續前行,早出晚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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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祖孫雙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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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快一點!今天是408、409開通的第一天,一定要在今天內將這兩條線都坐了。”97年8月1日,6歲的小滿在家門口著急地跺著腳,催促著尚在屋里的爺爺。

    “好,好,爺爺馬上就來,今天陪你坐個夠!”年逾古稀兩鬢斑白毛發稀疏的福生第一次從老家來到大兒子所在的A市暫住些日子,結果就被酷愛公交放暑假在家的小孫子纏著幾乎天天一起去坐公交車。

    福生戴上老花鏡,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口,緩慢地穿上布鞋,然後又慢慢地起身走出房門。小滿早已等的不耐煩,飛速將房門關上,掏出鑰匙上鎖。

    小滿家住在泡崖三區八號樓二單元5樓3號,這種用水泥和磚瓦砌成的老式居民樓在泡崖一帶是建的最早的一批,外牆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顆粒狀突起,摸上去非常硌手。雖然房子老了些,里面的裝修也很簡陋,但畢竟是兩室一廳,帶廚房、廁所和陽台,在當時那個平均收入水平中算條件還不錯的。

    “爺爺,下樓小心些。”每次出門,最大的難題就是從五樓走到一樓,小滿年紀尚小,上竄下跳的不成問題。但福生年事已高,上下樓就有些吃力,不過他的身體比小滿的姥姥要好很多,不至于呼哧帶喘的。

    半個小時後,祖孫倆在五一廣場下了611路6154型大鉸接,小滿扶著爺爺小心地過了馬路,在一個網球拍形狀的綠色鐵皮站牌前停下了腳步。

    “爺爺,這里就是408和409的車站,我們去時坐408,回來時坐409!”小滿毫不掩飾一會兒要坐新線路的喜悅,可愛的虎牙暴露無遺。

    福生一臉疑惑地看著站牌,十分不解︰“不是有一個春柳嗎,這里怎麼又出來一個春柳河?”小滿呵呵一笑︰“爺爺,春柳的範圍可不止我們坐611常經過的那一點,整個春柳街道包括了春柳河、春柳隧道等地方,一直到香周路附近呢。”

    小滿剛說完,開來了一輛紅白相間的四輪金陵6101S型雙巴,就像高樓一樣,車里有兩個樓梯,一前一後,都在車子的左側,車輛編號是1094。一層和二層中間的橢圓形的燈箱里放著“火車站408甘井子”的牌子,車燈上方涂著“A市港濠”四個字,而車身兩邊都涂著“港濠巴士”的紅字,車後的機關蓋上有一道道稜,看不見里面的結構。四個輪子的輪轂非常有趣,像是在露出笑容,小滿稱之為“笑面輪”。

    福生看著這輛雙巴斜著停在路邊,心里有點打退堂鼓︰“小滿,我們還是不要坐了吧,我怎麼覺得這輛車有倒下的危險呢!”

    小滿嘟起嘴巴︰“爺爺,您怎麼這麼膽小,上面的乘客都還好好的呢!您是第一次見到大城市的雙巴吧?不用害怕,萬一有什麼事,我會保護爺爺的!”

    福生被小滿逗樂了︰“好,好,爺爺這就上車!小滿要記住剛才說的話。”祖孫倆上了雙巴,投幣入箱後,小滿興奮地向二樓跑去,回頭對福生說道︰“爺爺,您腿腳不靈便,就在下面坐著吧!而且您害怕雙巴會倒下來,在一樓會比較安全。”

    福生確實還是有些不安,也就听了孫子的話,坐在了一層靠近樓梯的位置上。小滿在二樓選擇了視野最開闊的第一排座位,居高臨下,又笑又叫︰“哦,坐大雙巴嘍,好高啊!”

    408一路上經過了“北海頭”、“工人村”、“春柳河”、“大紡”等經典老站,行駛的非常平穩,福生在一層頗感無趣,離地面太近了。“我真笨,好好的車怎麼可能說倒就倒?不行,我要上二樓去。”

    說著,福生悄無聲息地開始爬樓梯,一步一步地走到小滿身邊坐下。小滿正沉醉在沿途的景色和駛過的公交車中,沒注意到福生。

    伴隨著甜美的中英雙語女聲報站,408抵達了終點站甘井子。小滿準備下車,忽然發現福生就坐在旁邊,看著自己露出慈祥的笑容。他嚇了一大跳︰“啊呀,爺爺,您什麼時候上來的,我都沒發現!”“呵呵,到金三角市場時我就上來了,怎麼能讓寶貝孫子獨享這麼好的視野呢?”“真拿您沒辦法,我們下車吧,小心樓梯。”小滿扶著福生慢慢下樓,他們是最後離開雙巴的乘客。

    司機也走過來幫忙攙扶,十分佩服地說道︰“我在金三角市場那站看到您往樓上走,當時就想過來幫一下,但看您那堅毅的眼神,應該不是那種輕易接受幫助的人。”

    “那當然了,別看我今年71了,但是不服老,這不還陪著孫子四處坐車玩呢嗎!”“哎呀,那更要對您高看一眼了,我第一次見帶著孫子坐雙巴的爺爺。”

    福生又和司機隨便聊了幾句後道別,小滿有些嫉妒︰“我坐公交車次數比爺爺多,卻也沒法和司機這樣自來熟呢。”“哈哈,這就叫緣分,你遲早也會踫上的。”

    “接下來坐409回去,這回爺爺還是不要上二層了吧。”

    福生自信地拍著胸脯︰“不用,我腿腳好著呢,你家在五樓我都能上下來回,多爬一次這種雙巴又有什麼?”

