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
顾莞宁看着铜镜。? ?八?一中文 .
铜镜里的十三岁少女也在看着她。
镜中少女,穿着翠绿色的宽袖短衫,领口处绣着缠枝暗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轻柔飘逸的粉白色百褶裙倾泻而下,遮住了精致的绣鞋。
乌润黑亮的青丝,挽成双环髻,右侧簪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芙蓉。
修长的脖子上套着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皓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的翡翠玉镯。
白嫩光滑的皮肤,宛如凝脂般细腻。长而弯的眉毛,好似柳叶纤长秀美。一双黑亮的眼眸,仿佛两颗乌溜溜的宝石,流光溢彩。
丰润优美的红唇微微抿起,白玉般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倾泻在这张笔墨难描的容颜上。
神采奕奕,明艳动人。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年轻真好!
这个时候的她,生的真美!
顾莞宁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光滑的铜镜,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三十年后自己的模样。
陈年旧伤和常年的操心劳碌,令她早生华皱纹满额。数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使得她面容冷肃威严天成。
她是端庄严肃精明厉害的顾太后。
宫里所有人都敬她怕她。
没有人敢抬头细细打量她日益衰退的苍老容颜。
身为皇后的儿媳,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忤逆她的心意。
几个孙子孙女每日按时来给她请安,年龄最小的也都规规矩矩,无人敢在她面前撒娇卖乖。
就连唯一的儿子见了她也一脸敬重,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她心里清楚,其实儿子对她是有些怨气的。
身为太后的她,性情强势,大权独揽数年,在朝臣心中极有威望。哪怕她并不贪念权势,在儿子成年后就还政退朝。可她当政时的精明果决,早已令所有朝臣心悦诚服。
而她的儿子,大秦朝的嘉佑皇帝,生性谦和,宽容大度。守成有余,却少了雷厉风行的魄力。
朝臣们欣喜君主的贤明宽厚,私下里不免又有些遗憾。身为天子,嘉佑帝的性情实在温软了一些。
嘉佑帝不是傻瓜,对朝臣们复杂矛盾的心思心知肚明。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总会来她的慈宁宫里商榷一番再做决定。
她不忍见儿子一脸为难犹豫,明知后宫干涉朝政是大忌,依然对他严厉教导。嘉佑帝对她这个手腕高明的母亲既敬又畏,既依赖信任她,又暗暗提防戒备。
她旧疾作,缠绵病榻两三年,最终病故身亡。
嘉佑帝伤心之余,怕是也暗暗松了口气吧!
她死了之后,再没人牵掣他当朝理政,再没人映衬出他的温软可欺,也不会再有人厉声训斥他遇事踌躇不够果决……
罢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现在是元佑二十二年,不是三十年后的嘉佑朝。
她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不是深居后宫的顾太后了。
当朝的天子是元佑皇帝,短命的太子还好端端地活着,体弱多病的前夫,现在还是大秦朝的太孙……
她重生了!
重生在最美好的青春韶华之龄。
一切回到原点!
所有纷乱还没开始!
前世所有的遗憾,都来得及弥补。前世所有的痛苦,可以一一避免。
苍天如此厚待她,她实在应该感恩戴德,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
“小姐又在照镜子了。”
二等丫鬟珍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圆润的脸孔上浮着俏皮讨喜的笑容。
一旁的璎珞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是啊!自打前几日开始,小姐就格外喜欢照镜子。往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好半天。”
五天前的夜晚,小姐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后,小姐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揽镜自照的时间变多了,话语却少了许多。眼中偶尔流露出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令人难以琢磨。
珍珠听了璎珞的一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相貌生的好,又是少女怀春最是爱俏的年纪,喜欢照镜子也是难免的。”
璎珞低声笑道:“咱们侯府里有五位小姐,还有寄住在侯府的两位表姑娘,谁能及得上我们小姐明艳动人。”
话语中溢满了骄傲。
珍珠连连点头附和:“说的是呢!吴家表姑娘整日穿金戴银描眉画唇,看着也是美人一个。不过,到了我们小姐面前,就如萤火和月光争辉!”
璎珞掩嘴一笑:“哟,小珍珠的嘴皮子越来越麻溜了。要是小姐听到这番话,心里不知多高兴。”
两个丫鬟聊的兴起,声音早已传进了屋子里。
大丫鬟琳琅性情沉稳持重,听着珍珠和璎珞闲扯,心中有些不喜,皱着眉头说道:“这两个丫头,实在太聒噪了。”
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珍珠璎珞见了琳琅,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好。
琳琅低声数落了几句:“你们两个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让人瞧见了,岂不会笑话我们依柳院没规矩。”
声音不大,语气却颇为严厉。
珍珠璎珞被训得不敢抬头。
一旁的玲珑几个笑嘻嘻地看热闹。
坐在梳妆镜前的顾莞宁转过身来,看着门口似遥远又无比熟悉的一幕,心里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唏嘘感慨。
她身边有两个管事妈妈,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并八个三等丫鬟。三等丫鬟做些跑腿洒扫的粗活,有资格进闺房伺候她的,只有六个一等二等丫鬟。
四个二等丫鬟各有专长。
珍珠天真可爱,厨艺极佳。
璎珞活泼俏皮,擅长梳妆。
还有精明干练擅长账目的琉璃,沉默少言精通医术的珊瑚。
两个大丫鬟,分别是玲珑和琳琅。玲珑是定北侯府家将领顾柏的女儿,自幼习武,每日贴身护着她的安危。
琳琅是乳母祝妈妈的女儿,比她大了两岁,自幼陪伴她一起长大,情分最为深厚。
在她遭遇心上人和亲人的背叛伤害时,琳琅陪着她一起伤心落泪。
在她痛苦彷徨犹豫不决时,琳琅一直安慰鼓励她。
她下定决心斩断情丝毅然嫁人,琳琅随着她一起出嫁,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之后宫变遭逢乱世,她带着儿子狼狈逃亡,东躲xc被身手高强的死士一路追杀。在最危急的时刻琳琅挺身而出,替她挡下了要命的毒箭!
她活了下来!
琳琅却在最美好的双十年华陨落。
其余几个丫鬟也因为不同原因6续身亡。
只余下身手卓的玲珑,一直陪着她,直至她领兵杀退强敌报仇雪恨夺回一切。可惜,玲珑因为满身旧伤,寿元大大受了损,不到三十岁就香消玉殒。
她入主慈宁宫,成了大秦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执掌朝政,风光赫赫。
无人知晓她亲眼目睹身边重要亲近的人一一离世时的凄凉悲伤。
重生而回,看着她们一个个如记忆中的鲜活精神,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沉积了多年的另一个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
“好琳琅,你别板着脸训人了。”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俱都含着笑意,声音轻快悦耳:“瞧瞧你,才十五岁的年纪,整日沉着脸,看着倒和祝妈妈差不多。”
语气中满是戏谑。
玲珑几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被训的抬不起头的珍珠和璎珞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琳琅无奈地看了过来,小声嘀咕抱怨:“小姐,你总这么惯着她们。日后奴婢可管不住她们几个了。”
清晨耀目柔和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在琳琅端庄秀丽的脸庞上。薄薄的嗔怪,显得眉眼生动。
顾莞宁心中一阵柔软,轻笑着说道:“谁敢不听你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琳琅被这一句话哄得转嗔为喜,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去荣德堂了。迟了,夫人怕是又会不高兴。”
提起定北侯夫人,顾莞宁眼里闪烁的温暖笑意瞬间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讥削和冰冷。
定北侯夫人沈梅君……
一切纷扰,都由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做下的荒唐错事,如果不是她的是非不明轻重不分,如果不是她的偏心偏执,自己又怎么会一步步走到绝境?
嫡亲的生母,那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凉薄心狠得荒唐可笑。说出来,怕是没人会相信……
琳琅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姐和夫人这对亲生母女,素来不算亲近。不过,小姐在礼数上颇为周全。往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去荣德堂,然后随着夫人一起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从不曾偷懒懈怠过。
顾莞宁抿了抿唇,扯出一个淡薄的笑意:“没什么,刚才想到一些事,一时失了神。不是要去荣德堂么?现在就走吧!”
说着,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向外走。
父亲定北侯顾湛在边关战死已有三年。
如今,三年的孝期已经守满了。
算算时间,沈氏也快按捺不住,要有所“举动”了……
大秦建朝已有百余年。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高祖皇帝当年起兵争夺天下,顾氏先祖曾是高祖皇帝最亲信的家将,为高祖皇帝冲锋陷阵,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高祖皇帝坐上龙椅之后,分封有功之臣,顾氏先祖被封为定北侯。高祖皇帝赏赐顾家丹书铁券,爵位世代承袭。
从顾氏先祖传到顾湛这一代,已有一百多年。顾家的儿孙一辈接着一辈驻守北方苦寒之地,为大秦戍守边关抵御外敌。
顾家的男子鲜少寿终正寝,大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世代累积的战功和一条条陨落的性命,铸就了顾家的荣耀辉煌。也使得定北侯府,成为大秦武将中当之无愧的领袖。
三年前,匈奴铁骑突袭雁门关,顾湛亲自率兵迎敌,不慎中箭身亡。主将身亡兵心溃散,定北军被匈奴铁骑大败。连顾湛的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匈奴铁骑闯入关内数十个城镇,烧杀抢掠足足一个月之久,才退回关内。
顾湛虽然战败,却以身殉国,尸无存。
元佑帝并未降罪于定北侯府,反而下令厚葬顾湛的衣冠,并让顾湛的庶出兄长顾淙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接替顾湛驻守边关。
这一切,足以昭显天子对定北侯府的恩宠。
顾湛死了,定北侯府依然屹立未倒!
对顾莞宁来说,父亲顾湛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她出生不满一年,顾湛就领兵去了边关,期间数年未回京城。
顾湛死亡的噩耗传来。顾莞宁只能看着顾湛生前的画像,在心中默默地勾勒着父亲的模样。
七年前,定北侯夫人沈梅君不远千里去边关寻夫,直至怀上身孕才回京城。因为路途奔波劳累伤了胎气,沈梅君怀孕七个月便早产生下儿子。
顾湛终于有了子嗣,顾家嫡系后继有人。
沈氏的定北侯夫人位置也牢不可破,无人能撼动。
如今定北侯的爵位已由顾淙承袭,顾淙的妻子吴氏也有了诰命。可提起定北侯夫人,依然是沈梅君。
吴氏心里是否憋屈,不得而知。
总之,沈氏一直安然地住在定北侯府的正院里,执掌侯府中馈内务。
……
顾莞宁领着琳琅玲珑进了荣德堂。
一身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奴婢见过小姐。夫人刚才还在念叨着小姐呢!可巧小姐就来了。”
是沈氏的贴身丫鬟碧彤。
碧彤约有十七八岁,容貌白皙俏丽,一脸笑容,颇为讨喜。
碧彤在沈氏身边伺候数年,从三等小丫鬟做起,一直熬到了四个一等大丫鬟的位置之一。伶俐圆滑自不用说。见了顾莞宁,分外热络殷勤。
这也是理所当然。
顾老侯爷死的早,留下了三子一女。长子顾淙幼子顾海都是庶出,只有顾渝顾湛姐弟是太夫人姚氏所生。
顾渝十五岁时嫁入皇家,做了齐王妃。十年前随着齐王就藩,将世子留在京城,代齐王夫妇尽孝。
顾湛和沈氏成亲多年,聚少离多,只有一子一女。
庶出的长房倒是子女颇丰,共有两子两女。庶出的三房也有两女一子。
顾莞宁顾谨言姐弟,是侯府正经嫡出,也是太夫人真正的血脉。在侯府中的地位,远胜过其他堂兄弟姐妹。
顾莞宁对碧彤淡淡一笑:“你去通禀母亲一声,就说我来给母亲请安了。”
碧彤笑着应了,转身打起珠帘,进了内室。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碧彤窈窕的背影一眼。
沈氏执掌中馈多年,收拢了不少丫鬟婆子。不过,这荣德堂也算不上铁板一块无机可趁。就拿碧彤来说,她是顾府的家生子,亲娘老子兄长都是顾家下人,根系都在顾家。对沈氏的忠心当然是有限度的。
稍微花些心思,将碧彤拉拢过来不算难事……
片刻过后,碧彤满脸笑容地回转,请顾莞宁进了内堂。
……
定北侯夫人沈氏,安然地端坐在内堂里。
肤白似雪,乌如墨,目似秋水,眉若远山,琼鼻樱唇。
美丽,端庄,优雅。
年至三旬,看着却如双十佳人。
为亡夫顾湛守孝已满,沈氏依然穿着素色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满头的青丝挽成最简单的髻,上插了一支式样最简单的金钗。
如此简单的衣着穿戴,丝毫无损沈氏的倾国美色和动人风姿。
顾莞宁的容貌肖似父亲顾湛,美得明艳耀目灼灼其华,和气质清冷淡雅如寒梅的沈氏并不相似。
想来,这也是沈氏待她这个女儿疏远冷淡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当年费尽心思讨好沈氏,换来的却是沈氏的漠然。她失落难过之余,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母亲天生冷清冷性,心里怜惜疼爱她,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很快,沈青岚的出现,扇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也打碎了她对沈氏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原来,沈氏不是天生冷漠。
原来,沈氏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爱怜的笑容。
原来,沈氏也会那般全心全意地疼爱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罢了!
……想及往事,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削的冷笑,很快隐没在眼底。
顾莞宁走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裣衽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沈氏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今日来的还算早。言哥儿还没来,稍等上一等。待会儿我领着你们姐弟两个一起去正和堂请安。”
定北侯府传承百年有余,极重门风孝道。太夫人健在,三个儿媳每日的晨昏定省是绝不能少的。
所有儿孙晚辈,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
很快,一个男童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童约有七岁,眉眼精致,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半大的孩童,正是淘气捣蛋的年龄。这个男童却是少见的文雅清秀,举止有度。
进来之后,男童一本正经地抱拳,喊了声母亲,又转向顾莞宁:“姐姐今日倒是来的早。”
这个男童,正是顾谨言!
顾湛唯一的儿子,顾家唯一的嫡出血脉,定北侯府将来的继承人!
顾莞宁看着当年疼爱至极不惜为他做任何事的胞弟,心里涌起的,却是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
憎恶,厌弃,愤怒,懊恼,还有悔之莫及……
然而,她的面容是那样的平静自然,眼中流露出和往日一般的明朗笑意:“我今日起得早,便来得早了一些。”
比做戏,谁能及得上执掌朝政后宫数年的她?
看到儿子,沈氏冷漠淡然的神情陡然变了,眉眼间俱是温软的笑意:“阿言,早饭吃过了没有?”
顾家家规严谨,男孩到了五岁,不得和母亲同住。免得长于妇人之手,被养出娇惯温软的性子。
沈氏再心疼爱子,也拗不过顾家家规。
顾谨言从五岁起搬到荣德堂后面的听风居里,每日和其他堂兄弟一起进顾家族学读书习武。
顾氏族学在京城赫赫有名,读书习字还在其次,更注重兵法布阵武艺。重武轻文,在京城众多族学中堪称独树一帜。
不少和顾家交好的武将勋贵,争抢着将儿孙送到顾家的族学来。
顾谨言进了族学之后,每日沈氏也只有早晨晚间才能见上儿子一面。顾谨言笑着答道:“回母亲的话,我五更就起床洗漱,扎马步练拳半个时辰,然后沐浴更衣,早饭已经吃过了。”
沈氏听得十分心疼:“你才七岁,身子骨还没长成,应该多睡会儿。怎么起的这么早?又是扎马步又是练拳的,可别伤着身子。”
“我知道母亲心疼我。”顾谨言一本正经的应道:“不过,大哥他们都是五更起练武。我虽然年幼几岁,也不能偷懒躲滑。”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有些可笑,更多的却是可爱。
这样的顾谨言,又有谁能不心生欢喜?
前世,她对这个胞弟一直十分疼惜,百般呵护。沈氏对顾谨言的偏心,在她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顾谨言是二房唯一的男丁,也是她们母女将来最大的依靠。
很久以后,得知了所有真相的她,才惊觉当年的自己是何等无知可笑……
顾莞宁心中愈复杂难言,下意识地将头扭到一旁,不愿再看这母慈子孝的一幕。
沈氏拉着顾谨言的手,细细询问衣食起居,一派关切。那份慈爱和温柔,几乎要溢出眼角眉梢。
对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却不管不问,颇为冷淡。
一旁的丫鬟和管事妈妈们早已司空见惯。
顾谨言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亲姐姐,冲顾莞宁扬起笑脸:“姐姐,你今日怎么一直都没说话?是不是嫌我话多了不乐意理我?”
沈氏略略蹙眉,看了过来。
顾莞宁定定神,淡淡笑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见母亲和你说的热闹,这才没插嘴。”
顾谨言素来喜欢这个性情爽朗明快的长姐,闻言笑着走过来:“姐姐,我们随着母亲一起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一边说着,一边来拉顾莞宁的手。
还没碰触到,手背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顾谨言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八一 ≠.=1ZW.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孔上,满是惊愕和委屈。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用力地拍开他的手?他的手背都被打痛了。
往日,她可是最喜欢拉着他的手去正和堂的。
没等顾谨言委屈地张口,沈氏已经霍然变了脸色:“莞宁,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为什么打阿言的手?”
那张似梅花般清冷自持美丽动人的脸孔,此时绷得极紧,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透着森冷不善。
顾莞宁原本还有些微歉疚之意,见了沈氏这般神情,深藏在心底的怨怼和恨意顿时涌了上来。
为什么?
沈氏怎么有脸问她为什么?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没人比沈氏这个亲娘更清楚。
沈氏费尽心机,生下儿子,顶着顾家的姓氏,成了顾家唯一的嫡孙。将来定北侯府世袭的爵位和偌大的家业都会是顾谨言的……顾家百年基业,就这么落入沈氏母子手中。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当年知道真相之后,她既伤心绝望又万分痛苦,几乎崩溃。
她毅然嫁给病重的太孙。有了太孙妃的身份,她才得以保全自己。也有了身份资格暗中筹谋,对付所有曾背叛伤害过她的人……
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磨难不提也罢。
不过,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领着儿子重新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再无半点柔软和温情。哪怕是对着生母和有一半血缘关系的胞弟下手,也丝毫没有犹豫过。
重活这一回,知悉所有晦暗扭曲的隐秘的她,绝不会心软!
该报的仇,该出的恶气,她会一点不漏地讨回来!
“母亲息怒。我一时失神,没察觉是阿言来拉我的手,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应道。
顾家尚武风气浓重,男子人人自幼习武,女子也要学些骑射的本领。这一辈的五个女孩里,顾莞宁的骑射是学的最好的,身手也远胜过其他堂姐妹。
沈氏轻哼一声,依旧沉着脸。
现在还不是和沈氏撕破脸的时候。
顾谨言对自己的真正身世一无所知,现在还只是个天真可爱的孩童罢了。
顾莞宁冲着顾谨言歉然一笑:“阿言,我刚才是不是打痛你的手了?手给我看看。”
顾谨言被顾莞宁这么一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在一点都不痛了。刚才是我大惊小怪,吓着姐姐了。”又仰着小脸对沈氏灿然一笑:“母亲,你别生姐姐的气了。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好不好?”
沈氏的怒容撑不住了,笑着嗯了一声。
一家三口,像是什么事都没生过一般,和和美美地一起去了正和堂。
……
长房三房的人已经都到了,正和堂一派热闹。
长媳吴氏和三儿媳方氏,各自领着儿女站在太夫人姚氏面前。
太夫人年近六旬,满头银丝,额上眼角俱是皱纹,唇角含笑地看着孙子孙女,面容慈祥可亲。
不过,没人敢小觑了这位貌似温和的太夫人。
老侯爷英年早逝,留下一堆妇孺孩童。顾家旁支对爵位虎视眈眈。是太夫人一手撑起了定北侯府,保住了爵位,将三子一女都抚养成人。
再到后来,长女顾渝嫁入天家做了儿媳,唯一的嫡子顾湛成亲不满三年就去了边关,领兵打仗戍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成了大秦朝武将的中流砥柱,简在帝心。
太夫人有这么一双出众的儿女,足以骄傲地抬起头颅。
庶出的顾淙顾海,对这位坚强精明处事公正的嫡母,只有感激尊敬,从无半点不满。三个儿媳和满堂的孙子孙女,在太夫人面前更是毕恭毕敬。
三年前顾湛战死身亡的噩耗传回京城时,太夫人当场口吐鲜血昏迷过去。醒来痛哭了一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庶长子顾淙请封爵位。
只从此事,便能看出太夫人的精明厉害之处。
顾湛死了,嫡出的孙子顾谨言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想承袭爵位,至少也要等到顾谨言长大成人。
与其让爵位空悬,倒不如先让庶长子承袭爵位。日后,顾谨言娶妻生子,再袭爵位也不迟。
太夫人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将这个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淙夫妇。
顾淙万万没料到这个爵位会轻飘飘地落到自己头上,惊喜之余,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太夫人这个条件。
吴氏一开始当然也是高兴的。时间长了,心里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丈夫是定北侯,她才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这侯府里的事务也该由她来执掌才是正理。这荣德堂,沈氏住了十几年,也该让出来给她才对!
偏偏府中上下都对沈氏执掌中馈的事毫无异议。
她这个长房长媳,依旧和以前一样,每月领些月例,想额外支出银子置买东西,还得看弟媳的脸色……
沈氏母子三人翩然进了正和堂。
原本正和吴氏闲话的太夫人,立刻抬起头来,笑容亲切和蔼:“言哥儿,宁姐儿,你们两个都到祖母这儿来。”
之前笑得敷衍,说话也漫不经心,二房的人一来,笑容才真正延伸到了眼里。
到底是嫡亲血脉!
太夫人这颗心,总是最偏着二房的。
吴氏心里酸溜溜地想着,面上却扬起热络的笑意:“二弟妹,快些过来坐,位置早就给你留着了。”
沈氏在妯娌中地位然,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吴氏虽是长嫂,在这个弟媳面前却生生矮了一个头,特意留了最靠近太夫人的位置。
沈氏淡淡应了句:“多谢大嫂。”
然后施施然坐下了。
吴氏看着沈氏美丽优雅的侧脸,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既窝囊又憋屈。
一旁的方氏倒是平和多了。论长论嫡,都轮不到三房。她争不过,索性伏小做低,乐得省心自在。
在顾家,女人们的地位荣耀都是靠男人用命博来的。
顾湛死了,如今在边关打仗受苦的人是顾淙。一走就是三年未归。想回来,要么是垂垂老矣不能再上战场,要么就是马革裹尸。她倒宁愿丈夫没什么出息,至少能待在京城守在她身边。
妯娌三个坐到一起,不管心里各自在想什么,表面上看一团和气。除了沈氏天生一张清冷的模样话语少了些,吴氏和方氏都颇为健谈。
……
这一边,太夫人亲切地询问道:“言哥儿,你近来课业学得如何?有没有觉得吃力?”
顾谨言乖乖答道:“回祖母的话,孙儿课业还能应付,不算吃力。”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前几日做了噩梦,这几天气色看着不如以往,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别被噩梦惊着了。”
太夫人的目光里,是遥远又熟悉的温和慈爱。
顾莞宁看着满头银丝满额皱纹的祖母,鼻子陡然一酸。
那一年,她被沈氏和沈青岚联手逼至绝境。绝望之余,她破釜沉舟,决意要嫁给病重的太孙冲喜。
素来最疼爱她的祖母,又气又急,怒骂她一顿。可惜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无法阻止无力回天了。
祖母忍着伤心难过失望,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她出嫁后不久,祖母就病倒了。
原本只要好生将养,便能慢慢痊愈。不料,沈氏竟暗中在汤药里做了手脚。
祖母一病不起。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产房里拼命生下儿子。没等将喜讯送到定北侯府,就惊闻了祖母病逝的噩耗。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她痛不欲生。
她哭了一整天,也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
可哭的再多也没用了,祖母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她亲手除去了沈氏,为祖母报了仇。只是,逝者已逝,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疼爱她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恨沈氏,更恨自己。
如果她当年能够更聪明更冷静,如果她没被背叛嫉恨冲昏了头脑,如果她不是坚持要嫁给短命的萧诩,性情坚韧的祖母就不会心力交瘁大病一场,也不会被沈氏害了性命。
苍天垂怜,让她重回到十三岁这一年,也令她和安然无恙的祖母重逢。
太夫人见顾莞宁眼中水光点点,先是一怔,旋即皱着眉头问道:“说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哭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快些告诉祖母!”
下一句没出口的话当然是:不用怕,凡事都有祖母给你撑腰!
顾莞宁鼻子愈酸涩,心里却涌起熟悉的暖流。
是啊!
一切都重来了!
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世,她会守护所有在意的人。再没人能伤害到她们一星半点。
“祖母这么疼我,这府里哪有人敢欺负我。”顾莞宁眨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唇边漾开甜笑,像往日一般撒娇卖乖。
太夫人被逗得开怀一笑。
沈氏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儿媳有件要紧为难的事,思来想去,只得厚颜和婆婆商议。”
太夫人笑容不减:“有什么事,只管张口说就是了。”
顾莞宁眸光一闪,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前些日子,我接到了五哥的来信。八一中??文网 ≥.≈1ZW.”
沈氏不疾不徐地说道:“五哥是我娘家三房的独子,比我年长一岁,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感情素来亲厚。自从我出嫁到京城后,这么多年来,和他再无书信来往。没想到他会写信给我。”
沈氏的五堂兄?
太夫人在脑海中迅地搜索了一圈,意外地现自己竟毫无印象。
沈氏生于西京长于西京。当年顾湛偶尔路过西京,和年少时的沈氏有了一面之缘,为沈氏的绝色姿容倾倒,执意要娶沈氏为妻。
太夫人对唯一的爱子亲事,自是格外上心。特意命得力的管事妈妈去了西京一趟,细细地打听了沈家的情形。
沈家虽比不得京城勋贵,也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沈氏美貌无双,擅琴棋书画,有西京第一美人之称。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
太夫人拗不过顾湛的坚持,很快应了这门亲事。请了官媒登门提亲。
以沈家的门第,和定北侯府结亲,无疑是沈家高攀。不出所料,官媒登门后,沈家喜出望外,很快便应了这门亲事。
婚期原本定在当年年底,不料沈氏在入冬之际受了风寒,生了一场重病。沈氏体弱,病情时好时坏,养了近一年才痊愈。
第二年年底,沈家人送嫁到京城,苦等了一年的顾湛,终于如愿以偿地娶了沈氏。
京城离西京路途遥远,这些年来,沈氏从未回过娘家,除了书信年节礼来往,走动并不密切。
沈氏的几个堂兄,太夫人都是见过的。
这位沈五爷,却从未露过面。
“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可是有什么事请托?”太夫人将心头浮起的一丝疑惑按捺下去,温和地询问。
这么多年没有来往,忽然写了信来,必然是有事相求。
沈氏轻叹一声:“五哥自幼饱读诗书才学出众,十六岁时就中了举。是沈家这一辈兄弟中天赋最出众的一个。他本该很快到京城来参加会试,考中进士谋取功名光耀门庭。”
“只可惜,十几年前他骑马时不慎落了马,落下了腿疾,行走有些不便……”
说起往事,沈氏眉尖轻蹙,美丽清雅的脸庞似笼上了一层轻纱,美得令女子也要动容。
大秦科举制度严苛,男子身有疾病或残缺者不得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得为官。
身患腿疾的沈五爷,自是和仕途绝了缘分。
太夫人听了,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惋惜。怪不得沈五爷这些年从未来过京城。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吴氏在一旁听的有些不耐,插嘴问道:“二弟妹,你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到底是有什么事相求?”
方氏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氏略一犹豫,才说道:“五哥妻室早亡,一直未曾续弦。身边只有一个爱女,闺名青岚。岚姐儿今年十四岁,眼看着快到了说亲的年龄。五哥便想着让岚姐儿到京城来投奔我这个姑姑。”
日后也能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
原来只是这么一桩小事!
太夫人失笑:“亏你郑重其事地这么说了半天,原来只是这等小事。我这把年纪了,最喜欢热闹,巴不得府里的人多热闹一些。”
对顾家来说,接纳一个来投奔的表姑娘,确实算不得大事。
别的不说,现在顾家就住着两位表姑娘。一个是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姚若竹,另一个是吴氏娘家的侄女吴莲香。
再多一个沈青岚也无妨。不过是收拾一处空院子,每个月多些花销用度罢了。
就连吴氏听了,也觉得此事无关紧要,笑着附和道:“婆婆说的是。岚姐儿来了,正好给宁姐儿做个伴。”
沈氏难得觉得吴氏说的话顺耳,含笑道:“大嫂说的是。莞宁一个人住在依柳院里,空空荡荡的,不免有些孤单寂寞。我想着,也不必另外给岚姐儿收拾住处了,就让岚姐儿住到依柳院的西厢房里,和莞宁作伴……”
“不必了!”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沈氏的滔滔不绝。
……
沈氏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也微笑着看了过来,清亮的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习惯一个人独住,不想和人同住。”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面。
沈氏既惊愕又难堪,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不是在正和堂,只怕她现在已经阴沉着脸训斥出声了。
不过,太夫人一向最疼爱顾莞宁。当着太夫人的面,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沈氏硬是将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莞宁,岚姐儿在西京长大,从未来过京城。乍然到我们侯府来,若是让她独住一个院子,怕是不太习惯。你的依柳院这么大,让她一并住下也无妨。她听话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母亲刚才也说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五舅舅,也从未见过青岚表姐吧!既是如此,母亲又怎么敢断定她听话懂事,不会给我添麻烦?”
沈氏:“……”
“再者说了,远来是客。我们顾家不缺待客的院子,也不缺伺候的下人,更不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让青岚表姐住进我的院子里,本是母亲的一片好意。在别人看来,只怕会觉得我们怠慢了亲戚。”
顾莞宁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又冲太夫人撒娇:“祖母,孙女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宁姐儿说的有道理。”
太夫人乐呵呵地点点头,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沈氏说道:“宁姐儿不惯和人同住,你就另挑一个院子给岚姐儿。需要什么家具摆设,让人去库房里找一找,或是打人出府置办。”
太夫人一张口,这件事就算是定下了。
沈氏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多谢婆婆。”
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嫡出二房的嫡女,身份矜贵,不言而喻。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京城勋贵世家的嫡出小姐,其中还有宗室贵女和郡主之流。
沈青岚住进依柳院,就能和顾莞宁朝夕相伴同进同出。能随着顾莞宁一起出门做客,会很快融入京城顶级闺秀圈。将来想谋一门好亲事,也会容易得多。
万万没想到,顾莞宁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难掩不快的面容,心中冷冷一笑。
前世沈青岚入府前,沈氏也是这般说辞。当年的她,一心想讨好自己的母亲,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然后,沈青岚住进了依柳院,和她以姐妹相称。
她爱屋及乌,对沈青岚掏心掏肺,领着沈青岚和闺阁密友相识,一步步地融入京城闺秀圈。
貌美多才楚楚动人的沈青岚,很快崭露头角,在京城渐渐扬名。也很快有了爱慕者和世间难寻的好亲事……
一切都如沈氏所愿!
而她,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才惊觉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愚蠢可笑。
现在,沈氏还想重施故技……呵呵,真是痴心妄想!
“母亲,青岚表姐什么时候能到京城?”顾莞宁冷不丁地张口问道。
沈氏未及多想,张口便答:“算算日子,最多五六天就该到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西京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就是乘船,也得半个多月。没想到,青岚表姐这么快就要到京城了。看来,青岚表姐思京心切,连母亲的回信也等不得了。”
沈氏:“……”
太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接纳一个来投奔借住的表姑娘不算什么。
不过,沈青岚父女这样的做法也着实让人膈应。
太夫人对这位尚未谋面的沈家小姐,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喜。
沈氏心中暗暗懊恼,强忍住瞪顾莞宁一眼的冲动,忙向太夫人告罪解释:“前些日子接到五哥的来信,我心中欢喜,没等禀报婆婆,就自作主张写了回信。五哥接了信后,便领着岚姐儿收拾行李来了京城。”
“都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婆婆不要怪罪。”
太夫人淡淡一笑:“罢了,左右都是些小事。一家人说话,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比起之前,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
沈氏心中一紧,有心想再解释几句,却也知道此事越描越黑,讪讪地住了嘴。
吴氏最乐见沈氏吃挂落,故意笑着“解围”:“二弟妹这么多年没见过娘家人了,接到五舅爷来信,心中激动高兴也在所难免。二弟妹一时忘了回禀请示婆婆就写了回信,也是情有可原。”
沈氏笑容愈僵硬,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呼吸不畅。
眼角余光看到顾莞宁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今日处处和她作对!
成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丢人下不了台!
沈氏满肚子火气,却无处可。八一中??文网 ≥.≈1ZW.
这里是正和堂,一家子老少加上两位表姑娘都在。当着众人的面,她不能也不便随意训斥数落顾莞宁。
顾莞宁还嫌气得她不够似的,一脸好奇地问道:“母亲,五舅舅这次送青岚表姐过来,是打算将青岚表姐一直留在顾家吧!那五舅舅要怎么办?也一并留下吗?”
……这丫头,尽说些戳心窝子的话!
沈氏恨得牙痒,却不好不答:“我和你五舅舅多年未见,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打算的。得他到了京城再说。”
说的含糊其辞。
不过,在场的都是心思灵透之辈,自是能看出沈氏的真正心意。
这么说,分明是想留下沈五爷一并住进侯府了。
太夫人唇角的笑容悄然隐没。
收留沈青岚也就罢了,沈五爷住下可就不太合适了。侯府内宅里都是女眷,沈五爷是姻亲也是外男,长期住在顾家多有不便。
这个沈氏,往日看着还算周全,此次行事却太轻率了……
“也就是说,若是五舅舅肯留在京城,就会和青岚表姐一起住进我们侯府了。”
顾莞宁看着沈氏满心愤怒却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样子,心里无比快意,继续戳沈氏的心窝:“说起来,五舅舅是母亲的堂兄,不是外人,在我们顾家住下本也不失礼。不过,现在除了三叔之外,我们顾家内院都是老弱妇孺。有男子住着,着实不便。”
“母亲若想留五舅舅住下,不如另外寻一处小一些的宅院。既能就近照顾五舅舅,又避了嫌。”
顾莞宁的声音清亮悦耳,语气欢快,一副娇俏的小女儿姿态。
沈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憋屈了。
是,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让沈五爷一并留下。
之前没说,就是不想让众人议论闲话。等沈五爷到了侯府住下,造成既定事实了,太夫人总不好张口撵人。到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没想到,顾莞宁竟当众揭穿了她的心思。还说出这么一番让她无力招架的话来……
实在太可恶了!
等到了私下里,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顾莞宁等了片刻,没等来沈氏的回应,眼中流露出些许委屈:“母亲是不是怪女儿多嘴?女儿真的别无他意,只是为了我们侯府的名声着想罢了。”
说着,又泪眼汪汪地看向太夫人:“祖母,我刚才说错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祖母替我向母亲说个情,让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随时会变成水珠滴落下来。
格外惹人怜爱疼惜。
太夫人心里一软,不假思索地拉起顾莞宁的手哄道:“你刚才说的话,祖母字字句句都听进耳中了,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你母亲怎么会怪你。”
说着,瞪了沈氏一眼。
目光中不无警告之意。
太夫人执掌侯府多年,沉下脸时的威压和气势,绝非沈氏能比。
沈氏心中一凛,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太夫人轻易不动怒,此时沉着脸,是真的不高兴了。
“莞宁,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恨不得日日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沈氏逼着自己放柔了表情,声音也格外温柔亲昵:“你也别胡闹了。这么大的姑娘,还腻在祖母身边撒娇卖乖。也不怕你大伯母三婶娘看了笑话。”
那副假惺惺的慈母样子,看着既虚伪又恶心。
顾莞宁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母亲,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么?不会是哄祖母高兴,转过身就狠狠骂我一顿吧!”
沈氏:“……”
沈氏美丽清雅的脸孔不小心有些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怎么会。”
顾莞宁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母亲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腻在太夫人的身边,“悄声”说道:“要是母亲骂我,祖母可得为我撑腰。”
沈氏:“……”
太夫人被顾莞宁俏皮可爱的样子逗乐了,满口应了。有意无意地又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硬生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给太夫人请了安之后,顾家的晚辈们先行告退,去了族学。
顾家族学就设在定北侯府。从后院划出一大块空地,拉了围墙,另外开了门,便于顾家儿郎进学。
顾家的族学还特地设了女学。读书习字,诗词书画,都有涉及。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习骑射武艺。
当然了,女学的骑射课程,要比族学那边轻松多了。喜欢的多练,不喜欢不想练也没人管。
族学和女学,中间只一墙之隔。族学要从外面的门进去,女学的门则设在后院这一边。
顾谨言随着堂兄们一起往外走,漂亮的小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低落。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母亲不喜。
而母亲,口中说着不介意,看着姐姐的目光却是那样冰冷不善……和看着他时的温柔宠溺全然不同。
母亲这么疼他,对姐姐却一直不冷不热的。
就算喜欢儿子,对唯一的女儿,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他已经七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有些事,他已经渐渐看出不对劲了。
父亲死了,二房只剩他们母子三人。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是世上最亲近最关心彼此的人,不该是这样……
顾谨言瞄到顾莞宁的身影,下意识地要追上去。
“四弟,”大堂兄顾谨行及时地阻止了他:“那边是去女学的路。”
顾谨言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大哥提醒。我刚才失神了,差点就走错了。”
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浑然不知那张心事重重的小脸早已出卖了他的真正心情。
顾谨行心中有数,却未挑破。
沈氏母女之间的异样,人人都看在眼底。不过,这到底是二房的家事,他身为长房长子,不宜多嘴。
……
少女们这一边,可就热闹多了。
“二妹,你是不是和二婶娘闹别扭了?”大堂姐顾莞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莞华是顾淙的长女,也是顾家小姐中最年长的一个。今年刚及笄,容貌秀丽,温婉可人。
顾莞华比顾莞宁年长两岁,在顾莞宁面前从不摆长姐的架子,反而处处谦让。顾莞宁对这个性情温和的大堂姐也颇为敬重,两人感情亲厚,相处得颇为融洽。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一笑:“这倒没有。”
没有才怪!
刚才那一幕,大家可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旁的表姑娘吴莲香眼珠一转,娇笑一声道:“宁表妹就别瞒我们了。依我看,宁表妹妹是担心那位沈姑娘来了之后,二婶娘会偏心沈姑娘,这才心里不痛快吧!”
这个吴莲香,是吴氏嫡亲的侄女,眼睛不大,滴溜溜转得格外灵活。皮肤略略黑了些,不算白皙,嘴唇略厚。不过,正值青春妙龄,也算得上俏丽。
吴莲香相貌和吴氏不甚相似,性子却像足了八分。
心眼小,爱记仇。
搬弄口舌,无事生非。
刚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影射沈氏平日对顾莞宁的冷淡。
顾莞宁皮笑肉不笑地瞄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应道:“吴表姐真是聪慧伶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竟连这些也看出来了。”
“是啊,我心里确实不乐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表小姐要到我们顾家来住,要分走母亲对我的关心。换了谁能高兴?”
吴莲香:“……”
吴莲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顾莞宁这是指桑骂槐……不,根本就是明着打她的脸。
她也是来投奔顾家的表小姐!整日里围着吴氏转讨好吴氏,说话行事常常抢顾莞华的风头。
也亏得顾莞华性子随和温柔,很少计较。她也就厚着脸皮,将自己当成了侯府小姐。顾莞宁刚才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的遮羞布……
“吴表姐千万别误会。”顾莞宁闲闲地又补上一刀:“我刚才是在说青岚表姐,可不是在说你。吴表姐素来知进退懂分寸,怎么会做出那等喧宾夺主惹人讨厌的事。”
吴莲香笑的僵硬极了:“宁表妹说的是。”
论身份,顾莞宁是顾家唯一的嫡女,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宠爱。顾莞华姐妹几个远远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更没底气和顾莞宁较劲。
撇开身份,单论口舌,她也远不是口舌犀利的顾莞宁对手。
不,不只是口舌犀利。
刚才顾莞宁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势和凛然,让人心慌意乱心生敬畏。她甚至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这肯定是她的错觉!
顾莞宁再厉害,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怎么会有那样凌厉的气势和眼神?
一定是她看错了!
吴莲香在心中反复宽慰自己,接下来,再也没敢吭声。
比起吴莲香,另外一位表小姐姚若竹就识趣讨喜多了。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生的皮肤白皙,容貌秀气,举止斯文。
姚若竹早年丧母,父亲远在泉州做知府,一直没有续弦,无人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在离京之前,姚大人将年幼的姚若竹托付给了太夫人。
这一托付,就是五年。
姚若竹是太夫人嫡亲的侄孙女,太夫人顾惜有加。顾莞宁因着祖母的缘故,对姚若竹也格外和善亲切。
姚若竹说话慢声细语,声音悦耳:“宁表姐姐是顾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二婶娘口中虽然不说,心里最疼的就是宁表姐了。不管谁来,也越不过宁表姐去。”
前世的她,也是这么天真的认为。又怎么能料到沈青岚父女进京背后有那样错综复杂的隐情?
“但愿如姚表妹所言。”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随意地扯开了话题:“夫子昨日布置的课业,你们都背好了没有?待会儿夫子可要一个个检查的。”
顾莞华最是谦和,闻言笑道:“我勉强背上了几句,今日怕是过不了关了。”
顾莞敏叹气:“我也背得结结巴巴,待会儿定会被夫子数落。”
顾莞敏今年十二岁,在顾家这一辈的小姐中排行第三。
顾莞敏的生母是吴氏的陪嫁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身亡。顾莞敏自幼被养在吴氏名下,和顾莞华同进同出颇为亲密。
在一众少女中,顾莞敏的容貌不算出众,脸孔有些扁平,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大姐三姐平日最勤奋用功,若是你们两个都被夫子责骂,今天我们几个谁也躲不了了。”顾莞琪淘气地扮了个鬼脸。
顾莞琪是三房长女,今年十一岁,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四。
她生的娇美可爱,性子活泼,唇边总挂着讨喜的笑容。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是顾莞琪的庶妹,今年只有五岁,刚开蒙读书。连字还没认识几个,夫子布置的课业自是和她无关。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谦虚,顾莞月插嘴道:“诸位姐姐不用担心。夫子虽然爱板着脸,其实脾气好的很,不会骂人的。”
众人都被逗乐了。
女学里的几位女夫子各有所长,负责教学的内容各自不同。谁课业落后了,少不得被委婉地数落几句,骂人却是不会的。
她们都是顾家花了重金聘来的,拿着顾家的银子,对侯府里的众小姐自是要尽心尽力。
顾莞月天真烂漫的样子十分可爱。
顾莞宁摸了摸她的包包头,笑着说道:“如果夫子生气骂人,五妹可千万记得替我们求情。夫子一向最喜欢五妹,五妹一张口,夫子肯定会心软,或许就不会责罚我们了。”
顾莞月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了。
顾莞宁心里一暖,捏了捏顾莞月圆润白嫩的小脸蛋。
定北侯府的男人们在外征战杀敌流汗流血,这才有了顾家女眷们优渥富贵的生活。太夫人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侯府内宅也因此一片安宁。
这一辈的堂兄弟姐妹,堪称和睦友爱。
不讨人喜的吴莲香是例外。不过,以她那点浅薄的心计,没本事在顾家掀起什么风浪。
沈青岚父女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定北侯府的平静。
沈氏的偏执私心阴暗疯狂,将整个顾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祖母病逝后,几个堂兄弟都去了军中“历练”,无一生还。
顾莞华顾莞敏出嫁的早,受的牵累少一些。顾莞琪却被沈氏做主嫁给了年过半百的吏部侍郎做继室,天真可爱的顾莞月生病无人过问,年少夭折。
短短几年间,定北侯府众人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几乎都没落得好下场。
后来,她亲手报了仇,却已满目苍夷举目无亲。
纵然权倾天下,坐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心里依旧有着深深的遗憾和悔恨。
幸好,一切有了重来的机会。
她会守护好定北侯府,守住所有的亲人。
……
女学的课程排的并不紧张。
上午一个半时辰,众人一起读书习字作画。中午各自回院子,吃饭午休。
到了下午,练琴吹箫下棋,可以任意选择喜好的学习一个时辰。最后半个时辰是骑射武艺课,所有人都得参加。
负责教导众小姐武艺的陈夫子十分宽厚,只重点教导对这门课真正感兴趣的人——比如顾莞宁。其他偷懒躲滑不肯用功的,陈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勉强。
上阵杀敌毕竟是男子的事。身为顾家女儿,练习骑射是为了强身健体,撑着顾家尚武的门风。学得好一点差一点都无妨。
和其他几位聘来的夫子不同,这位陈夫子原本是顾家家将的女儿,闺名慧娘,自幼随其父练了一身好武艺。被太夫人看中,在太夫人身边做了一等丫鬟。
这也是定北侯府的惯例。每个主子身边,都有武使丫鬟,保护主子安危。
陈夫子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说话行事谨慎有度,颇得太夫人器重欢心。二十岁的时候,被太夫人做主许配了婚事,嫁给了侯府里的季姓家将。成亲一年后就生了儿子。
后来,陈夫子的丈夫随着定北侯顾湛去了边关,在战场上殒命。陈夫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太夫人怜惜她,想让她改嫁。陈夫子却执意不肯,独自将儿子季同养大成人。如今季同已经是顾家年轻一辈家将中的佼佼者,颇受器重。
陈夫子闲着无事,太夫人便派她到了女学里,做了教小姐们骑射武艺的夫子。
陈夫子早就被放了奴籍,可她一直视自己为顾家奴婢。纵然做了夫子,对着顾家诸位小姐们,依然战战兢兢颇为恭敬。
别说数落训斥了,就连大声说话都极少。
也因此,骑射练武反倒成了众人最喜欢的一门课程。
一边慢悠悠地练拳,一边说说笑笑。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还可以喝茶吃点心闲聊,着实惬意。
一堆软绵绵的花拳绣腿中,顾莞宁显得格外惹眼。
她换了一套浅蓝色的女子武服,贴身的武服勾勒出少女动人的身姿,身材高挑,腰肢纤细,胸前也有了起伏的曲线。
目光专注,神采奕奕。
一套热身拳,打得行云流水,利落漂亮。更难得的是,出拳时干脆利落,颇有力道。
陈夫子忍不住频频注目。
顾二小姐对练武既有兴趣又有天分,在众人里一直是佼佼者。不过,往日也没这般出色。这几天就像忽然开了窍一般,进步神……
正想着,顾二小姐已经气定神闲地停了手。俏脸上泛起丝丝红晕,白里透红,宛如桃花般姣美夺目。
顾莞宁走了过来,恭敬地喊了声“陈夫子”。
不知怎么地,对着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眸,陈夫子竟有些局促,忙应道:“二小姐不必多礼。前几日教的这套拳,二小姐已经练的颇有火候,今日可以不必再练。接下来的时间,二小姐移步去那一边练射箭吧!”
顾莞宁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劳烦陈夫子多多指点。”
陈夫子一直对祖母忠心耿耿。
祖母病逝后,陈夫子不愿为沈氏所用,自请为祖母结庐守墓。
季同则领着顾家所有家将追随顾莞宁母子,一路逃出京城。身形和她最相似的珊瑚乔装改扮成她的模样,和季同一起引开了追兵。最终双双陨落,尸骨无存。
几年后,顾莞宁大仇得报,领着儿子到祖母的墓前烧香磕头时,看到的是年已半百满脸皱纹头花白的陈夫子。
当陈夫子恭敬地跪下,喊着二小姐的时候,她满心酸楚泪盈于睫。
为了顾家,陈夫子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也不得善终,孤苦一人守着祖母的坟墓,却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她这个做主子的,亏欠陈夫子的实在太多了。
她赏赐了一座府邸给陈夫子,又封了陈夫子“一品忠义夫人”的诰命,奉养陈夫子安度余生。
只可惜,陈夫子做了忠义夫人之后,寿元不长,短短几年就生了重病去世。
身边的人一一离去,顾莞宁心里的柔软也渐渐逝去,慢慢地越来越冷硬。
重生在青春韶华之龄,对顾莞宁来说,最大的惊喜就是得以和故人一一重逢。比如眼前只有三十六岁姿容飒爽目光明亮的陈夫子。
顾莞宁是顾家最矜贵的嫡女,明艳动人,美丽夺目,在众小姐中是最出挑拔尖的,素日里性情也有几分高傲。
像此刻这般温言软语,着实少见。
陈夫子顿时受宠若惊,忙笑道:“教导二小姐是我分内的事,不敢担劳烦二字。”
顾莞宁清楚陈夫子的性情脾气,纵然有心亲近,也不宜操之过急。免得示好不成,反而吓坏了陈夫子。闻言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陈夫子果然更习惯这样的顾莞宁,暗暗松了口气。
……
前世经历种种磨难坎坷,九死一生。八一?中文??网 .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一一死去。
顾莞宁深恨自己少时不知世事险恶,没下过苦功练武,没有自保之力。这一世重生而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嫁给太孙,不会再做什么太孙妃。
血雨腥风的皇位之争,和她再无关系。
她要做的,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在未来数年里,谨慎地保护家人。
要做到这些,当然不是易事。不说别的,只冲着谋逆作乱的齐王是顾家女婿这一条,想撇清关系就是难之又难的事。
心思狠毒偏心至极的沈氏,外表楚楚贪念荣华的沈青岚,性情软弱摇摆不定的顾谨言,精明厉害的姑母齐王妃,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齐王,还有青梅竹马最终却辜负了她的齐王世子……
一一数来,她要对付的仇敌着实不算少。
幸好,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筹谋。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真习武。至不济,也可以自保。
顾莞宁站在离箭靶五十步之处,取出箭,稳稳地拉开手里的弓弦,然后瞄准,放箭。
嗖地一声,白羽箭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并没有!
离正中心还有三指左右的距离!
顾莞宁略略皱眉,对自己颇为不满。
站在一旁的堂姐妹们却齐齐鼓掌道好:“二妹的射箭之术愈精进了。”
“是啊,站在五十步之外还能射中箭靶,实在厉害。换了我,箭早就脱靶不知飞哪儿去了。”
“四妹,你练箭的时候,我们可没人敢站在旁边。保不准那支箭会飞到哪儿呢!”
众少女如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嬉闹说笑。
顾莞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白羽箭,再一次搭弓射箭。这一次,总算中了靶心。顿时又惹来一片赞扬声。
顾莞宁呼出一口气。
“二小姐进步神,实在令人欣慰。”陈夫子也是满脸快慰,笑着夸赞。
女子天生体力臂力不及男子。男子练箭从二十步练起,女子练箭却是从十步练起,用的是特制的小一号弓箭。
顾莞华等人还在三十步外练箭,顾莞宁已经能在五十步外开弓射箭,还有这样的准头,委实令人赞叹了。
“陈夫子谬赞了。”顾莞宁微微一笑,明**人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我这点微末箭艺,不过是些花架子,看着好看罢了。我知道陈夫子擅长射箭,往日我不肯吃苦,也没用心请教。以后还请陈夫子认真教导我。”
说着,郑重地行了一礼。
竟是一副要正式拜师的样子。
陈夫子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二小姐快快请起,真是折煞奴婢了。”一着急,昔日的称呼又冒了出来。
顾莞宁站直身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夫子,你愿意教我吗?”
二小姐不是在说笑!
她说要练箭习武是认真的!
陈夫子楞了片刻,定定心神,低声道:“二小姐愿意学,我自会倾囊相授。只是,练箭习武十分辛苦。只怕二小姐吃不了这份苦。”
二小姐平日娇生惯养,哪能吃得了练箭的苦。
那纤细柔嫩如玉的手指,要是被磨出老茧,也实在可惜。
顾莞宁一眼便看出陈夫子的顾虑,敛容道:“陈夫子,只要能学好武艺,我不怕辛苦。”
“可是,太夫人和夫人那边……”
“祖母和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必忧心。”顾莞宁神色淡然,语气却笃定从容。
陈夫子莫名地心安踏实了,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好!从今天起,就请二小姐每天多留半个时辰。”
每天半个时辰练箭习武,时间太短了。至少也得再加半个时辰。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
一旁的顾莞华等人,一开始并未将顾莞宁要练箭习武的事情当真。直到课程结束,众人和陈夫子一一告别,唯有顾莞宁岿然不动,才惊觉不对劲。
“二妹,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顾莞华满脸惊愕:“你真的要留下多练半个时辰么?”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二姐,你这样也太辛苦了。”顾莞琪忍不住劝道:“上了一天课,肯定很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身为闺阁千金,每日读书习字弹琴下棋才是风雅的事。等及笄之后,说定亲事,还要学算账管家之类的琐事。
她们生活的天地,是内宅后院。箭术武艺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实际的用途。平日偶尔练一练,就当是强身健体了,实在没有勤学苦练的必要。
斯文秀气的姚若竹也连连点头附和。
吴莲香还记着上午被顾莞宁讥讽得无地自容的事,不敢轻易插嘴。不过,却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顾莞宁目光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是在担心我吃不消。放心吧,我既是决定了,自然能撑得住。实在疲累,我也不会硬撑着。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劝不动她,只得各自离开。
练武场上,只剩下陈夫子和顾莞宁两人。
陈夫子脾气绵软,手下的功夫却毫不含糊。她没说什么,只拿起弓箭,站在五十步之外的地方,嗖嗖嗖连射三箭,箭箭都中靶心。
然后退开十步,又是三箭。
再退十步……
一直退到百步之外,依旧是连射三箭。每一支箭都稳稳地射中靶心。
靶心中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羽箭。一共十八支箭,没有一支在靶心外。
好稳的箭法!
好高明的箭术!
顾莞宁看的叹为观止。
连射数箭,陈夫子脸不红气不喘,冲顾莞宁笑了一笑:“二小姐想练箭术,至少也得练到这个程度,才算小有所成。”
“半个时辰内,要练习射箭两百次。”
陈夫子自幼随着父亲苦练箭术,这些年来一直练习不辍,箭术极佳。平日不喜夸耀,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倒是滔滔不绝起来。
“这几天二小姐站在五十步之外,等练到每箭都中靶心,就多退十步。直至练到百步中靶。”
“不过,就算练到这一步,也不算什么。只要肯下苦功,百步中靶不是难事。想真正用上箭术,得学会射活靶。百步穿杨,飞禽走兽俱在箭下。真正的神箭手,轻易不动箭,出箭无虚。”
“我练箭数年,百步穿杨没问题,却算不得什么神箭手。到底没像男子那样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厮杀,箭术再难有寸进了。”
陈夫子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很快又笑着自责:“瞧瞧我,一感慨起来没完没了,让二小姐见笑了。”
“我自幼习武,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得了太夫人的青睐,为我许配了婚事,放了奴籍。如今太夫人让我做了小姐们的夫子,教导小姐们练箭习武。这份幸运,不知让多少人眼热。如此还奢求更多,委实太不知足了。”
眼前的笑颜,悄然和脑海中那张坚毅苍老的妇人容颜重合。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陈夫子却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顾莞宁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感慨,温言道:“陈夫子是性情中人,一切都是由衷肺腑之言,我听着只觉得神往,怎么会见笑。”
二小姐和以前真的不同了!
换成以前,二小姐断然不会折下身段,这般温和客气地和她说话。
今天受宠若惊的次数太多了,陈夫子惊讶过度,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管二小姐是为了什么原因改变,总之是好事一桩。既然二小姐一心想练武,她竭尽全力教导二小姐就是了。
……
酉时正。
天色渐暗,荣德堂里已经燃起了粗大的烛台,灯火通明。
沈氏沉声问大丫鬟碧玉:“我让你去依柳院请小姐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碧玉比碧彤大了一岁,能言善道,行事伶俐,是沈氏最得用的大丫鬟。闻言忙恭敬地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才去了依柳院,琳琅说了,小姐今日在陈夫子那儿多留了半个时辰练箭,身子疲乏劳累,晚饭就不过来了。明天早上再来给夫人请安。”
沈氏柳眉一拧,声音里满是不快:“好好的姑娘家,就该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哪怕是多学些女红厨艺,也是好的。学练箭做什么?难不成以后打算上战场不成?”
“这丫头,真是越任性不像话了。”
沈氏的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怒气。
碧玉不敢插嘴,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一旁的碧彤也立刻垂下头,唯恐被无辜迁怒。
因为白日的事情,沈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越说越是恼怒:“碧玉,你现在再去依柳院一趟,让莞宁立刻过来。就说这是我亲口吩咐的!”
碧玉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就待退下。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男童身影走了进来。
太好了!救星来了!
碧玉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行礼:“奴婢见过少爷。”
来人正是顾谨言。八一 ≈.≈=1≠Z≠W.
沈氏满脸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尽数落入顾谨言眼中。
“母亲在为何事生气?”顾谨言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沈氏满肚子的怒火,在见到儿子之后,顿时消失了大半,故作轻描淡写地应道:“也没什么大事。我打碧玉去请你姐姐过来用晚饭,她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说身子疲累不过来了。”
“我想着,再累也不至于连到荣德堂来的力气都没有。正打算让碧玉再去依柳院一趟。”
“还是算了吧!”顾谨言想也不想地劝道:“练箭确实最耗臂力体力。姐姐既是累了,就让她好好歇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沈氏瞄了顾谨言一言,唇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一心向着她。”
顾谨言理所当然地接过话茬:“那是当然。我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不向着她向着谁?”
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
沈氏目光一暗,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涌起复杂难言的恨意。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碗。
纤细的手背青筋毕露。
“母亲,你怎么了?”顾谨言被沈氏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
沈氏回过神来,将心里汹涌澎湃的情绪按捺下去,柔声安抚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一时有些激动,和你无关。”
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晚饭已经摆好了。莞宁不来,我们也不必等了,现在就去用晚饭吧!”
顾谨言有些疑惑地看了沈氏一眼:“母亲真的没事么?”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有几天,五哥就要领着青岚来了……
再忍上几日就行了!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更不能惹来任何人的疑心。
沈氏暗暗定定心神,露出顾谨言最熟悉的微笑:“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快些随我到饭堂去,免得饭菜凉了。”
顾谨言素来听话,乖乖点头应了。
沈氏见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
隔日清晨。
休息了一夜,顾莞宁酸疼的胳膊恢复了一些力气,总算能稳稳地端着饭碗了。不过,动作免不了比平日迟缓一些。
琳琅忍不住说道:“小姐,还是让奴婢喂你吧!”
“是啊,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身材窈窕面容俏丽的玲珑也是一脸心疼:“没人会笑话小姐的。”
顾莞宁听得失笑不已:“行了,你们两个别大惊小怪的。我昨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胳膊酸疼也是难免的。过上几日,适应了就会好了。”
琳琅略一犹豫,张口劝道:“练箭太辛苦了。依奴婢看,小姐还是别练了。陈夫子也断然不会因此生气的。”
玲珑立刻接过话茬:“琳琅说的对。练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奴婢自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也不过练至百步开弓射箭的地步。小姐每天都在内院里待着,又有奴婢随时在一旁伺候。箭术练得再好也派不上用场。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顾莞宁淡淡一笑,并不多解释:“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那段生死逃亡朝不保夕的岁月,早已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纵然之后数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她也从未忘怀过昔日的狼狈痛苦。
现在勤练箭术,将来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这点辛苦实在不算什么。
琳琅和玲珑伺候顾莞宁几年,熟知她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无奈地对视一眼,各自怏怏地住了嘴。
……
丫鬟们好糊弄。
沈氏可就没那么好打了。
沈氏昨天憋了一肚子火气,今天找到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刚一进正和堂,就迫不及待地当着太夫人的面作了。
“婆婆,儿媳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莞宁昨日在女学里多留了半个时辰,随着陈夫子练箭,还对陈夫子说,以后每天都是如此。这么大的事,她不和长辈商议就自作主张,实在是肆意妄为。”
“她一日日大了,主意也越来越高。我这个当娘的,是管不住她了。只得厚颜请婆婆多多管教她。不然,儿媳日后实在无颜去地下见她的父亲……”
沈氏先是满脸怒容,说到后来,却哀伤难过起来。
太夫人听了这番话,反射性地皱眉看了过来,眼中满是不赞成:“宁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氏眼眶微红,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宛然一个忧心女儿却无力管束的可怜母亲!
好精湛的演技!
顾莞宁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流露出委屈之色:“母亲还没听我解释,就先给我定了罪。祖母也不想听听孙女心里的想法么?”
顾家这一辈共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
太夫人最看重最疼爱的,自是顾莞宁姐弟两个。
顾谨言年纪尚小,自出生以后一直养在沈氏身边,和太夫人的接触不算太多。
顾莞宁却自小就爱黏着太夫人,相貌又肖似其父顾湛。真论宠爱,她才是太夫人的心头宝,无人能及。
太夫人一见顾莞宁盈然欲泣的样子,顿时软了心肠,声音也柔缓了下来:“谁给你定罪了。你这丫头,也不知随了谁,受不得半点委屈闲气。你母亲说你几句,你也听不得。这副脾气,将来嫁了人可怎生是好。谁家能容得下这么大脾气的儿媳。”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说顾莞宁,还是有意无意数落小题大做的沈氏。
沈氏擦拭眼泪的动作顿时有些僵硬。
顾莞宁瞬间破涕为笑:“还是祖母最疼孙女了。孙女以后谁也不嫁,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孝顺祖母。”
“又说傻话了。女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祖母身边多的是伺候的人,少了你这个淘气捣蛋的,祖母还能省点心多活几年。”
太夫人嗔怪地瞪了顾莞宁一眼,眉眼却舒展开来,眼里也有了笑意。
顾莞宁心里有些酸涩,声音略略低了一些:“祖母,孙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前世那样炽热的爱过恨过,后来心如灰烬,不得已嫁了人,还生了儿子。可她的心里,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漾起过半点涟漪。
这一生,她不会再嫁人!
不会再傻乎乎地捧出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太夫人只以为顾莞宁是出于少女的羞涩不愿多提嫁人之类的话,不由得莞尔一笑:“好好好,都依你。你不想嫁人,以后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好了。”
顾莞宁顺着太夫人的话音道:“这可是祖母亲口答应过的,以后可不能逼着孙女嫁人。”
沈氏暗暗咬牙。
不是在说顾莞宁自作主张习武的事情么?
怎么话题忽然又转到嫁人不嫁人了?
太夫人果然是个偏听偏信又偏心的老糊涂,被顾莞宁几句话就哄得乐呵呵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莞宁,你别左顾言他。更别仗着祖母疼你,就任性肆意为所欲为。”
沈氏放下手中的帕子,语气颇有些严厉:“你老老实实地说清楚,昨天练箭的事,到底是谁怂恿你的?是你身边的丫鬟,还是陈夫子?”
想攀扯她身边的人?
顾莞宁目光一冷,看向沈氏:“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她们都无关。”
……
那清冷锐利的目光,和顾湛生前如出一辙。
沈氏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明艳夺目高傲的少女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她应该爱她如生命如至宝!
就算为了定北侯夫人的身份,她也该表现出身为母亲的疼爱和怜惜。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每当看到那张神似顾湛的脸孔,看到顾莞宁的神采奕奕顾盼飞扬,她的心底就会涌起无穷无尽的怨怼和痛苦。
被逼着和心爱的人分离,被逼着嫁给毫无感情的丈夫,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她心中只有愤恨和憎恶,哪里来的怜爱疼惜?
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喜欢这个女儿。
所以,平日对顾莞宁也格外冷淡。
母女两个的疏远,在定北侯府的内宅里不是什么秘密。吴氏方氏她们都心知肚明,更瞒不过人老成精的太夫人。
顾湛早逝,她留在侯府守寡养育一双儿女。太夫人对她这个儿媳,不便苛求太多。对顾莞宁格外疼惜纵容,也不无怜惜补偿的心思。
顾莞宁对她这个母亲,平日还算顺从,从未像这般顶过嘴。
更未用那样陌生又锐利的目光看过她。
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顾莞宁忽然就变了?
沈氏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又响起顾莞宁冷然的声音:“母亲对我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不要攀扯到我身边的人。”
听听这是什么语气?!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沈氏隐忍的怒火瞬间升至顶点,霍然站了起来,保养得犹如少女一般白嫩的脸孔漾起愤怒的红晕:“顾莞宁!你怎么敢这般和我说话?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哪本圣贤书教过你,可以这样顶撞自己的母亲?”
沈氏清冷自持,美丽优雅,极少在人前动怒脾气。八一??? ? .
像此时这般怒喝,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顾莞宁不但没慌乱请罪,反而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这么说,我实在愧不敢当。我自问言行举止都无差错,对母亲也没有丝毫不敬之处。”
“倒是母亲,只听闻我练箭一事,连问都没细问,就出言指责于我。还口口声声认定了我身边人在怂恿我。我若是半句都不辩解,只怕母亲现在就要拿下我身边的丫鬟还有陈夫子,一一问罪了吧!”
和沈氏的暴怒正好相反,顾莞宁神色平静漠然,气势却半点不落下风,甚至犹有过之:“母亲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沈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面对那双冷漠中含着指责的眼眸,沈氏难得的有了一丝心虚。却强撑着不肯表露出来:“你身为侯府嫡女,要学的东西多的是。习武射箭是男子们的事,你一个闺阁少女,学了这些又有何用?”
“母亲此言差矣。”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我们顾家以武起家,世代戍守边关保家卫国。尚武的风气,是从先祖那一辈就传下来的,早就烙印在每一个顾家子女的血液里。也因此,顾家的女学开设了武艺骑射课。”
“堂兄他们自小就要练武学习兵法,成家有了子嗣后,随时都会被派去边关上战场,以一己之力报效朝廷。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会流血牺牲,顾家的男子从来不会胆怯退缩。”
“身为女儿身,我很遗憾没有这样的机会光耀门庭振兴顾家。”
“我想习武练箭,一来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不让任何人小觑了顾家的女儿。二来,是为了强身健体。哪怕日后长居内宅,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总是好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更好地撑下去。”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将来会生什么事,谁也不清楚。我现在多花些时间精力练武,说不定有朝一日就会成为我保命的手段。”
“敢问母亲,我的行为到底有何不妥?”
顾莞宁挺直胸膛,身姿傲然。
全身上下散出凛然睥睨的气势!
沈氏呼吸一窒,竟没了和顾莞宁对视对峙的勇气。
……
“好!说得好!”太夫人听的热血澎湃,激动不已:“这才是我顾家的女儿!有傲气,有傲骨!你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以你为傲。”
提起死去的儿子顾湛,太夫人既骄傲又心酸,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顾莞宁放柔了神情,看向太夫人:“祖母,我一直以自己是顾家女儿为傲。”
“好孩子!”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你若身成男儿身该有多好。”
顾家这一辈的孙子共有四个。
长房的顾谨行举止端方性情严谨,却失之果决。
顾谨知是长房庶出,沉默少言,存在感稀薄。
三房的顾谨礼八岁,二房的嫡孙顾谨言只有七岁,年龄太小了,还都是一团孩子气。
满眼看去,竟没一个能及得上当年的顾湛,就是比起顾淙顾海也多有不及。太夫人每每想及这些,心里总难免有些后继无人的怅然感慨。
现在看来,顾家的儿郎们,竟不如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有风骨有傲气!
顾莞宁挑了挑眉,傲然一笑:“我虽是女儿身,也不会弱于任何男子。”
前世那个执掌朝政数年杀伐果决的顾太后,瞬间回来了。气势威压迅弥散,让人不自觉地生出诚服敬畏。
就连老于世故的太夫人,也被震慑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是啊!
顾家有儿郎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顾家的女子要撑起内宅后院和各府来往打交道。定北侯府的荣耀,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男子的。
太夫人含笑看着顾莞宁,张口道:“宁姐儿,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有祖母在,谁也阻挠不了你。”
沈氏面色一变:“婆婆……”
“你暂且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母亲说。”太夫人冲顾莞宁温和地一笑。
顾莞宁应了声是,对着太夫人和沈氏各自行了一礼,翩然退下。
……
沈氏看着顾莞宁翩然离去的身影,心血翻涌,目光沉沉,面色难看。
太夫人瞄了沈氏一眼,顿时收敛了平日的温和,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凛冽。仔细看来,竟和顾莞宁刚才的神情十分肖似。
“沈氏,我特意支开宁姐儿,是为了给你这个当娘的留几分颜面。”太夫人冷冷说道:“今日的事,就此作罢,以后无需再提。”
这么多年来,太夫人对沈氏这个儿媳还算满意,像此刻这般冷言冷语的,几乎从未有过。
沈氏面色微微泛白,想低声应下,却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婆婆,我也是一心为莞宁着想,这才出言询问。没想到她竟出言顶撞,态度恶劣。她今年十三岁,再有两年及笄,年龄也不算小了。这样的脾气可要不得,应该好好管教才是……”
太夫人抬头看了过来。
眼神森冷,目光如电。
沈氏心里一寒,剩余的话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
“你平日偏心言哥儿,对宁姐儿疏远淡漠,我这个老婆子眼未花耳未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过是顾着你的颜面,没有说穿罢了。”
太夫人紧紧地盯着沈氏,一字一顿:“你真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不成?”
沈氏后背直冒冷汗,不敢和太夫人对视:“儿媳不敢。”
不敢?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眼里毫无笑意:“今天只有我们婆媳两个,我倒要问问你,宁姐儿到底是哪里入不了你的眼?你这个亲娘,对她没有半分怜惜不说,反而处处挑刺找茬。要是让外人见了,指不定以为这是别人肚皮里生出来的。”
沈氏额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慌忙辩解:“婆婆误会儿媳了。莞宁是儿媳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会不疼惜。”
“哦?”太夫人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平日里对她的衣食起居不闻不问,见了面冷冷淡淡,遇到任何事都挑她的不是。你就是这么疼惜她的?”
沈氏:“……”
沈氏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跪下请罪:“都是儿媳的不是。平日里对莞宁多有疏忽,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还请婆婆责罚!”
做母亲的,对女儿的疼爱应该是与生俱来的。
沈氏一张口就是“责任”,这哪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态度口吻?
宁姐儿生性聪慧敏锐,焉能察觉不出沈氏的冷漠。怕是早就对沈氏失望寒心了吧!
太夫人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之色。
太夫人没有说话,任由沈氏跪着。
沈氏嫁入定北侯府十几年,平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这般战战兢兢跪着不敢抬头的情形,已经数年都不曾有过了。
幸好此时没有外人,没人看到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沈氏垂着头,膝盖隐隐作痛,额上冷汗涔涔。
过了许久,太夫人才淡淡说道:“罢了,你起来吧!”
沈氏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然后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夫人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沈氏耳边响起:“侯府内宅这一摊琐事,平日都由你打理。你又要照顾言哥儿的衣食起居,对宁姐儿偶有疏忽也是难免的。以后宁姐儿的事交给我,你也少操些心。”
这是在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刁难顾莞宁!
沈氏气短胸闷,神情僵硬:“都是儿媳不孝,婆婆这把年纪了,还要让婆婆操心。”
太夫人懒得和儿媳口舌较劲,挥挥手道:“今儿个说了半天话,我也乏了,你先回去!”
……
回了归兰院,沈氏阴沉着脸,摔了一整套名贵的宋窑瓷碗。
价值数百里的瓷碗,短短片刻就成了满地碎片。
碧玉碧彤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张口劝说。
沈氏在人前是优雅高贵清冷自持的定北侯夫人,极少动怒。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才熟悉她真正的脾气。一旦起火来,少不得迁怒身边的人……
果然,沈氏冷冷地瞥了碧彤一眼:“碧彤,你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碧彤心里暗暗叫苦,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一不小心,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迅渗出了血珠。
碧彤反射性地“嘶”了一声。
“蠢货!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伴随着沈氏的怒斥,一个茶碗盖飞了过来,正好砸中了碧彤的额头。
碧彤只觉得额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红肿了一片。
真是倒霉晦气!
碧彤暗暗咬牙,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怼不满,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收拾。
碧玉目不斜视,垂手束立。
夫人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敢为碧彤说情?
待碧彤将地上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旁的郑妈妈才咳嗽一声张了口:“碧彤,这里暂且不用你和碧玉伺候了,先退下吧!”
郑妈妈年过五旬,头花白,额上眼角都是皱纹。八??一中文 ≤.≤≥1≥Z≤W≤.≤目中闪着精光,看着便是个精干厉害的妇人。
郑妈妈是沈氏乳母,沈氏出嫁,郑妈妈一家子做了配房,随着沈氏一起到了定北侯府。在顾家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熟知沈氏所有的隐秘,对沈氏忠心不二,深得沈氏信任器重。
如今郑妈妈年岁渐长,沈氏不忍她操劳忙碌,没再让她领什么差事。只让郑妈妈待在身边,闲来无事陪着自己说说话。
归兰院里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清楚郑妈妈在沈氏心目中的分量,平日里讨好巴结的大有人在。
在沈氏大雷霆的时候,也只有郑妈妈敢出言劝慰。
郑妈妈一话,碧玉碧彤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立刻退了下去。
“碧彤,你额上又红又肿。我那儿有一瓶药膏,待会儿就拿过去给你敷上。”出了屋子,碧玉一改刚才的沉默不语,热络又殷勤。
假惺惺!
刚才沈氏怒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倒是来示好了。
碧彤扯了扯唇角,声音颇为冷淡:“不必了。我不过是个贱皮贱肉的丫鬟,这点苦头算什么。你的药膏,还是留着日后自己用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碧玉碰了一鼻子灰,也有些羞恼,冲着碧彤的身影啐了一口:“呸!给脸不要脸!”
然后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
“……郑妈妈,我心里真苦。”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屋子里响起。
在自小喂养自己长大的郑妈妈面前,沈氏没再端出定北侯夫人的架子,红着眼眶哭诉道:“我不过是数落莞宁那丫头几句。她不但不听我的,还出言顶撞。太夫人偏心莞宁,为了她竟罚我跪了半天,斥责一顿不说,还让我以后都别管莞宁的事。”
“我可是莞宁的亲娘。难道我还会害了她不成?”
“说到底,那个老东西根本就没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一直防着我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氏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美丽的脸孔阴沉而扭曲。
郑妈妈低声宽慰道:“天底下的婆婆大多都这样。说起来,这些年太夫人对夫人也算不错了。没抓着内宅不放,痛痛快快地将管家的权利给了夫人。侯爷去世三年,爵位给了大爷,这管家的事务还在夫人手里。”
沈氏冷笑一声,并不领情:“顾淙顾海都是庶子,顾湛才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她当然不想便宜了大房,自是要将管家的权利留在二房,可不是为了我。”
郑妈妈委婉地开解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总是夫人得了面子和实惠。有太夫人撑腰,大房也翻不出风浪来。夫人若是和太夫人闹翻了,岂不是便宜了吴氏?”
“这道理我何尝不清楚。”
沈氏一脸忍辱负重的神情:“所以,今天这口闷气我只得忍下了。”
迟早有一天,她要将今天受的屈辱加倍地还回去!
郑妈妈一手养大沈氏,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低声说道:“太夫人一日老过一日,还能活几年?这定北侯府,迟早是夫人的天下。将来……想出这口闷气,多的是机会。”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沈氏心坎里了。
沈氏神色稍缓。
郑妈妈顺势劝了下去:“小姐还小,不懂夫人的一片苦心。她既是想练武,夫人索性就由着她。等她吃过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夫人对她的好了。”
提起顾莞宁,沈氏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讥削又凛然的俏脸,陡然有些心浮气躁。脱口而出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说到忤逆长辈,沈氏当年做的事,可比顾莞宁“厉害”多了……
郑妈妈心里暗暗嘀咕着,口中当然不敢明言,笑着说道:“小姐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身份尊贵,有做王妃的姑母,嫡亲的表哥是齐王世子。性子矜傲些也是难免。”
是啊!
京城闺秀里,有谁能及得上顾莞宁的家世才貌?
亲事也无需多费心。自有如意夫婿和荣华富贵的未来等着她。
想到这些,沈氏没什么喜色,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反而晦暗了几分。
郑妈妈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沈氏心情低落的缘故,不动神色地扯开话题:“算算日子,最多再有三四日,五爷和岚姑娘就要到京城了。这么多年,夫人还从未见过岚姑娘。岚姑娘今年十四了,不知生的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提起素未谋面的侄女沈青岚,沈氏的神色立刻柔和了下来,轻轻说道:“五哥年轻时清俊无双,满腹诗书,才气出众。他的女儿,相貌性情自是不会差的。”
“是啊!”郑妈妈笑吟吟地附和:“奴婢想着,五爷擅琴棋书画,岚姑娘跟在五爷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沈氏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想,岚姐儿会生得像五哥,还是……会像母亲多一些?
真想立刻就看到他们父女两个!
沉寂压抑了多年的心思,像野草一般在心头疯长。
沈氏心念一动,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下意识地握住了郑妈妈的手,叹息着呢喃:“郑妈妈,我真的好想五哥,好想岚姐儿……”
声音极低,几乎听不清。
郑妈妈面色微微一变,反手用力握紧了沈氏的手,急促地低语:“夫人,慎言!”
沈氏手掌一痛,神色恍惚。
“这些话,万万说不得。”
郑妈妈加重了音量,声音里满是警告:“就是想也得少想。这府中上下,多的是太夫人的耳目眼线。夫人一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流露出半点不对劲。”
“就算是五爷和岚姑娘到府里住下了,夫人也要谨守规矩俗礼。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出蛛丝马迹,不但夫人身败名裂。就连五爷和岚姑娘也绝没有好下场!”
“奴婢说的话,夫人一定要听进心里。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
沈氏终于回过神来。
想到刚才的失态,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懊恼不已,低声道:“郑妈妈说的是。刚才是我一时忘情失言,以后万万不会了。”
郑妈妈见沈氏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
沈氏刚生下的时候颇为瘦弱,躺在她的怀里,像一只小猫。她花尽心思,一点一点地将沈氏喂养大。亲眼看着她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看着她倔强固执地爱上不该爱的人,看着她满心绝望地嫁入定北侯府……
朝夕相伴三十年,在她心里,沈氏比丈夫儿子的分量还要重的多。
“夫人这些年受的苦,奴婢都看在眼里。”郑妈妈柔声安慰:“再等几天,五爷和岚姑娘来了,夫人就能日日都见到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日后……总会有办法,让夫人如愿以偿。”
沈氏轻轻嗯了一声,秋水般的明眸中闪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郑妈妈说的对。
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再耐着性子等上几日。
很快,她就能见到五哥和岚姐儿了。
……
“夫人回了院子后,大雷霆,摔了一整套茶碗。碧彤收拾的时候,被夫人用茶碗盖砸中了额头。”玲珑低声禀报:“后来,夫人只留下了郑妈妈说话。”
至于夫人和郑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却是无从打探。
顾莞宁淡淡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郑妈妈是沈氏最忠心的走狗,对沈氏所有的隐秘过往了如指掌。沈氏所做的那些龌龊事,少不了郑妈妈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个时候,郑妈妈一定会劝沈氏暂且隐忍不,耐心等沈青岚父女入府吧!
“……后来,碧彤和碧玉似乎闹了些口角,各自回屋去了。”玲珑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玲珑是顾家家将领顾柏的女儿,自幼随父亲习得一身好武艺,比顾莞宁年长三岁。自十二岁起被太夫人选中送到顾莞宁身边贴身伺候,至今已有四年。
玲珑身手利落,头脑灵活,心思敏锐。平日除了负责贴身保护顾莞宁的安危之外,还肩负着打探府中各处消息的重要任务。
几天前,顾莞宁特意吩咐玲珑,要格外留意荣德堂里的动静。
荣德堂里大小丫鬟足有二十多个,大半都是家生子。其中和玲珑相熟的就有三四个。玲珑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荣德堂里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顾莞宁略一思忖,吩咐道:“玲珑,你去找一瓶上好的药膏,明日找个机会给碧彤送过去。记着,不要让别人知晓。”
玲珑讶然地抬头:“小姐……”
这是想拉拢碧彤?
“碧彤和你年龄相若,自小就相识。你们两个本就有几分交情,私下来往也不惹眼。你待会儿去找琳琅,让她取一百两银子给你。”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银子要怎么用我不管,总之,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将碧彤拉拢过来。”
碧彤是荣德堂里的一等大丫鬟,每天贴身伺候沈氏。有碧彤做眼线,就能清楚地掌握沈氏的一举一动。
玲珑敛容领命。
第二日早晨,玲珑悄然进了荣德堂。?? 八一?中文 ㈧1?Z?W㈠.
这个时辰,沈氏正领着一双儿女在正和堂里给太夫人请安。
有头脸的大丫鬟都跟着去了正和堂,碧彤额上顶着一块明显的红肿淤青,不宜出去见人,憋憋屈屈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听到敲门声,碧彤忙去开了门。
见了来人,碧彤微微一怔:“玲珑,怎么是你?”
玲珑是顾莞宁的大丫鬟,平日常出入荣德堂,和碧彤也算熟络。闻言叹道:“我听闻你昨日挨了夫人的挂落,今日特意过来看你。”
一边细细打量碧彤的额头,一边蹙眉道:“瞧瞧你这额头,伤得可不轻。怎么也不擦些药,要是留了印记,以后就别想在主子面前露面了。”
碧彤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皮粗肉厚的丫鬟,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顿了顿又道:“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我正好借着养伤避一避。也免得无意中冲撞了夫人。”
语气里不免流露出几分怨气。
玲珑从荷包里取出药膏,塞到碧彤手里:“就算要避上几天,也得用些药膏。”
装着药膏的是半透明的玉白色瓷瓶,晶莹通透,握在手中凉意沁人。
碧彤也是识货之人,瓷瓶一入手,就知道不是凡品,忙笑着将瓷瓶还回来:“怎么好意思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玲珑抿唇一笑,亲热地按着碧彤的手:“不瞒你说,这是小姐特意让我送来的。我若是这么拿回去,差事没办好,少不得要被小姐数落。好碧彤,你快点将药膏收好,就当是帮我这一回了!”
这番话,听的碧彤受宠若惊,心里热乎乎的。
真没想到,小姐竟这般细心,特意让玲珑送了药膏来。
相较之下,夫人就显得太过冷漠寡情了。
她自十岁起就进了荣德堂,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一怒,照样拿她这个大丫鬟撒气,让她没脸。事后问都没问一声,更别说送什么药膏了。
玲珑人如其名,心思最是敏锐剔透。
见碧彤神色复杂,玲珑很快便猜到碧彤在想什么,面上却故作不知,口中劝慰道:“我们做奴婢的,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主子不高兴了,少不得拿我们这些丫鬟出气。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了。”
碧彤自嘲地苦笑一声:“你说的是。在主子眼里,我们就和屋子里的物件摆设差不多。”
有谁会在乎物件摆设的心情?
“这倒也未必。”玲珑故作不经意地笑道:“小姐待身边的人可好的很。平日里温和随意,从不责罚。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姐会特意让人请大夫来瞧瞧。要是家中有事了,只要禀报一声告假,小姐从没有不准的。”
“小姐还对我们几个说过,等过几年,会为我们挑一门合意的亲事,还会为我们准备丰厚的嫁妆。”
碧彤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身为丫鬟,最大的奢求,就是遇上这样一个宽厚的主子。
玲珑看着碧彤,若有所指地说道:“小姐从不亏待任何心向着她的人。只要肯为小姐出力做事,将来有什么事求到小姐面前,小姐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碧彤心里悄然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瓷瓶。
玲珑特意来找她,不止是送一瓶药那么简单吧……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实在值得琢磨……
小姐和夫人,虽是嫡亲的母女,素日里却不亲近。这几天更是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夫人在太夫人那里吃了挂落,还是因为小姐的缘故……
夫人执掌着侯府中馈,她在夫人身边做着一等丫鬟,是天大的体面。本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可是,小姐是府里唯一的嫡女,身份矜贵。若是能暗中讨了小姐欢心,日后说不得就会有一份好前程。
府里的亲娘老子兄妹,都能得到格外的照拂。
小姐到底想让她怎么“出力做事”?
玲珑深谙“欲则不达”的道理,抛了个诱饵出来,不再多说。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
碧彤隐隐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
郑妈妈一番苦心劝慰,果然起了作用。
接下来几日,沈氏对顾莞宁一意练武的事不再过问,一门心思地打点沈青岚父女的住处。
琳琅随口说着听来的消息:“夫人挑的院子,离荣德堂颇近。原来的院名,夫人嫌太过俗气,改做了归兰院。”
归兰院?
顾莞宁心中默念两次,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这倒是个好名字。”
兰和岚同音,归兰院,寓意着青岚归来。
沈氏对沈青岚果然格外上心。
顾莞宁没有掩饰话语中的嘲讽。
琳琅心里也有些忿忿不平,低声道:“不过是堂舅爷家里的姑娘,夫人也太上心了。听说不但改了院名,里面所有的家具摆设也都换过了一遭。夫人的库房快被搬了大半。”
依柳院里的摆设优雅奢华,样样精致。大多是太夫人私库里的搬来的,夫人没怎么过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姑娘,夫人倒是这般用心。
两相比较,委实让人心中不痛快。
顾莞宁倒是没放在心上,淡淡一笑:“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
“小姐,你也太大度了。”琳琅低声嘟哝:“这位沈姑娘还没来,已经惹得你和夫人起了口角闹了别扭,这都几日没说话了。要是真的来了,日后还不知要生多少口舌是非呢!”
“想生是非,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顾莞宁目中冷芒一闪,声音里透出冷意。
她是定北侯府的嫡出小姐,是顾家最矜贵的女儿,是京城最耀目的世家贵女。
前世是她太过天真,被沈氏几句好听话和沈青岚的惺惺作态蒙骗住了,不知做了多少傻事……
否则,区区一个西京来的沈家表姑娘,凭什么压着她的风头,踩着她往上爬?
“小姐,”琉璃快地走了进来禀报:“沈家五舅爷和表小姐,已经坐船到了码头。现在正坐了马车往侯府来。夫人命人来请小姐现在去荣德堂。”
定北侯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上等了四天,今天总算是等到了沈青岚父女。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却没动弹。
琉璃略略一怔,看了琳琅一眼。
小姐这是怎么了?
夫人可是急着催她过去呢!
琳琅不疾不徐地说道:“既是贵客要到了,小姐总得装扮收拾妥当了再过去。免得夫人觉得小姐怠慢了贵客。你去打盆热水来给小姐净面,再叫璎珞来为小姐梳妆。”
琉璃也是个机灵的,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忙笑着附和:“是是是,贵客来了,小姐总得盛装相迎,方显得慎重。奴婢这就去叫璎珞过来。”
……
沈氏也在对镜梳妆。
大丫鬟碧环心灵手巧,为沈氏挽了个流云髻。因着沈氏喜素雅,髻上只插了一支精巧的钗,点点流苏垂至耳边。
碧玉殷勤地捧来一袭新衣:“夫人,这是今年刚制的春裳。是上好的蜀锦制成的,色泽繁复不失优雅。夫人穿上这身新衣,也显得气色更好看些。”
沈氏嗯了一声,由着碧玉伺候更衣。
收拾妥当后,沈氏打量镜中的自己。
柳眉淡扫,轻点朱唇。
薄薄的脂粉,巧妙地遮掩了眼角细细的皱纹。
梳妆更衣后,镜中的女子美丽优雅,容光焕。
时光待她格外优厚,十几年的光阴,只给了她成熟的风韵,并未让她苍老。
沈氏眼中含笑,心情颇佳,赏了碧环碧玉各一个赤金手镯。两个丫鬟满心欢喜地谢了恩。待郑妈妈进来后,便识趣地各自退下了。
“郑妈妈,我这样装扮如何?”沈氏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般,明知道自己的美丽,依然心存忐忑,迫不及待地想从他人的口中得到肯定和赞许。
郑妈妈笑着夸赞:“夫人这样穿戴,看着和没出阁的时候差不多。”
沈氏抿唇一笑,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
“说起来,老奴也有些年头没见五爷了。不知道五爷现在是何模样。”郑妈妈又笑着说道:“好在五爷和岚姑娘待会儿就到了。”
沈氏心情愉悦,笑容也比平日深了许多:“等了这么多时日,总算是把他们父女盼来了。”
正说着话,顾谨言便来了。
沈氏笑吟吟地对顾谨言说道:“阿言,你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就快到了。我们一起去门口迎一迎他们。”
其实,应该先打丫鬟婆子在门口等着。沈青岚父女到了,沈氏再出去相迎也不迟。这才是定北侯夫人应该有的做派。
看着沈氏迫不及待的样子,郑妈妈默默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谨言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姐姐还没来。母亲,我们等等她。”
沈氏笑容一顿,皱了皱柳眉,轻哼一声:“我早就打人去叫她了。偏她事多,到现在还没来。”
沈氏的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不满。? ?八?一中文? ?.㈠?1?Z?W.
自上次不欢而散,母女两个就闹起了冷战。每日见面,除了必要的请安寒暄外,几乎无话可说。
以前是沈氏疏远顾莞宁。
现在是母女两个互相冷淡。
顾谨言夹在母亲和亲姐中间,左右为难,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沈氏的衣袖,清澈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恳求:“母亲,你别生姐姐气了。她来的迟些,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住了……”
“有什么事能比这一桩要紧?!”
沈氏不假思索地反问,声音紧绷而尖锐。
沈五爷是母亲娘家的堂兄,多年未见,母亲心情急切些也是难免。可是……多年不见的娘家人,难道分量比亲生女儿还要重?
怪不得姐姐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
顾谨言看看沈氏略显阴沉的脸色,没有吭声。
就在此刻,大丫鬟碧容恭敬地来禀报:“夫人,小姐来了。”
顾谨言眼睛一亮,不等沈氏有什么反应,立刻转身迎了出去。很快,便满脸欢容地拉着顾莞宁的手走了进来:“母亲,姐姐来了。”
顾莞宁裣衽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你总算知道来了。”沈氏忍住冷哼的冲动,不过,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我早就打人去叫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顾莞宁故作讶然:“莫非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已经到府里了?那我可真是失了礼数,怎么能让远道来的贵客久等。”
沈氏:“……”
顾谨言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不用担心。五舅舅和表姐还在路上,没到府里。”
“还没到啊!”顾莞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就好,母亲这么生气,我还以为是我没赶上客人进府失礼了。”
沈氏脸色泛红。
这个丫头,根本就是成心来气她的!
顾莞宁似没察觉到沈氏的怒意,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母亲,你瞧瞧我今日这身穿戴可还合适?”
沈氏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略一打量。这一看,柳眉又蹙了起来。
不是穿戴的随意不妥,而是穿戴的太过精致了!
顾莞宁本就生的容色明艳,身为侯府嫡女,养尊处优娇养长大,身上带着漫不经心的骄矜和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高贵。即使穿着素衣罗裙,素着一张脸,往人群里一站,依然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顾莞宁刻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光洁细腻的脸庞白里透红,眼眸清亮,红唇嫣然。戴了一整套的赤金镶猫眼石头面饰。光滑柔软的云霞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岚姐儿在西京长大,就是才貌出挑,气度见识也一定远不及顾莞宁。一见面,怕是就被牢牢压了一头。
沈氏心里不快,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顾莞宁对沈氏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深谙气死人不偿命之道,故作委屈地说道:“母亲怎么不说话了?我想着今日要见舅舅和表姐,特意花了许多时间装扮,免得怠慢了贵客。莫非这样母亲还不满意?”
顾谨言抬头看过来,眼神中有些不满。
母亲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姐姐又是让步又是示好,母亲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沈氏见到顾谨言一脸不高兴,很快反应过来,挤出笑容道:“你这丫头,又来编排我。我哪里不满意了。刚才没说话,是一时看你看得呆住了。”
又笑着叹道:“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装扮起来,连我这个亲娘看着都觉得惊艳。”
话说的好听,眼中的不满也遮掩的严严实实。
总算把场面圆了过去。
顾莞宁没有揭穿言不由衷的沈氏,抿唇笑了一笑。
顾谨言再聪慧,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母亲和姐姐言归于好,格外高兴:“母亲说的是,我刚才乍然见到姐姐,也觉得姐姐今日分外好看。”
说着,又习惯性地去拉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忍住抽回手的冲动,和顾谨言像往日一般轻声说起话来。
现在还不是揭穿沈氏真面目的时候。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否则,不但有损定北侯府的清名,已经长眠地下的顾湛也会被人耻笑无法安息。
祖母满心指望着顾谨言将来子承父业,撑起定北侯府。一旦知道了这么多年来疼爱的孙子,根本不是顾湛的血脉,年迈的祖母会是何等伤心难过?
前世祖母就是因为伤神过度病逝,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要对付沈氏母子不是难事,难的是要瞒过所有人……
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就是如此了。
好在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筹谋。
……
定北侯府的府邸是高祖皇帝赐下的,离皇宫颇近,只隔了几条街。步行至宫门处,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隔壁是礼部罗尚书的宅子。国子监祭酒兼太傅林大人的府邸,吏部侍郎崔大人的宅院,内阁大学士傅阁老的住处,也都在附近。
离宫城更近的府邸,多是亲王府郡王府公主府之类的。太子府和齐王府也在其中。
住在这里的,都是大秦朝最顶尖的官宦世家。
街道宽敞平坦,可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路上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来往叫嚷的小贩,行人也极少,安静中透着异样的肃穆。
标有定北侯府标记的两辆马车转了个弯,进了巷子。
前面就是定北侯府了。
坐在马车里的父女两个,神色俱有些激动。
“爹,你这么多年没见姑姑了。姑姑真有你说的那样温柔和善么?”十四岁的少女,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软糯悦耳。
男子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冲女儿笑道:“当然。我和你姑姑自小一起长大,最是亲厚,对她的性子脾气也再熟悉不过。放心吧!她一定会很喜欢你,将你视如己出。”
少女羞赧地笑了一笑,心里依然忐忑难安。
沈家在西京是名门望族,聚族而居。
她和父亲独住在偏僻的院子里,父亲腿脚不便,性子又沉默少言,极少出门,和族人的来往也不多。
父亲不出门,她一个姑娘家,早早死了亲娘,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绿儿伺候衣食起居。每日随着父亲一起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长到了十四岁。
姑姑远嫁京城多年,和娘家除了年节送礼之外,几乎从无来往。
沈家人平日闲谈,也极少提起远嫁的沈氏。
对她来说,这个姑姑陌生又遥远。
当父亲和她说要到京城来投奔姑姑的时候,她当时就懵了。长那么大,她连西京城都没出过,京城的繁华富庶,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在西京住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要去京城呢?
京城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她彷徨又不安,恳求父亲不要走。
一向疼爱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这一回却异常固执己见。
她问原因,父亲只说:“你今年十四了,很快就该说亲了。有你姑姑在,一定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
可是,西京城里也有许多出色的少年郎。
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去京城?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疑惑,却拗不过难得固执的父亲。
更奇怪的是,离开西京投奔京城的姑姑这等大事,父亲谁也没告诉。暗中收拾了行李,趁着天没亮就带她离开了。
祖父祖母几年前就去世了,父女两个独住在小小的院子里,平日前门大多锁着,只从后门进出。临行前,父亲又将小小的院子锁上了。
大概会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察觉到他们父女离开了吧!
天亮的时候,她随着父亲上了船。
一路行船颠簸半个多月,身体疲累不说,更令人惶惶难安的,是前路迷茫未知。
姑姑性情脾气如何?
会不会嫌弃远道来投奔的亲戚?
听闻姑姑有一个小她一岁的表妹,还有一个七岁的表弟。不知是否好相处……
这些念头,每日在她心头盘旋。下了船,坐上定北侯府的马车后,这份彷徨不安就更浓了。
高大神气的骏马拉着宽敞的车厢,车厢里铺着柔软洁白的毛毯,里面桌椅炉具茶具样样精致。拉开车里的暗格,暗格里放着果脯肉干蜜饯之类的零食,还有些游记之类的杂书。
车里燃着香炉,一个丫鬟烹茶,另一个丫鬟伺候着点心零食,动作轻柔而仔细。
她身上穿的是今年新做的崭新衣裙,用上好的细棉布做的。头上也特意戴了一支金钗,手腕上套了一对成色还算过得去的玉镯。
原以为这样进侯府,不会显得寒酸失礼。直到看清那两个丫鬟的穿戴,她才知道自己的天真可笑。
定北侯府里的丫鬟,穿戴得都比她强些。
她咬着唇,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马车在定北侯府的门前停下了。八一? ? ㈠.㈠?1ZW.
两个丫鬟打开车门,温言请父女两个下马车。
少女紧张地扯着男子的衣袖:“爹……”
男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岚儿,别怕,随爹一起去见你姑姑。”
面容还算平静,声音却难掩激动的颤抖起来。
少女咬了咬嘴唇,怯生生地随着父亲下了马车。
一抬头,就见一群人站在侯府门口相迎。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子。女子的身侧,分别站着一个七岁的男童和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
这个女子,一定就是姑姑沈梅君了。
少女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当看清女子的脸庞时,不由得一怔。
这张脸好眼熟……每天她揽镜自照,对自己的容貌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女子,分明和她长的一般模样。
只是她年少青涩,少了对方那份成熟的风韵和优雅……
侄女像姑姑是常有的事,可像到这份上也着实少见。
少女心里陡然涌起亲近之意,莫名地生出扑进女子怀抱的冲动。
沈氏的目光和男子在空中相遇,眼中迅闪过水光,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五哥,你终于来了。”
男子压抑着满心的激动狂喜,张口说道:“九妹,我带着岚儿一起来投奔,以后免不了要多多叨扰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了片刻,才各自移开。
沈氏迫不及待地又看向男子身边的少女,当看清少女的面容时,沈氏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哽咽着唤了一声:“岚姐儿,过来,让……让姑姑好好看一看你。”
父亲说的没错。
姑姑果然很喜欢她。
少女娇羞地应了一声,莲步轻移,走上前来。
沈氏握住少女柔软纤细的手,凝视着盯着少女的脸庞,柔声道:“好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如今到了京城,就且安心住下。姑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住处,缺什么,你只管告诉姑姑。有姑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番柔声细语,犹如一股涓涓细流,流淌进心田。
少女心中涌起阵阵暖流,对这个刚见面的姑姑顿生孺慕之情,轻声应道:“是,岚儿一切都听姑姑的。”
……
真是感人肺腑的相逢!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眼中掠过讥讽的冷意。
这个相貌清俊无双的男子,正是沈梅君的堂兄沈谦。
沈谦此时已年过三旬,依然风度儒雅清俊不凡,可想而知,年少时是何等英俊倜傥。只可惜,沈谦右腿受了伤,落了腿疾,行走时右腿一瘸一拐的,让人不免心生惋惜。
沈谦身边的少女,皮肤白皙,柳眉樱唇,目若秋水,脉脉含情。身形纤弱,楚楚动人。相貌气质都和沈氏十分肖似。
这个美丽少女,自然就是沈青岚了。
“母亲,这就是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吧!”顾谨言上前一步,笑着抱拳作揖:“外甥谨言,见过五舅舅,见过青岚表姐。”
沈谦看着顾谨言,神色既惊又喜:“你就是谨言?你今年,应该有七岁了吧!”
顾谨言一本正经地应道:“是,再有三个月,我就满七岁了。”
明明还是个孩童,偏要做出大人的姿态来,看着十分可爱。
沈谦贪婪地打量着顾谨言,似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青岚笑盈盈地喊了声“谨言表弟”,然后扭头对沈谦笑道:“爹,谨言表弟和你长的颇为肖似呢!都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
“青岚表姐说的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悠然响起:“祖母常说,阿言长得不像父亲。我今日见了五舅舅才知道,原来阿言生的像五舅舅。”
沈氏笑容微微一僵,飞快地看了神色复杂又有些尴尬的沈谦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莞宁,你又淘气了。还不快些来见过你五舅舅和青岚表姐。”
顾莞宁从容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莞宁见过五舅舅,见过青岚表姐。”
沈谦此时回过神来,忙笑道:“宁姐儿不必多礼。”
沈青岚还了一礼,喊了声莞宁表妹,下意识地仔细打量对方一眼。
两人年龄相若,身材个头也相近。
论相貌,她并不比顾莞宁逊色。
可不知怎么地,一见了顾莞宁,她就打从心底里生出不如对方的怯意。
或许是顾莞宁戴的猫眼石头面太惹眼了,也或许是云霞裙上的光华太盛,抑或是那张俏脸上的笑容太过耀目。顾莞宁那份绝色容光和富贵若等闲的气度,慑得人喘不过气来。
相较之下,她身上的穿戴,简直寒酸得可怜……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同龄少女生出了自愧不如的心情,还有一丝隐隐的嫉妒。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唇角似笑非笑:“青岚表姐怎么一直在看着我?莫非我穿戴得有何不妥之处?”
洞悉了然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淡不可察的嘲弄。
沈青岚有些被看穿心思的狼狈,挤出笑容道:“莞宁表妹误会了。来京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莞宁表妹会是何等模样。今日一见之下,方知这世上还有像表妹这般美丽高贵的少女,一时看得呆住了。失礼之处,还请莞宁表妹见谅。”
此时的沈青岚,初进京城,心思尚浅,遮掩心绪的本事还差的远。口中说着漂亮的场面话,表情却已露出了几分心虚。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别人若是这般夸我,我便厚颜领受了。青岚表姐如此盛赞,委实令我汗颜。论相貌气质,我哪里比得上青岚表姐。母亲也是这般想的吧!”
沈青岚:“……”
沈青岚就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到顾莞宁的敌意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莞宁!”沈氏半是不悦半是警告地瞪了过来:“岚姐儿比你大了一岁,以后你们两个要像亲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亲姐妹?
呵呵!
顾莞宁神色冷淡地应了回去:“我只有一个弟弟,何来的亲姐妹。”
沈氏:“……”
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莞宁竟会当着沈谦父女的面出言不逊,气的脸都白了:“放肆!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么敢如此失礼?给我立刻向岚姐儿道歉。”
沈氏怒火高涨,顾莞宁却慢条斯理神色从容:“我说的都是实话,母亲为何这般恼怒。我只说我没有亲姐妹,又不是要苛待青岚表姐。母亲这般生气做什么。”
沈氏被噎了一下,心中愈恼火。
沈青岚既难堪又尴尬。
论身份,她不过是个来投奔的表小姐。沈氏对她虽然亲热和善,顾莞宁却摆明了并不待见她这个表姐。
日后住进定北侯府,这样的尴尬情形怕是还会上演。
她在西京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到京城来受这等屈辱闲气?
沈青岚看向沈谦,眼中流露出哀求。
爹,我们别留在京城惹人讨厌了,还是回去吧!
一向疼爱她的沈谦,此时却对她眼底的恳求视而不见,对顾莞宁示好地一笑:“莞宁性情直率,说话耿直,和你娘当年一般脾气。”
顾莞宁淡淡一笑:“五舅舅说笑了。祖母说我的脾气和父亲一模一样,大概是不太像母亲当年的。”
沈谦:“……”
顾莞宁短短几句话,让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八一??中文 =.≤1ZW.
沈氏看着神情尴尬的沈谦父女,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不过,此时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否则,他们父女只会更难堪。
沈氏当机立断,很快扯开话题:“今日风大,我们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府安顿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再领着你们去见太夫人。”
沈谦定定神,接过话茬:“一切有劳九妹了。”
沈氏扯出一抹笑容:“五哥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沈青岚的手,温柔地低声道:“岚姐儿,随姑姑进去吧!”
沈氏的温柔亲切,稍稍抚平了沈青岚的难堪。
沈青岚乖乖地应了一声,随着沈氏一起迈步进了定北侯府。
沈谦神色复杂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很快也跟了上去。
顾谨言略一犹豫,走到顾莞宁身边,小声道:“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五舅舅和青岚表姐?”
顾莞宁甚至不肯遮掩一二,当着沈氏的面就让沈谦父女下不了台。
顾莞宁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应道:“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必须要喜欢他们父女。他们是母亲的娘家亲戚,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来往。忽然就这么登门来投奔母亲,谁知道他们存了什么心思。”
不等顾谨言吭声,又反问了回来:“你喜欢他们吗?”
顾谨言被问的一愣,反射性地答道:“我觉得五舅舅看着很亲切,青岚表姐也温柔可人。”
不知怎么地,他一见到他们两个,便打从心底觉得亲近。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这么讨厌他们。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
顾谨言觉得顾莞宁有些奇怪,想问却又不敢张口。
以前姐弟两个一直很亲近,不知怎么地,现在见了顾莞宁莫名地多了些畏惧和陌生。他甚至不敢催促顾莞宁快些进府去……
片刻后,顾莞宁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们也进府吧!”
顾谨言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了。
……
沈谦沈青岚父女两人,被一路领着到了归兰院。
衣物行李自有下人安置,沈氏亲自领着沈青岚进了闺房,笑吟吟地说道:“岚姐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看着可还满意吗?”
雕工精致的木床,样式新颖的梳妆台,还有各种昂贵稀罕的家具摆件,让人眼花缭乱。
沈青岚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闺房。一想到以后自己就要住在这里,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激动欣喜。闻言连连点头应道:“当然满意。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精致好看的闺房,多谢姑姑。”
沈氏看着一脸欢喜的沈青岚,心中涌起丝丝酸涩。
沈青岚自出生就没了亲娘。这么多年来一直随着沈谦住在偏僻的小院子里,没穿过像样的衣服,没戴过精致的饰。身边就绿儿这么一个小丫鬟……
相比起锦衣玉食的顾莞宁,沈青岚活的卑微而可怜。
站在一旁的沈谦,忽地张口说道:“莞宁似乎不太喜欢我们父女……”
沈氏神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莞宁自幼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太夫人对她十分疼爱,也养出了她娇惯任性的脾气。你们不必理会她。以后我自会好好教导她,放心好了。”
没等沈谦说话,沈青岚已经善解人意地张了口:“姑姑可千万别因此责怪莞宁表妹。莞宁表妹和我从未见过面,乍见之下,心中不免有些排斥。待日后我好生地哄一哄她,她自会慢慢软化态度。”
顿了顿,又补了几句:“爹特意领着我来投奔姑姑,姑姑已经为我费了许多心思。若是因为我,姑姑和莞宁表妹闹得母女离了心,我也没脸留在姑姑身边了。”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妥帖。
沈氏舒展眉头,爱怜地夸赞:“岚姐儿真是知大体懂事。”
沈青岚被夸得羞红了脸。
“岚儿,”沈氏亲昵地喊着沈青岚的闺名,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温暖:“你以前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以后在姑姑这儿,姑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青岚莫名地红了眼圈,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哽咽着喊了声姑姑。
然后,沈氏紧紧地搂住了沈青岚。
姑姑的怀抱真温暖。
她从小就没了亲娘,一直和父亲生活。沈谦对她再好,也弥补不了没有亲娘的遗憾。此时依偎在沈氏的怀里,沈青岚几乎生出了自己也有母亲的错觉。
沈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个相拥,俊逸的脸孔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重逢的这一天了。
为了这一刻,就算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郑妈妈咳嗽一声,张口提醒道:“夫人,太夫人和两位夫人还在正和堂等着舅老爷和表小姐呢!以后表小姐住下了,多的是说话相聚的时间。”
是啊!她苦苦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氏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冲着沈青岚沈谦笑了一笑:“五哥,你和岚儿随我去正和堂见一见太夫人。”
沈谦笑着点了点头。
……
刚走出归兰院,顾莞宁姐弟两个便迎面过来了。
沈氏冷淡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还知道过来?”
顾莞宁神色不变,淡淡应道:“祖母还在等着我们一起过去。我若是不去,只怕祖母会心中担忧。”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是为了太夫人的颜面,她根本懒得搭理沈谦父女。
沈氏心里的火气嗖嗖直冒,却不得不强自忍耐,放低身段哄道:“待会儿到了正和堂,见了你祖母她们,你可别再乱说话了。免得惹你祖母不高兴。”
明明是怕沈谦父女在众人面前出丑丢人吧!
顾莞宁闲闲一笑:“母亲不用担心。祖母一向疼我,不管我说什么,祖母都不会生气的。”
沈氏:“……”
沈氏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将怒意按捺下去,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你一向聪慧懂事,也怪不得你祖母最疼你。”
顾莞宁瞄了沈氏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从不肯受半点委屈闲气的沈氏,今日为了沈谦和沈青岚着实是放低了身段。
……
沈谦父女都生了一副好相貌,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沈谦是翩翩美男子,虽然腿脚不便,依然瑕不掩瑜。束手而立,唇角含笑,谦谦君子,俊美如玉。
沈青岚更是生的美貌动人,虽比不上顾莞宁的明艳夺目,却自有一股娇怯不胜惹人怜惜的风韵。
沈谦领着沈青岚一起向太夫人行礼问好。
太夫人将心里的些许不满遮掩得严严实实,和颜悦色地笑道:“五舅爷不必多礼,快些坐下说话。”
又打量沈青岚一眼,笑着夸赞:“岚姐儿生的真是水灵标致,看着便讨人喜欢。看着倒和沈氏当年一般模样。”
沈青岚微微红着脸福了一福:“多谢太夫人夸赞。”
吴氏和方氏也附和着夸了几句。
沈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情。
顾莞宁忽地笑吟吟地说道:“祖母这么说我可不依。青岚表姐和母亲生的一般模样,我这个嫡亲的女儿,倒是半点不像母亲。这以后让人见了,岂不是要取笑于我?人家指不定以为青岚表姐和母亲才是母女呢!”
此话一出,沈氏陡然色变。
沈谦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变。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
“顾莞宁!”沈氏一脸愠色,声音里满是怒气:“你在胡扯什么!岚儿是我的娘家侄女,什么母女不母女的。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笑道:“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本就是当不得真的玩笑话,母亲怎么为了一句玩笑就动怒了。”
沈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
青岚姓沈,是她的娘家侄女。就算容貌生得再相似……也不会有人胡乱猜疑。
知道真相的只有寥寥几个沈家人,都远在西京。就算哪一天他们知道沈谦领着女儿来投奔她,也绝不敢将真相说出口。她大可不必忧心!
顾莞宁处处针对沈青岚,想来是出于少女的嫉妒心,不必放在心上。
这么想着,沈氏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太夫人略略皱了眉,嗔怪地说道:“宁姐儿,这种玩笑话可不能随便说。”
顾莞宁俏皮地眨眨眼:“是是是,我听祖母的话,以后不说就是了。”
当着客人的面,太夫人少不得要数落顾莞宁几句,又对沈谦父女歉然地笑了一笑:“真是对不住。宁姐儿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们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谦定定神笑道:“太夫人严重了。几句玩笑话而已,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会和外甥女计较。”
沈青岚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忽地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顾莞宁说的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她做梦都想有这么一个美丽温柔又慈爱的亲娘……
待沈青岚察觉到自己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时,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挥开。
沈氏是父亲的堂妹,是她的姑姑。她们身上都留着沈家的血。
她怎么可能是姑姑的女儿!
……
当天晚上,太夫人特意在正和堂里设了家宴,给沈谦父女接风洗尘。
在兵部当差的顾海也回了府。
顾家人个个生的好相貌,死去的顾湛英俊逼人,齐王妃顾渝艳冠群芳,顾淙相貌略平庸一些,顾海却是兄妹四人中生的最俊朗的。
顾海今年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子最好的年华。他留着短短的胡须,相貌俊美,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男子的魅力。
顾淙去了边关,如今定北侯府老的老少的少,能撑门立户的男子就只剩下顾海了。
“三叔,”顾莞宁笑着喊了一声:“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在等着你呢!”她对已故的顾湛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和三叔顾海倒是颇为相得,感情亲厚。
顾海对这个聪慧过人的侄女也格外疼爱,笑着嗯了一声,随手揉了揉顾莞宁的头。
顾莞宁笑着抗议:“三叔,我的头都被你揉乱了。”
顾海一脸无辜地摊摊手:“要不,我让你揉回来。”
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将头凑到顾莞宁面前。
熟悉的举动,让顾莞宁忍俊不禁。
大伯顾淙性情严肃,不喜多言。三叔顾海却幽默诙谐,性子也十分随和,时常陪侄儿侄女们嬉闹玩耍。也因此,一众堂兄弟姐妹都喜欢他。
顾莞宁一时顽皮心大起,竟真的伸出手,在顾海的头上胡乱的拨弄了一把。
“莞宁,别胡闹。”沈氏皱着眉,低声呵斥。
声音颇为严厉。
没等顾莞宁吭声,顾海便抢着笑道:“是我有意逗莞宁高兴,二嫂要怪就怪我没大没小,可别怪莞宁。”
顾海这么一说,沈氏也不好再板着脸孔,扯了扯唇角,没再说什么。
顾海得意地冲顾莞宁挤挤眼。
“二姐,快些过来,我替你留好位置了。”活泼的顾莞琪扬声喊了起来。
顾莞宁抿唇一笑,心里暖融融的。因为沈谦父女到来被勾起的阴郁不快也随之一扫而空。
亲生的母亲对她不闻不问百般挑剔,可她还有疼爱她的祖母,有关心她的三叔,还有和睦友爱的堂兄弟姐妹们。
老天待她也算不薄了。
坐在一旁的沈青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丝丝羡慕。
……
家宴结束后,沈氏亲自送沈谦父女两人到归兰院。
“五哥,今天晚上你暂且在归兰院里歇下。”
沈氏凝视着俊美儒雅的沈谦,轻声道:“我给你另外准备了住处,等明日,就让郑妈妈带着你去安置。院子不大,胜在雅致安静。”
“我记得你最喜欢梅花,特意让人在院子里移种了几株。可惜现在不是赏梅的时节,得等上几个月,梅花才会开。”
“有劳九妹操心了。”沈谦抱拳作揖。
沈氏侧过身子,避了这一礼,口中嗔怪不已:“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五哥说这样的话,是成心和我见外了。”
顿了顿又低声叹道:“我原本打算留你住在侯府里。我们兄妹两个,以后见面说话也方便。可惜莞宁那个丫头在太夫人面前多嘴了几句,说什么侯府内宅里不宜有外男。我只好给你另外准备住处。”
一双妙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歉意和不舍。
沈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莞宁这么说也没错。青岚能留在你身边,我心里已经十分安慰了。”
沈氏不假思索地应道:“五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青岚视若己出,好好待她。”
沈谦低声道谢:“多谢九妹。”
沈氏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复杂之极的情绪。
沈谦和沈氏对视片刻,目光胶着在一起。
明明什么也没说,又像诉说了千言万语。
沈青岚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莫名的怪异。父亲和姑姑多年不见,倒是半点都不陌生,看来,两人确实感情深厚。可两人对视的时候,不太像堂兄妹,反而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旧情人……
等等!
她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怪顾莞宁,今天胡言乱语了一通,害得她也跟着胡思乱想起来。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待沈氏走后,沈谦低声叮嘱沈青岚:“岚儿,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归兰院里。有你姑姑精心照顾你的衣食起居,爹没什么不放心的。”
“不管怎么说,莞宁才是你姑姑嫡亲的女儿,是定北侯府最矜贵的嫡女。性子略骄纵些也是难免的。你别和她起冲突。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凡事多忍让莞宁一些。”
说起顾莞宁,沈青岚满心委屈:“爹,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莞宁表妹就故意让我难堪。以后我不知要受她多少闲气……”
沈谦皱了皱眉,沉声打断了沈青岚:“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远道而来,投奔你姑姑。已经给你姑姑添了麻烦。你若是再和莞宁闹的不愉快,岂不是让你姑姑左右为难?”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沈谦加重了语气,声音近乎严厉:“我今日叮嘱的话,你必须牢牢记住。若是因为你的缘故,惹得你姑姑不高兴了,我绝不会轻饶!”
沈谦素来沉默少言,极少脾气。
沈青岚被他少见的动怒吓到了,心里愈觉得委屈,眼圈顿时红了。
沈谦见状,心软了下来,语气也放柔了几分:“岚儿,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大体懂分寸。今天的事,是你受委屈了。可我们到底是寄人篱下,受些委屈也是难免的。你就当是为了爹,凡事都忍让几分。”
沈青岚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应下了。
“宁姐儿,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正和堂里,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问道:“沈家父女今日刚到府里,怎么就惹你不高兴了?”
顾莞宁不答反问:“祖母为什么这么问?或许不是他们惹我不高兴,是我心胸狭窄,容不得母亲对别人比对我好,所以才故意刁难他们。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
太夫人笑了一笑:“我的宁姐儿可不是这等小气的人。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原因。”
平淡寻常的两句话,却让顾莞宁鼻子一酸:“祖母,你对我真好。”
这才是真正的亲人。
毫不犹豫地信任她,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太夫人失笑,拍了拍顾莞宁的手背:“傻丫头,尽说些傻话。祖母就你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不对你好,难道要对不相干的外人好不成?”
是啊!论血缘关系,祖母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顾谨言根本就不是顾家的血脉!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祖母年龄大了,乍然将这么惊人的真相告诉她,只怕她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更何况,此时她无凭无据。即使说了,祖母也未必肯信。
“怎么了?”太夫人敏锐地察觉到顾莞宁的些许异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祖母说?”
“祖母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有心事。”
顾莞宁掩饰地笑道:“我就是想告诉祖母,我不喜欢沈青岚,若是母亲逼着我和她亲近,我肯定不依。以后少不得会因此和母亲生争执。到时候,祖母可得护着我。否则,只怕母亲会迁怒于我……”
“她敢!”太夫人挑眉轻哼一声:“有我在,谁都休想让你受半点闲气。”
顾莞宁心里一暖,故意笑道:“祖母,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何不喜欢沈青岚?”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应道:“区区一个表姑娘,不喜欢就不喜欢,还要什么理由。你不喜欢她,就让她安分地在归兰院里待着,少出来碍你的眼。这些话你不便说,以后我交代你母亲一声就行了。”
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疼爱,被人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短,真幸福。
顾莞宁嗯了一声,跪在太夫人身前,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膝盖上。
太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柔软的丝,柔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你这些日子随着陈夫子苦练武艺箭术,一定很辛苦很累。”
“你喜欢做的事,祖母不会拦着你。”
“不过,你也要保重身子,别让祖母整日为你操心。就当是给祖母尽孝心了。”
顾莞宁乖乖应下了。
……
隔日,沈谦就搬出了侯府。
沈氏不宜出府,特意叮嘱心腹郑妈妈随着沈谦一起去安顿。
沈氏为沈谦准备的住处,和定北侯府只隔了几条街道,步行只要小半个时辰。两进的院子确实不算大,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书房里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沈氏不但准备好了住处,还特意买了两个书童四个小厮。
沈谦心下感动,对郑妈妈低声道:“请郑妈妈回去后,代我向九妹道谢。”
郑妈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五舅爷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夫人知道五舅爷要带着表小姐到京城来,高兴得一连几晚都睡不着。老奴伺候夫人这么多年,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夫人这般高兴了。”
沈谦目中闪过复杂难掩的情绪,半晌才低声问道:“九妹她……素日里很少展颜吗?”
郑妈妈目光一扫,示意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沈谦两个人了,郑妈妈才叹道:“五少爷,小姐心里惦记着你们父女,这么多年来,何曾真正开怀过?幸好老天保佑,你和小姐又能重逢相聚。小姐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听到熟悉的称呼,沈谦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
旧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
她是长房嫡出的幼女,在族中排行第九。
他是五房唯一的儿子,排行第五。
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五房的夫妻当年生下的儿子夭折而亡,后来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了年幼的他。
他顶替了原来的沈谦,成了沈家的五少爷。
他自幼聪慧,在读书上极有天分,早早就中了童生,又考中了秀才。又因为相貌生的俊俏,在西京颇有名气。养父母待他也极好。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和她是堂兄妹,年龄相若,自小一起长大,爱好性情相投,感情十分亲厚。
他喜欢读书擅长作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相貌清俊斯文儒雅,她美丽动人气质优雅。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双金童玉女。总会惹来许多赞叹惊艳的目光。
有人玩笑般地说过,可惜你们两个是堂兄妹,不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年少的他听了这样的玩笑话,心中漾起阵阵涟漪。
真可惜,他们是堂兄妹,绝不可能成为他人口中的“一对璧人”。
他心中遗憾又怅然,抬起头看着她,却现她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眸中也浮起了淡淡的忧伤。
那一刻,他的心怦然而动。
原来,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后来,他偶尔中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心中狂喜不已。他和她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他可以喜欢她,她也可以喜欢他!
两颗年少懵懂的心,渐渐靠近,开出绚烂的花朵。在众人不知道的角落里,肆意盛开。
残酷的现实,很快给了他和她重重一击。
她哭着来找他,告诉他顾家登门来提亲了。
定北侯府顾家,大秦朝声名鼎赫的将门侯府。顾湛身为顾家唯一的嫡子,十五岁时便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
家世显赫也就罢了,顾湛偏偏还是个英俊过人的少年郎,武艺出众,年少便开始领兵打仗,立下了不少战功。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顾湛无疑都是极为出众的。
这样一门好亲事,也怪不得她父母这般高兴,迫不及待地就应下了亲事。
“五哥,我不想嫁给什么顾湛。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厮守终身。”少女投进他的怀中,一边落泪,一边诉说着绵绵情意。
他激动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坚定地说道:“九妹,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等我,我现在就去见大伯父大伯母,向他们求娶你。”
她喜极而泣,沾满了泪珠的脸庞绽放出明媚动人的笑容。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天真可笑了。
当他跪在她父母面前说清自己的心意和来意时,素来随和可亲的大伯父勃然大怒:“荒唐!可笑!你是沈家的儿郎,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依然是梅君的堂兄。你们两个怎么能有私情?”
“更何况,梅君已经和顾侯爷定了亲事,婚期就在年底。你就别痴心妄想了,趁早打消这份心思。”
养父母闻讯赶来,既惊又怒,怒斥了他的痴心妄想,不由分说地将他关了起来。
她也被软禁在了闺阁里。
一对有情的少年男女,被硬生生地分开。
少年人最是冲动,她趁着半夜逃出家门。她的乳母悄悄来给他送信。
她的爱热烈而决绝,他怎能辜负?为了她,就算是终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他也心甘情愿。
两人匆匆夜奔逃走,只带了两个包裹,身边只有她的乳母。
他们逃到了一个小镇上,隐形改名,以天地为媒拜了堂,做起了夫妻。少年情热,每天厮守痴缠,哪怕日子过的清苦,也是甜蜜幸福的。
很快,她有了身孕。八一 .
他激动又欣喜地等待着新生命的诞生。
她怀胎十月,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刚出生的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红通通的,说不出的可爱。虽然还小,已经看得出和她生得十分相似。
他喜不自胜,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她。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她筋疲力竭地躺在他的怀里,几近昏迷,甚至没力气睁开眼看一看他们的女儿。唇角却扬着幸福满足的笑意。
就在那一刻,惊变突生。
门忽然被用力地撞了开来。
他猛然回头,几张溢满了愤怒的熟悉脸孔引入眼帘。
是沈家人!
他和她私逃了一年,沈家人一直锲而不舍地到处寻找他们的踪迹。现在,终于找了过来。
他心中陡然一沉,正要抱着孩子跪下。大伯父已经愤怒地张口:“来人,将九小姐立刻带回去。”
两个身材高壮的堂兄将他牢牢地押着不能动弹,他绝望又无助地喊着她的闺名。她用尽力气睁开眼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沈家人既是找到了他们,就绝不会再容他们在一起。
她被接回沈家,软禁在闺房里。闺房外日夜有人看守。
他和女儿则被沈家人秘密关进了僻静的田庄里,再也没机会和她相见。
他们私逃的事,被沈家人严严实实地遮掩了下来。顾家只以为她生病静养了一年,很快又定了婚期。
她不愿嫁到京城,意图寻死。
大伯父冷冷地说了几句话:“你想死随便你,不过,沈谦和你生的孽种也别想再活了。你想要他们活命,就给我乖乖地养好身子,嫁到顾家去。”
她哭的死去活来,却不得不屈服。
出嫁前的那一天,郑妈妈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他的右腿被硬生生打断了,以后再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
大伯父是沈家的族长。打断他腿的命令,是大伯父亲自下的。这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对她的警告。
她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热闹风光。
那一天,他依旧被关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柴房外有数十个家丁看守,他根本没机会逃出半步。
被打断的右腿还未痊愈,疼痛难当。这些微的痛楚和心里的痛苦绝望相比,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拆散了。
从今以后,她将会是顾家的儿媳,顾湛的妻子。她会替顾湛生儿育女。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还有何意义?
他没了求生的意志,一连三日不肯进食。
直到养父母含着泪抱着孩子到他面前:“谦儿,你执意寻死,我们也拦不住你。只可怜了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亲娘。现在,连亲爹也要抛下她了。”
孩子又瘦又小,就连哭声都是那样的细弱可怜。
他泪流满面,用尽全力坐直了身子,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中。
是啊!他不能死。
他要好好活着,将他们的女儿养大成人。
他又被关了一年,才被放出了田庄。出了田庄后,他领着女儿住进了沈家族人聚居的一处僻静小院子里。
他无端地失踪两年多,再次出现时伤了右腿,身边还多了个孩子,不免惹人疑心。因此,对外只得宣称是骑马时摔伤了腿。孩子的来历不好解释,便含糊地宣称两年前在外地成了亲,妻子已经亡故。
大伯父亲自来了一回,看也没看孩子一眼,沉声警告:“沈谦,从今以后,你就安分地在这里住着,不准出西京半步。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你也别再惦记梅君了。我告诉你,梅君嫁到顾家后,顾湛对她疼惜有加。他们夫妻两个十分恩爱,成亲不到半年梅君就怀了身孕,如今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最后一句话,像一支锐利的箭,深深地刺进他的胸膛。
他头脑一片空白。
她和顾湛十分恩爱,她为顾湛生了女儿。
从她被逼着嫁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才知道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大伯父走后,他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一颗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
他瞬间泪如泉涌,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岚儿,现在,爹只有你了。
两年后,养父母各自生病去世。他领着女儿,在小小的院子里相依为命。
他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院子里,平日里极少外出。时间久了,外人几乎忘了沈家五房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无机会和她相见了。
几年后,她暗中让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五哥,我要去边关找顾湛,十天后,我会乘坐路过西京。我在码头处等你。
他紧紧地攥着薄薄的信纸,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充盈。
十天后,他先哄睡了女儿,然后乘着夜色出了家门,到了码头边。一眼便看到了有着定北侯府标记的官船。
郑妈妈早已在码头边等候,领着他悄悄上了船。
他和她暌别六年,终于又重逢。
两人在灯下相顾无言,然后相对落泪。
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五哥,我需要一个儿子。若是老天垂怜,就让我今夜怀上你的孩子。”
他们只有短短一夜的相处时光。
他既心酸又激动地抱住了她娇软的身子。
一夜的欢愉时光,像是从老天那儿偷来的一般。天还没亮,他就匆匆起身离开。临别前,她分明没睡,却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他忍着酸涩的泪水,转身离开。
……
往昔的回忆,蜂拥而至。
沈谦眼中掠过浓浓的酸涩和痛楚。
郑妈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长叹一声:“五少爷,老奴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小小姐也受委屈了。可小姐这些年来也不好过。”
“在外人看来,小姐衣食优渥享尽荣华。只有老奴知道,小姐心里一直很苦。她没有一天不惦记你们父女两个。”
“可她是定北侯夫人,侯府上下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她不能有半点行步差池,不敢让人给你送信,也不敢在人前提起你们。只能悄悄在半夜时偷偷抹泪。”
“现在,总算熬到苦尽甘来了。顾侯爷战死沙场,三年孝期已满,你们父女也到了京城来。如今一家子总算能团聚了。”
是啊!
想到沈氏,想到顾谨言那张神似他的小脸,沈谦的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神色间常年的阴郁终于散去。
“老天待我沈谦总算不薄。没想到,有生之年,我和九妹还有重逢相聚的这一天。”
哪怕不能时常相见,能离她这么近,他心中也已心满意足了。
更令他欣慰的是,自小就孤苦无依的女儿,终于能和亲娘相依相伴。
虽然,沈青岚永远也不会知道沈氏就是她的亲娘。
此时,沈青岚正在荣德堂里陪着沈氏说话。?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沈氏温柔地招呼沈青岚坐在自己身侧,亲昵地拉着沈青岚的手,细细地问道:“岚儿,你和你爹平日住在哪里?身边有哪些人伺候?衣食住行是不是很清苦?”
那份怜爱和关切,在眼角眉梢毕露无疑。
沈青岚自小到大,身边只有亲爹,从没有女性长辈陪伴。被沈氏这般温柔怜惜地询问着,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乖巧地一一作答。
“我和爹住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子里。爹身边有一个小厮,我身边有一个丫鬟,叫绿儿。”
“衣食住行确实简单些,不过,也算不得清苦。”
沈氏看着沈青岚身上穿的细棉布衣裙,一阵心疼:“怎么不清苦。瞧瞧你身上穿的,连件像样的衣裙也没有。”
在定北侯府,就是丫鬟身上穿的衣料也比沈青岚强一些。
沈青岚有些羞愧地低下头:“让姑姑见笑了。”
这已经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裙了。
沈氏见沈青岚这副羞愧交加的可怜模样,心中满是酸楚。
就是沈青岚不说,她也能猜到父女两个生活的窘迫。
沈谦天资聪颖年少多才,却因为和她的私情被她父亲打断了右腿,这一生都被毁了。他领着孩子住在僻静的院子里,一切用度从哪儿来?单靠着族里的接济,生活能好到哪儿去?
“岚儿,我之前不知道你的身材样貌,不便为你准备衣裙。”
沈氏将心里的酸涩按捺下去,笑着说道:“如今你来了正好,我今日就打人去叫绣庄的掌柜过来,替你做几身新衣。再给你添置些头面饰。”
“你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又生的好相貌,该好好打扮才是。”
沈青岚既感激又有些不安,怯生生地说道:“姑姑别这么破费了,我已经给姑姑添了许多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
沈氏笑着安抚:“你且安心住着,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就是了。我们侯府一年四季,每季都要给主子们各添置五身新衣两套饰,若是要出府赴宴或是去要紧的场合,还会另外添置。”
“你来之前,府里有两位表小姐,她们一应的月例用度都是比照府里的小姐。你当然也不例外。”
沈氏这么说了,沈青岚才稍稍安了心,起身道了谢:“那岚儿就厚颜领受姑姑的美意了。”
“好孩子!”沈氏轻轻拍了拍沈青岚的手背,目光温和慈爱:“以后在姑姑面前,不必拘束,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沈青岚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姑姑,你对我真好。”
原来,爹说的都是真的。
姑姑的性子真的温柔可亲,待她也是极好的。
沈氏展颜一笑:“傻丫头,我是你姑姑,对你好是应该的。”顿了顿又道:“莞宁那个丫头自小被惯坏了,任性骄纵了些,说话也有些刻薄。不是刻意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沈青岚谨记着沈谦的叮嘱,闻言立刻应道:“姑姑严重了。莞宁表妹不过是性子率直了些,哪里算得上任性骄纵刻薄。昨日是第一次见面,莞宁表妹和我还不熟悉,所以不甚热情。日后我一定好好和莞宁表妹相处。”
沈氏欣慰地笑道:“你真是个善解人意又懂事的孩子。五哥将你教的真好!”
一声嗤笑声,陡然响起。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沈氏和沈青岚的耳中:
“听母亲的意思,青岚表姐善解人意又懂事,我这个女儿,显然就是无理取闹不明事理的那一个了。”
……
顾莞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嘴角扬起讥削的弧度。
沈氏眉头一皱,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丫鬟来通传禀报?”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笑了一笑:“我这个女儿,进自己母亲的屋子,还用得着丫鬟通传么?”
……沈氏被诘问得无言以对。
原本轻松和睦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莞宁无视沈氏僵硬的神情,迈步走了进来。犹如闲庭散步,步履悠闲。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和逼人的贵气,散出夺人的光华。
令人自惭形秽,自愧不如。
沈青岚怔怔地看着光华灼灼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她是姑姑的女儿,像顾莞宁一样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在众人的娇宠中长大,也绝不会比眼前的少女逊色半分吧!
顾莞宁目光一扫,看了过来。
目光锐利,似乎洞悉了她心底一闪而逝的阴暗,
沈青岚有些不自在,忙用热络的笑容掩饰心虚:“莞宁表妹,我和姑姑刚才正说起你呢!”
“是啊!正说起你是如何的温柔懂事,而我,又是何等的骄纵任性说话刻薄。”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接过了话茬:“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母亲对我这般不满。有青岚表姐在,日后母亲有人相陪,怕是更不乐意见到我了。”
沈青岚:“……”
沈青岚涨红了脸,站起身来,讪讪地解释:“莞宁表妹误会了。我绝没有要抢走姑姑的意思。我从西京远道而来,姑姑肯收留我,我心中已经十分感激了。断然不会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说着抬起头,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怯意和温软的恳求:“莞宁表妹,如果我有什么地方惹你不喜,我现在就向你陪个不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在那双楚楚可怜的目光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化成绕指柔。
当年,齐王世子萧睿就被这样的沈青岚迷去了心窍,浑然忘却了和她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
时隔多年,她对萧睿的痴恋早已烟消云散,对沈青岚的厌恶憎恨,却没有减少半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青岚,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你放心,我从来没将你放在心上。以后,你少在我面前出现就行了。”
沈青岚的脸庞忽红忽白,眼中闪出水光。
沈氏看着心疼不已,怒目瞪着顾莞宁:“莞宁,你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岚儿这么说话。你现在立刻向岚儿道歉!”
一个是莞宁,一个是亲昵的岚儿。
只听称呼,就知道沈氏有多么疼惜这个远道而来的“侄女”。
顾莞宁挑了挑眉:“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何要道歉?”
“你!”沈氏气的脸都白了。
她生性清冷自持,满腹诗书才华,从不肯口出恶言。即使生气,也说不出难听话来。
沈青岚眼圈一红,泪水溢出了眼眶。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顾莞宁这般咄咄逼人地欺负她?
“没有为什么。”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就是讨厌你。”
顾莞宁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沈青岚惊骇地抬头。泪珠还在眼眶里滚动,像一朵被风雨无情吹打的白莲花,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可惜,顾莞宁没有惜香怜玉的心情,扔下一句“我去给祖母请安”,便转身离开。
她当然可以虚与委蛇。
以她的城府演技,假装和沈青岚相处的亲热和睦不算难事。这样,既能稳住沈氏,又能迷惑沈青岚。
不过,她没有一丝一毫委屈自己的打算。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是骄傲的顾莞宁。
喜欢一个人时,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憎恶一个人时,彻彻底底,绝不委屈求全。
顾莞宁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沈青岚泪水涟涟,低声啜泣。
沈氏顾不得呵斥顾莞宁,忙走到沈青岚身边低声安抚:“岚儿,你别哭。日后我一定好好数落莞宁一顿,不让她再欺负你……”
声音隐约飘到了顾莞宁主仆的耳中。
琳琅一双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姐和夫人是嫡亲的母女。夫人不向着自己的女儿,反而处处袒护娘家侄女,简直偏心得过分。就连她听着都觉得刺耳满心不痛快。真不知道小姐心里会是何等难受。
琳琅下意识地瞄了顾莞宁一眼。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的小半个侧脸。
顾莞宁微微抿唇,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
“小姐,奴婢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琳琅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夫人这般偏心表小姐,就连奴婢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夫人毕竟是小姐的母亲。小姐当着夫人的面出言讥讽表小姐,夫人心里怕是更不高兴了。”
“我只管出了心头这口闷气,她高兴不高兴,我不在乎。”顾莞宁神色淡淡,声音冷然。
琳琅无奈地苦笑:“小姐说的倒是轻巧。你和夫人是母女,不说感情亲疏,就只冲着孝之一字,也不宜闹的太僵。”
大秦最重孝道。
若是小姐和夫人闹的太难看传了出去,对小姐的名声可是大大不利。
顾莞宁听出琳琅的担忧关切,冰冷的心里缓缓注入一股暖流,难得地解释了几句:“琳琅,你不用太过忧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对我漠不关心,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再冷淡些也无所谓。”
顾莞宁的声音里没有半点不甘和怨怼,语气十分平静。
琳琅听得一怔,直到此刻才敢肯定,小姐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夫人的感受了……
顾莞宁扭头看了过来,眼中蕴着浅浅的笑意:“我有祖母疼我,有三叔,有大堂姐她们,还有你和玲珑她们陪伴在身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琳琅听了这样的话,不但没有释然,心里更酸楚了。
再多的人,也无法取代亲生母亲。
小姐是被夫人彻底伤了心,对夫人再没有半点期待了。
……
顾莞宁领着丫鬟到了正和堂,给祖母请安后,顺势腻在祖母身边,亲亲热热地说起了闲话。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笑着问道:“今日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怎么没和你母亲他们一起来?”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我去过荣德堂了,和青岚表姐闹了些口角,惹得母亲不快。我不想听母亲训斥,索性一个人先来了。”
太夫人笑容一敛,神色沉了一沉:“这个沈氏,行事愈没个亲疏远近了。”
坐在一旁的吴氏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挑拨离间的机会,立刻张口附和:“是啊!虽说来者是客,又是娘家侄女,二弟妹多看顾一些岚姐儿也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因此委屈了宁姐儿。我们宁姐儿是顾家嫡女,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半点闲气。”
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
太夫人瞄了煽风点火的吴氏一眼,淡淡说道:“你也别只顾着说别人了。今后你对华姐儿和敏姐儿也该多上点心。”
“你将香姐儿接到侯府,一住就是三年。这也就罢了。我们顾家不缺那点月例用度。不过,香姐儿再好,到底是吴家的女儿,不姓顾。敏姐儿虽不是出自你的肚皮,到底是顾家长房的血脉。”
顾莞华是吴氏所出,吴氏对亲生女儿自是疼爱。对庶出的顾莞敏,就没那么上心了。
挑拨不成,反而被数落了一通。饶是吴氏脸皮厚,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讪讪应道:“婆婆提醒的是,儿媳记下了。”
吴氏老实消停了,太夫人便也不再多言。
沈氏有再多不是,也是侯府嫡媳,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还轮不到吴氏指手画脚。
吴氏那点心思盘算,太夫人看在眼里,平日懒得多说罢了。吴氏一蹦跶,太夫人自是不会客气。
……
过了片刻,沈氏领着顾谨言沈青岚来了。
沈青岚脸上的泪痕已经擦的干干净净,露出温婉可人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沈青岚给太夫人请了安,然后站到了顾莞宁的身侧,娇怯地喊了声“莞宁表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沈氏警告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仿佛顾莞宁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莞宁懒得搭理沈氏,更懒得理睬沈青岚。将头转到一边,和顾莞华低声说起话来。
沈氏见顾莞宁没再口出不逊,暗暗松了口气,对着太夫人笑道:“婆婆,岚姐儿已经在归兰院里安顿下了。儿媳打算为她做几身新衣,再添置些饰。”
太夫人淡淡应道:“这些琐事你看着办就行了,无需向我回禀。”
有了恶感在先,最疼爱的孙女摆明了不喜欢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姐,太夫人对沈青岚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不过,在衣食住行上,总不至于克扣。顾家还不缺这点银子。
沈氏敏感地察觉到太夫人的态度冷淡,心知肚明是因为顾莞宁的缘故,心中不舒坦,却不敢表露出来,恭敬地应道:“婆婆宽容大度,不过,儿媳岂能擅作主张。”
顿了顿,又说道:“绣庄和珍宝阁的人下午到府里来。儿媳想着,不如趁着这一回,给莞宁莞华她们几个也添置些新衣饰。”
“她们几个也都不算小了,以后出府做客,少不得要带着她们出去见见世面。穿戴上,也该更精心一些才是。”
太夫人嗯了一声,面色稍稍和缓了一些:“你想的倒是周全。”
沈氏笑道:“儿媳想给莞宁多做些新衣,这点私心,自是不敢瞒着婆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太夫人总乐见沈氏对顾莞宁好一些,闻言舒展了眉头,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华姐儿她们倒是沾了宁姐儿的光了。”
吴氏之前吃了挂落,还没缓过劲来。
方氏笑吟吟地接了话茬:“不管怎么说,我都得代琪姐儿月姐儿谢谢二嫂。”
沈氏唇角含笑,和颜悦色地应道:“三弟妹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们妯娌三个都是做母亲的,疼女儿的心思都一样。”
说着,又笑着叮嘱顾莞宁:“莞宁,你生的白皙,鲜亮的颜色最衬你。下午挑衣料的时候,仔细挑些好看的。”
俨然一个疼爱女儿的慈母。
……顾莞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多谢母亲提醒,女儿记下了。”
太夫人又笑道:“也别只顾着孩子们挑衣料,你们妯娌三个也都挑一些做新衣。珍宝阁的头面饰,也一人挑一套。”
但凡是女子,不管年龄大小,没有不爱衣裙饰的。
沈氏立刻笑着应了。
吴氏也打起精神,着意奉承了太夫人几句。
趁着气氛融洽,沈氏提出了让沈青岚一起到女学读书的事:“……岚儿以前随着五哥启蒙读书,琴棋书画也有涉及。如今她住到了我们侯府里,闲着无事不免荒废了学业。倒不如和莞宁她们一起去女学,不管学多少,打时间也是好的。”
吴莲香和姚若竹也在女学里上课。?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沈氏提起这一桩,太夫人倒是不便回绝了。
太夫人看了顾莞宁一眼,眼中流露出征询之色。
祖母这是惦记着她昨日说过的那番话,怕她不愿意整天对着沈青岚呢!
顾莞宁心里一暖,冲太夫人轻轻点头。
沈氏想让沈青岚进女学,是想让沈青岚和顾家的小姐们多相处,早日融进侯府。可惜,沈氏的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有她在,沈青岚今后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太夫人见顾莞宁点了头,才张口应允了此事:“也好。待会儿就让岚姐儿随着她们一起去女学。”
沈氏立刻笑道:“岚姐儿第一次进女学,我还是亲自领着她去吧!总得和夫子们说一声。”
沈氏对这个侄女,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吴氏和方氏对视一眼,心里俱都觉得诧异。
妯娌多年,她们对沈氏清冷自矜的性子颇为熟悉。沈氏对着唯一的儿子顾谨言颇为亲昵,对其他人却总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就连对着女儿顾莞宁都是冷冷淡淡的。
没想到,她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娘家侄女,倒是格外上心。
也怪不得顾莞宁不痛快。
……
沈氏果然亲自陪着沈青岚到了女学里,笑着对夫子说道:“这是沈青岚,是我娘家的侄女。以后她每天都会随着莞宁她们一起来上课。她初来乍到,还请夫子对她多看顾些。”
夫子忙笑着应了。
沈氏又仔细叮嘱沈青岚:“岚儿,你在这儿上课,什么都要听夫子的。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就问莞宁……”
想到顾莞宁的脾气,立刻又改了口:“或者问莞华。”
顾莞华年纪最长,性子也最温柔。绝不会像顾莞宁那般冷漠不善。
沈青岚乖乖应下了:“是,姑姑的吩咐,岚儿都记下了。”
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沈青岚对沈氏这个细心温柔的姑姑已经生出了仰慕和依赖。
看着沈青岚眼中流露出的信任亲近,沈氏心底涌起近乎酸楚的温软。
可怜的女儿……亲娘就站在她面前,却不能和她相认。
顾莞琪好奇地张望一眼,凑到顾莞宁的耳边低语:“二姐,二婶娘对这位沈家表姐可真好。亲自送她来女学,拉着手叮嘱了半天还没舍得走。”
可不是么?
沈氏拉着沈青岚的手,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当年的她,真是瞎了眼,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没看清真相。
不过,谁又能想到,沈谦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沈氏没有血缘关系,且有了私情还生了个女儿?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四妹,我很讨厌这个沈青岚,不想理她。”
顾莞琪立刻说道:“好,那我也不理她。”
好姐妹,当然要同进同退。
……
沈青岚初次到女学来,夫子特意询问了她的课业情况。
沈谦这些年来一直精心教导沈青岚读书。沈青岚天资聪颖,又勤奋苦读数年,课业上颇为出众。
夫子夸赞了沈青岚几句,又吩咐沈青岚坐在顾莞宁身边的桌子上。
沈青岚喜滋滋地谢了夫子,正要入座,顾莞宁忽地张口道:“夫子,让她坐别的地方。我不喜有人靠我这么近。”
沈青岚:“……”
众人:“……”
沈青岚没料到顾莞宁竟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一张俏脸顿时涨红了,眼中水光点点,强忍着没有掉落,看着楚楚可怜极了。
夫子略略一愣。
沈青岚是沈氏亲自领来的,不宜怠慢。可顾莞宁才是定北侯府嫡女,是顾家太夫人最宠爱的孙女,身份矜贵。区区一个沈家表小姐,根本不配和顾莞宁相提并论。
也因此,夫子很快就做了决定:“既是这样,就请沈小姐坐到大小姐身边如何?”
夫子语气很客气,态度也很温和。
态度偏向谁,却一眼可知。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将到了眼角边的泪水逼了回去,轻轻应了声是。
然后,走到顾莞华身边,小心翼翼又略带些讨好的说道:“莞华表姐,我坐你身边可好?”
顾莞华微微一笑:“青岚表妹无需客气,只管坐下。”
沈青岚感激地道了谢,在顾莞华的身边坐下了。
相比起性子倨傲态度恶劣的顾莞宁,顾莞华温柔随和多了。
不过,顾莞华的友善也仅止于此。
在这之后,除非是沈青岚主动张口询问不得不回话,其余时候,顾莞华并未和沈青岚搭话。
顾莞敏素来以顾莞华马是瞻,顾莞琪决定和顾莞宁同进同退,顾莞月年纪还小,可以忽略不计。姚若竹和顾莞宁交好,也没搭理沈青岚。
唯有心思活络的吴莲香,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和沈青岚闲话了几句。
沈青岚被众人孤立,既难堪又难过。吴莲香肯和她说话,她心中自是高兴。很快,便一口一个吴表姐,叫的颇为亲热。
吴莲香自以为自己的举动给骄傲的顾莞宁添了堵,心里暗暗自得。
顾莞宁平日并未刻意针对过她。可她就是看顾莞宁不太顺眼。
顾莞宁的矜贵出身,顾莞宁的美丽夺目,顾莞宁的聪慧过人,顾莞宁的骄傲和冷漠……一切的一切,她都远远不及。
嫉妒的种子,早就落入心田,悄然生根芽。
吴莲香明面上奉承讨好顾莞宁,实则心里嫉恨交加,巴不得找机会给顾莞宁添添堵。
“这个吴表姐,没长眼睛么?”顾莞琪不满地嘀咕:“没见我们几个都没理沈家表姐吗?她倒是巴巴地凑过去了。”
顾莞宁哂然一笑:“随她好了。”
吴莲香那点小心思,她根本懒得理会。
……
散学后,夫子先行离开了。
沈青岚鼓起勇气,走到顾莞宁身边:“莞宁表妹,姑姑叮嘱我散学后去荣德堂吃午饭。我们两个结伴同行吧!”
顾莞宁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叮嘱你去,可没叮嘱我,我不去。”
沈青岚又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火辣辣的。
顾莞琪眼珠一转,故意抬高了音量:“二姐,二婶娘没叫你去吃午饭。不如你随我一起吃午饭好了。父亲今日休沐也在府里呢!”
顾家除了重要的节日或是来了贵客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各房各自开伙。
长房三房都是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饭。
到了二房,又自不同。顾谨言大多陪着沈氏吃饭,顾莞宁却经常去正和堂陪着祖母,要么就是独自回依柳院。
三叔也在么?
顾莞宁心里一动,张口应了:“好,那我就叨扰一回。”
顾莞琪见顾莞宁答应了,很是高兴,眉眼弯弯,笑得俏皮又可爱:“这算什么叨扰。我巴不得你天天都来呢!”又热情地邀请顾莞华顾莞敏姐妹两个。
顾莞华含笑应下了。
这么一来,几位表小姐不免有些尴尬。
姚若竹也就罢了,她每日都去正和堂陪太夫人一起吃饭。剩下的吴莲香和沈青岚无形中被众人晾在一旁。
吴莲香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相携走了,心里懊恼不已。
换在平日,心软的顾莞华一定会张口叫上她,免得她难堪。今日一声没吭,显然是因为她之前的举止不高兴了。早知如此,她真不该往沈青岚身边凑……
“吴表姐,”沈青岚怯生生地说道:“不如你和我一起荣德堂吧!”
吴莲香没好气地应了句:“不用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便扔下沈青岚离开了。
沈青岚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圈悄然泛红。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对她?
就因为顾莞宁不喜欢她,大家都要孤立她吗?
“瞧瞧沈家表姐,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的,像是谁欺负她似的。八??一 ≤.≤1ZW.”顾莞琪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看着真别扭。”
京城闺秀,讲究的是落落大方圆滑通透。哪怕是受了些委屈闲气,也得撑着面子,再找机会还击。
顾家的小姐们身上,更有着将门闺秀特有的坚韧刚强。就连看着最软弱的顾莞敏,也从不在人前落泪。
沈青岚这副动辄就要委屈落泪的做派,实在让人瞧不上。
顾莞敏接过话茬:“可不是么?刚才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表姐似乎眼圈都红了。她这副样子去荣德堂见二婶,二婶少不得要问上几句。这不是成心挑唆二姐和二婶的母女关系么?”
顾莞宁和沈氏的关系已经够僵了。再有这么一个性子柔弱的沈家表小姐,日后怕是更难消停了。
“是啊!三妹说的没错。”顾莞华关切地看向顾莞宁:“二妹,你要不要回荣德堂一趟,和二婶解释几句?”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必了。我不喜欢沈青岚,故意冷淡疏远她也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说的还真够坦白够直接的。
顾莞华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顾莞华才试探着问道:“二妹,沈表妹刚到府里两天,你怎么就这般讨厌她?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喜?还是做了令你厌恶的事?”
“暂时还没有。”顾莞宁淡淡一笑,然后,又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不过,这是迟早的事!”
众人:“……”
顾莞琪懵了一脸:“二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
听不懂的不止你一个,我们也没听懂啊!
众人齐齐看向顾莞宁,期待着顾莞宁能解释得具体详细点。
顾莞宁却不肯再说了,很快扯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事。今天下午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送衣料饰来,我们可得好好挑一些。”
顾莞华善解人意地配合着转移话题:“还有半个月就是傅家老夫人的八十寿辰。祖母说了,到时候会带着我们一起登门道贺。出门做客,确实得穿戴得好一些。”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傅老夫人是傅阁老的母亲,也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算起来,比太夫人还长了一辈。
放眼整个京城,像傅老夫人这般身份尊贵年已八旬的女眷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傅阁老是文华阁大学士,也是内阁次辅,深得当今天子元佑帝的信任。在朝野也极有威望。
也因此,傅老夫人的寿辰虽还未至,却早已众人瞩目。
不过,有资格接到傅府请帖的人家并不算多。傅阁老为官三十年,行事低调,并不张扬。老母亲寿辰,只给交好的人家送了请帖——到时候闻风而动主动登门的官员女眷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顾家和傅家只隔了两条街坊,平日素有来往。自是接到了请帖。
顾家虽不拘着小姐们出门。不过,等闲无事,她们这些待字闺中的闺秀们到底不便常出去走动。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门做客,就连性子最文静的顾莞华也是满心喜悦。
顾莞琪立刻笑着接口:“以前祖母总说我年龄小,不肯带我出府做客。今年我都十一岁了,祖母总不该再扔下我了。”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捧着小脸叹气:“这么说来,这次出府做客是没我的份了。”
逗得众人开怀一笑。
……
方氏本已准备好了午饭,见顾莞宁等人都来了,立刻吩咐丫鬟:“去厨房说一声,再添六道菜。记得叮嘱厨子,做一味清蒸鲈鱼。”
顾莞宁抿唇一笑:“难为三婶记着我爱吃鱼,多谢三婶了。”
堂姐妹几个口味各自不同,顾莞宁最喜吃鱼。
很显然,这点清蒸鲈鱼是为顾莞宁点的。
方氏亲热地笑道:“瞧瞧你,说这话多显得生分。你若是肯常来,我让厨子每天变着花样的做鱼给你吃。”
方氏出身不显,其父是一个四品官。在“勋贵多如狗皇亲遍地走”的京城,区区一个四品官毫不起眼。
方氏个头不高,相貌生得也不算特别美。一张圆润的脸,总带着几分笑意。让人看着顺心顺眼。
比起高挑艳丽的吴氏,方氏显然逊色了一筹。站在美丽优雅清冷矜持的沈氏身边,方氏就更黯淡无光了。
顾海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当年倾慕他的闺秀不知有多少,可他偏偏娶了貌不出众的方家长女,不知多少人暗暗为顾海扼腕。
顾海虽是庶出,可顾家是大秦最显赫的将门,娶一个四品官的嫡长女绰绰有余。如果方氏才貌出众也就罢了,偏偏方氏貌不惊人,琴棋书画俱是平平。站在俊美倜傥的顾海身边,怎么看都有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当然,那朵鲜花,绝不是方氏就是了。
方氏和顾海夫妻多年,感情颇为和睦。也让等着看方氏笑话的众人暗暗惊讶不已。
顾莞宁对方氏这个三婶却是颇有好感的。
方氏既不美貌,也不特别聪明。不过,她最可贵之处在于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来,从不多嘴多舌,安安分分地做着顾家三夫人。孝敬婆婆,对两个嫂子百般谦让,将一儿一女照顾得无微不至,对庶出的顾莞月也十分宽厚。阖府上下,无人能挑出方氏的不是。
也怪不得三叔顾海对相貌平庸的妻子一直十分满意颇为敬重。
……
安排好了饭菜和众人入座,方氏打丫鬟去书房:“去请老爷过来用午饭。”
顾海很快来了。
“父亲!”“三叔!”
几个少女纷纷起身打招呼。
顾海爽朗地笑道:“自家人在一起吃饭,只管随意些,不必拘束。”又故作讶然惊喜:“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怎么连顾二小姐也屈尊驾临了?”
众人都被诙谐的顾海逗乐了。
顾莞宁也笑了起来,俏皮地应了回去:“我今日早起,掐指一算,料定三叔今日必在府中。所以就来蹭饭了。”
三房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顾海说话风趣幽默,方氏也宽厚温和,顾莞宁坐在饭桌边,格外舒适自在。
说说笑笑,一顿午饭吃得颇为愉快。
午饭后,顾海起身准备回书房。
“三叔!”顾莞宁也随之起身:“我想到你的书房里借几本书看看。”
所谓借书,当然是个借口。
她特意到三房来,可不止是为了蹭一顿午饭这么简单。
顾海心里一动,目光在顾莞宁平静无波的俏脸上打了个转,一时也想不出顾莞宁特意来找他的理由:“好,你随我来。”
顾莞华顾莞敏对视一眼,识趣地先告退离开了。
顾莞琪不知就里,嚷嚷着:“二姐,你要借什么书?我陪你一起去书房……”
方氏立刻笑着打断了顾莞琪:“琪儿,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你随我来。”
顾莞琪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方氏拉走了。
三婶确实是个知情识趣的,心里未必不好奇她的来意,却一个字都没多问。还将顾莞琪也拖走了。
顾莞宁心里暗暗想着,跟在顾到了书房。
顾海直截了当地问道:“莞宁,你有什么事要找三叔?”顿了顿又道:“只要三叔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顾莞宁心里一暖。??八一? ?1?ZW.
不问缘由的支持,毫不犹豫的信任。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三叔,我今日来找你,确实有事相求。”在真正的亲人面前,无需拐弯抹角彼此试探。顾莞宁坦然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想找你要些人。”
顾海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不够用吗?”
话一出口,便自嘲地笑了起来:“瞧瞧我,真是糊涂了。你特意向我张口要人,要的自然不是丫鬟婆子。”
顾莞宁也微微一笑:“是,我想要的,是三叔手下的人。”
顾家世代为将,养着数百亲兵。这些亲兵,武艺高强,擅于作战,对顾家忠心耿耿。顾家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些身经百战的亲兵功不可没。
亲兵们成家留下子嗣后,便会随着主子奔赴战场。顾家的男子鲜少有寿终正寝的,顾家的亲兵,也大多死在了战场上。只有年过五十或是伤病过重的,才能退下战场。
他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保护主子的安危,随着顾家儿郎征战冲锋。顾家也没亏待过他们。亲兵的家眷儿女,全都由顾家养着。若是战死,会有一份极丰厚的安家费。儿女长大了,顾家也会为他们安排差事。
没了后顾之忧,这些亲兵们才会奋不顾身地为顾家效力。
顾湛当年去边关的时候,带走了一半亲兵。后来,顾湛战死,身边的亲兵也几乎伤亡殆尽。对顾家来说,真是元气大伤。
后来,顾淙袭了爵位,去边关时,又带了两百亲兵前去。留在京城的亲兵,只有一百有余。
……这些,是人所周知的事!
不过,顾莞宁很清楚,顾家的家底远不止于此。
朝廷对武将麾下亲兵的数目有严格规定。顾家可以有五百亲兵,这已经是朝廷所允许的最多数目了。要知道,东宫太子府,也只有一千亲兵而已。而就藩的齐王,只能有八百名亲兵。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定。事实上,武将们私下豢养亲兵的绝不在少数。
顾家再忠君爱国,也不会傻得将所有的底牌都放在台面上。
除了规定可以拥有的五百亲兵外,顾家养在暗中的私兵至少有两千左右。每年,顾家都要为此暗中花费巨额金银。
这些事,顾家上下知道的不出三人。
顾海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是母亲告诉你的吗?”
顾淙远在边关,他连方氏都未提过。这么想来,顾莞宁肯定是从太夫人那里知道顾家暗中豢养私兵的事了。
顾莞宁面不改色地点头:“是。祖母和我说话的时候,偶尔一回说漏了嘴。不过,我再问,她就不肯细说了。我只知道这些私兵,一直由三叔掌管。其他的一概不知。”
事实上,太夫人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前世,太子逝世后,元佑帝重病不起,欲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齐王兴兵作乱,领兵逼宫。元佑帝气急攻心,一命呜呼。太孙被身边潜伏多年的奸细所伤,齐王在宫中又有内应,里应外合下,杀进宫廷。
太孙死在了齐王世子的箭下。
她领着儿子仓惶逃出皇宫。
在最危急的关头,三叔顾海命季同领着顾家所有亲兵和私兵前来。他们奋不顾身地护着她和儿子逃出京城,之后更是一直追随着她重新杀回京城,夺回属于她儿子的江山。
……
顾家这些私兵,如今都在顾海手中。
顾莞宁想要的,也正是这些藏在暗中的私兵。
“莞宁,”顾海收敛了所有笑容,神色凝重起来:“不是三叔不肯答应你。只是,你一个闺阁少女,要私兵有何用?”
不等顾莞宁回答,又说了下去:
“你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只管告诉三叔,三叔自会替你办的妥妥当当,不必你亲自动手。”
也免得沾惹了什么阴私的事,脏了她的手。
顾莞宁听出了顾海话语中的关爱之意,心中涌起阵阵暖意:“三叔的好意,我心里都明白。不过,有些事我不想假手旁人。”
顾海略略皱眉,低声问道:“莞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莞宁抬起头,黑亮如宝石一般的眼眸掠过一丝歉意:“三叔,对不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便将实情相告。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们顾家,绝不会损害顾家一丝一毫。”
“请三叔相信我!”
顾莞宁神色坚毅,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不容人置疑的力量。
顾海被这样的顾莞宁震慑了心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三叔当然相信你。你要多少人手?”
顾海问的直接,顾莞宁答得也十分利落:“兵贵精不贵多!有两百亲兵足矣。”
顾海:“……”
两百?还要精兵?
顾海嘴角微微抽搐:“莞宁,你没和三叔开玩笑吧!”
顾家明面上的人手大多被带去了边关,剩余的百余个亲兵,都被留在定北侯府里,负责巡逻守夜等。这些人手是无法挪用的。
顾家暗中的私兵共有两千,两百人占了十分之一,看似不多。可这两千私兵里,能称得上精兵的,也不过在五百左右。
她一张口就要两百精兵,简直是狮子大张口!
如果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小到大最聪慧冷静的侄女顾莞宁,顾海不翻脸撵人才是怪事。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会和三叔开玩笑。”
顾莞宁对顾海不太美妙的脸色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我还要找三叔要一个能管事的人。我身在闺阁,有许多事不便出头露面,总得有人替我管着这两百精兵。”
……连亲兵统领都要上了!看来还真不是说笑。
“你该不会是想将顾柏要过去吧!”顾海半是无奈半开玩笑。
顾柏是玲珑的父亲,也是定北侯府亲兵统领。武艺高强,精明能干。在亲兵中极有威望。堪称是顾海的左膀右臂。
顾莞宁抿唇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君子不夺人所好!顾柏是三叔最得力的心腹,我岂敢动这份心思。三叔将季同给我就行了。”
……顾海头很痛!
顾柏年过四旬,又有伤病在身,这两年正暗中培养接班人。
很不巧,这个接班人正是顾莞宁“随口”提起的季同。
季同今年十八岁,沉默少言,沉稳细心。身手在亲兵中也是最顶尖的,以一敌十,绝不夸张。其父随着顾湛出征边关,在三年前死于沙场。季同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府中当差,一直跟在顾柏身边。
顾海咳嗽一声,笑道:“季同太年轻了,行事不够老练,让他统领两百精兵,只怕他力有不逮,当不好差事耽搁了你的要紧事就不好了。这样吧,我就慷慨一回,给你另挑一个身手好又精明干练的……”
“不用了!”顾莞宁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有血性,又肯担当,精力也充沛。就季同好了!”
前世季同追随守护她近一年,最后为了她而死。
这一生,她会善待忠心耿耿的季同,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
顾海还要再说什么,顾莞宁已经用信任又依赖的目光看了过来:“三叔一向对我最好,一定不会拒绝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面对这么一双含着恳求和信赖的眼眸,顾海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罢了!我暂且就将季同借给你用上一阵子。?八??一? =.=≤1=Z≤W≈.≥”
顾海叹口气,狠狠心应下了:“不过,季同前两日被派出去办差,得过上几日才回京城。到时候,我会亲自吩咐他一声。”
终于说服三叔了。
顾莞宁眼中漾起笑意:“多谢三叔。”
顾海忍不住问道:“莞宁,你要的人我已经答应给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非点名要季同不可?”
季同在年轻一辈的亲兵中,确实是佼佼者。可他大多在外奔走,极少待在府里。顾莞宁怎么会这般看重他?
顾莞宁面不改色地答道:“季同的亲娘是教导武艺骑射的陈夫子。我近来随着陈夫子练箭习武,曾听陈夫子提起过他。”
原来如此!
顾海果然被这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敷衍了过去,不再追问。
“三叔,我和你今日说的事,还请你守密,不要告诉任何人。”顾莞宁郑重地低声请求:“就算是我母亲,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顾海不假思索地应了:“好,我答应你。”
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莞宁,你自小就聪慧过人,极有主见。你忽然要这么多私兵,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我会为你保密。不过,你也要切记,不能任性妄为,更不能暴露顾家有私兵的事。”
暗中养私兵,是武将和勋贵皇亲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连朝中那些文臣清流们,也免不了要养些高手看家护院。免得为宵小所乘。
元佑帝未必没有耳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深究罢了。
这层透明的窗户纸,绝不能轻易捅破。
顾莞宁当然知道轻重,立刻正色应道:“三叔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顾海点点头,随口问道:“你办妥了想办的事,就将人还给我。”
顾莞宁失笑不已:“三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人还没到我手里,就惦记着要我还回去。”
顾海无奈地摊摊手:“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成小气之人了。罢了罢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什么时候乐意将人还回来,全凭顾二小姐心情如何?”
“这还差不多。”顾莞宁安之若素地领受了顾海的好意。
顾海哭笑不得,拿赖皮的侄女没办法:“好了,你求的事我都应下了。现在快些出去吧!琪儿现在肯定在外面等你呢!”
……
顾莞宁推开门,果然见顾莞琪一脸好奇地等在门外,不由得扬起唇角笑了一笑。
知女莫若父。
此话果然半点不假。
几个堂姐妹中,就数顾莞琪性子最活泼,好奇心也最重。之前已经被方氏拉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
顾莞琪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总算等到顾莞宁出来了,立刻兴冲冲地凑过来问道:“二姐,你和父亲在书房待了这么久,到底是有什么事?”
顾莞宁随口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日子没见三叔了,和他闲聊了几句。”
顾莞琪抗议地翻了个白眼:“二姐,你这么敷衍我不太好吧!如果只是闲聊,当着大家的面说话就行了,何必要特意到书房去,还不让我跟着?”
顾莞宁瞄了顾莞琪的身后一眼,忽地笑道:“就你疑神疑鬼的,幸好五妹不像你。”
顾莞琪撇撇嘴:“我又不是五妹那个小傻蛋,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四姐!”
顾莞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一脸委屈:“月儿很聪明,不是小傻蛋。”
顾莞琪:“……”
五妹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可恶的二姐,不但不提醒她一声,还故意捉弄她。
顾莞月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重复道:“月儿不是小傻蛋。”
“月儿又聪明又可爱,怎么会是小傻蛋。”顾莞宁弯下腰,亲昵地捏了捏顾莞月白嫩圆润的小脸,一边哄道:“四妹这么说你,是因为她嫉妒你比她讨人喜欢。二姐最喜欢月儿了。”
顾莞月虚岁五岁,生辰又在腊月,算起来还是个三岁多的幼童,心性单纯又天真。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月儿也最喜欢二姐。”
又冲顾莞琪噘嘴:“四姐说月儿的坏话,以后月儿再也不和四姐好了。”
顾莞宁冲顾莞琪眨眨眼,笑吟吟地附和:“就是,我们都不理她。”
被晾在一旁的顾莞琪欲哭无泪。
可恶的二姐,真是太狡猾了!
顾莞宁对一脸哀怨的顾莞琪视而不见,笑着继续说道:“月儿,绣庄的掌柜要送衣料过来,二姐带你过去,挑些好看的衣料做两身新衣裙。”
顾莞月连连点头。
顾莞宁拉着顾莞月的手,慢悠悠地向前走。
顾莞琪总算反应过来了,忙追了上去:“二姐,五妹,等一等我。”
……
一路说,顾莞琪陪着笑脸,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是将顾莞月哄好了。姐妹两个手拉着手,和好如初。
顾莞琪也自然地将刚才追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夫人习惯了午睡,此时尚未起身。吴氏已经领着顾莞华顾莞敏到了正和堂。过了片刻,方氏也来了。
“宁姐儿,你母亲怎么还没来?”吴氏笑着问道:“还有岚姐儿,今天可是特意为她挑衣料饰,我们都是来沾光的。现在倒好,正主儿没到,我们倒是一个个都来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今日中午是在三叔那儿吃的午饭。母亲和沈表姐什么时候来,我也不清楚。”
吴氏眼珠转了转,一脸关切地说道:“你们母女两个,往日就稍显冷淡了些。如今这沈家表姑娘一来,倒是闹的你们母女更疏远了。”
“你呀,也是个倔脾气。为了一点小事,就和你母亲顶撞,闹的彼此都不高兴。这又是何苦。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待会儿你母亲来了,你主动低个头认个错,我再替你从中说情,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吴氏一脸假惺惺的关切,眼中却闪着一丝幸灾乐祸。
这哪里是要说和,有意挑唆才是真的。
巴不得二房母女闹得更凶才好。
顾莞宁心里冷笑一声。
她和沈氏沈青岚之间的恩怨纠葛,和别人无关。至少,还轮不到吴氏在这儿指手画脚看热闹。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软不硬地应了回去:“多谢大伯母的一番美意。不过,还是不用了。我这个人,天生就是这副臭脾气。谁惹得我不高兴,我就加倍地让她不痛快。用不着别人替我求情说和。”
“大伯母有这份闲心,倒不如向母亲学一学怎么管家理事……不过,学了其实也用不上。这府里的大小事情,都由母亲管着。大伯母不必操心,倒是得了清闲自在,让人羡慕不已呢!”