    小滿拼命搖頭︰“不行,不行,如果您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的屁股肯定開花,爸爸媽媽不會放過我的!”

    “誒,如果有事,爺爺扛著,肯定不讓寶貝孫子受委屈!”

    “好吧,您坐二層吧,上樓時一定要小心,今天的事您千萬別和爸爸媽媽講。”

    “放心,這就是我們倆的秘密。”

    祖孫倆又在409的1060號車的上層第一排座位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409的雙巴與408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都是四輪金陵6101S型,涂裝和輪子也一樣,就連報站也是一樣的英漢雙語。路過的大部分站點也是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是409從天津街到甘井子,這兩條線路同一天誕生,儼然一對兒好姐妹。

    幾天後,福生高興地對小滿說︰“我有一位老戰友住在這里,好不容易才聯系上他,他現在住在太原街,和我一起去見他吧,你叫他王爺爺就行。”

    “嗯,要去太原街的話坐611換22路,沒我帶路不行,您才來沒幾天,很容易迷路的。”

    祖孫倆坐著611大鉸接抵達終點站人民廣場,走到22路的車站時,福生看著站牌又蒙圈了︰“這里不是人民廣場嗎,怎麼叫北京街了?”小滿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呃,我也不清楚,也許有軌1路的北京街範圍包括這里吧。”

    正說著呢,22路來了,是和408、409一樣的四輪金陵6101S型雙巴,一樣的“笑面輪“,車輛編號是1700,橢圓形燈箱里放著“青泥窪橋22星海三站”的牌子,車身涂成了藍白杠,沒有“港濠巴士”字樣,這是區分一汽公司與港濠公司的唯一方法,其實這兩個公司在當時基本上是一體的。

    “咱們上車吧,這一次您不用再上二層了吧,只有兩站。”

    “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浪費,雖然路程短點,還是上二層吧。”

    “絕對不行,您腿腳不便,下車時會很麻煩的。”

    誰知剛上車,小滿就找不到福生了,“爺爺,你跑到哪去了?”他恍然大悟,立刻跑上二層,果然福生坐在靠近樓梯的一個靠窗座位上。

    小滿有些不高興︰“您腿腳沒問題啊,一提到雙巴比我還來勁呢。”福生哈哈大笑︰“當然了,一上了雙巴我就顧不上腿腳的問題了。”

    那時22路還沒在星海方向增加奧林匹克廣場和醫大一院二部兩站,從人民廣場到太原街只隔著正仁街一站,加上那天路況不錯,不到十五分鐘祖孫倆就到了目的地。

    下車後小滿對爺爺嘟著嘴說道︰“我都說了您下樓不方便,剛才司機叔叔明顯不高興,下次短程坐雙巴還是不要上二樓吧。”

    福生滿不在乎︰“下車再快點就可以了,大不了以後咱們去青泥窪橋坐車。”

    “您說的對,快找王爺爺的家吧,您知道他家具體在哪個小區嗎?”

    “就在這附近,走幾步就到了。”

    結果祖孫二人在烈日下走了半個多小時,大汗淋灕,還是沒找到王爺爺的家。小滿擦著汗提議道︰“您找個公用電話聯系一下他吧,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

    福生停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前,剛要打電話,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哎呀,瞧我這記性,老王告訴我說他家是在同泰街,而我卻記成了太原街,難怪找不到。今天是不趕趟了,只好明天再去了。雖然沒找到老戰友,但是又坐了一回雙巴,值!”

    小滿看爺爺笑得合不攏嘴,自己也被傳染了,忘記了白來一趟在烈日下暴曬的不愉快︰“對啊,我一直都想坐22路呢,今天也算了了心願。”

    第二天,小滿對爺爺說道︰“今天去同泰街要坐15路,那條線也是雙巴車,您別再上二樓了。”

    40分鐘後,祖孫二人站在人民廣場15路車站,只見路上駛過一輛接一輛雙巴,四輪的、六輪的、敞篷的、封頂的;金陵、蚌埠、福萊西寶;16、19、303、408、409、702、709、801,五顏六色,令人眼花繚亂。

    福生目瞪口呆︰“哎呀,原來你們這里有這麼多雙巴線路啊,真想全坐一次。”

    小滿微微一笑︰“挨個來吧,爺爺,15路來了。”一輛藍白杠六輪金陵6121S型雙巴開了過來,她的燈箱外罩比6101S型要小一圈,牌子上是“解放廣場15中山廣場”,輪子還是“笑臉輪”。在車子左側一樣有一前一後兩個樓梯,二層的後窗比較小。車後沒有燈箱,卻在中央有個小圓窗,機關蓋上有密密麻麻的網格,可以清楚地看到發動機的構造,是那種老式的渦輪機。

    祖孫倆一上車又開始就坐哪的問題開始爭論,福生堅持要和小滿一起上二層︰“我腿腳好著呢,坐一層太沒意思了。”小滿寸步不讓︰“我們昨天明明說好的,短程雙巴您必須坐一層,我動作快,在二樓也沒關系!“

    福生見乘客們目光都集中過來,沒辦法,只好坐在一層背靠著樓梯。這次雖然順利地見到了老戰友,但福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回來時一路上愁眉不展,果然還是很在乎沒坐在二層這件事。

    終于機會又來了,接近月底時,小滿興沖沖地跑到福生面前︰“爺爺,在您走之前,我們去坐一次709的雙巴,這次讓您過夠癮。”

    四十分鐘後,祖孫倆又站在了709的人民廣場車站。很快車就來了,是六輪的金陵6122S型,702也用這種車型。車身涂裝以黃色為主輔以紅藍兩色,兩側有“聯營雙巴”字樣。前面的橢圓燈箱與6121S大小一樣,牌子是“中興大廈709星海公園”,但二層的後窗比6121S大一圈,後機關蓋與6101S一樣是封閉的,帶著一道道稜,車後沒有燈箱也沒有圓窗,比較獨特。6122S的輪子還保持著剛出廠時的樣子,沒有換成“笑臉輪”,前輪和後輪看上去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而中輪又像是要哭了,小滿稱之為“憤怒哭臉輪”。

    祖孫二人又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伴隨著甜美的英漢雙語女聲報站,709走過了一個個老站點,“重機廠”、“起重旱冰廠”“星浦莊園”,這些都是在日後不復存在的站名和地標,尤其是起重旱冰廠和星浦莊園,是709獨有的站名。

    給小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地方還是在解放廣場橋下的那個無人看守的鐵路道口,這條鐵路從蓋州街貫穿過來,在這里穿過一個拱門去往熱電廠。當時拱門上著鎖,鐵路在這里有一個明顯的道岔,小滿那時真想有機會再來這里扳一扳那個道岔,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道岔,也是最後一次。10年後,這里已經被填平,建起了七天快捷酒店。

    祖孫倆沒有在星海公園多做停留,只是在附近隨便逛了逛就坐709回去了。那一年那里還是有些荒涼,2路有軌改造後的高架也還沒有建起來。

    終于到了福生離開的日子,小滿和爺爺拉勾勾︰“爺爺,您一定要再來啊,我們還一起去坐雙巴。”“好,我一定再來。”誰知福生這一離開A市,竟然在11年後才再次踏上這片土地。

    2001年,15路最先更換黃海6121S型單車,雙巴給了跑郊區的26路,2004年由中山廣場延伸至明澤街,2006年4月又換了黃海6121S20型單車。2003年春,709更換金陵6110A2型單車,雙巴開始逐漸退出中山路。同年夏天小滿第一次回老家,他看到爺爺還很健康,非常高興。“爺爺,六年不見,您身體還是那麼好,一定要再去我那里玩啊,我們那里雙巴已經開始變少,再不去就沒機會了。”

    福生微笑著點點頭,再次與孫子拉勾勾,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顆痣正在慢慢地發生著癌變。小滿剛從老家回到A市沒多久,702就換了牡丹6103DH1型單車,從此金陵6122S型雙巴退出A市公交歷史舞台,409也在9月1日與410互換車輛,使用沈飛6100F型單車,告別了雙巴時代,22路也將雙巴換給了5路,自己用黃海6112H1/7S型單車,並延伸至弘基書香園。

    2005年1月,408逐步更換黃海6121S19型單車,雙巴開始退出運營。2006年春節,小滿又回了一趟老家,他催促爺爺︰“快些去我那里吧,不然雙巴就真的要沒了。”福生有些力不從心︰“我很想去,但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再等等吧。”

    至2006年11月,A市的老雙巴全部退出公交歷史舞台。小滿深感遺憾︰“唉,與爺爺的約定無法兌現了,不知道他老人家現在還好嗎?”2007年1月,15路更換安凱6121GK15、6100GK39型單車,4月1日與709整合,延伸至星海公園,沿襲原709所有站點,卻沒有要換新雙巴的跡象。

    2008年秋,福生被查出癌癥晚期,那顆痣的癌變擴散已經非常嚴重,無法根除。“咳咳,沒想到這東西隱藏的挺深啊,現在想治也來不及了,再去看看孫子吧,晚了就見不著了。”

    小滿在A市火車站接到了福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爺爺,現在我們這里暫時沒有雙巴,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買新的,您來的有些晚了,我們的約定無法兌現了。”

    “咳咳,罷了,罷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年竟無法再坐一次雙巴,此生遺憾。”幾天後,福生失望地離開了A市,此去竟是永別。

    次年4月,16路更換20輛新款六輪金陵6120SCK型雙巴,都是LED燈箱,只有一個樓梯,車身以白色為主,輔以藍紫兩色的飄帶形涂裝,左右兩側畫有A市公交的徽標,涂著“A市公交,您流動的家”的紅字。同時801上線8輛紅色揚州亞星6130SHA型紅色為主輔以灰白兩色飄帶形涂裝的的六輪雙巴,車身左右兩側也有A市公交的徽標

    小滿在第一時間打電話想將喜訊傳達給福生,得到的卻是爺爺去世的噩耗。他痛哭流涕︰“爺爺,您怎麼去得這麼快,我還沒帶您坐上新雙巴呢!”

    後來小滿帶著福生的照片去坐了這兩款新車,喃喃自語道︰“爺爺,您生前沒坐過16路的福萊西寶和801的敞篷金陵雙巴吧,這次直接坐新車是不是有些不習慣呢?”