吴氏:“……”
这丫头,简直句句都戳人心窝!
吴氏气得牙痒,有心还击。
还没等她张口,顾莞宁又歉然地看了过来:“大伯母,我这么说,绝没有取笑奚落你的意思。父亲去世后,这爵位由大伯父袭了,大伯母也被朝廷封了诰命,也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
“外面那些人说三道四乱嚼舌根,说什么大伯母是庶出长媳不讨祖母喜欢所以才没掌家之类的话,大伯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吴氏:“……”
大伯母快被你气吐血了你知道吗?!
吴氏被顾莞宁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嗓子眼里,别提多难受了。(八)(一)(中)(文)(网) | (八).8(八)1(一)Z(中)W(文).bsp;O M
顾莞宁睁着一双清亮无辜的眼眸,问道:“大伯母,你这是怎么了?说的好好的,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吴氏清了清嗓子:“刚才忽然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头晕可不是小毛病。”顾莞宁依旧一脸关切:“大伯母还是打人去请大夫来瞧一瞧才好。”
“不用了。”吴氏笑得稍显僵硬:“这是我多年的老毛病了。不用请什么大夫,只要静心凝神休息片刻就好。”
顾莞宁笑了一笑:“没事就好。不过,以后大伯母还是小心为好。无端端头晕,总不是好事。”
“人一旦头晕,意识就会昏沉不清,免不了会说错话。一家人听了倒是无妨,万一出府做客的时候说错了话,可就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了。”
句句若有所指。
言辞锋利,宛如刀剑,令人难以招架。
吴氏挑唆不成,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不已,却又不能作,有苦难言。
这个顾莞宁!真是牙尖嘴利!
再看看顾莞华,安静端庄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也不知道挺身而出,替她这个亲娘帮腔解围。
吴氏心里暗暗埋怨着,又忍不住瞪了顾莞敏一眼。这个没用的丫头,白养她这么多年。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顾莞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方氏看了半天热闹,心里暗暗好笑。
这个吴氏,平日里自诩甚高自以为是,总想着和沈氏一别苗头。这也就罢了!和侄女在这儿口舌争锋又算怎么回事?更丢人的是,不但没占上风,还被顾莞宁奚落得灰头土脸。
啧啧!
真够丢人的!
就在此时,有丫鬟来禀报。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吴氏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吩咐一声:“来人,去荣德堂送个口信,就说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们都来了,请二夫人和沈家表姑娘过来。”
话音还没落,沈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淡淡笑道:“多谢大嫂,我和岚姐儿已经来了。”
……
沈氏领着沈青岚走了进来。
沈青岚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如何。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和沈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沈氏的眼中迅疾地闪过一丝隐忍不的怒意,很快又隐没在眼底,含笑招呼道:“莞宁,你到我身边来。”
沈氏这般好言好语的,顾莞宁也不便当面驳她的颜面,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走到了沈氏身边。
离的近了,沈青岚的脸孔也格外清晰,眼下分明敷了一层脂粉。
看来,沈青岚已经向沈氏哭诉过上午受的委屈闲气了。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说道:“青岚表姐今天中午特意上了妆吧!看着倒是比早上精神多了。”
她这一张口,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看了过来。
……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根本是故意揭她的短!
沈青岚羞愤不已地想着,面上挤出笑容道:“莞宁表妹真是心细如尘,我今日面色暗淡,这才擦了些脂粉。”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青岚表姐心情不佳,在背地里哭了一场,这才涂脂抹粉地遮掩。”
打人要打脸!
彻底撕了她的遮羞布,看沈青岚还笑不笑得出来!
十四岁的沈青岚,还没修炼出后世的厚颜和城府,被顾莞宁这么一挤兑,顿时涨红了脸。一脸的无措和可怜。
沈氏心里的火气嗖地涌了上来。
可恨这里是正和堂,吴氏等人又都在,不便随意斥责顾莞宁。
太夫人上一次的责难和诘问,音犹在耳。那种颜面扫地的难堪,她再也不愿承受第二次了。
沈氏将怒气按捺下去,挤出笑容:“莞宁,你又淘气了。怎么能这般和你表姐说话。”唯恐顾莞宁再当众让沈青岚难堪,忙又扯开话题:“对了,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怎么还没来?”
方氏笑着打圆场:“丫鬟刚来禀报,他们已经到了侯府,正等着通传再进内宅。”
沈氏立刻道:“那就快些让人进来吧!”然后,对众少女笑道:“待会儿衣料饰来了,你们只管挑可心合意的。多挑些也无妨。”
最后一句话,顿时让众人雀跃起来。原本略显冷凝的气氛,也热闹了不少。
顾莞琪俏皮地说道:“二伯母今日这般慷慨,那我就不客气了。”
反正出的是公中的银子,沈氏也乐得大方一回做些人情:“不用客气。喜欢什么只管留下。”
正说得热闹,太夫人也从内室出来了,看着孙女们高兴的样子,太夫人的心情也颇为愉悦:“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这般高兴?”
“祖母,二伯母刚才说了,今日我们喜欢什么都可以留下。”
顾莞琪笑嘻嘻地抢着回答:“上一次我相中了一个镶着红宝石的赤金项圈,要五百两银子,我一时没舍得。这一回,我可得将项圈留下。过些时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辰,我戴上红宝石项圈去做客,也不会丢了我们侯府的颜面。”
太夫人哑然失笑:“你这丫头,鬼灵鬼精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你一起去做客了.”
顾莞琪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太夫人松口了,心中大喜。
顾莞宁笑着打趣顾莞琪:“四妹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顾莞琪冲顾莞宁扮了个鬼脸:“二姐就会取笑我。我可比不得你,上千两的翡翠玉镯有两三对。自然瞧不上我这么小家子气了。”
……
众人有说有笑,正和堂里一片热闹。
沈青岚站在沈氏身边,听着众人说笑,脸上浮着浅浅的笑容,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早上在女学里,大家对她冷漠疏远。现在这样的热闹,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人虽然站在这儿,却和侯府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外人……
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外人。
这里是定北侯府,是顾莞宁的家。她姓沈,是沈家的女儿。姑姑对她再好,她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青岚努力地说服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和不甘,却悄然从心底浮起。
值一千两银子的翡翠玉镯是什么模样?别说戴,她连见都没见过。顾莞宁却有两三对……
她和顾莞宁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
绣庄的掌柜带了百余种名贵衣料,一块一块铺展开,颜色各异,质地不一,看得人眼花缭乱。
珍宝阁的掌柜带了十几匣子时兴的精致饰,一盒一盒打开,金钗簪项圈镯子……各式各样的饰整齐地摆放着,款式精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怦然心动。
顾家几位小姐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点评着衣料饰的优劣。表小姐姚若竹微笑着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插嘴一两句。不太受人待见的吴莲香,紧紧地巴着脾气最好的顾莞华。
顾莞宁被众人围拢着,犹如众星捧月。
而她沈青岚,却被大家孤立在一旁,连个搭理她的人都没有。
因为顾莞宁不喜欢她,所以她们都跟着冷落她。
她不甘心!
她不服气!
她……甚至无端端地嫉恨起那个被众人捧着宠着的少女来!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掩住眼里的羡慕嫉妒恨。
“岚儿,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儿呆。?八?一? ㈧.?㈠1?Z?W㈠.?快些过来,挑几块喜欢的衣料,再挑些合意的饰。”
沈氏温柔亲切的声音打断了沈青岚的胡思乱想。
沈青岚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沈氏温暖关怀的目光,心里既感动又羞愧。
姑姑对她这么好,她应该感恩才是。怎么能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姑姑的好意,一边嫉恨姑姑的女儿?
沈氏见沈青岚呆呆地没吭声,以为她是因为羞怯才没动弹,善解人意地问道:“是不是看着眼花缭乱,一时拿不定主意挑哪些?”
沈青岚定定神,顺着沈氏的话音点点头:“是。不怕姑姑笑话,岚儿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名贵好看的衣料,更未见过这么多精美的饰。真不知道该挑哪些才合适。”
语气中露出一丝自卑和怯意。
沈氏的心里又是阵阵酸涩和怜惜,声音愈柔和:“既是这样,那姑姑就为你做主一回,替你挑些衣料饰。”
说着,拉起沈青岚的手走上前,一边轻声地教导沈青岚分辨各式衣料的优劣:“……这是蜀锦,蜀锦光滑柔软,色泽繁复精致。制成衣裙穿在身上,会显得人明艳夺目气质不凡。”
沈青岚的目光落在那十几匹颜色各异的华贵蜀锦上,颇有些心动。
这么鲜亮艳丽!做成衣裙穿在身上,一定非常夺目好看!
沈氏见她意动,立刻笑道:“你若是喜欢,就挑两块好了……”
“二姐,你一向最喜欢蜀锦。这般鲜艳夺目的衣料,也只有你穿得最好看了。”顾莞琪有意无意地抬高音量。
顾莞华也笑着附和:“四妹说的是呢!我们姐妹几个,就数二妹容貌最明媚娇艳。也只有二妹,能压得住蜀锦的繁复精致了。”
姚若竹细声细气地笑道:“是啊!这样的衣料,宁表姐穿了最合适。换了我,可没勇气穿在身上。免得被人取笑。”
顾莞宁笑了一笑,漫不经心地应道:“蜀锦我早就穿得腻了,谁喜欢谁就穿好了。”
……左一句有一句,分明都是冲着她来的。
沈青岚忍气吞声,低声对沈氏道:“姑姑,蜀锦还是留着给莞宁表妹吧!。”
沈氏皱了皱眉,略有些不快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领着沈青岚去看另一边的几匹丝缎:
“这是上好的丝绸,是用蚕丝制成的,质地轻柔,色泽素雅。我倒是觉得,这更适合你。”
浅浅的水绿,淡淡的粉红,素雅的浅蓝,还有淡紫乳白石青种种。虽然比不上那些蜀锦名贵,也是极上乘的衣料了。
沈青岚抬起头,温驯乖巧地笑着应道:“姑姑的眼光必然是极好的,我都听姑姑的。”
比起桀骜难驯性情高傲言辞犀利的顾莞宁,沈青岚是那样的柔顺可人。
沈氏对沈青岚愈的喜欢,含笑道:“姑姑一定给你挑最好的。”
“多谢姑姑。”沈青岚一脸乖巧地道谢。
……
“这个沈表姐,可真会讨人欢心。”顾莞琪忍不住在顾莞宁耳边低语:“二姐,你就任由她讨好二婶么?”
沈氏对沈青岚的偏爱,明显得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从一开始到现在,沈氏一直领着沈青岚挑衣料,对顾莞宁却漠不关心。
连她都快看不下去了!
顾莞宁瞄了一脸慈爱的沈氏和温驯乖巧的沈青岚一眼,不无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不这样我还能如何?难道还要冲到母亲面前,求她也替我挑衣料么?”
前世她曾经这样做过。
在她还不知道沈氏的隐秘过往之前,她对沈氏还有着孺慕之情,凡事都顺着沈氏,只为了沈氏偶尔给予的一点点关切。
她很快现,对沈青岚好一些就能让沈氏开怀。为了让沈氏高兴,她不知做了多少傻事……
一切都过去了!
前世求而不得的母女亲情,这一世,她早已弃若敝屣。她再也不会为沈氏的任何举动而动容。
……奇怪!二姐明明没怒,甚至还在笑。可她为什么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顾莞琪心里暗自嘀咕,却识趣地没再多嘴,很快扯开了话题:“二姐,你陪我去看饰,你的眼光可是我们姐妹中最好的一个。待会儿替我挑一支好看的金钗好么?”
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拉着顾莞宁去挑金钗。
满满一匣子金钗,镶着各色宝石,款式各异。
顾莞宁略略看了一眼,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支金钗。
这支金钗做的十分精巧,钗头是一只小小的孔雀,孔雀的眼睛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做工十分精湛。
“你不是要戴那个镶着红宝石的项圈么?再戴上这支金钗,正是相得益彰。”顾莞宁为顾莞琪插好金钗,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顾莞琪照了镜子,对这支金钗爱不释手:“这金钗真好看,我就挑这一个了。”
“二妹果然眼光独到。四妹戴这支金钗确实别致好看。”顾莞华笑着夸赞,顺便央求一声:“二妹,你也来替我挑一支钗。”
顾莞宁笑着应了。
耳边隐隐传来沈氏的声音:“……岚儿,衣料已经挑好了。我这就带你去挑些钗玉簪。”
然后又是沈青岚感激又娇柔的声音:“姑姑对岚儿这么好,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姑姑才好。”
沈氏笑了起来,笑声愉悦柔和。
听着真刺耳。
顾莞宁略略垂了眼,唇边掠过一丝冷意。
……
一整个下午,就在众人挑选衣料饰中度过。
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也是满脸喜意。
到定北侯府来上一趟,做成了这么一大单生意,赚的可不少。虽说他们平日惯常出入官宦府邸,像顾家这般出手阔绰的也着实少见。
沈氏随口道:“你们去账房那边结算领银子。”
两位掌柜连连笑着道了谢,才退下了。
太夫人目光扫了一圈,见人人都是兴致盎然,唯有顾莞宁神色淡然,不由得张口问道:“宁姐儿,你怎么半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是不是没挑到合意的?”
顾莞宁没法解释什么,索性默认了。
太夫人立刻笑着安抚:“今日送来的衣料倒也罢了,勉强还有能穿的。饰却没什么精致好看的。也怪不得你挑不到合意的。我那儿有一盒子上好的合浦南珠,一个个有手指肚大小,圆润通透,做成项链或是镶嵌到钗上都合宜。待会儿我就让人送到依柳院去。”
顾莞宁前世做了十几年太后,什么样珍贵的珠宝没见过?
可世上所有的珍宝放在一起,也及不上祖母疼爱她的心意。
顾莞宁心里暖融融的:“多谢祖母,那孙女就却之不恭了。”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一盒子珍珠罢了。你要是喜欢,祖母那儿还有不少。想要随时张口就是了。我的那点私房家当,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偏心偏得如此坦然!
顾莞华顾莞琪几个早就习惯了,最多就是羡慕,倒也没什么可嫉恨的。
毕竟,顾莞宁才是侯府嫡女,是太夫人的血脉。太夫人疼爱她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们身为庶女,比起其他府邸的庶女来,衣食住行已经十分优厚了。
就在此时,门房管事匆匆地跑来禀报:“启禀太夫人,齐王世子来了!”
……
齐王世子……
顾莞宁眼里的笑意悄然隐没。?八一 ≥.≥≠1≠Z=W≈.≥
缩在衣袖中的右手握了一握,又缓缓松开。
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开。
太夫人一脸喜色,立刻道:“快些请世子进府。”又转头吩咐大丫鬟紫嫣:“让人到族学那边送个口信,让行哥儿言哥儿他们向夫子告个假。就说齐王世子来了!”
紫嫣忙笑着应下了。
太夫人生了一双儿女,长女顾渝嫁给齐王做了齐王妃,生了两子一女。几年前,顾渝领着次子和女儿,随着齐王去了藩地。将长子留在了京城。
太夫人对这个嫡亲的外孙,自是疼爱喜欢。可惜宫中规矩严苛,齐王世子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一个月难得出宫一两回。
算起来,齐王世子还是在两个月前来过一回。
这两个月里,太夫人一直暗暗惦记。此时听闻齐王世子来了,太夫人格外高兴,站起身来招呼众人:“你们随我一起到门口迎一迎世子。”
儿媳孙女们齐声应了。
齐王世子身份尊贵,阖府相迎才是正理。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和顾莞华顾莞琪并肩跟在太夫人身后。
太夫人脚步顿了一顿,转头笑道:“宁姐儿,你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淡淡笑道:“祖母,这样于理不合。我是晚辈,怎么能跟在祖母身边。万一世子见怪就不好了。”
“你这丫头,”太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世子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厚。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见怪。”
顾莞宁神色淡然地说道:“世子不见怪,是世子宽容大度。明知不合礼数还这么做,就是我的不是了。”
太夫人失笑:“以前每次世子到府里来,你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说是怕我年迈体弱,要搀扶着才放心。现在偏又这样说了。”
“横竖都是你有理。罢了罢了,随你的心意好了。”
太夫人总算不再坚持。
儿媳吴氏沈氏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向前走。
顾莞宁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
顾莞华悄声问道:“二妹,你今日是怎么了?”
往日齐王世子到府里来,顾莞宁总是最高兴的那一个。每次都迫不及待地迎出去。今天却表现得异常冷漠,委实有些反常。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里却毫无笑意:“没什么,大姐多虑了。”
顾莞华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将心里的疑惑按捺下去。
另一边的顾莞琪,却没顾莞华这样的隐忍耐性,拉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问道:“二姐,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顾莞宁简单地应道:“没有的事,你别乱猜。”
她和他之间的恩怨纠缠,早已被尘封在了久远的岁月里。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起过这个人了。
如今,她重生了。
和他的重逢也在所难免。
深藏在心底的怨怼和愤恨,也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她能按捺住心底的恨意,若无其事地和众人一起去相迎。全凭着在宫中历练多年的城府和演技。
顾莞宁的神色还算平静,声音也一如往常。
顾莞琪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小声地嘀咕着:“世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待会儿见了世子,你可别冲他撂脸色。虽说他是你嫡亲的表哥,和你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可他毕竟是皇孙,身份尊贵,非常人能比……”
青梅竹马!情分深厚!
呵呵!
顾莞宁在心中冷笑连连,自嘲不已。
是啊!当年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比她年长两岁,是她嫡亲的表哥,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再到后来,他长成了翩翩如玉的俊美少年,她成了京城闻名的美人。
他是齐王世子,身份矜贵。她是侯府嫡女,才貌无双。
虽然没说穿,可他们两个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也都认定了对方会是自己今生的良人——至少,她一直都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直到后来,残酷又无情的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也让她彻底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顾莞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平稳纷乱的心绪。
顾莞琪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个不停:“……二姐,我知道你天生是个倔强骄傲的性子,对着谁都不肯低头。不过,世子身份不同常人,你在他面前,还是忍让几分为好。”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就是了。”
顾莞宁一句话,便将顾莞琪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顾莞琪对自己的“善解人意”“能言善道”十分满意,总算闭了嘴。
……
沈青岚跟在众人身后,悄声问同样落在最后的吴莲香:“吴表姐,这位齐王世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和莞宁表妹成了表兄妹?”
吴莲香斜睨她一眼,才答道:“齐王妃是太夫人的长女,齐王世子是太夫人嫡亲的外孙,和莞宁表妹当然是表兄妹了。”
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听到世子的名讳,一副震惊错愕的傻乎乎的样子。
吴莲香眼底的嘲弄和鄙视显而易见。
沈青岚有些难堪,讪讪地住了嘴。
她在西京那个小院子里长大。从小到大很少出门,连同龄的闺阁玩伴都没有。如今到了定北侯府,衣食住行样样都远胜从前,见到的人和事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在一个月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齐王世子……
沈青岚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字,不由得暗暗生出了好奇心。
不知这位齐王世子今年多大,长的又是何等模样。
沈青岚今年十四,正是一个少女好奇心最盛的年龄。明知道吴莲香会奚落取笑自己,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世子他多少岁了?相貌如何?”
吴莲香这次倒没取笑她。
那张肤色略黑的俏丽脸庞,染上两抹浅浅的红晕,声音里透出几分娇羞和神往:“世子比莞宁表妹大两岁,今年十五。他相貌如何,你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吴莲香越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说,沈青岚心中越是好奇。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位齐王世子。
……
太夫人领着众人出了正和堂。
很快,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这一行人约有十几个,领先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袭蓝色锦袍,身量比同龄人略高一些,身材修长。
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脸孔,那份卓尔不凡的从容和贵气,已经迎面而来,令人神为之夺。
顾莞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少年由远至近,那张脸孔也渐渐清晰。
浓眉如墨,目似星辰,挺直的鼻梁,一张略薄的嘴唇,组成了一张俊美得令人无法屏吸的脸孔。
唯一的缺点就是神情稍显冷漠淡然。锐利明亮的目光略略一扫,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蓝衣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顾莞宁的目光,迅疾地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漠然瞬间消失无踪。
仿佛一抹春风吹拂过湖面,融化了湖面的冰冻。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
齐王世子!
萧睿!
好久不见!
“老身见过齐王世子!”
太夫人作势欲行礼。八一中??文网 ≥.≈1ZW.
齐王世子立刻道:“外祖母不必多礼,快些平身。”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虚虚地扶了太夫人一把。
太夫人顺势起身,慈爱的目光在齐王世子身上打了个转:“这些日子没见,世子似乎清瘦了一些。是不是上书房里的课业太重了?”
大秦共有三个就藩的皇子,除了齐王之外,还有魏王韩王。
齐王留下嫡长子代自己在圣上面前尽孝,魏王韩王也有学有样,就藩前都将世子留下了。太子的两个儿子,和齐王世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都在皇宫里住着。
圣上对皇孙们的教育十分上心,让他们一起进上书房读书。为皇孙们上课的,俱都是翰林院里博学多才的大学士。
除了读书之外,皇孙们要学习兵法和政事,每天还有武艺骑射课程。一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论课业,其实不算很重。皇孙们不需要参加科举考试,为他们上课的大学士们也很有分寸,不会对皇孙们提太高的要求。
不过,这绝不代表他们就很轻松。
为了博圣上欢心,皇孙们读书习武都很刻苦。一个个卯足了劲地要将其他人比下去。每个月一次的课业考核,就成了皇孙们较劲争锋的最佳机会。
“课业不算太重,我能应付,外祖母不必担心。”齐王世子轻描淡写地应着,不欲太夫人为自己担心。
太夫人岂会不知道齐王世子是在安慰她?
齐王世子从十岁起就住在皇宫里,父母俱不在身边。他身边除了内侍和侍卫之外,就只有同龄的伴读。
要在上书房里学习,要在圣上膝下尽孝,还要担负起齐王府里的事务……这么多沉重的担子,都压在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纵然天赋出众天资聪颖,到底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却要担负起比成年人更繁琐更沉重的责任。
一想到这些,太夫人的心中就涌起阵阵怜惜心疼,忍不住轻叹一声:“我知道世子不想我这个老婆子整日忧心。可世子也得多顾惜自己的身体。”
太夫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关切。
齐王世子心里一暖,立刻应道:“外祖母说的是,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沈氏笑着插嘴道:“婆婆,今儿个风大,还是先进内堂再说话吧!免得世子吹风受了凉。”
这话说的颇为入耳。
太夫人立刻笑着点头:“说的是。我也是老糊涂了,在这儿拉着世子说个没完没了。世子里面请。”
齐王世子含笑应了。一边忍不住看了太夫人身后的少女一眼。
往日来定北侯府,顾莞宁总是扬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前来相迎。
今日的她,却显得格外冷淡。只在一开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移开了目光。直到现在一言未。
表妹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他连着两个月没来府里看她,所以不高兴故意使性子?
还是因为羞涩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第二个念头刚掠过脑海,齐王世子便为这个念头暗暗好笑不已。
表妹自小聪慧冷静,更有着侯府嫡女的矜持骄傲。这样的她,即使是暗暗心悦于他,也断然不会像普通的少女那样娇羞忸怩。
她一定是因为他久不露面心中不快,这才故意不理他。
当着众人的面,他不便对她太过关注。待会儿找个机会私下哄一哄她好了。
齐王世子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看顾莞宁,一路陪伴着太夫人进了正和堂。丝毫没留意到,有一个少女一直在遥遥地凝望着他。
……
这个少女,正是沈青岚。
从见到齐王世子的那一刻起,她的全部心神和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身边所有的人,都成了遥远又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张丰神俊朗风采逼人的俊美脸孔,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心神。
直到所有人都迈步,她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其他人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就是留意到了,也懒得提醒她。
吴莲香瞄了失魂落魄的沈青岚一眼,揶揄地说道:“喂,快醒醒。世子已经和太夫人进正和堂了。你还打算在这儿傻站多久?”
沈青岚总算回过神来,顿时涨红了脸,讷讷不成言。
“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我什么都明白。”
吴莲香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你这是第一次见齐王世子,有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不瞒你说,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楞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样风采逼人满身贵气的俊美少年,哪个怀春少女见了能不怦然心动?
当年她初见齐王世子的时候,几乎看傻了眼,还不如沈青岚呢!
这几年住在定北侯府,见到齐王世子的次数渐渐多了,这才慢慢适应了。
沈青岚脸上的热意稍稍褪去,一边随着吴莲香往前走,一边小声央求道:“吴表姐,刚才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不然,可真是羞死人了。
吴莲香随意地耸耸肩:“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绝不会将你偷看齐王世子的事告诉任何人。”
沈青岚一听这话,又羞臊地红了脸。
她本就生的纤弱美丽楚楚可怜,如今俏脸泛着红晕,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满是羞意,愈动人。
吴莲香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嫉意,故意说道:“齐王世子出身尊贵,容貌又俊美无双,文才武略无不精通。也怪不得你一见就心生向往。只可惜,我们也只能看看罢了。”
沈青岚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吴表姐这话又是何意?”
什么叫只能看看罢了?
吴莲香眼珠转了转,凑到沈青岚耳边低语:“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齐王世子和莞宁表妹是嫡亲的表兄妹,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情意深厚。虽说一直没说穿,可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的很。将来,莞宁表妹必是要嫁给齐王世子的。”
“这可是亲上加亲天作之合的喜事。不但太夫人乐见其成,听说齐王妃也曾在来信中透露过结亲的意思呢!”
吴莲香一开始还有些酸意,说到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桩极相配的亲事。
齐王世子的优秀出色,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顾莞宁也毫不逊色。
论家世,顾家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是大秦最有名望的将门勋贵。
论出身,顾莞宁是顾家唯一的嫡女,其父顾湛和齐王妃顾渝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论容貌,顾莞宁明艳夺目美丽不凡,在京城闺秀中无人能及。
再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情分。这齐王世子妃的位置,非顾莞宁莫属。
吴莲香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莞宁表妹样样出众,大概就是人家口中说的天之骄女了。”
是啊!
顾莞宁真的太幸运了!
怪不得她那样的冷淡骄傲,那样的不可一世,那样的锋芒毕露,那样的光彩逼人。
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这世上,为何会有这般幸运的少女?
相比之下,她差的实在太远太远了……沈青岚没有吭声,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嫉意和不甘。
脑海中悄然闪过齐王世子漠然的俊脸。
……
进了正和堂,太夫人笑道:“齐王世子请上座。八一? .”
齐王世子坚决不肯:“万万不可!我是晚辈,岂能坐在长辈们的上。外祖母再这么说,我也不便再逗留,这就回宫去。”
“这上座,还是外祖母坐了最合适。我坐在外祖母身边。这样也便于说话。”
太夫人拗不过他,只得依言入了座,眼里盛满了欣慰的笑意。
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来说,最快慰的,莫过于子孙孝顺。
齐王世子是她的亲外孙,更是皇家子孙。她绝不能倚老卖老失了礼数。不过,他主动让座,便算不得顾家失礼了。
吴氏沈氏方氏也按着顺序一一坐下。
至于顾莞宁等人,在这样的场合不便坐下,便各自站到了母亲身后。
姚若竹吴莲香站在顾莞华的身侧。
沈青岚略一犹豫,悄然移步,站到了顾莞宁的身边。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沈青岚一眼。
那一眼,冷淡锐利,带着凛然的气势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仿若火烛,照亮了她心底所有的阴暗。
沈青岚心里莫名地一颤,生出了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垂下了头,没有勇气和顾莞宁对视。
顾莞宁在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后,也略略蹙起了眉头。
当年,确实是沈青岚恋慕齐王世子连连示好,又有沈氏从中设局捣鬼。可移情别恋背叛辜负了她的人,是萧睿。
也正是这个事实,让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就算没有沈青岚,以后也会有别人。她因为萧睿迁怒沈青岚,实在愚蠢,更是自欺欺人。
顾莞宁收敛心神,不再看沈青岚。
耳边传来太夫人和齐王世子的说话声。太夫人关切地询问着齐王世子的衣食起居种种琐事,齐王世子没有半点不耐,一一作答。
吴氏沈氏方氏妯娌三个,偶尔插言,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听着。
很快,顾谨行顾谨言堂兄弟几个都来了,一起行礼:“见过世子。”
齐王世子含笑起身,抱拳还了一礼:“诸位表弟不必多礼。”
顾谨行居长,和齐王世子年龄相若,虽然谈不上亲密,见面总能闲话几句:“世子有些日子没到府里来了。我上午的时候还和他们几个说起世子,没想到,下午世子就来了。”
“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顾谨言笑着插嘴。
因为顾莞宁的缘故,齐王世子对顾谨言也格外亲切,笑着应道:“若知道你们都这般惦记我,上个月休沐那一日,我就不应太孙的邀请去赴宴了。”
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顾莞宁听了太孙两个字,果然有了些微妙的反应。那双明亮的眼眸也看了过来。
只是,那目光有些奇怪,不是娇嗔,也不是释然。倒像是审视……含着一丝冷漠和敌意的审视。
齐王世子暗暗错愕,还没等他细想,顾谨言好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闻太孙殿下的身体不太好,时常生病。这都是真的吗?”
齐王世子定定神,淡淡说道:“太孙的身体确实弱了些,不过,还没到体弱多病的地步。外面的传闻实在有些夸张了。平日有专门的太医为他调理身体,除了不能练武之外稍有些遗憾之外,其他的都和常人无异。”
……
太孙是太子的嫡长子,是他的堂兄。
这个堂兄只比他大了三个月。
因为这三个月的相差,太孙成了大秦朝最年长的皇孙,也得到了元佑帝格外的器重和宠爱。
他迟了三个月出生,之后,便什么都比堂兄迟了一步,不管什么都越不过堂兄。
就像当年的父王一样,比太子迟了几个月出世,成了三皇子。
王皇后生的大皇子,在十岁时便夭折了。后来数年再无所出。大秦朝立储的规矩是无嫡立长。没了大皇子,二皇子就是顺理成章的储君人选。
二皇子做了太子之后,娶了闵氏嫡女为太子妃。闵氏的肚皮也争气,嫁给太子后,来年便生下嫡子。第一个皇孙出世,元佑帝自是高兴,当即封了太孙,赏赐金银玉器不计其数。还因此大赦天下。
轮到他出生,元佑帝当然也是高兴的。
不过,有了堂兄在前,分给他的注意力便少了许多。
父王离开京城前,曾经将他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交代了许多。其中,就有这样几句话:“睿儿,人的命运大概是上天注定的。父王运气不佳,出生迟了一步。到了你,又是如此。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
“父王将你留在京城,自有父王的道理。你现在未必明白。等你长大就懂父王的用心良苦了。”
这几年,他渐渐明白了这些话中蕴含的深意。
可惜,明白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譬如他当年迟三个月出生,譬如皇祖父对堂兄的偏爱。
……
齐王世子将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纷乱思绪压进心底,随口又笑道:“太孙不能练武,对一些奇巧的小玩意儿倒是颇感兴趣。太子府里,也养着几个技艺精湛纯熟的匠人,专供他差使。上个月他设宴请我和另外两个堂弟去做客,是因为他做了一只会飞的木鸟,特意让我们开开眼界。”
什么?
木头做的鸟还会飞?
齐王世子这么一说,众人都生出了兴趣。
就连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都听过。这木鸟会飞,倒是闻所未闻。”
顾莞华等人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齐王世子微微一笑,那张俊美之极的脸孔散出熠熠光芒,令人目眩:“不瞒外祖母,我以前也从没听说过。所以堂兄邀请我登门做客,我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那一天去太子府,着实是开了回眼界。”
然后,故意停下不说了。
他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顾莞宁,似乎在等着顾莞宁张口询问。
可惜,顾莞宁略略垂着头,根本没看他。
齐王世子心里有些失望。
就在此时,他猛然察觉到有另外两道视线一直在看着他。
是站在顾莞宁身侧的少女。
这个少女看着比顾莞宁大了一些,身高相若,身形却更纤细娇弱了几分。柳眉樱唇,眼波盈盈,生得十分美丽动人。和二舅母沈氏的相貌肖似得令人吃惊!
这个少女是谁?
以前来定北侯府,从未见过她。
看来,应该是沈氏娘家的侄女,刚住进顾家不久。
齐王世子心思并没放在少女身上太久,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好奇心最重的顾莞琪,忍不住张口问道:“世子去太子府,真的见到会飞的木鸟了么?那木鸟会不会飞着飞着就掉下来?”
齐王世子笑了一笑:“飞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掉下来了。不过,就这一盏茶功夫,也足以令人惊讶了。”
顾谨言兴致勃勃地追问道:“除了木鸟,世子还见到别的有趣的东西了吗?”
齐王世子点头:“当然还有。你若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太子府。”
顾谨言平日装着大人模样,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童,对新奇的东西总是感兴趣的。听齐王世子这么说,顿时雀跃欣喜不已:“真的吗?你真的能带我去太子府?太孙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齐王世子笑道:“这倒不会。堂兄脾气甚好,又最喜欢热闹,经常在府中设宴。人多些,他反而高兴。”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脑海中闪过一张久远又模糊的脸孔。
她十六岁嫁给太孙,两年后生下儿子。八??一? .儿子还不到周岁,太子便意外身亡,元佑帝也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元佑帝一心要将皇位传给最疼爱的长孙。不料,齐王父子兴兵作乱,逼宫夺位。太孙被身边的内应所伤,后来死于齐王世子箭下。再后来,她领着两岁的儿子仓皇逃亡。
她和太孙夫妻四年,便天人永隔。
她在四十三岁时病重离世,算起来,和太孙生离死别足足二十三年。
时隔多年,这个短命的丈夫在她的记忆力早已成了模糊的剪影。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他长的是何模样了……
“莞宁表妹,”一个娇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见过那位太孙殿下么?”
是沈青岚。
总是这副娇弱可怜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连说话,也不放开音量,仿佛总受别人的欺辱一般。
当年,萧睿就是被沈青岚这副模样迷住了心窍吧!
相较之下,骄傲倔强又执拗的她,连示弱撒娇也不会,自然也就没了让人怜爱的资格。
顾莞宁淡淡地看了沈青岚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你以为太孙殿下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沈青岚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暗暗恼羞不已。
她每次好声好气地说话,顾莞宁都毫不领情地讥讽回来。真不知道顾莞宁为何这般针对她!
更可恨的是,她根本没有和顾莞宁较劲争锋的底气。被那双冷漠凌厉的眼眸一看,她连张口还击的勇气都没有。
……
众人闲话了太孙几句,又将话题扯到了傅老夫人的寿宴上。
“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一定给齐王府下了请帖吧!”太夫人笑着问道:“到时候,世子打算亲自去赴宴,还是让人送礼登门道贺?”
齐王世子应道:“傅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又是八十高寿。这样的喜事,我自是要亲自登门道贺。”
顿了顿,终于忍不住看向顾莞宁:“到时候,宁表妹也会随外祖母一起去赴宴吧!”
顾莞宁抬眸,和齐王世子对视了片刻。
那双冷静又平静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无法琢磨。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齐王世子按捺住心里的异样,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宁表妹,到时候你会去傅家吗?”
顾莞宁终于张了口:“是。”
短短一个字,再无下文。
齐王世子碰了个软钉子,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微恼怒不快。
他和顾莞宁虽然情意深厚,可他毕竟出身高贵,是堂堂皇孙,也是齐王世子。这样的身份,只有他撂脸色给别人看的份,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众人此时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往日齐王世子登门做客,顾莞宁总是喜形于色,说话也比平时多的多。今天她一直没吭声也就罢了。难得齐王世子放低身段主动搭话,她竟然是这等反应!
顾莞宁这是怎么了?
“莞宁,”沈氏有些不悦地瞪了顾莞宁一眼:“世子和你说话,你怎么是这般态度。快些向世子道歉。”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应道:“女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该为什么道歉。”
沈氏:“……”
众人:“……”
沈氏心浮气躁,正要出言斥责。
齐王世子抢先一步张了口:“二舅母请息怒。宁表妹今日大概是心情不佳,不太想说话罢了。对我并没什么不敬之处,道歉实在无从说起。”
齐王世子都这么说了,沈氏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悻悻地住了嘴,心里暗暗哼了一声。顾莞宁骄纵任性的坏脾气,就是被这么捧出来的。
更可气的是,顾莞宁根本就没领齐王世子的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摆明了一副不想搭理他的冷漠模样。
齐王世子也有他的骄傲,这般示好被顾莞宁扔了回来,也不再张口了。
众人一时无人说话,冷了场。
太夫人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不止是宁姐儿,到时候华姐儿她们也会一并跟着去赴宴。可惜男客和女眷不在一处,当日老身怕是没机会见到世子了。”
齐王世子定定神笑道:“当然有机会。到时候我会随行表弟他们一起去见外祖母。”
太夫人满心欢喜,看着齐王世子的目光愈慈爱。
她只生了一子一女。
顾湛战死沙场,只留下顾莞宁顾谨言姐弟。她对这一双孙子孙女自是疼爱非常。齐王世子是长女顾渝的嫡长子,是她嫡亲的外孙。她岂有不疼爱的道理?
只可惜,齐王世子平日住在皇宫里,课业繁重,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她这个外祖母,想见一见自己的外孙着实不易。
“天色也不早了,世子留下吃了晚饭再回吧!”太夫人和颜悦色地说道。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便应下了。
……
太夫人特意打人去兵部送了口信。
顾谨行几个都还小,由顾海出面招呼齐王世子更合适。
顾海很快赶了回来。
太夫人早已吩咐厨房备下两桌菜肴。男子一席,女眷们坐一席。中间用一道山水屏风隔开。既避了男女之嫌,又在同一个饭厅里显得随意热闹。
太夫人坐了上,三个儿媳依次坐在太夫人身侧。再然后,就是五位侯府小姐和三位表小姐。
太夫人今日心情显然颇佳,笑着吩咐紫嫣:“去厨房拿一壶果酒来,今儿个我也喝上一两杯。”
紫嫣笑着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过了片刻,便捧了一壶果酒上来。
这果酒度数极低,入口绵软带甜,最适合女子饮用。
太夫人领头喝酒,儿媳孙女们也都跟着凑起了热闹。
“只这一壶,哪里够喝。”吴氏笑着凑趣:“烦请紫嫣再跑一趟,再拿两壶果酒来。”
“大嫂说的是。”方氏立刻笑着附和:“难得今日世子来府里,还留了饭。大家伙儿都高兴,自是要好好喝上几杯。”
沈氏虽看不惯吴氏方氏讨好太夫人的行径,在这种时候也不能扫了兴致,也含笑说道:“儿媳也想讨几杯酒喝。”
儿媳们有意哄自己高兴,太夫人颇为快慰,笑着说道:“好好好,今日大家都放开了喝一回。想喝多少都无妨。”
顾莞琪大着胆子张口:“祖母,我们也能尝一尝果酒吗?”
方氏嗔怪地瞪了过来:“就你最淘气胡闹。你们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喝酒?”
“老三媳妇,你也别数落琪姐儿了。”太夫人笑道:“这果酒度数低,不醉人。让她们尝一些好了。”
太夫人一话,方氏也不再反对。
顾莞琪大喜过望,冲顾莞宁等人得意地眨眨眼。
顾莞宁哑然失笑,因齐王世子出现而沉郁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定北侯府传承百余年,人丁虽不兴旺,家底却丰厚得令人咋舌。衣食住行样样低调而讲究。这果酒是挑选十余种水果经过多道工序精心酿制而成。配方是侯府酿酒的管事研究出来的,外面的酒楼出了数千两银子想买配方,也没能如愿。
琳琅为顾莞宁斟酒。
然后,就见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琳琅暗暗惊讶。
小姐以前也喝过酒,不过,酒量颇为浅薄。今天晚上连续喝了十几杯,竟是半点事都没有。
喝得越多,顾莞宁的目光越明亮。
红晕悄然染上脸颊,犹如桃花般明媚娇艳。
齐王世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边,默默地凝望着顾莞宁,目光温柔。
“世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沈青岚第一个见到齐王世子的身影,鼓起勇气起身走近了几步,柔声张口询问。?八一 ?.㈧?1㈠Z?W
齐王世子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看了过去。
原来是沈家表姑娘!
刚才在正和堂里,太夫人特意介绍了沈青岚的身份。
这个美丽纤弱眼波似水的少女,和明媚夺目骄傲倔强的顾莞宁仿若两个极端。同样的美貌出众,气质却截然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齐王世子淡淡一笑:“我想找宁表妹说几句话。烦请沈姑娘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在廊檐下等她。”
英俊的脸孔含着浅浅的笑意,令满室明亮的烛火黯然失色。
沈青岚心旌摇曳,只觉得脸上悄然烫,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桌子边。凑到顾莞宁的耳边低语了一句:“莞宁表妹,世子想和你独自说几句话,说是在廊檐下等你。”
顾莞宁手中动作一顿,看向沈青岚:“我没空。”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上浮起了红晕,这次不是因为羞臊,而是莫名的焦躁愤怒:“你明明有空,为什么不肯去?”
顾莞宁唇角似笑非笑:“青岚表姐这是替齐王世子抱不平?觉得我不识抬举?你若是实在看不下去,不如你替我去好了。”
沈青岚:“……”
在那双似乎洞悉了一切的眼眸下,沈青岚有些心虚狼狈:“莞宁表妹,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我和世子非亲非故,今日才初次见面……罢了!我就是替世子传个话。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好,都随你的心意。”
说完,故作镇定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吴莲香正和姚若竹喝着果酒窃窃私语,并未留意到沈青岚的举动。
顾莞宁几句话就打了沈青岚,心情却并未因此变得愉悦。痛苦纷乱的往昔回忆,在脑海中翻腾不休,令人心浮气躁气短胸闷。
“琳琅,替我斟酒。”
琳琅略略蹙眉,委婉地劝道:“小姐,你今日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可就要醉了。”
这点酒,她怎么可能会醉?
顾莞宁正要张口,话到嘴边,忽地想起这个时候的自己确实酒量浅薄。也怪不得琳琅这般忧心忡忡。
她的酒量是在逃出京城后渐渐练出来的。
被追杀的逃亡生涯,让人精神紧绷。朝不保夕的恐慌,死亡的惊惧,时刻笼罩着她。在人前还得做出镇定冷静的样子来。
只有到了夜晚,独自在屋子里,她才能卸下伪装,放纵自己脆弱无助片刻。
也就在那几年,她开始有了浅酌的习惯。
酒确实是好东西。喝进口中的那一刻,全身都暖了起来,身体不再紧绷,精神也舒缓了许多。
到后来,她杀了齐王全家,入主慈宁宫做了太后。朝政繁琐不说,时不时还有胆大的官员暗中使绊子。她杀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浅酌几杯的习惯,便一直保留了下去。
她的酒量,自然也就越来越大了。
这样的果酒,喝上两壶,她也是不会醉的。
“好,我听你的,不喝就是了。”顾莞宁冲着琳琅笑了一笑,将酒杯放下了。
琳琅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露出细细的贝齿:“今晚厨房做了牛肉羹,奴婢给小姐盛一碗可好?”
顾莞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吃牛肉最长力气,甚好。”
……琳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别的闺秀千金,多以琴棋书画做消遣。自家小姐却痴迷射箭练武,一双白嫩嫩的纤纤玉手眼看着就要粗糙起来。偏偏怎么劝都没用……
忠心耿耿的琳琅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给顾莞宁盛了满满一碗牛肉羹。
……
夜晚凉风习习。
满天星辰闪耀,和廊檐下悬挂着的风灯交相辉映。
齐王世子站在廊檐下,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内侍小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已经出来这么久了,顾二小姐还是没来,或许是不会来了……”
话还没说完,齐王世子已经冷冷地瞥了过去。
小德子头皮一麻,迅疾改口:“奴才的意思是,姑娘家脸皮薄,顾二小姐就是想来,也未必有这个勇气。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世子不如改天再找个时间过来。到时候带些二小姐喜欢的礼物,哄一哄她。”
齐王世子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小德子心中暗喜。
没想到,齐王世子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了我的气,不愿理我。今日我得问个清楚才行!”
小德子:“……”
得了,感情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小德子勇敢不畏死地张口问道:“可是,如果二小姐一直都不来怎么办?”
齐王世子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小德子一咬牙,索性大着胆子将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二小姐若是肯来,早就该来了。既是一直没露面,显然是不会来了。世子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吧!”
少年人的自尊心格外强烈。
齐王世子春风得意年少气盛,哪里听得下这样的劝慰,神色一冷:“她会来见我的。”
小德子只得闭上嘴。
……
一盏茶后。
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一袭绛色衣裙,映衬得少女肤色胜雪,容色倾城。漫天星辉似都落入了少女的眼中,清冷又夺目。
齐王世子心弦一颤,唇角扬了起来:“宁表妹,你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顾莞宁神色淡淡:“不知世子邀我前来有何事?”
她果然是生他的气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称呼他世子。
在私下里,她总是叫他“睿表哥”的。
齐王世子无奈地笑了一笑,走近了几步:“宁表妹,我连着两个月没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这两个月的课业考核,我只有骑射武艺拿了第一,读书策论经史朝事都不及堂兄。我只得在背地里多用些功夫,所以才没出宫。绝不是有意要冷落你。”
说起课业考核,齐王世子的语气中有些许遗憾和不甘。??八一 ≤.≤1ZW.
堂兄在幼时因为一场意外中过毒,后来被太医们救回了性命。不过,到底伤了元气根本,身体确实比常人虚弱。
好在有医术精湛的太医们长年为他调养身体,皇宫里和太子府里的名贵补品更是应有尽有。堂兄的身体也渐渐养好了。
不过,也只是看着如常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练武了。
也因此,骑射武艺这门课,堂兄是从来都不用上的。他次次拿第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其他的课业,他都不及堂兄。
这也让好强的他格外挫败。
外人都夸赞他天资聪颖,这点聪颖和堂兄一比,却远远不及。上天似乎格外眷顾堂兄。给了堂兄最尊贵的出身,又给了堂兄无人能及的天赋。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别人勤奋刻苦费尽全力才能学会的东西,堂兄却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他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却始终无法越过前面那道并不强壮高大的身影。
这样的失落,骄傲的他从不肯对别人说起。
只有在对着顾莞宁的时候,才会吐露一二。
顾莞宁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忽地问了句:“世子,你是不是一直嫉恨太孙?”
齐王世子:“……”
短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锋利的匕,狠狠地刺中他心底最脆弱的一处。
最隐晦最阴暗的心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戳穿了!
齐王世子呼吸微微一滞,在她明**人的眼眸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齐王世子没了和她对视的勇气,略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视线:“宁表妹,你怎么会这么说?太孙是我堂兄,我和他一同住在宫里,自小一起长大,朝夕相伴,和亲兄弟无异。我怎么会嫉恨他?”
怎么可能不嫉恨?
以他的骄傲,怎么甘心一直被太孙压着一头?
这份嫉恨和不甘,在之后的数年里慢慢滋长,最终化作了怨怼和愤恨。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射出那一箭,杀了“和亲兄弟无异”的太孙。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嘲讽的冷意。
当年她真是瞎了眼,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人痛不欲生。
齐王世子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扯开了话题:“宁表妹,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冷落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过些日子我再出宫来看你。”
他难得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地哄她。
可惜,顾莞宁并不领情。
“世子课业繁重,又要打理齐王府的琐事,想来十分忙碌辛苦。就不必惦记到顾家来了。”顾莞宁淡淡说道。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齐王世子永远别再登门才好。
可惜齐王妃出自定北侯府,是她嫡亲的姑姑。定北侯府是齐王世子的外家。将来齐王父子谋逆起事,顾家必受牵累……
齐王世子无奈地笑道:“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就是再忙碌,也不该忘了来侯府看你。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忘了。”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又靠近了一些。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退后两步,迅拉开彼此的距离。
齐王世子一愣,俊脸上流露出些许懊恼:“宁表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言行举止都和往日大相径庭。”
她平日可从不是这等斤斤计较的小气性子。
顾莞宁微微侧过头,明艳的脸庞似被一层薄雾笼罩着,遮掩住了所有的真实情绪,声音里透着冷凝和疏离:“你我年岁渐长,再独处一处,不免瓜田李下惹人闲话。”
“如果世子没有别的要紧事,请恕我先走一步。”
说完,顾莞宁微微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齐王世子想抬腿追上去,脑海中忽地闪过顾莞宁刚才说的那句“瓜田李下惹人闲话”,脚下的动作便迟疑了起来。
是啊!
宁表妹今年十三,他今年已经十五了。
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虽然清楚彼此的心意,也有了日后共结连理的默契,可在人前总得避讳一二。人言可畏,她一个闺阁女子,自是在意自己的清誉。
齐王世子很快改变了心意,吩咐小德子:“我去向外祖母辞别,你让人去备马。”
小德子忙笑着应了。
……
家宴散了之后,顾海亲自送了齐王世子出府。
其余众人,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沈氏一手拉着顾谨言,另一侧跟着沈青岚。三人看着颇像一家三口。顾莞宁反而慢悠悠地落在了后面。
琳琅和玲珑默默地跟在顾莞宁身后,时不时地交换一个忿忿不平的眼神。
明明小姐才是夫人嫡亲的女儿。都说母女连心,可夫人对小姐未免也太过冷淡了。
这位沈家表小姐看着温柔娇弱可人,其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夫人对她再好,她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霸着夫人不放吧!
一行人先到了顾谨言的院子外。
顾谨言小大人似地转身,一本正经地和沈氏等人道别:“我已经到了,母亲姐姐还有沈表姐不必再送。天色已晚,各自回去歇着吧!”
沈氏含笑点头。
沈青岚走上前,笑盈盈地伸出手,为顾谨言整理好衣襟:“这么晚了,言表弟可别熬夜读书了,免得伤了眼睛。”
顾谨言笑着应了:“多谢沈表姐关心,我回去立刻就歇下。”
沈氏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顾莞宁冷眼旁观,心里哂然冷笑。
到底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姐弟,天性里的亲近根本无法抹煞。沈青岚只来了几天,顾谨言就迅地和她亲近起来。
归兰院和依柳院正好在相反的方向。
沈氏站在路口,略一犹豫。
沈青岚已经乖觉地抢着张了口:“姑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送一送宁表妹吧!”
顾莞宁正要拒绝,沈氏却已笑着应了:“也好。”又和颜悦色地看向顾莞宁:“莞宁,此时天黑,走路时小心些。”
……沈氏又想做什么?
顾莞宁眸光微闪,并未推拒沈氏的好意。
短短一段路,母女俱都无言,气氛沉默。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到了依柳院,沈氏不但没走,反而坚持送顾莞宁进了闺房。又吩咐丫鬟们都退下。显然是有话要和她说。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了,沈氏关切地张口问道:“莞宁,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今日怎么不肯理睬世子,还当面让世子难堪?”
原来是为了齐王世子!
此时的沈青岚,刚对齐王世子生出恋慕,还没敢动别的心思。沈氏也是到了后来,才决意替沈青岚筹谋嫁给齐王世子。
现在沈氏这般关心她和齐王世子之间的事,倒不是全装出来的。
定北侯府再显赫,也及不上齐王府。她若是嫁给齐王世子,顾家和齐王府亲上加亲关系会更密切。
将来顾谨言承袭爵位接掌了定北侯府,也会多些助力。
沈氏为了这一双儿女,真是费尽心思。
“母亲此话从何说起。”顾莞宁不冷不热地应道:“齐王世子身份尊贵,我和他虽是表兄妹,也不该逾越礼数。何来闹别扭一说。”
“这等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在人前还是少说的好。免得被人耻笑我们定北侯府行事轻狂。”
沈氏:“……”
这个丫头!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往日和齐王世子有说有笑从不拘泥,现在倒是撇清的一干二净。
沈氏按捺着不快,挤出笑容道:“现在就我们母女两个,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了起来:“莞宁,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气。我这个做母亲的,平日待你确实不够细心周全,也怪不得你和我疏远。可你也得体谅我。”
“你父亲早早去世,如今爵位已经落到了长房。这管家的事务,万万不能再被长房抢走。我一个人要打理府中琐事,又要照顾阿言的衣食起居,委实忙碌。你如今已经十三岁,长大成人了。又聪慧能干,将自己照顾得妥帖。我对你素来是放心的,这才稍稍疏忽了一些。”
“可这绝不代表我不在意你。”
“你是我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我是你亲娘,岂会不疼你?”
沈氏一边说着,一边拉起顾莞宁的手。
脸上的表情要多慈爱有多慈爱。
……顾莞宁非但没敢动,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难为沈氏装出慈母的样子来哄她!
沈氏当年和沈谦私逃,生下女儿后被沈家人找了回去。沈家人以沈谦父女性命相挟,逼着沈氏嫁到定北侯府。
沈氏心存怨怼,对顾湛也充满了怨恨。即使顾湛一心一意待沈氏,沈氏依然恨顾湛。这份恨意,甚至延续到了她这个女儿身上。
沈氏对她,根本没有身为母亲应有的怜爱疼惜。
此时沈氏说的再动听悦耳,也无法打动知悉一切的她了。
顾莞宁丝毫没有配合沈氏唱一出“母女情深”大戏的意思,神色淡然地抽回手:“母亲特意到我屋子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母亲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母亲不必再强调了。”
沈氏打定主意要放下身段哄一哄这个骄纵任性又难缠的女儿,闻言难得的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母女连心,你懂我的心意就好。”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动辄在人前和我怄气,一来让长房三房看了热闹,二来也伤了我们的母女情分。以后可别总这么和我闹脾气了。”
谁说沈氏不会哄人?
这番温柔小意的话,换了以前那个天真的自己,早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顾莞宁索性不吭声,冷眼看着沈氏唱念俱佳地做戏。
“你和齐王世子青梅竹马,情意远胜旁人。论家世,你是我们侯府唯一的嫡女,论容貌才情,整个京城也找不出比你更优秀出众的。做世子妃绰绰有余。”
“不瞒你说,去年齐王妃让人送了信来,在信中透露出了想和我们侯府结亲的意思。你祖母对这门亲事也是乐见其成。”
“以前你还小,这件事我在你面前从未说过。现在说破了也无妨。不过,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在华姐儿她们面前,可千万别说漏了嘴。免得惹来闲言碎语。”
沈氏一脸殷切地叮嘱。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神色冷淡:“母亲每日这么忙碌,还要为我操心,女儿实在不孝。”
话语中透着一丝讥讽。
沈氏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怒火在胸膛里蠢蠢欲动。
顾莞宁瞄了沈氏一眼,闲闲问道:“母亲是不是还有要紧的话没说?”
沈氏将胸口的闷气按捺下去,继续和颜悦色地笑道:“我们母女两个闲话,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
“说起来,我确实还有件小事要叮嘱你。”
“再过几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到时候去赴宴的,俱都是京城显贵。你岚表姐初来乍到,对什么都陌生的很。你这个做表妹的,可得多多照顾她才是。”
果然还是为了沈青岚!
也只有为了顾谨言和沈青岚,沈氏才会耐着性子在她面前扮演一回慈母了。
顾莞宁纵然对沈氏没有半点期待,闻言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是嘲笑沈氏的偏心,还是嘲笑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奢望。
沈氏见顾莞宁笑了,觉得她听进了自己的话,心中一喜,神色愈温柔:“岚儿是我娘家侄女,我在人前总得装装样子,对她好一些。也免得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们小瞧了岚儿。”
“你是我的女儿,我最疼的自然还是你。”
“你以后也对岚儿好一些。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了,好不好?”
明亮的烛火下,沈氏神色慈爱,目光温柔。
顾莞宁却只觉得满心疲惫荒凉。
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液。她们本该是世上最亲近最亲密的人。
可现在,她们两个却戴着虚伪的面具,装模作样彼此敷衍。
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顾莞宁默然无语。八一中文 =.≈≠1≥Z≥W≈.≤
沈氏以为她这是应下了,心里愈高兴,拉着顾莞宁的手,殷切地说了许多话。
“你和岚儿要相亲相爱”“岚儿比你大一岁你就当她是你姐姐”“你们和和美美的我看着也就放心了”……诸如此类。
顾莞宁垂着眼,任由沈氏絮叨。
沈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顾莞宁一个人坐在床榻边,良久都没动弹。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轻轻地喊了声小姐。
顾莞宁似乎没有听见。待琳琅又喊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当琳琅看清顾莞宁眼中闪动的水光时,不由得吓了一跳,急急地走上前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夫人又训斥你了?”
顾莞宁用力地闭上眼,将眼中滚动的泪水咽了回去。
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整日落泪哭泣。为了从来不曾在乎过她的母亲伤心难过,实在太傻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沈氏动容。
从这一刻以后,她就当自己没有亲娘吧!
烛火摇曳,顾莞宁明艳的脸庞没了多少血色,显得异样的苍白。
看着倔强又高傲的小姐露出平日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助,琳琅的鼻子一酸:“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是要吓死奴婢吗?”
“奴婢再没用,至少还能听小姐说些心里话吧!奴婢求求你了,你睁开眼,和奴婢说说话好不好?”
说到后来,琳琅已经哽咽连连。
顾莞宁终于睁开眼。
她的眼中已经没了水光,明亮的黑眸透着坚定,声音比平日略略低沉了一些:“琳琅,你别哭,我没事的。”
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没事。”
琳琅听了这样的话,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小姐,你就别在奴婢面前逞强了。奴婢知道你心里难过,一定是夫人又说了什么令小姐伤心的话……”
夫人是小姐的亲娘,却对小姐冷淡至此。小姐口中不说,心里不知是何等的失望。今天晚上,夫人特意来找小姐,想也知道又是为了那个沈青岚!
“母亲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过几日就是傅老夫人的寿宴。母亲让我到时多看顾青岚表姐一些。”
琳琅哭的抽抽噎噎,顾莞宁只得张口解释了几句:“好琳琅,我知道你在心疼我。我刚才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在意心疼我的人这么多,少了她一个也不算什么。我有你们就足够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琳琅用帕子擦了眼泪,红着眼睛说道:“奴婢毕竟只是个丫鬟,夫人可是小姐的亲娘。”
母女间的亲情,是无可取代的。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淡淡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别人待我再好,也替代不了母亲。可是,母亲就是不喜欢我,我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像个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哭泣,恳求她施舍些关爱不成?”
“有些事可以争取,感情却是勉强不来的。我不会也不屑强求!”
“从今天起,我就当自己是没有亲娘的人。”
最后一句,说的轻描淡写。
琳琅听的一阵酸楚:“小姐……”
明明就有亲娘,怎么能当做没有呢?
小姐口中说的云淡风轻,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行了,不说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了。”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让人替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琳琅又擦拭了眼角,点头应了。
……
宽大的木桶里,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飘着些花瓣,散着淡淡的香气。
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水里的热气和温度,迅地温暖了四肢百骸。心底的荒凉和寒意,也渐渐消失无踪。
顾莞宁舒适地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假寐了片刻。
沐浴后,琉璃捧来了干净柔软的白色中衣,伺候她换上。璎珞用干净的毛巾为她绞干丝,再抹上香气淡雅的茉莉头油。
细心的珊瑚为她调好了护手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手心,一边笑道:“这是奴婢特意调制的药膏,每天晚上涂抹一次。保准小姐的手和往日一样白嫩。”
这些日子,顾莞宁每天多花半个时辰练武射箭。身边的几个丫鬟担心她的手粗糙磨伤,每天想尽了法子替她保养。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珊瑚的脸上。
琳琅端庄秀丽,玲珑俏丽动人,其余几个丫鬟也都各有特色。
珊瑚的相貌算是最不起眼的,平日极少说话,分外沉默。
珊瑚也是家生子,今年十六岁。因为聪颖细心,自六岁起珊瑚便被选中送到了医馆里学习医术。整整学了八年,前年才到了她身边伺候。
珊瑚对医术毒术配药都颇为精通。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由珊瑚先行查验,然后才会被送到她面前。
几个丫鬟里,她最信任的是忠心耿耿的琳琅,最器重的是办事利索的玲珑,最喜欢的是活泼可人的珍珠。嘴皮子伶俐的璎珞和精明干练的琉璃也比沉默少言的珊瑚讨喜的多。
她对珊瑚一直不算太亲近。
珊瑚在一众丫鬟里,存在感最稀薄。
不过,珊瑚是身形和她最相似的一个。从背影看,几乎和她一般无二。
当年,为了引开穷追不舍的追兵,珊瑚穿上了她的衣裙,又特意戴上了帷帽。长长的面纱遮掩住了珊瑚略显平庸的脸庞,看着和她愈肖似。
珊瑚引开了追兵,她逃得生天。
年轻的珊瑚,却死在乱箭下,连尸也没能抢回来。
想起往事,顾莞宁鼻子微微泛酸,看着珊瑚的目光愈唏嘘。
珊瑚最是细心敏锐,很快便察觉出了顾莞宁的异样:“小姐,你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是不是手上的药膏让小姐不舒服了?”
顾莞宁定定神,展颜笑道:“这倒没有。这药膏清凉舒适的很。我刚才是在想别的事。”
珊瑚这才放了心,抿唇笑道:“小姐用着舒适就好。”
绝口不提为了配制药膏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
隔日,顾莞宁再见到沈青岚的时候,态度稍稍好了一些。? 八一中?文?? ?.㈧?1?ZW.
沈青岚扬着笑脸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顾莞宁难得的没有冷脸相对,漫不经心地对沈青岚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点点的软化,也足以让沈青岚受宠若惊了。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今儿个顾莞宁怎么肯理她了?
沈青岚又试探着搭话:“莞宁表妹,昨日下午,你挑选了几块衣料?”
顾莞宁淡淡应道:“我只挑了两块衣料。”
居然没讥讽她!
虽然态度还是不那么友善,还是有些不耐,总比之前的冷言冷语好多了!
沈青岚心中暗暗欢喜雀跃,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道京城流行什么样的衣裙款式。我从西京带来的衣裙,怕是不适合穿着出去做客呢!”
顾莞宁瞄了满脸讨好的沈青岚一眼,随口答道:“确实不太合适。”
两人一个有心讨好,一个也没再像刺猬般扎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
气氛居然还算融洽。
……
沈氏看在眼里,也是满心的欢喜。
不枉她昨天晚上特意放低身段哄了那么久……顾莞宁再骄傲难缠,总还是在意她这个母亲的。
只要顾莞宁肯对沈青岚友善一些,她也不介意多哄一哄顾莞宁。
“莞宁,你近来还在练射箭么?”沈氏一改往日提起顾莞宁练武就皱眉头的做派,温和地询问。
顾莞宁抬头看了神色和善的沈氏一眼,也微笑着答道:“嗯,每天多练半个时辰。”
沈氏关切地说道:“你喜欢练武,我也不拦着你了。不过,你也别练的太多太狠。正是育的时候,可别伤了身子。再者,姑娘家的手也最是娇贵。若是因为练箭变得粗糙可就不好了。”
“母亲放心吧!珊瑚特意为我配了药膏,每日晚上都要细细地涂抹一遍。我的手还是像以前一样白嫩。”
顾莞宁笑盈盈地说着,还特意伸出了手。
手掌白皙,手指纤长,指甲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好美的一双手!
沈青岚下意识地打量了几眼,在心里暗暗做起了比较。
顾莞宁的手指纤长优美,一看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养尊处优身份高贵。
她的手白皙柔美,指甲特意用凤仙花汁染过,也是很好看的一双手。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逊色了几分……
“记得保养就好。”沈氏细细地看了顾莞宁的手,满意地笑了一笑:“珊瑚是个能干得用的。这药膏确实不错,你的手看不出半点练武的痕迹。”
顾莞宁含笑接过话茬:“是啊!珊瑚确实能干。当年祖母将她给我的时候,我还嫌弃过珊瑚闷不吭声不善言辞。幸好当时碍着祖母的颜面什么都没说,将珊瑚留下了。”
顾莞宁身边的几个丫鬟,除了琳琅是自小就跟在顾莞宁身边,其余几个,都是太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
“你祖母素来最疼你。”沈氏笑了起来:“特意挑来放在你身边的丫鬟,自是妥帖周全。”
提起祖母,顾莞宁的神色愈柔和:“祖母待我自是极好的。”
沈氏语气和蔼,顾莞宁浑身的冷漠尖锐也消失无踪。
两人就像天底下所有亲密的母女一般有说有笑。
碧玉碧彤等人都暗暗惊讶不已。
上一次见到夫人和小姐相处融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琳琅心里却很高兴。不管为了什么原因,夫人肯待小姐好一些总是好的。瞧瞧小姐现在笑得多开心!
顾谨言很快也来了。
沈氏和顾莞宁言笑晏晏的场景,顾谨言看了自是十分高兴,这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也烟消云散。
“母亲,你和姐姐在说什么这么开怀?”顾谨言笑着问道。
沈氏含笑应道:“在说她身边的丫鬟有多能干。珊瑚为你姐姐配了药膏,你姐姐虽然每日练箭,手还是和一样,没有伤着一星半点。”
顾谨言立刻笑道:“姐姐有这样的药膏,怎么也不送一些给我。我这些日子开始练箭了,手也被磨的厉害呢!”
沈氏一听,顿时心疼不已,忙将顾谨言的手拉过来细细查看。这一看之下,顿时皱起了眉头:“瞧瞧你,这手掌心都快磨出茧了。”
“练武哪有不伤手的。”顾谨言倒是不以为意。
顾莞宁微笑着说道:“都是我疏忽大意了,待会儿我就让珊瑚送两瓶药膏到听风居。”
顾谨言高兴地道谢。
沈氏立刻道:“也送一瓶药膏到归兰院吧!你青岚表姐喜欢练琴,有药膏护手,也免得伤了手指。”
沈青岚唯恐顾莞宁甩脸色,忙推辞道:“多谢姑姑关心。不过,还是不用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琴,早就习惯了。”
顾莞宁笑意浅了一些,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一瓶药膏罢了,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反正珊瑚也有闲空,我让她多配一些就是了。”
话语还是颇为冷淡。
不过,到底是允了送药膏。
沈青岚忙笑着道了谢。
顾莞宁略一抿唇,便将目光移开了。
沈氏心里有些不快。转念一想,比起前两日的尖酸冷厉,顾莞宁今日的态度已经大为缓和。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种时候,得继续哄着顾莞宁才是。
这么一想,沈氏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莞宁既是有这份心意,岚儿也就别推辞了。”
沈青岚乖乖地应声是,心里却暗暗唏嘘不已。
到了定北侯府,见了顾莞宁,才知道什么叫侯门嫡女。
顾莞宁的院子里,做杂事的小丫鬟就有八个,二等丫鬟四个,一等丫鬟两个。还有两个管事妈妈和几个做杂活的婆子。零零总总近二十个下人伺候着。
顾莞宁身边的丫鬟各有所长。有擅女红的,有擅厨艺的,有会梳妆的,有精于账目的,有会武的,竟然还有精于医术会配药的。
而她,身边只有绿儿一个小丫鬟。
到了侯府之后,姑姑特意派了四个丫鬟两个管事妈妈到归兰院,她身边才算有了可用的人手。
越是比较,心里越是不甘。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该有多好?
……
心情大好的沈氏,满脸笑意地领着顾莞宁顾谨言和沈青岚去了正和堂。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照例是行礼请安,然后坐下寒暄说话。
沈青岚不时地小声和顾莞宁说话,顾莞宁神色不甚热络,时不时地应上一两句。
太夫人何等精明敏锐,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奇怪,宁姐儿那一天晚上还在她面前说不喜欢沈青岚。这才短短几天,怎么就改了态度,肯搭理沈青岚了?
太夫人心里暗暗思忖着,口中却未说穿,只含笑问道:“岚姐儿昨日第一天进女学,可还适应么?”
“多谢太夫人关心。”沈青岚乖巧地答道:“我以前在西京的时候,一直随着爹读书。女学里的课程比平日学得还简单些,我能听懂。”
沈青岚绝不是一肚子草包的绣花枕头。沈谦对她的教导颇为严格上心,她的天资也极好。平心而论,要比顾家几位小姐都强一些。
太夫人稍稍询问几句,便了然于心。
不过,沈青岚再聪明再伶俐,太夫人对她也生不出多少怜惜来。不说别的,只冲着沈氏待沈青岚比对顾莞宁还上心这一点,太夫人就打从心底里不痛快。
沈青岚再好,也是沈家人。沈氏是顾家的媳妇,对娘家的侄女比对自己亲生的女儿还要好,简直是糊涂犯浑!
“岚姐儿确实聪慧过人,怪不得你这般喜欢她。就是我看着,也觉得她是个讨人喜欢的。”
太夫人笑着看向沈氏,若有所指地说道:“宁姐儿自小就是个犟脾气,一拧巴起来,就连我也觉得头痛。不过,她到底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这个做母亲的,可得多容忍担待一些。”
沈氏心中一凛。
太夫人这哪里是在夸赞沈青岚,分明是在敲打她不要厚此薄彼!
“婆婆这么说,儿媳实在汗颜。”
沈氏也是做戏高手,立刻露出了一脸愧疚的神色:“往日儿媳忙着打理府中琐事,又依仗着有婆婆照顾莞宁,往日对她的衣食起居照顾不周多有疏忽。”
“我对莞宁实在多有亏欠。每每想到这些,我这心里总不是个滋味。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弥补莞宁。”
说着,用爱怜的目光看向顾莞宁:“莞宁,你一向懂事,不会怪母亲吧!”
好一个满心歉疚的沈氏!
好一个一心要补偿女儿情深义重的母亲!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很快笑着应道:“母亲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我们是嫡亲的母女,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母亲就算对我疏忽了一些,就算对青岚表姐再好,心里必然还是最疼我的。”
沈氏就是脸皮再厚,听到这样的话也有些心虚了。
说起来,她对顾莞宁实在算不上疼惜。在她心里,沈青岚才是她真正的女儿……
“母亲,你怎么不说话了?”顾莞宁微笑着询问,没了往日的冷凝犀利,明艳的脸庞线条柔和了许多。
沈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你是真的长大了,既明事理又善解人意。”
母女两个对视一笑。
沈青岚脸上笑着,心里却迅捷地闪过一丝莫名的嫉恨。
仿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眼睁睁地被顾莞宁抢走了一般。
理智告诉她,这么想是不对的。沈氏是顾莞宁的亲娘,对顾莞宁好才是理所应当。她这个做侄女的,本就不该和顾莞宁争抢姑姑。
无以名状的不甘和怨怼,却无法抑制地在心头涌动不休。
……
太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十分欣慰。
她再疼宁姐儿,毕竟取代不了沈氏。
再说,她已经是年过半百半截入土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到那个时候,也只有靠沈氏看顾着宁姐儿了。
吴氏掩着嘴笑了一笑:“二弟妹今日在我们面前演的是哪一出?这母女情深的样子,成心让我们看了眼热么?我这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仔细一咂摸,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分明是在隐喻着沈氏对顾莞宁是虚情假意。
……虽然这是事实!
顾莞宁还没什么反应,沈氏已经皮笑肉不笑地还击了回去:“大嫂难道不愿意看到我和莞宁母女情深吗?”
吴氏被噎了一下,僵着脸笑道:“这怎么会。二弟妹可千万别误会才是。家和万事兴,我只盼着阖府上下都和和美美的。”
沈氏平日不喜多言,不过,这绝不代表她就是个好惹的主儿。闻言淡淡一笑:“原来大嫂一直盼着我们二房和睦友爱,看来,以前我倒是有些误会大嫂了。还以为大嫂巴不得我和莞宁整日里闹腾,然后有热闹可看呢!”
吴氏:“……”
这番话说的太狠辣了!
太夫人笑容一敛,神色淡淡地瞄了吴氏一眼。
吴氏后背一凉,反射性地陪笑脸:“二弟妹别说笑了。我们妯娌多年,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我可不是那等起哄架秧子的小人。”
情急之下,又拉了方氏帮腔:“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方氏素来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立刻附和道:“是啊,大嫂只是说笑,绝无他意。”
沈氏没费什么力气就收拾了吴氏,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也悄然散去。
……
请安后,众少女一起去了女学。
昨日被众人冷落排挤的沈青岚,今天说话行事格外谨慎小心。
一路上,沈青岚和顾莞宁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张口搭话前,总会小心翼翼地看顾莞宁的神色如何。
好在顾莞宁没再冷嘲热讽,偶尔还会应上一声。
顾莞宁态度微妙的改变,众人也都看在了眼底,俱都暗暗诧异不已。
休息的时候,顾莞琪悄悄凑到了顾莞宁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问道:“二姐,你昨天上午不是说了不想理沈表姐吗?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是不是二婶数落你了?”
顾莞宁不欲多解释,索性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了。
她这么做,当然有她的用意。
因为顾莞宁的“容忍”“让步”,沈青岚在定北侯府里的日子顺遂了许多。八?一中?文 ≥.≈≈1≤Z=W≈.≈
顾莞宁和沈氏的关系也缓和融洽起来。
每天见面请安,母女两个能心平气和地闲聊几句,顾莞宁偶尔还会留在荣德堂里用饭。
沈氏心情大好,私下里对郑妈妈叹道:“莞宁这丫头,虽说骄纵任性了一些,倒还肯听我的话。如今对岚儿也好多了。”
郑妈妈笑道:“这是当然。你是二小姐的亲娘,二小姐脾气再犟,难道还能和自己的亲娘较劲不成?之前大概是因为你对青岚小姐太过上心,二小姐看着不痛快,这才故意闹腾。”
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最疼青岚小姐。可二小姐也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做亲娘的,也不能太偏心了。”
在知悉自己所有隐秘的郑妈妈面前,沈氏也没了遮掩的心情,苦笑着长叹一声:“郑妈妈,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当年,是顾湛坚持要娶我,是我爹娘拆散了我和五哥。我恨爹娘,恨顾湛,恨这定北侯府。莞宁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将这份恨意延续到她身上。”
“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和顾湛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模一样。每次看到她,我就像看到了顾湛……”
说到这儿,沈氏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恨,指甲用力地掐进掌心,一阵阵刺痛。
她恨顾湛!
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娶她,如果不是他让人来提亲,爹娘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应下亲事,不会拆散她和五哥。五哥也不会被打断右腿,被毁了前途和未来。
还有可怜的岚儿。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没见过亲娘。
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女两个生活在小小的院子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而她,被关在定北侯府这个精致华丽的牢笼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幸好老天恩赐,让她又生了儿子。在西京码头的那一晚后,她怀了五哥的骨肉。到了边关后,顾湛领兵在外作战,一个多月之后才回来。
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为了遮掩孕期,她在肚子隆起的时候回了京城。肚里的孩子瓜熟蒂落,她假装一路奔波动了胎气早产两个月。这才将众人都瞒了过去。
孩子生的和五哥像极了。每次看到儿子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她的心里就溢满了不为人知的喜悦。
而顾莞宁,相貌性情都像极了顾湛。
那双明**人的眼眸,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侧过脸时唇边的微笑……每次看到顾莞宁,她的心里就抑制不住的生出怨恨。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沈氏眼中掠过一抹痛苦之色,无助又脆弱地低语:“郑妈妈,我真的没办法将她当成女儿……”
剩余的话,化作一声声呜咽低泣,肩膀也微微耸动不已。
郑妈妈无声地叹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将沈氏搂进怀中:“小姐,你心里的苦,老奴都知道。”
当年沈氏决意和沈谦私逃出西京,是她悄悄给沈谦送的信。后来,她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亲眼看着小姐和沈谦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然后怀孕生女。
小姐被沈家人捉回去之后,她也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小姐用刀抵着喉咙,以自己的性命要挟沈家人放了她。
从那一天起,她这条性命就是小姐的。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小姐。
“你实在不喜欢莞宁小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人前总得装装样子。”
郑妈妈柔声劝慰:“莞宁小姐虽然年轻,却敏锐聪慧。你若是一个劲儿地对青岚小姐好,莞宁小姐肯定会生出疑心。”
“老奴觉得,你这些日子就做的很好。态度温软一些,再说些好听的哄一哄莞宁小姐。莞宁小姐的心气平了,对青岚小姐不是也好多了么?”
沈氏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沈氏才平静下来,用帕子擦了眼泪,低声问道:“郑妈妈,五哥这两日还好么?”
郑妈妈答道:“老奴这就派人去那边的院子里看看。”
“让厨房做些山楂糕带过去。五哥最喜欢吃酸甜的山楂糕了。”一提起沈谦,沈氏的眼中便有了光彩,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五哥和岚儿都到了京城。岚儿和她朝夕相伴,五哥住的也不算太远。她能时时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总算不必相隔千里苦苦相思了。
沈氏想了想,又加了两句:“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记得悄悄告诉五哥一声,等过几日,我就去看他。”
……
“玲珑,碧彤来了,在外面等着你呢!”珍珠笑嘻嘻地来传话,顺便好奇地问了句:“奇怪,你什么时候和碧彤这么要好了?”
玲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耳朵凑过来。”
珍珠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竖长了耳朵聆听。
然后,就听玲珑压低了声音,悄悄说了句:“我才不告诉你!”
珍珠:“……”
玲珑捉弄了珍珠一把,嘻嘻一笑,麻溜地拔腿走人。
珍珠气闷地直跺脚。
可恨的是玲珑步履如飞,她想追也追不上。
玲珑人如其人,个头并不高,生的娇小俏丽。整日里笑嘻嘻的,看着并不惹眼。其实,她自幼习武,身手极好。等闲三五个成年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她的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
就连长期和她相处的琳琅等人,也时常忘了她身怀武艺的事实。
碧彤远远地看到玲珑的身影,飞快地迎了上来,灵活的眼眸迅地扫了四周一眼,低声道:“玲珑,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玲珑心领神会,点点头,领着碧彤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盏茶时间后。
碧彤从玲珑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
玲珑送碧彤走了之后,立刻就去了顾莞宁面前:“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顾莞宁眸光一闪,冲琳琅使了个眼色。? 八一中文 .
琳琅立刻领着其他的丫鬟退了出去。
顾莞宁身边的琐事一直由琳琅和玲珑打理。两人都是一等丫鬟,分工各自不同。
琳琅负责衣食起居之类的琐事,而玲珑负责的是保护顾莞宁的安危,还有打探府中各院子的动静消息。
顾莞宁暗中指派了任务给玲珑。琳琅隐约猜到了一些,却从不多嘴询问。
屋子里只剩下顾莞宁和玲珑。
玲珑上前两步,低声道:“碧彤刚才来给奴婢送了口信。”
“郑妈妈一大早就去了沈五舅爷的院子,还带了厨房特意做的山楂糕。”
“听碧彤说,郑妈妈回来之后,和夫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当时碧彤就守在屋子外,可惜门一直关着,她什么也没听见。”
顾莞宁嗯了一声。
有关沈谦的事,沈氏自然格外谨慎小心。
碧彤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也实属正常。
玲珑禀报完之后,见顾莞宁神色淡淡,以为顾莞宁心中不悦,不由得羞愧地自责:“都是奴婢没用。花了这么多功夫在碧彤身上,也没打探出特别有用的消息。”
碧彤偶尔送来的口信,大多是像今天这样不痛不痒无关轻重的。
顾莞宁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只要照着我的吩咐行事就行了。碧彤那一边,你照旧和她保持联系。像这样的事,让碧彤随时来送个口信就好。”
拉拢了碧彤,就是在沈氏身边放了一颗暗棋。
平常时候当不得用,或许将来有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玲珑这才松了口气:“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顿了片刻,玲珑又谨慎地询说道:“小姐,奴婢还有件事不明白。”
顾莞宁瞄了玲珑一眼,随口笑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在我面前还用得着这般小心翼翼的么?”
在她心里,前世忠心耿耿为了她香消玉殒的几个丫鬟,和家人无异。
玲珑本就是爽利干脆的性子,闻言笑了笑,果然轻松了不少:“那奴婢就直说了。小姐以前和夫人不算亲近,对那位沈家表小姐更没什么好感。这几日却一改往常,和夫人表小姐亲近多了……奴婢没有挑唆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奇怪。”
琳琅细心沉稳,玲珑聪慧敏锐。
两个贴身丫鬟都看出了这件事的异样。琳琅沉默不语,玲珑却忍不住问出了口。
顾莞宁没解释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了等于没说。
玲珑也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启禀小姐,”琳琅熟悉的声音响起:“三老爷身边的李山来了,说是奉了三老爷的命令到依柳院来。”
顾莞宁精神一振,不假思索地应道:“请李山去外间候着,我立刻就来。”
……
李山今年二十岁,人如其名,个头生的极高,身材也颇为壮硕。肤色略黑,脸上总挂着诚恳的笑容,看着憨厚耿直。
第一眼见到李山的人,难免会被他这副老实憨厚的相貌蒙骗过去。
定北侯府上下,自然清楚李山绝没有外表看起来这般温和无害。
李山从十四岁起就在顾海身边跑腿当差了,他是顾海最得力的心腹,精明干练,头脑灵活,身手也是一等一的。
“奴才李山,给二小姐请安。”李山利落地作揖行礼:“三老爷命奴才将二小姐要的人带来。”
话音刚落,李山身后亲兵模样的少年走上前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奴才季同,见过二小姐。”
这个穿着青色武服身材挺拔的少年,正是季同!
顾莞宁的目光落在季同身上,心中思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前世,在最危急的时候,是季同率领顾家亲兵守护着她和儿子,一路逃出京城。再后来,季同毅然引开追兵,落了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当年的季同,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
此时的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相貌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面容俊朗,神情坚毅。只少了几分岁月沉淀历练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锐气。
说起来,当年她和季同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只有一年。
朝不保夕的危镜中,武艺高强沉稳可靠的季同,一路随行保护。
季同沉默少言,总是默默地尾随在她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总能看到他忠心追随的身影,惶惑不安的心就会安稳下来。
季同死了,她无暇伤心难过。
因为她还要带着儿子继续逃亡。
幸好朝中还有很多忠于先太子和太孙的官员,大秦的武将也6续领兵前来救援。她终于得以脱离险境,很快有了安身之处,也有了和齐王父子抗衡的兵力。
之后几年,她身边一直不乏身手高强的亲兵侍卫。
可是,他们都取代不了季同。她也再没有像信任季同那样信任过别人。
……
季同跪了片刻,迟迟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不过,顾家的亲兵都是从小就开始严苛的训练,最重规矩。
顾莞宁没话,季同就默默地跪在那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李山也有些惊讶,迅地看了略显怔忪的顾莞宁一眼,轻轻咳了一声:“奴才已经将人带到了。”
“二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差遣吩咐季同一声。若是他办事不力,或是说话行事鲁莽没分寸,二小姐只管差人告诉奴才一声。奴才自会向三老爷禀报。”
顾莞宁回过神来,稍一琢磨,不由得暗暗失笑。
这个李山,果然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这么说,是在告诉她,季同还是三叔的人,现在只是“暂借”给她一段时日而已。
不过,她既然张口要了季同到身边,可没打算再“还”回去。
“好,你回去向三叔复命的时候,替我谢谢三叔。”顾莞宁微微一笑,声音颇为温和:“玲珑,你代我送一送李山。”
玲珑笑着应了一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大哥,我送你出去。”
玲珑身段娇小,相貌俏丽,一双眼睛妩媚灵动。? 八一中文 .
被她这么笑吟吟地看着,李山耳后微微一热,很快又镇定下来,冲玲珑笑了一笑:“有劳玲珑妹妹了。”
李山的父亲也是顾家家将,和玲珑的父亲顾柏是莫逆之交。
后来,李山父亲在边关战死,李山亲娘伤心过度,很快病重去世。那个时候,李山还是个六岁的孩童。
顾家战死边关的亲兵着实不少,留下的孤儿寡母自有顾家照顾。李山在亲兵营里生活了一段时日。
虽说衣食无忧,可一个六岁的孩童,没了亲爹亲娘,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屋子里,到底有几分可怜。
顾柏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向主子请示了之后,便将李山接到了自己家中。
当年,玲珑还是个两岁孩童,走路尚且不稳。见家中多了一个哥哥,倒是颇为高兴,整日跟在李山身后,一口一个“李大哥”。
李山对活泼聪慧的玲珑也颇为喜爱,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不过,两人毕竟不是亲兄妹,随着年龄渐长,平日相处也渐渐谨慎了起来。免得过于亲近,惹来府中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尤其是李山,他自觉年长几岁,更应该照顾好玲珑的声誉清名,也格外地注意保持距离。
如今,李山是顾海身边的长随,玲珑则是顾莞宁身边的丫鬟。两人见面的机会倒也不少,时常见面说话,自是比旁人亲密的多。
玲珑送李山出了依柳院,李山让玲珑回去,玲珑不肯,执意又送了一段。
李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我又不是不识路的孩童,还要你护送不成?”
玲珑俏皮地笑道:“我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了。难得有机会见面,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这也不行吗?”
李山心头一热,脸上掠过一抹暗红,很快又恢复如常:“行了,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快些回去吧!出来的太久了,怕是二小姐会不高兴。”
玲珑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二小姐对我们几个最是宽厚,怎么会为了这一点点小事生气。”
李山正色道:“主子宽厚是做奴才的福气。不过,绝不能因此恃宠生娇。”
玲珑扮了个鬼脸:“是是是,知道了。每次见面你都这么啰啰嗦嗦的,都快赶上我爹了。我这就回去总行了吧!”
说完,笑嘻嘻地冲李山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背影窈窕。
李山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玲珑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复命。
……
依柳院里。
顾莞宁微微笑道:“季同,你起来说话吧!”
季同恭敬地领命:“奴才遵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李山个头极高,季同也不遑多让。常年练武,使得他身材修长结实。青色武服十分合身,愈显得胸膛宽阔,四肢修长有力。
那张俊朗的脸孔,此时沉着冷静,一双锐目炯炯有神。
原来,他竟是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男子。
当年他在她身边半年之久,她还从没有如此仔细打量过他。
季同察觉到顾莞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身体不由得微微僵硬。
他自幼在亲兵营里长大,三年前才开始当差。顾柏有意锻炼他,经常派他外出,执行一些不宜见光更不宜让人知晓的秘密任务。
也因此,他在侯府里的时间并不多。
二小姐他当然是见过的。不过,也只远远地见过几回罢了。像这般近距离地说话,还是第一回……
“你今年多大了?”
二小姐的声音淡然悦耳,不算亲切,透着一股常年居于高位的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季同收敛心神,答道:“奴才今年十八岁。”
“你几岁开始习武?擅长什么兵器?”
“奴才四岁就开始习武,刀枪棍棒什么兵器都会用,最擅长的是长枪。”
她当然知道季同善用的是长枪。她曾经亲眼目睹,他将一杆长枪挥舞得猎猎生风寒光闪闪,以一挡十,勇不可当。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口中无声地轻叹。
和故人重逢,是世上最令人高兴的事。
只可惜,所有的往昔回忆都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对此时的季同来说,她只是被长辈娇惯宠爱的侯府二小姐。
罢了!往事多想无益。
不管怎么说,季同又重新到了她身边。
顾莞宁注视着季同,随口问道:“我近来随陈夫子学射箭练武,此事你知道吗?”
季同恭敬地应道:“我这两个月一直在外当差,刚一回府,就被李大哥领着来见二小姐,还没见过我娘。”
事实上,当他接到顾海的命令时,心里十分诧异。
二小姐整日住在内宅后院,平日极少出门。侯府守卫森严,等闲宵小之辈绝不敢靠近侯府半步。退一步说,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三老爷顶着,总轮不到她这么一个闺阁少女来操心。
那么,她坚持将他“借”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向三叔张口要你到身边?”顾莞宁的声音悠然响起。
仿佛窥破了他的心思。
季同心里一凛,却没有否认:“是,请小姐赎奴才斗胆一问,不知小姐要奴才做些什么?”
顾莞宁微微一笑:“你就是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不知三叔告诉你没有,我不止要了你过来,还向他‘借用了’两百亲兵?”
季同点点头:“三老爷已经告诉奴才了。”
这也是让季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顾莞宁要这么多亲兵有何用?而且,要的还是私兵中的精锐!
三老爷对二小姐也真是信任有加。二小姐一张口,三老爷竟然都应允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声音沉凝:“季同,今日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容第三个人知晓。哪怕是三叔问起,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季同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正迎上顾莞宁明**人的眼眸。
他也第一次看清了二小姐的脸孔。
以前远远地看着,只知道二小姐生的很美。八一 ≈.≈=1≠Z≠W.
此时离得近了,才知道美丽两个字太过浅薄,根本不足以形容二小姐。
明媚夺目的容貌当然摄人心魄。更吸引人的,是眉宇间的聪慧机敏冷静沉着,还有全身散出的慑人的气势威压。
那双锐利的眼眸异常明亮,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听令行事,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一个长于内宅的闺阁少女,怎么会有这等夺人的气势?
季同心神巨震之下,一时看得呆住了,竟愣愣地和顾莞宁对视了片刻。
顾莞宁略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季同,我刚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二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季同头脑空白了一瞬,迅疾反应过来,一张俊脸陡然红了,耳后也火辣辣的。忙低头请罪:“奴才一时忘形,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多看一眼也算冒犯的话,这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冒犯过我了。”
顾莞宁倒是不以为意,甚至开起了玩笑:“以后你要替我跑腿办差事,见面的机会少不了。你不必如此拘谨。”
季同定定神,应道:“小姐宽宏大度,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为小姐做事。小姐吩咐的差事,奴才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就是三老爷问起,奴才也绝不透露一星半点。”
顾莞宁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话语不多,却句句有力。
果然还是那个值得信任依赖的季同!
顾莞宁淡淡说道:“从今日开始,两百亲兵都归你统领指挥。我身在内院,不便和他们多接触,有事只交代给你,由你指挥分派他们做事。我会吩咐下去,以后你有事禀报,直接进依柳院,让丫鬟们通传一声就是了。”
可以进出内院。这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主子赏给他的体面和殊荣。
侯府里,有此等待遇的下人,无一不是主子们的心腹亲信。譬如定北侯府的管家顾松,定北侯府亲兵统领顾柏,还有顾海身边的长随李山。
季同没料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殊荣,不由得受宠若惊,忙应道:“小姐这般信任奴才,奴才心中感激不尽。奴才只怕自己做事不力,辜负了小姐的期望。”
顾莞宁抿唇微笑,声音也温和了几分:“我既是特意挑了你,自是信得过你。”
语气中的信任,绝非作伪。
季同动容之余,心里也暗暗生出了疑惑。
二小姐往日和他从无接触,对他并不了解。怎么会挑中了他,还对他如此信任?
“你是不是在奇怪,侯府里这么多侍卫,我为何独独挑中了你,还对你这般器重信任?”顾莞宁的声音悠然响起。
季同被说中了心思,俊脸掠过一抹尴尬,很快又镇定下来:“是,奴才心中却是有些诧异。”
顾莞宁自然不会说实话,将应付三叔顾海的借口又搬了出来:“我随着陈夫子习武,陈夫子曾在我面前夸赞过你。所以我才挑中了你。”
原来如此!
在亲娘的眼里,自己的儿子当然是天底下最优秀最出众的。
二小姐一定是听得多了,所以对他有些印象。这才指名道姓点了他到身边差使。
季同顿时释然“说来,奴才也是不孝。少时忙着习武,十四岁以后又常外出当差,我娘想见我一面都不容易。也怪不得她在人前总会念叨奴才。”
顾莞宁默然片刻,徐徐说道:“你以后好好当差做事,过上几年,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就是对陈夫子最大的孝顺了。”
当年季同尚未娶妻生子便早早离世。陈夫子纵然有着一品诰命,每日锦衣玉食,依然心中阴郁难解极少展颜。
这一生,她一定会让陈夫子季同母子安享荣华。也算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季同到底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听到娶妻生子,顿时红了红脸。
顾莞宁看着他忸怩局促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好笑。也不再出言打趣,很快说起了正题:“我要吩咐你做的事,你现在听好了。”
季同束手敛容,仔细聆听。
“先,我要你派人盯着沈五舅爷。”
顾莞宁淡淡说道:“他每天做了什么,有谁去见过他,和他说了什么话,所有能打探到的消息,一点不漏地送到我面前。”
季同毫不犹豫地领命:“是,奴才知道了。”
身为侍卫,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是天职。
主子为何要这么做,就不是他应该探问关心的了。
顾莞宁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说道:“派些人到西京去,暗中盯着沈老太爷和两位舅爷。还有二房的舅爷那里,也都让人盯着。”
沈老太爷,是沈家的族长,沈氏的父亲,也是她的外祖父。
沈老太爷除了沈氏这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
二房和长房关系素来密切,二房的几位堂舅爷,当年曾随着沈老太爷一起找回了沈氏和沈谦。都是知道沈氏和沈谦当年那段私~情的。
顾家的亲兵都曾接受过盯梢打探消息的训练,季同也常执行这样的任务,闻言立刻点头应道:“奴才领命。”
接下来的命令,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惊愕。
“让人盯着齐王府的一举一动,留意齐王世子和什么人接触来往。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向我回禀。”
“还有,派些人到齐王藩地去,暗中调查齐王在藩地里的举动,暗中豢养了多少私兵,和哪些朝臣有来往。尤其是和武将之间的来往,更要留心。”
“太子府那边,也让人暗中盯着。”
……
留意沈五舅爷和沈家人的动静,还说得过去。
盯着齐王和齐王世子又是何意?
最令人诧异的,还是最后一个吩咐。
齐王父子是顾家姻亲,太子府和定北侯府却没太多来往。二小姐为什么忽然关心起太子府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季同脑海中倏忽闪过。
不过,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多少惊讶,一一应下了。
顾莞宁见季同沉稳如常,心中颇为满意:“暂时就这些了。日后若有别的差遣,我自会吩咐。”
“好端端地,小姐怎么会召府里的侍卫过来?”珍珠的小脸上满是疑惑。八一 ≈.≈=1≠Z≠W.
璎珞也是满心不解:“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那个叫季同的,已经在里面待了半天了。也不知道小姐和他都说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小姐竟连琳琅和玲珑两个都支出来了。
平日里,小姐有什么事可是从不瞒着她们两个的。
琉璃略一思忖,压低了声音道:“依我看,小姐一定是有桩重要又隐秘的事差遣季同,所以才不让我们待在屋子里。”
三个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珊瑚不喜多言,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未插嘴。
当玲珑送了李山回来,珍珠等人立刻将她围住了:“玲珑,小姐为何要见季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他?”
玲珑无辜地摊摊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又看向琳琅:“琳琅,你和小姐素来最亲近。小姐有事也从不瞒着你。你可知道其中的缘故?”
琳琅无奈地一笑:“小姐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小姐到底是要做什么?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琳琅打起精神道:“你们别总嘀嘀咕咕地胡乱猜疑了。小姐没说,就当做没这回事。别在小姐面前多嘴,听到了么?”
众丫鬟里,琳琅年龄不是最大,性子却最沉稳仔细,又最得顾莞宁的信任器重。丫鬟们以她为,就连同为一等丫鬟的玲珑,也习惯性听她的吩咐。
琳琅一话,众人立刻点头应了。
不便议论主子,话题很自然地扯到了刚走不久的李山身上。
“玲珑,你送你的李大哥,怎么也不趁机多聊会儿,这么快就回来了。”璎珞冲玲珑挤眉弄眼。
玲珑脸颊微红,瞪了璎珞一眼:“什么我的李大哥!再乱嚼舌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璎珞一脸无辜地喊冤:“诶哟,我的好玲珑,我就是随口开开玩笑罢了,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再说了,你和李山一起长大,张口就是李大哥。你叫都叫了,还不准我们听见不成?”
“就是就是,”珍珠还记着那天被玲珑捉弄的事,立刻张口附和:“你一口一个李大哥,喊的这么亲热。我们就是想装着听不见,也不可能啊!”
素来伶牙俐齿的玲珑,此时竟哑口无言,无力回击。
琉璃也促狭地张口打趣:“你们两个可别再说了。没见玲珑的脸已经像块红布了么?要是她恼羞成怒动了手,你们两个可没好果子吃。”
璎珞和珍珠一起捂着胸口,装出害怕的神情,眼中却都是笑意。
琳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其他人也都绷不住了,一起咯咯笑出了声。
她们几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就相识,如今又同在依柳院里当差,彼此十分熟稔。
玲珑和李山这对青梅竹马,分明彼此有意,却一直没有说穿,就这么含糊不清地做着“兄妹”。一个个看在眼中,俱都觉得有趣。时不时地总要打趣几句。
玲珑羞也不是,气也不是,索性厚着脸默认了。
……
一片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中,身材修长高大英俊的青衣少年推门而出。
几张笑意盈盈各有特色的俏脸一起看了过去。
季同几乎没进过内宅,更未曾见过这么多俏丽水灵的丫鬟,心里慌乱局促,面上倒还算镇定。
季同冲众丫鬟略一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响起丫鬟们的低笑和私语声。很显然正在议论他……直到走出了依柳院,季同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手心不知何时冒了汗。
想到二小姐那张美丽明艳的脸庞,季同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的青色武服,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然后,他用力地摇摇头,将不该有的念头赶出脑海。
她是身份尊贵的侯府二小姐,是顾家嫡女,如今更是他的主子。
她对他如此器重,他一定要完成她交代的任务,不辜负她的信任。
……
“你们几个在笑什么?”顾莞宁不知何时出了屋子,心情颇佳的她弯着眉眼,唇角笑意盈盈。
珍珠一本正经地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们刚才正在讨论李山……”
“珍珠!”玲珑大窘,顾不得在主子前失仪,忙出言阻止:“你别乱说。”
珍珠故作讶然:“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是乱说?罢了,你不准我提李山,我不说就是了嘛!”
说完,冲顾莞宁歉然一笑:“小姐,真是对不住了。玲珑不让奴婢说她和李山的事,奴婢不敢说了。”
玲珑:“……”
玲珑就是再厚的脸皮,也羞窘得说不出话来。
常被玲珑欺负的珍珠,今天可算是出了一口闷气,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唇角。
玲珑和李山这对青梅竹马,对彼此有意,在侯府里也不算什么秘密。
顾家对下人素来宽厚。丫鬟小厮或是侍卫们到了婚嫁之龄,主子们总要过问一声再行婚配。也免得胡乱牵了红线。
前世玲珑做了陪嫁丫鬟,随她一起进了太子府。待玲珑到了二十岁,她便做主让玲珑和李山成了亲。
只可惜,两人成亲之后,一直聚少离多。
几年后,玲珑随着她一起逃出京城。
与此同时,顾海被人刺杀,李山拼死保护顾海,最终不敌刺客人多,主仆一起身亡。
玲珑知道这个噩耗后,整整哭了一夜。天亮之后,将眼泪擦的干干净净,继续待在她身边,守护她的安危。
之后数年,玲珑再也没提过李山的名字。
可她知道,从李山死的那一天开始,玲珑的心也跟着死了。
如果不是为了她这个主子,或许玲珑早在知道李山死讯的那一天就追随李山而去了……
想及往事,顾莞宁心中有些难言的酸涩。
前世,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玲珑活得最久,也只活到了三十岁,而且活的麻木痛苦。
这一生,她要让她们所有人都高高兴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隔了几日,季同悄然来了依柳院。八一 ≈.≈=1≠Z≠W.
“……奴才这几日一直命人日夜盯着院子里的动静,沈五舅爷在京城没什么相识的人,一直深居简出,平日几乎从不出门,也没客人登门。”
季同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神色忽然有些微妙:“不过,昨日下午,夫人去了沈五舅爷那里探望。”
在外人看来,沈氏和沈谦是堂兄妹。沈氏去探望沈谦是理所当然的事。
季同神色异样,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母亲去探望五舅舅了么?”
“是。”季同低声禀报:“夫人去了院子之后,沈五舅爷既高兴又激动。特意将夫人迎进了内室说话。”
“奴才派去盯梢的暗卫,不便潜入院子里,夫人和沈五舅爷在内室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夫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左右。郑妈妈亲自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丫鬟小厮靠近。”
“夫人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了一场。”
……虽说是堂兄妹,无需太过拘礼,可见面总该在厅堂里,身边有下人伺候,这才是侯府夫人应该有的排场。
独自进一个男子的内室,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还是哭过的模样。
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季同心里暗暗思忖着,却并未多嘴饶舌。只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然后便垂手束立,静候吩咐。
季同没有抬头,也因此错过了顾莞宁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
“继续盯着沈五舅爷。”半晌,顾莞宁才张口吩咐:“想办法让人混进他的院子里。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季同毫不迟疑地领命。
顾莞宁默然片刻,又淡淡吩咐:“沈五舅爷一个人独住在院子里,一定颇为冷清孤寂。你去安排一下,找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和他结交。记着,这个人必须有真才实学。还有,家中有一个美貌待嫁的妹妹。”
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值得琢磨。
季同:“……”
顾莞宁略一挑眉,声音依旧淡然:“怎么,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季同瞬间回过神来,立刻低头领命:“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主子的吩咐,再匪夷所思,做奴才的也不能多嘴多问。
顾莞宁嗯了一声:“凡事要循序渐进,不宜过急。此事徐徐图之,千万不能惹来沈五舅爷的疑心。”
“是,奴才领命。”季同敛容应了。
……
季同很快退下。
顾莞宁静静地坐着,唇角扬起一抹冷笑。
沈谦和沈氏年少相恋,半夜私逃,之后隐姓埋名隐居一年,生下沈青岚之后,两人便分开了。之后数年,只短短相聚过一回。
两人之间的感情热烈,毋庸置疑。
前世直到沈氏死的那一刻,沈谦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一生,如果有一个美貌如花温柔可人的女子对沈谦钟情,沈谦对沈氏的心意还会那样坚如磐石吗?
如果沈谦移情别恋,对沈氏来说一定是致命的打击。
退一步说,就算沈谦不曾动摇,给沈氏添添堵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小姐,”琳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道:“你一直坐着不说话,也没召人进来伺候,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季同走了之后,小姐一直独自坐着,眉目冷凝。
这样的小姐,有些陌生,也令人敬畏。
珍珠琉璃几个丫鬟,根本没勇气靠近。琳琅索性独自进来了。
顾莞宁回过神来,冲一脸关切的琳琅微微一笑:“这倒不是。我刚才想起了一件事,一时失了神。”
琳琅最是善解人意知情识趣,顾莞宁没有细说,她绝不会多嘴询问,笑着扯开话题:“珍珠今日特意做了些糕点,奴婢让她端上来给小姐尝尝如何?”
顾莞宁含笑点头。
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各有所长,琳琅女红极佳,玲珑身手过人,璎珞善于梳妆,琉璃擅用算盘,珊瑚会医术,珍珠厨艺高妙。
依柳院特意设了小厨房,顾莞宁的一日三餐,都是出自珍珠之手。除了三餐之外,珍珠还时常做些美味可口的糕点。
片刻过后,珍珠笑盈盈地端着一盘糕点来了:“小姐,奴婢今日在花园里采了些鲜花瓣回来做了这些糕点。闻着清香扑鼻。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那一盘糕点做的小巧精致,每一块都做成了鲜花模样,栩栩如生,只这么看着,便能勾起人的食欲。
这些糕点,可不是用那些千篇一律的模子,是手巧的珍珠亲自动手做出来的。
顾莞宁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品尝。
入口绵软清甜,淡淡的花香充盈口中。
珍珠一脸期待地看着顾莞宁:“小姐,这些糕点味道还过得去么?”
顾莞宁自小锦衣玉食,最是挑嘴。色香味差了哪一样都不肯入口。珍珠虽然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信心,此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顾莞宁瞄了珍珠一眼,没有说话,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了,才点了点头:“尚可!”
短短两个字,珍珠却十分欢喜,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能入小姐的口就好。”
顾莞宁随口笑道:“你将糕点装进食盒,送到正和堂。就说这是我孝敬祖母的。”
珍珠忙笑着应了。
小姐有什么好吃的,总不会忘了太夫人。也怪不得太夫人格外疼爱小姐呢!至于夫人那边……小姐没提,看来是不打算送了。
琳琅略一犹豫,低声提醒道:“小姐,是不是再送一份到听风居?”
小姐和夫人的关系素来冷淡。这几日表面看来缓和了一些,可私下里小姐从不提起夫人半个字。夫人那边不送也就罢了!
不过,小姐一直都很疼四少爷。以前有什么好吃好用的,都不忘让人送去听风居。这些日子,小姐对四少爷的态度却冷漠多了……
“不必了。”顾莞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母亲对四弟的衣食起居一直很上心,听风居里也不缺这些糕点。”
琳琅和珍珠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此时,玲珑快步走了进来,笑着禀报:“小姐,夫人身边的碧玉来了。”
……
沈氏身边共有四个大丫鬟,分别是碧彤、碧玉、碧环、碧容。八??一 .
碧彤碧环碧容都是家生子。这个碧玉,是几年前被牙婆子卖进府的。短短几年就成了沈氏身边的大丫鬟,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奴婢见过小姐。”碧玉笑着行礼:“夫人打奴婢过来,请小姐到荣德堂用晚饭。”
顾莞宁没有立刻应下,淡淡地问了句:“夫人还请了谁?”
碧玉恭敬地答道:“回小姐的话,还请了少爷和表小姐。”
不出所料!
如果可以,沈氏根本就不想看见她吧!现在为了哄她,不得不做做样子。也免得太过冷淡了祖母心中不喜。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我这就过去。”
碧玉听顾莞宁应下了,心里暗暗松口气,忙笑着说道:“奴婢先回去复命。”
待碧玉退下后,琳琅立刻喊了璎珞进来:“璎珞,替小姐重新更衣梳妆。”
顾莞宁哑然失笑:“不过是吃顿晚饭罢了,哪里还用更衣梳妆这么麻烦。”
“表小姐也会去,小姐当然要仔细梳妆。”琳琅的神色格外认真:“不论何时何地,小姐都是最美丽出挑的。总不能让表小姐抢了风头。”
顾莞宁听了这番话,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倒也没再拒绝琳琅的提议。
沈青岚不是一直暗暗嫉恨她么?那就让毫不客气地盛装一回,让沈青岚羡慕嫉妒恨去吧!
……
果然,当顾莞宁出现在荣德堂时,提前到了一步的沈青岚先是眼睛一亮,然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艳羡嫉恨。
这些日子,沈氏为沈青岚添置了不少新衣和饰。除了明面上的,私下里还悄悄给了不少好东西。
譬如,沈青岚脸上敷的脂粉,光滑细腻,显得皮肤格外白嫩红润。这种脂粉,小小的一盒就要上百两银子。
再譬如沈青岚手上戴的那对玉镯。是上好的和田玉,圆润光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再譬如,沈青岚头上戴的那支金钗,上面镶着红宝石。那红宝石色泽艳丽,像鸽子血一般红得耀目。
当日初到侯府,沈青岚还是个穿戴寒酸得可怜的少女。短短时日,全身穿戴已经截然不同。
人靠衣装,此话半点不假。
沈青岚本就生的纤弱貌美,如今穿戴一新,心里的自卑娇怯渐渐褪去,神色间多了几分自信。
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
当顾莞宁神色淡然地缓步走来时,那份从容自若的优雅,那份迎面而来的贵气,立刻将沈青岚的信心打消得所剩无几。
和田玉镯已经够名贵了,顾莞宁手腕上戴的却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
鸽子血一般的红宝石十分昂贵,金钗上镶嵌的小小一颗,便值数百两银子。可顾莞宁却戴了一个项圈,上面明晃晃地镶嵌着数十颗这样的红宝石。光华四射,耀目至极。
这样的项圈,换了别人来戴,只怕压不住那份光华。
顾莞宁戴着却十分合宜。本就明媚照人的脸庞,被映衬得艳色夺人。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很快扬起笑容迎了上来:“莞宁表妹,你又来迟了一步。姑姑正念叨着你呢!”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哦?是么?不知母亲念叨我什么?”
……沈氏刚才正和她说起父亲的近况,根本就没提起过顾莞宁。她也就是随口说那么一句,谁能想到顾莞宁会追根问底。
沈青岚顿时笑的有几分尴尬。
沈氏忙帮着打圆场:“是啊,我刚才确实在和岚儿说起你呢!你每天多练武半个时辰,如今也有一个月了吧!到底练的如何了?”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答道:“才练一个月而已。总得练上一年半载的,才能看出进益。”
……
正说着话,顾谨言也来了。
顾谨言亲热地喊了声姐姐,又亲热地喊了声青岚表姐。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彼此是亲姐弟,这么短的时日,已经迅熟稔亲近起来。
沈氏看着姐弟和睦的一幕,眼中盛满了笑意:“荣德堂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以后你们每天都到荣德堂来用饭吧!多些时间相处,姐弟感情也会更深些。”
她口中的姐弟,指的是沈青岚和顾谨言吧!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却不露声色,随口笑道:“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在正和堂里陪祖母了。还是让弟弟和青岚表姐常来吧!”
虽然是拒绝,听着也委婉多了。
沈氏心里不快,脸上却满是笑容:“你这般孝顺体贴,怪不得你祖母最疼你。连这么好的羊脂玉镯和红宝石项圈也给了你。”
顾莞宁笑了一笑,抬起手摸了摸项圈,玉镯项圈的光芒交相辉映,闪得一旁的沈青岚眼都快花了:“是啊,祖母一直都很疼我。祖母私下还说过,她私库里的东西日后都留给我。”
沈青岚听得直冒酸水。
顾莞宁怎么能这般好命?
她身上能见人的东西,都是姑姑给的。可姑姑的私房远及不上太夫人,也不会全给她……姑姑待她再好,她毕竟姓沈,不是顾家的女儿。
沈氏的语气也微微含酸:“你祖母的私库可丰厚的很。公中的库房也有所不及。都给了你,就不怕其他人眼热吗?”
这个老太婆,真是偏心到家了。
这么多的好东西,怎么也该留一半给顾谨言才是。
顾莞宁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我是祖母唯一的嫡亲孙女,她的私房不留给我,难道要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成?”
沈氏笑容微微一僵。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莞宁口中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说的不正是顾谨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氏很快又镇定下来。
顾谨言的身世秘密,只有她和郑妈妈知晓。沈谦来京城之前不敢确定,直到昨日两人私下见面的时候才得知真相。
这样算来,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人,绝没有第四个。
顾莞宁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她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眼底闪过心虚慌乱,然后迅疾恢复如常。?八?一 .
“莞宁,你祖母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得多多孝顺她才是。”沈氏用笑容掩饰心虚。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这是当然。如果谁胆敢做半分对不起祖母的事,我就是拼出这条性命,也饶不了她。”
……听到这样的话,沈氏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她恨顾湛,对肖似父亲的顾莞宁也生不出怜惜疼爱之情,一直颇为冷淡。
可不管怎么说,她是顾莞宁的亲娘。顾莞宁理当尊敬孝顺她才对。事实却是,顾莞宁对那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比对她好多了。
这样的心情颇为微妙。总结起来就是:我可以对你冷淡,你怎么可以对我疏远?
“母亲,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顾莞宁唇角似笑非笑,定定地看着沈氏:“莫非是觉得我和祖母比你更亲近?”
沈氏:“……”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无损遁形。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妙。
沈氏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这怎么会。你和祖母情意深厚,我只有高兴的份。”忙扯开话题:“对了,明天就是傅老夫人的寿辰。你的衣物饰都挑好了么?”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今年新做的衣裙还有不少没上过身,挑一件颜色鲜亮些的,看着也喜庆。至于饰,祖母早就为我准备好了。”
沈青岚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太夫人给你的饰,一定是极好的。”
这么珍贵的羊脂玉镯和红宝石项圈,顾莞宁随随便便日常就戴了。明天出府做客,太夫人一定会为顾莞宁准备更名贵的头面饰吧!
顾莞宁瞄了一脸艳羡的沈青岚一眼,随口道:“那是当然。”
却并未细说。
沈青岚不便再追问,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如果她也是顾家的女儿多好!
不必自小过得这么清苦,无需寄人篱下,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说话行事。她也会有数不清的华服美裳,会有许多华美珍贵的饰,会像顾莞宁那样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的贵气……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眼底的嫉恨不甘,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沈青岚心里在想什么,并不难猜。
无非是自怨自艾身世凄苦生活清贫。到了侯府,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生出了可鄙可耻的贪念,幻想着抢走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呵呵!
真是痴心妄想!
沈青岚不过是沈氏的私生女,和顾家没半点关系,凭什么来图谋顾家的一切?
就算是前世,齐王世子移情别恋于沈青岚,也没打算娶沈青岚做正室,而是打着“两全其美”的主意。
沈青岚只能做世子侧妃而已。世子正妃的位置,还是她的。
齐王世子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可惜,高傲又倔强的她,根本忍受不了这份屈辱,毅然和齐王世子翻脸决裂。
算了!都是遥远的往事了,多想无益。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时候不早了,让丫鬟摆饭吧!明天要早起,今晚得早些歇着才是。”
沈氏笑着点点头,转身吩咐丫鬟们摆饭。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亲昵地对顾莞宁笑道:“今天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红烧海参,待会儿你记得多吃些。”
顾莞宁看着沈氏,声音很平静:“红烧海参阿言一向爱吃,我是从来不吃的。”
就连方氏都知道她爱吃鱼。
沈氏这个母亲,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可见平日对她有多疏忽。
沈氏面上有些尴尬:“对不起,阿言一直很喜欢这道菜肴,我还以为你也喜欢……”这话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为继。
顾谨言不忍见沈氏难堪,忙接口道:“我记得姐姐最爱吃鱼了。”
沈氏松口气,忙笑着说道:“瞧瞧我这记性,你明明最爱吃鱼,我怎么会记成了海参。莞宁,你可别生我的气。下一次,我一定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鱼。”
顾莞宁淡淡一笑:“母亲放心,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为沈氏生气,根本就不值得!
沈氏见一向骄傲难缠的顾莞宁这般好说话,不由得暗暗松口气。
看来,这些日子她的低头示好颇有成效啊!
……
和三房用饭时的热闹不同,沈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几乎悄然无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沈青岚出的碗筷声和细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醒目。
沈青岚有些窘迫地看了顾莞宁和顾谨言一眼。
顾莞宁的动作不疾不徐,安静中不失优雅。顾谨言虽是男孩子,吃饭时的动作也格外斯文。
姐弟两个,一看就知道经过严格的礼仪教导。
她坐在这儿,简直格格不入,自行惭愧。
沈青岚咬咬嘴唇,正想悄悄放下筷子,就听沈氏温和地说道:“岚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无需觉得不好意思。”
“往日你在西京,和你父亲住在一起,没正经地学过礼仪。以后慢慢学就是了。以你的聪慧,一定会很快学会各种礼仪。”
这番话,如同温热的暖流,注入沈青岚脆弱的心田。
“多谢姑姑安慰。”沈青岚感激又感动地看着一脸温柔的沈氏。
沈氏和颜悦色地笑道:“你这丫头,整日里谢来谢去的。我之前不是就和你说过么?只管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无需拘谨。”
那亲昵温柔的神色,就连顾谨言看了,也有些微吃味,忍不住插嘴道:“母亲,你对青岚表姐真好。”
沈氏立刻笑着安抚:“母亲最疼的还是你。”
在她心里,顾谨言当然是最重要的。可沈青岚自出生起就被抱走,母女一别就是十几年。如今终于相聚,她难免多疼惜沈青岚一些。
顾莞宁神色淡然,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不疾不徐地进食。
委屈难过受伤,是因为还在乎。
什么都不在意了,沈氏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隔日清晨。?八?一 .
顾家所有人齐聚在正和堂里。
穿戴一新的太夫人,今日也显得格外精神。吴氏早已殷勤地站到了太夫人身侧,亲热地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笑道:“婆婆今日看着格外年轻精神。”
太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我一个老婆子,看着年不年轻精不精神无妨。你们一个个穿戴得精神,我心中才高兴。”
今日前去傅府赴宴,三个儿媳和庶子顾海自是都要去。长房的四个儿女年龄都不小了,此次都要带上,顾莞宁当然是一定要去的,还有十一岁的顾莞琪,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
几个表姑娘,也都一并随行。
二房的顾谨言三房的顾谨礼顾莞月年龄小一些,只能留在府里。
顾家人都生的好相貌。顾谨行顾谨知俱是相貌俊秀的少年郎,顾家的几个孙女,更是钟灵毓秀,或端庄秀丽或俏丽可人或明媚无双。
太夫人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莞宁含笑的俏脸上。
看着最疼爱的孙女言笑晏晏,太夫人的心情愈好了,笑着赞道:“宁姐儿今天真是标致。”
顾莞宁俏皮地一笑:“祖母连压箱底的好东西也给了我,我怎么着也得艳压群芳,才对得住祖母的一片心意。”
太夫人被哄得乐呵呵的,将顾莞宁叫到身边,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闲话。
顾莞宁和太夫人素来亲近,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的身侧。
……
站在沈氏身侧的沈青岚,和站在吴氏身后的吴莲香,不约而同地一起看着顾莞宁头上的金钗。
那支金钗,雕工极致精巧,更引人瞩目的,是金钗上镶嵌的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硕大圆润,闪着令人惑目的光泽。映衬得顾莞宁那张未施脂粉的俏脸光洁如玉,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夜明珠是世间少有的珍宝,大多被郑而重之地收藏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太夫人却让工匠将这颗堪做传家之宝的夜明珠镶嵌在了金钗上,给了顾莞宁。
顾莞宁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戴在了头上。
吴莲香艳羡嫉妒不已,看了一眼又一眼。
顾莞华轻轻咳了一声,吴莲香这才念念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一转头,却见沈青岚依旧直直地盯着顾莞宁,吴莲香顿时忘了自己的失态,低声嘲弄:“沈表妹要是实在喜欢这支金钗,等过了今日,找莞宁表妹借来戴上一两日就是了。二婶这般疼你,就是看在她的颜面上,料想莞宁表妹也不会拒绝你。”
这么明显的讥笑,沈青岚岂能听不出来?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便反驳。也不愿和吴莲香就此翻脸。
沈青岚勉强按捺住了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吴表姐说笑了。这支金钗是太夫人特意给莞宁表妹的,贵重无比。我怎么好张口向莞宁表妹借来戴。”
吴莲香瞄了沈青岚头上的白玉莲花簪一眼,酸溜溜地说道:“你头上的白玉簪,也是极好的。是二婶给你的吧!”
前些日子珍宝阁送来的饰里,可没有成色这么好的莲花簪。
想也知道,这样的好东西,肯定是沈氏私下里给沈青岚的。
沈青岚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故作淡然地嗯了一声:“这白玉簪确实不是凡品。姑姑说我初次出门做客,得戴些贵重的饰,免得被人小瞧了去。姑姑一番心意,我却之不恭,只得收下了。”
“等回来之后,我就还给姑姑。”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已经到了手的好东西,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沈青岚还真是好运气。沈氏是定北侯府的嫡媳,执掌中馈。沈氏的私房不知有多丰厚,稍微贴补一些,也足够沈青岚吃穿不尽了。
相较之下,吴氏就差远了。再者,吴氏最疼的是顾莞华,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自是先紧着女儿。然后才能轮到她。
她平日再奉承讨好吴氏,也从没得过这样好的玉簪。
吴莲香的语气更酸了:“得了,在我面前就别矫情了。二婶给你的东西,怎么可能再要回去。你就安心收着吧!”
吴莲香语气里的酸意如此明显,沈青岚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十分快意。
以前在西京的日子,孤寂而清苦。
现在这样才叫生活。
爹带着她来投奔姑姑,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
定北侯府离傅府只隔了两条街,步行只要盏茶功夫。不过,出门做客,讲究的是身份体面。距离再近,也得坐马车去。
顾海和顾谨行顾谨知分别骑着骏马,女眷们分坐了三辆马车。
太夫人领着三个儿媳坐了第一辆马车,长房的顾莞华顾莞敏和吴莲香坐了一辆马车,顾莞琪随着顾莞宁坐了最后一辆马车。姚若竹和顾莞宁要好,自然和顾莞宁同乘一辆。
沈青岚略一犹豫,也跟着上了马车。
她在顾莞宁的身侧坐下,正要搭话,顾莞宁已经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沈表姐和吴表姐一直相谈甚欢,我还以为,你会和她坐一辆马车。”
语气中透着冷淡和不善。
这些日子,顾莞宁对她的态度已经稍有缓和。今日怎么忽然又开始针对她了?
沈青岚有些惴惴不安,更多的是心虚。
她刚才和吴莲香窃窃私语了许久,顾莞宁该不会听到了什么吧……还是顾莞宁在为姑姑给她白玉簪不高兴?
“莞宁表妹,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沈青岚怯生生地张了口:“吴表姐主动和我说话,我总不好不理她。”
物以群分,人以类聚。
贪慕虚荣自私自利的沈青岚,和小鸡肚肠无事生非的吴莲香凑到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顾莞宁一语双关地说道:“沈表姐和吴表姐相处得融洽,我看着也高兴,怎么会生气。”
不是为了吴莲香,那一定是为白玉簪了。
姑姑将私房里的好东西给了她,顾莞宁岂会不介怀?
沈青岚推己及人,自以为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歉然地说道:“莞宁表妹,这支白玉簪,是姑姑借给我戴的。过了今日,我一定还给姑姑。”
沈青岚以为她在为区区一个白玉簪耿耿于怀?
真是可笑!
前世她送给沈青岚的东西,比这个白玉簪好的不知有多少。八一? ≤.≠≤1≠Z≠W≤.≈那个时候,她是真心真意地对沈青岚好。以为这样就能讨得沈氏的欢心。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顾莞宁的目光在沈青岚的头上打了个转,并未说话。
沈青岚心里一紧。
顾莞宁不会是真的想将白玉簪要回去吧!
她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哄顾莞宁高兴而已。这么好的白玉簪,她这辈子第一次戴,哪里舍得还回去?
沈青岚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看我戴着白玉簪,我现在就拿下来可好?”
顾莞宁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应道:“好,你把玉簪取下来吧!”
沈青岚:“……”
沈青岚略略涨红了脸,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
她就是随口一说,顾莞宁怎么可以当真?分明是看姑姑不在,故意用言语挤兑欺负她……
姚若竹看不惯沈青岚动辄露出被欺负的模样,插嘴道:“沈表姐刚才不是说要将白玉簪拿下来吗?怎么又不动手了?”
“就是,”顾莞琪迅地接口:“如果沈表姐担心弄乱了头,我来帮忙好了。”
说着,作势凑到沈青岚面前就要动手。
沈青岚一惊,顾不得“委屈”了,下意识地挪开一些:“不必劳烦莞琪表妹了。”
顾莞琪也只是吓吓她而已。
身为顾家的女儿,怎么会将这么一个白玉簪放在眼里?
虽然她是庶出三房的女儿,比不得顾莞宁出身尊贵得祖母欢心,可顾海和方氏都是极为疼爱她的。平日的穿戴也都样样出挑。
看着沈青岚这副紧张模样,顾莞琪忍不住笑了起来:“沈表姐放心,我就是和你开开玩笑。没打算抢你的东西。”
姚若竹掩着嘴轻笑不已。
顾莞宁也被精灵古怪的顾莞琪逗乐了。
至于羞愤交加的沈青岚……呵呵!谁还有心思理她在想什么。
……
经过这么一出,沈青岚顿时消停了。之后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没再张口说话。
少了沈青岚的声音,顾莞宁耳根清净多了,心情也稍稍好转,耐心地应付起姚若竹和顾莞琪的询问。
“二姐,傅家今日的客人会很多吗?”
顾莞琪长这么大了,出门的次数寥寥可数。像这般正式登门做客,还是第一回,分外雀跃。
顾莞宁含笑点头:“当然不会少。傅阁老是当朝次辅,深得帝心。辅李阁老已经年近七旬,身体又多病,或许很快就要致仕荣休。下一任辅,十有**是傅阁老。满朝官员,谁不想和傅阁老亲近些?”
“傅老夫人八十寿辰,傅府送出去的请帖虽然不多,今天前去道贺的客人一定不少。”
到了年底,李阁老就会致仕。接任辅之位的,正是傅阁老。
傅阁老一生忠君爱国,在辅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为朝事殚精竭虑,在朝野声名颇佳。
傅阁老为人方正,支持的当然是东宫太子。
野心勃勃的齐王暗中拉拢傅阁老不成,一怒之下,指使某个御史上奏折弹劾傅阁老家风不正。御史素有闻风而奏的特权,一通捕风捉影胡乱攀咬,令傅阁老颜面扫地。
傅阁老无奈之下,主动上奏折请辞,以示清白。元佑帝不允,傅阁老依旧还做着辅,声望却大受影响。
再后来,宫变之后,齐王登基称帝。傅阁老痛骂齐王一顿,拒不上朝。齐王盛怒,将傅阁老关押进大牢。
可怜的傅阁老,年老力衰,禁不起折腾,很快在牢里丧了命。
傅家也因此一落千丈,门庭冷落。
想起往事,顾莞宁心中不无唏嘘。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顾莞琪听的神往不已,忍不住叹道:“傅阁老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顾莞宁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风光一时,不代表将来荣华一世。”
顾莞琪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挠头:“二姐,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我怎么没听懂?”
姚若竹也是一脸懵了的神情。
都是闺阁少女,平日关注谈论的无非是些衣食住行的琐事。说到朝廷官员之类的事,俱是一片茫然。
顾莞宁抿唇一笑,扯开了话题:“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今天傅府客人众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会登门道贺。你们两个认识的人不多,记着跟在我身边,也免得心中生怯。”
两人齐齐点头应了。
沈青岚鼓起勇气插嘴:“莞宁表妹,我初到京城,什么都不熟悉。待会儿你多提点提点我好么?也免得我在贵人面前出丑丢人。”
唯恐顾莞宁不肯,又补了一句:“姑姑之前就叮嘱过你的。”
顾莞宁目光微闪,竟一口应下了:“好,你跟着我就是了。”
沈青岚没料到顾莞宁如此好说话,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笑道:“是是是,我一定信步不离地跟着你。没有你的示意,绝不乱说半个字。”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没再说话。
……
马车拐了第二个弯,到了傅府所在的街道上。
离傅府还有数百米远,马车就已经被堵住了。
“怎么回事?马车怎么停下了。”顾莞琪一边嘀咕着,一边掀开车帘往外看。这一看,忍不住哇地惊叹一声。
“好多马车!”
放眼看去,俱是马车。马车大小规格不一,将宽敞的街道挤的严严实实。傅家负责迎接客人的十几个管事正忙着疏通街道。
姚若竹和沈青岚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姚若竹长期住在京城,还算见过世面。沈青岚自小到大却从未见过这等盛况,一时看得呆住了。
顾莞宁对此情景,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急,颇有闲情逸致地凑到车窗边,随意地看了几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马车标记。
这辆是崔家的马车,那辆是林家的……
一个略带惊喜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顾二妹妹!”
顾莞宁迅转头看了过去。八一中文?网? ? ≥.≠≈1≤Z≈W≤.≠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高大的骏马,骏马通体黑亮,只有四只马蹄是白色的。这匹宝马叫乌云踏雪,血统纯正,耐力度极佳。
大秦尚武风气浓厚,勋贵子弟大多习武练箭,骑马几乎人人都会。
这样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是所有少年梦寐以求的宝马。
坐在骏马上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袭石青色的锦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浓黑的剑眉,黑亮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下,唇角高高地扬起。
笑容干净又爽朗,令人望之便生出好感。
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这个少年,是礼部罗尚书的嫡子罗霆。
罗家和顾家只一墙之隔。顾莞宁和罗霆自小便相识,一个喊着罗大哥,一个喊着顾二妹妹,亲如兄妹,感情颇佳。
男女有别,过了十岁后,顾莞宁就很少出府了,和罗霆接触的也渐渐少了许多。
谁能想到,这个爽朗明快的少年,在十五年后会成为手段凌厉狠辣人人敬畏的刑部尚书?
那时,她垂帘听政,执掌朝政,性情果决。
朝中有不少官员对她这个太后掌权颇有微词,觉得是后宫干政牝鸡司晨。明面上不显,心中不服气不以为然的比比皆是。
罗霆至始至终支持她,是坚定不移的“太后党”。
有些恶毒的小人,在背地里恶语中伤他。言语之间暗示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居于高位执掌刑部,是因为太后提携。而他,暗中恋慕寡居深宫的太后。所以才一直孑然一人,不曾娶妻生子。
罗霆生性洒脱,听到这些谣言,哂然一笑,不予回应。
后来谣言越传越不堪,渐渐开始演变成“太后寡居多年春闺寂寞主动引~诱罗尚书”。
这些谣言,不知怎么地,竟传到了街头巷尾。就连普通百姓也有所耳闻,酒后闲谈之际,少不了要拿来嚼舌,说一说“顾太后和罗尚书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很显然,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毁坏她的清名。
罗霆对自己的声名并不在意,听到有人在背后抹黑她,却勃然大怒。立刻派刑部密探和捕快追查此事,抓捕了许多人进大牢,因此事丧命的也不在少数。刑部大牢里的血腥味飘了多日都不曾散去。
在这份铁血的手腕下,谣言很快销声匿迹,无人敢再兴风作浪。
罗霆也因此落了个“罗阎王”的绰号。
原本还惦记着尚书夫人位置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动这份心思。
谁家乐意将女儿嫁给这么一个不讲情面手段狠辣无情的男子?
她也曾暗示过想为他指一门婚事,被他断然拒绝:“微臣一心为朝廷出力做事,不想有家室之累。太后就不必为微臣这点小事操心了。”
他素来是个果决又固执的性子,既是说了不肯,她也只得无奈作罢。
她在四十三岁病逝。那一年,罗霆四十五岁,因为操心劳碌,他的双鬓已经渐生华,依然不曾娶妻,独身一人。
临死前,她犹自不放心年轻的嘉佑皇帝,特意召了几位朝廷重臣进宫,殷切又诚恳地叮嘱:“……诸位都是股肱之臣,朝廷社稷百姓安稳少不得你们。哀家死后,还望你们用心辅佐皇帝,打理好朝政。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几位重臣,都是她执政时提携重用的,也都是众人眼中的太后党。闻言俱都心酸不已,纷纷跪下。
罗霆也在其中。
他跪在凤塌三米之外,目中闪烁着点点水光,哽咽道:“请太后放心,微臣一定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说完,深深地一跪到底。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见到的是双鬓斑白沉稳坚定的刑部罗尚书。
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意气风神采飞扬的邻家兄长罗霆。
三十年的时光,在眼前如光影般回溯。
顾莞宁心中涌起和故人重逢的浓浓暖意,笑着应道:“罗大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那抹明媚灿烂的笑容,如鲜花初绽,美不胜收。
数月未见,记忆中那个骄傲倔强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光华四射,美丽无双。
罗霆略略一愣,然后咧嘴一笑:“今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我们罗家也接了请帖,自是要登门道贺。在这里遇上也不稀奇。”
“怎么就你一个人?罗姐姐人呢?”一看到罗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跃然于脑海。顾莞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口询问。
罗尚书和罗夫人感情深厚,一生从未纳妾,膝下有一子一女。
顾莞宁口中的罗姐姐,闺名罗芷萱。和她同龄,只比她大了两个月。
顾罗两家就在隔邻,平日来往甚多。罗家兄妹俱都是利落爽快的性子,和顾莞宁性情相投,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两年碍于男女之别,顾莞宁和罗霆疏远了一些,和罗芷萱自是无这方面的困扰,来往密切,堪称闺中密友。
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的心思被沈氏沈青岚占去了大半,又为齐王父子的事暗暗忧心,也没心思和闺阁好友来往。
此时见了罗霆,关于罗芷萱的记忆也迅涌上心头。
罗霆笑道:“阿萱和爹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我骑着马,不耐久等,索性就先行一步。看到这辆马车上有定北侯府的标记,料到你一定在车上,便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
顿了顿又笑道:“这些日子你一直闷在府里,也没去找阿萱说话。她在家里待着气闷,已经念叨过几回了。如果不是我娘拦着,早就去侯府找你了。”
被他这么一说,顾莞宁心里颇为有些歉疚:“都是我的不是。这些天家里来了客人,忙碌起来,便疏忽了。罗姐姐人呢,我现在就去找她。”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欢快清脆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不用去找我了,我已经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站在马车外的少女,不是罗芷萱还能是谁?
罗芷萱比顾莞宁还高了一些,身材窈窕。
一张鹅蛋脸,眉毛不浓不淡正合宜,一双眼眸清亮有神,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有一个俏皮的酒窝。
她穿着一袭杏色的衣裙,俏生生笑吟吟地站在马车边,宛如春日枝头的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俏丽动人。
和故人重逢,实在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事。
顾莞宁冲罗芷萱笑了一笑:“罗姐姐!”
罗芷萱抿唇一笑,笑容明朗:“我刚才探头往车外看,见大哥一直待在这儿没动弹,就猜到他一定是见到你了。这才下马车过来。”
罗霆故意板着脸孔数落她:“阿萱,你也是闺秀千金,怎么随随便便就跑下马车。让人看见了,不知要怎么编排你。”
罗芷萱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么多马车都堵在这儿,不下来透透气,难道要一直在马车上闷着不成?闺秀千金怎么了?难道连走几步路也不行么?”
“再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我可管不着。我没听见就是没有。”
罗霆哑然失笑:“瞧瞧,我只说你两句,你却嘚吧嘚吧说个没完没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你就等着回去的时候,被爹娘训斥数落吧!”
罗芷萱笑嘻嘻地眨眨眼:“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下马车之前,已经和娘说过了。我说要来找顾妹妹,到时候和她一起进傅府。娘已经应允了。”
得了!
算他白操心了!
罗霆翻了个白眼,揶揄道:“是是是,是我多嘴行了吧!就你这副样子,将来不知有谁敢娶你。”
罗芷萱性子再爽朗,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一听到嫁娶之类的字眼,顿时红了红脸,跺跺脚:“大哥,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罗霆哈哈一笑,潇洒地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好,我什么都不说了。”
兄妹两个亲密无间,感情深厚,在谈笑间毕露无疑。
顾莞宁微笑着注视着笑颜如花爽朗明媚的少女,想到的却是数年后的情景。
那一年的宫变,使得京城动荡不安。许多人选择明哲保身。罗芷萱却和丈夫毅然追随她一起逃出京城。在途中,罗芷萱重病了一场,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幼女。
她心痛好友的病逝,将罗芷萱的女儿接到了膝下一起养大。
再后来,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罗芷萱的女儿为妻。好友的女儿成了大秦的皇后,母仪天下,一世荣华。
只可惜,幼年丧母的皇后,性情并不像自己的母亲那样明快爽朗,反而因为常住宫中,渐渐养成了战战兢兢谨小甚微的性子。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敢大声说话。也因此和她并不甚亲近。
令她心中颇有些遗憾。
……
“顾妹妹,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说话?”
罗芷萱笑着靠近马车,冲顾莞宁眨眨眼:“还不快些让开,让我上马车。”
顾莞宁迅疾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罗霆眼疾手快地走到马车边,伸手要扶罗芷萱一把。罗芷萱却不领情,自己拎着裙摆上了马车。
罗霆长叹一声,一脸惋惜地摇头。一副“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妹妹将来怎么可能嫁的出去”的架势!
好在罗芷萱背对着兄长,并未看到这一幕。
顾莞琪姚若竹却看的清清楚楚,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轻笑了一声。
罗芷萱顿时警醒,在顾莞宁身边坐下后,瞪了自家兄长一眼:“你在这儿赖着不走做什么?不怕别人说你的闲话么?”
顾罗两家再熟悉,毕竟是两家人。这辆马车上坐的都是顾家的小姐,罗霆一直待在旁边,确实容易惹来闲话。
罗霆取笑罗芷萱不成,反而被她数落了一通,不由得啼笑皆非:“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半点不假。”
“罢了,我这就先走一步。免得你总在我耳边啰嗦。”
说完,便翻身上了马。
罗霆动作利落干净,十分帅气。他又生的俊朗不凡,坐在骏马上,颇惹人瞩目。
周围的马车里,不乏妙龄闺阁少女。一个个悄悄掀起车帘往这边张望。
就连清秀斯文的姚若竹,也忍不住悄悄瞥了骏马上的罗霆一眼。然后悄然红了红脸,垂下眼眸。
罗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冲着顾莞宁笑了一笑:“顾二妹妹,我先走一步。劳烦你多多照应阿萱了。”
顾莞宁含笑应道:“罗大哥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罗姐姐的。”
罗芷萱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我比顾妹妹还大一些,要照顾也该是我照顾她才对。”
罗霆毫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啧啧!亏你好意思说要照顾别人。”
“你天生路痴,在自己家的园子里都会迷路。今日傅家客人众多,你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迷了路,岂不是丢了我们罗家的人?”
罗芷萱:“……”
有他这样的兄长吗?
天生路痴又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想的好不好!
顾莞琪早已笑弯了腰。
顾莞宁为了顾全罗芷萱的颜面,硬是忍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有我在,罗姐姐怎么会迷路。罗大哥,你就放心走吧!”
再不走,罗芷萱可就要恼羞成怒了!
罗霆对自家妹妹的脾气也了解的很,咧嘴一笑,一踢马腹,麻溜地走了。
罗芷萱冲罗霆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又对顾莞宁说道:“大哥真是越来越讨厌了!整日就会欺负我!”
“他是逗你开心,哪里舍得欺负你。”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句。
罗霆看着爽朗疏落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是细腻。他对唯一的妹妹十分疼爱,只是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罢了。
当年,罗霆和罗芷萱一起随她逃出京城。罗芷萱病逝的时候,罗霆伤心至极,哭了整整一夜。足可见兄妹情深。
罗芷萱对自家大哥的脾气又岂会不知?刚才不过是随口牢骚罢了。如果真有人在背后诋毁罗霆,她保准第一个跳出来反击。
这一番动静,惹来了不少人的注目。八一 .
顾莞宁关了车门,又放了车帘,隔绝了众多窥视的目光,这才笑着看向罗芷萱:“罗姐姐,我们也有月余没见了吧!”
罗芷萱嗔道:“整整一个月零三日。”
“我们两家只隔了道墙院,串门子说话最是方便。你总不来找我,我便想着去找你。我娘却不让我登你们侯府的门,说是顾侯爷去世刚满三年,你刚出孝期,我不便登门。硬是将我拘在家中。”
顾莞宁歉然一笑:“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家中来了客人,一时便忘了去寻你说话。”
按理来说,既是提到了客人,就该顺便将沈青岚介绍给罗芷萱认识才对。
顾莞宁却只字未提,很快扯开了话题:“我这月余没出门,也不知道近来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
罗芷萱心里暗暗诧异。
顾莞琪和姚若竹她当然都熟悉,坐在对面的少女却是陌生脸孔。
那张纤弱美丽的脸孔,和定北侯夫人沈氏如出一辙。不用多想也能猜到这个少女的身份。肯定是沈氏的娘家侄女。
都说外甥女肖姑,可这位沈家表姑娘,和沈氏相似得简直过了头……
顾莞宁性子虽然高傲一些,却从不失礼数。今天故意掠过这位表姑娘不提,显然对这位表姑娘厌恶至极。
既然是这样,她也就当做没看到沈青岚好了。
一连串的念头从罗芷萱的脑海中闪过。
罗芷萱笑着说道:“说起来,还真有一桩新鲜热闹的事。听闻太子妃娘娘下个月初二要设赏花宴,邀请一些京城闺秀赴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能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呢!”
赏花宴啊……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口笑道:“太子妃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要设赏花宴了?”
罗芷萱冲顾莞宁挤挤眼:“这还用问么?”
两人有默契地对视一笑。
坐在一旁的顾莞琪听的一头雾水,伸长了脖子追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嘛!二姐,你和罗姐姐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下去了?”
听得她都快急死了!
被忽略得很彻底的沈青岚原本心中颇为懊恼不平,此时也忍不住竖长了耳朵。
就听罗芷萱低声笑道:“太孙殿下今年已经十五,至今尚未定下亲事。太子妃娘娘这个时候设赏花宴,邀请待字闺中的名门千金去太子府,自是为了替太孙相看。”
顾莞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子妃娘娘要挑儿媳啊!”
一个激动之下,声音不免大了一些。
姚若竹忙扯了扯顾莞琪的衣袖,低声提醒:“莞琪表妹,你声音小一些,我们在这儿议论贵人,可别被人听去了。”
顾莞琪自知冒失,立刻压低了声音:“照你们看,有谁能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
既是变相地挑选太孙妃,有资格赴宴的京城闺秀就寥寥可数了。
年龄要合适,家世要堪配,才貌还要出挑。放眼京城,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名门闺秀,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人。
顾莞琪年龄太小,又是庶出。姚若竹家世不显。两人显然都不在此列。
定北侯府有资格接到请帖的,也只有顾莞宁一人罢了。
而罗芷萱,其父是礼部尚书,堂堂正二品高官,名声清廉。罗芷萱本人相貌也颇为出挑,自是有资格赴宴。
罗芷萱心中了然,口中却不肯直言:“这个我可不敢胡乱猜测。”
又故意打趣顾莞宁:“不过,不管这赴宴的条件怎么苛刻,顾妹妹肯定是会接到请帖的。估摸着不出四五日,太子府的请帖就会送到侯府了。”
定北侯府是大秦最顶尖的将门,顾莞宁身为定北侯府的嫡女,当然有竞争太孙妃的资格。更何况,顾莞宁容色倾城娇艳夺目,一众名门闺秀到了她面前,只有黯然无光的份儿。
顾莞宁从不过分自谦,因为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闻言淡淡笑道:“看来,到时候少不得要去太子府开开眼界了。”
听听这淡然的语气。
看看她从容的神色。
说到太子府,就像去自家后花园似的轻松。
自信如罗芷萱者,也只能在她面前甘拜下风:“顾妹妹,我生平没服过谁,不过,对你我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说着,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
前世的赏花宴,她也接到了请帖。不过,当时的她心系齐王世子,根本不愿去参加太子妃别有用意的宴会。
在宴会前两天,她“病”了一场。正好错过了这场宴会。
有关赏花宴的各种小道消息,她后来也听闻了不少。
此时的太孙,虽然身体稍微弱一些,却无大碍。
不说太孙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只冲着他显贵无比的身份,想嫁给他的闺秀千金就如过江之卿。
只可惜,这一年年底,太孙忽然生了一场重病,之后一直卧榻不起。原本有意要做太孙妃的少女们,也纷纷退缩。
太孙妃的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嫁给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吧!万一太孙没熬过去一命归西,就得守寡一辈子。
当然了,就算太孙只剩一口气,也不愁娶不到媳妇。高门勋贵的闺秀不愿嫁,官位低一些的人家,为了和太子府攀上关系,还是很乐意舍出一个女儿的。
太子妃为了给太孙冲喜,也顾不得家世之类的,只想着挑一个身体康健容貌出色的就行了。
太孙却坚决不愿成亲。对着太孙妃说道:“我不知还能活多久,何必耽搁一位姑娘的终身幸福。母妃若真心疼我,就让我安心养病。如果我的病能好,我自会娶妻。若是我好不了了,孑然一身走了也罢。不然,我就是到了黄泉之下,也会愧疚不安。”
太子妃听了这番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之后,太子妃便歇了这份心思,再也不提。
这番话,也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一时间,倒是为病弱的太孙在闺阁少女心中博了个好名声。
……
顾莞宁和罗芷萱有说有笑,姚若竹顾莞琪也不时插言,马车里一片热闹。?八??一? =.=≤1=Z≤W≈.≥
这份热闹,却和沈青岚无关。
沈青岚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说笑嬉闹。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理睬她。明明她就坐在这儿,却毫无存在感,被众人忽视地彻彻底底。
这种被排斥的感觉,既难受又难堪。
前些日子,顾莞宁的态度已经稍稍缓和了。今天出门做客,却又恢复了原来的冰冷疏离……
不,比之前还要更过分。
以前就算是讥讽嘲弄,好赖还肯理她。现在却是完全地无视她。
她有心想加入闲谈。
可她们正在闲聊的话题,她一无所知,想插嘴也无从说起。
沈青岚暗暗咬牙,对顾莞宁也生出了怨怼。
顾莞宁现在这样对她!迟早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她要让骄傲的顾莞宁为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
……
“马车总算动了。”顾莞琪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欢快不已地回头笑道:“很快就轮到我们进府了。”
姚若竹笑着接过话茬:“今天出门做客可真是不易。光是在门口就等了这么久。”
顾莞宁笑道:“待会儿进去,还有的是热闹。”
说着,又打趣罗芷萱:“罗姐姐,进了傅家你可别乱跑。万一在傅家迷了路,我可没办法向罗大哥交代。”
前一世,罗芷萱在傅家的园子里迷了路,也因此遇到了命中良人。如果这一世将罗芷萱看得紧紧的,不让她去傅家的园子,一切会不会有变化?
算了吧!这个险还是别冒了。
万一因此拆散了这桩好姻缘,可就实在对不住好友了。
“顾妹妹,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笑的那么奇怪?”罗芷萱好奇的声音打断了顾莞宁的思绪。
顾莞宁自然不会说实话,随口敷衍道:“我在想,今日来道贺的客人这么多,不知道傅府能不能安置得下。”
罗芷萱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傅家肯定早有准备。”
……
傅府今日熙熙攘攘,客似云来。
傅家对此确实早有准备。光是招呼客人的管事就有十几个,男客从正门进了正堂。女眷被引着走了侧门。
太夫人领着儿媳孙女,在管事妈妈的引领下到了内堂。
满头花白的傅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一身华贵。脸上额头上满是皱纹,面色还算红润。
太夫人亲自上前行了一礼:“傅老夫人八旬高寿,老身特意前来恭贺道喜。望老夫人福寿延绵,身体康健。”
傅老夫人年已八旬,耳力远不如前,听不真切,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出面招呼太夫人的,是傅阁老的妻子郁氏。
郁氏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只比太夫人小了两岁,一张口,就将顾家的孙女们通通夸了一遍:“……太夫人真是好福气,孙女一个比一个标致水灵。”
太夫人笑道:“孙女们一个个大了,总不能一直拘在家里。今日特意带出来见见世面,让夫人见笑了。”
四个孙女,外加三个表姑娘。七个妙龄少女齐整整地站在太夫人身后,一眼看去,真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靠太夫人最近的绯衣少女,容色明艳无方,气质出众。在满堂的少女中,犹如一颗耀目的明珠。
郁氏仔细打量两眼,笑着说道:“这一位穿着绯色衣裙的姑娘,就是莞宁吧!”
顾莞宁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对郁氏行了一礼:“莞宁见过夫人。”
郁氏见顾莞宁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心中更是喜欢:“我早就听妍姐儿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如妍姐儿说的那般美丽出众。”
郁氏口中的妍姐儿,是傅家长房嫡女,闺名傅妍。傅府这一辈的孙女中,傅妍最为出挑,也最得祖母郁氏疼爱。
顾莞宁和傅妍平日时有往来,算得上有些交情。
“多谢夫人夸赞。”顾莞宁笑着应道:“待会儿见了傅姐姐,我可得好好谢一谢她。这么着力地四处夸我。”
郁氏被逗乐了,对着太夫人笑道:“瞧瞧这孩子,相貌生的好,说话又讨人喜欢。我以前总觉得妍姐儿颇为出挑,今日才知道,还有比妍姐儿更出众的姑娘。”
太夫人听得笑声连连:“可不敢当你这般盛赞。贵府的妍姐儿,饱读诗书才学无双兰心蕙质,样样都是顶顶尖的。我家宁姐儿哪里及得上妍姐儿。”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将彼此最喜欢的孙女狠狠地夸了一通。
顾莞宁含笑退回太夫人身侧。
满堂女眷,时不时地看过来,不乏有人窃窃私语暗中探听顾莞宁的。
这样的场合,女眷们携带家中适龄的少女前来,显然都有同样的打算。
儿女亲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总得先相看一二,看到有合意的,将对方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再登门提亲才是正理。
这位顾二小姐,相貌出挑,家世显赫,样样都没的挑剔。只不过,这么优秀出色的少女,自己家的儿子未必能配得上。想登门提亲,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的分量……
眼看着顾莞宁出尽风头,沈氏不由得心疼起站在角落里低头不语无人过问的沈青岚来。
论相貌,沈青岚虽不及顾莞宁明艳夺目,却也风姿楚楚美丽动人。
不过,此时结亲,最重门当户对。
顾莞宁是侯府嫡女,亲爹顾湛是堂堂定北侯。虽然顾湛已经战死,却无损顾莞宁出身的高贵。
而沈青岚,自小在西京长大,初到京城,父亲沈谦只是个身患腿疾的落魄举人。
两相一对比……
单看家世,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想为沈青岚谋一门好亲事,绝不是易事。好在沈青岚才十四岁,十六岁定下亲事也不算迟。
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沈氏思忖片刻,轻声对顾莞宁说道:“莞宁,长辈们在这里说话。你们几个,不如去寻妍姐儿她们说话。”
傅妍是傅家嫡女,身边来往的也都是名门闺秀。
顾莞宁和傅妍素有来往,若是能将沈青岚也带进这个闺秀圈里,是再好不过了。
沈氏一张口,顾莞宁便对她的盘算了然于心。八一 ≠.=1ZW.
拒绝?
当然不。
沈氏这些日子放低了身段来哄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既是如此,她当然要让沈氏“如愿以偿”。
“好。”顾莞宁答应得干脆利落,主动说道:“让青岚表姐也跟着我一起去吧!”
沈氏见顾莞宁这般“体贴”“懂事”,顿时喜出望外,忙柔声叮嘱:“岚儿胆小怯弱,又初到京城,对什么都不熟悉。你多多照顾她一些。”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沈氏没听出顾莞宁的话中之意,兀自为了顾莞宁肯照顾沈青暗暗欢喜,特意转头叮嘱沈青岚道:“岚儿,今日你就跟着莞宁,多结识一些京城闺秀,若能结交到几个好友就最好不过了。”
沈青岚咬咬嘴唇。
之前在马车上的冷落难堪还历历在目。顾莞宁对她的不善,只在沈氏面前稍有收敛,一旦离了沈氏眼前,就毕露无疑。
可是……这么好的结识京城闺秀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错过了这一回,下一次还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
姑姑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一直牢牢记着:“岚儿,你相貌才情都是极为出挑的,只可惜出身稍差了些。想谋一门好亲事,着实不易。姑娘家矜持些当然好,不过,若有机会结识名门闺秀,可万万不能错过。说不定,就能为你带来一桩好姻缘……”
“青岚表姐,”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愿和我一起去?”
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嘲弄,清楚地映入沈青岚的眼中。
姑姑为了她煞费苦心。
她怎么能临阵退缩?
再者,今日是在傅家做客。顾莞宁总得顾及侯府名声,总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让她这个表姐难堪。
沈青岚定定神,轻声应道:“莞宁表妹肯领着我结识朋友,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岂会不愿意。”
沈青岚的反应,俱在顾莞宁意料之中。
明知她来意不善,沈青岚还是舍不得出头露脸的好机会。既然如此,她可不能辜负了沈青岚的“忍辱负重”!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青岚表姐随我一起走吧!”
……
进了傅府之后,罗芷萱便随在罗夫人身边。
罗夫人年约三十四,容貌生的颇为秀丽,罗霆兄妹的好相貌都来自于罗夫人。明朗爽利的性子,也像足了八分。
顾莞宁对罗夫人一直颇为尊敬,走上前,笑着行了一礼:“莞宁见过罗伯母。”
罗夫人笑着打量顾莞宁一眼,夸赞道:“月余未见,你不但长高了些,也愈标致了。”然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是不是想和阿萱一起出去?这里人多气闷,出去转转也好。”
罗芷萱精神一振,连连拍马屁:“娘,你真是太好了!真是生我者亲娘,知我者亦亲娘也。”
“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这般淘气!”罗夫人笑着嗔怪:“也不怕莞宁看了笑话。”
顾莞宁微微一笑:“伯母这么说可就严重了。我最喜罗姐姐性情率直,她若是忽然变得端庄矜持起来,我才是真的不习惯呢!”
罗芷萱先是点点头,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出言抗议:“喂喂喂,我哪里不端庄不矜持了?”
不等顾莞宁说话,罗夫人便不客气地揭了罗芷萱的老底:“整日风风火火的像个猴子似的,没个定性。像你这样‘端庄矜持’的大家闺秀,满京城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罗芷萱:“……”
这还是亲娘吗?!
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吗?!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一丝羡慕。
这才是母女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得了罗夫人肯,罗芷萱满心欢喜地挽了顾莞宁的胳膊往外走。眼睛余光瞄到顾莞宁身后的少女身影,不由得一怔。
这位表姑娘怎么也跟着来了?
罗芷萱冲顾莞宁努努嘴,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顾莞宁略一耸肩,脸上流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又冲沈氏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芷萱顿时心领神会。
看来,顾莞宁是听了沈氏的吩咐,才勉强将这位表姑娘也一并带上了……这位定北侯夫人,对娘家侄女倒是好的很。还想着让顾莞宁将她带进最顶尖的闺秀圈里。
那位沈姑娘一副弱不禁风娇娇怯怯的模样,这副做派,和京城闺秀们的落落大方大相径庭。
碍着沈青岚就在后面,罗芷萱不便多说,只压低了声音,含糊了问了句:“顾妹妹,待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真的要替这位沈姑娘‘铺路搭桥’不成?
顾莞宁显然听懂了罗芷萱想问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罗芷萱见她神色淡然,显然早有成算,也就不再多问了。
出了内堂后,顾莞宁低声吩咐琳琅一句。
琳琅立刻去寻了附近的丫鬟,笑着问起了傅大小姐等人的行踪。那丫鬟立刻笑道:“大小姐和另外几位小姐正在花厅里呢!奴婢这就在前带路。”
连一个普通的丫鬟都这般伶俐,傅家委实治家有方。
……
花厅就在内堂后不远处,从游廊穿过去,经过一个小小的园子就到了。
还没进花厅,就听到一阵轻快的少女笑声。
罗芷萱凝神一听,然后笑道:“这定是崔四姐姐的笑声。”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我听着也是她。笑声小一些的那个,一定是林姐姐了。”
崔四姐姐是谁?林姐姐又是何方神圣?
沈青岚在后面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问道:“莞宁表妹,你说的崔四姐姐和林家姐姐,不知是何身份?”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崔四姐姐的父亲是吏部侍郎崔大人,林家姐姐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林大人。林大人还在上书房里教导各位皇孙读书。”
顿了顿,又加了句:“她们两个都是家中的嫡女。”
吏部侍郎,国子监祭酒,还有这个罗芷萱,父亲是礼部尚书。
沈青岚心里默默记着,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沈谦。
往日在西京,父女两个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相依为命。八一? ㈧.??1㈠ZW.
在她眼中,父亲沈谦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面容清俊,举止斯文,满腹诗书,才学出众,细心教导她长大。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天真可笑。
沈谦只有举人功名,右腿又有腿疾,注定了与仕途无缘。和崔侍郎林祭酒罗尚书相比,简直堪称落魄。
更不用说,沈谦连份像样的家业也没有。眼看着她到了说亲的年龄,只能带着她到京城来投奔姑姑。
有这样一个父亲,那些高门大户官宦勋贵的女眷们,怎么会相中她做儿媳?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生出了遗憾和不甘。
幸好还有姑姑。
姑姑是定北侯夫人,执掌侯府中馈,私房丰厚。只要姑姑肯为她尽心谋划,用私房为她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她出众的才貌,一定会有一门好亲事。
她一无所有,所依靠的只有姑姑。
而顾莞宁,有太夫人千娇百宠着,阖府上下人人捧着,还有身为齐王世子的表哥……顾莞宁拥有的太多太多了。将姑姑分给她一些,也没什么要紧。
沈青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随着顾莞宁一起进了花厅。
……
坐在花厅里的,约有五六个少女。
这些少女,最大的约有十五六岁。最小的,也有十二岁左右。
年龄太小的,一般不会被带出门做客。年龄大了,便嫁人做了媳妇,交际圈又自不同了。
坐在正当中的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罗裙,皮肤十分白皙,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顾盼间极有神采。
见了顾莞宁一行人,紫衣少女立刻笑着起身:“顾妹妹,罗妹妹,我正打算让人去叫你们两个过来说话。没想到你们就到了。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我们两个这是自己找了过来,傅姐姐才会这么说。”罗芷萱俏皮地应了回去:“傅姐姐的闺名和性子正相宜呢!”
众少女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这个紫衣少女,正是傅家大小姐傅妍。
傅妍,谐音就是敷衍。
傅妍笑着嗔道:“罗妹妹最是促狭,总爱拿我的闺名打趣。”
“这也怪不得罗姐姐。”顾莞宁和罗芷萱最要好,想也不想地帮腔:“你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叫‘敷衍’。名字叫的久了,打马虎眼的功夫也是越纯熟了。”
傅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来说去,还得怪我父亲。当年我出生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憋了三天,说要替我起一个好名字。结果,就取了妍字,盼着我长大后容貌妍丽。没曾想,我长相平平,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不说,闺名还常被你们拿来逗乐。”
一番话说的诙谐风趣,众人被逗得笑声连连。
傅妍能得家中长辈们欢心,靠的不只是嫡出的身份,这份长袖善舞的圆滑伶俐,也功不可没。
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冲顾莞宁招手:“顾妹妹,我这儿还有位置,你和罗妹妹过来坐着说话。”
这个黄衣少女,容貌秀丽,举止娴雅,正是崔侍郎崔大人的嫡女崔珺瑶。
崔家和顾家相隔不远,顾莞宁和崔珺瑶也颇为熟悉。
坐在崔珺瑶身边的少女,身段窈窕,清秀斯文,唇角的笑意温柔含蓄。正是林祭酒的掌上明珠林茹雪。
林茹雪不喜多言,只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顾莞宁含笑应了一声,和罗芷萱手挽手走了过去。
无人招呼沈青岚。
沈青岚咬咬牙,厚着脸皮跟在顾莞宁的身后。
……
崔珺瑶的身边,正好剩了三个空位。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坐下,沈青岚便坐在了顾莞宁的身侧。
崔珺瑶和顾莞宁罗芷萱分别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好久不见你们了心中甚是挂念”“你们近来都在忙些什么”之类的。
身为名门闺秀,每日待在内宅后院里,其实过的生活都差不多。无非是读书习字,学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雅事做消遣。
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顾莞宁了。
当顾莞宁轻描淡写地说着“我近来随着府里的陈夫子练箭”时,顿时惹来了众少女的惊叹。
“你竟然一直在练射箭?”第一个惊叹出声的,非罗芷萱莫属:“你母亲怎么肯点头同意?”
傅妍也好奇地接过话茬:“是啊!你就不担心练箭会伤了手么?”
对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们来说,别说磨伤手了,就算是断一根指甲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身边的丫鬟,替我配了药膏,每日涂抹在手上。这些日子,不但没伤手,还比往日更白嫩了一些。”
“哦?这药膏竟有这般功效么?”崔珺瑶听了顿时意动,笑着央求:“好妹妹,这么好的药膏送一盒给我如何?我近来练琴,手指都快磨出茧了。”
顾莞宁正要点头。
身边的沈青岚冷不丁地张口道:“药膏总有用完的时候。莞宁表妹不如让丫鬟直接写出方子,让崔姑娘带回去自己配药,岂不是更好?”
这个陌生的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少女的注意。
事实上,从沈青岚一进花厅开始,众人就都留意到她了。
这里人人相熟。难得有一张陌生脸孔,自是惹人注目。那张和沈氏肖似至极的脸,也让众人不费什么力气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顾莞宁既是带了她来,就该向众人介绍她才是。可顾莞宁却绝口未提。
众少女都是心思灵透之辈。
顾莞宁已经摆明了态度,她们自然也无暇关心一个沈家表姑娘。
坐在这里的,都是家中嫡女,庶出的都没资格列席。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小姐,实在不值得多留意。只要她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待着,也没人会在意她。
没想到,这位表小姐竟不知分寸地抢着说了话。而且,还说的这般冒失可笑。
沈青岚自以为这番话说的十分巧妙,正暗暗得意。
可她一说完,众少女都没接话茬。
就连那位崔小姐,也用微妙难言的眼神看了过来。
沈青岚心里暗道不妙。八一 =.==1≥Z≠W≥.≈≈
难道,她刚才说错了什么?
众人为什么都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顾莞宁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瞄了自作聪明的沈青岚一眼:“一张药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过,这是我身边丫鬟珊瑚安身立命的本钱。岂能轻易就传出去?”
罗芷萱看不惯沈青岚抢着出风头的做派,立刻接了话茬:“崔姐姐要药膏,顾妹妹多送一些也无妨。这药方却是不便送的。就算送了,以崔姐姐的为人品性,又怎么肯收?”
崔珺瑶也笑着叹了口气:“是啊!我岂是那种眼皮子浅薄觊觎丫鬟手中药方的人!幸好顾妹妹是知道我脾气的,不然,我今日可真是解释不清了。”
“崔姐姐可别这么说。”顾莞宁的话语里多了几分歉意:“我绝没有怀疑崔姐姐的意思。”
顿了顿,又淡淡说道:“沈表姐初到京城,对一切都不熟悉,虽是一片好意,却难免造成他人误会。既是如此,还是多听少说话为好。”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上火辣辣的,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怎么能想到,只短短两句话就惹恼了崔家小姐,更让在座的人都小瞧了她?
更可恶的是,顾莞宁当着众人的面就让她难堪,丝毫不顾及她这个表姐的颜面,也不在意侯府会落下个刻薄亲戚的名声。
沈青岚没有勇气抬头看任何人,垂着头,声音里有些微哽咽:“是我不好,给表妹添麻烦了。”
众人:“……”
这才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眼泪汪汪的了?
不知道的见了,指不定以为她们这些人是怎么欺负她的呢!
傅妍身为主人,不便多说什么。
性情直率的罗芷萱却忍不住了:“沈姑娘,顾妹妹刚才特意提点你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你听进了,自然好。若是心中不乐意,只当没听见就是了。不管如何,也不必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吧!”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倒让大家都看了场热闹。
这个罗芷萱,和顾莞宁交好,简直是一个鼻孔出气。当众这么说,摆明了是帮着顾莞宁羞辱她。
沈青岚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挤出一个颤巍巍的笑容:“多谢罗妹妹提醒。”
她和自己很熟吗?这才见第一面,就叫上罗妹妹了。
罗芷萱撇撇嘴,碍着顾莞宁的面子,到底没将这伤人的话说出口。不过,不以为然的表情,还是让众人看了个明白。
傅妍同情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表姐?这副娇弱可怜的做派,让人见了如鲠在喉。既是上不得台面,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就是了。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顾莞宁冲傅妍回了个无奈的苦笑。
在场的闺秀们,都是心思灵透之辈。顾莞宁这个无奈的笑容落入眼中,众人心中自有一番琢磨。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
这位沈家表姑娘,实在让人生不出好感来。
……
有了这个插曲,原本热络融洽的气氛,顿时冷凝了不少。
傅妍清了清嗓子,找了一个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听闻太子妃娘娘要在下个月初二设赏花宴,到时候会邀请一些待字闺中的少女登门做客呢!”
傅阁老和东宫关系良好,傅妍这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不足为奇。
崔珺瑶显然也已得知了这个消息,抿唇笑道:“太子妃娘娘忽然有这等雅兴,委实令人诧异呢!”
说着,又抵了抵身边的林茹雪:“林姐姐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林茹雪笑了笑:“不瞒你说,我还是今日才知道此事,哪里知道其中缘故。”
“林妹妹真是过谦了。”傅妍笑吟吟地接过话茬:
“林祭酒兼任太傅,每隔几日就要去上书房里给皇孙们上课,消息最是灵通。太子妃要设宴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林祭酒?这么大的事,林祭酒回到府中,总得和你说道几句。”
在座众少女,家世无一不显赫。
林茹雪在其中,算不上最出众。不过,其父是国子监祭酒,职位清贵,又兼任了上书房太傅,和众皇孙来往密切,也比朝中诸臣多了几分情份。
太子妃设赏花宴的用意,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林祭酒若有心让女儿嫁给太孙,必然会暗中提点。
傅妍话只说了三分,另外的七分意思,不必说众人自然意会。
众人看着林茹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探寻。
林茹雪神色未变,微笑应道:“若论消息灵通,家父岂能比得过傅阁老。也怪不得傅姐姐早早就得知此事了。”
软中带刺的回应,丝毫不落下风。
傅妍笑容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林妹妹说笑了。我也是昨日才听祖父提起过一句,觉得此事新奇有趣,这才和诸位姐妹闲话了几句。大家伙儿可别笑我心思浅薄藏不住话才好。”
这话里分明有话。
她是“心思浅薄藏不住话”,八风不动的林茹雪,岂不就成了“心思深沉守口如瓶”之人?
林茹雪目光微微一闪,笑而不语。
崔珺瑶和林茹雪交好,见傅妍言辞锋利,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傅姐姐何必自谦。我们素日里常来常往,谁不知道傅姐姐聪慧伶俐最得长辈们欢心?谁敢说你心思浅薄,我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傅妍掩着嘴笑了起来:“崔妹妹这般盛赞,我可担待不起。我是傻人有傻福,长辈见我这般,便多疼我一些罢了。”
傅妍是傅阁老的嫡孙女,相貌出众,长袖善舞,为人圆滑。
林茹雪是林太傅的女儿,清秀斯文,满腹诗书,才情无双。
她们两个,都是顶尖出挑的京城贵女。也是竞争太孙妃之位的对手。在家中俱被长辈提点过了。
今日见了面,这番交锋也是少不了的。
其余众少女,也免不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只不过,谁也不会傻得在脸上流露出来。反而就着刚才的话题,打趣起傅妍和林茹雪来。
太孙这两个字,在众人的舌尖上绕来绕去,愣是没人说出口。
柔中带刚,绵里带刺。八一?中文 ?.㈠1ZW.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露声色。言语上吃了暗亏,不软不硬地反击回去。
这才是名门闺秀们的做派。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格外熟悉亲切。
她做了几年太后,身边人敬她怕她,言语中处处逢迎讨好。时间久了,也觉得乏味。此时重新领略闺阁少女们的言辞机锋,颇为有趣。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子妃要为太孙挑选合意的太孙妃,自恃有资格竞争太孙妃的名门闺秀们,岂能不动心思?
顾莞宁一直没说话。
不过,有些人,光芒四射,天生就是众人的焦点。就是一个字不说,也没人会忽略。
顾莞宁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傅妹妹,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傅妍笑着看了过来,话语中多了一丝戏谑:“莫非是在担心接不到请帖?你就放心好了,我们在座这么多人,漏了谁也不会漏了你。”
这般笑意盈盈的,不仔细琢磨,还真听不出话语中淡不可察的那一丝酸意。
身为傅阁老的嫡出孙女,才貌双全的傅妍自然有骄傲的资本。
可惜,这份骄傲到了顾莞宁面前,便显得苍白无力了。
论家世,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手握重兵,深得圣心。论相貌,她就是再自信,也不敢说胜过娇艳夺目的顾莞宁。
更不用说,顾莞宁天生就有种令人自愧弗如的光华。安静地坐在那儿,依然令人瞩目。
林茹雪倒也罢了,顾莞宁才是她真正的劲敌。
顾莞宁不用细细琢磨,也能猜到傅妍在想什么,随口笑道:“傅姐姐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可见是推己及人,自己忧心忡忡,便以为别人也是同样的心思了。”
此言一出,众少女都掩嘴笑了起来。
一直占着上风的傅妍,难得的尴尬了一回,心里暗暗懊恼不已。
招惹谁不好,怎么一时忘形,招惹起顾莞宁来了?她可是出了名的犀利难缠!
再者,谁不知道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是嫡亲的表兄妹,青梅竹马感情亲厚。顾莞宁十有**是要做齐王世子妃的。
太孙再尊贵再好,心有所属的顾莞宁也未必想嫁到太子府。
好在顾莞宁并无乘胜追击的意思,很快便扯开了话题:“傅姐姐,我们几个一直坐在这里说话,也没什么趣味。不如请傅姐姐带我们到园子里转转如何?”
罗芷萱早就不耐听众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了,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春日烂漫,鸟语花香,风景正好。去园子里转转也好。”
总比待在这儿听众人心口不一地口舌争锋有趣多了。
崔珺瑶等人也笑着附和几句。
傅妍笑着说道:“园子里的牡丹开的正好,我领着大家伙儿去瞧一瞧。”
这个提议正中顾莞宁下怀,立刻笑道:“早就听闻傅阁老喜欢牡丹,傅家特意聘了两个擅长种牡丹的花匠,种了不少名品。现在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看来,我们今日要大饱眼福了。”
说笑间,众人各自起身。
……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沈青岚,忙跟着站了起来。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沈青岚一眼:“沈表姐也打算一起去赏牡丹么?待会儿若是再受了什么委屈,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抹眼泪的。”
沈青岚:“……”
眼圈又开始隐隐泛红了。
罗芷萱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咳嗽一声道:“沈姑娘若是不习惯,不如先回去好了。”
沈青岚深呼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道:“我还从没见过名品牡丹是什么模样,想跟着开开眼界。”
罗芷萱彻底无语了。
见过厚脸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的。
顾莞宁已经摆明了厌恶她,她还是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宁愿被冷落被嘲笑受委屈……啧啧!好一个忍辱负重的沈小姐!
她到底图的是什么?
罗芷萱素来憋不住话,出了花厅后,特意拉着顾莞宁走快了几步,然后低声问道:“顾妹妹,这位沈姑娘为什么要一定要跟着你?”
顾莞宁笑了笑,简单地应了句:“想多结识一些朋友。”
罗芷萱顿时恍然大悟。
感情是想借着顾莞宁的身份,融入这个名门闺秀圈。
罗芷萱低声笑道:“她可真有‘上进心’。只可惜,刚才那副样子大家看着都觉得膈应,没人想理她。”
顾莞宁眸光一闪,微微一笑。
前世有她不遗余力地铺路,沈青岚才得以顺利地融入众人中。
这一世,她甚至无需推波助澜,只要袖手旁观,也足以让沈青岚出丑丢人了。
罗芷萱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瞄到沈青岚已经快步跟了上来,只得扯开话题:“顾妹妹,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花花草草吗?今天怎么忽然对牡丹感兴趣了?”
大概是承袭了顾家血脉中的好战和英勇,顾莞宁对女红厨艺之类的事都不甚感兴趣,也不喜赏花吟诗这类风雅的嗜好。反倒是对骑马射箭颇为钟情。
罗芷萱自幼和顾莞宁一起长大,一直是闺中好友,对她的性子自然熟悉的很。
顾莞宁挑了挑眉,冲罗芷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今日去赏牡丹,必有奇遇。”
罗芷萱扑哧一声笑了:“哟,你什么时候也会神神叨叨的来这一套了。什么奇遇?难道在牡丹园那边,会遇到你的世子表哥不成?”
这么愉快的时候,能不提那个令人扫兴的人吗?
顾莞宁瞪了笑嘻嘻的罗芷萱一眼:“当然不是。我算到了,你将会遇到命中良人。和他一见钟情,你非他不嫁,他非你不娶!”
罗芷萱性情舒朗,也没有女子一提婚嫁就忸怩的那一套,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追问:“你说的都是真的么?那我今天倒要看看,在牡丹园里到底会遇到谁。先说好了啊,长得丑了可不行,我喜欢的少年郎,必须风度翩翩俊俏斯文满腹经纶才华无双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也有哑然无语的时候。八一中文 .
罗芷萱见她被噎得说不出话,乐得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
让你笑!
到了牡丹园遇到傅家大少爷,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顾莞宁瞪了好友一眼。
奈何罗芷萱天生粗枝大叶,压根就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促狭地打趣:“不过是月余没见,你如今连掐指算命都会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说完,又哈哈笑了起来。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罗芷萱欢快的笑声惹来了周围众少女的注意。
崔珺瑶好奇地笑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怎么笑得这般开心?”
罗芷萱一边摆手说着“没说什么”,一边继续咯咯笑着。
崔珺瑶:“……”
算了,她还是和温柔文静的林茹雪说话好了。
傅家的园子里种了许多珍贵的花木。众少女一路缓行,一边欣赏沿途花草,一边和知交好友低声闲聊。
如果不是身后还有碍眼的沈青岚,心情就更美妙了。
顾莞宁懒得回头看沈青岚,和罗芷萱手挽着手偶偶私语。
……
就在此刻,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少女声音:“诸位姐妹们,且等一等我。”
众少女俱是一怔,纷纷驻足,转身看了过去。
却见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笑吟吟地走上前来。
这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粉面桃腮,颇为娇艳。额间生了一颗红痣,格外增添了三分妩媚动人。
原来是她。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孔,深藏在脑海深处的久远记忆瞬间涌上顾莞宁的心头。
这个红衣少女,是名门望族闵家的嫡女,闺名一个媛字。
闵家是太子妃的娘家,这个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也是太孙的表妹。
男女大妨,八岁起就要分席。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纵然出门做客,也是在内堂后院里打转,基本没有和男子接触见面的机会。
身为表亲的自然不受此约束。
就如她和齐王世子,身为表兄妹,时有见面的机会。少年人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彼此生出微妙的好感并不稀奇。
也因此,时下有不少姑表结亲的例子。
这个闵媛,和尊贵的太孙殿下是嫡亲的表兄妹。在外人看来,自然也是竞争太孙妃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很显然,傅妍就是这么想的。
傅妍眸光一闪,面上露出亲热的笑容:“原来是闵家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闵媛抿唇一笑:“我随母亲一起前来,母亲正和诸位长辈们说话,我待着没趣,便特意寻了出来。”
顿了顿,又笑着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园子里赏花么?”
罗芷萱抢着应道:“正是。傅家的园子里种了不少名品牡丹,傅姐姐正要领着我们去赏牡丹呢!”
闵媛含笑的眼眸看了过来:“哦?那我可得厚颜跟着,一起开开眼界才是。”
目光掠过罗芷萱,然后落在罗芷萱身侧的顾莞宁身上。
……
说来也巧。
顾莞宁今日穿的是绛色罗裙。色泽鲜艳,精致繁复。不管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和闵媛身上的衣裙颇为肖似。
这么艳丽夺目的颜色,虽能衬出少女的娇媚,可若是气质压不住,就会显得艳俗。也因此,有胆量穿红色衣裙出门做客的少女并不多见。
顾莞宁和闵媛偏巧都爱红色。
既是爱好类似,免不了会被人拿在一起做比较。
顾莞宁容貌气质都更甚一筹,天生就有光华夺目的气场,穿上鲜艳的红色,便如一颗明珠,耀眼无比。
容貌娇艳的闵媛,穿着红衣也颇为好看。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有比较就有高下有“伤害”……
作为长期受“伤害”的闵家三小姐,看顾莞宁不顺眼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顾二小姐也在。”
闵媛一脸笑容,语气里却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之意:“没想到顾二小姐也穿了红色蜀锦制成的衣裙出门做客,连衣裙的款式也和我差不多,实在是巧的很。顾二小姐该不是之前就打听到了我要穿什么,然后特意穿了差不多的衣裙来傅家吧!”
这番话,听的耿直的罗芷萱火气直冒。
这个闵媛,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罗芷萱正要帮着好友还击,就见顾莞宁露出歉然的神情:“闵三小姐真是误会了。我若是提前就打听到了你穿什么,今日断然不会穿类似的衣裙到傅家来。”
看着骄傲的顾莞宁对自己低头示弱,实在是愉快至极。
闵媛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可惜,还没等这抹自得的笑意展开,就听顾莞宁慢悠悠地说了下去:“每次都压过闵三小姐的风头,我这心中也着实愧疚不安啊!”
闵媛:“……”
去你的愧疚不安!
什么叫每次都压过她的风头?明明只有那么一两次……三四五次罢了!
众少女对视一眼,努力忍住笑。免得刺激到闵媛脆弱骄傲又可怜的自尊。
看着眼里喷火星俏脸微微有些扭曲的闵媛,顾莞宁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了:“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直接,惹得闵三小姐不高兴了?诶,我这人天生耿直,实话实说,总是管不住这张嘴。闵三小姐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闵媛气得脸都红了。
想回击,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一肚子闷气,就这么憋在嗓子眼里,别提多憋闷难受了。
众少女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同情。
容貌气质输了也就罢了,更可怜的,是口舌远远不及。
顾莞宁不说话则已,一张口总能噎得人哑口无言。闵媛以前就吃过闷亏,偏偏不长记性,每次总忍不住前来挑衅……应该说是自取其辱才对。
沈青岚原本落在众人身后,此时转身,离闵媛最近,将闵媛憋屈又忿忿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的委屈不快,忽然散了几分。
就算对着这样的名门贵女,表妹也是毫不客气。
看来,表妹天生就是这等骄纵脾气,倒不是成心针对她……
罗芷萱听的满心舒畅。八一?中文 ?.㈠1ZW.
对这种人,就该毫不客气地碾压回去!
闵家虽是名门世家,可惜子孙不争气,到了这一辈,几乎挑不出有出息能撑起门户的。如果不是出了个太子妃,处处提携娘家,闵家怕是早就被踢出名门世家行列了。
傅妍看着也觉得解气。
顾莞宁的傲气和矜贵仿佛与生俱来,令人诚服。
这个闵媛可就差多了。明明不怎么样,却总自以为是,还总摆出京城第一贵女兼第一美人的架势。让人看着只觉得膈应。
可恼的是,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份优势。想嫁给太孙,闵媛是个绕不过去的麻烦……
“顾妹妹说话真是风趣。”傅妍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半点,笑着打起了圆场:“幸好我们相熟,都清楚你的脾气。也知道你和闵妹妹在说笑,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说的是呢!闵妹妹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快些过来。我们一起去赏牡丹。”
有人铺了台阶,闵媛总算没不知趣,顺着话音笑了起来:“瞧瞧我,只顾着傻站着愣,耽搁大家伙儿的时间了。”
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走过顾莞宁身侧。
到底没忍住,用力瞪了顾莞宁一眼,才走到了崔珺瑶身边。
还是那么小心眼爱记仇!
顾莞宁没将闵媛的挑衅放在心上,罗芷萱却有些忿忿不平,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道:“瞧瞧她那副样子,好像人人都该捧着她似的。真可惜,投胎的时候没投准,有公主的心,却没那份命。”
顾莞宁失笑,低声应了回去:“你这张嘴,也够刻薄的。”
罗芷萱耸耸肩,露齿一笑。
这里人人家世都出众,谁在谁面前摆谱都不合适。也就闵媛这个没脑子的,整日那副张狂的样子。
不过,要说刻薄,她可比不上顾莞宁。
“顾妹妹,她以前冲你挑衅,你不是很少搭理她的么?”罗芷萱一边随着众人慢悠悠地前行,一边低声私语:“今儿个你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大展神威收拾她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口应了句:“因为今天我心情不错。”
……好敷衍!
“好吧,以后你心情不错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可不敢随意招惹你。”此时此地不宜追根问底,罗芷萱也不多问,只笑着揶揄了两句。
顾莞宁笑而不语。
她今天张口收拾闵媛,当然是有原因的。
……
前世,太子妃设赏花宴,广邀名门贵女赴宴。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中嫡女,都收到了请帖。
闵媛当然也在其中。
她装病没去赴宴,不过,也从罗芷萱那儿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譬如说,在赏花宴上,傅妍和林茹雪表现出色,颇得太子妃欢心。众人皆以为,太孙妃必然会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
再譬如,闵媛恋慕太孙,一心想做太孙妃,见不得傅妍林茹雪出风头。当着众人的面出言讥讽两人,却被太子妃数落了几句,落了个灰头土脸。
再再譬如,闵媛颜面尽失,当众落泪痛哭。然后隔了几天,就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震惊不已的事。
她假意去给太子妃请安,利用身份之便,悄悄潜进了太孙的院子里。幸好被内侍们及时拦住,不然,就要直接闯进太孙的内室里了。
饶是如此,此事也很快传的沸沸扬扬,成为众人口中的笑谈。
太子妃差点没被胆大妄为的娘家侄女气死。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在光天白日偷偷溜进未婚男子的住处……这种话传出去,还能听吗?闵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连累的太孙也快成了笑话。
为了此事,就连太子也板起了脸孔。
可再生气,也不能不管不问。
闵媛闹了这么一出,闺誉被自己折腾得不剩多少了。如果太孙不肯娶她,这满京城的官宦勋贵,有哪家肯要这样的女子做儿媳?
得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了太子勉强点头。
可惜,太孙对这位闵家表妹似乎没多少兴趣,一直不肯点头。
这么一僵持,亲事一直拖延了下来。
再后来,到了年底,太孙忽然生了重病。过了一个年头,病情不但没有起色,反而愈重了起来,一直卧榻不起。
外面纷纷传闻,太孙这一病,怕是活不久了。
闵家原本巴巴地盼着结下这门亲事,结果太孙这一病,闵家人又不乐意了。谁愿将一个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病秧子,这不是成冲喜了吗?冲喜成功了还好,万一不成,就要一辈子守活寡。
于是,闵家大老爷也就是太子妃的亲大哥,直截了当地对太子妃回绝了这门亲事。
忧心儿子病情的太子妃,被娘家的无情无义气得病了一场。
闵家很快为闵媛另外挑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赵阁老的嫡孙。那位赵五郎容貌平平才能平庸,身体倒是颇为康健——还未成亲,屋里就有几个通房丫鬟了。
据说,闵媛在出嫁前,特地写了封信给太孙。信上不但没有歉疚之词,反而庆幸两人未曾真正定亲,也省得还要再退婚约。
太孙看了信后,未置一词。太子妃却被气得又病了一场。
这封信的内容为何会被传出来,无人知晓。总之,当时人人都对病倒在床榻上的太孙报以无限同情。
摊上这样的表妹,真是够倒霉的。
可怜的太孙!
……
今日见了闵媛,这段过往顿时浮上心头。
顾莞宁对前世这个短命的丈夫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可毕竟夫妻一场。踩一踩闵媛,就当是为前世的太孙出口恶气好了。
说笑中,牡丹园到了。
姹紫嫣红,芳香扑鼻。
傅妍停下脚步,转身笑道:“这里种了百余种名品牡丹,大家伙儿不必拘泥,各自随意赏花。”
众少女纷纷笑着应了。
平日交好的,很自然地凑到了一起。
顾莞宁和罗芷萱并肩同行,沈青岚略一犹豫,便厚着脸跟在两人身后。
崔珺瑶和林茹雪手挽着手低声私语。
另外几个少女也各自结伴。唯有闵媛被剩了下来。
性子好强的闵媛,顿觉难堪,脸上也快笑不出来了。
傅妍这个主人,只得主动凑上前,笑着搭话:“闵妹妹喜欢牡丹么?”
闵媛面色稍霁,笑着应道:“牡丹天香国色,最是华贵美丽,也是百花之。我怎能不喜欢。不瞒姐姐,我家的园子里也种了不少牡丹。只是品种不及贵府多罢了。”
少女们清脆悦耳的说笑声,随着和煦温柔的春风,传遍了牡丹园,也传进了缓步而来的少年们耳中。
顾莞宁耳力最佳,第一个听到了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几个身着华服锦袍气度出众的少年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
这一行共有五人。? 八一中文? =.≤1ZW.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身量中等,身材略显瘦削。一袭月白色锦袍,同色的腰带,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
长浓的眉,清亮的眼,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只唇色稍稍浅了一些。皮肤也格外白皙一些。
眉目温润,唇角含笑。
论相貌,这个少年不算特别英俊。至少,比不上齐王世子令人屏息的俊美。论气质,少年雍容温和,不似齐王世子那般冷凝锐利咄咄逼人。
可他的身上,自有一股笔墨难描的尊贵气度,令人心甘情愿地诚服追随。
纵然被几个神采飞扬各有特色的少年簇拥着,也无人能夺走他的风采。
脑海中本已模糊不清的脸孔,此时骤然映入眼帘,无比清晰。
大秦朝的太孙,她前世的丈夫。
萧诩!
……
顾莞宁再冷静镇定,在见到太孙的刹那,也不由得怔了一怔。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太孙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略略一愣,和她在空中对视。
短短刹那,却如沧海桑田。
顾莞宁的心中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
她和他夫妻四载,便天人永隔。
之后的二十多年,她忙着逃亡,忙着筹划攻回京城,忙着入主慈宁宫。再后来,她这个太后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收拢朝臣,处理政事,教导幼帝……忙的很少想起这个短命的前夫。
在她四十三年的生命中,他只停留了短暂的几年,宛如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
可他在她的生命里,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给了她太孙妃的名分,令她成为大秦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她生下了他的儿子。
虽然他早早就亡故,他的儿子却成了大秦的皇帝。
和故人重逢,本是世上最幸福愉快的事。可是,这一刻,顾莞宁和前世的丈夫四目相对,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激动?欣喜?紧张?忐忑?彷徨?退却?
似乎不是。
又似乎都有一些……
一只手忽地紧紧拉住了她的右手,罗芷萱雀跃欣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失神:“顾妹妹,快看,大哥也在呢!”
顾莞宁回过神来,这才留意到,太孙身边的几个少年里,赫然就有罗霆。
除了罗霆之外,还有另外一张熟悉的脸孔。
太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这个青衣少年,年约十六,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显斯文儒雅。
他叫傅卓,是傅阁老的嫡长孙,是傅妍一母同胞的兄长。
也是罗芷萱前世的丈夫。
傅卓是太孙伴读,两人私交甚笃。太孙到傅府来道贺,然后随着傅卓前来牡丹园赏花,也在情理之中。
她怂恿罗芷萱到牡丹园里,是希望好友能像前世那样和傅卓“巧遇”。没曾想,她竟然也“巧遇”了自己前世的丈夫。
这次第,怎一个囧字了得!
……
此时,傅妍等人也留意到了缓缓而来的一行少年。
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少女们,立刻收敛了笑声,做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来。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了过去。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是人的天性,和出身尊贵与否无关。
“那个青衣少年是傅大少爷,他生的好俊。”
“我倒是觉得罗大少爷更好看些。”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是谁?出身定然不凡。”
少女们竭力压低了声音。
罗芷萱和闵媛却是例外。
罗芷萱天性率直,从不忸怩作态,冲着罗霆的方向挥了挥手,扬声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闵媛也是满脸激动,冲太孙挥舞着丝帕:“表哥,我在这里。”
众少女:“……”
什么表哥?
闵家的亲戚着实不少,能被闵媛喊做表哥也有几个。不过,看闵媛这副兴奋雀跃的样子,这位表哥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是太孙殿下!”
第一个出声的,竟是文静少言的林茹雪:“父亲曾和我说过,太孙殿下天生体弱些,肤色比同龄人白皙一些。这个领先的少年,一定是太孙殿下。”
傅妍点头附和:“我猜也是。前几日,我就听大哥说起,太孙殿下会代太子太子妃前来给曾祖母贺寿。”
沈青岚竖长了耳朵,将众人的低声议论听进耳中,心里莫名地激动起来。
厚着脸皮跟到牡丹园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能见到太孙殿下,是何等的荣幸?何况,除了太孙之外,其余的几个少年也俱是出身不凡。说不定,日后其中一个就会是她的良人夫婿。
……想到这儿,沈青岚不由得红了红脸,脑海中陡然又出现了齐王世子那张冷漠高傲的俊脸。
只可惜,齐王世子和顾莞宁是青梅竹马,彼此有意。太夫人和齐王妃都有意结下这门亲事。
齐王世子是顾莞宁的。
她不该多想,也不能多想。
想到齐王世子,沈青岚心里涌起的些许雀跃,很快又暗淡下来。
……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太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牡丹园里。
闵媛第一个迎了上去,亲热地喊了声:“表哥,没想到你今日也会到傅府来,真是巧的很呢!”
闵媛正值青春妙龄,容貌颇为娇艳,此时扬着灿烂明媚的笑容,更为动人。
哪个少年能拒绝这样的热情?
太孙的笑容似顿了一顿,然后微笑应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闵表妹。说来,我们也有数日未见了。闵表妹近来可好?”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像溪声淙淙,又似春风拂面,令人舒心。
闵媛被太孙一看,一张俏脸顿时泛起了动人的红晕,娇羞地答道:“我好的很。多谢表哥关心。”
春天来了,少女的心也像春天里的鲜花一般悄然绽放。
在心仪的少年面前,骄傲的闵媛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多了几分温驯乖巧,看着倒是顺眼了几分。
对前世一无所知的太孙殿下,不知是否会被打动。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随意地飘了过去。
太孙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
春日漫漫,春光正好。? 八一中文? =.≤1ZW.
牡丹园里的各色名品牡丹,竞相开放。
硕大的花朵,或是浅浅的粉色,或是娇艳的红色,或是乳白湛蓝浅紫,还有少见的墨绿色。色彩缤纷,美丽妖娆。
几个妙龄少女,站在花丛间,含羞带怯,笑容清浅。和这满园的牡丹相得益彰,花娇人美,赏心悦目。
穿着绛色罗裙的少女,站在一丛盛开的牡丹旁。
皮肤如白玉般精致无暇,眉毛细长秀美,眼眸又黑又亮,就像两颗宝石,散着璀璨的光芒。小巧的鼻子下,红唇柔嫩可人。
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神色悠然而从容。
在这份灼灼其华的明艳下,所有少女都黯然失色。
太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笑着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顾莞宁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
前世她和太孙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后。
那时的太孙,已经病重,既苍白又消瘦。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正是这一句:“这位姑娘,可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那时的她,已经决意要嫁给病重的太孙,为他冲喜。
面对他的询问,她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羞怯,坦然应了句:“是,我的闺名是莞宁。殿下可以叫我阿宁。”
那个瘦弱病重的少年,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和包容:“顾二小姐,姑娘家的闺名是不该轻易告诉别人的。我们两个初次见面,我怎么可以唐突冒失,直呼你的闺名?”
她直视着太孙,声音依旧淡然镇定:“太子妃娘娘允我来此见你,心意可见。很快就会到顾家下聘定亲。我们两个即将是未婚夫妻,殿下称呼我闺名,也不算失礼。”
少年哑然无语。
过了片刻,他又低声道:“顾二小姐,我这副样子你也看见了。谁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皇祖父派了太医院里最好的御医给我诊治,却一直没什么起色。”
“或许一两年,或许一两个月,也或许今天晚上,我就撑不下去了。”
“我不想拖累任何人,也不想成亲。”
“顾二小姐,你正值大好青春年华,一辈子还长的很,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这个病重不治的人身上?”
“而且,我知道阿睿一直钟情于你。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萧睿的名讳,她心里苦苦压抑着的怨怼愤怒和憎恶顿时翻涌而出,一张俏脸染上愤怒的红晕,想也不想地打断了他:“殿下,我和萧睿只是表兄妹,并无婚约。什么天造地设,不过是外人胡乱谣传。”
“就如殿下和闵三小姐一样。当时也是人人称道,可后来,闵三小姐还不是嫁给了赵家五公子?”
待这番话说完,顾莞宁才后悔自己的失言。
她因为萧睿的辜负背叛而伤心,因为知道了沈青岚真正的身世而震惊,因为沈氏的偏心刻薄而绝望。
她想嫁给太孙,是因为她需要太孙妃的位置。
病重的太孙并没有丝毫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反,他谦和有礼,不肯以一己病躯拖累他人,是世间难寻的君子。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愤怒,故意提起闵媛毁约他嫁一事刺伤太孙?
“对不起。”
顾莞宁迅道歉:“刚才是我失言了。我不是成心要提起闵三小姐一事。”
他神色未变,淡淡一笑:“无妨。我从未介意过此事,闵表妹能嫁得如意郎君,我这个做表哥的,心中只为她高兴。”
两人无言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张口说道:“顾二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阿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由衷地劝你一句,不要一时冲动意气用事。有些事,踏出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毅然道:“我顾莞宁,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
他再次哑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她毫不怯弱地回视,声音镇定:“殿下,我和你的亲事,太子妃娘娘已经肯了。你同意与否,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所以,请殿下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嫁给你,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
四目对视的这一刻,当年初见时的情景鬼使神差地涌上了脑海。
饶是顾莞宁再平静镇定,也有些无法面对眼前这个还算康健的太孙,清了清嗓子应道:“是,我在家中排行第二。”
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见过太孙殿下。”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唇角的笑意稍稍淡了一些:“顾二小姐不必多礼。”
顿了顿又道:“齐王世子和顾二小姐是表兄妹,本王曾听齐王世子提起过顾二小姐。今日见面,果然如齐王世子所说的那般美丽出众兰心蕙质。”
顾莞宁淡淡一笑:“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
一旁的傅妍暗暗懊恼不已。
大哥前几天就暗示过她,太孙殿下会在今日到傅家来。
为了给她创造机会和太孙殿下见面,大哥还特意叮嘱过让她来牡丹园。
现在倒好,见是见到了。太孙的注意力却被闵媛和顾莞宁吸引了过去。她傻乎乎地站在这儿,竟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枉平日别人都夸她机灵。
傅妍忍不住冲兄长使了个眼色。
傅卓咳嗽一声笑道:“殿下,这是舍妹,闺名一个妍字。”
在身份尊贵的太孙面前,少女们自然要矜持些。如果不是太孙主动相询,谁也不好意思自报姓名。
在众少女暗暗艳羡的目光下,傅妍微微含笑,迈着优雅的步伐上前行礼:“傅妍给殿下请安。”
“傅小姐请平身。”
太孙不愧是人人称道的谦和君子,对着闺阁少女格外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令兄是本王伴读,也是本王好友。你是傅卓的妹妹,本王也当视你为妹才对。”
傅妍脸颊微热,落落大方地应道:“殿下对兄长厚爱,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感同身受。谢过殿下了。”
有了傅妍在先,其余的少女也蠢蠢欲动。
……(。)
太孙极有风度,没等少女们自我介绍,便一一询问起了各人的姓氏。? 八一中文? =.≤1ZW.
到了林茹雪的时候,太孙笑得颇为亲切:“原来是林太傅的爱女。林太傅博学多才,令本王受益良多。想来,林小姐也一定饱读诗书极有才学。”
林茹雪俏脸微红,羞涩地应道:“在殿下面前,小女子岂敢言饱读诗书四个字。”
原来,没病重的时候,他这般受欢迎。
顾莞宁忍不住瞄了太孙一眼。
这一次,太孙并未看过来,依旧温和地和众人说话。
看来,之前他主动相询姓名,只是出于礼貌和风度,并不是对她格外关注留心。
顾莞宁释然,暗暗松了口气。
前世的夫妻情分已了。这一生,她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不该再有半点牵扯。现在这样,正合她的心意。
……
有太孙这等身份贵重的贵客,其余几个少年也是芝兰玉树各有风采。众少女俱都比平日矜持了许多。
相较之下,罗芷萱就显得大大咧咧。她快步走到罗霆面前,笑嘻嘻地问道:“大哥,你怎么也跑到牡丹园来了?”
罗霆习惯性地和她耍贫嘴:“我猜到你会来,特意来寻你。免得你在傅家园子里迷路。”
罗芷萱瞪圆了眼,轻哼一声。
俏丽可人的脸庞表情颇为生动,令人情不自禁地展颜。
傅卓含笑问罗霆:“罗兄,这就是令妹吗?”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张生气勃勃的俏颜上。
罗霆笑着应道:“正是舍妹。她自小就是风风火火的脾气,不像姑娘家,倒像个假小子,让傅兄见笑了。”
傅卓笑道:“罗小姐生性爽朗活泼,既不忸怩也不小家子气。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罗兄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像姑娘家像个假小子,实在不妥。”
说完,冲罗芷萱笑了一笑:“我觉得罗小姐的性子极好。”
俊逸的脸孔上,那抹灿烂的笑容令人目眩。
罗芷萱对上那双诚恳真挚的眼眸,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脸颊也微微热。不过,她从不忸怩作态,笑吟吟地应道:“傅大少爷这般夸我,我就厚颜领受了。”
罗霆揶揄道:“人家是日行一善,你可别当真。”
罗芷萱俏皮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那我今日也得日行一善。大哥,你今日穿着这身新衣,真是风度翩翩英俊不凡。”
罗霆不客气地点头:“总算你摸着良心,说了回实话。”
众人被兄妹两个的诙谐风趣逗得直乐。
傅卓眼中含笑,目光在罗芷萱的俏脸上流连,眼中闪着异彩。
顾莞宁看在眼中,不由得暗暗快慰。
巧遇太孙是个意外,不过,能亲眼见到闺中好友和前世的丈夫相遇,这一趟牡丹园也算来得值得了。
……
傅卓身为太孙伴读,和太孙关系素来密切。
太孙死后不久,傅阁老也在狱中病逝。傅家一落千丈,傅大老爷性子懦弱平庸,意欲向新皇低头示好。被傅卓执意拦了下来。
再后来,她逃出京城,傅卓和罗芷萱夫妇毅然随她一起出逃。罗芷萱重病不治身亡,留下丈夫和幼女。
因为途中匆忙,甚至没能好好办一场丧事,只能将罗芷萱匆匆下葬。
那一天,阴雨绵绵,冷风测测。
傅卓抱着年幼的女儿傅瑶,站在罗芷萱的坟前,整整半日都未动弹。苍白的俊脸上满是哀恸和悲戚,泪水悄然无声不停滑落。
她同样站在坟前默默垂泪,为好友的香消玉殒悲痛难过。
她主动将傅瑶接到膝下一起抚养,亲口对傅卓说道:“罗姐姐病逝,你还年轻,过上几年,少不得要续娶。瑶儿这么小就没了亲娘,着实可怜。从今天开始,我会将瑶儿视若己出,将她抚养成人。”
傅卓沉默片刻,才张口道:“谢过娘娘恩典。娘娘愿意抚养瑶儿,是瑶儿的福气。阿萱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十分欣慰。”
“不过,有一点娘娘怕是误会了。我并无续娶的打算。”
“我这一生,只有阿萱一个妻子,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她听了这番话,虽然微微动容,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傅卓是傅家长孙,肩负着振兴家业的重任。有朝一日他成了朝廷重臣,就算是为了传承子嗣,傅家人也会劝他另娶。
几年后,年少的儿子登基为帝,她成了慈宁宫太后。
当年追随她的罗霆傅卓等人,都成了朝廷重臣。
罗霆做了刑部尚书,掌管大秦断案刑名之责。
而傅卓,则做了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升迁。位高权重,在朝中声望极隆,丝毫不弱于当年的傅阁老。
因为傅卓携妻女私逃出京城一事,本就凋零的傅府更不为齐王父子所喜,短短几年间,傅家所有男丁都被除了官职,一个个只能低头夹着尾巴做人。
傅卓做了吏部尚书后,提携了不少傅家人,傅家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当年的荣光。
不出所料,傅家人很快就张罗着要为傅卓续娶。
傅卓虽年过三旬,却俊逸不凡,妻子早早亡故,只留下一个女儿被养在宫中。说起来,嫁给傅卓做继室,与初婚也没什么区别。只要生下儿子,便是傅卓的嫡长子,可以继承傅家家业。
傅家一放出风声,京城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心思浮动。
傅卓却坚决不肯续娶,对着父母等一众长辈冷然说道:“我这辈子只有阿萱一个妻子,绝不另娶他人。”
“续娶的事,谁都不准再提。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说完,便拂袖而去。
之后,另置了住处,再不肯回傅家。
傅卓态度如此决绝,傅家人只得无奈作罢。
至此,傅卓和罗霆并列成了京城最有名气的老光棍。直到她临死的那一年,傅卓依然信守着当年的承诺,孑然一人。
这样痴情的男子,实在世间少有。
只可惜罗芷萱前世命薄,没能和傅卓携手白头。
希望这一生,他们两个能再结为夫妻,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吧!
顾莞宁由衷地想着,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此时,不远处又出现了几个身影。(。)
“殿下,齐王世子来了。八一 ≠.=1ZW.”傅卓看到不远处的蓝衣少年身影,立刻凑到太孙耳边提醒了一句。
齐王世子身侧,是赵阁老的嫡长孙赵文。
赵文也正是齐王世子伴读。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唇角边漾起温和的笑意,转过身。
耀目的阳光下,俊美无俦的少年缓步而来,玉树临风,贵气逼人,英俊得令所有少女屏息。
老天待这个小了他三个月的堂弟实在太恩厚了。给了他康健的身体聪颖的头脑,还给了他这般俊美的相貌。
哪一个少女,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英俊少年?
之前还在他面前矜持微笑的少女们,此时已经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
太孙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果然,顾莞宁也在看着齐王世子。
只是,她的目中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显得颇为冷淡……
这也难怪。
顾家二小姐不仅美丽出众,而且骄傲倔强。即使看到心仪的少年,她也断然不肯让自己露出娇羞欢喜。
……
齐王世子见到太孙一行人,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浓黑的眉略略一挑,很快又恢复如常,含笑走上前来:“堂兄,没想到你今日也来了。早知如此,我们两个一起出宫就是了。”
太孙笑道:“今日是傅老夫人的八旬高寿,我代父王母妃前来道贺,特意早来了一步。没想到你也会亲自登门。”
“父王母妃远在藩地,这几年,凡是朝中官员家中有喜事,都由我代父王母妃登门道贺。”齐王世子坦然说道:“傅家的牡丹闻名京城,到了傅府,自是要来赏一赏牡丹才是。”
太孙欣然点头:“说的是。我之前就和傅卓说好了,今日必要来牡丹园一趟。”顿了顿又笑道:“这几位小姐也是来赏牡丹的。在这里遇上,也算是有缘。”
齐王世子的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一眼便看到了神情淡然人比花娇的顾莞宁。
“原来宁表妹也来了。”齐王世子的眼里闪出愉悦的笑意。
那份笑意,点亮了他俊美的容颜。在阳光下闪出耀目的光泽,令人心旌摇曳,无法自已。
罗芷萱只看一眼,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位齐王世子,可是顾妹妹的心上人。她还是少看为好。
其余少女,可就没这份自制力了。就连一向沉稳自持的林茹雪,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暗暗羡慕顾莞宁的好运气。
太孙出身尊贵,当然是极好的。不过,太孙体弱不能练武,总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而且,太孙虽也长的温润好看,却不及齐王世子动人心魄的俊美……
这样优秀出众的少年,眼里看到的,却只有顾莞宁。
这怎能不让人艳羡?
闵媛拧紧了手中的丝帕,心中嫉恨不已。
这个顾莞宁,平日里总抢她的风头。这也就罢了!同样有身份尊贵的表哥,齐王世子对顾莞宁的情意显而易见。太孙对她却是不冷不热的。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顾莞宁的反应比众人意料中的冷淡的多,略略弯身行了一礼:“见过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笑容微微一顿。
表妹还在生他的气吗?
“言表弟今日来了吗?”齐王世子明知道顾谨言没来,还是问了一句。
顾莞宁淡淡应道:“他还小,祖母便让他待在府里,没带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齐王世子纵然有心亲近,也不便多说什么。很快将目光移了开去……很自然地落在了顾莞宁身后的沈青岚身上。
……
沈青岚见齐王世子在看着自己,心跳如擂鼓,俏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像是涂抹了胭脂,妩媚动人。
沈青岚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一步,盈盈一礼:“青岚见过世子。”
相比起顾莞宁的漠然,沈青岚就显得热情主动多了。
傅妍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鄙夷。
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怎么着也该矜持一些。这般主动搭话,委实失了分寸礼数。
这个沈青岚,对着她们的时候,动辄委屈落泪,就像个受气包似的。现在见了齐王世子,胆子倒是出奇得大了。
齐王世子虽然性情冷冽,对着这么一个美丽娇柔眼中闪着倾慕的少女也不便硬起心肠,略略点了点头:“沈小姐免礼。”
太孙看着这一幕,目中闪过一丝难解的光芒,忽地笑着问道:“堂弟,不知这位沈小姐,是哪一位府上的千金?”
太孙这一张口,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青岚在众人的瞩目下,既羞涩不安,又有些飘飘然。
这种感觉,真是奇异又美妙。往日她总是羡慕的看着光芒万丈的顾莞宁,今天,终于轮到她成为众人的焦点了……
直到齐王世子的声音响起:“沈姑娘是定北侯夫人的娘家侄女。”
顾莞宁悠然接了一句:“是啊,这位青岚表姐,是五堂舅舅的女儿。”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五堂舅舅四个字。
原来只是定北侯夫人沈氏的堂侄女,实在算不上近亲。却大喇喇地住到了定北侯府,跟着到傅家做客,还一直跟在顾莞宁身后……
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众少女略带鄙夷轻蔑的目光,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
沈青岚瞬间从云端坠落,仿佛一脚踏空,跌进了谷底。
太孙的神色依旧温和,含笑问道:“沈姑娘的父亲可有官职?”
之前对着众少女,太孙也是这般垂询。
现在这么问,自然不是故意针对她。
可沈青岚还是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怎么利索地答道:“家父、家父早年曾中过举,后来因为患了腿疾,行走不便,没再参加会试。并无官职。”
别人的父亲要么是礼部尚书,要么是国子监祭酒兼太傅,要么是吏部侍郎,还有当朝的阁老。
她的父亲,却只是个落魄的举人,还是个瘸了腿的,身上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
沈青岚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用鄙夷不屑又嘲笑的目光看着她,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怨怼。下意识地垂下头,再也没勇气抬起头来。
……(。)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一脸羞愧自卑地垂着头,心里暗暗冷笑。八一 ≠.=1ZW.
今天这一趟傅家之行,沈青岚一定“刻骨铭心”,此生都难以忘却吧!
没有她尽心竭力地照应,区区一个落魄举人的女儿,怎么会被一众京城贵女放在眼里?!
众人略略沉默了片刻。
太孙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静默:“牡丹娇艳妩媚,正是赏花的大好时节。诸位不必拘泥,各自赏花吧!”
顾莞宁随着众人一起应了一声。
罗芷萱凑到顾莞宁身边,笑眯眯地说道:“顾妹妹,那边有一盆双色牡丹,开的极好。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顾莞宁微笑着点头。
这一次,沈青岚没有再跟来。
走到双色牡丹前,罗芷萱假意装着认真地赏花,眼角余光迅地瞄了站在原地的沈青岚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顾妹妹,这位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过是你堂舅舅的女儿,怎么会在侯府住下?”
顾莞宁早料到罗芷萱有此一问,随口应道:“她和她爹生活清苦,所以来投奔我母亲。”
谁家都有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不过,像沈青岚这样做派的可实在不多见。
罗芷萱撇撇嘴,低声道:“顾妹妹,不是我多嘴挑唆。这位沈姑娘,看着娇柔可怜,心眼可不少。你可别一不小心被她利用了。”
见顾莞宁笑而不语一副浑然不介意的样子,罗芷萱有些急了,索性说的直接点:“瞧瞧刚才,齐王世子来了之后,她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齐王世子,从头至尾就没舍得移开。当着众人的面,还主动搭话。”
“这般厚颜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你可得多多留心。别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表哥变成了别人的。”
听着熟悉的劝告,顾莞宁心里有些唏嘘。
前世罗芷萱也曾这般劝过她。
当时的她,被沈氏哄得深信不疑,自信满满地回道:“放心吧!青岚表姐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表哥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一个,绝不会喜欢上别人。”
……过于自信的她,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顾莞宁不愿再回想这些,淡淡应道:“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会被抢走的,注定了不属于我。”
罗芷萱哑然,半晌才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天生就是这副固执倔强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劝你都不听。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顾莞宁冲罗芷萱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如果不是真心替我担心,这种话你怎么肯说出口?”
罗芷萱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思敏锐行事有度。今日说的话,已经大大违背了“逢人只说三分话”的交际准则。
罗芷萱心里本有些郁闷,被顾莞宁这么一笑,心里那点懊恼顿时烟消云散,挤眉弄眼地作怪:“我对你一片赤诚,你要怎么报答我才好。”
“大恩大德,唯有以身相许了。”顾莞宁一本正经地接了下一句。
逗得罗芷萱咯咯直笑。
……
清脆明快的笑声传入众人耳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傅卓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瞟了过去。
那盆双色牡丹是花匠精心培育出来的名品。一株牡丹同时开了两种颜色的花朵,红色的娇艳欲滴,白色的娉婷婀娜。
罗芷萱和顾莞宁站在牡丹前偶偶私语,不时轻笑出声。
很显然,顾莞宁容貌更美更明媚。可他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被那个笑得灿烂爽朗的可爱少女吸引……
“这丫头,也不知道矜持些。”罗霆也听到了宝贝妹妹的笑声,忍不住低声嘀咕。
傅卓定定神,笑着打趣:“罗兄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罗霆和傅卓年龄相若,平日来往虽不频繁,彼此印象都不错。
在傅卓面前,罗霆也没遮掩,叹口气道:“瞧瞧别的姑娘家,都是笑不露齿,笑声细细的。我这个妹妹可倒好,笑得那么大声。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哪里还有点闺阁少女的样子。”
爱妹心切的兄长,心里忍不住为宝贝妹妹愁。
就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将来有哪个男子敢把她娶回家哟!
傅卓见罗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哪有这样说自己妹妹的。我倒是觉得,令妹脾气率直,爱说爱笑,十分可爱。”
说到最后四个字,傅卓的耳后微微有些热,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咦?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罗霆不动声色地瞄了神色微妙的傅卓一眼,故作随意地笑道:“阿萱的脾气如何,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最清楚不过。”
“我也盼着她每天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过,这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她在家中,被我们千娇万宠着,养出了这副率性而为的性子。日后一旦出嫁,做了别人家的儿媳,怕是再难这般肆意纵情了。”
傅卓失笑不已:“令妹看着还小,你想这些为之过早了吧!”
罗芷萱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出嫁至少也是两年以后的事情。
罗霆现在就忧心忡忡,实在好笑。
罗霆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你也是有妹妹的人,就别来取笑我了。想想看,日后令妹出阁嫁到别人家里,若是被夫婿百般挑剔被公婆不喜,整日愁眉苦脸的。你会怎么办?”
罗霆描述的太有画面感了。
傅卓遥想了片刻,然后剑眉一挑,断然道:“谁敢这般欺负我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饶不了他!”
对嘛!
哪个做兄长的不护着自己的妹妹。
罗霆拍了拍傅卓的肩膀,咧嘴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对视一笑。
站在罗霆身侧的太孙,一直微笑不语。直到此刻,才笑道:“傅卓重情重义,一定会是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将来不知是谁有这份福气,能嫁给他为妻。”
傅卓被夸的颇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过奖了。”
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不远处的笑颜如花的少女一眼。
十几年来平静无波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
赏完了牡丹,午宴也开始了。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顾莞宁等人随着傅妍一起入席,众人正好坐了同一席。
闵媛动作稍慢一些,坐下后,只觉得稍显拥挤。本就不太高兴,立刻找到了作的由头:“这一席坐十个人正好,我们这儿偏偏多了一个,坐着也太挤了。有些人,可真是厚颜不知羞。明知道大家伙儿都不欢迎她,还硬是赖着不走。”
最后几个字,有意无意地扬高了音量。眼角斜睨了顾莞宁身侧的少女一眼。
是冲着谁去的,不用多想也知道。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沈青岚。
沈青岚一张俏脸憋的通红。明知道顾莞宁不待见自己,还是忍不住求助地看向顾莞宁。
此时此刻,也唯有顾莞宁能为她挽回颜面了。
顾莞宁果然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闵姐姐刚才说的话,沈表姐难道没听到么?”
闵媛故意落沈青岚的颜面,颇有些“打狗伤主人”的意思。以为这样会让她也颜面无光。
殊不知,这样的行径,正中她下怀。
沈青岚心中羞愤至极,用力咬着嘴唇,憋出了一句:“莞宁表妹,你答应过姑姑,要好好照顾我的。”
拿沈氏来压她?呵呵!
顾莞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母亲就坐在那一席,你心中不忿,就去告诉母亲好了。”
沈青岚:“……”
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以为顾莞宁会碍着沈氏的颜面对她好一些?
顾莞宁今天的所作所为,分明都是刻意为之。故意点头让她随行,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难堪。
过了今日,这些眼高于顶的京城闺秀,还有谁乐意理她?
傅妍不想闹得太难看,咳嗽一声说道:“已经坐下了,再随意挪动也不好。今日暂且挤一挤吧!”
顿了顿,又笑着看向闵媛:“闵妹妹,今日是我曾祖母的八十高寿,是我们傅家的喜日子。凡事总是和气些为好。还望闵妹妹看在我的薄面上,稍微容忍一二。”
闵媛趾高气昂地轻哼一声,总算没再说什么。
傅妍见闵媛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恼怒不快。不过,她颇有些城府,面上并不显露,笑盈盈地继续打圆场:“多谢闵妹妹了。”
又对顾莞宁说道:“顾妹妹,你也是个好性子,为了哄令堂高兴,明明不乐意做的事也做了。只可惜,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感恩。说不定,人家不但没感激你,反而在心中生出了怨怼呢!”
“你啊,以后也别太心软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沈青岚一眼,只殷切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微微一笑:“多谢傅姐姐提点。我这个人,确实总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这回吸取了教训,以后再不会了。”
傅妍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有时候,好心未必有好结果。人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说话行事才会有章法。不然,可就贻笑大方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崔珺瑶笑吟吟地接口:“我常听人夸赞傅姐姐知分寸懂进退,今日才知道,这些话太过浅薄了。傅姐姐这番话说的实在精彩。”
林茹雪也含笑道:“我也受教了。”
沈青岚:“……”
什么叫唇枪舌剑,什么叫指桑骂槐,什么叫无地自容!
沈青岚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现在就钻进去。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
偏偏那个可恶的闵媛,还不肯放过她:“沈姑娘怎么一声不吭?该不是觉得我们几个仗着家世身份在欺负羞辱你吧!我们可真没有。沈姑娘身世堪怜,我们同情还来不及呢!”
说着,掩嘴娇笑了起来。
不止是闵媛在笑,傅妍,崔珺瑶,林茹雪……还有顾莞宁,都在抿唇微笑。
在她们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今天,她真不该到傅家来。更不该妄想着顾莞宁会领着她结交闺阁好友。
沈青岚僵直着身子,表情同样僵硬。
……
傅家的菜肴美味丰盛,沈青岚却毫无品尝的心情,筷子都未动过。
胃里空空的,头脑更是一片混沌空白。
傅家请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唱了一个下午的戏。少女们坐在一起,一边看戏一边闲话。
顾莞宁一直和罗芷萱坐在一起低声说笑。
沈氏平日虽不喜多言,毕竟是定北侯府的嫡媳,今日这样的场合,得一直随在太夫人身边,和京城各府的女眷们应酬打交道,一时也顾不上沈青岚,也就没留意到沈青岚异样的沉默。
临近傍晚,顾海派长随李山递了话来。
“启禀太夫人,三老爷命奴才来说一声,傅阁老留了一些客人,等吃了晚上的酒席再回府。三老爷也被留下了。”
李山恭敬地禀报:“太夫人就不必等三老爷了。”
太夫人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三老爷,提醒他别喝高了。”
顾家的儿孙素来宝贵,就算是庶出,也是自小精心教养。太夫人对庶子顾淙顾海很是尽心。两个庶子对她这个嫡母也颇为尊敬。
如今,顾湛去世,顾家便靠着这两个庶出的儿子撑着门户。
顾淙在边关领兵打仗,顾海在兵部掌管着粮草辎重,顾家的两千私兵也都在顾海手中。
李山恭敬地领了命令,退了下去。
太夫人转头对三个儿媳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回府了。”
辞别的事,自然得由沈氏出面。
沈氏做了多年的定北侯夫人,经常和各府女眷打交道。这点小事自是不在话下。辞别之后,一行人在傅家长媳的相送下,出了傅府,很快就回了定北侯府。
将太夫人送回正和堂,众人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到了荣德堂里,沈氏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沈氏也才有余暇来关心沈青岚:“岚儿,你今日在傅家待了大半天,有没有结识到朋友?”
话音刚落,就见沈青岚红了眼圈。(。)
沈氏一惊,急切地问道:“岚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沈青岚眼里水光隐现,口中却道:“没有,我没受委屈,姑姑不必担心。八??一? .”
这哪里像是没受委屈的样子?
沈氏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脸上没了半分笑意,语也比平日快了不少:“我不是让莞宁带着你么?难道是莞宁半途将你扔下了?还是她说了什么难听话?”
这倒没有!
顾莞宁既没半途扔下她,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一众名门闺秀奚落嘲讽她,然后袖手旁观不闻不问罢了。
她不该挑唆姑姑和顾莞宁的母女之情。
今天所受的委屈……就算了吧……
“岚儿,你抬头看着我。”沈氏的声音有些紧绷严厉。
沈青岚被动地抬起头,眼眸泛着点点水光。
“把今日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一遍。”沈氏沉着脸说道:“一个字都不准漏。”
沈青岚哽咽道:“姑姑,你别问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姑姑的疼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妄想着和那些名门勋贵府上的小姐们来往。她们轻蔑瞧不起嘲笑我,也是应该的……”
“你说什么?谁胆敢轻蔑瞧不起你?谁嘲笑你了?莞宁呢,她难道没有帮着你说话?”沈氏脸色难看地打断了沈青岚。
沈青岚吸了吸鼻子,弱弱地说道;“莞宁表妹和她们更熟悉,怎么好为了我和好友们翻脸?她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姑姑,你千万别怪莞宁表妹。”
“说到底,都是我痴心妄想了……”
话未说完,已经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沈氏的脸都气得青了。
好一个顾莞宁!
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脸,却对沈青岚不闻不问。说不定还故意推波助澜,然后袖手旁观地看热闹。
太可恶了!
“碧彤,立刻去依柳院一趟。”沈氏面色阴沉地扬声道:“去请二小姐过来。记着,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二小姐快点到荣德堂来,不得耽搁。”
碧彤在门外应了一声,迟疑片刻,鼓起勇气谏言:“今日在傅家做客,夫人和小姐一定都很疲倦。这么晚了,再去请小姐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有什么事,不如等明天早晨二小姐来请安的时候再说……”
“混账东西!”
沈氏满腔的怒火喷薄而出,起身走到门边,亲自开了门,张口怒斥:“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往日看着你还算懂规矩,这才让你近身伺候。倒惯得你忘了奴婢的身份。”
碧彤苍白着脸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奴婢多嘴,求夫人开恩。”
沈氏心里怒火正旺,很自然地迁怒到了碧彤身上:“今日不给你个教训,只怕你日后会忘了什么叫分寸。给我狠狠地掌嘴!我不话,不准停!”
碧彤身子一颤,泪水在眼底迅地汇聚。
她是荣德堂里的一等大丫鬟,就算犯了口舌,沈氏也不该这般严惩。
日后她在一众大小丫鬟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可沈氏已经了话,碧彤心里就是再憋闷羞愤,也不得不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痛楚,远不及心里的委屈难过。
之前她还因为悄悄给玲珑传消息有些愧疚不安。此时却咬牙下了狠心。这样的主子,不配得到奴婢的忠心!
碧彤眼里的泪珠直打转,却倔强的没有掉落。
她深呼吸口气,再次扬起手。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碧彤怎么跪在母亲门前?”
……
竟是顾莞宁来了!
沈氏顾不得再怒骂碧彤,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乖觉的很,知道我今日必是要找你算账的,主动就来了。”
顾莞宁略略挑眉,似笑非笑地应了回去:“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这般怒气冲冲地要兴师问罪?莫非又是为了沈表姐?”
沈氏咬牙怒目:“是又如何?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明明说了要好好照顾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人前出丑丢人?”
“她是你的表姐,也是我们侯府的亲戚。别人轻蔑她,就是没将你放在眼底,也就是看不起我们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顾莞宁面容一冷,言辞犀利如刀:“母亲也太抬举她了吧!”
“她不过是一个来投奔我们侯府的破落亲戚,我们顾家给她遮身之处,让她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恩赐。难道还要在人前也抬着她捧着她不成?”
“她不知礼数,胡乱说话,在傅姐姐她们面前出丑丢人。这和我又有何干?只能怪她天生虚荣,不知进退。”
“母亲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更可笑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损我们顾家的颜面。”
沈氏:“……”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听的沈氏怒火高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母亲心里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姓沈,是沈家的女儿。我们顾家的一切,和她毫无关系。”
“母亲也该清楚这一点。就算再偏心,也别纵容她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沈氏霍然看了过去。
顾莞宁毫不退让,冷冷回视。
母女两个四目对视。
一个满脸愤怒,一个眼含讥讽,犹如针尖对着麦芒,气氛紧绷得让人无法喘息。
一旁的丫鬟们垂着头,屏住呼吸,无人敢出半点动静。
只有屋子里的沈青岚,还在低声哭泣。
沈氏在盛怒中总算还有一分理智,深呼吸一口气道:“进了屋子里再说。”
顾莞宁目光一闪,随口吩咐了一句:“所有人都退下,玲珑,你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碧彤,你也别跪着了,先起身回去吧!”
跪在地上的碧彤,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候小姐还惦记着自己,心中感动不已,忙磕头谢恩。
玲珑说的没错。
小姐这样的主子,才值得她拼死效忠。(。)
丫鬟们很快都退下了。八?一中?文 ≥.≈≈1≤Z=W≈.≈
玲珑守在门外五米左右的地方,既能守着门,又不会听到主子们说话。
沈氏面色阴沉,步履也没了平日的优雅,显得急促而僵硬。
顾莞宁挺直腰杆,随沈氏进了屋子,顺手关了门。
一直哭个不停的沈青岚,此时站起身来。
她满脸泪痕,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姑姑,莞宁表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母女情深,千万别为了我这个外人生争执。若是因此伤了你们母女的情分,我真是再没脸见你们了……”
沈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颗心纠痛不已:“岚儿,谁说你是外人了……”
“知道自己是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
顾莞宁冷硬漠然的声音响起:“我们母女‘沟通’,你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的算怎么回事!回自己的院子去!”
沈青岚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顾莞宁面无表情,目光冷凝,透着凌厉肃杀。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怎么会有这般慑人的气势威压?
被顾莞宁这么看着,沈青岚就已心慌意乱,别说反驳,就连和顾莞宁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颤抖着站起身来:“是,我这就回去。”
“不用走。”
沈氏不假思索地拉住沈青岚:“这里是荣德堂,我让你留下,谁敢撵你走!”
顾莞宁冷笑连连:“荣德堂是定北侯夫人的住处,你是顾家的儿媳,这里才成了你的居处。若是你做了对不起顾家的事,只怕这荣德堂也容不下你了。”
沈氏本就心虚,被顾莞宁说中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她再也顾不得定北侯夫人的仪态,伸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顾莞宁!你这个不孝的孽障!敢这般顶撞自己的亲娘!我这就领着你去正和堂,让你祖母看看,她最疼爱的孙女到底是何等的乖张任性桀骜不逊。”
顾莞宁毫不退让,挑眉冷笑:“去就去!正好也让祖母看看,你这个做亲娘的,是怎么偏疼一个外人,又是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氏:“……”
真去正和堂的话,那个老不死的一定会向着顾莞宁!
她刚才那么说,当然不是真心想去,不过是吓唬顾莞宁罢了。没想到,顾莞宁的脾气这般冷硬,毫不顾及半点母女情分。
顾莞宁看也不看沈氏愤怒涨红的脸,转身就要走。
沈青岚见状不妙,忙张口道:“姑姑,你先消消气。莞宁表妹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冲动了一些。天已经这么晚了,太夫人此时一定睡下了。还是别去正和堂了。”
太夫人对顾莞宁的偏心疼爱,就像姑姑对她一样。
如果真的去了正和堂,太夫人少不得要训斥姑姑几句,也会对她心生不喜。万一将她撵出顾家……
不!她不想走!
她不再是那个毫无见识的土包子。
短短月余,她已经见识到了侯府的富庶,领略了京城的繁华。她已经迅地适应了顾家的生活。
她怎么甘心再回到西京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子里去?
哪怕是受些屈辱,哪怕要看顾莞宁的脸色,她也要留下!
眼看着顾莞宁已经走到了门边,沈青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度冲到了门边,拦下了顾莞宁:“莞宁表妹,我知道错了。今天我不该厚颜跟在你身后,不该胡乱说话,惹得傅小姐她们嘲笑轻视。更不该在姑姑面前说起这些,一切都是我的错。”
“求求你别生我的气,更别生姑姑的气。你别走!该走的是我,我现在就回院子里待着。”
说着,沈青岚抢先一步开了门,迅走出去,然后关上门。
沈氏:“……”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脸上是熟悉的嘲讽讥削:“母亲是不是又在心疼‘善良软弱无助’的沈表姐了?其实,她比你想象中的要聪明多了。”
“她知道要留在侯府,就得学会看我的脸色说话行事。因为我是顾家嫡出的血脉,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因为我姓顾,她姓沈!”
“母亲处处偏疼她,恨不得将属于我的一切都给她。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属于我顾莞宁的一切,没有任何人能抢走。”
顾莞宁略略侧着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冷冽。
神态语气,都像极了她的父亲顾湛。
甚至比顾湛更多了几分夺人的气势。
沈氏脑海中一片纷乱。
愤怒的情绪依然挥之不去。这份愤怒中,又夹杂了许多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对沈青岚的愧疚心疼中,多了一丝错愕和失望。对顾莞宁的厌恶不喜中,多了一些莫名的畏怯和心虚。
“如果母亲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了。”顾莞宁淡淡说了一句。
沈氏下意识地张口叫住了她:“等等!”
顾莞宁挑了挑眉,定定地看着她:“母亲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啊,今天这般争执,母女两个温情脉脉的虚假面具已经被撕破。之前一段日子的缓和,也成了笑话。
她不喜欢顾莞宁,顾莞宁其实也并不在意她这个母亲。
她们母女之间,只剩冰冷漠然的对峙。
沈氏张张嘴,似想说什么。然而,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余下无边的沉默。
顾莞宁冷冷地看了表情僵硬的沈氏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被关上。
沈氏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了顾莞宁出生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顾湛和太夫人俱都等在产房外,她拼命地用力生下肚里的孩子,脑海中想着的,却是无缘见面的女儿。一时间泪流满面。
当顾湛欢喜地抱着刚出生的小小婴儿来到她的面前,她假意装着虚弱不堪闭上了眼睛。孩子的哭声很响亮,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她有瞬间的心软,可最终,还是没有睁眼。
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十几年的时光就溜走了。
顾湛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和她这个母亲离心离德针锋相对。
沈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脸决然。
……(。)
隔日清晨。八?一中?文 ≥.≈≈1≤Z=W≈.≈
顾谨言前来荣德堂请安,却没看到沈氏的身影。
“碧玉,母亲人呢?”顾谨言皱着眉头问道。
碧玉恭敬地答道:“启禀少爷,夫人昨日出门做客,忙碌了一天,回来之后歇得晚了。大概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凉,今日早上一直没起床。郑妈妈已经打人去请大夫了。”
顾谨言一听急了,忙说道:“我这就去看看母亲。”
碧玉应了声是,又道:“表小姐比少爷早来了一步,已经进夫人的屋子了。”
顾谨言随口问了句:“姐姐也在吗?”
碧玉略一犹豫,才应道:“二小姐今日没有来。”
什么?
顾谨言脚步一顿:“或许是姐姐今日起的迟了,所以暂时还没过来。你吩咐小丫鬟去送个口信,若是知道母亲生病,姐姐一定很着急。立刻就会来了。”
这可未必!
碧玉咳嗽一声,委婉地说道:“昨天晚上,夫人和小姐不知为了什么事情,闹得不太愉快。依奴婢看,小姐今日未必会来。”
昨天沈氏和顾莞宁的对峙,碧玉都看在眼里。
后来两人进屋之后说了什么,碧玉并不知情。不过,只前面那一段,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顾谨言听的一愣:“你是说,昨天晚上,母亲和姐姐吵架了?为什么?”
主子们的事情,可不是她一个丫鬟能掺和的。碧彤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嘴几句,结果被罚掌嘴。
碧玉含糊地应道:“大概是为了表小姐。具体内情,奴婢也不清楚。”
顾谨言抿了抿唇角,大步走向沈氏的内室。
……
“姑姑,昨天晚上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
沈青岚坐在床榻边,一脸的愧疚:“姑姑一心护着我,这份心意我自是明白。可莞宁表妹性子倔强,我若是待着不走,昨天晚上怕是真的要闹到太夫人面前了。”
“我在侯府借住,已经让姑姑很为难了。如果因为我的缘故,令姑姑和莞宁表妹母女失和,再被太夫人训斥,我实在是于心难安。”
沈氏躺在床榻上,听着沈青岚温言款款的道歉。
任凭沈青岚说了一大通,沈氏依旧一言不。
沈青岚有些心慌了。
昨晚沈氏要为她争口气,她却临阵脱逃,说来确实是她不对。她一大早就过来,就是存着哄沈氏的心思。
沈氏一直待她极好,好得让她已经快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前来投奔的娘家堂侄女……
“姑姑,”沈青岚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欲坠:“除了父亲,只有姑姑最疼我。所以我才敢在姑姑面前放肆。如果姑姑也厌弃了我,我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是好了。”
说着,泪珠在脸颊上滚落。
沈氏看着哭得楚楚可怜的少女,终于轻叹一声:“行了,你别哭了。”
沈青岚的那点心思,沈氏岂能看不出来?
如果换了别人敢这般糟践她的心意,她绝不可能轻易饶过对方。可沈青岚是她想了多年盼了多年才得以相聚的女儿,她哪里舍得生沈青岚的气。
“姑姑,你真的原谅我了么?”沈青岚既惊又喜,下意识地握住沈氏的手。
沈氏又叹了口气:“岚儿,这一次姑姑就原谅你了。不过,你要记着姑姑对你的心意,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沈青岚连连点头,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
沈氏沉吟片刻,说道:“昨天在傅家的事,以后不提再提。莞宁既是不愿带上你,以后不去也罢。至于你的亲事,也不必忧心。我一定为你谋划一门好亲事。”
提到亲事,沈青岚顿时羞红了脸,脑海中又闪过齐王世子的俊颜。
沈氏也是过来人,见沈青岚脸泛红霞目闪异彩,顿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岚儿,你昨日去傅家的牡丹园赏花,是不是遇上太孙一行人了?”
沈青岚红着脸应道:“是,还遇到了齐王世子。”
“太孙和齐王世子身份尊贵,他们身边的伴读也都是少年俊彦。”沈氏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少年郎?”
沈青岚羞臊得满脸通红。
沈氏失笑:“傻丫头,在姑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成亲是一辈子的事,盲婚哑嫁自不如两情相悦。如果能嫁给喜欢的人,那才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说到这儿,忍不住喟然轻叹。
沈青岚自是不知道沈氏为何叹气,羞红着脸颊,轻声道:“姑姑一心为了我好,我心里感激不尽。只是……”
门口忽地响起了脚步声。
沈青岚立刻闭口不语。
……
顾谨言快步走到床边,顾不得和沈青岚寒暄招呼,张口便问:“听碧玉说母亲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担忧。
沈氏心中一暖,柔声道:“我只是偶感风寒,让大夫开几服药,喝上几日就会好了。”
顾谨言细细打量沈氏几眼,见她除了精神恹恹之外并无大碍,这才放了心:“母亲好好休息几日。祖母那边,待会儿我替母亲说一声。这几日就别去请安了。”
儿子这般体贴孝顺,沈氏心中十分快慰,笑着点了点头。
顾谨言略一犹豫,又低声问道:“听闻母亲和姐姐昨晚生争执,闹得颇不愉快。不知是为了什么?”
沈氏沉了脸:“是谁在你面前多嘴饶舌了?”
很快又挤出笑容:“莞宁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为了些许小事闹几句口角。怄气几日是少不了的。你不必担心。”
避而不提争执的缘由。
顾谨言皱起了眉头:“母亲,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别总用这些话敷衍我。姐姐虽然固执倔强一些,却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你争吵?”
沈氏哑然。
顾谨言看了神色有些不安的沈青岚一眼,轻声问道:“是为了青岚表姐吗?”
沈青岚羞愧地垂着头,讷讷道:“是。”
顾谨言又看了她一眼:“表姐,母亲怜惜你自幼丧母,对你极好。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母亲不该为了你和姐姐争吵。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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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岚无颜面对顾谨言带着指责的目光,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我,姑姑也不会和莞宁表妹闹的这般不开心……”
顾谨言淡淡地打断了沈青岚:“青岚表姐既是什么都清楚,日后说话行事也该知道些分寸。”
自沈青岚进顾家后,顾谨言和她一直相处得融洽,颇为亲近。
说这样的重话,还是第一回。
“阿言!”沈氏万万没料到一向乖巧听话的顾谨言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既惊又怒:“你怎么能这般说你青岚表姐!”
为何不能说?
表姐再好,也是外人。顾莞宁才是他的亲姐姐。
亲疏远近,不用想也明白。
母亲处处护着表姐,对姐姐却百般挑剔,也怪不得姐姐心中不快和母亲争吵。
顾谨言心里一阵气闷,不过,他素来孝顺听话,不愿和沈氏争吵:“儿子一时失言了。还望母亲息怒。”
沈氏心气稍平,见顾谨言神情低落,顿时心中一软,放柔了声音哄道:“阿言,我不是不疼莞宁。不过,她如今也已十三岁,不算小了。性子也该宽厚些才是。你五舅舅带着岚儿一路奔波,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投奔,将岚儿交给我。我自是要好好照顾岚儿。”
“莞宁骄纵任性惯了,见不得我对岚儿好。这般斤斤计较,可不应该。”
顾谨言低头听着,并未吭声。
沈氏又说了几句,见顾谨言兴致不高不想说话,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恼。
她真想告诉顾谨言,其实,沈青岚才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他和沈青岚才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姐弟……
然而,这个秘密注定了不能诉之于口。
沈氏暗暗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了笑容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一起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吧!”
顾谨言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沈青岚忙用帕子擦了眼泪,随着顾谨言一起出了屋子。
顾谨言有意无意地放快了脚步。
他虽然年纪不大,已经开始练武,这一迈开步伐,走的着实不慢。娇娇弱弱莲步轻移的沈青岚哪里跟得上。
“言表弟,等一等我。”沈青岚气喘吁吁地央求。
顾谨言不情不愿地放慢了脚步,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至始至终没有笑容,也没和沈青岚说过半个字。
……
顾莞宁已经早一步到了正和堂,正亲热地和太夫人说话:“……傅家园子里的牡丹足有百余种,品种各异,姹紫嫣红,我昨日真是开了眼界。”
太夫人笑着说道:“傅阁老喜欢牡丹,可是出了名的,还特意聘了擅种牡丹的花匠。他们家牡丹比别家种的好些,也实属正常。”
顿了顿又笑问:“对了,昨日你可见到世子了?他特意给我请了安,之后也去了牡丹园。”
提到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笑容淡了下来,随意地嗯了一声。
太夫人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往日两人感情极好,见了面似有说不完的话。可这些日子,顾莞宁的口中从未提起过齐王世子。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这倒没有。不过,我如今年岁渐渐大了,也该多多避嫌才是。免得别人说闲话。”
这倒也是。
太夫人没有多想,随口笑道:“昨日人多,说话确实不便。”
说着,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告诉祖母?”
昨天晚上顾莞宁和沈氏在荣德堂里大吵了一架,当时有不少丫鬟在场。
这件事,当然瞒不过太夫人。
顾莞宁不欲祖母担心,故作轻松地笑道:“祖母问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为了点小事和母亲闹了些口角。祖母是知道我脾气的。从来受不得半点闲气闷气。谁让我不高兴,我就加倍地让她不痛快。”
太夫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个她,指的是你母亲,还是那位沈家表姑娘?”
顾莞宁伸手为太夫人理了理衣襟,一边亲昵地笑着哄道:“不管是谁,总之,我都能应付。祖母就别为这点小事操心了。”
太夫人伸手握住顾莞宁的手,轻叹一声:“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就连祖母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可谁让她是你亲娘呢?我若是总训斥她,于她颜面不好看,也是损了你的颜面。”
“那个沈青岚,眼皮浅薄,性情浮躁,难成大器。说是对手,简直抬举了她。确实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打了她。”
区区一个沈家表姑娘,老实安分也就罢了,顾家多养一个人无妨。如果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不知死活了!
太夫人这番话,透着霸气,听着暖心。
顾莞宁抿唇一笑,柔声道:“祖母这般护着我,谁敢不长眼的欺负我?”
太夫人被哄得呵呵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丫鬟上前来禀报:“四少爷和沈表小姐来给太夫人请安了。”
……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太夫人神色微微一冷,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顾谨言和沈青岚进了内堂。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谨言双手抱拳作揖。
沈青岚也盈盈行礼:“青岚给太夫人请安。”
“都免礼。”太夫人随意地应了句,目光一扫,没见到沈氏的身影:“言哥儿,怎么只有你们过来了?”
顾谨言忙答道:“母亲身子不适,郑妈妈已经打人请大夫了。今日不能来给祖母请安,还望祖母见谅。”
“她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太夫人瞄了沈青岚一眼:“岚姐儿,你这几日多陪陪你姑姑,也不用过来了。”
沈青岚笑容微微一僵,却不敢反驳,乖乖应下了。
顾谨言走到顾莞宁身边,低声道:“姐姐,等中午散了学,我去依柳院找你。”
顾莞宁略有些意外,很快点了点头:“好。”(。)
一整个上午,沈青岚都显得心神不宁。八一?中文??网 .
不过,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和顾莞宁搭话。
说来丢脸,昨天晚上她竟被顾莞宁吓到了。再见到顾莞宁,既觉得心虚又有些敬畏。根本不敢靠近,更不用说张口搭话了。
“二姐,沈表姐今日是怎么了?”
顾莞琪对昨天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好奇地问道:“她一直偷偷看你,却又不敢和你说话。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顾莞宁连看一眼沈青岚的兴致都没有,随口笑道:“谁知道她整日在想什么。”
说的也是。她想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顾莞琪耸耸肩,很快就将此事扔到了一旁,兴致勃勃地和顾莞宁讨论起昨日在傅家的见闻来。
顾莞华也凑了过来,悄声道:“二妹,听闻二婶身子不适。待会儿散学了,我们是不是一起去荣德堂探望一番?”
顾莞宁神色淡淡:“阿言和我说好了,中午要到依柳院找我。我就不去了。”
顾莞华一怔。
沈氏生病了,顾莞宁的反应怎么这般冷淡?
不过,顾莞华素来温婉宽厚,见顾莞宁不愿多说,便也住了嘴。
……
很快就到了中午。
顾莞宁回了依柳院,命珍珠多准备些午饭,多做两道顾谨言喜欢的菜肴。
顾谨言很快就来了,张口道:“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顾莞宁淡淡说道:“有什么事,等吃了午饭再说。”
顾谨言点点头,随顾莞宁一起坐在桌子边。珍珠端来了热腾腾的六菜一汤。每道菜俱都分量不多,却精致可口。
姐弟两个默默对坐着吃完了午饭。
然后,顾莞宁起身道:“随我到屋子里说话吧!”
自小到大,顾谨言到顾莞宁的闺房里不知来过多少回。姐弟两个也一直十分亲近。可今日,站在熟悉的闺房里,顾谨言却有种莫名的疏离和陌生。
他抬头,看着那张熟悉又淡漠的脸孔,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愈浓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顾莞宁竟越来越疏远了?
“姐姐,”顾谨言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平静:“你特意来找我,一定是有话和我说。现在只我们两个,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姐姐,”顾谨言又喊了一声,漂亮的脸孔上浮起一丝委屈:“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些日子总不太肯理我。和我说话也不冷不热的。”
顾莞宁看着眼巴巴的顾谨言,心里微微一软。
说起来,顾谨言确实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前世设计她辜负她的人,是沈氏母女。顾谨言一直被瞒在鼓里。
为了让他挺直了胸膛做人,为了让他堂堂正正地成为顾家的继承人,沈氏所做的一切腌臜事,都没让顾谨言知晓。
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顾谨言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
“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谨言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母亲委实偏心得过分。虽说子不言母之过,可母亲做的一切,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她私下里给了青岚表姐许多衣料饰之类,还哄着你将青岚表姐带出去结识名门闺秀。”
“更过分的是,母亲竟为了青岚表姐训斥你。”
“青岚表姐再好,也是沈家人。你才是顾家小姐,是母亲的女儿。母亲怎么能为一个外人和你生出嫌隙?”
这些话在顾谨言的心里不知憋了多久。此时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顾谨言的脸都涨红了,显然十分愤慨。
顾莞宁心里一动。
前世她为了讨好沈氏,和沈青岚十分亲近,从无争执。顾谨言也对沈青岚颇为亲厚。从未生出过不满。
而这一生,从一开始她就和沈青岚水火不容。
顾谨言和她是“亲姐弟”,会向着谁,不用想也知道。
……
顾莞宁凝视着顾谨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阿言,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昨天在傅家的牡丹园里,沈表姐不知进退,在众人面前胡乱说话,出丑丢人。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她却在母亲哭哭啼啼,令母亲误以为是我从中作梗。”
“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了我一通。我心中实在气不过,便和母亲争执了起来。”
说到这儿,顾莞宁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身为顾家嫡女,哪会在意什么衣料饰。母亲的私房都给了沈表姐,我也不会说什么。领着她出去结识朋友,也不算什么。可她自己进退失据不知礼数,被人耻笑,这怎么能怪我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惹得母亲厌恶不喜。宁愿亲近娘家侄女,也不肯对我这个女儿好一些……”
顾莞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声音微微哽咽颤抖。
顾谨言心中酸涩不已。
顾莞宁素来高傲好强,从不在人前示弱落泪。
此时这般模样,分明是伤心难过到了极点。
顾谨言上前一步,搂住顾莞宁:“姐姐,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母亲,她不该偏心外人。青岚表姐更是过分,她仗着母亲撑腰,胆敢和你争宠较劲!”
“你别难过了。我这就去和母亲说,让青岚表姐搬出去,和五舅舅住在一起。他们父女两个有地方安身,也算我们顾家对得住他们了。”
说完,顾谨言便转身要走。
却被顾莞宁一把拉住了:“你千万别去。母亲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她还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挑唆,到时候就更生我的气了。”
说到后面,愈低落消沉:“还是让沈表姐留下吧!母亲喜欢她的陪伴,更甚过我。”
顾谨言白皙的小脸闪过愤怒的红晕:“不行!她在府里多待一日,你和母亲就没一日安宁。”
“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有我这个弟弟在,谁都别想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完这番话,顾谨言挺起胸膛便走了。
待顾谨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莞宁脸上所有的伤心失落难过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讽的冷笑。(。)
“你、你说什么?”
沈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言,你知不知道刚才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素来温驯听话的顾谨言,此时小脸绷的极紧,一连串的话冲口而出:“母亲,姐姐和青岚表姐性情不投,难以相处。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将青岚表姐留在府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搬出府,和五舅舅住在一起,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到时候,府里多给些吃穿用度就是了,不会让她和五舅舅在衣食上受委屈的。”
沈氏霍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你怎么会忽然想起说这些?是不是莞宁怂恿你这么说的?”
“一定是她!她就是见不得我疼惜岚儿,还想撵岚儿出府。有我在,想都别想!”
顾谨言原本还有些心虚,听沈氏这一番话,也被激出了几分真怒,语气也强硬了起来:“母亲口口声声都是青岚表姐,难不成一个沈家表姑娘,比姐姐还要重要吗?”
一声“当然”差点冲口而出。
幸好沈氏及时将这句话忍下了。
不过,她的表情已经将真正的心思表露无遗。
顾谨言深深为胞姐不平,愤而说道:“母亲这般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青岚表姐才是你的女儿。”
沈氏:“……”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心里狠狠一颤。
沈青岚的身世,绝不能让顾谨言知道。否则,她这个婚前私逃生女的母亲,在儿子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更何况,她和沈谦的事一旦曝露,顾谨言身世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到那个时候,天下再大,也无他们一家四口立足容身之处。
“阿言,你别生气。”沈氏立刻放软了语气:“在我心里,当然是你和莞宁最重要了。你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谁也比不上你们姐弟。”
这话听着还算入耳。
顾谨言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沈氏话锋一转:“可是,岚儿也实在太可怜了。她自小就没了生母,生活又清苦。如今到了侯府来,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我答应你五舅舅,要对她视若己出。这才不过月余,就将她送出府,和撵她走有什么两样?”
“你让我怎么张这个嘴?又拿什么脸去见你五舅舅?”
说来说去,总之还是要留下沈青岚就是了。
顾谨言皱起了眉头,不快地说道:“母亲若是觉得不好意思张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我亲自去和青岚表姐说。五舅舅那边,也由我去。”
竟是坚持要让沈青岚搬出府。
沈氏心中恼怒不已。
她平日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可对沈青岚,除了疼爱怜惜之外更多了一份愧疚。不管怎么样,她都绝不会让沈青岚离开她的身边。
“顾谨言!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沈氏盛怒之下,语气严厉又冷硬:“你若是胆敢在他们父女面前说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怒容的沈氏。
自小到大,沈氏对他百依百顺疼爱至极,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可现在,沈氏竟为了沈青岚父女责骂他!
他终于体会到了顾莞宁曾受过的委屈。
怪不得顾莞宁这般厌恶沈青岚,就连原本对沈青岚颇有好感的他,此时也觉得沈青岚面目可憎起来。
沈氏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见顾谨言一脸震惊失望,更是后悔不已,忙张口补救:“阿言,我不是故意骂你。刚才只是一时情急,这才将话说的重了些……”
顾谨言咬咬牙,打断了沈氏:“母亲不必再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让不让青岚表姐搬走?”
沈氏蹙眉:“阿言,岚儿温顺乖巧,处处忍让。只要莞宁不咄咄逼人,日后自会相处融洽……”
“也就是说,你还是要将她留下是吧!”
顾谨言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和失望在胸膛汇聚成了熊熊火焰,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日强硬多了:“既是这样,我和母亲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转身就走。
正巧在门口遇上了前来探望沈氏的沈青岚。
沈青岚笑盈盈地喊了声言表弟。
顾谨言板着脸,连应都没应,就这么从沈青岚身边走了过去。
……
沈青岚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沈氏,怯生生地问道:“姑姑,言表弟这是怎么了?”
顾谨言是定北侯顾湛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可他并无半点骄纵之气,待她一直颇为友善亲切。
直到今天,早晨对她说了那番话,现在又对她不理不睬。
这个突如其来的改变,令她惊惶不安。
沈氏也在为顾谨言的言行头痛不已,偏偏又不好对沈青岚明言。含糊地说了句:“他今日大概是心情不太好,所以不想说话。不必管他,过两日就会好了。”
沈青岚并不相信沈氏的说辞。
顾谨言刚才的怒气,十有**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没有说穿这一层,而是顺着沈氏的话音道:“姑姑说的是。岚儿知道了。”然后,走到床榻前,关切地询问起了沈氏的病情。
沈氏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大夫说了,我这是寒气入体,喝上几服药,多歇上两天就好了。”
沈青岚立刻说道:“姑姑若不嫌我笨手笨脚,今日晚上我就留在荣德堂里照顾姑姑吧!”
沈氏略略一愣,旋即笑道:“我身边多的是丫鬟伺候,不需要你操心忙碌了。”
“这怎么能一样。丫鬟们是下人,伺候姑姑衣食起居。我留下陪着姑姑说话解闷也是好的。”沈青岚十分坚持:“姑姑就答应了吧!也让我有机会尽一份心意。”
沈氏听着这番话,十分受用,终于点点头应了。
她生病,沈青岚一天来探望两回,还想着晚上要留下照顾她。
顾莞宁连面都没露。
两相比较,自是沈青岚更贴心。她多疼沈青岚一些,也是应该的。
至于顾谨言,现在受了顾莞宁挑唆,闹了脾气。过几日,哄上几句也就好了。(。)
当天晚上,沈青岚便留在了荣德堂里,细心小意地陪着沈氏说话。八一中?文网 ? ≈.1ZW.
说细心小意,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沈氏待她一直都是极好的,也乐意听她说起在西京时候的生活。每次她只要说的可怜些,沈氏便满脸唏嘘,然后会悄悄将私房里的好东西给她。
沈青岚刚到侯府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不清楚沈氏为何对她这么好。
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故——没想明白也无所谓了。
反正,她只要知道沈氏是她的靠山就可以了。
她要留在定北侯府,她想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想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她想日后有一门好亲事……
这一切,都要靠沈氏。
所以,她一定要将沈氏哄好才是。
……
同样的夜晚,依柳院的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顾谨言红着一双眼睛,委屈又难过地说起了挨骂一事:“……姐姐说的没错,自打青岚表姐来了之后,母亲就变了。整颗心都偏到了青岚表姐身上。”
“往日母亲最疼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我不过是提议让青岚表姐搬出府,她就大雷霆,还责骂于我。”
说到这儿,自小被沈氏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的顾谨言,愈觉得委屈。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滚动。
顾莞宁也是双眸微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阿言,你别生母亲的气了。沈表姐是她的娘家侄女,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母亲多疼她也是应该的。”
顾谨言忿忿道:“娘家侄女难道比我们姐弟两个还要重要吗?”
顾莞宁苦笑一声:“阿言,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自沈表姐来了之后,母亲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手里的私房不知贴补了多少给沈表姐,这也就罢了。遇到什么事,一个劲儿地只怪我,护着沈表姐。”
“亲生的女儿,倒不及一个沈家表姑娘。”
“还有你,往日母亲是最疼你的。可现在,在母亲心里,沈表姐比你还要重要几分了。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可不是这样吗?!
顾谨言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愤怒,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可恶!”
为什么会这样?!
沈青岚到底有哪里好?
动辄泪眼汪汪地装可怜博同情,动辄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看着温柔娇怯,实则心机深沉。
往日顾谨言还觉得沈青岚颇有几分可怜,对她也很温和。现在一旦生出了厌恶之情,再回想起沈青岚平日的行径,便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了。
顾莞宁将顾谨言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底,故意叹口气:“罢了!不管如何,我们两个总不能忤逆母亲,否则就是不孝了。”
孝之一字,重于泰山。
顾谨言自小学习四书五经,接受的儒家正统教育,最重孝道,平日也最听沈氏的话。不过,今天的事实在太令人愤慨了。
顾谨言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几句:“母亲执意要留沈表姐住在府里,我们也没办法。不过,从明天起,我再也不会理她。”
“不可。”顾莞宁蹙了蹙眉:“就是因为我不肯理睬沈表姐,母亲才会生我的气。如果你也不理沈表姐,母亲怕是会更生气。”
“由得她生气去!”顾谨言硬邦邦地应道:“她若是因此责怪我,以后我连荣德堂也不去了。”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应道:“这怎么行。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去不去都无妨。若是连你也不去荣德堂了,母亲该有多伤心难过。”
“阿言,你听我的话,别和母亲较劲了。明日照常去荣德堂给母亲请安。”
顾谨言抬头看着一脸焦虑的顾莞宁,心中大为动容,情不自禁地叹道:“姐姐,我以前总觉得你性子太过倔强,常顶撞母亲。没想到,你竟这般孝顺体贴母亲。”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是不会去的。”
“母亲一日不送走沈表姐,我就一日不去荣德堂。更不会理睬沈表姐!”
素来性情温软的顾谨言,此时一脸坚决。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口中却道:“你想想母亲往日待你的好。你为了一个沈表姐,就和母亲闹成这样,母亲岂不伤心?”
说着,眼圈悄然红了,声音也低沉了下来:“而且,母亲一定会以为是我挑唆你和她闹别扭。怕是对我更加不喜了。”
看着倔强骄傲的顾莞宁这般低落消沉,顾谨言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姐姐,我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明明我们才是她的亲生儿女,她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就这般对我们?”
顾莞宁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阿言,我们姐弟两个在这里说些知心话。这些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其实,我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母亲和娘家其实并不近亲。这些年,大舅二舅登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连书信来往都极少。我们嫡亲的表兄弟姐妹,从未来过京城。”
“这位五舅舅,不过是母亲的堂兄,怎么感情就这般好了?”
“母亲为了安置他们父女,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还特意为五舅舅置办了一处宅院,又对沈表姐这么好。这其中,是不是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缘故?”
是啊!
沈谦不过是沈氏的堂兄,沈氏对他们父女为何这么好?
种种异样,顾谨言往日并未多心。此时一细想,忽然觉得处处不同寻常。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顾莞宁没说话,顾谨言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宁才张口打破了沉默:“我也只是胡乱猜疑,不过,一直想不出头绪来。你在母亲面前,可别说漏了嘴。”
顾谨言郑重地点头应下了:“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姐姐虽然聪慧能干,毕竟是闺阁少女。这等事情,还是由他暗中调查更合适。
顾谨言口中不说,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沈氏在床榻上养病三日。八一?中文 ?.㈠1ZW.这三天,沈青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熬药喂药俱是她亲手为之。
沈氏心中既感动又快慰。
想到顾谨言姐弟,心中又是一阵阴郁憋闷。
顾莞宁也就罢了,这丫头最是执拗傲气。那一天晚上母女两个大吵了一架,以她的性子,不来探望自己也实属正常。
顾谨言素来孝顺听话,和自己最是亲近。这一回,却也三天没露面了……
“姑姑,该喝药了。”
沈青岚小心翼翼地端了药碗到床榻边,碗里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沈青岚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送到沈氏嘴边。
沈氏心不在焉地张口喝了药。
那一天自己真不该在气头上责骂儿子。他长这么大了,何曾受过半点委屈。这几日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所以才不肯到荣德堂来。
沈青岚见沈氏皱着眉头,有心哄她高兴,张口笑道:“姑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刚才大夫也说了,喝了最后这顿药,就能出屋子走动。在屋子里闷了三日,不如我陪着姑姑去园子里转转吧!”
沈氏本不想出去,转念一想,出去转转也好。正好让丫鬟去族学里叫顾谨言到园子里来。顾谨言再生气,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她的吩咐。
等见了面,好好哄一哄他就是了。
这么一想,沈氏心情好了不少,笑着应道:“也好。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荣德堂里,也被闷坏了吧!”
沈青岚抿唇一笑:“能陪着姑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哪里会觉得闷。”
沈氏听着这番贴心的话,心中自是畅快。张口喊了几个丫鬟进来:“碧容碧玉,你们两个伺候我换衣梳妆。碧彤,你去族学一趟,请四少爷到园子里,就说我有要紧事和他说。”
至于顾莞宁,还是算了吧!
那一天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先示弱,总得等着顾莞宁低头认错才对。
……
碧容碧玉精心伺候沈氏梳妆更衣。
沈氏病了三日,脸色不甚好看,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碧容手巧,为她细细地敷了一层脂粉,掩住了病色。
沈青岚笑着夸赞道:“姑姑生的真美,看着就像二十岁。若不说,谁能知道姑姑已经有一双这么大的儿女了?”
沈氏揽镜自照,对自己的花容月貌也颇为满意,闻言笑道:“你和我生的相像,夸我美貌,不就是在夸赞自己么?”
沈青岚羞涩地红了脸:“我哪里比得上姑姑。听说,已故的姑父当年路过西京时,只见过姑姑一面,便对姑姑一见钟情,坚持要娶姑姑为妻。后来姑姑病了一年多,姑父便等了一年多。足可见姑姑年轻时是何等美丽动人了。”
沈青岚自以为这番话能哄得沈氏高兴。
没想到,沈氏听了这番话,竟倏忽沉了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声音异常严厉。
沈青岚心里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也是听身边的李妈妈说的。”
“好一个多嘴的婆子。”沈氏冷笑一声:“我让她去伺候你衣食起居,她竟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转头吩咐碧玉:“传我的话,让李妈妈今日就收拾东西去浆洗房当差。”
在主子身边伺候,是有头脸的管事妈妈。浆洗房是最累最苦的差事。
沈氏只一句话,便夺了李妈妈的差事。
碧玉心中一凛,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虽然未责备沈青岚半个字,沈青岚却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我以后再也不敢胡乱听信别人的话了,姑姑别生气。”
沈氏生平最恨这一段往事,更不愿沈青岚知晓。此时借着责罚李妈妈,不轻不重地数落沈青岚几句:“长辈们的事,你身为晚辈,本就不该饶舌。那些下人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事,岂可尽信。”
沈青岚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暗暗生出了一丝疑惑。
提到当年的事,为何沈氏会这么大的脾气?
……
沈青岚搀扶着沈氏进了园子里。
定北侯府的花园比起傅府的园子,算是各有千秋。傅家的园子里多种花草,顾家是武将门第,园子修整得颇为干净整洁,花草只是点缀,树木更多些。
说来也巧,刚进园子,就遇到了吴氏方氏。
“弟妹这身子可好些了?”吴氏笑着走上前,亲热地拉着沈氏的手嘘寒问暖:“我和三弟妹正想着去荣德堂看看你呢!”
沈氏和吴氏素来面和心不合,闻言淡淡一笑:“大嫂有心了。”
吴氏目光在沈青岚的身上打了个转,故作关切地说道:“岚姐儿这几日怎么没去正和堂?”
沈青岚自然没脸说是太夫人的意思,遮掩地笑道:“姑姑生病,我在荣德堂里伺候姑姑汤药,便没去正和堂,女学也没去。”
“真是个孝顺又惹人疼的。”吴氏的语气略显浮夸:“二弟妹也是有福气,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侄女。”
侄女知冷知热,一双儿女可是连面都没露。
定北侯府就这么大,各院子里的动静,彼此哪有不清楚的。
吴氏话中有话,沈氏岂能听不出来?
沈氏心中暗恨儿女不给自己长脸,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哪里比的上大嫂有福气。华姐儿行哥儿都是孝顺听话的,敏姐儿和知哥儿也都是懂事的孩子。”
吴氏笑容一僵。
这话可算是戳中她心窝了。
长房儿女虽多,却有一半都是出自姨娘的肚子。顾湛虽然短命,对沈氏却是一心一意。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方氏惯例不吭声。
沈青岚眼角瞄到熟悉的身影,忙笑着打圆场:“姑姑,言表弟来了。”
沈氏顾不得再和吴氏斗嘴,忙迎了上去。
方氏扯了扯吴氏的衣袖,小声道:“大嫂,我们先回去吧!”
吴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哪肯就这么离开,低声道:“回去又没什么事,急什么。我们也跟着去看看。”
说不定,今天就有一场热闹可看呢!(。)
“阿言!”
沈氏扬起笑脸,亲昵地走到顾谨言面前,拉起顾谨言的手:“你总算是来了。八一中?文网 ? .”
顾谨言用力抽回手,没什么表情地应道:“母亲特意让人叫我过来,说有要事和我说?不知是何事?还请母亲快些说,我刚才和夫子告了假,还得回去上课。”
沈氏手中一空,心里一凉。
已经三天过去了。
顾谨言竟还没消气!
沈氏面上又挤着笑容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几日没见你了,心里惦记得很,这才特意差人叫你过来说说话。”
顾谨言皱了皱眉头,绷着脸说道:“母亲既是无事,不该打扰我上课。想说话,什么时候不行,非要在这时候叫我到园子里来?”
……顾谨言何曾这般顶撞过她?!
沈氏心中气恼不已,原本想着好言好语地哄他几句,此时心火一上来,也顾不得了:“你连着三天都没到荣德堂来。我想和你说话,也得见到你的人才行。可不就得差人叫你来么?”
顾谨言轻哼一声:“母亲不是有沈表姐陪着吗?哪里还用我去探望?”
沈氏:“……”
沈青岚心里一紧,忙柔声道:“我哪里能代替言表弟。这几日,姑姑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呢!”
“言表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有什么不痛快,过了三天,也早该消气了。”
顾谨言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我和母亲说话,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
沈青岚:“……”
这还是那个彬彬有礼亲切温和的言表弟吗?
吴氏方氏都在,还有一堆丫鬟,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沈青岚难堪至极,咬着嘴唇,差点哭出声来。
沈氏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谨言,满心的怒火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阿言,你怎么能这么和你表姐说话!你的礼仪教养哪儿去了?”
顾谨言平日再好性子,也是众人娇宠着长大的,此时怒气上来,话语格外尖锐:“母亲该庆幸我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也没忘了礼仪教养。否则,我早就翻脸走人了。”
沈青岚再也忍不住,泪水当场就落了下来。
顾莞宁一开始就厌恶她,她也习惯了顾莞宁的恶言相向。温和可亲的言表弟,为何陡然就变了态度?
沈氏气得脸都白了:“顾谨言,你给我立刻向岚儿道歉。”
顾谨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氏:“我若是不肯道歉,母亲又待如何?是不是以后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沈氏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你说什么?!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辈子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平日恨不得将你捧在手里。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顾谨言难得的犯起了犟脾气:“有沈表姐陪着,母亲还惦记我做什么。”
沈氏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莞宁背地里和你说了什么?”
不然,一向好脾气的顾谨言,怎么会这般针对沈青岚?
“母亲说这话不嫌可笑吗?”顾谨言为顾莞宁愤愤不平:“怎么什么事都怪到姐姐身上?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女儿!”
做了亏心事的人,分外听不得这样的指责。
沈氏气得眼冒金星。
……
吴氏在一旁看了这一幕好戏,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沈氏平日里矜持孤傲,从不把她这个长嫂放在眼里。对嫡亲的女儿顾莞宁不冷不热,偏疼娘家侄女。
现在倒好,连自己的儿子也和她闹翻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阿言,你怎么能这般和自己的母亲说话。这天底下,哪有不疼儿子的亲娘。侄女再好,也比不得亲儿子。”
吴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假惺惺地张口劝道:“瞧瞧你娘,别气得脸都白了。你还不快些给你娘陪个不是。不然,你娘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呸!
她倒是巴望着自己被气出个好歹!
沈氏回过神来,冷冷说道:“大嫂今日真是闲的很,竟帮着我教训起儿子来了。有这份闲工夫,不如做些针线打时间。”
“哟!这话是怎么说的。”吴氏一脸冤屈的神色:“我好意帮你说话,怎么反倒落了埋怨。”
“多谢大嫂‘好意’。”沈氏冷笑:“这是我们二房的事,就不劳烦大嫂操心了。”
吴氏常年被沈氏压着一头,心中早就憋着一股闷气。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肯放过。正色说道:“弟妹此言差矣。”
“阿言是二房的儿子,也是顾家唯一的嫡子。将来这定北侯的爵位,可是要由阿言承袭的。顾家的家业,也都有阿言继承。我们三房未曾分家,以后都要靠着阿言。阿言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也是我们顾家的希望。”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个娘家侄女就训斥阿言。这可实在不妥。若是让婆婆知道了,少不得也要数落你。”
“我也是好心,这才劝阿言给你陪不是。依着我说,这事倒是怪不得阿言。你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不是之处。”
吴氏今日常挥,说的头头是道。
沈氏被气得眼前一黑。
更可气的是,顾谨言竟一脸感激地对吴氏说道:“多谢大伯母仗义执言!”
沈氏本就没痊愈,身子还虚弱,这一气急攻心,顿时身子一软,倒向一旁。
沈青岚惊呼一声:“姑姑!”
一个箭步冲上前,搀扶住沈氏。却不料,沈氏身子不轻,她力气不足,不但没搀扶住沈氏,反而踉跄着差点摔倒。
幸好丫鬟们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沈氏和沈青岚。
顾谨言也没料到会将沈氏气昏过去,心中微微有些后悔。
一看到沈氏昏迷中还依偎在沈青岚身侧,那股悔意很快又被抛到了脑后。
母亲这么喜欢沈青岚,就让沈青岚一直陪着她好了。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吩咐丫鬟将沈氏搀扶回荣德堂,然后转身回了族学上课。
……(。)
“诶哟!婆婆当时没在场,没能亲眼看见这一幕,真是太可气了!”
吴氏满脸愤慨地将园子里生的事一一道来。??八一? ?1?ZW.
“弟妹真是越偏心的过分了。之前为了岚姐儿,和宁姐儿闹了争执。现在又和言哥儿闹腾。为了一个娘家侄女,竟是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顾了。连我这个做长嫂的,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太夫人眼底的怒气渐渐汇聚。
这个沈氏!
真是猪油蒙了心!
吴氏一边瞄着太夫人,一边说了下去:“儿媳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我们顾家从没亏待过表姑娘。若竹在府里住了五年,莲香也住了三年。她们两个可从没闹出过这等事情来。这位沈家表姑娘,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哄得二弟妹对她这般偏疼偏爱。”
“再这么下去,二房怕是没个安宁的时候了。”
“二弟妹一时犯了糊涂,我劝她也不听。想来,也只有婆婆说的话,她才能听进几分了。”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张口问道:“沈氏人呢?”
多年婆媳,吴氏对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知道太夫人这是动了真怒,心里顿时一喜,忙应道:“二弟妹刚才气晕过去了,被丫鬟们搀扶着回了荣德堂。”
太夫人沉声问道:“言哥儿呢?”
“言哥儿回族学上课去了。”方氏小心翼翼地接过话茬:“二嫂身边有岚姐儿照应着,应该无事。”
太夫人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吴氏还想说什么,见太夫人面色不妙,识趣地住了嘴。
挑唆几句也就罢了,说的多了,不但讨不了好,只怕还会惹来太夫人不喜。可就得不偿失了!
……
沈氏气急攻心,一时昏厥了过去。
丫鬟们将沈氏搀扶着回了荣德堂。
郑妈妈闻讯急急赶来,见沈氏面容苍白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心中一痛,低声问碧玉:“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夫人怎么晕倒了?”
碧玉略一犹豫,低声道:“夫人和四少爷争执了几句,气得昏迷过去。”
什么?
郑妈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说错吧!是四少爷气得夫人晕倒,不是二小姐?”
碧玉无奈地叹口气:“这种事,我哪敢开玩笑。确实是四少爷!”
顾莞宁言语犀利刻薄,和夫人又不亲近,如果说是她气得夫人这般模样倒也不稀奇。可……怎么能是孝顺又乖巧的四少爷?
郑妈妈心绪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过了片刻,郑妈妈才道:“让人请大夫了吗?”
碧玉答道:“已经打人去请了。”
郑妈妈叹口气,低声吩咐道:“今天的事,让所有人都嘴紧着点,不得在背地里说三道四议论主子。更不能让太夫人知道。”
“已经迟了!”碧玉苦笑一声:“当时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在场。估摸着太夫人现在已经知道了。”
三夫人不是饶舌的人,大夫人可就……
郑妈妈忍不住一跺脚:“怎么偏偏这么巧!”
完了!
太夫人既是知道此事,少不得要训斥夫人一顿。
就在此时,沈青岚抽泣的声音传进郑妈妈耳中。郑妈妈忍不住皱眉道:“夫人只是一时昏迷,一会儿就会醒。青岚小姐还是别哭了。”
让人听着,不定以为沈氏怎么样了呢!
郑妈妈心情不佳,语气自是好不到哪儿去。
沈青岚心里委屈极了。
顾莞宁厌恶她,顾谨言不理她。现在,就连姑姑身边的管事妈妈也敢撂脸色给她看了……
“郑妈妈,太夫人来了!”碧环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昏迷不醒,众人没了主心骨,很自然地以郑妈妈为。郑妈妈定定神道:“大家不用慌,留下碧玉照顾夫人,其他人随我出去迎太夫人。”
丫鬟们齐声应了。
沈青岚情不自禁地问了句:“那我呢?”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么?郑妈妈嘴角抽了抽:“太夫人来了,青岚小姐自是应该出去相迎。”
表小姐看着聪明,行事却没什么章法,这点小事就乱了分寸。比起沈氏当年可差远了。
沈青岚讪讪地应了一声。
……
太夫人迈步进了荣德堂,身后跟着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还有两个管事妈妈。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将太夫人簇拥在中间。
太夫人神色淡淡,不辨喜怒。
郑妈妈领着一众丫鬟行礼:“奴婢见过太夫人。”
沈青岚也敛容行礼。
太夫人的目光掠过沈青岚微微泛红的眼眶,冷不丁地问道:“岚姐儿的眼圈怎么红了?莫非是谁欺负你了?”
沈青岚心里一慌,期期艾艾地应道:“太夫人误会了,没人欺负我。”
太夫人淡淡问道:“既是没人欺负你,为何红着眼眶就出来见人了?”
沈青岚:“……”
太夫人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你是沈氏的娘家侄女,特意从西京前来投奔。我自问没薄待过你,一应用度都比照华姐儿几个。再有沈氏私下贴补,就是比起宁姐儿,也不差什么。”
“不求你心怀感恩,至少也别在人前露出这副被欺辱的可怜模样。让外人见了,不定以为你在顾家受了多少委屈。”
沈青岚涨红了脸,急急地申辩:“太夫人真的误会了。我是见姑姑昏厥,一时情急才哭了片刻。绝没有抹黑侯府的意思。”
“没有最好。否则,我们顾家容不得心思过多的人。”
太夫人冷冷扔下两句,便迈步进了内室。郑妈妈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忙跟在太夫人的身后。
沈青岚心中一阵酸苦自怜,却不敢再掉眼泪,低着头,跟了上去。
太夫人走到床榻边,目光扫过沈氏苍白的面容:“请大夫了吗?”
丫鬟们不敢吭声,郑妈妈硬着头皮答道:“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该到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并无要走的意思。
郑妈妈冲一旁的碧彤使了个眼色。
碧彤立刻搬来一张椅子:“请太夫人安坐。”
太夫人安然坐下,随口吩咐一声:“来人,去请二小姐和四少爷过来。”(。)
没等多久,沈氏悠然醒来。?八一 ㈧.??1?Z㈠W㈧.㈠
刚睁开眼,太夫人冷肃的脸孔便映入眼帘。
沈氏心里一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罢了!你这副模样,安生地在床榻上躺着就是了,不必起身行礼。”
太夫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也冷冷淡淡地:“等大夫来了,让大夫好好给你瞧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婆媳十几载,沈氏对太夫人有着天然的敬畏。此时见太夫人神色语气不善,心里一沉,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瞄了神色不安的沈氏一眼:“我听吴氏说,是言哥儿出言顶撞你,将你气昏了。是也不是?”
沈氏虽然被顾谨言气了个半死,一听到太夫人这般问话,却又担心顾谨言会被训斥责罚,忙说道:“大嫂说的太严重了。其实阿言也没说什么,是我病弱体虚,一个没站稳,才会昏倒。和阿言根本没什么关系。”
太夫人冷哼一声:“慈母多败儿,花园里生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别替他遮掩了。”
“言哥儿是我们顾家唯一的嫡子,将来这定北侯府的家业都要由他继承。如果他是个不孝子,有何脸面继承侯府爵位?”
太夫人虽然疼爱儿孙,对儿孙的要求也极高。
这种忤逆不孝的行径,她是万万不会允许纵容的!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还想再为顾谨言辩解几句,就听太夫人冷冷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已经打人去叫言哥儿宁姐儿过来了。是非曲直,当面说个清楚,我老婆子还没到昏庸糊涂的时候。”
沈氏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瞄了沈青岚一眼。
太夫人分明是话中有话,摆明了是冲着沈青岚来的。待会儿可得小心应付才是……
沈青岚被太夫人的威严压得不敢抬头,错过了沈氏的眼神暗示。
……
“小姐,太夫人打身边的丫鬟过来,说是让小姐立刻去荣德堂一趟。”琳琅凑到顾莞宁身边,轻声说道。
顾莞宁微微一怔,很快点了点头。
和夫子告了假之后,顾莞宁领着丫鬟们出了女学。
“好端端地,太夫人怎么忽然让小姐去荣德堂?”琳琅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玲珑接过话茬:“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太夫人平日待在正和堂里,很少去荣德堂。又特意叫小姐过去,莫非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祖母明知道她和沈氏在怄气冷战,却又特意叫她过去。
一定是沈氏出事了!
刚走到荣德堂外,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姐姐!”
是顾谨言!
顾莞宁转身:“阿言,你怎么也来了?”
顾谨言低声答道:“是祖母让人叫我过来的。”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局促,还有些做了错事的心虚不安。
顾莞宁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阿言,祖母忽然让人叫我们过去,是不是母亲出什么事了?”
顾谨言略一犹豫,才低声道:“之前在园子里,我和母亲争执了几句,大伯母在一旁帮着我说话,母亲被气得昏倒了。”
呵呵!原来是沈氏被气晕了!
还是被最疼爱的儿子气晕的。
这滋味,沈氏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顾莞宁心里一阵畅快,面上却露出讶然:“你说什么?你怎么会将母亲气得昏过去?是不是母亲又责骂你了?”
“我不愿搭理沈表姐,母亲心中不快,训斥我两句。我听着憋闷,便顶撞了回去。”
顾谨言想起之前花园里的那一幕,依旧满心忿忿耿耿于怀:“大伯母说的没错。沈表姐再好,也不及亲生儿女重要。母亲竟为了区区几句话就气得晕倒了,由此也可见沈表姐在她心中的分量了。”
原来还有吴氏在一旁煽风点火。
沈氏从不将吴氏放在眼底。被吴氏亲眼看到母子争吵,以沈氏的心高气傲,自是容忍不了,也怪不得气得昏厥。
顾莞宁将微微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叹口气道:“阿言,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不管怎么说,我们做儿女的,总不能忤逆母亲。”
“母亲被气得不省人事,连祖母都惊动了。待会儿,我们两个都少不了会被祖母训斥一顿。你可别犯犟脾气,乖乖听着,不能顶撞祖母,知道了么?”
顾谨言点点头应下了。
……
不出顾莞宁所料。
姐弟两个刚踏进沈氏的屋子,还没等说话,太夫人便冷着脸说道:“宁姐儿,言哥儿,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顾莞宁和顾谨言早有心理准备,一起走到太夫人面前。
“言哥儿,你先来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夫人厉声问道。
顾谨言从未见过太夫人这般严厉,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原本鼓起的勇气,也泄了大半:“祖母,是孙儿的不是。孙儿顶撞了母亲,将母亲气得昏迷不醒。祖母尽管责罚,孙儿绝无怨言。”
太夫人沉声道:“言哥儿,你自小就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祖母相信,你不会无端顶撞自己的亲娘。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一道来,不必隐瞒。”
……这哪里是来算账,分明是给顾谨言姐弟撑腰来了!
沈氏心里咬牙暗恨,唯恐顾谨言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说出来,连连冲顾谨言使眼色。
顾谨言今天将沈氏气昏倒,心里也有些惴惴难安,此时见沈氏目中露出软弱哀求,心里不由得一软。
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此时,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祖母,这件事的起因在我,不怪阿言。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沈氏抢着说道:“不过是闹了几句口角,真的没什么。”
太夫人看也没看沈氏,又问了一遍:“宁姐儿,你有什么委屈,都告诉祖母。”
顾莞宁还没说话,便已微微红了眼圈,哽咽着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何曾见过顾莞宁这般模样。?八一 ㈧.??1?Z㈠W㈧.㈠
看着顾莞宁委屈难言的神色,太夫人一阵阵心疼,面上却没流露出来:“所有人都退下吧!”
一声令下,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退的干干净净。
郑妈妈放心不下沈氏,有心留下,被太夫人淡淡地瞄了一眼,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乖乖地退下了。
“事情的起因,要从傅家做客的时候说起……”
顾莞宁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沈青岚在人前失礼失态,之后在沈氏面前哭诉,沈氏因此而怒斥她等等。
沈青岚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羞愧地不敢抬头。
沈氏的面色也是变了又变。
“……阿言知道我受了委屈,心里为我愤愤不平。对母亲说,让沈表姐搬出侯府。母亲勃然大怒,怒骂了阿言几句。阿言心中委屈不已,今日在园子里便顶撞了母亲。”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顾莞宁说完了一大通,抬起头来看着太夫人:“祖母,这一切不怪阿言,都是我的错。”
顾谨言听得气血上涌,再也顾不得沈氏哀求可怜的目光,挺直胸膛,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气得母亲昏迷不醒,是我忤逆不孝。祖母只管责罚我一个人,别怪姐姐。”
“不过,为了我们阖府安宁,沈表姐还是搬出府为好。母亲坚决不允,还请祖母说服母亲,将沈表姐送到五堂舅舅那里去。”
沈青岚脸色惨白,头脑一片空白。
沈氏身子晃了一晃,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孝顺又听话的儿子就像吃了**药一般,口口声声和她作对,一心向着顾莞宁!他根本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现在痛恨的表姐,才是他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姐啊!
顾谨言一口气将心里憋了几天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只觉得无比畅快。此时也顾不得沈氏会有多伤心难过,更顾不得沈青岚有多难堪。
顾谨言跪下,深深地磕头:“孙儿求祖母了。”
“阿言!”沈氏失态地尖叫了一声,泪水哗地涌出眼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亲娘?你怎么能这般对你的……青岚表姐。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和莞宁都容不下她?”
“你们都要撵她走是吧!好,她走,我也走!”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氏:“母亲!”
沈氏已经顾不得什么定北侯夫人的优雅仪态了,一边哭一边说道:“我收容自己的娘家侄女,给她一个容身之地。我做错什么了?你们姐弟两个,一个一个这样逼着我。你们这是要逼我死给你们看是不是?”
沈青岚也终于忍不住了,嘤嘤哭着扑到床边:“姑姑,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
……
姑侄两个抱头痛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有厌恶,再无一丝波澜。
为了能留下沈青岚,沈氏真是豁出去这张脸了。
这么一闹,就算是祖母,也不便强行送走沈青岚。
否则,岂不是要落个容不得人的恶名?
顾谨言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颇有些手足无措:“母亲,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过的和和睦睦,所以才想着让沈表姐搬出府。我绝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别哭了……”
然而,沈氏的哭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大了。
顾谨言颓然地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顾莞宁迅地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怒意。
在看到顾莞宁安抚的眼神后,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将喷薄而出的怒气按捺下去,冷冷说道:“行了,别哭了!幸好我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否则,你这副样子让下人们见了,成何体统。”
“你是定北侯夫人,岂能和那些市井泼妇一般耍泼胡闹!”
最后一句,说得十分严厉!
太夫人多年积威,沈氏一听到她的斥责声,心里便暗暗生寒,哭声很快停了。沈氏哭声一停,沈青岚也不敢再哭,胡乱用袖子擦了眼泪,瑟缩地站在床边。
“沈氏,我现在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将沈姑娘留在府里?”太夫人沉声问道。
沈氏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迎上太夫人锐利森冷的目光,心里紧了一紧。咬咬牙应道:“是,儿媳实在不忍抛下岚姐儿不管,还请婆婆成全。”
好一个实在不忍!
太夫人怒极反笑:“你对娘家侄女一片慈爱,我怎么能忍心阻挠。你既是坚持如此,就依着你的心意吧!”
沈氏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婆婆。”
只要太夫人松了口,顾莞宁和顾谨言再闹腾也无济于事。
沈青岚也颇为乖觉,不等沈氏暗示,便跪下磕了三个头:“谢太夫人。青岚说话行事没分寸,惹得莞宁表妹和言表弟不喜。以后青岚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冷然道:“宁姐儿和言哥儿喜不喜的,还在其次。可二房因为你,闹的母子失和母女离心。你姑姑偏疼你,硬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就在侯府里好好待着,外出做客,你就别跟着一起去了。还有,正和堂你也不必来了。多来荣德堂,陪着你姑姑,哄得她开怀,就算你尽到本分了。”
沈氏面色一变。
太夫人这么说,以后沈青岚就再也没了出头露面的机会!以后想谋一门好亲事,也是难上加难了。
可此时此刻,又哪里容得她说个不字?
沈青岚有些仓惶地抬头看了过来,沈氏冲她使了个眼色。
沈青岚忍住心里的委屈,低声应道:“青岚谨遵太夫人教诲,以后一定好好陪伴姑姑。”
太夫人懒得再多看沈青岚一眼,对沈氏说道:“你身子不适,就好好歇上一段时日,不必操心府里的琐事。暂且由吴氏方氏打理。待会儿就让人把库房钥匙和府里的账册都送到正和堂去。”
沈氏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太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夺了沈氏管家的权利!
沈青岚心中陡然一惊。八一中文 ≥.≈1ZW.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纵然有再多的不甘,也不敢表露出来,憋屈地应了一声。
如果她表现得好,这账册和钥匙很快就会被送回来。如果表现得不好,这静心养病的日子怕是遥遥无期……
太夫人说完之后,又看向顾莞宁顾谨言:“宁姐儿,言哥儿,你们母亲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你们两个也不必时时过来,免得扰了她养病。”
有了这番话,顾莞宁和顾谨言就是不到荣德堂来,也不为不孝了。
顾莞宁和顾谨言一起应了声是。
然后,太夫人起身道:“我这就回正和堂。人老不中用了,眼花看不清,你们姐弟两个扶着我。”
然后,沈氏眼睁睁地看着一双儿女搀扶着太夫人出了屋子。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打压她这个儿媳不说,还挑唆儿女和她离心。
沈氏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双手用力握紧,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刺痛。
沈青岚从未见过沈氏脸色这般阴沉,还以为沈氏因为被自己连累心中不忿,又胆怯又心虚又是不安:“姑姑,对不起。因为我,让姑姑受尽委屈,连管家的权利也被太夫人夺走,给了大伯母三婶娘。”
沈氏的脸孔有些扭曲,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此事和你无关。都是那个老东西,故意刁难我!”
太夫人既是让她“养病”,她这一时半会儿是休想“痊愈”了。
沈青岚见沈氏没生她的气,心下稍安,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太夫人也委实过分了些。说起来,不过是姑姑和莞宁表妹言表弟闹了些口角。锅碗瓢盆在一起总有声响,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怄气的呢?怎么能全都怪到姑姑身上。”
这话算是说到沈氏心坎里了。
沈氏冷笑一声:“在那个老东西眼里,莞宁阿言才是她的心头宝,我这个儿媳哪里算得上顾家人。没什么事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生什么事了,可不就都是我的错!”
越说越愤怒,心里的怨怼几乎要冲破胸膛。
……
嫁到顾家,本就非她所愿。
当年她被硬逼着上了花轿,嫁到了侯府来,心不甘情愿不愿地成了顾湛的妻子。
生下顾莞宁之后,顾湛很快就去了边关。她不但没忧心丈夫,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无法再回头,至少也能一个人过些清净的日子。
没想到,太夫人很快就将管家的事务交给了她:“沈氏,你是定北侯夫人,阿湛不在府李,这一大家子的琐事就都交给你了。”
她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太夫人手中的钥匙和账册。从此,开始操持忙碌定北侯府里的内宅事务。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左右难支,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整整花了好几年的功夫。
直到顾谨言出世,她在定北侯府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掌管着府中中馈,长嫂吴氏弟媳方氏都要奉承讨好自己,出去做客受人尊重,自己的私房也随之丰厚起来。
她也真正尝到了富贵荣华的滋味。
可现在,就为了这一点点小事,太夫人竟然就将管家的事务夺走了。
可恶至极!
一团怒火在沈氏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沈青岚从未见过沈氏这副模样,心中既惊又惧,也不敢再随意出声。
门外响起了丫鬟碧容的声音:“启禀夫人,大夫已经请来了。现在可否让大夫进来诊脉?”
沈氏深呼吸口气,将心里的怒气怨怼按捺下去:“让大夫进来吧!”
就算为了顾及顾莞宁姐弟的颜面,太夫人也不可能彻底夺了她的管家权利。养病养上一阵子也罢,这侯府内宅,迟早都会是她的。
……
太夫人一路无话。
顾莞宁也没出声,默默地搀扶着太夫人到了正和堂。
“言哥儿,”太夫人按捺住心里的不快,低声叮嘱顾谨言:“你母亲执意要将沈家表姑娘留下,以后让沈姑娘出府的事情,不可再提。”
顾谨言满心不服:“为什么不能再提?我们顾家不欢迎她,为什么不能让她走?”
太夫人皱起了眉头,声音也严厉起来:“不得胡言乱语!”
“沈姑娘是你母亲的娘家侄女,你母亲要收容她,你却口口声声要撵她出府。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外人可不知内情,只会说你忤逆不孝,容不得人。这样的名声一旦传了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们大秦朝,最重孝道。不孝两个字落在头上,你以为是好玩的事吗?”
顾谨言被数落了一通,怏怏地应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道错了。”
太夫人又转向顾莞宁,声音同样严肃:“宁姐儿,这些话,你也听好了。在府中怎么闹腾都无妨,可有一条,绝不能传出半点不好的风声。”
“言哥儿是二房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
“你是我们顾家唯一的嫡女,姑娘家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万万不能有什么不孝之类的传言。听懂了吗?”
声色俱厉的训斥背后,是祖母疼爱孙子孙女的一片苦心。
如果不是为了她和顾谨言的声名着想,祖母今日岂肯让步,留下沈青岚?
也正因为清楚祖母的良苦用心,顾莞宁才一直隐忍不,没有立刻揭穿沈氏的真面目。
红杏出墙的儿媳,不守妇道的定北侯夫人,不是顾家血脉的孙子……这些秘密,一旦曝露出来,第一个经受不住的一定是祖母。
“宁姐儿,”顾莞宁迟迟没应,太夫人忍不住又皱了皱:“我刚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祖母。”顾莞宁回过神来:“我一定牢记祖母的教诲,绝不会让顾家因为我而蒙羞。”
太夫人听着顾莞宁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颇为欣慰,紧绷的神色也终于缓和了几分:“你能谨记这一点就好。”
“你们姐弟两个自强自立,相亲相爱,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顾谨言抢着说道:“祖母放心。八一? ? ㈠.㈠?1ZW.我以后什么都听姐姐的,那个沈青岚,爱做什么做什么,我是绝不会理睬她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满意,口中却说道:“真是孩子脾气。有些事,心中有数就是了,何必诉之于口。这等话,以后在祖母面前说了无妨,在别人面前,可是一个字都不要提了。”
顿了顿又道:“你先回族学上课去吧!宁姐儿,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顾谨言乖乖应了,临走前,特意叮嘱顾莞宁:“姐姐,你好好陪祖母说话,今儿个晚上,我也来正和堂,和姐姐一起陪祖母吃晚饭。”
顾谨言白净的脸孔上,表情十分真挚。
顾莞宁含笑点头,心里却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如果顾谨言真的是父亲亲生的儿子该有多好!
可惜,他偏偏是沈谦和沈氏的儿子。
这个身世秘密,迟早会有被揭露的一天。到那个时候,顾谨言在定北侯府再难立足……她其实从来没有恨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她恨的人,一直是沈氏。
前世她秘密处死顾谨言,是因为顾家被沈氏害得家破人亡人丁凋零,只杀了沈氏不解恨,才迁怒到了顾谨言身上。
这一世,只要顾谨言一直站在她这一边,她也该给留顾谨言一条生路……
顾谨言这般孝顺听话,太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无比欣慰:“好,我让厨房做几个你们姐弟爱吃的菜,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陪祖母吃饭。”
顾谨言到底还小,很快就将沈氏沈青岚的事抛到了脑后,高高兴兴地去了族学。
屋子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顾莞宁。
……
“宁姐儿,我特意留下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太夫人的声音和缓了许多,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满是怜惜慈爱。
顾莞宁蹲下身子,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膝盖上,轻声道:“祖母是担心我和母亲闹的太僵,于闺名有损。又怕我性子过于执拗,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太夫人将手放在顾莞宁的丝上,轻轻地抚摸着:“你一直是个聪明灵透的孩子,果然猜到了祖母的心意。我留下你,确实是为了劝你几句。”
“这世间的事,不全是看对错。有的事情,明明是别人的错,可因为身份的约束,往往会怪到你的身上。”
“你和你母亲冷淡疏远,往日还不算明显。自从沈青岚来了之后,你母亲对她格外偏爱,也愈显得对你淡薄。你素来心高气傲,心中难免不忿,对沈青岚没什么好脸色。此次出府做客,看着沈青岚丢人出丑,不愿为她解围。”
“这些事,本来怪不得你。是沈青岚自己爱慕虚荣,浮躁浅薄,行事冒进,失了分寸。可你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怪到了你头上。以你的性子,自是不肯受这份委屈。所以才和你母亲闹了争执。”
“祖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外人,只会说你顶撞生母,忤逆不孝。这样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你回府做儿媳?”
“别人当着你的面,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背地里,少不了要嚼舌头。”
“刚强易折。女子太过好强了,少不得会吃苦头。”
是啊!
前世的她,过于自傲自信,被沈氏耍得团团转。被沈青岚抢走了心上人。而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肯委曲求全地嫁给齐王世子。
她太过骄傲,自尊心太强。
不过,她从未想过要改掉这个缺点。
顾莞宁抬起眼,目光清澈坚定:“祖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谁对我好,我会加倍地对她好。谁若是负了我,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原谅。”
“母亲喜欢谁偏心谁,都是她的事。我不会奢求她喜欢我,更不会为了讨她欢心,就对沈青岚友善亲切。她为了沈青岚责怪我,我也绝不会退让,必要和她力争到底。”
“知道我的人,自能理解我的举动,也不会因此小看了我。不知道我的人,在背后乱嚼舌头,又和我何干!”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顾莞宁的眼中满是倔强。
太夫人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脾气又犟又执拗,和你父亲真是如出一辙。”
“当年他跪在我面前,求娶你母亲。我心中不愿,倒不是嫌弃你母亲家世低了些,而是觉得你父亲只凭着一面之缘,就要娶你母亲过门。这样的感情,太过浓烈固执,也失了理智。可他硬是跪着不肯起来,我没办法,也只能依了他。”
说起往事,太夫人满心唏嘘:“你母亲过门后,和你父亲相敬如宾,对你父亲不冷不热。可你父亲,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一门心思地待她好。”
“你出生后,你父亲对你爱若至宝,不知有多欢喜。恨不得日日将你捧在手心里。可你母亲,却对你颇为淡漠,甚至很少亲手抱你。”
“直到言哥儿出世,你母亲才有了当娘的样子。”
“只苦了你,外人看着你是侯府嫡女,受尽娇宠。谁知道你母亲待你这般凉薄?”
顾莞宁心中一阵酸涩:“有祖母这么疼我,已经足够了。”
“傻丫头,祖母不疼你,还能疼谁?”太夫人爱怜地俯下身子,将她搂进怀中:“你是祖母的心头宝。谁敢让你受半点闲气,祖母都恨不得撕了她。”
“不过,她到底是你母亲。打老鼠也怕伤了玉瓶。就是冲着你和言哥儿,我也不能过分责罚她。”
“不然,折损的不仅是她的颜面,也是你们姐弟的脸面。”
如果不是投鼠忌器,今日她又怎么会轻飘飘地就放过沈氏?
夺了沈氏的管家权利,也算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沈氏若是聪明的话,就该知道怎么做。如果还是冥顽不灵,就让她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吧!
顾莞宁对太夫人的心意了然于心,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暖意。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紫嫣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启禀太夫人,太子妃娘娘打管事送了请帖来。”
……(。)
请帖?
太夫人一怔,很快会意过来,对着顾莞宁笑道:“听闻娘娘要设赏花宴,看来,这请帖是特意送给你的了。”
太子妃设赏花宴的用意,不用多想也能猜得出来。定北侯府适龄的少女虽然不少,有资格赴宴的,却只有顾莞宁一人。
顾莞宁早有心理准备,闻言淡淡一笑:“等看了请帖就知道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随口吩咐:“请管事进内堂。”
祖孙两个各自整理仪容,去了内堂。
一个年约四旬的管事妈妈微笑着送上了请帖:“太子妃娘娘于下个月初二设赏花宴,特邀请贵府的二小姐赴宴。”
紫嫣忙接了请帖,送到太夫人手中。
太夫人并未翻看,将请帖放在桌子上,对管事妈妈笑道:“不知这位妈妈怎么称呼?”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传承百年简在帝心。管事妈妈虽是太子府的人,也不敢轻慢,忙躬身应道:“奴婢姓陶,太夫人叫奴婢陶妈妈就是了。”
“紫嫣,给陶妈妈看座。”太夫人含笑吩咐。
陶妈妈忙笑着推辞:“在太夫人面前,奴婢怎么敢坐。太夫人这般客气,倒让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
陶妈妈不肯坐,太夫人也不强求,笑着问道:“敢问陶妈妈,太子妃娘娘设赏花宴,不知邀请了哪些府上的闺秀?”
陶妈妈含糊地应道:“奴婢先送了贵府的请帖,待会儿还要去隔壁罗尚书府中一趟。其他的,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陶妈妈不肯细说,太夫人也不再勉强,赏了陶妈妈两封银子。
到底是太子府里出来的管事,陶妈妈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薄的奴才,不卑不亢地谢了赏赐,便告退了。
……
待陶妈妈走后,太夫人才拿过请帖,细细翻看起来。看完后,将请帖给了顾莞宁:“这请帖是给你的,你也好好看看吧!”
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声。
请帖大同小异,无非是更精致考究些。
一般来说,请帖上不会指名道姓地邀请谁登门做客。太子妃倒是直接的很,直接点明了是顾家二小姐。
顾莞华她们自是不能跟着去了。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请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和殊荣。
看在太夫人眼里,却有了另一番意味:“太子妃娘娘特意设赏花宴,想来是为了挑选合意的名门闺秀做太孙妃。你若是无意于此,不如想个法子,不去赴宴。”
太夫人早就属意嫡亲的外孙齐王世子做孙女婿,暂时还没说穿这一层罢了。太子妃的赏花宴,对太夫人来说,并无太大吸引力。
在太夫人看来,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情意相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着顾莞宁及笄,就能定下亲事。
这赏花宴嘛,不去也罢。
顾莞宁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赏花宴群芳汇聚,一定十分热闹,我倒是想去开开眼界。”
太夫人一愣:“你打算去赴宴?”
顾莞宁点点头。
太夫人皱起了眉头:“万一太子妃相中你怎么办?一旦请旨赐婚,到时候想推也推不得了。”
听听这语气,仿佛太子妃一定会相中她似的。
顾莞宁哑然失笑:“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京城名门闺秀这么多,出众的不在少数。太子妃绝不会相中我的,祖母就放心吧!”
太夫人一脸忧心忡忡:“我怎么能放心。一众名门闺秀,容貌气度能和你相提并论的,一个都没有。太子妃的眼睛只要没问题,肯定会留意到你。”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在祖母眼里,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的了。”
太夫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本来就是。”
祖孙两个对视一笑。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太夫人很快便改了心意:“你之前年龄还小,又为你父亲守孝。这三年极少出府。如今年龄大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顾莞宁故意打趣:“祖母现在不担心太子妃会一眼相中我了吗?”
太夫人很配合地叹口气:“若是真相中了,那也是你的福分。我也只得勉强点头,让你嫁去太子府了。”
祖孙两个互相逗趣几句,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
前世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妍和林茹雪两人。后来闵媛厚颜硬是凑上来,太子妃碍于娘家的颜面,只得咬牙认了这门亲事。
如果不是太孙忽然病重,闵媛就是太孙妃了。
之后闵媛悔婚另嫁,太子妃被气得病了两场。
那时的她,遭受了齐王世子的背叛,也知晓了沈氏的秘密。愤怒绝望之下,她决意嫁给比齐王世子身份更高的太孙。
只有站到更高的位置,才能更强大。
太孙病重不起,太子妃急于让太孙成亲冲喜,太孙却不愿以一己病体拖累旁人,坚持不肯成亲。
她从庙里求了一个平安符,然后送到太子妃手中,特意言明是为太孙所祈的平安符。
一个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做出这样的举动,其意不言自明。
太子妃没料到顾家嫡女竟主动求嫁,心中自是欢喜,召了她进太子府相见。
一见之下,太子妃对她过人的容貌气质颇为满意:“顾二小姐才貌双全,气度出众,本宫再没有半点不满的地方。只是,太孙自病了之后,再不肯成亲。本宫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她抬头道:“请娘娘恕我冒昧一回,我想见一见太孙殿下。或许殿下见了我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
换在往常,太子妃绝不可能同意这等荒唐的行径。
可那个时候,太孙已经病重,岌岌可危。太子妃也顾不得什么俗礼了,很快便点头应了。
再后来,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太孙,说服了太孙……
呃,一不小心,想得太远了。
重点是,太子妃喜欢的是林茹雪那样满腹诗书的才女,或是长袖善舞圆滑讨喜的傅妍。
再不济,还有娘家侄女闵媛。
而她,除了一张脸堪堪入目之外,口舌犀利,冷漠尖锐,骄傲任性,断然入不了太子妃的眼。(。)
隔日,吴氏方氏来正和堂请安的时候,得到了意外的“惊喜”。???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
“沈氏近来身子不适,需要静心修养一段时日。你们妯娌两个,暂且帮着沈氏打理家事。”太夫人淡然吩咐:“吴氏,府里的账册就交给你了。方氏,这是公中库房的钥匙,由你掌管着。”
“府里的事,由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办。若遇到决定不下的,再来问我。”
吴氏既惊又喜,连连应道:“请婆婆放心,儿媳一定尽心尽力地做事,绝不会让婆婆失望。”
等了几年,终于等来这样的好机会了!
相较之下,方氏就淡然自如多了:“是,儿媳领命。”
不过是暂时帮着打理家事。等沈氏身子好了,这管家的事就得还回去。吴氏高兴得未免太早了!
太夫人将两个儿媳的神色看在眼底,微微哂然。
方氏一直安分守己,吴氏却是小心思不断。尤其是这三年,定北侯的爵位落到了长房,她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如果不是沈氏闹的太不像话,激怒了太夫人。太夫人也不会将管家的事务交给吴氏。
吴氏喜出望外之余,忍不住试探道:“二弟妹昨日昏倒之后,言哥儿和宁姐儿一定很着急吧!”
太夫人淡淡地瞄了吴氏一眼:“亲娘生了病,做儿女的,哪有不着急的。”
吴氏被看的心中一凛,忙陪笑道:“婆婆说的是。瞧瞧我这张嘴,总说些不合宜的话,让婆婆见笑了。”
“既然知道不合宜,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太夫人敲打起吴氏来毫不客气:“你这个做伯母的,不想着多照顾侄儿侄女,倒是有闲心说起闲话来了。让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我们顾家内宅不和?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吴氏被数落得颜面无光,神色讪讪:“儿媳一时失言,以后绝不会再说了。”
太夫人又沉声道:“府里若有下人乱嚼舌头,定不轻饶。你们两个也多留心些。”
吴氏和方氏一起应下了。
太夫人将太子妃命人送来请帖的事告诉众人:“……请帖上指明了让宁姐儿去赴宴,华姐儿琪姐儿几个不便同行。”
吴氏听闻此事,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顾淙如今才是正经的定北侯。顾莞华的身份,比起顾莞宁也差不了多少。太子妃的请帖上,单单指明了顾莞宁,根本就没顾莞华的份儿。
不过,刚吃了太夫人挂落,吴氏不敢再多嘴。
方氏倒是真心为顾莞宁高兴,笑着说道:“宁姐儿真是好运道,竟有幸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
站在太夫人身侧的顾莞宁,微微一笑:“三婶说的是,我也没想到会接到请帖。”
吴氏到底忍不住插了嘴:“听说这赏花宴,是为了挑选太孙妃而设。宁姐儿容貌气质这般出挑,说不定就能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呢!”
太夫人不乐意听这些,略略皱了皱眉:“没边没影的事,说这些做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行事没见稳重,怎么倒愈轻狂了?”
吴氏又被数落了一回,悻悻地住了嘴。
站在吴氏身后的顾莞华,一直垂着头不吭声。
有这样一个心气高不安分的亲娘,做女儿的,心里也实在无奈。
……
“二妹,今日母亲说那些没影子的话,我代母亲向你陪个不是。”
在去女学的路上,顾莞华一脸歉然地说道:“你一向有雅量,别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笑:“大伯母有口无心,又不是成心针对我,我怎么会计较。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吴氏这个人,有些小心思,也爱饶舌。除开这些缺点,也没什么大毛病。
比起外表美丽优雅心地狠辣无情的沈氏,吴氏简直算可爱了。
顾莞华小心翼翼地打量顾莞宁一眼:“二妹,你真的没生气么?”那番话,连她听着都觉得刺耳。
顾莞宁笑了起来:“要我誓么?”
顾莞华这才放了心,赧然地一笑:“你没生气就好。”
“二姐,那个赏花宴你真的要去吗?”顾莞琪将头凑了过来,一脸好奇:“万一像大伯母说的,太子妃娘娘真的相中你了怎么办?”
顾莞宁失笑:“你们别说笑了好么?京城闺秀出色的不知凡几,谁都比我柔顺讨喜。太子妃娘娘怎么会相中我。你们就别瞎担心了。”
一旁的顾莞敏脱口而出道:“齐王世子若是知道你去赴宴,怕是要喝上一瓶子醋了。”
顾莞宁神色一冷:“我去赴宴,和他有什么关系。”
顾莞敏:“……”
顾莞敏一脸尴尬。
顾莞华忙扯开话题:“二妹,听闻二婶昨日在园子里昏倒,需要静心休养。我打算着今日去荣德堂探望二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去吧!”
顾莞宁依旧神色淡淡:“我已经去过了,不打算再去。”
顾莞华:“……”
算了,还是别聊天了!快些进女学上课去吧!
……
散学后,顾莞华顾莞敏等人一起去了荣德堂探望沈氏。
顾莞宁果然没去。
“二婶的身子可好些了?”众人以顾莞华为,便由顾莞华张口询问。
沈氏半躺半倚着被褥,脸色有些苍白,闻言淡淡笑道:“大夫说了,我近来体虚无力,不宜劳碌,也不宜烦心。婆婆体恤,让我多歇息一段日子,将家事都托付给了你母亲和你三婶。倒是劳累她们两个了。”
这是沈氏对外的说辞,也算是遮掩了自己的脸面。
一众少女也不是蠢人。
昨天沈氏在园子里被顾谨言气得昏厥一事,众人心知肚明。沈氏这场“病”来的这么凑巧,若说中间没有点缘故,谁也不信。
不过,谁也不会傻的当面就追根问底。
顾莞华顺着沈氏的话音笑道:“祖母这是心疼二婶呢!二婶就放宽心,安生歇着就是了。”
吴莲香却说道:“刚才我们几个商议来探望二婶,莞宁表妹不知怎么地竟不肯来。莫非是和二婶闹了别扭?”
沈氏:“……”
众人:“……”
真是没法子再聊下去了!(。)
沈氏脸色沉了下来。八一? ≤.≠≤1≠Z≠W≤.≈
素来好脾气的顾莞华,也有些恼了。
在沈氏面前说这些,不是明着打沈氏的脸吗?
这个吴莲香,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青岚轻柔地张口道:“吴表姐误会了。莞宁表妹平日最是孝顺体贴,只是偶尔使点小性子,母女之间,也没有隔夜仇,吴表姐说是不是?”
吴莲香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这事和沈表妹也脱不了干系。莞宁表妹素来是个犟脾气,闹性子也是常有的事。言表弟可是个好性子。这次竟也真的生气了,还将二婶都气晕了!”
“我说沈表妹,你也该稍稍反省一下。你来了之后,二房就没消停过。再这么下去,你在侯府里怕是住不长久。”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吴莲香不但揭了短,还生生地打了沈青岚的脸。
饶是顾莞华温和好脾气,也忍不住瞪了吴莲香一眼:“吴表妹,你又说笑了。二房一向和睦,哪里不消停了。再说了,沈表妹在侯府里住的好好的,怎么会住不长久。”
吴莲香像是没看顾莞华连连使眼色似的,嘟哝道:“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昨天在园子里生的事,府里早就传遍了。言表弟口口声声说要让沈表妹搬出侯府呢!”
拜托你!赶快闭嘴吧!
没见沈青岚脸色那么难看,沈氏快要被气晕了吗?!
顾莞华恨不得将吴莲香那张嘴给缝上。
……
从荣德堂里出来之后,顾莞华略略沉着脸,不快地说道:“吴表妹,你刚才怎么在二婶和沈表妹面前说这些?没见沈表妹都快哭出来了吗?”
吴莲香不服气地应道:“她敢做,还怕别人说吗?我就不信,昨天的事你没听说。”
“我是听说了没错,心里对她也有些瞧不上。可这种话,也不该在她面前就说出来。”顾莞华微微蹙着眉头:“做人总得厚道些才好。”
吴莲香不以为然:“厚道也得看对谁。这个沈表妹,看着柔柔弱弱的,实则不是个善茬。自打她来了之后,二房不知闹腾了多少回。”
顾莞琪素来和吴莲香不太和睦,这一次却点头赞成:“吴表姐说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沈表姐,二姐怎么会和二婶闹成现在这样。”
“还有言表弟,平日最是温和有礼,竟也被气得当众说了难听话。由此可知,这位沈表姐颇有心计。”
姚若竹也道:“现在府里上下都传开了。姑祖母还吩咐了,让沈表妹以后别去正和堂请安。我看,以后我们也别和她有什么来往才是。”
“就是就是。”吴莲香见众人都点头附和自己,顿时来了精神:“以后我们都别理她了。”
顾莞华瞄了吴莲香一眼:“我们几个,本来也没怎么搭理过她。还不是你最喜欢和她说话。”
吴莲香:“……”
将吴莲香噎得说不出话来,顾莞华心里的郁闷总算散了一些,低声对众人说道:“这件事,大家心中有数就好,就不必到处乱说了。免得传到二婶和沈表妹耳中,生出是非来。”
众人俱都点头应了。
吴莲香撇撇嘴。
难得这府里有人比她人缘更差更惹人嫌,逮着这样的机会,当然要踩一踩沈青岚心里才舒坦。
……
荣德堂里。
“可恶!”
沈氏强撑着的笑容,在众人走了之后,立刻烟消云散无影无踪:“这个吴莲香,平日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今天竟然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了。”
吴莲香有这样的胆子,还不是因为管家的权利如今到了吴氏手中吗?!
她这个定北侯夫人,一旦失势,就连一个表姑娘也敢在她面前出言不逊!!!
沈氏越想越是恼怒,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碗扔了出去。
咣地一声脆响。
茶碗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沈青岚也是满肚子委屈,红着眼眶说道:“姑姑,都是我连累了你。吴表姐敢在你面前说这些,定是看着太夫人将管家的事给了长房。”
沈氏咬牙切齿:“哼!等着看吧!过了这段日子,我定让她好看。”
沈青岚立刻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是啊,等姑姑重新掌家了,看吴表姐还怎么得意嚣张。”
一边说,一边为沈氏轻轻拍着后背。
沈氏顺顺气,扬声叫了郑妈妈进来:“郑妈妈,你让人出去打听打听,这府里的下人们口中都传了些什么。打听出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郑妈妈立刻领命退下了。
……
府里到底有哪些流言蜚语?
根本不必打听,出去听上一圈就都知道了。
昨天在园子里生的事,被传的人尽皆知。
沈青岚是怎么厚颜谄媚,顾谨言是怎么冷言相向,沈氏又是如何被气晕……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都在现场亲眼见了似的。
还有前一日在荣德堂里,顾莞宁和沈氏怒而争执的话,也不知被谁传了出来。
然后,引起了府中下人们的激烈反响。
“沈家表姑娘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破落户而已,竟敢和我们二小姐较劲争宠。”
“就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人。”
“你才多大,我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也得说一声荒唐可笑!这里是定北侯府,二小姐是我们侯府里身份最矜贵的小姐。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沈姑娘,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侯府里撒野。”
“你们可别说了,沈姑娘这样,也是因为有夫人在背后撑腰。这些话要是被夫人听见了,你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主子们的事,可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夫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哪里会听到这些。”
“要我说,夫人也委实偏心得过了头。对嫡亲的女儿不冷不热,对一个娘家堂侄女倒是好的过了头。恨不得将私房都贴给这位沈姑娘。真不知道夫人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
……(。)
“……府里的传闻,也就是这些了。八?一中?文 ≥.≈≈1≤Z=W≈.≈”
郑妈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瞄着沈氏愈难看的面色:“这都是下人们捕风捉影,闲着乱嚼舌头。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氏呼吸急促紊乱,脸上满是愤怒的红晕:“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往日我当家理事,从没人敢在背后闲言碎语。现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这一个个就敢在背后议论我了。再过些日子,怕不是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那一天在园子里的事,有吴氏那个长舌妇在,自是遮掩不住。这也就罢了。莞宁和我在荣德堂里争吵的事,怎么也会传出去?”
沈氏越想越是恼火,声音也愈尖锐:“一定是荣德堂里有人多嘴多舌!郑妈妈,你立刻就给我去查,这些闲话到底是谁先传出去的。”
郑妈妈见沈氏气成这副样子,颇是心疼,忙凑到床榻边为沈氏拍着后背顺气:“好好好,老奴这就去查,一定将这些个胆大包天多嘴饶舌的人都揪出来,绝不轻饶了她们。夫人暂且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话是这么说,郑妈妈心里却很清楚。
府里说闲话的人这么多,想查也无从查起——退一步说,就算查到了是谁率先一步嚼舌头,又能怎么样?
夫人这一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长了脑子的,稍微一想就能猜得出来。
人在高处有人捧,掉在地上了,众人幸灾乐祸闲言碎语也是少不了的。更何况,这些流言有八分倒是真的。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听之任之,等过上一阵子就消停了。
可惜,沈氏正在气头上,这种话是万万听不进去的。
“逮着是谁先传的闲话,狠狠地落一顿,来个杀一儆百。”沈氏咬牙切齿地狠:“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郑妈妈略一犹豫:“夫人现在应该‘静心养病’,动静闹的太大了,怕是不太好吧!万一传到太夫人耳中,只怕太夫人会心中不喜。”
夫人盛怒之下,怕是忘了自己如今的境况。
这种时候,应该老实安分些才好。这般闹腾,一旦惊动了太夫人,免不了又要吃挂落。
沈氏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这样的劝慰,冷冷说道:“你不用再说了,就按着我的吩咐去做。先将荣德堂里的人都查清楚了,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在背地里议论主子的是非。”
其他院子里的下人暂时管不了也不用去管,这荣德堂是她的地盘,岂能容下人放肆!
郑妈妈劝不动沈氏,只得应下了。
沈氏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又吩咐道:“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听风居,请四少爷到荣德堂来。”
……
“小姐,荣德堂里现在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玲珑眉开眼笑地禀报:“郑妈妈将所有丫鬟婆子都一一查问过了,可查来查去,愣是没查出是谁将那天晚上到的事情传出去的。”
“夫人大雷霆,气得饭也没吃,端进去的药碗也被砸了。沈表小姐站得近,不小心踩到了碎碗片上,脚被扎出了血,疼得直掉眼泪。”
“郑妈妈又忙着让人把大夫请回来,替沈表小姐清洗上药包扎。听说沈表小姐腿脚不便,不宜来回走动,只得在荣德堂里住下了。”
“诶哟,那个一通忙乱就别提了。”
玲珑说的津津有味,顾莞宁听的身心舒畅,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继续留意荣德堂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随时来回禀。”
玲珑忙笑着应了。
郑妈妈当然查不出是谁多嘴饶舌。
因为将这些事散播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荣德堂里的丫鬟。是小姐暗中命她悄悄将此事传了出去。
府里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也少不了依柳院的人从中推波助澜。眼下是愈传愈烈,越传越精彩。
也怪不得心高气傲的夫人会被气成这副样子。
“对了,奴婢差点还有件重要的消息忘了禀报。”
玲珑低声笑道:“碧彤昨儿个晚上给我送了口信来,说是夫人三番五次地派人去请四少爷到荣德堂去。四少爷愣是不肯理会。夫人会摔了药碗,不仅是因为府里的传言,也是为了四少爷的缘故。”
顾莞宁目光一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哦?没想到阿言这一回倒是硬起了心肠。”
顾谨言自小就是个软性子好脾气,耳根子软,禁不住哄。沈氏也是吃准了他这副脾气,所以没将他的怒气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顾谨言这次是彻底动了怒气,沈氏低下身段也没管用。
想到沈氏失望又懊恼的样子,顾莞宁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愉快。
顾莞宁示意玲珑附耳过来:“你让人盯着听风居,如果母亲再打人到听风居,你就悄悄放些话出去……”
如此这般那般地交代了一通。
玲珑先是瞪圆了一双杏眼,然后一脸惊叹,用钦佩不已的目光看着顾莞宁:“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
怎么能想出这么厉害的法子来!
顾莞宁闲闲一笑,领受了这一记马屁:“行了,记着我吩咐的事,快些去吧!”
玲珑利索地领命退下了。
过了片刻,琳琅走了进来,见顾莞宁眉眼含笑心情颇佳,琳琅也弯起了唇角:“是什么事让小姐这般开心?莫非是听了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闲话?”
玲珑这几日进进出出异常忙碌,府中的流言和她显然有些关系。
琳琅口中不说,却是了然于心。
顾莞宁也没瞒着琳琅:“嗯,玲珑刚才一一学给我听了。还有荣德堂里,现在也热闹的很。”
真可惜没能亲眼看看。
琳琅不愧是贴身大丫鬟,立刻笑着建议:“夫人在荣德堂里养病,虽说需要静养不宜烦心,小姐去探望一番也是应该的。再者,听闻沈表小姐昨日伤了脚,现下也住在荣德堂。小姐也该去看看才对。”
此话有理。
顾莞宁欣然笑道:“好,你随我一起去。”
……(。)
“启禀夫人,二小姐来了。八?一?中?文网 =.≥=1≈Z≤W≈.=”碧彤恭敬地禀报。
沈氏一肚子火气,心烦意乱,想也不想地应道:“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碧彤:“……”
女儿来探望,沈氏竟想着撵人。
这算哪门子的亲娘!
碧彤垂下眼,掩住眼里的不满,轻声道:“夫人身子不适,在屋子里养病。二小姐还是第一次来探望,这是小姐一片孝心。也能让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看看,夫人和小姐到底是母女,哪有隔夜的怨气。奴婢斗胆劝夫人一句,还是见见二小姐吧!”
“碧彤说的十分有理。”郑妈妈立刻张口附和:“老奴知道夫人还在生二小姐的气。可母女到底是母女,哪有气一辈子的道理。”
又压低了声音道:“二小姐肯来探望夫人,是件好事。夫人怎么倒闹起意气来了。若是传到太夫人耳中,太夫人必会不喜。”
沈氏抿了抿唇角,不怎么情愿地说道:“我刚才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莞宁来探望,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肯见她。”
这样的态度才对嘛!
郑妈妈立刻笑道:“碧彤,快去请二小姐进来。”
……
片刻后,顾莞宁进了屋子。
沈氏斜躺着厚厚的被褥上,淡淡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没见面的时候也就罢了,一见面,那天晚上怒目相视针锋相对的一幕便浮上脑海。沈氏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身子不适,一直在屋子里静养。女儿心中岂有不牵挂的,这才特意来探望母亲。”
沈氏一阵气血翻涌。
“身子不适”只是对外的托辞,真相是什么样子,没人比顾莞宁更清楚。现在说这些,摆明了是故意来戳她的心窝。
这哪里是来探望,根本是看她的笑话来了!
顾莞宁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我原本担心母亲心情阴郁气色不佳,今日一看,母亲的脸色倒是红润的很。”
能不红润吗?
这两天被气得心浮气躁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气血整日上涌。
沈氏轻哼一声,语气不善:“你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吗?”
“当然不是。”
看着沈氏这副模样,顾莞宁心情颇为愉悦,也不计较沈氏恶劣的语气态度了:“我听闻府中有些不大好听的传言。也不知道是哪些无事生非的小人在乱嚼舌头,尽说些刺耳难听的话。”
“就连我听着也觉得不痛快,想来母亲心中更是不快。所以我特意来安抚母亲一二。”
瞧瞧那眼角眉梢的奚落和嘲弄!
这是安抚吗?!
成心是要气死她啊!
沈氏冷冷道:“放心,这点小事还气不死我。”
“母亲这话从何说来。”顾莞宁故意露出些许委屈:“我一心牵挂着母亲,特意来探望。母亲不高兴也就罢了,倒还这般和我说话。”
说着,用帕子擦了擦干干的眼角。
沈氏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莞宁擦了眼角,又“关切”地问道:“对了,沈表姐今日怎么没陪在母亲身边?”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氏一脸悻悻地应道:“她昨日不慎伤了脚,正在西厢房里歇着。”
顾莞宁很自然地追问了一句:“好端端地,沈表姐怎么会伤了脚?”
沈氏:“……”
郑妈妈也看出来了。二小姐和夫人哪里像是母女,简直就是一对仇敌。时不时地戳一戳彼此的心窝才痛快。
眼看着沈氏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郑妈妈忙笑着打圆场:“说来也是不巧。夫人昨日不慎打翻了药碗,表小姐一片孝心,想亲自将药碗残渣收拾干净。没曾想踩到了一块碎碗片,弄伤了脚。”
“既是这样,就让沈表姐好好歇着。”顾莞宁话锋一转,又问道:“阿言这几日来过荣德堂没有?”
沈氏的脸快黑了。
顾莞宁似乎没看沈氏阴沉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阿言自小就孝顺听话,前几日和母亲使性子闹腾,以他的脾气,过不了几日就会抛到脑后,不会再和母亲生气。如果他没来荣德堂,母亲打人去叫他过来,他总不会不来吧!”
郑妈妈简直想给顾莞宁跪下了。
夫人昨天就是为了顾谨言才会气得摔了药碗。今日一整天,她都没敢在沈氏面前提起过四少爷。
顾莞宁倒好,句句不离四少爷。根本不顾沈氏脸色有多难看。
在沈氏忍不住要怒之前,郑妈妈抢着说道:“夫人身子虚弱,没力气说话。不如过两日,二小姐再来吧!”
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陡然一冷:“郑妈妈这是想撵我走?”
目光冷冽,令人心惊。
郑妈妈心中一颤,忙弯腰低头:“老奴绝无此意,二小姐真是冤枉老奴了。老奴只是心疼夫人体弱无力,这才多嘴了一句。”
“照你这么说,我今日来探望母亲,倒是不心疼母亲了?”顾莞宁冷冷反问。
郑妈妈万万没料到这一张口,竟惹火烧身。只得跪下请罪:“二小姐息怒,老奴笨嘴笨舌,不会说话,绝没有指责二小姐的意思。”
顾莞宁继续冷笑:“你若是笨嘴笨舌,这阖府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刁钻厉害的了。换个软性子的,今日被你这么一说,以后哪里还有脸来荣德堂。”
“我看,你这是成心挑唆我们母女不和,其心可诛。”
这么一桩罪名不由分说地压下来,饶是郑妈妈胆气壮嘴皮子麻溜,也承受不起,连连磕头求饶:“都是老奴多嘴,求二小姐恕罪。”
沈氏气得脸都白了。
在沈氏心中,顾谨言排第一位,沈谦父女其次,接下来就要数到常伴在她身边数年一直忠心耿耿的郑妈妈。
眼看着郑妈妈被顾莞宁整治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沈氏心里的火苗彻底被点燃了。
沈氏怒瞪着顾莞宁:“郑妈妈是我的乳母,就是我也从来舍不得让她跪着。你故意挑刺找茬,分明是成心来气我。”(。)
面对沈氏的怒火,顾莞宁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母亲这么说,女儿委实不敢苟同。??八?一? ≈.≥≥1ZW.”
“郑妈妈在母亲身边伺候的再久,也还是下人。身为下人,就得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不该逾越,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今日当着母亲的面,她就胆敢挑唆我们母女间的和睦。这等胆大妄为的奴婢,就该好好教训一顿。不然,日后必然会更嚣张跋扈,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我们顾家,可容不得这样的奴婢。”
郑妈妈被数落得面色如土。
顾莞宁斜睨郑妈妈一眼,冷笑道:“郑妈妈,你是不是心中不服?”
郑妈妈哪里敢有半点不服,跪着不敢抬头:“一切都是老奴的错,二小姐教训的是,老奴以后再不敢多嘴了。”
顾莞宁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又对沈氏说道:“母亲在病中,不能轻易动怒。身边的下人不知分寸胡乱说话,就由女儿代为教训一番。”
“这都是女儿分内的事,母亲不必谢我了。”
沈氏气得全身簌簌抖。
谁不知道郑妈妈是她身边最亲信得意之人。
顾莞宁这哪里是在教训郑妈妈,这是生生地在打她的脸!
“母亲的脸色怎么忽然变的这般难看?”
沈氏越是怒不可遏,顾莞宁心里越是畅快,故作关切地说道:“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请大夫了。”沈氏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住嘴就行了。”
顾莞宁叹口气:“我一片孝心,特意来探望母亲,没想到母亲竟连话都不想和我说。罢了,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说着,略略擦拭眼角,微红着眼眶,快步走了出去。
郑妈妈顾不得自己还跪着,急急地抬起头:“夫人,快些留下二小姐,不能让她这样就走了。”
沈氏正憋了一肚子闷气,闻言冷笑道:“她走了正好,免得留在这儿气我。你也别跪着了,快些起来吧!”
郑妈妈起身后,连连叹气:“府里流言还没平息,二小姐今日红着眼睛走了,还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难听话来。”
夫人和二小姐母女不和的事,早已被传的沸沸扬扬。现在正该是缓和关系平息流言的时候,偏偏夫人按捺不住脾气。
被郑妈妈这么一说,沈氏不但没后悔,反而更生气了:“她刚才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哪里像我女儿,简直像我前世的仇人,这辈子投胎专门来气我。下一次她再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想说话,谁也不见。”
郑妈妈还待再说什么,沈氏不耐地挥挥手:“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先退下吧!”
郑妈妈无奈地退了下去。
一旁的碧彤,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沈氏说过的话。
沈氏生着闷气,半晌才问道:“表小姐的脚伤现在如何了?”
碧彤答道:“表小姐早上换了药,大夫说,歇上两三日就无大碍了。”
沈氏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索性亲自起身去了西厢房。
养病一事,荣德堂里的大小丫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层遮羞布,已经被众人的闲言碎语扯了个精光,不要也罢。
……
不出半日,顾莞宁红着眼睛走出荣德堂的事,就传得众人皆知。
流言一面倒地倾向顾莞宁。
“二小姐真是可怜,巴巴地去探望夫人,夫人却冷言冷语,竟将一向傲气的二小姐都气哭了。”
“是啊,我们二小姐没了亲爹,已经够可怜了。这亲娘有还不如没有。”
“你们听说没有,夫人还亲口说了,以后二小姐再去荣德堂,夫人连见都不会见二小姐呢!”
“就连我们这当下人的听了这样的话,都觉得寒心。真不知道二小姐知道了会何等难过。”
“诶,我们二小姐,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母亲。”
顾谨言听身边的小厮顾福说起这些传言,一张白皙的小脸气得通红:“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被母亲气哭了?”
十六岁的顾福生的一张讨喜的圆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灵活。
顾福是定北侯府大管家顾松的幼子,读书识字不在话下,拳脚功夫也不弱。
两年前顾福被太夫人挑中,放到了顾谨言身边做小厮。因着聪明伶俐,头脑灵活,嘴皮子又麻溜,深得顾谨言信任。
顾福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都是真的。这些事,府里都传遍了,奴才岂敢骗少爷。若是少爷不信,不妨随便出去打听打听。如果奴才有半个字假话,让奴才天打五雷轰。”
顾谨言立刻道:“你这种毒誓做什么。你说的话,我岂能不信。”然后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怒意:“母亲怎么能这般对待姐姐。她真是太过分了!”
往日那个疼爱他的母亲,似乎变了个人。
变得陌生又令人心寒。
为什么会这样?
“少爷,奴才斗胆多嘴几句。”
顾福压低了声音叹道:“夫人原来对二小姐虽然冷淡些,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可自从沈表小姐来了之后,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只有那位沈表小姐,根本没将二小姐放在心上。就连对少爷,也少了几分疼爱。”
“就说昨日,夫人特意打人来请少爷去荣德堂。听听碧玉那丫鬟是怎么说的?一张口就说沈表小姐也惦记着少爷。摆明了是想哄少爷和沈表小姐和好。”
“也怪不得少爷心寒,不肯去荣德堂探望夫人了。”
顾谨言虽然竭力装作大人样子,到底还是个七岁孩童。听到这等“诚实”又扎心窝的话,顿时涌出了泪珠。
是啊!
母亲一颗心全扑到了沈青岚身上,眼里哪还有他们姐弟。
他不想见母亲,更不想再见到那个沈青岚。
顾福见顾谨言泪光闪闪,不由得后悔自己多嘴:“都是奴才多嘴,惹得少爷心中难过。”
顾谨言吸了吸鼻子:“你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能怪你。我现在就去依柳院一趟。亲口问问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主仆两个,很快到了依柳院。?八一 ≥.≥≠1≠Z=W≈.≥
璎珞正守在门外,见顾谨言过来,忙上前行了一礼:“奴婢给四少爷请安。”
顾谨言随口问道:“姐姐人呢?”
璎珞答道:“小姐正在饭厅里,打算用晚饭。”
顾谨言抬脚去了饭厅。顾福忙跟了上去。
依柳院的饭厅不算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顾莞宁坐在梨花木桌前,大丫鬟琳琅玲珑站在桌边伺候,珍珠也在一旁。
顾谨言此时过来,顾莞宁毫不惊讶,仿佛早料到他会来似的,随口吩咐:“珍珠,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珍珠应了一声,迅去拿了碗筷。
顾福殷勤地接过碗筷:“珍珠,碗筷给我就行了。我来伺候少爷用饭。”
珍珠抿唇,冲顾福笑了一笑,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弯弯,颇为可爱。
顾福心里美滋滋的,将碗筷放到了自家少爷面前,为顾谨言布菜盛饭,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偷瞄珍珠一眼。
珍珠粗枝大叶,尚未察觉到什么。
玲珑是习武之人,最是敏锐,目光一扫,已经将顾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琳琅挑眉相询。
玲珑冲珍珠努努嘴,然后眨眨眼。
琳琅顿时心领神会,也微微笑了起来。
她们几个丫鬟大多比小姐年长两三岁,最小的珍珠也有十五了。珍珠容貌娇俏,性子活泼娇憨,十分讨喜。府里一众小厮悄悄恋慕珍珠的,可不在少数。
顾福是四少爷的贴身小厮,时常出入依柳院,倒是多了不少亲近说话的机会。
顾莞宁今日胃口似乎不佳,只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顾谨言更是满腹心事,食不下咽。再美味的菜肴吃进口中,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地胡乱吃了几口,便也放了筷子。
“怎么了,今日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么?”顾莞宁关切地看了过来。
顾谨言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娇容,心里陡然一酸,泪水忽地就涌了出来:“姐姐……”
顾莞宁一惊:“阿言,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忽然哭了?”
顾谨言忍了这么久的泪水,此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往下掉。顾莞宁轻声哄着,顾谨言却愈伤心难过,很快哭出了声音。
……
琳琅冲玲珑珍珠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顾福也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之辈,立刻跟着退到了饭厅外。然后很自然地凑到了珍珠身边搭话:“珍珠,你今天晚上做的饭菜看着挺好的,怎么小姐和少爷都没吃几口啊!”
这句话,立刻刺中了珍珠脆弱的心灵。
珍珠一脸沮丧:“小姐对吃最是挑剔,味道稍有不如都不肯吃。看来,一定是我今晚做的饭菜不够美味。”
顾福见不得珍珠垂头丧气,立刻笑着安慰道:“二小姐是心情不好没胃口。少爷还哭了呢,总不会也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吧!”
珍珠被逗得破涕为笑。
玲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顾福,你一到依柳院来,就往小珍珠身边凑。男女有别,这样只怕不太合适吧!”
顾福脸皮厚度足够,禁得起各种考验。玲珑这点不痛不痒的打趣,他自是不放在心上。迅地张口还击:“李山有些日子没露面了吧!他要是到依柳院来,保准你立刻就忘了男女有别这四个字。”
玲珑到底不及顾福厚脸,立刻败下阵来,红着俏脸啐了顾福一口,便将头扭了过去。
顾福颇为自得地咧咧嘴。
琳琅不动声色地瞄了顾福一眼,然后淡淡张口:“珍珠,小姐晚上吃的少,你去厨房做些宵夜备着。”
珍珠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厨房。
顾福眼巴巴地看着珍珠毫不留念的身影,恨不得抬脚跟上去。
琳琅慢悠悠地笑道:“顾福,珍珠做宵夜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你就别看了,看了她也没空回来。”
……顾福心里别提多懊恼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叫你嘴贱!惹恼了玲珑,琳琅岂肯袖手旁观?
“刚才是我不对,我这就给玲珑姐姐陪个不是。”
顾福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赔礼:“玲珑姐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还有琳琅姐姐,最是温柔可人心地善良,既是知道我这点心思,以后还请多行方便。”
这个顾福,还真是能曲能伸!
玲珑忍俊不禁,和琳琅对视一笑,适才的些许不快,也被抛在脑后。
顾福为了讨好两人,又陪笑道:“以后若有什么差遣,两位姐姐只管吩咐。”
玲珑听了心里一动。
顾福是四少爷的贴身小厮,深得四少爷器重。若是能将他拉拢过来,日后说不得就能派上用场。
玲珑存了这份心思,对顾福的态度总算和缓了几分,张口问道:“顾福,四少爷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福叹口气:“可不是嘛!这些日子,四少爷为了夫人和沈家表小姐的事,整日里绷着脸不痛快。”
顿了顿又低声道:“听说今日早上,二小姐去了荣德堂,夫人冲二小姐了脾气。二小姐那么高傲的性子,竟被气哭了。少爷听闻此事,心情糟糕至极。我怎么劝也没用。”
早上在荣德堂,玲珑和琳琅都在。顾莞宁被“气哭”,她们两个当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不过,当着顾福的面,自是半点口风都不能露。
玲珑也是做戏高手,闻言立刻红了眼圈:“我们小姐自小娇生惯养,最是傲气,哪里受过半点闲气。如今夫人处处偏着表小姐,小姐心里不痛快,和夫人的关系也越紧张。哪里还像母女,见了面倒和仇人差不多了。”
琳琅和她两人朝夕相处,极为默契。此时幽幽叹了口气,也是一脸怅然。
顾福颇有些义愤填膺:“说到底,还是要怪沈表小姐。如果不是因为她,夫人怎么会和小姐少爷离心。”
“就连我看着,也觉得心中不忿。”
玲珑趁机叹道:“只怕四少爷心软,夫人哄上几句,他就原谅表小姐了。”
顾福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我顾福第一个就不依。”
……(。)
“……姐姐,母亲是不是又为了沈表姐责骂你了?”顾谨言抽抽噎噎地问道。八一? .
顾莞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避重就轻地应道:“母亲怀胎十月受尽辛苦才生了我,我孝顺母亲也是应该的。”
果然是挨骂了!
顾谨言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们孝顺她,她却不知道心疼我们姐弟,只知道偏袒一个外人。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她了……”
顾莞宁神色黯然,轻叹一声,拿出帕子,细细地为顾谨言擦拭眼泪:“阿言,别说傻话了。她是我们的母亲,不管待我们如何,我们姐弟都不能忤逆不孝。”
“她那么喜欢沈表姐,执意要留下她。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依了她。”
提起这个,顾谨言更是恼怒:“母亲几次打人来叫我荣德堂,每次都要提起沈表姐。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一直都没去。”
“本来我还想着要去探望母亲一回,现在看来,还是不去为好。免得到了荣德堂里,又见到那个面目可憎的沈青岚。”
顾谨言素来温和有礼,从未像这样厌恶一个人。
沈氏处心积虑地让沈青岚和顾谨言亲近,这个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顾莞宁看着咬牙切齿的顾谨言,心里无比快意。口中自是要劝慰一番。
顾莞宁越是“宽容大度”,顾谨言越是心酸难过,心意也更坚定:“姐姐,你就别劝我了。不管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我们姐弟两个,同进同退。”
“母亲若是及时醒悟,将沈青岚送出府,我就当什么都没生过。如果她执迷不悟,也别怪我们姐弟忤逆不孝了。”
……
隔日清晨。
顾谨言刚起身,碧玉便来了。
“少爷还没用过早饭吧!”
碧玉得了沈氏叮嘱,笑得格外殷勤热络:“夫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少爷爱吃的,特意请少爷去荣德堂用早饭呢!”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应道:“你回去告诉母亲一声,我要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顺便陪祖母吃早饭。荣德堂我就不去了。有沈表姐陪着母亲用早饭,想来母亲也不会寂寞。”
碧玉碰了个硬钉子,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少爷态度这般冷硬,怕是不会改变主意。
来之前,沈氏特意交代过,今天一定要将少爷请过去。她若是独自回去复命,少不了要挨罚。
“夫人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少爷。就算不去吃饭,也请少爷去荣德堂一趟看看夫人吧!”
碧玉深谙哀兵之道,放软了声音恳求道:“夫人已经连着几日都吃不好也睡不香了。少爷一向最孝顺,难道忍心见夫人郁郁寡欢以泪垂面么?”
放在往日,顾谨言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心软了。
这一回,顾谨言却硬着心肠,毫不理会,抬脚就走。
碧玉正要追上去,顾福皮笑肉不笑地拦下了她:“碧玉姑娘,少爷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你就是舌灿莲花说上了天也没用。我看,你还是快些回去给夫人复命吧!”
这一拦,顾谨言已经走远了。
碧玉无奈地跺跺脚,只得硬着头皮回了荣德堂。
……
不出所料,一脸希冀的沈氏,在见到碧玉只身回来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听到碧玉转述的一番话后,更是恼怒不已。
“这个混账东西,到底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窍,竟是连我这个亲娘也不理会了。”沈氏一边怒骂,一边砸东西。
就连郑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劝慰是好。
沈氏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精光,地上一片狼藉不堪。
然后,沈氏颓然地坐在床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郑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言。”
“他不但不领情,如今还处处和我作对,对岚儿更是存了偏见。我一想到这些,心就像被刀割似的难受……”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沈氏自悲自苦自怜,哭倒在郑妈妈的怀里。
郑妈妈搂着沈氏,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沈氏怜惜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处处为沈青岚着想。顾谨言是沈氏唯一的儿子,更是她的支柱和希望。
沈氏最想见到的,自然是一双儿女相亲相爱。哪怕永远不能相认,也能像亲姐弟一样和睦友爱。
事实却正好相反。
顾谨言如今对沈青岚厌恶至极。
因为沈青岚在荣德堂,他甚至不愿踏足荣德堂一步。
这让一片慈母心的沈氏情何以堪!
“夫人,少爷还小,一时闹了性子转不过弯来也是难免。”郑妈妈打起精神安慰道:“夫人暂且不必心急,耐心等上一阵子。少爷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沈氏哽咽着抬起头:“郑妈妈,阿言真的还会回心转意吗?”
“肯定能。”郑妈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夫人且放宽心就是了。”
明知道郑妈妈是在哄自己开怀,听到这样的话,沈氏还是宽慰了许多,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阿言最是心软,他不会和我一直怄气的。他也不会一直不理岚儿的。”
沈氏的情绪平静了不少,郑妈妈这才让人进来收拾屋子。
待屋子收拾干净,碧彤悄然进了屋子,一脸欲言又止。
郑妈妈略略皱眉,沉声道:“碧彤,你是不是有事禀报?”
碧彤一脸踌躇,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婢刚才去了浆洗房拿衣服,听到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奴婢不知该说不该说……”
这几天听多了流言蜚语,沈氏从一开始的怒不可遏,到现在总算能稍稍镇定了,冷冷地说道:“别吞吞吐吐的,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碧彤一咬牙,张口道:“有人在传言,夫人有意将表小姐留在荣德堂,又让人请四少爷来,分明是别有用意。”
沈氏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她们都说什么了?”
碧彤不敢抬头,低声道:“她们说夫人是有意撮合表小姐和四少爷。”
沈氏:“……”
沈氏一口血喷出来,然后仰面倒地。(。)
“碧玉,快些去请大夫!”
荣德堂的内室里,传来郑妈妈惊慌失措的声音。?八一 ?.㈧?1㈠Z?W
碧玉心中一阵惊诧。
郑妈妈素来沉稳老练,极少失态。现在忽然这般不顾仪态地嘶喊出声,到底是怎么了?
夫人的“病情”是怎么回事,大家伙儿都明白。每天装模作样地喝些补药罢了!怎么忽然又要请大夫了?
碧玉扬声应了,一边抬脚进了内室。
待看清屋子里的情形,碧玉又是一惊。
只见沈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不对,用面色惨白形容已经不太恰当了,是面无人色。
地上那摊血迹,更令人触目惊心。
“郑妈妈,夫人这是怎么了?”碧玉急急问道:“怎么忽然就昏倒了,还吐了血?”