    2011到2012年,15路上線了紅色和藍色的亞星6130SHA型六輪雙巴共16輛,紅車前門有兩片,車前燈是小圓燈,二層前玻璃平整無弧度,被稱為“鴨梨山大”;而藍車前門只有一片,車前燈是長條形,與801的那8輛車一樣。還有8輛粉色的安凱6120GS01D型六輪雙巴,這些車的兩側都寫著“A市公交,您流動的家”。

    小滿又帶著福生的照片去坐了所有的車型,他將照片朝向窗外,小聲說道︰“爺爺,15路吞並了老709,從星海公園到明澤街。您看,這就是當年我們坐老709走過的地方,真是時過境遷,站名改了,廠子黃了,那條鐵路也填平了,但這段回憶永在。”

    忽然,在小滿的面前出現了福生的虛影,露出慈祥的笑容。小滿百感交集,伸手去抓,大喊道︰“爺爺,別走,多陪我一會兒!”卻抓了個空,引得周圍的乘客投來異樣的目光。

    “唉,我真笨,怎麼會有死人顯靈這麼詭異的事呢?一定是我太想和爺爺一起坐新雙巴而產生的幻覺。”

    紅色的亞星雙巴繼續在回憶的街道上行駛著,除了小滿沒有人知道這里承載著一對兒祖孫沉甸甸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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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洋雙巴”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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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3月20日清晨,海天一色,晴空萬里無雲。在A市黑嘴子碼頭聚集著翹首期盼的人群,隨著手拿對講機的裝卸隊長一聲渾厚的“起吊!”25輛藍白相間、車身寫有“柔和七星”字樣的三手DMS倫敦珍寶和二手的九巴MetalSes及BACO四輪雙巴被從船上用吊車高高吊起,再輕輕放到地上。

    這些雙巴的外形十分“另類”,有“圓臉”的,有“方臉”的,上車門在車子的左前端,正對駕駛席,有兩片的一側折疊門,也有四片的對半折疊門;而下車門與普通公交車一樣,都在右側中間部位,統一是四片對半折疊門。車後凹凸有致,精致的弧線非常優美。

    一早被領導電話叫醒,興奮地前來接船的司機老徐心情十分激動︰“沒白早起,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雙層巴士,而且還是從‘東方明珠’漂洋過海來的英國貨!”他身邊的晚報首席記者曉琳早已舉起相機“ 嚓 嚓”猛按快門。“兩顆‘明珠’終于有交集了,盡管這些是二手甚至三手車,但終將成為一段永恆的回憶。”

    等所有的“珍寶”雙巴都上岸後,老徐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從管理員那里借來鑰匙打開車門就沖了上去,看到駕駛席之後立刻傻眼了。“這洋玩意兒的方向盤怎麼在右邊,而上車門是在左邊,和我們自己的公交車不一樣啊,開起來肯定不順手!”

    和他一起上來的同事老黃“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別急啊,這些洋貨還得經過改造才能上線,到那時我們一定能駕馭得了她們!”

    “那我先試著發動一下,省得到時候手生!”老徐一屁股坐在駕駛席上,將鑰匙插進鎖孔,準備打火,卻怎麼也打不著,他鼓搗了半天,按按這個鈕,弄弄那個鍵,又轉轉方向盤,但是這個龐然大物紋絲不動。

    老黃啞然失笑︰“老徐,你也太急了,這些車連油都還沒加呢,而且我們必須經過培訓才能駕馭得了這些洋玩意兒。”

    “瞧我這急性子,竟然忘了這車還沒加油。算了,不弄了,希望我以後能有福分與這些家伙們一起馳騁!”

    曉琳也沖上車來,又是一陣 嚓 嚓按快門。待這些龐然大物被運往車庫後,她立刻去將照片洗出來,聯系報社編輯︰“編輯您好,我是曉琳,明天的頭版頭條標題是‘巨大公交登陸黑嘴子碼頭,我市首次迎來雙層巴士’,我晚些把稿子和照片傳真過去。好的,麻煩您了。”

    第二天,曉琳的這篇稿子果然刊登在了晚報上,佔了很大的版面,配上她精心拍攝的照片和流暢的新聞稿,使這則消息得到了極大的關注,每個看到的市民都沸騰了。

    “哦,太好了,終于有雙巴坐了!”“這車好氣派,希望能快點上線!”“媽媽,媽媽,你看,好高的車!”一天之內,大街小巷都在討論這些新來的“珍寶”雙巴。婦孺皆知。

    但是,這25輛漂洋過海而來的“珍寶”沉睡了好久,直到1994年7月1日,她們才甦醒過來,胸前佩戴大紅花在5路付家莊車場整裝待發,車身大部分被涂成了黃色,有的還上了廣告,“柔和七星”變成了“通達巴士”。

    早在半年前,老徐他們就開始了緊張的培訓,技工告訴他們︰“由于改造技術有限,這些車的方向盤還是在右邊,請大家盡快習慣。另外,考慮到乘客的安全,所以左邊的門以後就不開了,上下客都在右邊的後門。工作比較繁瑣,單靠司機不能操控,所以每車配一名售票員,暫不改為無人售票。”

    眾位司機都十分為難︰“坐在右邊開車還真的很難習慣。”“這些車在上大坡時會不會出危險?”“還有別的問題沒交待清楚吧,車里那些遺留下來的洋設備怎麼辦?”

    技工雙手下按示意司機們安靜︰“放心,這些車都經過安全測試了,沒有問題。你們還需要開著她們去熟悉線路,磨合一下,右舵和左舵沒太大區別。至于車里遺留的洋設備,有個寫著英文‘pushonce’的圓形按鈕,那東西叫落車鐘,在東方明珠時是乘客下車時提醒司機用的,現在已經沒用了。車廂的顏色還是綠色的,英文告示和乘客須知都沒涂掉,為的是讓她保留一點在東方明珠時的氣息,還有問題嗎?”

    老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些洋玩意兒改造的不徹底啊,算了,開著順手就行。”

    1994年7月1日當天,又是海天一色,萬里晴空,付家莊車場內外人聲鼎沸,紅色的充氣拱門上寫著“香港必達公司與我市一汽公司合資成立通達公司,5路更名401儀式”。精明強干的市長在歡呼聲和浪濤聲中為新線路剪彩,同時發表講話︰“我很高興能夠目睹我市第一條雙巴線路401路的誕生,這也是我市公交第一次與外資合作,體現了有容乃大的精神,標志著我市公交事業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在此我表示熱烈祝賀!”