郑妈妈哪里还有心情细说,一边指挥碧彤碧容等人将沈氏抬到床榻上,一边急匆匆地说道:“你先别问这些了,快些去请大夫。记得打人给二小姐和四少爷送个口信,还有正和堂那边,也要送个信过去。”
碧玉不及多问,便匆匆领命退了下去。
荣德堂里几个二等丫鬟俱都被打出去跑腿送信。
不多时,沈氏气急攻心口吐鲜血的事便传到了各院的主子耳中。
……
“什么?”
吴氏陡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焦虑震惊,倒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真的气得吐血了?”
来报信的丫鬟心里撇撇嘴,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恭敬地说道:“是。碧玉已经出府请大夫去了。如今这府里是大夫人和三夫人管家,这等大事,奴婢自是要来禀报。”
吴氏按捺住心里的窃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去荣德堂。”
待丫鬟退下之后,吴氏才偷偷笑了两声。
这个沈氏,平日趾高气昂,自命清高,从不将她放在眼底。现在算是遭报应了!
之前养病是假,挨罚是真。吐了这口心头血,肯定大伤元气,少不得要多静养些日子了……
她巴不得沈氏就此一病不起,养上个三年五载才好。
当家的滋味着实不赖,她可不想早早还回去。
吴氏浮想联翩了片刻,整一整仪容,将弯起的唇角压下去,这才去寻了方氏。
“三弟妹,二弟妹吐了血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吴氏故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一听说此事,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多年妯娌,方氏岂能不清楚吴氏的性子?
听到沈氏吐血昏厥,吴氏心里不知有多高兴。难为她现在还能装出这副担忧的样子来。
“是啊,我也没想到二嫂的病情竟愈重了。”
吴氏会做戏,方氏也会装傻充愣,叹口气道:“孩子们都在上课,怕是一时赶不过去。我们两个还是先去荣德堂看看才好。”
这样的热闹,可万万不能错过!
吴氏立刻点点头:“说的正是,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婆婆心里必然也是担心的。不如我们去正和堂,扶着婆婆到荣德堂去。”
方氏点点头应了。
……
女学里,众少女正在夫子的指点下静心练字,无人说话,一片安静。
琳琅悄步走到顾莞宁身边,耳语数句。
顾莞宁嗯了一声,先将手里的字练完了,才放下笔。
顾莞华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举动,低声问道:“二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在主子们上课的时候,丫鬟们鲜少会进来打扰。
“荣德堂里的丫鬟来报信,说母亲吐血昏倒了。”顾莞宁神色淡淡,不见半点忧急。
顾莞华却是一惊。
吐血可非同小事!
“好端端地,二婶怎么忽然就吐血了?”顾莞华蹙眉问道。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然说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顾莞华倒比她还着急:“你还不快些向夫子告假,去荣德堂看看。”
又低声劝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之前你和二婶纵有再多不愉快,也是嫡亲的母女。这种时候,也不该再计较了。若是不去探望,怕是会落人话柄呢!”
顾莞宁这次倒是没固执己见,点点头道:“我正打算过去。”
这才对嘛!
顾莞华欣慰地笑了一笑。
顾莞宁也抿了抿唇角。
这流言的效果,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啊!竟将沈氏气得吐了血。她当然得亲眼去瞧瞧才更愉快。
……
荣德堂。
沈氏躺在床榻上,脸上毫无血色。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却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太夫人沉着脸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吴氏方氏各站在太夫人左右两侧。
沈青岚左脚受了伤,行走站立不便,由丫鬟搀扶着站在床榻边。
她默默垂泪,满心委屈。
之前的流言已经够伤人了,今日传出来的流言,更恶毒难听。她已经十四岁了,纵然再喜欢侯府的荣华富贵,也不可能对七岁的表弟生出觊觎之心。
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她哪里还有闺誉可言?以后还有什么脸见言表弟?就连日后的亲事也会大受影响。
那些官宦勋贵府邸,不仅重家世,也重女子清名。前者她已经没了,如果再没了好名声,还有哪一家肯娶她做儿媳?
想到这些,沈青岚的眼泪落得更急更凶了。
不过,当着太夫人的面,她到底不敢哭出声来。一串串泪水从眼角滑落。
郑妈妈抹着眼泪说道:“……那些个无事生非的小人,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夫人待青岚小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般,何曾动过别的心思。”
“再者说了,青岚小姐和四少爷相差着七岁,这年龄也不般配。真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等恶毒的谣言来中伤青岚小姐。”
“夫人听了这些话,气得当时就吐了血。请太夫人一定要为我们夫人做主,也为青岚小姐做主,找出那几个乱嚼舌头无事生非的东西,狠狠责罚。”
“老奴代夫人和青岚小姐,给太夫人磕头,求太夫人做主。”
说着,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进了屋子后,太夫人一直沉着脸,眉头就没舒展过。?八一 .郑妈妈连连磕头,也没能令太夫人动容。
太夫人淡淡说道:“行了,你别磕头了。起来说话吧!”
郑妈妈谢了恩,起身后,用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就在此刻,有丫鬟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二小姐和四少爷来了。”
太夫人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让他们两个进来吧!”
顾莞宁和顾谨言相携走了进来。
姐弟两个给长辈们们一一行礼问安,然后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花容惨白昏迷不醒的沈氏时,顾谨言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张口问道:“我和姐姐惊闻母亲吐血昏迷,心中焦虑,立刻赶了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母亲会被气得吐血?”
吴氏抢着应道:“是这么回事,府里忽地冒出了一些不中听的谣言。是关于你和岚姐儿的。你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听得进这些传言。一气之下,便吐了血……”
他和沈青岚的谣言?
顾谨言年纪尚小,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追问道:“我和沈表姐会有什么谣言?”
吴氏似笑非笑地瞄了沈青岚一眼:“事关你表姐的闺誉清名,我怎么好说得出口。”
沈青岚的脸涨得通红,既悲愤又难堪。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意会到了什么:“难道有人传言沈表姐和我……这怎么可能!沈表姐比我大了足足七岁!”
沈青岚已经到了可以论婚嫁的年龄,而他却是个七岁的孩童,甚至还没到男女大妨的年龄!
顾莞宁也装作讶然地接了话茬:“是啊!阿言还是个不解事的孩童,沈表姐就是再喜欢阿言,也断然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思。这等谣言,委实荒唐可笑!”
顿了顿,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沈表姐总想着和阿言亲近,大概也不会传出这等荒唐的传言了。”
众人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么?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整日里总想着和表弟亲近。这能不让人多心多想吗?
沈青岚原本就是个落魄举人的女儿,生活清贫。乍然住进侯府,过上了以前从未想过的优渥生活,看到的是定北侯府的繁华和天子脚下的富庶,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再想想沈氏对沈青岚偏心的程度,说不定,这里面真有些不足为人道的心思。
于是,众人看着沈青岚的目光愈微妙难言了。
……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一盆污水不由分说地泼了下来,将她清清白白的名声毁得一干二净。
她以后还有脸面在定北侯府里行走?
她还有什么脸见顾谨言?
怪不得姑姑会被气得吐血昏迷。她此时满心懊恼烦闷焦灼,也有了吐血的冲动。
耳边又想起顾莞宁“善解人意”的声音:“沈表姐也别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们都清楚阿言的为人,他断然不会对沈表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青岚:“……”
顾谨言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生出不该有心思的人当然就是她了!
沈青岚用力地咬着嘴唇,将柔嫩的唇瓣咬出了两道深深的印记,强忍着羞愤张口为自己辩白:“莞宁表妹,我一直将言表弟当成我的亲弟弟一般看待,从未想过别的。”
天地良心!
顾谨言就是再漂亮再好,也还是个孩子,个头才及她肩膀罢了。她怎么可能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生出什么心思!
她暗中恋慕的,是齐王世子啊!
顾莞宁轻叹一声:“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只是,你到底姓沈不姓顾,表姐弟过分亲近,确实容易惹来闲话。为了名声着想,表姐日后还是和阿言保持些距离为好。”
一直没张口说话的太夫人,点点头附和:“宁姐儿说的有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只有身正,才不会惹人闲话。”
沈青岚满心憋屈,无处可诉。忍着一腔泪水应道:“太夫人教训的是,青岚记下了。”
以后一定要离顾谨言远远的!
不管姑姑说什么,她都不敢再靠近顾谨言了。
太夫人又看向顾谨言:“言哥儿,你平日的言行举止也要多留心。姑娘家清名要紧,你是我们顾家嫡孙,将来是要继承家业执掌侯府的,名声也是顶顶要紧的。可不能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谣言来。”
顾谨言恭敬地应了。
沈青岚低着头,仍然觉得耳后火辣辣的。
太夫人这么说,分明是在指责她损害了顾谨言的名声,比当面怒骂还要让人难受。
太夫人又吩咐吴氏:“你亲自去查一查,这些话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我们顾家门风清正,断然容不得有人兴风作浪无事生非。”
吴氏忙恭敬地应了:“是,儿媳一定仔细查清此事。”
……
说话间,大夫终于来了。
大夫姓谢,今年五旬,长眉善目,留着几绺胡须。医术极佳,擅长诊治妇科方面的病症,更擅长调养之道,在京城里颇有名气。
这样的名医,诊金高昂,百姓商贾之家是请不起的。普通的官宦人家,大多得亲自登门去请。
也只有定北侯府这样的门第,能轻松地打下人就将谢大夫请来了。
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这些日子,劳烦谢大夫了。”
沈氏断断续续地病了这些日子,再有沈青岚意外的脚伤,谢大夫每隔一两日就要登门,闻言笑道:“太夫人这般客气,真是折煞草民了。”
太夫人对谢大夫颇为客气:“有劳谢大夫为沈氏看诊。”
稍稍寒暄几句,谢大夫便走到床榻边坐下。
略一打量沈氏的脸色,知道是吐血所致昏迷,谢大夫的神色便凝重了起来,再为沈氏诊脉。片刻后,才说道:“夫人气急攻心,口吐鲜血,以致昏迷,着实伤了元气。必得安心静养才是。”
“草民再为夫人开一副药方,先喝上五日。待五日后,草民再来为夫人看诊。”(。)
沈氏竟然病的这么重?
吴氏心中暗自窃喜,故作关切地问道:“谢大夫,二弟妹需静养多久才能好转?”最好是养上个三年五载才好!
吴氏那点小心思,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八?一中文 .实则早已在略显轻快的语气中表露无遗。
太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谢大夫经常出入官宦内宅,对女眷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只当不知:“二夫人心思颇重,忧思过度,平日便有经脉郁结之兆。在短短几天内,连续动怒昏迷,此次更是吐了血,不可小视。”
“少则养上两三个月,多则一两年。不宜再操劳烦心,更不宜动怒,否则伤身伤神,有损寿元。”
吴氏竭力忍住心里的雀跃,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二弟妹往日为内宅琐事忙碌操劳,又为一双儿女操尽了心,是该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又对太夫人说道:“儿媳自知鲁钝,不及二弟妹聪慧。不过,眼下二弟妹身体不佳,需要静养。儿媳愿意效微薄之力,替二弟妹担下府里的琐事。”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大嫂!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淡淡说道:“我这把年纪,没那个精力操心府里的琐事。以后确实要你多费心。”
“这都是儿媳分内的事。”吴氏忙笑着应道:“能为婆婆分忧,我心里不知多高兴。”
方氏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将头扭到了一旁。
这个吴氏,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怪不得婆婆以前瞧不上她,就是自己这个做弟媳的,看着吴氏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也觉得难受。
等谢大夫开了药方后,太夫人命丫鬟捧来诊金,送谢大夫出去。然后又吩咐众人:“沈氏需要静养,以后等闲无事,不要来荣德堂,免得扰了她清净。”
众人齐声应了。
太夫人起身走了之后,众人也各自散去。
……
顾谨言站在床榻前,看着依旧不省人事的沈氏,有些心疼。
虽然这些日子母子闹了几回,可骨肉亲情还在。见到沈氏这般凄惨可怜,他的心也软了不少。
沈青岚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根本不敢靠近顾谨言。低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将她搀扶着回了屋子。
顾莞宁走到顾谨言身边,轻轻拍了拍顾谨言的肩膀:“阿言,你不用担心,母亲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静养就行了。”
不能动怒,不能忧思过度。
呵呵!
她怎么可能让沈氏过的那么轻松!
顾谨言性子单纯,并未多想,闻言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母亲已经这样了,以后我们姐弟两个还是别惹她生气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我是不会理那个沈青岚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躺在床上的沈氏终于动了动眼睫毛,然后慢慢地睁开眼。一开始目光茫然,过了片刻才有了焦距,看向床榻边的姐弟。
“刚才谢大夫已经来给母亲看过诊了,开了药方,让母亲静心休养。”
母子没有隔夜仇,见沈氏醒来,顾谨言颇为欣慰,张口叮嘱:“母亲要平心静气,不能轻易动怒。谢大夫说了,怒气伤身。”
沈氏刚醒来,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半晌才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昏迷之前的回忆袭上心头。
碧彤的那番话音犹在耳。
沈氏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有些不稳:“阿言,你千万别听那些人乱嚼舌头。我是想让岚儿和你亲近些,可是,我只盼着你们像姐弟一样。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过半点别的念头。”
他们两个是亲姐弟。
她怎么可能生出让沈青岚嫁进侯府的念头!
顾谨言显然并不太相信沈氏的话,看着沈氏病倒在床榻上,不忍反驳罢了:“我相信母亲就是了。”
沈氏又岂会看不出顾谨言的言不由衷,心里又急又气又懊恼,一股热血瞬间冲往脑海。
顾谨言见沈氏面色不对劲,连忙说道:“母亲你别再解释了,我相信你绝没有这个打算。就是有,也一定是沈青岚贪念荣华富贵,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氏:“……”
兜兜转转,怎么变成了这样?
明明一开始姐弟两个相处的很和睦,现在却闹到了这等地步。
沈氏不肯死心,柔声道:“阿言,你真的误会了。岚儿没有兄弟姐妹,将你和莞宁当成自己的亲姐弟一样。她想亲近你,也是为了增加姐弟亲情,绝没有半分算计你的意思。”
顾谨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母亲不用再为她说话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半点关系。”
“母亲想留下她,我这个做儿子的不便阻拦。不过,母亲也别来劝我和她说话亲近了。”
顾谨言的态度十分坚决。
沈氏有苦难言。
顾谨言对沈青岚这般偏见,她就是说的再多,怕是也没用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变幻不定精彩纷呈的面色,心里无比快意。
受伤害,是因为太过在意。当年她尝过的痛苦,现在总算一一还到了沈氏的身上……不,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母亲身体有恙,需要静心休养。”顾莞宁闲闲说道:“沈表姐的事,母亲就不必操心了。祖母已经吩咐大伯母,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绝不允许府中再出现类似的谣言,免得损了我们顾家的声名。”
沈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得火冒三丈:“顾家声名重要,难道岚儿的名声就不重要吗?”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日后还要说亲嫁人。有了这等不名誉不体面的谣言,以后让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原来在母亲心中,传承了百余年的定北侯府名声,竟然只和一个娘家侄女的闺誉差不多。”
沈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心里,当然是沈青岚的名声更重要。
她恨顾湛,也恨顾家。不过,定北侯府将来是要由她的儿子继承的。名声自然也是要紧的。(。)
顾莞宁看足了好戏,不再逗留,很快便和顾谨言一起离开。? ??? 八一中文 ㈠1?Z㈧W㈠.??
沈氏看着一双儿女亲密无间相携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郑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氏喃喃低语,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慌乱茫然:“莞宁根本不将我这个亲娘放在心上,阿言现在也不肯和我亲近了。”
郑妈妈只得宽慰几句:“哪里就有夫人说的这么严重。这些日子,为了青岚小姐,夫人和少爷小姐闹的不甚愉快。不过,他们到底是夫人的骨肉,以后定会体谅夫人的苦衷。”
沈氏自言自语道:“说的对,我是他们姐弟的亲娘,他们应该孝顺我,听我的话。”
自我安慰的话,重复得多了,自己便觉得这是事实。
沈氏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岚儿人呢,她怎么没在?”
“青岚小姐之前一直在,不过,刚才太夫人走了之后,她也就跟着走了。”
郑妈妈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说道:“夫人别怪老奴多嘴。老奴知道,夫人心里最疼的就是青岚小姐。可眼下府里流言不断,不但对青岚小姐的名声有损,夫人的威信也大不如前。更伤了夫人和少爷的母子情分。”
“不管是为了谁着想,夫人都该远着青岚小姐一些。”
“至少,也得先将少爷的心哄转回来才是。夫人只有少爷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的闹的母子离了心,以后要靠谁去?”
“女儿再好,也比不上儿子重要。”
也只有忠心耿耿伺候沈氏多年的郑妈妈,敢这般劝慰沈氏了。
沈氏默然片刻,才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岚儿在府里无依无靠,只有我疼她。我若是再疏远了她,她心里不知会有多难受。”
郑妈妈不以为意地笑道:“青岚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想通其中的道理。只有夫人好了,才有她的好日子过。夫人若是放心不下,就由老奴去劝她几句。”
沈氏犹豫了许久,终于叹口气,点了点头:“罢了!就依着你说的,先暂时远着一些。等过些日子,哄好了阿言再说。”
“你好好和岚儿说清楚了,别让她心中生了芥蒂。”
郑妈妈应了一声。
……
当天晚上,郑妈妈就去找了沈青岚。
沈青岚的脚伤其实并不重,只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流了一点血。上药包扎后,一两天就好了。
为了和沈氏多亲近,沈青岚故意没吭声。依旧住在荣德堂里。
见了郑妈妈,沈青岚忙站起身:“郑妈妈,这么晚了,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是姑姑让你来叫我过去的么?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再和你一起过去……”
“青岚小姐误会了。”郑妈妈堆着笑脸:“老奴特意过来,是有些重要的话和青岚小姐说。”
说来也奇怪。别人都称呼她表小姐,唯有郑妈妈,从一开始就叫她青岚小姐。
这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郑妈妈是沈氏身边最亲信的人,沈青岚对郑妈妈颇为客气有礼,含笑道:“郑妈妈不必站着,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吧!”
郑妈妈自是不肯:“小姐面前,哪有老奴坐着的份。老奴虽说年纪大了些,身子骨也还硬朗。”
沈青岚见她十分坚持,便也不再多劝,改而问道:“郑妈妈有什么要紧的话和我说?是不是姑姑让你来的?”
郑妈妈笑容一敛,正色应道:“老奴要多嘴几句,若有说的不中听的,还请青岚小姐多多担待。”
郑妈妈这般严肃郑重,沈青岚心里一个咯噔,忽然隐隐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挤出笑容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了。”
郑妈妈这才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为了青岚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吵了几回,关系愈僵硬。如今,就连四少爷也和夫人闹僵了。府里说闲话的人也越来越多。”
“夫人被气的昏迷两次,不能管家理事,还得安心静养。再这么下去,在府里也没法子立足了。”
沈青岚笑不出来了。
她不自觉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也低了下来:“姑姑的难处我都知道,说起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拖累了姑姑。”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请郑妈妈直言相告。我绝无半句怨言。”
郑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青岚小姐这般体贴夫人,也不枉夫人待青岚小姐这么好了。”
“既是如此,老奴就斗胆将话都说出来了。”
“还请青岚小姐明日就搬回归兰院里,以后在院子里待着,尽量少来荣德堂。”
“还有,日后见了二小姐和四少爷,青岚小姐也躲着一些,不要往前凑。免得他们心中不快,迁怒夫人。”
沈青岚微微一颤,眼中依稀闪过一丝水光:“这些,都是姑姑的意思吗?”
“是老奴劝了夫人几句,夫人才应了。”
郑妈妈坦然道:“青岚小姐是个聪明人,老奴也无需兜圈子。现在夫人自顾不暇,只能先远着你一些。等过段日子,夫人的身子好了,和二小姐四少爷的关系缓和过来,自然还会待青岚小姐一如从前。”
“夫人的日子好了,才有青岚小姐的好日子。”
“老奴想着,青岚小姐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为一时的冷落耿耿于怀。”
话说到这份上,哪里还由得她愿意不愿意?
沈青岚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郑妈妈说的,我都明白。我明日就搬回归兰院去。”
郑妈妈松口气,欣慰地笑了一笑:“青岚小姐这般通情达理,老奴也就放心了。”
送走了郑妈妈之后,沈青岚回了屋子,关上门,痛哭了一场。
姑姑说了要将她视为己出,让她将侯府当成自己的家,还说会一直待她好。
原来,都是骗人的。
到了这时候,姑姑才露出真面目。
在姑姑心里,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有顾谨言姐弟。她这个侄女,很快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隔日清晨。?八?一 .
哭了一整晚的沈青岚,眼睛有些红肿。一大早起来敷了冰,才消了肿。又在眼角下涂抹了不少脂粉,这才勉强遮住了哭过的痕迹。
绿儿一边收拾包裹,一边悄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该去和夫人道个别?”
沈青岚如今身边也有几个丫鬟伺候着,不过,到底还是自幼陪着她长大的绿儿更亲近。
在绿儿面前,沈青岚也没多少心思遮掩,低声道:“只怕我去了,姑姑也不肯见我。”
绿儿一惊:“这怎么会。夫人可是最疼小姐了。”
最疼她?
沈青岚扯了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以后这样的话可别说了。让人听见了,怕是又有人在背地里取笑我了。”
侄女再好,也及不上亲生的儿女。
绿儿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之前在荣德堂里住的好好的,忽然就让搬走。这不是成心让人在背后看小姐的笑话么?”
沈青岚听的心中一痛,打起精神道:“不要再说了,快些收拾东西,早点回去。”
绿儿嘀咕了几句,也不敢再多嘴了。
正收拾忙碌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沈青岚忍不住竖长了耳朵,只听到一阵阵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丫鬟们互相催促的声音。
莫非是来了什么重要的贵客?
沈青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忽地亮了起来,低声对绿儿说道:“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贵客到了?”
绿儿点点头,一路小跑了出去,很快便红着小脸回来了:“小姐,是齐王世子来了。”
那般俊美无俦贵气无双的少年郎,远远地看上一眼,一颗心也会怦怦乱跳呢!
沈青岚没留意绿儿的羞涩,在听到齐王世子这四个字之后,她的少女芳心已经如春风拂过湖面一般荡漾起来。
“我去向姑姑道个别。”沈青岚忽地张口说道。
浑然忘了之前早点收拾东西回去的打算。
绿儿也没提起这一茬,欢快地说道:“正该如此呢!齐王世子来探望夫人,小姐既是知道了,也该去给世子请个安才对。”
沈青岚微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
“听闻二舅母生病静养,我心中时时忧心,今日特意登门来探望。带了两株人参来,留着给二舅母滋补身子。”
齐王世子站在床榻外三米处,拱手作揖,行了个晚辈礼。
身为男子,本不该轻易进女子内室。不过,齐王世子今日是以外甥的身份前来探望,倒也不算失了礼数。
坐在床榻上的沈氏忙打起精神应道:“我这点小毛病,劳烦世子惦记,不胜感激。此时我不宜下榻,也不便还礼。还请世子见谅。”
齐王世子彬彬有礼地笑道:“二舅母还在病中,不必介怀。是我来的冒昧唐突了。”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门口一眼。
奇怪,二舅母病了,宁表妹怎么没来伺疾?
他特意告假来定北侯府,打着探望定北侯夫人的名义,实则是想趁机见一见顾莞宁。
沈氏见齐王世子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很自然地笑着问道:“世子在看什么?”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便坦然应道:“我在想,宁表妹什么时候会过来。”
沈氏笑容一僵。
母女两个如今势如水火,见了面,要么唇枪舌剑,要么争锋相对。每次她都被气得七窍生烟。顾莞宁不来,她也乐得清静。
可这种话,当着齐王世子的面,她这个做母亲的,实在羞于出口。
沈氏迟迟没说话,齐王世子心中颇有些诧异,试探性地问道:“二舅母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莫非是宁表妹又和你使性子闹别扭了?”
顾莞宁自幼就是一副犟脾气,爱憎分明。谁要是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准会闹脾气。
沈氏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应道:“莞宁和我闹了点小误会,这些日子一直和我怄气,让世子见笑了。”
齐王世子忙笑道:“二舅母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母女之间闹些口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和宁表妹是嫡亲的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对她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不过。她看着骄傲倔强,其实心肠最软,也最重感情。二舅母只要放低身段,好好哄上几句,她就会心软了。”
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证明,顾莞宁犀利难缠得乎想象。看不出有半点心软的迹象。
沈氏勉强扯了扯唇角:“世子说的是。”
沈氏语气里的勉强之意,清晰可见。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说道:“我冒昧问一句,不知二舅母和宁表妹为了何事生出纷争?若是二舅母肯直言相告,我待会儿就去找宁表妹,好生劝她几句。”
他正好也有了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找表妹了。
家丑不外扬!
更何况,其中牵扯到了沈青岚。
沈氏避重就轻地应道:“母女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恩怨。不过是话赶着话,闹得不太愉快罢了。倒让世子跟着操心了。”
齐王世子何等聪慧敏锐,一听便知道这是搪塞敷衍之词,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不过,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沈氏摆明了不想多说,他这个外甥,也不便追根问底。
正打算道别,就听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难道是表妹来了?
齐王世子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门边果然多了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影。风姿楚楚,美丽动人。眼眸盈盈若水,唇角挂着略带几分羞涩的浅笑。
不是顾莞宁,而是那位沈家表姑娘。
齐王世子微微有些失望,面上却未表露出来。
“青岚见过世子,”沈青岚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喜悦,微笑着行了一礼。
她很清楚自己的美丽,知道自己微微侧着脸的时候最动人。行礼的时候,自是要将最美的一面都露出来。
正值妙龄的美丽少女,如同枝头含苞欲放的鲜花,令人赏心悦目。
多看一两眼,是男子天性。
齐王世子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惊艳:“沈小姐不必多礼。”(。)
齐王世子的俊美中带着冷冽漠然,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无法亲近。八一 ≠.=1ZW.当露出浅浅的微笑时,俊脸的线条稍稍柔和,英俊得令人屏息。
世上没有任何少女能够面对这样的少年不动心吧!
沈青岚心旌摇曳,脸泛红霞:“多谢世子。”
一旁的沈氏:“……”
沈氏是过来人,岂能看不出沈青岚的异样?
齐王世子身份尊贵,定北侯府这一辈的少女中,也只有嫡出又出众的顾莞宁才堪配做齐王世子妃。
沈氏就是再偏心沈青岚,也很清楚沈青岚绝无可能嫁给齐王世子。
就算撇开家世不提,齐王世子和顾莞宁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又哪里是沈青岚能比得了的?
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青岚陷入泥沼无法自拔!一定要找个机会点醒沈青岚才是。
沈氏暗暗思忖着,面上自是半点不显,微笑道:“岚儿,你今日不是要搬回归兰院吗?”
姑姑这是在变相地撵她快些离开?
沈青岚心里一沉,压抑在心底的不满和怨怼浮上心头。
她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不甘,柔声应道:“衣物都收拾好了,我过来和姑姑道个别,这就要走了。”
沈氏一心想让沈青岚离齐王世子远一点,闻言立刻道:“我们姑侄两个时常见面,何须这般客套。你就先回去吧!”
沈青岚暗暗咬牙,挤出一个笑容:“是,岚儿明日再来探望姑姑。”
“你已经连着几日没去女学上课了,还是以课业为重。”沈氏说道:“我这里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你不必时时惦记。”
……这态度变得还真是快!
以前巴不得她时刻都陪在身边,现在却连荣德堂都不让她来了。
沈青岚心里一阵酸涩气苦,低声应了,然后告退。
……
沈青岚来得匆匆,走得也格外匆忙。
齐王世子心里微微有些诧异,却未多问,陪着沈氏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二舅母多多保重身体,我日后得了空闲,再来探望。”
沈氏忙笑着应道:“妾身本没什么大碍,只要心平气和,慢慢将养就是了。世子课业繁忙,不必顾着来看我。”
然后又歉然道:“我不便起身相送,就让身边的郑妈妈代为送世子出荣德堂。怠慢之处,还请世子多多包涵。”
齐王世子自是不会介意,由着郑妈妈送自己出了荣德堂。
难得来一趟,没见到顾莞宁就这么离开,心里实在有些遗憾。
齐王世子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小德子最是伶俐,立刻笑道:“表小姐此时正在女学里上课,世子想见她,不如去女学外。奴才进去请表小姐出来相见。”
齐王世子心里微动,略一点头。
女学和族学只隔了一道墙院,要穿过大半个园子才到。
内宅后院,侍卫不宜进来。齐王世子身边只跟了内侍小德子,还有两个贴身侍卫。一行四人,倒也轻便。
女学外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个小巧的凉亭。
小德子殷勤地笑道:“世子不如去凉亭等候片刻,奴才去去就来。”
齐王世子嗯了一声,进了凉亭后,又吩咐两个贴身侍卫:“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难得有机会和表妹独处说话,侍卫在一旁实在是大煞风景。
这两个侍卫,俱是武艺高强身手过人。每天贴身保护齐王世子的安危。听了齐王世子的吩咐,面上露出犹豫。
“这里是定北侯府,不必担心本世子安危。”齐王世子淡淡说道:“再者,我学武数年,等闲之辈也不是我对手。”
这倒也是。
诸皇孙中,齐王世子的身手是最好的。虽然不及苦练多年的侍卫们,不过,也足以自保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起应声退到了一旁。
……
微风轻拂,竹叶飒飒作响。
齐王世子负手而立,悠闲地等待着。
等候心仪的少女,不管要等多久都有耐心,绝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就如同此刻的齐王世子,心情正如阳光般明媚。
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齐王世子微笑着转身:“表妹,你总算来了……怎么是你?!”
来人根本不是顾莞宁,而是之前不久刚见过面的沈青岚。
齐王世子略一皱眉:“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上一次在傅府相遇,沈青岚的态度便有些异样。再有今日的表现……稍微一想,也能猜到沈青岚的心意。
沈青岚鼓起勇气说道:“我猜世子一定会来找莞宁表妹,所以出了荣德堂后,就先一步来了这里等候,果然等到了世子。我本想偷偷看上一眼就离开,可见到世子,便心不由己,情难自禁。这才厚颜上前相见。”
一个美丽少女的恋慕,会令所有男子飘飘然。
哪怕自己并不喜欢对方。
齐王世子正是血气方刚之龄,被沈青岚饱含爱慕的眼神这样看着,心中微微一荡。
不过,一想到顾莞宁,他立刻冷静了下来:“我和你只见了几回,也未说过几句话。沈小姐的‘心不由己’‘情难自禁’,不知从何说起。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说为好。免得被宁表妹听见了,心生误会。”
他的心里,果然只有顾莞宁。
沈青岚心中又嫉又恨,却又不甘放弃难得的好机会,迅低语道:“我知道世子和莞宁表妹彼此有情。我自知出身寒微,和莞宁表妹相比,犹如云泥之别。世子心中放着莞宁表妹,自是不会再留心他人。”
“可是,再卑微的人,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我倾慕世子,只想让世子知道我这份心意,并无他想。”
“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世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到后来,沈青岚眼中闪出水光,声音也微微哽咽。
对着一个满心倾慕自己含情脉脉的少女,齐王世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三分:“沈小姐既是知道我和宁表妹的情意,以后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不然,若是让宁表妹知道了,以她的脾气,必会和你生出嫌隙。”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是顾莞宁!
齐王世子有一刹那的慌乱。八一? ㈧.??1㈠ZW.
他对沈青岚没什么心思,沈青岚却对他有意,刚才还大胆地表白了一番。让他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心虚,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顾莞宁的事情一般。
“在表妹面前不要乱说话。”
齐王世子压低了声音,急促地低语。
沈青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是一阵心虚慌乱。连忙定定心神,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才转过身来。
正好迎上顾莞宁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而平静,毫无一丝波动。仿佛对她和齐王世子单独相见一事毫不介怀。
顾莞宁竟然这般宽容大度?!
沈青岚有些错愕,反而愈忐忑难安了,挤出笑容迎上前去:“莞宁表妹千万别误会。我刚才经过这里,正好见到齐王世子,这才过来行礼问安。”
顾莞宁眼里露出一丝讥讽,淡淡地哦了一声。
既未动怒,也没追根问底。
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说辞的沈青岚,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过了片刻,沈青岚才佯装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这几日脚受了伤,没能去女学。今天脚伤好了,才过来。没料到竟在这儿遇到世子和表妹……”
话还没说完,齐王世子略显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我和宁表妹有话要说,沈小姐请自便吧!”
沈青岚:“……”
沈青岚脸上火辣辣的,难堪的几乎无地自容。
她没勇气去看顾莞宁,更没勇气看齐王世子冷然的俊脸,匆匆地应了一声,便抬脚离开。在经过顾莞宁身边时,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声。
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沈青岚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一不小心,左脚差点绊到右脚,踉跄了一步。
顾莞宁反应极快,灵巧地闪避了过去。
差点摔倒的沈青岚:“……”
“这条小径由鹅卵石铺就,凹凸不平,沈表姐还是多加小心的好。”顾莞宁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岚在心上人面前失态出丑,既羞又恼,更恨顾莞宁的落井下石。稳住身形后,低声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出两人的视线之后,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簌簌落了下来。
顾莞宁!
你今日轻贱羞辱于我,终有一天,我会抢走你的心上人,夺走属于你的一切。
……
顾莞宁站在齐王世子面前,明艳夺目的脸庞平静无波,神色淡然:“世子特意叫我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齐王世子凝视着顾莞宁:“我听闻舅母生病特意前来探望,顺便来见一见你。”
不等顾莞宁吭声,又迅道:“这是我之前想好的借口。其实,我是想你了,所以才打着这样的借口登门。”
目光专注,声音低沉。素来冷漠的俊脸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温柔。
顾莞宁有一刹那的恍惚。
中间悠长的几十年岁月和恩怨情仇悄然隐去。
仿佛回到了当年青梅竹马的时候,他常常打着各种理由借口来看她。每次相见,她的心中都溢满了欢喜和愉悦。
他在别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齐王世子,不苟言笑,性情冷肃。在她面前,他却只是那个喜欢她疼爱她的表哥,对她也格外宽容忍让。
“宁表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些日子见面,你总不肯理我。”此时的齐王世子,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委屈。
顾莞宁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可四目对视的这一刻,那些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又翻涌上心头,令她心绪不稳心情纷乱。
“刚才沈青岚和你说了什么?”
直到这句话冲口而出,顾莞宁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了。既然张了口,索性问到底。看看他会如何回应。
齐王世子也没料到顾莞宁会忽然问这个,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沈小姐只是给我请了安,并未说什么。”
果然如此!
他还是像前世那样,将沈青岚对他的心意瞒得结结实实,从不让她察觉。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前一刻的恍惚和心软分外可笑。
那一抹冷笑,令人不自觉地心慌意乱。
齐王世子不愿再提起沈青岚,很快扯开话题:“我今日去看了舅母,听舅母说你和她闹了些口角,一直和她怄气。连她病了,也没去荣德堂探望。”
“你的性子也太拧了。和自己的亲娘闹成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你闲话。”
“等过了今日,你还是去荣德堂一回吧!说几句软话,哄一哄舅母就好了。”
齐王世子自觉一片苦心,却不料,顾莞宁根本不领情,冷冷地应了一句:“我和母亲之间的事,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齐王世子:“……”
任谁碰了这样一个硬钉子,都会恼怒不快。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将恼意按捺下来,耐心地劝慰:“宁表妹,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总不能落下忤逆不孝的名声。”
“我也是为了你好,才这样劝你。”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挑眉:“多谢世子好意。可惜,我生来就是这副脾气。谁敢惹我,我必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就算是我亲娘,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透出森森冷意。
齐王世子哑然无语。
他和顾莞宁一起长大,对她的倔强固执自然清楚的很。可她此时流露出来的对沈氏的冷硬无情,还是令他暗暗心惊。
女子应该温柔似水,表妹这气性也实在太大了一些……
“身为女子,应该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像我这般固执的,实在令人头痛。”顾莞宁似是洞悉了他的心思,闲闲说道:“世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齐王世子心头一震,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表妹怎么会这么想。这世上,有的女子生性温柔,有的女子爱憎分明。性情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顾莞宁目光微闪,意味难明的笑了一笑:“世子说的没错。八?一? ? ≥.≥≤1≤Z≈W≈.≥我这个人,最是爱憎分明。真心待我的,我以真心回报。辜负了我的,我绝不会原谅。”
句句若有所指。
齐王世子生性敏锐,下意识地说道:“我觉得你话中有话!像是在指责我一般。可是,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现在还没有。
不过,也该快了。
瞧沈青岚那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只怕是已经大胆示爱勇敢表白了吧!
很快,齐王世子就会现,他真正喜欢的是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温柔少女,就像沈青岚那样。而她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性情骄傲,固执难缠。自然不如娇柔的沈青岚讨喜。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世子当然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刚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齐王世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宁表妹,你对我是不是存了什么误会。以前你和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要么冷言冷语,令人心凉。
要么夹枪带棒,刺得人难受。
顾莞宁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忽然没了应对敷衍的心情。
他们之间,早已没了缓和的可能,更不可能重续前缘。
“以前是我年龄小,不懂事,总爱缠着世子说话。或许让世子生出了些许误会。”顾莞宁淡淡说道:“今日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妨将话说清楚。”
“我们两个是表兄妹,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莞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宁表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你……你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是。”顾莞宁应得异常简洁。
齐王世子终于失去了素来的冷静自若,冲动地上前几步:“宁表妹……”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迅疾退后,和齐王世子再次拉开距离:“男女授受不亲!世子请自重。”
看着顾莞宁疏离又戒备的脸庞,齐王世子心中一沉。
她刚才的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她是认真的。
她要和他撇清关系,和他再无瓜葛。
“为什么?”齐王世子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我们两个一直都很亲近,我虽然从未说出口,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是有你的。除了你之外,我从不多看别的少女一眼。”
“母妃早就在家信里提起过我们两个的亲事,说是你还小,等及笄后再定亲也不迟。让我耐心等上两年。外祖母对此事也乐见其成,所以,每次我到侯府来找借口见你,外祖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阻拦。”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当年,她也曾这样问过他。
骄傲的她,在他面前伤心不已,泪流满面:“睿表哥,你说过,你心里只有我,再也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你要娶我为妻,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过的话,难道都忘了吗?”
那时的他,用略带愧疚的眼神看着她,低声道:“宁表妹,对不起。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可是,青岚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辜负了她……”
沈青岚怀了他的孩子?!
这句话,犹如一道响雷,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和青岚表姐……青岚表姐怎么会有你的孩子?你说过等我及笄了就和我定下亲事。还有一个月我就及笄了!可你现在居然告诉我,你不能辜负了青岚表姐?!”
沈青岚什么时候和他到了一起,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生的?
他眼里的愧疚之色愈浓了:“青岚她一直心系于我,两个月前,我到府中来找你。那一日你不在府中,我便去了荣德堂。青岚说有些件要紧的事要告诉我,这件事和你有关。我当时犹豫了片刻,才应了下来。所以,我才会和她独处一室,没料到……我竟会把持不住,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内疚又矛盾,不知该怎么将此事告诉你。”
“直到昨天,青岚让人送了信给我。我才知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宁表妹,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都随你。可是,青岚肚子里的孩子总是我的骨血,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你放心,我们两个婚约如常。齐王世子妃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青岚也说了,她不计较名分,愿意以侧妃的身份先过门。”
“宁表妹,你和青岚是表姐妹,感情亲厚,素来交好。你一定不会计较的。她虽比你先过门,可你是正妃,她会以你为尊。生下的孩子,以后也会认你为嫡母。或者直接养在你名下……”
这番话,像一支支犀利的箭,深深地刺进她的胸膛。
她对一切懵懂不知,像个傻瓜,被人蒙在鼓里。
她对沈青岚掏心掏肺,而沈青岚,却暗中觊觎她的心上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抢走了他。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正妃侧妃,而是他的全心全意。
她恨他的隐瞒,更恨他的负心背叛。
可年轻的她是那样的爱他,甚至放下所有的骄傲,流着泪说道:
“萧睿,我绝不会和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你若要娶她过门,我们两个的亲事就此作罢。如果你还喜欢我,那就和她一刀两断。”
他一脸为难:“我当然喜欢你,我想娶的也是你。可是,青岚毕竟有了我的骨肉,我若是和她一刀两断,她一个弱女子,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和逼她死又有何两样?”
“宁表妹,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逼我?”
“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肯为了我受一点点委屈?青岚已经甘愿为侧妃了,你还要怎么样?”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张熟悉的俊脸,也渐渐变得模糊陌生。
她想,她其实从来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他。
……(。)
那些久远的痛苦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八?一中文?网 ? .
顾莞宁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
很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当她看到齐王世子那副震惊又伤心的表情时,压抑在心底的怨怼憎恶也翻涌上来。
“没有为什么。”顾莞宁冷冷说道:“我不想嫁给你,所以要和你保持距离,免得祖母心生误会。就这么简单。”
无情的话语,最是伤人。
齐王世子俊脸泛白,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这不可能。我们两人情意相投,我想娶你,你也一定愿意嫁给我。”
“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一定有……宁表妹,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想破坏你我之间的情意?”
看着齐王世子进退失据方寸大乱的样子,顾莞宁心中涌起阵阵快意,冷冷一笑:“随你怎么想。总之,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齐王世子一急,顾不得男女之妨,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抓住顾莞宁的手:“宁表妹,你别走!”
两手相触。
他的手结实有力,牢牢地攥紧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
顾莞宁反射性地用力抽回手。
他攥得极紧,她竟一时抽不回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勤练武艺,颇有进益。不过,到底时日尚短,远远不及自小就练武的齐王世子。更何况,女子天生体力不及男子。
“萧睿!”顾莞宁没有动怒,声音冷若寒冰:“放手!”
她总亲昵地称呼他睿表哥,还是第一次这般直呼他的名字。
齐王世子心里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离开。
顾莞宁步履坚定,背影决然。一直到走出齐王世子的视线,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之前一直都相处得极好。可自从一个多月前开始,顾莞宁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疏离。见了面对他不冷不热,甚至连说话都极少。
他以为她是在闹性子,所以今日特意登门来看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绝情的话语。
心里似乎被生生地挖空了一块,疼得快麻木了。
齐王世子木然地站了许久。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是小德子的声音。
齐王世子还没缓过神来,目光茫然,没有什么焦距。
小德子伺候齐王世子也有四年了,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惊,急急问道:“世子,你没事吧!”
“奴才刚才看着顾二小姐走过去,久久没见世子跟着出去,心下奇怪,这才大着胆子到凉亭里来。”
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世子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丝毫没有和心上人相会的甜蜜喜悦,倒像是惨遭无情抛弃的弃妇一般可怜……
难道是和顾莞宁闹别扭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二小姐又和世子怄气了?姑娘家爱使性子也是难免的,世子是堂堂男子,让一让她就是了。何必和她置气。”
如果只是怄气就好了!
齐王世子闭了闭眼,满心的晦涩,就连口中也是苦的。
只是,碍于少年人的自尊和骄傲,他决不会将刚才的事透露半个字。只张口道:“我要去正和堂见一见外祖母。”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小德子心里暗暗嘀咕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忙笑道:“是是是,世子难得来一回,去见见太夫人也是应该的。”
……
正和堂。
太夫人听闻齐王世子来了,颇为高兴,立刻去了内堂。
当看到齐王世子的时候,太夫人吓了一跳:“世子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是不是病了?”着急之下,也顾不得合不合乎礼仪了,将手放在他的额上试了一试。
还好,不算热。
太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世子不高兴了?是课业上遇到了困难还是被皇上数落了?或者是想念齐王和齐王妃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看着太夫人满是慈爱的脸,心里压抑着的伤心尽数化作了委屈:“都不是。是宁表妹……”
接下来的话,委实难以启齿。
他和顾莞宁的情意,众人心中有数,却从未说破过。
刚才那一幕,也不知该从而何说起。
太夫人年过半百,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见齐王世子面露委屈欲言又止,顿时猜到了几分:“是宁姐儿和你闹别扭了吧!”
齐王世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太夫人以为这是默认,立刻张口安慰道:“宁姐儿自小就是个犟脾气,你是她表哥,比她大两岁,别和她计较。”
齐王世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会和她计较?
如果她不是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也不会这般难过。
太夫人见他神色怏怏萎靡不振,心里颇为心疼,冲一旁的紫嫣使了个眼色。紫嫣立刻领着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齐王世子。
太夫人这才低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外祖母和你私下说些悄悄话,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你母妃给我写的信里,曾经提起你和宁姐儿的亲事。你们两个自小青梅竹马,彼此熟悉,家世也算相配,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
“只是你现在要专心课业,宁姐儿年纪又小,所以等过上一两年再定亲。”
“你若是不愿意,就和外祖母说一声,这门亲事就作罢……”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齐王世子反射性地说道:“外祖母,我当然愿意。”
不愿意的,是顾莞宁!
可这句话,他实在无颜说出口。
太夫人自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眉眼含笑:“好好好,你愿意就好。”
顿了顿又笑着叹道:“宁姐儿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她啊,看着骄傲任性些,其实心肠最软。你若是对她有一分好,她会还你十分。只是,你若是对她有一分不好,她会还一百分。”(。)
齐王世子心里一动。?八一?中文? ≠.≤≈1≤Z≤W≥.=≠
外祖母说的没错,顾莞宁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她骄傲,但不从盛气凌人。她倔强,却对身边的人极好。今日她对他这般说话,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等等,难道是因为沈青岚?
之前沈青岚含羞带怯地向他表白,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顾莞宁就来了。
或许,顾莞宁耳力灵敏,听到了只字片语,然后对他生出了误会。以她的性子,不屑于拈酸吃醋,便将一腔怒火都作到了他身上,要和他一刀两断。
对,一定是这样!
齐王世子想通了这些,原本的伤心难过顿时一扫而空。脸上重新又有了笑意。
就连吃醋,都和普通的少女不一样。
这样的她,真让人又爱又怕。
“外祖母,你说的话我都明白。”齐王世子一脸诚恳地说道:“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那个沈青岚,他绝不会再理会了。
太夫人欣慰地看着齐王世子:“外祖母相信你,你是个守信诺的好孩子,一定会对宁姐儿好。”
一个是嫡亲的外孙,一个是最疼爱的孙女。
一个文武双全英俊不凡,一个明艳夺目兰心蕙质。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太夫人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令人满意,随口说道:“宁姐儿渐渐大了,如今有什么心思我也琢磨不清了。再过两日,就是太子妃娘娘设的赏花宴。她也接了娘娘的请帖。我本来想着,让她装病不要去赴宴,也免得日后横生波折惹来麻烦。”
“不过,她自己倒是想去开开眼界,我也只得随她了。”
赏花宴?
齐王世子略略皱眉:“太子妃设赏花宴,广邀名门闺秀赴宴,是为了给堂兄挑选合意的太孙妃。宁表妹才貌出众,若是去赴宴,怕是会大出风头。”
“我也这么担心呢!”太夫人无奈地笑了一笑:“她却说自己的性格脾气,娘娘肯定相不中。她又没见过娘娘,哪里就清楚娘娘的喜好了。”
齐王世子听了此话,眉头舒展了一些:“宁表妹的猜测,倒也有些道理。”
太子妃身份尊贵,仅在当朝王皇后之下。地位高的女子,大多喜欢柔顺听话乖巧的儿媳。顾莞宁家世相貌确实无可挑剔,性情却太刚硬了些。
只这一条,就入不了太子妃的眼。
以顾莞宁的聪慧,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坦然地接了请帖,准备赴宴。
虽然顾莞宁和太孙曾见过一面,不过,齐王世子丝毫不担心顾莞宁会生出做太孙妃的心思。
她不是那等贪恋虚荣的少女。而且,她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他。绝不会喜欢上别的少年。
对这一点,齐王世子极有信心。
齐王世子陪着太夫人闲话片刻,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沈青岚:“……我今日去荣德堂探望二舅母的病情,正好遇上了那位沈家表姑娘。”
一提起沈青岚,太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她就住在荣德堂里,也怪不得你会遇到她。”
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
齐王世子十分敏锐,立刻听出了不对劲,试探着问道:“外祖母,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太夫人对住在府里的表姑娘颇为宽厚。
姚若竹在侯府住了五年,吴莲香也住了三年,两位表姑娘平日吃喝穿用都比照侯府里的小姐。
太夫人对沈青岚这般厌恶,显然是另有原因。
果然,就听太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位沈家表姑娘,看着柔弱可怜,实则不是个省油的灯。到了顾家没两个月,就将二房闹的不得安宁。宁姐儿和言哥儿,现在都和沈氏闹的离了心。说到底,都是因为沈青岚。”
齐王世子听的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外祖母此话是从何说起?”
“你是我外孙,不是外人,家丑说给你听也无妨。”
太夫人叹口气,低声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娓娓道来:“……宁姐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闲气,和你二舅母大吵了两回。言哥儿站在宁姐儿这边,也和沈氏闹开了。”
“现在闹的不像一家人,你那二舅母也是个头脑不清的,自己一双儿女置之不顾,对一个娘家堂侄女倒是好的离了谱。”
“如果不是给她留一点最后的颜面,我早就将那个沈青岚撵出府了。
……
齐王世子一开始还能维持镇定,待听到后面,心里越来越惊诧。脱口而出道:“怪不得我今日问二舅母宁表妹怎么没在的时候,她就是不肯细说呢!”
“她想说,也得有那个脸。”
太夫人冷哼一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亲娘!”
“你二舅走的早,留下她带着一双儿女守寡。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这其中的苦楚。所以对她也格外宽容几分。可没想到,我的容忍,竟被她当成了放肆的资本。”
“这一回,我没再给她留什么颜面,夺了她管家的权利,让她在荣德堂里老实待着。她若是能反省,也就罢了。若还是执迷不悟,她也别想再出荣德堂了。”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可怜的宁表妹,心里不知多憋屈多难过。
那个沈青岚,真是厚颜无耻!
而他,今天竟还一时心软,和沈青岚独处了片刻,任由她说了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宁表妹心里不知多生气。
想到这些,齐王世子愈自责内疚。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不理睬那个沈青岚。
太夫人说了一大通,情绪有些激动,呼吸也有些不稳。平息了片刻,才叮嘱道:“我今日和世子说的话,世子自己知道就好,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
家丑不可外扬。
齐王世子了然地点点头:“外祖母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
太夫人嗯了一声,看了齐王世子一眼,忽然冷不丁地问了句:“你怎么会忽然问起沈青岚?莫非她主动和你搭话了?”
齐王世子:“……”
什么都瞒不过外祖母!(。)
不用再多问,只看齐王世子的表情,太夫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八??一? =.=≤1=Z≤W≈.≥
“这个沈青岚,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太夫人冷笑不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竟敢生出这种心思来。”
贪恋虚荣,哄着沈氏贴补私房,这些倒也罢了!现在竟对齐王世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简直可恨至极!
太夫人平日最疼顾莞宁,也早已将齐王世子视为未来的孙女婿。想到沈青岚觊觎齐王世子,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没做错什么,可听太夫人这么一说,齐王世子只觉得耳后热:“外祖母是怎么猜到的?”
太夫人瞄了神色不太自然的齐王世子一眼:“你素来冷言少语,今日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人,我当然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齐王世子被太夫人看得更不自在了,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吐露全部的实情:“她确实主动和我说了几句话,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我也不清楚。”
竹林里的那番表白,一旦传出去,不但损了沈青岚的闺誉,他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还是按下不提为好。
太夫人对沈青岚满心厌恶,张口提醒齐王世子:“你日后还是离她远一些的好。免得生出事端来。”
……事端已经生出来了!
顾莞宁为此,连一刀两断的绝情话都说出了口!
齐王世子心里暗暗苦笑不已,面上却半点不露,点点头应下了:“外祖母的叮嘱我记下了。”
太夫人这才放了心。又问起了齐王世子的衣食起居种种琐事。
本还想留齐王世子在府中吃完饭,齐王世子却道:“宫门关的早,我得早些回宫去。日后得了闲空,我再陪外祖母用晚饭。”
其实,就算宫门关了也无妨。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了他自会开宫门。
不过,今天刚被顾莞宁毫不留情地拒绝过,他的自尊心大大受挫,一时缓不过劲来。也没了见她的勇气。
还是等顾莞宁气头过了,再来低头求和。
齐王世子打定主意,便告辞离开。
太夫人坚持亲自送了他到门口。
待齐王世子走了之后,太夫人叫来紫嫣:“你打人去女学送个口信,让二小姐晚上到正和堂来。”
紫嫣笑着应了。
……
天色渐暗。
顾莞华等人早已散学回了院子,女学里,只剩下顾莞宁和陈夫子。
顾莞宁手持弓箭,目光专注。
“嗖”“嗖”“嗖”!
接连不断地三箭射出,每一箭都稳稳地射中靶心!
“二小姐坚持每日练箭,箭术大有进益。”陈夫子笑着赞道:“如今在八十步之外,十箭中有九箭正中靶心,这样的成绩已经是极好了。”
两个月前,顾莞宁还在五十步外射箭,如今已经到了八十步,十箭九中,这样的进步,堪称神了。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微微一笑:“都是陈夫子细心教导有方。”
这两个月来,顾莞宁每天留下多练半个时辰。
陈夫子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总算适应了,对顾莞宁的敬畏也渐渐褪去。闻言笑道:“二小姐肯随着我练箭,是我的福气。二小姐天资过人,进步神,我这个夫子,可不敢居功。”
顿了顿,陈夫子又随口叹道:“阿同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季同为顾莞宁当差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就连陈夫子也被瞒在鼓里。
顾莞宁若无其事地笑道:“一定是三叔有要紧的差事交给他,他忙着当差,才没时间回家看夫子。”
儿子受重用,陈夫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我也盼着他日后有出息。”
丈夫已经死了,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季同身上。
好在季同也确实争气,自小练武十分刻苦,性子也远比同龄人沉稳。早早就在府里当差,颇受器重。
顾莞宁看着神采飞扬的陈夫子,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似被碰触了一下,目光温和,声音也格外柔和:“夫子放心,季同身手好,当差尽心,做事沉稳,将来一定会成大器。”
“承小姐吉言。”陈夫子笑了起来:“其实,成不成大器都不要紧。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早日娶妻生子。日后我到地下见了他死去的亲爹,也算是安心了。”
顾莞宁鼻子微微一酸。
平平安安,娶妻生子。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大的期望。可惜,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愿望,在前世也没能如愿。
季同为了保护她死了,陈夫子唯一的希望也幻灭了。就这么哀莫大于心死地熬到了临终的那一刻。
每每想起这些,她就觉得对陈夫子有无尽的愧疚。
陈夫子一抬头,见顾莞宁目光有异,不由得一怔:“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小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顾莞宁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
陈夫子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胜常人。见顾莞宁不欲多说,立刻扯开话题:“还有时间,小姐要不要再练上一会儿?”
……
顾莞宁又练了数箭,直至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
玲珑立刻拿了帕子为她擦拭汗珠,琳琅端着茶杯送到她唇边。
顾莞宁懒洋洋地任由她们两个伺候,一边笑着自嘲:“有你们在一旁伺候着,我连手指都懒得动。这样练武,就是练上十年,也不过是花拳绣腿。”
琳琅笑着接过话茬:“小姐喜欢练武,练着玩罢了。将来又不必领兵打仗,花拳绣腿也足够自保了。”
“实在不行,还有奴婢在呢!”玲珑笑眯眯地接了话茬:“小姐看谁不顺眼,一声令下,有奴婢出手就足够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是是是,有好玲珑在,我半点不用忧心。”
沈氏这样的亲娘,令人齿冷心寒。
沈谦沈青岚父女,让人嫌恶糟心。
齐王世子……不提也罢!
幸好,她的身边还有忠心的琳琅她们。
生活中还有许多值得庆幸欢喜的事。
主仆三个正说笑着,太夫人身边的丫鬟紫嫣来了:“二小姐,太夫人命奴婢请你到正和堂去。”(。)
每天一日三餐,至少有一半都是在正和堂里吃的。八一中文? .祖母特意打紫嫣来叫她,想来是有话和她说。
到了正和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姚若竹和顾谨言也在,见了顾莞宁,各自笑着打了招呼。
顾谨言最是细心,见她脸上满脸红晕,立刻道:“你今日又留在女学里随陈夫子练箭了吧!练武之后,全身燥热,千万别着凉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关切和依赖。
顾莞宁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笑着嗯了一声。
如果顾谨言不是沈谦的儿子,而是顾湛的血脉,该有多好。他虽然性情温软一些,却细心体贴,资质也不错。将来承袭爵位,守住顾家家业总是没问题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顾谨言身上流着的是沈谦的血。
只这一点,就足以抹煞顾谨言身上所有的优点。
……
晚饭已经备好了。
顾莞宁顾谨言一左一右各自在太夫人身边坐下,姚若竹则坐在顾莞宁身侧。
太夫人笑道:“还是人多热闹。白日你们都在上课,只我一个人待在正和堂里,实在气闷。”
顾谨言体贴地说道:“祖母若嫌闷,就让大伯母和三婶来陪着说话。”
至于还在养病的沈氏……别让祖母跟着操心生气就算好了。
太夫人当着孙子孙女的面,极少说儿媳的不是,随口笑道:“你母亲在养病,吴氏方氏从未打理过家事,这些日子也忙的很。”
方氏还算不错,吴氏却是眼高手低,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除了晨昏定省之外,太夫人从不主动叫吴氏来陪着说话。
顾谨言还小,对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懵懂不知,顾莞宁却是心知肚明,笑着扯开话题:“我们趁热吃饭吧!待会儿可就凉了。”
太夫人年轻时候规矩多,如今老了,性子改了不少。饭桌上也没什么不准说话的规矩,一顿饭吃的颇为热闹。
晚饭后,姚若竹先告退回了自己院子。
顾谨言特意留下,陪着太夫人闲聊了片刻。
他容貌生的精致秀气,性子温文乖巧,说话又贴心。太夫人被他哄得十分高兴,眉眼俱是笑意。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顾谨言身世曝露的那一天,将顾谨言当成心头宝的祖母会是何等难受?
太夫人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言哥儿先回去歇着吧!宁姐儿先留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顾谨言乖乖点头,起身走了。
……
“祖母,”顾莞宁坐到太夫人身侧:“你要和我说什么?”
太夫人温和地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原来是为了萧睿!
顾莞宁不答反问:“他和祖母是怎么说的?”
太夫人何等老辣,根本不上这个当:“他说的话,我是不大相信的。所以才特意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祖母还是那么精明,半点都不好糊弄。
顾莞宁略一思忖,说了实话:“我对他说,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以后不会嫁给他!”
太夫人:“……”
太夫人被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
顾莞宁一惊,忙为太夫人轻拍后背,又端来热茶,伺候太夫人喝了几口。
太夫人这口气总算平顺了,定定神说道:“怪不得我今日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只说和你闹了口角。”
原来闹的这么严重!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是闹口角,我是认真的。”
太夫人显然没将顾莞宁的话放在心上,笑着安抚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沈青岚倾慕世子的事生气。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这么优秀出众,暗中恋慕他的少女还能少了吗?不说别人,每次世子到府中,那个吴莲香的眼睛都能看直了。”
“那个沈青岚,本就有些小心思,对世子动了心也不足为奇。”
“我今日已经数落过他了。他也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理睬沈青岚,会一心一意待你好。”
“你和世子情分摆在这儿,还有祖母给你撑腰,谁也抢不走你的亲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顾莞宁有些无奈。
她早该料到祖母会是这样的反应。
“祖母,我说的都是心里话。”顾莞宁一脸严肃认真:“以前是我年少无知不懂事,将表兄妹的情意当成了两情相悦。”
“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和世子并无男女之情……”
太夫人张口打断了她:“以前你们两个好好的,你怎么忽然就明白过来不是男女之情了?莫非你另有了心仪的少年?”
顾莞宁:“……”
太夫人故作讶然:“我随口一问,原来竟是真的!你每天待在府里,根本没机会接触外人。这样算来,是在傅家做客那一日遇到了谁……该不会是罗尚书家的公子吧!”
顾莞宁哭笑不得:“祖母,你别乱点鸳鸯谱。我和罗大哥就像兄妹一样。”
“不是罗霆,那会是谁?”太夫人一脸疑惑地喃喃自语:“我孙女的眼光是一等一的挑剔,等闲人根本入不了眼。放眼整个京城,还有哪家的公子能胜过世子的?难道是傅家大公子?”
顾莞宁听得头都大了:“当然不是……”
太夫人断然道:“不是傅卓,那一定是太孙了!”
顾莞宁:“……”
“怪不得你非要去太子妃娘娘的赏花宴,感情是对太孙动了心思。”太夫人说的一本正经。
顾莞宁双手合什,连连告饶:“祖母,我求求你了。我谁都不喜欢,我现在还小,根本没想过嫁人的事。只想陪在祖母身边。”
太夫人言语捉弄顾莞宁一番,见她一脸叫苦不迭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罢了罢了,我不逗你了。瞧瞧你,我只说笑几句,你怎么还急上了。”
“有你表哥比着,你怎么可能喜欢上别的少年郎?”
……真是说也说不清。
在祖母心里,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亲外孙。
顾莞宁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总有一天,她会让祖母看清齐王父子的真面目。(。)
说笑一番之后,太夫人正色说道:“你和世子保持些距离也好。? ?八一?中文 .你们两个虽是表兄妹,也不宜过分亲近。你今年十三岁,定亲至少也是及笄之后的事。等过上两年再说也不迟。”
是啊!
还有两年时间。
只要她暗中查出齐王和朝臣勾结来往的证据,让祖母看到他们父子的狼子野心。以祖母的睿智,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顾莞宁柔顺地点点头:“祖母说的是。”
太夫人不再说齐王世子的事,改而叮嘱道:“明日要去太子府赴宴,你记得早点起床,穿戴得漂亮些。”
顾莞宁俏皮地笑道:“祖母不是不太赞成我去赴宴么?怎么又叮嘱我穿戴得漂亮些了?”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既是去了,当然要好好装扮一番。我的宝贝孙女生的这般标致水灵,总不能被别人抢了风头。”
顾莞宁莞尔一笑:“是是是,在祖母心中,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少女了。”
“本来就是!”
太夫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又逗乐了顾莞宁。
闲聊了片刻后,顾莞宁笑道:“时候不早了,祖母该歇着了。我也回依柳院早些歇下。”
太夫人先是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我给你准备了一套翡翠头面饰,留着你明日出府做客的时候戴。你一并带回去。”
顾莞宁失笑:“祖母,我的头面饰整整放了十几个妆盒呢!出门做客换着戴,也足够了。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太夫人笑道:“我那些私房,本来就都是给你留着的。难道我还能带进土里不成?行了,你就听祖母的,穿戴得好看些,祖母面上也有光。”
明亮的烛火下,太夫人唇角含笑,眉眼柔和,目中满是慈爱。
顾莞宁心里暖洋洋的,将头依偎在太夫人肩膀上,轻轻地说道:“祖母,你对我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祖母。谁让祖母不高兴,我一定饶不了她。”
譬如前世害了祖母的沈氏。
纵然沈氏是她亲娘,她也决不原谅!
太夫人听了这样暖心的话,心里十分快慰,伸手揽住顾莞宁的肩膀:“祖母真是没白疼你。听到你这些话,祖母就心满意足了。”
……
太夫人执掌侯府多年,又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宫里时常有赏赐。
这套翡翠头面饰,是几年前太夫人五旬寿辰时,王皇后特意命宫女送来的贺礼。是由一整块翡翠打制而成,绿的晶莹剔透,异常华美。
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凡品。
去太子府赴宴的俱都是名门闺秀,少不得要在穿戴上攀比高下。戴这套翡翠饰,再合适不过。
璎珞小心地为顾莞宁戴上翡翠耳环,再簪上翡翠玉簪,然后惊叹不已地赞道:“小姐,你今天真美!”
华服美裳珍贵珠宝,能将女子八分的美丽妆点成十分。更何况,顾莞宁本来就是十分容貌,精心装扮后,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顾莞宁随意地扫了镜子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哪一天不美?”
璎珞扑哧一声笑了:“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小姐每一天都很美。只不过,今天格外的美一些。”
一屋子的丫鬟都被逗乐了。
琳琅细心地多带了一套衣裙和鞋袜,又带了些小巧精致的点心和零食。
玲珑看着两手空空,其实身上藏了两把锋利的匕,还有防身的迷药之类。
此次去太子府赴宴,只带上琳琅玲珑两个就行了。
准备妥当后,顾莞宁吩咐琉璃:“你去隔壁罗府给罗姐姐送个信,让她在罗府门口等上一等。”
几日前,两人就约好了一起去太子府。
琉璃笑吟吟地应了。
……
一盏茶后。
马车出了定北侯府,很快到了罗府的门口。
罗芷萱果然在门口等着。
顾莞宁掀开车帘,冲着站在门口的罗芷萱笑了一笑:“罗姐姐,快些上马车。”
罗芷萱笑着应了一声:“稍等一等,大哥去马厩骑马,很快就过来。”
顾莞宁一怔:“我们两个去太子府赴宴,罗大哥骑马做什么。”
罗芷萱答道:“他放心不下我们两个,坚持要送我们去太子府。”
顾莞宁失笑不已:“从这里去太子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们两个结伴同行,还有护卫随行,罗大哥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罗芷萱无奈地笑了一笑:“我也这么说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算了,他想送就随他好了。”
“阿萱,你在和顾妹妹嘀咕什么?是不是又背着我说我的坏话了?”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
是罗霆骑着他那匹乌云踏雪出来了。
今天罗霆似乎着意收拾了一番,穿了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上戴着玉箍,神采奕奕,十分俊朗。
顾莞宁喊了声罗大哥。
罗霆笑着应了,目光落在顾莞宁的俏脸上:“顾妹妹,我听闻你母亲近来身体有恙,一直在卧榻养病,不知近来可好些了?”
罗家和顾家就在隔壁,两家的下人们都很熟悉。
沈氏生病一事,罗霆知道也不稀奇。
顾莞宁淡淡一笑:“多谢罗大哥关心。母亲没什么大碍,慢慢休息将养就行了。”
罗霆看着大大咧咧的,实则心思敏锐,擅于察言观色,见顾莞宁神色漠然,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顾莞宁和沈氏这对母女,素来不算亲密。
可沈氏病了,顾莞宁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了吧……
罗芷萱和兄长嬉闹惯了,笑嘻嘻地打趣道:“今日是我和顾妹妹去赴赏花宴,大哥拾掇得这么精神做什么?该不是想趁机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吧!”
素来爽朗的罗霆难得的羞窘了片刻,飞地看了抿唇微笑的顾莞宁一眼,然后瞪着罗芷萱:“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心上人!”
“那你穿新衣做什么?”罗芷萱故作不解:“你以前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随意些就好,只有姑娘家才喜欢整日穿新衣服吗?”
罗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颇为兴味地看着罗霆。八一中文 .
罗霆俊脸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不是要去太子府吗?当然得穿戴一新,免得被人笑话。”
唯恐罗芷萱再打趣,连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动身就迟了。快些上马车。”
罗芷萱这才放过了他,笑嘻嘻地上了马车。
罗霆骑着乌云踏雪,慢悠悠地跟在马车边。
自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也不用太过避嫌。顾莞宁索性吩咐琳琅撩起车帘,方便说话。
“罗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国子监里读书吗?今天可不是休沐日,怎么会有闲空送我们去太子府?”顾莞宁含笑问道。
罗霆随口笑道:“我特意告了假。”
罗芷萱立刻拆台:“你哪里是告假,明明是装病逃学。要是被爹知道,你又要挨板子了。”
顾莞宁将头扭到一旁,轻笑一声。
罗霆的脸迅地掠过一丝暗红。
不过,他生性洒脱,也没扭捏作态,摊摊手道:“挨板子也没办法。我爹明知道我不喜读书,也没读书的天分,非让我进国子监。每天读那些四书五经,读得我昏昏欲睡。”
顿了顿,又自嘲地笑道:“国子监里授课的翰林学士们,见了我没一个不头痛的。看来,我日后少不得要成为国子监里的反面典型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温和说道:“罗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长,你只是不喜欢儒家学说罢了!若是换了法家的治学之术,你必定比别人学的好。”
前世罗霆做了刑部尚书,执掌探案刑名,敏锐果决,无人能及。
罗霆陡然动容,眼中熠熠闪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顾妹妹是也。”
“我确实不喜欢儒家那一套。倒是喜欢看些杂书,诸如游记野史杂学探案之类的。可惜,爹总说我不走正途,硬逼着我读书参加科举。”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实在厌恶这些东西。想说服我爹,从国子监退学。我爹嫌太丢脸,硬是不肯点头同意。”
罗尚书当年是状元出身,才学出众,名誉京城。深受元佑帝器重,不到四旬,就做了清贵的礼部尚书。
罗尚书只有罗霆这么一个儿子,对他期许极高。只可惜,罗霆天生不喜读书,对科举兴致缺缺,反而对一些“歪魔斜道”的书颇有兴趣。
罗尚书失望之余,总想着要将罗霆“引”回正途。戒尺足足打断了五把!
顾莞宁和罗霆一起长大,对这些自然也清楚的很,忍不住笑着说道:“你既是不喜欢读书科举,总这么在国子监里晃悠,岂不是虚度光阴。”
罗霆在国子监也是声名赫赫的人物。
上课时偷看杂书,课业考核总是倒数,时常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告假逃学……罗尚书每次见了国子监林祭酒,都觉得颜面无光。
回来之后,少不得又要找来戒尺好好“教训”罗霆一番。
“这些话,我不知和我爹说了多少回了。”罗霆一脸无奈:“可他就是不听,硬是逼着我去国子监里折磨那些翰林学士。”
罗霆诙谐的自嘲,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莞宁笑了片刻,正色说道:“罗大哥,我相信,你将来必能找到自己擅长之处,做出一番事业。到那个时候,不但罗尚书会对你刮目相看,那些曾经轻蔑瞧不起你的人,也会为自己的有眼无珠羞愧懊悔。”
这番话,听得罗霆心潮澎湃,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从没有人这般肯定地赞扬过他!
生平得一知己,足矣!
“顾妹妹,多谢你安慰鼓励我。”罗霆用戏谑的话语来掩饰心里的激动:“托你吉言,希望我日后会有成器的那一天。”
“一定会有!”顾莞宁的语气十分笃定。
……
罗霆看着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悸动。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或许是在去傅家做客的那一天,他乍然见到了她灼灼其华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一些,小小的顾莞宁,扬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喊着罗大哥的时候……
只可惜,她身边还有一位嫡亲的表哥。
那个齐王世子,俊美的令所有少年黯然失色。更不用说,还有尊贵的出身和出众的天资。和顾莞宁简直是天生的一对。
他只能安分地做她的罗大哥。
罗霆心里迅地闪过一丝黯然,很快便将这些恼人的心思抛开,笑容如常:“前面就快到太子府了。我送你们两个到太子府门口就离开。阿萱,你今日可得牢牢地跟着顾妹妹。太子府可比傅府大多了。”
罗芷萱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的好大哥。你整日啰啰嗦嗦的,比妇人还要唠叨。”
罗霆瞪了她一眼:“大胆!竟敢对自己的兄长出言不逊!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才不怕你。”
罗芷萱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回去我就告诉爹一声,你在书房里藏了许多杂书。你就等着爹用戒尺收拾你吧!”
罗霆一听戒尺两个字就头大如斗,无奈地屈服:“好妹妹,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
罗芷萱占了上风,趾高气昂地说道:“鼎香楼里的狮子头最正宗,我已经很久都没吃了。”
罗霆立刻道:“我立刻去买。”
罗芷萱继续道:“我还要百味居的卤鸭掌!”
罗霆忍气吞声:“好好好,我一会儿都买。保准你回府的时候就能吃到嘴里。”
“我上次在珍宝阁里看中了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又大又圆,别提多好看了,可惜有点贵我没舍得……”
“买买买!”
“还有……”
“我的好妹妹,我攒了一年的私房银子,你该不是打算一次都花完吧!”罗霆苦着脸央求:“好赖给大哥我留一点吧!万一以后连茶钱都付不起,我哪还好意思怂恿同窗陪我一起逃课!”
噗!
顾莞宁再也忍不住了,被这对活宝兄妹逗得笑弯了腰。(。)
每次和罗霆兄妹在一起,总是格外轻松愉悦,浑然忘却所有的烦恼。八一? .
罗霆和罗芷萱你一句我一句地耍嘴皮,很快就到了太子府门口。
今日来赴宴的名门闺秀,着实不少。太子府门口停了数辆马车。顾莞宁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马车标记。
“傅姐姐,崔姐姐,林姐姐都来了。”罗芷萱略一打量,低声笑道:“还有闵三小姐,也来了。”
提起闵媛,顾莞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的一切,这一生还会重演吗?
虽然她对太孙没什么感情,可两人毕竟曾经夫妻一场。眼睁睁地看着太孙被闵媛连累成为笑谈,然后又因闵媛的悔婚而被羞辱……
真是于心不忍!
可是,此时的她,和太孙非亲非故,只有一面之缘。对他的亲事也无从插手……
“喂,你在想什么呢!”罗芷萱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我和你说话,你怎么都不吭声?”
顾莞宁定定神,随口笑道:“我是在看傅家的马车,你瞧瞧,马车边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傅大公子?”
罗芷萱定睛一看。
可不是么?
站在白色骏马边穿着青色锦袍的英俊少年,不是傅卓还有谁?
“奇怪,今日是赏花宴,傅大公子怎么也来了。”罗芷萱小声嘀咕。
顾莞宁低声笑道:“罗大哥可以送你到太子府来,傅大公子送自己的妹妹一程有什么奇怪。”
对妹妹好的兄长,人品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罗芷萱笑着嗯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傅卓身上。
自家兄长罗霆生的俊朗不凡,这个傅卓也不遑多让。只是两人气质迥异。罗霆利落明快爽朗迷人,傅卓斯文儒雅风度翩翩。
看了一眼,不小心又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顾莞宁忍住笑,故意扯了扯罗芷萱的衣袖:“喂,你在想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你怎么都不吭声?”
将刚才罗芷萱的打趣又还了回去。
罗芷萱俏脸微微一热,故作镇定地应道:“我是在想,傅公子既然来了,该让大哥和他去打个招呼才是。”
……
没等罗霆过去,傅卓便牵着马过来了。
“我送妹妹来赴宴,没想到罗兄也来了。”傅卓笑着冲罗霆拱了拱手。
罗霆故作无奈地笑道:“家中有个不省心的妹妹,做兄长的只好多操一份心,特意送她过来。”
傅卓顺理成章地看了过来,彬彬有礼地打招呼:“顾二小姐,罗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顾莞宁微微一笑,同样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多谢傅公子关心,一切安好。”
罗芷萱忍不住嘀咕道:“你们这么说话不嫌累吗?一点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都没有!”
罗芷萱双眸灵动活泼,一张俏生生的脸庞表情生动,极富感染力。
就这么看着她,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
傅卓眼中漾起笑意:“是我太过拘泥了。我和罗兄素来交好,再这么称呼罗小姐倒显得生疏了。那我就唐突一回,称呼一声罗妹妹了。”
罗霆:“……”
当我面撩我妹!
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罗芷萱性情爽朗,闻言落落大方地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以后就称呼你傅大哥好了。”
诶哟!我的傻妹妹,你怎么那么好骗哟!
罗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俊脸上却露出笑容,热情地拉住傅卓的手笑道:“傅兄,她们得进府赴宴,我们两个闲着无事,不如去茶楼喝茶闲聊如何?”
罗霆年少习武,手劲自是不小。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紧紧地拉着傅卓的手不松开。
傅卓手都被握疼了,面上却还保持着翩翩公子的风度,含笑道:“好,今日由我做东,请罗兄去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饮上几杯清茶。”
罗霆咧嘴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转头叮嘱罗芷萱一声:“妹妹,你和顾妹妹待在一起,别一个人乱走动。”
傅卓依依不舍地看了娇俏可人的罗妹妹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罗霆拉走了。
顾莞宁将罗霆和傅卓微妙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唇角。
罗霆整日嘴上不停地打趣奚落罗芷萱,其实最疼这个宝贝妹妹。刚察觉到傅卓有那么一丝丝“不怀好意”,立刻就将人拖走了。
罗芷萱还一头雾水奇怪着:“大哥什么时候和傅公子这么熟络了?”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罗芷萱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回应她的,是顾莞宁愈欢快的笑声。
罗芷萱:“……”
喂喂喂!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
笑闹一番后,顾莞宁和罗芷萱手挽着手一起下了马车,进了太子府。
今日前来赴宴的名门闺秀着实不少,每个人都带了伺候的丫鬟。闺秀们固然是美丽娇艳各有特色,丫鬟们也都是正值妙龄相貌不俗。
一眼看过去,俱是如花俏颜,令人目不暇接。
“这赏花宴,今日可真是名副其实。”罗芷萱一语双关地笑道:“太子妃娘娘大概是给京城最出挑的名门贵女们都下了请帖。”
可不是么?
为了太孙,太子妃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低声道:“罗姐姐今日可想一放光彩?”
罗芷萱耸耸肩,压低了声音笑道:“我就是来凑凑热闹罢了!有傅妍和林茹雪在,哪里轮到我一放光彩。”
那一日在傅家做客,傅妍和林茹雪明里暗里交锋数回,显然都有意太孙妃的位置。
罗芷萱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岂能看不出来?
顾莞宁笑而不语。
罗芷萱心里一动,悄声道:“顾妹妹,你今日穿戴得这般明艳,莫非也动了心思?”
顾莞宁无奈地应道:“这些翡翠头面,是祖母硬塞给我的。还特意叮嘱了我一定要戴着来赴宴。我拗不过祖母,只得应了。”
罗芷萱羡慕不已:“你祖母待你真好。”
说话间,领路的宫女已经将她们引到了太子府的园子里。(。)
此时春景正盛,花园里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八一 .
园子里有一个极大的凉亭,红柱青瓦,雕梁画栋,奢华精巧。
这个凉亭里,约能容下三十余人。今日的赏花宴,就设在此处。
凉亭里铺着白色的毛毯,毛毯上放置着数张茶几和一些小巧的凳子。茶几上放着茶水、新鲜瓜果和各式点心。
凉亭外设了轻纱幔帐,薄如蝉翼的轻纱几乎是透明的,既遮住了凉风,又不会遮挡视野,也为赏花宴增添了几分雅致的趣味。
顾莞宁悠然迈步进了凉亭,和先到一步的傅妍等人笑着寒暄起来。
前来赴宴的名门闺秀,大多相识,几乎没有陌生脸孔。
京城当然不小,可说大也没大到哪儿去。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出门做客免不了要和同龄人打交道,彼此之间自然都认识。
交情好的,如顾莞宁和罗芷萱,林茹雪和崔珺瑶,都是通家之交。交情平平的也大有人在,彼此见面打个招呼也就是了。
当然,还有彼此看着不顺眼的。
就像闵三小姐,自从进了凉亭之后,就时不时地瞪顾莞宁一眼。
就是这么巧!
两人今天都穿了耀目的朱色罗裙。
更巧的是,闵媛戴的也是翡翠头面饰。只是,远不及顾莞宁佩戴的翡翠绿意通透。众人都是识货的,一看便心中了然。
不怕攀比,就怕比不过!
掐尖要强从不甘落人后的闵媛,忿忿地看着顾莞宁的身影,心里嫉恨得都快冒烟了。
“有没有觉得后背很热?”罗芷萱一本正经地问道。
顾莞宁和她素有默契,立刻心领神会,故作苦恼地叹道:“人长的太美了,总将别人比下去,也怪不得人家心里不痛快。罢了!随她瞪几眼吧!”
傅妍等人被逗得莞尔一笑。
那个“人家”是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今日到底是在太子府。太子妃是闵媛嫡亲的姑姑,谁也不想在这儿开罪闵媛。言语间模糊地暗示一两句也就算了。
……
一个年约二十的宫女笑盈盈地走进来,冲着众人福了一福:“奴婢秋雁,见过诸位小姐。”
这个秋雁,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举止端庄沉稳。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颇得太子妃信任。
顾莞宁前世和太子妃做了三年多婆媳,对秋雁自然并不陌生。此时却做出一副从未见过此人的模样,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讶然。
闵媛时常出入太子府,对秋雁颇为熟悉,当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出风头的机会。先娇笑一声,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才张口道:“秋雁,太子妃娘娘可是要到了?”
秋雁含笑应道:“正是。娘娘打奴婢过来,先和诸位小姐说一声。娘娘已经盛妆而来,片刻就到。”
闵媛立刻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一起到凉亭外相迎,等太子妃娘娘驾临。”
众人:“……”
瞧瞧闵媛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难道大家不知道要出去相迎吗?偏偏她要率先张口,摆出一副“大家随我来”的架势……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名门闺秀,谁还不知道谁啊!
闵家如果不是出了太子妃,早就落魄无人问津了。亏闵媛好意思摆出这副模样来。
再说了,如果太子妃有意这个娘家侄女做太孙妃,直接让人登门提亲就是了。何必还要设这个赏花宴?由此也可知,太子妃其实并不中意闵媛。
真不知道闵媛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看她张狂的样子,这凉亭快装不下她了。”罗芷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声咕哝了一句。
傅妍目光一闪,淡淡笑道:“闵三小姐是娘娘的侄女,时常出入太子府,对这里自是比我们都熟悉多了。由她领头,倒也合适。”
林茹雪微微一笑,话语简洁:“傅姐姐说的是。”
得,这两个也是口是心非的主。
罗芷萱撇撇嘴,没再吭声。
……
今日来赴宴的闺阁少女,约有二十多人。
凉亭外的小径,颇为宽敞,约莫够四五个人并排站着。
二十多人,站得总有先后。
太子妃设宴的用意,众人皆是心知肚明。有意太孙妃之位的闺秀,自然不甘人后,想在太子妃面前先露脸。
这种时候,可不能一味矜持了。
闵媛动作最快,第一个走出凉亭,站到了第一排中间。傅妍也很利落,也抢到了第一排。林茹雪稍稍慢了一些,和崔珺瑶站在了第二排中间。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慢悠悠地走在了最后。
两人的个头也不算矮了,奈何前面有二十多个貌美如花高矮不一的少女,她们两个连头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罗芷萱低声笑道:“平日一个个矜持端庄,今儿个可算是都露了原形。”
这是在取笑傅妍和林茹雪呢!明明刚才还和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抢前面去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你这张嘴,真是句句不饶人。”
罗芷萱笑嘻嘻地眨眨眼,顾莞宁也冲她眨眨眼,两人对视一笑。
前面一阵骚动。
很显然,是太子妃驾到。
顾莞宁随着众人一起裣衽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一堆闺阁少女,声音娇脆悦耳。然后,一个文雅端庄的女子声音响起:“诸位小姐都平身吧!”
少女们一起谢了恩,然后站直了身子。
罗芷萱不敢再说话,心里却很好奇,这位太子妃娘娘,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可惜她站在最后排,被这么多人挡着,根本看不见太子妃的人影。
罗芷萱心里颇有些遗憾,下意识地看身边的顾莞宁一眼。
却见顾莞宁遥遥地看着太子妃的方向,目中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罗芷萱微微一怔,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用眼神询问,喂,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后悔没抢前排?
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一般,将罗芷萱的促狭表露无遗。
顾莞宁哑然失笑,心中因重见故人而起的些许唏嘘,顿时烟消云散。(。)
太子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先进凉亭,坐下再说话吧!”
众人应了一声,然后各自转身进了凉亭。八一中文?网 .
顾莞宁和罗芷萱原本站在最后,这一转身,却又占了便宜,最先进了凉亭。
若是想露脸,此时就该坐在离主位最近的地方。
顾莞宁目光一扫,挑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了。这里离主位不算最远,不过,前面还有一排位置,只要有人坐下,正好就能将她挡住。
罗芷萱和她同进同退,很自然地坐到了她身边。
闺秀们一一进了凉亭。
当着太子妃的面,自是无人争抢位置。各自心中计较,面上却都露出泰然自若落落大方的笑容。
就是这么巧,闵媛正好坐在了顾莞宁前一排。
……这个“巧合”,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罗芷萱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然后冲闵媛努努嘴。
闵媛个头和顾莞宁相若,又穿了同色的衣裙,此时坐在顾莞宁前面,显然是不怀好意。从太子妃的方向看过来,压根就看不清顾莞宁的面孔。
顾莞宁轻拍罗芷萱的手,冲她笑了一笑。
反正是来凑热闹看好戏的,又没想着出头露脸,无所谓了!
待众人都入了座,太子妃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顾莞宁看了过去。
……
太子妃闵氏今年约有三十三四岁,这个年龄,正是一个女子最有风韵的时候。
太子妃也确实是个美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嫩如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的宫装,脸上妆容精致。眼角边有些皱纹,被脂粉细细地遮掩住了。
乍然一看,倒像是双十佳人。
更令人瞩目的,是多年居于上位养出的优雅气质和雍容气度。唇边一抹笑容,看着温和可亲,实则带着淡淡的疏离。令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些许敬畏。
此时的太子妃,容颜气质正盛。
顾莞宁想起当年初见太子妃的情形。
那个时候,太子妃被娘家气得病了两场,为此还被太子斥责了数回。又为太孙的病重忧思重重,整个人憔悴不堪,显得颇为苍老。
“顾二小姐,你特意为太孙求了平安符,又命人送到本宫手中。可是有意于嫁给太孙?”太子妃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她挺直了胸膛,坦然应了声是。
太子妃显然没料到一个没出阁的少女竟有这般的胆量和脸皮,一时哑然。
她静静地等着太子妃继续话。
半晌,太子妃才说道:“太孙的病情,自然也瞒不过你。本宫也就实话实说了。太孙本就比常人体弱,两年前又生了怪病,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俱都束手无策。这两年来,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为太孙保命。”
“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是为太孙续命罢了。无人能真正治好他的病症。”
“本宫请了一位民间的徐神医为太孙诊治,徐神医倒是有救他的法子。只是,这种法子风险极大。必须有极强的毅力和求生**,才能一试。到底能否成功,谁也不敢断言。”
“也因此,徐神医才建议本宫,劝太孙娶妻冲喜。或许能让他多些求生的意志,熬过治病的痛苦。”
“顾二小姐才貌双全,气度出众,本宫再没有半点不满的地方。只是,太孙自病了之后,再不肯成亲。本宫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说到这儿,面容疲惫的太子妃长叹一声。
太孙病重已有两年。两年时光,对别人来说眨眼即过,对一个母亲来说,却是日夜忧虑备受煎熬。
她抬起头,对太子妃说道:“请娘娘恕我冒昧一回,我想见一见太孙殿下。或许殿下见了我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
太子妃再次哑然。
显然,太子妃从未见过这般自信的闺阁少女。忍不住又仔细地打量她几眼。
她神色从容,任由太子妃打量。
太子妃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本宫这就让人领你去见太孙。”
顿了顿又低声道:“本宫也希望你能说服他。只要你嫁入太子府,帮助太孙恢复信心熬过治病的痛苦,本宫日后一定待你视若亲生,绝不会为难你。”
太子妃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定亲后,她于第二年年初嫁给了太孙。
太子妃待她这个儿媳,一直颇为亲善。从未磨搓过她一星半点。
太孙治病整整一年,终于转危为安,只要慢慢休养,就能恢复如常。太子妃眼看着太孙一日一日地好起来,心中十分快慰,对她也愈好了。
又隔了两年,她生下儿子。
太子妃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道:“莞宁,你果然是有福之人。你嫁到府里三年,太孙的病痊愈,如今你又一举得子。能娶你为妻,委实是太孙的福气。”
她正为了祖母的病逝伤心感怀,无心说话,只扯了扯唇角:“母妃言重了。能嫁给殿下,是我的福气才是。”
太子妃对她的冷淡并不介怀,好言好语地宽慰她一番。又将孩子亲自带在身边。直至她出了月子,才将孩子送回了她身边。
婆婆如此宽厚,也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太子半年多后病逝,太子妃为太子的死伤心感怀,竟也病重不起,很快便跟着去了黄泉。诺大的太子府,陡然变得冷清了许多。
……
时隔多年,太子妃的音容笑貌依旧历历在目。
只是,此时的太子妃,和顾莞宁记忆中的那个亲切宽厚的婆婆截然不同。
太子妃端坐在上,看着一众少女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挑剔。
想想也是难免。
当年的太子妃,满心愁苦抑郁,为了太孙的病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肯主动嫁给太孙冲喜,太子妃对她自是另眼相看。
更不用说,太孙后来确实渐渐好转。太子妃见了她,颇有些见了恩人的微妙心理。
现在的太子妃,却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
人在得意和失意的时候,当然是两副不同的脸孔了。(。)
太子妃没有说话,众少女也各自端坐着,一脸矜持。八一 ≤.1ZW.
一时间,气氛倒显得有几分冷凝。
太子妃目光一扫,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笑着张口道:“本宫设宴,特意邀来了诸位闺秀前来赏花,大家不必拘谨,随意些就好。”
闵媛第一个抢着笑道:“娘娘宽厚仁慈,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斗胆问上一句,不知娘娘这赏花宴打算怎么开始?”
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性子也算活泼,太子妃对她自是另眼相看些,含笑道:“你素来聪慧,不妨猜猜看,看是否能说中本宫的心意。”
又对一众闺秀们笑道:“你们也都说说看,权当是消遣取乐了。”
这哪里是消遣取乐,分明就是第一关。
婆婆挑儿媳,第一桩要紧的,可不就是察言观色揣摩心思么?
少女们心中跃跃欲试,各自窃窃私语,气氛倒是热闹了不少。
闵媛有意要出风头,依旧第一个张口说话:“我冒昧猜测娘心意,说的不对,娘娘可别恼。既是赏花宴,自是要在赏花两字上下功夫。我猜,娘娘一定是命人准备了数盆名品花草,待会儿就会搬进凉亭里来,让大家伙儿欣赏品鉴一番。”
太子妃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微笑着扫视了一圈:“下一个谁来说上一说?”
有了闵媛做出头鸟,接下来一个个张口说话也不显得唐突冒失了。
傅妍含笑起身,福了一福:“以娘娘的心胸,应该不会将我们都拘在这里。”
“我猜,娘娘是打算让我们在太子府的园子里转上一圈,每人各挑一朵最喜欢的花带到凉亭里来,然后大家伙儿一起品鉴,甄选出最好的一朵。”
“不知我说的,是否合娘娘心意。”
傅妍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本就生的高挑秀美,又精心穿戴打扮了一番,愈美丽动人。说话间神采飞扬,落落大方,颇惹人好感。
太子妃心里暗暗点头,含笑问道:“你的闺名是什么?”
“我姓傅,闺名一个妍字。”傅妍见太子妃主动询问自己的姓名,心中暗暗一喜,面上半点不露,依旧笑意莹然。
今日前来赴宴的闺秀,都是太子妃依据家世一一挑选出来的,闻言笑道:“原来是傅阁老的孙女。果然是兰心蕙质。”
傅妍笑着应道:“娘娘这般盛赞,令我愧不敢当。”
优雅地行了礼,然后坐下了。
顿时就将之前抢着说话洋洋自得的闵媛比了下去。
闵媛脸上还在笑着,心里却恨得牙痒。
这个傅妍,最会装模作样了!
更可气的是,身后还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传进她耳中:“傅姐姐真是风采夺人。”
“是啊,傅姐姐一张口,就显出了良好的教养。不愧是傅家嫡女,比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略带着嘲弄的少女声音异常耳熟。
闵媛不用回头,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顾莞宁此时的模样。一定似笑非笑地扬着唇角,然后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在看着她。
心里的火苗立刻就被点燃了。
不能回头!不能争吵!
今天的赏花宴十分重要,她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露出骄纵任性的脾气。她可是立志要做太孙妃的人,不必和顾莞宁计较。
闵媛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恼怒按捺下去。
……
此时,又有少女起身说话了。
“太子妃娘娘,刚才傅姐姐说的极好。只是,鲜花盛开时最美,若是摘下带来,离了枝叶很快就会衰败。”
“娘娘心地仁厚,想来也是惜花爱花的。不如我们将各自挑中的花暗暗记下,回了凉亭之后各自画在纸上。这样既做了护花之人,又添了一层风雅趣味。不知这个提议,可合娘娘的心意?”
说话的少女温柔斯文,声音曼妙,满身书卷气,令人望之便生出好感。
太子妃眼睛微微一亮,笑着点头赞道:“果然是个绝佳的主意。不知这位姑娘的闺名是什么?”
少女微微一笑:“我姓林,闺名茹雪。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平日常在上书房行走授课。”
“原来是林祭酒的爱女。”
太子妃眼中满是赞许:“林祭酒是本朝博学大儒,雅擅丹青。林小姐想来也是丹青妙手。待会儿本宫倒是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林茹雪自谦一番,才坐下了。
又是一个有心机的!
闵媛咬牙切齿,心中暗恨。
这个林茹雪,平日里不声不响。今天倒是妙语连珠起来。显然是要博太子妃欢心和青睐。真是可恨可恼!
身后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林姐姐的丹青可是一绝,今天必然会大放光彩了。”
“诶!某些人想出风头也是没指望了。有傅姐姐和林姐姐在,哪里还轮得到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闵媛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头,瞪向顾莞宁:“你在嘀咕什么?”
顾莞宁似早料到了她会此举动,故作讶然地挑眉:“我和罗姐姐在闲话。怎么了,莫非这赏花宴不许人说话?”
闵媛:“……”
说话就说话,句句都一语双关若有所指,当她是傻瓜听不出来吗?
闵媛面色有些难看,强忍怒气道:“背后议论他人,说长道短,原来顾二小姐也不过如是。”
顾莞宁毫无愧色:“原来你都听见了。”
“我就坐你前面,怎么可能听不见。”闵媛轻哼一声:“你就别装无辜了。你刚才分明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要不然,声音怎么不大不小的刚好让她听见?
顾莞宁悠然一笑:“原来闵三小姐还算有头脑,佩服佩服!”
闵媛:“……”
闵媛本就是浮躁又冲动的脾气,性子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挑衅。气得七巧生了烟。情不自禁地扬高了音量:“顾莞宁!”
这一声,顿时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坐在上的太子妃不悦地拧起了眉头。
这个闵媛,平日里闹腾些也就罢了。今日这赏花宴上,也不知道收敛些。(。)
周围众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八一中文? =.≤1ZW.
怒火中烧的闵媛还没察觉,怒瞪着顾莞宁道:“你处处针对我,到底是何用意?”
激动之下,声音又高了一些。
正起身说话的崔珺瑶,下意识地顿了一顿,看向闵媛的方向。
太子妃也看了过去,神色间明显有些不快:“闵媛,你在和谁说话?”
闵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由得一惊,满腔的怒意瞬间消退。
她真是气糊涂了!怎么能在赏花宴上大呼小叫?
闵媛正要起身解释赔礼,身后的顾莞宁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一脸歉意地说道:“是我和闵姐姐开了几句玩笑,闵姐姐一时高兴,声音大了些,差点扰了娘娘兴致。请娘娘不要见怪!”
……这个厚颜无耻的顾莞宁!
闵媛气得牙根直痒。却不得不起身附和:“是,我和顾妹妹闹着玩,没想到把大家都惊动了,还扰了娘娘雅兴,请娘娘见谅!”
闵媛也想竭力表现出顾莞宁那副轻松自若的样子。只可惜,她憋了一肚子火气,说话时语气生硬,令人不喜。
太子妃瞄了闵媛一眼,淡淡说道:“姑娘家,还是贞静娴雅端庄些为好。在人前说话,应该慢声细语,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闵媛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满是委屈。
明明是顾莞宁挑衅在先,她一时忍不住才张口还击。现在怎么倒成了她的不是了?太子妃可是她的亲姑姑,也不向着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导”她……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太子妃了话之后,见闵媛没有及时回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闵媛身后的少女反应倒是极快,立刻接了话茬:“多谢娘娘教诲。”
算是圆了场面。
……
太子妃眉头略略舒展开来,打量闵媛身后的少女一眼。
当太子妃看清少女的脸庞时,顿时一阵惊艳。
闵媛性子虽然急躁冒失,却生的娇艳妩媚。穿着鲜艳的朱色罗裙,愈醒目。她身后的这个少女竟也穿了同色的衣裙,容色明艳,更甚闵媛一筹。举手投足间散出的自信和从容,更令人激赏。
傅妍和林茹雪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和眼前这个少女一比,却又逊色了一筹。
这是哪一个府上的闺秀?
太子妃微笑着问道:“你的闺名是什么?”
少女从容应道:“我姓顾,闺名莞宁,家父定北侯顾湛,在三年前亡故。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府中守孝。”
原来是定北侯顾湛的女儿。
太子妃心里的热度迅退却,漫不经心地夸赞了一句:“本宫早就听闻顾小姐的名讳,今日一见,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出色。”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顾莞宁身为已故定北侯唯一的嫡女,论起家世,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太孙体质稍弱不能练武,平日喜欢琴棋书画,要么就是领着匠人折腾些新鲜奇巧的东西。也因此,太子妃只想着挑一个圆滑伶俐的儿媳,能为太孙打理好内宅琐事。或者,娶一个博学多才的女子,这样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总之,顾莞宁是全然不适合的。
更何况,顾家已经出了一个齐王妃。定北侯府和齐王府来往密切。只冲着这一点,太子妃也不会选中顾莞宁。
设赏花宴名单的时候,倒是未曾多想,只挑了家世年龄才貌都合适的闺秀来赴宴。其实这其中真正合适又能入得了眼的,也不过二三人罢了。
太子妃心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面上并不显露。
只是,顾莞宁前世和太子妃做了几年婆媳,对她颇为熟悉,太子妃眉头一动,顾莞宁便能猜出她的心思了。
之前料想的果然没错。
在太孙还没病重的情况下,想做太孙妃的名门闺秀有一大把。太子妃并未相中她。
顾莞宁之前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位,态度愈坦然从容:“多谢娘娘夸赞。”
一点自谦的意思都没有。
太子妃暗暗皱了皱眉,淡淡说道:“既是你们两个说笑,之前的事便作罢。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
闵媛满心憋屈地坐了下来。
今日一定要找个机会,让顾莞宁难堪不可!
有了这一个插曲,其余人再起身说话时,愈谨慎小心。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心中自有计较,笑着说道:“太子府的园子里,花草不下数百种。大家各自到园子里转一转,各挑一株最喜欢的记在心里,回来之后画在纸上。限时一个时辰。今日获胜的,本宫自有奖赏。”
一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在园子里走上一圈的。既要细心挑选,又要在短短的时间里记下画出来。考较的是各人的眼力记忆,还有画功,可谓一举数得。
众少女齐声应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行了,现在就各自散了吧!”
太子妃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平日交好的,此时也顾不得结伴同行了,各自领着丫鬟快进了园子里。
罗芷萱无意于此,倒是一点都不急,慢悠悠地和顾莞宁并肩同行。
闵媛冷不丁地从后面走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撞了顾莞宁一下。
本想来个出其不意,让顾莞宁摔倒出个丑。却没想到,顾莞宁脚步稳健,身子晃了一晃,很快就站稳了。
倒是闵媛,一个用力过猛,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顾莞宁伸出手……
闵媛以为顾莞宁不计前嫌,要扶自己一把,心里正有些羞愧。
然后顾莞宁慢悠悠地将手缩了回去,抬起到耳边,将一缕丝拂到了耳后。
……顾莞宁根本是故意在耍她!
闵媛一脸悲愤羞恼,用力地瞪着顾莞宁:“你为什么不扶我一把?”
顾莞宁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你这话说的实在可笑。刚才若不是我站的稳,只怕就要被你撞倒了。我为何要以德报怨?”
闵媛被噎了一下。
罗芷萱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别理她,我们走。”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两人施施然从闵媛身边走了过去。(。)
“我真是服了闵三小姐了。八一? ㈧.??1㈠ZW.”
走出一段路后,罗芷萱想到刚才的情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该不是以为别人都得围着她转吧!”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两人交锋,吃亏受气的那个人又不是自己。
罗芷萱压低了声音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和闵媛有些过节?”
否则,今日怎么会故意不停地出言挑衅,激得闵媛连连失态出丑?
顾莞宁知道瞒不过外粗内细的闺阁好友,爽快地点头承认:“倒也没太大过节,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罢了。”
闵媛当众失仪,太子妃心中定然不喜,也就不会生出让闵媛做太孙妃的念头。
这也是以她现在的身份,仅能为太孙做的了。
至于之后闵媛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贸然闯进太孙的院子闹的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这个她就无能为力了。
罗芷萱摸不透顾莞宁的心思,也不再多问,笑着扯开话题:“我还是第一次进太子府呢!也不知道这园子到底有多大。”
顾莞宁随口答道:“约有罗家园子的三倍大小。”
罗芷萱一怔:“你怎么知道?”
明明她也是第一次来太子府吧!
顾莞宁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随便猜的。”
罗芷萱:“……”
刚才顾莞宁的语气那么笃定,哪里像是随便猜的?
顾莞宁难得有些心虚,忙左顾言它:“你喜欢什么花?那边有几株芍药,要不要过去看看?”
罗芷萱一脸疑惑:“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你怎么会知道那边有芍药?”
顾莞宁:“……”
前世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熟悉?虽然时隔多年,可踏进太子府的那一刻,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便自动涌了上来。
顾莞宁急中生智,故作羞涩地说道:“其实,这都是齐王世子告诉我的。”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堂兄弟,出入太子府是常有的事,对这里自然再熟悉不过。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罗芷萱总算释然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进了太子府之后,对这里半点都不陌生呢!”
顾莞宁掩饰地笑了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芍药开的极盛极美,花朵硕大如碗口,色泽艳丽,芳香扑鼻。
罗芷萱一见之下,便大为倾心,连连嚷道:“我待会儿就画芍药花。”又转头问顾莞宁:“你呢,想挑什么花?”
她想挑什么花?
其实,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倒是园子里有一棵杜鹃树,颇得她青睐。
那棵杜鹃树,足有百余年。树干粗大,三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每到春季,满树的杜鹃花开,绚烂如云霞。
太孙的病渐渐有了好转,能勉强出去走动的时候,她常陪着太孙一起到园子里散步。
他身体虚弱不宜多言,她也不是叽叽喳喳爱说话的性子。两人时常一路沉默地走到杜鹃树下,坐在树下的木凳上小憩片刻才回转。
这也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和太孙有关的回忆。
只可惜,齐王登基后,齐王世子占了太子府,命人将那棵杜鹃树砍倒,劈成柴烧的干干净净。
后来她重回京城,知道此事后,还有些许的遗憾和惋惜。
顾莞宁心里微动,口中笑道:“我听世子说,这园子里有一棵百余年的杜鹃树,我想去开开眼界。”
罗芷萱不假思索地说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出于一种微妙难言的心理,顾莞宁委婉地拒绝了罗芷萱的陪同:“罗姐姐还是好生看看这几株芍药吧!待会儿还得回去画出来。虽然你我都没存着被太子妃相中的心思,不过,今日闺秀云集,我们总不能表现的太差劲被别人笑话不是?”
这倒也是!
罗芷萱很快改了主意:“也罢,我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去找杜鹃花吧!”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待会儿你也别等我了,记下芍药花的样子,立刻就回凉亭作画。免得耽搁了时间。”
罗芷萱笑着应了。
……
顾莞宁循着记忆,慢悠悠地走向杜鹃树的方向。
琳琅和玲珑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琳琅见顾莞宁步履毫不迟疑,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如果不是她很清楚小姐从未来过太子府,只看小姐仿佛走过了许多次一般轻车熟路,绝不会相信小姐是第一次来。
玲珑憋不住话,忍不住张口问道:“小姐莫非知道那棵杜鹃树在哪儿?”
顾莞宁随口道:“嗯,齐王世子和我说起过一回。我记性一向很好,你们两个都知道的。”
玲珑和琳琅:“……”
两个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姐的记性再好,对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也不该这般熟悉吧!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杜鹃树已经遥遥在望。
“好高的杜鹃树!”玲珑忍不住惊叹一声。
一般的杜鹃树只有三四米高,最高的也不过六七米。眼前这一棵却足足有十几米高,满树的红色杜鹃开的绚烂无比,在满树绿叶的映衬下,美的夺人心魄。
琳琅也赞叹不已:“好美的杜鹃。”
是啊!
好美的杜鹃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美的杜鹃了。
顾莞宁心神有些激荡,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唏嘘和怅然。曾经以为忘却的记忆骤然跃上心头。
杜鹃树下,她微笑着问道:“殿下,你为什么喜欢杜鹃?”
“杜鹃生命力旺盛,盛开时极为美丽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太孙凝视着她,声音温和:“美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她怔怔地回望了片刻,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她没有再看太孙。
太孙似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后,和她并肩坐在杜鹃树下,整整一个下午,再没说过一句话。
顾莞宁定定神,张口说道:“琳琅,你和玲珑在这里等一等,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两个丫鬟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小姐,还是奴婢陪你一起去吧!”
她们怎么能放心让小姐独自一人去赏花?
顾莞宁轻笑一声:“放心吧!这里是太子府,安全的很。八一中文 ≥.≈1ZW.”顿了顿又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有些回忆,只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回味。
两人虽然放心不下,却也清楚小姐的性子。既是张口了话,谁也劝不动她。只得一起应了下来。
好在这里离杜鹃树只有数十米远,两人守在小径上,不让闲杂人等过去扰了小姐清净。
待顾莞宁缓步走了之后,玲珑才低语道:“琳琅,你有没有觉得小姐今日有些怪怪的?”
琳琅轻叹口气:“你都察觉了,我怎么会察觉不到?”
等等,这句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玲珑瞪圆了杏眼:“好啊,你竟敢取笑我粗心大意!等回去了,看我怎收拾你。”
两人笑闹了几句,才回归正题。
“我也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异样。”琳琅低声说道:“她从未来过太子府,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似的。刚才又坚持一个人去杜鹃树下赏花……总之,就是和往常不一样。”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她也说不好。
只是一种微妙的直觉,让她觉得小姐有些不欲为外人知的秘密。
玲珑也有同样的感觉:“小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都是小姐最亲近最信任的丫鬟,小姐有什么心思,几乎从不瞒着她们。此次却只字不提,两人也只得暗地里猜测一通罢了。
……
顾莞宁慢悠悠地向前走。
杜鹃树越来越近,沁人心脾的花香随阵阵清风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动,满树的杜鹃花微微摇曳。如一团团火焰,又似一片片云霞,绚烂多姿,美不胜收。
一晃三十年岁月,物是人非。这棵杜鹃花,倒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依旧开的肆意旺盛。
顾莞宁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唇角溢出一声轻叹。
再转过一个弯,便到杜鹃树下了。
顾莞宁怀着些许的怅然和追忆,转过了弯,然后,惊讶地现,杜鹃树下竟然已经有了人。
少年穿着月白色锦袍,背对而立,微微仰头,静静地看着树上的杜鹃花。略显瘦削的修长背影,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个少年是谁?
在太子府里,能让她有这种熟悉感的少年,除了前世的丈夫,还会有谁?
顾莞宁略一犹豫,正想悄悄退下,站在树下的少年已经听到了身后细微的脚步声,然后徐徐转过身来。
当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刹那,少年俊美温和的脸孔骤然亮了起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迅地闪过一丝惊喜。
既是被看见了,自是不能再躲开。
顾莞宁只得收敛了所有的思绪,上前两步,裣衽行礼:“见过殿下。我不知殿下在此,冒然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太孙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顾二小姐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顾莞宁站直了身子,抬眼看了过去:“多谢殿下。”
多年太后生涯,使得她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如今重生回到少女时光,她勉强适应了说话时平视对方。
俯低头谦卑恭敬之类的姿态,她委实做不出来。
好在太孙性情温和,并不倨傲,也从不以高贵的身份压人。
见顾莞宁清冽沉静的眼眸平视着自己,太孙也丝毫不以为意,微笑道:“我今日一时兴起,特意来了杜鹃树下赏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二小姐。”
顾莞宁只得又用齐王世子来做挡箭牌:“我曾听齐王世子说起过,太子府的园子里有一棵成活了百余年的杜鹃树,每到春季花开时,满树杜鹃,实在是难得的美景。我听了之后不胜向往。”
“今日登门赴宴,娘娘命我们各自到园子里挑自己喜欢的花。我趁机寻了过来,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这里。也欣赏到了世上难寻的美景。”
原来,她是听了齐王世子的话,才寻到了这里。
太孙眼里跳跃的光芒稍稍黯了几分,唇角边温润的笑意却未曾减退:“是啊!我也喜欢这棵杜鹃树。”
“杜鹃生命力旺盛,盛开时极为美丽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太孙看着顾莞宁,又轻声笑道:“美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顾莞宁:“……”
见鬼!
这一幕熟悉得几近诡异。
她之前还遥想起当年和太孙一起在树下赏杜鹃的情形,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上演了。
只不过,当年他们是夫妻。
现在,他们两个却只见了第二面。比起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顾莞宁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从容自若的。这一刻,和太孙四目相对,她竟有些莫名的慌乱和不自在。
顾莞宁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口中随意应道:“殿下说的是。这样美丽的杜鹃花,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
两人相隔不远不近,正好维持在安全的距离。能看清彼此的面容,又不会太过靠近逾越了礼数。
顾莞宁移开目光,太孙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没再说话。
还是告退吧!
不然,这么相对站着又不说话,委实有些尴尬。
顾莞宁打定主意,便待张口告退。
太孙却比她更先一步张了口:“顾二小姐,你和阿睿是嫡亲的表兄妹。我和阿睿是亲堂兄弟,感情素来亲厚。你既是他的表妹,和我的表妹无异。在我面前,你大可以放轻松些,不必拘谨。”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如溪水淙淙缓缓流淌,又似春风拂面般温润。
在他面前,很自然地松懈下来,生不出半点防备。
这也是太孙的过人之处了。
顾莞宁当然不是忸怩作态的人。
可眼前的少年不止是尊贵的太孙,更是她前世的丈夫。他对前世一无所知,她却是心知肚明,对着他总有几分微妙难言的尴尬。(。)
太孙说完这番话,便含笑看着顾莞宁。?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回应。
顾莞宁只得笑着应道:“殿下如此平易近人,倒令我受宠若惊了。殿下是大秦朝的太孙,身份尊贵,不容轻慢。我岂能太过随意冒犯了殿下?”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太孙也是人,也和常人一样穿衣吃饭。既不是三头六臂,也不能脱离尘世。你待我就像待别人一样就好。”
太孙如此随和,顾莞宁也不好显得太过拘谨小家子气,索性落落大方地笑道:“殿下如此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树红色的杜鹃花,在翠绿的枝叶掩映下娇艳欲滴。
顾莞宁穿着朱红色罗裙,唇角微微扬起,眼眸清亮如水。
此情此景,只有在梦里才得一见吧!
太孙心里暗暗感叹,口中笑道:“顾二小姐性情磊落,尤胜过男子。”
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几日,阿睿特地向太傅告假,说是要去定北侯府探望定北侯夫人。不知令堂的病情现在如何了?”
提起沈氏,顾莞宁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多谢殿下关心。家母身体并无大碍,只要卧榻静养一段时日就行了。”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轻声说道:“你和令堂似乎并不亲近。母女之间,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一直耿耿于怀,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殿下不觉得此话有些冒昧唐突了吗?我和母亲之间的事,殿下并不了解。又有何立场来劝慰我?”
就差没直说“你真是多管闲事”了。
太孙也不恼,温和地说道:“我和你只有两面之缘,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此话说来,确实有些交浅言深。是我唐突冒失了。”
顾莞宁素来高傲倔强,言语犀利。
如果太孙以势压人,以她的性子,十有**会“出言不逊”。
偏偏太孙态度这般温和谦让……她纵有再多的不快,对着那张含笑的俊脸也不出半点脾气了。甚至还冒出些许愧疚来。
她和沈氏之间的恩怨纠葛,外人根本难以想象。太孙刚才的那番劝慰,也是好意。倒是她,显得不识好歹了。
“殿下,对不起。”顾莞宁难得地放下身段,真心道歉:“刚才我语气不佳,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骄傲难缠的美丽少女,收起了尖锐的刺,别有一番温柔动人。
太孙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愈柔和,温声道:“是我不知内情胡乱说话,怎么能怪你。要说见谅,也该是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原谅我才是。”
“是我太过咄咄逼人。”
“是我太过想当然,说话冒失。”
“是我……”
“是我……”
……
两人争相认错道歉。
这情景,实在有些荒谬滑稽。
顾莞宁下意识地抬头和太孙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之前心里的戒备提防,都在这一笑间悄然消散。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太孙一直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出身尊贵,却从不盛气凌人。他天资聪颖无人能及,却从不恃才傲物。
和他在一起,总是那样的安心舒适自在。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人。
他俊美无双,通身贵气,性情高傲而冷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放下身段。大多时候,都是冷漠傲然难以亲近的……
“你在想什么?莫非是想起睿堂弟了?”这样的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一定会显得唐突。太孙说来,却是那样的自然。
顾莞宁也不好露出“交浅言深”的冷然表情,略有些无奈地笑道:“殿下怎么会忽然这么问?何以想见我就一定想到了齐王世子?”
“难道不是吗?”太孙不答反问。
他问的坦然。
顾莞宁索性也坦荡地应了回去:“是。刚才我确实想起了世子。”
太孙目光暗了一暗,很快笑道:“堂弟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佳,实在令人羡慕。”
“殿下不是也有青梅竹马的闵家表妹吗?”顾莞宁想也不想地应了回去。
闵家表妹啊……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含蓄地说道:“我和闵表妹极少见面,性情也不算相投,见了面也不过是寒暄两句,连聊天都极少。”
“实在比不得你和堂弟青梅竹马的情意。”
太孙果然从来都不喜欢闵媛。
想想也是。前世太孙若是对闵媛有情,也不会坚持不肯答应亲事了。后来闵媛悔婚他嫁,还写了那么一封气死人不偿命的信给太孙,太孙竟也丝毫不恼。
不在意的人,当然无法伤害到自己。
一想到以后会生的事,顾莞宁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朵鲜花即将被一坨狗屎弄得臭不可闻……
当然,鲜花是太孙。
闵媛就是那一坨狗屎了!
要不要出言提醒太孙?
顾莞宁略一犹豫,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来,她此时毫无证据,无法指责闵媛什么。二来,她也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当着太孙的面说闵媛的不是,难免让人生出不太好的联想。
说不定太孙会以为她是故意抹黑闵媛……万一太孙以为她也有意想做太孙妃,可就太尴尬了!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
顾莞宁这一犹豫,在太孙看来,是提起齐王世子而娇羞沉默。
是啊!
她的心里,一直喜欢的都是萧睿!
爱也好,恨也罢!那样激烈的情感,她只给了萧睿……
太孙眼里的神采暗淡下来。
顾莞宁的声音很快响起:“殿下,我和闵三小姐素来不太和睦,来之前还闹了口角。日后若是闵三小姐在殿下面前说我的不是,殿下只听听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
太孙回过神来,失笑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若是说她的不是之处,我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一语道破顾莞宁的打算。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应道:“既然殿下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我确实不太喜欢她。”(。)
太孙眼里又有了笑意。八一????中文 ?.1ZW.
然后,他也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她。”
又冲顾莞宁眨眨眼:“这个秘密,你知道就好,别告诉别人。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我表妹。我若是直接表现出对她的不喜,既会令她失了颜面,也会令母妃不悦。”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前世她和太孙虽是夫妻,彼此尊重,交谈并不多。
如今站在一起,倒是有说有笑,迅熟稔起来。
雍容温和的太孙殿下,私底下其实也有活泼促狭的一面。只是,这一面很少流露在人前罢了。
顾莞宁笑着说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只给了我们一个时辰,要挑选喜欢的鲜花,还要画出来。我出来已经不短时间,也该回去了,否则,今日怕是要出丑丢人了。”
太孙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舍,含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快些回去吧!”
今日的赏花宴,是为母妃为了他特意而设。
顾莞宁肯来赴宴,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排斥成为太孙妃?
一想到这些,太孙心里又重新燃起了火苗。
只可惜,顾莞宁下面的话,将这簇火苗浇灭的干干净净:“论作画,我远不及林姐姐傅姐姐她们。今日的赏花宴,我也只是来凑凑热闹开开眼界罢了。”
……她是在委婉地表示,她对他并无他意。也是在提醒他,不必多心多想。
太孙心中涌起一股苦涩难言的滋味,面上笑容不改:“今日的赏花宴,你感觉如何?”
顾莞宁微微一笑:“能看到这棵杜鹃花,遇到殿下,已经不虚此行了。”
明知道这是礼貌客套之词,太孙依旧心情一振。
然后,顾莞宁行礼告退。
太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窈窕身影远去。
……
走出老远,顾莞宁依然能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一直尾随着她的身影。
她狠下心肠,没有回头。
此生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也不想在清冷寂静的后宫里耗尽一生。当然,也没有再嫁给太孙一回的打算。
既是这样,就干脆利落地斩断过去的一切。不要再和他有半点牵扯。
琳琅和玲珑等了许久,早就翘以盼了。见到顾莞宁的身影,两人忙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奴婢等得心急如焚。”
顾莞宁失笑不已:“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说辞一模一样。”
玲珑抢着说道:“小姐,太子妃娘娘只给了一个时辰,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你就别慢悠悠的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琳琅也道:“是啊!还得作画呢!”
顾莞宁一边迈步,一边笑着自嘲:“我作画的水平你们两个又不是不清楚。早些回去迟些回去也没什么区别。”
琴棋书画,每一样她都学过。抚琴下棋还过得去,书法也算不错,作画的技艺却是平平。
更何况,今天她没有出风头的打算。迟些回去也无妨。
顾莞宁表现得轻松自若,琳琅和玲珑见她不着急,便也不再催促。
……
一盏茶后,顾莞宁才回了凉亭。
此时,众少女都在埋头作画。顾莞宁竟是最后一个回凉亭的。
罗芷萱抬头,连连冲她招手示意。待顾莞宁走近,才低声笑道:“我已经替你领好了纸张笔墨颜料,你不必再跑腿了。”
顾莞宁心里一暖,笑着打趣几句:“罗姐姐待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罗芷萱丢了个白眼过来:“行了,时间无多,你就别贫嘴了,快些动笔吧!”
虽说两人都无心做什么太孙妃,也无意讨好太子妃。可这里有诸多名门闺秀,当着众人的面,画出来的总不能太寒碜。
顾莞宁被罗芷萱催促得动了笔。
她作画技艺平平,是和林茹雪这等丹青妙手相比。其实单独看,也算过得去了。毕竟学了六七年,又有专门的画师指点教导,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一颗杜鹃树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纸上。
前排的闵媛,已经作好了画。欣赏了片刻,不由得沾沾自喜。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还在低头作画,眼珠一转,顿时计从心头起。
“顾妹妹在画什么?”
闵媛转过身来,故作关切地询问,手中拿着画笔,笔上蘸着浓黑的颜料。
顾莞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拿着笔做什么?莫非是想假装手不稳掉了笔,然后毁掉我这幅画?”
闵媛:“……”
她怎么会猜中自己的心思?!
顾莞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罗芷萱忍不住瞪了闵媛一眼:“闵三小姐,你该不是真的生出了这等龌龊腌臜的心思吧!”
闵媛当然不敢承认,矢口否认:“当然没有。顾莞宁,你别污蔑我。”
“我污蔑你?”顾莞宁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击:“你若没这份心思,为何手里还拿着画笔?还特意蘸了黑色的颜料?你的那幅牡丹图,上面可用不到半点墨色。”
闵媛:“……”
周围众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过来。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太子妃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过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何喧哗吵闹?”太子妃略略皱眉,沉声问道。
没等闵媛话,顾莞宁便迅说道:“娘娘来的正好。闵三小姐画的是牡丹图,根本无需用墨色颜料,可闵三小姐偏偏拿着画笔,画笔上蘸满了浓墨。还特意转身站在我的画前。分明是心存不轨,想故作不小心,将画笔掉在我的画上,毁了我这张画。”
“我虽然画艺不精,却也不愿心血之作被人这般糟践。这才张口揭穿了她。”
顾莞宁语极快,说的十分利索。
闵媛本就心虚,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涨红了脸,讷讷地辩解:“娘娘,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这份心,拿着那支碍眼的画笔做什么?还特意蘸上了墨色颜料,生怕别人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吗?(。)
太子妃瞪了闵媛一眼,声音里满是恼怒:“闭嘴!”
生出点小心思倒不算什么。? 八?一中?文 ?.㈠㈠1?Z㈧W?.㈧心思太过浮浅,又无过人的手段心机,轻易就被人揭穿丢了人……这就太可恼了!
娘家侄女当众出丑,她这个做姑姑的太子妃,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想及此,太子妃心情愈懊恼不快,暗暗后悔不已。早知道会这样,今日的赏花宴真不该让闵媛露面。
闵媛脸色红了又红,水珠在眼眶中滚动。
太子妃这一声轻斥,声音虽然不高,在场的诸位闺秀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厚道些的,只当没听见。
早就看闵媛不顺眼的,少不了要趁机落井下石。
傅妍第一个张口为闵媛“说情”:“闵妹妹性子活泼,惯爱玩闹。刚才定是想和顾妹妹开个玩笑罢,绝不是故意为之。今天是娘娘特意设的赏花宴,闵妹妹怎么敢扰了娘娘兴致。”
林茹雪微笑着接过话茬:“傅姐姐说的是。就算闵妹妹是故意的,娘娘心胸宽广,定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闵妹妹的气。”
这哪里是劝慰,是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闵媛恼羞成怒,怒瞪了傅妍林茹雪一眼:“你们两个少在那儿假惺惺的。我就是故意的又能如何?”
众人:“……”
太子妃就算再有涵养,此时也被闵媛的不知轻重气的变了脸色。
顾莞宁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来:“我到底哪里开罪你了,为何你一直针对我?我已经处处忍让三分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若是想我离开,直说就是了。我这就走!”
罗芷萱不愧是顾莞宁的闺阁密友,和她素有默契,立刻露出一脸的义愤填膺:“顾妹妹,你是太子妃娘娘亲自下请帖请来的客人,凭什么就这么离开?”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你说的对。我根本没做错什么,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冤屈。我相信,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理,给我一个公道!”
太子妃:“……”
这点小事,怎么还要她“秉公处理”了?
她已经呵斥过闵媛了,这个顾莞宁还想怎么样?难道要她撵闵媛离开不成?
太子妃固然生气闵媛的愚蠢,可闵媛纵有再多不是,也是她的娘家侄女。顾莞宁这样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太子妃心中也生出了厌恶不喜。
不过,太子妃并未流露出来,反而温和地安抚顾莞宁:“顾二小姐是本宫请来的贵客,只管安心待着。”
然后瞪了闵媛一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向顾二小姐陪个不是?”
什么?
闵媛满心不服气,想也不想地嚷道:“娘娘,这个顾二最是阴险狡猾。今天明明是她一直故意挤兑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想给她一个教训。凭什么还要我向她道歉?”
这个蠢不可及的东西!
太子妃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冷冷地看了满脸通红的闵媛一眼:“你若是不道歉,本宫这就命人送你回府去。”
闵媛:“……”
闵媛这才后知后觉地现,太子妃是动了真怒!
闵媛看着张牙舞爪的,实则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被太子妃这么一瞪,所有的勇气都不翼而飞,立刻老实了,憋憋屈屈地应了一声。
然后,对顾莞宁低头道歉:“刚才都是我的不是。顾妹妹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故意等了片刻,才应道:“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今日的事就算了吧!”
闵媛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却不得不低头:“多谢顾妹妹。”
……
太子妃表现出了雍容宽厚的气度,先安抚了顾莞宁几句,然后不轻不重地敲打闵媛一番:“今日的事,错都在你。幸好顾二小姐宽宏大度,不和你计较。若是换了那等小鸡肚肠之辈,将你今日的行径传出去,你这个闵家三小姐,就彻底出丑丢人了,以后在人前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闵媛唯唯诺诺地应道:“娘娘教训的是,我知道错了。”
太子妃又道:“你知道错就好。行了,先坐下吧!若没有要紧事,今日还是少张嘴为好。”
“是。”闵媛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没了精神。
太子妃回了原位,闵媛才敢坐下,之后再也没回过头。
罗芷萱冲顾莞宁咧咧嘴,差点就要竖大拇指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低头专注地作画。
让闵媛碰了一鼻子灰,顾莞宁心情大好。作画也比平日顺畅的多。画完之后一看,只觉得是生平画过最好的一幅。
“这棵杜鹃树,画的真美!”
罗芷萱探过头来,惊叹不已地赞道:“顾妹妹,你的画技可是远胜从前啊!”
顾莞宁从不自谦,闻言笑道:“我也觉得今日画得格外好。”
大概是这棵杜鹃树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太深刻了。根本不用琢磨细想,很自然地就在笔下描绘而出。
满树红色的杜鹃花,翠绿娇嫩的枝叶,都画得惟妙惟肖。
罗芷萱又看了一眼,笑着打趣:“我怎么觉得,这树下的空白处似乎少了什么。若是添上两个人更好。”
顾莞宁随意地耸耸肩:“没时间了。不然,倒是真可以再添几笔。”
两人的说笑声传到闵媛耳中。
闵媛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今天已经吃了不少闷亏。绝不能再给顾莞宁机会抓住她的小辫子了……
顾莞宁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罗姐姐,你觉得我这棵杜鹃,比起闵三小姐的牡丹图如何?”
罗芷萱笑吟吟地应道:“这个我可说不好。不如请闵三小姐将牡丹图拿过来,和你的杜鹃图比一比。”
比就比!
闵媛将到了嘴边的三个咽了回去,差点一口咬到舌头。
然后,就听顾莞宁轻笑一声,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慢悠悠地道:“算了,还是别比了。赢了她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闵媛郁闷得快吐血了。
她刚被太子妃数落了一顿,哪里还敢吭声。
可恶的顾莞宁!摆明了故意趁着这个时候寒碜她。
……(。)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秋雁上前两步,笑着宣布:“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请诸位小姐都停笔。? 八?一中文 .”
众人都已经画好了,闻言各自笑着应了一声。
秋雁转身对太子妃福了一福:“不知娘娘想先看哪一幅?”
太子妃端坐在上,唇畔含笑,似乎之前的插曲并未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就从傅小姐这边开始,按着顺序,一幅一幅地拿到本宫面前,大家伙儿也跟着一起欣赏。”
秋雁笑着应了,和另外一个宫女走到傅妍面前。小心翼翼地各自执了画作的一端,呈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细细打量片刻,眼中流露出赞许。然后冲秋雁略一点头。
秋雁和那个宫女,又将那幅画转了过来。
众人凝神观看。
就连心情极差的闵媛,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去。
这幅画上画的是一株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娇艳明媚,色泽艳丽,看着便令人心生欢喜。
傅妍不愧是京城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都颇为出众。这幅桃花图,水准颇高。
“傅小姐最喜欢桃花吗?”太子妃含笑问道。
傅妍早有准备,恭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我对花草并无特别的偏好。只是母亲最喜桃花,我常画桃花给母亲欣赏。今日时间仓促,便画了最拿手的桃花图。说来是讨了巧。还请娘娘见谅。”
听了这席话,太子妃的眼里笑意更盛:“傅小姐事母孝顺,本宫听了只有夸赞的,怎么会怪罪。”
傅妍笑着谢了恩,然后优雅地入了座。
傅妍果然是个聪明人。用一个孝字,轻易地博得了太子妃的好感。
……
有了傅妍珠玉在前,接下来众人的画作再好,也压不过傅妍的风头去。
直到林茹雪的画作出现在众人眼前。
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一株寒梅在雪中傲然开放,点点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太子妃凝视着那幅雪梅图,眼中异彩连连:“林小姐也喜欢梅花?”
林茹雪微微一笑:“是。梅花不畏严寒,品性高洁,是花中君子。我自幼便喜欢梅花。只可惜,此时已近初夏,梅花早已凋零。我便凭着想象画出了这一株雪中寒梅。希望太子妃娘娘会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太子妃最喜梅花。
顾莞宁心中暗暗感慨一声。
这个林茹雪,看着温柔斯文,实则聪慧之极,丝毫不弱于傅妍。分明是在赏花宴之前,就暗中打听到了太子妃的喜好,特意投其所好。
今日的赏花宴,傅妍和林茹雪都是有备而来啊!
怪不得前世太子妃中意她们两人。
如果不是闵媛来了那么一出,太孙妃十有**会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了。
这一世,她巧施妙计,接二连三地挫了闵媛的锐气。闵媛纵然憋了满肚子气,也不敢再吭声。
只要闵媛没胆子乱闯太孙的院子,说不定太子妃很快就会为太孙定下亲事。
不管傅妍还是林茹雪,都堪配太孙。
遥想着傅妍或林茹雪站在太孙身边的样子,顾莞宁忽然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平静。竟有些微妙的酸意……
好吧!这也不算什么。
太孙到底曾经是她的丈夫。她固然不想再和太孙有牵扯,眼睁睁地看着他另娶别的女子,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顾莞宁很快将这抹不该有的情绪按捺下去。
……
接下来,轮到闵媛了。
闵媛之前刚出了丑,将往日的趾高气昂收敛了不少。将那幅牡丹图呈到太子妃面前时,小心翼翼地说道:“牡丹国色天香,是群花之。所以,我一直最喜欢牡丹。”
她原来准备好的说辞比这个高调张扬多了,现在自是不宜再说,换了中规中矩的两句。
太子妃的怒气已经消散了不少,见闵媛这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心中顿时一软。
闵媛天**掐尖要强,其实没什么坏心肠。平日别人看在自己的颜面上,少不得让她几分。也使得她愈任性骄纵。没曾想,今日偏偏遇到了真正厉害的主儿,被欺负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太子妃温和地对闵媛说道:“你这幅牡丹图画功还算不错。”
姑姑到底还是疼她的!
闵媛心中一喜,忙笑道:“多谢娘娘夸赞,有傅姐姐林姐姐这等丹青妙手,我这点微末画技,实在是献丑了。”
哟!难得闵三小姐也有这么谦虚诚实的时候啊!
顾莞宁揶揄地笑了一笑。
好在闵媛没回头,不然又要别气得七窍生烟了。
闵媛没看到,太子妃却将顾莞宁眼中的嘲弄看的一清二楚,不由得皱了皱眉。
女子应该贞静温顺。
这个顾莞宁,美则美矣,性子却太过刚硬难缠,说话又格外犀利尖锐,失之柔顺。这样的女子,实在不适合娶进门做儿媳。
太子妃这么想着,对顾莞宁说话的时候,神色不免显得冷淡了一些:“不知顾二小姐今日画的是什么?”
顾莞宁对太子妃的神色变化了然于心。
她今日故意令闵媛出丑,一来是为了太孙出口闷气,二来便是故意表现得尖锐难缠,令太子妃心生不喜。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啊!
“回禀娘娘,我画的是杜鹃。”顾莞宁起身回应,笑容坦然:“今日我在园子里看到了那棵成活了已有百年的杜鹃树,心中十分喜欢,便画了下来。”
太子妃一怔。
怎么这么巧?
太孙最喜欢的,也是那棵杜鹃树。
顾莞宁该不是之前就打听到了这些,所以才特意画的杜鹃吧!
这么一想,太子妃心里愈不喜,淡淡说道:“秋雁,你将杜鹃图拿过来给本宫瞧一瞧。”
秋雁笑着领命,将杜鹃图呈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定睛打量一眼。
说实话,论画技,顾莞宁在一众闺秀中绝不算出众。可这幅杜鹃图却画得极有神韵,栩栩如生。
太子妃暗暗一惊。
这么短的时间里,顾莞宁竟能记住杜鹃树的样子,还画得这般形似神似……(。)
太子妃久久没说话。八一 ?.1ZW.
傅妍最擅察言观色,敏感地察觉到太子妃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试探着笑道:“娘娘,顾妹妹的杜鹃图到底如何?不知可否让我们也欣赏一番?”
太子妃定定神,淡然笑道:“顾二小姐记性甚佳,这棵杜鹃树,画得极有神韵,几乎一般无二。”
又吩咐秋雁:“让大家伙儿也瞧瞧。”
至于太孙最喜欢这棵杜鹃树的事,自然是只字未提。
杜鹃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林茹雪最擅丹青,定睛打量片刻,心里暗暗放了心。
论画技,顾莞宁拍马也难及自己。今日的赏花宴,唯一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就是傅妍那幅桃花图。
可是,太子妃在看到杜鹃图的时候,神色着实有些异样。这其中会有什么缘故?
傅妍心里也在暗暗思忖着这个问题,口中却笑道:“顾妹妹的杜鹃图,果然画的极好。”
林茹雪也含笑夸赞了几句。
顾莞宁对两人的口不对心了然于心,笑着应道:“在傅姐姐林姐姐面前,我无异于班门弄斧,岂敢说画的好。”
闵媛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了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立刻插嘴道:“你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
顾莞宁慢悠悠地说了下一句:“我的画技,也就和闵三小姐在伯仲之间罢了。”
闵媛:“……”
闵媛的脸忽红忽白。
就连讨厌她的傅妍都暗暗心生同情。
也不知道闵媛到底是哪里惹到顾莞宁了!今天顾莞宁一直针对她。闵媛处处吃瘪,也实在有些可怜。
太子妃目光一闪,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今日本宫委实开了眼界。诸位小姐都画得这般好,我一时也分不出孰优孰劣。”
“不过,既是赏花宴,总得评出个高低才是。本宫想了个法子,大家将各自的画作都放在桌子上,然后在花筏上写出自己认为最好的三幅画。本宫再命秋雁她们几个算一算,哪一幅画的票数最高,就算获胜。”
“今日的获胜者,本宫自有重赏。”
太子妃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上前。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柄碧玉如意。
众少女的目光都被碧玉如意吸引了过去,心中暗暗激动振奋。
太子妃拿出手的东西,当然不会差。这柄碧玉如意,玉质通透,雕工精美,是难得的珍品。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寓意。
如意,称心如意。
谁能得到这柄碧玉如意,也就意味着合了太子妃的心意。
傅妍隔空和林茹雪对视一眼,各自装作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顾莞宁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暗暗好笑。太孙现在就是一块鲜美的肥肉,众人都蠢蠢欲动垂涎欲滴啊!
就连之前偃旗息鼓的闵媛,也重新挺起了胸膛。对那柄碧玉如意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
宫女们将准备好的花筏一一送到众人的桌子上。
花筏长约六寸,宽约三寸,上面印着暗色的纹路,散着淡淡的香气,十分雅致。待看了画作,将三幅最喜欢的写在花筏上就行了。
罗芷萱和顾莞宁并肩同行,一边欣赏着众人画作,一边低声问道:“待会儿你打算把票投给谁?”
“你打算投给谁?”顾莞宁不答反问。
罗芷萱耸耸肩,压低了声音笑道:“君子当成人之美。这票,当然要投给喜欢‘如意’的人了。”
顾莞宁笑了笑,和罗芷萱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傅妍和林茹雪各一票,剩下的一票,就看谁的画作更出色了。
凉亭里地方虽然宽敞,不过,众人各自起身转悠,便略显拥挤了。又当着太子妃的面,各人都分外注意仪容姿态,走路时缓慢优雅。
罗芷萱揶揄地笑了笑:“照这个度,想把所有画都看上一遍,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然后又低声叹气:“我肚子都饿了。这赏花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娘娘有没有命厨房准备些美味佳肴。”
这个罗芷萱!总是这么促狭。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正要低声说话,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
是闵媛!
瞧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到底是看到谁了?
顾莞宁顺着闵媛的目光看了过去。
却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清俊少年缓步而来。少年眉目温润,气质优雅,唇边扬着一抹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竟是太孙来了。
顾莞宁也是一怔,心里有些疑惑。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太孙似察觉到顾莞宁的目光,微笑着看了过来,冲顾莞宁眨了眨眼。
顾莞宁:“……”
她忽然隐隐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
……
“娘娘,殿下来了!”秋雁笑着向太子妃禀报。
太子妃喜出望外,立刻起身相迎。
一众闺秀表面矜持,实则早就瞄到了太孙殿下的身影,一个个芳心暗自窃喜。立刻跟在太子妃的身后。
这阵仗……还真有点肥肉送上门来的感觉。
顾莞宁将翘起的唇角压了一压,也站到了众人身后,微微垂下头。
“儿臣见过母妃。”太孙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太子妃见了太孙,眼中盈满了欢喜:“阿诩,你今日怎么也在府中?”
几个皇孙都住在皇宫里,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课业繁忙。太孙也不例外。每个月休沐日才会回府,一个月也不过回府两三次罢了。
太孙笑着说道:“儿臣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心中想念母妃,所以特地告了假回府。”
到底是想她?还是想来看看赏花宴里的闺秀?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你回来的倒是巧的很。今日我在府中设宴,邀了许多名门闺秀登门做客。既是遇上了,你也见一见她们吧!”
正好让儿子自己亲眼看看有没有喜欢合意的。
太孙似未听出太子妃的话中之意,含笑道:“希望我没扰了大家的雅兴。”
怎么会?
众人本想着讨好太子妃就已经是幸事了,没想到太孙还会露面。简直是意外之喜。
众闺秀一起向太孙行礼,二十多个娇脆悦耳的少女声音混合在一起,格外动听:“见过太孙殿下。?八?一? ㈧.?㈠1?Z?W㈠.?”
太孙冲着众人微微一笑:“诸位小姐都平身吧!”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站在最后面的顾莞宁。
群芳娇妍,在场的少女无一不是美人。或温婉,或娴雅,或明媚,或端庄。
可这些少女在她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她天生就有万众瞩目的美丽夺目骄傲明媚,牢牢地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她一直低着头,未曾看他。
是啊!她的心里只有齐王世子,纵然他是身份更尊贵的太孙,她也不会动摇心意。
太孙心中掠过一丝黯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众少女一起谢了恩,然后矜持地站直了身子。
当然了,其中也有自恃身份不同的闺秀,挺直了胸膛,用那双明媚的杏眼娇羞希冀地看着太孙:“我们正在品评各人的画作,表哥既是来了,不如也来欣赏品鉴一番,挑出其中最好的三幅画作如何?”
张口说话的,当然非闵媛莫属。
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听得众人都快酸倒了牙。
不过,这个提议倒是甚合众人的心意。若能入了太孙的眼,比讨太子妃欢心更好!
反正闵媛已经张了口,跟着张口说话也不会显得太唐突。
傅妍也微笑道:“是啊,相请不如偶遇。我曾听大哥说过,殿下才艺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做评判最合适不过。”
傅妍的兄长傅卓是太孙伴读,和太孙关系十分亲密。傅妍说出这番话,也显得顺理成章,半点都不突兀,顺带还在太孙面前露了脸。
不愧是傅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这份圆融的心机手腕,在众闺秀中无人能及。
太孙对傅妍笑了一笑:“傅小姐这般盛赞,我却之不恭,厚颜领受了。为诸位的画作做评判,也是件极其风雅的事,我今日正好有空,就应下了。”
那双温润的黑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宛如一阵柔和的春风迎面吹拂而来。
傅妍俏脸微微一热:“多谢殿下。”
闵媛心中气愤不过。明明是她先张的口,风头却被傅妍抢了个一干二净,骄傲好强的她如何能甘心?
正要说什么,太子妃警告地投来一瞥。
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闵媛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
太孙走到太子妃身边,笑着说道:“儿臣陪母妃一起进凉亭赏画。”
太子妃欣然点头应了。
母子两个相携进了凉亭里。
众闺秀在凉亭外面面相觑,用眼神彼此交流。
我们该怎么办?是进去还是在这儿老实待着?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近距离地亲近太孙,怎么能错过?还是厚着脸进去吧!
众人还在踌躇,闵媛却已抬脚进了凉亭,口中亲昵地喊着:“表哥,我陪你一起赏画。”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了太孙身边。
太孙脚步略略一顿,温和不失委婉地笑道:“我和母妃多日不见,有些话要说。闵表妹不如稍等片刻,再来陪母妃。”
连拒绝都说的这般含蓄,半点都不会让人难堪。
闵媛爱慕的目光不舍地在太孙脸上流连,鼓起勇气说道:“表哥,我也有多日没见你了。”
太孙神色自若地笑道:“上一次在傅家做客的时候,我们还见了一面。怎么就变成多日没见了。”
答案很简单。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闵媛脸皮再厚,当着众人的面,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只羞红着脸,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太孙。
这画面,真是有点辣眼睛。
太孙是是谦谦君子,素来温和有礼。对着一个妙龄少女,说不出难听伤人的话来。更何况,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好冷言恶语伤了闵媛的脸面。
太孙为难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也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本宫大概是站的久了,身子有些无力。媛姐儿,你到本宫身边来,扶本宫一把。”
既为太孙解了围,又没伤了闵媛的脸面。
闵媛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到了太子妃身边,小心地搀扶着太子妃的胳膊。
太孙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抬头看向凉亭外的顾莞宁。正好捕捉到她嘴角边来不及收回的揶揄笑意。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有些尴尬,迅收回目光。
太孙情难自禁地扬了扬唇角,心情忽地好了起来。
看来,她对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
“顾妹妹,我怎么觉得殿下总时不时地偷偷看你?”罗芷萱小声嘀咕。
顾莞宁自是不肯承认:“这怎么可能,你别乱说。”
“我本来就是在开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罗芷萱低笑着打趣:“莫非是心虚了不成?”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白了她一眼。
傅妍按捺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还没赏完画,不如也一起进凉亭吧!”
众少女本就蠢蠢欲动,傅妍这一招呼,一个个顿时纷纷响应。三三两两地进了凉亭。
顾莞宁在原地没动弹。
罗芷萱也没动。
“你怎么不进去?”顾莞宁笑着催促。
罗芷萱笑着反问:“你为什么又不进去?”
因为她总有些不太美妙的预感。太孙来意不明,总觉得和她有些关系……她当然是躲之不及。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说道:“凉亭里人多热闹,我想独自在外面静一静。”
罗芷萱眨眨眼,也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巧的很,我也有同样的打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太孙温润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母妃,不知这幅杜鹃图是由谁所作?”
太子妃心里一沉,若无其事地笑道:“是顾二小姐所作。”
太孙笑着赞道:“形神俱似,惟妙惟肖,顾二小姐画功着实了得。”
顿了顿又笑道:“说来,寒梅图和桃花图都是上乘佳作。只是,儿臣素来喜欢杜鹃,倒是觉得这幅杜鹃图最合意了。”
预感很灵的顾二小姐:“……”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凉亭外悠然自得的顾二小姐,目光中满是艳羡。八一中??文网 ≥.≈1ZW.
傅妍脸上笑容如常,心中却咬牙暗恨。
真是失策!
她只想到用孝道来打动太子妃,怎么就没想到向兄长打听太孙的喜好?
这个顾莞宁,看着不声不响一脸淡然的样子,原来这么有心机!
林茹雪也暗暗懊恼不已。
她今日当然是有备而来。前些日子便打听过了太子妃的喜好,然后特意投其所好。那幅寒梅图,她在府中已经练过数回。论画技,她在众少女中绝对是佼佼者。甩了顾莞宁一大截。
谁能想到,顾莞宁比她手段更高,竟悄悄打听到了太孙喜欢杜鹃,然后画出了杜鹃图。
闵媛更是嫉恨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就连罗芷萱也忍不住悄声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知道太孙喜欢杜鹃,所以才特意画了杜鹃图?”
顾莞宁:“……”
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瞧瞧一个个看她的眼神,就像飞刀似地嗖嗖飞过来。明明是春日融融,顾莞宁愣是觉得全身都凉飕飕的。
“如果我说不是特意画的杜鹃图,你相不相信?”顾莞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问道。
罗芷萱断然应道:“当然不信。你之前还特意将我支开,单独去了杜鹃树那儿。如果不是早有打算,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得了!什么也别解释了!
这个黑锅,想不背都不行了。
顾莞宁无奈地笑着叹口气:“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罗芷萱心里本有些不痛快。她倒不在乎别的,主要是气顾莞宁连她也一并瞒下。
此时见顾莞宁笑得这般无奈,罗芷萱心里顿时一软:“算了,这一回放过你。以后再这么瞒着我,我就不和你好了。”
顾莞宁没心情为好友的大度高兴,因为太孙又笑着张口说话了。
“母妃,这幅杜鹃图就送给儿臣吧!儿臣的书房里,正好还缺一幅画。”
太子妃:“……”
顾莞宁:“……”
萧诩,你到底要做什么?
……
再好的脾气,也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污蔑”。
更何况,顾莞宁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
当太子妃用不善的目光看过来时,顾莞宁心里的火苗也被点燃了。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走进凉亭,对太孙福了一福:“我随手所作的杜鹃图,没想到能得殿下青睐,委实是我的荣幸。”
话锋一转:“只是,我画技平平。若是将我的画作挂在书房里,只会贻笑大方。还请殿下另请丹青妙手,重新画一幅杜鹃图吧!”
太孙似早料到顾莞宁会拒绝,并不动怒,微微笑道:“画技或有高低,可一幅丹青,看的不止是作画技艺,更重要的是作画之人是否用心投注了感情。这幅杜鹃图,最高明之处,正是用了心。所以才能画出杜鹃树的精髓。从这一点来说,顾二小姐无愧今日的头名魁。”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般机敏善辨?
顾莞宁心念电闪,迅地想着该如何回应:“殿下盛赞,我愧不敢当。只是,这幅画实在不堪殿下这般厚爱。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直到此刻,太子妃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茬:“顾二小姐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闵媛也厚着脸张口:“表哥,顾二小姐既是不愿意,你就别强人所难了。不如,我将牡丹图送给表哥,挂在书房里吧!”
众人:“……”
闵三小姐,您这脸皮是在哪位高僧那儿开了光啊!
顾莞宁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懒得再为太孙解围了,索性顺着闵媛的话音说道:“是啊,闵三小姐的牡丹图画的极好,牡丹是花中王者,国色天香,正合殿下的身份。”
太孙从善如流地改口:“既是这样,我就将牡丹图一并带走好了。”
顾莞宁:“……”
什么雍容温和!
什么谦谦君子!
什么翩翩有礼!
都是骗人的!
枉她前世嫁给他四年,竟然一直被蒙蔽在鼓里,根本就没认清他的真面目!!!
他根本就是一个脸厚又腹黑的伪君子!
顾莞宁恨得牙痒,却又无话可说。
太孙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难道她还能将画撕了不成?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真不该一时被回忆冲昏了头脑,非去什么杜鹃树下,还手抽地画了出来。
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子妃用微妙的目光看了绷着俏脸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故作无事地对太孙笑道:“你要将画作带走,也得等赏花宴结束吧!再者,这投票还没开始,你这么说,也不算选出了头名。总得大家都投了票,谁得票最高的,才算头名。”
太孙笑着点点头:“母妃说的是,是儿臣太过心急了。”
心急什么的,听着实在可圈可点值得琢磨啊!
于是,众人落在顾莞宁身上的目光愈微妙了。
顾莞宁百口莫辩,索性闭上嘴。
今日真不该到太子府来赴什么赏花宴!看热闹不成,自己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真让人懊恼。
……
在微妙难言的气氛中,众人心情各异地赏完了画作,然后在花筏上写下心仪的前三名画作。
林茹雪的寒梅图当然是极好的,傅妍的桃花图也不错。
下面一个呢?
该写上谁的名字?
顾莞宁低着头,依然能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到了此时,再懊恼生气也没用,总得将赏花宴熬过去。
顾莞宁定定神,迅地写了三个名字。然后将花筏翻了个面,轻轻放在桌上,等着宫女来取。
罗芷萱也很快写好了,同样将花筏翻了面。这样,就能避免别人偷看到自己写了什么。
很快便有宫女走过来,笑盈盈地取走了花筏。然后,由秋雁领头,在一旁计算票数结果。
在等待的空闲里,众人少不了交头接耳的闲话。
顾莞宁耳力敏锐,时不时地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种心情,真的难以用笔墨描绘形容啊!
罗芷萱凑过来低语:“你写了哪三个?”
不等顾莞宁回答,便又笑道:“我将你写在了第一个。八??一 .谁让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呢,我肯定第一个支持你!”
顾莞宁:“……”
顾莞宁的面无表情,在罗芷萱眼中便成了娇羞不语。
“瞧瞧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害臊的。”罗芷萱不以为然地笑道:“反正要投票,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那柄碧玉如意你拿了也挺好。”
顾莞宁抽了抽唇角:“我对碧玉如意不感兴趣,谢谢!”
罗芷萱挤眉弄眼:“哟,什么时候你也成了口是心非的人了?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去杜鹃树那儿?特意画太孙最喜欢的杜鹃图干什么?你别解释了,我不会取笑你的。”
顾莞宁果断地闭上嘴。
这种事,越描越黑,根本没法解释。
坐在上的太子妃,依旧一脸笑意,和坐在身边的太孙慢声细语地说着闲话。心里却打定主意,待赏花宴结束之后,一定要好好询问一番,看看太孙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太孙看似专注地陪着太子妃闲聊,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顾莞宁的一举一动。
越过碍眼的闵媛,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的小半个侧脸。
她微微垂着头,俏脸绷着,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
一盏茶时间后。
秋雁拿着一摞花筏走上前来:“启禀娘娘,奴婢等人已经将票数都计算出来了。只是……”神情犹豫,似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太子妃略一皱眉问道:“只是什么?”
所有人都住了嘴,一起看了过去。
秋雁一脸为难地禀报:“有三幅图的票数同样高,并列第一。分别是寒梅图,桃花图,还有杜鹃图。俱是二十四票!”
碧玉如意只有一柄,票数并列第一的画作却有三幅,这如意要赏给谁才对?
太子妃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不由得一怔:“三幅画作的票数一模一样吗?”
“是,”秋雁张口答道:“奴婢算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样。”
太子妃:“……”
这样的结果,不但出乎太子妃意料之外,也令众人惊讶不已。
林茹雪的画技高妙,有目共睹。傅妍的桃花图缤纷娇艳,也是上乘之作。至于顾莞宁的杜鹃图……太孙这般青睐,当然不会差了。
于是,众人在投票的时候,很自然地将杜鹃图也写上了。
结果就成了三人并列。
太子妃脸上刚显出为难之色,顾莞宁便站了起来:“娘娘,请容我斗胆说几句话。”
“大家给我投了这么多票,我心中不胜感激。不过,林姐姐和傅姐姐的画技着实远胜于我。我纵是再厚颜,也不敢和她们两个相提并论。我甘愿居于第二。这第一名,便由林姐姐傅姐姐并列吧!”
那柄碧玉如意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
太子妃见顾莞宁如此“知情识趣”,心里的恶感总算去了几分,笑着说道:“顾二小姐实在太过自谦了。你的画作,虽比不得傅林两位小姐,也算佳作了。”
这么一说,无疑是明确了心意。
太子妃这柄如意,本来就没打算赏给顾莞宁。
傅妍和林茹雪不约而同地暗暗松口气。
顾莞宁盈盈笑道:“多谢娘娘夸赞。”
谢完恩之后,顾莞宁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坦然入座。
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孙最青睐的正是顾莞宁的杜鹃图。没想到,顾莞宁竟毫不犹豫地将第一名拱手相让。
送到嘴边的肥肉啊……竟然毫不动心!这份定力,实在令人钦佩。不过,太孙殿下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众人下意识地又看向太孙。
太孙泰然自若,神色不变,微笑着说道:“纵然顾二小姐肯退让,也有两个第一。母妃只准备了一柄碧玉如意,到底该怎么赏赐?”
这倒也是。
傅妍和林茹雪各有所长,太子妃一时也难以决定,下意识地问太孙:“依你的意思,又该如何?”
太孙从容笑道:“儿臣记得,母妃那儿还有一对更好的玉瓶。是去年母妃生辰的时候,皇祖母赏赐下来的。质地更胜过如意。不如将那一双玉瓶拿来,赏给傅小姐和林小姐吧!”
太子妃眉头舒展开来,笑盈盈地说道:“这主意确实极好。秋雁,你去将那对玉瓶分别用锦盒装好拿过来,赏给傅小姐林小姐。”
玉瓶是一对,一模一样,不分高下。
赏给傅妍和林茹雪正合适。
一时决定不下,正好慢慢观察思虑,从两人中选一个就是了。
秋雁笑着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傅妍和林茹雪心中也暗自欢喜。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还是美好的。二十多个闺秀中,她们两个已是脱颖而出,得了太子妃的青睐。
至于顾莞宁,显然无意太孙,否则,刚才也不会主动退让。
顾莞宁也松了口气。
如意之争,就这么完美解决了吧!
……当然不是。
过了片刻,秋雁领着两个宫女过来了。这两个宫女,手中各自捧了一个锦盒,锦盒里各放了一个玉瓶。
这玉瓶是宫中赏赐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玉质极佳,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上面描绘着精美的图案。
傅妍和林茹雪领了赏赐,一起盈盈行礼谢恩。
她们两个都是家世出众教养极佳的名门闺秀,纵然心仪太孙,也决不会在大庭观众之下眉目传情。两人各自迅看了太孙一眼,便含羞垂了头。
闵媛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锦盒,心里又嫉又恨。恨不得将那对玉瓶占为己有。
顾莞宁也有心情看热闹了,唇角重新扬了起来。
就在此刻,太孙看了过来。温润的黑眸中,分明闪过一丝促狭。
顾莞宁笑容略略一顿,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就听太孙慢悠悠地说道:“这一对玉瓶,赏给傅林两位小姐正合适。还剩这柄碧玉如意,母妃不如就赏给今日的第二名吧!”
太子妃:“……”
众人:“……”
顾莞宁:“……”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八??一? .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只有太孙安然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和太子妃打趣:“母妃素来大方,今日怎么变得小气了?”
她当然不会舍不得赏赐。可这柄碧玉如意,意义不同寻常,就这么赏给顾莞宁,心里着实有些别扭。
不过,太孙已经张口了,当着众人的面,她怎么也不能拂逆了太孙的颜面。
太子妃只得笑道:“罢了,就依你所言,将如意赏给顾二小姐吧!”
……她根本就不想要好吗?!
顾莞宁强忍住拒绝赏赐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谢太子妃娘娘赏赐。”
今天她的风头已经出得够多了。
太孙的“青睐”,已经令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婉言拒绝,也只会被认为是忸怩作态欲迎还拒。
“顾二小姐不必多礼,你的杜鹃图画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太子妃语气淡然,眼中也没多少笑意。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隐隐有些挑剔和不善。
顾莞宁对太子妃的冷淡视而不见,也不自谦几句,命琳琅领了碧玉如意,然后便入了座。之后,再也没看过太孙的方向一眼。
傅妍和林茹雪心里那个憋屈郁闷就别提了。
两人费尽心思讨好太子妃,没成想,最后得了如意的人竟是顾莞宁!
……
赏花宴在略显冷凝的气氛中结束。
太子妃命人准备了精致美味的菜肴。
众闺秀分成三席坐下,太子妃并未现身。太孙当然就更不便露面了。
菜肴虽然美味,可谁也没吃饭的心思胃口。
尤其是顾莞宁,一想到那柄碧玉如意,就如鲠在喉食难下咽,只略略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太孙到底是何用意?
他该不是……该不是对她有意吧!
不,不可能。
前世夫妻情分早就结束了,今生他们只见过两回。他不是那等轻薄无礼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对她有了男女之思。
可他今天的种种异样言行举止,又该作何解释?
真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让人头痛……
同席的闵媛酸溜溜地来了一句:“顾二小姐今日心情这么好,不吃也饱了。”
顾莞宁心情正糟糕,有人送上门来给她解气,她自是不会客气,闻言冷冷地一扯唇角:“闵三小姐是不是很喜欢那柄碧玉如意?只可惜是太子妃娘娘亲赐,我不便转赠于你。”
闵媛被噎了个半死,一张俏脸都气红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顾莞宁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傅妍一开始心里不是滋味,现在也回过劲来了。
顾莞宁心有所属,钟情齐王世子,对太孙妃的位置并无念想。所以,得了如意,也毫无喜色,反而满心懊恼郁闷。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傅妍在心里感叹了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便流露出来。
午宴一结束,秋雁便代太子妃将众闺秀一一送出了府。
……
顾莞宁和罗芷萱是一道来的,自是要一同乘马车回去。
马车刚驶出太子府,就见罗霆牵着心爱的宝马在府门外等着。
“你们两个总算出来了。”罗霆咧嘴一笑:“我在这儿可等你们许久了。”
看着罗霆爽朗明快的笑容,顾莞宁郁闷的心情稍稍缓和了几分:“罗大哥,你不是和傅公子去茶楼了吗?”
罗霆耸耸肩:“我们两个去茶楼喝了几盏清茶,又去酒楼小酌了几杯。我心里惦记着你们两个,傅卓也惦记着傅小姐,所以从酒楼里出来之后,我们两个便到太子府外等着了。”
说着,得意狡黠地笑了一笑:“傅小姐早出来一步,傅卓本想等着和我们一起离开,被我‘劝’着先走了。”
哼!妄图赖着不走接近自己的宝贝妹妹,真是想得美!
顾莞宁看着一脸狡猾微笑的罗霆,自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莞尔一笑。
之前因太孙而起的郁闷,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算了,过了今日之后,她和太孙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交集。那柄如意,回去之后扔进库房里就是了。
“大哥,你可不知道,今日顾妹妹在赏花宴上可是出尽了风头。”罗芷萱兴致勃勃地说道。
罗霆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哦?说来听听!”
罗芷萱刚要张口,就被顾莞宁出言拦下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宴会嘛,还不都是那样。我们别在太子府的门口待着了,快些回去吧!”
也好,回去再慢慢说也不迟。
罗芷萱冲罗霆使了个眼色,罗霆心领神会,果然不再追问。
……
马车上,顾莞宁满腹心事,眉头微蹙,神色沉凝。
罗芷萱忍不住笑着打趣:“瞧瞧你,得了碧玉如意,怎么半点没见欢喜,反倒一直绷着脸?”
顾莞宁也没心思遮掩,叹口气道:“我若是想要如意,现在自是不胜欢喜。可惜我根本没有这份心。你就别火上浇油来取笑我了。”
罗芷萱见她说的郑重,顿时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正色道:“顾妹妹,我说话你可别不爱听。我看,太孙殿下对你的态度可非同一般。”
顾莞宁默然不语。
这么明显的事实,就是罗芷萱不说,她也心知肚明。
今天赴宴的闺秀们也没一个是傻的,谁能看不出来?
“太子妃似乎中意傅姐姐和林姐姐,怕是想在她们两个人里挑一个。不过,殿下显然中意的是你。所以,才略施小计说服太子妃,将那柄碧玉如意赏了给你。”
罗芷萱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敏锐,早将一切看的明明白白:“如果太孙殿下有意求娶你,你偏又不愿意,这可是桩为难的事情。”
确实令人头痛。
只希望太子妃能坚持己见,说服太孙。
或者,就让闵媛像前世那样对太孙死缠烂打不放好了。到那个时候,太孙光是应付闵媛还来不及,也就没心情惦记别的了。
顾莞宁气闷不已地想着,一路上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回府后,顾莞宁立刻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午睡刚起,听闻顾莞宁来了,立刻笑着说道:“让宁姐儿进来。八一? .”
太夫人平日起居都在东厢房,就连吴氏方氏,等闲也进不了内室。顾莞宁却是这里的常客。
“祖母,我回来了。”顾莞宁笑着行了一礼。
太夫人略一打量她的神色,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了?今天去赴宴,莫非不太顺心?”
何止是不太顺心,简直是太不顺心!
顾莞宁忍住叹气的冲动,笑着说道:“倒也没什么不顺心的。今日我在赏花宴上,赏花作画得了个第二名,还得了太子妃娘娘赏赐的碧玉如意。”
有关太孙的事,顾莞宁很自然地隐瞒未提。
她当然不想嫁给太孙。
可此事若是说出来,太夫人一定会多心多想,说不定就会提前想给她和齐王世子定下亲事。
还是暂时什么都不说为妙。
反正,太子妃相中的另有他人。以太子妃的性子,只怕太孙也是拗不过她的。不然,前世他也不会差点就和闵媛定下亲事。
太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将碧玉如意细细赏了一回,才笑道:“既是娘娘赏赐的东西,你可要收好了。对了,你得了第二,第一名又是谁?”
顾莞宁笑着答道:“是傅姐姐和林姐姐。”
太夫人又是一怔:“第一名竟有两个?”顿了顿又笑道:“傅家显赫,林家清贵,妍姐儿和雪姐儿又都是才貌出众的闺秀,虽然不及你,也算是颇为出挑了。”
一句“虽然不及你”,将顾莞宁逗乐了:“在祖母眼里,谁都不及我。”
太夫人也笑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祖孙两个逗趣闲话,笑了一番,便将此事按下不提。
……
“……事情就是这样了。”
罗府里,罗芷萱仔细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然后笑道:“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运气,顾妹妹却是满心不情愿呢!领赏赐的时候,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罗霆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口中笑道:“顾妹妹不是那等贪慕虚荣的女子。她和齐王世子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太孙殿下再好,她也是不会动心的。”
罗芷萱定定地看着兄长,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哥,你是不是喜欢顾妹妹?”
罗霆:“……”
罗霆平日率性爽朗,此时却因一句话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对顾妹妹就像、像对你一样。从没有过别的心思。”
罗芷萱揶揄地说道:“大哥,你提起我的时候,也会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么?”
罗霆:“……”
“大哥,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罗芷萱笑着叹了口气:“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我们兄妹两个。说些悄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你放心,就是娘问起来,我也保准半个字都不会说。顾妹妹那边,我也会瞒的好好的,绝不让她察觉。”
罗霆自以为心思藏得滴水不漏,今日却被罗芷萱说穿了,颇有些尴尬和羞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罗霆才低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罗芷萱耸耸肩:“你知道我和顾妹妹约好了一起去太子府赴宴,特意装病告假一天,非要亲自送我去太子府。你平日再疼我,也没这般周全过。”
还穿戴一新,收拾得格外精神。
看到顾莞宁的时候,笑得格外灿烂,一双眼睛都比平时亮得多。
她只是外表看着大大咧咧的,又不是真的粗枝大叶,种种异样之处,岂能察觉不出来?
罗霆苦笑一声:“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察觉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是,我确实喜欢顾妹妹。”
“从小我就喜欢她。她自小就生的美丽可爱,讨人喜欢。总是甜甜地叫我一声罗大哥。脾气虽然倔了一些,可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却是全心全意。”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对她的感情渐渐变得不一样。每次见到她,我的心里总是很欢喜。”
他们兄妹两个素来亲厚要好。罗霆一开始还有些忸怩,一打开话匣子,憋在心底许久的话立刻便涌了出来。
“阿萱,我知道顾妹妹对我并无男女之思。她喜欢的是她的表哥。”
“齐王世子出身尊贵,英俊不凡,文武双全。顾妹妹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奢望什么。只想将这份情意悄悄地放在心里,偶尔见一见她,和她说笑几句。看着她高高兴兴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罗芷萱像看着陌生人似地看着罗霆。
罗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真没想到,你对顾妹妹用情这么深。”
罗芷萱也没了说笑的兴致,一双柳眉悄然皱了起来:“难道你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妹妹嫁给别的男子吗?”
罗霆坦然说道:“我倒是想过表白心意。就怕说出口之后,会令顾妹妹左右为难。到那个时候,怕是连这份一起长大的兄妹情分也没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啊!”
罗芷萱颇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架势,连珠炮似地说道:“顾妹妹这么优秀出众,长来了眼睛的男子可不止你一个。今天赏花宴上,太孙殿下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笑意。还有齐王世子,总之,喜欢她的男子可不少。还一个比一个出身高贵……”
眼看着罗霆脸上的笑容愈黯然,罗芷萱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了,话锋一转,笑着安抚道:“不过,你比起他们也是半点不差。论家世,我们罗家和顾家也算相当。说不定,顾姐姐会喜欢我们罗家人口简单家风清正呢!”
“论相貌人品,论一起长大的情意,你样样都不输给别人。总得试一试才好。”
“我是你亲妹妹,一定会帮你的。”
罗霆被说得心思浮动,很快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以后若有机会,我总得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太子府,梧桐居。八??一? .
这里是太孙的住处,因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树而得名。
太孙平日大多住在宫里,只有休沐闲暇的时候才回来。在梧桐居里伺候,也是宫女内侍们最乐意的差事。
太孙殿下性情温和平易近人,即使对着奴才也颇为宽厚,极少责罚。做下人的,遇到这样的主子,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今日的梧桐居,因为太孙回来,也多了几分热闹。
太子妃正和太孙在书房里说话。
内侍小贵子在门外守着。
小贵子今年十八,生的唇红齿白颇为俊俏。他比太孙年长三岁,在太孙身边伺候了五年。平日随着太孙常住宫里,颇得信任器重。
宫女云墨端着茶水过来了,笑盈盈地喊了声:“贵公公,奴婢准备了茶水,烦请贵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云墨今年十六岁,生的粉面桃腮十分标致,身段也育得好,穿着粉色的宫装,窈窕动人。
她本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半年前被送到了梧桐居里伺候。因为是太子妃派来的,云墨的身份无形中比其他伺候的宫女高了一筹。
小贵子对云墨也颇为客气:“殿下和娘娘正在说话,吩咐谁都不得进去打扰。你这茶水,还是先端回去吧!殿下若是要茶水,我自会传你过来。”
小贵子生的俊俏讨喜,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只可惜,内侍只能算半个男人。只有那些不太讨主子欢心的宫女,才会想着和内侍结为对食,以便有人照应。
云墨相貌生的出挑,心气也高,对小贵子自然也没什么别的心思,笑着说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先退下了。有什么事,贵公公招呼我一声,我立刻就过来。”
说着,便转过身,娉娉婷婷地走了。
小贵子撇撇嘴。
每次太孙回府,这个云墨就变着法子的往太孙面前凑。仗着太孙好性子,胆子倒是愈大了起来。
真该让自以为是的云墨见一见顾二小姐,也让她知道,真正的美人可不是靠脂粉涂抹出来的。
……
书房里。
太子妃略略皱着眉头,一脸不快:“阿诩,你今天为何执意要将那柄碧玉如意赏给顾二小姐?你明知道我设宴的目的是什么……”
太孙淡淡一笑,接过话茬:“所以,母妃现在也该清楚我的心意了。”
太子妃:“……”
太子妃被噎了一回,心中愈恼怒,沉声道:“你到底相中了顾二小姐哪一点?”
“她是长的很美。可傅家小姐林家小姐,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就是媛姐儿,也生的一副好相貌。”
“娶妻应娶贤。顾二小姐美则美矣,性子却也桀骜难驯。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连连让媛姐儿难堪。”
说到这儿,太子妃的神色愈不悦:“虽说媛姐儿有不是之处,可她毕竟是我的娘家侄女。打狗也得看主人面。顾二小姐有意当着我的面让媛姐儿难堪下不了台,根本没将我放在眼底。”
“而且,她说话犀利,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性子太过刚硬。这样的女子,纵然家世再好,也配不上你!”
太子妃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太孙只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母妃说错了,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太子妃:“……”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脾气,太子妃当然了解。
别看太孙平日性子随和,一旦固执起来,几乎谁也劝不动。所以,只能慢慢劝服,硬压是不行的。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不快和怒意按捺下去,放缓了声音问道:“阿诩,你之前是不是见过她?”
不然,只凭今日的一面之缘,太孙绝不可能这般倾心。
太孙默然片刻,才答道:“傅家老夫人八十寿辰那一日,我去了傅家,在牡丹园里见过她一回。”
“这样算起来,只见了两回罢了。”太子妃和颜悦色地说道:“加起来怕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连她的性情脾气如何都不清楚,怎么就敢确定自己的心意?”
“见了三回。”太孙更正:“今天我回府的时候,去了杜鹃树下。她正好也去赏花。我们还说了许久的话。”
什么?