    不用問,五年前報導“珍寶”登陸的記者曉琳又將這次的線路開通典禮記錄了下來,並且寫成稿子發往報社,第二天又上了晚報的頭版頭條,“我市開通首條雙巴線路,25輛‘珍寶’終于上線。”

    這25輛已經在東方明珠退役的“珍寶”,立刻開始在北方明珠度過余生,穿梭在青泥窪橋到療養院、銀沙灘、海天白雲大酒店這段路途,經過很多老街道,“智仁街”、“青雲街”、“石葵路”、“群英巷”、“桃源街”、“仲夏路”等,這些站名在坐過401的A市人當中是耳熟能詳的。

    “珍寶”在爬仲夏路和銀沙灘的大坡時十分驚險,很有過山車的感覺,先爬到高處,再忽然落下,稍微有些顛簸,車內的乘客也會跟著一起晃動,老徐在這段路上不敢有半點疏忽,駕駛非常小心,表情嚴肅,恐怕出事故。

    和老徐搭班兒的售票員李阿姨在這時也會停止售票,雙巴運行時上下樓就已經很危險,更何況是在走這種大坡。

    “這洋車開著還挺順手的,就是發動機聲太大,窗戶上的欄桿老是桄榔桄榔響,仲夏路和銀沙灘的大坡不好走,別的倒也沒什麼。”老徐半是高興,半是抱怨地說道。

    “老對兒,你就慢慢習慣吧。”李阿姨打趣地說道,“我每天都要在車輛運行時上下樓賣票,運動量也很大啊。”

    每到夏季,是401最容易爆滿的時候,幾乎大半個A市的居民都會到付家莊海水浴場來洗海澡避暑,小孩子在這雙巴上嬉鬧的聲音不絕于耳。

    李阿姨在這時也比平常要忙許多,“沒買票的乘客請買票,XXX車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往後門走,先下後上,請下 ,請下 ,乘客。”這些服務語她每天不知要說多少遍,“珍寶”里沒有售票員專座,李阿姨只能靠著不開的上車門站立,每一站只要有新上來的乘客她就得挎著票夾子去售票,還要維持那唯一的車門前的秩序。

    乘客們在付家莊海水浴場盡興而返,還能坐著大“珍寶”觀賞美麗的夜景,這是雙重的樂趣,不是同期的青泥窪橋到付家莊的501路小公汽所能給予的。那時702還沒換大金陵,也沒從八一路延伸至銀沙灘,所以401就成了主要運力。

    那個晚報記者曉琳時不時地也會來坐坐這些大“珍寶”,拍些照片作為素材。最有趣的是在1996年1月的一天,外面白雪皚皚,坐401的人不多,曉琳看到一家三口一起開心地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孩子有4,5歲,穿著一件棕色帶毛的外套,像小棕熊那樣可愛,爸爸也穿著一件棕色的夾克,而媽媽穿著白色帶毛的大衣,這一家子不由得讓曉琳聯想到棕熊與北極熊雜交了。

    只听那“小棕熊”高興地大叫︰“哦,好多雙巴,好多雙巴,爸爸,我們就在這站下車,你抱著我照張相吧。”車輛正好駛近付家莊站,車場里停著一大排“珍寶”,有黃有綠,每一輛都是“窗含瑞雪”,別有韻味。

    曉琳跟著這一家子下了車,看著媽媽給父子倆照了一張,“老棕熊”微微彎腰半抱著“小棕熊”,就這麼站在車場前面留下了永恆的影像。曉琳這時犯了“職業病”,拿出麥克走過去自我介紹︰“您好,我是晚報的記者,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小棕熊”興高采烈︰“記者阿姨,我們能上報紙嗎?”“當然了,而且會放在非常顯眼的位置。”

    “好耶,好耶,請開始提問吧!”“小朋友叫什麼,今年幾歲了?”“我叫小滿,今年五歲了!”“喜歡雙巴嗎?”“喜歡!”

    “是經常來坐嗎!”“是的,爸爸媽媽常帶我來!”“除了雙巴,別的公交車也喜歡嗎?”“都喜歡,但是最喜歡雙巴!”小琳又將話筒轉向父母,“您的孩子什麼時候開始對公交感興趣的?”“我們每次帶他坐車時,他總愛往外看,飛速地記住哪條線路從哪到哪,久而久之就有了興趣。”

    這次的采訪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曉琳認真做了筆錄和錄音,她不知道自己和小滿已經結下了緣分,以後還會再見面。

    果然,曉琳在半年後的返程401上又見到了小滿一家三口,他們剛從海邊回來,只是小滿還光著屁股呢。“啊呀,阿姨,不要看,不要看,羞羞,今天游泳時把褲子刮破了,只能這麼回家了。”“哈哈,你真有趣,好,阿姨不看。”

    在那之後,曉琳就再也沒見過小滿一家人,小滿在爺爺福生來做客時似乎也忘記了401路,並沒有帶著爺爺一起來坐。

    時光飛逝,轉眼已到千禧年,“珍寶”們已經是風燭殘年,即將徹底報廢。自從1995年商人偽造車輛文件事件曝光後,內地就再也不從東方明珠引進二手巴士,A市的這些“珍寶”也就是最後的遺珠。

    25輛“珍寶”被拖往報廢廠的那天,整個401路車隊都十分不舍。老徐和李阿姨將自己負責的那輛車擦得干干淨淨,撫摸著已經出現裂痕的牆壁,老徐喃喃自語道︰“老伙計,我們還是會有分別的一天,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希望有心人能多留一些影像,在我想你的時候讓我再看看。”