太子妃先是讶然,旋即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个顾莞宁,竟然这般有心机!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出了你的喜好,还特意去杜鹃树那儿,摆明了是故意去寻你说话。”
太孙略略皱眉,无奈地提醒:“我今日是一时兴起,突然回府,就连母妃都不知道我会回来。顾二小姐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在杜鹃树下?”
太子妃被噎了一下,然后轻哼一声:“就算你们两个是偶遇,她去赏杜鹃树总是真的。她又没来过太子府,怎么能寻到杜鹃树那里?”
太子府的花园占地极大,想走上一圈,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杜鹃树所处的位置颇为僻静,顾莞宁怎么这么巧就到了那儿?
太孙略一挑眉:“或许这就是我和她的缘分。”
太子妃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太孙见太子妃面色不佳,悄然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母妃,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着想。”
“我三岁时意外中毒,后来虽然救回了一条性命,却伤了身体的元气。一直精心养着,到底还是比常人体弱易生病。”
“母妃想挑一个家世出众圆滑伶俐的儿媳,将所有庶务都处理得妥当,免得我耗神费心。所以才觉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傅家小姐合适。而且,傅小姐的祖父是傅阁老,等赵阁老致仕荣休,傅阁老就是当朝辅。我若是娶了傅小姐,傅阁老将来会成为我的一大助力。”
“还有林家小姐,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娴静温柔。这样的性情,似乎和我更相投。她的父亲林祭酒,是当朝大儒,门生遍布朝野。有这样的岳父,自然也对我颇有裨益。”
这些话,可算是说中太子妃的心坎了。
太子妃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
可怜天下慈母心。八一??中文 ?1㈧Z?W㈠.??
太子妃精心谋划,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他虽然对傅妍和林茹雪并无好感,却也不愿直言伤了母亲的心。
太孙笑了一笑,目中闪过一丝光芒,声音低沉而温柔:“顾二小姐骄傲倔强,心性坚韧,聪慧无双。”
“别人再好,在我眼里,也不及她半分。”
“母妃素来最疼我,既是为我选妻,自然要挑最合我心意的。母妃说是不是?”
太子妃:“……”
太子妃舒展没多久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你是大秦太孙,日后会是东宫储君,这大秦天下迟早有一天也会是你的。你的妻子,将来会是大秦皇后,必得慎之又慎。”
“你正是方慕少艾的年纪,见了容貌出挑的少女,心中生出恋慕之情也是难免的。顾二小姐确实生的好相貌。不过,总不能只凭着几面之缘,就定下终身大事。”
太孙温和一笑:“母妃说的是。正如傅小姐林小姐,母妃只见一面,就觉得她们两个适合做太孙妃,也未免太过武断了。”
太子妃哑然。
半晌,太子妃才不怎么情愿地承认:“你说的也有道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更温柔了几分:“亲事可以慢慢考虑,不必急在一时。母妃不妨捺住性子,观察一段时日,等过了年底再说吧!明年我也才十六,定亲也不为迟。”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品性到底如何,时间长了,总是瞒不了人的。到时候,若是母妃坚持不喜欢顾二小姐,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太子妃精神一振:“那就依你所言,先过了今年再给你定下亲事。若是顾二小姐不合心意,到时候你可得听母妃的。”
太孙微微一笑:“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太子妃:“……”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说什么,随口问起了课业之类的琐事。
……
太孙耐心地陪着太子妃闲话了许久。
外人只看到东宫太子妃的风光荣耀,无人知道她的苦楚。
子不言父之过。不过,太子在女色上也确实太恣意纵情了一些。除了两位侧妃外,还有数十名侍妾。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想讨好东宫的最佳办法就是送美人,也因此,太子府里的美人环肥燕瘦,数不胜数。
色是刮骨钢刀。太子还未到四旬,身体已经被常年的酒色掏空了。
为了纵情女色,太子从几年前就开始迷信丹药强身健体之道。常年服用丹药的后果,就是身体愈虚弱。然后就愈依赖丹药。
几年后,终于造成了恶果。
太子服药过度,常年积在体内的丹毒骤然作,然后猝死在侍妾的床榻上。
这样的死因,对一朝太子来说,实在是不名誉。也因此,对外只宣称是得了重病身亡。再后来,便是那场令风云变色的宫变……
那些令人沉痛的往事,不想也罢。
太子风流多情,对妻倒也不算无情,至少给了表面的尊荣和体面。可这几年,已经极少踏足太子妃的屋子了。
太子妃正值盛年,却一直独守空闺,内心苦闷,可想而知。
对这一切,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也只能多多孝顺母亲了。
陪太子妃闲话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太孙才笑道:“母妃,我也该回宫去了。”几个皇孙都住在宫里。
尤其是他,最得皇祖父欢心,皇祖父也时常召他陪伴。
就算是为了东宫位置安稳,他也得住在宫里,承欢皇祖父膝下。
太子妃心中满是不舍:“不能吃了晚饭再回宫吗?”
太孙歉然道:“皇祖父每天晚上都会召我陪用膳。若是回去得迟了,只怕皇祖父心中不快。”
太子妃轻叹一声:“阿诩,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太子才能平平,又喜好女色,在朝政上没多少建树。
元佑帝对太子的态度不冷不热,谈不上如何器重。倒是齐王,将藩地治理得繁荣富庶,论才干,明显胜过太子。
奈何齐王运气不佳,当年出生时迟了一些,便成了三皇子。王皇后嫡出的长子夭折后,朝臣们上奏折请立太子。无嫡立长,是高祖皇帝留下来的规矩。这才让平庸的二皇子捡了便宜,成了东宫储君。
太子不得圣心,好在太孙极得元佑帝欢心。别的皇孙,都是在十岁之后才住进皇宫,太孙却是从五岁起就在皇宫长大,一直伴在元佑帝身边。论圣眷,无人能及。
也正因为如此,太子的地位稳如磐石。
“能为父王母妃分忧,是我身为儿子的本分。再者,皇祖父一直极疼爱我,我在宫中过的顺遂。何来的辛苦?”
太孙声音低沉温和:“母妃的一片慈母心意,我心中都明白。母妃不用忧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听着这番暖心贴心的话,太子妃既欣慰又酸楚:“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十几年的时光,转眼即逝。
当年那个白胖可爱的男童,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
十年前,儿子进宫的时候,误食了一位宫妃亲手做给元佑帝的点心。谁也没料到那点心里竟被下了毒。
元佑帝勃然大怒,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妃当场杖毙。
年幼的太孙差点命归黄泉,众太医齐心合力,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才抢回了他的性命。也因此伤了元气根本,这些年虽然精心调养,他的身体到底比普通人弱了一些。不能练武,情绪也不宜有太大波动。
元佑帝对他格外偏爱,不仅因为他是嫡长孙,也因为当年那一桩意外中,他替元佑帝挡下了一劫。
太子妃的眼中满是唏嘘和追忆。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在想什么,低声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母妃,不让母妃受半点委屈。”
太子妃心中一阵感动,眼眶一热,忙将头扭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就听太孙又说道:“母妃,有关闵表妹,我有些话要叮嘱几句。”
太子妃一怔,看向太孙:“媛姐儿怎么了?”
太孙说话从不刻薄,颇为委婉:“闵表妹今年也有十四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八一 ≤.≥≈1≥Z≈W≠.≥≠我和闵表妹不宜过分亲近,免得惹来闲话,于闵表妹的名声也有损。”
这倒也是。
闵媛对太孙的心意,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今天在赏花宴上,表现得更是露骨。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不仅让众人酸倒了牙,就连太子妃也觉得牙酸。
不过,太子妃对这个娘家侄女还是颇为回护的,下意识地为她辩解了几句:“媛姐儿自小和你一起长大,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感情胜过旁人。在人前不免放肆了一些。以后我数落她几句,让她懂些规矩也就是了。”
“母妃这么想就错了。”
太孙收敛了笑意,神色颇为认真:“有些事,必须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不然,很容易惹来误会。”
“就拿闵表妹来说,她现在仗着母妃疼她,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称呼我表哥。让别人见了,会怎么想?大家肯定都会觉得,母妃有意让娘家侄女嫁到太子府来。”
这可真是冤枉太子妃了!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太子妃颇有些委屈:“你是我的儿子,我再偏向娘家,也不能拿你的终身大事做人情。”
太孙妃的位置何等重要?
闵媛相貌才情是不错,可闵家日渐没落也是不争的事实。
单单是家世,闵媛就不合适。
更何况,闵媛的性情浮躁,冲动冒失,又小心眼爱记仇。实在不堪为太孙妃。
太孙心中暗暗叹口气,淡淡说道:“母妃既然没这份心,言行举止就该多留心。至少别让闵表妹觉得,因为母妃是她的姑姑,她就能有近水楼台之便。”
太子妃听着这番话,又是一怔:“近水楼台?你说这话又是何意?”
太孙不答反问:“母妃,我的生辰是哪一天,你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还有五天就是你生辰。”太子妃不假思索地说道:“你虽然住在长住在宫里,到了生辰这一日,总是要回府的。”
太孙不疾不徐地说道:“是啊,每年我在生辰这一天都会回府。闵表妹也是知道的。我记得,去年我过生辰,她就特意到了府里来。说不得,今年还回来。”
“母妃试想一想。如果闵表妹故意趁着那一日,悄悄闯进我的院子里来,给人造成‘私相授受’的错觉。到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辩解?为了闵表妹的闺誉着想,母妃是不是就会咬牙认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楞了片刻,迟疑地应道:“这、这不太可能吧!媛姐儿虽然性子活泼了一些,却也知道礼数。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这样想她,未免有些偏颇。”
太孙淡淡说道:“偏颇与否,暂且不提。我只问一问母妃,如果到时候真的生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太子妃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真如太孙所说的那样……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闵媛闺誉尽毁,也只能咬牙认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太孙见太子妃神色变幻不定,说道:“母妃心地善良,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我又何尝愿意贬低自己的表妹?”
“不过,既然没这份心,行事就该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免得惹来他人误会,也免得闵表妹心思越来越大。”
太子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孙又说道:“母妃若是不信,我就和母妃打个赌。这一次我过生辰,闵表妹必然还会登门做客。而且,她会趁着母妃不注意,悄悄跑到梧桐居来。”
太孙说的如此笃定,太子妃不由得半信半疑。
遥想起那样的画面,太子妃顿时怒从心头起:“她敢!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太孙目光一闪,笑着说道:“母妃先别恼。我们母子两个在此闲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赌约,也只有我们两人清楚。”
“到底如何,等过五天,自然就知晓了。”
“如果闵表妹没来,就是母妃赢了。以后我绝不会说闵表妹半个字不是。如果她来了……”
说到这儿,太孙忽地顿了一顿,笑着问道:“母妃又会如何?”
太子妃轻哼一声:“她若是真的敢做出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不允许她登门。”
太孙挑眉一笑:“万一她哭诉恳求,母妃不会心软吧!”
“这怎么会。”太子妃不以为然地说道:“孰轻孰重,我岂能不知。”
太孙笑了起来:“好,那我就和母妃立下赌约。”
……
太子妃依依不舍地将太孙送出府。
太孙走了之后,太子妃依旧在原地站着,许久之后,才幽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府。
宫女秋雁走上前来问道:“晚饭已经备下了,娘娘可要现在进膳?”
太子妃定定神说道:“打人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到雪梅院来用膳?”
秋雁恭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叹息。
每天晚上,太子妃都会打人去问一声。可哪一次太子殿下来过?这雪梅院里终日冷冷清清,就像这院名一样,透着寂寥。
果然,很快宫女便回来禀报:“启禀娘娘,殿下在于侧妃那儿用膳,今晚就不过来了。”
太子妃笑容暗了一暗。
太子喜好新人,在府中不算什么秘密。
这个于侧妃,倒是颇有手腕,自从进府后,一直长宠不衰。生了两女一子,颇得太子欢心。
太子府里子嗣不丰,共有两子三女,倒有一大半都出自于侧妃的肚子。
于侧妃所生的儿子全名萧启,比太孙小了三岁,今年十二,被封为安平郡王,和太孙一起长住宫中。
于侧妃所生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才三岁,都生的相貌姣好。尤其是三岁的丹阳郡主,冰雪可爱,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也怪不得太子总喜欢往于侧妃那儿去。
而雪梅院,总是这般冷清寂寥。
就连她也时常觉得孤寂,喜好热闹的太子又怎么肯来?
五天后。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这一日是太孙生辰,太子妃早已吩咐下去,准备好了家宴。
一大早,闵媛便来了。
十四岁的少女,正值青春妙龄,无需脂粉妆点也是美丽的。何况,今天闵媛还精心妆扮了一番,看着格外明媚动人。
“媛儿给姑姑请安。”
私底下,闵媛极少称呼娘娘,叫姑姑自是显得亲热些。
换在以前,太子妃也不会多想什么,不过,有了太孙那个赌约,再看闵媛,太子妃心里便有些异样了。
以太子妃的城府,自是不会流露出来,笑着说道:“媛姐儿来的凑巧,今日正好是你表哥生辰。他会从宫中告假回府,待会儿你也留下一并用午膳吧!”
闵媛乖巧地应下了:“多谢姑姑,媛儿就厚颜留下了。”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闵媛一眼,没再说什么。
闵媛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家,被太子妃这么一看,顿时心中漏跳了一拍。
很快,两位侧妃带着三位郡主来了。
三个郡主分别是十四岁的衡阳郡主萧婧,十岁的益阳郡主萧姝,还有三岁的丹阳郡主萧姣。
府中那些侍妾上不得台面,这两位侧妃却是正经地上了皇室宗谱的。
李侧妃比太子妃迟一年嫁入太子府,衡阳郡主就是李侧妃所出。李侧妃容貌出色,衡阳郡主承袭了李侧妃的美貌,出落得十分美丽。
于侧妃比李侧妃小了两岁,今年二十九岁,还未到三旬,正是一个女子最有风情的年龄。
论容貌,于侧妃未必及得上李侧妃。不过,于侧妃眉眼含情唇角带笑,举手投足间俱是醉人的风韵。李侧妃却又远远不及了。
太子妃坐在上,李侧妃领着衡阳郡主,于侧妃领着益阳郡主丹阳郡主一起给太子妃行礼问安。
太子妃含笑道:“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吧!”
众人一起谢了恩。
李侧妃于侧妃各自坐了太子妃的下,三位郡主也依次坐下了。
闵媛倒也乖觉,一直站在太子妃身后。
闵媛时常到太子府来给太子妃请安,两位侧妃对这位闵三小姐也算熟悉。李侧妃笑着说道:“闵三小姐今日倒是来的巧,正好是太孙生辰。”
“闵三小姐和太孙是表兄妹,太孙的生辰,闵三小姐当然记得。”于侧妃半开玩笑半打趣:“待会儿太孙回府,见到闵三小姐也在,心里不知会有多高兴。”
闵媛心里甜丝丝喜滋滋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两位侧妃娘娘说笑了。我也不记得今天是表哥生辰了,只是想着来给姑姑请安说话,凑巧罢了。”
好一个凑巧!
当她们都是傻瓜吗?
于侧妃和李侧妃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却也没说穿。
太孙的亲事总得太子点头,太子妃就算偏着自己的娘家侄女,只怕太子也瞧不上现在的闵家。
……
过了一会儿,太孙和安平郡王一起回来了。
太孙今年十五,身材修长,气度雍容。
安平郡王只有十二岁,比太孙矮了半个头,生的长眉朗目,肖似太子,颇为英俊。性子又像足了于侧妃,活泼爱笑,十分讨人喜欢。
“儿臣给母妃请安。”太孙和安平郡王一起抱拳行礼。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子妃今日心情极好,见谁都觉得顺眼,和颜悦色地笑道:“我们一大早就在这儿眼巴巴地盼着,总算把你们兄弟两个盼回来了。”
太孙笑着说道:“儿臣总得向太傅告假一声,又被皇祖父叫去说了会儿话,所以才回来得迟了些,劳母妃久等了。”
“皇祖父知道今天是大哥生辰,赏了许多好东西给大哥呢!”安平郡王笑嘻嘻地接了话茬:“赏赐的东西,待会儿就有宫人送来。”
元佑帝对太孙的器重疼爱,满朝皆知。
太子妃心中高兴,脸上笑容更盛:“这是你皇祖父的一片心意,赏赐多少倒在其次。”
当然,以元佑帝的性子,既是赏赐,绝不会简薄就是了。
于侧妃和李侧妃也笑着夸赞太孙一番。
很快,太子也来了。
太子今年三十四岁,生的颇为英俊。长期喜好酒色,又喜服丹药,脸上有些奇异的红润。看着倒也颇为精神。
太子妃等人一起行礼相迎。
太子笑着说道:“都免礼平身吧!”
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少不了要叙叙家常闲话。
太子在女色上放纵些,对儿女却颇为宽厚温和。先询问了太孙和安平郡王的课业情况和在宫中生活的情形,然后正色叮嘱:“你们两个在宫里住着,要彼此照应相互友爱。”
安平郡王立刻笑道:“父王请放心。大哥素来对我关照有加,我有什么事,也都听大哥的。”
太孙眸光一闪,掠过安平郡王犹带着稚气的俊脸,也笑着说道:“我们五个人一起住在宫里,只你我是亲兄弟,阿睿他们到底隔了一层。我们兄弟两个的感情,当然是最好的。”
安平郡王咧嘴一笑:“大哥说的是。”
太子见他们兄弟这般亲密,心中颇为欣慰,随口吩咐太子妃:“人既是都来齐了,就命人摆宴吧!”
太子妃忙笑着应了。
……
皇家最重规矩,虽是家宴,也像模像样地设了三席。
太子领着太孙和安平郡王一席,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一席,三个郡主和闵媛又是一席。
闵媛平日跳脱,今天却颇为温驯乖巧,一直没怎么说话。
年纪最小的丹阳郡主只有三岁,由宫女伺候着吃饭。
衡阳郡主和益阳郡主吃了几口,便轻声说起了闲话。说来也巧,她们两个说的正是赏花宴那一天的事。
“听闻最后是傅阁老家的孙女和林大人的爱女得了第一名。”衡阳郡主低声笑道:“不过,母妃之前准备好的碧玉如意,却被定北侯府的二小姐得了去。”
益阳郡主悄声道:“不知道母妃心中到底中意的是谁。”
“这个我也说不好。”衡阳郡主小声嘀咕:“我觉得母妃相中的是傅小姐或者林小姐。大哥中意谁,我就不清楚了。”
闵媛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妍林茹雪,太孙中意的是顾莞宁……
总之,都没她什么事。八一中文 =.≈≠1≥Z≥W≈.≤
如果她就这么听之任之,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太孙妃的位置落在别的女子身上。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她无论如何也要搏一回。
闵媛目光连连闪动,很快下定了决心。
午宴过后,众人各自散去,回了院子休息。
闵媛对太子妃笑道:“姑姑今日也一定劳累不堪了,不如先回屋子休息片刻。”
太子妃笑着说道:“我确实有些疲累。这就回去小憩片刻,你一个人若是闲着无事,就去找衡阳她们几个说说话,或是去园子里转转。”
此言正合闵媛心意。
闵媛立刻笑着应道:“前几日顾二小姐画的杜鹃图,表哥赞不绝口。我今日想去园子里,亲眼看看这棵杜鹃树。”
太子妃随口道:“我让人领着你去吧!”
“这倒不必了。”闵媛笑道:“园子里的路我熟的很,无需人领路,自己去就行了。”
太子妃眸光一闪,笑着应允。
待闵媛告退后,太子妃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沉声吩咐道:“秋雁,你立刻命人暗中跟着表小姐。她若是去园子里赏杜鹃,也就罢了。如果她去的是梧桐居,在院门口就把她拦下,然后带到本宫面前来。”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颇为严厉。
秋雁不敢怠慢,立刻领命退下。
太子妃独坐在屋子里,喃喃自语:“媛姐儿,希望你不要做傻事,更不要令姑姑失望。”
……
两炷香后。
秋雁悄然进了屋子来禀报:“启禀娘娘,表小姐一个人独自去了梧桐居。幸好娘娘早有防备,让人跟在表小姐身后拦下了她。表小姐已经被‘请’过来了,娘娘现在是不是要见一见表小姐?”
闵媛竟然真的悄悄去了梧桐居!
太子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依旧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后,脸上浮起了愠怒。
好一个闵媛,真是胆大妄为痴心妄想!
“立刻让她进来。”太子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面色铁青。
秋雁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迅退出门外,过了片刻,一脸羞愧忐忑的闵媛进了屋子。
太子妃冷冷吩咐:“所有人都出去。”
屋子里伺候的宫女们应声而退,只剩下太子妃和闵媛两人。
太子妃没有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闵媛。
闵媛被抓了个正着,本就心慌意乱忐忑难安,此时见太子妃面色难看,心里愈慌张,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姑……你听我说……”
太子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本宫可没你这等胆大妄为的侄女!”
闵媛脸色一白,忙解释道:“娘娘误会了。我今天确实是去了梧桐居,不过,我只是因为很久没单独和表哥见面说话,所以才想着趁着今日表哥在府里去找他。绝没有别的意思。”
“住嘴!”太子妃愤怒之余,猛地一拍桌子:“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却拿本宫当傻子一样糊弄。”
“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私自跑到太孙的住处,到底是何居心?现在是被本宫的人拦了下来。若是没人拦着你,你是不是就闯进内室去剖白心意了?”
“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的挺好啊!太孙若肯接受你的心意,一切水到渠成。就算他不愿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的闺誉也算毁了。本宫是你的亲姑姑,总不能置你于不顾。到那个时候,不认下这门亲事也不行了。是也不是?”
闵媛:“……”
太子妃目光如炬,句句都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本来就心虚,又被逮了个正着,再被这样咄咄逼问,早已六神无主慌了手脚。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瞧瞧你做的好事,亏你还有脸在本宫面前哭。”
太子妃对闵媛的那点怜惜,此时都已化成了怒火:“本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立刻就死了这份心。本宫绝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嫁到太子府来。”
“给我听好了,今日的事,本宫替你隐瞒遮掩下来,也算保住了你的颜面。不过,从今以后,这太子府,你也别再来了。”
闵媛又惊又怕,一边哭一边求饶:“娘娘,我一时糊涂,差点做了错事。我已经知道错了,求娘娘开恩,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子妃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冷笑连连:“行了,你就别装模作样了。本宫这就让人送你回闵家。顺便叫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快忘了。这要是传出去,闵家人以后都跟着你抬不起头来。本宫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滚!以后本宫再也不想看见你!”
……
“启禀殿下,闵小姐还没进梧桐居就被太子妃娘娘的人拦下了。”
一个身材高大肤色略黑的侍卫低声禀报:“娘娘勃然大怒,狠狠地责骂了闵小姐。当时在门外伺候的宫女们隐约都听见了一些。”
太孙挑了挑眉,淡淡地嗯了一声:“穆韬,你继续让人盯着雪梅院,有什么动静,再来禀报。”
穆韬低声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太孙缓缓摩挲着左手上的紫檀佛珠手串,唇角微微扬起。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穆韬又悄步走了进来禀报最新消息:“殿下,娘娘派人将闵小姐送回了闵家。随同闵小姐一起回闵家的,是娘娘身边的岳妈妈。”
太子妃还未出阁时,岳妈妈就在太子妃身边伺候。后来做了陪嫁丫鬟,随太子妃一起到了太子府,掌管着太子妃身边的一应琐事。
太子妃最信任的身边人,非岳妈妈莫属。派岳妈妈将闵媛送回闵家,显然也有家丑不外扬的意思。
看来,闵媛这桩麻烦很快就会解决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小贵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秋雁来了,说是奉娘娘之命,请殿下到雪梅院去说话。”
太孙应了一声,立刻去了雪梅院。???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
太孙不喜排场,身边除了内侍小贵子之外,还有几个贴身侍卫。穆韬是侍卫统领,每天常伴在太孙身侧。
在进内室前,太孙压了压扬起的唇角。
母妃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他还是别表现得太高兴了,免得伤了母妃的自尊和颜面。
太子妃的心情确实很糟糕。
痛骂了闵媛一顿,又命人将闵媛送回闵家后,太子妃一个人独坐在内室里,越想越是懊恼。
见到神色如常的太孙后,太子妃满心愧疚:“阿诩,母妃差点就误了你。”
“没想到,媛姐儿竟这般胆大妄为。如果不是你之前提醒,我早有防备。今天说不得就要让她得逞了。”
太孙叹了口气:“我知道此事怪不得母妃。是闵表妹居心不正。母妃这么疼我,一定希望为我挑一个好妻子。”
是啊!
一个娘家侄女,哪能及得上儿子重要?
太子妃愈觉得自责,眼眶泛红,声音也微微哽咽:“我平日疼媛姐儿一些,也是为了提携闵家一二。”
“你外祖父六年前就去世。你大舅二舅都是平庸无能的,一个在鸿胪寺当差,一个在工部任职,都是无关紧要的闲散差事。”
“这一辈的子孙,也没几个成器的。说来,如今的闵家,还比不上于侧妃的娘家体面。你父王对我愈冷淡,也是因为闵家不争气。不但帮扶不了你父王,还时不时地惹出事端要你父王收拾残局。”
“时间久了,也怪不得你父王心中不喜。就是我自己,也不知暗中气过多少回。”
“媛姐儿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平日常来给我请安,陪我说话。你在宫里住着,我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你。除了打理府中的琐事之外,也颇为寂寞。媛姐儿这般殷勤,我觉得受用,所以对她也格外好些,时常赏她一些衣服饰之类的。”
“却没想到,人心贪婪不足,我待她这样好,她倒生出了别的念头。还用这等下作的手段……她怎么能这样算计你?一想到这些,我这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痛难当。”
太子妃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孙心中不忍,拿出身上的帕子,为太子妃擦拭眼泪:“母妃,这世上,有人懂得感恩,有些人却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你对他好,他不但不感激,反而生出更多的贪恋。然后为了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出种种恶行。”
太孙似是有感而,说到这儿,目光暗了一暗。很快又打起精神说道:
“这件事已经解决,母妃也不必耿耿于怀。”
“好在此事没传出去,只有母妃身边的人知晓。母妃下令让她们把嘴闭紧,不得在外乱说。以后不让闵表妹登门也就是了。”
儿子这般温和体贴,太子妃心中颇感欣慰。
因闵媛而起的失望自责懊恼,也慢慢散去。
……
闵大老爷在鸿胪寺当差,没在府中。
闵大夫人听丫鬟禀报岳妈妈来了,心里暗暗一惊,忙起身迎了出去。
闵媛今日去太子府的事,闵大夫人当然知晓。对女儿的那点心思,也心知肚明。
今时不同往日,闵家日渐式微,如果闵媛能嫁给太孙,和东宫的关系就更为密切。将来太子继位,太子妃做了皇后,闵媛就成了太子妃。
闵家身为后族,少不得要加官进爵,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也因此,闵大夫人明知道太子妃无意和娘家结亲,也默许了闵媛的举动。
只要闵媛找到机会和太孙独处,以闵媛的明艳妩媚,太孙一定把持不住。到时候,太子妃想不认下这门亲事也不行了……
没想到,闵媛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被岳妈妈送回来的!
闵大夫人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很快,这个不妙的预感就成了现实。
闵媛两眼哭的又红又肿,神色萎靡颓唐。岳妈妈站在一旁,沉着一张脸,半点笑意都没有。
闵大夫人心里一沉,忙扬起笑脸迎上前:“怎么还劳烦岳妈妈送媛姐儿回来。”
岳妈妈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道:“奴婢奉了娘娘的命令,送三小姐回府。娘娘还命奴婢带了几句话。请大夫人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吧!”
闵大夫人愈觉得不妙,先命一众丫鬟婆子退下,然后冲闵媛使了个眼色。
可惜,闵媛被太子妃一通作,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呆呆愣愣地坐着,没半点反应。
岳妈妈将闵大夫人的惊惶不安看在眼底,不由得暗暗冷笑。
看来,闵媛的所作所为,闵大夫人也是心中有数的。
“大夫人,这里没有外人,奴婢也就不兜圈子了。”
岳妈妈直截了当地说道:“今天是太孙殿下生辰,三小姐去府中给娘娘请安,娘娘留了她用午膳。后来,三小姐是要去园子里赏花。却没想到,一转眼就赏到了梧桐居门口。”
“幸好当时被及时拦下了。不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闯到男子的住处,传出去是何等难听?”
“太孙殿下身份尊贵,想做太孙妃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娘娘是闵家的女儿,自然是盼着闵家好的。只是,万万不能拿殿下的终身大事做人情送到娘家来。”
这番话,说得直接又刻薄。
闵大夫人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娘娘一定是误会了。媛姐儿绝没有此意,我们闵家已经是太孙殿下的外家,岂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大夫人能这么想最好。”
岳妈妈跟随太子妃多年,为人精明,说话也十分利索干练:“三小姐年纪还小,一时冲动举止不当也是难免,娘娘身为长辈,少不得要数落一顿。还望大夫人不要见怪。”
闵大夫人哪里还敢见怪,连连陪笑道:“是我教女无方,让娘娘烦心了。岳妈妈替我回禀娘娘一声,就说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媛姐儿。”
岳妈妈扯了扯唇角:“还有一句话,是娘娘特意吩咐的。三小姐如今年龄渐长,出入太子府多有不便,以后没有娘娘的传召,就不必登门了。”
这话一说,闵大夫人愈觉得难堪,心也跟着凉了。? 八?一中文 .
太子妃素来心软,对娘家也多有照拂。像这样震怒,实在是前所未有。
闵大夫人说尽好话,陪尽了不是,才送走了岳妈妈。然后阴沉着脸领着闵媛进了内室。还没张口询问,闵媛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闵大夫人心烦气闷,也没心情哄闵媛,沉声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仔仔细细地说给我听一遍。”
闵媛哭哭啼啼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委屈:“……姑姑一向疼我,从没对我过这么大的脾气。还说以后不准我再去太子府。”
“娘,我该怎么办?”
闵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不要再去太子府了。”
“可是,表哥他……”
“结亲的事,就更不可能了。”
闵大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闵媛:“娘娘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还能怎么样?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闵媛泪眼汪汪地哭道:“我是真心喜欢表哥的,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表哥更好的少年郎。”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闵大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哭有什么用。如果哭一场就能让娘娘心软点头,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哭一哭了。”
“你也是一个不争气的,既是有心去找太孙,怎么也不小心些,竟被娘娘的人拦了个正着。”
说到这个,闵媛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已经够仔细小心了。谁知道刚到梧桐居的外面,离院门还有十来米就被拦下了。”
别说和太孙单独说话一诉情衷了,连太孙的衣角都没看见。
闵大夫人横了她一眼:“罢了,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娘娘不追究,就是好事了。至于亲事,你想都不要再想了。”
“万一闹得娘娘和太孙翻了脸,以后我们闵家更没好日子过。”
“等你及笄,娘给你仔细挑一门好亲事。你就别惦记太孙妃这个位置了。”
闵媛又哭了起来。
闵大夫人听的心烦意乱,声音也冷厉尖锐起来:“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要是胆敢随意出府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
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闵大老爷回了府里。
闵大夫人将白天生的事情一说,闵大老爷被吓了一跳,酒意顿时被吓跑了大半:“你、你说什么?媛姐儿擅闯太孙殿下的住处被娘娘拦下了?”
闵大夫人一脸羞愧地点点头。
闵大老爷愤怒不已:“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要是真的进了太孙殿下的屋子,掰扯不清,我还能厚着老脸去和娘娘说一说亲事。就是娘娘再不乐意,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媛姐儿闺誉尽毁。她半途就被拦下,白白丢了脸面,以后娘娘起了戒心,怕是再也容不得她登门了。”
闵大夫人也是满心懊恼:“可不是吗?娘娘这次是动了真怒,让岳妈妈送了媛姐儿回来,还说了那么多刻薄话。依妾身看,娘娘不但是恼了媛姐儿,怕是连你我也一并埋怨上了。”
闵大老爷皱着眉头,抚着下巴的胡须想了片刻:“结亲的事是不可能了。以后彻底歇了这份心吧!”
结亲不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结下仇怨来。
闵家如今仅剩一点风光,全是靠太子妃帮衬着。要是太子妃彻底恼了,不肯再照拂娘家,以后闵家就真的难熬了。
闵大夫人叹口气:“就是老爷不说,妾身也知道。之前妾身也叮嘱过媛姐儿,接下来消停安分些,别再去太子府了。”
“娘娘心软,等过了气头,妾身厚脸登门陪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闵大老爷点点头,又怒道:“好在这事被娘娘压了下来,没闹得人尽皆知。不然,我们全家的脸都被媛姐儿丢光了。”
“女大不中留。早些给她挑一门亲事,备些嫁妆,早些让她嫁出去。”
闵大老爷一怒,闵大夫人不敢再吭声,唯唯诺诺地应了。
……
太子府里人多眼杂。
闵媛擅闯梧桐居的事,难免被一两个眼尖的宫女内侍看到。
之后,太子妃又命人将闵媛带进雪梅院,再让人将她送回闵家。随后太孙又去了雪梅院……
这一连串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很快就会被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不过,一向温软的太子妃,此次倒是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先是严令雪梅院的人不得多嘴乱说,然后又抓了几个传闲话的宫女内侍,一顿板子下去,小命去了半条。
如此一来,那些心思浮动的,立刻就老实安分了。
短短两天,再也没人敢提起闵三小姐这个人。
太子特意到梧桐居来坐了片刻,委婉地表达了对太子妃这番举动的赞许:“阿诩是本王的长子,也是大秦太孙,身份何等矜贵。他的妻子,德言容功样样都要出众,家世也一定要堪配。”
“你是他的母妃,他的亲事,你要多费心,也要格外谨慎。若有合意的人选,也不用急着定下,先慢慢观察一段时日。免得仓促而就,再后悔可就迟了。”
太子只字没提闵媛,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很明显。
像闵媛这样的,千万不能娶进门来做儿媳。
不说家世如何,就说这轻浮冒失的品性,也不堪为太孙妃。
太子这番敲打,总算没伤了太子妃的颜面。
太子妃心里有些难堪,面子上倒还过得去,打起精神应道:“殿下说的是,娶妻应娶贤。阿诩日后会是东宫太子,他的妻子,将来总有一日要母仪天下。当然不能随意就定下亲事。”
“妾身为了给他挑一个好媳妇,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前几日,妾身设了赏花宴,请了不少名门闺秀来赴宴。有两个特别出挑的,妾身正想和殿下商议呢!”
太子对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格外关心,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你相中了哪位府上的千金?”
太子妃笑道:“一个是傅阁老的嫡长孙女,闺名傅妍。八一中??文网? ? ≠.≤≥1≤Z≤W≥.≤另一个是林祭酒的女儿,闺名林茹雪。”
接着,又将两个少女的优点一一道来:“……她们两个家世出众,相貌出挑,各有所长。不管挑哪一个,都不算辱没了阿诩。”
傅家,林家。
太子在心里比较了一回,中肯地说道:“傅家更合适一些。”
李阁老一把年纪,眼看着就要荣休告老,内阁中,傅阁老资历最老又有威望。肯定会是下一任辅。
林祭酒也是位列九卿的高官,声望极佳,门生遍布朝中。
不过,两相比较,还是傅家门第更好一些。
太子妃笑道:“妾身也觉得傅家好,傅小姐又是圆滑伶俐的性子,以后也能替阿诩打点内务。不过,林小姐也有她的长处。论才学,是她更出众些,性情又娴雅文静。”
略一犹豫,又将太孙有意顾莞宁的事说了出来:“……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边关十万将士都在顾家手中。顾二小姐是顾家唯一的嫡女,相貌也出众。只是,妾身不喜她的桀骜尖锐。阿诩倒是挺中意顾二小姐。”
太子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哑然失笑:“阿诩果然是长大了,也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既是为他挑选妻子,最重要的当然是他喜欢。否则,对着一个不喜欢的正妻,也是件头痛的事情。”
太子妃笑容一僵。
太子这番话,颇有些指桑说槐的意思。
当年太子还是二皇子的时候,并不特别受宠。
王皇后为嫡出的大皇子挑选皇子妃,自是十分精心。轮到二皇子的时候,便挑了闵家嫡女。
那个时候,闵老太爷还没去世,在朝中做着户部尚书,掌管钱粮,家资极丰。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也极其丰厚。
二皇子娶了闵家嫡女为妻,也很满意。
闵氏相貌生的端庄秀丽,又贤惠大度,进门不到半年就怀了身孕。更妙的是,大皇子意外夭折,二皇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了东宫太子。
来年,闵氏生下一子。圣上龙心大悦,对长孙格外看重,很快就封了太孙。
太子一路顺风顺水,堪称人生赢家。
不过,人一旦往高处走了,不免就变得挑剔起来。
譬如太子,成亲的时候觉得闵氏嫁妆丰厚性情贤良,又早早生了儿子,哪儿看着都顺眼。
等闵老太爷一去世,闵大老爷闵二老爷都是平庸无能之辈,不但不能帮扶太子,还时不时的惹祸,处处拖后腿。太子就开始嫌弃闵家,连带着看太子妃也不是滋味了。
太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纳美人,除了好色之外,也不无对太子妃不满的缘故。
好在太孙颇为争气,不然,太子妃在太子面前怕是更没底气。
太子见太子妃神色略有些尴尬,不由得暗暗后悔自己的失言,咳嗽一声说道:“既是阿诩自己中意,定北侯府又是手握重兵的将门,如了他的心意也未尝不可。”
说来说去,原来是相中了定北侯府。
太子自觉岳家没落,不给自己长脸,到了太孙这儿,便想着为他结一门好亲事。
定北侯府掌握着边关十万士兵,大秦武将俱以定北侯府为。如果太孙能娶了顾家的女儿,将顾家拉拢住,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太子妃放软了声音说道:“殿下说的也有道理。定北侯府的门第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妾身想着,三弟妹就是出自侯府,天生就和侯府亲近。阿睿也只比阿诩小了三个月,说不定就有亲上加亲的念头……”
太子不以为意:“真是妇人之见。亲事一天没定下来,就做不得准。再说了,阿诩是孤王的儿子,是大秦太孙,比阿睿又年长。怎么着也得阿诩先定下亲事,才能轮到阿睿。”
说句不好听的,这满京城的闺秀,要先紧着太孙挑。然后才能轮到齐王世子。
这就是权势和身份!
太子妃被太子接二连三的反驳,有些讪讪,不敢再多言。
太子又道:“总之,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先等一等,慢慢看着各人的品性再说。”
太子妃柔声应下了。
……
依柳院。
顾莞宁默默算着日子。
太孙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在赏花宴后的第五天。前世闵媛就是在这一天闯进太孙住处,闹的风言风语不可开交。
今天已经是初十,太孙生辰已经过去几天了,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到底是哪儿出了偏差?
为什么会和前世不一样?
是因为她去了赏花宴,灭了闵媛的气焰,引起了太子妃对闵媛的不满?还是闵媛这辈子没那么大的胆子,没敢闯到梧桐居去?
顾莞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似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遗漏了一般……
“小姐,季同来了。”珊瑚走进内室,轻声禀报。
顾莞宁立刻回过神来:“让他进来。”
珊瑚应了一声。
季同正在依柳院的院门处等着,远远地看见一个少女身影,不由得一愣。
这个身影,和二小姐极为肖似……
待人影走近,看清了是一张陌生的丫鬟脸孔,季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笑。
他刚才在胡思乱想什么?难不成还以为二小姐会亲自出来迎一个下人不成?
“季同,小姐让你现在就进去。”珊瑚不喜多言,说话颇为简洁。
季同应了一声,跟在珊瑚的身后。
从背后看,这个丫鬟的背影和二小姐一般无二。
季同本不是多嘴的人,此时却忍不住张口问道:“这依柳院我也来过几回了,似乎从来没见过你。”
琳琅和玲珑他都认识,珍珠和璎珞也是熟面孔。这个丫鬟,他却从未留意过。
珊瑚微微一笑:“我平日大多在屋子里待着,琢磨药方捣鼓药材做些药膏之类的,很少出来当差。你对我没印象,也是难免的。”
其实,季同是见过她的。
只是,每一次都是几个丫鬟在一起。她相貌平平,在几个丫鬟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也怪不得季同对她没什么印象。
季同颇有礼貌地询问:“不知该如何称呼?”
珊瑚含笑道:“我叫珊瑚,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八一 ≈.≈=1≠Z≠W.你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短短几句话,便已到了厅堂外。
闲话不宜再说,两人很快各自住了嘴。
季同是习武之人,迈步稳健有力,进了正厅后,抱拳作揖:“奴才季同,见过二小姐。”
顾莞宁微微笑道:“免礼,起身说话吧!”
季同恭敬地谢了恩,站直了身子。目光迅地掠过顾莞宁明艳动人的俏脸,然后略略垂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每隔几日,季同就会来依柳院一回。每次都是独自回禀。珊瑚等人也习惯了,很快便各自退下。
顾莞宁并未急着询问,笑着说起了闲话:“你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回家了?夫子前几日又念叨你了。”
提起陈夫子,季同坚毅沉稳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奴才一忙起来,便顾不上回去了。”
季同暗中管理两百私兵,安排衣食住宿,指派各人不同的任务,还要将众人搜罗来的消息汇总,挑出要紧有用的前来回禀,着实忙碌。
怪不得陈夫子总见不到他的人影。
顾莞宁说道:“你用心办差,我心里自是欣慰。不过,再忙碌也要抽空回去看看夫子。夫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心里时时惦记着你。”
温和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关切。
季同心中一阵感动,忙笑着应道:“小姐说的是,奴才记下了,今晚就回去。”
闲话两句后,顾莞宁才问起了正事:“你今天过来,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回禀?”
季同低声道:“小姐之前吩咐奴才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
“奴才按着小姐的意思,安排了一位赵举人和沈五舅爷相交。这位赵举人今年三十,颇有诗才。十八岁上就中了举人,可惜后来一直没考中进士。考了这么些年,原本还算丰厚的家资也不剩多少,赵举人也歇了这份心思。沈五舅爷平日极少外出,偶尔去书铺子里,遇到了这位赵举人,两人颇为投契。”
投契那是当然的。
沈谦少年英才,十五岁便中了举人,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却因为和沈氏私逃,被打废了一条腿,前途尽毁。
这么多年来,沈谦一直带着女儿幽居在小院子里。纵然再念着沈氏,心中也会有遗憾。
如今沈谦到了京城投靠沈氏,住在沈氏置办的院子里,和吃软饭无异。又不能时时和沈氏相见,必然孤寂苦闷。
这个时候,忽然结识了同样落魄不得志的赵举人,自然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问道:“沈五舅爷和赵举人时常来往,不知是否到赵举人家中去过?”
季同笑了一笑:“赵举人常邀沈五舅爷到家中小酌几杯,两人都喜好下棋。巧的是,赵举人家中有一个妹妹,这位赵姑娘闺名秀娘,生的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自幼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只可惜,赵姑娘命运不济,还没过门,未婚夫便重病身亡。赵姑娘立志要为未婚夫守节三年再谈婚论嫁。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还没许配人家。”
顾莞宁满意地点点头:“你安排得很是妥当。”
赵姑娘这样的女子,既美貌又有才学,偏又“身世坎坷”,但凡是男子,少不得会生出惜香怜玉的心思。
沈谦前世到京城之后,一直住在定北侯府,和沈氏暗中苟且,满心满眼根本容不下别的女子。
这一世,他独自居住,没了情深义重的堂妹,身边偏又多了这么一朵娇嫩可人的解语花,焉有不动心的道理?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顾莞宁淡淡吩咐:“让赵举人时常邀沈五舅爷到家中下棋,赵姑娘也不必每次都露面,免得惹来沈五舅爷疑心。只偶尔流露出倾慕之意就行了。”
投怀送抱的女子,男人不会珍惜,欲迎还据才是上策。
季同的好处是从不多嘴多问,闻言立刻领命:“是,奴才知道了。”顿了片刻,又低声禀报:“奴才还有桩要紧的事禀报。”
“这些日子,常有人在沈五舅爷的院子外走动窥伺。奴才命守在暗中的人不要惊动了对方,仔细查一查这些人的来路。”
“这一查探,竟现了一些熟悉脸孔,原来他们都是侯府里的侍卫。”
顾莞宁略一挑眉:“确定是顾家的侍卫?”
季同的语气十分笃定:“如果不是确定,奴才也不敢乱说。”
虽然都是顾家的侍卫,不过,季同的手下都是养在暗处的私兵,和明面上的侍卫从无接触来往。所以,彼此并不相识。
这些侍卫,会是谁派出去的?
顾莞宁脑海中闪过一张稚嫩的脸孔。
“奴才暗中命人跟踪这些侍卫,查探到他们是四少爷身边的顾福派出去的。”季同低声说道。
果然是顾谨言!
看来,她之前的功夫没有白费,顾谨言对沈氏和沈谦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心,开始命人查探沈谦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随他们去查,不必阻拦。如有机会,不妨暗中行些方便。”
季同敛容应了。
顾莞宁想了想问道:“太子府那边是否有什么异样?”
季同有些为难:“太子府外守卫十分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奴才虽然一直命人暗中盯着太子府,却也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收买太子府里的宫女侍卫,打探到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季同自觉差事没当好,颇有些羞愧自责。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这也怪不得你。太子府里的事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查探到,岂不是谁都能暗中窥伺东宫了?如今你做的就很好。纵然是打探些内宅消息,日后也说不得有用。”
提起内宅消息,季同立刻说道:“有件事,奴才差点忘了告诉小姐。”
“几日前,太孙生辰,闵三小姐也去了太子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惹得太子妃娘娘大雷霆,还命人将她送回了闵家。”
顾莞宁微微一怔。?八一 ? ㈧.?㈧1?Z?W㈧.㈠
前世闵媛闯进梧桐居,闹得人尽皆知。难道,这一世是被太子妃提前察觉派人拦下,所以这些天才没传出半点风声?
太子妃大雷霆,又命人将闵媛送回闵家,想来是没有结亲的心思了……
季同抬头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顾莞宁,试探着问道:“不如奴才让人去闵家那边打探一番,或许能打听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太子府守卫森严,不易接近。
闵家那边就要容易多了。虽说闵家也有侍卫护院,比起太子府,肯定差的远了。
顾莞宁赞许地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你这就命人去闵家那边查探,只要是有关闵三小姐的消息,一律向我禀报。”
季同领命,很快便退下了。
季同确实是个精明干练又周全仔细的人。他暗中派人收买了闵家的门房,66续续地打探到了不少有关闵媛的消息。
譬如说,闵媛自那一日被送回闵家之后,便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再没出过房门。
再譬如说,闵大老爷和闵大夫人近来心情不佳,身边伺候的下人屡被斥责。
再再譬如,闵大夫人私下找了官媒登门,似有意为闵媛挑一门合意的亲事。
……种种迹象,都足以表明,闵媛这辈子是绝无可能成为太孙妃了。
顾莞宁莫名地松了口气。
虽然赏花宴上太孙的行径让她百口莫辩恼怒不已,不过,她总不愿看到他被闵媛累及了名声。
……
转眼间,春日已过,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
荣德堂里,碧玉小心翼翼地捧来热腾腾的汤药,伺候着沈氏喝下。
天气本就燥热,汤药又热又苦涩,喝进口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沈氏心烦意乱,只喝了两口便道:“不喝了不喝了!放旁边去!”
沈氏一怒,碧玉自是不敢多劝,只得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心里暗暗叹口气。
沈氏养病已经快两个月了,脾气也愈暴躁易怒。稍微有个不如意,动辄就脾气。几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吃了不少苦头。
正想着,沈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往年这个时候早该用冰盆了,今年怎么到现在还没送来?”
碧玉轻声应道:“奴婢前几日就去问过了,管着冰库的管事说了,如今大夫人三夫人掌家,在家用上比往年要节俭几分。说是还没到用冰的时候,各个院子里都没用上呢!”
话音刚落,沈氏便冷笑连连:“这哪是要节俭,分明是故意削我的颜面!往年我当家理事,进了六月,各院子的冰就用上了。”
“今年倒好了,都快进七月了,还不给各院子送冰盆。这冰窖里的冰,莫非是要省着留冬天用不成?”
“这些个捧高踩低的东西,如今我在养病,便不将我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说到后来,声音愈激动高昂。
碧玉慌乱之下,忙劝道:“夫人何必为了这点子小事生气。奴婢待会儿就去冰库一趟,多要些冰盆来……”
郑妈妈在外面听到动静不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沈氏阴着脸不说话。
碧玉只得低声将冰盆的事说了一遍:“……说起来,也确实可气可恼。以前夫人当家时立下的规矩,进了六月用冰盆。如今眼看着六月都快过去了,冰盆还没送到荣德堂来。分明是捧大夫人的臭脚,没将我们夫人放在眼底!”
郑妈妈顿时心中了然。
沈氏哪里是在气什么冰盆的事,这是因为“养病”养的久了,一直没能出荣德堂,心里不痛快呢!
郑妈妈冲碧玉使了个眼色,碧玉知趣地退下了。
郑妈妈走到床榻边,温言哄道:“这点小事,哪里值当夫人这么大的火。夫人身子还没好,要静心休养。谢大夫也叮嘱过,夫人不宜动怒。就算为了自己的身子,夫人也该看开些。”
郑妈妈的话,沈氏总是能听进几分的。闻言长叹一声:“郑妈妈,这儿就我们主仆两个,还说什么养病不养病的。”
“我正是盛年,哪怕是吐了口血,养上几日也就好了。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婆婆还是没话。我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被关在屋子里。出不了荣德堂半步。”
“人一旦失了势,连一个冰库管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再这么下去,以后这定北侯府,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处呢!”
沈氏越说越伤心,一时悲从中来,泪水也簌簌落下。
儿女和她离了心,这两个月里,顾莞宁根本没露过面,顾谨言也极少来看她。就连沈青岚也疏远了许多。
如今的荣德堂里冷冷清清,哪里还有往日的光景。
在高处待惯了,习惯了人人捧着。
对比之下,现在是何等的凄凉。
沈氏哭的伤心,郑妈妈心里也是一阵阵恻然凄楚。连安慰的话也说的干巴巴的:“夫人别难过了,这些都是暂时的。等熬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已经两个月了,到底这一阵子还得有多久?”沈氏哽咽不已:“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快熬不下去了。”
“不能管家理事,不能出荣德堂。这些我还能忍着。莞宁不来看我,也就罢了。可阿言也不肯来,岚儿如今也不敢来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郑妈妈见不得沈氏这般伤心,立刻低声道:“老奴出府去请五舅爷来看看夫人吧!”
沈氏哭声一顿,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些凄惶:“五哥若是见到我现在这般模样,心里岂不难过?还是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眼中却闪出希冀的光芒。
郑妈妈一看便知道沈氏心动了,低声道:“夫人在府中过的艰难,五舅爷看了只有更心疼夫人的。也正好让五舅爷知道夫人这些年的辛苦。”
“再者,五舅爷是夫人娘家堂兄,夫人病了,他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以太夫人的性子,总不会让夫人在娘家人面前没脸。说不定,很快就会放夫人出荣德堂了。”
沈氏听的怦然心动,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亲自出府一趟,给五哥送个信。八??一中文 ≤.≤≥1≥Z≤W≤.≤”
郑妈妈笑着应了,也不耽搁,立刻就告退出府。
沈谦住的院子,离定北侯府颇近,一来一回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以沈谦的性子,一定很快就会随郑妈妈来了。
郑妈妈一走,沈氏便喊了碧容碧彤进来:“我要沐浴更衣,你们两个去准备些热水。”
光天白日的,怎么忽然就要沐浴更衣梳妆?
碧彤心里暗暗诧异,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有贵客要来探望夫人?”
在沈氏心里,什么样的贵客也不及沈谦重要。听到碧彤这么问,唇角微微翘起:“沈五舅爷一会儿就来。”
碧彤也是个伶俐的,立刻笑着说道:“五舅爷最是守礼,自打搬去别院,便没来过府里了。若是知道夫人身子不适,必是要登门探望的。”
这话听着顺耳。
沈氏的眉头舒展开来,连日的阴郁心情也云开日出,笑着说道:“行了,别贫嘴了。快些去备热水吧!”
碧彤笑吟吟地应声退下。
在退出门外之后,碧彤叫了一个平日最心腹的小丫鬟来,低声耳语几句:“……去依柳院一趟,将此事告诉玲珑一声。”
小丫鬟点点头,悄悄溜去了依柳院不提。
……
沈氏沐浴更衣,穿戴一新,又精心涂脂抹粉,将多日来的憔悴病容遮掩了大半。
可等来等去,一直也没等到郑妈妈回来。
直等到天色将晚,郑妈妈才一脸愠色地回来了。
沈氏心里一沉,急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五哥出什么事了?”
“沈五舅爷每日和好友喝酒下棋,逍遥自在的很,哪里会出事。老奴整整等了一个下午,五舅爷一直都没回来。眼看着天快黑了,不得已才回来复命。”
郑妈妈白白等了一个下午,心情实在好不到哪儿去,语气中颇有几分恼怒。
沈氏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他没事就好。他一个人住在院子里,免不了冷清孤寂。交些聊得来的朋友,倒也不是坏事。”
郑妈妈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夫人处处为五舅爷考虑,只盼着五舅爷别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才好。”
这含糊不清意味不明的语气,听的沈氏一头雾水:“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我们主仆两个,难道还要绕弯兜圈子不成?”
郑妈妈长叹一声:“老奴伺候夫人多年,在老奴心里,再没人比夫人重要。老奴斗胆提醒夫人一句,还是派人多多留意五舅爷身边的人才是。老奴听院子里的下人说了,几个月前,五舅爷结识了一位赵举人,常有来往。这些天,来往更是频繁。五舅爷常去赵举人家中闲谈下棋,一去就是半日功夫。”
见沈氏还是不以为意,郑妈妈只得吐露出最新打探来的消息:“那位赵举人,家中有一个胞妹,生的十分美貌,又读过些诗书,颇有些才情。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待字闺中云英未嫁。五舅爷常去赵举人家里,和那个赵姑娘怕是也经常见面的。”
沈氏顿时笑不出来了,一张精心描绘装扮过的美丽脸孔瞬间有些扭曲:“郑妈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妈妈又叹了口气:“老奴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谎骗过夫人。五舅爷孤身多年,如今骤然遇上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动什么心思。”
沈氏愣了片刻,很快说道:“不会的。五哥心里只有我,绝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女子。”
这可未必。
以前沈谦带着女儿住在西京,平日几乎不出门,也没机会结识别的女子。如今到了京城,眼界开阔了,只怕心思也活络起来。
郑妈妈心里这么想着,却不忍说出来令沈氏忧心,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夫人说的是。五舅爷和夫人情深义重,应该不是那等负心负义的人。一定是老奴多虑了。”
……
沈氏口中说的笃定,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夜里,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起床,沈氏眼下一大片青黑,眼中也满是血丝。这副狼狈又憔悴的模样,涂抹再多的脂粉也遮不住。
沈氏心情不佳,也懒得上妆遮掩。
反正她如今躺在屋子里养病,连房门都不必踏出半步。再狼狈也没人看见。
没想到,很快就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夫人,沈五舅爷特意登门来探望。太夫人吩咐二小姐四少爷还有表小姐也一并过来了。如今就在荣德堂的内堂里等着。”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郑妈妈昨天空跑一趟,他今日一大早就登门来看她了。
沈氏既惊又喜,忙道:“来人,扶着我到内堂去。”
碧玉碧彤立刻走了进来。
碧玉笑着建议道:“夫人不如更衣梳妆一番再去内堂。免得五舅爷见了夫人这副病容心中不是滋味。”
“五舅爷特意登门来探病,夫人在娘家兄长面前何必遮掩病容。”碧彤的话却和碧玉截然相反:“再者,五舅爷已经到内堂了。让五舅爷久等也不好。”
沈氏想见沈谦的心情实在迫切,略一权衡就听了碧彤的:“不必梳妆了,快些去内堂。”
碧玉有些悻悻地瞄了碧彤一眼。
碧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氏自是无暇留心两个丫鬟的眉眼官司,怀着激动又迫切的心情去了内堂。
沈谦果然已经在内堂等着了。
沈青岚站在沈谦身侧,顾莞宁顾谨言并肩站在一旁,姐弟两个形容冷淡,对沈谦父女也格外淡漠。
沈氏见了这副情景,久违的怒火又在心头蠢蠢欲动。
不过,沈谦难得登门来看她,她不愿当着沈谦的面和顾莞宁顾谨言争执吵闹,索性当做什么也没察觉,笑着喊了声:“五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沈谦迅地打量沈氏一眼,见她面色暗黄形容消瘦,往日的美丽优雅被病容消磨了五分,心里不由得一痛。
沈谦不善于作伪,心中怜惜,眼中便流露出了几分:“我昨日出门会友,回去之后才知道郑妈妈来过,也才得知了你生病的事。? 八一中文 ㈧1㈧Z?W㈧.?所以今日特意登门来探望。”
又皱眉自责:“说来也怪我。这两个月你没露面,我只以为是侯府内宅琐事繁多,你没有空闲出府。竟没想到你一直在生病静养。”
沈谦来荣德堂之前,先去了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心中虽然厌恶沈氏,当着沈谦的面却为沈氏留了几分颜面,之前生的事只字未提。
也因此,沈谦对其中的内情一概不知,只以为沈氏是真的一病不起。更何况,沈氏如今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当着顾莞宁姐弟的面,沈氏不便多说,叹口气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也没料到,竟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嘲弄。
沈氏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神情,心中不由得一紧。唯恐顾莞宁当着沈谦的面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忙咳嗽一声道:“莞宁,你和阿言去上课吧!有岚儿陪在这儿就行了。”
顾莞宁淡淡笑道:“五舅舅难得登门,我和阿言总得相陪方不失礼。少上半日的课也是无妨的。”
顾谨言立刻点头附和:“姐姐说的是。”
……姐弟两个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哪里是来相陪,分明是给她添堵来了。
沈氏心里憋闷,口中却笑道:“你们两个如今是越懂事听话了。想留就留下吧!”
姐弟两个各自应了一声,然后又齐齐地绷着脸不说话了。
沈氏:“……”
沈谦:“……”
这情景,不但沈氏懊恼,沈谦也颇为尴尬。
奇怪的是,素来温柔可人的沈青岚,今天也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
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沈谦心中疑惑不已,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便询问。只能和沈氏说些无关轻重不痛不痒的闲话。诸如“生病需安心静养”之类的。
顾谨言一直没出声,目光在沈谦和沈氏的脸上来回游移不定。
人一旦生出疑心,就会生出许多猜疑。
他早就暗中吩咐顾福派人盯着沈谦了。以前沈谦深居简出,不易查探到什么。这些日子,沈谦时常和一个赵举人来往,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盯梢倒是容易多了……
沈谦目光游移,恰好和顾谨言的戒备猜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沈谦暗暗一惊。
顾谨言看着他的目光里,含着敌意和不善……这是为什么?
“阿言,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沈谦心里惊疑不定惴惴不安,清俊的脸孔却露出温和的笑容:“莫非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顾谨言厌恶沈青岚,连带着对沈谦也毫无好感,只答了两个字:“没有。”
沈谦:“……”
沈氏忍无可忍,厉声呵斥:“阿言,和长辈说话岂能这般无礼?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
顾谨言对沈青岚出言不逊也就罢了!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沈谦?沈谦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顾谨言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小小的身板却挺得更直了:“母亲现在见了我,除了训斥再也没别的话了吗?既然母亲这么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来荣德堂了。”
说完,转身就走。
“阿言!”沈氏一急之下,扬声喊了起来:“你回来!”
顾谨言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走的更急了。
顾莞宁立刻迈步追了上去。
……
沈氏一脸颓然。
沈谦却是一脸震惊,脱口而出道:“九妹,阿言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月前初见顾谨言的时候,他明明是一个孝顺又守礼的孩子。现在却这般顶撞自己的母亲!
沈氏张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眼角一阵酸涩。
沈谦急急地看向沈青岚:“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候府里住着,总该知道内情。”
一直垂着头的沈青岚,此时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水盈盈的眼眸里,竟浮出类似怨怼的情绪:“爹,你真的想听实话吗?那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宁表姐不喜欢我,言表弟也跟着厌恶我,想让我搬出府。姑姑执意将我留下,言表弟为此和姑姑争吵了几回。姑姑在荣德堂里养病,言表弟都很少来看姑姑了……”
“别说了!”沈氏咬牙打断了沈青岚:“你爹难得到府里来一回,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做什么。”
看着沈氏一脸的无措难堪和伤心,沈青岚的心里竟掠过一丝快意。
这两个月来,沈氏果然疏远了她,没再送衣料饰脂粉来,也没有了往日的嘘寒问暖。她到荣德堂的次数也极少。
侯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主,对失了势的沈氏尚且怠慢三分,更何况是她这个不受待见的表小姐?就连送到归兰院的饭菜都比往日差了许多。
这样的屈辱,她硬是忍了过来。
走了就是彻底认输了!
她才不走!
只是,她对沈氏也没了往日的孺慕和敬重。取而代之的是怨怼和不甘。
沈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沈氏:“九妹,岚儿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氏一脸羞愧,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五哥,我没照顾好岚儿。”
“这怎么能怪你。”沈谦苦笑一声:“是我们父女让你为难了。既是如此,我今日就将岚儿带走……”
“不行!”
“我不走!”
沈氏和沈青岚几乎同时张口。
沈谦皱眉看向沈青岚:“岚儿,你姑姑为了你,闹的母子离心母女不和。你怎么能再留下!跟着爹回去。以后若是想你姑姑了,来探望就是了。”
这怎么能一样!
她已经在侯府里住惯了,也习惯了侯府里的生活。她不愿搬出侯府,更不想和沈谦住在府外的别院里。
更何况,只有留在侯府,才有机会再见到齐王世子。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逼出两行泪水:“爹,我舍不得姑姑。以后我一定乖乖的,绝不去惹宁表妹和言表弟。你就让我留下好不好?”
沈谦虽然心疼,还是坚持己见:“你留下一日,你姑姑就要为难一天。八??一? .当日我是怎么交待你的?你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沈谦说过的话,她哪里还记得。
她只记得顾莞宁的嘲笑轻蔑,顾谨言的尖锐指责,还有沈氏的冷淡疏远。
沈青岚哀求地看向沈氏:“姑姑,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别撵我走,我想陪在姑姑身边……”
看着沈青岚泪水涟涟满脸恳求的样子,沈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纠痛,起身上前,将沈青岚搂在怀里:“岚儿,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归兰院里好好住着。有姑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哀兵之策,果然是有用的。
沈青岚暗暗松口气,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姑姑待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报答姑姑才好。”
沈氏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好孩子,姑姑不要你报答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两人相拥的这一幕,落在沈谦的眼中。
沈谦心中既酸涩又欣慰。
女儿自幼就没见过亲娘,如今虽然不能相认,到底能相伴在一起。
罢了!就随她留下吧!
“岚儿,你想留下,爹也不拦着你了。”沈谦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只是,你以后一定要听你姑姑的话,不要和莞宁谨言怄气,更不要令你姑姑为难。”
沈青岚温驯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留下就好。
至于沈谦说的那些,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
荣德堂里人多口杂,又有沈青岚在一旁,沈氏纵有满肚子的话,也不便说出口。
不过,那个赵举人的事,问问倒是无妨。
“五哥,昨日我听郑妈妈说,你在京城结交了一位好友,是么?”沈氏故作不经意地笑着问道。
“是,他也是举人功名,姓赵。”沈谦不疑有他,将结识赵举人的经过说了一遍:“……我和他都喜下棋,在一起也很谈得来。近来他常邀我去下棋,顺便小酌几杯。昨天郑妈妈去找我,我便是在赵家,这才让郑妈妈扑了个空。”
提起赵家,沈谦俊脸含笑,神采奕奕。
昨日郑妈妈说的那番话顿时涌上沈氏的心头。
沈氏心中泛酸,有意无意地问了句:“听闻,那位赵举人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
沈谦点点头:“赵姑娘为未婚夫守节三年,一直未嫁,性情贞静,又极有才学。”
沈氏心里直冒酸水:“听五哥这么说,这位赵姑娘倒是颇令人敬重。”
“是啊!”沈谦竟未察觉到沈氏语气中的酸意,笑着赞道:“赵姑娘确实令人钦佩。只可惜,赵姑娘命运多舛,如今这年纪,再想说一门好亲事,却是有些难了。”
沈氏快笑不出来了。
沈谦对那个赵姑娘满口赞誉,分明是有些好感……
郑妈妈竟一语成谶!
沈氏心中的嫉意几乎冲破胸膛,她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逼着自己平静下来:“能得五哥这般夸赞,看来,赵姑娘确实有过人之处。日后若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这位赵姑娘了。”
沈谦想也不想地说道:“赵姑娘平日极少出闺房半步。九妹怕是没机会见她的。”
话一出口,才知不妥。
一抬眼,就见沈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五哥和这位赵姑娘倒是颇为熟悉。说来,五哥也鳏居多年了,若是动了续娶的心思,这位赵姑娘倒也合适。不如,就由我亲自登赵家的门,为五哥提亲如何?”
沈谦无奈地苦笑:“九妹说笑了。我哪里还有续娶的心思。”
脑海中却闪过一张娴雅清丽的脸庞。
论美貌,赵姑娘自是比不上沈氏。不过,也有其美丽动人之处。更何况,赵姑娘的诗才极为出色,气质又娴雅贞静。
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年轻时候的沈氏也是这样的女子。
然而,人都是会变的。
分别多年,如今的沈氏,穿着华服美裳,戴着昂贵精美的饰,一派定北侯夫人的排场和气势。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天真娇憨又可爱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了……
沈青岚在一旁听了许久,见两人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赵姑娘打转,隐隐有些不耐,随口笑道:“爹,你总是一个人住着,身边每个知冷知热的照顾,我心里也放心不下呢!若是觉得赵姑娘合意,下聘娶来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沈氏的脸色就变了。
沈谦有些紧张窘迫,迅地瞄了沈氏一眼,然后呵斥沈青岚:“胡说什么!爹的事,不必你操心。”
沈青岚自觉一片好意,被沈谦这般当面驳了回来,只觉得颜面无光,悻悻地住了嘴。
……
沈谦在荣德堂里吃了午饭后,才告辞离开。
沈氏有心想亲自相送,可惜身体乏力,只得让郑妈妈代自己送了一程。
送走了沈谦后,沈氏立刻喊了郑妈妈过来,咬牙切齿地低语道:“郑妈妈,你立刻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这个赵举人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个赵姑娘,一并查的清清楚楚。”
郑妈妈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低声问道:“夫人请恕老奴多嘴。万一五舅爷真的对赵姑娘动了心思,夫人打算怎么办?”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笑道:“想对付一个普通的举人,法子多的是。”
只要将赵举人撵出京城,那个赵姑娘自然也就得跟着离开。
沈谦是她的,谁都休想抢走!
郑妈妈略一犹豫,低声劝道:“夫人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太夫人让夫人在荣德堂里静养,夫人却去对付一个举人,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万一被太夫人知道了,又该如何解释?”
沈氏嫉火中烧,哪里还听得进去,冷哼一声道:“动作小心些,别让那个老东西知道不就成了。”
郑妈妈劝不动沈氏,只得无奈地应了。
只是,就算往日沈氏当家理事,掌管着的也只是内宅里的丫鬟婆子。侯府里的侍卫,都是由顾海掌管。
想派人去查探赵举人兄妹,派丫鬟婆子是不成的。该派谁去才合适?
半个月后。?? 八一中文 ≈.=≈1≠Z≠W=.≥
依柳院里,季同正低声禀报:“……廖管事父子雇了一帮游手好闲的人,每日去赵举人的院子外辱骂,还时常辱及赵姑娘。赵举人报了官,那几个闲人不敢再去,又在外面传些不堪的话,大多是针对赵姑娘的。”
“赵举人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赵姑娘离开京城,投奔亲友去了。”
廖大管事是郑妈妈的男人,廖二管事是郑妈妈的儿子。当年父子两个随着郑妈妈一起做了陪房,如今管着两处铺子。
沈氏在外无人可用,忠心耿耿的郑妈妈,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儿子。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这桩事,沈五舅爷也该知道了吧!”
季同早已在沈谦的院子里安插了人手,对沈谦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将一些不宜外传的事“不小心”传到沈谦耳中。
“是,”季同答道:“沈五舅爷知道赵举人兄妹搬走,心中颇为遗憾。后来‘无意’中得知是廖管事父子暗中收买了地痞恶棍赶走赵家兄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沈谦也不是傻子,既知道是廖管事父子所为,肯定猜到了这是沈氏的意思。
沈氏在病中,不能出府。
沈谦应该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吧!
想到沈谦和沈氏会为此事生争执生出嫌隙,顾莞宁的心情十分愉快,随口问道:“这件事,四少爷知道了吗?”
季同笑着应道:“四少爷派去的侍卫已经‘查探’到了此事,应该很快回禀给四少爷知晓。”
顾莞宁目光一闪,唇角微微扬起。
待季同走了之后,顾莞宁特意叫了玲珑过来,低声叮嘱一番:“……多多留心荣德堂里的动静,只要沈五舅爷一来,立刻将消息传到顾福耳中。让顾福陪着四少爷去荣德堂。”
玲珑点点头应下了。
顾福是顾谨言最信任也最得用的小厮,顾谨言素来能听进他的话。只要能说动顾福,让顾谨言去荣德堂也不是什么难事。
……
听风居里,顾福也在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少爷,沈五舅爷结交的好友赵举人,已经领着他的妹妹离开京城了。暗中做手脚的,是郑妈妈的男人和儿子。”
这件事,显然是沈氏在暗中指使的。
可是,区区一个举人,既没杀人放火,也没影响到谁,不过是和沈五舅爷交好罢了。为什么沈氏竟出手对付他?
顾谨言皱着秀气的眉头问道:“母亲为何要对付赵举人?”
顾福压低了声音:“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只听闻,赵举人有一个妹妹,生的颇为美貌。赵举人似有意将妹妹嫁给沈五舅爷。”
顾谨言呆呆地坐着没说话。
赵举人想将妹妹嫁给沈五舅。
母亲暗中命人将赵举人撵出了京城。
也就是说,母亲不愿意沈五舅续娶……可这是为什么呢?
沈五舅鳏居多年,若是有合心意的女子,续娶进门不是好事一桩吗?
为什么母亲竟是这样的反应?
一个模糊的近乎可怕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顾谨言被这个念头吓倒了,漂亮的小脸瞬间苍白。
顾福在一旁看着,被吓了一跳:“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哪怕是对着最信任的顾福,顾谨言也不敢将脑海中想的说出来,僵硬地笑了一笑:“没什么。”
这哪里是“没什么”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什么”。
顾福心里暗暗猜疑,口中却笑道:“没什么就好。说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举人罢了,或许是夫人不喜沈五舅爷和这种人来往,也或许是夫人觉得赵举人的妹妹配不上沈五舅爷,所以才会这么做。”
顾谨言默然片刻,然后苦笑一声:“顾福,这样的理由,连你自己都觉得勉强,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相信。”
顾福哑然。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顾谨言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查出是怎么回事。顾福!”
顾福麻溜地接过话茬:“奴才在!”
顾谨言深呼吸一口气:“让人继续盯着五舅舅,如果他来侯府,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我。”
顾福敛容领命。
……
沈氏的心情却颇为愉悦。
“他们两个办事果然利索的很。”沈氏面色红润容光焕,笑吟吟地说道:“才半个月,就将赵举人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郑妈妈忙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能为主子出力做事,是他的福气。”
沈氏和颜悦色地笑道:“我还有两间嫁妆铺子,一并给他们父子打理吧!”
要收拢下人的心,只说几句空话是不行的。该奖赏的时候,绝不能吝啬。
郑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笑着谢恩:“多谢夫人恩典。”
“你们夫妻两个是我陪房,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了。”沈氏的声音格外真诚:“只要你们忠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郑妈妈也被说得动容,红着眼眶道:“夫人当年救老奴一条性命,老奴早就暗暗誓,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沈氏听着这般掏心窝的话,眼圈也红了:“郑妈妈,如今也只有你最疼惜我了。”
“五哥当年和我海誓山盟,我们两个逃出了沈家,隐姓埋名做了夫妻,生下了岚儿。短短一年相守,是我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一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因为我的缘故,他被打断了一条腿,前途尽毁,郁郁不得志。而我,却做了定北侯夫人,和别的男人成亲生了女儿,是我对不住他。”
“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他。我一直爱的都是他。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他。日夜想着的,都是如何和他相聚相守。”
“他怎么能对别的女子动心?我不允许!哪怕是一点点,我也绝不允许!”
沈氏的眼中闪着水光,声音里透着不顾一切的偏执和疯狂。
就连郑妈妈听着,也暗暗心惊。
就在此时,碧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夫人,沈五舅爷来了。”
沈谦来了?
沈氏不由得一阵惊喜,不假思索地说道:“请五舅爷到内堂稍候片刻,我更衣梳妆就来。八?一? ? ≥.≥≤1≤Z≈W≈.≥”
上一次相见,她面色不佳满脸病容。今日她可得精心装扮一番才是。
也让沈谦好好看一看,她比那个赵秀娘强上十倍百倍!
郑妈妈满肚子劝慰的话,在看到沈氏眼中闪烁的喜悦和神采时,俱都咽了回去。
算了!难得夫人这般高兴。还是别说那些扫兴的话了。就算沈谦是为了赵举人兄妹的事郁闷,也一定猜不到是沈氏授意所为。
沈氏叫了丫鬟进来,手巧的碧容为沈氏精心梳妆,碧玉又捧来几身衣裙给沈氏挑选。
沈氏平日素来喜欢淡雅的颜色,今天却挑了一身胭脂色的罗裙。
碧玉忙笑道:“这么鲜亮的颜色,夫人穿了,一定十分精神,看不出半点病色。”
沈氏听了心中舒畅,待换上新衣之后,整个人果然亮眼了不少。看着容色娇艳,毫无病容。
五哥见了这样的自己,心中一定很欢喜。
沈氏心中荡漾着喜悦,竟生出了一丝少女见心上人的希冀和羞怯来。
……
沈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了内堂。
“五哥,”沈氏在见到沈谦的刹那,心里涌起的是欣慰和欢喜:“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你不必时时惦记。”
沈谦的目光掠过沈氏荣光焕的俏脸,眼中闪过复杂得难以名状的痛楚:“九妹,我有件要紧的事问你。你能让下人们都暂时退下么?”
不但没半点惊艳,反而是这等反应!
沈氏满心的雀跃,被这一盆冷水迎头浇灭,心中一凉,唇边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五哥要问我什么?”
沈谦抿了抿唇角,低声道:“九妹,我有些话要独自和你说。”
沈谦这副模样,显然已经知道了内情。
今天特意登门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氏的心越来越冷,就连指尖也是一片冰冷,缓缓地说道:“原来,五哥今日不是来探望我的病情,倒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谦默然不语。
丫鬟婆子们见势不妙,立刻退了出去。
内堂里,很快便只剩下沈谦和沈氏两个人。
沈氏抬眼看着沈谦,因为失望和愤怒,沈氏的脸孔涌起异样的红晕,语气也变得格外尖锐刻薄:“现在已经没有外人了,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沈谦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九妹,赵举人和赵姑娘被人逼着离开京城。是不是你命廖管事父子做的?”
连廖管事父子暗中动手的事都知道了,想否认也不可能。
沈氏冷笑一声,索性坦然承认:“是又如何?莫非,五哥打算为了赵姑娘打抱不平?”
沈谦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和赵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只在赵家见过寥寥几面,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心中敬重她的品性高洁,怎么可能唐突于她?”
“你为何要让人暗中撵走他们兄妹?难道,我连交朋友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沈谦清俊白皙的脸孔上浮起愤怒的红晕,声音也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
“清清白白?”
沈氏嫉火中烧,说话愈刻薄:“你和赵姑娘真这么清白,为何会这般愤怒?还特意为了此事来诘问我?”
“如果我不让人将她撵走,只怕赵举人很快就要撮合你和赵姑娘的亲事了。你时常去赵举人家里,说是和赵举人下棋喝酒,只怕早就和赵姑娘眉来眼去有了苟且吧!”
沈谦:“你……”
沈谦并不擅长口舌争辩,更未想到沈氏言辞这般刻薄,一时间,气的俊脸白,全身簌簌抖,心里失望之极。
为何沈氏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再也不是他心中那个温柔娴雅善解人意的沈梅君了。
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已经一点点地侵入了她的骨髓,将她雕琢成了一个心胸狭隘手段很辣的妇人!
她明知道他对赵姑娘并无他意,却容不得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用卑劣的手段赶走了赵姑娘不说,还这般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言辞轻蔑!
虽然沈谦什么话都没说,可他悲愤失望犹如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却如一柄利剑刺痛了沈氏。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氏心中又酸又苦,面上却冷笑连连:“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我嫁到定北侯府十几年,做着定北侯夫人,主持中馈,来往的是京城勋贵官宦女眷。说话行事自然和年少时不同。”
“是你太过天真。这么多年了,还和以前一样,不谙世事,不懂俗务。整日阴郁烦闷,自觉怀才不遇。遇到一个长相略齐整些的女子倾慕于你,便全身轻飘飘地不知道东南西北。以为人家是看中了你。”
“你也不想想看,就凭你一个落魄举人,身无家资,又跛着一条腿。那个赵秀娘若不是死了未婚夫嫁不出去,又怎么会相中你!”
“我略施手段,将那个赵秀娘赶走,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人骗了,还乐颠颠地自以为是。”
一连串尖酸刻薄又犀利恶毒的话语,从沈氏的口中吐出。
沈谦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一片:“原来,在你心里,我竟这样一个没用的废人。既是如此,我也不再逗留,免得碍了定北侯夫人的眼。岚儿我也一并带走!”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沈氏说完这一大通话,看着沈谦气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顿生悔意。再看到沈谦要走,不由得一急,想也不想地追上前。
沈谦虽是男子,却有腿疾,步伐并不快。
沈氏几步便追上了他,用力攥紧了他的手,红着眼眶哽咽不已:“五哥,我刚才不是有意这么说你。我只是嫉恨那个赵秀娘,她能正大光明地接近你,甚至和你谈婚论嫁。你我明明有情,却不能相知相守。我恨不得将这颗心都掏出来给你……”
内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脸色雪一样白的顾谨言站在门口。
顾谨言走进来,关上门,然后死死地盯着沈氏和沈谦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八一中?文网 .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宛如一张白纸,再没了半点血色。
一切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沈谦父女不远千里来投奔!
怪不得沈氏对沈青岚这么好!
怪不得沈氏要撵走赵举人的妹妹!
原来……原来他们兄妹两个,竟然是这般丑陋不堪的嘴脸……
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谨言会忽然出现,惊惶不已,下意识地松了手,慌乱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阿言,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丫鬟通传一声……”
沈谦也没比沈氏好到哪儿去,他局促不安,满脸紧张:“阿言,你别误会。刚才你母亲和我生出了些争执,我一气之下想走,你母亲急着留下我,这才抓住了我的手。绝没有别的意思。”
顾谨言没看沈谦,只定定地看着沈氏。
目光里,满是震惊错愕愤怒失望,还有不容错辨的憎恶。
完了!
他刚才一定是听到了她和沈谦说的话。就是舌灿莲花,也说不清楚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沈氏心乱如麻,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本能解释了一句:“阿言,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样。”顾谨言一字一顿,夹杂着无尽的怒意:“我站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
沈氏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才问道:“郑妈妈呢?”
以郑妈妈的忠心精明,不用吩咐也知道会在内堂外守着,绝不会让人靠近半步。就算有人来了,郑妈妈也会及时地出言示警。
所以,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和沈谦说话……谁能想到,顾谨言竟会忽然出现?
“郑妈妈见了我,本想将我拦下。”顾谨言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让顾福点了她的昏穴,她现在就躺在外面。”
沈氏的心直直往下沉。
顾谨言显然是有备而来。也就是说,他对沈谦和她之间的事已经起了疑心。今天故意出其不意地到荣德堂来,本就是存了查探的心思……
“母亲不必担心。”
顾谨言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进来之前,已经让顾福守在外面,不准让任何人靠近半步。除了我之外,没人听见母亲说过什么,也没人看到刚才的那一幕。”
沈氏暗暗松口气,就听顾谨言又说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
沈氏:“……”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沈谦的指责更令沈氏痛苦的,莫过于来自顾谨言的失望和憎恶。
沈氏几乎无颜面对顾谨言,耳后火辣辣的。
沈谦就更羞愧了,将头扭到一边。
……
内堂里一片安静。
三人各自站着,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顾谨言才慢慢地走到沈谦面前,喊了声:“沈举人!”
沈谦堂堂七尺男儿,听了这三个字,却是满心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明明是顾谨言的亲生父亲啊!
顾谨言很想哭。
可他不愿在这种时候掉眼泪示弱,逼着自己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肖似自己的男子:“沈举人自幼饱读圣贤书,应该懂得礼义廉耻。”
“你和母亲是堂兄妹,怎么可以私相授受,乱了人伦?此事一旦走漏了风声,母亲还有何颜面留在顾家?你又有何脸面苟活人世?”
沈谦被诘问得无地自容,连直视顾谨言的勇气都没了。
倒是沈氏,此时渐渐回过神来,见顾谨言如此质问沈谦,心中又急又怒:“阿言,不得口出妄言!”
顾谨言看向沈氏:“母亲觉得我在口出妄言?那我现在就去祖母那儿,将你和沈举人私下有情的事告诉祖母。看看祖母会如何落!”
沈氏:“……”
如果此事曝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谦父女。
她这个定北侯夫人也会背上不贞的恶名,在人前永难抬起头来。
最令人惧怕的还不是这些。万一顾谨言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沈氏看了沈谦一眼,沈谦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惊惧不安。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不,绝不能让他知道!
……
“阿言,你听我说,”沈氏不用假装,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滚动:“我和你五舅舅并没有乱了人伦。他其实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顾谨言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掠过脑海。
沈青岚和沈氏如此相似。难道……
沈氏哽咽着说道:“当年,我和你五舅舅一起长大,渐生情愫。你父亲对我一见钟情,让人来提亲。我们两个被父母棒打鸳鸯生生拆散。后来,我嫁到了侯府,你五舅舅领着岚儿在一个小院子里生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他们父女两个。等你父亲去世,我守足了三年孝期,这才接他们两个到京城来。”
“我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能照顾他们父女的生活。我从未想过让你和岚儿相认……”
顾谨言听到最后一句话,脸孔惨白:“母亲,沈青岚是不是……”你和他的女儿?
沈氏咬咬牙,点了点头。
顾谨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
沈氏大惊,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扶住顾谨言。沈谦的动作也不慢,扶住了顾谨言的另外一只胳膊。
顾谨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睁开眼,见到的是两张焦虑的脸孔。
这两个人,真让他觉得恶心!
顾谨言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推开两人,然后头扭到一边,吐了出来。
沈谦面色如土全身冰凉。
沈氏面色惨白泪流满面。
顾谨言将胃里的东西吐的干干净净,然后硬撑着站直了身体,对沈氏说道:“母亲,我素来敬重你孝顺你。却未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子。枉父亲对你一往情深,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
沈氏被顾谨言这般指责,简直心如刀割。
可她根本不敢再多说。
顾谨言知道沈青岚的身世尚且这般愤怒。万一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只怕他根本受不了!
沈氏忍着满心的酸涩苦楚,默默低头不语。? 八一中文? =.≤1ZW.
顾谨言又看向沈谦,言语愈尖锐冷厉:“沈举人,你领着沈青岚到京城来,是为了和我母亲重续旧情,还是为了让沈青岚进侯府,来做侯府小姐?”
沈谦到底还有几分羞耻心,被亲生儿子这般指责,脸上耳后都火辣辣的:“阿言,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顾谨言对沈谦厌恶至极:“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现在就滚出去!以后永远不准踏进侯府半步。还有沈青岚,你立刻将她带走。”
沈谦被骂的面色惨淡,却无话可说,半晌才深呼吸口气道:“好,我现在就带着岚儿离开。”
说完,看也没看沈氏,便迈步离开。
他本就跛着一条腿,走路颇为不便。此时更是方寸大乱,如丧家之犬,步履踉跄不稳。
沈氏想叫住沈谦。
可当她看到顾谨言憎恶愤怒至极的目光时,便再也喊不出口了。
沈青岚再重要,也及不上顾谨言。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稳住顾谨言,让他守住这个秘密。
只要她还是定北侯夫人,只要她的儿子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子。将来这侯府里的一切都是他们母子的。
虽然顾谨言震惊又愤怒,不过,她很清楚他的善良温软。只要她张口哀求,他一定拒绝不了她的恳求!
“阿言,我知道你很生气。”沈氏走上前,拉住顾谨言的手,满眼含泪:“我当年年少,一时情不由己,才做下错事。这些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你知道。连岚儿也是不知情的。”
“我求求你,一定要保住这个秘密。不然,他们父女两个都难逃一死。虽然你不喜欢岚儿,可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
“还有,若是你祖母知道了这件事,一定饶不了我。我也只剩下自尽保全声名这一条路了。”
“阿言,我求你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顾谨言到底还年幼,从未经过这等事情,早已心乱如麻。刚才硬撑着将沈谦骂走,现在对着泪流满面的沈氏,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真的要将这个秘密告诉祖母?
沈谦父女死不足惜。可沈氏到底是亲娘,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沈氏见顾谨言沉默不语,知道他已经心软了,咬咬牙,竟跪下了。
顾谨言头脑一片空白,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避让开来:“只有儿子跪着母亲,哪有母亲给儿子下跪的道理。母亲还是起来吧!”
一定要趁着此时说服顾谨言。
沈氏流泪道:“你若是不答应,我还起来做什么。在这儿跪着等你祖母来落我就是了。”
亲娘这般紧逼不让,顾谨言也不是傻子,自然猜出了沈氏的心思,一时悲从中来,泪水涌出了眼角:“母亲,你明知道我不会看着你丧命,何苦还这般苦苦相逼?无非是怕我暗中对付沈举人父女……”
沈氏哭声一顿。
“我真为父亲不值。”顾谨言惨然一笑:“他出身高贵,武艺兵法出众,相貌也极为出色。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不行,为什么偏偏娶了母亲!”
这番话,比指着鼻子痛骂,更令沈氏难堪痛苦。
她不用假装,也已满心酸楚:“阿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有苦衷的……”
“有再多的苦衷,也不该欺瞒父亲。”顾谨言只一句话就将沈氏的话堵了回去。
沈氏哑口无言。
顾谨言满心失望,声音也愈激动:“如果母亲真有愧疚之意,就该让沈举人一辈子都不要到京城来。让沈青岚就在西京待着。为何还要让他们父女到侯府来?”
“说到底,母亲不过是想借着侯府的声势,为她谋一门好亲事。或者,是想将侯府里的家业也谋算给了沈青岚……”
沈氏急急地打断顾谨言:“阿言,你误会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那姐姐呢?”顾谨言反问:“姐姐在你心里就不重要吗?你为了一个沈青岚,偏心偏的人尽皆知,又将姐姐置身何处?”
沈氏就是再厚的脸皮,也无颜辩驳。
顾谨言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迅说道:“我答应母亲保守秘密,母亲也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只要顾谨言肯点头,三百个条件沈氏也得答应:“好,我都答应你。”
顾谨言定定神:“第一,从今天起,母亲在荣德堂里养病,不要再掌家了。日后病好了,多念经吃斋,求九泉之下的父亲原谅你。”
沈氏咬牙点头。
顾谨言又道:“第二,母亲要将疼爱沈青岚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沈氏只能继续点头。
“第三,母亲永远都不再见沈举人和沈青岚。如果违反誓言,就让我顾谨言被侯府遗弃,孤苦终老。”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全身冰冷:“阿言,你怎么能这样的毒誓。就算要报应,也该报应在我自己身上……”
“报应在儿子身上,才会让母亲更痛苦。”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说道:“况且,我知道了这桩隐秘,不但没禀报祖母,还答应为母亲守密,已经是大不孝。将来若是遭了报应,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氏还想再说什么,顾谨言却已无心再听了,用袖子擦了眼泪,转身离开。
顾福守在内堂外数米处。
练武之人,耳目大多灵敏。顾福虽不是有心,却也隐约听到了只字片语。再有沈谦之前的狼狈离去,还有顾谨言此时的失魂落魄……
聪明的顾福已经不敢再多想了,走上前扶住顾谨言:“少爷,奴才扶着你。”
顾谨言小脸惨白,双腿如灌了铅水,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他没有拒绝顾福的好意,在顾福的搀扶下慢慢地向前走。
被点了昏穴的郑妈妈,还躺在地上未醒,其余的丫鬟婆子早已被撵了下去,荣德堂里如一片死水般沉寂。
沈青岚正低头练字,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烦躁不安,笔下一顿,顿时多了一摊墨迹。八一 .
写了半天的字,就这么毁了。
沈青岚搁了笔,皱起眉头。
小丫鬟绿儿悄然走了过来:“小姐,老爷来了。”
沈青岚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父亲怎么忽然来了?”自从她住进侯府后,沈谦极少到侯府来。
“奴婢也不知道。”绿儿答道:“老爷的脸色似乎很不好看。”
父女两个原来感情亲密,到了京城这几个月,却疏远了不少。
沈青岚一想到自己被众人冷落嘲笑,心中便是一阵酸苦。下意识地将原因都归咎到了沈谦的身上。
如果她也像顾莞宁那样,有一个做着定北侯的父亲,哪怕是亡故了也声名不减。还有谁敢小看轻视她?
沈青岚将这些恼人的思绪挥开,走出门相迎。
当沈青岚看到沈谦时,不由得一惊:“父亲,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之前绿儿说的话,她还没怎放在心上。现在一看,沈谦何止是脸色难看,简直就像失了魂魄似的。
沈谦无心多说,只道:“让绿儿收拾衣物行礼,我带你走。”
什么?
沈青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你说什么?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忽然让我出府?”
之前父亲不是已经同意她留下了吗?
退一步说,就算要离开,也该提前告诉她一声。哪有这般慌乱急促一张口就要走的?
沈谦哪里还有心情解释。只要一想到顾谨言愤怒冷厉的怒骂,他就觉得无地自容脸如火烧难堪至极。恨不得立刻就带着沈青岚远远地离开京城。
“你什么都别问了,快些按我的吩咐,让人收拾衣物。”沈谦声色俱厉。
沈青岚心中极为委屈:“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就算要走,也得说个清楚明白。父亲什么也不说,只催着我收拾行李。倒像是有人要撵我走似的。”
沈谦面色又是一变。
沈青岚心里一沉:“难道,我刚才猜的都是真的?是谁要撵我走?是莞宁表妹还是言表弟?”
想到顾莞宁的轻蔑,顾谨言的厌恶,沈青岚心中便忿忿不已:“我现在就去找姑姑。”
“不准去。”沈谦怒喝一声:“没有人撵你走,是我要带你离开侯府。你连我这个父亲的话也敢不听了吗?”
自小到大,虽然生活清贫些,可父亲对她一直疼爱有加。像今天这样厉声责骂的,还是第一回。
沈青岚俏脸涨得通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和沈氏容貌肖似,哭起来的模样也像极了。
往日,这样楚楚可怜的哭泣,总会令沈谦柔肠百转心中生出怜惜。此时,沈谦却只觉得心烦意乱,毫无安慰她的心情。
沈谦沉声吩咐绿儿:“快些去收拾,将以前的衣服收拾好带走。到侯府以后添置的新衣饰就不必带了。”
沈青岚一听,再也顾不得哭泣抹泪:“那些都是姑姑给我的,我要全部带走。”
沈谦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沈青岚:“岚儿,你怎么变得如此虚荣?”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原本朴素又听话的女儿,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样子?
怪不得顾谨言顾莞宁都不喜欢她。
就连他这个当父亲的,看着她也觉得陌生。
沈青岚原本还有些心虚,被沈谦满是失望的眼神看着,反倒激起了心底的不满。压抑在心里的不甘和怨怼也涌了上来。
沈青岚脱口而出道:“哪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不希望穿戴得精致好看些?父亲没本事给我置办新衣饰,姑姑给我添置的我当然要带走……”
“啪”地一声脆响!
沈青岚娇嫩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指印!
沈青岚被打懵了,竟连哭都忘了:“父亲,你居然打我?!”
沈谦面色铁青,冷冷说道:“枉我教导你多年,你竟然变得如此贪慕虚荣,还出言顶撞自己的父亲。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敢认你了。”
沈青岚用手捂着右脸,泪水如泉涌。
绿儿也被吓倒了,再不敢吭声,连忙去收拾衣服不提。
……
一个时辰后。
沈谦领着沈青岚出了定北侯府。
归兰院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是定北侯府的人,沈青岚唯一能带走的,只有小丫鬟绿儿,还有两个简陋的包裹。
华服美裳昂贵精美的饰百两银子的上好脂粉……全都留在了归兰院。
沈青岚一路垂着头,可她的脸颊上的五指印记并未消退。沈谦又沉着脸一言未。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纷纷瞩目。
沈青岚仿佛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脸上耳后都是火辣辣的,根本没勇气抬头。
父女两个很快出了大门,坐上马车走了。
很快,便有人将此事报到了正和堂。
“启禀太夫人,沈五舅爷刚才将沈表小姐带走了。”
什么?
太夫人一惊,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把人就这么带走了?”
这也太莽撞无礼了!
就算要走,也该来说一声。住了几个月,总该交代一声吧!哪有这么不声不响就走了的!
“奴婢也不知道。”紫嫣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听说,沈五舅爷领着沈表小姐走的时候,表小姐的脸上还有指印呢!”
太夫人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半晌才问道:“沈五舅爷今日是不是先去了荣德堂?”
紫嫣恭敬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略一思忖,站起身来:“随我去一趟荣德堂。”
沈青岚忽然离府,一定和沈氏有关。
紫嫣忙走上前来,搀扶住太夫人。
就在此时,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禀报:“太夫人,四少爷来了。”
太夫人停下脚步:“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顾谨言走了进来。太夫人见他目中无神面色苍白,不由得大吃一惊:“言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些告诉祖母。”
顾谨言目中泪光一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喊了一声祖母,便哭了起来。
太夫人既惊讶又心疼,忙俯下身子搀扶起顾谨言:“你这孩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和祖母说就是了。?八一中文??网? .怎么忽然就跪下了?”
太夫人慈爱的脸孔映入眼帘。
顾谨言想到自己竟要对祖母撒谎,心中既愧疚又难受。
可是,沈青岚已经被沈谦带走了。如果他不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太夫人定然会去荣德堂询问沈氏。万一沈氏惊慌失措下露了马脚,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沈氏……
他只能狠下心肠骗祖母这一回了。
“祖母,今天五舅舅到荣德堂来探望母亲。我和五舅舅闹了些口角,一气之下,便张口撵了沈表姐。”
顾谨言红着眼睛说道:“五舅舅心高气傲,一时不忿,便领着沈表姐走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所以特来向祖母请罪。”
说完,用力磕了三个头。
大概是心存内疚的缘故,这三个头磕得格外结实,额上几乎立刻红了一片。
太夫人看着心疼不已:“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你这样紧张。沈家父女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们不管他们。好了,快别哭了。起来说话。”
顾谨言抽噎着站起身来:“还不止这些。我和五舅舅争吵几句,母亲听的心中不快,当时便训斥我一顿,我心中不服,就顶撞了母亲。”
“母亲气得不成样子,还是丫鬟将她扶回了屋子里。怕是又要多静养一段时日了。”
气得好!
太夫人心里暗暗想着,口中却正色道:“言哥儿,百善孝为先。你母亲纵然有不是之处,你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该出言顶撞她。其中利害,祖母和你说过好多回了,你以后一定要谨记于心。”
顾谨言满脸愧色地应下了。
他在愧疚自己的欺瞒!
太夫人却以为他是在为了顶撞沈氏一事懊恼后悔,柔声安慰道:“说都说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你母亲本就身子不适,再多养一阵子也无妨。沈家父女走了也好,以后你们母子三人也能清静些。”
说到母子三人,太夫人很自然得问起了顾莞宁:“你去荣德堂的事,宁姐儿知道么?”
顾谨言低声答道:“姐姐不知道。”
顿了顿又道:“母亲在养病,祖母年纪大了,就别去荣德堂了。万一被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顾谨言如此孝顺贴心,令太夫人欣慰不已,笑着应道:“好好好,祖母都听你的。”
正说着话,顾莞宁来了。
……
顾莞宁先喊了声祖母,然后看向顾谨言:“阿言,我刚听闻沈表姐随沈五舅舅离开侯府,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谨言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顾莞宁眼眸微眯,意味深长地问道:“沈表姐忽然离开,真的只是因为你和沈五舅舅闹了口角的缘故吗?”
顾谨言被看的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避开顾莞宁明亮犀利的目光:“是,都是我一时冲动,和沈五舅舅闹翻了脸。沈五舅舅气恼之下,带着沈表姐出府。我猜,以后是不会再登门了。”
顾谨言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勉强还算镇定。
不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慌乱,并未躲过顾莞宁的眼睛。
以沈氏的性子,怎么肯任由沈谦将沈青岚带走?
除非生了一桩不得不令沈氏退让屈服的事!
沈谦为了赵举人兄妹被逼离京一事来质问沈氏,沈氏和沈谦独自在内堂里说话,顾谨言领着顾福进了荣德堂。然后,沈谦父女狼狈地离开,沈氏的沉默不语,顾谨言心虚又慌乱的眼神……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明显的事实。
顾谨言一定已经知道了沈氏和沈谦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
至于他自己的真实身世,显然他并不知情,否则,此时根本无颜来见祖母。
顾莞宁心念电闪,口中说道:“他们父女不登门才好,反正我也不乐意见到他们。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你自责愧疚。”
顾谨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姐姐说的是。”
他满腹心事,根本无心说话。很快便告退了:“祖母,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姐姐陪祖母再说会儿话吧!”
太夫人见顾谨言怏怏不乐气色不佳,颇为心疼,忙说道:“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待顾谨言走了之后,太夫人才低声道:“言哥儿似乎有事瞒着我们。”
顾谨言神色间的异样,又岂能瞒得过精明老道的太夫人?
顾莞宁目光一闪:“是啊,我也觉得今日的事情有些蹊跷。好端端地,阿言怎么会和沈五舅舅闹起了口角?还张口撵走沈表姐?还有,母亲怎么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这些疑点,就是她不说,祖母也一定能想到。
或许,也该透露些蛛丝马迹让祖母慢慢察觉了。
太夫人果然皱了皱眉头。
不过,太夫人并未说什么,只叮嘱道:“言哥儿心事重重,他小小年纪,怕是承受不住。你和他素来亲近,得了闲空,多去陪陪他。”
顾莞宁笑着应了下来。
……
陪着祖母闲话一番,又用了晚饭,顾莞宁才出了正和堂。
琳琅随在顾莞宁身后,见顾莞宁走的方向不是依柳院,下意识地问了句:“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顾莞宁淡淡说道:“去荣德堂。”
琳琅不再多问,心里却暗暗诧异。
这两个多月来,小姐只在上次沈五舅爷来的时候去过一回荣德堂。今儿个晚上,怎么忽然想起去探望沈氏了?
到了荣德堂外,守门的婆子一脸殷勤地开了门:“原来是二小姐来了,奴婢给二小姐请安。”
自沈氏“养病”后,荣德堂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没了来往的管事回禀事情,来串门说话的丫鬟婆子也少了。守门的婆子也跟着恹恹的整日没精神,此时见了顾莞宁,格外热络。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便进了荣德堂。
丫鬟碧彤正守在门外,见了顾莞宁,忙上前来行礼。
顾莞宁吩咐一声:“你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来给母亲请安。”
碧彤略一犹豫,低声道:“小姐,沈五舅爷走了之后,四少爷很快也跟着走了。八一中??文网? ? ≠.≤≥1≤Z≤W≥.≤夫人心情极差,一直独自待在屋子里。只有郑妈妈在里面陪着,奴婢和碧玉她们都没敢进内室。”
“现在去通传,只怕夫人未必肯见小姐。”
顾莞宁冲碧彤笑了一笑:“无妨,你先进去通传。母亲若不肯见我,我自己直接进去就是了。”
碧彤这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燃着一盏烛台,烛火还算明亮。
沈氏躺在床上,郑妈妈坐在床榻边,正轻声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郑妈妈颇为不快地转过头来,瞪了碧彤一眼:“你进来做什么?”
碧彤还算镇定:“奴婢进来禀报一声,二小姐特意来看夫人,正在外面等着。”
顾莞宁怎么来了?
郑妈妈皱了皱眉头,板着脸孔道:“你去告诉二小姐,就说夫人今日累了,已经歇下了。请二小姐改日再来……”
“郑妈妈好大的威风!”
一个略带嘲讽的少女声音在门口响起。
郑妈妈一惊,忙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挤出笑容道:“二小姐怎么进来了,老奴没有相迎,失礼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来看母亲,总得郑妈妈点头才是。哪里敢劳烦郑妈妈相迎。”
郑妈妈被挤兑得臊红了脸,连连弯腰赔不是:“是老奴一时失言,二小姐大人大量,别和老奴计较。”
自从上一次被顾莞宁出手整治过后,郑妈妈对顾莞宁便多了几分惧意。此次在背后出言不逊又被逮了个正着,心里不得不叹一声晦气。
顾莞宁瞄了郑妈妈一眼,淡淡说道:“我和母亲有些知心话要说,你们都退下吧!”
碧彤立刻应声退下。
郑妈妈却踌躇了片刻,下意识地看了床榻上的沈氏一眼。
沈氏已经整整哭了一个下午,一双眼睛早已哭的红肿不堪,满脸泪痕,神情萎靡。听到顾莞宁的声音竟有些惊惧:“郑妈妈,别走。”
郑妈妈心里一痛,正要说话,就听顾莞宁冷冷说道:“我刚才说的话郑妈妈没听见吗?给我立刻退下。”
郑妈妈心里一颤,却不敢不听令行事:“是,老奴这就退下。”
……
沈氏眼巴巴地看着郑妈妈退下。
然后,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明亮的目光在沈氏的脸上打了个转。
明明顾莞宁什么都没说,沈氏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心虚怯懦,强打起精神道:“莞宁,你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母亲,我心中甚是挂念。”顾莞宁神色如常,声音也格外平静:“所以特意来看看母亲。”
母女两个早已反目。说什么“心中甚是挂念”,简直是一大讽刺!
沈氏今日接连遭遇重创,头脑混沌浑噩,一时反应不过来。楞了片刻,才说道:“我身子还好,你不用忧心。”
顾莞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氏:“母亲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了。今天荣德堂里生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沈氏面色陡然一变,声音颤抖不已:“你、你知道什么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沈氏的脸刷地白了,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心中惊疑不定。
顾谨言明明过誓要保守秘密……难道他私下都告诉顾莞宁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惊惧仓惶不安的样子,心里阵阵快意。
想对付沈氏,不算难事。不过,若是曝出沈氏在婚前私~通生女的丑闻,定北侯府众人在人前再难抬起头来,顾湛的一世英名也就成了笑话。
所以,她选择了更隐秘更毒辣的复仇方式。
她要让沈氏眼睁睁地看着所有重视的人一一离开,让沈氏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让沈氏寝食难安日夜煎熬。
这样活着受折磨,比死亡更令人痛苦。
“是不是阿言和你说什么了?”沈氏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张口试探。
顾莞宁点点头:“是。我听闻沈五舅舅一声不吭地领着沈表姐离开侯府,心里十分诧异。所以特意去正和堂,正巧遇到阿言在和祖母说话。我问起了沈表姐离开的原委,阿言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沈氏心中倏忽一沉,咬咬牙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阿言到底是怎么说的?”
“母亲为何这般紧张?”顾莞宁不答反问:“莫非是做过亏心事,怕别人察觉不成?”
沈氏色厉内荏,强撑着应道:“胡说八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曾做过亏心事。”
顾莞宁挑了挑眉:“母亲既然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这般心虚不安?”
沈氏咬牙苦撑到底:“我是怕你捕风捉影胡乱猜疑,伤了我们母女之间的情分。”
沈氏原本以为顾莞宁会追问不休,没想到,顾莞宁很快便偃旗息鼓了:“既是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母亲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顾莞宁这么好打,沈氏不但没放心,反而愈提心吊胆。
荣德堂里生的事,顾谨言到底有没有告诉顾莞宁?
还有,太夫人素来精明,这一回沈青岚匆匆离开,怎么看都不对劲。怕是已经惹来太夫人疑心了。
万一太夫人知道了真相,到时候她要怎么辩白?沈谦和沈青岚又要怎么办?
还有顾谨言,如今对沈谦深恶痛绝,对她这个亲娘也失望透顶。如果他一旦知道自己不是侯府血脉沈谦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会不会彻底崩溃?
沈氏越想越害怕,原本已经干涸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郑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二小姐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哭了?”
沈氏扑进郑妈妈的怀里,哽咽道:“郑妈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令她惶惶难安。
郑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沈氏了,默默地将沈氏搂进怀里,心里一片茫然。
……
顾谨言不过是个七岁孩童,自小养尊处优一帆风顺众人娇宠,从未经历过挫折。八一?中文 ?.㈠1ZW.沈氏和沈谦之间的事,远远过了顾谨言所能承受的极限。
欺瞒最心疼自己的祖母和胞姐,更令他愧疚自责。
顾谨言很快就病倒了。连着三日高烧不退,全身滚烫,脸颊额头通红,口中不时地出模糊的呓语。
太夫人情急之下,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治儿科的李大夫进府。
李大夫就住在听风居里,方便时时照顾顾谨言。
太夫人坐在床榻边,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顾谨言依旧昏迷未醒,俊秀的小脸红通通的。
顾莞宁站在太夫人身侧,低声安慰:“祖母别担心,阿言是忧思过度心火燥热,这才引起高烧不退。李大夫最擅治小儿急症,已经开了药方,喝上几日就会好了。”
太夫人轻叹一声:“但愿他早些好起来。你父亲去世得早,只留下你和言哥儿。你们姐弟两个都是祖母的心头宝,少了哪一个也不行。”
顾莞宁听的一阵心酸。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太夫人皱眉:“我不是吩咐了不准人进出听风居吗?这是谁硬闯进来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大概是母亲知道了阿言生病的事,放心不下,特意到听风居来看看阿言。”
话音还未落,沈氏便推门走了进来。
沈氏知道顾谨言一病不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自己身体虚弱,更顾不得太夫人的禁足令,命碧玉碧彤将自己搀扶到听风居。
没等太夫人话,沈氏便扑到了床榻边哭喊起来:“阿言,我可怜的儿子,你怎么病成了这样……”
太夫人面色一沉:“言哥儿好好的,不过是烧未退,你在这儿哭哭闹闹的,是想折言哥儿的寿吗?”
太夫人一怒,沈氏便不敢再哭了,用帕子擦了眼泪:“病在儿身,痛在娘心。我也是担心阿言,这才失了态。请婆婆息怒。”
“不息怒还能怎么样。”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难道还把你这个亲娘撵出去不成。既是来了就安静些,别哭哭啼啼的。”
沈氏红着眼睛应了,在床榻边坐下,握着顾谨言滚烫的手,泪水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顾谨言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今生最大的指望和依靠。
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氏一眼。短短三天,沈氏消瘦了一圈,肤色暗淡,额上眼角的皱纹也露了出来,显得既憔悴又苍老。
顾谨言生病,沈氏就这般痛苦。如果顾谨言就此一命归西,对沈氏一定是个致命的打击吧!
……还是算了吧!
顾谨言到底还是个孩童,对自己的身世懵懂不知,也没做出过什么对不起顾家的事。他替沈氏遮掩,欺瞒祖母,也在情理之中。也正因为愧疚自责,才会生了这么一场重病。
还是给他留一条生路吧!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收回了目光。
……
李大夫很快便来了。
太夫人忙让开位置,由着李大夫坐下为顾谨言诊脉。
李大夫将手指搭在顾谨言细瘦的手腕上,眉头轻皱,沉吟不语。
沈氏含泪问道:“李大夫,阿言的病情到底如何?几日才能好?”
李大夫略一思忖道:“这个倒不好说。四公子的病症是因心火过度引起的。喝了三天药,还未退烧,这病症确实来的猛烈。老朽有个退烧的方子,药效比普通的方子快的多。只是,药性也大。四公子年龄尚幼,只怕身体未必吃得消。”
沈氏不假思索地说道:“只要能退烧,李大夫只管开药方。”
“此事不妥!”太夫人显然并不赞成:“是药三分毒。言哥儿还是个孩子,万一伤了元气根本怎么办。依我看,还是用普通的药方,多喝些日子,徐徐图之更好。”
沈氏一听便急了,说话也没了分寸:“阿言一直这么高烧不退,万一烧坏了脑子怎么办?婆婆这么说,分明是没将阿言的身体放在心上。”
“婆婆可别忘了,顾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孙。万一阿言有个三长两短,婆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侯爷!”
太夫人被顶撞得气血翻涌。
顾莞宁看着沈氏,冷冷说道:“母亲担心阿言身体,难道祖母就不担心吗?母亲到底是牵挂阿言的病情,还是借机寻衅借题作?”
沈氏被诘问得哑口无言。
顾莞宁又冷然道:“母亲说顾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孙,此话确实不假。不过,大堂兄二堂兄三堂兄也是顾家血脉。他们都是祖母的孙子。说句诛心的话,就是阿言真出了什么事,顾家也不会就此绝后。”
沈氏听了这番话,气得面色泛白浑身抖,用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是在诅咒阿言!”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莞宁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神色异常漠然平静:“阿言到底是为什么生病的,母亲想必比谁都清楚。”
“如果母亲真的心疼他,为何还要将他置于不孝不义的境地?”
顾莞宁目光冷冽,言辞如刀。
沈氏呼吸一顿,心中骇然。
不孝不义……顾莞宁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心中仓惶,竟不敢和那双清亮冷然的眼眸对视,狼狈地说了句:“我改日再来看阿言。”然后,就这么匆匆起身离开了。
顾莞宁看着沈氏落荒而逃的瘦削背影,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一转头,就见太夫人皱眉看了过来:“宁姐儿,你是不是有事在瞒着我?”
以太夫人的精明,自是听出了不对劲。
顾莞宁没有回避太夫人疑惑省视的目光:“我确实猜到了一些事。只是,子不言母之过。何况,我并无确切的证据,所以一直没和祖母说。”
顿了顿又道:“沈青岚忽然离开侯府,其中必有蹊跷。阿言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大半是因心结而起。也一定和沈青岚父女脱不了关系。祖母既是心中也生了疑惑,何不派人仔细查探一番?”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张口道:“好,我会派人去西京查探沈谦父女的底细。? 八?一中?文 ?.㈠㈠1?Z㈧W?.㈧还有你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也该好好查上一查。”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笑道:“我相信祖母,一定会很快查明原委。”
太夫人可不比长居内宅的沈氏,一旦出手,就是雷厉风行。
沈氏和沈谦的私情,令人匪夷所思。任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其实,真正查探起来,并不如何困难。
以太夫人的手段,一定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太夫人见顾莞宁胸有成竹,心中一动,缓缓说道:“宁姐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就算没有证据,也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瞄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顾谨言一眼:“虽说阿言还在病中未醒,在这儿说话到底不便。不如我陪着祖母回正和堂再说。”
也免得顾谨言在昏迷中听到只字片语。
太夫人点点头。
……
回了正和堂后,太夫人先摈退了所有下人。
“宁姐儿,这儿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和祖母但说无妨。”太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顾莞宁凝视着太夫人,沉声道:“沈举人根本不是沈家五房的亲生子,而是五房的养子,和母亲并无血缘关系。”
什么?
太夫人眉头一耸,霍然站了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沈谦和沈青岚不是亲堂兄妹……
为何沈青岚会和沈氏这般相似?
沈氏为何待沈青岚这么好?
想到沈氏为了一个沈青岚,闹得和一双子女离心。想到沈青岚那张和沈氏肖似之极的脸庞,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太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不瞒祖母,荣德堂里有我的人。”顾莞宁早已想好了合适的说辞:“母亲和郑妈妈时常独处说话,不让人在旁边伺候。这等隐秘的事,她们绝不可能随便说出口。我也是根据种种异样情况推断出来的。”
“沈青岚进了侯府之后,母亲待她亲厚,犹胜过我这个亲生女儿三分。虽说母亲和我并不亲近,也不该为了一个外人屡次和我生争执。”
“后来,阿言想让沈青岚搬出府,母亲豁出脸面也不肯。”
“我思来想去,母亲待沈青岚这般偏爱,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沈青岚根本就不是什么娘家侄女,而是沈氏在成亲前就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女儿。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沈氏的种种异常之处。
太夫人这一生经过了大风大浪,丈夫早亡,独自撑着门户,抚养儿女长大。然后又经历了老年丧子之痛,性情坚毅,远非常人能及。
此时听闻顾莞宁这番话,太夫人虽然满脸震怒,却并未失态,反而迅问道:“照你这么说,言哥儿这一场病,也是因为得知了这桩隐秘?”
顾莞宁握住太夫人冰凉颤抖的手,心中酸涩不已,口中却未犹豫:“不止如此。沈青岚在府里住的好好的,沈谦忽然一声不吭地将沈青岚带走,甚至没来向祖母辞别。分明是无颜来见祖母。”
“一定是阿言撞破了沈谦和母亲的私~情,又以言语相逼,所以沈谦才不得不立刻带沈青岚离开侯府。”
“阿言素来孝顺听话,此次为了维护母亲的颜面,并未据实以告,反而编了一通谎话欺瞒祖母。所以才会自责内疚忧思过度,引起这场高烧。”
太夫人:“……”
太夫人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额上眼角的皱纹也随着颤动,很快,眼中便闪出了水光。
顾莞宁见太夫人如此震怒伤心,心里也沉甸甸的。
只是,这个脓包已经到了挑开的时候。
“祖母,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又事关母亲的清名,不得不慎重。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顾莞宁轻声说道:“不管祖母信了几分,都派人去西京好好地查一查吧!”
太夫人已经信了八分。
沈氏对沈青岚的异常偏爱,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而已。此时一旦说破,顿时豁然开朗。
一切的异常,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怜九泉之下的儿子,被沈氏欺瞒了这么多年,死后也不能瞑目!
她绝不会饶过沈氏!
“当年你母亲重病一场,婚期推迟了一年。”
太夫人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只是,西京离京城颇为遥远,我对沈家也从未生出过疑心。所以,并未派人查探过沈氏是否真的生了重病。”
“后来,她嫁到顾家半年就有了身孕,生下了你。沈青岚正好比你大了两岁。从时间来看,倒是吻合。”
至于成亲后第二日的元帕……
沈氏以不洁之身嫁到顾家来,怕是沈家早有准备。
顾湛在成亲前只是个懵懂少年,从未碰过女色。而且,顾湛当晚喝了不少酒,神志模糊。被沈氏糊弄蒙骗过去也不稀奇。
太夫人顿了顿又道:“宁姐儿,你做的对。这件事,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绝不能轻易说出口。你瞒着祖母,祖母也不怪你。”
“不管如何,沈氏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品性不端的丑闻,若是传出去,第一个伤的是侯府名声,你和言哥儿也会被无辜波及,以后再难抬头挺胸做人。”
“尤其是你,有这样一个母亲,将来亲事也会大受影响。”
“这件事,你只当做不知道。全都交给祖母。祖母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查明一切。如果你的猜想都是真的,我绝不会饶过你母亲。”
说到最后一句,太夫人面色森冷如铁,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
顾莞宁默然不语。
祖母听到沈氏婚前就失了贞洁私生了女儿,心中当然震怒。不过,这到底没伤及顾家根本,所以祖母还能维持冷静理智。
至于顾谨言的真实身世,以后自然也会慢慢浮出水面。
有了一段时间做缓冲,或许祖母在知道真相的时候,能禁得起这个巨大的打击。
又过了两日,顾谨言终于从昏沉中醒了过来。?八一?? ? ㈠.??1㈧Z?W
高烧已经退了,不过,身上还有些余热。一张小脸瘦了一圈,只余巴掌大。一双大眼中满是茫然,过了片刻,才慢慢有了焦距。
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阿言,你总算醒了。”顾莞宁看着顾谨言,声音里并无焦虑急切,异常平静。
顾谨言动了动嘴,声音微弱:“姐姐……”
“你昏睡了五天,这五天里只喝了汤药,米粒未进,身体一定很虚弱,暂时别说话。”
顾莞宁淡淡说道:“祖母每天都在听风居里守着你,连着几日,疲累不堪,我怕祖母熬不住。昨天便劝着祖母回正和堂了。”
“现在你总算醒了,我这就让人去正和堂送个口信。祖母也能松口气了。”
顾谨言没力气说话,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自责和歉疚。祖母一把年纪,若是因为他的缘故累垮了身子,他真是无颜再见祖母了。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再自责歉疚又能怎么样?
在母亲和祖母之间,顾谨言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人不论有多大,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莞宁没有再劝慰什么,转头吩咐玲珑:“你去正和堂一趟,告诉祖母一声。就说阿言已经醒了,让祖母不必担心。”
玲珑应了一声退下了。
从顾谨言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略显冷淡的侧脸。
顾谨言本就心虚,见顾莞宁这般冷漠,更是惴惴不安。
难道,姐姐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顾谨言的声音干哑晦涩,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
顾莞宁扭过头,似笑非笑地反问:“你做了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吗?”
顾谨言哑然无语。
他和姐姐的感情当然是极好的。可是,他已经答应了沈氏,绝不将秘密透露给任何人……这一犹豫,顾莞宁已经站起身来。
顾谨言一阵心慌,讷讷说道:“姐姐,你要去哪儿?我刚醒,头脑昏沉的很,你不留下陪陪我吗?”
顾莞宁淡淡说道:“你已经醒了,我就放心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
顾谨言看着顾莞宁毫不犹豫的背影,心中一阵凄惶。
仿佛就在这一刻,他被顾莞宁彻底地抛下了。
……
“夫人,老奴刚去打听过,四少爷已经醒了。”郑妈妈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氏。
沈氏提心吊胆几日,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哽咽着说道:“醒了就好。只要他没事就好。”
这几天,沈氏真是受尽了折磨。
她既担心顾谨言的病情,又怕沈青岚的身世被泄露出去。一想到那天顾莞宁若有所指的指责,更是心惊胆战。每天都寝食难安。
只短短几天,沈氏的额头眼角就冒出了许多皱纹,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
郑妈妈最清楚沈氏的心事,见沈氏泪眼连连,心里也不是滋味,愧疚地低语道:“夫人,都是老奴没用。那一日沈五舅爷来的时候,老奴在外守着。万万没想到会着了顾福的道,被四少爷闯了进来……”
若说沈氏心里没有半点迁怒的意思,那就是假话了。
可如今事已至此,怪郑妈妈还有何用?
顾莞宁早就和她反目,顾谨言对她失望至极,沈谦父女也走了。如今,她的身边,也只剩下郑妈妈了。
“郑妈妈,此事怎么能怪你。”
沈氏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低声说道:“说到底,总是我命苦。好不容易熬到顾湛死了,以为能和五哥岚儿相聚,没曾想竟会被阿言现了。”
郑妈妈接过话茬:“好在少爷善良又孝顺,再生气也不能看着夫人声名扫地。只要他肯守住秘密,等熬过这一段苦日子,以后夫人再慢慢劝着他,等他回心转意也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
沈氏长叹一声,想到顾莞宁,心里又是一阵惊惶不安:“郑妈妈,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不安。不知道莞宁到底知道了什么。”
郑妈妈也无计可施,不过翻来覆去说些安慰的话:“夫人不用担心。哪怕是二小姐猜到了一些内情,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难道还能到处宣扬不成。夫人的名声毁了,第一个被影响的就是二小姐。”
“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夫人声名不佳,二小姐还怎么嫁给齐王世子?就算为了自己,二小姐也不敢乱说的。”
沈氏这才稍稍安了心,过了片刻又低声道:“也不知道五哥和岚儿现在怎么样了。”
沈谦那一日被顾谨言恶语怒骂,颜面扫地之余,愤然带着沈青岚离了府。这几日,沈氏惶惑难安,又担忧顾谨言的病情,一时也顾不上他们父女。
郑妈妈略一犹豫:“要不,老奴悄悄出府一趟,看看五舅爷和青岚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沈氏先是点点头,很快又改了主意:“还是不用了。阿言正在气头上,如果让他知道我派你去看他们父女,只怕又要生气。”
总得等顾谨言消了气再说。
沈谦父女再重要,也及不上顾谨言。儿子才是她今生的依靠和指望。
在这样的关口,总得先顾着儿子才是。
沈氏心意已决,郑妈妈也不再多劝,改而笑道:“对了,少爷今天醒了,夫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少爷?”
沈氏一想到顾莞宁,便心有余悸,叹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现在真是怕看到莞宁。她那双眼睛一看着我,我便觉得心里一阵阵寒。”
做母亲的,竟惧怕自己的亲生女儿,说来真有些丢人。
可沈氏骗不了自己。
她如今愈不敢面对顾莞宁了。
郑妈妈也叹道:“不怕夫人笑话,我也有些怕二小姐。”
二小姐虽是闺阁少女,身上却有种令人凛然的威严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阿言既是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沈氏自我安慰:“我去不去探望都无妨。”
郑妈妈也连连称是。
不去听风居,就不会遇到顾莞宁了。
……
沈氏老老实实地待在荣德堂里“静养”,顾谨言在听风居里养病,顾莞宁每日去女学上课,偶尔去看看顾谨言。八一 ≤.1ZW.
生活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风雨欲来。
这一日,罗霆兄妹一起来探望顾谨言,带了一堆诸如燕窝人参之类的补品。
顾莞宁陪着罗霆兄妹一起到了听风居。
顾谨言这一场病来势汹汹,伤了元气,每日又忧思重重,恢复得十分缓慢。已经在床上躺了数日,依旧气色暗淡。
罗芷萱乍见之下,不由得吓了一跳:“阿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罗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顾谨言年纪又小,不必顾虑男女之妨,罗芷萱亲自来探望也无妨。
顾谨言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哑:“我近来胃口不佳,进食极少,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你以后可得多吃一些。”罗霆关切地劝慰道:“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再说了,总这么躺在床榻上,也不利于养病。”
罗芷萱笑着接过话茬:“大哥说的是。你应该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吹吹风,这样身体也能好的快些。”
罗氏兄妹一番好意,顾谨言忙笑着道了谢:“多谢罗大哥罗姐姐关心。”
罗芷萱目光一扫,瞄到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心里暗暗有些奇怪。
顾谨言生病,顾莞宁脸上却没什么忧色,神情颇为淡漠。
罗霆心思敏锐,罗芷萱能现的事,他自然早就留意到了。只是,当着顾谨言的面不便多问罢了。
罗霆冲罗芷萱悄然使了个眼色。
罗芷萱顿时心领神会,冲着顾莞宁笑道:“顾妹妹,我们两个有些日子没见了。我想到依柳院里坐坐。”
顾莞宁含笑点头。
罗霆咳嗽一声:“我正好闲着无事,便一起去吧!”
顾莞宁倒也没多想,笑着打趣道:“我和罗姐姐要说些姑娘家的悄悄话,罗大哥也要来听吗?”
顾莞宁眼眸清亮,唇畔含笑,容色明**人。
罗霆耳后微微一热,面上倒是镇定自若,笑着应了回去:“你们嫌我碍事,我就待得远点好了。”
三人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顾谨言躺在床上,看着一脸笑意的顾莞宁,心里颇有些酸楚。
顾莞宁虽然时常来看他,和他说话却越来越少。这般言笑晏晏的样子,更是许久都没见过了。
……
罗芷萱是依柳院里的常客,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进了依柳院,半点都不拘束。
罗霆也是舒朗爽快的性子,来都来了,也没扭捏的必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兄妹两个进了正厅坐下,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
“罗大哥,罗姐姐,这些点心是我身边的丫鬟珍珠亲手做的。”顾莞宁笑道:“你们尝尝看。”
点心做的精致小巧,卖相颇佳。
罗芷萱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绵软香甜,味道极好,忍不住赞道:“珍珠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这点心比飘香斋里的点心还要精致些。”
姑娘家难免嘴馋些,罗芷萱尤其爱吃点心。飘香斋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罗芷萱时常打身边的丫鬟去买。
顾莞宁和罗芷萱自小就交好,自然知道她贪嘴爱吃,笑着说道:“我这就打珍珠多做些点心,待会儿你带些回去。”
罗芷萱眨眨眼,假模假样地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不等顾莞宁张口,又补了一句:“也不必做的太多了,带上两盒就行了。”
罗霆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阿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半点都不矜持,还这般贪嘴爱吃。”
罗芷萱白了兄长一眼:“我说带两盒,本来打算分你一盒。你这般不识好人心,两盒就都归我了。”
罗霆立刻改了口:“果然还是亲妹妹最疼我。吃点心都不会忘了我这个大哥。”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我让珍珠做四盒点心,你们兄妹各自两盒。”
“点心不宜久放,现在天气又热,最多也就吃上两天。不然,我就多送几盒让你们带回去了。”
罗霆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顾妹妹比阿萱更疼我。”
一起长大的玩伴,平日说笑不拘。何况,在顾莞宁心中,更有前世的情分在,对罗霆自然另眼相看。闻言笑道:“阿萱有你这么一个好兄长,着实令人羡慕。我此生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时刻护着我的兄长。”
罗霆脱口而出道:“你以后也将我当成你的亲大哥就是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才不要做她的亲大哥,他明明想做她的情哥哥……
顾莞宁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冲着罗霆笑了一笑:“好,以后我就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兄长一般敬重。”
罗霆:“……”
真想抽自己的嘴!
罗芷萱抽了抽唇角,颇有些无语。
自家兄长平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犯蠢?难得有机会到依柳院来,不说点要紧的,尽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看来,还得她这个亲妹妹出马。
“顾妹妹,我对做点心颇感兴趣,今日正好有闲空,让珍珠教教我吧!”罗芷萱兴致勃勃地说道。
顾莞宁不疑有他,立刻笑着喊来珍珠:“珍珠,你领着罗姐姐到厨房去做些点心。”
珍珠忙笑着应了。
罗芷萱欣然起身。
顾莞宁很自然地随着一起站了起来。
“我一个人去厨房就行了。”罗芷萱笑嘻嘻地说道:“你和大哥在这儿说说话吧!”
不等顾莞宁反应过来,罗芷萱便拉着珍珠走了。
顾莞宁:“……”
这个罗芷萱,到底在搞什么鬼!
虽说是通家之好,领着罗霆进院子坐坐也无妨。可两人毕竟都不小了,总该避嫌。这个道理,罗芷萱不可能不懂。
罗芷萱这么刻意地制造机会让罗霆和她独处,到底是何用意?
相比起顾莞宁的眉头微蹙,罗霆却是心情极好。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顾莞宁一转头,便迎上了罗霆神采奕奕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悄然一动。
这样的神采,她曾在齐王世子的眼中看到过。八一 ㈠.1ZW.也曾在太孙的眼中看到过。
她从未想过,一直视为兄长的罗霆,竟然也会用这样喜悦的目光看着她。
前世,罗霆终身未娶,孑然一人,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吗?
顾莞宁素来平静的心田,漾起阵阵涟漪,面上却是半点不露:“罗大哥,罗姐姐一个人去厨房,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一起去厨房找她。”
罗霆咳嗽一声说道:“她喜欢去就让一个人去好了。我们两个就在这儿坐着喝喝茶聊聊天。”
现在的罗霆,还是个爽朗又明快的少年。远没有前世刑部尚书罗阎王的城府。
稍微一试探,心思便已浮出水面。
顾莞宁心中暗叹一声,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罗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妹妹,听阿萱说,你近来一直在练箭,到底练得怎么样了?”
顾莞宁定定神笑道:“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看得罗霆好笑不已:“你和阿萱果然是好姐妹,这好吹大气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在罗霆看来,姑娘家练箭,犹如花拳绣腿。
顾莞宁也不动怒,悠然一笑:“我是不是吹大气,等到了练箭场上,你就知道了。”
罗霆自幼随着家中的武师学了几年武艺,身手颇为不弱,骑射也不在话下。闻言笑道:“既然顾妹妹这么有信心,改日我可得好好领教领教才是。”
“到时候若是输给我,可别嫌丢人。”顾莞宁笑着打趣。
罗霆笑道:“还得请顾妹妹多多手下留情,在人前总得给我留几分颜面。”
两人自小就相识,彼此熟稔,说话无需顾忌什么,东拉西扯地倒也说的颇为愉快。
独处的机会实在难得。
罗霆看了笑颜如花的顾莞宁一眼,试探着问道:“顾妹妹,这些日子,齐王世子似乎没到顾家来。”
齐王世子和太孙都有意顾莞宁。不过,在罗霆心中,最大的劲敌并不是身份尊贵的太孙,而是和顾莞宁青梅竹马情意深厚的齐王世子。
提起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神色顿时冷了几分:“齐王世子课业繁忙,又要打理齐王府里的事务,自是无暇登门。”
自从那一次彻底反目之后,齐王世子再也没来过定北侯府。
以他的骄傲,绝不会对她折腰低头。
罗霆看着顾莞宁漠然的俏脸,心里暗暗振奋。
她对齐王世子越冷淡越好!
“顾妹妹,上次太子妃娘娘设的赏花宴,你得了碧玉如意,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罗霆心念一转,又委婉地出言试探。
顾莞宁淡淡一笑:“阿萱没告诉你吗?我对碧玉如意根本毫无兴趣。只是碍于太孙和太子妃的颜面,不便推辞罢了。”
罗霆心里一阵窃喜。
原来,顾莞宁对太孙也并无绮思。
这样说来,也许或许可能大概他会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顾莞宁妙目流转,深深地看了罗霆一眼:“罗大哥,你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
罗霆:“……”
罗霆的俊脸腾地红了。
自以为隐藏得稳妥的微妙心思,原来早已被她看穿了。
罗霆到底不是忸怩之人,心意被顾莞宁说穿了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低声道:“顾妹妹,你既是看出来了,我也不躲躲闪闪了。”
“今天,我是特意央求阿萱一起到侯府来的。她去厨房学做点心,不过是找个借口,其实是想为我们两个制造机会独处。”
“我本来只想着来见一见你,和你说会儿话。并未想着唐突于你。却没想到,你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意……”
说到这儿,罗霆的俊脸微微热,没有勇气再看顾莞宁:“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
顾莞宁正静静地看着罗霆。
或许是换了崭新的角度来看他,她忽然留意到了许多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他面容俊朗,身材修长,性情也疏朗爽快。这样一个英俊又可爱的少年暗中恋慕着自己,对任何一个少女来说都是件值得窃喜高兴的事!
更何况,罗家人口简单,罗尚书罗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家风清正,没有纳妾之风,也没有什么腌臜的内宅阴私。她和罗芷萱是亲密的闺阁好友,和罗霆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彼此熟悉。
她对男女情爱早已避之如蝎,这一生她不会再对任何男子动情。不过,女子总不能在闺阁里待一辈子,总有嫁人生子的那一天。
这样想来,罗霆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
罗霆满心的希冀热情,渐渐冷却,心里涌起阵阵苦涩。
在她心里,他只是邻家兄长。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他是喜欢她的吧!
“顾妹妹,我和你说这些,并无他意。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霆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都是我痴心妄想,明知自己配不上你,还是情难自禁。我今天说的话,你只当没听过。以后和阿萱照常来往就是了。”
顾莞宁看着罗霆,轻声问道:“罗大哥,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她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罗霆一愣,反射性地抬头看了过去。
两人四目相对。
他疑惑忐忑不安。
她平静镇定自若。
“我也不知道。”看着她平静幽然的眼眸,他的情绪也平静了一些,至少,已经能勇敢地看着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顾妹妹,我们两个自小就相识。在我心里,你和阿萱一样,都是妹妹。”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喜欢你了。”
“也许是因为你长的很美,也许是因为你骄傲固执却又心地柔软。也许是因为我认识的女子不多,你是最熟悉的一个。”
“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喜欢你。”
罗霆的态度很坦诚,说话也很诚恳。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出了所有的心里话。却比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更令人动容。
罗霆说出了心里话之后,反而坦然了许多,原本的忐忑紧张局促悄然散去。?? 八一?中文 ≤.==1≈Z=W≠.
他看着默然不语的顾莞宁,轻轻说道:“顾妹妹,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罢了。”
“你不必觉得为难,也不用急着拒绝我。”
“我比不得齐王世子英俊出众,也不及太孙身份尊贵。不过,我也有他们不及的优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家中是什么样子,你最清楚。如果你肯嫁到罗家来,母亲一定会待你好。我这辈子也会待你始终如一,绝不纳妾。”
不知是哪一句打动了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间微微动容。
不过,她并未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罗霆。仿佛是在审视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被她这样认真地注视着,罗霆手心一片湿热,一颗心几乎快跳出胸膛。
半晌,顾莞宁才张口道:“罗大哥,我记得罗姐姐曾告诉过我,罗伯母有意为你和杨三小姐定下亲事。”
罗夫人姓杨,杨三小姐是罗夫人的娘家侄女,也是罗霆的表妹。
时下姑表结亲十分常见。罗夫人有意让娘家侄女嫁到罗家来,也不算稀奇。在她和太孙定亲之后,罗霆很快也和杨三小姐定下亲事。
只可惜,杨三小姐命短福薄。定亲之后,出了一场天花,没能熬过去,还没等到嫁到罗家就香消玉殒。
在这之后,罗霆为未过门的未婚妻守孝一年。再后来,婚事便耽搁了下来,一直独身一人。
顾莞宁曾以为罗霆终身不娶,是因为惦记着病逝的未婚妻。却没想到,罗霆心中喜欢的人竟是她!
罗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是,杨三表妹是我娘的娘家侄女,也是我表妹。我娘希望亲上加亲,所以曾对我透露过这层意思。我一直都没点头。”
顿了顿,用满含希冀的目光看着顾莞宁:“其实,她同样喜欢你。只是,她也清楚太夫人意欲和齐王府结亲,所以从未多想过。”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罗大哥,你今日说的话太突然了,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有意。”
“你给我一段时日好好考虑,行吗?”
罗霆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应道:“你慢慢想没关系,不管想多久,我都等着你。”
她没一口拒绝,已经足以令他振奋欣喜了。更不用说,她竟肯好好考虑。
或许,老天垂怜,会让他美梦成真!
……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很快,罗芷萱笑眯眯地回来了。
罗芷萱妙目一扫,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顾莞宁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如何。罗霆的脸上却暗含一丝喜悦。
看来,此事还算有些希望。
罗芷萱心中也是暗暗一喜。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闲闲问道:“罗姐姐不是要学做点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芷萱面皮雄厚,笑嘻嘻地应了回去:“我忽然想起,只留大哥和你在这里独处,到底不太妥当,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顾莞宁也拿这个闺中好友没法子,瞪了她一眼,当着罗霆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
罗霆倒是颇为识趣,起身笑道:“阿萱,我们两个已经叨扰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罗芷萱挑了挑眉,小声问道:“大哥,你真舍得这么早就走?”
罗霆:“……”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
罗霆满脸尴尬,瞪了罗芷萱一眼:“胡说什么。我岂是那种厚颜无耻赖着不走的人。”
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罗芷萱很快张口向顾莞宁辞别。
顾莞宁起身送罗霆兄妹到了门口,顺便说了句:“等点心做好了,我让珍珠给你送过去。”反正就一墙之隔,来往方便的很。
罗芷萱眨眨眼:“要不,我让大哥过来拿?”
真是不遗余力地给罗霆制造机会。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白了罗芷萱一眼。
罗霆也听不下去了,扯着罗芷萱的袖子走了。罗芷萱有些不满地嘟哝:“喂喂喂,我这可是新做的衣服。你可别扯坏了。”
“扯坏了我赔你一件新的。”
“一件怎么够,至少也得赔两件……”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他们两个整日斗嘴,兄妹感情却极好。这样的感情,真令人羡慕。
再想到罗霆的赤诚心意,顾莞宁波澜不惊的心湖终于漾起了丝丝涟漪。
或许,她真的应该认真想一想了。
……
隔日,罗芷萱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罗芷萱一个人,罗霆并未现身。
“好妹妹,上一次我是受了大哥的请托,这才厚着脸皮带他一起过来。又特意制造机会让他和你独处说话。”
罗芷萱一脸讨好地说道:“你可别生我的气。”
顾莞宁故意绷紧了脸,轻哼一声:“枉我平日拿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
罗芷萱有些心虚地笑道:“我也是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的。不过,大哥整日憋着这份心思,我看着他也挺可怜的。再说了,我一直和你交好,自是盼着你和我大哥有缘,将来能做我的嫂子就再好不过了。”
说到后来,那点心虚早已不翼而飞,开始夸赞吹嘘起了自家兄长:“我大哥相貌英俊身材挺拔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幽默风趣潇洒倜傥万里无一……”
一杯茶递到了罗芷萱面前:“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定渴了吧!”
罗芷萱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若是谁嫁给我大哥,这辈子一定幸福平安生活舒畅。而且,我敢保证,大哥绝不会见异思迁。只要成了亲,绝不会纳妾。你看我娘就知道了。我爹和她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恩爱和睦,从没吵过架红过脸。在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罗家家风更清正的了……”
又一杯茶出现在罗芷萱面前:“罗姐姐,你说了老半天,一定累了。喝口茶,让嘴巴休息一会儿。”
罗芷萱:“……”
顾莞宁一脸诚恳地端着茶。
罗芷萱却之不恭,只得接了茶杯,小口地喝了起来。
耳根总算清净了。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对着罗芷萱低声道:“罗姐姐,这些话不用你说我也清楚。我们两家就隔着一道墙,是通家之好,彼此都熟悉的很。罗伯父和罗伯母都是性子极好的。罗大哥也是少年俊彦。”
“你说的没错。不管是谁嫁到罗家,都会过的幸福顺遂。”
“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从未想过罗大哥竟会暗中恋慕我,更没想过以后会嫁给他。总得给我一段时间接受适应。”
“再者说了,就算我愿意,也不能私相授受。必须得祖母点头同意才行。”
罗芷萱听到最后,眼睛亮了一亮,凑到顾莞宁面前小声问道:“这么说来,你心里也是愿意的了?”
顾莞宁坦然道:“我现在还没想好。终身大事岂能草率,总得容我好好想想。”
说着,瞄了罗芷萱一眼:“是不是罗大哥催你来探我的口风?”
罗芷萱:“……”
罗芷萱心虚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莞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罗霆!
原来他年少的时候这般沉不住气!
“你告诉他,我年龄还小,暂不考虑这些。等过了年再说。”顾莞宁也不忸怩兜圈子,直截了当地直抒心意。
罗芷萱略一盘算。现在已经是七月,过了年,也就是五个月之后。
反正年纪都不大,等上几个月也不算什么。
“好,我回去之后告诉大哥一声。”罗芷萱笑着应道:“让他老老实实地等着。”
说完罗霆交代的事情后,罗芷萱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最近的新鲜事:“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前几日去崔姐姐家,听崔姐姐说,闵家和赵家正在议亲呢!”
……
此事顾莞宁当然知道。
季同派了人盯着闵家,闵家有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自那一日被送回府,闵媛一直称病不出,待在闺阁里。名为养病,实则是被软禁在府中。
闵大老爷和闵大夫人去了太子府求见太子妃,不知说了什么,回府之后,便开始张罗着为闵媛说亲。
闵家如今大不如前,闵媛虽是家中嫡女,匆忙之下,想说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闵大夫人挑来挑去都不如意。
半个月前,赵家登门为长房嫡次子提亲。
赵家出了一位赵阁老,赵家一门男丁,在朝中做着大大小小的官职,声势远胜闵家。赵家长房嫡子赵文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俊杰,做了齐王世子伴读。赵平是赵文一母同胞的弟弟,论才学远不及兄长赵文,又有些贪恋女色的名声。
闵大夫人对这门亲事便不太乐意。也不知闵大老爷怎么说服了闵大夫人,如今赵家闵家已经开始议亲。
定亲程序繁琐,等正式过聘定亲,至少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哦?竟有这回事?”顾莞宁故作讶然:“闵三小姐不是倾慕太孙吗?如今太孙亲事未定,她怎么肯嫁到赵家?”
罗芷萱耸耸肩:“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崔姐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我不信。”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闵媛根本没生病,是被家里关起来了。这门亲事,是闵大老爷亲自定下的。她不乐意也不行!”
终身大事,素来都要听从父母之命。疼女儿的,会私下问问女儿的心意。父母直接定下亲事也是有的。
“听说那个赵五公子贪恋美色,还没定亲,身边就有了通房丫鬟。闵媛日后嫁给这样的人,不知会有多憋屈。”
说到这儿,罗芷萱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我不喜欢闵媛,可听说这样的事,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说,罗芷萱才是标准的嘴硬心软。
相较之下,顾莞宁就冷漠多了:“我倒是觉得,闵三小姐和赵五公子是很合适的一对。”
就冲着闵三小姐前世做的那些事,顾莞宁对她也生不出半点好感来。
何况,闵三小姐前世就是嫁给了赵五。这一世不过是提前定下了亲事而已。
罗芷萱见顾莞宁反应冷淡,便也不再多说。
顾莞宁忽地笑着瞄了罗芷萱一眼:“罗姐姐,你一会儿说我,一会儿又说闵三小姐。你自己心中可有中意的夫婿人选?”
罗芷萱也没觉得害臊,笑着说道:“母亲早就和我说了,要多留我几年再出嫁。这些事离我远的很,我可没想过这些。”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倒是觉得,傅大公子对你似乎不同寻常。”
提起傅大公子,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孔顿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罗芷萱脸上微微热,难得有些忸怩:“你可别乱说。我和他只见了两面而已。”
“有缘分的,见一面便能定下终身。”顾莞宁笑着打趣:“没有缘分的,就是天天见面也未必能做夫妻。说不定,你和傅大公子就是天生注定的好姻缘。”
罗芷萱俏脸终于红了,用力地捶了顾莞宁一把:“你怎么尽拿我打趣。”
顾莞宁故作疼痛地诶哟一声:“罢了罢了!你整日凶巴巴的,像母老虎似的。只怕斯文的傅大公子消受不起。”
罗芷萱扑哧一声笑了:“你呀,这张嘴真是损的没边了。换了别人,怕是当场就要梨花带雨了。幸好我宽宏大量,不和你斤斤计较。”
顾莞宁笑而不语。
当年她做了太后,当朝理政,掌控后宫。宫中的内侍宫女见了她俱都战战兢兢,就连那些朝臣官员对她也颇多敬畏。
她一怒,在她面前的人何止是梨花带雨。跪地求饶也是常事。
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半天,到了中午,顾莞宁留了罗芷萱午饭。
饭还没吃完,琳琅便笑吟吟地来了:“小姐,门房管事送了衡阳郡主的请帖来。”
衡阳郡主?
好端端地,她送请帖来做什么。
顾莞宁和罗芷萱俱是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前来送请帖的,是衡阳郡主身边的宫女秋湘。八一中文?网? ? ≥.≠≈1≤Z≈W≤.≠
秋湘年约二十,相貌生的不算出众,只有中人之姿。不过,她说话行事颇为周全,性子又稳重,颇得衡阳郡主器重。
“再过三日,是郡主的十四岁生辰。”秋湘笑着说道:“太子妃娘娘说了,让郡主设生辰宴,请几个交好的闺秀登门做客,聚在一起说说话。”
“郡主便命奴婢送了帖子过来。正好罗小姐也在,奴婢倒是省得再去罗府了。”
不管这生辰宴是何用意,既是送了帖子,也只能先应了再说。
“多谢郡主一番美意。”顾莞宁微微笑道:“你向郡主复命的时候,代我和罗姐姐向郡主道谢,三天后,我们一定登门赴宴。”
顾莞宁冲琳琅使了个眼色。
琳琅立刻将准备好的荷包塞到秋湘手中。
荷包一捏到手中,就知道分量不轻。
秋湘推辞不过,收了荷包:“多谢顾二小姐赏赐。奴婢不敢久留,这就回去复命。”
说完,福了一福。
顾莞宁笑着吩咐玲珑:“你代我送一送秋湘姑娘。”
玲珑笑着应了。
……
秋湘一走,罗芷萱便皱起了眉头:“奇怪,我们平日和衡阳郡主素无来往。她设生辰宴,为什么忽然要请我们去赴宴?”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我猜,傅妍林茹雪她们也都接到请帖了。”
罗芷萱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就听出了顾莞宁话中的深意:“你的意思是,这是太子妃娘娘授意的?”
顾莞宁眸光微闪,略一点头:“肯定是。”
赏花宴过去有两个多月了。闵媛被彻底踢出了太孙妃的人选之外,闵家已经开始为闵媛另外说亲。
太子妃显然心意未定,借着衡阳郡主的生辰宴,再见一见几个家世才貌俱都出众的闺秀。
罗芷萱也明白过来,忍不住低声咕哝:“娘娘为了太孙,还真是煞费苦心。”然后,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你真的打算去赴宴?”
之前不知道罗霆的心思也就罢了。现在既是知道了,罗芷萱自是要为自家兄长谋算。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道:“我当然不想去。不过,帖子都已经送来了,我若是装病不去,反而太过惹眼。倒不如去看看再说。”
前世装病没去,太子妃从未见过她,倒也罢了。
现在明摆着太孙对她有意,她若是装病不赴宴,就是彻底地没将太孙放在眼底。
明晃晃地打太子府的脸面,岂不是给顾家惹祸?
罗芷萱想了想,也叹了口气:“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既是如此,还是乖乖去赴宴吧!”顿了顿又低声道:“大哥若是知道这件事,怕是又要郁闷了。”
时时刻刻不忘了为罗霆刷一刷好感度。
顾莞宁嗔怪地看了罗芷萱一眼:“再提罗大哥,我就不理你了。”
罗芷萱吐吐舌头,讨好地奉上谄媚的笑容:“小的再也不敢了。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就别和小的一般见识了。”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
……
太夫人很快便知道了太子府命人送请帖来的事情。
太夫人略一思忖说道:“衡阳郡主是李侧妃所出,听闻郡主相貌颇为出众,不知性情脾气如何。”
衡阳郡主闺名萧婧,生的娇柔美丽。刚及笄就被远嫁到吐蕃和亲。
顾莞宁前世嫁到太子府的时候,衡阳郡主已经出嫁。所以,顾莞宁对她的性情脾气几乎一无所知。
“我也不太清楚。”顾莞宁答道:“衡阳郡主平日极少出府,我只远远地见过她一回。”
太子府里的几位郡主,都是出自侧妃的肚子。
太子妃对几个郡主,说不上如何疼爱,不过是维持着面子上的情分罢了。
太夫人为人精明,稍微一想,便猜出了这场宴会的真正用意:“衡阳郡主设宴,想来是太子妃娘娘授意为之。莞宁,你若无意做太孙妃,不如想法子避上一避。”
顾莞宁轻叹一声:“祖母的顾虑,我也都想到了。不过,一味躲避,总不是办法。若有旨意赐婚,我又能躲到哪儿去?”
“所以,我不但打算赴宴,还要在宴上令太子妃对我生出厌恶。只要太子妃不喜欢我,就不必担心了。”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细细地打量着她的俏脸,然后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才十三岁,就有少年郎倾慕于你。再过两年,我们这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踩平了。”
语气中满是欣慰,更有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顾莞宁故意摆出个羞涩的样子哄太夫人开心:“其实,我也没祖母说的那么好。”
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的宝贝孙女自是最好的。不然,罗家小子怎么巴巴地跑上门来。”
顾莞宁:“……”
看着顾莞宁哑口无言的样子,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吗?”
顾莞宁难得地羞窘了一回:“祖母……”
真不能小觑祖母啊!
太夫人笑了片刻,才正色道:“罗家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论相貌人品,没什么可挑剔的。罗家就在我们侯府隔壁,人口简单,家风清正,若能嫁到罗家,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如果没有齐王世子,我会考虑这门亲事。不过,罗家再清贵,也比不得齐王府。将来齐王世子承袭了王位,就是藩王。齐王妃是你嫡亲的姑母,虽然多年未见,到底血浓于水。日后做了你的婆婆,也一定会善待你。”
太夫人天生护短,在她眼里,天底下最出众的少女是自己的孙女,最优秀的少年是自己的外孙。其余人等,一律远远不及。
顾莞宁不想和太夫人争辩什么,只低声道:“祖母,我还小,不急着定下亲事。总得看一看等一等,找一个最合心意的。”
这倒也是。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笑道:“就算定了亲事,我也要多留你两年再出嫁。”
顾莞宁也没什么羞怯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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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宁和罗芷萱都接到了衡阳郡主的请帖,两人约好了结伴同行。
当顾莞宁看到罗霆的身影时,半点都不觉得惊讶,只似笑非笑地瞄了罗芷萱一眼。
罗芷萱讨好地拱拱手:“顾妹妹,我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出行,总得有人护送。正好大哥闲着没事,不如就让他送我们一程如何?”
罗霆看着镇定自若,实则心中颇为紧张。一双眼睛密切地留意着顾莞宁的神色变化。
顾莞宁并未看他,只嗔怪地对罗芷萱说道:“以后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罗霆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精神抖擞地笑道:“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莞宁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天气炎热,好在马车上放了冰盆,冒着丝丝凉气。车厢里不算闷热。
罗芷萱和顾莞宁坐在马车里,吃着冰镇过的蜜瓜,十分惬意。
只苦了罗霆,在烈日炎炎下骑着骏马,额上不停地渗着汗珠,后背早已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竹制的车帘被掀开。
一张笑吟吟的俏脸出现在车窗边:“大哥,外面这么热,不如进马车里坐上一会儿?”
罗霆大为意动。
凉快与否倒是小事,重点是他进了马车,就能和顾妹妹面对面地坐着。哪怕不说什么,看一看她也是好的……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动,立刻又被罗霆压了下去。他义正言辞地应道:“不用了。男女有别,总该避嫌。”
罗芷萱见他这般坚持,也不再多说,随意地耸耸肩,便将头缩了回去。
顾莞宁微微一笑。
罗顾两府通家之好,罗霆这样送她一程,也不算唐突失礼。上了马车,却是大大不妥了。
罗霆若是真的要上马车,她倒也不会说什么。只不过,那样的他,也不值得她另眼相看了。
罗芷萱一转头,就对上顾莞宁揶揄的眼神:“罗姐姐,你真是挺为罗大哥着想的。叫罗大哥上马车,一定是怕他被太阳晒昏了头吧!”
罗芷萱笑得心虚极了:“是是是,还是顾妹妹最了解我了。”
马车里还有几个丫鬟在,有些话不便说出口。顾莞宁意思意思地敲打几句,便放过了罗芷萱。
很快就到了太子府。
衡阳郡主生辰,只邀了六七个少女登门做客,比赏花宴的时候少了一半不止。登门的客人少了,也没再出现马车拥堵不堪的情景。
马车在太子府的侧门处停下,立刻便有侯在门口的管事迎上前来。
略略寒暄询问几句,管事便笑道:“郡主已经恭候多时,请顾二小姐和罗大小姐随奴婢去芙蓉院。”
顾莞宁微笑着应了。
……
罗霆在侧门外站了片刻,待顾莞宁和罗芷萱都进了太子府,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罗公子,请等一等。”
罗霆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相貌俊俏的内侍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罗公子,奴才是太孙殿下身边的内侍小贵子。殿下吩咐奴才在门口等着,若是见到罗公子,就请罗公子去梧桐居小坐片刻。”
太孙怎么会猜到他会到太子府来?
罗霆心里暗暗奇怪,一口便笑着应下了:“好,我这就随你一起前去梧桐居。”
小贵子笑着在前面领路。
罗霆和傅卓赵平等人都相识,和太孙也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进太子府还是第一回。一路上,他目不斜视,并不东张西望。
倒是有不少宫女悄悄打量过来。
太孙温和俊美气度雍容,太孙伴读傅卓相貌英俊斯文儒雅,都是千里无一的出众少年。这个少年郎不知是何身份来历,竟也同样英俊出色。
走到梧桐居外,罗霆不由得一愣。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服的俊美少年含笑而立。
竟是太孙亲自相迎!
罗霆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上前行礼:“罗霆见过太孙殿下。”
没等罗霆弯腰,太孙已经笑着走上前,亲自扶起罗霆:“你我早就相识,虽然平日亲近的机会不多,不过,也算得上意气相投。”
“我特地让小贵子领着你过来说说话。你我不妨以朋友之礼相交。你若是这般拘谨,倒是令我不自在了。”
温润如春风的太孙,总会让人在最短的时间里卸下防备,全身舒泰。
罗霆本就是潇洒爽朗的人,不喜忸怩作态。太孙既是这么说了,他也就顺势站了起来:“殿下这般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只是,我一放松随意,少不得偶尔会有言语冒犯之处。殿下可别口中不说,心里暗暗记恨才是。”
这话说的颇为风趣。更兼之罗霆俊朗不凡,那双黑亮含笑的眼睛格外明亮,咧嘴一笑时,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就连太孙也忍不住暗赞一声。
这样一个优秀出众的英俊少年,又痴心专情。哪一个少女能不为之所动?
太孙心中在想什么,罗霆自是不清楚。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他和太孙确实见过几回,也说过几句话。不过,说什么意气相投就有点夸张了。太孙忽然折腰相交,也着实令人不解。
不过,罗霆素来是个豁达通透的性子,想不通的事情暂且抛到一旁,不再多想。随着太孙一起进了书房。
时下男子,大多都有书房。或是喜欢读书习字,或是附庸风雅,或是招呼朋友。能够进书房,也是显示亲近的意思。
罗霆自己也有书房,除了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之外,还偷偷藏了不少闲书杂书——罗尚书其实也知道,平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太孙的书房实在无愧书房两个字。
罗霆粗粗打量一眼,忍不住惊叹一声:“殿下竟有这么多的藏书!”
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书籍。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上千本。
别以为这是个小数字。在此时,书的造价十分高昂。有些古书孤本,花再多银子也未必买的到。
太孙笑着说道:“我自幼体弱,不宜练武。八一??? ? .别人骑马射箭,我只能多看书打时间。”
“这些书,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别人赠送给我的。种类极多,杂书也很多。若是有你感兴趣的杂书,不妨看看。我送你也无妨。”
罗霆眼睛一亮:“殿下此话当真?”
太孙目中含笑,不答反问:“不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杂书?是游记还是杂学?”
罗霆略一迟疑。
他本不想实话实说,转念一想,他在国子监里“不学无术”也不是什么秘密,太孙怕是早就知道了。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喜欢探案验尸之类的闲书。”
罗霆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我爹是两榜进士,堂堂状元出身。偏偏有我这么一个不喜读书只喜欢‘歪门邪道’的儿子。让他丢尽了颜面。”
“你这么说,实在是妄自菲薄了。”
太孙注视着罗霆,温和地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各有志罢了。你不喜欢读书,是因为你不喜儒家学说,也不擅长做文章。”
“会读书的人很多。有的人读成了书呆子,未必真正懂书中的道理。有的人虽然不爱读书,却明辨是非性情机敏果决,将来必成大器。你就是这样的人。”
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却听得罗霆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顾莞宁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顾莞宁毕竟是闺阁少女,又是他心仪的人。他在她面前,不太好意思畅所欲言。
在太孙面前,却全无这方面的顾忌。
“殿下对我这般盛赞,委实令我汗颜。”罗霆口中说着汗颜,目中却闪着熠熠光芒:“不瞒殿下,我心里其实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不考科举,难道日后就没有前程出路了不成?”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我爹娘看看,我罗霆绝不是没用的废物。”
太孙笑了起来:“好,我也等着这一天。”
“对了,你不是说喜好探案验尸之类的书吗?我这里正好有几本这样的书,一并送给你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的第二层右边取出四本书来。
其中两本是前朝的仵作写的传记,有一本是当朝大儒写的大秦律法解读,还有一本是前任刑部侍郎亲手写的探案杂记。
罗霆接过这四本书,高兴得两眼都快放光了:“殿下,这么珍贵的书,你真的要送给我?”
这四本书都是手抄本,想买也买不到。
没想到,太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送给了他。
“一本书只有到视它若珍宝的人手中,才最珍贵。”太孙含笑道:“想来你一定会仔细翻阅郑重收藏。”
罗霆想也不想地应道:“那是当然。”
然后又低声笑道:“不过,我可得将书藏好了,千万别被我爹看见。不然,又要挨一顿板子了。”
说完,咧嘴笑了一笑。
罗霆的笑容十分爽朗,很容易就会感染到身边的人。
太孙也露出会心的笑容:“罗尚书气度儒雅,文质彬彬。没想到,私底下竟是一个严父。”
罗霆叹口气,大吐苦水:“可不是嘛!我爹看着挺和气,其实从不手软。我偶尔逃逃课喝喝酒看看闲书,只要被他逮到了,就是一顿板子。”
“其实我的身手比我爹强多了。可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我既不敢出言顶撞,更不敢还手,最多也就是在我爹动手的时候偷溜而已。”
太孙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罗霆说了些日常趣事,太孙听得颇为专注,偶尔也笑着插嘴。
罗霆本就是磊落洒脱的性子,太孙身体比常人文弱些,性子却十分随和。两人交谈间,竟颇为投契。
太孙也悄然诉苦:“我自幼体弱,不能练武。这是我生平最大的遗憾。”
“母妃唯恐我身体有个闪失,连骑马都不让我学。其实,太医们都说,只要不劳累过度,适当的运动会令人身体更康健。平日骑一骑马倒也无妨。母妃担忧我的身体,硬是不肯点头。”
说到这儿,太孙长长叹息一声:“为了不令母妃担忧,我也只能忍下了。”
为人子,最要紧的就是孝顺二字。
哪怕父母的言行举止稍微过火了一些,也多是因为疼爱子女所致。
罗霆笑着点头附和:“殿下说的是。我也常想着,只要我爹有力气管教我,哪怕是我到了六十岁,也愿意挨他的板子。”
太孙的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欣赏。
这个罗霆,年纪虽然不大,却重情重义,心思敏锐通透,绝对是个可造之材。
“罗霆,你若是不想去国子监,不如我和罗尚书打个招呼如何?”太孙忽地张口说道:“刑部那里,我和刑部左侍郎说一声,让他为你安排一个差事。你年纪不算小了,也勉强能当差做事了。”
罗霆既惊又喜:“殿下,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吧!”
太孙也不计较他的一时失言,含笑道:“这么要紧的事,我岂会随便说笑,当然是真的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罗霆长到十五岁,还从未遇到过这般赏识他的人——当然了,顾莞宁除外。
他也不是傻瓜。太孙身份尊贵,如无意外,将来这天下迟早会是太孙的。他现在和太孙结交,绝对是一桩好事。
更何况,太孙气度雍容,宽厚温和,睿智英明,令人折服。
罗霆敛容,抱拳作揖:“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以后殿下若有差遣,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令人愉快。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罗霆也一定会懂。
太孙坦然地受了这一礼,然后笑道:“我这里虽然没有酒菜,却有上好的春茶。我让人沏一壶来。”
罗霆也不忸怩,欣然点头:“没有酒,饮茶也是极好的。”
太孙吩咐一声,很快便有宫女沏了春茶端了上来。
春茶色泽微绿,茶香袭人。
端着茶杯的宫女粉面桃腮,眼波醉人,声音娇脆欲滴:“殿下,请用茶!”
罗霆听着娇软的女子声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八一?中文 .
妹妹罗芷萱性子活泼爽朗,说话干脆利落。顾莞宁性情果决,声音冷冽如清泉,颇为悦耳。
这个宫女,生的年轻貌美颇有风情。就是声音太过柔媚了。
太孙目光一扫,淡淡说道:“云墨,将茶放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云墨是太子妃赏赐的宫女,平日里专门伺候茶水笔墨。太孙看在太子妃的颜面上,对云墨也比别的宫女稍稍客气一些。
这么一来,云墨不免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心思,对着太孙愈殷勤。
太孙素来脾气温和,云墨大着胆子说了句:“殿下身边怎么能少了人伺候,还是让奴婢留下吧!”
太孙神色微微一冷,声音也沉凝了几分:“退下!”
云墨来梧桐居不足一年,何曾见过太孙这般沉声厉色,又是羞窘又觉难堪,泪光在眼中闪烁不定,匆匆地应了声是,便掩面退下了。
罗霆咳嗽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听傅卓说过,殿下是世间难得的君子,说话行事极有风度。没想到,对着这般貌美的少女,殿下都不为所动,委实令人佩服。”
太孙被打趣了也丝毫不恼,悠然笑道:“你真的觉得云墨长的很美?”
美则美矣,就是心思不正,举止略显轻浮。
罗霆口是心非地夸赞道:“云墨姑娘确实生的十分美。殿下有这样的美人端茶送水伺候笔墨,实在风雅。”
太孙微微一笑:“你对云墨赞不绝口,不如我将她赠给你如何?”
罗霆:“……”
罗霆俊脸的表情十分精彩:“殿下,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我像是爱说笑的人吗?”太孙反问。
罗霆立刻苦着脸推辞:“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爹性情方正,最厌恶什么红袖添香。我来太子府一趟,领个美人回去。我爹怕是会打断我的腿。恳请殿下饶过我这条小命。”
太孙莞尔一笑:“罢了,就饶过你这一回。”
两人对视一笑。
正说着话,小贵子悄然进来禀报:“启禀殿下,齐王世子来了。”
太孙笑容不减,眸光一闪:“快些请世子进来。”然后有些歉然地对罗霆说道:“我本打算今天和你饮茶闲谈,没想到堂弟也来了。”
人多了,说话自然就不方便了。
罗霆心里也有些微遗憾,口中却笑道:“今日没机会,改日殿下有空闲了,让人给我送个信,我再来拜会就是。”
……
很快,齐王世子便走了进来。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亲堂兄弟,两人只相差三个月,平日一起住在宫中,一起在上书房里读书,一起在元佑帝膝下承欢,朝夕相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论身份和聪慧,太孙更胜一筹。
论相貌俊美,显然是齐王世子更出色一些。
“堂兄,”齐王世子笑着和太孙打了个招呼,目光一扫,落在了罗霆身上:“原来罗公子也在。”
齐王世子时常出入定北侯府,当然认识罗霆。谈不上交情深浅,见面总能寒暄几句。
罗霆笑着行了一礼。
齐王世子淡淡笑道:“罗公子不必客气。”却并未伸手扶住罗霆。
目光中,竟有几分隐隐的不善。
罗霆心中一动。难道,齐王世子已经知道了他对顾莞宁的倾慕之意,心中不喜,所以故意给他个下马威?
顾莞宁只是齐王世子的表妹,又未定下亲事。
他心悦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有何相干?
罗霆理直气壮地想着,行完礼后,便没再吭声。
太孙将两人微妙的交锋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堂弟,难得今日休沐,你不回齐王府,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注视着太孙:“今天是衡阳堂妹的生辰,我听闻堂妹设宴,特意来蹭杯水酒。”
然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堂妹平日和京城闺秀少有来往,这次怎么会特地邀了几位闺秀来做客?”
顾莞宁和衡阳郡主几乎从无来往,衡阳郡主怎么会将她也请来了?
太孙仿佛没听出齐王世子的言外之意,随口笑道:“姑娘家过生辰,人多总显得热闹些。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太子妃的意思?
齐王世子暗暗冷笑一声。隐忍了许久的怒意和不满终于稍稍露了几分:“在赏花宴上赏赐给宁表妹的碧玉如意,莫非也是娘娘的意思?”
在说到宁表妹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音量。
似乎是在示威,又似在彰显着自己和顾莞宁的亲近。
事实上,当齐王世子知道此事的时候,简直肺都快气炸了。
只是平日在皇宫里人多口杂,说话做事都得格外谨慎。而且,太子府也并无后续举动,所以他才隐而不。
没想到,太子妃竟拿衡阳郡主的生辰做借口,又了请帖给顾莞宁。
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王世子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心高气傲之龄,哪里咽得下这口闷气。今天索性也来了太子府,当面问一问萧诩。
至于罗霆,齐王世子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顾莞宁这般优秀出众,有暗中恋慕她的少年并不稀奇。罗霆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子,本身也无出众之处,在国子监里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像这样的少年,他怎么会放在眼底。只是心里不太痛快,故意撂脸色给罗霆看而已。
他真正忌惮的,是萧诩。
万一萧诩对顾莞宁动了心思……齐王世子目光暗了一暗,心里暗暗冷哼一声。
太孙抬眼,冲齐王世子笑了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润亲切,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刺耳:“堂弟误会了。赏赐给顾二小姐的碧玉如意,不是母妃的意思,而是我的。”
齐王世子:“……”
罗霆:“……”
一股怒火在齐王世子胸膛熊熊燃烧。
好一个萧诩!
他明明知道自己和顾莞宁情意相投,竟然要横刀夺爱!
齐王世子目光陡然凛冽,像两把出鞘的利剑,令人心生寒意。
太孙神色如常,唇角含笑,仿佛没看出齐王世子的怒意:“我对顾二小姐颇为钟情,所以央求母妃赏了如意给她。八??一 ≤.≤1ZW.今日衡阳的生辰宴,也特意请了她来做客。”
齐王世子:“……”
太孙这番话,无疑是正面挑衅。
齐王世子忍无可忍,瞬间沉了脸,冷冷说道:“堂兄,君子不夺人所好。”
太孙淡淡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未娶,她未嫁,更未定下亲事。何来夺人所好之说。”
“我和宁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虽未定亲,却彼此心意相投。”
齐王世子一张俊脸上遍布寒霜,直直地盯着太孙:“堂兄明知道我和宁表妹彼此有情,还生出这等心思,到底是何道理?莫非堂兄想因此和我反目不成?”
齐王世子语越来越快,眼中的怒意也越来越盛,亮的惊人。右手按在腰际的宝剑上,似随时要拔剑伤人!
罗霆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暗暗心惊,下意识地靠近太孙几步,以防不测。
齐王世子满心怒火,正在气头上,见了罗霆的举动。顿时冷笑一声:“你这是想做什么?我若是拔剑,莫非你敢和我动手不成!这是我和堂兄之间的事,和你无关,给我滚一边去!”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罗霆剑眉一挑:“我既是在这里,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对太孙殿下放肆无礼。”
太孙殿下!
这四个字一听入耳,齐王世子心里的火苗燃得更旺了。这怒火中,又掺杂了丝丝嫉恨。
是啊!堂兄是太孙,将来会做太子会做皇帝。
他这个齐王世子,将来不过是个藩王,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现在翻脸反目,未免太过不智。
齐王世子面色阴晴不定。
太孙先冲罗霆笑了一笑:“堂弟只是一时气愤,才会出言无状。刚才有冒犯开罪之处,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霆深呼吸一口气,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挥开:“殿下放心,世子说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我只是一时气不过世子冒犯殿下,这才贸然张了口。”
事实上,罗霆心中的震惊,丝毫不弱于齐王世子。
之前顾莞宁从赏花宴上捧回碧玉如意,他就觉得不同寻常。只是后来太孙并无别的举动,才稍稍放下心来。
没想到,太孙竟然当着齐王世子的面坦然承认了“横刀夺爱”的念头!
这份磊落坦荡,令罗霆自愧不如。
至少,此时的他没有勇气当着太孙和齐王世子的面承认自己也喜欢顾莞宁。
太孙不知是否察觉到了罗霆的微妙心思,依旧笑如春风:“衡阳的生辰宴已经开始了,我们在这儿闲着也无事,不如也去凑凑热闹吧!”
一堆闺阁少女聚会,男子本该避嫌。也只有太孙能这般泰然自若地说出“凑凑热闹”这样的话了。
罗霆心中涌起奇异又微妙的感觉。
眼前这个少年,和传言中的那个文弱温和的太孙显然不太一样!
虽然身为情敌,可他愣是对太孙生不出什么恶感。
“堂弟,你去不去?”太孙笑着问齐王世子。态度一如往常,仿佛之前什么都没生过一般。
情敌表现得这般镇定,他若是继续横眉冷对,无疑是落了下乘输了一筹。
齐王世子定定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当然要去。”
哼!有他在,萧诩休想接近顾莞宁!
罗霆看看太孙,看看齐王世子,再想一想自己。颇有些苦中作乐地想道,这算不算情敌三人行?
……
顾莞宁对梧桐居里生的一切,自是全不知情。
进了侯府之后,她和罗芷萱一起被领进了芙蓉院里。
芙蓉院是衡阳郡主的住处,这个院子位置略有些偏僻。由此也可看出,衡阳郡主在太子府里并不太受宠。
衡阳郡主是李侧妃所出,论身份是庶出。好在太子府里的三位郡主都是庶出,大家谁也不比谁强。
太孙和安平郡王长住宫中,极少回府。
太子妃不乐意见到一堆庶女在眼皮子底下转悠,每天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之外,极少召几位郡主陪伴说话。也因此,衡阳郡主大多待在芙蓉院里,要么就是陪在李侧妃身边。
十四岁的衡阳郡主面如芙蓉,娇美动人。
“莞宁见过衡阳郡主。”
“芷萱见过衡阳郡主。”
顾莞宁罗芷萱一起给衡阳郡主行礼。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顾二小姐罗小姐快免礼。”顿了顿又微笑道:“你们两个今日来的可算迟了。傅小姐林小姐还有崔小姐,都比你们来得早些。”
其实,就是衡阳郡主不说,顾莞宁也早就留意到了傅妍等人。
除了她和罗芷萱之外,正堂里此时已经有了五个妙龄少女,都是熟悉脸孔,彼此见了,少不得要寒暄招呼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今日来赴宴的少女,俱都参加过太子妃的赏花宴。
衡阳郡主今日的“生辰宴”,果然是别有用意啊!
顾莞宁心里默默思忖着,面上却没流露一星半点,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然后各自入座。
衡阳郡主笑道:“今天是我生辰,母妃怜惜我整日待在府里太过气闷,特意允我设了生辰宴。我思来想去,便给在座诸位下了请帖。好在大家都很赏脸,今日都来了。我心中也觉得快慰。”
衡阳郡主口中的母妃,指的是嫡母太子妃。
这样的场合,傅妍少不得妙语连珠大出风头:“郡主这么说,实在令我们几个受宠若惊了。我一直仰慕郡主风仪,只恨平日没有机会亲近。接到郡主的请帖后,欢喜得连着两夜都没睡好。”
马屁人人会拍。不过,能做到像傅妍这般神情真挚面容诚恳的,也着实不多见。
衡阳郡主听了果然心情愉悦,一双杏眼弯了起来:“傅小姐说话真是风趣。”
林茹雪要含蓄委婉得多了,她并不多话,只送上了亲手准备的生辰贺礼:“郡主生辰,我特意为郡主准备了一张古琴做贺礼,希望郡主喜欢。”
说着,身后两个丫鬟将古琴捧到了衡阳郡主面前。
那张古琴古朴雅致,显然不是凡品。八??一 .
衡阳郡主最爱抚琴,见了好琴,顿时心喜意动,随手拨了几下,出铮铮琴音:“果然是好琴!林小姐真是有心了。”
林茹雪微微一笑:“这张古琴到了郡主手中,正如千里马遇到伯乐,古琴若有心智,也一定十分欢喜。”
林茹雪话语不多,却句句听得人身心舒畅。
衡阳郡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心里默默地给林茹雪加了分。
今天这场生辰宴,当然是另有目的。
太子妃几日前就将衡阳郡主叫过去嘱咐了一番:“……总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对傅小姐林小姐多多留心。”又不怎么情愿地加了一句:“还有顾二小姐,你也多留意。她们三个表现如何,你一一记着。”
衡阳郡主得了太子妃的叮嘱,对她们三人格外注目。
不过,从现在看来,顾二小姐可远不如傅小姐林小姐热络殷勤。
就说贺礼,傅妍送的是一匣子名贵的宝石,五颜六色的鲜艳宝石可以用来打制各种饰,颇为讨喜。林茹雪送的是一张名贵的古琴,显然是之前就打听过了她的喜好,诚意十足。
顾莞宁倒也不小气,送的是一套赤金头面饰。作为生辰贺礼,也很说得过去了。只是,和傅妍林茹雪一比,不免就逊色了几分。
而且,自众人入座之后,傅妍和林茹雪各有精彩表现。唯有顾莞宁,一直面带微笑一言不。
难道,顾莞宁不清楚这场生辰宴背后的用意?
衡阳郡主心里暗暗思忖着,面上却是半点未露,主动张口询问:“不知顾二小姐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大家闺秀,无外乎喜欢琴棋书画之类的,只要顾莞宁说话,不难看出她的性情脾气。
顾莞宁笑道:“回郡主的话,我琴棋书画俱都平平,大概是因为出身将门的缘故,倒是喜欢练武射箭。”
衡阳郡主有些意外,展颜笑道:“没想到顾二小姐竟是巾帼豪杰,着实出人意料。”
“郡主谬赞了。”顾莞宁从容笑道:“不过是闲着无事,打时间罢了。和赏花扑蝶并无什么两样。”
衡阳郡主平日深居闺阁,太子府里规矩严苛,等闲不能出府。她平日的生活比普通的千金闺秀更沉闷乏味。
听顾莞宁说话干脆利落异于普通少女,衡阳郡主颇觉得新奇,笑着追问道:“不知顾二小姐的箭术如何?是否能百步穿扬?”
顾莞宁看着衡阳郡主满是好奇的俏脸,故作傲然地笑道:“可惜今日是郡主生辰,不宜舞刀弄枪。不然,我倒是可以让郡主开开眼界。”
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笑容一顿,心里暗暗生恼。
这个顾莞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她面前,竟敢口出狂言!
这样眼高于顶的少女,根本不配嫁给大哥!不配做大秦的太孙妃!
衡阳郡主到底有些城府,并未将不喜流露出来,含笑道:“今日确实不相宜,以后总有机会的。”
再之后,便和其他闺秀闲聊说起话来。再也没主动和顾莞宁说过话。
顾莞宁怡然自得,不以为意。
罗芷萱也暗暗为自家兄长高兴。顾莞宁摆明了对太孙无意,根本就不介意这场生辰宴,更不介意衡阳郡主的态度。
正想着,就见宫女秋湘恭敬地来禀报:“启禀郡主,太孙殿下携齐王世子和罗公子一起来了。”
众人:“……”
众人都是一惊。
顾莞宁心里一跳,脑海中迅掠过一张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的俊脸。
来之前,她曾经想过如何应付太子妃。却没想到,太孙竟然毫不避讳地来了……他到底意欲何为?
其他少女却是各自暗暗窃喜。
大家本来就是冲着太孙才来赴宴。现在太孙又送上门来,自然是好事一桩。
衡阳郡主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知道了,快些请大哥他们进来。”
大哥平日看着沉稳持重,原来对自己的亲事这般上心。知道几位“候选人”都被请来赴宴,竟也亲自来了。
……
衡阳郡主起身相迎。
几位闺秀也随之起身,一起迎了出去。
趁着起身之际,罗芷萱迅低语道:“奇怪,大哥怎么也跟着来了?”
顾莞宁心情有些纷乱,随口应了句:“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待会儿见了罗大哥,你悄悄问上一问。”
刚走出芙蓉院的正厅,太孙一行人便迎面而来。
三个少年俱都相貌出众,气质却又各自不同。太孙雍容俊美,齐王世子英俊冷冽,罗霆爽朗俊逸。
三人一起并肩而来,实在是赏心悦目。
太孙和齐王世子都是熟悉脸孔,随在他们两个身后的俊朗少年,却是从未见过。想来就是那位罗公子了。
衡阳郡主下意识地多看了罗霆一眼,然后笑着福了一福:“衡阳见过大哥,见过堂兄。”
太孙笑得颇为温和:“今天是你生辰,恰好逢上书房休沐,我便来看一看你。堂弟也特意来看你,还准备了生辰贺礼,还不快点谢过你堂兄。”
齐王世子:“……”
这个萧诩,真是狡诈阴险!
明知道他没带什么贺礼,这么说,分明是故意当众坑他!
好在齐王世子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笑道:“我出来的匆忙,贺礼忘了带来,明日再打人送到芙蓉院来,堂妹最是温柔大度,可别生我的气。”
衡阳郡主也不是傻瓜,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口中忙笑道:“堂兄特意来给我贺生辰,我心中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用送贺礼。什么样的贺礼,也比不上堂兄亲自来。”
衡阳郡主这般会说话,齐王世子糟糕至极的心情总算稍稍缓解。
罗霆也有些尴尬了。
齐王世子是衡阳郡主的堂兄,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没带贺礼也不算失礼。他两手空空地跟着来,却失了礼数。
罗霆只得厚着脸皮笑道:“我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郡主见谅。改日一定补上一份贺礼。”
罗霆声音清亮悦耳,唇角含笑,俊朗迷人。?八一 ?.㈧?1㈠Z?W
衡阳郡主心里一跳,耳后微微热:“罗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顿了顿又笑道:“公子姓罗,相貌和罗小姐颇有相似之处,莫非是兄妹?”
“芷萱正是舍妹。”罗霆笑道:“郡主目光如炬,令人佩服。”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
罗芷萱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大哥,你送我进府后,怎么没离开,反倒进府来了?”
罗霆笑着应道:“是太孙殿下邀我进府闲谈,我便厚颜跟着殿下一起过来了。”
罗芷萱听得一怔。
兄长和太孙虽然见过几面,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太孙怎么会特意请他进府闲谈,还将他也带到了芙蓉院来?
满肚子的疑惑,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好多问,等回去之后再细细问大哥好了。
罗芷萱打定主意,很快住了嘴。
……
齐王世子看向衡阳郡主身后的顾莞宁。
自那一日彻底决裂后,他再也没勇气去定北侯府。时隔两个多月,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期待着在她的眼中看到惊喜的光芒。
然而,她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身边的太孙萧诩。
齐王世子心中一凉,仿佛全身都被浸入寒冰里,没了半点温度。
顾莞宁根本无暇留意齐王世子的神色,她此时心情正纷乱。
前世她在十五岁那年,和太孙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太孙已经十七岁,病重卧榻不起,身体虚弱不堪。
这一世,她和太孙的相遇提前了整整两年。而且,太孙的种种举动,都显示出了对她的“不怀好意”……好吧!这个词不太妥当,应该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来形容才更恰当。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难道太孙真的想娶她?
“顾二小姐,一别多日,近来一切可好?”太孙温润悦耳的声音响起。
太孙这一张口,傅妍和林茹雪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更多的却是憋闷。
太子妃欣赏她们两个,衡阳郡主显然也对她们的印象更好些。可这些优势,到了顾莞宁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什么也比不过太孙的青睐!
“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如果没有你,我一切会更好。
顾莞宁心情有些烦闷,面上却未表露出来,笑容浅浅,既恭敬又拉远了距离。
只可惜,太孙殿下半点都不配合,关切地打量她一眼:“我倒是觉得,你近来瘦了一些。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直言。若能相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莞宁:“……”
饶是顾莞宁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太孙的话噎住了。
以她的犀利口舌,若想回击,不必多想就能将太孙的话全部扔回去。可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她身为定北侯府的嫡女,岂能当众令太孙难堪?
或许太孙脾气好不以为意,太子却不可能不计较。
她不能为顾家招惹祸端。
顾莞宁心里郁闷之极,面上还要装得镇定从容:“殿下多虑了。现在正是盛夏,天气酷热,我近来胃口大不如前,所以才稍稍清减了几分。这也是难免的。我看殿下也比之前瘦了一些,想来也是苦夏的缘故。”
最后一句,到底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嘲弄。
太孙眼睛微微一亮,唇角扬起愉悦的笑意:“没想到顾二小姐这般关心我,竟留意到我也苦夏瘦了些。”
顾莞宁:“……”
得了!
太孙都表露得这么明显了。看来,太孙妃的位置,非顾莞宁莫属了。
大家伙儿还是收拾心思早点散了吧!
傅妍和林茹雪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唏嘘不已。
……
齐王世子看着太孙和顾莞宁你来我往,不由得嫉火中烧,忍着满肚子的怒火故作淡然地说道:“堂兄饱读圣贤书,平日礼数周全,就连太傅们也是赞不绝口。今天这样和宁表妹说话,却是不太稳妥。”
齐王世子一张口,顾莞宁果然看了过来。
那双明亮清冷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憎恶。
这一抹憎恶,宛如一柄尖刀剜在他的心头,痛得滴血。
曾经那个恋慕他喜欢他的宁表妹到哪儿去了?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齐王世子心痛如绞,面上却强撑着不露出来,对太孙继续说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宁表妹吃亏受委屈。今日说话有冒犯之处,以堂兄的心胸,想来也不会计较。”
最后一句,看似赞扬,实则暗讽太孙性情软弱为人虚伪。
太孙淡淡一笑:“堂弟严重了。我和顾二小姐有几面之缘,见面寒暄几句,也是常理。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若说吃亏受委屈,更是无从说起。”
他怎么可能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这句话虽然没说出口,却在神色间表露无遗。
齐王世子的俊脸悄然变了色,火苗在眼底跳跃。
衡阳郡主离两人最近,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忙笑着打圆场:“大哥,堂兄,今儿个天气热,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再说话吧!”
太孙略一点头,然后随口吩咐身后的小贵子:“去禀报母妃一声,就说我和睿堂弟都在。请母妃到芙蓉院来一起说说话。”
小贵子应声退下。
太孙又冲齐王世子慢悠悠地笑了一笑:“堂弟,我们一起进去吧!”
齐王世子将满腔的怒意按捺下去,淡淡应道:“堂兄先请。”顿了顿又对衡阳郡主道:“我和宁表妹多日不见,有些话想和她单独说。你们先进去。”
衡阳郡主:“……”
众人:“……”
这是什么情况?
太孙明摆着对顾莞宁青睐有加。齐王世子竟也当众流露出亲近之意。
顾莞宁可真是运气好得令人眼热嫉恨啊!
还没等众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过去,顾莞宁冷然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我没什么话跟世子可说的,世子还是随太孙殿下一起进去吧!”
齐王世子:“……”
众人:“……”
齐王世子俊脸绷得极紧,眼眸幽暗,看不出半点情绪。? ?八?一中文 .
顾莞宁神色漠然,面无表情。
太孙脸上的笑容,也悄然隐没。
最难受的,莫过于站在一旁的罗霆了。两个情敌都如此强大,他夹在其中,简直透明的有些尴尬。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思量计较,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衡阳郡主心里暗暗叫苦。不过,今天是她的生辰宴,又是在芙蓉院里。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张口:“大哥,堂兄,你们两个还是先进去吧!不然,大家伙儿也只能都在这儿站着了。”
身份最矜贵的两个人没动弹,其他人也只有站着相陪。
太孙目光微闪,淡淡一笑:“好,我们先进去。堂弟若是想留在外面,只管自便吧!”
说完,缓步进了正厅。
衡阳郡主松了口气,也不敢再去劝面色阴沉的齐王世子,笑着招呼一众闺秀们进正厅。顾莞宁也在其中。
罗芷萱和顾莞宁并肩同行,只觉得后背有两道阴沉凌厉的目光,盯得人后背生寒。
罗芷萱心里有些毛,悄悄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神色如常,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是她,此时早就忐忑难安了。
……
很快,所有人便都进了正厅。
只有齐王世子,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容貌英俊,身材修长,气质冷凝,气度不凡。然而,此时形影单只一个人,竟透出了几分凄凉和落寞。
顾莞宁!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齐王世子的眼中闪过痛苦愤怒,心头似有一团火焰,在不停地燃烧。全身的血液却是冰冷的。
正厅里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他们一定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吧!
内侍小德子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二小姐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世子这般颜面扫地。枉世子待她这么好,二小姐的良心是被狗吃了不成……”
“放肆!”
齐王世子俊脸铁青,眼中射出怒焰:“宁表妹如何,也是你能说的吗?”
他伤心愤怒是一回事,却也容不得一个奴才说顾莞宁的不是。
小德子满心委屈不敢申辩,迅跪下请罪:“都是奴才多嘴,请世子恕罪,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小德子很清楚齐王世子的脾气,这两记耳光打得结结实实,丝毫没有手软。啪啪两声脆响,小德子白皙的脸上已经多了两道鲜亮的五指印。
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罢了,此次就饶了你。”齐王世子冷冷说道:“再有下一次,你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小德子心里一紧,低声谢了恩典,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他刚吃了挂落,不敢再多嘴询问。
齐王世子既不肯进正厅,又不肯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正厅外。
……
“阿睿,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一个略显诧异的女子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是太子妃来了。
齐王世子定定神,转过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侄儿见过伯母。”
太子妃目光一扫,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他独自站在外面,脸色又阴郁难看,这是和谁闹得不愉快了?
太子妃试探着问道:“阿睿,看你面色不佳,是不是有谁让你不高兴了?”
按理来说,有资格让齐王世子不痛快的人只有太孙一个。可太孙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情温和,和齐王世子又亲如兄弟。断然不会让齐王世子当众难堪!
不是太孙,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太子妃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张似笑非笑桀骜不逊的美丽脸庞。
齐王世子避重就轻地应道:“伯母误会了。我嫌里面喧闹,所以一个人站在这儿静一静。”
齐王世子不肯说,太子妃也没有追问,笑着说道:“你在这儿静了这么久,也该随我进去了吧!”
齐王世子略一迟疑,才应了一声。
太子妃将心里的疑惑按捺下来,笑吟吟地迈步进了正厅。
原本坐在厅内的少年男女们,立刻纷纷起身行礼。
“大家伙儿都免礼。”太子妃和颜悦色地笑道:“今儿个是衡阳生辰,邀大家来说说话热闹热闹,大家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一边说着,一边迅地扫了一圈。
看到罗霆的脸孔时,太子妃暗暗有些诧异。
衡阳按着她的吩咐,邀了傅妍等闺秀来做客。这个陌生的英俊少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罗霆脸皮颇有些厚度,不慌不忙地抱拳行礼:“小子罗霆,见过太子妃娘娘。家父是礼部尚书,我今日送舍妹来赴宴,正逢太孙殿下在府中,邀我进府闲谈。然后又厚颜前来芙蓉院,多有冒昧叨扰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相貌生的俊朗,嘴皮子又麻溜讨喜。
太子妃对罗霆的第一印象着实不差,闻言笑道:“人多也热闹些,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本宫这就吩咐厨房多准备一席。今日中午,你和阿睿留下一起用膳。”
罗霆笑着道谢。
衡阳郡主一双妙目,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罗霆身上。
罗霆却对衡阳郡主的注目浑然不察,转头和太孙闲话了几句。
跟在太子妃身后的齐王世子,神色间不见欢容,默然无语。
顾莞宁站在罗芷萱身侧,一抬头,便和齐王世子四目相对。
看着齐王世子罕有的低落消沉,顾莞宁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因为,她此时正为太孙的频频示好烦心懊恼。
她的重生,不止影响了身边人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似乎也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向了莫测的方向。
她想避开前世的一切,不愿再嫁给太孙。
然而,太孙却一再地主动接近她……照这样下去,她还怎么和太孙撇清关系?
想想都觉得头痛。
顾莞宁心情正烦闷,太子妃又笑着看了过来,目光中带了一丝挑剔和省视:“本宫来了之后,顾二小姐怎么一直都没说话?莫非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太子妃摆明了是要挑刺找茬。八一??中文 =.≤1ZW.
顾莞宁已经很久没被人这般当面找过茬了,神色微微一冷,眉宇间自然流露出威严和凛然:“娘娘这么说,我实在担待不起。刚才娘娘一直在和罗大哥说话,我贸然插嘴,未免失了礼数。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没说话的也不止我一个。不知娘娘为什么只单单点了我的名?”
“我对娘娘心存恭敬,不敢有丝毫冒犯。怕是娘娘心中对我存着不满,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
太子妃:“……”
众人“……”
太子妃眉心一跳,既惊又怒。
惊的是顾莞宁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威压的气势,怒的却是顾莞宁胆敢当众令她这个太子妃难堪。
罗芷萱也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顾莞宁今天是怎么了?像吃了火药似的,说话句句都冲的很。
之前对着太孙和齐王世子也就罢了,他们两个身份虽然尊贵,却都倾慕顾莞宁。纵然她态度无礼,也不会放在心上。
眼前这位,可是太子妃啊!
太孙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在太子妃怒之前,抢着张了口:“今天是妹妹生辰,不知母妃为衡阳准备了什么生辰贺礼?”
衡阳郡主笑着接了话茬:“我也一直惦记着母妃的生辰贺礼呢!”
这个话题转移的并不高明。
太子妃心中火苗嗖嗖地往上涌,不过,看在儿子的颜面上,到底忍住了没当场出来,淡淡应道:“衡阳如今也不小了,正是该好好收拾打扮的年纪。我上个月新得了一盒南浦珍珠,正好给了衡阳。做成饰佩戴,或是磨在粉末,服用敷脸都是极好的。”
衡阳郡主忙笑着起身,盈盈一福:“母妃这般疼惜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母妃才是。”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不必站着了,还是坐下说话吧!”
衡阳郡主道了谢,然后依言坐下。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尴尬冷凝的气氛顿时缓解了几分。
太孙又笑道:“益阳和丹阳怎么没来?”
衡阳郡主笑道:“我前几日就和她们说过了,她们两个怕是还在梳妆换衣呢!姑娘家爱美,出门一趟少不得收拾打扮。大哥若是着急,我这就让人催一催她们两个。”
“也好,让她们快些过来,还有,请李侧妃和于侧妃也过来。今天是你生辰,人多也热闹些。”太孙笑着接了话茬。
衡阳郡主自是盼着生母李侧妃也来,不过,太子妃没话,她也不好张口。太孙这么说,显然是回报她之前为顾莞宁解围的事了。
太子妃极少拂逆太孙的颜面,闻言淡淡一笑:“也好。你们父王也在府中,待会儿索性请殿下也一并过来。”
衡阳郡主忙又起身道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厅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之前的一幕从未生过一般。
……
罗芷萱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打量顾莞宁一眼。
只见顾莞宁神色淡淡眉目沉凝不怒自威。
这样的顾莞宁,实在有些陌生。
那个熟悉的闺中好友,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变得不同了。少了少女的天真娇憨,却多了这个年龄绝不该有的冷肃和威严。
刚才顾莞宁冷然动怒,就连太子妃的气势也被硬生生地压了一头。
这样的顾莞宁,兄长真的能配得上她吗?
“你一直在看我做什么?”顾莞宁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
原本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令人凛然的威压,也悄然随之散去。
罗芷萱将刚才心里那一丝奇异的感觉按捺下去,低声笑道:“我在笑你,今年连连走桃花运。”
一堆烂桃花!
顾莞宁忍住撇嘴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很快,李侧妃来了。益阳郡主丹阳郡主和于侧妃也纷纷驾到。
一波一波地行礼寒暄,言不及义地闲扯,时间倒是不愁打。
当太子殿下也到芙蓉院的时候,众人的情绪都高昂激动起来。尤其是傅妍和林茹雪,竭力地表现出最良好的教养和最优雅的风度来。
太孙的亲事,最终还是要太子拍板决定。
太子今日特意留在府中,说不定就是存了来相看儿媳的心思。
……
顾莞宁对太子没什么好印象。
太子当年的死因,别人不清楚,当年身为儿媳的她,却是一清二楚。
太子信奉妖道,沉迷炼丹壮阳之术,最后死在了侍妾的肚皮上。太子的猝死,也正式拉开了大秦的储位之争。
元佑帝偏爱长孙,意欲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朝臣中有不少官员被齐王收买,纷纷上奏折求改立太子。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正大光明。
太孙再聪慧能干,体弱多病却是最致命的缺陷,几年前还差点病重不起一命呜呼。虽然也有了子嗣,毕竟孩子太小,还不知能否健康长大。而且,以太孙的体质,寿元能有多长也未可知。
江山交到太孙手里,自是不如让正值壮年精明强干的齐王继位更合适。
朝中欲立齐王的呼声越来越高,好在支持正统传承的官员更多。元佑帝又一心偏爱长孙,最终还是决意将皇位传给太孙。
传位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齐王心有不甘,暗中领着五千私兵进京,又勾结了宫中的禁军统领萧怀远,里应外合,杀入宫中。
如果不是太子早亡,情势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恶劣。
顾莞宁心里默默腹诽着,行礼之后,便垂了头。
傅妍和林茹雪却和顾莞宁截然相反,当太子含笑的目光扫视过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膛。
“你就是傅阁老府上的嫡长孙女?”
太子不过四旬,虽然略有些酒色过度,不过,他面容俊美,气度儒雅,举手投足间俱是成熟男子的魅力。
相较之下,太孙齐王世子还有罗霆,便略显青涩了。
傅妍微微红了脸,定定神应道:“太子殿下好眼力。我祖父正是傅阁老,家父在家中居长,我在同辈的姐妹中年龄略大些。”
太子此次亲自前来,确实有相看儿媳的意思。八?一中文??网 =.≤≈1ZW.
普通百姓娶儿媳,尚且要留意相看。皇家长孙娶妻,更得慎之又慎。既要考虑门第家世,更重要的是看女子的容貌气质心性品行,是否能当得起太孙妃的位置。
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再三夸耀傅妍和林茹雪两人,太子印象颇为深刻,因此,第一个张口询问的便是傅妍。
傅妍应对得落落大方,颇为得体,太子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太子妃倒是有些眼光。
今日来赴宴的少女共有七个,俱都家世出众相貌出挑。太子一一询问过去,当林茹雪自报姓名时,太子也格外留了心。
林祭酒博学多才,林茹雪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满身书卷气,斯文娴雅。论气质,确实更好一些,也和太孙更相配。
太子心里暗暗思忖着,很自然地笑着问太子妃:“你上次设赏花宴,将一对玉瓶赏给傅小姐林小姐,如意赏给了顾二小姐。今日,顾二小姐也来了吧!”
真是明知故问!
太子妃对顾莞宁印象恶劣,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是,顾二小姐相貌气质都是顶顶拔尖的,性情脾气也颇为与众不同呢!”
太子略略挑眉:“哦?这话从何说起?”
太子妃瞄了低头不语的顾莞宁一眼,心中愈不喜,暗暗冷哼一声。
太子妃正要张口说话,太孙又抢先张了口:“母妃这是说笑了。顾二小姐出身名门,教养良好,又极为聪慧。只是人无完人,性子不像普通少女那样温软罢了。”
太子:“……”
太子妃:“……”
太子妃心里酸溜溜的。
这还没娶进门,就一心一意地护上了。顾莞宁的脾气,何止是不温软,哪家的闺秀也没她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当众顶撞自己!
太子却是暗暗哑然失笑。
长子性情素来稳重,好则好矣,却也少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朝气。现在为了心仪的少女出言辩解,倒是可爱多了。
……顾莞宁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这个萧诩,果然是“不怀好意”。前两个月一直按兵未动,原来是憋足了劲要在今天使出来。
连太子都出面相看了。万一太孙真的将太子太子妃都说动了,然后请旨意赐婚,这门亲事她想逃也逃不了!
她太疏忽大意了!
“哪位是顾二小姐?”太子笑着问道。
顾莞宁忍着闷气,站起身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眼前顿时一亮。
家世品性暂且不说,光是容貌气质,这个顾二小姐已是明艳夺目力压群芳。怪不得太孙对她念念不忘。
“顾二小姐平日可喜欢读书?”太子喜欢美色,对美人的态度也格外温和些。
顾莞宁中规中矩地应道:“我在家中女学读了几年书,四书五经略有涉及,谈不上精通。”
太子不以为意地笑道:“女子无需参加科举,读书多少倒是无妨。明辨是非也就足够了。又不是靠读书写诗过日子。”
林茹雪:“……”
饱读诗书的林茹雪无辜中了一箭,俏脸微微有些扭曲。
太子又问道:“琴棋书画,顾二小姐更喜哪一样?”
“说来惭愧,我每样都平平无奇。”话是这么说,顾莞宁的脸上却没半点惭愧,态度颇为坦然:“我出身将门,家中有习武的风气。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对骑射更感兴趣一些。”
太子叹道:“顾家一门忠烈,已故的定北侯是国之栋梁,三年前为国捐躯,实乃朝廷之憾。有这样的父亲,顾二小姐自是不同于普通的闺阁少女,喜欢骑射也在情理之中。性情耿直些也是难免的。”
“孤倒是觉得,女子太过圆滑伶俐未必是好事,心中清明,行事自有风骨。”
傅妍:“……”
圆滑伶俐的傅妍也无辜中箭,脸上的笑意颇为勉强。
太子妃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处。
太孙中意顾莞宁,没想到太子竟也相中了顾莞宁!
这个顾莞宁,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比别的少女稍微美了那么一点点,高傲了那么一点点,还有气度出众了那么一点点……好吧,确实出众了一点。不过,这脾气多得可不止一点点!
太孙的眼中漾起了笑意。
他就知道,父王只要来了,中意的一定是顾莞宁!
一堆闺阁少女中,她犹如珍珠里的一颗夜明珠,光华璀璨,夺目出众。谁能忽视?
齐王世子抿紧了薄唇,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至于罗霆,却是满心的郁闷懊恼。看这架势,太子分明也相中了顾莞宁。哪家敢和太子府争抢亲事?
众人都察觉到的事,顾莞宁岂会不知,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不过,太子是大秦储君,身份贵重,绝不是太子妃能比拟的。她可以激怒太子妃令太子妃心生厌恶,却不能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太子。
一旦触怒太子,定北侯府必会受牵连。
“你大伯现在承袭了爵位,领着十万将士戍守边关。那里终年寒冷,环境艰苦,殊为不易。”
太子做了多年储君,对朝政颇为熟悉,虽然没去过边关,却时常看边关送来的战报和奏折,对边关的情形也很熟悉:“这么多年来,多亏了定北侯府一门儿郎为朝廷守着边关,才有了大秦的国泰民安。”
太子如此盛赞定北侯府,不管出于什么用意,顾莞宁都得领情。
顾莞宁立刻敛容谢恩:“多谢殿下对顾家的赞誉。当年我出生不久,父亲就领兵去了边关,一去数年。后来连尸骨也没能运回京城。”
“我对父亲印象稀薄,只能看着父亲的画像,遥想父亲戍守边关的风姿。父亲战死沙场,我自然为父亲伤心。可是,我想父亲若是地下有知,绝不会后悔。我们顾家的儿郎,也都愿为大秦的安危从容赴死!”
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令人心血沸腾。
顾莞宁明艳的脸庞满是坚毅,目光坚定。
此时的她,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令人心醉神迷。
太子听的热血沸腾,连道了三声好:“好好好!说的好!有你这样的女儿,足可见顾家的门风如何了。八一 ?.㈧?1?Z?W㈠.㈧”
顾莞宁神色从容,微微一笑:“殿下如此盛赞顾家,我代顾家所有人谢过殿下。”
被顾莞宁这番话震撼的,何止是太子。
就连太子妃也重新审视起了顾莞宁。
一个少女的成长环境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的素质如何。
很显然,顾莞宁不同于那些整日吟诗作词的闺阁才女,眼界也绝不囿于内宅后院。虽然脾气大了一点。不过,她确实有值得自傲的资本。
简单来说,本事大的人,脾气大一些也无妨。
太孙以后要做储君,要执掌江山。他的妻子,日后会是六宫之主。家世手腕眼光心性缺一不可。这样看来,性情果决的顾莞宁反而是最适合的太孙妃人选了……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心中溢出一片柔软的暖流。
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顾莞宁。
骄傲坚强,从容不迫。
前世,她是他的妻子。这一世,她依然是他的。
齐王世子也在看着顾莞宁,既为她骄傲,又觉得无尽的心酸痛苦。
她这般耀目出色,往日在闺阁里极少出府,只有他知道她的好。可现在,她走出了闺阁,满身的光华再难遮掩。怪不得堂兄对她一见倾心虎视眈眈。就连太子也对她赞誉有加。
如果他再这么听之任之,或许,她就真的变成他的堂嫂了。
不,他绝不会眼睁睁地将她拱手让人。
罗霆默默地注视着顾莞宁。
他的心跳得飞快,全身血液也似乎沸腾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或许他只是单相思一场,无缘和她携手终生。可他永远不会后悔今日的心动。
……
众人心情各自微妙,一时无人说话。
就在此刻,一个略有些稚嫩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起:“这里好热闹。”
是安平郡王萧启来了。
安平郡王今年十二岁,还有几分孩子气,一张俊秀的脸孔颇讨人喜欢,扬着笑容拱手作揖:“儿子来迟一步,还请父王母妃不要见怪。”
太子妃神色淡淡:“自家人,不必多礼了。”
太子对活泼讨喜的小儿子一向是颇为疼宠的,不以为意地笑道:“迟些也无妨。”
安平郡王随口笑道:“好在午宴还没开始,不会耽搁了午宴。”
于侧妃仗着太子宠爱,当着众人的面笑嗔道:“你呀,整日就是惦记着吃。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长不大的孩子?
太孙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一派兄长的温和大度:“二弟天资聪颖,记性极佳。就连太傅们也常夸赞二弟悟性好。”
安平郡王笑着应道:“别人这么夸我也就罢了。大哥这样赞我,我可不敢当。谁不知道大哥年少英才,过目不忘。上个月的课业考核,又是大哥拿了第一。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难忘其背。”
又冲着齐王世子笑了一笑:“堂兄,你说是不是?”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二堂弟说的是。有堂兄做榜样,我们几个丝毫不敢懈怠。”
既生瑜何生亮!
这世上最令心高气傲之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有人比自己更优秀出众。
安平郡王笑嘻嘻地说道:“堂兄说的有理。我时常私下和大哥说,以后读书少用些功夫,免得我们几个追赶不及,大家都累的筋疲力尽。大哥却说,我已经少用许多功夫了。一听这话,我真恨不得多长一个脑袋。”
这话说的活泼俏皮,逗得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太子笑着打趣:“人各有长。你大哥天生聪慧,无人能及。你嘴皮子麻溜,你大哥也是比不了的。”
安平郡王立刻苦了脸:“父王这话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损我。”
太子哈哈大笑。
于侧妃笑吟吟地看了安平郡王一样,眼中溢满了自豪。
安平郡王一来,正厅里顿时热闹了许多。
顾莞宁忍不住多看了安平郡王一眼。
这位安平郡王,也是命短福薄的。
当年太孙的病症慢慢好转后,安平郡王莫名地了几日高烧,没救治回来,一命呜呼。
安平郡王的病逝,对荣宠不衰的于侧妃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于侧妃也随之重病一场,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然后也很快逝世。
……
太子心情极佳,中午也留在了芙蓉院里用膳。
太孙齐王世子罗霆陪着太子一席,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一席,三位郡主和前来做客的闺秀们又坐了一席。
这一席都是妙龄少女,人也最多,本该最热闹。不过,碍于太子妃太子都在,众少女自是不会大声喧闹,最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罢了。
“顾妹妹,你胆子可真大。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也敢侃侃而谈。”罗芷萱眼中满是钦佩:“换了是我,早就两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妃再厉害,毕竟是内宅妇人。
太子可就不同了。
那是堂堂大秦储君,将来的天子,身上自有一股常人难及的威严和尊贵。就算是朝中重臣见了太子,也不敢有半点不敬或怠慢。没想到,顾莞宁竟有如此胆量,在太子面前也丝毫不怯懦。
顾莞宁淡淡一笑。
太子又如何?前世她的儿子还是皇帝,在她面前照样毕恭毕敬。
作为一个执掌朝政多年权倾后宫的太后,这世上再无任何人能让她生出敬畏。
只恨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现在的她,只是定北侯府的嫡女。如果太孙执意要娶她,只要太子肯,请旨赐婚,她就是再不情愿也没用。
到底该怎么办?
顾莞宁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也没了胃口,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
傅妍和林茹雪更是毫无胃口,各自草草吃了几口,不约而同地搁了筷子。然后对视一眼,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原本她们两个都视对方为最大的对手。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顾莞宁来。
看太子对顾莞宁如此满意,她们两个做太孙妃的希望是愈渺茫了。
午宴结束后,顾莞宁无心逗留,第一个张口告辞:“今日多谢郡主热情款待,令我等宾至如归。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午宴已经结束,我也该告辞回府了。”
太孙眼中流露出不舍之意。
衡阳郡主眼角余光瞄到太孙的神情,立刻笑道:“天色还早,再说了,定北侯府只隔了几条街道,想回去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情,何必如此着急。”
“我让人准备了壶和箭只,我们来玩投壶吧!”
投壶是闺阁女子的游戏。规则颇为简单。放一只口小肚大的圆瓶在地上,站在数米的距离外,将箭只投进壶中。投多者为胜。
在投壶的时候,还有各种不同的姿势。姿势不同,难度也各自不同。
顾莞宁既是喜欢骑射,臂力和准头都远胜普通闺秀,玩起投壶来,自然也极占优势。
衡阳郡主这般提议,显然是投其所好,有意让顾莞宁出一次风头。
太孙投来赞许的一瞥。
顾莞宁兴致缺缺,一意推辞:“多谢郡主美意,我今日实在疲惫。还是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会。”
顾莞宁如此坚持,衡阳郡主也不好再挽留,无奈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笑容淡了下来,忽地张口说道:“顾二小姐既是坚持要离开,我送顾二小姐一程。”
顾莞宁抬起眼,神色淡淡:“罗大哥罗姐姐和我同路,就不劳烦殿下了。”
将拒绝之意表露的明明白白。
不知太孙是否觉得难堪,总之,面上并未流露出来,反而风度颇佳地笑了一笑:“有罗公子兄妹顺路相陪,自是再好不过。”
齐王世子见顾莞宁拒绝的干脆利落,心里一阵快意,张口说道:“正好我也有多日没去见过外祖母了。我陪宁表妹一起回府。”
既是打着探望祖母的名义,顾莞宁就不便冷着脸了,淡淡笑道:“祖母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世子。世子若有空,就去看看祖母。”
齐王世子又笑着向太孙道别,眼中闪着示威的挑衅:“堂兄,有我送宁表妹,你就不必牵挂了。”
有意无意地将宁表妹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他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总有旁人难及的情分在。
太孙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应道:“有堂弟一路相送,我自然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那就告辞了!”
两人明里暗里地交锋过后,才现顾莞宁根本就没理会他们两个。顾莞宁走到罗霆的身边,灿然笑道:“罗大哥,我们一起走吧!”
太孙:“……”
齐王世子:“……”
……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坐在马车上。
罗霆和齐王世子各自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尾随在马车后。
齐王世子原本没将罗霆放在眼底,经过刚才的一幕,心里生出了戒备,斜睨罗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罗公子在国子监里就读?”
罗霆坦然应道:“是。只是我才学浅薄,又不喜读书,颇令国子监里的夫子们头痛。说出来,让殿下见笑了。”
能将自己的缺点说得如此坦荡的,显然不是普通之辈。至少,脸皮就比一般人厚的多。
顾莞宁对罗霆另眼相看,难道就是因为他的厚颜无耻?
齐王世子心里在想什么,眼角眉梢便流露出了几分轻视。
罗霆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了齐王世子的不善。
被情敌这般轻蔑,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滋味。同样是情敌,雍容大度平易近人的太孙令人生不出半点恶感。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罗霆懒得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见齐王世子神色倨傲,便也不出声了。
马车里,顾莞宁眉头微蹙,神色间隐见忧虑。
罗芷萱低声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在为太孙殿下的青睐而忧心?”
如果顾莞宁有心嫁给太孙,现在绝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顾莞宁轻叹一声,也不隐瞒:“是,我确实不胜其扰。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太孙妃。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罗芷萱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要怎么做?太子殿下显然也对你颇为满意,这门亲事,怕是由不得你不愿意了。”
这就是权势!
在赫赫皇权面前,所有的不情愿都微不足道。
没有人比顾莞宁更清楚这一点。
也因此,她同样清楚,要想躲开这门亲事有多难。
“会想到办法的。”顾莞宁眸光微闪,低声说道:“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
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前徐徐停下。
罗霆利落地下了马,打开车门,笑着说道:“顾妹妹,我们已经到了。”又叮嘱琳琅玲珑两个丫鬟:“你们两个搀扶着顾妹妹下马车,记着小心一些。”
齐王世子暗暗懊恼自己慢了一步,略有些悻悻地下了马。
此时,顾莞宁也已下了马车。
顾莞宁心情虽然糟糕,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冲罗霆笑了一笑:“多谢罗大哥送我回来。今日府中有贵客,不便招呼罗大哥罗姐姐,改日我再请你们登门。”
罗霆的眼中流露出关切和不舍:“好,改天我和妹妹一起来看你。”
齐王世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罗霆。
罗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又只有一墙之隔。罗霆只要厚着脸皮登门,想见顾莞宁着实不是难事……
当然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罗霆,先解决掉太孙这个大麻烦才行。
待罗霆兄妹走后,齐王世子低声道:“宁表妹,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和堂?”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转念一想。齐王世子急着要去见祖母,肯定是为了太孙的事。倒不如一起过去,免得他一个人胡言乱语。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令齐王世子眉头舒展开来。所有的伤心愤怒失望,也顿时一扫而空。
她的心里,喜欢的终究还是他。
之前的不善冷淡,一定是因为沈青岚的缘故。以后,他不再见沈青岚也就是了。
等见了祖母,他就求祖母为他们两个先做主定下亲事。
“启禀太夫人,二小姐和世子一起来了。八一中?文网?? ㈧1?Z?W㈠.”
太夫人听闻丫鬟禀报,颇有些惊喜,立刻笑道:“快些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齐王世子和顾莞宁一起迈步进了内堂。
齐王世子英俊冷凝,顾莞宁明艳夺目,两人并肩而来,宛如一对璧人。两人一起行礼:“见过祖母(外祖母)。”
太夫人心中暗暗欢喜,笑着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齐王世子打起精神应道:“今天是衡阳生辰,正逢休沐,我便去了太子府。没想到,宁表妹今日也应邀去赴宴。”
当着祖母的面,顾莞宁并未让齐王世子难堪,很快接过了话茬:“世子心里惦记祖母,所以便和我一起回来了。”
太夫人见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心里愈高兴,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我如今诸事不管,每天闲闲无事,就待在正和堂里。世子不必牵挂。”
齐王世子有意哄太夫人高兴,含笑道:“外祖母身体康健心情愉快,我总得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世子记得常来看看我,我这把老骨头至少也能多活十年。”
看着太夫人和齐王世子有说有笑的开怀模样,顾莞宁心中一阵唏嘘酸涩。
将来总有一天,太夫人会知道齐王父子欲谋夺皇位的野心。到那个时候,太夫人不知会是何等难过伤心。
她不愿伤害祖母一分一毫。
然而,世事两难全。要保全定北侯府,有些事不得不为之……
“宁姐儿,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莞宁的思绪。
顾莞宁定定神,迎上太夫人关切的目光:“祖母,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顾莞宁神色凝重,太夫人心里一惊,笑容顿时收敛:“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没有及时张口回答,而是看了齐王世子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显而易见。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宜有“外人”在场。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已经生疏冷漠至此了?
齐王世子心里又酸又苦,脱口而出道:“今日我也一直在太子府,宁表妹想说什么,我清楚的很。何必还要遮遮掩掩的?”
“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顾莞宁神色一冷:“世子不觉得自己太多事了吗?”
齐王世子太阳穴突突一跳,额上青筋隐现,眼中满是愤怒和痛苦:“顾莞宁,你还没闹够吗?今天在太子府里,你处处令我难堪。我已经一一忍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顾莞宁冷冷一笑:“我一直都说的很清楚。我们两个,除了表兄妹的关系外,再无半点别的可能。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想对你怎么样。我有重要的事情和祖母商议,世子请自便吧!”
齐王世子:“……”
太夫人暗暗心惊。
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的反目是一时气话,过上一段日子就会和好如初。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竟已闹到了这一步。
眼看着两人冷面相对,一触即,太夫人当机立断,立刻说道:“世子,你先去客房休息片刻吧!我先劝劝宁姐儿,问清是怎么回事。待会儿再和世子说话。”
齐王世子满腔的怒火都堵在胸膛,太夫人这句话,对他来说无疑是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一怒之下,也顾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我一直以为外祖母最疼我。原来,在外祖母心中,我总是不及宁表妹的。”
太夫人没料到一向疼爱的外孙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顿时面色一变。
顾莞宁已经怒而出声:“萧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祖母一直这么疼你,你怎么能说出这般没良心的话!”
齐王世子一出言,就已经后悔了。
被顾莞宁这么一诘问,更是懊悔不已。
是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戳老人家的心窝。
“外祖母,对不起。”齐王世子一脸愧色地道歉:“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还请外祖母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不要计较。”
太夫人看着长身玉立英俊不凡的外孙,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有顾湛和顾渝这一双儿女。顾渝离京多年,她将疼女儿的心都放在了齐王世子身上。没想到,齐王世子心中竟存着怨怼不满。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
外孙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孙女。顾莞宁才是顾家的血脉,她心中难免多顾惜顾莞宁一些。
太夫人一直没吭声,齐王世子心里有些慌了:“外祖母……”
“世子,你先去客房歇着。”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我有些话要单独问问宁姐儿。”
齐王世子虽然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应了一声。
临退下前,齐王世子看了顾莞宁一眼。
不出所料,顾莞宁神色漠然,对他置之不理。
齐王世子心里苦涩,只觉得口中都是苦的。
……
齐王世子一走,太夫人立刻让丫鬟们都退下,然后正色问顾莞宁:“宁姐儿,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低声道:“祖母,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和世子,绝无可能在一起。如果祖母疼我的话,就别答应他提出的任何请求。”
任何请求?
太夫人眉头一皱:“你别含含糊糊的,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就是太夫人不问,顾莞宁也不能隐瞒了。
“此次衡阳郡主设的生辰宴,其实是太子妃娘娘授意所为。不止邀请了我和罗姐姐,还有傅小姐林小姐也都赴了宴。后来,太孙和太子殿下也都露了面。”
顾莞宁三言两语将今天生的事情道来。
太夫人何等精明老练,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今天的生辰宴,其实是为了让太子和太子妃相看儿媳?”
顾莞宁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是。”
顿了顿又道:“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小姐和林小姐,不过,太孙殿下更中意我。太子殿下似乎也对我颇为中意。”
太夫人:“……”
太夫人皱着眉头,半晌才说道:“这么说来,上一次你拿回的碧玉如意,也是太孙殿下的意思?”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
“你这丫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太夫人心情不佳,语气也比平日急躁了几分:“现在连太子殿下都出面了,我们再想什么法子都迟了。”
顾莞宁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我原本以为太孙只是一时冲动,后来太子府一直没什么异动,我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谁想到他竟说服了太子殿下出面。”
更没想到,太子竟舍了傅妍林茹雪而挑中了她。
“怪不得世子刚才如此着急。”太夫人长长地叹息一声:“看来,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一提到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神色便冷淡下来:“这件事从头至尾和他无关。就算没有太孙殿下,我也不愿和他有半点牵扯。”
太夫人拧紧了眉头,紧紧地盯着顾莞宁的脸庞:“宁姐儿,这儿没有别人,只有我们祖孙两个。你老老实实告诉祖母。你和世子,到底为了什么闹得反目?是不是为了沈青岚?”
顾莞宁沉声道:“不是。一个沈青岚,还不值得我放在眼里。”
“不是沈青岚,难道是因为太孙的缘故?”太夫人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也怪不得太夫人会生出误会。
就连她也觉得太孙对她的青睐来的太过突然。
太子今天的出现,更是出人意料。
“这事和太孙也没关系。”顾莞宁耐心地解释:“我就是觉得,既然我不愿和世子共结连理,就应该表明态度。免得让世子心生误会。”
原来,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上一次说过的话,也绝非玩笑。
太夫人沉默了许久。
顾莞宁走到太夫人身边,然后跪在太夫人面前,轻轻说道:“祖母,我知道你一直最疼我,也最疼世子。你盼着我能和世子结为夫妇,和齐王府亲上加亲。世子的家世才貌都是万中无一,有这样一门亲事,绝不会辱没了我。齐王妃是我嫡亲的姑姑,以后也绝不会苛待我这个儿媳。”
“祖母的心意,我全都清楚。”
“对不起,我要辜负祖母的一片苦心了。”
“太孙的事要如何应付暂且不论。总之,我绝不会嫁给世子。今日世子前来见祖母,十有**是为了求祖母先为他和我定下亲事,然后放出风声,太子府再如何,也不能夺人亲事。我猜到了他的心思,这才抢先一步和祖母说清楚。也免得日后再生波折。”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美丽清澈又坚定的眼眸,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明日就写封信给齐王妃,和她说清楚。让她另为世子择一门亲事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你既是不想嫁给世子,那太孙呢?”
若论身份,太孙比齐王世子更高一筹。
如果顾莞宁嫁到太子府,日后自有一世的荣华。这么想来,倒也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
不过,看顾莞宁的反应,提起太孙的时候,并无多少娇羞欢喜。
果然,就听顾莞宁说道:“我也不愿嫁给太孙。”
太夫人:“……”
太夫人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一阵阵头痛:“嫁给太孙,你就是太孙妃。将来会是大秦太子妃,还有入主宫中母仪天下的那一天。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为何不愿意?”
前世太孙病重不起,她嫁给太孙无异于冲喜。太夫人心里自然是极不情愿的。现在的太孙还算康健,又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也怪不得太夫人这么快就改了心意。
顾莞宁早已想好了说辞:“祖母,嫁到天家做儿媳,虽然有常人难及的荣华富贵,却也如履薄冰,暗藏危机。”
“太子殿下若平安无事还好,万一日后有藩王动了夺储的心思,就是一场腥风血雨。说不定就有生命之危。”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太夫人听的心惊肉跳。
太子这一辈共有兄弟四个,除了太子留在京城,其余三个藩王都已就藩。分别是齐王韩王魏王。
韩王魏王藩地偏远,才干不显。
齐王藩地却繁华富庶,齐王本人也颇为精明强干,将藩地治理得井井有条。颇得元佑帝的器重。
顾莞宁一张口就说藩王夺储,显然指的就是齐王!
而齐王,正是顾渝的丈夫,也是顾家的女婿。齐王府和定北侯府牵连甚深。如果真像顾莞宁所说的那样,定北侯府也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宁姐儿,不得胡言乱语!”太夫人绷紧了脸孔,声音异常严厉:“东宫储君之事,岂是你一个闺阁少女可以私下议论的?”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太夫人一眼:“我只是随口假设,祖母便已心慌意乱。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祖母想想看,我们定北侯府又要该如何自处?”
太夫人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应道:“此事绝无可能!”
顾莞宁淡淡说道:“世事无常,人心贪婪,什么事都有可能。我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要告诉祖母,嫁入天家,在别人看来是登天的喜事,在我看来,却是祸福未知。我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太夫人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太夫人才长叹一声:“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不是太孙不好,而是你不想嫁到太子府,是也不是?”
顾莞宁点点头。
如果萧诩不是太孙,如果他没那么短命,或许,她会考虑嫁给他。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
“可是,如果太子殿下也中意你做儿媳,只怕你想躲也躲不过。”
太夫人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皇权大如天,只要一道赐婚的圣旨,我就是再不情愿,也得为你准备嫁妆了。”
就连她都束手无策,更何况顾莞宁这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顾莞宁低声道:“只要祖母抢先为我定下亲事,太子府总不能抢人亲事吧!”
太夫人:“……”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不愿嫁给世子吗?”
终身大事非同儿戏,一时半会到哪儿去另外找一个家世人品俱都出众的少年郎?
顾莞宁颇为镇定地接过话茬:“我说的不是世子,而是罗霆罗大哥。?八一 .”
太夫人:“……”
一波接着一波的震惊,让太夫人也觉得阵阵头晕目眩。
“你什么时候和罗家小子看对眼了?”太夫人脱口而出。
顾莞宁既没脸红也没羞臊,态度颇为坦然:“罗大哥曾经含蓄地流露出对我的倾慕之意。我觉得罗大哥性情爽朗耿直,以后会是一个好丈夫。罗伯父罗伯母也都十分和气,罗家也没有纳妾的家风。”
“而且,罗家和我们顾家只一墙之隔。我若是嫁给罗大哥,和住在家里也没多少区别。以后可以时常回来探望祖母。”
罗家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是罗霆本人,也是太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对他的印象一直都不错。
只是,太夫人一直将齐王世子视为未来的孙女婿,从未考虑过罗霆。
太夫人颇有主见,并不容易被说服,闻言淡淡应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结亲一事,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今日衡阳郡主生辰宴一过,消息灵通些的,很快就会知道太子相中了你。”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罗霆还年轻,或许会不管不顾愿意娶你。他的父亲未必敢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来登门提亲。罗恒之不点头,难道我们顾家上赶着巴结罗家结亲不成?”
顾莞宁挑了挑眉:“祖母放心。如果罗霆不能说服他的父母,此事就作罢。”
这还差不多。
身为男子,该有的担当总是要有的。不然,凭什么娶心上人过门?
太夫人心气稍平,略一思忖,缓缓说道:“行了,此事我心中有数。太孙定亲是大事,绝不会一蹴而就。就算太子殿下中意你,也不会这么急着请旨赐婚。总还有一段时日可以周旋。”
“改日,让罗家小子登门一趟,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想做她的孙女婿,总得表现出点诚意来。
顾莞宁知道这是祖母初步肯了,心中一松,脸上也有了笑意:“好,我让人给罗姐姐送个信过去。”
太夫人见她笑颜如花,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才低声问道:“宁姐儿,你和世子,真的没有半分可能了吗?”
顾莞宁清晰又坚决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便不再说话了。
……
齐王世子正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这间正和堂里的客房,布置得颇为考究,都是按着他的喜好布置的。这些年,他时常来定北侯府,这间客房,也成了他专门休憩的地方。
往日看的分外熟悉的场景,此时却有些异样的陌生。
仿佛过了今日,这里就将成为他的伤心之地,再也不愿踏足。
齐王世子深呼吸口气,将这个不详的预感赶出脑海。
他已经等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推门声。
齐王世子转过身,见到一张极熟悉的慈祥脸孔。
是太夫人来了!
顾莞宁没随着太夫人一起来,也是意料中的事。齐王世子打起精神道:“外祖母,宁表妹人呢?”
太夫人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愧然:“宁姐儿回依柳院去了。”顿了顿又道:“世子,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齐王世子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下人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
客房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齐王世子。
“宁姐儿刚才已经将太子府里生的事都告诉我了。”太夫人缓缓说道:“太孙殿下对她有意,太子殿下似也颇为中意她……”
齐王世子心中一跳,抢过话茬:“外祖母,你曾经和我说过,会将宁表妹许配给我。我知道外祖母最疼我,外祖母和宁表妹也绝不是那等贪恋权贵的人。不会因为堂兄的青睐就轻易动摇。”
是啊!
顾莞宁确实没有被太孙妃的位置迷花了眼,可她也丝毫没有嫁给你的意思啊!
太夫人心里暗暗叹口气,眼中愧疚之色更浓:“世子,你听我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我确实说过要将宁姐儿许配给你的话。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感情甚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果宁姐儿愿意,就是现在要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我也豁出去成全你们两个。先定下亲事再说。”
“可关键是,宁姐儿自己根本不愿意。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两厢情愿才能喜结良缘。若是结成一对怨偶,日后彼此怨怼,又是何苦?”
齐王世子俊脸泛白,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外祖母是要反悔了?”
太夫人苦笑一声:“世子这么说,我这张老脸也实在无处可放了。罢了,世子若是心生怨怼,就冲着我来吧!不要记恨宁姐儿。”
话音未落,齐王世子冷不丁地跪了下来。
太夫人被吓了一跳,忙弯腰扶起齐王世子:“这可使不得。我如何能受世子如此大礼,世子快快请起。”
齐王世子执拗地跪在太夫人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外祖母,跪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世子,而是你嫡亲的外孙。”
“从小到大,你一直疼惜我。十岁那年,我父王母妃领着二弟他们去就藩,只留下我一个人在京城。你心疼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时常去王府看我。后来,我住进宫中。每到休沐的时候,我都会到侯府来。在我心里,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除了父王母妃,就是外祖母了。”
“不管我要什么,外祖母从未拂逆过我的心意,总是一口就应下。”
“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求外祖母答应我和宁表妹的亲事,就当外祖母再最后疼我一回。以后,我一定好好待表妹。”
说着,用力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心中一阵酸涩,老泪纵横,搂着齐王世子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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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她嫡亲的孙女,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如果他们两个情意相投,该有多好。她也不用这般左右为难!
太夫人这一哭,齐王世子心里更凉了。
如果太夫人愿意成全他的心意,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果然,太夫人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说道:“世子,不是外祖母不想答应你。这世上什么都能强求,唯有姻缘是强求不来的。”
“宁姐儿心中不愿意,我怎么能硬逼着她嫁给你?你口口声声说会好好待她,殊不知,你的好,未必是她想要的。”
“是外祖母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外祖母吧!”
太夫人的眼泪滑落脸颊,滴落在齐王世子的肩膀上,很快,他的肩膀处便湿漉了一片。
齐王世子的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他动也不动地跪了许久。
膝盖早已麻木没了知觉。
那个笑颜如花甜甜地喊着睿表哥的宁表妹,如今心冷如铁,再也不多看他一眼。
她就要嫁给堂兄,成为他的堂嫂了!
是啊!做太孙妃,自然要比一个区区世子妃更加风光得意!更何况,堂兄聪慧无双俊美温文,哪个少女能抵挡住这样的温柔?
一只手轻轻地拭去他脸上温热的液体。
原来,他竟然哭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哭泣。
齐王世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太夫人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世子,宁姐儿和你无缘,是她没有福分。你也别难过了。以后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全心全意钟情于你的女子,携手终身。”
不,他不要别人!
他只想要顾莞宁!
齐王世子用仅剩的一点骄傲,硬撑着站直了身子,用袖子擦干净眼泪,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至尾,他都没再和太夫人说过半个字。
太夫人看着齐王世子落寞又苍凉的背影,泪水顿时涌出眼眶。一颗心似被撕扯出了两半。一半装着最疼爱的孙女,另一半装着伤心离去的外孙。
……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穿着一袭细棉布粉色罗裙的美丽少女,脸颊消瘦,神情郁郁,眼中闪着点点水光:“绿儿,我真的受不了了。”
小丫鬟绿儿苦着小脸叹气:“小姐,别说是你,就是奴婢也觉得日子难熬的很。”
往日在侯府里,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
她这个丫鬟,也沾了小姐的光,能穿上柔软的丝绸做的衣裙,能吃上一顿八道菜肴的饭菜,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
自从小姐被老爷领到了别院之后,别说她这个丫鬟,连小姐的日子也清苦多了。
“我真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青岚用力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脸怨怼愤怒:“他一声都不吭,硬是将我领着出了侯府。还什么都不让我带出来,只让我把当初进京的时候带的衣物拿了回来。”
“瞧瞧我身上穿的衣裙,布料粗糙,一点都不柔软,把我的皮肤都磨红了。”
“还有,我头上就戴了这么一支珠钗,寒酸得不堪入目。”
“饭食也和以前在西京一样,每顿饭只有两道蔬菜,荤腥都很少。我回来还没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
沈青岚越说越恼怒,眼眶也红了:“我在侯府里住的好好的,姑姑也没撵我走,我父亲就像着了魔怔似的,非要领着我回来。我问他原因,他不但不说,还总冲我脾气。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绿儿也是心有戚戚焉:“是啊!老爷往日最是和气,可现在,每天都阴沉着脸,还时常喝酒脾气。奴婢根本就不敢往老爷身边凑。”
是啊!
沈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天沉着脸一言不,要么就是低头喝闷酒。喝完酒,就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又哭又笑,醉言醉语。还会将屋子里的东西砸的干干净净。
这样暴躁易怒的沈谦,就连沈青岚看着也觉得陌生惊惧。院子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小厮,也无人敢往沈谦身边凑。
主仆两个正小声说着话,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叫长生的小厮哭丧着脸来禀报:“启禀小姐,老爷又喝醉了,正在书房里闹腾。小姐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
沈青岚对沈谦纵有再多不满,如今只父女两个相依为命,总不能对他不闻不问。立刻擦了眼泪:“我这就过去。”
……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咚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沈谦的闷哼痛呼声。
沈青岚一惊,立刻推门而入。
只见沈谦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地上,渗出了一小片血迹。
沈青岚面色一变,忙走上前,蹲下身子,推了推沈谦:“父亲,父亲!”
沈谦满身的酒气,俊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费力地睁开眼,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酒气冲天,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熏得人作呕。
沈青岚起身退开几步,苍白着俏脸吩咐:“长生,快些将地上收拾干净。”
长生应了一声,忙去拿了抹布过来。飞快地将地上的腌臜东西收拾干净。然后又和另一个小厮扶起昏迷不醒的沈谦,将沈谦扶到了屋子里的床榻上。
沈谦身上散出酸臭的味道。
沈青岚掩着口鼻,蹙着眉头。过了片刻,才不怎么情愿地走上前,拧了块温热的帕子,为沈谦擦拭唇边的污迹。
沈谦睁着惺忪的醉眼,眼神迷茫,许久才有了些焦距。
一张熟悉的俏脸映入眼帘。
“九妹!”沈谦呢喃低语:“是你吗?九妹……”
她和姑姑长的这么相似,也怪不得醉酒的沈谦会误认她是姑姑了。
沈青岚暗暗想着,口中随意地敷衍:“是是是,我是你的九妹,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沈谦接下来的反应却令沈青岚措手不及。
沈谦忽地泪水长流,眼中满是愤怒和悔恨:“早知有这一天,当初,我真不该和你半夜私~逃!”
沈青岚:“……”
沈青岚全身冰凉。八一?中文??网 .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什么半夜私~逃?!一定是她听错了!
父亲和姑姑是堂兄妹,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私~情?
沈谦满眼泪水,口中呢喃低语:“都是我们两个造的孽……都是我们!现在岚儿不能和你这个亲娘相认,阿言对我这个亲爹恨之入骨,真是作孽啊……”
沈青岚俏脸雪一样白,嘴唇不停地颤抖哆嗦。
谁是她的亲娘?
谁又是言表弟的亲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谦口中出近乎呜咽的低鸣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对满身的伤痕出无力的悲鸣:“老天爷,我和你做下的错事,都报应在我们身上……让我被千刀万剐,不要报应在岚儿和阿言身上……”
“他们两个都是无辜的……”
“他们是亲姐弟,应该相亲相爱,怎么能彼此怨憎……”
无法言喻的恐惧在沈青岚心头浮起。
仿佛有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头,令她窒息。
许多以前没想通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她和姑姑长的这般相似!
怪不得,言表弟长的这么像父亲!
怪不得,姑姑对她好的乎异常!
她和顾谨言才是嫡亲的姐弟,是父亲和姑姑的骨肉。可他们两个明明是堂兄妹,怎么能乱了人伦……
沈青岚颤抖着低声试探:“五哥,你是醉酒说胡话了吧!我们两个可是堂兄妹,怎么会有孩子。”
沈谦头脑昏沉,早已将眼前的少女当成了当年的沈梅君,闻言惨然一笑:“你该不是忘了吧!我是五房的养子,我们两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沈青岚的泪水迅模糊了视线。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然后坐到了地上,将身子蜷缩起来,无声地耸动着肩膀。
原来,她不是没有亲娘。
她的亲娘,为了做定北侯夫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她。将她和父亲扔在了西京。时隔十几年,才装模作样地将她接进京城。
她的亲娘,从不和她相认。眼睁睁地看着顾谨言刁难她,任由顾莞宁轻蔑嘲笑她,最后还让父亲将她领出侯府。
她的亲娘啊……
沈青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地撕裂开来,巨大的痛苦充斥在心中。
往日有多依赖孺慕沈氏,现在就有多憎恨。
……
沈青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的嗓子已经干哑晦涩,几乎不出声音。她的眼睛也一定红肿不堪。
沈谦还在床榻上喃喃说着什么。
沈青岚一句都听不下去了,她费尽全力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阳光格外炽烈,耀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喊着“小姐”。
沈青岚充耳不闻,快地往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愿待在这个别院里。再也不想看见沈谦,更不愿想起沈氏。
她要逃开这令她痛苦的一切。
沈青岚越走越快,转眼间,就出了别院。
绿儿骇然之下,不假思索地要追出去。小厮长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绿儿,你别担心,我去将小姐追回来。”
长生腿脚利索,跑起来肯定比她快的多。
绿儿没有多想,很快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快些将小姐追回来,我去照顾老爷。”
长生匆匆扔下一句:“放心,我不会让小姐出事。”然后就跑了。
长生胳膊长腿长,跑起来分外迅,眨眨眼的功夫就跑远了。
绿儿满脸忧虑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沈谦醉得彻彻底底,之前胡言乱语了一通,此时昏睡在床上,人事不省。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醉酒后吐露了所有深藏于心的秘密。
……
长生追出了别院后,遥遥地看到了沈青岚的背影。
不过,长生并未追上去,反而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沈青岚的身后。
长生今年十九岁,个头颇高,看着精明利索。相貌不算出众,一双不大的眼睛格外有神。他当然不是普通的小厮,而是顾家暗中豢养的私兵之一。
季同命他私下潜伏到沈谦身边。他几个月前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然后卖身进了别院。如今,已经成了沈谦身边得用的小厮。沈谦对他也颇为信任。
顾家的私兵都经过严苛的训练,追踪跟梢一个心神俱乱毫无防备的闺阁少女,自是轻而易举。
长生维持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沈青岚身后。
沈青岚这是要去哪儿?
这路线,这方向,怎么越来越眼熟?分明就是去定北侯府嘛!
长生心里暗暗惊诧,脚步却未停,只是又格外提了几分小心。目光紧紧地盯着沈青岚的身影。
转过这个弯,就是定北侯府了。
沈青岚走到这里,忽地停顿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应该是在哭吧!纤弱的背影,看来竟有几分可怜。
长生暗暗猜测着,将身子躲在一棵树后。
这条长长的巷子格外宽敞幽静,路边种了两排高大的树木。长生身形消瘦,躲在其中最粗的一棵大树后,又隔了十几米的距离。就算沈青岚回头,也绝不会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更何况,此时沈青岚心神俱乱,只顾着低头哭泣,哪里还想得起来回头?
沈青岚哭了许久,才用袖子擦了眼泪,然后转进了巷子里。
长生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还没等转弯,就听到沈青岚惊呼一声,然后是骏马受惊嘶吼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长生心中一惊,脑海中已经迅地推断出生了什么事。
这是转弯处。沈青岚心不在焉,迎面骑来的骏马度又太快,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好在骑马人的骑术十分高妙,在关键时候勒紧了缰绳。
不过,骏马也因此受了惊,出了一声长嘶。
而沈青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长生不敢再靠近,目光迅一扫,选中一棵树,两个纵身,就已经爬到了树上,用茂密的枝叶将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长生猜得半点不错。? ? 八一中?文? .
沈青岚刚转过弯,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骏马撞个正着。猝不及防之下,她惊呼一声,双腿一软,坐到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
好痛!
沈青岚泪水顿时就涌了出来。
勒紧了缰绳的少年心情阴郁至极,一边安抚暴躁不安的骏马,一边冷冷地看了过去。
当他看清坐在路上的少女面容时,不由得皱了眉头:“怎么是你?”
这个声音,高傲又冷漠。
虽然没听过几次,却早已在她的梦中萦绕过上百成千回。
沈青岚全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入一双深幽又冷冽的眼眸中。
果然是齐王世子!
沈青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呆呆地注视着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此时心情极为恶劣糟糕,看到沈青岚,立刻就想到了冷漠无情的顾莞宁,心里顿时一阵绞痛。
他用力地握紧缰绳,抿紧薄唇,冷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多日子没来定北侯府了,齐王世子并不知晓沈青岚已经出府的事情。
沈青岚却以为他是在诘问自己为何还要厚颜登门,俏脸顿时火辣辣的。
换在以前,她或许还要为自己受到的冷遇自怨自艾。如今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她几乎无颜再面对任何人。
齐王世子见她俏目含泪不语,心中一阵厌憎,冷哼一声,就待策马离开。
沈青岚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张口道:“世子,其实,我已经被姑姑撵出侯府了。”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此事和他有关系吗?
沈青岚忍着羞臊难堪,低声央求道:“我和父亲也已闹得翻了脸,如今我孤苦一人,无处可去。世子能不能……能不能收留我?”
齐王世子一言不,漠然地看着她。
沈青岚眼中闪着水光,声音哽咽:“世子,我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世子衣食起居。世子,我求求你了……就当是看在莞宁表妹的份上,你就可怜我一回,收容我吧!”
听到莞宁表妹四个字,齐王世子的神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在他的俊脸上蔓延。
沈青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却不敢多问,只哭着继续恳求:“我对天誓,绝不会给世子惹来任何麻烦。日后若是世子想我离开,只要吩咐一声,我立刻就离开,绝不敢缠着世子……”
顾莞宁对他的一片深情弃若敝屣!
眼前的沈青岚,虽然自私又贪婪,却是真心喜欢他的。她卑微地跪在他面前,愿意无名无分地跟在他身边。
齐王世子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忽地张口应道:“好!”
沈青岚听到这短短一个字,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已经哭的红肿的眼眸,瞬间迸出璀璨的光芒。
她本就生的纤弱美丽,此时满脸泪痕,却又惊喜交加,看着别有几分妩媚。
齐王世子话一出口,就有些悔意。然而,对着那双蕴满了喜悦和倾慕的眼眸,心中又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意。
顾莞宁,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沈青岚吗?
现在,我就将沈青岚带回府去。
有朝一日,你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
齐王世子骑着骏马转过巷子。
内侍小德子牵着另一匹马,马背上侧坐着一个美貌动人的少女。十几个侍卫,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尾随其后。
待这一拨人全部走了之后,藏在树上的长生才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老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沈青岚会忽然跟着齐王世子走了?
这么要紧的事,一定得立刻禀报给季统领才是。
长生打定主意,悄悄地从树上滑下来。
回到别院后,长生先将这个消息用特定的手法传出去,然后才去找绿儿。
沈谦还在昏睡。绿儿守在门外,满脸焦灼不安。当她看到长生的身影时,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走上前:“长生,小姐人呢?”
长生苦笑着长叹一声:“我刚才一直追在小姐身后。眼看着小姐已经到了定北侯府门外,我就想上前劝她回来。没想到,小姐竟遇到了齐王世子。我不敢靠近,便远远地看着。没想到,小姐最后竟跟着齐王世子离开了。”
什么?
绿儿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小姐跟着齐王世子走了?”
长生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绿儿喃喃低语:“小姐,你为什么不带上奴婢一起去。”
长生:“……”
绿儿似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咳嗽一声说道:“这么要紧的事,你我知道了也没办法。还是等老爷醒了,将此事禀报给老爷,由老爷做决断吧!”
……
一直到傍晚,沈谦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醉酒后的头痛,还有额头磕破的疼痛,毫不客气地一起袭来。沈谦头痛如针扎一般,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几声。下意识地喊了声:“岚儿。”
往日醉酒,都是沈青岚在一旁照顾。今日怎么不见女儿的身影?
沈谦连着喊了几声,也没唤来沈青岚。
推门进来的是绿儿。
绿儿神色匆忙,眉头紧皱,满脸愁容:“老爷,你可总算醒了。”
“怎么了?”沈谦眼中满是醉酒后的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出什么事了?岚儿人呢,她怎么没在?”
绿儿苦着脸答道:“小姐下午就跑了出去。当时奴婢让长生将小姐追回来。长生回来后告诉奴婢,说小姐在定北侯府门前遇到了齐王世子,然后,随着齐王世子走了。”
沈谦:“……”
沈谦既惊又怒,酒意顿时褪去大半:“好端端地,她怎么会跑出去?还跑到定北侯府外面?还有,她怎么会遇到齐王世子,又怎么会跟齐王世子离开?”
绿儿被沈谦的声色俱厉吓到了:“奴、奴婢也不知道。”
沈谦铁青着脸:“将长生叫过来,我要仔细问一问。”
绿儿战战兢兢地应了,转身去叫了长生进来。
此时,季同已经将消息送到了顾莞宁的耳中:“……沈表小姐和沈五舅爷在屋子里独自待了许久。八一中文 .沈五舅爷醉酒后,不知说了什么。沈表小姐便跑出了院子,神色仓惶,失魂落魄……”
顾莞宁眸光一闪。
莫非沈谦酒后吐真言?沈青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后来,沈表小姐跑到了定北侯府外,遇到了齐王世子。”季同继续禀报:“然后,就随着齐王世子离开了。”
“沈青岚真的随齐王世子走了?”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看不出喜怒:“确定吗?”
季同正色道:“这么要紧的事,奴才怎么敢乱说。此事是长生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长生是安插在沈谦身边的眼线。既然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不会出错。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讥讽的冷笑。
重活一回,许多事都和前世不同了。沈青岚和齐王世子的“缘分”倒是一如既往。齐王世子之前还非她不可深情不悔,一转眼,就将沈青岚带回了齐王府。
好一个齐王世子!
好一个沈青岚!
好一对你情我愿无媒苟合的贱~人!
她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呵呵果然还是这样”的冷笑。
季同看着顾莞宁唇边的冷笑,心里也涌起异样的怒意。
齐王世子不是一直都喜欢小姐吗?为什么现在又和沈表小姐勾~搭到了一起?这种朝三暮四的男子,根本就配不上小姐!
“小姐,奴才几个月前也在齐王府里安插了暗桩,是擅于刺杀的高手。”季同低声道:“只要小姐一声令下,奴才这就让人取了沈表小姐的性命!”
说到杀人,季同神色如常,只是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
顾莞宁回过神来,淡淡说道:“不必了。如果我真的想要她的性命,早就可以动手了。”
区区一个沈青岚,她从没放在眼底。
她倒要看看,沈青岚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季同素来顺从,从不拂逆顾莞宁的命令。这一回,却难得地多嘴了几句:“表小姐抢走了齐王世子,小姐心里一定很伤心难过。为什么还要忍下去?还是让奴才动手杀了她吧!”
顾莞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义愤填膺神色激动的季同一眼,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季同这是在为她愤愤不平!
“季同,你的心意,我都明白。”顾莞宁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
可是,他实在难以容忍有人背叛辜负小姐。
季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应道:“小姐说的是,是奴才太过冲动了。还请小姐不要见怪。”
“你是一片忠心,全心为我着想,我怎么会见怪。”顾莞宁神色柔和,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如鲜花般骤然盛开。
季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下意识地垂下头:“小姐待奴才如此信任,奴才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就算豁出这条性命在所不辞。”
不,这一生我不要任何人为我而死。
顾莞宁凝视着季同:“季同,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决不让自己轻易涉险。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着。这是我的命令,你可记住了?”
季同眼眶一热,声音里有些鼻音:“是,奴才记住了。”
……
走出屋子的时候,季同依旧心潮澎湃。
虽然知道顾莞宁说那些话并无他意,他还是情难自禁心神荡漾。
不管如何,顾莞宁总是在意他的。哪怕这份在意,只是一个主子对得力奴才的赏识,对他而言也已足够了。
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乍一看,和顾莞宁的身形十分肖似。
不是珊瑚还能有谁?
最近几回到依柳院来,每次都是珊瑚送他。季同一开始有些别扭不自在,如今却是渐渐习惯了。更兼之心里那抹微妙不足为外人到的心思,他也愿意和珊瑚并肩同行。
珊瑚生性安静,不喜多言,默默地送了季同到院门外。
“多谢你送我一程。”季同冲珊瑚笑了一笑。
珊瑚抿唇一笑:“每次都这么谢来谢去的,你说着不嫌麻烦,我听着都觉得烦了。”
顿了顿,又低声提醒道:“你的眼眶有些红,不如先找个地方敷一敷眼睛。免得被人看见惹来闲话。”
季同时常出入依柳院的事,在定北侯府里不算秘密。
太夫人和顾海都未置一词,夫人又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大夫人三夫人也都很识趣,并不多问。不过,季同的言行举止还是小心些为好。
季同感激地看了珊瑚一眼:“多谢你提醒。我这就回去看看我娘。”
定北侯府的家将大多住在府外,只有最亲信的才有资格住在侯府里。譬如大管家顾松,家将领顾柏等等。至于陈夫子,曾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在侯府也有住处。
珊瑚目送季同高大稳健的身影远去,过了片刻,才回了院子复命。
“小姐,季同已经走了。”
珊瑚恭敬地回禀。
每次季同过来,小姐总会吩咐她送上一程。
院子里大小丫鬟十几个,小姐为什么每次单单吩咐她?这些念头在珊瑚心头隐约闪过,不及细想,很快隐没。
顾莞宁随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珊瑚清秀的脸上,忽地笑着问道:“珊瑚,你觉得季同如何?”
珊瑚心里一跳,脸颊微热,故作镇定地应道:“季同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却沉稳周全,是难得的人才。”顿了顿,又笑道:“这些小姐都清楚,为什么忽然问奴婢?”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前世珊瑚假扮成她的模样,和季同一起引开追兵,最终一起死在了追兵的乱箭下。说起来,也是同生共死的缘分。
这一世,或许珊瑚和季同的缘分不止于此。所以,她有意无意地撮合他们两人。希望一切水到渠成。
珊瑚似是听出了什么,脸颊染上两抹淡淡的红晕。
齐王世子领着一个美丽纤弱的少女回府一事,在齐王府里迅传开了。八一 .
这个消息,宛如一滴水掉落沸腾的油锅中,陡然炸开了。
“喂喂喂,你们听说没有,世子领着一位沈姑娘进府了。还命人将沈姑娘安置在了梨香院里。那梨香院,离世子的书房可近的很。”
“那个沈姑娘穿戴寒酸,相貌倒是生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也怪不得连心性高傲的世子也动了心。”
“要是被顾二小姐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生气呢!”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这位沈姑娘是顾二小姐的表姐。这可是小德子亲口说的,绝对错不了。”
……沈青岚进齐王府还不到两个时辰,流言蜚语便在府中传遍了。
当然,这些话暂时还没传到沈青岚和齐王世子的耳中。
齐王世子吩咐小德子领着沈青岚去安置,然后就回宫去了。
沈青岚坐在梨香院的东厢房里,看着陌生又精致的屋子,惊惶不安的心非但没安定下来,反而更加茫然。
她真的进了齐王府?
日思夜想的事,忽然成了现实。她当然是激动又欢喜的。这份激动欢喜中,又夹杂着莫名的惶恐。
仿佛是一场美丽的幻梦。梦一旦醒了,一切就都被打回原状。她又回到那个幽静的小小别院里,和整日醉酒的父亲待在一起,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
不,她绝不要回去!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水盈盈的眼眸闪过一抹坚决。
她终于有机会可以接近齐王世子了!
她要夺走齐王世子的心,要让顾莞宁悔不当初!
她要让那个贪恋荣华抛弃亲生女儿的沈氏追悔莫及!
还有懦弱无能的父亲,轻视厌恶她的顾谨言,从不将她放在眼底的太夫人……她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沈青岚的思绪。
沈青岚一惊,脱口而出道:“是谁?”
门外的宫女恭敬地应道:“沈姑娘,奴婢是香巧,有要事禀报。”
沈青岚惊魂未定,勉强定下心神:“进来吧!”
小德子将她领进梨香院之后,又特意将宫女香巧派了过来。
香巧今年约有二十,身材苗条,容貌俏丽。进来之后,先给沈青岚行了一礼,然后才低声道:“有一位沈举人来了王府,他自称是沈姑娘的父亲,还说要接沈姑娘回去,被门房拦下了。门房管事打人给奴婢送了口信。不知沈姑娘有何打算?”
奇怪!沈谦怎么这么快就找到齐王府来了?
沈青岚心里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不想见他。”
香巧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恭敬:“既是这样,奴婢这就打人去门房说一声,请沈举人先回去。”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沈青岚有些惴惴不安地叫住了香巧:“万一沈举人明天还来怎么办?”
以沈谦的性子,既是知道了她的下落,怕是不肯让她就这么待在齐王府里。
香巧挑眉,语气里流露出几分傲然:“我们齐王府,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地方。只要沈姑娘想留下,谁都休想将沈姑娘带走。”
沈青岚这才稍稍放了心。
……
一连三天,沈谦果然每天都来齐王府。每一次都被齐王府的门房管事拦在了门外。
这一日也依然如此。
沈谦一直见不到沈青岚,既气又急,怒道:“你们不让我进去,就将我的女儿叫出来。”
门房管事轻蔑地冷笑:“沈举人可不能随便胡言乱语!我们齐王府里倒是有一位沈姑娘,不过,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可不好说。”
沈谦被气的脸都白了:“岚儿一定是被你们软禁起来了。快些将她还给我,不然,我就去击鼓鸣冤。告齐王世子强抢民女!”
门房管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冷哼一声:“我们世子文武双全英俊倜傥,想亲近他的女子如过江之卿。还用得着强抢民女吗?再者说了,明明是沈姑娘不肯出来见你,怎么怪到世子身上来了。”
沈谦气血翻腾,满脸怒容。
长生低声劝道:“老爷先喜怒,现在最要紧的是见到小姐。受些闲气也别往心里去。”
说完,凑到门房管事身边,满脸陪笑着说了不少好话,又塞了一个分量颇重的荷包过去。
门房管事略一掂量荷包的分量,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罢了,我再去跑一趟问问。沈姑娘愿意出来也就罢了,如果不愿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谦一时转不过弯来,依旧绷紧了脸。
还是长生陪着笑脸连连作揖道谢。
门房管事冲沈谦撇撇嘴,然后去通传。
沈谦这几日受尽了冷眼,心里的傲气也快被折腾光了,木着一张脸等着。
过了许久,门房管事才满脸不耐地重新开了侧门:“行了,你们两个都进来吧!我这就让人领着你们进梨香院。”
……
齐王府里处处奢华。
沈谦满腹心事,眉头紧皱,根本无心左顾右盼。
到了梨香院,只见几个宫女守在屋子外。
沈谦进了屋子。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罗裙,色泽鲜艳,映衬得她气色红润,比平日更美了几分。
见了沈谦,少女神色有些复杂,站起身来,喊了声“父亲”。
沈谦苦等了三天,满心怒火,此时见到沈青岚的面,顿时喷薄而出:“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沈青岚原本还有几分心虚,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地说道:“不,我不回去。”
沈谦心头火起,声色俱厉:“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无名无分地住在齐王府里,传出去算怎么回事?你还要不要点闺誉清名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沈青岚满肚子的委屈怨怼,被沈谦的怒骂激了出来,声音也高昂了起来:“这些不用你管。总之,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了。今天让人领着你进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以后别再到齐王府来找我了!”
沈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沈青岚冷冷说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八一中?文网?? ㈧1?Z?W㈠.”
“今日我还肯喊你一声父亲,是念在你抚育我多年的情分上。否则,我将你所有的秘密都宣扬出去,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脸见人!”
沈谦:“……”
沈谦面如灰土,所有的愤怒在沈青岚憎恨厌恶的目光下烟消云散。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怪不得她会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不肯再跟他回去!
她是如此的恨他这个父亲!
老天,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亲生的儿子恨他入骨,相依为命多年的女儿也对他满心怨憎!
“那一天我醉酒过后,是不是说了什么?”沈谦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岚儿,那些都是醉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你……”
沈青岚一言不,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沈谦。
沈谦在她鄙夷愤恨的目光中哑然无声。
那些秘密,无人疑心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戳破了真相,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他是沈家的养子,和沈青岚毫无血缘关系。什么“侄女像姑,外甥肖舅”,都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沈青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包括顾谨言的身世!
无言对峙了许久,沈谦才困难地低声张口:“岚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当年不是有意要抛下你……”
沈青岚眼中闪起水光,唇角却冷笑连连:“是,她有苦衷,不得不抛下我。你也有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对她的收容感恩戴德!”
“我沈青岚活了十四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亲娘的。”
沈谦哑然无语。
沈青岚看着沈谦,眼中满是怨恨:“你们两个当年有勇气私逃生下我,为何她又要嫁到京城来?还要生下顾莞宁?她分明就是贪念荣华,为了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丝毫不顾念我这个女儿!”
“这些年,她从没有只字片语。如果不是定北侯死了,她根本就不敢让我们父女两个来京城。而且,就算我到了她身边,她也没打算和我相认。”
“在她心里,我这个亲生女儿,远远不及儿子重要,更及不上侯府的荣华富贵!”
沈谦在沈青岚的厉声指责下,俊脸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张口道:“岚儿,你别怪她。她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沈青岚讥讽地笑了笑:“是啊,她当然有苦衷。”
“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嫡女,家世出众,身份尊贵,人人捧着。我呢?我算什么?活该我这个私生的女儿不见天日,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还有父亲,如今一事无成,只能靠着她在京城生活,和吃软饭的有什么两样。也怪不得当日我提议你娶赵姑娘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激烈!你却连一声都不敢吭了。”
一句句无情的话语,像犀利的刀剑,将沈谦刺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沈谦既愤怒又难堪,身为父亲的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沈谦握紧拳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岚儿,是我们对不住你。”
沈青岚冷哼一声。
“但是,你不能就此留在齐王府里。”沈谦迅低语:“知道你身世的人寥寥无几,你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这样待在齐王世子身边,算怎么回事?一旦传出去,你这辈子再也别想嫁人了……”
“我不会嫁给别人!”
沈青岚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沈谦:“我要嫁就嫁给世子!”
沈谦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他是堂堂世子,怎么肯娶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为正妃。日后最多也就纳你为侧室而已。做人侍妾,以后得看正室的脸色过日子。你怎么能这般轻贱自己!”
沈青岚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沈谦还要再劝,沈青岚却已没了耐心:“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我们父女两个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父女两个,就此决裂!
沈谦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看着曾视如掌中珠宝的女儿。
那张熟悉不过的俏脸上,神色是那样的冰冷陌生。看着他的眼神,只有厌憎,再也没了往日的亲昵和孺慕。
京城这个地方,真是太可怕了。
十几年的时光,将沈氏变得面目全非。
而沈青岚,不过是短短半年时间,就变了个模样。
……
沈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齐王府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许久。
曾经被打断的右腿传来阵阵剧痛。
沈谦终于回过神来,然后现自己竟来到了定北侯府门外。
“老爷,”长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奴才追了你一路,怎么叫你都不肯停下,只好一直跟着老爷到了这里。”
沈谦头脑一片昏沉茫然,呆呆地看着长生。
长生略一犹豫,试探着问道:“老爷是不是想进府见一见夫人?”
是啊,此时此刻,他最想见也是唯一想见的人,就是沈氏。
他想告诉她,他们当年铸成大错,如今已经尝到了恶果。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后悔带着沈青岚来京城了。
他想告诉她,他再也无颜面对一双儿女。
“奴才这就去敲门!”
长生正要抬脚迈步,却被沈谦拦下了:“不用了!我们回别院去!”
沈谦半日没说话,这一张口,声音晦涩干哑,自己也被惊到了。
长生一脸急切焦虑地说道:“老爷右腿不便,走了这么久,一定疼得钻心。再走回去,身子肯定吃不消。还是先进侯府休息片刻再回吧!”
“不能去!”沈谦近乎嘶厉的喊了起来:“过来,扶着我回去。”
长生见沈谦歇斯底里状若疯狂,不敢再多嘴,忙过来,扶着沈谦慢慢回了别院。
每走一步,右腿就传来钻心的疼痛。然而,这样的疼痛和心中的痛楚比起来,却又微不足道。
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谦不顾疼得麻木的右腿,进书房写了一封信,然后吩咐长生:“将这份信立刻送到侯府,记着,一定要亲手交给郑妈妈。”
半个时辰后。八一?中文??网 .
长生站在定北侯府的后门处等着。
很快,后门便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穿戴利索,上下打量一眼:“你就是长生?”这个妇人,便是郑妈妈了。
长生忙恭敬地笑道:“是,小的奉五舅爷之命送信过来。五舅爷吩咐了,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郑妈妈手中。”
以沈谦的性子,肯让长生来送信给沈氏,显然对长生颇为信任。
别院里添置的人手都由郑妈妈的男人廖大管事一手操办。郑妈妈对所有人都了如指掌。这个长生,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因为这户人家离开京城,才被卖。正巧别院里人手不足,便被廖大管事买了下来。
长生跑腿利索,性子也伶俐,很快就在几个小厮中崭露头角。
郑妈妈常去别院探望沈谦,对长生也算熟悉,接了信,随口问道:“五舅爷近来身体如何?”
长生叹了口气:“五舅爷这些日子心情极差,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三天前,五舅爷酒后不知何沈小姐说了什么,沈小姐一气之下跑了出去,现在住在齐王府里。”
什么?
郑妈妈一脸震惊:“你说什么?青岚小姐怎么会在齐王府里?”
长生一脸无奈地应道:“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清楚。五舅爷应该在信里都写了,郑妈妈将信带给夫人,夫人看了信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郑妈妈满心惊疑,无心再多问,叮嘱长生好好照顾沈谦,便打他回去。
……
荣德堂里。
面容消瘦神色郁郁的沈氏,坐在床榻上。
碧彤小心地伺候沈氏喝药。
屋子里燃着几盏烛台,烛光明亮,将沈氏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自从顾谨言病了之后,沈氏心情阴郁,每天缠绵病榻,喝着清心宁神调理身体的汤药,病情不但没见好转,反而愈重了。
“郑妈妈还没回来吗?”沈氏喝着苦涩的汤药,心情也像汤药一般晦涩不堪,语气自是好不到哪儿去。
碧彤早已习惯了沈氏的阴沉易怒,小心翼翼地应道:“暂时还没回来。”
沈氏一阵心神不宁,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仿佛已经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郑妈妈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沈氏见郑妈妈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一沉,挥挥手,示意碧彤退下。
碧彤悄然退到门外,轻轻关上门,却未走远,竖长了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
门板厚实,郑妈妈声音又压得极低,碧彤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五舅爷……青岚小姐……齐王府……信……
屋子里,沈氏脸色陡然变了,接过信,迅拆开看了起来。
不知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沈氏只看了一半,手就不停颤抖,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没了一丝血色。
郑妈妈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问道:“夫人,到底出什么事了?青岚小姐怎么会忽然到了齐王府里?”
沈氏神色惨然,低声呢喃:“岚儿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纸包不住火!从被顾谨言现她和沈谦相会的那一刻开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就已岌岌可危。
顾谨言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暂时还没怀疑到自己身上。
顾莞宁心思莫测,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现在,就连沈青岚也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秘密,到底还能隐瞒多久?
沈氏死死地攥着信纸,手背青筋毕露,神色凄惶又惊恐,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往日的矜持优雅。
郑妈妈心中一痛,低声安抚道:“青岚小姐知道了也无妨。她若知道夫人是她的亲娘,心里定然是向着夫人的。绝不会将这个秘密往外泄露。”
沈氏心神稍定,继续看信。
然后,沈氏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神色扭曲。身子晃了一晃。
郑妈妈被吓到了,忙扶着沈氏的身子:“夫人,这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氏想张口说话,喉咙一甜,哇啦一声,一大口腥红的鲜血吐在了衣襟上。然后,接连吐了几口鲜血。
沈氏的衣襟和被褥瞬间被鲜血染红了,令人触目惊心。
郑妈妈顿时慌了手脚,扬声嚷道:“碧彤,碧玉,夫人吐血了!你们几个快些去正和堂依柳院里送信。”
……
这些日子,顾莞宁每天晚上都陪着太夫人一起用饭,今晚也是如此。吃完饭后,祖孙两个照例闲话了许久。
很快,便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太夫人,荣德堂里的碧彤来送口信。”
太夫人嗯了一声。
碧彤进来后,立刻将沈氏吐血的事禀报了一遍。
“又吐血了?”太夫人皱了皱眉头,神色淡淡:“不是让她好好歇着养病吗?怎么这病没好,倒是越养越不如前了。”
碧彤恭敬地应道:“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郑妈妈到后门口拿了一封信给夫人,夫人看了之后就吐血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
这封信,一定是沈谦写来的!
沈青岚住进齐王府,和沈谦反目决裂,对沈氏满心怨怼憎恶。
沈氏看了这样的信,不吐血才是怪事!
太夫人问道:“这信是不是沈五舅爷让人送来的?”
碧彤迅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微微点头,便大着胆子应道:“奴婢当时就在门外,隐约听到了只字片语。郑妈妈确实提到了沈五舅爷。”
太夫人本就对沈氏疑心重重,听闻沈氏因为沈谦的一封信就吐了血,心中更是惊疑愤怒不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祖母,我陪你一起去荣德堂看看。”顾莞宁低声说道。
太夫人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道:“紫嫣,你去听风居送个信,让言哥儿也去荣德堂看看。”
顾谨言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半个多月,如今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沈氏病重,顾谨言这个做儿子的,总该去探望才不失孝道。
紫嫣应了一声,立刻去听风居送信。
太夫人在顾莞宁的搀扶下去了荣德堂。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刚踏进沈氏的屋子,一阵隐隐的血腥气便飘了过来。
顾莞宁微微蹙眉说道:“祖母,这屋子里的气味实在令人不适。我到床榻边看看母亲,祖母还是先到外面待上一会儿,等大夫来诊过脉了,再询问大夫一番。”
身为婆婆,亲自来探望病中的儿媳,也算说得过去了。
太夫人淡淡说道:“没关系,这点气味我还受得住。”
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到了床榻边。
沈氏面无人色,昏迷不醒。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和被褥还没来得及更换,在明亮的烛火下,看着格外醒目。
郑妈妈满脸哀戚,不停地用袖子抹眼泪。
主仆相伴多年,情意深厚。郑妈妈的伤心倒不是假装出来的:“太夫人,夫人刚才连着吐了几口血,然后一直昏迷不醒。老奴吓得六神无主,只好让人给正和堂送信。这么晚了,还要惊扰太夫人,老奴实在该死。”
“你对主子一片忠心,我知道了也只会夸赞你,有何该死之处。”太夫人神色不辨喜怒:“有没有打人去请大夫?”
郑妈妈红着眼眶道:“已经派人去接谢大夫了。估摸着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太夫人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好端端地,沈氏怎么会突然吐血?”
郑妈妈早已想好了说辞:“夫人担忧少爷的身体,忧思过度,所以才会吐了血。”
太夫人目中精光一闪,冷冷道:“大胆刁奴!满嘴谎言!沈氏明明是看了沈五舅爷的信才吐了血!那封信呢?”
郑妈妈头脑轰地一声,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沈谦让人送信过来的事,怎么会传到太夫人耳中?
沈氏看了信吐血昏迷,太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封信里写的内容,只有沈氏看过。她刚才急着将信藏好,根本没来得及细看。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这封信绝不能落在太夫人的手里……
短短瞬间,郑妈妈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
顾莞宁见郑妈妈面色变了又变,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郑妈妈将那封信藏了起来。现在一定是在想着用什么谎话将此事圆过去吧!”
郑妈妈:“……”
郑妈妈被顾莞宁那双锐利冷凝的眼眸看得心中生寒,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老、老奴岂敢欺瞒太夫人和小姐。老奴真的没见过什么信。”
顾莞宁冷眼看着死鸭子嘴硬的郑妈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将那封信交出来,就不追究你往日欺上瞒下怂恿主子的事了。”
不交出来会怎么样?
顾莞宁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威胁之类的话,只冷冷的一瞥,已经令郑妈妈心惊胆寒。
顾莞宁张口逼问,太夫人便没再出声,怒火在眼里渐渐汇聚。
就在此刻,顾谨言走了进来。
……
顾谨言大病一场,精心养了半个多月,总算有了起色。不过,脸孔却比往日瘦了不少。走路时双腿还不稳健,顾福在一旁搀扶着他的胳膊。
进了屋子,顾谨言乖乖地喊了声:“祖母,姐姐。”
太夫人看到顾谨言,神色略为缓和:“言哥儿,到祖母身边来。”
顾谨言应了一声,走到太夫人身边。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氏顿时映入眼帘。
沈氏胸前和被褥上的一大滩血迹,令顾谨言神色微微一变。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瑟缩惶恐的郑妈妈时,心里更是一沉。
难道,祖母已经知道了母亲和沈谦的事?
“阿言,你来的正好。”顾莞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五舅爷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母亲,母亲看了信之后就吐血昏迷。我正在问郑妈妈那封信的下落。”
顾谨言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正好迎上顾莞宁略显冰冷的目光。
顾谨言心里一颤,不敢正视顾莞宁,略略侧过头看向郑妈妈:“郑妈妈,你将信藏到哪儿去了?”
郑妈妈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一口否认:“少爷真是误会老奴了。老奴真的没看到什么信。”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顾莞宁冷冷一笑:“你该不是以为只要矢口否认,就能蒙骗过去吧!”
“你在后门处拿了信。找守门的婆子来一问便能知道。或者,打人将沈五舅爷‘请’过来,两相一对质,就什么都清楚了。”
郑妈妈面色一白。
顾谨言心里也是一紧,咳嗽一声道:“姐姐,郑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伺候母亲几十年了,一直忠心耿耿,想来不会撒谎。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在顾莞宁讥讽的目光下,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
能有什么隐情?
郑妈妈摆明是将信藏起来了。他张口为郑妈妈开脱,言辞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不但遮掩不过去,还会引来疑心。
果然,太夫人已经听出了不对劲,疑惑探寻的目光落在顾谨言身上:“言哥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谨言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强自镇定:“祖母误会了。我刚从听风居赶过来,什么都不知情。我只是觉得郑妈妈对母亲十分忠心,不会做出让母亲不喜的事情来。”
太夫人温和说道:“言哥儿,你还小,不懂世上人心险恶。刁奴欺主的事并不稀奇。你母亲如今在病中,说不得就会被身边的人哄骗着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我将事情查清楚,也是为了还你母亲一个清白!”
说完,面色一冷:“来人,将郑妈妈先带下去。再将郑妈妈的屋子仔细搜查一遍!”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从太夫人的身后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拧住了郑妈妈的胳膊。
郑妈妈又惊又急又怒,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夫人的乳娘,卖身契也在夫人手里。根本不算侯府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太夫人脸上毫无笑意,冷声道:“堵住她的嘴!”
太夫人一怒,屋子里顿时静若寒蝉!
郑妈妈的嘴被帕子堵得严严实实,很快被拉了下去。?八一?中文? ≠.≤≈1≤Z≤W≥.=≠
临走前,郑妈妈连连冲顾谨言投来求救的眼神。
万一那封信真的被搜出来,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夫人就彻底完了!
顾谨言心智虽然比同龄的孩童成熟些,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早已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郑妈妈已经被拖了下去。
等等!
如果信被搜出来,所有的秘密岂不是都会曝露出来?那个时候,沈氏还有何脸面在侯府立足?
“祖母,”顾谨言心乱如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信还是别找了吧!母亲还在床榻上躺着,先救母亲要紧。”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顾谨言的异样。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谨言一眼:“言哥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祖母?”
顾谨言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怎么会!”
果然是有事瞒着没说!
顾谨言是顾湛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嫡孙。她对他一直十分疼爱,期许最高。顾谨言对她这个祖母也颇为尊敬恭顺。可不知怎么地,总不及顾莞宁亲近。
现在,顾谨言又暗中隐瞒了事情没说。
想到这些,太夫人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顾谨言不敢再吭声,低下头,也错过了太夫人眼底的失望。
顾莞宁将这一丝失望看的清清楚楚,心里陡然一阵酸涩。
只要找到这封信,祖母很快就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希望祖母能坚强地撑过去!
正想着,门口又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顾莞宁抬起头,只见吴氏方氏一起联袂而来。三叔顾海也来了,不过,碍于男女之别,顾海并未进内室,只站在门外。
“二弟妹这是怎么了?”吴氏压抑着心里的惊喜,故作忧虑地询问:“怎么忽然又口吐鲜血了?”
太夫人心情不佳,懒得听吴氏鼓噪,淡淡说道:“等大夫来了再说。都安静些!”
吴氏有些怏怏地住了嘴。
……
谢大夫来了之后,一看沈氏的样子,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我要为二夫人施针,屋子里不宜有太多人。”
太夫人站起身来:“吴氏,方氏,你们都随我到外面等着。言哥儿,你留下陪一陪你母亲。”
顾谨言立刻应下了。
不等太夫人吩咐,顾莞宁也主动说道:“祖母,我也一并留下。”
沈氏昏迷未醒,一双儿女留下相陪也是理所应当。
太夫人点点头:“也好,言哥儿还小,没经过事。你待在这儿多看顾他一些。”
顾谨言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祖母待他这么好,他却一直在欺瞒祖母……
太夫人等人走了之后,屋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陡然清净了许多。谢大夫取出金针,在沈氏的头部施针。很快,沈氏的头上就多了几支细长的金针。
顾谨言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一转头,正好和顾莞宁四目对视。
顾莞宁也在看着他,目光明亮,神色莫测。
顾谨言心里突突一跳,他的懦弱温软,他的犹豫不决,他的左右为难……心底所有阴暗不可说的心思,似乎都被顾莞宁看穿了一般。
接下来到底会如何?
顾谨言有些茫然地想着。如果信被找到,祖母一定会大雷霆吧!母亲会被怎么落?沈谦和沈青岚又会如何?祖母和姐姐,又会对他何等的失望?
“阿言,你在想什么?”顾莞宁冷不丁地张口问道。
顾谨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全身陡然紧绷:“没、没什么。”
顾莞宁看着神色仓惶的顾谨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顾谨言依然“守口如瓶”。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
床榻上传来沈氏模糊不清的呓语。
沈氏醒了!
顾谨言松口气,迅走到床榻边,轻轻喊了一声“母亲”。沈氏费力地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男童脸孔映入眼帘。
母子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
沈氏鼻子一酸,泪如雨下:“阿言,你怎么来了……”
“母亲总算醒了。”另一个沈氏绝不愿听到的声音也在上方响起:“我这就叫祖母和大伯母三婶她们进来。”
沈氏浑身一个激灵,浑噩的头脑陡然清明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昏倒的了!
那封信……那封信呢?
绝不能让太夫人看到那封信!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变化不定的神色,淡淡问道:“母亲是不是在找沈五舅爷送来的那封信?”
沈氏:“……”
沈氏用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看着顾莞宁:“你、你怎么知道他让人送了信给我?”
顾莞宁微微俯下身子,和沈氏四目对视:“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沈表姐已经和沈五舅爷闹翻了,如今躲在齐王府里。沈五舅爷三番五次去找她,她根本不肯出来相见。父女两个反目决裂,沈五舅爷伤心之下,便让人给你送了信来。”
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庞,此时面无表情。眉目泛着森森的寒意,令人心惊胆寒。
沈氏全身如置冰窖,再也没了一丝温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莞宁神色不变,俯视着沈氏,一字一顿地说道:“郑妈妈已经将那封信交出来了!”
沈氏呼吸一顿,面容惨白。
不,这绝不可能!
“你在骗我!”沈氏直勾勾地盯着顾莞宁,声音凄厉:“你一定是在骗我。郑妈妈绝不可能背叛我。”
顾莞宁挑眉冷笑:“如果不是郑妈妈将信交出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这不是真的。
郑妈妈没有背叛母亲,更未将信交出来。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是,看母亲的表情,姐姐说的那些话,显然就是信中的内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谨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郑妈妈!
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你怎么能背叛我!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沈氏忽然出一声嘶厉至极的尖叫,状若癫狂。
顾谨言惊骇地扑上前来:“母亲,母亲!”
沈氏置若罔闻,依旧尖叫不已。?八?一? ㈧.?㈠1?Z?W㈠.?
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惊恐惧怕都借着这一声尖叫泄出来,又似乎要喊出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委屈。
老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倾心相恋,被生生地折断,抛下亲生女儿,嫁到定北侯府。和厌恶憎恨的丈夫生下顾莞宁。后来精心谋划,和沈谦匆匆相聚一晚,生下了顾谨言。熬到顾湛死后三年,她才得以和沈谦父女相聚。
原本以为一家四口从此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事实却正好相反。
深藏了多年的秘密,已经曝露。
顾莞宁和她这个母亲早已形同陌路。顾谨言对她失望之极,沈青岚对她心怀怨怼,沈谦也已和她离心……
现在,就连对她最忠心的郑妈妈也背叛了她!
顾谨言似在她耳边喊着什么,顾莞宁唇畔的冷笑在她眼前晃动。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不停地嘶喊。
……
凄厉的叫喊声在荣德堂里回响。
太夫人面色一变,站起身来。
吴氏方氏不约而同地起身,太夫人却沉声道:“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着。”
吴氏心有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夫人一记凌厉至极的眼神逼了回去,憋憋屈屈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走了之后,吴氏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二弟妹怎么喊得这般凄厉渗人,听得我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可不是么?
方氏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吴氏顿时找到了知音一般,拉着方氏的手,靠到方氏耳边低语道:“今儿个的事可真是蹊跷。二弟妹忽然又吐了血,婆婆还命人将郑妈妈关押了起来。现在二弟妹像疯了似的放声尖叫,婆婆又不让我们两个跟着进去。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事?不如我们两个悄悄到门外去听上一听。”
人都有好奇心,方氏也不例外。吴氏说的这些,她心里也正琢磨。
不过,方氏有一点比吴氏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从不逾越多事。
方氏淡淡说道:“婆婆既是不让我们两个跟着过去,想来是不愿我们掺和二房的事。大嫂还是别去的好。如果实在想去,大嫂就一个人去吧!总之,我是不会去的。”
她要是一个人敢去,还用得着在这儿说服方氏吗?
吴氏悻悻地轻哼一声,语带讥讽:“怪不得这府里人人都夸赞三弟妹。论行事周全思虑周密,我委实不如三弟妹。”
方氏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不敢当大嫂如此盛赞。”
吴氏碰了个软钉子,憋了一肚子闷气,总算是住了嘴。
……
谢大夫常年出入各府内宅后院,深知不宜知晓太多秘密,早已在沈氏尖叫的时候就已经匆匆退了出去。
太夫人快步进了内室。
当她看清内室里的情形时,不由得一阵心惊。
沈氏披头散,放声尖叫,状似疯狂。顾谨言哭着搂紧沈氏,口中不停地喊着母亲。顾莞宁站在床榻边,面无表情。
沈氏的尖叫嘶喊声,在屋子里回荡不休,听的人头皮麻。
太夫人怒声呵斥:“沈氏!你给我住嘴!”
这一声怒喝,犹如平地一声春雷,在沈氏耳边炸响。
沈氏哭喊声一顿,茫然的看向太夫人。
明亮的烛火下,太夫人眼角眉梢的怒意异常清晰鲜明:“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配做定北侯夫人!”
哪里还配做定北侯夫人?
太夫人果然是知道了!
沈氏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在心中来回激荡,一连串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是顾湛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朝廷钦封的诰命!谁都休想将我撵出去!”
“是,岚儿确实是我和五哥的孩子。谁让顾湛非要娶我!我和五哥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我们两个早已做了夫妻,恩爱和睦。如果不是因为顾湛,父亲和兄长也不会逼着我回去,逼着我嫁到京城来。更不会打断五哥的腿,葬送他一生的前程!”
“是顾湛对不起我!是沈家对不起我!我没有错!”
“我没有错!”
沈氏反反复复地喊着“我没有错”!
顾谨言泪如泉涌,羞愧自责,难堪得无地自容。
有这样一个母亲,他真的无颜面对祖母。
太夫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沈氏亲口承认此事的时候,依旧震惊难当,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顾莞宁早已冲到太夫人身边,急急地搀扶住太夫人:“祖母!”
太夫人用力地攥紧了顾莞宁的胳膊,借着她的力量勉强支撑住了身子,努力平稳急促紊乱的呼吸:“宁姐儿,不用担心,我能撑得住。”
丈夫早早亡故,只留下一堆未成年的儿女。她咬牙撑住定北侯府,将儿女抚养成人!
儿子的死讯传来,她哭了一夜,然后硬是熬了过来。
现在不过是一个不守~妇~道~婚前不~贞的儿媳罢了!
她能撑住!
她不会倒下!
一直面无表情的顾莞宁,见到太夫人强撑着坚毅的神情时,眼圈终于湿润了。
苍天何其不公!为什么要让年过半百的祖母受这样的屈辱和闷气?
沈氏还在喊着我没有错,消瘦得快脱了形容的脸孔上满是疯狂,近乎歇斯底里。
既已到了这一步,倒不如将所有秘密彻底揭开!
顾莞宁一咬牙,狠狠心张了口:“母亲,阿言根本不应该姓顾!他是你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孩子,所以,他和沈谦长的一模一样!”
沈氏神智已经不甚清明,闻言放声狂笑起来:“阿言是我和五哥的骨肉,当然和五哥长的相似。这是老天垂怜我,才让我生了五哥的儿子。顾湛还以为孩子是他的,到死那一天他都不知道真相,这是老天给他的报应……”
顾谨言头脑嗡地一声。
这一刻,似有什么东西颓然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一直不愿去深想一直不愿去面对的秘密,终于全部曝露出来。
太夫人全身的血液都冲往头顶。?八一 ≤.≥≈1≥Z≈W≠.≥≠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簌簌抖,握着顾莞宁胳膊的那只手,更是抖得厉害。
“你说什么?”太夫人盯着狂笑不已的沈氏,眼睛都红了:“言哥儿怎么会不是湛儿的儿子?那一年,你明明去了边关以后才怀的身孕。因为一路奔波,才早产两个月生下言哥儿……”
沈氏得意又怨毒地看着太夫人:“我去边关的路上,在西京码头停了一晚,就是那一夜,我和五哥相会,然后怀上了阿言。顾湛在边关打仗,和我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
“为了遮掩此事,我特意赶回京城,假装早产。将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
“你一定没想到吧!顾湛根本没有儿子,只有顾莞宁才是他的血脉。顾家嫡系从这一辈就此断绝!”
“顾湛就是到了地下,也戴着绿帽子,死不瞑目!”
太夫人:“……”
太夫人头晕目眩,气血翻涌不息。
如果不是顾莞宁死死地扶住她的胳膊,她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
“住嘴!”顾莞宁怒不可遏,目光冷厉如刀:“世上竟有你这样心肠狠毒的人!父亲到底有何地方对不住你,你要如此羞辱他!”
沈氏哈哈狂笑了起来:“我羞辱他又怎么了。谁让他拆散我和五哥!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娶我,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顾莞宁!你和你父亲生的一般模样,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骄傲。我见了你,就像见了顾湛一样。你让我还怎么喜欢你这个女儿?我真恨不得从未生过你!”
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顾莞宁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氏:“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有你这样一个亲娘!”
“我真为我的父亲感到悲哀和羞耻,他年少情热,一片真心都给了你。你对他却从没有半点真情。你背叛父亲,和别的男子私会,生了孩子冠上我父亲的姓氏。”
“说到底,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顾谨言背对着顾莞宁,迟迟没有转过身来。
他面色雪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氏看似清醒,实则早已癫狂,又哭又笑,说话颠三倒四不由自主:“谁敢说我的儿子不姓顾!他出生在顾家,就是顾家的儿子。这定北侯府的爵位和家业,都是我们母子的,谁都休想抢走……”
“母亲!你不要再说了!”顾谨言忽地打断了沈氏,厉声喊了起来:“你不要再说了!”
沈氏冷笑一声:“我为何不能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我就是要说,谁都休想拦住我!”
“我和五哥私~通生了孩子。如果传出去,丢脸的是顾家,是已经死了三年的顾湛。人人都会暗中嘲笑他被戴了绿帽子,更会瞧不起定北侯府!还有顾莞宁,也休想再嫁到齐王府去。到那个时候,满京城的少年郎,也没人再会娶她过门。”
“这都是报应!是顾家当年逼我嫁到京城的报应!”
顾莞宁的目光里满是憎恶:“顾家正经地提亲下聘,如果你执意不嫁,只要沈家拒绝这门亲事,顾家怎么可能逼你嫁到京城来?你不敢怪沈家人,便将一腔怨气都迁怒到了父亲和祖母身上。”
“真正可恨又可鄙的,是沈家人,是你沈梅君!”
沈氏像被针刺一般,猛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伸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是你亲娘,你竟敢直呼我的闺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顾莞宁,我告诉你,你是我生出来的,你胆敢忤逆不孝,我就将所有事情都宣扬出去。我豁出脸去,什么都不怕。你可别忘了,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若是让人知道你亲娘不~贞,唯一的弟弟也是私~生子,到时候看还有谁敢娶你!”
沈氏咬牙切齿地说完,又哈哈狂笑起来。
如此丑陋又可鄙的妇人,就是他的母亲!
顾谨言惨然一笑,泪珠不停滚落。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根本无话可说。
太夫人的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的胸膛处一阵阵紧,呼吸也变得困难。
顾莞宁只觉得手中一沉,顿时惊得用力搂住太夫人昏倒瘫软的身子,不假思索地喊了起来:“琳琅!玲珑!快些进来扶住祖母。”
……
琳琅和玲珑都在门外守着,门板虽然厚实,依然挡不住沈氏尖锐的哭喊声。
两人越听越是心惊,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这一切太令人震惊了!
就连她们听到沈氏的话,都觉得无比愤慨。真不知道小姐听了会是何等愤怒难过!
当听到顾莞宁的呼喊声时,两人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琳琅快步走到太夫人身边,搀扶着太夫人的另一侧。玲珑则走到沈氏身边,运指如飞,迅疾点中沈氏的昏穴和哑穴。
沈氏所有的叫嚷声戛然而止,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顾谨言跪倒在床榻边,像失了魂魄一般。
玲珑略一犹豫,也点了顾谨言的昏穴。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顾莞宁眼中闪着水光,却未慌了手脚,迅吩咐道:“琳琅,和我一起将祖母扶到床榻上。玲珑,叫谢大夫进来为祖母施针急救。”
两个丫鬟一起应了一声。
谢大夫就在外面,很快便随着玲珑进来了。
谢大夫见到躺在地上的沈氏和顾谨言,心里一惊,却没多问,坐到床榻边,为太夫人看诊。
“谢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素来冷静镇定的顾莞宁,此时看着太夫人惨白的脸色,心里也慌乱了起来。
谢大夫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太夫人这是气急攻心,血气上涌,一时受不住才晕了过去。我先施针将她救醒再说。”
“一切有劳谢大夫了。”
顾莞宁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治病的时候不宜催促,很快住了嘴。
听着这一连串的动静,吴氏终于待不住了。八一 ≤.1ZW.
吴氏走到沈氏门外,张口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快些开门,让我进去。”
琳琅玲珑都在屋子里,守在门外的是二等丫鬟珊瑚和琉璃。
琉璃陪着笑脸应道:“大夫人请见谅。小姐刚才有令,让奴婢们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
吴氏横眉冷哼:“给我让开!”
二房一定是生了大事!想瞒着不让她知道!
琉璃硬着头皮要拦下吴氏,吴氏见区区一个丫鬟也敢拦着自己,顿时怒从心头起,扬起手,眼看着就要挥到琉璃的脸上。
一只手冷不丁地握住了吴氏的手腕。
吴氏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痛,诶哟一声叫了起来。一抬头,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是顾莞宁!
吴氏又气又怒,张口就道:“莞宁,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对我如此无礼?”
她可是顾莞宁的大伯母。顾莞宁当着下人的面就这样攥住了她的手腕,分明是让她出丑丢人。
顾莞宁目光冷然,语气透着寒意:“大伯母又是想做什么?如果我不拦着,这巴掌就要落到琉璃的脸上了吧!”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吴氏却莫名地心中一寒,双腿有些软,竟生出了跪下求饶的冲动。
当她惊觉到自己的念头时,不由得暗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没出息!怎么被一个还没成年的丫头吓成这样!
刚才一定是她的错觉。
“琉璃竟敢拦着不让我进去,这么不懂规矩的丫鬟,我自要教训一番。”吴氏当家理事几个月了,自觉底气比以前足了,这些话说的理直气壮。
顾莞宁冷冷说道:“琉璃是奉了我的命令守在门外,哪里有不懂规矩之处?退一步说,就算她做的不妥,也自有我这个主子管教。不劳别人教训!”
竟是丝毫没给吴氏半点颜面!
吴氏顿时恼羞成怒:“顾莞宁!你这是目无长辈!”
顾莞宁略略挑眉,声音森冷:“祖母正躺在床榻上,由谢大夫施针急救。这么要紧的关头,大伯母却喧闹不休,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吴氏:“……”
这么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吴氏哪里承受得起,忙辩解:“我就是惦记着婆婆的身子,所以才想着进去看看……”
“祖母有我照料着,就不劳大伯母费心了。”顾莞宁淡淡说道:“若没有别的事,大伯母先回院子休息。若有需要大伯母之处,我自会打人去送信。”
直接张口撵人!
吴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可是,她的手腕还被顾莞宁紧紧攥着没放开。论口舌也不是顾莞宁的对手。想摆出长辈架子,顾莞宁根本就不吃这一套……真憋屈!
吴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就不送大伯母了。”顾莞宁这才松了手。
吴氏悻悻地转身离开。
方氏就识趣多了,没等顾莞宁张口,就随着吴氏一起离开了。
顾海却未走,对着顾莞宁低声道:“莞宁,我在荣德堂里守着。不管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有三叔在!”
短短几句话,令顾莞宁鼻子一酸。
不过,此时不宜多说,也无心解释什么。
顾莞宁低声道:“三叔,我欠你一个解释。等祖母醒了,我自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顾海点点头。
……
太夫人一夜未醒。
顾海在荣德堂里整整守了一夜。
顾莞宁在床榻边也守了一整夜。
一夜未眠,顾莞宁清澈明亮的眼眸有了血丝,眉宇间也有些倦意。琳琅和玲珑各自劝了她几回,让她休息片刻。
顾莞宁说道:“等祖母醒了再说。”
琳琅玲珑劝不动她,对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沈氏和顾谨言又被点了两次昏穴,一直昏迷瘫软在地上。此时天气炎热,地上微微有些凉意,对身子倒是无碍。
天边熹微亮的时候,太夫人终于醒了过来,有些吃力地睁开眼。
顾莞宁大喜过望,用力地攥紧了太夫人冰凉的手:“祖母,祖母!你终于醒了!”
太夫人目光茫然,许久才有了焦距,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宁姐儿”。然后头侧向一边,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顾湛若地下有知,此时会是何等难过?
倾心恋慕娶进门来的妻子,竟是这样一个心肠狠毒贪婪无耻的妇人!更可恨的是,沈氏竟在婚后又和沈谦苟且生下了儿子,顶着顾家的姓氏,做着顾家的嫡孙……
最疼爱最器重的孙子,原来根本不是顾家子孙!
如果这个秘密没有曝露,沈氏的阴谋就真的得逞了。
顾家百年基业,将会落入外人之手。
她就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死去的丈夫和儿子,还有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莞宁心如刀割,哽咽着低声喊道:“祖母,你别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沈氏不知廉耻太过贪婪,是父亲被情爱迷昏了头,竟没现枕边人别有怀抱。是沈谦胆大包天,竟敢带着沈青岚到京城来。是顾谨言辜负了祖母的疼爱。还有她,怕祖母承受不住,一直隐瞒没说出实情。
这些不是祖母的错。
可现在承受这份锥心之痛的,却是祖母。
太夫人闭上眼,泪水不停地涌出来。
顾莞宁又是心痛又是愤怒,将头埋在太夫人肩侧,无声地落泪。
琳琅玲珑知道祖孙两个有话要说,各自默默地退出门外,守在门口。
太夫人和顾莞宁哭了许久。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狠狠地哭上一场,心里的悲愤痛苦似也稍稍减轻了些。太夫人沙哑着声音问道:“宁姐儿,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莞宁哭了半天,嗓子也有些沙哑:“我不敢确定,只是猜想罢了。祖母,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暗中向三叔借了两百私兵,让他们暗中盯着沈谦的一举一动和西京沈家的动静。齐王藩地齐王府,还有太子府,我都派了人手盯梢。”
太夫人既愤怒又伤心难过,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顾莞宁:“你让人盯着沈谦和沈家也就罢了。八一? ㈧.??1㈠ZW.为何要盯着齐王府和太子府?”
顾莞宁低声道:“这些以后我再慢慢解释给祖母听。现在,祖母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千万不能就此倒下不起。”
“祖母生性坚强。当年祖父去世,祖母一个人撑起定北侯府。后来父亲去世,祖母也只哭了一夜。这一回,祖母也一定能撑过去。”
太夫人惨然一笑,声音微弱无力:“宁姐儿,祖母老了,也累了,撑不动了。”
短短一夜之间,太夫人头上多了许多银丝,额头眼角的皱纹透着疲惫和苍老。眼中也没了往日的坚毅神采,只剩下无尽的伤心。
顾莞宁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前世,祖母在她嫁入太子府之后一病不起。后来沈氏在祖母的汤药中做了手脚,祖母很快就“病逝”了。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祖母也不知道最疼爱的孙子根本不是顾家血脉。
这一世,因为她的缘故,顾谨言的身世早早曝露。
祖母的伤心,更甚过前世。
太夫人抬起胳膊,颤巍巍地为顾莞宁擦拭泪水:“宁姐儿,你别哭。祖母会尽力撑着,至少也要撑到看着你安然出嫁的那一天。”
顾莞宁满心酸涩,哽咽不已:“祖母,你是我们侯府的顶梁柱。顾家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要撑下去!你一定能撑下去!”
太夫人无力地放下胳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顾莞宁起身为太夫人掖好被褥,然后低声道:“祖母好好歇着,其余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太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
不管如何,太夫人总算是醒了。
顾莞宁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莞宁走到门边,将几个丫鬟叫了过来,出一连串的指令。
“琳琅,你让紫嫣她们几个找一顶软轿来,将祖母抬回正和堂里安心静养。”
“玲珑,传我的吩咐,从现在开始,荣德堂里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重责!”
“珊瑚,你领着人出府一趟,将廖大管事廖二管事‘带’进府里。”
“琉璃,你去郑妈妈那边看看,如果郑妈妈交待出信的下落,立刻将信找出来。记着,这封信必须亲自交到我的手里。”
“璎珞,你去告诉三叔一声,就说祖母已经醒了。让三叔先回院子里歇着。”
顾莞宁神色沉凝,眉眼间浮着冷然寒意。
丫鬟们无人多嘴多问,一一领命。
珍珠见顾莞宁没吩咐她差事,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请缨:“还有什么事,小姐吩咐奴婢一声吧!”
顾莞宁看向珍珠:“你去厨房熬些粥,待会儿送到正和堂去,劝祖母多吃一些。”
珍珠忙应下了。
丫鬟们各自领命退下,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待太夫人被抬走之后,顾莞宁又吩咐碧彤将沈氏和顾谨言抬到床榻上,然后沉声吩咐:“碧彤,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在这屋子里守着,不得离开半步。夫人和少爷醒了,你立刻让人禀报给我。”
碧彤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谨遵小姐吩咐。”
第一个回来复命的,是琉璃。
“小姐,郑妈妈被审问了一夜,什么也不肯说。”琉璃皱着眉头禀报:“派去搜查屋子的丫鬟,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搜到那封信在哪儿。”
郑妈妈的难缠,也是意料中的事。
她对沈氏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绝不会轻易交代那封信的下落。
倒是沈氏,轻易就信了她的说辞,以为郑妈妈背叛了自己。
顾莞宁眸光微闪,淡淡说道:“郑妈妈被关在哪儿?领着我过去。”
……
郑妈妈被关在荣德堂的柴房里。
柴房里光线暗淡,闷热不堪,郑妈妈被关了一整夜,米粒未进,滴水未沾,又饿又渴又累。
负责审问郑妈妈的,是太夫人身边的管事李妈妈。
李妈妈来回盘问了一夜,也没能问出信的下落,心里颇为烦躁,张口威胁道:“郑妈妈,你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交代,我可就不客气了!”
郑妈妈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李妈妈一咬牙,吩咐另外两个婆子:“你们去拿夹板来。”
“你这是动用私刑!”郑妈妈怒目相视:“我不是侯府的下人,你们敢对我用刑,我就去衙门告官。到那个时候,看定北侯府要如何洗清名声。”
滥用私刑,确实不妥。
李妈妈一直犹豫不决,没对郑妈妈用刑,也是因为顾虑重重。
郑妈妈见李妈妈不吭声,知道自己说中了李妈妈的心思,眼睛顿时一亮,声音愈大了起来:“快些放我出去。我要见夫人……”
柴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耀目炽热的光线陡然射了进来。
郑妈妈反射性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门口处已经多了一个窈窕的少女身影。
“郑妈妈好大的威风!”熟悉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不知你打算要怎么出去告官?我若是不放你出去,你又待如何?”
是顾莞宁!
郑妈妈头皮一紧,心里陡然一阵慌乱,闭上嘴,再也不敢乱嚷。
“奴婢见过二小姐。”李妈妈和另外两个婆子忙上前来见礼。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李妈妈一眼:“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审问出结果来?”
李妈妈一脸愧色:“是奴婢没用。”
“你确实没用。”顾莞宁冷冷说道:“这点胡言乱语就把你吓唬住了。别说是用刑,就是将她打死,也有我替你担待着,有什么好怕的。”
李妈妈立刻精神一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妈妈心里一颤,鼓足了勇气喊道:“我是夫人身边的人,二小姐这般对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中满是嘲弄的冷笑:“你对母亲倒是忠心耿耿。可惜,母亲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信任你。我告诉母亲你已经将信交出来了,母亲竟没追问就相信了。”
郑妈妈:“……”
不可能!
夫人最信任的就是她。八一 =.==1≥Z≠W≥.≈≈怎么可能轻信这样的话!
一定是二小姐在骗她!
郑妈妈面色变幻不定。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信不信随你!其实,就是你不交出那封信也无所谓。该知道的,祖母已经全部知道了。”
郑妈妈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顾莞宁挑了挑眉,眼角眉梢俱是讥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莫非你以为能一直隐瞒下去?若是你老实点,我会留你一条性命。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死一个下人,对定北侯府来说还算不得什么大事。别说是去告官,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降罪顾家。”
顾莞宁绝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威胁。
她在阐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郑妈妈额上冷汗涔涔,手心也湿漉漉的,心跳忽快忽慢,喉咙一阵阵紧。
顾莞宁懒得再多看郑妈妈一眼,随口吩咐李妈妈:“我只给你一个时辰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让她张**代。否则,就将她乱棍打死,连着廖家父子的尸一起扔到乱葬岗去!”
郑妈妈:“……”
郑妈妈再也撑不住了,沙哑着嗓子嘶喊起来:“二小姐,这不关他们的事!要打要杀都冲我来!放了我男人和我儿子!我说,我现在就说……”
在郑妈妈心中,沈氏确实排在第一位。可多年的夫妻感情也不是假的,更何况,还有唯一的儿子。
在保全自己和丈夫儿子的性命和背叛沈氏之间,郑妈妈终于做了选择。
“那封信被我藏在了夫人床下的暗格里。”郑妈妈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交代:“暗格做的十分精巧,必须要用特殊的手法才能打开……”
顾莞宁听完后,对李妈妈说道:“继续看着她,没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
顾莞宁年纪虽轻,手腕却老道狠辣,身上更散着令人屏息的肃杀威压。
李妈妈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应了。
……
半个时辰后。
正和堂。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意识昏沉,面色苍白。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封薄薄的信。
她没有拆开信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是静静地握着太夫人的手,凝视着太夫人苍老惨然的脸孔,心里默念。
祖母,你一定要好起来。
定北侯府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没有你。
如果你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悄步走了进来,站到了顾莞宁的身后,轻轻喊了声“莞宁”。
是三叔顾海来了。
顾莞宁转过头,喊了声“三叔”。
熬了一夜,顾海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脸上有些倦容,远不如往日俊美。眼中的坚毅,却一如往常。
“莞宁,不管生事,都有三叔担着。”顾海沉声道:“没有我,还有行哥儿他们几个。顾家只要还有一个男丁在,就无需你一个闺阁少女忧心。”
这样暖心暖肺的话,听得顾莞宁心中一暖,轻声道:“三叔的意思我都明白。不过,这是二房的家事,祖母病倒了,就由我来撑着。”
二房的家事?
顾海眉头一皱,心念电闪。
二房如今只有沈氏和顾莞宁姐弟。沈氏和顾谨言一直都没露面,显然这件事和他们母子有关:“莞宁,是不是你母亲和言哥儿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信,放到顾海手中。
顾海没有丝毫犹豫,迅拆开信看了起来。
……
一共三张信纸,顾海只用了一盏茶时间,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信后,顾海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
顾海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好一个沈梅君!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二哥!”
兄弟三人,除了顾湛是嫡出,顾淙顾海俱是庶出。不过,兄弟三人一起长大,一直颇为亲厚。尤其是顾海,和顾湛感情极佳。
当年顾湛定亲的时候,顾海已经十二岁。
顾湛每次提起沈氏,眼中总闪着喜悦的光芒。沈氏养病的时候,顾湛一封信接着一封信地送到西京,还亲自到西京去探望过一回。只可惜,当时被沈家人以成亲前不宜见面的理由拦下了。
苦等了一年多,顾湛才将如愿以偿地娶了心上人过门。新婚的那一段日子,顾湛是那样的高兴。在外素有冷面侯爷之称的顾湛,到了新婚妻子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不得不感慨情爱两字的魔力。
他常在背地里取笑顾湛:“二哥,瞧瞧你这副傻乎乎的样子。二嫂可比你含蓄矜持多了。”
沈氏笑容不多,平日也很少说话。那个时候,没人起疑心,只以为沈氏刚嫁进门,难免有些害羞少言。
顾湛不以为意地笑道:“你现在还不懂。将来等你娶媳妇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沈氏生下顾莞宁,顾湛抱着小小的女儿,傻笑了半天。
只可惜,顾莞宁还没满周岁,顾湛便奉圣旨领兵去了边关。一去就是数年,最后连尸也没能回来。
顾湛是大秦武将的中流砥柱,更是定北侯府的顶梁柱。他虽然死了,曾立过的赫赫战功却还在,圣上的眷顾也在。
也因此,即使顾湛长眠地下,顾家一门男丁和内宅女眷依旧能过着富贵安然的生活。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却娶了沈氏这样一个冷血无情心如毒蝎的妇人!
老天真是不开眼!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九泉之下的二哥被如此羞辱!
汹涌的愤怒在顾海的胸膛涌动不休,化为滔天的怒焰!
“我去杀了他们母子两个!”顾海一脸狠厉:“对外就宣称他们母子暴毙!沈谦沈青岚父女也非死不可!还有蒙骗了我们多年的沈家,也绝不能放过。”
说完,转头就要走。
“老三,等一等。”
一个微弱无力的声音生生地拉住了怒不可遏的顾海。
顾海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太夫人:“母亲!”
太夫人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着:“老三,不要杀人!”
“将此事遮掩下来,绝不能传出去。八??一中文 ≤.≤≥1≥Z≤W≤.≤你二哥已经死了,不能让人在背后轻蔑嘲笑他。我们顾家,也绝不能有这种骇人的丑闻……”
顾海的眼睛都红了:“母亲,这样岂不是便宜了沈梅君那个贱人!”
就是将沈氏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还有顾谨言……
不,他根本不是二哥的骨血,根本不配姓顾!
顾海的愤怒清楚地写在脸上。
太夫人声音低弱,语气苍凉:“老三,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我也恨不得杀了沈氏和沈谦父女两个!沈谦父女死不足惜,沈氏却是你二哥明媒正娶的正室,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如果她骤然暴毙,一定会惹人疑心。”
“还有,沈氏若是死了,宁姐儿就成了无父无母之人,不但要守孝三年,还会落个克父克母的名声,会影响她的终身大事……”
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莞宁红着眼眶,一边为太夫人轻拍后背,一边哽咽着喊了声祖母。
然后,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嗓子眼里。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祖母依旧为她顾虑烦心。
顾海气头一过,也渐渐冷静下来。
太夫人说的没错!沈氏一条贱命不算什么,却会连累到顾莞宁。
按着大秦习俗,待字闺中的少女大多十四五岁就定下亲事,十六岁成亲。顾莞宁已经十三岁了,一旦守孝三年,婚嫁一事就会被耽搁。而且,丧父丧母的名声也着实不太好听。说亲的时候,少不得会为人诟病被人挑剔。
“好,我听母亲的,不会动手杀人。”顾海目中闪着寒光,声音阴沉。
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至于沈家,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当年沈氏和沈谦的私~情,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还有两位舅爷都是知情的,却一直隐瞒不说。找回了沈氏之后,还硬逼着沈氏嫁到定北侯府来。
说到底,无非是沈家舍不得顾家这门姻亲。为了替沈家找一个靠山,做出了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情。
这些年,沈家和顾家来往不多。不过,有定北侯顾湛这个姑爷,沈家一门明里暗里着实得了不少的好处。
沈老太爷年迈不提,沈家两位舅爷都谋了油水足的实缺。沈家其余的族人,也或多或少沾了顾家的光。
对顾家来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在顾湛的颜面上,照拂沈家一二也不算什么。
现在知道了真相,顾海心里的怒意混合着恨意,恨不得将沈家人碎尸万段!
顾莞宁对沈家人也全无好感,明明看出了顾海的心思,也未出言求情。
……
太夫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定定神,又低声道:“还有言哥儿……都是沈氏作的孽!言哥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也是个无辜可怜的。”
想到顾谨言,太夫人的心里像被针刺一样疼痛难当。
她一直将顾谨言视为顾家的未来和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彻底成了幻影!
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孙子,根本就不是顾家的儿孙!
太夫人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下去:“沈氏不能死,言哥儿也罪不至死。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给他留一条生路。”
顾海皱着眉头,一脸地不赞成:“母亲此话不妥!”
“沈氏关在内宅里,总翻不起风浪来。若不处置了阿言,他就是正经的顾家嫡孙。母亲当年上的奏折里,已经言明在阿言十六岁的时候,就要为他请封定北侯世子。如果让他活着,以后该如何处置?”
“三叔不必担心。”顾莞宁出人意料地张了口:“这个隐患,留给我来解决。”
顾海一惊,看向顾莞宁,目中有一丝探寻。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三叔是不是疑心我日后会袒护阿言?他虽然不是顾家子孙,身上流的血有一半却和我相同,依旧是我的亲弟弟。”
顾海被说穿了心思,默然不语。
“我姓顾,我是顾家的女儿。”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顾海,目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我这一生,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顾家的事情。”
顾海哑然片刻,才愧然道:“对不起,莞宁,三叔不该对你生出疑心。”
沈氏是沈氏,顾莞宁是顾莞宁!
她们两个虽是母女,相貌性情却毫无相似之处。
他怎么能因为沈氏迁怒顾莞宁?又怎么能对顾莞宁生出疑心?
顾莞宁并不介怀,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三叔生出疑心也是难免的,我不会怪三,三叔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海定定神,说道:“也罢!既然你和母亲都执意要留阿言一条性命,我也不再说什么。不过,他日如果阿言有什么异动,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手中掌着两千私兵,又在兵部任职多年,顾海性情风趣随和,实则缜密狠辣。该动手的时候,从不犹豫。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三叔只管动手,我绝无怨言。”
顾海也无话可说了。
顾莞宁又看向太夫人,柔声安慰道:“祖母,顾家二房虽然没有男丁,长房三房却是有的。”
“大堂兄年龄最大,性情沉稳,端正守礼。好好培养锻炼几年,守住家业总不成问题。二堂弟三堂弟年龄稍小一些,也都是知礼守礼的少年郎。有他们在,顾家不会断绝。还有我顾莞宁在,顾家绝不会败落。”
最后一句话,说得慷慨决然,令人心神激荡。
太夫人眼中闪出了水光,哽咽着应道:“好!祖母知道你的意思,祖母会好好活着,看着你嫁人生子,看着顾家传承下去。”
顾莞宁从来都不喜哭泣落泪。可这短短的一天里,顾莞宁已经哭了几回。
听着太夫人的话,顾莞宁的泪水又盈然于睫。
看着祖孙两个相拥落泪,顾海也是一阵鼻酸,将头扭到一侧。
……
太夫人哭了一场后,又沉沉睡去。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
顾莞宁不愿惊扰了太夫人休息,叮嘱紫嫣好好守着太夫人,便和顾海到了外间说话。
没了太夫人在一旁,顾海说话便直接多了:“莞宁,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莞宁点点头:“是。不过,我一直没有证据,所以才向三叔借了人手,暗中盯着沈谦和沈家。”
“齐王府和太子府,我也都派了人手盯着。”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生性敏锐,几乎是立刻就窥破了顾莞宁的心思:“你在担心齐王府生出异心?”
顾莞宁也不遮掩了,迅疾应道:“我也只是猜疑罢了。我们定北侯府和齐王府是姻亲,姑母是齐王妃。如果齐王府有了异动,我们顾家也一定会受牵连。我让人盯着齐王府,也是为了提前防备。”
顾海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颇有深意地说道:“看来,你并不想嫁给齐王世子。”
如果顾莞宁对齐王世子有心,绝不会这般戒备提防齐王府。
顾莞宁坦然应道:“不瞒三叔,我几日前就和祖母说明了心意。我对齐王世子并无男女之情,也绝不会嫁到齐王府。”
“祖母已经被我说服了。”
顾海嗯了一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是因为太孙的缘故吗?”
顾莞宁:“……”
顾莞宁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三叔。太孙确实对我有意,不过,我并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换在往日,顾海少不得要调侃侄女几句。不过,今天刚生这样的大事,顾海满腹沉重的心事,无心说笑。很快便扯回正题:“你打算如何处置你母亲?”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母亲病弱体虚,不宜再见外人,以后就在荣德堂里养病。荣德堂里人多口杂,只留下四个一等丫鬟伺候就行了,其余的丫鬟婆子一律打到庄子里做事。”
这是要软禁沈氏了。
顾海点点头,又提醒了一句:“荣德堂外多派些侍卫守着,免得有人不慎误闯进去。”
以后,沈氏只能在荣德堂里待着,不能踏出荣德堂半步,更不能让她见任何人。
顾莞宁应了下来,又低声道:“为了不让人生出疑心,就说母亲得的病症会传染。也免得大伯母三婶还有堂兄妹们去探望。”
想瞒过外人,就得连府里的人也一并瞒下。
顾海赞许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想的颇为周全,就这么办吧!”顿了顿又道:“阿言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提起顾谨言,顾海心里颇为些复杂。
往日,顾海最疼这个侄儿。一来顾谨言是顾家嫡孙,将来要继承侯府家业。二来,顾谨言天资聪颖谦逊有礼又生的眉清目秀,天生就讨人喜欢。
然而,真相是这样的残酷!
顾谨言根本不该姓顾,他是沈氏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儿子。他的存在,是对死去的顾湛的羞辱,也是对顾家的羞辱!杀了他,是永无后患的最佳办法。可太夫人和顾莞宁都坚持要留他一条性命。
果然是妇人之仁。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顾海的心思,轻声说道:“等阿言醒了,我有些话要问他。三叔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置阿言,给你一个交代!”
顾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
顾谨言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当他睁开干涩的眼睛时,头脑昏沉,思绪麻木,反应也比平日迟缓得多。
窗外光线黯淡,看天色,应该是黄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胃里空空的,却毫无饥饿的感觉。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暗。触目所及处,是熟悉的白色纱帐。
这是沈氏的屋子。
他正睡在沈氏的床榻上。
顾谨言费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沈氏的脸庞。这张脸,他看了足足七年,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他的母亲,是这个世上和他最亲近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她,只觉得陌生而可怕。
他已经跌进了万丈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不知不觉中,顾谨言已是泪眼模糊。他先是无声地耸动着肩膀,然后渐渐呜咽出声。就像一只受了重伤又迷了路的小兽,满心的绝望无助。
沈氏被哭声惊醒了。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睁开眼。
昏睡前生的一切,瞬间涌上脑海。沈氏控制不住自己,全身哆嗦了几下,巨大的慌乱惊恐在心头涌动。呼吸急促而困难。
她苦苦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已经全部曝露。
顾谨言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阿言!”沈氏沙哑着喊了一声。
顾谨言将头扭到另一侧,泪水涌得更快更急。
“阿言,”沈氏满心酸苦,竭力放软声调:“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瞒哄骗你。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瞒着你。其实,那一天我和五哥在一起被你现的时候,我就想将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是怕你承受不住……”
“你什么都别说了。”顾谨言哭着打断沈氏:“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什么都不要听!”
声音凄厉而绝望。
沈氏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阿言,你别恨我。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这个儿子。你别恨我……”
他怎么能不恨她?
他明明应该是顾谨言,他的父亲应该是大秦朝最赫赫有名的定北侯顾湛,他应该是顾家唯一的嫡孙。他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坚信自己会将顾家扬光大。
忽然间,这一切都成了破碎的泡影。
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他根本就不姓顾!
他的父亲,是那个懦弱又可鄙的沈谦!
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已经被倾覆。
顾谨言忽然出一声凄厉的嘶喊!这一声喊叫,甚至比沈氏之前的嘶喊更尖锐更疯狂!
沈氏惊吓得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快被震破的耳膜,慌乱地搂住崩溃的顾谨言:“阿言,阿言!你别这样,你别吓我……来人!快来人啊!”
顾谨言的嘶喊声和沈氏的哭喊声混合在一起,在荣德堂里回响不休,却毫无回应。八一 .连一个来看看的丫鬟都没有。
荣德堂里似乎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人。
沈氏心中惊恐不已,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谨言的手:“阿言,你别哭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斩草除根,杀了我们母子两个!”
“阿言,他们要来杀了我们!”
顾谨言哭声一顿,忽然又笑了起来。漂亮的脸孔有些奇异的扭曲:“让他们来吧!现在就来杀了我!我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沈氏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谨言:“你胡说什么?你是疯了吗?你是顾家唯一的嫡孙,以后是要继承顾家爵位和家业的……”
“疯的人不是我,是你!”顾谨言满目憎恨嫌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敢这般痴心妄想。你怎么还有脸肖想顾家的家业。”
沈氏怒目相视:“顾家本来就应该是你的!顾湛既然娶了我,顾家的家业就该是我儿子的!”
沈氏眼睛通红,神色扭曲!
和疯子无异!
顾谨言悲哀又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窈窕而坚定的少女身影。
……
一天一夜没合眼,就是铁打的人,也免不了有些倦容。
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也透出了些许倦意,然而,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张美丽夺目的脸庞上满是坚毅。
凌厉无情的风雨,或许会使她痛苦,却无法动摇她的心意,更不可能击溃她!
看着这样的顾莞宁,沈氏心中生出莫名的惊惧惶恐。
她忽然现,她虽然是顾莞宁的母亲。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顾莞宁没有看神色惊惶的沈氏,她定定地看着满脸泪痕的顾谨言:“阿言,我有话要问你。”
顾谨言颤抖着用手擦拭脸上的泪痕,低低地嗯了一声。挣扎着起身下床。
沈氏太阳穴突突一跳,不假思索地攥住顾谨言的胳膊:“阿言,你别去!她一定是要害你!你绝不能和她独自在一起。”
顾莞宁想杀他,易如反掌,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顾谨言不想再多看沈氏一眼,更不想和她说话,沉默着甩开沈氏的手,下床走到顾莞宁身边。
“阿言!”沈氏情急之下,也跟着下了床榻。脚一落地,双腿又酸又麻,咚地一声,瘫软倒地。
顾谨言没有回头看沈氏,低声道:“姐姐,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顾莞宁也没看沈氏,轻声应道:“好,我们出去再说。”
沈氏不停地在喊着顾谨言的名字,可是,顾谨言至始至终也没停下脚步。就这么随着顾莞宁走了出去。
……
荣德堂里十分冷清,丫鬟婆子不知都被打到哪儿去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谨言默默地随着顾莞宁走到廊檐下。
姐弟两个相对而立,沉默无语。
“阿言,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慎重。
顾谨言似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默默点头。
顾莞宁紧紧地盯着顾谨言的眼睛:“你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以后,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世也有了猜疑?”
顾谨言:“……”
怎么会没有猜疑?
沈青岚和沈氏如此肖似,而他,和沈谦也像得出奇。
沈谦和沈氏没有血缘关系,哪来的外甥肖舅?
顾谨言用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胆小懦弱。明明已经猜到了一些,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太害怕这个真相,太害怕失去所有的一切!
顾莞宁淡淡说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之前你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隐瞒不说,也怪不得你。再怎么样,她也是你我的母亲。你不能不顾她的性命,所以不敢将此事告诉我和祖母。”
顾谨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祖母……太夫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没资格叫太夫人祖母了!
顾莞宁低声答道:“祖母一直在昏睡,中间醒过两回,我喂她喝了粥,她勉强吃了两口,又都吐出来了。”
太夫人平日还算康健,可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了。陡然遇到这样的打击,身子根本吃不消。整整一天,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勉强逼着自己吃下去的,也会吐出来。
就连熬好的汤药,也难以下咽。
顾莞宁一想到太夫人,心里就一阵绞痛。
顾谨言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因为我……祖母……太夫人才会这么难过。都是因为我!姐姐,杀了我吧!你若是不忍心动手,就让别人动手。我没脸再见任何人,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的哭声里,含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和不忍。
说到底,顾谨言并未犯什么错。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太夫人再宽宏大度,也不可能再让他留在顾家。
“阿言,祖母疼了你这么多年,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世,也舍不得要了你的性命。”顾莞宁顿了顿,轻叹一声:“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死。”
“只是,你想留在顾家是不可能了。”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接你去普济寺住上一阵子。对外就宣称是得了重病。然后,让普济寺的高僧慧平大师‘救’你一命。你与佛有缘,为了续命,不能擅离普济寺。拜在慧平大师门下,做一个俗家弟子,带修行。”
“你安心在普济寺里住着,吃穿用度不必愁。我们顾家每年在普济寺里布施丰厚,他们自会善待你。顾福也随你一同前去,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每隔一段日子就去看你。”
顾莞宁顿了片刻,又说道:“等你到了十六岁,长大成人了,我再为你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离开京城。”
不过,终其一生,顾谨言都要活在监视之下,没有真正的自由。
顾谨言的哭声渐渐停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莞宁。?八一中?文 .
看来,他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硬起心肠说道:“阿言,你记着,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顾家子孙。祖母不愿宣扬家丑,所以不会将此事曝露出去。你在普济寺里,还是定北侯府的四公子,无人敢怠慢。这已经是祖母的格外慈悲了!”
是啊!
以他的身份,能苟活于世,已经是太夫人格外开恩。
顾莞宁这般苦心安排,至少给他保全了颜面和尊严。不必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活下去,不会被人唾弃遭人耻笑。
日后,他还有机会离开京城,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顾谨言眼中泛着泪光,强忍着没有掉落:“姐姐,谢谢你!”
顾莞宁的眼中也露出些许怜惜:“阿言,你虽然不姓顾,可你还是我的亲弟弟。我恨母亲,恨沈谦父女,却并不恨你。”
“你是无辜的。母亲犯下的错,不该延续到你身上。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要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我一定保你一世平安。”
这样温柔的顾莞宁,他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了。顾谨言哽咽着喊了声姐姐,然后扑到她的怀中,失声痛哭。
他还是个七岁的孩童,比她矮了一个头。瘦弱的肩膀根本负担不起这些沉痛。
他埋在她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顾莞宁鼻子微酸,轻轻拍着顾谨言的后背。
阿言,姐姐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
今后的路还很漫长,希望你一直谨慎清醒地活下去。
顾谨言抬起红肿的眼睛,哭着问道:“姐姐,我离开之前,能不能看太夫人一眼?只看一眼我就走。”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转念一想,顾谨言这一离府,此生再也不会踏进侯府半步。临走前,就让他见祖母一眼吧!
他总算有良心,也不枉祖母疼了他这么多年。
“好,我领着你去正和堂。”顾莞宁低声道:“你将眼泪擦干净,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不要抬头。”
顾谨言点点头,伸出手,用力地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原本白嫩的脸蛋早已哭的通红,眼睛也是又红又肿。就是擦了眼泪,也看得出哭过的痕迹。
不过,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
正和堂平日一到晚上就格外热闹,除了顾莞宁顾谨言时常过来,姚若竹每天也都陪着太夫人一起吃完饭。顾海在府中的时候,也会领着儿女到正和堂来。
太夫人这一倒下,正和堂里无人敢喧闹,倒是安静了许多。
顾莞宁刚踏进正和堂,姚若竹便迎面匆匆地走了过来。
“莞宁表妹,你来的正好。”姚若竹一脸忧色:“刚才紫嫣来禀报,说姑祖母连汤药也吐了出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饭菜吃不下去,现在竟连汤药也无法入口了。
顾莞宁心里一沉,不假思索地说道:“谢大夫人呢?”
姚若竹苦笑一声:“谢大夫一直待在正和堂没走。他正在给姑祖母施针,不让人随意进去叨扰。”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力持平静:“打人将三叔请过来。”
姚若竹应了一声,又说道:“要不要将大伯母三婶娘一并请来?”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道:“暂时不用了。大伯母一张嘴没个消停的时候,来了也只会聒噪得让祖母头痛。”
既然不让吴氏过来,索性也不叫方氏了。
姚若竹诧异地看了顾莞宁身后的顾谨言一眼。
天色昏暗,顾谨言又低着头,姚若竹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此时又已泪流满面。只是,顾谨言一直没吭声,也足以令姚若竹惊讶了。
顾莞宁也不解释,淡淡说了句:“我领着阿言去见祖母。”
说完,便领着顾谨言走了。
姚若竹哑然片刻,并未跟上去。
她在侯府住了五年,一直小心低调地做人,从不过问不该过问的事。
……
太夫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谢大夫为太夫人施完针后,颇有些疲倦。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顾莞宁领着顾谨言进了内室。
谢大夫忙起身欲行礼。
“谢大夫不必多礼。”顾莞宁立刻说道:“祖母身体欠佳,这几日要劳烦谢大夫住在府中了。我已经打人去谢家送了口信,也命人为谢大夫准备好了住处。还请谢大夫安心住下。”
谢大夫忙笑着应道:“有劳二小姐费心了。”
谢大夫时常出入定北侯府,对顾莞宁的性情脾气也知晓几分。见她神色凝重,识趣地先退下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说道:“紫嫣,你们几个先退下。”
待丫鬟们都走了,顾莞宁才走到床榻边,轻轻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一天都没进食,全身虚弱无力,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勉力睁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顾莞宁身后另一张熟悉的脸孔撞入眼帘。那张漂亮又可爱的脸孔,此时满脸泪痕。
太夫人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愿意留顾谨言一条性命,可并不代表她愿意再见顾谨言。
顾谨言心里又酸又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每一次都重重地磕到地上。坚硬的地面磕破了他的额头,一丝鲜血缓缓流到清秀的脸上。
“太夫人……”
顾谨言哭着张口喊了一声,满腹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处,化为呜咽声。
他不想叫什么太夫人。
他多想再叫一声祖母!
太夫人依旧没睁眼,眼角却悄然湿润了。
顾莞宁心中一酸,坐到床榻边,为太夫人擦拭眼边的泪珠:“祖母,我会让人连夜送阿言离开。他想在走之前,来见祖母一面。我便带着他来了。”
“祖母,你不想说话也无妨。睁开眼再看阿言一眼吧!他这一走,怕是以后再无相见之日了。”
是啊!
祖母,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
顾谨言哭着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迹在脸上流淌。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一直闭着眼。八一??中文 .
顾谨言固执地跪在床榻前。
时间似乎停滞不动。
过了许久,顾莞宁轻叹一声,转头对顾谨言说道:“阿言,祖母不想见你。你别跪着了,起来离开吧!”
顾谨言眼中水光连连,身子颤抖不已,小声又倔强地张口道:“太夫人,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吧!”
“我走了,以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绝不会给顾家惹半点麻烦,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真正的身世。”
“这么多年,你对我期望最高,也一直最疼我。我以后不能再承欢膝下,临走前,我就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太夫人,求求你了,你再看我一眼。”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太夫人的眼角又湿漉了一片。
她终于睁开眼,看了顾谨言一眼。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顾谨言已经心满意足。他擦了眼泪,用力地又磕了三个头,额上的血迹未干,又重新流了出来。
顾谨言没有擦拭,很快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太夫人的一声轻叹,还有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保重!
自此一别,也不必再相见了。
……
当天夜里,顾谨言坐着一辆马车悄然离开了定北侯府。
顾莞宁默然地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和顾谨言一起同行的,只有小厮顾福。
顾福身为大管家顾松的幼子,在府中自然不愁前程。原本不必跟着顾谨言“流放”。
不过,顾福聪明过人,已经猜到了真相,昨天晚上主动去找了顾莞宁,恳求随顾谨言离府。
顾莞宁淡淡说道:“顾福,你可得想好了。阿言这一离府,以后不会再回顾家。他若是老实安分,或许还有离开京城的机会。不然,怕是要在普济寺住一辈子。你随他一起去普济寺里,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回来。”
顾福恭敬地应道:“小姐说的这些,奴才都明白。”
“不过,少爷身边总得有人伺候。奴才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少爷待奴才一向极好,这种时候,奴才实在不忍弃少爷而去。”
顾谨言身份特殊,放在他身边的人,必须绝对忠心可靠。
顾福确实是最佳人选。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好!你随阿言一起离府。除了你之外,还会有二十个暗卫暗中‘随行保护’。你不必担心别的,只要照顾好阿言就行了。”
顾福应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顾莞宁温和说道:“以后你每个月拿三倍的月例,每个月可以回府一次,探望父母家人。日后到了该成家的年龄,我也会为你做主。”
顾福听到最后一句,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麻溜地跪下给顾莞宁磕头:“多谢二小姐。”
对着顾谨言,顾福也没有隐瞒。
上了马车之后,顾福就主动坦白交代:“以后奴才要日夜守在少爷身边,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将少爷的衣食起居日常举动禀报给二小姐知晓。还请少爷不要生气。”
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顾福肯坦然相告,也愿意陪他一起离府,算是有情有义了。
顾谨言默然无语,呆呆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行驶出一段路程后,顾谨言才掀起车帘,默默地看着定北侯府的方向。
隔得老远,光线又晦暗不明,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定北侯府朱红色的正门和门前两个威风的石狮。还有悬挂在大门上方历经数年风吹雨打的匾额……
不止这些。
还有府里所有熟悉的脸孔。
太夫人,顾莞宁,顾海,方氏吴氏,所有的堂兄弟姐妹……
顾谨言刻意地忽略过了沈氏。
他的生命是她给的。他不应该恨她。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憎恨怨怼!
今生今世,他都不想再见她。
……
沈氏在荣德堂里等了一夜,也没等到顾谨言回来。
她在屋子里拼命地喊叫怒骂,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得一干二净。可不管她闹出多大动静,门都没有开。
也没有人来看她一眼。
她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捧着毒酒或是三尺白绫来了。
沈氏在惊恐不安中熬过了一夜,嗓子因为叫嚷,早已变得干哑,几乎说不出话来。胃里空荡荡的,不知有多久没进食了,她饿得慌,手软脚软,没半点力气。
她目光偶尔瞄到镜子里的自己,顿时被吓到了。
头凌乱不堪,眼睛通红,目光游移不定,满脸的惊惶惧怕,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
这个像疯子一样的女子是谁?
怎么可能是她?
她是堂堂定北侯夫人,当年没出阁时就是西京第一美人,嫁到顾家之后,衣食优渥,身娇肉贵。精心的保养之下,看着就像二十岁的妇人一般年轻美丽优雅。
镜子里这个憔悴不堪消瘦得快脱了型的丑陋妇人绝不是她!
沈氏出一声惊恐的怒吼,拿起一个瓷瓶,用力地砸了过去。
光滑又精致的铜镜异常结实,瓷瓶被砸的粉碎,铜镜依然光亮如初。
“啊——”
这叫声听着太渗人了!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碧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奉了顾莞宁的命令,一直都守在门外。这扇门已经被锁住了,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放在顾莞宁那儿,另外一把则在她的手里。
她牢牢记着顾莞宁的吩咐。不让任何人靠近沈氏的门外,更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其实,就是顾莞宁不交代,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荣德堂。
前天夜里荣德堂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府里的人。太夫人气倒,荣德堂里的下人被打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了几个一等丫鬟守着。傻子也能猜出绝没有好事!
一个个躲还来不及,哪有人敢往这儿凑?
就连碧玉她们几个,也都愁眉苦脸地躲在屋子里,丝毫没有眼红她的差事。
碧彤守了一夜,不时地听着沈氏的怒骂哀嚎,简直是身心俱疲。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碧彤见了来人,精神顿时一振,忙走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二小姐。八一中文 =.≤=1≤Z≥W=.≤”
顾莞宁也是一夜没睡。
昨天夜里送走了顾谨言之后,她便回了正和堂,一直守在太夫人身边。再加上前一夜,算来已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好在她年轻,还能撑得住。除了稍稍倦怠一些眼睛红了一些之外,精神还算不错。
“快些起身,不必多礼。”顾莞宁温和地说道,伸出手扶了碧彤一把。
碧彤顿时受宠若惊,感激地说道:“多谢二小姐。”
“这几日,辛苦你了。”顾莞宁叹道:“碧玉碧容她们,我都信不过,只信得过你,也只好辛苦你了。”
要收拢一个人的心,只靠金银是不够的。
有时候,许之以信任,比金银赏赐更令人动容。
碧彤此时便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想也不想地应道:“有奴婢守在这儿,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夫人半步,小姐只管放心。”
顾莞宁冲碧彤笑了一笑,轻声道:“以后,荣德堂里只剩下你和碧玉她们四个人伺候。我会吩咐下去,所有打扫洗衣之类的杂活让她们几个去做。你只要守着母亲就行了。”
碧彤郑重地点头应下了。
顾莞宁又道:“你现在还年轻,只有十六岁。等过上几年,到了婚嫁的年龄,我会为你许配一门合意的亲事,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光地出嫁。”
有了这样的承诺,碧彤岂能不肝脑涂地忠心做事?
碧彤微红着脸应道:“多谢二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做事,绝不辜负二小姐的厚爱。”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玲珑琳琅一并留在门外,然后亲自去开了门。
……
屋子里一片狼藉。
只要是能扔动的东西,全都被扔了,满地碎片。梳妆镜被砸了数次,铜镜很结实,没有被砸坏,只是留下了许多被砸过的印记。
沈氏所有的力气都被嘶喊一空,神情木然地枯坐在地上。
她头散乱不堪,面色灰败,目光呆滞。双手不知被什么划破了,满手的鲜血。衣服上也有不少出血迹,令人打从心底渗出寒意。
听到久违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沈氏迟钝地抬起头。
顾莞宁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沈氏。
沈氏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莞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言人呢?你将他带到哪儿去了?”
顾莞宁淡淡应道:“他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沈氏全身一震,脸色惨白,泪如泉涌。
阿言一定是被顾莞宁害了性命!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沈氏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扑到顾莞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你好狠毒的心肠,竟然杀了你的亲弟弟!你怎么敢这么做!残害手足,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眼前这个疯狂叫嚣一脸扭曲的妇人,和记忆中那个冷血无情的母亲悄然重合。
同样的凉薄,令人齿冷。
“母亲,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顾莞宁看着近在咫尺的扭曲脸孔,忽地问道:“你为什么认定了我会杀了阿言?”
沈氏脸孔抽动,嘴角也抽搐了几下,眼里的恨意依然未减:“难道你会放了阿言?”
顾莞宁神色不变,张口反问:“我为何不能放了他?”
“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心!”
两人的脸孔离得非常近,激动之下,唾沫飞溅到了顾莞宁的脸上,沈氏依然一无所察,兀自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一直嫉恨岚儿,费尽心机赶走了她。对阿言也是冷冷淡淡的。知道阿言不是顾家子孙,你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阿言没死。”顾莞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让人将他送到普济寺里了。以后,他就在普济寺里带修行,不会再回来。”
沈氏半信半疑:“你真的没杀他?”
顾莞宁冷冷道:“我从不说谎。”
沈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顾莞宁纵有再多缺点,却从来不说谎。她太过固执骄傲,根本不屑于骗人。更何况,事已至此,顾莞宁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顾谨言没有死,只是暂时被送到了普济寺里。
沈氏忧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此时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阿言还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卷土重来。祖母顾及侯府颜面,绝不会将阿言的身世宣扬出去。阿言就还是顾家的嫡孙。”
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沈氏耳边响起:“母亲,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
沈氏倒抽一口凉气,瞪着顾莞宁,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那双深幽不见底的眼睛,似能看穿她心思所有的阴暗!
沈氏眼中满是惊骇恐惧。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奉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阿言很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沈氏头脑一片空白。
阿言不会再回来了。
他已经不要她这个亲娘了!
不,不可能!阿言素来孝顺听话,怎么可能舍得扔下她一个人?一定是顾莞宁在撒谎骗她!
“你休想骗我。”沈氏瞪大了眼睛,嘶喊了起来:“阿言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他一定会回来,他会陪在我身边。”
沈氏像着了魔怔一样,将这几句话反反复复颠倒来去说了数遍。
顾莞宁冷眼看着近乎疯狂的沈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母亲到底是舍不得阿言,还是妄想着阿言回来接掌顾家的家业?”
沈氏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区别!”
她当然舍不得唯一的儿子,顾家也应该属于他们母子两个。
顾莞宁忽然很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笑了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沈氏这样的母亲?
或许,她的血液中也继承了沈氏的凉薄。
前世除了祖母之外,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而她,除了齐王世子,再也没真心地爱过任何一个男子。太孙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清楚,却并未给予回应。唯一的儿子待她敬重又疏离,她也并不如何难过。
顾莞宁一笑,沈氏反而渐渐冷静下来,怒目相视:“你简直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怪物。八一中文?网? ? ≥.≠≈1≤Z≈W≤.≠”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讥讽地回应:“我是你亲生的,无情无义没心没肺自然也是承袭自你。”
图穷匕见!
母女两个早已撕破脸皮。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曝露,再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沈氏也豁出了脸皮,面容狰狞扭曲:“再怎么样,我也是你亲娘。顾莞宁,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个事实,永远也改变不了。我声名狼藉,你也讨不了好。”
“你若是逼急了我,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等我自尽而死,你就会落个逼死生母的恶名。还要为我守孝三年!到那个时候,齐王世子早已另娶他人了。”
顾莞宁冷冷一笑:“不管齐王世子娶谁,也不会娶一个私~生女为妻!沈青岚这辈子也休想堂堂正正地嫁人!这一切,都是拜你这个亲娘所赐!她现在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站在她面前,她怕是连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你想死,只管去死好了。看看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你掉一滴眼泪!我不会,阿言不会,沈青岚不会,沈谦更不会。就连一直对你忠心的郑妈妈,如今也寒了心。”
“我以前恨你,现在只觉得你可怜又可悲。是你亲手推开了所有人,落到现在众叛亲离的下场。”
“到了黄泉之下你做了孤魂野鬼,也别怨天尤人。更不要去打扰九泉之下的父亲。因为你根本不配再见他。”
沈氏被刺中了痛处,暴跳如雷,想也不想地扬起巴掌。
顾莞宁迅疾伸出手,紧紧抓住沈氏的胳膊。沈氏挣扎了一下,却没能将手抽回来。
顾莞宁的手劲极大,几乎要勒断她的手腕。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放手!”沈氏呼吸粗重,眼睛通红,破口大骂:“我真后悔当年生了你!”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如寒冰,渗入沈氏的耳中:“从这一刻开始,你老实安分地在屋子里待着,不得出房门半步。每天会有人送饭进来。”
“如果你执意想寻死,也没人拦着你。你是生是死,早已没人在乎了。”
说完,顾莞宁松开手。
然后,转身离开。
沈氏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句:“我要见沈谦!让他来见我!”
顾莞宁脚步一顿,露出线条优美的脖子和半个侧脸:“好,我会让他来见你。”
顾莞宁竟然同意了?
沈氏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还没等她追问,顾莞宁已经推开门走了。
……
沈氏在地上愣愣地坐了许久。
门又被推开,一缕炽热的阳光照了进来。格外刺目。
沈氏反射性地眨眨眼,待眼睛适应了这抹光线,才看清了来人。
是碧彤!
看到熟悉的丫鬟脸孔,令沈氏惊魂不定的心稍安,很自然地端起了主子的架子:“没我的吩咐,你怎么就擅自进来了?”
碧彤暗暗撇嘴。
沈氏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定北侯夫人呢!也不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像个疯婆子似的。
碧彤心里暗暗腹诽,面上还算恭敬:“夫人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奴婢奉了二小姐的命令,送一碗热粥来。”
被碧彤这么一说,沈氏才惊觉自己饥肠辘辘,饿得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碧彤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地搀扶起沈氏。
沈氏的手上满是伤痕血迹,根本握不住勺子。碧彤只得伺候着,用勺子舀起热粥送到沈氏嘴边。
大概是饿得太狠了,往日看都不看一眼的白粥,现在竟也觉得是无上的美味。沈氏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一碗热粥。
非但没觉得饱,反而更饿了。
沈氏定定神,吩咐一声:“再去盛一碗热粥来。”
小姐说的果然没错!热粥吃的这么香,想来夫人是没心思寻死了。
碧彤嘴角抽了几下,低声道:“小姐说了,夫人饿得久了,不宜进食太多,免得伤了肠胃。”
沈氏一愣,旋即勃然大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吃碗白粥,也得顾莞宁点头不成!”
确实如此!
碧彤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沈氏愤怒不已,张口怒骂顾莞宁。
碧彤充耳不闻,很快收了碗。
……
过了片刻,碧玉碧容两个丫鬟进来收拾屋子。
沈氏叫骂声不绝,听的人心烦意乱,异常刺耳。碧容和碧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碧玉没好气地说道:“夫人,麻烦你消停一会儿吧!你这么辱骂二小姐,要是被二小姐听见了,不但夫人没好果子吃。就连奴婢也要受牵连。”
反了!
无法无天了!
往日谄媚殷勤的碧玉,现在竟也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沈氏指着碧玉骂道:“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和我说话!给我掌嘴!重重地掌嘴,我不出声不准停!”
碧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压根理都没理沈氏,继续低头扫地。
沈氏气得全身簌簌抖:“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目无主子的东西拖下去,打上五十板子!”
“夫人,你就是再喊,也没人进来。”
碧玉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这荣德堂里,除了夫人,就只剩碧彤碧容碧环还有奴婢了。对了,还有守在外面的侍卫。没有二小姐的吩咐,谁也出不去,更没人敢擅自进来。夫人喊破嗓子也没用。”
“夫人想惩治奴婢,只有自己亲自动手了。”
她们几个也是倒了霉!以后得在这荣德堂里苦熬,怕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碧玉憋了一肚子怨气,说话也格外难听。
沈氏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碧容还算厚道些,推了推碧玉:“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夫人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我多嘴,老实当你的差。不然,被二小姐知道了,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碧玉这才悻悻地住了嘴。
沈氏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除了碧彤进来送了几次饭,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八一中?文?? ?.㈧?1?ZW.
之前几个月虽然一直在“养病”,身边总有丫鬟婆子来来去去,还有郑妈妈陪着说话解闷,衣食用度样样不缺,日子其实并不难熬。
现在,屋子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屋子里小一些的摆件都被她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砸不动的床椅梳妆镜之类,显得空荡而冷清。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连窗外时常会有的鸟啼声也没了踪影。
只有死寂一般的安静。
这样的安静,令人心慌意乱烦躁不安。
沈氏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然后高声怒骂,直到嗓子喊得嘶哑无力了,才颓然地坐到了床边。
时间过的缓慢极了,像是凝固住了。
天亮了,然后又慢慢暗了下来。
门被慢慢地推开。
一定是碧彤又来送饭了吧!
几个一等丫鬟里,沈氏最喜欢的是碧玉,最不喜的就是碧彤。可此时,不管是谁出现在她面前,都比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强的多。
沈氏迅抬起头。
一个面容清瘦的英俊男子站在门口。
竟然是沈谦来了!
……
沈氏猛地站起身来,颤抖着说道:“五哥,你怎么来了!”