    珍寶離開後,通達公司也隨即解散,401逐漸改回5路,車輛換為黃海6112H1S型單車,仍歸一汽公司管理。

    曉琳一直想找到小滿向他借來那張雪天的照片,可惜怎麼也見不著,即使是在702的大金陵雙巴上也很難看到他的身影,那之後的小滿被逼著去少年宮學武術,過得十分不快樂,錯失了很多見證A市公交變遷的機會。

    直到2003年夏天,兩人終于在5路和22路互換的金陵6101S型大雙巴上再次見面,路還是那條路,只是“珍寶”已經不在了。

    “呀,阿姨,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當然記得,可愛的小棕熊,那張照片洗出來效果怎麼樣?”“非常好,哦,對了,阿姨想要那張照片的話我可以掃描後發給您。”“那太感謝了,這次晚報15周年我又想做一次“珍寶”的專題“。

    “可惜六年前爺爺在這里呆的時間太短,不然我就帶他一起去坐401了,新雙巴坐了很多,卻沒做鼻祖,實在可惜。”“哈哈,有時間來給我講講你們祖孫倆的故事啊。”“一定,一定!”

    當晚,曉琳將自己在1989年3月20日拍下的“珍寶“初來A市的照片整理出來,掃描進電腦,和小滿發過來的照片一起通過Email發給編輯,又擬了個標題“晚報15年,大家一起經歷城市記憶”。

    “呼,想不到這些照片過了這麼多年後再次刊登在了晚報上,1989年的3月20日,果然不普通,‘珍寶’在這里的印跡希望永遠都會有人記得。”

    “珍寶”雖已逝,但影像永存,A市的公交迷們通過各種渠道將它們找了出來,這段城市記憶永不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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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外篇 電車瑣事 一 溫馨、痴情與舊廠房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住『邸崛ャ灤→..』,檳 ┘ 市 f。

    “咦,這不是海事大學附近嗎,我為什麼會在這里?”範蕾發現自己站在202路電車海事大學站高架橋對面,但是橋上駛過的不是藍灰相間的6W型電車,卻是一輛輛陌生的紅色快速公交,毫無美感,車前LED紅綠滾動顯示“28路興工街→小平島”,兩邊的電線桿已經無影無蹤。

    “扯淡呢吧,即使地鐵一號線全線通車也不帶這麼玩的!”範蕾雙眼瞪得有燈泡大小,“28路怎麼會全面取代202呢,這不可能!”她癱坐在地上,開始瘋狂地抓頭發、掐臉頰,“是噩夢的話,就快點醒來啊!”

    忽然響起“  ”的敲門聲,並且伴隨著老母親擔憂的叫聲︰“蕾蕾,你沒事吧,做噩夢了?”夢境瞬間粉碎,閃回到範蕾那不大不小的房間,她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臉頰和頭皮火辣辣地疼。

    “媽,我沒事,您休息去吧。”“沒事就好,再睡會兒吧,今天一定要考慮清楚以後的去向。”範蕾听著遠去的腳步聲,爬起來看看牆上的掛表,才四點半,今天她負責的2243號電車預定要跑小平島前的第二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該到位了。

    範蕾無心睡眠,鑽出溫暖的被窩,快速穿戴好制服,來到廚房開始準備早餐。煎蛋的“嘶嘶”聲把父母都引來了,“蕾蕾,這麼早啊,有什麼急事嗎?”“哦,我今天輪第二班車,必須要早點到車庫。”

    母親听了,眉毛高高挑起︰“我不是說了讓你快點決定以後的去向嗎,怎麼還要繼續去電車上工作?等地鐵一號線全線通車後,202就保不住了!”

    “媽,你在胡說什麼!202怎麼可以被拆掉,她與201一樣,都是這座城市歷史的見證者,也是一個文化符號,更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父親搖了搖頭︰“我們都是外地移民,對這東西的感情本來就淡薄,沒就沒吧,你爺爺在這里住的時間久也許有感情,但我們不是,我早就听煩了那 當聲!”

    範蕾跺著腳,略帶哭腔大叫︰“爸,怎麼你也這麼說,虧你還在這座城市呆了二十多年,竟然這樣薄情!”說完,她將鍋里的煎蛋狼吞虎咽地一掃而光,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在父母的叫罵聲中換好鞋子,摔門而去。

    走在無人的樓道里,範蕾小聲嘀咕著︰“真是的,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201與202缺一不可,都是這座城市流動的歷史!”一路上範蕾都在不停地碎碎念,一定要將今早的所有不愉快都發泄出去。

    車庫為早班員工準備的綠色小申龍0651號接送車早已停在黑石礁車站,範蕾一臉怨氣地上了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空空的車廂里除了司機也只有三名修車工,工人們都靠著車窗打瞌睡,鼾聲如雷。

    十五分鐘後,中巴車停在北河口車場前院,這里依舊是綠樹成蔭,芳草萋萋,極目遠眺可以看見那一前一後停在軌道上的4000型酒紅色2289和黃綠相間的7000型7010。早間的空氣清新無比,讓每個人都有想要貪婪地吸光的欲望。