昨夜顾莞宁走的时候,答应了会让沈谦来看她。她以为至少也要等上数日。怎么也没想到,沈谦这么快就来了。
沈谦站在门边,并未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沈氏。
目光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无比复杂。
沈氏心里的惊喜尚未来得及褪却,就被沈谦悲凉又复杂的眼神冻住了,心中惶惑难安,仿佛即将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五哥,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沈氏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她一定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难看有多可怕。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消瘦的不成样子的脸颊,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干涩的嘴唇,凌乱不堪的头,还有几日没换散着馊味的衣裙。
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僵硬又渗人。
沈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沈氏眼底,对沈氏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沈氏呆愣了片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肆意滑落,笑声又很快变成了哭声。
哭笑声疯狂又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心里阵阵凉。
难道她已经疯了?
沈谦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的妇人,心里只觉得陌生而可怕。记忆中那个美丽温柔可人的沈梅君,早已经消逝不见。
如果他没带着沈青岚来京城该有多好。那样,他还能怀着昔日美好的记忆活下去。也不必落到今天这样凄惨的局面。
“九妹,你别闹了。”
沈谦的声音疲惫又苍凉:“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不止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错。只恨连累了阿言和岚儿姐弟两个,这辈子也无法抬头做人。”
“你我都不配为人父母。”
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向沈谦:“五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些年,我辛辛苦苦地在侯府里苦熬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你们父女相聚。”
“我一心一意为了阿言谋划。只要他姓顾,就能继承定北侯的爵位和诺大的家业。”
“如果不是你写了那封信被现了,阿言的身世就不会曝露,我们母子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语气里流露出无尽的怨怼。
沈谦看着一脸怨气的沈氏:“你是在怪我?”
她怎么能不怨沈谦?
沈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好在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不敢声张,只是将阿言送到普济寺里。只要阿言安然无事,以后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定会有转机!你我都得撑下去,等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不知是在说服沈谦,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目光里满是失望:“九妹,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你何必再自欺欺人。顾家或许顾及名声,不愿曝露家丑,可他们又怎么会再容阿言回府?阿言能留下这条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愤怒的火焰在沈氏的眼中燃烧:“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言是顾家的嫡孙,二房唯一的血脉!”
沈谦苦涩地应道:“阿言是你我的骨肉,他根本就不是顾家嫡孙。太夫人手下留情,才容他继续活着。你若是死心不息,只会害了阿言。”
“还有岚儿,她如今恨你我入骨。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作的孽!却报应到了他们身上……”
都是他们作的孽啊!
沈谦闭了闭眼,两行泪水滑了下来。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这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当日和沈氏私自逃走。
七年前的一夜之欢,令沈氏怀上身孕,更是大错特错!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做过的错事,终究要一一品尝恶果。今时今日,就是老天给他们的报应!
沈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悔恨的沈谦:“五哥,你在说什么?什么作孽,什么报应!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是爹娘硬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是顾湛阻挠在你我中间!这一切都怪他们才对!”
“你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沈氏反反复复地嘶喊着。
沈谦苍凉一笑,再也不愿看沈氏一眼。
不知何时,他的嘴角边已经溢出了血,黑色的血。
来之前,他已经服下了毒药。这种毒药,最多撑足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毒身亡。毒药是顾莞宁亲手给他的。也算是给他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他来见沈氏最后一面。
当年生离,今日死别。
胃里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喉咙像被火烧了一般,大口的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到了衣襟和地上。
沈氏一抬头,顿时骇然扑上来:“五哥,五哥!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灌了毒药……”
沈氏尖锐的哭喊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沈谦已什么都听不见了,溘然倒地,眼前一片黑暗。
正和堂里。?八一 ≈.≈≠1≠Z≤W≥.
太夫人正在昏睡,顾莞宁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守着。
玲珑悄然走了进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道:“小姐,碧彤来报信,沈举人已经死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家想对付一个落魄举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他想抵赖不认,或是妄图逃走,顾家绝不会放过他。
沈谦还算有两分读书人的傲气,自己服毒自尽,保全了最后的尊严体面。
人死随风散,往日的恩怨也不必再追究了。
“让人备一副棺材,将沈举人下葬。”顾莞宁唯恐惊动了太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玲珑应了一声,又低声道:“碧彤还说,夫人又哭又喊,闹着要见你。”
见她做什么?无非是要指责她心狠手辣,不肯容沈谦活在世上。
顾谨言还算无辜,沈谦又算什么?
明知沈氏定了亲,还和她私~逃做了夫妻。更可恨的是七年前又和沈氏私会,令沈氏怀了身孕。让顾湛顶着绿帽子,让顾家为他养了七年的儿子。他是死有余辜!
顾莞宁冷冷一笑:“不必管她,随她闹腾!记得叮嘱碧彤一声,将门锁好了,不让她出房门半步。”
反正沈谦已经死了,沈氏再闹腾也没用了。
以沈氏惜命的程度,想来也不会为沈谦殉情。不用为她操心。
玲珑领命退了出去。
床榻上忽地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太夫人醒了!
……
顾莞宁立刻将沈氏抛到脑后,殷切地看向太夫人:“祖母,你总算醒了。睡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了吧!珍珠熬了些白粥,一直在灶上温着,我这就让她端一碗来。”
太夫人昏昏沉沉,毫无胃口。不过,看到顾莞宁眼底的隐忧和关切,太夫人便点了点头。
顾莞宁松了口气,立刻转头吩咐一声。
很快,珍珠便端来了热粥。
顾莞宁接过碗,舀起一勺白粥,细心地吹了几口,递到太夫人唇边。
太夫人勉强张口嘴,将温热的粥喝进嘴里。
第二口又递到了嘴边。
太夫人只得继续张口。
就这么精心喂了半碗,顾莞宁才暗暗松了口气,展颜笑道:“祖母今日总算吃下了半碗……”
话还没说完,太夫人面上一阵痛苦,侧过头,哇啦一声,便将喝的粥都吐得干干净净。吐出的白粥里,还夹杂了一些血丝。
顾莞宁心里一沉,忙用帕子为太夫人擦拭嘴角,一边喊道:“快去请谢大夫来。”
一旁伺候的几个丫鬟立刻忙活起来。一个跑着去请谢大夫,另外三个凑上前来,收拾地面,为太夫人更衣换被褥。
一连三日都是这样。
汤药也好,白粥也罢,勉强喝下去,不到片刻就会吐出来。
太夫人的脸孔迅消瘦下来,面色黯淡,额上和眼角的皱纹也愈明显。既苍老又憔悴。
顾莞宁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太夫人擦拭嘴角,一边轻声唤着“祖母”。
太夫人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地说道:“宁姐儿,你别担心,祖母没事,祖母能撑得住。”
顾莞宁眼眶一热,声音顿时哽咽了:“祖母,谢大夫很快就过来。你哪里觉得不舒服,先忍一忍。”
太夫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想说什么,却没了力气,颓然地闭上眼。
……
谢大夫很快就来了。这几日,谢大夫一直住在正和堂里,方便随时照顾太夫人。
顾莞宁让开位置,让谢大夫坐到床榻边。谢大夫仔细为太夫人看了诊,又问明了刚才的情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谢大夫略一沉吟说道:“二小姐,我们到外间说话,别扰了太夫人清净。”
顾莞宁点了点头。
显然,有些话不便当着祖母的面说。
到了外间,谢大夫沉声道:“二小姐,太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如今汤药难进,粥饭也难以下咽。再这么下去,只怕太夫人的身体难以支撑。”
顾莞宁心中一阵纠痛。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多少,低声问道:“谢大夫的意思是,祖母的病难以治好了?”
谢大夫颇有些愧色:“老朽医术低微,束手无策。还请二小姐另请名医,为太夫人诊治。”
顾莞宁心里一沉。
京城名医虽多,谢大夫在其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连他都束手无策,又要去请哪一个大夫来才行?
太医院里倒是有医术极高明的太医。不过,太医院里的诸位太医只在宫中当值,极少出宫。偶尔有皇室宗亲患了重病,也得禀明皇后,得了肯才能请太医进府。
定北侯府虽是大秦最顶尖的勋贵侯府,却也没有随时请太医来的资格。
更何况,太夫人的病,牵扯极多,连吴氏方氏都不知内情被瞒在鼓里。绝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惹人生疑。
谢大夫见顾莞宁眉头微蹙,很快便猜到了她的顾忌:“二小姐若是不愿惊动宫中,不妨暗中寻访名医。老朽推荐一个人,这个人姓徐名沧,最擅治疑难杂症。”
徐沧?
顾莞宁眼睛一亮。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个人。
前世,太孙病重不起,太医院里的太医们费劲心思,也只能勉强保住太孙性命,无法治好太孙的病。后来,正是这个徐沧,治好了病重的太孙。
徐沧也因此名满京城,被誉为徐神医。
太子太子妃对徐沧心存感激,欲推荐他进太医院做太医,却被徐沧拒绝。
不过,此时的徐沧声名还不显,又因为性情孤僻脾气古怪,开罪了不少人。他索性也不在药堂坐诊,专心一意地钻研医术。
谢大夫为人方正,对徐沧的医术颇为推崇,当下便将徐沧夸赞了一通:“……说来惭愧,老朽比徐沧年长了十几岁,医术却不及他,只是运道比他好了一些,在京城才有了微名。二小姐不妨派人去请他来,他一定能治好太夫人的病症。”
顾莞宁舒展眉头:“能得谢大夫这般推崇,这位徐大夫一定医术了得。我这就让人去请他到府里来。”
顾莞宁立刻叫了大管家顾松过来。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顾松今年四十有三,生的中等个头,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做事更是周全沉稳。
顾松自十三岁起在府中当差,十年后成了定北侯府的大管家,至今整整二十年。深得太夫人信任器重。
“不知二小姐有吩咐?”顾松站在顾莞宁面前,神态恭敬。
这也是顾松的优点之一,从不会因为主子的信任亲善而失了分寸。
顾莞宁平日对顾松也颇为敬重,此时无暇细细解释,简短地说道:“谢大夫没把握治好祖母,推荐了一位叫徐沧的大夫。请顾管家亲自跑一趟,去请徐大夫来。”
顾松立刻敛容领命。
有顾松亲自跑一趟,顾莞宁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待顾松走了之后,顾莞宁便又重新坐到床榻边,亲自守着太夫人。
……
太夫人额上不时地冒着虚汗,脸孔也泛着异样的红晕。
顾莞宁伸手一探额头,只觉得太夫人额上滚烫,心里不由得焦灼不已。叫来琳琅问道:“顾大管家人呢?还没回来吗?”
琳琅蹙眉应道:“奴婢刚刚打人去门房问过了,顾大管家坐了马车出去,还没回来。”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徐沧的住处虽然远了一些,不过,一来一回也足够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顾莞宁一阵心神不宁,又打人叫来了谢大夫。待谢大夫开了退烧的药方后,立刻命人抓药熬药。
可是,熬好的汤药,只勉强喂了几口,太夫人便又吐了出来。
这一回,吐出的血丝更多了。
谢大夫的神色愈凝重,低声道:“二小姐,汤药无效,施针也无法退烧。再这样下去,太夫人的情形会很危险。”
顾莞宁用力地抿紧嘴唇。
就是谢大夫不说,她也知道情形不妙。
顾松还没回来。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徐沧怕是请不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
谢大夫略一犹豫,才试探着说道:“进宫请太医多有不便。听闻太子府里也有两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不如二小姐让人送个帖子去太子府试一试。”
太孙自幼体弱,元佑帝特意派了两个太医到太子府里为太孙调养身体。后来,太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中,这两位太医却一直留在了太子府。
顾莞宁虽不想和太孙扯上关系,此时此刻,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不必写什么帖子了,我亲自去一趟太子府。”
求人就得表现出诚意来。
只要能治好祖母,别说是跑一趟太子府,就是让她向太子妃跪地请求也无妨。
……
时间紧急,顾莞宁也无心更衣梳洗,领着两个贴身丫鬟,匆匆地出了正和堂。
刚走出正和堂没多久,顾松便大步走了过来。
顾莞宁先是精神一振,见顾松身后空无一人,心里又是一沉:“徐大夫不肯来吗?”
顾松苦笑着叹了口气:“这倒不是。徐大夫原本已经答应了随我过来。没想到,还没出门,太子府便来了人,将徐大夫先接走了。说是太孙殿下身子有些不适,特意请徐大夫去看诊。”
顾莞宁:“……”
怎么就这么巧!太孙偏偏也在今日病了!
徐沧再不畏权贵,也开罪不起太子府。只得先去了太子府。
“徐大夫临走前说了,等去过太子府便立刻到我们侯府来。”顾松歉然道:“对不起,都是奴才没用。”
顾莞宁苦笑一声:“这怎么能怪你。就是我亲自去了,也不能和太子府抢人。”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是太孙病了,她想去太子府“借”一位太医来,显然也是不太可能了。
可就这么等下去,谁知道太孙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太子府请了徐沧到府中治病,住上三五日都是等闲事。就这么眼巴巴地等徐沧来,显然不太现实。
顾松见顾莞宁一脸忧色,也知道此事棘手,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小姐,奴才去一趟齐王府吧!让齐王府的人给世子送个口信,世子就住在宫中,只要世子肯张口,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来一趟侯府也不是难事。”
顾莞宁和齐王世子反目一事,府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顾松身为定北侯府大管家,对此事倒是隐约知道一些,更清楚顾莞宁固执骄傲的性子。只担心顾莞宁不肯低头向齐王世子求救。
顾莞宁却并未迟疑,立刻点头应了:“好。你立刻去一趟齐王府。”
什么都比不上祖母重要。
顾松行了一礼,立刻转身走了。
……
“小姐,我们还去太子府吗?”琳琅轻声问道。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当然要去。”
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得试上一试。
就算空跑一趟,也没什么损失。双管齐下,不管哪一边先请来太医都行。总比在府里干等着强的多。
玲珑早已去马厩里叫来了马车。顾莞宁到了门口,迅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好在太子府离定北侯府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太子府的朱色正门紧紧关着,宽敞的侧门外停了不少的马车。有不少管事模样的人正往门房里递名帖。
琳琅往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低声道:“小姐,门房外有好多人在等着递名帖。”
这也不稀奇。
太子府地位然,想巴结讨好走东宫门路的官员不知有多少。京城里的官员本就不少,外放任职的官员就更多了。太子府的门房从来都不冷清。
“不管这些,你也去递名帖。”顾莞宁吩咐琳琅,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记着给门房管事多塞些银子,请管事将我们侯府的名帖先递到太子妃娘娘的手里。”
琳琅应了一声,立刻下马车去递了名帖。
来太子府里走动的,也不乏官宦女眷。琳琅混在几个等着递名帖的管事妈妈里,倒也不算太过惹眼。
门房管事姓马,举止见颇有些矜傲。接了名帖之后,翻开一看,立刻扬起笑脸:“原来是定北侯府的名帖,请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进去通传一声。”
等在一旁的管事们也纷纷投来诧异又疑惑的目光。? 八一中文? =.≤1ZW.
银子还没送出去,这个马管事怎么会如此殷勤客气?
琳琅心中也惊诧不已,不过,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客气地笑道:“多谢马管事了。”
送了名帖之后,琳琅留下在门房等着,同来的玲珑却回了马车上,低声将此事告诉顾莞宁:“……小姐,此事真是奇怪的很呢!”
顾莞宁默然不语。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太孙对她倾慕,太子对她也赞许有加。这些事,岂能瞒得过消息最灵通的门房管事?这个马管事前世就善于钻营,见到定北侯的名帖,自然会加倍的热情客气。
想来,这张名帖也会以最快的度递到太子妃的面前吧!
顾莞宁所料半点不错。
门房小厮奉命将名帖递到了雪梅院里。
雪梅院里的宫女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太孙殿下身体有恙,娘娘一大早就去了梧桐居。现在哪有心情理会外人。将这名帖退回去吧!”
那小厮忙陪笑道:“这是定北侯府的名帖。定北侯府的马车就在门外,是顾二小姐亲自来了。”
宫女一听,立刻改了口:“既是如此,我就跑个腿去梧桐居一趟,将名帖递给娘娘。”
太子府里,谁不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之辈?
说不定顾二小姐什么时候就成了太孙妃,先送个顺水人情,总不是坏事。
不到片刻功夫,这个宫女便到了梧桐居。
……
此时,太子妃正在太孙的寝室里。
太孙俊脸微微有些苍白,半躺在床榻上。
两位太医都在一旁候命。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床榻边,为太孙诊脉。
中年男子肤色略黑,容貌寻常。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半点神医的样子。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徐沧。
太子妃的目光掠过徐沧平平无奇的脸孔。
也不知道这个徐沧的医术到底如何,太孙对他一直推崇有加,屡次提起这个人。此次太孙感染风寒,卧榻已有两三天,她心急之下,便让人将这个徐沧请进了太子府。
只是,见面不如闻名。一见之下,太子妃便暗暗失望不已。
请都请来了,也不便将人立刻送回去,索性让他诊脉试上一试好了。
徐沧看诊的方式也和普通大夫不同,望闻问切只取其中三样,直接将“问”省略了。诊完脉后,立刻提笔开了药方。
这也太随意了吧!
府里的周太医和叶太医,每次给太孙看诊,都要仔仔细细地问上老半天,然后商量许久才会开药方。
这个徐沧倒好。来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刷刷地就开了药方出来。
太子妃忍不住问道:“徐大夫,你怎么这么快就开药方了?不用仔细问一问斟酌一番吗?”
徐沧神色淡然地应道:“草民素来都是这么给人看诊的。”
太子妃:“……”
太子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面色当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太孙笑了笑:“母妃不必心急。我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只因为体质稍差了些,才迟迟没好。徐大夫医术高明,肯定已经诊出了病因,对症开了药方。”
太孙言语温和,态度亲善,令人顿生好感。
徐沧眉头舒展开来。
他医术虽好,却性情孤僻不善言辞。有时候,治好了病症,不但没得来感激,反而会在不自觉中开罪了鼻孔朝天的权贵们。
今天被“请”到太子府里,他心里原本是不太乐意的。顾松明明是先来的,却因为太子府的威势不得不让一步,徐沧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等仗势欺人的举止。
不过,太孙倒是出乎意料地温和可亲。
徐沧想了想,张口说道:“殿下只要按着草民的药方服药,不出三天,一定能好。”
太孙徐徐一笑:“我当然信得过徐大夫。从今天起就换徐大夫的药方服药。”
太子妃一愣,蹙眉道:“阿诩,这药方的事,还是先斟酌一二吧!至少也得让周太医和叶太医先看看药方再做决定。”
这也是皇室中人治病的惯例。不管是谁开的药方,都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太医会诊,确定药方没问题了才可以按方熬药。
“不用看了。”太孙淡淡说道:“我相信徐大夫的医术。”
站在一旁的周太医叶太医:“……”
他们两个都是正经的太医,一直负责为太孙调理身体。现在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大夫比了下去,实在是面上无光!
太孙如此坚持,太子妃便没再吭声。
……
就在此时,秋雁悄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启禀太子妃娘娘,门房马管事让人送了定北侯府的名帖来,说是顾二小姐有要事求见。”
顾莞宁来了?!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张口问道:“顾二小姐人呢?怎么不请她进来?”
太子妃:“……”
太子妃瞄了太孙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名帖刚送进来,没我的吩咐,谁敢请顾二小姐先进府。”
被自家亲娘奚落两句,也算不得难堪。
太孙神色如常地笑道:“母妃说的是,是我一时高兴忘形了。母妃现在已经见了名帖,那就快些请她进来吧!”
太子妃:“……”
还没娶上媳妇,亲娘就要被抛在一旁。
这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糟心。
太子妃淡淡说道:“你还在病中,安心养病,这些琐事就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然后转头吩咐秋雁一声:“你亲自去门房一趟,告诉顾二小姐一声。就说本宫今日要照顾太孙,无暇见任何人。让她过两日再来。”
太孙:“……”
太孙立刻清了清嗓子,放软了语气:“刚才是儿子说话不妥,母妃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母妃若是觉得累了,就先回院子里歇着。不必在这儿陪我了。”
太子妃心气稍平,脸色也稍稍好看了一些。正要说话,一旁的徐沧忽地张口道:“顾二小姐一定是为了草民而来。”
太孙:“……”
太子妃:“……”
太孙看了年过三十相貌平庸的徐沧一眼,神色间颇有些微妙。?八一中文??网? .
太子妃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徐沧浑然不察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兀自说了下去:“顾二小姐之前派了管家来请我去侯府为太夫人就诊。我本已经应下了。后来太子府里的管事将我接了过来。顾二小姐怕是心忧太夫人病症,这才特意赶着来了太子府。”
原来如此!
太子妃莫名地松了口气。
太孙微微皱起了眉头。
顾莞宁如此着急,显然太夫人病症不轻。不然,以顾莞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到太子府来。更不会低头求人。
“徐大夫,你开了药方,立刻随顾二小姐去侯府。”太孙沉声吩咐。
徐沧正要应下,太子妃却一脸不悦地张了口:“总得等你的病症好了,再让徐大夫走。”
徐沧才刚开了药方。万一药方有什么差错怎么办?别人的病症再要紧,也及不上太孙的身体重要。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我知道母妃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所以想将徐大夫多留两日。只是,救人如救火,延误耽搁不得。顾二小姐这般急着登门,想来太夫人一定病得很重。还是让徐大夫先去看看吧!这里有周太医叶太医照料着,母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周叶两位太医。
周太医年龄稍大一些,反应远不及叶太医。
就见叶太医上前一步说道:“太子妃娘娘放心,微臣一定会精心照料太孙殿下的身体。绝不让殿下出半点差错。”
太孙投来赞许的一瞥。
周太医忙张口附和:“是啊!有微臣和叶太医在,娘娘不必忧心。”
太子妃心里有些憋闷,轻哼一声。
太孙又喊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悻悻地应道:“罢了罢了!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拦着了。”
“多谢母妃。”太孙暗暗松口气,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出点点光彩。
太子妃嘴硬心软,见太孙这般欢喜,不由得暗暗心疼起自己的儿子来。病了几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高兴。
太子妃心念一动,张口吩咐秋雁:“你去请顾二小姐到梧桐居来。就说本宫在此,让她来这儿见本宫。”
正好借机让太孙见顾莞宁一面,稍解相思之意。
心情好,或许太孙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没想到,太孙却出言阻止:“不必让顾二小姐进府了。直接送徐大夫过去吧!”
救人要紧!
想见面,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必急在今时今日。
太子妃有些无奈地看了太孙一眼,到底不忍拂逆了他的心意。略一点头,算是同意了。
……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熬人。
玲珑坐在马车里,不时地将头外探。
顾莞宁默然不语,神色沉凝,眼中满是忧色。
“小姐,奴婢再到门房去问上一问。”玲珑忍不住说道。
顾莞宁心中焦虑着急,面上倒未显露出来,声音还算镇定:“琳琅就在门房里候着。若是太子妃娘娘肯见我,自会让人传口信出来。若是娘娘不肯见我,你去问上十次也没用。”
玲珑叹口气:“这道理奴婢何尝不知道。奴婢就是在这儿等的着急罢了。”
是啊!
怎么能不着急!
一想到躺在床榻上汤药米水半点不进的祖母,顾莞宁的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不停地炙烤着。恨不得立刻冲进太子府,将徐沧带走……
“小姐!”玲珑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抬高:“你快看,琳琅过来了。她的身后,不就是那个叫秋雁的宫女么?”
咦?
等等!琳琅怎么满脸喜色?她身后那个相貌平平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又是谁?
顾莞宁精神一振,立刻掀起车帘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顾莞宁顿时又惊又喜。玲珑不认识那个中年男子,她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正是徐沧。
她还没进府没见到太子妃,还没张口恳求,太子妃怎么就肯放徐沧出来了?
“小姐,这位就是徐大夫。”琳琅快步走到马车边,声音里满是振奋:“秋雁姑娘特地送了徐大夫出府,让我们先领着徐大夫回去给太夫人看诊。”
顾莞宁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先对秋雁说道:“请秋雁姑娘代我谢过太子妃娘娘。”
秋雁抿唇笑了一笑:“顾二小姐不必客气,快些带徐大夫回府吧!”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几句:“其实,娘娘原本并不乐意,是太孙殿下执意让徐大夫随顾二小姐回府。顾二小姐若是要谢,也该谢太孙殿下才是。”
顾莞宁:“……”
秋雁这番话,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起层层涟漪。
原来是太孙!
怪不得太子妃这么快就放了徐沧出来。
时间紧急,无暇多想。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既是如此,请代我向太孙殿下致谢。”
……
徐沧上了马车后,顾莞宁便吩咐车夫立刻赶回府。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默默地用眼神交流。
玲珑眨眨眼。
没想到,太孙殿下对小姐这般上心。一听说是小姐来了,二话不说就让徐沧随着小姐回府。
琳琅微微点头。
是啊!小姐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感激太孙。
玲珑又眨眨眼。
这样看来,太孙殿下或许真的是良配。
琳琅微微摇头。
这可不好说。小姐有多固执,你也是知道的。感激是一回事,成亲可是另外一回事。
顾莞宁没留意到她们两个挤眉弄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徐沧的身上。
徐沧此人其貌不扬。不过,他的医术的确精妙绝伦。
“徐大夫,祖母的病症我先和你说上一说。”顾莞宁低声道:“这样也能节省些时间。”
徐沧应道:“二小姐不用着急。我从没有问诊的习惯。等我见了太夫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本事大的人,脾气也难免古怪些。徐沧从不问诊的怪癖,从前世到这辈子都没改过。
顾莞宁哑然片刻,然后便住了嘴。
很快,马车便回了定北侯府。八一?中?文 ≤.≥≤1=Z=W.
顾莞宁一路不曾停顿,领着徐沧到了正和堂。
谢大夫正守在床榻边,见到徐沧,立刻起身让开了位置。
徐沧和谢大夫显然相熟,冲谢大夫略一点头,也不客气,便坐下开始看诊。过了片刻,便收回手说道:
“汤药苦口,又会伤胃。太夫人心火郁结,汤药难进,硬灌汤药下去,便会反胃呕吐。还会吐出血丝。这正是胃部受了损伤的征兆。”
将太夫人的病症说的半点不差。
顾莞宁听得心悦诚服:“徐大夫说的是。祖母连着几日都喝不进汤药,勉强喝下去,也会很快吐出来。喝白粥也是如此。今日吐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些血丝。”
顿了顿又道:“正因为祖母汤药难进,谢大夫开的药方也无济于事。谢大夫特意推荐了徐大夫。只盼着徐大夫能想法子治好祖母的病症。”
徐沧也不谦虚,点点头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着,立刻低头开了药方。
“照着这个方子准备药材。”
徐沧沉声道:“命人准备大木桶和热水,将药材放进热水里煮上半个时辰,一起倒进木桶里。待药水稍稍凉下来,再将太夫人扶进热水里泡上一个时辰。”
“汤药暂时不必再喝。到晚上,用小米熬些粥,喂太夫人进食。只喂半碗即可。”
“明天也是如此。连着三日,病症必然会有所缓和。三日后,再服用汤药。谢大夫开的清心凝神的药方就极好,继续照方熬药就是了。”
……
当年太孙病重,徐沧用的也是类似的法子。
原本已经病将不治的太孙,连着泡了几个月的药浴,身体日渐好转,最终病愈。
顾莞宁亲眼看着太孙一点点的好起来,对徐沧的医术自是十分信服。拿了药方之后,立刻命人照方配药。
药方的药材大多很常见,只有一味十分少见。连着跑了五家药铺才买到。配齐药材熬好药水泡完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泡完了药浴之后,太夫人的脸上多了血色,精神也稍稍好了一些。喝了半碗小米粥,果然没再吐出来。
顾莞宁一直紧紧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徐沧果然是神医妙手!
顾海来了之后,见太夫人病情有了好转,心中也颇觉欣慰:“这位徐大夫,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医术竟如此高明。”
顾莞宁舒展眉头:“是啊!祖母总算能进食了。”
只要能进食,太夫人的身子总能慢慢恢复。
顾海看了顾莞宁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听说,徐沧原本在为太孙看诊。你去太子府之后,是太孙殿下坚持让徐沧跟着你回了府。”
提起太孙,顾莞宁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她没有否认,低低地应了声是。
“莞宁,太孙殿下对你心意拳拳,你呢,到底是怎么想的?”顾海试探着问道。
顾莞宁避而不答:“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祖母还在病中,我暂时没心情想这些。”
顾海并未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太夫人格外偏爱齐王世子,一心希望和齐王府结亲。顾海的看法又自不同。
齐王世子虽好,毕竟是藩王之子。将来继承了齐王的王位,也不过是一个藩王罢了。太孙却是太子的嫡长子,深得元佑帝宠爱。如无意外,将来必然会继承大统。
太孙对顾莞宁如此倾心,顾莞宁家世才貌也足以堪做太孙妃。
若能出一个皇后,在未来数十年里,顾家必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哪怕没有嫡子承袭爵位,顾家也绝不会败落。
以顾莞宁的聪慧,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更何况,太孙雍容俊美聪慧无双为人谦和,绝不会辱没了顾莞宁。
希望顾莞宁能早日想明白。
嫁给太孙,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
就在此刻,顾松回来了。
和顾松一同前来的,不仅有一位宫里的太医,还有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神色匆匆地进了内室,目光和顾莞宁一触,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很快移开,落在太夫人的脸上。
这一看之下,齐王世子神色陡然一变:“外祖母怎么会病得这般严重!”
短短几日没见,太夫人面色蜡黄,消瘦得不成样子,头上也多了不少白。此时闭着眼睛昏睡,呼吸微弱,看着竟有些病入膏肓的样子。
怪不得顾松会这般急切地求到齐王府。
他在宫中接到口信,心中暗暗担忧,索性亲自领着太医来了。
冲着齐王世子毫不迟疑地来探望太夫人,顾莞宁对他的憎恶减轻了几分,低声答道:“家里出了些事,祖母是被气病了。这两日,连汤药也喝不下去。我情急之下,才打大管家到齐王府求救。多谢世子领着太医亲自前来。”
“不过,我已经另外请了徐大夫来为祖母看诊。用了徐大夫的药方,祖母已经能进食了。劳烦这位太医白跑一趟,也连累世子担心了。”
顾莞宁很有礼貌,话语很客气。
也显得疏离而冷淡。
齐王世子心里一痛。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流露出半点软弱。
“宁表妹这么说未免太见外了。”齐王世子打起精神说道:“外祖母一直都很疼我。听闻外祖母身体有恙,我岂能不忧心!来探望也是应该的。”
“对了,这位徐大夫到底是何来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宫里来的太医也是一脸疑惑。
谢大夫是京城名医,人尽皆知。
这个徐大夫,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等顾莞宁吭声,顾海便抢着说道:“这位徐大夫,原本正替太孙殿下看诊。因为母亲病重,莞宁情急之下,便去了太子府。殿下知道是母亲病了,特意让徐大夫来替母亲治病。”
齐王世子:“……”
怎么又是太孙!!!
齐王世子的面色陡然难看起来,用力地握紧拳头。
他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并未退缩,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冷静。
齐王世子的心里涌起熟悉的酸涩痛楚。
齐王世子虽然竭力隐忍,到底年少,城府还未深至遮掩所有心思的地步。? 八一中?文?? ?.㈧?1?ZW.面色悄然难看了几分。
顾海假作不知,又将徐沧夸赞了一通:“……徐大夫医术委实高明,开了药方,熬成了一大桶药水。母亲只泡了一个时辰,已经能进食了。”
可惜,齐王世子的注意力并未被吸引过来。
他看着顾莞宁,声音有些低哑:“宁表妹,外祖母病了,我绝无可能袖手旁观。你为何还要去太子府求医?”
在齐王世子心中,那个叫什么徐沧的大夫不值一提。顾莞宁特意去太子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着齐王世子眼中熟悉的愤慨,顾莞宁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说道:“祖母病情太重,谢大夫束手无策,特意向我推荐了徐大夫。我去太子府,是因为徐大夫被请到了太子府为太孙看诊。世子莫非以为我是特意向太孙献媚示好去了?”
顾莞宁言辞尖锐,神色不善,显然动了怒气。
齐王世子顿时懊恼后悔不已。
是啊!以顾莞宁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得出讨好太孙的举动来。
都是他一时被嫉恨冲昏了头脑,才会生出这样的误解!也怪不得顾莞宁动怒。
齐王世子想道歉,当着顾海等人的面却又拉不下脸,神情颇有些僵硬。
顾海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徐大夫开的药方已经见了效,以后照着方子继续诊治就行了。有劳世子领着太医特意跑来一趟。”
齐王世子顺着顾海的话音说道:“只要外祖母安然无恙就好。”顿了顿又问道:“刚才宁表妹说外祖母是被气病了,不知是因为何事?”
顾海略一犹豫。
家丑不可外扬!
沈氏和沈谦私~通生下顾谨言一世,就连吴氏和方氏也被蒙在鼓里。知道的,唯有太夫人顾莞宁还有他三人而已。齐王世子虽是外甥,到底不是顾家人。
想及此,顾海含糊其辞地说道:“不过是些家事,说出来只怕会污了世子的耳朵。不说也罢。”
齐王世子心冷了一冷。
顾海分明是将他当成了外人,所以才不肯明说。
父王母妃就藩已有五年,虽然一直和朝中诸多官员保持来往,到底离京城遥远,鞭长莫及。
他和定北侯府来往密切,一来是因为定北侯府是他的外家,二来也是因为定北侯府位高权重,是大秦第一将门。父王也在信中多次叮嘱,一定要笼络住顾家人。
最佳的办法,莫过于结亲。
先不说他和顾莞宁的表兄妹情分,只冲着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也足以匹配做他的正妃。
他一直视她为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们两个的感情也一直极好。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太孙的身份地位更高的缘故!所以,太孙表露出倾慕之意后,顾家人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顾莞宁的冷漠尖锐,令他痛苦。顾海的闪烁其词,更令他心寒。
如果有一天,萧诩不再是太孙。顾家人还会这样对他吗?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地抿紧了嘴角:“既然你们都信任这位徐大夫,那我就将太医先带回宫里。如果有什么事,再让人给我送信。”
顾海忙笑着道了谢,然后又恭敬地送齐王世子离开。
齐王世子临走之前,看了顾莞宁一眼。
这一回,他的心里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愤恨和不甘。
……
顾莞宁看着齐王世子的背影,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他心里一定觉得愤怒而不平,对她充满了怨怼。却没想过,他暗中收容了沈青岚的事,对她也是只字未提。
在他心里,一直将她视为己物。他的愤恨不甘,有大半是因为这一世是她率先背弃了他!
心胸狭窄,自大自私!
她前世真是瞎了眼,竟会为了这样一个男子痛不欲生。
身后响起一声微弱的低吟。
太夫人终于醒了。
顾莞宁立刻将脑海中所有的思绪挥之一空,飞快地扑到床榻边,激动地喊了一声:“祖母,你总算醒了。”
太夫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根本听不见。
顾莞宁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太夫人又动了动嘴唇,顾莞宁凝神听了听,然而情难自禁地扬起唇角:“祖母,你是不是说饿了?”
太夫人眨眨眼。
开始觉得饿,有了胃口,自然是病症有了起色的征兆。
顾莞宁想笑,不知怎么地,眼泪却涌了出来。
太好了!祖母终于熬过这一劫了!
……
当天晚上,太夫人又进了半碗小米粥。
接下来三日,太夫人每天都按着徐大夫开的药方诊治。油腻荤腥的食物还是沾不得,粥类的食物却是进食无碍。汤药也能勉强入口了。
只是,太夫人到底年迈,此次又怒急攻心,彻底伤了元气根本。想痊愈,得卧榻休息一长段时日。
顾莞宁一直守在床榻边照顾太夫人,几乎不眠不休,几天下来,红润白皙的脸庞迅地清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许多。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眸中,也有不少血丝。
不过,看着太夫人一日一日地好转起来,顾莞宁心里无比快慰。再累也心甘情愿。
太夫人有了些精神说话,开始催促着顾莞宁回去休息:“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躺着歇着,慢慢喝药精心将养就是了。倒是你,一连我在身边守了好几天,瞧瞧你这脸色,比我还要难看。快些回依柳院,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去。”
顾莞宁哪里舍得走,将头枕在太夫人身侧,故意做小女儿情态撒娇:“不嘛,我就是要陪在祖母身边,一刻都舍不得走。”
太夫人明知道顾莞宁是在哄自己,还是扬了扬唇角。
自从那一晚之后,太夫人还是第一次笑。
顾莞宁心里微酸,正要继续哄太夫人开心,就见紫嫣匆匆地走了进来:“启禀太夫人,太孙殿下知道太夫人身体有恙,特意来探望!”
太孙竟然亲自来探望?!
太夫人先是一怔,然后看向顾莞宁。八一中??文网 ≥.≈1ZW.
顾莞宁心里涌起复杂又微妙的滋味,面上却半点不露:“祖母,既是太孙殿下来了,我出去迎上一迎。”
太夫人嗯了一声。
顾莞宁起身走了出去,步伐如常,不疾不徐。
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唏嘘。
顾莞宁自小在她膝下长大,她对这个孙女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可这半年来,顾莞宁的性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许多。
太孙之前还在病中,便将徐沧“让”了出来。现在应该是身体初愈了,立刻又来侯府探望她。足可见一片诚意!
相较之下,只在一开始露了一面的齐王世子和一直没露面的罗霆,就被比了下去。
顾莞宁心里不可能毫无触动,却遮掩得严严实实。连她这个做祖母的,也看不透顾莞宁的心思如何。
……
此时的顾莞宁,已经走到了正和堂门外。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俊美少年,缓缓而来。
原本有些模糊的眉眼,也渐渐清晰。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瞬间闪出了喜悦的光芒,唇角也扬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变化,也毫无防备毫不保留地将见到她的喜悦展露出来。
无需要多说什么,他已经将他的心意和诚意表露得明明白白。
顾莞宁,我是为你而来!
这一刻,顾莞宁的心里泛起微妙而复杂的滋味。
有一丝淡淡的喜悦,有一些莫名的彷徨,还有一些理也理不清的纷乱。
前世他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从未真正回应过。他心里大概也是失落失望的,却从未挑破。
两人如同隔着一层窗纱,看彼此都模糊不清。短短几年夫妻生活,相敬如宾,维持着不温不火的距离。
这一世再次相遇,他和她记忆中那个温文儒雅贵气雍容的太孙却不太一样了。或许是因为此时的他正值年少意气风,还未经历过病痛的折磨和痛苦。举止行事多了少年人的锐气,也更令人难以适从。
“见过殿下。”顾莞宁很快收拾纷乱的心绪,弯腰行了一礼。
太孙俊脸上还有一丝病后的苍白,眼中却满是笑意,走进顾莞宁,虚虚一扶:“顾二小姐不必多礼。”
两人靠的很近。
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温润的气息。
顾莞宁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扯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殿下的病还没好吧!身上还有些药味。”
太孙略略一愣,然后,眼中笑意更盛,更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吹拂到了她的脸上:“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他……竟然在调~戏她!
顾莞宁脸颊微热,眼中染上一抹羞恼,面上却不动声色,后退了两步:“我确实在担心殿下身体。当日我去太子府求医,殿下特意让徐沧随我回府为祖母诊病。若是因此延误了殿下病情,我如何敢当。”
她口中说的镇定,神色也颇为坦然,眼底的那丝羞恼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太孙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他深谙“欲不达”的道理,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温和地笑了一笑:“你不用为我担心。当日徐大夫给我开了药方,又有周林两位太医精心照顾,我的身体早已无大碍。到今日,已经大好了。母妃这才肯放我出府。”
“如果不是母妃一直拦着,我两天前就来了。”
顿了顿又道:“你清瘦憔悴了许多,就算是要照顾太夫人,也得多保重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心疼,看的人也会心疼。”
最后一句话,说的又轻又柔,仿佛是情人间的低声絮语。
这个萧诩!
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顾莞宁只觉得耳后悄然热了起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太孙扯了扯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目中神采更盛。
罢了!看在他特意来探望祖母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
顾莞宁定定神道:“总之,多谢殿下来探望祖母。还请殿下随我进正和堂。”
太孙颇有风度地一笑:“有劳顾二小姐在前领路。”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转身先行。
身后的两道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只做不知,只是脚步快了一些。
……
太孙随着顾莞宁迈步进了内室。
太夫人已经命两个丫鬟搀扶着自己在床榻上坐了起来,不过,实在没力气下榻行礼,只得一脸歉然地说道:“老身拖着病弱的身躯,不便下床行礼,还请殿下见谅。”
太孙忙温言道:“太夫人万万不要如此客气。保重身体要紧,不必行礼了。”
又笑着说道:“我和阿睿感情甚佳,亲如兄弟。太夫人是阿睿的外祖母,便和我的外祖母无异。我今天是以晚辈子侄的身份前来探望,请太夫人不用拘谨,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晚辈就行了。”
太孙这番话说的实在是顺耳。更不用说,太孙天生就有着常人难及的亲和力,伴着那张俊美含笑的脸庞,令人心中受用之极。
堂堂皇家长孙,对她一个诰命内眷如此礼遇,自然是“别有所图”。
太夫人有意无意地看了顾莞宁一眼,笑着说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老身就托大一回,不和殿下客气了。此次真是要多谢殿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命徐沧来给我治病。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难以熬过这一回。”
太孙含笑道:“太夫人福泽恩厚,寿元绵长,自有上苍庇护。就算偶尔遇到坎坷波折,也必然能撑过来。哪怕没有徐沧来诊病,也一定能安然无恙。”
这个太孙,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句句听着都格外入耳。
好听话谁不爱听?
太夫人一把年纪,早已过了被人吹捧几句就飘飘然不知东西南北的年龄。
可这么一个英俊贵气的少年郎,用温柔的语调说着这么动听的话,只要是女子,不管年龄多大,都难以抗拒。
太夫人笑道:“我早就听闻殿下平易近人的声名。???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今日见面,更胜闻名。”
“太夫人这般盛赞,我实在无颜领受。”
太孙谦逊一笑,眉眼愈柔和可亲:“我最大的优点,不过是比别人会投胎。生来就是皇长孙,得了皇祖父的疼爱和眷顾,也因此人人都高看我一眼。”
太夫人对太孙的第一印象委实不错,见他说话这般谦和,更多了几分好感。
太孙又轻声道:“我将太夫人视为长辈,索性敞开心怀说上几句心里话。我并不像别人眼中的那般风光如意,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出生在皇家,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出生低微一些。家资不必太多,也无需富贵荣华,娶一个情意相投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些平静安逸的日子。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说话就说话,看她干什么!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太孙。
太孙既不羞也不恼,甚至觉得使性子的顾莞宁也别有一番可爱,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却绝不耳聋眼花,反而格外敏锐。将太孙和顾莞宁微妙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太孙今日特地来定北侯府,想探望的人,显然不是自己。刚才那番话,简直就是变相的表白。
看顾莞宁的反应,对太孙也绝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无动于衷……
太夫人越看越觉得有趣,忽然觉得,她一直认定的外孙齐王世子,未必真及得上太孙合适做孙女婿。
比起普通的闺阁少女,顾莞宁少了些温柔,性情刚烈又固执。齐王世子同样是心性高傲。两人在一起,很容易争锋相对彼此不让半步。
而太孙,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看着温软,实则聪明至极,在不动声色间便能收服人心。这样矜贵的身份,却无半点骄矜之气,懂得隐忍退让,胸怀包容。
如此优秀的少年郎,还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实在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不知不觉中,太夫人的心意已经悄然动摇了。
当着太夫人的面,太孙颇为克制有礼,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陪着太夫人闲话。
“听闻殿下年少时曾病过一场,身体较常人虚弱些,不知这些传言可是真的?”太夫人心态一变,对太孙的身体情况便格外关注起来。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太夫人态度微妙的改变,心中振奋不已。
太孙略一思忖,便说了实话:“不瞒太夫人,我五岁时在宫中误食过有毒的点心,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被救了回来,却伤了元气。”
“这些年,我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还有两位太医专门为我调养身体。身体不及常人康健,但也不是什么病秧子。只是不能练武罢了。”
“这回生病,是因为读书至半夜,感染了风寒所致。其实,并无大碍,只要喝些汤药,休息两天就能好。只是母妃十分紧张我的身体,这才小题大做,硬逼着我在床榻上多躺了几日。”
太孙没有丝毫隐瞒地将自己的身体状况一一道来。
太夫人暗暗松了口气。身体稍微一些倒是无妨,只要不是短寿的病秧子就好。
顾莞宁听着听着不对劲了。
祖母怎么忽然问起太孙这些事来了?
该不是因为太孙亲自登门来探望,祖母心意就动摇了吧!
“殿下今年已经有十五了吧!”太夫人似很随意地说道:“我记得,齐王世子和殿下同龄。”
“是,睿堂弟比我小了三个月。”太孙也在仔细留意着太夫人的神色变化:“长幼有序,虽然只有三个月之差,我这个做堂兄的,凡事总得抢先一步。”
凡事抢先一步……
这个“凡事”,说的可圈可点啊!
太夫人目中笑意一闪,温和地接过话茬:“殿下说的是。到了这个年龄,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太孙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说来说去,总算说到了正题!
太夫人若有所指地说道:“殿下身份尊贵,若有相中的姑娘,大可直接求皇上赐婚。以皇上对殿下的宠爱,一定会如殿下所愿。”
殿下是如愿了,别人却未必心甘情愿。
姜还是老的辣!
这番含而不露的话,比当面指责控诉更令人汗颜!
太孙既然亲自来了,自然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太夫人的种种反应,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太夫人请放心,我萧诩绝不会做出仗势欺人的举动来。”
太孙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也是夫妻携手共度白头。自然得你情我愿彼此欢喜,如此才是金玉良缘。一旨赐婚,岂不成了逼人婚嫁?”
一直默不出声的顾莞宁心里一动,终于抬起头看向太孙。
太孙依旧看着太夫人,目光郎朗,声音坚定:“我有了心仪的姑娘,绝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去求皇祖父赐婚,强逼她嫁给我。”
“我会让她明白我的心意,会等着她点头再议亲。也会用所有的诚意,来打动她的家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点头将她嫁给我!”
顾莞宁:“……”
顾莞宁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在这一刻,这个从容又坚定的俊美少年,和她记忆中那个正直谦和胸襟宽广的太孙悄然重合。却又多了一些令她心弦颤动的东西。
太夫人已经霍然动容,目中光芒闪动:“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太孙毫不迟疑:“是,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没有一个字虚假。”
“婚姻大事,只怕由不得殿下任性。”太夫人步步紧逼:“如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另有想法,孝字当头,殿下又该如何?”
太孙神色从容:“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总能想出办法来。”
好一个事在人为!
好一个只要有心总能想出办法来!
好一个太孙!
太夫人目光连连闪动,一个好字差点冲口而出!
幸好太夫人还有几分理智,硬是忍住了点头的冲动,只笑着赞了句:“殿下果然是性情中人。? ?八一中?文? ≈.1ZW.”
然后迅地扯开了话题:“殿下的病症真的痊愈了吗?老身看着,殿下的面色似乎还有些苍白。”
一番剖白心意,总算稍稍打动了太夫人。
只要太夫人慢慢接纳他,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太孙顺着太夫人的话音笑道:“多谢太夫人关心。我天生就比别人生得白皙一些,又病了一场,不免显得苍白了些,身子却是无大碍了。我打算明日就回宫读书。”
一边说着,一边迅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刚才那番话,不但是说给太夫人听,更重要的是要让她明白他的诚心。
顾莞宁和他目光微微一触。
没等他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她便已移开了目光。
太孙心中暗暗一喜。
不管她此时是动容还是欢喜,抑或是无所适从,只要有反应就好。
太夫人到底伤了元气,身体依旧虚弱,硬撑着说了这么多的话,眉宇间已尽是倦色。
太孙也不再多留,起身说道:“太夫人好生休养,我日后得了空闲,再来探望。”
太夫人强打起精神道:“多谢殿下挂念。老身这副模样,实在不便留客。宁姐儿,你代我送太孙出府。”
顾莞宁应了一声,先扶着太夫人躺好,然后细心地掖好被褥,放好纱帐,这才转过身来。
然后,她才现,太孙一直在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走到太孙身边,低声道:“我送殿下一程。”
太孙含笑道了声好。
……
顾莞宁送太孙出了正和堂,一路默然无语。
定北侯府的下人训练有素,绝不会贸然上前行礼惊扰贵人。太孙经过之处,丫鬟小厮们自地垂头让到一旁。
顾莞宁有意无意地走得快了一些。
太孙见顾莞宁步伐加快,既好笑又有无奈。
简直就是一副送瘟神的样子!
“顾二小姐,”太孙的声音响起:“我病症初愈,走路不宜太快,还请顾二小姐多多体谅,脚步放慢一些。”
顾莞宁脚步一顿,等了片刻,待太孙走上前来,才淡淡说道:“殿下刚才和祖母说话的时候言语流畅精神极佳,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虚弱了?”
太孙没半点被揭穿的羞臊,坦然道:“其实,我是希望你走的慢一些。能和你多相处片刻,也是好的。”
顾莞宁:“……”
跟在太孙身后的小贵子早已识趣地转过身躯,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也默默地看向两旁。
顾莞宁的脸庞染上两抹薄薄的红晕,目光亮的惊人,本有几分清瘦憔悴的脸庞骤然闪出光华,冷艳明媚。声音更是冷然:“殿下自己说话过的话,该不会都忘了吧!”
太孙好脾气地笑了一笑:“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装模作样!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殿下明明知道我说的哪一句。何必在此装傻充愣!”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说过不会强逼着她嫁给他。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放弃靠近她的机会。
太孙看着顾莞宁,笑而不语。
顾莞宁何等敏锐,立刻就领会了太孙的意思,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这个萧诩,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厚颜了?
顾莞宁和太孙相对而立,一个抿唇不语,一个眉眼含笑。一个满脸不情愿,一个甘之如饴。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句话。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站在不远处的玲珑简直被这一幕闪瞎了眼,忍不住冲琳琅眨眨眼。
我真是快看不下去了。
琳琅抿着唇角笑了一笑,也冲玲珑眨眨眼。
没关系,多看几回就适应了。
……
待将太孙送走了之后,顾莞宁像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一般,身心俱有些疲惫。心里涌起各种复杂微妙的滋味,就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偏偏玲珑还在她耳边不停絮叨:“太孙殿下真是好脾气好耐心。小姐刚才又是动怒又是瞪眼,太孙殿下半点也不恼,就这么笑眯眯地任由小姐脾气呢!”
顾莞宁轻哼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玲珑还要再说,却被琳琅扯了扯衣袖,又冲她摇摇头。
别说了!没见小姐不想提太孙殿下么?刚才看着好像小姐占了上风,细细想起来,明明是太孙殿下赢了一筹。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柔克刚了。小姐再恼怒,遇到耐心绝佳脸皮又厚的太孙殿下也没了辙。
玲珑和琳琅素有默契,很快领悟到了什么,低声一笑,便住了嘴。
顾莞宁心里正烦闷,见两个丫鬟挤眉弄眼的,心里愈憋屈,难得的在她们两个面前绷了脸:“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就痛快地说出来,不必憋着。”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道:“奴婢什么话都没有。”
顾莞宁:“……”
连两个丫鬟都能看得出她的心烦意乱!
再说什么和太孙撇清关系,简直就是自欺欺人了。
太孙看似温和,实则在不动声色间步步靠近。而她,看似尖锐难缠冷眼相对。又能抵挡得住多久?
她高傲倔强,聪慧果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在最快的时间里有所决断。可一遇到太孙,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聪慧所有的果断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只剩下满心的纷乱。
顾莞宁蹙着眉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琳琅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是想回依柳院,还是要去正和堂陪太夫人?”
自从太夫人倒下之后,顾莞宁一连数日都待在正和堂里,几乎再也没回过依柳院。
顾莞宁想了想说道:“先回依柳院吧!”
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照顾祖母,茶饭不思,也没心情收拾自己,每天不过是匆匆梳洗。现在祖母的病症已经渐渐好转,她也能稍稍松口气,回去沐浴更衣,稍事休息。
绝不是要躲避祖母追问!!!
……
顾海回府之后,从方氏口中得知了太孙前来府里探望的消息。?八一 ㈧.??1?Z㈠W㈧.㈠
“太孙殿下真的亲自来探望母亲了?”顾海目中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和振奋。
方氏笑吟吟地应道:“是,此事千真万确。殿下是亲自来探望婆婆的,当时我和大嫂都未在正和堂,莞宁却一直都在。”
顾海哦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
方氏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莫非,府里的传言是真的?太孙殿下真的对莞宁有意,所以才会登门来探望婆婆?”
顾海看了方氏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传言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总得见了莞宁,问上一问才知道。”
夫妻多年,方氏早已对顾海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见他不欲多说,便转而说起了太夫人的病症:“徐大夫果然医术高妙,别的大夫只会开药方,让人照方抓药熬药。他开的药方,却得熬上一大桶药水。婆婆每日泡上一回,身体已经有了起色。”
“我早晨去正和堂请安,婆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顾海对嫡母素来敬重有加,闻言欣慰不已:“等母亲病好了,得好好地备一份厚礼,谢一谢徐大夫才是。”
方氏笑道:“这点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早已和大嫂商量过了,照着谢大夫的诊金,再翻上一倍。”
这些内宅琐事,有方氏和吴氏操心,顾海确实不必烦心。他随口问了句:“大嫂在没在你面前过牢骚?”
怎么会没有?
二房生的事,众人讳言莫深。
顾谨言忽然生了“怪病”,被送到了普济寺。荣德堂里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被打到了田庄里,只留下几个丫鬟照顾“病重”的沈氏。从荣德堂经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凄厉的嘶喊声。沈五舅爷暴病身亡,在几日前就被下葬。还有,太夫人突如其来的病重不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二房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顾海绝口不提,方氏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
太夫人病重,原本该由儿媳伺疾照顾。不过,顾莞宁一直坚持亲自照顾太夫人,不让别人插手。
为此吴氏在方氏面前了几回牢骚:“莞宁这丫头,气性也太大了些。她一个做晚辈的,应该听你我的话才对。现在倒好,变成我们两个要听她的吩咐行事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两个的脸真不知道要往哪儿搁才好了。”
每次吴氏一说这些,方氏便岔开话题,要么就装聋作哑不予回应。
事实是明摆着的。
顾莞宁身为侯府唯一的嫡女,身份本就然。顾海对她也格外器重信任,还有太夫人在后撑腰。内宅中,顾莞宁虽然是晚辈,地位却更胜过她们两个儿媳。
更何况,顾莞宁口舌犀利,气势慑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大嫂那个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方氏委婉地说道:“她确实在我面前絮叨过几回,不过,我一概没搭理。”
顾海淡淡说道:“没搭理就对了。以后她再说什么,你都不必理会。”
方氏温驯地应了一声。
一个人最要紧的就是找准自己的位置,该说的话可以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千万别多嘴。
这一点,方氏向来做的极好。
……
比起安分守己的方氏,吴氏心里却是百般憋屈万般的不服气。
这么多年,一直被沈氏压着一头也就罢了。现在,还得让着顾莞宁!
简直没天理!
她不止一次地提出要亲自照顾太夫人,都被顾莞宁一口回绝。也不知道那个丫头到底是哪来的威严和气势,一冷下脸孔,她就觉得心中生寒,没勇气再和顾莞宁较劲……
一想到这些,吴氏胸口就像被石头压着似的,堵心又糟心。
“母亲,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顾莞华柔声问道:“是不是为了祖母的身体忧心?”
吴氏撇撇嘴:“有宁姐儿精心照顾着,我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顾莞华微微蹙眉,低声劝道:“二妹自小脾气就比别人刚烈一些,母亲是看着二妹长大的,不会不清楚她的性子。何必事事计较?”
“二妹和祖母最是亲近,祖母病了,谁也不及她着急忧心。她想亲自照顾祖母,也是出于一片孝心,母亲就别生气了。”
吴氏哑然片刻,才悻悻地哼了一声:“连你也向着她说话。罢了罢了!什么都不用我管,我正好乐得省心。”
顾莞华显然很清楚自家亲娘的脾气,又柔声劝慰了许久,才哄得吴氏消了气。
吴氏握着顾莞华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当我是真的为自己生气吗?我是在气你祖母偏心。”
“顾家这么多孙子孙女,你祖母眼中只看到顾莞宁姐弟两个。何曾将你们放在眼里!”
“你大哥至今还没定下亲事,你也快及笄了,眼看着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你祖母满心打算将宁姐儿嫁给齐王世子,太孙也倾慕宁姐儿。不管是谁,都是大好姻缘。你祖母何尝为你打算过。”
还有更深的一层,吴氏并未诉之于口。
顾谨言莫名其妙地生了怪病,几日前被连夜送出侯府,送到了普济寺里。
吴氏虽然不明白这中间的奥妙,对此事却是暗暗欣喜不已。
如果顾谨言出了什么事,再也回不了府,这定北侯的爵位可就要彻底落在长房了……
提起终身大事,顾莞华有些羞涩,张口道:“我想多陪伴母亲几年,不想早早出嫁。”
吴氏颇有些怒其不争地看了顾莞华一眼:“你这傻丫头,哪有女子不出嫁的。就算想多留你两年,也得先挑好了亲事再说。不然,好的可就全被人家挑光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母女两个正说着悄悄话,就听丫鬟来禀报:“太夫人打人来送口信,请夫人去正和堂一趟。”
吴氏一愣。
太夫人忽然叫她去做什么?
吴氏心里清楚,太夫人一直不太看得上她。?八?一中文?网 ? .
三个儿媳,太夫人最重视的当然是沈氏。两个庶出的儿媳里,温驯听话的方氏比她更合太夫人的心意。
太夫人平日极少主动叫她去正和堂,现在病症刚有起色,便叫她过去,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氏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顾莞华轻声催促:“母亲,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去正和堂吧!免得祖母等得急了。”
吴氏定定神说道:“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你就不必过去了。”
“我心中也惦记着祖母的身体,还是陪母亲一起去看看祖母吧!”顾莞华温柔又坚持地说道。
也罢!多去太夫人面前表现一番也好。也让太夫人瞧瞧,孝顺体贴的孙女可不止顾莞宁一个。
吴氏很快改了主意,点点头应了。正要起身走,顾莞华却又说道:“大哥二弟忙着读书,不叫他们也就罢了。将三妹一起带上吧!”
吴氏白了顾莞华一眼,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这丫头,真不知道这心软的性子像了谁。做什么事都不忘了敏姐儿。”
顾莞敏是妾室所出,吴氏素来不待见这个庶女。顾莞华却很有长姐风范,对顾莞敏照顾有加。
顾莞华也不吭声,笑着任由吴氏数落。
吴氏很快没了脾气,打人叫了顾莞敏来,一起去了正和堂。
……
太孙走了之后,太夫人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心情好,精神也比往日好的多。太夫人吩咐两个丫鬟将自己扶着坐了起来,喝了汤药,目光一扫,随口问了句:“宁姐儿人呢?”
这些日子,顾莞宁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太夫人也习惯了一睁眼就见到她。
紫嫣笑着应道:“二小姐之前打玲珑来送信,说是多日未曾休息,要回依柳院沐浴更衣,歇上一晚,明日再来陪伴太夫人。”
明日再来?
太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起来。
这丫头,分明是怕她追问吧!
另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禀报:“太夫人,大夫人带着大小姐和三小姐来了。”
太夫人说道:“让她们三个进来吧!”
很快,吴氏便领着顾莞华顾莞敏姐妹两个走了进来。先请了安,然后殷切地问道:“婆婆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太夫人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一脚已经踏进了棺材,老天爷偏偏不肯收,又将我放了回来。现在能喝进汤药,饭食也能勉强入口,看来是死不了了。”
吴氏忙笑道:“婆婆这是福大命大,过了这个坎儿,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太夫人淡淡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了五十多岁,也算够本了。一百岁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撑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我也能安心闭眼了。”
顾莞华声音轻柔,目中满是诚恳的关切:“祖母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盼着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呢!”
太夫人对吴氏这个长媳好感有限,对庶出的长孙女顾莞华却颇为喜欢。闻言冲顾莞华笑了一笑:“好孩子,你一片孝心,祖母都知道。”
顿了顿,又看向吴氏:“行哥儿今年也有十六了。也到了该定亲成家的年龄。你心里可有打算?”
原来是为了顾谨行的亲事。
吴氏立刻打起精神说道:“不瞒婆婆,我心里确实有了一个合意的人选。”
“香姐儿是我嫡亲的娘家侄女,容貌品行都不错,在我身边养了几年,和谨行也颇为熟悉。姑表结亲也是常事。我正想着和婆婆商议一声,若是婆婆也肯,我便亲自回吴家和娘家嫂子说一声。”
吴氏的父亲曾在工部任侍郎,是正经的三品官员。吴氏身为吴家嫡女,嫁给定北侯府的庶长子顾淙,也算门当户对。
只可惜,吴侍郎在任上被查出贪墨渎职,元佑帝一怒之下,夺了吴侍郎的官职。吴家也因此败落。
吴氏的兄长才干平平,家里花了大把银子,给他谋了个五品的官职。如今领了一个闲散差事。
为了给女儿谋一个好前程,吴氏的兄长嫂子厚着脸皮将吴莲香送到了吴氏身边,显然就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
吴氏对自家侄女颇为偏爱,便也暗暗动了这份心思。反正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定北侯府的庶长孙娶吴家的嫡出孙女,勉强也说得过去了。
吴氏既是将这个打算说出口,当然早有盘算。
兄长嫂子巴不得和顾家结亲,只要她张口,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至于太夫人,哪有闲心过问庶长孙的亲事,肯定会点头同意。
这次,吴氏却料错了。
太夫人不但没点头,反而皱眉责问:“行哥儿可是我们顾家的长孙,亲事岂能如此随意?香姐儿在我们侯府住了几年,她的性子脾气我也清楚的很。哪怕她是你娘家侄女,我也不会昧着良心夸赞她出众。”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给行哥儿另择一门好亲事。”
吴氏:“……”
太夫人这一沉下脸,吴氏不怒反喜。
听这语气,太夫人分明对顾谨行的亲事颇为在意。
这意味着什么?
吴氏脑海中飞快地转起了各种念头,一边陪着笑脸说道:“婆婆教训的是,都是儿媳想的不够周全。谨行是顾家长孙,日后他的妻子也是顾家长孙媳。家世总得和顾家相配,德言容功也得样样出众才是。”
吴氏那点心思,太夫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说这番话,显然是存着试探之意。
二房已经断了血脉,以后这爵位,少不得要落在长房。顾谨行虽无大才,却性情端方行事沉稳,好好教养几年,守住家业总不是难事。
顾莞华心思细密,温柔婉约。顾莞敏不算出众,胜在温驯听话。庶出的顾谨知也是个懂事听话的。
长房唯一让太夫人不满意的,就是吴氏。
不过,长幼有序。如今爵位既是由顾淙继承,吴氏身上也有了侯爷夫人的诰命。日后这内宅,少不得要慢慢交到吴氏的手里了。
太夫人心里暗暗叹口气,口中淡淡说道:“行哥儿的亲事,我自会张罗。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你暂且不用管了。”
吴氏既惊又喜,假意推辞道:“婆婆正在病中,应该安心养病才是,岂敢劳烦婆婆为孙辈的亲事烦心。”
有太夫人出面张罗亲事,顾谨行的亲事绝不会差。
太夫人将吴氏眼中闪动的光彩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说道:“行哥儿是我的孙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也是应该的。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行哥儿成亲晚上一两年也无妨。”
这是要精挑细选,为顾谨行挑一个好的岳家了!
吴氏心中一阵狂喜,连连起身道谢,心里琢磨个不停。
太夫人为何忽然对顾谨行的亲事这般上心对长房这般看重?难道二房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顾谨言忽然生了“怪病”,连夜被送到了普济寺。此事的前因后果,吴氏并不清楚,不知在暗地里揣测了多少回。现在想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说不定,她一直朝思暮想日夜苦盼的喜事,就要落到长房了……
“吴氏,我有些话要叮嘱你。”太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吴氏不敢再分神,忙收敛心神应道:“请婆婆尽管吩咐,只要儿媳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辞。”
太夫人定定地看着吴氏,半晌,才缓缓张口道:“沈氏病重,要静心养病几年,以后侯府内宅的事,得你多费心。方氏帮着你打理家事,该拿主意的事,就由你多斟酌。”
不等吴氏脸上露出惊喜,太夫人又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你需记着。二房的事,一律都由宁姐儿做主,你不得插手,更不得私下探问。否则,你心中所想的好事就会成为泡影。”
“顾家可不止是长房二房,还有三房。”
太夫人深谙打一棍给一个甜枣的道理。
这一番软硬兼施,听得吴氏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二房的事,忙正色应答:“婆婆请放心,我这个做大伯母的,怎么会和侄女计较。二房的事,以后我也绝不会过问。”
太夫人目光一闪,随意地嗯了一声。
吴氏心里想的是什么,根本瞒不过明眼人。有点私心不要紧,是人总难免有些私心。只要吴氏能谨守分寸,日后再给顾谨行娶上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早日将内宅的事情交给孙媳就是了。
就在此时,三房夫妻两个也联袂而来。
顾海和方氏一起行礼问安。方氏态度恭敬一如往常,也不多话,只关切地询问了太夫人的身体情况,很快便住了嘴。
太夫人看着知情识趣的三儿媳方氏,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气。
若是由方氏接掌内宅,她哪里还用得着这般操心。
可惜,方氏再好,毕竟是三房的儿媳。当家理事,也没有跳过长媳的道理。
吴氏一脸暗藏的喜色,遮也遮不住。
顾海心思敏锐,隐约猜到了一二,故意笑着问道:“大嫂这般高兴,莫非是长房有什么喜事?”
吴氏哪里肯说,含糊地应道:“我正和婆婆商量着谨行的亲事呢!”唯恐顾海追问,又起身笑道:“我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顾海冲方氏使了个眼色,方氏立刻笑道:“我送大嫂出去。”
……
待众人走了之后,太夫人又命丫鬟们都退下,然后对顾海说道:“兄弟三个当中,属你的资质最佳。阿湛死了之后,我其实犹豫过,想将爵位传给你。只不过长幼有序,这才让阿淙承袭了爵位。”
“现在,二房这般情形,你也都知道了。以后这家业,也只能传给长房。只是委屈了你。”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海却格外坦然:“母亲这么说,儿子委实愧不敢当。就连天家立储,也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二哥战死沙场,理当由大哥承袭爵位。再论下一辈的男丁,谨行也是居长。这爵位,不传给长房,难道还要传给三房不成?”
“如果乱了长幼次序,又将长房置于何地?将祖宗的法度置于何地?母亲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决定。儿子心中,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顾海对太夫人十分敬重,不仅是因为太夫人本身的威仪和嫡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太夫人处事公正,对庶出的两个儿子也精心教养。
不然,身为一府主母,多的是让孩子夭折的法子。何来今日的顾海?
而且,太夫人早已将顾家的私兵尽数给了他。顾家在暗中的家业也都在他手中。甚至比明面上的家资更丰厚。
太夫人待他这么好,他还有什么理由怨怼!
太夫人见顾海一脸坦荡,心里也颇觉欣慰,低声道:“你能这么想,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一场惊天变故,令太夫人大伤元气,头上多了许多白。
看着满头银丝的太夫人,顾海心里一酸,又不知该如何张口安慰。
最令太夫人伤心的,不是沈氏的不贞,而是顾谨言的身世。
这份伤痛,不能诉之于口,不能公之于众,只能默默地咽在心里。还得留下沈~氏那个贱妇的性命。
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
太夫人不愿沉溺在伤心里,很快振作起来:“老三,如今你大哥在边关打仗,这府里的大事也只有靠你了。内宅的事不用你多操心。吴氏虽然有些盘算,却没什么城府,心思也算浅薄。有我在,她休想翻出风浪来。”
“还有沈氏,既然杀不得,就将她一直关在荣德堂里。直到老死!她爱喊叫爱疯都由着她去。”
顾海下意识地说了句:“她若是一意寻死怎么办?”
沈氏死不足惜,顾莞宁却得守上三年的母孝。还得担上克父克母的名声。
如果不是顾忌这个,沈氏哪里能活到今日。
太夫人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这么想,未免太过高看她了。她这种人,只要活着一日,就觉得还有翻身的希望,哪里舍得轻易寻死。”
这倒也是。八一中文 ≥.≈1ZW.
顾海点点头:“母亲说的是,她想死早就死了。”
沈谦就死在沈氏面前,沈氏再伤心也没舍得殉情。以后更不可能主动寻死。
太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什么,却又没张口。
顾海心中了然,低声道:“母亲是想问阿言吧!”
虽然顾谨言不是顾家的血脉,可太夫人亲眼看着他长大,疼爱他多年,感情深厚,岂能在短短几日里全部忘掉?
太夫人神色复杂,许久,才叹了口气:“罢了!宁姐儿一定会安顿好阿言,我也不必过问了。”
顾海要比太夫人冷静理智多了,淡淡说道:“宁姐儿让人送他到普济寺里住下,拜了慧平大师为师,做了俗家弟子。慧平大师精于佛法,医术也颇为精通,学识渊博。有他细心教导,绝不弱于任何名师大儒。”
“我们留他一条性命,又为他安排了这样的身份,让他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人眼中,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
慧平大师身为一个钻研佛法的高僧,学识再好,对科举考试却不精通。顾谨言跟在慧平大师后面,能学到许多东西,却也断绝了科举之路。
顾家可以留顾谨言性命,让他衣食无忧地活着,却绝不会让他再有踏入仕途的机会。
太夫人默然片刻,才道:“以后每年捐给普济寺的香油钱,再多一倍吧!”
顾海点了点头。
太夫人定定神,又问起了沈家:“沈家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然道:“沈家人明知故犯,其心可诛。看在莞宁的份上,不便对沈家赶尽杀绝,不过,必须要狠狠地给沈家一个教训。这点小事,母亲就不必操心了,都交给我吧!”
顾海在三兄弟中,年纪最小,论天资却是最出众的。行事果决,缜密狠辣,有他出手对付沈家,太夫人也确实无需忧心。
太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多年,自然不是那等心慈手软之辈,闻言淡淡道:“好,此事就交给你。”
“记着,将事情做的隐秘些。别被外人看出蛛丝马迹。”
忽然出手对付亲家,实在惹人疑心。绝不能让外人察觉到不对劲。
顾海应道:“这是自然。”顿了顿又说道:“我听方氏说,今天上午,太孙殿下特意来探望母亲。”
提起太孙,太夫人原本紧绷的神情顿时和缓了几分,眼角眉梢也有了些许笑意:“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孙,他比我想象中的更优秀,撇开身份不论,也是千里无一的出色少年。”
顾海身在朝中,曾和太孙有过几面之缘,对太孙的了解,远胜过太夫人。
听到这番话,顾海笑了起来:“母亲说的是。太孙殿下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虽然年少,却谦和有礼,胸襟过人。皇上对他十分器重宠爱。朝臣们对太孙殿下的印象也颇佳。”
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殿下才干不算出众,又贪恋女色,沉迷炼丹之道。皇上对太子颇有些不满,如果不是因为太孙一直从中周旋,只怕太子殿下的位置早就岌岌可危了。”
太夫人顿时耸然动容:“情势真有你说的这般严峻?”
顾海正色道:“如此要紧的事,我岂敢随口枉言。这些事,举朝皆知,无人敢明着说,最多是私下议论几句罢了。”
太夫人忽然想到了顾莞宁曾说过的那些话,神色顿时异样起来。
太子才干平平,不得圣心。
会不会有藩王因此生出异心,动了夺储的心思?
顾莞宁命人暗中盯着齐王府和齐王藩地的动静,到底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还是有先见之明?
太夫人和顾海对视一眼,神色俱都凝重起来。
显然,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老三,宁姐儿再聪明,毕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这些朝堂上的事,她肯定是不懂的。”太夫人低声道:“她派出去的暗卫,还是由你来掌管的好。”
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闲来无事弹琴下棋打时间,或是女红刺绣,或是读书作画,都不算稀奇。
顾莞宁对这些不感兴趣,对朝政却如此敏锐犀利,甚至大胆到暗中派人调查齐王父子。真不知该说她什么是好了。
这件事,自家人心中有数就行了,万万不能传到外人的耳中。
否则,外人会怎么看顾莞宁?
事多反常即为妖!身为女子,太过聪慧敏锐大胆,未必是件好事。对顾莞宁的声名也大大不利。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说的太过直白。
顾海显然听懂了太夫人的言外之意,立刻低声道:“母亲说的是。这些事自有我来操心,莞宁只要安心地做她的侯府二小姐就行了。”
太夫人眉头略略舒展开来。
顾海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其实,莞宁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做的再多,也不如嫁一个如意郎君。”
太孙如此优秀出众,又对顾莞宁钟情。顾莞宁若能嫁给太孙,也是她的福气。顾家也能因此更进一步。
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太夫人没有装作听不懂,低声叹道:“不瞒你说,我原本属意的是齐王世子。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两小无猜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以后结成夫妻,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偏偏宁姐儿不知何故,死活不肯,我也只得歇了这份心。”
“现在看来,太孙殿下确实对宁姐儿一片真心。今日登门探望,对我这个老婆子格外有礼。宁姐儿性子太过执拗刚硬,身为女子,不免失了几分柔顺。太孙殿下却是个雍容温和的性子,宁姐儿若是嫁给太孙,倒也格外合适。”
顾海深以为然,然后笑着打趣:“母亲除了夸赞过齐王世子外,还从未这般夸过别人。看来,太孙殿下今日的表现,颇令母亲满意。”
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是啊,堂堂太孙,在我面前执晚辈礼,对我恭敬有加,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身为太孙,明明可以求皇上圣旨赐婚,便能心想事成。? 八?一中?文 ?.㈠㈠1?Z㈧W?.㈧却因为顾虑顾莞宁的感受,选择了另外一种做法。
这样的诚意,连她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都感动了。顾莞宁又岂会无动于衷?
这丫头,一定是心绪纷乱,所以才找借口躲回了依柳院,不肯来见她。
顾海见太夫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笑着问起了缘故。
太夫人便将顾莞宁躲回了依柳院的事说了一遍。
顾海失笑不已:“莞宁那丫头,性子真是和二哥如出一辙,倔的不得了。”顾湛当年可不就是这个脾气?
一想起死去的顾湛,太夫人目中一片黯然。
顾海暗暗后悔失言,忙又扯开话题:“既然祖母对太孙殿下也赞誉有加,不如就应下这门亲事。能做太孙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辱没莞宁了。”
何止不是辱没。满京城的闺秀,不知有多少巴望着太孙妃的位置。傅阁老的嫡长孙女和林祭酒的嫡女,俱都虎视眈眈呢!
太夫人没说话。
顾海又试探着问道:“莞宁不肯嫁给太孙,莫非是另有意中人?”
太夫人也不瞒着他:“宁姐儿和我提起过罗家小子。”
顾家和罗家只隔了一道墙,顾海对罗霆自然是熟悉的,闻言不以为然地说道:“罗霆那小子,生的倒是俊朗,性子也爽快随和。不过,罗家和太子府怎么能相提并论。罗霆再好,比起太孙也是远远不及的。”
“莞宁到底还小,凡事想不明白。终身大事,还是由母亲拿主意才是。”
太夫人却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顾家着想,所以才想促成这门亲事。”
“太孙虽好,也得宁姐儿肯嫁,才是一桩好姻缘。我们顾家能在大秦立足,靠的是对朝廷的忠心和赫赫战功。若能成为后族,当然是锦上添花的喜事。却也无需为此弯身折腰。”
“我们顾家,还没到要靠嫁女儿才能存活的地步。”
顾海脸上微微一热:“母亲说的是。是我太急功近利理所当然了。”
太夫人点到即止,并不多说。
沉默了片刻,顾海才张口问道:“罗霆既是对莞宁有意,为何不见他登门来探望?”
太夫人病倒在床榻上,前后加起来也有数日了。罗家人不可能毫不知情,却一直没准罗霆登门来探望,就连罗芷萱也没露面。
这态度……
太夫人目光微闪,声音依旧平静:“罗恒之此人,性情方正,最重礼数。行事也颇为谨慎小心,既是知道了太孙的心意,只怕未必有勇气和太子府较劲。”
顾海想到隔壁那位谨小慎微的罗尚书,不由得哂然一笑:“真不知道以罗恒之的性子,怎么会生出罗霆这般活泼跳脱的儿子来。”
母子两个又闲话了许久,顾海才告退。
出了屋子后,一直等在外面的方氏才迎了上来,温柔地低笑道:“我也进去告退一声吧!”
“不用了,母亲说了半天的话,已经倦了睡下了。”顾海冲方氏一笑,俊美的脸孔瞬间闪出炫目的光华,顺手拉起方氏的手:“我们先回去,明日你再过来给母亲请安。”
方氏脸颊微红,柔声应了。
……
罗府。
年近四旬的罗尚书,面白无须,脸孔英俊,即使在家中,依旧穿戴得十分整齐,一根丝都不乱。
罗尚书正板着脸孔,张口训斥罗霆:“……真是胡闹!婚姻大事,自应听从父母之命。岂能由着你任性妄为。”
“太孙殿下特意为你说情,我才允你从国子监里退学。这些日子,我见了林祭酒,一张老脸都觉得火辣辣的。幸好太孙殿下张口,为你在刑部里谋了一个像样的差事,你勉强也算有了前程。”
“这都是太孙殿下所赐。你不思报答,反而要和太孙殿下争抢亲事。你扪心自问,这么做,你对得起殿下吗?”
一直低着头的罗霆,猛然抬起头来:“爹,你这么说我不敢苟同。”
“太孙殿下对我有赏识之恩,有朋友之义。我感激他,也乐意和他亲近。不过,这绝不代表我就会将顾妹妹拱手相让。”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只换来罗尚书面无表情的五个字:“总之,我不准。”
罗霆:“……”
这些日子,父子两个为此事已经争执了不下数回。
每一次,都以罗霆吃瘪而告终。
有这么一个威严又固执的父亲,做儿子的很难拗得过。
罗霆退而求其次:“提亲一事,暂且不急。我和顾妹妹年龄都不大,等上一两年也无妨。不过,太夫人病了,总得让我和妹妹一起去探望吧!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知道太夫人病了却不去探望,未免失了礼数。”
罗尚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是我老糊涂了吗?你到底想去探望太夫人,还是想去探望顾莞宁?”
罗霆:“……”
罗霆心浮气躁,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愤怒和不满,终于倾泻而出:“说到底,你就是怯懦,唯恐惹恼了太子府。不肯为我登门提亲也就算了,连去顾家探病都不敢!”
罗尚书听得面色铁青:“混账!你胆敢这般和我说话!”
多年积威,罗霆对罗尚书一直有些敬畏。
换在平日,罗尚书一怒,罗霆立刻就噤若寒蝉老老实实不敢吭声了。
这一回,罗霆却是忍无可忍,耿着脖子据理力争:“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不能说!爹,你要是坚决不肯同意,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这辈子除了顾妹妹谁也不娶。你就等着看我打一辈子的光棍吧!”
回答罗霆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
罗霆的左脸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罗霆不敢置信地看着罗尚书。
自小到大,他不知挨过多少次打。书房里的戒尺打断了一把又一把,手心被打肿是家常便饭,背上被抽出淤痕也是常事。
然而,被扇耳光还是第一回!
罗尚书脸上没太多表情,眼中似有些悔意,却什么也没说。
父子两个无言对峙了片刻。?八一中?文 .
罗尚书沉声道:“我打你这记耳光,是让你清醒一点。”
“你给我听好了,这门亲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份心。玉姐儿容貌出众,性情娴雅温柔,我已经和你娘商议过了,很快就会为你去杨家登门提亲。”
罗霆听到最后一句,面色已经全然变了:“爹!”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罗尚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下定决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罗霆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很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气。既然是这么说了,就再也不会心软退让。
可是,他喜欢的是顾莞宁,根本不是杨家表妹!
“爹,你别逼我。”罗霆咬咬牙,狠下心肠说道:“我说了,除顾妹妹之外,我任何人都不娶。你若执意要去杨家提亲,我后脚就去杨家退了亲事。”
这次,轮到罗尚书气得火冒三丈。
如果罗霆真的这么做,罗杨两家就不是亲上加亲,而是彻底闹翻脸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罗尚书眼中满是怒火,张口怒骂:“杨家是你的外家,你舅舅舅母平日最疼你,你若真的做出那等混账事情,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们?还有,玉姐儿相貌才情样样出众,哪有半点配不上你?”
罗霆彻底犯了倔脾气,伸长脖子大声道:“杨表妹再好,我也不稀罕。我喜欢的人是顾妹妹,我要娶的人也是她!否则,我宁愿终生不娶!”
罗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右手又扬了起来。
罗霆动也不动,冷笑道:“你想打就打吧!你是亲爹,我是你亲儿子,你舍得就打死我吧!”
罗尚书的手挥不下去了,就这么僵硬地举在半空。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罗夫人杨氏按捺不住了,推开门走了进来:“你们父子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哪里就到要动手的地步了。”
一边去拉罗尚书的胳膊,一边连连冲罗霆使眼色。
换在往日,罗霆早就机灵地溜了。
今天,罗霆却一反常态,愣是不肯动弹:“娘,你别管,让爹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是绝不会娶杨表妹的。”
罗夫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杨玉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论亲疏,自然胜过顾莞宁。再者,顾莞宁自小和齐王世子感情甚佳,显然是要姑表结亲的。她也从未动过要娶顾莞宁做儿媳的念头。
倒不是说顾莞宁不好。
事实相反,顾莞宁聪慧果决容色倾城家世显赫样样出挑,满京城也挑不出比顾莞宁更出众的闺阁少女来。
也正因为顾莞宁太出众了,就连太孙殿下也动了心。
自己看自己儿子,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可罗夫人再昧着良心,也不能说儿子胜过齐王世子和太孙。
“阿霆,你怎么就不明白爹娘的一片苦心。”罗夫人放柔了语气,委婉地劝道:“莞宁的好,不用你说,娘也看的清楚。”
“可你想想看,她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女,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掌上明珠。顾家是传承百年的勋贵府邸,是大秦第一将门。”
“我们罗家,却没什么根基,你祖父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到你爹这一辈才考中状元入了仕途。承蒙皇上看重,让你爹做了礼部尚书。说起来,和顾家相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不说家世的差距。就说你自己,你扪心自问,你能和齐王世子还有太孙相比吗?”
“就算我和你爹愿意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去顾家提亲,你觉得太夫人会舍齐王世子或太孙而选中你吗?”
罗夫人这番话,比罗尚书那一番怒骂更令罗霆伤心失望。
罗霆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低哑:
“娘,你和爹成亲十几年,一直鹣鲽情深。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儿子的心意?非要让儿子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罗夫人听的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了水光,哽咽道:“阿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你爹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以后这天下都是太孙的,你怎么敢和他争抢亲事。先不说你根本争不过,只怕你动了这份心思,也会被太孙怀恨在心。”
“日后太孙做了储君,再继承大统坐上皇位,想起这一茬来,你又该如何自处?”
“阿霆,你太年轻了,还不懂什么叫皇权。根本不用刻意动手,眨眨眼都能要了你的前程性命啊……”
罗夫人说到动情伤心处,泪水已经簌簌落了下来。
罗尚书原本铁青着一张脸,见爱妻难过痛哭,面色顿时柔和了起来,用手为罗夫人擦去脸上的泪痕。
罗夫人将头扭到罗尚书那一边,肩膀不停耸动,落泪不已。
罗霆见罗夫人这般伤心落泪,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低声道:“娘,你别这样难过。太孙殿下胸襟宽广胸怀大度,绝不是那等为了儿女情长耿耿于怀的人。更不会为了此事嫉恨在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尚书板着脸孔,冷冷地吐出一句。
罗霆还想争辩。
“你爹说的对。”
罗夫人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着说道:“我们怎么能冒这样的风险。太孙殿下确实以谦和宽容闻名,可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变了个模样。”
“真有那么一天,你让我们怎么办?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没了前程丢了性命?或者我们索性陪着你一起。一家三口不管到哪里,都能团聚在一起。哪怕是倒了黄泉地下,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罗霆哑然无语。
罗夫人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这世上,最难确定的就是人心。谁知道太孙日后会不会变?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却不能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如果触怒了太子府,连累了父母,他这个不孝子,又有何颜面再面对自己的爹娘!
他以为自己能为了顾莞宁不顾一切!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决绝。
罗霆惨然一笑,眼中泛起水光。
罗霆沉默着走出了书房。八??一? .他的步履异常沉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背影透着落寞和寂寥。
这样的事,对一个意气风正值年少的少年来说,未免有些残忍。
这也是一个人成长时必须付出的代价。
罗夫人看着罗霆的身影,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角。
之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罗尚书,长长地叹了口气,为罗夫人擦去眼泪:“别哭了。阿霆已经长大了,也该让他知道世事的残酷和艰辛。”
“顾二小姐确实出众,阿霆自小就喜欢她。”罗夫人红着眼睛,低声道:“这几年,他的心思我也看出了几分。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罢了。”
“如果不是齐王世子和太孙,我厚着这张脸皮亲自登门求亲,想来太夫人也不会拒人千里。”
“可如今,太子殿下也对顾莞宁颇为中意。如此一来,再去顾家提亲,少不得会触怒太子府。我们拦下他,也是为了他好……”
罗夫人越说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罗尚书低声劝慰了几句,然后说道:“你早些去杨家提亲,先给阿霆和玉姐儿定下亲事。”
罗夫人哭声一顿:“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一些?要不然,先等上一段时日看看。说不定还会有所转机……”
“真是妇人之见!”罗尚书不以为然:“既然要斩断阿霆的念想,就得狠下心肠干脆利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罗夫人动了动嘴唇,终于没再吭声。
……
罗霆木然地推开门。
一张熟悉的俏脸顿时映入眼帘:“大哥,你可总算回来了。爹叫你去书房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答应了去顾家提亲的事?”
罗芷萱凑在罗霆耳边,像只麻雀似地叽叽喳喳:“我告诉你,你动作可得快一点。顾妹妹半个月前就给我送了口信,我当时可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你很快就会登门拜会太夫人。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连个面都没露。顾妹妹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
“你再不抓紧,顾妹妹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你别说了!”罗霆忽然厉声打断了罗芷萱。
兄妹两个吵闹斗嘴惯了。
像这样厉声厉色地怒叱,还是第一回。
罗芷萱先是一怔,很快便委屈地红了眼眶:“我也是关心你,你这么凶我做什么。”
罗霆满心烦乱,心情阴郁之极,冲罗芷萱了火之后,又后悔懊恼不已:“阿萱,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要骂你。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有什么话,我们两个改天再说吧!”
罗芷萱一听这话,立刻擦了眼角,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爹不同意你去顾家探望太夫人?”
何止是这些。
罗霆扯了扯唇角,笑容里满是苦涩:“爹要去杨家提亲。我和爹争吵了几句,爹一气之下,打了我一记耳光。娘后来去了书房,哭诉许久,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着想。总之,他们两个都不肯让我去顾家。”
什么?
罗芷萱一惊,脱口而出道:“那顾妹妹怎么办?”
罗霆鼻子一酸,低低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罗霆性子素来爽朗活泼,说话风趣幽默,平日总扬着笑脸。像此刻这般颓唐,近乎从未有过。
罗芷萱看在眼里,顿时心疼不已,走上前拉住罗霆的手:“大哥,你先别难过。爹娘一向疼你,只要你坚持己见,他们迟早会点头同意的。”
不,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结亲不仅仅是喜欢一个人就可以的事。
他若是不顾父母的忧虑,执意要娶顾莞宁,令父母日夜忧心,如何堪为人子?
罗霆用力地闭了闭眼,神色苍凉:“阿萱,爹以前经常训斥我不学无术年少无知,我心里总是不服气。我觉得是因为无人赏识我的优点长处。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我一定能有所作为,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有了喜欢的少女,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谁也拦不住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天真可笑。”
也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可悲可怜。
离开父母,他什么也不是。
他还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就像一个待在温暖巢穴里的雏鹰,根本没有在天空展翅翱翔的本领。又谈何坚持己见?
不知不觉中,罗霆已泪流满面。
罗芷萱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红着眼睛喊了声大哥,然后也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罗霆才定下心神。他侧过头,默默地擦了眼泪,然后对罗芷萱说道:“阿萱,大哥有一事相求。”
罗芷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他想求她的是什么事,就这么一口应下了。
罗霆想笑,刚咧咧嘴,泪水又冲出了眼角。
……
隔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顾莞宁便醒了。
顾莞宁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祖母,你现在怎么样了?”
琳琅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你在自己的闺房里呢!想见太夫人,奴婢陪你到正和堂去。”
是了。她昨天下午回了依柳院沐浴休息,一直没去正和堂。
顾莞宁头脑渐渐清明。
璎珞和琉璃伺候梳洗更衣,璎珞多嘴地说了几句:“小姐昨夜没睡好么?眼里还有些血丝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天太孙殿下走了之后,小姐就一直独自待在屋子里。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直到半夜才睡着,精神能好才是怪事。
琳琅和玲珑不约而同地瞪了璎珞一眼。
璎珞吐吐舌头,很快闭上嘴不吭声了。
待梳洗穿戴整齐后,顾莞宁匆匆吃了早饭,便打算去正和堂。
守门的丫鬟进来送了口信:“罗小姐来了,门房管事也没拦着,直接让罗小姐进了内宅。”
罗芷萱出入定北侯府没有一百回,至少也有八十回了。门房管事早就对她熟识,自然不会阻拦。
顾莞宁先是微微一怔,很快说道:“玲珑,你去正和堂送个口信。八??一中文 ≤.≤≥1≥Z≤W≤.≤就说罗姐姐来了,我要陪她说会儿话,迟些再去探望祖母。”
玲珑笑着应了一声,很快便去送了口信。
过了片刻,罗芷萱便来了。
顾莞宁站在中庭处相迎。两人一见面,便被彼此吓了一跳。
“顾妹妹,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罗姐姐,你的眼睛怎么这般红肿?”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宜说话,随我到屋子里,我们两个好好说会儿话。”顾莞宁挽起罗芷萱的手,低语道。
罗芷萱也是满腹心事,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
“顾妹妹,半个月没见,你消瘦了许多。”罗芷萱细细地打量顾莞宁,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是因为太夫人病重的缘故吗?”
顾莞宁叹道:“不止是祖母,阿言也得了怪病。谢大夫看诊过后,说病症会传染,不宜留在府中。又推荐了普济寺的慧平大师,几天前的夜里就送到了普济寺里。”
这番说辞是早就商量好的,谢大夫也早已应下会帮着遮掩。
罗芷萱倒也没怎么疑心,只是为顾莞宁唏嘘不已。
沈氏本就在荣德堂里养病,如今顾谨言和太夫人又都病倒了,对顾莞宁来说,最重要的亲人俱都生了重病。怪不得顾莞宁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如此消瘦憔悴。
“如今二房里只剩你撑着,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罗芷萱柔声安慰。
顾莞宁点点头,又问起了罗芷萱:“你又是怎么回事?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了一夜似的。”
不是一夜也差不多了。
罗芷萱苦笑一声,只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顾妹妹,我此次来,其实是受大哥所托。为他带几句话给你。”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平静深幽,似能看穿罗芷萱所有的心思:“罗大哥为什么不亲自来?”
罗芷萱哑然。
顾莞宁又淡淡说道:“是因为罗伯父罗伯母拦着不让他来吧!”
罗芷萱满眼愧色,半晌才低声应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有什么难猜的。
以罗霆的性子,本该在接到她的口信之后就来见祖母。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是不见踪影,显然是被拦了下来。
祖母果然一语成谶!
少年情热,不会有什么顾虑。罗尚书罗夫人却未必肯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和顾家结亲。
果然,就听罗芷萱愧疚地低声说道:“我爹不准让大哥来见你,更不肯为大哥来登门提亲。大哥昨天晚上和爹娘大吵了一架,还难过得哭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哥哭。”
罗芷萱说着,眼眶也微微红了:“顾妹妹,大哥无颜见你,让我代他来说一声对不起。”
顾莞宁沉默了许久。
她对罗霆其实谈不上有多少男女之情,对他,更多的是欣赏和敬重。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对罗霆还有些微的愧歉。
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他早已娶妻生子,而不是孤零零地孑然一人。
她也是真心地考虑要和他结为夫妻,携手终生。或许她不能给他炽热的情爱,可她会竭力做一个好妻子,令他幸福。
只可惜,还没等这颗种子破土芽,就被无情地扼杀在泥土中。
罗霆确实对她一往情深。可他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无法罔顾父母的意愿。
当年罗尚书坚持正统不肯上朝,被齐王记恨杀害,罗夫人也随之殉情自尽。如果父母俱在,罗霆想独身一人也是不可能的吧!
罗芷萱见顾莞宁默然不语,心里愈不是滋味,低低地说道:“顾妹妹,对不起。”
“你无需向我说对不起。”顾莞宁抬眼,凝视着罗芷萱:“罗大哥也无需说对不起。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怪他。我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罗大哥。”
罗芷萱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晚上罗霆那张溢满了伤心痛苦的脸孔:“阿萱,你告诉顾妹妹,是我罗霆懦弱无用,辜负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也没脸再见她了。”
她和罗霆兄妹情深,罗霆如此伤心,她心里又岂能好过。一夜辗转反侧难眠,哭了一场又一场,所以眼睛又红又肿。
罗芷萱不停地抽泣着。
顾莞宁感情并不外露,看不出如何难过,只是眉目沉凝默然无语。
……
罗芷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郁结的心情也散开了不少,用帕子擦了眼泪:“顾妹妹,我本该去探望太夫人。不过,今日形容不佳,实在无颜见长辈。等过些日子,我再专门给太夫人请安。”
顾莞宁打起精神说道:“祖母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等养上一段时日,应该会有好转。到时候你再来好了。”
说着,起身送罗芷萱出去。
两人平日无话不谈,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因为罗霆的事,罗芷萱心绪纷乱,顾莞宁的心情也颇为低落。
两人一路无语。
罗府就在顾家的隔壁,顾莞宁将罗芷萱送到了门口。
罗芷萱走了之后,顾莞宁在原地站了许久。
琳琅轻声道:“小姐,你在这儿已经站了很久了。”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道:“随我去正和堂,我去陪祖母。”
琳琅应了一声,随在顾莞宁的身后。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顾莞宁小半张侧脸,那张熟悉的线条优美的脸庞,此时不自觉地紧绷着。
小姐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不然,以小姐的性子,绝不会将情绪流露在脸上。
琳琅暗叹一声。
这种事情,落在任何一个少女的身上,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小姐又是个骄傲刚强的性子,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不知有多懊恼窝火。
“小姐,”琳琅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起:“你……你没事吧!”
顾莞宁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迎上琳琅满是关切的眼眸。
“琳琅,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顾莞宁心里的软弱稍纵即逝,很快便恢复如常:“我能撑得住。”
什么样的波折坎坷她都经历过,生离死别对她来说亦是寻常。
罗霆的事,确实令她失望难过,不过,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颓唐不振。
琳琅见顾莞宁恢复了冷静,总算稍稍放了心。
玲珑忍不住低声道:“危难时刻才见人心,这话真是半点不假。罗尚书性情方正,为人清廉,声名极佳。不过,也太谨慎小心了一些。就算是碍着太子府不敢和顾家结亲,也不至于连罗公子来探病都不允许吧!”
简直是谨慎过了头。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在我们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可在罗家人眼里,罗霆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罗尚书不愿冒半点风险,何尝不是为了罗霆着想?”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在你们眼中,我最重要。在罗尚书眼中,当然是罗霆最重要了。为什么要为区区一个我,就去触怒太子和太孙?”
玲珑语塞片刻,又忿忿道:“以后小姐也别再见罗公子了。真以为小姐稀罕他不成?齐王世子和太孙殿下都比他强多了……”
“玲珑!住嘴!”
顾莞宁警告地瞪了过来:“罗尚书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何错之有!罗大哥重情重义,孝顺父母,又有什么不对?我敬重罗大哥,日后依旧会将他当成兄长一般对待。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
顾莞宁对身边的人一直颇为亲善,对琳琅和玲珑两个更是器重有加。这般疾声厉色地训斥,几乎从未有过。
玲珑又是委屈又是羞愧,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垂下了头。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
顾莞宁狠下心肠,没有理会。
身边的丫鬟关心她为她不平,这是忠心为主。若是失了分寸进退,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绝不会姑息。
琳琅和玲珑最是要好,见玲珑吃了挂落,心里颇不是滋味。悄然走到玲珑身边,握了握玲珑的手。
玲珑吸了吸鼻子,默默地用袖子擦了眼角的泪痕。
……
到了正和堂,吴氏领着顾莞华顾莞敏顾谨行顾谨礼,方氏领着顾莞琪顾莞月顾谨知,都在太夫人的床榻边。
当顾莞宁进了屋子的身后,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吴氏笑着问道:“听闻罗小姐今日来了,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问话中不无试探的意思。
顾莞宁神色淡淡:“罗姐姐今日心情不佳,不愿以悲戚之容来见长辈,说改日再来探望祖母。”
换在往日,吴氏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不过,昨日太夫人给了个甜枣又打了一棍,吴氏哪里还敢招惹顾莞宁,立刻笑着附和道:“罗小姐倒是个心细知礼的姑娘。”
顾莞琪看顾莞宁一眼,忽地说道:“二姐,你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比起性情温婉的顾莞华和笑容可掬的顾莞琪,顾莞宁显得性情高傲冷漠了一些。不过,平日对着家人,也是有说有笑的。今天她神色沉凝,不自觉地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顾莞宁随意地扯了扯唇角,简短地应了句:“没什么。”
……果然是心情不好!算了,还是别再多嘴了,免得顾莞宁更加烦闷。
顾莞琪识趣地住了嘴。
顾莞宁打起精神,走到床榻边,看向太夫人:“祖母,你今日的汤药喝了没有?早饭吃了什么?胃口还好么?”
太夫人一一应道:“汤药早就喝了,早饭也吃过了。今日吃了一碗银耳燕窝,胃口还算不错。吃进肚中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没什么不适之处。”
前几日滴水未进,太夫人近乎奄奄一息。如今能喝进汤药也能吃饭了,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度好转了起来。
顾莞宁眉头微微舒展,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待会儿再请徐大夫过来看看吧!”
徐沧这几日和谢大夫一起住在定北侯府,方便随时为太夫人看诊。
太夫人笑着应了。
吴氏抢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婆婆是有福之人,这点病症算不得什么。一定会福寿绵长。”
太夫人淡淡笑道:“托你的吉言,我也盼着这把老骨头能多活几年。至少也得看到行哥儿娶妻生子,才能安心闭眼。”
吴氏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还得劳烦婆婆多操心了。”
顾谨行还是个没成年的少年郎,听到成亲生子之类的话,顿时红了俊脸。
顾莞琪笑嘻嘻地打趣道:“大哥一听娶媳妇,脸都红了。”
顾谨行脸皮薄,被臊得满脸通红。
太夫人笑着数落顾莞琪:“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说娶媳妇。等你日后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大家也都来取笑你。看你害不害臊。”
顾莞琪吐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吴氏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顾谨行身为顾家长孙,却因为庶出的身份,平日远不及顾谨言受器重。现在顾谨言“病了”,太夫人对顾谨行的态度也有了极明显的变化。
……
众人闲话一番,尽了孝道,便各自散去。
顾莞宁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太夫人凝视着顾莞宁,轻声道:“宁姐儿,坐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坐到了床榻边,握着太夫人的手,顺势为她掖好被角。
太夫人反手握住顾莞宁的手,缓缓地摩挲着她修长的手指,一边低声道:“罗恒之拦下了罗霆,不肯让他来顾家是吗?”
什么都瞒不过睿智的祖母!
顾莞宁点点头:“是。今天罗姐姐来找我,就是为了将此事告诉我。”
太夫人眼中流露出怜惜。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祖母不用为我担心。此事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怪不得罗大哥。说来,也是我们两人没这个缘分罢了……”
“傻丫头,”太夫人长长地叹息一声:“在祖母面前还逞什么强。想哭就哭一回。”
顾莞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一热。
如果真的半点不在意,又怎么会自欺欺人地强调一遍又一遍?
她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祖母的双眼。八一? ≤.≠≤1≠Z≠W≤.≈
顾莞宁用力地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水光。这一滴倔强的水光,很快隐没在眼里,并未掉落。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轻叹一声:“你这丫头,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倔强刚硬的脾气。身为姑娘家,太过固执要强了,可未必是好事啊!”
这样的话,太夫人说过不止一回了。
女子柔弱些,才更易博得男子的的欢心和怜爱。太过刚强,只会令人敬畏疏远。
这么简单的道理,顾莞宁当然是懂的。可她就是不肯低头示弱,不肯折腰退让。这样的性子,少不得要吃亏。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回应也一如从前:“祖母,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改不了,也不想改。喜欢我的人,自然会喜欢这样的我。不喜欢我的人,我为何要改变自己来迁就他?”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叹道:“罢了!祖母老了,也弄不明白年轻人心里都在想什么。总之,有祖母在的一日,总不会让你受半点闲气。”
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非祖母莫属。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俯下身子,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身侧。就像一个不解世事受了伤害的孩童寻求庇护一般。
也只有在祖母面前,她才肯放纵自己露出这样的软弱。
“祖母,我很敬重罗大哥,我也很喜欢罗家人。”
顾莞宁低声道:“他向我表白心意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欢喜的。我想着如果能嫁到罗家,以后就能离祖母近一些。”
“或许,我还没有很喜欢他。可我并未轻忽他的心意。我想过,以后一定好好对罗大哥,我会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罗伯父罗伯母的反应,我也早就隐约猜到了。罗大哥看着爽朗不羁,其实最是孝顺,也最重情义。他不能不顾父母的心意任性妄为。这些我都能谅解。”
“可是,我还是有些伤心。”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在罗大哥的心里,父母家人的分量更重于我……”
顾莞宁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哽咽了:“我一直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除了祖母,没有人真正喜欢我。”
“齐王世子口中说着喜欢我,一转眼看到沈青岚,就动摇了心意。罗大哥说喜欢我,可遇到了阻挠,他很快就放弃了。我的亲娘,从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就厌恶我,视我如仇敌……”
“祖母,为什么没人肯真心待我……”
所有深藏的隐晦的不可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顾莞宁也终于将心底最脆弱最难堪的伤口展露出来。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太夫人的肩膀上,很快**了一片。
太夫人听得心如刀割。
这些日子,顾莞宁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二房的事,又专心一意地照顾自己。
顾莞宁表现得太过冷静理智了,让人几乎忘了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亲手处置的更是她的弟弟和亲娘……
罗霆的事,对她来说,无疑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重击。深深地伤害到了她身为少女的自尊骄傲,伤害了她刚开始萌芽的情感。
太夫人伸手揽住顾莞宁的肩头,声音里满是酸涩:“宁姐儿,你别难过。还有祖母疼你。”
“以后,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疼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以你为先,永不辜负你。”
真的会有那个人吗?
连她的亲娘都不爱她,她前世的儿子对她的敬畏多过孺慕,这世上,还有谁会全心爱她?
太孙吗?
到了年底,他就会生一场重病。前世能熬过去,一半是徐沧的功劳。另外一半,也是因为他的意志坚韧和她的陪伴鼓励。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太孙能否熬过这场重病还未可知。他的喜欢,又能延续多久?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太孙对她的好,她又不是草木,孰能无知无觉?又怎么会半点都不动容?可这些好感,还不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太孙,更不足以让她无怨无悔地再次踏进夺储的漩涡中。
顾莞宁到底不是感情外露的人,默默垂泪片刻,很快便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泪痕,从太夫人挤出一个笑容:“祖母,我确实有些难过。不过,这点小事打不倒我的。我哭一会儿,心里已经好多了。”
太夫人轻轻抚摸着她黑亮柔软的青丝,喟然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
哭了一回,心里郁积的阴郁烦闷也散开了不少。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不说这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外人知晓,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顿了顿又道:“祖母,你也别生罗家的气。日后若是罗家伯父伯母登门,你就当什么事都没生过。还有罗大哥,你也别怪他。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活在父母的庇护下。遇到这样的事,总得听父母的。”
现在的罗霆,还未长大成熟,也远没有后世的坚毅沉稳。
太夫人点点头:“放心吧!祖母一把年纪了,总不会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顿了顿,又淡淡说道:“不过,你也别太心软了。”
“不管如何,这都是罗霆自己做出的选择。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今日是他先放弃了提亲的机会,是他对不住你。你心怀坦荡,不愿计较。只是,他日后说话行事就该有些分寸,你也不能再随意和他私下见面。”
在这一方面,顾莞宁的性子和太夫人惊人的相似。
该硬起心肠的时候,就绝不会再心软!
顾莞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夫人略一沉吟,又叹道:“我本来想问问你对太孙殿下的印象如何。现在看来,也不必问了。”
如果顾莞宁真的对太孙殿下心动了,又何至于为罗霆的退却这般低落?
提起太孙,顾莞宁心情愈纷乱,半晌才道:“祖母,太孙说了不会请旨赐婚,要用诚意打动我。?八一?中文? ≠.≤≈1≤Z≤W≥.=≠太孙一诺千金,短期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
“我现在也无心想这些。等过了这个年,祖母的身体好起来了再说吧!”
等到太孙像前世那般病重不起,以太孙的为人,一定会像前世那般不肯再成亲。祖母这么疼她,定然舍不得让她嫁给太孙冲喜。
一切纷扰,也就自动烟消云散了。
太夫人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也好。此事暂且等上一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太孙殿下若真有心,就该表露出诚意才是。”
现在已经进了九月,离年底也不过只有三个多月罢了。
说服了太夫人之后,顾莞宁激荡的心情也彻底平复。
她起身重新整理仪容,直到看不出半点异样,才传了丫鬟们进来,伺候太夫人喝药吃饭沐浴更衣等等。
种种琐事,不必细说。
伺候病人,绝不是轻松的事,既耗时间又耗体力心神。好在顾莞宁有的是耐心,每天都在正和堂里带着。
如此一来,也无暇去女学,顾莞宁索性停了女学的课程,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夫人。
有了顾莞宁的精心照顾,太夫人的身体慢慢有了好转。
二房里的种种变故,当然瞒不过府里的下人,很快便悄然在府里传开。私下议论猜测的,不在少数。
吴氏一改往日冷眼看热闹的性子,雷厉风行地狠狠整治了几个饶舌的下人,说闲话的才渐渐少了。
原本在荣德堂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大半被打到了庄子里。其中有不少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有心思活络的,便想着使些银子找到门路再回府。
顾大管家铁面无私,一概不应。也因此也惹来了不少的闲言碎语。有几个自恃资格老的管事,免不了要在顾大管家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难听话。
顾大管家还没什么举动,顾海知道后,却是毫不客气,将那几个满腹怨言的管事一律夺了管事之职。
这么一来,再也无人敢多嘴了。
……
时间一晃,便过了两个月。
天气渐渐冷了,园子里的花草也大多枯败。树上落叶纷纷,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抖。
正和堂里早已用起了炭盆。
太夫人的屋子里,放了四个炭盆,屋子里暖烘烘的。
太夫人瘦了一大圈,额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眼中没了往日的奕奕神采,显得虚弱无力。不过,到底是撑过了这一场变故。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细心地喂太夫人喝汤药。
顾莞华顾莞敏等人也都在,再加上两位表姑娘吴莲香和姚若竹,一屋子笑颜如花的闺阁少女,看着便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愉快。
太夫人一边喝汤药,一边听着孙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再悲恸再伤心,日子也得过下去。
心里的伤疤,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结疤。只要不去碰触,就不会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
“祖母,药已经喝完了,吃个蜜饯甜甜嘴。”顾莞宁笑着放下碗,捡起一个酸甜可口的蜜饯递到太夫人嘴边。
太夫人张口吃了,蜜饯的甜味,很快驱散了汤药的苦涩味道。原本略略皱着的眉头,也迅舒展开来。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也清瘦了不少。整个人也彻底沉淀下来,再无半点浮躁之气。明明稍减了几分容光艳色,却奇异地更引人瞩目。
原来的顾莞宁就像出鞘的利剑,光芒夺目,因为太过锋利,令人难以亲近。
现在的她,却收敛了外放的光华,宛如宝剑放进了剑鞘,依旧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却不再咄咄~逼人。
别人只以为顾莞宁是因为二房的变故,性子有所收敛。殊不知,真正令顾莞宁心平气和的,是太夫人熬过了这一劫难。
徐沧前几日来复诊的时候说了,太夫人已经没有大碍,只要继续静心休养,不出三个月,就能痊愈如初。
也因此,顾莞宁这几日的心情格外的愉悦平和。
吴莲香瞄了微笑不语的顾莞宁一眼,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莞宁表妹,谨言表弟被送到普济寺也有两个多月了吧!不知道他的病症是否有了好转?这么久没见他了,谨行表哥他们心里都惦记得很,就连我也时常惦记呢!”
一提起顾谨言,顾莞华等人的说笑声也停了,俱都关切地看了过来。
顾家的堂兄弟姐妹几个,感情素来和睦。顾谨言离开这么久,众人心里各自惦记,只是很少提起罢了。
虽然不清楚二房到底生了什么事,不过,吴氏方氏俱都绝口不提。府里饶舌的下人也被整治了不少。
很显然,这其中一定生了不宜让众人知晓的隐秘。
太夫人的眼中迅地掠过一丝黯然。
她已经竭力不让自己想起顾谨言了。
每想一回,就像在心里割了一刀,那份深入骨髓的钝痛和无可奈何的酸涩,令人肝肠寸断。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应道:“多谢吴表姐关心,阿言在普济寺里住着,有慧平大师亲自照料着,病症已经有了些好转。”
吴莲香热心地笑道:“徐大夫医术这么好,不如请他去给谨言表弟看诊试上一试。说不定能治好谨言表弟的病。谨言表弟也就不用一直待在普济寺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早就请徐大夫去普济寺看过阿言的病症了。可惜就连徐大夫也找不到病因,也无法根治阿言的病。只好委屈阿言,在普济寺里多住上些日子。”
如果病症治不好,难道就一直住在普济寺里不成?
吴莲香差点脱口而出。
顾莞华已经皱眉看了过来。
没见二妹不想多说吗?别再多嘴惹人厌烦了。
吴莲香有些讪讪地闭上嘴。
就在此时,紫嫣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对太夫人禀报:“启禀太夫人,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来了。”
沈家人终于来了!
顾莞宁和太夫人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冷意。?八一?中??文 ≥.≠1ZW.
以定北侯府的权势,对付一个沈家自然不费什么力气。
沈老太爷早已告老,可沈家两位舅爷俱都在任,而且,都是油水足的实缺。
沈大舅爷全名沈耀,在漕运司里任职。沈二舅爷全名沈武,是负责往边关押送粮草的送粮官。
一个月前,沈大舅爷沈二舅爷俱都被人检举告贪墨渎职,被革了官职,押送到刑部的天牢里,等待审查处置。
对沈家来说,此事犹如晴天霹雳!
沈老太爷惊闻噩耗,当时就昏厥了过去。沈老夫人也病了一场。
两个儿子还被关押在天牢里,哪怕没了前程,总得将人先救出来。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稍微一合计,将家中能带的所有金银都折合成了银票带在身边,到了定北侯府来求救。
早在几日前,定北侯府的暗卫就将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进京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年迈体弱,虽然心急如焚,行船马车的度却不及壮年之人。也比顾莞宁意料中的迟了几日才到。
……
奇怪,二妹的外祖父外祖母怎么忽然从西京来了京城?
之前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顾莞华心里暗暗奇怪,面上却扬起笑容:“二妹,我们几个陪你一起出去迎一迎吧!”
顾莞宁的反应却乎寻常的冷漠:“不必劳烦你们了。我去迎外祖父母进来。”又转头吩咐玲珑:“你去荣德堂送个口信给母亲,就说外祖父母特意从西京过来,我会领着他们到荣德堂里探望母亲。”
玲珑应了一声,立刻去荣德堂送口信。
太夫人淡淡说道:“紫嫣,让人来给我更衣梳妆。”
顾莞宁蹙了蹙眉头,低声道:“祖母,你身体刚有好转,还没痊愈。徐大夫也说了,让你静心休养,情绪不宜太过激动。还是不要起身了吧!外祖父外祖母那儿,有我出面招呼。”
“祖母若觉得我一个晚辈出面失了礼数,让大伯母和三婶出面就行了。”
太夫人却十分坚持:“亲家夫妇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我岂能避而不见。”
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沈氏,太夫人便觉得如鲠在喉。
想到隐瞒了真相硬逼着沈氏嫁到顾家的沈家人,太夫人心中更是郁郁难解。
现在,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一起到了顾家来,太夫人自然是要见上一见,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才能罢休。
顾莞宁见太夫人如此执拗,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都依祖母就是了。不过,祖母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心静气,绝不能轻易动怒。”
太夫人半开玩笑半打趣:“你这丫头,竟然敢管束起祖母来了。”
“祖母若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让祖母起身。”顾莞宁略一挑眉,语气中自然地流露出威势。
太夫人哑然失笑:“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顾莞宁这才罢休,又对着顾莞华等人说道:“大姐,我去迎外祖父母,你们各自先回去吧!”
顾莞宁摆明了不想让众人一起去见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众人也很识趣,各自起身回了院子。
……
出了正和堂后,吴莲香凑到顾莞华耳边,低声问道:“真是奇怪,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怎么会忽然到京城来?而且,莞宁表妹的反应也怪的很。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又不肯让我们一起去相迎,真不知是何道理。”
顾莞华也是满心疑惑,不过,她不肯接吴莲香的话茬,淡淡说道:“这是二房的事,我们确实不宜过问。”
吴莲香碰了个软钉子,笑得有些僵硬:“你说的是,她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多嘴了。”
语气中,竟隐隐有些讨好顾莞华的意思。
顾莞华笑了一笑,不再出声。
吴莲香的那点小心思,顾莞华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曾说破罢了。
吴莲香在顾家住了几年,一直竭力讨吴氏的欢心。无非是想嫁给顾谨行,做顾家的长孙媳。
往日吴氏倒是在吴莲香面前流露过这一层意思。不过,自从两个月前,吴氏的态度就悄然变了。甚至暗示过吴莲香几回,让她搬回吴家去。
吴莲香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中惶惶难安,将往日的尖酸刻薄也收敛了不少,对着顾莞华也殷勤热络多了。
顾莞华生性温柔宽厚,对吴莲香这个表妹谈不上喜欢,却也颇多相让。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吴莲香的奢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
顾莞宁领着丫鬟婆子走到正和堂外。
远远地,就见一行人走了过来。
领先的是定北侯府的门房管事。随在管事身后的,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
男子虽然皮肤松弛眼角有了皱纹,依然身材挺拔脸孔英俊,看得出年轻时候必定是个美男子。此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显得憔悴苍老。
妇人比男子更显出几分老态,头上缕缕银丝,额头眼角满是皱纹。因为大病初愈,又一路奔波劳碌,眉宇间尽是倦色。走路时,步履略略有些蹒跚。
这对夫妇,正是沈老太爷沈老夫人。
顾莞宁遥遥地注视着两人,目中俱是冷意。
前世,她和沈家人几乎从无交集。
知道沈氏和沈谦的隐秘之后,她和沈氏反目,又嫁给太孙,成了太孙妃。沈家两位舅爷在背地里打着她的旗号,各自谋了更好的官职,得了不少好处。
宫变后,太孙身亡,她领着儿子逃出京城。后来有武将领兵来投奔,也有文官暗中支持她们母子。
身为她外家的沈家人,却一直保持沉默。在齐王登基后,甚至主动地向齐王上书追捕她们母子回京。
齐王显然也不屑于出手对付沈家,也因此沈家并未受她牵连。
几年后,她入主慈宁宫,成了大秦最年轻的太后。
沈家人竟厚颜无耻地进宫攀亲,被她毫不客气地全部撵了出去。后来,她暗中处置了沈氏和顾谨言。沈家人明知道沈氏母子死因有异,却没一个敢吭声。
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厚颜无耻。?八一 ≥.≥≠1≠Z=W≈.≥
这样的外祖父外祖母,让人生不出半点亲近之意,想一想都觉得膈应。
顾莞宁默然地站在门口相迎,神色间毫无欢喜。
沈老太爷夫妇两人远道而来,惊惶不定,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天牢里关着,也不知到底是惹上了哪一路仇家。他们在西京待着,对京城的情形并不清楚。如今能求的,也只有定北侯府了……
当两人看到站在门口的美丽少女时,不由得一愣。
倒不是认不出来人是谁。这个少女,容貌和当年的顾湛生的颇有些神似,美丽夺目,气质不凡,显然就是他们嫡亲的外孙女顾莞宁了。
可是,他们的女儿沈梅君呢?
为什么她没有出来相迎?
还有,沈家和顾家是正经的姻亲。他们两个身为长辈,亲自登门造访。太夫人身为一品诰命,不出来相迎也就罢了。顾家长房和三房的人竟然也都没露面,只让顾莞宁一个人出来相迎,未免太过轻慢了。
沈老太爷心中不快,面色不由得沉了一沉。
沈老夫人心中忧虑焦灼,倒是无暇计较这些,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顾莞宁的手,殷切地说道:“你就是宁姐儿吧!这么些年,我和你外祖父一直惦记着你。可惜京城路途遥远,不便来探望。我竟是第一次见到你。”
左手攥着顾莞宁的手,右手抬到了眼角边,不停地擦拭眼角。
一想到两个还坐在牢中的儿子,沈老夫人便满心悲戚,不用怎么假装,眼角就湿润了。看着就像一个慈爱的外祖母。
沈老太爷压抑住心中的不满,也挤出怜爱的表情来:“是啊,没想到,宁姐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相较之下,顾莞宁的反应就冷漠多了。
她扯了扯唇角,声音淡淡:“外祖父外祖母一路奔波辛苦了。祖母两个多月前重病不起,一直卧榻休养。今日听闻外祖父和外祖母来了,特意起身在内堂相侯。请外祖父和外祖母随我一起进去吧!”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一起笑着应了。
沈老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宁姐儿,你母亲人呢?难道她还不知道我们到了侯府?还有言哥儿,他怎么没来?”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然应道:“母亲身患恶疾,易传染他人,因此一直在荣德堂里静养。等见了祖母,我再领着外祖父和外祖母去荣德堂看望母亲。”
“阿言前些日子也生了病,被送到了普济寺里暂住。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女儿沈梅君病了在荣德堂里静养。孙子顾谨言病了,不在府里医治,反而送到什么普济寺里……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
时间仓促,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也无暇细想,很快便随着顾莞宁进了内堂。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太夫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略一点头:“沈太爷沈夫人,请坐下说话。”
今日来是有求于顾家,姿态当然要摆得低一些。更何况,太夫人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身份尊贵。以他们夫妻的身份,在太夫人面前本就该毕恭毕敬。
沈老太爷忙道了谢:“多谢太夫人赐坐。”
沈老夫人也附和了一句,然后随着沈老太爷一起坐下了。
顾莞宁走上前,站到了太夫人身后。
太夫人脸上毫无笑容,目光冷冽。既不问来意,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
顾莞宁冷艳明媚的俏脸也格外漠然,看着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冷漠和审视。
沈老太爷夫妇就是再迟钝,现在也察觉到不妙了。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迅地对视一眼,由沈老夫人陪笑着张了口:“刚才听宁姐儿说,太夫人近来身体有恙。老身看着,太夫人的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太夫人淡淡应道:“我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幸好有宁姐儿一直在我身边照顾,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来了。”
沈老夫人立刻红着眼眶叹道:“太夫人病重,尚有儿孙承欢膝下细心照顾。可怜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儿女却俱不在眼前。”
沈老太爷很配合地长叹了一声:“梅君远嫁京城也就罢了,我那两个孽子,也不知开罪了什么人,被革了官职不说,如今都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们夫妻两个束手无策,只能厚着脸皮来京城求亲家母了。”
到现在,沈老太爷夫妇都不知道背后对沈家动手的就是定北侯府。
太夫人和顾莞宁迅地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冷笑。
太夫人目光一扫,吩咐一众丫鬟:“我有些话要和亲家公亲家母说,你们都退下。”
丫鬟们俱都一一退了下去。
太夫人瞄了沈老太爷身后一眼。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进京的时候,特意带了几个族人,还有随行伺候的丫鬟婆子。
沈老太爷颇有城府,此时虽然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却并未慌了手脚,低声吩咐身后的人都退下。
很快,内堂里只剩下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太夫人和顾莞宁四个人。
沈老夫人心中惴惴难安,试探着问道:“不知太夫人有何要事对我们说?”
太夫人定定地看着沈老夫人,目光锐利如刀。
沈老夫人心里一紧,莫名地觉得心里阵阵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太夫人为何这般看着老身?”
沈老太爷也觉得背后生寒。
太夫人冷冷说道:“因为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教养出沈梅君这样不贞不义不孝不慈的女儿!”
沈老夫人:“……”
沈老太爷:“……”
两人俱是面色大变,目光惊惶不定。尤其是沈老夫人,身子晃了一晃,几乎昏厥过去。
完了!
苦心遮掩了多年的秘密,一定已经被察觉了!
沈老夫人一脸惊惶失措。八一??中文 ?1㈧Z?W㈠.??
沈老太爷却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不知道太夫人说这些话是何意?莫非梅君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太夫人?如果是的话,太夫人只管教训落,我们夫妻绝无半个字怨言。”
到这个时候了,还妄图遮掩!
被欺瞒了多年的怒火涌上心头,太夫人面冷如冰,声音冷厉:“她做了什么事,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沈老太爷颇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顽强,故作镇定地说道:“太夫人有话不妨明言。”
“好,我就说个清楚明白!”
太夫人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上前一步,牢牢地攥紧了太夫人的胳膊。这一刻,祖孙两个冷凝的表情如出一辙,俱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沈谦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沈梅君并无血缘关系!”
“沈青岚是沈梅君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女儿!”
“你们沈家胆大包天,竟用生病作为借口,将沈梅君私逃的事瞒了下来。找到她之后,又以沈谦父女的性命相挟,逼着她嫁到顾家。”
“你们沈家,真是好胆量!这等无耻之尤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可惜,纸包不住火。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沈谦在半年前就带着沈青岚到了京城。他们两个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相会,真以为我们顾家上下都是傻瓜吗?”
从听到太夫人的第一句话开始,沈老夫人便面色惨白,全身簌簌抖。
太夫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该怎么办?
结了姻亲后,沈家着实沾了不少顾家的光。这些年,她也偶尔会想起女儿当年的荒唐错事。却又觉得,此事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绝不会曝露。
谁能想到,太夫人竟然已经知道了……
沈老太爷不愧做了多年的沈氏族长,城府颇深,一开始的慌乱后,竟很快镇定下来:“既然太夫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年的事,确实错在我们。不过,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梅君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她婚前私~通的丑事若是曝露出来,影响的是顾家的名声,还有宁姐儿和言哥儿的名誉。”
“想来,太夫人也是顾虑重重,所以才会将此事瞒下来。”
“既是如此,要怎么处置梅君,都随太夫人的心意,我们沈家上下绝不会过问。”
说到这儿,沈老太爷似醒悟过来什么,紧紧地盯着太夫人道:“我一直在奇怪,我那两个儿子虽然不肖又贪财,却也绝没有渎职的胆量。怎么会无端就被革职下狱?现在看来,一定是顾家动的手了。”
太夫人挑眉冷笑:“是又如何?”
沈老夫人又气又急又怒,颤抖着站起身来:“有什么气,只管冲着我们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沈家,真是无耻之尤!”
“论无耻,我们顾家可远远比不上你们沈家。”太夫人冷冷道:“为了和顾家结亲,将一个婚前失了贞洁的女儿嫁到顾家来,能做出这种事,亏你还有脸指责我们顾家无耻!”
沈老夫人气急攻心,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沈老太爷此时也顾不上沈老夫人了,迅说道:“无耻不无耻,现在说来还有什么用。总之,梅君是顾家的儿媳。宁姐儿和言哥儿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也是我们沈家的外孙外孙女。我们两家是姻亲!”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太夫人也该消了这口气。”
好一个脸厚心黑的沈老太爷!
这是豁出脸皮不要了!
说来说去,无非是仗着她和顾谨言是顾家的子孙。
沈梅君的性子,原来是承袭自沈老太爷!
顾莞宁原本不想吭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冷冷说道:“外祖父难道就不好奇,为何阿言会突然重病被送到普济寺?”
沈老太爷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顾莞宁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外祖父还没见过阿言吧!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和沈谦生的一模一样!”
沈老太爷:“……”
这怎么可能!
沈老夫人面色惨白,声音颤抖不已:“不可能。沈谦父女两个,一直被软禁在族里。他平日几乎从不外出,怎么有机会见梅君。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再私~会?这绝不可能!”
沈老太爷也方寸大乱。
之前沈梅君的秘密被揭露,他虽然慌乱,却并未乱了分寸。
顾莞宁是顾家嫡女,顾谨言更是顾家唯一的嫡孙。只要有他们姐弟在,太夫人就会投鼠忌器,对沈家也下不了真正的狠手。
可如果,顾谨言根本不是顾家子孙,而是沈谦的骨血……定北侯府怎么可能放过沈家?
沈老太爷面色变了又变,犹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梅君成亲前和沈谦的事,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她既是嫁给侯爷,自会一心一意待侯爷,断然不会再和沈谦有瓜葛。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太夫人冷笑不语。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看着沈老太爷,眼中满是鄙夷和厌憎:“你以为顾家人都是傻子吗?”
沈老太爷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是啊!
这么重要的事,必然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所以才会软禁沈梅君,才会将顾谨言送到了寺庙里。母子同时毙命,不免会惹人疑心,也会惹来流言蜚语。用病症做借口,先关上一阵子。然后慢慢“病逝”……
沈老太爷的目光阴暗不定。
顾莞宁犀利冷凝的目光落在沈老太爷的脸上,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得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样轻蔑冷然的笑意,令沈老太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等等!
顾谨言不是顾家子孙,顾莞宁却是顾湛的血脉!
她是顾湛唯一的女儿!也是太夫人唯一的孙女!
只要有顾莞宁在,沈家依然安然无恙!
沈老太爷暗下去的目光,又亮了起来。
沈老太爷的想法并不难猜。八??一? ≈.≈=1≠Z=W≥.≥
当顾莞宁看到沈老太爷眼底的亮光时,心中只剩无尽的憎恶。世上怎么会有这等贪婪又无耻的人?
沈氏和沈老太爷何其相似!
而她的身上,却有一半留着沈家的血液!
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令她痛恨自己的出身。
顾莞宁连外祖父也不愿再喊了,冷冷地喊了声:“沈老太爷,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我顾莞宁在,顾家就会投鼠忌器,不会真正放手对付沈家?”
语气中的寒意令人心惊。
沈老太爷既惊又怒,霍然沉下脸,目中满是怒意和斥责:“宁姐儿,你母亲纵有再多错,也怀胎十月生下了你。我也是你嫡亲的外祖父。你岂可对长辈这般无礼!”
这些话,分明是说给太夫人听的。
太夫人冷笑连连。
还没等太夫人张口,顾莞宁已经冷然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沈老太爷莫非还在痴心妄想着要顾家忍气吞声,当做什么事都没生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如果沈家低头认错,妥善处置此事,或许顾家还会给沈家留条生路。否则,沈老太爷就等着白人送黑人,为两个儿子准备棺材吧!”
沈老太爷眼前一黑。
他这一生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
更令人难堪的,是这般斥责怒骂他的人是他嫡亲的外孙女!
沈老夫人早已面无人色,惊惧不已,瑟缩着张口求饶:“宁姐儿,你怎么能这般狠心无情。他们可是你的亲舅舅啊!”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光冷如寒冰:“是又如何?关在荣德堂里的,是我的亲娘!被送到普济寺里的,是我的亲弟弟。难道因为他们是我嫡亲的家人,我就要包庇他们不成?”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竟然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沈老夫人在顾莞宁冷凝的目光下,只觉得遍体生寒,根本不敢再张口。
沈老太爷却不肯死心,对着太夫人说道:“太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宁姐儿的颜面上,也请定北侯府给我们沈家留条生路。否则,此时宣扬开来,对宁姐儿的声名也是大大不利。”
太夫人挑眉冷笑:“如果不是看在宁姐儿的面子上,沈耀和沈武早就人头落地了。你们夫妻两个,又怎么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
沈老太爷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再也顾不得半点颜面,拉着沈老夫人一起跪到了地上,张口哀求道:“太夫人心地仁慈宽厚,求求你高抬贵手,救他们两个出天牢。我这就带着他们回西京去,终此一生,再不踏进京城半步。”
“梅君和言哥儿,也任由侯府处置。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沈老夫人早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直在落泪。
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跪在地上哀哀求饶,看着确实可怜。
可一想到他们做过的事,那点怜悯顿时荡然无存。
太夫人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想如何处置?”
这是沈家人,是顾莞宁的亲外祖父母。太夫人虽然恨他们入骨,动手处置时,总有几分顾虑。唯恐伤了顾莞宁的心。
否则,就如太夫人之前说的那样,沈家上下早已人头落地了。
顾莞宁看着头花白眼中流露着关切的太夫人,心里既觉得酸楚,又觉得温暖。
这世上,终究是有人真心待她好的。全心全意地关心呵护着她,唯恐她受到半点伤害和不平。
“祖母,这件事就交由我处置吧!”顾莞宁定定神,缓缓应道。
太夫人点点头,不再出声。
……
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还跪在地上,不曾起身。
顾莞宁走到他们面前,俯下身子,搀扶起颤颤巍巍的沈老夫人,然后又扶起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满是希冀地看着外孙女:“宁姐儿,我知道都是我们的过错。可你想想,当年若不是我们逼着你母亲嫁到顾家,哪里又有你的出生?”
“你可不能厌弃了沈家,置我们于不顾啊!”
沈老夫人也哭着攥紧了顾莞宁的胳膊:“是啊,宁姐儿,我们纵然有再多的不是,到底还是你嫡亲的外祖父母。血浓于水,打断胳膊也还连着筋脉。我求求你了,你将两个舅舅救出天牢吧!”
顾莞宁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淡淡说道:“沈老太爷,沈老夫人,我刚才扶你们两个起身,是看着你们一把年纪还要跪地求饶,心中有些不忍罢了。绝不是顾虑什么血肉亲情。”
“我姓顾,是顾家的女儿,和沈家再无相干。”
“你们如果还认不清这一点,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老夫人哭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顾莞宁,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自这个外孙女落地的那一天开始,沈家悬在空中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只要有顾莞宁在,顾家和沈家就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哪怕现了沈氏婚前不贞,也不可能和沈家一刀两断。
后来顾谨言出世了,沈家人的心就更踏实了。
沈梅君怨恨家人,从不和家人书信来往。
这些年,沈家人也很识趣,从未到京城来探望沈梅君。也因此,沈家上下竟无人见过顾谨言,更无人知道,顾谨言和沈谦长的一模一样。如果有人见过顾谨言,一定会早有防备。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朝被揭露。
沈梅君顾谨言母子两个,怕是没活路了。
沈家人想逃脱这一劫,只能依靠顾莞宁。
可是,顾莞宁现在不肯再认他们了。现在又该怎么办?
沈老夫人满心凄惶地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一颗心如置寒潭,他拉着老妻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着:“宁姐儿,你非要如此绝情吗?”
顾莞宁简短地应了一句:“我可以救沈家两位舅爷出天牢。”
沈老太爷并未欣喜若狂,心里一凉,沉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八一中文 .从今以后,定北侯府和沈家一刀两断,再无来往。沈家对外不得再借着定北侯府姻亲的招牌招摇生事。”
沈老太爷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顾莞宁这一招,比软禁沈梅君母子更狠辣!
经过此事,沈耀和沈武的前程算是全完了。如果不借助顾家之力,以后再难有出头之日。难道要让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从此待在家里成了废人?
可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他张口拒绝,沈耀沈武的性命就要葬送在天牢里。
不管如何,总要先将人救回来再说。
顾家总有消气的一天,日后再想法子就是了。
沈老太爷打定主意,也不再犹豫,很快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顾莞宁显然看出了沈老太爷的心思,扯了扯唇角:“沈家人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否则,日后再出了什么事,可就怨不得他人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老太爷的怒火唰地冲到了头顶,却硬是忍了下来:“放心,我说话自然算话。过了今日,以后再也不会登顾家的门。”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顾莞宁无视沈老太爷难看的面色,淡淡说了下去:“沈谦暴毙身亡,我已经命人将他安葬了。至于沈青岚,该怎么处置,就由沈老太爷做主了。”
沈老太爷听到沈谦的死讯,毫不动容。
这个沈谦,早在十几年前就该要了他的性命。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了!
至于沈青岚,是他的外孙女,也是沈家人。由他这个沈氏族长出面处置,确实最为合适。
沈老太爷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意味不明地说道:“你们临走前,去见一见母亲吧!十几年没见,她心中也一定很是挂念你们。”
……
一炷香时间后。
顾莞宁和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站到了荣德堂外。
荣德堂外看着颇为冷清安静,其实守在暗中戒备的侍卫绝不在少数。只要顾莞宁不点头,外面的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荣德堂里。
守门的丫鬟很快来开了门。
“奴婢碧玉,给二小姐请安。”碧玉战战兢兢地行礼。
自从沈氏被软禁后,荣德堂里只剩下四个丫鬟。往日风光无比的碧玉,如今成了做杂活的。偌大的荣德堂,光是扫上一圈的地,都要半天功夫。原本俏丽的碧玉,如今也颇有几分憔悴落魄的样子了。
不过,即使这样,也比被打出去的丫鬟婆子幸运的多。
至少还能留在侯府里。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问道:“碧彤人呢?”
碧玉的眼中迅疾地闪过一丝嫉恨。这个碧彤,往日一直被她压着一头。现在摇身一变,倒是成了二小姐眼中的红人。
这一迟疑,顾莞宁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你连碧彤在哪里也不知道吗?”
顾莞宁一沉下脸,碧玉心里一紧,忙收敛心神答道:“小姐之前打人来送信,说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会过来。夫人叫了碧彤和碧容进去,要梳妆更衣。”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心情关注容貌外表。
看来,沈谦的死,并未令沈氏太过伤心。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荣德堂。沈老太爷沈老夫人慢悠悠颤巍巍地跟在她身后。
碧玉瞄了两人的背影一眼,心里一阵疑惑。有心跟过去凑凑热闹,一看到顾莞宁的身影,顿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小姐手段狠辣,还是少往前凑合为妙。
……
到了寝室门外,玲珑上前敲了门。
很快,门便开了。
来开门的,正是碧彤。
碧彤的神色颇有些古怪,低声对顾莞宁道:“小姐,夫人今日好奇怪。”
顾莞宁目光一闪,迈步进了屋子里。
穿着红色衣服的沈氏顿时映入眼帘。
怪不得碧彤会说沈氏奇怪。沈氏身上穿的,分明是当年出嫁时的嫁衣。这一袭嫁衣,精致华美,保存得极好。时隔多年,丝毫没有褪色,一如当年崭新耀目。
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却完全变了个模样。
双颊深凹,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唇角边挂着诡异又扭曲的笑容。偏偏还上了浓妆,不但没有半分美艳,反而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氏仿佛没看到顾莞宁一般,目光落在一脸惊骇的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身上,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你们两个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这就是他们的女儿沈梅君?!
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一脸震惊。
当年那个艳冠群芳美丽优雅的沈家小姐,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乍然看去,简直就像个神经失常的疯妇!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穿的嫁衣,我一直好好地收着。”
沈氏紧紧地盯着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目光如毒蛇一般阴狠,声音也变得诡异而低沉:“是你们逼着我和五哥分开,逼着我嫁到顾家来。现在五哥死了,都是因为你们!不然,他怎么会死!都是因为你们!”
最后一句话,陡然拔高了音量,格外尖锐。
然后,又哈哈狂笑起来:“五哥已经死了,你们再也害不到他了。五哥已经死了!”笑着笑着,忽然又凄厉地哭了起来。
顾莞宁瞳孔微微收缩。
沈氏已经疯了!
沈老夫人面色惨然,泪如泉涌,轻声地喊着沈氏的闺名:“梅君,是娘,娘来看你了……”
沈氏依旧又哭又笑,双手忽地伸到头上,将盘好的髻弄散,然后高声嘶喊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沈氏这副模样,心里也一阵阵抽紧,将头转到了一旁。
就在此时,沈氏忽然又有了异动。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然后双手掐住了沈老太爷的脖子。
沈老太爷猝不及防,被沈氏牢牢地抓住。
沈氏疯狂又得意地大笑:“我终于抓到你了。就是你,害了我一辈子。我要掐死你!我要掐死你!”
沈老太爷本就年老体弱,沈氏的手劲又大得出奇。?八?一 .短短几个呼吸间,沈老太爷的脸孔便涨红了,呼吸更是急促紊乱。
沈老夫人骇然失色,扑上前抓住沈氏的手:“梅君,快放开你父亲。”
沈氏面容狰狞,死死地掐住沈老太爷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老太爷用力推开沈氏,力气却远不及她,脖子被掐的更紧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挣扎间,沈老夫人也被沈氏一把推开,踉跄后退两步,猛地摔倒在地。
沈老夫人顾不得被摔倒的剧痛,哭喊着冲顾莞宁求救:“宁姐儿,快点救救你的外祖父!我求求你了,你快些救他!”
冷眼旁观的顾莞宁神色依旧平静。
她在仔细地观察沈氏的一举一动。看着沈氏得意的狂笑,看着沈氏狰狞的神情,看着沈氏用尽全力掐着沈老太爷的脖子。
眼看着沈老太爷脸孔涨得紫,呼吸断断续续,就快不行了。
顾莞宁才走上前,用力地抓住了沈氏的胳膊,冷冷地呵斥:“够了!”
沈氏听话地松开了胳膊,目光转向顾莞宁,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后冷不丁地扑了上来,双手直直地扑向顾莞宁的脖子。
顾莞宁早有防备,双手紧紧抓着沈氏的胳膊,用力一拧。
沈氏不但没能如愿地抓住顾莞宁,反而胳膊一阵扭痛。
沈氏口中胡乱叫嚷着:“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你亲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怎么敢这般对我!快点放了我!”
……
这半年来顾莞宁一直练武不缀,颇有力气,手劲极稳。
沈氏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也未能挣脱。
顾莞宁眼眸微眯,忽地凑近沈氏的耳边低语道:“母亲,你何必装疯卖傻!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疯,此生都出不了荣德堂。”
沈氏全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只刹那的功夫,又哭笑着喊了起来:“顾莞宁,你放开我。我要出去!”
顾莞宁双手牢牢地抓住沈氏的胳膊,两人近在咫尺。
四目对视间,沈氏的目光竟有些闪躲。
“其实,我差点就信了。”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声音冷若寒霜:“可惜,你还是露了破绽。”
哪里露了破绽?
沈氏差点冲口而出。
在看到顾莞宁满是冷意的眼眸后,这句话被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口了。
“你想知道我为何能识破你吧!”
顾莞宁神色淡淡,语气冷然:“原因很简单。你怕我,就是在装疯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躲开了我的目光。”
沈氏:“……”
沈氏用力地抿紧了嘴唇,眼中满是愤恨不甘,还有一丝不自觉的惊惧。
是啊!她确实是怕顾莞宁的。
这话说来有些可笑。顾莞宁是她亲生的女儿,这世上,只有女儿敬畏母亲,断然没有母亲惧怕女儿的道理。
可是,她就是怕她!
明明是顾莞宁命人软禁了她,是顾莞宁命人送走了顾谨言,也是顾莞宁毒杀了沈谦。她恨顾莞宁恨得撕心裂肺,恨不得从未生过这个女儿。被关在屋子里这两个多月,她每天都无数次地谩骂顾莞宁。
然而,当顾莞宁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竟连看都不敢看她!
哭闹喊叫声没有了,原本正哭泣的沈老夫人也震惊地停了哭声,跌坐在地上急促呼吸的沈老太爷也不敢置信地看了过来。
现在的沈氏,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疯狂模样!
原来,她在装疯!
……
顾莞宁终于松开手。
沈氏却没有再扑上来,只站在原地,维持原来的姿势,显得僵硬而别扭。
顾莞宁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格外轻柔:“母亲,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现在,这二房只剩下我一个嫡女。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祖母早已将你剥皮抽筋,或将你沉塘送你去九泉了。”
“你现在虽然被关在荣德堂里,没了自由,不能出去半步。到底还能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不是?”
沈氏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愤怒怨怼憎恶都死死地压在心里。
顾莞宁说的没错!
她想活下去,她要活下去!
现在,她已经一无所靠,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顾莞宁。
只要顾莞宁一日没定下亲事,一日没出阁,太夫人就绝不会动她。否则,顾莞宁就要守三年的母孝!而且,顾莞宁还要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为人诟病。
以太夫人对顾莞宁的疼爱,哪怕是再恨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她的性命。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
顾莞宁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地令人心生敬畏:“想继续活着,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不要再谩骂闹腾。否则,让你闭嘴的法子多的是。”
顾莞宁没有怒骂,也没有高声威胁,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氏却面色一白,全身簌簌抖。
是啊!想让一个人安静地闭上嘴,法子实在太多了。
最简单的,莫过于灌上一碗哑药,让她从此变成哑巴。再让人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整日瘫在床榻上……
想到那个画面,沈氏遍体生寒,满心骇然。
沈氏终于消停老实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你有什么话要对母亲说吗?”
沈老太爷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沈氏面前,扬起手,用尽全力,扇在沈氏的脸上。
一声脆响后,沈氏的左脸浮起了鲜红的指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你这个孽障!”沈老太爷咬牙切齿地怒骂,眼中满是愤怒和难堪:“刚才若不是宁姐儿及时阻止,你是不是真的要掐死我!”
沈氏不敢和顾莞宁叫嚣,对着沈老太爷却是半点不惧,冷冷地瞪了回去:“是啊!我就是想掐死你!”
“我的五哥已经死了,你这个老东西为什么还不去死?”
沈老太爷几乎被气的晕厥过去:“你!你竟然敢辱骂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骂的就是你!”沈氏目中满是恨意。?八一?中??文 ≥.≠1ZW.
“我和五哥情投意合,你为了攀附上定北侯府,硬生生地拆散了我们两个。岚儿自出生后,我这个亲娘甚至没见过她一眼。你打断了五哥的腿,用他和岚儿的性命要挟我嫁到顾家来。”
“五哥一生都被你毁了,我这辈子也被你毁了。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贪婪!你这样的父亲,我为何还要认!”
“我刚才确实是在装疯,可我想掐死你也是真的。”
“要不是顾莞宁拦住我,我早就掐死你了!”
说到后来,沈氏额上青筋毕露,目中满是疯狂的恨意,令人心惊。
沈老太爷被沈氏满是仇恨的目光瞪着,心里也阵阵生寒,咬牙切齿地怒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你。你怎么不想想,沈谦是我们沈家的养子,他一日姓沈,一日就是沈家人,是你的堂兄。你们两个暗中有了私情,还逃走生下了女儿。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你这辈子也休想再抬头见人了。”
“顾湛家世相貌俱是万中无一,又对你一往情深。嫁到顾家来,你就是定北侯夫人,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我逼着你嫁到顾家来,也是为了你着想……”
沈氏冷笑着打断沈老太爷:“你哪里是为了我着想。你分明就是看中了顾家门第,所以才隐瞒了我婚前失~贞的事,硬是让我嫁给了顾湛。”
“五哥和岚儿都在你手里,你料定了我不敢罔顾他们的性命,不敢流露出对顾湛的恨意。只能老老实实地做顾家儿媳。沈家有了定北侯府这门姻亲,在朝中就有了靠山,从中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不过,你千算万算,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和五哥曾在七年前私会过一夜,我怀了身孕,生的是五哥的骨血。”
沈氏哈哈笑了起来:“父亲,你这一辈子算无遗策,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这般狠辣。现在终于遭报应了吧!”
“婆婆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沈家。你和母亲不远千里,巴巴地跑到京城来,一定是因为沈家已经遭殃了吧!”
“这都是老天给沈家的报应!”
沈老太爷听的面色铁青,不假思索地扬起手,重重地挥了下去。
沈氏的右脸一偏,火辣辣地一阵剧痛。
口中一阵腥甜。
沈氏似乎感觉不到半点疼痛,毫不在意地吐出口中的血,然后盯着满脸震怒的沈老太爷,继续笑道:“你就是打死我,也无济于事。顾家一旦出手,沈家休想再翻身。以后沈家人就像丧家之犬,得哀尾祈怜,看顾家人的脸色过活。”
“这种美妙的滋味,父亲以后慢慢品尝吧!”
说完,又狂笑了起来。
沈老太爷被气得眼前一阵阵黑,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晕厥摔倒。
沈老夫人还坐在地上,根本没力气起身。她看着反目成仇的父女两个,泪水长流,口中喃喃念道:“作孽!真是作孽啊!”
谁能想到当年的一念之差,会造成今日这样的后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
顾莞宁看着父女反目的一幕,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甚至有些悲凉和萧索。
世上竟有这般自私狠毒的父亲!竟有这般自私狠毒的女儿!
而她的身上,也流着他们的血液。
所以,她的天性里,也有凉薄自私的一面。
对不在意的人,心狠手辣,丝毫不会心软。
对背叛过她的人,她再不会动容,只会漠然以对。
沈氏还在狂笑,沈老太爷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退后几步,坐到了椅子上。沈老夫人依旧坐在地上哭泣。
顾莞宁不想再看下去了,她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眼底所有的波动都褪去,只剩下冷然:“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你们两个和母亲已经见过了。现在可以离开了!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亲生的女儿视自己为仇敌!
嫡亲的外孙女心冷如铁,看着他就像看着路人!
饶是沈老太爷心肠冷硬,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惨然一笑:“好,我走,我现在就走。”说完,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沈老太爷情绪太过激动,骤然起身,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眼睁睁地看着沈老太爷咚地一声瘫软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到了坚硬的地板,鲜血肆意横流。
沈老夫人呼吸一窒,惊恐地喊了起来:“老爷!老爷!”
急急地看向顾莞宁,张口哀求道:“宁姐儿,快叫人来,救救你外祖父!他虽有千般不是,到底是你的亲人。你就是不想认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氏冷笑不已:“这种人还有什么可救的。死了正好!也省的以后再来算计顾家。莞宁,你可别心软!”
沈老夫人又急又怒:“梅君!你怎么能这般说话!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沈氏冷冷应道:“我宁可没有你这样一个父亲!”
语气中满是咬牙切齿的痛恨。
这份痛恨中,又夹杂着隐隐的无可奈何。
这一刻,顾莞宁奇异地和沈氏有了共鸣。
血浓于水,血缘关系永远难以割断。她再恨沈氏,也不会亲自动手要了沈氏性命!当然,如果沈氏在她面前自尽,她也绝不会伸手救沈氏就是了。
顾莞宁定定神,扬声叫了琳琅等丫鬟进来。
丫鬟们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躺在地上满头鲜血的沈老太爷时,并未慌张。迅地扶着沈老太爷坐到椅子上。
珊瑚精于医术,擅长配药,随身正好带了外敷的伤药。立刻为沈老太爷止血敷药。
沈老太爷受的只是皮外伤,敷了药之后,很快便止了血。
沈老夫人也被丫鬟们搀扶着站了起来,站在昏迷未醒的沈老太爷身边,不停地落泪。
沈氏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得快意无比。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日被逼着穿上嫁衣坐上花轿时的痛苦!这么多年来,这种痛苦一直深藏在心底,早已成了一颗阴暗的毒瘤。
今日,堆积了多年的怨恨和痛楚,终于全部泄了出来。
沈老太爷昏迷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悠然醒了过来。八一中文 =.≈≠1≥Z≥W≈.≤
醒来的时候,沈老太爷有一刹那的茫然,喃喃道:“这是哪儿?”
坐在床榻边的沈老夫人哭道:“老爷,你总算是醒了。我们还在荣德堂里,这里是客房。梅君她……”
“不要再提那个孽障!”
沈老太爷瞬间回忆起了之前的事,眼中满是怒火:“如果不是她,我们沈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婚前不贞,已是轻浮浪荡。婚后和沈谦私通生子,一直隐瞒多年,更是居心叵测。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她依然不思己过,毫无悔意,还对我这个父亲心生怨怼,装疯卖傻地要杀了我!”
“我没有这样的女儿!我们沈家,也断然再容不下她。以后,就由着她在侯府里自生自灭!”
沈老太爷说到激动处,心血翻涌,脸孔涨得通红,头脑阵阵晕眩。
沈老夫人一边垂泪,一边低声说道:“老爷,你先消消气。梅君纵有再多错,到底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女儿。当年我们逼着她嫁到顾家来,已经是对不起她了。现在怎么能将她一个人扔在顾家。”
“我们还是带她回西京吧!不然,她留在侯府里,只会是死路一条啊!”
沈老太爷重重地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生是顾家的人,死了也是顾家的鬼。要杀要剐,都随顾家的心意。你我不必再多问。”
沈老夫人心里一阵冰凉。
沈氏怨恨沈老太爷,倒也不能全怪沈氏。
到了这个田地,沈老太爷还是执意要将沈氏留在定北侯府。话说的再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他的一片私心盘算。
只要沈氏留在顾家一日,就还是顾家的儿媳。
有顾莞宁在,太夫人最多将沈氏软禁,绝不会要了沈氏的性命。
沈氏一日活着,沈家和顾家依然是姻亲。只要沈氏不贞的事没传出去,沈家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至少,在明面上还能维持些体面。
太夫人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活上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有归天的那一日。顾莞宁也有出嫁的一天。
只要沈氏没死,日后就有转机。
退一步说,就算顾莞宁出阁后,沈氏“病重离世”,沈家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打着奔丧的理由,再登定北侯府的门。
对自己的女儿都能算计到这个地步,想想就让人心寒。
沈老夫人也没力气再哭了,喃喃自语道:“梅君,是我们对不住你。只盼着你日后能清醒些,不要再闹腾,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老太爷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低声道:“太夫人这么疼宁姐儿,怎么肯让她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更舍不得让她守三年母孝。宁姐儿一日没出嫁,梅君的性命就安然无忧。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还没说完,门便被推了开来。
……
沈老太爷一惊,立刻住了嘴,抬头看了过去。
一张清冷明艳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是顾莞宁!
对这个今天刚见面的外孙女,沈老太爷既恼又恨。恼她的无情无义,恨她的不留情面。
可现在沈家大难临头,若不是靠着顾莞宁的颜面,只怕会被顾家打压得永远翻不了身。日后,沈家若还想和顾家来往,少不得还要厚颜求到顾莞宁面前。
沈老太爷城府颇深,今日接连遭受重击,竟还能挤出笑容来:“宁姐儿,你总算来了。”
沈老太爷在打什么主意,顾莞宁一猜便知。
从前世到今生,沈家人的无耻从未变过。
顾莞宁神色不变,颇为冷淡:“沈老太爷,之前我说过的话,你该不是忘了吧!从今日起,我顾莞宁和沈家再无半点瓜葛。宁姐儿这个称呼,只有祖母这样叫我。沈老太爷还是别这般称呼我为好。”
沈老太爷脸皮再老再厚,也禁不住这般的冷言冷语,耳后都觉得火辣辣的。
沈老夫人前一刻还在为沈老太爷的凉薄心寒,这一刻,却又为了沈老太爷无端受辱忿忿不平。
她怒瞪了顾莞宁一眼:“好,顾小姐真是好的很。我们现在就离开顾家,以后绝不会再登门来找你。顾小姐大可放心!”
顾莞宁毫不动容,冷冷应道:“你们能认清事实,再好不过。”
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被噎了个半死。
沈老太爷回过神来,先瞪了沈老夫人一眼:“你给我少说几句。骨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是我们有错在先,宁姐儿不肯认我们,也情有可原。可在我心里,宁姐儿永远是我嫡亲的外孙女。”
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听不下去了,索性将头扭到了一边。
真是厚颜无耻之尤!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沈老太爷心胸宽广,能屈能伸,委实令人佩服!”
沈老太爷只当没听出顾莞宁话语中的讽刺,张口说道:“宁姐儿,沈谦已经下葬,岚姐儿人又在哪里?”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她如今在齐王府里。”
齐王府?
沈老太爷一惊,脱口而出道:“岚姐儿怎么会在齐王府?”
齐王妃出身定北侯府,齐王府和顾家关系密切,举朝皆知。
沈家虽然远在西京,却一直密切关注京城的动静,沈老太爷当然也清楚齐王府的现状。五年前齐王领着齐王妃和儿女就藩,只留下齐王世子在京城。
也就是说,现在的齐王府里,真正做主的人就是齐王世子。
沈青岚怎么会和齐王世子扯上关系?
一瞬间,沈老太爷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
顾莞宁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又或许看出了什么却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沈青岚曾在侯府里住过一段时日,结识了齐王世子。后来,她和沈谦父女两个闹翻了,齐王世子便收容了她。”
短短几句话里,蕴含了太多的信息。
沈老太爷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这个沈青岚,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怎么就投奔到了齐王府?”
沈老太爷的愤怒倒不是假装出来的!
不管沈青岚有什么苦衷,有多仰慕齐王世子,都不该随意贸然地住进齐王府里。?八一中?文 .没名没分地,连个侍妾通房都算不上,简直是自甘下贱!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沈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地怒骂。
话一出口,忽然惊觉自己失言。
沈氏的女儿,可不止沈青岚一个。
站在眼前的顾莞宁,也是沈氏的亲生女儿!
沈老太爷有些讪讪地改口:“我刚才说的是岚姐儿,绝没有指桑骂槐暗喻你的意思。”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神色漠然:“沈老太爷说什么都无所谓,我并不介意。”
沈老太爷被堵得面色难看极了。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光冷冽:“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里,你妥善‘处置’好沈青岚,否则,你就等着给两个儿子收尸吧!”
沈老太爷一惊,脱口而出道:“才三天时间!万一齐王府不肯放人怎么办?”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就是你的事了。”
沈老太爷:“……”
顾莞宁又说道:“你们初到京城,应该还没找好安顿之处。我这就让人将你们送到别院去。这处别院是母亲特意为沈谦准备的住处,沈谦死了,院子也就空出来了。”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脸都快黑了。
死人住过的地方,怎么听都不吉利。
他一到京城就来定北侯府,原本是想着在侯府住下。谁能想到竟会有这么大的变故。最后要沦落到住在这么一个鬼地方。还不如直接去找一家客栈住下!
可惜,还没等他张口,顾莞宁便转身离开了。
沈老太爷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里,别提多憋屈了。
很快,便有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奴婢玲珑,奉二小姐之命,送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出府。”
沈老太爷深呼吸一口气,将胸口涌动的怒气按捺下去:“有劳玲珑姑娘了。”
换在往日,他怎么会将区区一个丫鬟放在眼底。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着顾莞宁的贴身丫鬟,也不便摆出什么架子来。
玲珑微笑道:“奴婢奉令行事,不敢当沈老太爷这一声有劳。天色已经不早了,请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现在就随奴婢走吧!”
沈老太爷收拾起满心的纷乱,叫了丫鬟小厮进来,各自搀扶起他和沈老夫人,出了荣德堂。
走出荣德堂的那一刻,沈老夫人忍不住朝着沈氏的屋子看了一眼。
沈老太爷却一直没回头。
……
一个时辰后。
玲珑从别院回来后,立刻回了侯府复命。
顾莞宁正陪着太夫人一起用晚膳,听闻玲珑来了,立刻起身道:“让玲珑到外间等我。”
太夫人却张口叫住了她:“宁姐儿,让玲珑进来吧!”
顾莞宁略略蹙眉:“祖母,你身体还没痊愈,还是安心静养为好。这点小事,就别跟着操心了。”
今天见了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之后,太夫人整整躺了半日才勉强能起身。她实在不想让太夫人继续跟着烦心了。
太夫人目中露出暖意:“宁姐儿,你的心意祖母都清楚。你放心,祖母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
沈家这一摊子的糟心事,太夫人又怎么忍心都扔给顾莞宁?
顾莞宁还待说什么,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美唇角含笑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顾莞宁目光微微一亮,阴郁了一整日的心情忽然释然:“三叔!你总算回来了!”
祖母是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三叔是一座坚实的大山,令她安心踏实。
顾海笑着应了一声,大步走上前,先关切地打量太夫人一眼:“今日兵部事情繁忙,我到现在才脱身回来。刚回府就过来了。听闻沈家那对老东西今日来了?母亲没被气坏了身子吧!”
太夫人病了这些日子,顾海只要在府中,一定会到正和堂来探望。
一个是嫡母,一个是庶子,感情却颇为亲厚,和嫡亲的母子也没什么分别。
看着一脸忧色的顾海,太夫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流,笑着说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是纸糊的不成?就凭沈家人,怎么可能将我气倒!我身子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顾海不肯信这些说辞,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略一点头。
顾海这才放了心:“母亲没事就好。”
然后才问起了今日的经过。
顾莞宁平日不喜多言,对着顾海又另当别论,仔细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玲珑已经将他们两个送到别院去了,现在回来复命,就在外面候着。”
顾海浓眉一挑,冷笑一声:“真是便宜他们了!”
如果不是看在顾莞宁的份上,他绝不会这般轻易地饶过沈家人。
顾海想了想,又皱眉问道:“莞宁,你为何要让沈家人来处置沈青岚?你就不怕节外生枝吗?以沈家人的性子,知道沈青岚住在齐王府里,只怕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来。”
沈老太爷心黑脸厚,贪婪无耻,什么事做不出来?
万一沈老太爷借着沈青岚攀附上了齐王府,以后再对付沈家还得碍着齐王世子,可就变得棘手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冷然道:“如果沈家人就此罢手,我自会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如果他们不知死活,妄图借着沈青岚攀附齐王府,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无情了。”
这是她给沈家的最后一个机会。
希望沈老太爷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顾莞宁紧抿唇角,眉目森冷。
就连顾海看着,也暗暗觉得心惊。
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容色倾城,聪慧果决,冷静过人,从不会感情用事。对着自己的亲娘和亲弟弟,也未曾心软。
别说是闺阁少女,就是男子中,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她。
他这个做三叔的,心里为她骄傲自豪。可有时,他不免也会为她不自觉中散出的威势而震惊!
这样的顾莞宁,注定了应该嫁给这世上最优秀出众的少年,成为大秦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否则,还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她?
“老三,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没说话?”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海的思绪。八??一中文 .
顾海定定神,冲太夫人笑了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若是沈家人找上门去,齐王世子会是什么反应?”
提起齐王世子,太夫人目光暗了一暗。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自从她病了之后,齐王世子倒也来过两回。每次都带了许多名贵的补品,还带了宫中的太医来给她复诊。确定她的病症确实好转起来,齐王世子才安心。
作为一个外孙,齐王世子的表现着实不差。
可太夫人清楚的知道,因为顾莞宁的事,齐王世子对她这个外祖母已经生了怨怼,有了嫌隙。
往日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如今再见面,却客气有礼,透着疏离。
沈青岚寄身齐王府的事,太夫人是在病情好转了之后才知道的。
骤闻此事,太夫人既惊又怒,当即就要命人去请齐王世子过来。却被顾莞宁拦下了:“祖母,齐王世子明知道沈青岚和我们顾家关系不同寻常,还是一意收容了她,显然有他的想法。祖母叫他来又有何用?”
“是要当面诘问?还是怒斥他一顿?”
“祖母可别忘了,他是祖母的外孙,更是齐王世子,是深得圣宠的皇孙。他若是执意要做什么,祖母又岂能拦得住?”
顾莞宁这番话并不动听,句句犀利,直指人心。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忿忿道:“难道就这么听之任之,由着沈青岚待在他身边?”
顾莞宁目光微闪,神色冷然:“沈谦已经死了,母亲也被软禁在荣德堂里。阿言被送到了普济寺里。如今,只剩下沈青岚一个人。”
“祖母不必忧心。沈青岚绝不会吐露出实情,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身世曝露。”
沈青岚一心做着能嫁给齐王世子的美梦,怎么敢让齐王世子知道她是沈氏的私~生女!
这些话,顾莞宁虽没有明说,太夫人也猜了出来,顿时怒从心头起,冷哼道:“真是痴心妄想!凭她一个私生女,竟然也敢妄想着嫁给世子。让她做一个侍妾都是抬举了她!”
顾莞宁也不多说,只道:“祖母安心养病,这些事我自会想法子处置。”
……
直到今时今日,太夫人才知道,原来顾莞宁是打着让沈家人登门讨人的主意。
一来名正言顺,不会留下话柄。二来,也能借此事考验沈家人。更重要的是,看一看齐王世子的心意到底如何。
有沈家人出面,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顾家无需和齐王世子面对面地撕破脸,还能留有周旋的余地。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人盯着齐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顾海和顾莞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了。
太夫人察觉到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两个又在打着主意想瞒下我是不是?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说了,我又不是纸糊泥做的,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经不起。”
顾海立刻道:“是是是,母亲性情坚毅刚强,儿子远远不及。”
顾莞宁也迅道:“祖母才是我们定北侯府的主心骨。凡事有祖母撑着,我和三叔都安然无忧。”
太夫人眼里有了笑意,口中嗔怪:“一对马屁精!尽说些好听的来糊弄我。真有什么事,十有**又会瞒着我。”
顾莞宁笑着哄道:“这怎么会。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一定立刻告诉祖母,让祖母来定夺。”
顾海也一本正经地说道:“母亲就是不信我,也该信莞宁的话吧!”
太夫人一向精明,当然不是那么好骗的。哪能看不出他们两个的盘算?
叔侄两个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插手过问此事了。
太夫人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罢了罢了,我已经老了。府里府外的事情,有你和宁姐儿操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太夫人终于退让一步,顾海和顾莞宁对视一笑。
……
隔日清晨。
齐王府的门房处,沈家的管事客气地递上了名帖:“这是我们沈老太爷的名帖,不知世子可在府中?”
随着名帖过去的,还有一个极厚实的荷包。
门房管事稍微一掂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总算正眼看向沈家管事:“不知是哪一个府上的沈老太爷?”
京城官员众多,姓沈的就有三家。
沈家管事陪笑道:“我们老太爷是西京人氏,姑奶奶是定北侯夫人。定北侯府的二小姐,是老太爷嫡亲的外孙女。”
原来竟是顾莞宁的外祖父!
这样算来,沈老太爷也算是齐王世子的长辈了。
门房管事顿时换了一副热络的嘴脸:“原来是沈家老太爷来了。说来真是巧了,世子平日大多住在宫里,因着今日休沐,所以昨天晚上便回了王府。我这就送名帖进去,请老太爷稍候片刻。”
沈家管事忙不迭地笑着应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咋舌。
沈老太爷之前叮嘱的没错。
定北侯府这块招牌果然好用的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门房管事就回来了,看着沈家管事的面色颇有些微妙:“世子说了,今日有事和幕僚商议,无暇见客。”
沈家管事:“……”
沈家管事碰了一鼻子灰,门房管事心里也颇为诧异。
齐王世子和顾二小姐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感情甚佳,人尽皆知。如今顾二小姐的外祖父找上门来,齐王世子怎么会拒之门外?
沈家管事灰溜溜地回了马车,将此事禀报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有备而来,并不沮丧,吩咐道:“你再让门房去禀报一趟,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求见世子,是关乎顾二小姐的。”
沈家管事领命又去了门房。
门房一路进去禀报不提。
这次,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门房处才有了回音:“世子现在有了空闲,请沈老太爷进去见世子。”
沈老太爷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只要齐王世子肯见他就好。
齐王府的内侍,一路将沈老太爷领着到了书房。?八??一? =.=≤1=Z≤W≈.≥
沈老太爷昨日被气昏了一回,到了别院之后,满腹心事,几乎一夜没睡。一大早又急着赶来齐王府,身子着实有些吃不消。现在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进了书房,见了齐王世子,沈老太爷心中暗暗一惊。
齐王世子的优秀出色毋庸置疑,更令沈老太爷心惊的,是他眉眼间的冷凝锐利,还有周身散出的威压。
沈老太爷不期而然地想起了外孙女顾莞宁。
这一双表兄妹,都还没成年,却同样有着令人心悸的气势。
“见过齐王世子。”沈老太爷颤颤巍巍地抱拳行礼。
如果齐王世子以晚辈自居,绝不会任由沈老太爷行礼。不过,齐王世子动都没动,只淡淡说道:“沈老太爷平身吧!”
沈老太爷心中沉了一沉,定定心神,站直了身体。
齐王世子俊目一扫,短短一个照面,便将沈老太爷打量地清清楚楚。
能生出沈氏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儿,沈老太爷的相貌当然不会差。事实上,沈老太爷在年轻的时候便是闻名西京的美男子,如今年迈了,也不失儒雅翩然的气度。
只看外表,谁也看不出沈老太爷的自私阴狠。
“沈老太爷有什么关系宁表妹的要事,不妨直言。”齐王世子话语简洁利落,没有半个字废话。
沈老太爷也不敢啰嗦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昨日我去了定北侯府,见了宁姐儿,才得知岚姐儿一直借住在齐王府里。今日登门,便是要将岚姐儿带回去。这些日子,岚姐儿多有叨扰之处,还请世子见谅。”
齐王世子霍然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他的目光瞬间迸出寒意,宛如两道利箭。
沈老太爷心中暗暗打了个寒颤,故作镇定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岚姐儿年少无知,行事不知进退,没有分寸。她一个尚未定亲的姑娘家,怎么能轻易地住进齐王府。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不但她闺誉尽毁,对世子也是大大不利。”
“她爹得了急病去了,我这个做伯祖父的,自是不能放任她住在王府。此次前来求见世子,是专程来带她离开的。也免得世子左右为难。”
沈老太爷果然是只老狐狸,只字不提顾沈两家的恩怨,只一味地强调闺阁少女的清名要紧。要带走沈青岚的理由,更是正大光明冠冕堂皇,让人无从拒绝!
齐王世子的反应却很奇怪。
他僵直着身子站在那儿,俊脸绷得极紧,眼中燃着幽暗的怒火。
仿佛遭遇了难以承受的重击,又似乎正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巨大痛苦。
……
齐王世子为何这般愤怒?
难道是因为他对沈青岚动了心,不肯放沈青岚出府?抑或是因为顾莞宁?
沈老太爷心中惊疑不定,各种猜想一一掠过心头。
书房里无人说话,安静得令人屏息。
过了许久,齐王世子才沙哑着声音张了口:“沈青岚住在齐王府的事,真的是宁表妹告诉你的?”
沈老太爷应了声是。
齐王世子忽地笑了起来,俊美至极的脸孔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好一个顾莞宁!”
原来,他一直在自作多情!
他故意将沈青岚带回来,等着顾莞宁现后愤怒地找上门来,等着她拈酸吃醋,等着她大雷霆,等着她和他吵闹争执……
足足等了三个月!
她一直没有动静,他以为,她还不知道沈青岚住进齐王府的事。
没想到,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只是没有他预料中的任何反应!
她就这么冷静又漠然地,看着沈青岚待在他的身边。
但凡有一点点在意他,她都不可能这么冷静。哪一个少女,能够容忍心上人的身边有一个心存恋慕的美丽少女?
她的漠然,只因为她根本不曾在意过他!
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和痛苦,在这一刻骤然席卷上心头,令他痛苦难当,全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顾莞宁!