    範蕾面無表情地走過前面的二層小樓,一直走到後方高大的平頂車庫,這里共有六個出口,兩名身穿藍色工作服、頭戴鴨舌帽的工人正在檢修停在二號門的2243號電車。

    車頂那位工人認真地檢查著弓子,確認是否有變形等毛病,每年因刮弓導致的線路局部停運不在少數,所以這是一項關鍵工作。

    而車底的工人正從檢修井中探出頭來叮叮當當地敲打著底盤,確認轉向架是否正常。對于6W型電車而言,轉向架相當于要害,如果這里受到嚴重損傷,那離報廢也就不遠了。

    “受電弓一切正常,老對兒,你那邊怎麼樣?”“轉向架沒問題,接下來檢查一下空壓機和逆變器!”兩個厚重的男低音彼此呼應,配合默契。他們注意到了範蕾,十分熱情地打招呼︰“喲,小範,來的這麼早啊,看我們修車嗎?”範蕾硬擠出一個微笑回應︰“王師傅,李師傅,檢修辛苦了,車輛能夠安全運行你們功不可沒。”

    臉上有雀斑的李師傅看出了範蕾的異樣,從梯子上下來關切地問道︰“小範,怎麼了,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範蕾看著兩位師傅熱情高漲地檢修電車,不忍心把地鐵一號線和202的沖突說出來,這兩位都是從解放廣場時期就一直在202負責修車。

    “不,沒什麼,早上出來的急,沒吃飯而已。”範蕾隨便編了個理由想搪塞過去,誰知李師傅竟然認真了︰“哎,你們年輕人就是著急,忙著出門連早飯都來不及吃,我從家里帶了熱乎乎的包子,拿來給你吧。”範蕾那句︰“李師傅,不用您費心。”還沒出口,他就已經轉身離去了。

    井下的王師傅哈哈大笑︰“老李就是這麼熱心腸,你就接受了吧!”說完,他從檢修井中爬出來,上車走進駕駛室,擺弄了幾下儀表︰“嗯,空壓機和逆變器工作都正常,這輛車可以出庫了。”不遠處,穿著制服的司機張瀾和同車乘務員李娟已經在向範蕾招手。

    範蕾剛和兩位“老對兒”打完招呼,李師傅已經拎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回來了,他將包子塞到範蕾手上︰“快吃吧,馬上要出車了,餓著肚子可不行!“

    範蕾苦笑著接過包子,與兩位“老對兒“一起上了電車,李娟微笑著對範蕾小聲說道︰“有一次我也是沒吃早飯就來了,和你一樣被李師傅硬塞了兩個包子,不過阿姨的手藝真的不錯。”

    “唉,其實我吃過早飯了,李師傅看我有些不高興就問了一下,我只是拿沒吃早飯搪塞他而已,如果告訴他202可能會被拆掉不是太傷他的心了。”範蕾嘆著氣低語回應。

    李娟點頭贊許︰“也對,不能把恐慌情緒傳播給整個車組,非常時期更需要積極向上。”說話間,張瀾已經駕駛2243離開車庫,停在了即將發車的海藍色3615後面,車上的智能調度用廣播員般的聲音說道︰“您的計劃,下次發車時間是五點四十分,下次發車前車是3615車,當前系統時間五點二十五分。”

    李師傅目送2243出庫,露出了一絲苦笑︰“我們哪會不知道202那未知的命運呢,但是只要這條線路在一天,我們就堅守一天!”王師傅半喜半憂︰“老李,我們也快退休了,不一定能守到最後,還要看這些年輕人啊!”“說的是,但是我們現在還得繼續守著啊,快點吧,該檢查下一輛車了!”說完,李師傅已經大步走向停在3號門的海藍色3618,王師傅也小跑著跟上,兩人再次熱火朝天地開干。

    再說2243車內,範蕾坐在靠近上車門的乘務員位置上,抬頭憂郁地看了一眼頭頂的LED顯示屏,那里如今只是在不停地滾動“歡迎使用智達通訊設備”。自從202換上GP報站後,原先的英漢雙語報站就停用了,車廂鉸接部位拱門中央的兩個顯示屏也就再也不顯示站名。

    “還是以前的報站好,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廣告。”範蕾小聲地碎碎念,她這麼說不是沒有道理,現在202在全程的出站和進站分別加上了“華正眼科”和“甦寧易購提醒您”,在個別站點還加上“有去往品鑫祛痘的乘客,請在本站下車”,這些廣告听得範蕾都想吐了。

    前面的3615緩緩駛離站台,2243開進去接過重擔,上早班的乘客在這時候還不是很多,並沒有像高峰期那樣如潮水般涌進車廂。範蕾機械地說著“乘客,請上,請投幣,請刷卡,請往里走”的服務語,心里卻在想著“不知道那個人今天還會出現嗎?”

    十分鐘後,伴隨著調度室牆上的電鈴“叮鈴鈴”的響聲,範蕾和李娟關閉了車門,按下訊響器,同時喊出︰“走,老對兒!”2243 當 當地駛離站台,以30公里的時速行進在美麗的郊區。

    車到海事大學,上來一位憂郁的藍衣青年,他刷卡後便開始撫摸著“市人”的內壁,喃喃自語道︰“趁著202還在就多坐幾次吧,萬一哪天被這混蛋政府拆了想找都找不到。”

    範蕾忽然開始臉紅,心跳急劇加速︰“呀,他果然又來了,這次只有一個人呢,那些公交迷似乎沒有跟來。看來他和我一樣很擔心202被拆啊,我們一定會非常有共鳴!”

    由于害羞與不安,範蕾直到興工街都不敢與藍衣青年搭話,她右胳膊肘支在投幣箱上,手托下巴,呆呆地注視著青年的一舉一動。忽然又帶著緋紅的面頰拼命搖頭︰“哎呀,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他怎麼會對我這樣的大齡剩女有興趣呢,好好清醒一下吧!”

    往後連續幾天,藍衣青年都會準時出現在海事大學車站,對“市人”電車進行例行的“愛撫”,並且開始注意駕駛室里張瀾的一舉一動。

    範蕾再次開始心慌意亂︰“啊呀,他果然對我沒感覺,原來是對老對兒有意思,怎麼辦?”在前半節車廂的李娟注意到了範蕾的異樣,她掩嘴偷笑︰“原來蕾蕾喜歡上了這位乘客,好好八卦一下吧”,結果兩個人都忘記了開啟下車門。

    “喂,我要下車,開門,喃們怎麼溜號了?”兩位大叔的怒吼聲把兩位乘務員從遐想中拽了回來,她們趕忙按下開門摁鈕讓這兩位下車。張瀾十分納悶︰“今天這倆老對兒好像都不在狀態啊,怎麼回事呢?”

    車到興工街,乘客全下光了,李娟走過來調侃範蕾︰“哎呦,浪漫之都不是吹的,我們這里馬上就要誕生一對兒電車情侶了!”範蕾雙腮如隻果般艷紅,開始追打李娟︰“不許胡說,別跑,站住!”李娟跑到張瀾身後做鬼臉︰“哎呀,真是不利索,直接承認這份情感不是很好嘛!”

    張瀾對此哭笑不得︰“你們兩個別鬧了,我還得回車呢。蕾蕾,既然喜歡那個人就去勇敢追求吧!”範蕾被這句話鼓舞到了︰“嗯,我該大膽追求愛情了,再猶豫不決只怕會錯過對的人。”

    第二天,藍衣青年又出現在了2243號電車上,這回範蕾勇敢地過去攔住了他,略帶結巴地說道︰“你……,你很喜歡電車對吧?”青年一愣︰“對啊,你有什麼事嗎,乘務員大姐?”

    “我……,我想和你一起去個地方,可以嗎?這里我們每天都經過,應該會有印象。”青年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咦,乘務員主動邀約乘客還真是少見,好吧,反正沒什麼事,那就去吧。對了,我叫小滿,大姐的服務卡我看過了,是叫範蕾對吧?”

    範蕾心花怒放,小鹿亂撞︰“呀,原來他還是很注意我的,太好了!”她顧不上更換便服,拽著小滿沿興工街至西安路那一溜商場快步疾走,不到十五分鐘,停在202路解放廣場車站對面。

    這里有一個菜市場,比鄰新建的現代住宅區,但是在它的旁邊卻有一個“叛徒”,與這一切顯得非常不搭調。紅色的磚瓦顯示出這個“叛徒”誕生于上個世紀,而且還帶有尖頂的小閣樓。這間房子,更準確地說是廠房,在現代建築群中獨樹一幟。

    小滿哈哈一笑︰“果然是這里,老電車工廠,五一路客運站遺址。這里我知道,以前常來這里隔著鐵絲大門張望院里的老電車。”

    兩人穿過菜市場,進到院內,只見那座紅磚房上仍殘留有幾扇老舊的木門和若干藍框破窗,牆體上“安全文明生產,人人有責”的白漆大字依稀可見,但是窗與窗之間的柱形突起上的白字已無法辨認。屋外的一片方寸之地長滿了荒草,據說以前在這里有一段軌道。在高處還留有幾個鐵卡子,也許是過去修車時需要往上吊吧。

    小滿的興致上來了,開始滔滔不絕︰“在這里拆除之前,202的軌道上一直是有兩個岔的,一個從菜市場門口進來,岔在小平島方向的軌道上;另一個在那個黑色的鐵柵欄外面,是出庫往興工街去的,並沒有現在的這個白欄桿。廠房旁邊以前有個大車棚,很多電車都停在這里修過,菜市場那里是一大片空地,也停過好多老車。而且過去這個大院是有兩個需要推開的鐵絲網門,現在有一個被菜市場擠掉了,另一個換成了黑色的柵欄。唉,找不回以前的感覺了,現在這地上也看不出當年舊電線桿的痕跡。”

    範蕾也來了興致,幫忙補充道︰“我听爺爺說過,1000、2000、7000、8000、621等老車都是在這里誕生的,直到後革的新電車工廠開始起用,這里才變成普通的車庫,而且201和202都曾以這里為家。2009年這里變成地鐵臨時工地時也只有三個報廢的紅色4000型外殼和長期在202擔任防滑車的僅存的黃綠色7000型,其他的2000、3000、4000和7000都已經在北河口車庫拆解完畢了。”

    小滿感慨道︰“馬路對面原本有很多老店鋪,也在修地鐵時弄沒了。前面的立交橋那里以前是一座過街天橋,在00年前後拆了,我常常站在那天橋上張望著這大院里面,看著那一輛輛老車真的十分滿足。這里不知承載了多少老市人的回憶,如今已經變得這般熟悉而又陌生。可惜啊,以前進不來時無比向往,現在進來了它卻已變樣,真是諷刺啊!”

    兩人都拿出手機,“ 嚓 嚓”一陣狂拍,算是對過去遺憾的彌補。隨後他們一起從牆上的大洞走進廠房,那里堆滿了裝著果蔬的紙箱,還擺著切肉的案板。能夠證明這里曾是工廠的痕跡也只有天花板上的修車起落架卡子和一盞老吊燈外加幾個小隔間,地上的檢修井早已被填平,09年時殘留在此的一些電車零件也已經無影無蹤。

    “時候不早了,該離開了,下次換我帶著範蕾姐去兩個好地方吧,一定能帶來極大的震撼!”“呀,真的嗎,我很期待啊!”範蕾又一次小鹿亂撞,天啊,像她這樣的大齡女子竟會有人提出私會,這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啊。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