你对我这般冷酷无情。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一旁的沈老太爷,看着齐王世子阴沉狠厉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自己来时打好的如意算盘,未必能够如愿。
这个齐王世子,年纪虽然不大,却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想攀上齐王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齐王世子冷冷地看了过来,似乎洞悉了沈老太爷所有的盘算。
沈老太爷心里一凛,忙陪笑道:“不知岚姐儿人在哪里?我现在就带她离开。”
齐王世子定定地看着沈老太爷,看的沈老太爷后背阵阵凉。
半晌,齐王世子才道:“我这就让人叫她过来。”
沈老太爷松了口气。
……
齐王世子吩咐下去。
很快,便有人领着沈青岚进了书房。
沈青岚扬着轻快的步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在齐王府里住了三个月,衣食优渥,一应吃穿用度,甚至更胜过定北侯府。坐立行卧都有人伺候。这样的生活,令沈青岚心情舒畅。
唯一的遗憾,就是齐王世子很少回府。
偶尔齐王世子回来,她便会厚着脸皮到书房来伺候笔墨。
齐王世子脸上虽无笑容,却也没拒绝她的伺候陪伴。
她心里隐秘的喜悦,也渐渐增长。
那份希冀,像野草般疯长,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
齐王世子主动召她来书房,还是第一回。她不敢耽搁时间,也无暇过分妆扮自己。不过,她正年轻,无需脂粉妆点,依然明眸皓齿美丽出众。
“青岚见过世子。”沈青岚恭敬地行礼,眼角余光瞄到沈老太爷,心里不由得一阵诧异。
这个人是谁?
齐王世子召她来陪伴,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待在一旁?
齐王世子的声音在沈青岚耳边响起:“沈青岚,你可认识他是谁?”
沈青岚下意识地摇摇头:“我不认识。”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你姓沈,怎么会不认识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名讳一入耳,沈青岚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男子,竟是沈老太爷!
她在西京长大,一直和父亲沈谦住在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 八一?中文 ㈧1?Z?W㈠.沈谦足不出户,她也极少有机会出门,几乎没见过族人。
还是在年幼的时候,她曾在偶然间远远地见过一回沈老太爷。那个时候,沈老太爷还是一个俊美儒雅的中年男子。时隔多年,沈老太爷变得憔悴又苍老。乍然见面,她竟没认出他来。
沈氏是她的亲生母亲,沈老太爷是她嫡亲的外祖父!
沈老太爷远在西京,怎么会忽然到京城来?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齐王府?他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带她离开?
想及此,沈青岚心里一颤。
沈老太爷等了片刻,没等来沈青岚行礼问安,心中颇为不快。
不过,当着齐王世子的面,沈老太爷并未作,语气颇为温和:“岚姐儿,我今日专程到齐王府来,是为了将你带回去。”
沈青岚俏脸一白,右手紧紧地攥着衣袖,下意识地问了句:“我爹呢?他为什么没来?”
以沈谦的性子,断然不会让沈老太爷一个人登门才对。
沈老太爷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爹两个月前就得了急症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沈青岚:“……”
沈青岚霍然抬头,一脸的惊骇:“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会得了急症,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对!沈老太爷肯定是在骗她!
他想哄骗她回去,才信口胡说,编了这么荒谬的借口。
沈谦虽然跛着一条右腿,身体却很康健。怎么会忽然就死了!
沈青岚的骇然震惊绝非作伪。看来,她是真的不知情!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会随口乱说。别院早已空置,我昨天晚上,就是住在别院里。”沈老太爷拧着眉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定北侯府已经将沈谦下葬了。你若是还不信,我就带你去坟前看看。”
沈老太爷的神情,绝不是在说笑。
沈青岚如遭雷击,身子晃了几晃,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沈谦死了!
那个自私懦弱胆怯的男子死了!
她已经和他断绝了父女关系,他死了,她应该无动于衷冷笑以对。可骤闻噩耗,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剧痛难当,胸口闷,无力呼吸。
不知不觉中,沈青岚已经泪流满面。
沈老太爷的声音有些遥远飘忽:“你爹暴病身亡的事,你怎么会一直都不知道?你真是枉为人女!”
沈青岚死死地咬着嘴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落。
进了齐王府之后,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偶尔齐王世子回来,她才会鼓足勇气到书房来找他。每次见面,其实并未说上几句话。
她不愿再和沈谦有半点瓜葛,在齐王世子的面前,只字未提过沈谦。
沈谦不过是个落魄举人,如果不是沈氏的堂兄,齐王世子压根连这个人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关注沈谦的动静。
沈谦的死,连齐王世子都不知情。沈青岚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了。
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精致牢笼中的鸟雀,安心地待在华美的屋子里,不问世事,不管身外的风雨。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原来,外面早已风雨如晦,叫嚣着要将她淹没。
……
沈青岚面色惨然,哭泣不已。
齐王世子俊眉微皱,目光深沉。
沈谦怎么会忽然死了?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也一定和定北侯府有关。只是,这是定北侯府的“家事”,他这个外人,早已被排除在外,自然也无从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老太爷没耐心再听沈青岚哭泣不休,张口道:“死者已矣,你也别太过伤心了。”
沈谦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
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留下了这么一个祸根。哪里还会有这么多波折?如今算是将沈家也一起折进去了!
没人比沈老太爷更憎恶沈谦!
最初的震惊和伤心过后,沈青岚的情绪也稍稍平静下来,脑子也终于能运转了。
稍一细想,便能猜出沈谦的死因一定和沈氏有关。
莫非,是所有的事情都暴露了?
沈青岚的心里被巨大的惊恐惧怕笼罩着,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沈老太爷一边观察着沈青岚的神色变化,一边暗暗猜测着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实情。口中说道:“你到底还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世子能收容你一时,已经是心地仁厚。总不能就这样收容你一世。”
齐王世子心情晦暗阴郁,听着沈老太爷若有所指的话,俊脸一片冷然,毫无反应。
沈青岚心中早已乱了分寸,压根没听出沈老太爷的言外之意,脱口而出道:“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留在世子身边。”
沈老太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真是个蠢货!
连她亲娘一半都比不上!
当年的沈氏,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顾湛迷的神魂颠倒非她不娶。后来嫁到侯府,虽然满心怨怼,依旧牢牢地抓住了顾湛的心。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一做就是十几年。顾湛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如果不是秘密曝露,沈氏现在依然是风光无限的顾家嫡媳,主持中馈,执掌内宅。
而沈青岚,只继承了沈氏的美貌野心,却没有沈氏的城府和手腕。
没名没分地住在齐王府里,还口口声声主动留在齐王世子身边……简直愚蠢之极自甘下贱!
沈老太爷懒得再和沈青岚多说,转而看向齐王世子,正色道:“岚姐儿年少无知,说话没有分寸,还请世子见谅。我今日就将她带走,也谢过世子这些日子的收容之恩。”
沈老太爷身为沈氏族长,自然有资格出面,将沈青岚带走。
也因此,沈老太爷腰杆挺直,语气格外理所当然。
齐王世子定定神道:“好!”
短短一个字,令沈青岚娇躯一震,满脸的不敢置信和失望伤心,眼眸中泛起了一片水光:“世子,你真的要让我走?”
虽然一开始是她主动求他收留……
可他很快就应下,立刻将她带到了齐王府里,让她住在离他最近的院子里,让她过着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优渥生活,也没拒绝她的陪伴……
她还以为,他的心里也是有她的。?八?一? ㈧.?㈠1?Z?W㈠.?
没想到,他对她毫无眷恋。
齐王世子俊美的脸孔毫无表情,一派漠然如冰:“沈老太爷带你离开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有何资格阻拦。”
只要他给她一个名分,就能留下她!
可他却只字不提!
分明就是看准了她对他一片痴心,不肯离开……
沈青岚又伤心又难堪,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又有了水光。
殊不知,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在意你是否落泪。
有男子喜欢女子娇柔,也有男子怜惜女子的泪水。齐王世子却是天生的冷硬心肠,对着梨花带雨娇怯可怜的沈青岚并没多少怜惜之意,只简短地说了句:“让人收拾行李,喜欢的东西可以都带走。”
沈青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哽咽着应了一声,然后掩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
沈老太爷的眼睛却亮了一亮。
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心思。
齐王世子虽然性情冷硬,对沈青岚倒也不是全然无情。不然,也不会说最后那句话。
只要齐王世子对沈青岚有一丝怜惜就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
反正,以沈青岚私生女的身份,无论如何是没资格做正妃的。就是世子侧妃,也没她的份。能做一个得宠的侍妾,也足以让沈家和齐王府攀上关系了。
沈老太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着齐王世子的态度又殷切了几分:“多谢世子对岚姐儿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今日将她带走,日后世子若有用到沈家之处,我们沈家上下一定肝脑涂地,绝不推辞。”
齐王世子见多了阿谀谄媚逢迎讨好的嘴脸,对沈老太爷的厚颜无耻并不意外,淡淡说道:“沈老太爷言重了。顾莞宁是我的表妹,我是看在她的份上,才会收容沈青岚。”
“沈老太爷是顾莞宁的外祖父,也算我半个长辈。日后若有事求到齐王府,我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当然当不得真。
不过,沈老太爷深谙打蛇随棍上的道理,立刻笑道:“世子说的是。我们沈家和顾家是亲家,和齐王府也算姻亲了。本就该守望相助,常来常往。”
只要顾家没将沈氏的丑事宣扬出来,沈家和顾家就没正式撕破脸皮。在外面借一借顾家的招牌也无妨。
反正,私下说过什么话,顾家总不可能知道。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看向沈老太爷:“我现在就有一事请教。”
沈老太爷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笑得热络:“世子只管张口问,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会隐瞒半个字。”
“沈谦到底是怎么死的?”齐王世子紧紧地盯着沈老太爷的脸孔,不放过他脸上的半丝神色变化。
沈老太爷早有心里准备,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昨日刚到京城,沈谦的死讯,也是从顾家人口中得知。说他是暴病身亡。”
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
明明知道内情,却一个字都不透露,将一切都推到了顾家身上。
齐王世子暗暗冷笑一声。
往日和定北侯府来往密切,他从未在侯府里安插过暗桩。也因此,顾家若有意隐瞒,他便什么都不知情。
现在看来,他是太过自信了!
从今日开始,他也该暗中做些部署才是……
“沈老太爷忽然到京城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将沈青岚带走吧!”齐王世子冷冷道。
沈老太爷一脸愧色:“说来惭愧。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俱都被查出了贪墨渎职,现在都被革职押送来京城,关在刑部天牢里。我没别的办法,才厚颜到京城来,求到了定北侯府。”
沈家两位舅爷一起出了事?
齐王世子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愈幽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
“如果世子没有其他的事情要问,我就带岚姐儿离开了。”沈老太爷恭敬的语气里,含着一丝焦虑。
沈老太爷的焦灼急切倒不是装出来的。顾莞宁只给他三天时间,这三日里,他必须处置好沈青岚。否则,两个身陷天牢中的儿子,怕是难逃此劫。
当前最要紧的,是先捞出两个儿子的性命。至于攀附齐王府一事,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齐王世子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
一个时辰后。
沈老太爷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上。
沈青岚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眸早已哭的又红又肿。她的身边,放着五个包裹,里面是衣物饰之类的东西。
她进齐王府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出府的时候,带了这么多包裹。足可见,齐王世子并未薄待她。
没了外人在场,沈老太爷也不再掩饰心里的厌恶和不满,皱眉道:“我们沈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将齐王府里的东西带出来做什么?”
眼皮子这般浅薄,又这般虚荣贪婪,委实让人瞧不起。
沈青岚也不是傻瓜,岂能听不出沈老太爷话语中的嫌恶,颇有些委屈地应道:“这些都是世子让人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带上,是想留作纪念。”
想到以后即将离开京城,再也没机会见到齐王世子,沈青岚不由得悲从中来,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泪水涟涟的沈青岚,目中闪过一丝精光,忽地低声道:“岚姐儿,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齐王世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必有你如愿以偿的一日。”
沈青岚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心中惶惶难安:“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老太爷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我是你嫡亲的外祖父,当然会尽力为你谋算。”
外祖父三个字一入耳,沈青岚的俏脸陡然白了。
原来,沈老太爷什么都知道!
可这么多年来,却对她一直不闻不问!
沈青岚用力地咬着嘴唇,洁白的贝齿将下唇咬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八??一中文 .
沈老太爷何等精明老练,一眼就看出了沈青岚的心思:“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这些年一直对你不管不问?”
沈青岚闭口不语。
“你的身世,你一定已经知道了。”
沈老太爷放缓了语气:“当年你娘和你爹私逃,无媒苟合,生下了你。后来你娘被找了回来,依着婚约嫁到京城。为了留你一条性命,我特意放出风声,就说你生母早亡。否则,早就惹人疑心了。”
“想让一个年幼的婴儿夭折法子多的是。我若是不疼惜你,你哪有机会长大成人?”
“为了怕惹人疑心,这么多年来,我只当没你这个外孙女,从不去看望你。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惦记你的。”
你留我性命,不是因为心中怜惜疼爱,而是为了用我们父女来要挟沈梅君!
沈青岚心里默默想着,口中依旧一声未吭。
沈老太爷又长叹一声:“也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沈谦已经死了,你娘被软禁在侯府里。我总不能将你一个人扔在齐王府里。”
沈老太爷唱念俱佳,此时俨然是一个慈爱的外祖父。
沈青岚怔怔地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见沈青岚神色松动,又接着说道:“不瞒你说,我初到京城,你的下落是宁姐儿告诉我的。也是宁姐儿让我将你带走。”
顾莞宁!
果然都是她暗中捣的鬼!
沈青岚眼中闪过恨意,冷不丁地问了句:“外祖父,你要将我交给顾莞宁吗?”
沈老太爷立刻说道:“当然不会。有我在,一定会护住你的性命安全。你不必忧心。”
“岚姐儿,你乖乖听外祖父的话,外祖父一定会好生安置你。待日后有机会,我再送你进齐王府。”
明知道沈老太爷未必存着好意。可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有沈家为她筹谋出力,至少也能为她搏一个名分吧!
沈青岚狠狠心,点了点头。
……
马车停了下来。
沈青岚随沈老太爷下了马车,走进别院里。
自沈谦死了之后,这个别院空置了两个多月,既冷清又荒凉。昨日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带着下人住进别院里,才让院子里多了些人气。
沈青岚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一个穿着绿色罗裙的小丫鬟激动地跑了过来,哭哭啼啼地喊了声“小姐”,然后便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是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丫鬟绿儿。
当日她离开的时候,孑然一人,并未带上绿儿。在齐王府里,虽然不缺人伺候,却隔了一层,不敢随意说话。此时见了绿儿,沈青岚也是悲喜交加。
主仆两个抱头痛哭。
沈老夫人自昨日从侯府出来之后,就病倒了。此时硬撑着起身迎了出来,见到沈青岚,才暗暗松了口气。
能将沈青岚带出齐王府就好。这样,对顾家也算有交代了。
沈老夫人低声问沈老太爷:“今日去齐王府,可还顺利?”
沈老太爷瞄了低头抹泪的沈青岚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沈老夫人说道:“进屋子里再说。”
有些话,自然是不便让沈青岚听到的。
沈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老夫妻两个进屋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只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沈老夫人似是高声叫嚷了什么,很快又被沈老太爷怒斥了回去。
之后,又响起了沈老夫人的哭泣声。
……
沈青岚也领着绿儿进了屋子里。
这间屋子,沈青岚只住了短短一段日子。比起侯府里归兰院的闺房,自是相差极远。比起齐王府里的住处,也是多有不如。
沈青岚进了屋子后,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绿儿没留意到沈青岚的脸色,絮叨着说起了这几个月来生的变故:“……小姐,你走了之后,老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都没出过房门,也极少说话。后来有一天晚上,侯府派人将老爷接走了,再之后,就听闻老爷得了急症,当夜就走了。”
沈青岚眼中闪出愤怒的光芒,咬牙切齿地低语:“哪里是什么急症,分明是顾家人动手,杀了我爹!”
沈谦一死,沈青岚心里原有的怨怼也消散了大半。
想到沈谦无辜枉死在顾家人手中,沈青岚心中满是怨恨。
绿儿显然也早已猜疑,见沈青岚说得这般肯定,愈惶惑不安:“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家人害了老爷性命,会不会再来找小姐?”
沈青岚心里一紧,口中却道:“不会的。有沈老太爷在,顾家人怎么敢对我动手!”
不知是在说给绿儿听,还是在自我安慰:“我在齐王府里住了这么久,定北侯府就算不顾及沈家,也得顾及齐王世子。他们绝不会对我动手的。”
绿儿脱口而出道:“小姐,你既是心悦世子,为什么不继续留在世子身边?”
沈青岚:“……”
她当然想留在齐王府!
可沈老太爷登门要人,齐王世子偏偏又没张口挽留……
绿儿见沈青岚面色不对劲,顿时知道自己失言,心里暗暗懊恼不已。忙又说道:“小姐回来了也好。京城虽好,到底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我们还是随着老太爷回西京去。”
不,她根本不想回西京!
京城繁华富庶,又是天子脚下,哪里是西京能比得了的。
更何况,她心仪的男子就在京城!
沈青岚呢喃低语:“我会回来的。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绿儿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小姐要随着沈老太爷回西京,以后怎么可能有机会再回京城?
不过,这句话绿儿根本不敢说出口,唯唯诺诺地点头附和:“小姐说的是。日后小姐再回京城,奴婢愿意陪在小姐身边。”
京城繁华迷人眼。绿儿自然也愿意待在京城。若是小姐有了好前程,她这个丫鬟也能跟着沾光。
沈老太爷动作十分利索。八?一中?文 ≥.≈≈1≤Z=W≈.≈接回了沈青岚之后,隔日就派沈家管事到定北侯府送了口信。
“……老太爷叮嘱奴才,一定要将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二小姐。”
沈管事毕恭毕敬站在顾莞宁面前,用谦卑的语气说道:“青岚小姐已经被老太爷接回来了,暂时安置在别院里。等两位舅爷被放出天牢,老太爷就会立刻带着两位舅爷和青岚小姐回西京。以后,再也不踏足京城半步。请二小姐放心!”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你回去告诉沈老太爷一声,两位舅爷所犯的事情不小,想将人救出来,要花一笔银子。请沈老太爷将银子准备好。免得两位舅爷在天牢里待得太久了,落下什么毛病来。”
沈管事是沈老太爷的心腹,平日里时常在外走动,颇有些见识。一听这话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顾莞宁这么说,显然是要让沈家狠狠地出一回血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种时候,沈家根本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管事陪笑着说道:“二小姐的吩咐,奴才记下了。奴才这就回去向老太爷回禀一声。不知到底需要准备多少银子?”
顾莞宁吐出几个字:“二十万两!”
沈管事:“……”
沈老太爷为了救两位舅爷,将沈家能动用的所有金银都折合成了银票带到了京城。总数正好有二十万两……
顾二小姐一张口就是这个数字,未免太巧了。
这笔银子,沈老太爷确实拿得出来。不过,沈家的家底顿时就少了一小半!顾二小姐这也太心狠了!
“怎么?莫非两位舅爷的性命不值二十万两银子?”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沈管事一眼,声音轻飘飘的。
沈管事被那双冷凝锐利的眼眸一扫,后背顿时渗出了冷汗,甚至没勇气和顾莞宁对视,低着头应道:“这种事,奴才实在做不得主。还请二小姐息怒。”
顾莞宁冷冷道:“你做不得主,就回去找能做主的人。记着,早些将银票送来。若是迟了,我可不敢担保两位舅爷出来的时候,是否安然无恙。性命自是能保得住,只怕少条胳膊断条腿,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入仕途了。”
“孰重孰轻,想来沈老太爷心中自有计较。”
沈管事心里涌起阵阵寒意,忙低头应了,然后迅地告退。
走出依柳院的那一刻,沈管事才惊觉自己早已双腿软,满额的冷汗。
……
沈管事走了之后,顾莞宁立刻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见顾莞宁神色如常,心中也是一松,低声笑问:“沈管事和你说了什么?”
顾莞宁挑眉一笑:“沈老太爷对两个儿子果然十分看重。才一日功夫,就将沈青岚接出齐王府了。”
听到沈青岚的名字,太夫人目光冷了一冷,沉默片刻,才淡淡说道:“齐王世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熟悉他的性子。现在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淡然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失望和痛楚。
当日,齐王世子张口求娶顾莞宁。他口口声声向她承诺,一定会全心全意待顾莞宁。
虽说顾莞宁坚决不肯嫁给齐王世子,日后未必没有转机。可齐王世子,明知道顾莞宁有多厌恶痛恨沈青岚,还是将沈青岚收容到了齐王府里。
不管有什么原因,不管有多少苦衷,这样的做法,都太令人失望了!
顾莞宁最见不得太夫人难过,走上前握住太夫人的手,低声道:“祖母,你别难过了。齐王世子是祖母的外孙,祖母当然是疼他的。可祖母也别忘了,他姓萧,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脉。他在祖母面前流露出来的,未必是全部的本性。”
前世齐王父子谋~逆~叛~乱的时候,祖母早已重病去世。
这一世,祖母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将来少不得还要经历亲人反目的锥心之痛。如果可以,她真想代祖母承受这份痛苦。
可惜,这世上总有许多人力不能及的事。
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让祖母有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祖母猝不及防承受不住。
太夫人听了顾莞宁这番若有所指的话,沉默了许久。
顾莞宁没有再多说什么。
以祖母的睿智,自然能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太夫人终于张口打破了沉默:“看来,他对沈青岚也没有太过上心。不然,也不至于沈老太爷一出面,他就放了人。”
顾莞宁不置可否,神色漠然:“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顿了顿又说道:“沈老太爷承诺会将沈青岚带回西京。不过,这或许只是他的缓兵之计。等他两个儿子被放在天牢后,说不得他就会动些别的心思。我们不得不提防。”
太夫人略一点头:“让人继续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
顾莞宁应了一声,然后又低声道:“祖母,趁着这一次机会,我向沈家张口要了二十万银子。”
太夫人一惊,看向顾莞宁:“我们顾家又不缺这些银子。你这么做又是何苦。”
太夫人确实恨沈家人,可再恨再怒,沈家人也是顾莞宁的外家。
二十万两银子,足以让沈家伤筋动骨。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沈老太爷岂能不对顾莞宁心生怨恨?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沈家欺瞒顾家在先,这些年利用定北侯府的招牌,为两位舅爷谋了肥差,捞足了油水。现在只是让他们吐出一部分罢了!”
“这笔银子,我已经想好了用处,希望祖母能应允……”
没等顾莞宁说完,太夫人已经张口打断了她:“沈家的银子,我们顾家一分都不会要。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祖母一定已经猜到了她要将银子用在何处了吧!
所以才会故作不耐地打断她,便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顾莞宁有些歉疚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祖母,谢谢你!”
太夫人摸了摸顾莞宁的丝,什么也没说。
“你说什么?!”沈老太爷又惊又怒,额上青筋毕露:“顾莞宁真是这么说的?”
沈管事苦着脸:“这么大的事,奴才岂敢随口乱说。八??一 .顾二小姐确实这么说了!还说,一定要尽快将银子送到侯府去,否则,大老爷二老爷即使被放出来,也会断手断腿……”
沈老太爷气得脸都白了!
顾莞宁可真是狮子大张口!
整整二十万两银子,这可是沈家三分之一的家资!
他来京城之前,将沈家所有能动的现银全部带了过来。原本也打算好了,只要能将两个儿子从天牢里救出来,将二十万两都花了也值得。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顾家人暗中出的手!他被逼着承诺和顾家断绝来往,也放弃了沈氏这个女儿,还从齐王府里带回了沈青岚……
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顾莞宁竟然还张口要这么多银子,摆明了就是要让沈家狠狠地出一回血!
沈管事眼看着沈老太爷脸孔涨得通红一片,唯恐沈老太爷一气之下昏倒过去,忙搀扶住沈老太爷:“老太爷,您先别动怒,快些坐下歇上一会儿。”
他怎么可能不动怒?
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
亏顾莞宁张得了这个口!
沈老太爷用力地深呼吸几口气,一张老脸阴云密布,口中吐出几个字:“去将银票都拿来,立刻送到定北侯府。”
沈管事一惊,脱口而出道:“老太爷,您真的打算将带来的银子都给二小姐?”
“不给能行吗?”沈老太爷咬牙切齿地怒道:“那个丫头心黑手辣,对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下得了手,何况是她的两个舅舅。”
万一两个儿子真的在牢里遭了罪,落下残疾,以后就再也没有出仕的机会。只能像当年的沈谦一样,像废人似地被养在沈家。
这比要了他们的性命还要狠毒。
顾莞宁也正是看准了他不敢坐视不理,所以才会张口要这么多银子。
他不想给!却不敢不给!
沈管事叹口气:“说来也奇怪的很。二小姐一张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正好就是我们带来的银票数字。简直像是知道老太爷带了多少银子来京城一般。”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面色陡然一变!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之前光顾着震惊愤怒了,一时没想到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现在想来,顾莞宁张口索要二十万两,不仅是要让沈家出血,更是在警告他,沈家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就连沈家带了多少银子进京,顾莞宁也一清二楚。
两个儿子一前一后短短数日里俱被查出贪墨入了天牢。这其中,也一定有顾莞宁的一份“功劳”。
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在朝中声势极隆,门下家将如云,藏在暗中的势力也远众人想象。如果顾家存心要出手对付沈家,区区一个沈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沈老太爷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沈管事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太爷,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日后还有机会再赚。老太爷也别太计较了。”
沈老太爷满腹心事,哪里还有心情说话,挥挥手,示意沈管事去拿银票。
沈管事很快去取了一匣子的银票来。每张一千两的银票,一共两百张。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匣子里,厚厚的一摞。
这些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银庄盛隆号行的。盛隆号在全国开了数十家分号,拿着银票,到任意一个分号都能兑出银子。
沈老太爷心疼得快滴血了,咬牙道:“去,立刻将银票送到顾莞宁的手里!”
沈管事应了一声,立刻捧着匣子,匆匆地退下了。
……
沈管事走了之后,沈老太爷像被剥了皮抽了筋一般,全身瘫软无力地躺在椅子上,神色间满是愤怒颓唐。
沈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被沈老太爷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那丫头,张口就索要二十万两银子。”沈老太爷的声音里满是无力的愤怒。
沈老夫人也被惊到了:“她、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真的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怎么样!”沈老太爷神色阴沉:“要想阿耀和阿武全须全尾地出天牢,这银子只能给她。”
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啊!
沈家家业的小半都被拿走了!
沈老夫人哭了起来:“老爷,这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们真不该逼着梅君嫁到顾家来。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亲家做不成,反而变成了仇人。等阿耀阿武被放出天牢,我们就立刻回西京。以后我们和顾家一刀两断,再也不要来往了……”
“真是妇人之见!”
沈老太爷稍稍回过神来,阴着脸打断了沈老夫人:“不管梅君犯了多大的错,只要有顾莞宁在,太夫人就不会对沈家赶尽杀绝。沈家是顾家正经的亲家,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沈老夫人抹着眼泪道:“你若是真这么想,为何又要打岚姐儿的主意?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一出生亲娘就不在身边,如今亲爹也死了。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我们,再没有别的依靠。你当年算计了梅君的终身,现在可别再算计岚姐儿了。”
沈老太爷满心阴郁烦闷,听了这样的话,愈愠怒,瞪了沈老夫人一眼:“给我闭嘴!我满心盘算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沈家,为了阿耀和阿武两个?”
“他们都正当盛年,原本都有大好前程。现在却都被革了官职,关在天牢里。仕途算是全被毁了。以后想再起复,难之又难。定北侯府指望不上,总得另做打算。”
“若能攀上齐王府,自是一桩好事。更何况,岚姐儿已经在齐王府里住了近三个月,只怕早就没了清白,还能嫁给谁去?难道要将她送到庵堂里过一辈子不成?我也是为了她着想,才会全心为她谋划。”
……
三日后。八一????中文 ?.1ZW.
刑部外的街道上,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坐在马车里,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昨天晚上,顾莞宁命人送来口信。夫妻两个几乎一夜没睡,天刚亮,就坐着马车到了刑部,等着沈耀沈武被放出天牢。
刑部掌管着大秦刑名断案,所有重犯要犯俱都被关押在刑部天牢里。进了刑部天牢的,要么是将牢底坐穿,要么就是被问斩。能安然无恙出天牢的,实在少见。
刑部煞气太重,无人敢靠近。刑部官署外的街道,也远比其他的街道冷清。
足足等了半日功夫,顾海才来。
沈老太爷迫不及待地张口问道:“阿耀和阿武人呢?”
顾海对沈家人恨之入骨,见了沈老太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刑部是什么地方,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被噎了个半死,心里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忍气吞声地说道:“是是是,是我太心急了。还请顾三爷去刑部里看看,不管要多久才能放人,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顾海讥讽地看了沈老太爷一眼:“沈老太爷还真是能屈能伸。”
儿子的性命在人手中,不“能屈”还能怎么样?
沈老太爷只当没听出顾海的嘲讽,一个劲地陪笑:“有劳顾三爷了。”
顾海懒得再看沈老太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迈步进了刑部官署。
……
刑部尚书已经年迈,虽然还任着尚书一职,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了两位刑部左右侍郎。巧的很,左侍郎就姓左,全名一个正字。
左侍郎精于律法,断案无数,行事果决,铁面无情。
右侍郎姓孟,性格比左侍郎要圆滑的多。
顾海在兵部任侍郎多年,和孟侍郎私交甚笃,此次能顺利地将沈耀沈武两人逮捕进天牢,自然都是孟侍郎的功劳。
兵部和刑部相隔了几条街,平日顾海在兵部事务繁忙,极少到刑部来。不过,刑部中人,认识顾海的却不在少数。
一来是因为顾海出身定北侯府,二来则是因为顾海这张俊美过人的脸孔。顾海被誉为大秦朝廷里最年轻英俊的侍郎。俊美倜傥,气度不凡,走到哪儿都不缺人瞩目。
进了刑部官署,认识顾海的官员纷纷凑上前来寒暄。
顾海摆出一张迷人的笑脸,和众人一一招呼。
忽然,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显然刚进刑部不久,穿的是最低等的官服。
顾海被众人围拢在中间,犹如众星捧月。少年视力极佳,当然不可能看不见。却踌躇了片刻,并未走上前来。
顾海眉头动了一动,主动张口招呼一声:“罗霆,你什么时候到刑部来当差了?”
这个少年,正是罗霆。
顾海这一张口,罗霆想躲也来不及了,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顾三叔。”
顾罗两家只一墙之隔,罗霆少时又格外喜欢到顾家来,因此,顾海对罗霆颇为熟悉。
顾海目光略一打量,只见罗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活泼爽朗爱笑的性子,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短短几个月间,陡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能让一个少年在最短的时间里蜕变的,除了暗恋,就是失恋。
很显然,罗霆就属于后者。
想到这些,顾海心里也不太痛快。虽然他并不赞成顾莞宁嫁到罗家去,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乐意见到罗家退缩不前。
简单来说,就是顾家不愿意可以,你罗家凭什么不乐意?
“你什么时候到刑部来的?”顾海城府颇深,并未流露出心里的不满,语气一如往常:“你父亲一直盼着你用功读书金榜题名光耀门庭,怎么舍得让你到刑部来当差?”
罗霆自嘲地笑了一笑:“我资质驽钝,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我爹也是没法子,只好让我从国子监里退学了。”
顾海眼中精光一闪:“是罗尚书亲自找刑部尚书,让你进刑部当差?”
朝廷六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走科举入仕当然是正途,还有一条路就是恩荫做官。罗恒之身为礼部尚书,想安排罗霆进刑部当差,倒也不是难事。
不过,罗恒之此人既清高又好颜面,只怕未必肯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
果然,就听罗霆老实地应道:“不是我爹。是太孙殿下安排我进了刑部,如今我跟在左侍郎左大人身边听候差遣。”
竟然是太孙安排的?
顾海略略有些讶然,看向罗霆的目光里多了些深思和探询:“太孙殿下对你倒是颇为青睐。”
左正此人断案如神,闻名朝野。日后刑部尚书告老致仕,左正十有**会是下一任刑部尚书。
罗霆能跟在左正身边当差,将左正的本事都学到手,日后可是前途无量。
太孙为何这般器重罗霆?
该不会是故意想施恩于罗霆,然后令罗家自动“知难而退”吧!
罗霆心思敏锐,对顾海的心思显然猜出了几分,却也不便张口解释什么,只说道:“太孙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有朋友之义,能和太孙殿下结识,委实是一桩幸事。”
顾海淡淡一笑:“太孙殿下确实有令人折服的魅力。”话锋一转,又笑道:“听闻你和杨家小姐定亲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罗尚书夫妇动作很快,一个月前就已经给罗霆和杨家小姐定下亲事,过了聘礼。只等着明年四月成亲了。
罗霆定亲一事,虽未刻意声张,定北侯府众人却都知晓。
罗霆心里一阵抽痛,面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多谢顾三叔。”
并未怨天尤人,也未询问顾莞宁的近况。
顾海倒是对他高看了一眼,语气也稍稍温和了几分:“以后得了闲空,就到侯府来走动。谨行这么久没见你,一直念叨你。”
罗霆和顾谨行年龄相若,一直颇有交情。
罗霆默然片刻,才应了声好。
总不能躲她一辈子,迟早是要见她的。
顾海和罗霆闲话几句,便去找孟侍郎。八一?? ? ㈠1㈠Z㈧W?.㈧
孟侍郎单名一个霖字,今年三十有二,比顾海大上两岁,生的相貌堂堂英俊倜傥。
两人性情相投,相交莫逆,又同样年少得志俊美不凡,朝中官员们酒后戏称他们两个为“京城双娇”。
顾海和孟侍郎听闻之后,俱都一笑置之。这个绰号,便也传了开来。
两人私交极佳,见了面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截了当地说起了正事。
“沈耀和沈武被关在天牢里半个多月,两人都惜命的很,没等用刑,就什么都交代了。说他们贪墨渎职,倒是半点都没冤枉了他们。两人在任上的时候,可没少伸手。”
孟侍郎又低声说道:“我已经命人私下录了一份口供,待会儿你一并带走。将来他们若是敢掰扯今日之事,正好也能多一个把柄。”
顾海也不言谢,只拍了拍孟侍郎的肩膀:“有劳了。”
抓人倒是不难,反正沈耀沈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稍微一查,就能查出证据来。难的是结案放人。
顾海虽然早已暗中和刑部尚书打过招呼,可真正经手办理此事的人是孟霖。他日若有御史言官借此事弹劾孟霖,孟霖也少不得要担上些干系。
孟霖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道:“现在放人出去,太过惹眼了。等天黑了,再将两人领走吧!”
顾海点了点头。
……
在刑部外等候的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整整等了一天,直等到天黑,等得心浮气躁饥肠辘辘焦虑万分。
沈老夫人忍不住说道:“顾家该不是故意在耍我们吧!说好了要将人放出来,我们都等一天了,也没个音信。”
沈老太爷同样焦灼难耐,不过,他比沈老夫人有城府的多,面上还能维持镇定:“不会。顾家绝不至于出尔反尔。人进了刑部,想再出来,总得结了案才能放人。顾家也没到手眼通天的地步,想将阿耀阿武捞出来,只怕也得费些功夫。我们再等上一等……”
话还没说完,沈管事激动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老太爷,老夫人,大老爷二老爷已经被放出来了。”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俱是精神一振,立刻命沈管事开了马车的门。然后在小厮丫鬟们的搀扶下,各自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天色已黑,光线晦暗。
一行人走了过来。
领先的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美,气度不凡,正是顾海。
顾海身后的两个男子,一个略高一些,容貌颇为英俊,另一个稍矮一些,相貌也略有些平庸。正是沈耀和沈武兄弟两人。
两人在天牢里待了不少日子,虽未上刑,却也吃了不少苦头。面容憔悴,头散乱,全身散着馊味臭味,看着颇为狼狈。
沈老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上前,一把拉住沈耀和沈武的手,还没说话,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沈老太爷也是心痛不已,不过,他并未急着询问什么,先冲顾海说道:“多谢顾侍郎将我这两个逆子救出天牢。”
顾海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沈老太爷不必客气。”
心里却暗暗生出了忌惮。
和顾家闹到这等地步,还能忍气吞声陪笑示好。
这个沈老太爷,绝不是寻常等闲之辈。
沈老太爷似没看出顾海眼中的戒备和冷意,兀自说着一连串的感激之词:“顾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沈家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回报!”
顾海却没了耐心和他周旋,冷冷说道:“沈老太爷客气了。我们顾家做事,从不求回报。希望沈老太爷早日领着他们两个离开京城,安安分分地回西京去。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波折。”
沈老太爷心中一凛。
顾海这番话,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得在京城逗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老太爷将一口闷气咽下,低声应道:“顾侍郎提醒的是,我早已命人收拾好衣物行李,今夜连夜离开京城。”
顾海目光一闪,略一点头,然后大步离开。
沈老太爷盯着顾海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沈老夫人哭声仍未停。
沈耀和沈武两人轮番安慰沈老夫人:“母亲,你别再哭了。我们两个已经好好地出来了。过了这个坎,以后一定顺顺当当。”
“大哥说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过了这一阵风头,日后想再起复也不是难事……”
沈老太爷满心烦乱,厉声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刚从刑部被放出来,就敢大放厥词。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地到京城来低声下气地求人吗?”
沈耀沈武虽然都已人过中年,却都打从心底里畏惧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一怒,两人顿时哑然无语,没了声响。
看着两个儿子噤若寒蝉的样子,沈老太爷不但没消气,心里的怒气反而更旺了。
“瞧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德性!”沈老太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过去:“被我骂上两句,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怎么有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沈耀终于张口了:“我们刚才说话,父亲让我们闭嘴。现在不吭声了,父亲又嫌我们懦弱胆怯。到底要怎么做父亲才能满意?”
沈老太爷被噎了一下,面色愈阴沉,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们两个,便拂袖上了马车。
沈武忍不住咕哝一句:“父亲这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和大哥被救出来,他怎么半点都不高兴,还臭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可不就是在心疼那掏出去的二十万两银子吗?
更何况,还惹下了定北侯府这么一个仇家。就像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之前急着救人,沈老太爷无暇顾虑这些。现在人救出来了,自然就想起这些来了。再看两个儿子,自是百般的不顺眼千般的不顺心。
沈老夫人擦了眼泪,低声道:“这里不便说话,上了马车再说。”
顾海迈步进了太夫人的寝室。八?一? ? ≥.≥≤1≤Z≈W≈.≥
寒冬腊月,天气严寒。太夫人的屋子里却温暖如春。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迎面扑来。
这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和檀香味。
“三叔,”一个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你总算回来了。我和祖母一直在等你。”
顾海看向顾莞宁,一直拧着的俊眉很快舒展开来:“你怎么还没回依柳院?”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说道:“三叔今日去刑部,我惦记着此行结果,便没回去,特意在正和堂里等着三叔。”
太夫人也看了过来:“老三,沈耀沈武可被放出来了?”
顾海点点头,将今日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等到了天黑,孟侍郎才将沈耀沈武放出了天牢。沈老太爷说了,会连夜带着他们离开京城。”
太夫人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希望沈老太爷言而有信。”
否则,顾家绝不会饶过沈家!
顾海想起沈老太爷今日的表现,不由得皱眉道:“沈老太爷此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屈服。他日如何,却是不好说了。”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神色沉凝,眉目间俱是冷意:“如果沈家人胆敢出尔反尔,或是暗中做什么小动作,也怪不得我们赶尽杀绝了。”
话语中的寒意,就连顾海听着也有些异样。
论心思狠辣,他这个七尺男儿,自问也不及顾莞宁。
不管如何,沈家也是顾莞宁的外家。可顾莞宁提起沈家的时候,语气漠然,就像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身为一个闺阁少女,这份杀伐果决,委实令人心惊。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海的思绪:“老三,你记着,一定要派人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如果沈家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
顾海定定神,笑着点头应了。
……
当天夜里,沈家人便离开了京城。
来时忐忑凄惶难安,去时满心怨怼不甘。
因为走的匆忙,沈耀和沈武只匆匆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新衣,靠近了细闻,身上还有异样的味道,混合着馊味臭味,闻之刺鼻。
沈耀和沈武此时也已知道了从头到尾都是顾家在暗中动的手,气得牙根都痒,张口想怒骂几句,被沈老太爷瞪了回来:“你们两个刚出天牢,给我老实安分点。”
沈耀没吭声,沈武却忿忿不平地说道:“父亲,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虽说我们沈家隐瞒在先,顾家出手也太狠辣无情了。竟然毁了我和大哥的仕途前程!”
“他们顾家再手眼通天,也休想这般欺辱我们沈家。我们立刻调转马车回京城,写奏折告御状!告他们顾家欺上瞒下,恶意报复沈家。”
沈老太爷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告顾家?有何证据证明是顾家在暗中出的手?你们两个如今丢了官职,就算写了奏折,又有谁肯替你们递至御前?有谁肯冒着开罪定北侯府的风险,在朝中为你们说话?”
“你们兄弟两个贪墨倒是证据确凿。现在能全须全尾地出天牢,已经是万幸。真到了金銮殿上面圣,皇上一怒之下,你们兄弟两个小命都难保。”
沈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耀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父亲说的对。顾家现在就是看准了我们不敢闹腾,只能吃了哑巴亏,老老实实地回西京去。不过,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定北侯府也未必能一直风光下去。我们沈家也不会一直受这样的窝囊气。”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沈老太爷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你能这么想最好。”
“一时的隐忍不算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是我们理亏,被顾家抓住了痛脚,不得不忍气吞声。而顾家,也碍于顾莞宁的颜面,给我们留了条生路。”
“你们的妹妹现在被软禁在顾家,以她的性子,也不会轻易寻死。只要活着一日,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一番话,说的沈耀沈武都情绪激昂,心潮难平。
是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没了性命,什么荣华富贵都成了一场空。
沈耀忽地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岚姐儿?”
“沈谦已经死了,顾家什么都知道了,还留着沈青岚有何用。”沈武眼中闪过杀意:“回西京路途遥远,让她得一场‘重病’就是了。”
沈老太爷却瞪了沈武一眼:“除了杀人,你还知道什么!”
沈武今天一张口就挨骂,颇有些悻悻:“我这也是为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沈老太爷淡淡说道:“我将岚姐儿留下,自然有我的理由。”
沈武还待再说什么,沈耀已经连连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再多嘴。
沈老太爷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容任何人反对质疑。
沈武总算闭上嘴,不再吭声。
……
沈青岚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身边只有小丫鬟绿儿。
夜色茫茫,一片晦暗,前路未知。
她忽然想起当日前来京城的时候,她也是坐着这样一辆马车,满心惶惑茫然。那时候,她的身边还有父亲沈谦。
可现在,沈谦已经命归九泉,长眠地下。
她连沈谦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往日父女相处的片段纷纷浮上心头。
沈谦死了,她现在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回到西京的沈家,等待她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沈老太爷说了会将她重新送到齐王府,到底是真的还是哄骗她的话?如果沈老太爷没存好心,她一介孤女又该怎么办?
满心的苦楚,混合着凄惶不安,一起涌上心头。
沈青岚忽地低声哭了起来。
绿儿手足无措地问道:“小姐,你刚才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哭了?是不是舍不得离开京城?”
沈青岚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绿儿看的眼花缭乱。
小姐这到底是舍得还是舍不得?
沈青岚再也没张口说话,一直低头啜泣。只是,随着马车疾行,抽泣声也很快地随着马车远去了。
不管如何,沈家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八一?? ? ㈠.??1㈧Z?W
顾莞宁烦闷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对太夫人说道:“祖母,我明日想出府一趟。”却没说要去哪里。
太夫人先是一怔,很快便点头应了。
太夫人没有问她的行踪,显然是猜到了她要去哪里。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陪着太夫人闲话片刻。
很快,长房三房的人都来给太夫人请安。
吴氏这些日子正式掌家,格外舒畅顺心,见了太夫人,恨不得将一张脸笑成花:“婆婆这些日子气色越好了。这都可是莞宁细心照顾的功劳。”
想哄太夫人高兴,使劲地夸顾莞宁准没错!
只要吴氏稍稍收起那些小心思,用心打理家事,太夫人看她也就顺眼多了,笑着说道:“是啊!我病了这些日子,可苦了宁姐儿,每天都在正和堂里待着。如果不是我拦着,怕是晚上还得睡在我身边才踏实。”
“莞宁这份孝心,着实令儿媳羞愧。”吴氏露出惭愧的神情:“原本该由我们伺疾才是。”
说起这个话题,方氏也不能保持沉默,立刻起身告罪。
太夫人笑道:“你们两个都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府里一大摊子琐事,要交给谁去?宁姐儿是我孙女,她陪伴伺候我也是应该的。你们不必耿耿于怀。”
吴氏立刻将顾莞宁狠狠地夸了一通,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言词之肉麻,就不细细描述了。
顾莞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阻止吴氏。只歉意地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母亲就是这个脾气,还请多海涵。
顾莞宁冲顾莞宁抿唇一笑,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吴氏确实有些私心,说话有时也不太入耳。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做一府主母也勉强够格了。
更何况,长房儿女都很好。顾莞华聪慧温柔识大体,顾谨行性情端正勤奋用功。庶出的顾谨礼顾莞敏,也都是孝顺听话的。
家业交给长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吴氏说着说着,话风便转到了顾谨行的亲事上来:“……过了年,谨行虚岁也有十七了。这个年纪,也该张罗说亲的事了。”
顾谨行照例红了俊脸不吭声。
吴莲香心里突突一跳,不自觉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故作羞怯地垂了头,然后竖长了耳朵。
就听太夫人笑道:“放心吧!行哥儿的亲事,我已经有了打算。等过了这个年,我就替行哥儿操持着定下亲事。”
吴氏又惊又喜,也不追问太夫人到底相中了哪一家的闺秀,只一个劲儿地笑道:“婆婆的眼光必然是极好的,有婆婆操心,儿媳也就放心了。”
……
吴莲香心里倏忽一沉。
听这话音,太夫人显然早已有了打算。太夫人口中的那个人选,绝对不会是她。
这点自知之明,吴莲香还是有的。
虽然吴家是顾家的姻亲,她是吴氏的娘家侄女。可吴家如今家道中落,全仗着定北侯府的提携,才不至于彻底败落。爹娘厚着脸皮将她送到吴氏身边。打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
现在看来,这份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
想及此,吴莲香满心的烦闷。眼角余光瞄到顾谨行英俊的侧脸,心里的不甘愈强烈。
顾谨行虽是庶出,却是顾家长孙。虽然比不上齐王世子俊美,也是一等一的英俊少年。而且,他端方守礼,性情温和,极好相处。
错过了顾谨行,到哪儿再去寻这么好的亲事?
吴莲香心浮气躁,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巧也在此时看了过来,目光深沉,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她所有不能诉之于口的微妙心思。
吴莲香的心又是狠狠一跳,不敢和太夫人对视,立刻垂了下去。
下一刻,太夫人便点了她的名:“过了年,香姐儿也有十五了吧!”
吴莲香心中惴惴不安,挤出笑容应道:“是,我比华表姐小了半岁。”
顾莞华今年十五,过了年十六。
没有越过兄长先给妹妹说亲的道理。因为顾谨行的亲事迟迟未定,顾莞华的亲事也被暂时搁了下来。
而吴莲香,到明年二月就及笄了。女子及笄,也就到了说亲定亲的年龄。
太夫人若有所指地说道:“说起来,你也不算小了。总在我们顾家住着,只怕会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吴氏立刻接过话茬:“婆婆说的是。我过些日子,就让人送信到吴家去。让我娘家嫂子来将香姐儿接回吴家过年。”
这是要撵她回吴家?
吴莲香心里又气又苦,却不敢流露出来,勉强笑道:“我在姑姑身边待惯了,平日和华表姐敏表妹也亲密融洽,就像亲姐妹似的。说句不知羞的话,我还真是舍不得离开她们呢!”
一边说着,一边央求地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心里一软。
吴莲香在顾家住了几年,她对这个娘家侄女也一直颇为疼爱。此时见吴莲香满眼仓惶祈求的可怜模样,着实于心难忍。
要不,还是等留吴莲香过了年再回吴家吧!
吴氏正要张口,一转头,却见太夫人挑了挑眉。
婆媳多年,吴氏对太夫人的神情变化已经颇为熟悉,心里陡然一跳,话到嘴边又改了:“姑姑当然也舍不得你。不过,你到底姓吴不姓顾,总在我们侯府里住着算怎么回事?以前年纪尚小也就罢了。眼看着年龄一年一年地大了,再这么待在顾家,岂不是耽搁了你?”
太夫人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吴氏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心知吴莲香是非走不可了,索性将话又说得更明白了一些:“莲香,姑姑向来疼你。等日后你定了亲事,姑姑一定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妆礼。”
吴莲香哭的心都有了,还要装出害臊羞涩的样子来:“我还小,姑姑就别打趣我了。”
顾莞宁在一旁看着,颇觉得好笑。
吴莲香这演技,实在不怎么样。
在场的人,没一个是瞎子,谁能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
前世顾谨行娶的就是吴莲香。?八一?中??文 ≥.≠1ZW.
吴莲香满心的小算盘,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又好口舌。顾谨行和她是表兄妹,为人谦和,成亲后处处让她三分。
吴莲香仗着自己是吴氏的侄女,紧紧巴着吴氏,在长房里颇为得意。
这一世,太夫人已经决意栽培扶持顾谨行,让他继承家业。当然看不上吴莲香做长孙媳。
吴氏也是个妙人。
之前看吴莲香百般顺眼,现在眼看着儿子要有好前程了,又觉得娘家侄女上不得台面。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撵吴莲香回吴家……
怪不得吴莲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了。
顾莞宁目光扫过吴莲香强颜欢笑的脸,随意地扯了扯唇角,转头和一旁的姚若竹说起话来。
吴莲香留意到顾莞宁的小动作,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
两人同是寄住在顾家的表姑娘。不过,在太夫人眼里,自是娘家侄孙女更亲近。太夫人一定是相中了姚若竹,所以才看不上她。
姚若竹虽然丧母,父亲却是正经的四品知府。姚家比吴家可是强的多了。
想到这些,吴莲香满心懊恼郁闷,对姚若竹又嫉又恨。
这个姚若竹,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最有心计。不动声色地巴结讨好了顾莞宁,又讨好了太夫人……
吴莲香不善的目光频频看过来,姚若竹岂会不知。不过,她颇有涵养,不动声色地继续和顾莞宁低声说话。
就在此时,紫嫣笑着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罗公子和罗小姐正在外面等候,说是来给太夫人请安问好。”
罗霆终于来了!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
太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抿紧了唇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口中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吴氏和方氏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些事,大家口中虽然不说,心里却都清楚。
罗家因为太孙的缘故不肯登门来提亲,就连太夫人病了,都没登门探望。原本是通家之好,有了这么一出,两家的关系也大受影响。
……
罗霆和罗芷萱并肩进了内堂。
除了顾海去了兵部之外,顾家所有人都在,也显得分外热闹。
罗霆竭力克制自己,并未先看顾莞宁,而是和罗芷萱一起走上前,给太夫人行礼问好:“晚辈罗霆,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病了这么久,晚辈才来探望,实在心中有愧,还请太夫人见谅。”
太夫人也是看着罗霆长大的,对罗霆一直印象颇佳。虽然罗家的态度令人生气,可这也确实怪不到罗霆身上。
看着消瘦了许多的罗霆,太夫人心中有些不忍,温和说道:“我这把老骨头,一入了冬就不舒服,每年都会病上一场。你们年轻人整日忙碌,无暇探望也是难免的,不必耿耿于怀。”
太夫人慈祥和蔼一如往昔。
可语气里,到底多了一丝疏远。
罗霆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不敢看太夫人身侧的少女身影,低头应道:“太夫人宽宏大量,倒让我愈无地自容了。”
太夫人淡淡一笑,似随口问了句:“听闻你已经和杨家姑娘定了亲事,婚期可定下了?”
当着顾莞宁的面,罗霆几乎无颜回答这个问题,却不能不答:“是,亲事已经定了,也过了聘礼。婚期定在明年四月。”
“这样的喜事,可得恭贺你才是。”太夫人神色如常,笑着打趣顾谨行:“说来,行哥儿比你还要大上一岁,你已经定了亲事,就要娶娇妻过门,行哥儿却尚未定亲,心里不知有多着急。”
顾谨行急急地张口辩解:“祖母,孙儿半点都不急。”
太夫人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既然你不急,那就索性再等上两年好了。”
还要等上两年?
顾谨行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么还要等这么久!”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众人都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
太夫人也笑得开怀:“放心吧,祖母是故意逗你的。其实,祖母比谁都着急,巴望着你早日成亲,祖母也能早日抱上曾孙。”
顾谨行又红了脸,心里悄然涌起向往和希冀。
哪个少年不怀~春?他已经十六岁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口中不说,私下里常常幻想着将来的妻子会是何模样。
自从母亲告诉他,祖母会亲自为他操持亲事之后,他心里更多了雀跃和期待。
以祖母的眼光,为他挑的妻子,必然是最好的。
吴莲香也在笑,笑容却有些苦涩。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就像她此时的心情一般。
……
“罗大哥,恭喜你。”
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少女声音,终于响起。
罗霆心里一颤,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站在太夫人的身侧,唇角微微含笑。
算来,两人已有三个月没见。她长高了一些,身形却苗条了不少,原本红润健康的脸庞,也清瘦了许多。愈显得眼眸沉静黑亮。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态度一如往常,就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生过一般。那一声罗大哥,也依然亲切随和。
罗霆心里一阵钝痛,眼角有些干涩,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多谢顾妹妹。多日不见,你似乎清瘦了不少。”
顾莞宁笑了一笑,张口说道:“祖母病了这些日子,我忧心祖母的病情,吃饭没什么胃口,消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却未问及罗霆为何变得消瘦。
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问。
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却和罗霆始终无缘。而罗霆,还是像前世一样和表妹杨玉定下了亲事。
可惜杨玉红颜命薄,明年年初会患上一场重病不治,香消玉殒。到时候,只怕罗霆又要伤心一场了。
想及此,顾莞宁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上天待罗霆,实在是凉薄。
他重情重义,孝顺父母,正直爽朗,热情待人。在亲事上,却屡屡受挫……
当着众人的面,罗霆和顾莞宁一共只说了两句。八一中文? .
然后,就没了说话的机会。
之后,罗霆和顾谨行顾谨礼去一边说话。罗芷萱则随着顾莞宁到了依柳院里。
“这些日子,祖母病着,我无心出门。你怎么也不来看我?”顾莞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薄嗔。
罗芷萱一脸歉然地叹了口气:“为了大哥定亲的事,这段日子我们家里几乎没消停过。我心里烦乱的很,也没脸来见你。”
不等顾莞宁追问,便将这些日子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罗尚书夫妇决意早日为罗霆定下亲事,很快便去了杨家提亲。
罗杨两家是姻亲,平日走动密切频繁。罗霆和杨玉也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杨老爷杨夫人显然很乐意将杨玉嫁到罗家来,很快便点了头。
没曾想,杨玉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些风声,在定亲前,坚持要见罗霆一面。
“杨表姐问大哥,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定亲,还是迫于父母之命。”罗芷萱苦笑一声:“我大哥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不屑于撒谎,也不愿欺骗杨表姐,便说了实话。”
这样的实话岂是随便说的?
罗霆就这么将所有的心里话说出了口:“我喜欢的另有其人,我爹娘却坚持让我娶你。我身为儿子,不能忤逆父母之命。”
杨玉听到这样的话,既羞又恼,气得当场就落了泪,然后掩面回了杨家。
杨老爷杨夫人也颇为气恼,亲自登门来了罗家。罗尚书听闻此事后,大雷霆,将罗霆狠狠地揍了一顿。
“大哥被揍得下不了床,整整躺了五天。我娘心疼大哥,又愧对舅舅和舅母,一急之下就病倒了。”
罗芷萱叹道:“我一边要学着打理家事,一边要照顾我娘。实在太过忙碌,也就无暇来见你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素来祥和安宁的罗家,这几个月里鸡飞狗跳,为了罗霆的亲事没少闹腾。
罗霆最是孝顺,罗夫人一病,他最后一丝的怨怼不甘,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他刚能下床,就老老实实地去了杨家道歉赔礼。
杨老爷杨夫人虽然气恼,却也舍不得回了这门亲事。罗家门第清贵门风清正,罗霆性格爽朗正直诚恳。这样好的亲事,错过了实在可惜。
在罗霆赔礼之后,杨家很快消了气。再然后,就是合庚帖立婚约过聘礼之类的琐事。
罗霆亲事一定下,罗夫人的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我娘是真病还是装病,大哥也不想再深究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娘,难道要去质问她不成?”罗芷萱说到这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再者说了,亲事已经定下,连婚期都定好了,也不可能再反悔了。
顾莞宁听着这些,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问道:“罗大哥如今在刑部当差,可还顺利?”
罗芷萱打起精神说道:“他如今跟在左侍郎的身后当差。做些整理案册之类的杂事。虽然事情繁琐职位不高,不过,跟在左侍郎身后做事,能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大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忙起来,索性就睡在刑部的官衙里。”
顾莞宁淡淡一笑:“左侍郎精擅律法,善于断案。罗大哥能跟在他身边做事,委实是罗大哥的运气。日后也少不了一份好前程。”
左侍郎也是忠于太子的朝廷重臣。
当年齐王谋~逆继位之后,朝堂动荡难安,人心浮动。傅阁老第一个不肯上朝,被恼羞成怒的齐王关进牢里送了命。罗尚书坚持正统,和傅阁老一样不肯上朝,后来也被齐王杀了。
左侍郎性子更刚烈,在齐王登位后,便举家逃出了京城。后来,得知了她们母子的下落,便投奔了过来。
罗霆便是在那个时候,拜左侍郎为师,随他学习律法查案断案。
只可惜,左侍郎年老体弱,禁不起逃亡折腾。在她杀了齐王父子收复江山之后,左侍郎也一场重病呜呼丧命。
年轻的罗霆,接替了左侍郎的位置,执掌刑部,成了名震朝野的罗阎王。
没想到,兜兜转转,罗霆还是拜在了左侍郎门下。
顾莞宁随口笑道:“罗伯父身为礼部尚书,平日最是方正守礼,从来不肯折腰求人。为了罗大哥的前程,此次倒是豁出了颜面。”
罗芷萱失笑:“你这可就想错了。我爹那个人天生一副清高的臭脾气,怎么肯拉下脸面去求左侍郎。这是太孙殿下为大哥安排的。”
顾莞宁:“……”
顾莞宁的神色微妙至难以形容:“你说的都是真的?此事真的是太孙安排的?”
“这样的事,我岂会骗你!这些天我没来看你,所以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你。”罗芷萱没料到顾莞宁反应这么大,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莫非此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不对劲了!
太孙什么时候和罗霆的交情这么好了?
还亲自将罗霆安排到了左侍郎身边……
这份巧合,简直诡异得令人心惊。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直被她遗忘疏漏了一般……
“太孙殿下对大哥十分赏识,不仅为他安排了差事,还亲自将他带到了刑部。左侍郎那个人,才高气傲,天生的一副倔强脾气。如果不是有太孙殿下出面,只怕他未必肯留大哥在身边呢!”
罗芷萱说着,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大哥之前和太孙也就是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罢了,并无别的来往。太孙对他却是出乎意料的友善。”
短短几句话,却在顾莞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罗霆此时不过是个青涩的少年,并未展露出与众不同的出色之处。太孙为什么会这般善待罗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很快,又被顾莞宁自己否定了。
不,不可能!
她的重生,已经是匪夷所思。太孙怎么可能也有同样的际遇?
这绝不可能!
顾莞宁略略皱眉,神色沉凝。八一 .
罗芷萱一时看不出顾莞宁在想什么,见她一直没吭声,还以为她是在为罗霆定亲的事怏怏不乐,歉然道:“顾妹妹,是我们罗家对不住你。大哥口中不说,心里却愧疚至极,一直无颜来见你。他前几日在刑部偶遇了顾三叔,这才下定决心登门。”
顾莞宁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道:“罗姐姐,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多说无益。
罗霆也是身不由己。
罗芷萱仔细打量她的面色:“你真的一点不介意么?”
顾莞宁坦然道:“罗伯父罗伯母的顾虑没有错,罗大哥的选择也没有错。想来,是我和罗大哥少了夫妻缘分。”
想得这样透彻明白,说得这般宽容豁达。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投入太多的男女之情吧!
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坦然?
罗芷萱不知该为顾莞宁的宽容庆幸,还是该为痴情伤心的兄长难过,半晌都没说话。
两人静静地相对坐着。
过了许久,顾莞宁才打破了沉默:“不说这些了。今天中午,留在依柳院里吃午饭吧!你想吃什么,我让珍珠去厨房准备。”
珍珠厨艺极佳,罗芷萱又嘴馋贪吃,平日来侯府,没少在依柳院里吃过饭。
罗芷萱打起精神笑道:“将珍珠叫来,我要亲自点几道她的拿手菜。”
之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顾莞宁哑然失笑,立刻命人叫了珍珠进来。
……
罗芷萱在依柳院里待了大半日,吃了午饭后,又和顾莞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罗霆打人来催促,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顾莞宁送了罗芷萱和罗霆出府。
一同出来相送的,还有顾谨行。
罗家兄妹都是聪明人,绝不会随意多嘴探问不该问的事。
譬如为何顾谨言病了要送到普济寺?为什么顾谨行的亲事一拖再拖,如此慎重?还有,太夫人有意无意地在提携栽培顾谨行,到底是何用意?
诸如此类,都是顾家的家事。顾莞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他们也不会多问。
有顾谨行在,罗霆自然也没有和顾莞宁单独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离开侯府,罗霆才多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彬彬有礼中规中矩地道了别:“有劳顾妹妹相送。”
顾莞宁微微一笑:“罗大哥何必如此客气。日后得了闲空,不妨多到顾家来走动。”
顾莞宁依旧明艳夺目笑颜如花。
这份笑靥却又变得如此遥远,终生遥不可及。
那个阳光绚烂的下午,他面红心跳鼓起勇气一诉情衷。她的眼中漾起丝丝愉悦的笑意。四目相对间,令他心花怒放如置云端。
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了过眼云烟。
罗霆心中酸涩不已,再也没多看她一眼,匆匆地道别后,便大步转身离开。
仿佛再停顿片刻,他就再没有勇气和毅力离开一般。
他脚步匆忙,甚至顾不上罗芷萱。
罗芷萱心中暗暗叹口气,冲顾莞宁歉然一笑,便也快离开了。
顾莞宁站在原地,目送着罗氏兄妹的身影远去,一股怅然之意,在心头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回过神来。
一转眼,就见顾谨行关切地看了过来:“二妹,你没事吧!”那双黑眸中,蕴满了关心和怜惜。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的黯然神伤。只是体谅她,没有说出口而已。
顾莞宁心里一暖,笑了一笑:“大哥,你放心,我没事。”
顾谨行低声道:“罗尚书生性谨慎,罗夫人爱子如命,他们为罗霆着想,逼着罗霆和杨家小姐定亲。说起来,这也怪不得他们。罗霆也很无辜可怜。”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既是罗家人的选择,以后不管如何,都怪不得你。你也别太心软。以后也别再见罗霆了。他已经定了亲事,不惧什么风言风语。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闺誉要紧的很。”
俨然一个关爱妹妹的好兄长。
顾莞宁没想到顾谨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暗暗高兴:“大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顾谨行神色很认真:“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们顾家和罗家虽然有通家之好,不过,一码归一码。罗家无意和我们顾家结亲,自有他们的顾虑。没什么可怪罪的。罗霆想像往日那般和你亲近说话,却是不合宜了。”
不为感情左右,冷静理智地判断对错。这些都是掌家人最重要的品质。
往日顾莞宁对顾谨行并无太多关注,只知道他勤奋上进端方守礼。
现在看来,他比她想象中的更优秀出色。只要精心调教栽培,将来一定能守住顾家的百年家业。
顾莞宁的眼角眉梢流露出喜悦,轻声笑道:“大哥说的对,我都听你的。”
顾谨行心里悄然一动。
这些日子,太夫人对他格外器重,时常召他去说话,还要亲自为他操持亲事。三叔顾海也时常说些朝堂内外的事给他听。
他不是无知无觉的傻瓜,这些微妙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早已隐约猜到了一二。
顾莞宁此时的表现,让他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顾家三房同住一起,堂兄妹们感情也素来和睦。不过,顾莞宁身为二房嫡女,最受太夫人宠爱,在府里地位然。而且,顾莞宁聪慧过人,冷静果决。他这个做兄长的,到她面前,也不自觉地礼让三分。
顾莞宁虽然是女子,在顾家第三辈的儿孙中,却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她对他这般温顺听从,还是第一回。也让顾谨行的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受。
顾谨行略一犹豫,终于将藏了两个多月的疑问低声问出了口:“二妹,我有件事想问你。”
顾莞宁淡淡一笑:“大哥想问什么?”
顾谨行紧紧盯着顾莞宁,不放过她神色间半点细微的变化:“我想问你,四弟到底生了什么病症?为何一定要送到普济寺去?”
可惜,顾莞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神色平静莫测。?八?一? ㈧.?㈠1?Z?W㈠.?
顾谨行这点道行,在她面前,实在不算什么。
顾谨行本想来个出其不意,此时见顾莞宁毫无异样,不由得一阵气馁:“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好了。”
顾莞宁略略挑眉,若有所指地说道:“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大哥亲自张口来问我了。”
顾谨行一楞。
顾莞宁似乎话中有话。
什么叫总算等到他亲自张口问她?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顾谨行,“大哥,这些日子,祖母和三叔一直对你格外关照。你的亲事也被一拖再拖,是因为祖母想为挑一门合意的好亲事。这意味着什么,大哥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顾谨行并未犹豫太久,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再说什么都没猜到,未免太过矫情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继续说了下去:“二房生了很多事,对着外人自是要全部隐瞒下来。不过,迟早是要让大哥全部知情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什么才算到时候?
是要等到他长大成熟,能令祖母和三叔放心,能让府中内外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能承担起定北侯府继承人这个荣耀又沉重的名头……
只有到了那一天,他才有资格追根问底,才有资格知道所有的真相吧!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说道:“二妹,你的意思,我已经全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犹带着几分稚嫩的英俊少年,此时满脸坚毅坚定之色。
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顾谨行已经迅地成长起来。他的身上,也颇有几分大伯顾淙的风采。
顾家兄弟三人,已经故去的顾湛就不必多说了。最英俊最聪明的,当然是三叔顾海。
顾淙比起两个弟弟来,略显逊色了一些。既不是身手最好的,也不是最聪明能干的。身为庶出的长子,顾淙性情宽厚,对两个弟弟颇为谦让,从不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也是顾淙最令人赞许的地方。
也因此,在顾湛意外身亡后,太夫人虽然更喜欢顾海,却还是将定北侯的爵位给了顾淙。
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会做什么,而是知道什么事不该做。简单来说,就是有自知之明。
顾谨行年纪虽轻,心性却异常沉稳。资质虽不是千里无一,也属上佳。再有祖母三叔不时提点,还有她的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地支持,将来一定能支撑起定北侯府。
顾莞宁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漾起层层笑意:“大哥明白就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笑。
话既然说开了,顾莞宁索性又提醒了顾谨行几句:“大哥,祖母有意为你挑一门好亲事。你日后还是和吴表姐撇清距离的好。”
顾谨行顿时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和吴表妹就是表兄妹而已,我对她……从没有非分之想。”
“你是没有非分之想,可人家就未必了。”顾莞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打趣和调笑:“大哥生的一表人才,情窦初开的姑娘家和你时常见面,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顾谨行脸嫩,被打趣几句,一张俊脸红得像块红布:“二妹,你就别开玩笑了。我真的从未想过这些。”
吴莲香十岁时被送到吴氏身边来,那个时候,吴莲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顾谨行看在她是表妹的情分上,对她一直颇为和善。
吴莲香相貌不算特别出挑,心眼却格外的小,爱记仇,又爱生口舌是非。
顾谨行虽然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对她也生不出半点遐思恋慕来。
顾莞宁的目光掠过顾谨行的脸孔,一眼就看出顾谨行说的都是实话,并未作伪,这才放了心。
顾谨行和当年的顾湛又自不同。
顾湛一出生就是嫡出,太夫人一直尽心竭力地教养儿子长大。顾湛十二岁就开始上战场领兵打仗,立下战功。他想娶沈氏,太夫人虽然觉得沈家家世低微了一些,也还是点头应了亲事。
顾谨行却是庶出,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侯府里,声名不显。外人只知顾家有长房长孙,只怕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想扶持顾谨行继承爵位和家业,得给他挑一门好亲事。有一个得力的岳家,对顾谨行的前途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被沈氏这个儿媳伤透了心,又看不上吴氏这个长媳,到了挑长孙媳,当然得仔细地挑一个聪慧贤良能干的。
顾莞宁低声道:“大伯母已经有意将吴表姐年前就送回吴家去。吴表姐在侯府也住不了多久了。总之,这段时日,大哥还是仔细提防多加小心为好,千万别被有心人算计了去。”
顾谨行一愣,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吴表妹绝不会是那等轻浮之人!”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也只是随口提醒大哥几句而已。人心隔着肚皮,大哥又怎么敢肯定她心里没有盘算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顾谨行心中不以为然,口中却应道:“二妹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小心的。”
……
和顾莞宁长谈了许久后,顾谨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想到顾莞宁说的那些话,顾谨行心情有些澎湃,有些激动,有些振奋,还有些忐忑和茫然。
他真的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吗?
他真的能支撑起家业,成为侯府的继承人吗?
顾莞宁的鼓励和期待,对他来说,既是肯定,更是鞭策。他在高兴之余,免不了又有些惶惑难安。
小厮顾顺走了进来。
顾顺今年二十二岁,是管家顾松的长子,也是顾福的兄长。
兄弟两个各有所长。顾福头脑灵活身手过人,顾顺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做事周全。顾顺自十四岁起被挑到顾谨行身边伺候,颇得顾谨行信任器重。
顾顺恭敬地禀报:“启禀大少爷,吴表小姐来了。”
吴莲香来了?
顾谨行略略一怔,然后说道:“请表小姐到外间候着,我很快就过去。? 八?一中文? ≤.≤=1≈Z≈W≠.≥”
话音刚落,吴莲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谨行表哥,”吴莲香俏生生地走了进来,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羞和殷切。
她皮肤略黑,今日用上好的脂粉细细敷了一层,倒是显得白皙了不少。容貌生的也算俏丽,穿着鲜亮的鹅黄色衣裙,更添了几分娇俏。
换在往日,顾谨行或许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日刚被顾莞宁提醒过,再看吴莲香的言行举止,就觉得不太妥当了。
这里是他的书房,吴莲香没等他允许,就擅自走了进来。换成妹妹顾莞华,当然无所谓。可她毕竟是借住在顾家的表小姐,这般行径太过随意了。
而且,她进来之后,便走到他面前……靠的也太近了!
顾谨行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和吴莲香拉远距离:“吴表妹怎么忽然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表哥了吗?”吴莲香轻轻跺了跺脚,语气中满是娇嗔。
……顾谨行不自觉地又退后一步,然后正色道:“我们是表兄妹,不是外人。表妹想来找我说话,自是无妨。不过,我们两个如今年龄都大了,瓜田李下,总得避嫌才是。”
“以后表妹再来,还是到外间说话吧!”
吴莲香一腔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下来,颇有些委屈:“表哥是在嫌我进了你的书房么?可是,往日我也是这般进来的。”
是啊!往日她就这般随意。
而他,竟然从没察觉到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顾谨行心中暗暗汗颜,神色愈正经:“往日我们都还小,不拘礼数。现在却不一样,表妹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才是。”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
她主动来看他,他不但没欢喜动容,反而摆出这副酸丁模样来。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吴莲香愈觉得委屈了,哀怨地看了顾谨行一眼:“姑姑说了,让我年前就回吴家去。我在顾家住了四年,早已习惯在姑姑身边了。实在不想回去。我今天来,就是想求表哥,为我在姑姑面前说情。让我留在侯府里多住些日子,过了年再回吴家。”
不等顾谨行委婉推辞,便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
顾谨行是端方君子,见吴莲香哭得如此可怜,心里有些不忍:“表妹,你先别哭了。”
吴莲香抬起泪眼,满含希冀地问道:“表哥是答应我了?”
想拒绝一个哀求乞怜的少女着实不是易事。更何况,眼前的少女是他嫡亲的表妹。他对她纵然没有男女之思,也是一直将她当成妹妹疼爱的。
可是,这件事他决不能答应。
一来会惹来祖母不满,二来也会造成吴莲香的“误会”。
顾谨行狠狠心道:“母亲这么做,自然有母亲的道理。表妹还是听母亲的话吧!”
吴莲香:“……”
吴莲香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谨行,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
顾谨行身上有帕子,也未掏出来,依旧站在原地说道:“你别哭了。让人见了,生出误会就不好了。”
顾谨行的态度表露得如此明显,吴莲香脸皮再厚,到底还是一个闺阁少女,哪里还有脸再待下去。用手捂着脸,扭身跑了出去。
顾谨行想张口喊住她,话到嘴边,硬是忍了回去。
原本跑的很慢的吴莲香,既羞臊又难堪,立刻加快步伐。
这次,是真的跑了出去。
……
吴莲香走了之后,顾谨行的心情也有些郁闷,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很快,天黑了下来,到了该用晚饭的时辰。
顾顺来催促了三回,顾谨行才收拾心情,打起精神去了吴氏的院子里。
长房人丁兴旺,除了吴氏所生的顾谨行顾莞华之外,还有庶出的顾莞敏顾谨知,再加上表小姐吴莲香,一共五个少年男女。
每日早晚,长房的儿女们都聚在吴氏这里一起吃饭,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今天,气氛却有些怪异。
素来活跃爱说话的吴莲香,今天一直垂着头不吭声。眼睛还有些微红肿,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顾谨行进来之后,也不看吴莲香,只和顾莞华顾莞敏打了个招呼。
顾莞华心细如尘,早已看出了不对劲,却并不多问。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和顾莞敏低声说话。
无形中将吴莲香晾在了一旁。
吴莲香原本就满肚子的委屈闷气,到了此刻,就更尴尬难受了。
吴氏吩咐一声,饭菜很快送了上来。
自从吴氏当家理事之后,各院子的吃穿用度都被缩减了三成。原本每顿饭有十六道菜肴,如今减成了十二道。四道冷盘四个热炒,还有四道清炖红烧之类的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吴莲香心情郁郁,只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吴氏看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胃口不好么?”
她的胃口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吴莲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下午吃了些点心,现在肚子还不饿。有劳姑姑操心了。”
吴氏便没再多问。
吴莲香低着头,满心的不是滋味。
往日,吴氏待她比顾莞敏还要好上几分。她稍微有些不适,吴氏就嘘寒问暖问长问短。现在打定主意要送她回吴家,吴氏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
晚饭后,吴莲香神色怏怏地离开了。
吴氏特意留了顾谨行说话。
“谨行,今天莲香情绪低落,连句话都没说,是不是和你有关?”
顾谨行有些气闷地嗯了一声。
吴氏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顾谨行便将下午在书房里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她一张口就求我向母亲求情,让她留在府里,说是舍不得我们,不想回吴家。可她到底是吴家的女儿,一直住在我们顾家算怎么回事?再留下,岂不是延误耽搁了她的终身大事?”
吴氏听的面色一变。?? 八一?中文 ㈧1?Z?W㈠.
这个吴莲香!心可真是不小!实在是留不得了!
“她不想回也得回去!”吴氏当机立断地说道:“也别等年底了,我明日就打人给你舅母送个信,让你舅母来接莲香回去。”
吴氏再疼娘家侄女,也越不过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顾谨行以后是要继承爵位执掌家业的,当然得娶一个有助力的好妻子才行。现在的吴家,哪里还配得上定北侯府!
吴氏这么一说,顾谨行倒有些不忍了:“母亲,这么做是不是太不顾表妹的颜面了?之前说好了要让她在年前回去,现在急匆匆地让她走,倒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撵她走似的。”
这倒也是。
姑娘家脸皮薄,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以后吴莲香还有什么脸来侯府走动?
做不成儿媳,也是她嫡亲的侄女。在身边养了四年,总是有感情的。
吴氏气头一过,顿时冷静了不少,略一思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暂且再让她住在府里,等到了年底再送她回吴家。”
“不过,你平日可得多加留神,多远着她一些。别让人说出什么闲话来。”
顾谨行点点头应下了。
……
吴莲香回了院子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屋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哭泣声。
守在外面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白兰的丫鬟,张口说道:“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我进去看看。”
白兰今年十六岁,相貌生得颇为出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比起主子吴莲香,倒是更美上几分。
白兰是吴家的丫鬟,随着吴莲香到了顾家。其余几个都是顾家的丫鬟。论亲疏,自然远远及不上白兰。
白兰轻轻推门而入。
吴莲香正匍匐在床榻上,肩膀不停耸动,不时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白兰走上前,弯下腰,凑到吴莲香的耳边说道:“小姐,你还是别哭了。这里到底是顾家,外面那几个丫鬟都是顾家的人。小姐在屋子里哭成这样,传到姑奶奶和太夫人耳中,总是不太好。”
说到底,吴莲香是寄住在顾家的表小姐。往日吴氏对她处处偏爱,她举止肆意些也就罢了。现在眼看着吴氏对她也没了往日的疼惜,还是乖巧些的好。
吴莲香抽噎了片刻,终于停了哭泣,神色怏怏,颇为颓唐沮丧。
白兰最清楚她的心思,低声道:“别说小姐不甘心,就是奴婢看在眼里,也为小姐忿忿不平。”
“姑奶奶以前流露过结亲的意思。现在却因为太夫人几句话,就改了主意,一门心思地另外结亲。想将小姐送回吴家去。姑奶奶也太无情无义了!分明就是没拿小姐当回事,随意地耍弄。”
这番话,可是说进吴莲香的心坎里了。
吴莲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鼻音重重地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没有姑姑撑腰,我还能怎么办。”
今天她倒是勇敢主动了一回,可顾谨行根本不解风情,对她冷冷淡淡一意保持距离。亲近不成,反倒成了自取其辱。
想到这些,吴莲香的眼里又泛出了水光。
白兰低声问道:“小姐难道甘心就这么回吴家去?”
吴莲香吸了吸鼻子:“我当然不甘心。可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做主的。姑姑要送我回去,难道我能赖着不走吗?”
白兰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性子也太耿直了。既是不甘心,不想回吴家,总能想出法子的。”
想什么法子能留下?
吴莲香怔怔地看着贴身丫鬟,头脑一时没转过弯来:“白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屋子里也没别人,主仆两个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的。
白兰眼珠转了转,在吴莲香耳边低语数句。
吴莲香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姑姑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姑奶奶生气是免不了的。”白兰低声道:“不过,小姐到底是姑奶奶的娘家侄女,姑奶奶再生气也不会不管小姐的。”
“想留在顾家,想做侯府的长孙媳,小姐总得狠下心肠冒些风险。”
吴莲香神色变幻不定。
白兰又接着说道:“二房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四少爷都被送出府了。现在太夫人对大少爷的亲事这般上心,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小姐看不出来吗?”
吴莲香怔怔了片刻,喃喃低语:“太夫人想让长房继承家业,谨行表哥是长房长子,日后定北侯的爵位自然也是要传给谨行表哥的。”
“十有**是这么回事。”白兰巧舌如簧,竭力怂恿:“小姐若是嫁给大少爷,以后可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
吴莲香听的怦然心动。
在侯府里住了几年,她早已习惯了侯府里的生活。家道中落的吴家,根本无法和顾家相提并论。
如果回了吴家,以后最多就是嫁到一个普通官宦的家中做儿媳。到哪里去寻顾家这样的门第?又到哪里去寻像顾谨行这样的少年郎?
到底该不该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白兰见吴莲香皱眉不语,也不再多言,低下头,唇角微微扬了一扬。
……
吴莲香辗转难眠一夜未睡,隔日,便称了病,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点小事并未惹来众人的注意。
吴氏听闻吴莲香病了,打人去请了谢大夫。
谢大夫给吴莲香看诊后,开了副清火的药方,委婉地对吴氏说道:“表小姐大抵是忧思过度,所以才觉得疲累不适。”
吴氏也不是傻瓜,稍微一思忖,便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吴莲香这病,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真是个不省心的!
吴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按着她往日的脾气,早就去吴莲香的屋子里将她痛骂一顿了。现在当家理事,不愿让人看长房的笑话,也只得按捺下来。
而顾莞宁,天刚亮便乘坐马车出了府,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马车出了定北侯府,行驶一个多时辰,才缓缓停下。?八一 ? ㈧.?㈧1?Z?W㈧.㈠
普济寺到了。
大秦朝佛教道教都很兴盛。近年来,因为太子信奉道教喜好炼丹,道教香火更旺,大有压过佛寺的架势。
不过,各府内宅女眷,大多还是信佛居多。
普济寺是京城最大的佛寺,香火颇为旺盛。太夫人每年都要到普济寺里烧香拜佛,添极丰厚的香油钱。顾莞宁自幼时起,就常随着太夫人到普济寺来烧香,对普济寺也十分熟悉。
普通的百姓香客,在普济寺的正殿里烧香求签。
官宦女眷勋贵皇亲,则会被知客僧领到禅房里,有普济寺里的高僧专门讲经解签。中午还有精美的素斋。
定北侯府和普济寺关系密切,侯府的马车直接驶入普济寺里。
知客僧也格外客气有礼,冲顾莞宁合掌行礼:“贫僧见过顾二小姐。”
顾莞宁神色淡然,略一点头,然后张口道:“我前两日便让人送了口信来,今日到普济寺来,一来是探望弟弟,二来是要亲自见一见慧平大师。”
知客僧忙应道:“顾四少爷已经在禅房等着二小姐了。至于慧平师叔,也在寺中,等二小姐见过四少爷,吩咐一声,慧平师叔就会过来。现在就请二小姐随贫僧一起去禅房。”
顾莞宁应了一声,随着知客僧缓步走了过去。
普济寺里有数十间禅房,大小相同,摆设一致,除了一尊佛像外,还放着佛像经文签筒平安符之类的。
同样的禅房,位置却不同。
靠近正殿的禅房,稍微喧闹一些。越靠近后面,禅房越是幽静。
知客僧将顾莞宁领到了最后一排禅房。这里是整个普济寺最安静之处,一共五间禅房。身份特别贵重的,才会被领到这里来。
知客僧在第一间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恭敬地说道:“顾四少爷就在里面,请二小姐自行进去。”
说完,便退到了一旁。
琳琅玲珑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各站在门边。
顾莞宁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
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一直等在禅房里的男童激动地站起身来。
当顾莞宁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顾谨言激动得难以自持,快步走上前,一声姐姐冲到了嘴边,却迟迟没说出口。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张口喊了一声:“阿言,我来看你了。”
顾谨言咬着嘴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喊道:“姐姐……”
姐弟两人,时隔三个月未见。此时再见面,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明明还是亲姐弟,却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这一声姐姐喊出口的时候,顾谨言满是无奈和心酸。
顾莞宁心中也是一酸,她走上前,将顾谨言搂入怀中。顾谨言全身一颤,双手紧紧地攥着顾莞宁的衣襟,趴在她的肩上哭了起来。
顾莞宁什么也没说,轻轻地拍着顾谨言的后背。
很快,顾莞宁的肩膀处就湿了一片。
“好了,别哭了。”顾莞宁轻声道:“这三个月,祖母一直病着,我忙着照顾祖母,所以才无暇来看你。不是要扔下你!”
顾谨言顿时不哭了,用袖子擦了眼泪,紧张地问道:“祖母……太夫人现在的身子可好些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一开始很危险,喝了药总是吐出来。幸好请了一个叫徐沧的大夫,治好了祖母的病。现在祖母的身子已经大有好转,只是不宜操心劳碌,得慢慢静养。”
顾谨言这才松了口气:“太夫人没事就好。”
脸上的关切和忧心,绝非作伪。
祖母总算没白疼阿言一场。也幸好他和冷血无情的沈氏不一样。
顾莞宁看着顾谨言的目光悄然温和了几分,细细打量几眼,微微皱眉:“阿言,你瘦了许多。”
顾谨言本就不算胖,这些日子愈消瘦,一张漂亮精致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小。神色间也颇有些萎靡颓唐,没了七岁孩童应有的稚气和朝气。
就像一棵小树,没等挺直树干,就已经遭受了无情风雨的吹打,再也不复原来的模样。
顾谨言挤出一个笑容:“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初来乍到,一时还没适应普济寺里的生活,所以才会瘦了一些。等日后时间久了,我慢慢适应了,一切就都好了。”
原本是定北侯府里唯一的嫡孙,千娇万宠锦衣玉食,被众人捧在手心上。
后来骤然知道身世,又被送到了寺庙里生活,每日吃的是斋菜,穿的是布衣,身边除了顾福之外再无别人……
这其中的巨大落差,就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了,何况顾谨言还是个孩子。
顾莞宁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无从安慰。
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姐弟两个相对无言片刻。
很快,顾谨言振作起来:“姐姐难得来看我一回,不说这些了。其实,普济寺里的斋菜做的非常好。白馒头也格外得香甜。我饭量不大,一顿饭只能吃半个。顾福可能吃了,一顿得吃三个。”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了一笑:“这个顾福,这般能吃,月钱得扣掉一半才是。”
顾谨言又笑道:“慧平师父也对我极好。他精通佛法,学识渊博,医术也丝毫不弱于任何一个京城名医。我跟着慧平师父,委实获益不浅。”
顾莞宁眉头舒展开来:“慧平大师是普济寺里最有名的高僧,能在他身边学习,对你来说确实是件益事。”
慧平大师从不轻易收徒,俗家弟子更是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打着定北侯府的名义,慧平大师未必肯收下顾谨言。
这一点,顾谨言自然也很清楚。也愈感激顾莞宁的良苦用心。
顾莞宁细细地问起了顾谨言在普济寺里的生活。
其实,顾福每隔几日就会送消息到侯府,顾谨言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顾莞宁都了如指掌。可见了面,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说。
姐弟两个闲话许久,谁也没提起沈氏。
顾谨言略一犹豫,低声道:“姐姐,我想随慧平大师学医。八一中文 .”
顾莞宁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忽然想学医?”
在顾莞宁面前,顾谨言也没了遮掩的必要,坦然说道:“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以后我没机会再考科举。说不定,要在普济寺里住一辈子。只要我一天还姓顾,就不能落为僧。这么一来,总得有个合适的借口继续住下。”
“慧平大师医术卓,闻名京城。我若是正式拜他为师学医,一来能掩人耳目,长期住在普济寺也不突兀,不会惹人疑心。二来也能学一些真正的谋生本领。”
说着,抬起漂亮精致的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这样可以吗?”
顾莞宁心里一软:“当然可以。”
一个七岁的孩童,能想得如此周全长远,实属难得。
顾谨言见顾莞宁答应得干脆利落,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以后没机会再考科举,也不能再以顾家嫡孙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若是能学一手好医术,将来能走出京城做一个游方郎中就再好不过了。或是干脆一直留在普济寺里,像慧平大师那样,钻研佛法,行医救人。
不管如何,有事可做总是好的。
他不想一辈子做一个废人。
不过,想学医的事,必须得顾莞宁点头才行。慧平大师肯收他做俗家弟子,完全是看在顾家的颜面。想求慧平大师将医术倾囊相授,自然也不是易事。
顾莞宁肯出面说情,慧平才有应允的可能。
顾莞宁温和地说道:“待会儿我见了慧平大师,自会和他说起你学医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多谢姐姐。”顾谨言由衷地感激道。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阿言,我是你的亲姐姐,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不必一直谢我。”
顿了顿,又轻叹一声:“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没生这些事该有多好。我们姐弟两个相亲相爱,陪伴在祖母身边,日后相互扶持,一起将顾家传承下去扬光大,也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惜,事与愿违,事情偏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既已如此,你也只能挺直了腰杆往前走。”
“好在你是个聪明又听话的孩子。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也懂得感恩感激,不像母亲那般贪得无厌令人憎恶。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一定保你一生平安。”
顾莞宁凝视着顾谨言,目光温柔,声音也格外的和缓。
顾谨言眼中闪着水光,唇角却扬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莞宁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顾谨言柔软的头,缓缓说道:“沈家人已经到京城来过了。”
顾谨言一怔,抬起头来:“他们来做什么?”
顾莞宁淡淡说道:“三叔暗中对沈家出了手,沈耀沈武都被革除官职,关进了天牢。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心急之下,便求到了侯府。”
顾谨言对从未谋面的沈家人没有半分好感,闻言皱了皱眉:“姐姐答应帮他们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沈老太爷答应我,以后再也不登顾家的门。又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将沈耀沈武还有沈青岚一并带回了西京。”
“只要沈老太爷信守承诺,以后不再来京城,也不打着顾家姻亲的名义生事,顾家不会再动手对付沈家。如果沈老太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也就怪不得我赶尽杀绝心狠手辣了。”
说到最后一句,透出森森寒意。
顾谨言沉默片刻,才说道:“姐姐,只怕沈家人不会就此消停安分。”
他虽然没见过沈老太爷,却从亲娘沈氏的身上,看到了沈家人的贪婪无耻。再想到当日沈氏被逼着嫁到京城来,沈家人的性情如何,也可见一斑了。
顾莞宁目光一冷:“我身上到底有一半流着沈家的血,所以我给了沈家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们不知悔改,以后落到什么样的境地,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顿了顿又道:“那二十万两银子,我已经交给信得过的属下,让他在京城外替你置买良田。”
“按着此时的地价,全买最上好的水田,也能买上万亩。地契上是你的名字。日后,田地每年所产出的银子,会有人亲自送到你的手里。光是地租,也足够你吃喝花用了。”
顾谨言震惊不已:“姐姐,这些银子你怎么都给了我!”
以太夫人的性子,沈家的银子她是万万不会要的。这二十万两银子,应该都属于顾莞宁才对。
顾莞宁却将这么一大笔银子,全部都给了他,还为他考虑地这般细心周全……
顾谨言既是感动又是羞愧,立刻又说道:“姐姐,我在普济寺里,衣食住行样样都不缺,要银子有何用处。我什么都不要!这些田地都给你。”
一个人说的是假话还是心里话,其实并不难分辨。
顾谨言目光清澈,言语真挚,显然都是肺腑之言。
顾莞宁心中涌起温软的怜惜,还有丝丝的感动。
人无完人,顾谨言确实胆小怯弱了一些。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能对他有多高的要求?
能看明白想透彻,已经很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他半点都不贪婪。这么一大笔银子,也没能让他迷住心神。
也不枉她为他细心思虑谋划了。
“这银子既是给你了,你就安心拿着。”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这是沈家的银子,给你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我,日后祖母的私房体己大半都会留给我,总不会缺银子用的。”
顾谨言还想说什么,顾莞宁又道:“阿言,你还小,不懂得银子的重要。等你将来大了,你就知道了。一个人拥有的多,才不会被富贵迷了眼,不会走上歪路。”
“你虽不是顾家的人,却在顾家出生长大。你的性子脾气,也和沈家人全然不同。姐姐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赤子之心,不要为金银俗物迷失了自己。”
这一番温暖贴心的话,听得顾谨言泪水涟涟。? ?八?一中文 .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扑到顾莞宁的怀中,大声哭了起来。
他的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的存在,对顾家人来说是一个难以磨灭的耻辱。
老天待他实在宽厚。顾家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让他堂堂正正地活了下来,甚至没有剥夺他的姓氏。
哪怕此生都要在普济寺里渡过,他也该感恩戴德。
更何况,顾莞宁还一心为他考虑,不声不响地为他置下了这么多的田地。他这一辈子,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足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了。
短短三个月里,顾谨言长高了一些,以前只及她的胸口,现在已经到她的肩膀处。
顾莞宁默默地搂着他,轻轻地为他拍着后背。
待顾谨言的哭泣声渐渐停了,顾莞宁才轻声道:“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我这就去见慧平大师,和他说一说你要学医的事。”
顾谨言擦了眼泪,乖乖应了一声。
……
在另外一间禅房里,顾莞宁见到了慧平大师。
慧平大师已年过花甲,慈眉善目,面容和祥,周身散出宁静温和的气度。让人一见之下,油然而生出敬意。
“莞宁见过慧平大师!”顾莞宁双手合什,颇为尊敬地行了佛家礼节。
慧平大师唱了个诺:“顾施主实在多礼了。”
然后,两人对面入座。
太夫人时常来听慧平大师讲经解签,顾莞宁对这位普济寺最负盛名的高僧也颇为熟悉。
前世太夫人病逝后,顾莞宁心中愧疚难过,时常到普济寺来烧香供佛,以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
宫中的风云突变,对普济寺并无太大影响。几年后再次改朝换代,普济寺依然屹立未倒。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因为她这个太后时常来烧香的缘故,普济寺香火大盛,俨然成了大秦佛寺之。慧平大师,也成了普济寺的主持方丈,名闻天下。
因着这点香火情,顾莞宁对慧平大师也格外敬重。
“多谢大师收阿言为徒。”顾莞宁低声道:“更要感谢大师为他遮掩。”
将顾谨言送到普济寺来,不可能不惹人疑心。有了慧平大师为顾谨言遮掩,至少也能压下一些流言风语。
慧平大师微微一笑:“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也在红尘之内,少不了一颗世俗心。顾施主肯为贫僧盖一座善堂,日后专门收容无钱医治的贫苦百姓。老衲打几句诳语,想来佛祖也不会见怪了。”
当日为了说服慧平大师,顾莞宁曾修书一封,命人送到慧平大师手中。
慧平大师不在意金银名利,却也不是全无弱点。普济寺慧字辈的高僧共有五个,想做下一任主持方丈,总得有力压众人的“功绩”才行。
顾莞宁允诺以慧平大师的名义盖善堂,果然成功地说服了慧平大师,收下了顾谨言这个俗家弟子。
顾莞宁抿唇轻笑:“大师心地慈悲,一片善心,佛祖一定都已了然于心,绝不会为了这点区区小事怪罪,大师只管放心好了。”
顿了顿又道:“大师觉得阿言资质如何?”
慧平大师想也不想地答道:“四公子天资聪颖,记性极佳,年纪虽小,却勤奋上进,刻苦好学。”
沈谦年少时便以机敏聪慧博学多才闻名,沈氏也是有名的才女。顾谨言总不会差到哪儿去。更何况,顾家精心教养顾谨言七年。顾谨言也确实当得起这份夸赞。
顾莞宁舒展眉头,笑了一笑:“既然大师也觉得阿言资质出众,不如就正式收阿言为弟子,教导他医术如何?”
慧平大师一惊,霍地看向顾莞宁:“顾施主说的可是真的?”
记名的俗家弟子是一回事,正式收为弟子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顾谨言身为顾家继承人,不在侯府里待着,反而跑到了普济寺来拜他为师学习医术……难道以后顾谨言不会再回侯府了?
稍微一细想,这背后暗藏的波涛汹涌令人心惊。
顾莞宁也不多解释,只淡淡说道:“只要大师应下,日后阿言就是大师的弟子。大师若有所求,我顾莞宁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是顾莞宁,而不是顾家!
慧平大师十分敏锐,自然能听出这其中细微的差别,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好,老衲答应顾施主的请求。以后一定细心教导四公子学习医术。”
顾谨言资质上佳,心性沉稳,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顾莞宁的情分颜面,今日答应这个请求,也是结下一份善缘。
数年后,做了普济寺主持方丈被誉为大秦第一高僧的慧平,总忍不住想起这一天的会面。深深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
和慧平大师交谈过后,便到了正午。
普济寺里的斋菜闻名京城,顾莞宁来不及赶回侯府,自是要留下吃午饭。
清水豆腐,清炒口蘑,清炒白菜,还有一大碗山药羹和两碗糙米饭。看着清清淡淡,吃到口中却别有一番鲜味。
顾谨言坐在顾莞宁对面,心情一好,胃口也格外的好,连着吃了两碗米饭。
顾莞宁见他吃的香甜,也随着多吃了不少。
吃完饭后,顾莞宁又去了顾谨言住的屋子里。
寺院里自是比定北侯府清苦的多。
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床榻,桌子上倒是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旁边放的一口大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籍。
这些都是顾谨言平时读惯的书。当日走的匆忙,后来顾莞宁特意命人整理好送了过来。
顾谨言随着顾莞宁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笑道:“姐姐真是细心周到,还特意将我平日读的书都送来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温习呢!”
顾谨言如此勤奋好学,顾莞宁心中也觉得快慰。
姐弟两个正在闲话,琳琅悄然走了进来,咳嗽一声禀报道:“启禀小姐,太孙殿下陪着太子妃娘娘到普济寺来烧香,听闻小姐也在,特意请小姐出去相见。”
顾莞宁一怔。?八?一? ㈧.?㈠1?Z?W㈠.?
太孙竟然也来了普济寺?
她连着三个月未曾出府,一直在府中照顾祖母。难得出来一回,特意悄悄地来了普济寺探望顾谨言。就这也能碰到太孙……
这也太巧了吧!
这样的“巧遇”,不得不让人心生猜疑。
简直像是知道了她的行踪,然后特意跟了来……
顾莞宁蹙眉不语。
顾谨言却生出了误会,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我是以生病的名义到了普济寺来居住。太孙殿下若是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怕是会生出疑心来。”
是啊!顾谨言除了稍微清瘦一些之外,没有半点病人的样子。以太孙的细心敏锐,岂能不生出疑心?
她真是乱了方寸,竟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没想到。
顾莞宁当机立断,立刻说道:“琳琅,你让来人回禀太孙殿下一声,就说阿言正在病中,不宜见殿下,免得过了病气给殿下。”
这个借口算不上高明。
不过,以太孙的为人,绝不会强人所难。只要她避而不见,他一定很快就会打消来见她的念头。
……事实证明,她对这个“前夫”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很快,琳琅便神色怪异地回来了:“小姐,穆侍卫说了,太孙殿下早料到小姐会这么说。还说,如果小姐不肯出去,殿下就亲自过来。”
“还有,太孙殿下特意将徐大夫一并带了过来。太孙殿下说了,有徐大夫在,小姐不必担心病气会传给他。”
顾莞宁:“……”
这种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的感觉!
琳琅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憋气又懊恼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
小姐平日太过冷静锐利沉稳,几乎让人忘了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现在的小姐,倒是有了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活力”!
顾谨言小声问道:“姐姐,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太孙厚起脸皮来,谁能拦得住。
顾莞宁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出去见他就是了。”
至于顾谨言,自然不便露面,还是待在屋子里好了。
顾谨言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乖乖说道:“姐姐去见太孙殿下,我在这儿等着姐姐回来。”
……
走出房门的时候,顾莞宁已经迅地收拾好了所有的懊恼不快,美丽的脸庞一片冷静漠然。
站在门外的太孙侍卫穆韬早有准备,立刻恭敬地走上前来行礼:“穆韬见过顾二小姐。”
穆韬年约二十三四岁,他身材高大,皮肤略黑,目光锐利,相貌英俊,冷肃中透着精明能干。
穆韬是太孙身边的侍卫统领,身手高强,能以一当十,对太孙忠心耿耿。
当年太孙被内奸所伤,后来又被齐王世子一箭射杀。穆韬也身中数箭,在咽气之前,拼力将内奸斩于刀下,才安心地合了眼。
噩耗传来的时候,她身心巨震,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便仓惶逃亡。
同样无暇伤心难过的,还有琳琅。
当年的琳琅,已经和穆韬定下了亲事,只等着来年便成亲。却没想到,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一生和太孙相遇数次,穆韬一直隐身在暗处,还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她面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孔,顾莞宁几乎反射性地看了琳琅一眼。
琳琅一头雾水地回视:“小姐,你这样看着奴婢做什么?”
顾莞宁哑然。
是啊,琳琅也是第一次见到穆韬。
当年他们两个时常见面日久生情,穆韬厚着脸皮向太孙求情,由太孙张口,她才勉强点头同意他们两个的亲事。
现在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以琳琅谨慎仔细的性子,对此时的穆韬大概只有戒备提防,又怎么会生出别的异样心思来?
如果她和太孙不会结为夫妻。那么,琳琅和穆韬是不是也就没了夫妻缘分?
顾莞宁又添了一层心事,眉宇间愈沉凝。
穆韬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位顾二小姐美则美矣,却太过冷冽,少了姑娘家的娇柔可爱。
偏偏温和雍容的太孙殿下,就像是着了魔怔似的,一门心思想着顾二小姐。难得有一日空闲,还怂恿着太子妃到了普济寺来“烧香”……
“不知太孙殿下身在何处?”顾莞宁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有劳穆侍卫带路。”
穆韬忙收敛心神,沉声道:“殿下就在前面的禅房相候,请顾二小姐随我前去觐见殿下。”
顿了顿又道:“那一排禅房的香客,俱都已经离开,只有殿下一人,十分清静。顾二小姐和殿下相见一事,也绝不会落入外人眼中,还请顾二小姐放心。”
考虑得倒是很周全仔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太孙殿下真是心细如尘。”
穆韬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笑意:“殿下刚才吩咐过小的,若是顾二小姐心中不悦,不妨冷静片刻再过去。殿下会一直在禅房里等着。”
顾莞宁:“……”
琳琅低着头,唇角边满是隐忍的笑意。
太孙殿下真是太了解小姐的脾气了!
这句话说得既包容忍让,又透着亲昵宠溺。就连她听在耳中,都觉得心头一酥。小姐的心情,也一定波涛暗涌殊不平静。
这种时候,她还是别抬头看小姐为好,免得小姐恼羞成怒!
……
顾莞宁果然在禅房外站了片刻。
待起伏不定的心情稍稍平息,她才定定神,伸手轻轻敲了门。
手指落在门上的刹那,顾莞宁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敲门声刚响起,门便开了。
顾莞宁一个没提防,被吓了一跳,手惯性地依旧向前,整个人也稍稍前倾。
一只手及时地握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清朗温柔的声音里,含着隐藏不住的笑意:“顾二小姐小心!”
轰地一声!
热血哗地涌了上来。
不知是羞还是恼,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顾莞宁只觉得耳后和脸颊都是一阵滚烫,带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猛地抬起头,迎上那张俊美含笑的脸孔:“放开我!”
那一抹羞恼的怒火,将她白玉一般的脸庞染上了动人的红晕,比世上所有的胭脂更明媚娇艳。八?一?? ≈.≥=1≤Z=W≈.
那双清冷自持极少显露情绪的眼眸,此时也如同燃着火焰一般,艳色无双,夺人心魄。
太孙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心旌摇曳,几乎无法自已。
两人近在咫尺,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太孙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目光迅地在她红润优美的嘴唇上掠过,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暗红。
但凡是女子,在这一刻都会有灵敏得近乎可怕的直觉。
顾莞宁便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后退一步,用力将手抽了回来,肩膀自然也挣脱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太孙猝不及防。身体惯性地跟着向前,匆忙间,双手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地方……
隔着厚厚的衣裳,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绵软。
太孙瞬间心醉神迷,鬼使神差地轻轻抚摸了一下。
“啪”地一声,一巴掌落到了太孙白皙的俊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显然不小,虽未浮起鲜红的五指印,太孙的俊脸也已红了一片。
太孙“嘶”了一声。
满心的旖旎,被这煞风景的一巴掌打得消散了大半。
顾莞宁站在那儿,毫无慌乱失措之色,更没有掌掴了当朝太孙的懊恼后悔。继续用那双明媚的眼眸狠狠地用力地瞪着太孙。
如果忽略她那张布满了红晕的俏脸的话,这瞪眼还是很有力道的。
太孙暗暗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忽然觉得,那一巴掌挨的半点都不冤枉。甚至有些遗憾,她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不然,就是拼着再挨两巴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
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自然瞒不过守在不远处的穆韬和琳琅。
穆韬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身看了过去。
琳琅也是一样的动作。
为了便于相会说话,这一片所有的人都被“请”了出去。也因此,太孙挨了一巴掌的事,只有守在外面的穆韬和琳琅两人知晓。
太孙还站在门里,顾莞宁站在门外。
隔了数米之遥,两人只能看到顾莞宁的背影,看不到顾莞宁的脸,更看不到太孙的脸孔,自然也不知道此时两人神色如何。
“要不要过去看看。”穆韬似是在询问琳琅,又似在自言自语。
琳琅迅地瞄了穆韬一眼,也自言自语道:“小姐心高气傲,脸皮又薄,我若是过去,只怕小姐会恼羞成怒。”
这倒也是。
太孙挨了一巴掌,想来也是不愿让人看热闹的。
穆韬立刻将过去看看的念头掐灭,一脸正经严肃地转过身子。
琳琅也没再说话,默默地同样转了过去。
……
顾莞宁呼吸不稳,胸口起伏不定,狠狠地瞪了太孙片刻。
太孙一刹那的失态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翩翩君子风度,冲顾莞宁歉然一笑:“对不起,刚才是我言行无状,一时失礼。也怪不得你这般生气。”
顾莞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
太孙继续赔礼:“你若是还没消气,我这边的脸再给你打一下如何?”
顾莞宁:“……”
“不过,你打的时候,别太用力。”太孙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不然,留下指印的话,待会儿见了母妃,我实在没办法向她解释交代。”
顾莞宁嘴角悄然弯了一弯。之前高涨的怒气,来的快,褪去的同样快。短短两句话间,竟然就已平息。
算了!他刚才也不是故意唐突……
想到刚才的情景,顾莞宁又觉得脸颊悄然烫了起来。
前世两人虽是夫妻,亲近的时候却极少。一开始太孙病重,虽然成亲了,两人却未圆房。直到一年半之后,太孙的身体痊愈了,两人才圆了房。
同样的生涩,同样的慌乱。她觉得痛,他似乎也没得到太多欢愉,很快就匆匆结束。
之后,两人同房的次数也并不多。他不是贪欢之人,又因为身体初愈的缘故,不宜过多亲近女色。
很快,她就有了身孕。
怀胎十月生下儿子,又因为祖母的病故郁郁寡欢,她静养了数月,身子才恢复。
后来,太子死在了侍妾的床榻上,紧接着又是太子妃病逝。两人得守孝,不能同房。再然后,就是风云变色的宫变。
太孙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岁。
她如此年轻就做了寡妇,一直到临死,都没再亲近过任何男子。
重生之后,她心冷如寒潭,再也不想沾惹情~爱两字。所以,她一直抗拒着太孙的示好,对他眼底的恋慕喜悦视而不见……
今天这一出“意外”,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纱,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也无法再逃避下去。
顾莞宁将头转了过来,看着太孙的目光无比复杂,带着不自觉的一丝歉意:“我一直在练武,手劲比普通女子大的多。刚才那一巴掌,一定打得很疼吧!”
所以,打过之后,她心里已经后悔了吧!
她是在心疼他吧!
太孙眼中闪出愉悦的光芒,唇角高高地扬了起来:“不疼!一点都不疼!”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立刻又改了口:“现在又觉得有点疼了,要不,你来替我揉一揉。”
顾莞宁:“……”
刚才怎么没一巴掌打死他!
顾莞宁又忍不住瞪了过去。
太孙无声地咧咧嘴,然后让了开来:“你别站在门口了,穆韬和琳琅虽然忠心,有些话也不便让他们两个听见。还是进来说话吧!”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屋子里。
太孙立刻关上门,顺手细心地拴了门闩。
顾莞宁:“……”
两人之前虽然也见过几回,不过,每一次都有外人在场。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光线陡然暗了不少,空荡安静的禅房里,两人面对面站着。有一种奇异的气氛迅在四目对视间蔓延开来。
顾莞宁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微妙的错觉?
就好像是两人在偷偷私~会一般……
很显然,太孙也有同样的感觉。八一?中?文 ≤.≥≤1=Z=W.
太孙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刺激很美妙。全身上下都激动雀跃起来,连梢和指尖都兴奋得难以平息。
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他到底渴盼了多久。
一定是上苍的恩赐,让他重活一回,让他重生在身体还算康健的时候。也让他得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胸膛告诉她。
“阿宁,我心悦你!”
深藏在心底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短短的几个字,却令顾莞宁全身一震,明亮的黑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震惊之下,她甚至忘了尊称一声太孙殿下。
太孙心潮澎湃,激荡不休,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柔又坚定地重复:“阿宁,你没听错,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顾莞宁呼吸一顿。
……
阿宁!
他叫她阿宁!
当年初见的时候,她曾随口说过“殿下可以叫我阿宁”。成亲四年,他一直都这么叫她,语气温柔中带着一点亲昵。
除了他之外,再也没第二个人这般称呼过她。
今生重遇之后,他一直称呼她顾二小姐。虽然表露出了倾慕之意,却恪守礼数,从未逾矩。
也因此,她一直未曾怀疑过什么。
前些日子,得知他出手提携罗霆,她才惊觉不对劲。往日未曾留意的细节也都一一浮上心头。
初见时,他和她说的话,和前世初遇时一模一样。
去太子府赴赏花宴的时候,她和他在杜鹃树下“偶遇”。
他明明不是冲动轻浮肆意的人,却在短短两面之后,就对她钟情,而且毫不避讳地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还有,名不见经传的徐沧,这一世早早就被接到了太子府里为他诊病……种种事实,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只是,这样的猜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不可思议,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那声熟悉的称呼,看到他温润的黑眸闪出熟悉的光芒……
顾莞宁动也不动神情僵硬地看着太孙,那一丝被表白的淡淡喜悦,早已被心中的惊骇恍然冲得无影无踪。
很显然,顾莞宁的异样反应,也令太孙十分错愕,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向一位姑娘表白心意一诉情衷,你这样的反应,实在令我觉得挫败。难道,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
此时的顾莞宁,既无娇羞也无喜悦,反而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等等!
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依她的性子,如果她不愿接受他的情意,只会神色漠然地拒绝他的表白。绝不可能是眼前这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是什么事令她如此震惊?
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迅闪过脑海。
太孙的眼眸骤然闪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他大步走到顾莞宁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灼热的目光锁住她的视线,轻柔又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宁,是你吗?”
之前的“冒犯”,换来的是她恼羞的一巴掌。
现在他“冒犯”得更“过分”,她却动也没动,就这么怔怔地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股巨大的惊喜攫住了他的心神,心跳快得犹如擂鼓,热血迅疾涌上脑海。
他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道,似想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又竭力克制住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冲动。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宁,真的是你,对吗?”素来沉稳冷静温和的太孙,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汹涌激荡澎湃的情绪,说话颠三倒四,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阿宁,阿宁!你快些告诉我,是你对不对?”
顾莞宁看着他的目光,愈复杂难言。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是我。”
是我!
我是阿宁!
我是你前世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在你被齐王世子杀害后,领着你的儿子逃出京城。历经劫难辛苦,才收复了江山。
然后,我一个人独自在寂寞的深宫里,做着权倾天下的顾太后,为你守寡二十三年。最后在满身的病痛中,慢慢的病逝离世。
我再也不想过那样清冷孤寂的生活,更不愿被卷入储位争夺的漩涡中。所以,我根本不愿再嫁给你,不愿再重蹈覆辙。
我对你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却没想到,你竟也和我一样,携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回。
……
这一刻,顾莞宁没有夫妻“相认”的惊喜愉悦。只有满心的无可奈何。
太孙一直对她“情有独钟”,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如今他知道了她也重生回来,只怕执念就更深了。
毕竟,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身为男人的骄傲尊严,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的男子。
她和他之间,注定是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顾莞宁满心纷乱,太孙的情绪也同样激烈不平静。
他双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
温软的身躯紧紧地贴合着他的胸膛,这样的感觉,又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陌生。剧烈的心跳声,隔着彼此的胸膛清晰可闻。
“阿宁!阿宁!”
太孙激动得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没想到,你竟然也和我一样……如果早些知道,我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不敢靠近你了。”
“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我盼着和你重逢的这一天,不知盼了有多久。阿宁,我真是太高兴太开心了。”
他在她的头顶处满足地长叹了一声,然后,搂着她身子的双手愈用力,似要将她的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太孙将这几句话颠倒反复说了几次,却一直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并未挣扎,也没推开他,却一直垂着头,没有吭声。
太孙渐渐从重逢相认的惊喜中冷静下来,也终于察觉到了顾莞宁的异样。
听着这番话,顾莞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八一中文?网? ? ≥.≠≈1≤Z≈W≤.≠
这份震惊,丝毫不弱于知晓太孙重生的时候!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顾莞宁定定地看着太孙,目光中满是惊疑不定:“你明明早就死了,这些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人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心中总会怀着莫名的畏惧和惊恐。
太孙看着一脸戒备的顾莞宁,唇角勾起一抹略有些苦涩的笑意:“阿宁,你别怕我。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若是不信,就摸一摸我的手。”
说着,伸出一双手。
他从未练过武,平日衣食住行坐卧行立都有人伺候,这双手修长好看,只在食指中指处有一层薄薄的软茧,显然是勤练书法所致。
顾莞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要摸你的手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人,绝非鬼怪之类。他想趁机让她主动摸他的手……哼!她才不会上当!
只是,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太孙并未吊她的胃口,很快便娓娓道来:“当年我被萧睿一箭射穿胸膛,当时便命毙当场……”
临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有太多的震惊和不甘。
皇祖父刚驾崩,还未下葬。年幼的儿子还在蹒跚学步,顾莞宁还未对他敞开心扉……他怎么甘心就这般死去?更何况,还是他一直视为亲兄弟的萧睿亲自动的手。
他不甘心就这般闭眼!
他不甘心就这般死去!
他的胸口深深地插着利箭,猛烈又尖锐的痛楚只有刹那,很快便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太孙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轻飘飘地漂浮着,能清晰地看见你和你身边的人。可我并没有身体,也没有痛觉,味觉触觉统统都没有。而且,我只能跟在你的身边。你醒的时候,我也跟着醒,你睡下,我也就陷入混沌,没了任何知觉。”
“我就这么日夜跟在你的身边,亲眼目睹着你所有的一切。”
“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清楚。可恨的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无法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顾莞宁倒抽一口凉气:“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一直都在我身边?”
太孙深深地看着:“是。从我有知觉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你病逝离世。整整二十三年!”
阿宁,其实你并未守寡。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陪着你。
我为你的痛苦而痛苦,我为你的落寞而伤心。只恨我只是一抹游魂,无法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
顾莞宁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弹,也没说话。
这个真相太过惊人了!
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悄然随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抹无法现身的游魂,她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阵奇异的悸动。
多年不曾诉之于口的委屈落寞,在这一刻,也如冰雪遇到骄阳一般悄然溶解,无影无踪。
顾莞宁没说话,太孙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顾莞宁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我病逝闭了眼,你也就随我一起没了知觉?”
太孙点点头:“是。”
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大概是老天知道我放不下你,所以才恩赐我一直以这样的方式陪伴着你。”
“你活着,我便也‘活着’。你闭眼,我也彻底‘死了’。你重生,我也重新活了一回。”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
顾莞宁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眸,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仓促地扯开话题:“你既是重生了,知道了齐王父子会谋逆作乱,为何不直接揭穿他们?”
太孙将她的心慌意乱看在眼中,唇角忍不住弯了一弯,并未穷追不舍,很配合地转移了话题:“这样的事,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只靠一张口说空话,皇祖父怎么肯信?”
前世,齐王父子一直在暗中部署数年,拉拢朝中重臣,又耐心地等到太子“病逝”,才开始争夺储位。
元祐帝也曾动摇心意,最终还是选了最疼爱最器重的长孙直接继承皇位。齐王见走“正途”无望,这才狠下心肠谋逆夺宫。
而现在,齐王还是大秦朝最精明能干的藩王,比起太子更得元祐帝欢心。齐王世子天资聪慧文武双全,也是元祐帝心疼偏爱的皇孙,仅次于他而已。
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算他再得宠,也绝不会在元祐帝面前透露什么。
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万一元祐帝疑心他想对齐王父子下手,就真的不妙了!
这其中的道理并不难懂。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也明白过来:“你说的没错。此事绝不宜操之过急。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圣眷,再暗中搜集齐王父子勾结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要彻底将齐王父子击溃,再无翻身之日。”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冷厉的杀气。
太孙看着顾莞宁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探询和不确定:“阿宁,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齐王妃是你的姑母,齐王是你的姑父,萧睿是你的表哥,更是你的心上人……”
顾莞宁冷然的目光扫了过来。
太孙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卡住了。
顾莞宁的心里远不如外表这般冷静,话语也格外僵硬:“我和萧睿之间,早已经恩断义绝。以后这样的话,你也不要再提了。”
太孙哑然片刻,才低声道:“阿宁,前世我病倒在床榻上,也知道萧睿即将和你定亲的事。却没想到,最终你会选择嫁给我。”
“萧睿心中一定十分怨恨不甘,也因爱生恨,对我满心嫉恨。所以,他甚至没让别人动手,硬是亲手一箭将我射杀。”
“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不知你们两个为何会闹到反目的地步。直到后来,你下令让人暗中处死沈氏母子两个,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莞宁默然不语。八??一?中文 ?1㈠Z?W㈧.㈠
他曾经默默地跟在她身边二十多年。她做过的所有事,都落在他的眼中。顾家所有的隐秘,他都已经知道了。
想来,他对她和萧睿之间的恩怨也是了如指掌。
“阿宁,其实我对你早就心生怀疑了。”
太孙徐徐说道:“不说别的,只说你和萧睿之间,就处处透着不寻常。前世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还是感情甚笃的表兄妹。这一世,你对萧睿却一直格外冷漠疏远。”
“我想暗中试探你,所以那一日才会特意在杜鹃树下等你。后来,又去了顾家,打着探望太夫人的名义见你一面。”
“不过,你一直隐藏的极好,我一时也不敢确定。”
“知道你今日来了普济寺,我便也跟着来了。又特意和你独处见面,就是为了试探你。”
所以,那一声“阿宁”,是他故意为之。
顾莞宁霍然抬眼,看向太孙。
好一个狡猾的萧诩!
前世她竟然一直以为他是世间难寻的谦谦君子!
原来,她根本就不曾真正地了解过他。
他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无声地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地说道:“阿宁,我们两个虽做了四年夫妻,却不曾真正交过心。我了解熟悉你的性子,你却不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模样。”
被他这么一说,顾莞宁莫名地生出几分心虚,口中却不肯承认:“我嫁给你的原因确实不单纯,不过,成亲后,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孙妃。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
是,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太孙妃,也是一个合格的好妻子。
他病重每日要泡药浴,她总会亲自陪在一旁。虽然从不说什么温柔动听的话,可她的陪伴,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病愈后,他们便圆房,做了真正的夫妻。
她性子不够柔顺,也格外刚强。不过,对他这个丈夫一直很敬重。
后来,他骤然离世。她一个纤弱女子,领着刚满周岁的孩子逃出京城,收拢忠于太子府的文官武将,历经磨难艰辛,杀回京城,收复江山,入主慈宁宫,打理朝政。将儿子抚养成人。
别说是女子,男子能及得上她这份刚毅坚强的,世上也寥寥无几。
她真的很好,什么都很好。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太孙黯然轻叹,唇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苦涩:“阿宁,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妻子。可是,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你全心全意的恋慕。
我想要的,是心心相印两情相悦。
我想要的,是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意?
……
她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意?
顾莞宁看着目光复杂难言的太孙,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半晌,顾莞宁才低声道:“对不起。”
夫为妻纲,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男子地位生来就高女子一等。嫁为人妇之后,女子更要以夫为天,应该将一颗心都放在丈夫的身上。更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孙,身份尊贵。她身为太孙妃,理所当然地应该敬他爱她。
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前世夫妻一场,一直占尽上风的都是她。
有句话说的没错,谁先动了心,谁就彻底地输了。情场如战场,太孙从一开始就已失了“先机”,自然也就“节节败退”了。
“阿宁,你不用说对不起。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眉宇间是一贯的从容温和:“而且,前世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我都不必再提。”
“这一世,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吗?
顾莞宁一怔,被动地看入他的眼眸。
那双眼眸闪着熠熠的自信光芒,耀眼夺目,宛如一块磁石,散出强大的吸引力。牢牢地吸引住她的目光。
此时的太孙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身为一个妻子,她其实一点都不合格。她竟不知道,雍容温和只是他的表象,真正的他坚定自信,拥有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霸气和魅力。
顾莞宁抿了抿嘴唇,似是故意要和他较劲一般:“如果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呢?”
太孙挑了挑眉,从容一笑:“当日太夫人病重,我登门去探望。我说过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阿宁,我不会强迫你嫁给我。”
“只是,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顾莞宁:“……”
这和强迫她嫁给他,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太孙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又道:“我没有请旨赐婚,就是想让你慢慢地想清楚。也让你重新认识我,等你心悦于我,才会登门提亲。”
顾莞宁反问:“万一一直没有那一天,你又待如何?”
太孙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颇为遗憾地说道:“那我只好先娶你过门,一心待你好,然后等着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了。”
顾莞宁:“……”
所以,还是非嫁他不可了!
其实,自从知道他也重生的那一刻开始,顾莞宁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再也无法逃避。只是,看他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唱反调。
“我记得,前世你就是在今年年底生了一场重病,之后一直卧榻不起,差点就一命呜呼。”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故意显出了几分刻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还敢往外乱跑,莫非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太孙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冲顾莞宁笑。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太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在笑你,明明是关心我,却非要这么说,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是可爱。”
顾莞宁:“……”
不知是羞是恼,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顾莞宁脸颊悄然烫,就连耳后和脖子也是一片滚烫:“谁关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了。”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太孙一本正经地道歉,就像在哄一个任性又别扭的孩子:“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顾莞宁生气不是,不气也不是,抿着唇角,眼中漾起些微懊恼。八一 ≠.=1ZW.
使性子闹别扭的她,没了往日的锐利冷静,倒是显得格外的可爱。
太孙极少见到这样的她,心中不由得一阵荡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顾莞宁立刻警觉地看了过来:“你要干什么?”
太孙一脸正经道貌岸然:“我就是想靠你近一些,说话方便罢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当她是傻瓜吗?
顾莞宁轻哼一声,迅疾后退两步,再次拉远距离。
太孙:“……”
瞧瞧这避他如虎狼的样子!
追妻之路,果然漫长又艰辛啊!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前世你病重不起,是由徐沧治好的。如今你将徐沧早早地接到身边,也是好事。只要觉得身子不适,立刻就让徐沧为你诊治。免得延误了病症。”
前世太孙病倒后,一直缠绵病榻。后来虽然治好了,到底伤了根本,要修身养性,情绪不宜过分激动,还要长期服用补药。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有那场宫变,太孙的寿元也不会太长。
这辈子想健康长久地活下去,这场重病,一定得早些治好才行。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我绝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病倒不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分明若有所指话中有话。
莫非……太孙这场病是别有隐情?
前世太孙生病的时候,她和太孙还素不相识,一颗心都放在齐王世子身上。也因此,对太孙的病情并未关注过。也不知他的病从何而起……
顾莞宁心里一动,正要追问,就听门外响起了穆韬刻意扬高的声音:“属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来了?!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孙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笑。
婆媳之间,大概是这世间最微妙难言的关系。
上辈子因为他的病症,太子妃整日忧虑难安。眼看着他一病不起,定北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愿意嫁给他冲喜,太子妃心中自是高兴不已,对顾莞宁也充满了感激。
顾莞宁嫁进太子府后,太子妃对她十分和善亲切。
而顾莞宁,看着骄傲好强,实则最重情义。只要别人待她好,她不但会领受,也一定会以相同的善意回报。
这对婆媳,虽然说不上亲如母女,也是婆善媳孝,堪称婆媳相处的典范。
这一世,情形却正好相反。
太子妃对顾莞宁百般挑剔,顾莞宁不愿再嫁进太子府,故意时时挑衅。两人争锋相对,一张口都是火药味。实在令人头痛!
现在,他和顾莞宁独处还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妃就急急地找了过来……
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再独处了。
太孙暗暗叹口气,打起精神安抚顾莞宁:“阿宁,母妃脾气确实不太好。你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就多忍让担待一二。”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冷不溜丢地扔来一句:“她现在又不是我婆婆,我为何要让忍让担待?”
太孙:“……”
……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然后,太子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诩,开门。”
声音有些紧绷,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顾莞宁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太孙又开始隐隐觉得头痛,打起精神应了一声,然后上前开了门。
一身华服神情端庄的太子妃傲然屹立在门外,目光在禅房里淡淡扫了一圈,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迈步走了进来。
顾莞宁上前一步,弯腰行礼:“莞宁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淡然说道:“顾二小姐不必多礼。”神色颇为冷淡,没什么笑意。
顾莞宁谢了恩,然后站直了身子,眉目淡淡,同样没什么笑意。
然后,无人再说话,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太孙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母妃,你不是在听慧法大师讲解经书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找我了?”
慧法大师和慧平大师同是普济寺里的高僧,慧平大师擅长佛法和医术,这位慧法大师同样擅长佛理,又精于占卦。若论名气声望,更在慧平大师之上。
太子妃嗔怪地瞄了太孙一眼:“你说这话是何意?莫非是怪我不该来找你?”
太孙立刻笑道:“母妃实在是误会了。我是在想,母妃难得到普济寺来一回,听慧法大师讲完经,少不得要再求上一卦,肯定耗时颇多。没曾想到母妃这么快就过来了。莫非慧法大师今日不肯占卦?”
“这倒不是。”太子妃这才舒展眉头,笑着说道:“我刚才替你求了一卦,慧法大师说卦象极佳,还说你否极泰来喜事连连。我听了心中高兴,这才特意来寻你。”
否极泰来喜事连连?
太孙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太子妃来了之后,顾莞宁已经迅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镇定。之前的羞恼可爱已经消失无踪了。
太孙心里不由得暗暗遗憾,口中和太子妃闲话了几句。
太子妃有意无意地将顾莞宁晾在一旁,顾莞宁也丝毫没有插嘴的意思,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着。
太孙忍不住看向顾莞宁:“顾二小姐怎么一直没说话?”
当着太子妃的面,那一声亲昵的“阿宁”自是叫不出口了。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应道:“太子妃娘娘和太孙殿下说话,我怎么好随便插嘴,既不合礼数,也会扫了娘娘和殿下的兴致。”
太子妃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多日不见,顾二小姐倒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顾莞宁仿佛没听出太子妃语气中的那一丝讥讽,泰然应道:“多谢娘娘盛赞,莞宁愧不敢当。”
太子妃:“……”
一看顾莞宁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太子妃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恼的是,太孙一门心思认定了要娶顾莞宁,太子对这门亲事也十分赞同。
这么一来,她这个堂堂太子妃,倒是常被噎了一肚子闷气却又无可奈何了。
眼看着气氛又要僵硬下来,太孙清了清嗓子说道:“顾二小姐有所不知,母妃素来嘴硬心软。?八一中文??网? .其实常在背地里称赞你聪慧机敏能言善道。”
聪慧机敏能言善道?
说她目无长辈伶牙俐齿才是真的吧!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娘娘对我这般厚爱,真令我汗颜愧不敢当。”
太子妃忍不住撇撇嘴。
这个目无长辈伶牙俐齿的丫头!哪有半点汗颜的样子!
太孙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顾二小姐,太夫人之前病重,我一直想去探望。只可惜上书房课业繁重,一时抽不开身来。不知太夫人现在身体如何?”
提起太夫人,顾莞宁满身尖锐的利刺顿时收敛了大半,微微笑道:“多谢殿下垂询相问。祖母近来身体大有好转,已经下床走动无碍了。”
看着顾莞宁柔和的眉眼,太孙的心也一片柔软,笑着说道:“太夫人生性坚强,品性高洁,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我虽只见过太夫人一回,却也对太夫人十分敬重。还请顾二小姐回去之后,替我向太夫人问好。”
太孙话语温和,眉眼含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孙放下架子,顾莞宁也不好再板着脸孔,只得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又是满心的不痛快。
当着她的面,两人就眉来眼去的,简直没把她放在眼底!
媳妇还没娶进门,她这个亲娘就要被抛到一边了!
太子妃重重地咳嗽一声。
太孙立刻关切地问道:“母妃怎么忽然咳嗽了?是不是今日出来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我这就召徐沧过来给母妃看看。”
太孙一脸的急切担忧,顿时抚平了太子妃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这里是禅房,是烧香拜佛的清净之地。就是有点不适,只要给佛祖磕几个头,自然就会好了。哪里需要看什么大夫。你就别操心了。”
太孙叹了口气:“都说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反过来,其实也是一样。母妃有半点不适,儿子都恨不能以身代之。哪有不操心的道理。”
……巧言令色!
顾莞宁心里轻哼一声。
……在儿子心里,果然还是亲娘最重要!
太子妃听的浑身舒泰,眉眼俱都舒展开来:“罢了罢了,都依你就是了。”说完,故意皱了皱眉头道:“顾二小姐也在,让徐大夫进来不太好吧!”
顾莞宁立刻道:“娘娘说的是。莞宁这就告退!”
说完,利索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太孙:“……”
难得相见一回,这么快就分开,实在是依依难舍。有心叫住顾莞宁,太子妃一定会不高兴……
稍微一迟疑的功夫,顾莞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罢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太孙暗叹一声,总算收回了目光。
……
太子妃将太孙眼中的留念不舍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轻哼一声:“瞧瞧你,整日对人家念念不忘。人家可未必对你有同样的心思。”
瞧瞧顾莞宁刚才走的那个干净利落!
太子妃虽然不喜欢顾莞宁,看到顾莞宁对太孙毫不热衷,心里又愤愤不平起来。
太孙有些无奈地笑道:“母妃,在你眼中,我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少年郎。可对顾二小姐来说,就未必了。”
太子妃眉头一皱,轻哼一声:“你看上她,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她何德何能,岂有她不满意的余地?再说了,除了不能练武之外,你样样出众,撇开身份不论,也足以配得上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语气里全是不满。
太孙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太子妃被看的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什么了不成?”
太孙这才无奈地苦笑一声:“就冲着母妃这般挑剔不善,顾二小姐只怕也没勇气嫁给我了。”
太子妃:“……”
太子妃万万没料到素来孝顺贴心的太孙竟会说这样的话,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你、你说什么?你竟然这么说自己的亲娘!”
太孙苦笑不已,走上前,搀扶住太子妃的胳膊:“母妃,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我扶着你坐下再说话。”
太子妃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用力甩开太孙的手。
太孙不屈不挠,继续伸手去扶。
太子妃又甩开。然后,太孙依旧伸手……太子妃到底心软了,任由太孙扶着自己坐下来,一张脸转向另一侧生着闷气。
太孙软言温语地说道:“母妃误会我了。我刚才这么说,绝没有指责母妃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母妃,人心都是偏的。母妃看我千好万好,没有半点不是之处。在顾家人眼里,自然也觉得顾二小姐样样都好。”
“母妃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她,便觉得她有诸多缺点。殊不知,顾家人也未必愿意将她嫁到太子府来。”
太子妃还在生着闷气,听着这样的话,忍不住张口反驳:“你贵为太孙,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她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太孙淡淡说道:“能娶到她,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太子妃:“……”
太子妃被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恼怒不已地站起身来:“罢了,儿大不由娘。你要娶她就娶好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正要拂袖而去,袖子却已经被太孙一把攥住了。
“松手!”太子妃怒道。
太孙不肯松:“母妃,你听我说……”
“我让你松手!”太子妃一气之下,用力地拉回衣袖。
太孙迅又拉了回来。
好在此时正是寒冬,身上穿的是御寒的衣物,既保暖又厚实。一时半会儿也扯不坏。这么拉扯一番,把太子妃满心的怒火拉扯得所剩无几。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太孙一眼:“你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童似的耍赖,也不嫌害臊。”
太孙眨眨眼:“只要母妃不生气,我这张脸不要也无妨。”
太子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太子妃无奈地长叹一声:“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八一 ≈.≈≠1≠Z≤W≥.罢了,以后再见到顾莞宁,我对她客气些,不挑剔她了,这总行了吧!”
做母亲的,总是拗不过儿子的。
做儿子的,见母亲肯为自己退让,既欣慰又有些愧疚。
“儿子知道,母妃总是最疼我的。”太孙有些歉然地说道:“所以在母妃面前,我总是格外任性一些。多谢母妃包容。”
如此暖心的话,听的太子妃心中一阵妥帖快慰,心中最后那点不情愿,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去。”
“阿启衡阳她们几个,是你父王的子嗣,我这个做嫡母的,不得不看顾几分。难道我还会心疼他们不成!”
只有母子两个,说话无需顾忌,太子妃说话也异常坦白直接:“阿诩,你父王是什么性子,你也很清楚。他做了储君后,看不上闵家,也看不上我这个正妻。”
“好在你是嫡皇长孙,又颇得你皇祖父的欢心。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这个太子妃才能安然无恙地做到今天。不然,只怕他的心早就偏到于侧妃母子四人身上去了。”
提到于侧妃,太子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嫉色,语气里也满是恼恨。
她膝下只有萧诩这么一个儿子。于侧妃却育有一子两女,光是数量,便将她这个正妃远远地比了下去。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冷意,口中依旧温和如常:“母妃放心,只要有我在,于侧妃母子翻不出风浪来。”
淡然温和的语气里,流露出的却是无尽的自信从容。
太子妃看着太孙,眼中满是身为母亲的骄傲:“我知道,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出色,将来一定会继承大统坐上皇位,成为一代明君。于侧妃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将来你父王登基,皇后的位置也轮不到她。”
母凭子贵!
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儿子。
丈夫靠不住,儿子却是孝顺又贴心的……
就是这挑媳妇的眼光令人不敢苟同!
一想到顾莞宁,太子妃忍不住又了几句牢骚:“这个顾莞宁,家世相貌确实出众,做太孙妃也算够格了。可她的性子也太不讨喜了。既不圆滑又不伶俐,也不懂讨长辈的欢心。一张口说话就能噎死人。”
“这样的性子,哪里适合做太孙妃。”
太孙也不和太子妃争辩,只笑道:“像母妃这般贤良又温柔的女子,世上又能有几个。”
明知道太孙是有意哄自己高兴,太子妃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行了,你就别灌我**汤了。”
“我就是再不喜欢她,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她进门不成?到底是你娶媳妇,你中意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太子也对定北侯府这门亲事颇为满意,对顾莞宁更是赞不绝口。
她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大不了等日后顾莞宁进门了,她这个做婆婆的再耐心调教一二。
现在名分尚未定下,纵然她是太子妃,也不好越俎代庖替别人家管教女儿。做了婆婆可就不一样了。
身为婆婆,管教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在想什么,笑着哄道:“我娶媳妇回来,自然是要一起孝顺母妃的。母妃心地仁厚,也一定会像疼我一样疼儿媳。”
太子妃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你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至于儿媳,也得看她听不听话孝不孝顺才行。”
太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继续笑道:“母妃心胸宽容,就是她偶尔不听话,母妃也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太子妃:“……”
太子妃不气反笑:“你就别在这儿和我耍嘴皮了。我记得,顾二小姐年方十三,过了年也才十四。你不急着定下亲事,坚持等过了年再说,倒也无妨。就是定下亲事,至少也要等她及笄了才能成亲吧!”
这么一算,至少还得等上两年。
婆媳过招,也得等顾莞宁进了门再说。
“是啊,还要再两三年。”太孙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再心急,也得慢慢等。”
有什么可心急的!
太子妃瞄了太孙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阿诩,你过了年就有十六了。屋子里也该有人伺候了。”
太孙身边从来都不缺伺候的宫女内侍。
太子妃口中的“伺候”,显然另有所指。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上书房里课业繁重,而且,皇祖父打算让我和睿堂弟明年开始上朝听政。我哪有这份心思。”
“读书听政耗费脑子,身边有人细心伺候着,总比你一个人独自就寝的好。”太子妃却听不进这些,脑海中已经迅地盘算起了要挑谁伺候儿子才放心。
太孙温言道:“我年幼中过毒,这些年身子虽然养得好了些,却也不宜过早亲近女色。免得伤了身体和元气。这是太医们叮嘱过的,母妃该不是忘了吧!”
这倒也是。
事关太孙的身体,太子妃几乎是立刻就改了主意:“你的身体要紧,此事日后再说。”
太孙这才暗暗松口气。
母亲爱子心切,想说服她,其实不算难事。只要多些耐心,多说些好听的哄一哄她也就罢了。
真正心肠冷硬又难缠的,是顾莞宁。
好在今日两人已经“相认”了。想来,顾莞宁也不会再拒人于千里了吧!
事实上,她今日受到的震撼,绝不比他少半分。她的心里,也一定是有一丝喜悦的。只是她生性别扭,不肯承认而已。
想到顾莞宁,太孙的眼中蕴满了笑意。
那份笑意,从心底油然而生,点亮了他本就俊美的容颜。
太子妃也是过来人,岂能看不出太孙的那点心思,又是欣慰又有些酸意。
欣慰的当然是儿子长大成人,已经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泛酸的是,在儿子心中,她这个亲娘不再是唯一在意的女子。
但凡是做母亲的,大多是这样矛盾又纠结的吧!
定北侯府的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普济寺。八一 .
顾莞宁端坐在马车上,抿紧嘴唇,沉默不语,眉宇间藏满了心事。
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在琳琅和玲珑的眼底。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俱都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小姐和太孙独处了这么久,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小姐没有半点娇羞欢喜,反而是这副心情纷乱的模样?甚至没心思遮掩,就这么拧着眉头,一直默默地想着心事。
玲珑想张嘴询问,琳琅却迅地冲她摇摇头。
这是暗示她别多嘴的意思。
玲珑对琳琅素来信服,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多时辰,就在静默无声中悄然度过。
当马车停在定北侯府门前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琳琅终于轻声打破沉默:“小姐,已经到了,该下马车了。”
顾莞宁似从一个悠远冗长的梦境中被骤然叫醒,目光有刹那的茫然,无意识地重复一句:“到哪里了。”
琳琅柔声道:“已经到侯府了。”
原来已经到家了。
顾莞宁长长的睫毛闪了一闪,轻轻嗯了一声,在琳琅和玲珑的搀扶下,平稳地下了马车。
夕阳照出的余晖,洒落在定北侯府正门的匾额上。
历经百年风雨的匾额,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有些斑驳陈旧。上面的定北侯府四个大字,也早已黯然褪色。
这块匾额,是当年高祖皇帝赏给顾家的。从顾家先祖那一辈开始,一直传承至今日。
顾家只要还有人在,这块匾额就会继续传承下去。顾家的家业,也会代代相传。再不会像前世那样凋零。
而她顾莞宁,也会竭尽全力守护顾家,令顾家门庭更为显赫,无人可撼动。
顾莞宁静静地站在门口,一直皱紧的眉头,终于平复舒展。
太孙重生了,对她而言,其实也是一桩幸事。
她不必再纠结于过去。
既然逃不开纠缠的命运,那就挺直了腰杆面对眼前的一切吧!
……
正和堂里。
太夫人半躺在床榻上,顾谨行坐在床榻边,为太夫人轻声念着经文。太夫人听的很专注,时不时地看神情专注的顾谨行一眼,心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酸涩。
往日,坐在她身边读经书的是顾谨言。
现在,换成了顾谨行。
好在顾谨行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性子也沉稳。往日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常召他来相伴,倒是渐渐察觉出他的好处来。
顾谨行似是察觉到太夫人的心思浮动,却未询问什么,依旧认真地读着经文。
还是个聪明又体贴的孩子。
太夫人心中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行哥儿,读了这么久,你喝杯清茶,歇上一会儿吧!”
顾谨行也不逞强,笑着应了一声,放下经书,先为太夫人倒了一杯茶,伺候太夫人喝了半杯。然后才为自己倒上一杯。
一个人的心性品行如何,从细微处就能看得出来。
太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赞许。
等顾谨行喝完茶,太夫人才笑着说道:“你白日里要读书习武学习兵法,散学之后还得来读经文给我听。真是辛苦你了。”
顾谨行笑着应道:“能陪在祖母身边,孙儿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半点都不觉得辛苦。”
话语真挚,自肺腑,一听可知。
太夫人心中动容,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反而打趣道:“你这般哄祖母高兴,是不是想探问祖母要为你娶哪一家的姑娘做媳妇?”
顾谨行红了脸,却没否认。
到了娶妻的年龄,嘴上纵然不说,心里哪有不惦记的。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不管是谁,总之,香姐儿是不行的。”
屋子里只有祖孙两个在,太夫人说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吴家是你的外家,你以后不妨多多提携。只是,再提携也得有个限度,你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随意轻忽。”
顾谨行顾不上害臊了,正色应道:“祖母说的是。孙儿一定会和吴表妹保持距离。”
下一句话,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祖母不中意吴莲香,莫非是想将娘家的侄孙女姚若竹许配给他?
太夫人何等精明世故,明明看出了顾谨行的心思,却也不多解释,只笑着说道:“这件事你就别多问了。我已经让人去探了女方的口风,只要对方点头,过了年,我的身体也该大好了,就开始为你操持亲事。”
太夫人已经这么说了,顾谨行也不好再多问。心里依旧忍不住思忖着,到底会不会是姚若竹?
姚若竹的父亲是泉州知府,官职不高不低。姚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姚若竹一根独苗。姚若竹的父亲身边只有一个侍妾,也没有再续娶的意思。日后,姚家的家业,大半是要留着给姚若竹做陪嫁了。
姚若竹温柔清丽,又是太夫人的侄孙女,感情亲厚自不用说。
他和姚若竹也算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在一起也能说得上话。
如果娶她做妻子,倒也合适……
顾谨行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丫鬟进来禀报:“二小姐从普济寺回来了。”
……
顾谨行立刻回过神来,起身到门口相迎。
顾莞宁眉间沉重的心思,已经悄然散去,此时俏脸一片平静从容,谁也看不出她之前经历了什么。
“二妹,你总算回来了。”顾谨行含笑道:“祖母今天不知念叨你多少回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有大哥陪着祖母,我放心的很,便在普济寺多待了片刻。”
顾谨言就在普济寺,顾莞宁去普济寺,自然去探望顾谨言。
顾谨行很自然地询问了几句:“四弟现在身子如何了?”
顾莞宁随口道:“病症还没好,精神还算不错。”便不再多言。
顾谨行也不再多问。
待顾莞宁给太夫人请了安之后,顾谨行便起身告辞:“有二妹陪着祖母,我就先回去了。”顾莞宁一定有什么话,要独自和祖母说。他在这儿,多有不便。
顾谨行一走,太夫人便叹道:“行哥儿倒是知情识趣。? ? 八一中?文? .”
血缘隔了一层,再亲近,也及不上顾莞宁。
难得的是,顾谨行自己能看明白这一点,并未和顾莞宁较劲争宠。倒是让她又多怜惜了一些。
顾莞宁微微一笑:“大哥这么好,祖母看了这些日子,也该放心了。”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她明里暗里一直在观察着顾谨行。
如果顾谨行品性不佳,或是心术不正,她绝不会让他继承爵位家业。反正,顾家的子孙不止他一个。还有年龄稍小的顾谨知和顾谨礼。
好在顾谨行并未让她失望。
“大哥的亲事,祖母已经选定了吧!”顾莞宁随口笑问:“前几日,祖母特意吩咐顾管家请了官媒,想来是去女方探口风了。”
太夫人哑然失笑:“你这个机灵鬼,什么都瞒不过你。”
顿了顿又说道:“结亲一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还是让官媒多跑几趟,也显得我们定北侯府有诚意。”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却未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府上的闺秀。
太夫人瞄了她一眼:“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到底挑中了谁做长孙媳?”
顾莞宁抿唇一笑:“祖母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这丫头,倒是学会欲擒故纵这一套了。”太夫人眼里漾起笑意:“依你看来,祖母会中意谁?”
京城官宦勋贵如云,适龄的闺秀也着实不少。不过,太夫人既然张口这么说了,很显然她应该熟悉这个人。
她熟悉交好的名门闺秀,说来也不算很多。
顾莞宁略一思忖说道:“应该不是傅姐姐,也不是林姐姐,更不是罗姐姐了。”
傅妍是傅阁老的嫡长孙女,在府中也最受宠爱,傅家绝不可能让傅妍嫁给庶子。林茹雪的情形也差不多,林祭酒名声清贵,最重嫡庶。顾谨行袭爵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顾谨行,只是定北侯府的庶长孙而已。
罗芷萱就更不可能了。
罗尚书夫妇之前的行为举止,已经伤了两家的情分。太夫人不会再考虑罗家的女儿。
这么一想,剩下的寥寥几人中,最出众的那一个呼之欲出。
太夫人笑着反问:“你为什么没猜到竹姐儿的身上?”
顾莞宁笑了一笑:“姚表妹和我同龄,至少两三年后才能成亲,祖母不会让大哥等这么久。再者,姚家人丁太过单薄。娶了姚表妹,对大哥来说,并无助力。”
姚若竹的嫁妆肯定会很丰厚。
不过,顾家还没沦落到要看嫁妆选媳妇的地步。
太夫人对顾莞宁的冷静理智十分欣赏:“你句句都说到了祖母的心坎里。可惜,你大伯母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你看的明白。还有行哥儿,大概也以为我会将竹姐儿许配给他。这些日子,见了竹姐儿,总有些拘谨。”
说到这儿,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笑了:“大哥到了该成亲的年龄,有些心思也是难免的。”
太夫人冷不丁地问了句:“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
一句话,问得顾莞宁笑容一顿。
太夫人深深地看着她:“罗霆已经和杨家姑娘定了亲事,齐王世子和太孙,你到底更中意谁?”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祖母明知道我不会中意齐王世子,何必还要这么问。”
也就是说,顾莞宁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在太夫人看来,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太夫人挑了挑眉,目光里满是探询:“你之前还不肯松口,怎么去了一趟普济寺,就改了口风?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顾莞宁的性子,太夫人比谁都了解。
又倔强又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莞宁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在普济寺里,遇到了太孙。”
太夫人竟也没觉得太惊讶,眼中流露过一抹赞许:“不拘小节,善于把握机会主动出击,不愧是太孙殿下。”
顾莞宁:“……”
顾莞宁有些哭笑不得:“祖母,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女!”
哪有这么夸赞一个外人的。
太夫人笑了片刻,才正色道:“宁姐儿,太孙殿下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一路追着你到了普济寺,足可见他对你的心意。”
“你还小,不懂得这份情意的可贵。”
“都说世上男儿多薄幸。这话虽然偏颇了些,却也有些道理。男子可以一边娶妻,一边纳美妾,生一堆庶子庶女,做正妻的也得贤惠大度地认在膝下,还得帮着教养长大。不说别人,就是你已故多年的祖父,也是如此。”
“当年我嫁过来不久,你祖父的通房丫鬟就有了身孕。我身为正妻,还未怀上嫡子。我心中当然愤怒不已。可我婆婆也就是你的曾祖母,说顾家子嗣单薄,坚持让那个丫鬟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你大伯顾淙。”
说到这儿,太夫人轻叹一声:“那个通房丫鬟,被你的曾祖母暗中‘处置’了。我很快也生了你姑姑,后来又有了你父亲。”
“待你三叔出世的时候,我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让你三叔的生母做了妾室。只是她命薄,一场风寒没熬过去,早早就走了。”
“再后来,你祖父死在了战场上。我一个人,独自将四个孩子抚养成人。这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太夫人握住顾莞宁的手,声音陡然温柔低沉:“宁姐儿,太孙殿下倾慕于你,将你放在心上。他日娶了你,必然会好好待你。”
“我最看重的,也是他这份心意。”
“更何况,他身份尊贵,嫁给他,你将来会成为大秦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跃然于众人之上的地位,或许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幸福,却会令你有更多的尊严。”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尊严!”
“祖母知道你素来聪慧果决,你也一定知道该怎么选择!”
太夫人这一席话,听的顾莞宁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息。八一 ≠.=1ZW.
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自有她的生存智慧。这些话,俱是金玉良言。句句透着祖母对她的关心慈爱。
换在以前,她或许还有许多犹豫和不甘,不肯再一次嫁入太子府,踏进储位争夺的漩涡中。
可现在,太孙也已重生了。凡事都可以提早戒备提防,可以主动出手,将齐王父子先一步铲除。也能长久地活下去……至少不会像前世那般命薄短寿了。
她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也没了挣扎的必要。
更何况,她和太孙还有共同的对手。前世她独自逃亡报仇,万分辛苦。这一世,至少可以两人携手,一起对付敌人。
人心很奇妙。
转变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
执拗了许久的事,忽然间豁然开朗。
顾莞宁眉头真正地舒展开来,轻轻说道:“祖母,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一笑:“宁姐儿,你明白就好。这些事,总得你自己想通才行。祖母从没逼迫过你,就是希望你能慢慢地自己想清楚。”
“人生漫漫,谁也不知道日后会生什么事,祖母也不能保证你一生顺遂喜乐。不过,祖母知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生什么事,你的坚强勇敢,都会让你挺直腰杆走下去。”
顾莞宁心中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祖母,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悄然湿润了。
太夫人用手擦去她眼角边的泪痕,然后将她揽入怀里。
祖孙两个,默默地相拥了许久。
明亮的烛光,将她们的身影笼罩,投下两抹温柔的剪影。
丫鬟紫嫣轻轻推门,本想张口催促吃晚饭,却不忍打扰这份宁静,悄悄又退了出去。
……
一炷香时分后。
顾莞宁亲自开了门,冲门外的丫鬟们笑了一笑:“你们今儿个是怎么了?天都黑了,怎么也没人叫一声吃完饭?打算让主子饿肚子不成?”
语气欢快,眉眼含笑,愈明**人。
顾莞宁年纪虽轻,却威严日隆,令人敬畏。
这般轻快活泼的样子,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琳琅心里一暖,唇角随之扬起:“刚才紫嫣倒是有心叫一声,却又不忍惊扰了小姐和太夫人说话。其实,晚饭早已备好了。奴婢这就让去厨房传饭。”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随口叮嘱了一句:“让人去请姚表妹过来。”
姚若竹一直住在正和堂的客房里,一日三餐也大多随着太夫人一起吃。顾莞宁常来正和堂,和姚若竹十分熟稔,颇有交情。
很快,姚若竹便过来了。
姚若竹相貌不算顶美,不过,她生的眉清目秀,举止温柔斯文,让人看着颇为顺眼。今日穿着一件粉色的丝袄,配着葱绿的长裙,愈映衬得身材窈窕。
“姚表妹,”顾莞宁含笑招呼一声。
姚若竹也笑着喊了声宁表姐,眉头却微微蹙着。
顾莞宁心思敏锐,立刻低声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
姚若竹一怔,很快否认:“我能有什么心事。”
过了年就十四了,正是青春妙龄,岂会没有少女心思?
顾莞宁心念一闪,隐约猜出了几分。
太夫人正为顾谨行操持亲事,吴氏顾谨行母子都生出了误会,吴莲香也疑心到了姚若竹身上。姚若竹自己,只怕也在猜测不定吧!
此时不宜细说,顾莞宁也没说穿这一层,拉着姚若竹的手笑道:“我们一起去扶着祖母去饭厅。”
姚若竹见顾莞宁没追根问底,暗暗松了口气。
……
晚饭后,顾莞宁先回了依柳院。
太夫人特意留下了姚若竹说话。
姚若竹心中惴惴不安,脸上便显出了几分局促,两只柔嫩细白的手交握在一起,头微微垂着。
太夫人见姚若竹这副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竹姐儿,姑祖母只是和你说说闲话罢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姚若竹咬了咬贝齿,鼓起勇气说道:“姑祖母,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件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太夫人目光微闪,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想问姑祖母,会不会将你许配给行哥儿是吧!”
姚若竹:“……”
姚若竹的俏脸飞上两朵红云,却没有否认。
太夫人伸出手,抚摸着姚若竹披散在肩头的柔软丝,声音颇为温柔:“你这丫头,明明存着心事,却一直不敢张口。也不知道一个人在背地里琢磨多少回了,是不是?”
姚若竹顾不得羞臊,迅地抬头看了太夫人一眼:“是,我一直在悄悄琢磨这件事。只是猜不出姑祖母的心思。思来想去,这才厚着颜面来问上一问。”
当年被送到顾家的时候,姚若竹还是个八岁的女童,娇娇怯怯,声音细弱。
一转眼,竟也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龄。
太夫人暗暗唏嘘,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问就对了。”
“当年你父亲去泉州任知府,一任就是五年,因为无暇照顾你,将你托付给了顾家。”
“你在顾家住了这么多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里早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有什么话,就该敞开了说,不必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你父亲时常给我来信,也曾流露过口风,想让我为你择一门合意的亲事。我一直将你的事放在心上。”
姚若竹听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半空中。
太夫人也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姚若竹一眼:“竹姐儿,这儿没有外人,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对行哥儿是否有意?”
姚若竹一张俏脸臊得通红,却没有半点犹豫:“行表哥聪明勤奋,好学上进,端正守礼。我很敬重他,平日将他当成自己的兄长一般。从无他想!”
太夫人目光一闪,淡淡问道:“如果我告诉你,将来爵位会落在长房,由行哥儿继承。你嫁给行哥儿,数年后就会是一品诰命,正经的定北侯夫人,你还会这么想吗?”
姚若竹到底城府不深,骤然听到这些,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八一中?文网?? ㈧1?Z?W㈠.
太夫人缓缓说道:“你不必着急,不妨仔细想上一想,再回答我。”说完,微微闭上眼睛。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姚若竹怔忪了片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姑祖母,我在顾家住了这么多年,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姚若竹看着太夫人,一脸真挚诚恳:“姑祖母选中了行表哥继承家业,定然是看中了行表哥品行出众,我既为行表哥高兴,也为姑祖母高兴。”
“只是,我自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足以匹配顾家长孙。将来行表哥要袭爵,我就更没这个资格嫁到顾家了。”
“今日是姑祖母疼我,才会将这些话如实相告。我也多谢姑祖母的偏疼关爱。我还是原先的想法,并未动摇。”
太夫人从听到姚若竹第一句话开始,便睁开了眼。
待听到最后一句,太夫人的神色有些动容:“竹姐儿,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以后不会后悔?”
姚若竹毫不迟疑地答道:“是,我已经想清楚了。日后不管行表哥娶了哪一位府上的闺秀,我都会为行表哥高兴,绝不会后悔!”
太夫人眼中有了笑意,轻叹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心中早有合意的人选,已经找了官媒私下去探口风。只是,在没得到女方的回应前,没打算吭声罢了。”
姚若竹又是一怔。
既是如此,太夫人为何还要问她这些?莫非是想试探她?
“我确实有试探你的意思。”太夫人坦然承认:“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嫁给行哥儿,我自然会令你如愿以偿。”
姚若竹心中一阵感动,低声道:“姑祖母,你待我真好。”
如果顾谨行只是顾家的庶长孙,她还勉强配得上。
可顾谨行被选为内定的家业继承人,亲事就得往高门大户里挑了。人丁单薄的姚家,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好在她没有对顾谨行生出男女之情,也没有攀高枝的心思。
姚若竹心思坦然,看着太夫人的目光也格外坦荡。
太夫人心中颇为快慰,笑着说道:“我一手养大的姑娘,到底性子还是随了我。一个人只要心正,就不会心生歪念,走的也是正途。”
“你现在还小,过了年也才十四。既是没这份心思,姑祖母日后一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姚若竹羞红着脸,轻声说了句:“谢谢姑祖母。”
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张口,很快将头垂了下去。
……
隔日,顾莞宁便知道了太夫人和姚若竹这番对话。
“姚表妹,你真的对大哥从无绮念么?”顾莞宁低声笑着打趣:“其实,你做我的大嫂,也挺好的。”
姚若竹笑嗔道:“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在侯府寄住多年,姑祖母一直待我如嫡亲的孙女一般。能得姑祖母这般照顾,已经是我的福气。我岂能再生出不该有的奢望来。”
顾莞宁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姚表妹心怀感恩,心中清明,行事自有分寸。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姚表妹这样懂得惜恩感恩的。”
譬如说吴莲香。
在侯府住了几年,心早已大了起来,甚至将顾谨行视为己有。吴氏要送她回吴家,只怕她已经生出了怨怼之心。
再譬如沈青岚,见识了侯府荣华,便生出贪恋。
人心一旦扭曲,都变得无比丑陋。
姚若竹聪慧细心,自是听出了顾莞宁的话外之意,低声道:“大伯母说了要将吴表姐送回吴家过年。如今已经进了腊月,离过年不过是二十多日的时间。只要她回了吴家,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顾莞宁对吴莲香没有半分好感,也没有多提她的兴致,随意地点点头。然后冷不丁地问了句:“姚表妹,你对大哥没有男女之情,是不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人?”
姚若竹:“……”
猝不及防之下,姚若竹陡然红了俏脸,又羞又窘。
顾莞宁也是随口试探,没想到姚若竹竟是这等反应,不由得大为意外:“你真的有了心仪的少年郎?”
“没有没有。”姚若竹总算回过神来,慌忙否认:“真的没有!”
“瞧瞧你,脸红成这样,说没有谁会相信。”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这儿又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你有什么可害臊的。悄悄告诉我,我正好替你参详一下,看看这个人是否良配。”
姚若竹依旧一个劲地摇头:“没有的事,你就别说了。”
那副局促慌乱的样子,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只是,姚若竹拒不肯说,顾莞宁也不好逼着她张口,只得笑着放过了她:“罢了,你不说就算了。日后想说再说给我听好了。”
姚若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顾莞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
少女情窦初开,悄悄有了恋慕的少年,也算不得什么。姚若竹怎么会是这般反应?
难道,她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没等顾莞宁细想,姚若竹便打起精神,将话题扯了开去:“宁表姐,你一直照顾姑祖母,已经连着三个月都没上女学了。眼下姑祖母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好了,你是不是也该去女学上课了?”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一笑:“等过了年再说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祖母这一场病,着实伤了元气,得长期静养才行。祖母的病一日没痊愈,我总是于心不安。哪里还有心思上课。”
女学里的课程,对她来说,学与不学,其实都没什么影响。
正说着话,琳琅悄步走了进来。
顾莞宁见琳琅蹙着眉头,心里一个咯噔:“琳琅,出什么事了?”
琳琅迅地瞄了姚若竹一眼。
姚若竹立刻笑盈盈地起身道:“我先去陪姑祖母了。”
顾莞宁也没和她客套,待姚若竹走了之后,张口追问琳琅:“到底是什么事?”
“小姐,太孙身边的穆侍卫来了。八一????中文 ?.1ZW.”
琳琅低声禀报:“奴婢让人将他领到了依柳院里,到底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还是由小姐亲自问他吧!”
穆韬怎么会忽然来了?!
顾莞宁微微一惊。
穆韬是太孙的侍卫统领,深得太孙器重。平日在他身边伺候,几乎不离左右。今日特意到定北侯府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顾莞宁很快站起身来:“我这就过去。”
依柳院离正和堂本就不远,顾莞宁又刻意加快脚步,很快便到了依柳院。
穆韬被领着到了正厅里等候,见了顾莞宁,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穆韬见过顾二小姐。”
身为太孙心腹,穆韬很清楚顾莞宁在太孙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顾莞宁对穆韬也格外客气几分:“穆侍卫不必多礼,今日到府中来,不知有什么事?”
穆韬咳嗽一声,却没说话。
顾莞宁冲琳琅使了个眼色,琳琅顿时心领神会,领着丫鬟们齐齐退了出去。然后独自守在门外。
穆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的今日奉了太孙殿下的命令,前来给顾二小姐送口信。殿下说,如果顾二小姐听闻他生病的事,不必惊慌。”
顾莞宁:“……”
顾莞宁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听闻他生病不必惊慌?
难道,他的病症真的别有内情?
顾莞宁心念电转,张口问道:“太孙殿下只让你带了这么一句话吗?还有没有别的?”
穆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殿下还说,就算他病倒不起,顾二小姐也无需登门探望。”
顾莞宁:“……”
顾莞宁心里此时的感觉,真是一言难尽。只能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年真是迟钝。和他夫妻四年,眼中所见到的,却流于表面十分肤浅。
真正的太孙,心性如何还不好说,至少在“厚颜”的程度上,一般人是远远不及。
顾莞宁定定心神才说道:“行了,殿下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穆韬将口信带到,便行礼告退:“小的还要赶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顾莞宁叫了琳琅进来,说道:“琳琅,你代我送穆侍卫出府。”
顾莞宁身边的几个丫鬟里,最沉默少言的是珊瑚,其次就是琳琅了。琳琅沉静细心行事沉稳,在众丫鬟里无人能及。
穆韬跟在琳琅身后,目光偶尔掠过她纤细苗条的身影和秀丽文静的侧脸,还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很快就将目光又移开了。
两人并未说话。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定北侯府门口。
穆韬停下脚步,颇为有礼地道谢:“多谢琳琅姑娘相送。”
琳琅微微一笑:“穆侍卫不必客气。”
待穆韬上了马,琳琅才福了一福,转身回了侯府。
穆韬忍不住看了琳琅的背影一眼,然后才勒紧缰绳,策马回了太子府复命。
……
太孙身体较常人虚弱,不宜练武,每逢上书房武学这一日,他便待在太子府里。有时读书作画,有时下棋,有时会领着巧手的工匠做些新鲜奇巧的物件打时间。
太子妃对太孙十分宠溺,见太孙对此感兴趣,特意从民间寻了几个能工巧匠养在太子府里。
会飞的木鸟,便是太孙和工匠们研制了许久才做出来的。
虽然飞不高也飞不远,也足以令人惊奇了。
太子曾经训斥过几回:“身为太孙,你应该潜心学习的东西多的是,怎么可以沉迷于这些奇巧之道。玩物丧志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面对太子疾声厉色的训斥,太孙不慌不忙地拱手应道:“请父王息怒。儿臣早已将该学的课业都学完了,有了闲暇的时间,才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像父王闲来学着炼丹一样,虽然没什么大用处,却令身心愉悦。”
太子:“……”
太子被怼得无话可说,悻悻地拂袖而去。
之后,便再也没说过此类的话了。
太孙自昨日从普济寺回来之后,心情一直颇佳。特意召了府里的能工巧匠来,研究着做一副弓箭。
工匠们早已习惯了太孙的兴之所至,其中一个颇受器重的宋工匠大着胆子笑道:“请恕小的冒昧多嘴,殿下从不练武,要弓箭有何用处?”
太孙扬起唇角,笑了一笑:“做弓箭,我自有用处。用料倒不必太过考究,结实耐用即可。只是,我要的弓箭,一来要省力,适合臂力较弱的女子使用。二来射程要远胜过普通弓箭。”
原来是要送人!
几个工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的笑容。
宋工匠笑道:“殿下放心,小的进府之前,专门替人制过弓箭。别的不敢说,做一副好弓箭倒是不费什么功夫。”
太孙含笑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宋工匠教我如何做弓箭,我要亲手做一副。”
要送给心上人,当然是亲手做的最有诚意。
太孙对定北侯府二小姐的青睐,在府中也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孙要亲自做弓箭,肯定是打算送给顾莞宁。
另一个陶工匠笑着凑趣:“女子大多喜欢衣料饰金银玉器,没想到顾二小姐的喜好倒是与众不同,竟然喜好拉弓射箭。”
“顾二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略显肉麻浮夸的称赞,听在太孙的耳中,却觉得异常顺耳。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逢迎拍马的小人……当然了,这几个工匠心性淳朴说话耿直,说的也都是实话,和那些小人不可相提并论。
小贵子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殿下,穆侍卫回来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示意几个工匠自行琢磨,便起身去了书房。
穆韬一五一十地将此行的经过道来:“……属下已经将殿下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二小姐了。”
太孙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希冀期待的光芒:“那她是什么反应?”
穆韬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面无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太孙:“……”
时间一晃,便是数日过去。?八一 ?.㈧?1㈠Z?W
到了年底,正是侯府最忙碌的时候。
田庄的庄头要将一年的收益送到府里,各铺子的掌柜要来交账册核对一年的账目,府里所有下人和侍卫都要月钱,还要往各府送年礼。
吴氏第一年正式掌家,往年看着沈氏忙碌,心里又嫉又羡。今年轮到她操心忙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还有方氏帮忙,顾莞华年龄也不小了,也能帮着理事。吴氏特意将库房的差事给了顾莞华。
至于顾莞宁,吴氏其实并不乐意让她领差事,只是让顾莞华做事了,也不好让顾莞宁闲着。思来想去,便打算将过年时针线房里的一应事务交给顾莞宁掌管。
吴氏有意讨好太夫人,特意在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提起了此事:“……姑娘家一日日大了,也该学一些掌家理事的本事。莞华领了库房的差事,我想着,将针线房里的事交给莞宁。”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不置可否。
吴氏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
顾莞宁淡淡张口说道:“多谢大伯母一番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喜女红,对针线房里的事情也不熟悉。即使领了差事,也做不好。而且,祖母身体还未痊愈,我也没心思做别的,只想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这么说,已经是很给吴氏颜面了。
针线房和库房怎么能相提并论?
库房是府中最要紧的地方,过年时各府年礼来往都在库房的账册上,掌管库房,着实能学到不少当家理事的本事。
府里的针线房,也不是说不重要。要给每个院子里的主子下人都准备过年的新衣,也是十分忙碌的。
只不过,这样的地方,派一个得力的管事妈妈掌管也就够了。哪里还需要顾莞宁亲自出马。
说到底,无非是吴氏私心太重,舍不得将真正要紧的事情交给二房的顾莞宁。
顾莞宁一番话,说的吴氏面上讪讪,心里也暗暗后悔不已。
早知道顾莞宁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真该再仔细谨慎些。现在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再轻易改口了。
顾莞华面上也有些火辣辣的,张口道:“论聪慧能干,二妹远胜过我。这库房的差事,还是由二妹掌管更合适。针线房的差事,就换给我吧!”
吴氏又惊又急,连连冲顾莞华使眼色。
顾莞华却似没看见吴氏的眼神一般,兀自对顾莞宁歉然地笑道:“母亲思虑不周,二妹可别见怪。”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大姐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我们三房又没有分家,都是一家人。做什么都是为大伯母分忧,哪里就有不合适的了。”
“我不肯应下差事,是为了多些时间陪陪祖母,绝没有别的意思。”
“库房里的事,太过琐碎细致,我也没那份耐心。大姐心思细密,又有耐性,领下库房的差事再合适不过了。”
顾莞宁是真的不介意。
定北侯府的家业要给长房继承,吴氏日后就是当家主母,有些小心思也不足为奇。
内宅这点小事,她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顾莞华见顾莞宁毫不介意,这才稍稍释怀。
吴氏也厚着脸皮,将顾莞宁夸赞了一通:“姐妹五个,还是莞宁心胸最宽广,也最豁达大度。从不为区区小事斤斤计较。”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吴氏一眼:“大伯母这般夸我,我实在愧不敢当。其实,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谁对我有半点不好,我都记在心里,日后少不得要‘回报’一二。”
吴氏:“……”
吴氏差点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想翻脸却又不敢。一来是她理亏,二来太夫人就在一旁,三来,她对顾莞宁莫名地有些怯意。
太夫人见吴氏一脸尴尬,这才缓缓张口:“吴氏,我既是将管家的事情都交了给你,这府里的大小事情就都由着你做主,不必事事都向我回禀。你也不用总是顾虑重重的。”
吴氏听着既动容,又有些羞愧:“是儿媳心胸狭隘,处事不周,让婆婆见笑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夫人神色淡淡,话语还算温和:“知错能改就好。”
吴氏一脸愧色地应道:“婆婆说的是。儿媳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行事了。”
敲打了吴氏两句之后,太夫人又道:“今日已经是腊月十八了,你有没有让人送信到吴家去?”
吴氏立刻道:“我前几日就让人送了口信回吴家,我的娘家大嫂也让人带了话来,说是二十就来接莲香回去。”
算来,也只有两天了。
太夫人神色一缓:“香姐儿在我们顾家住了几年,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从未亏待过她。她此次回了吴家,日后就要说亲出嫁,怕是没什么机会再登门来做客了。”
“她屋子里的东西,可以让她都带回吴家去。还有,再从库房里挑几匹好料子,再挑几套鲜亮的头面饰,让她一并带走。”
作为姻亲,“照顾”到这份上,也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吴氏没料到太夫人会如此慷慨,感激地说道:“我先代莲香谢过婆婆。等她临走前,我再让她自己过来给婆婆磕头谢恩。”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谢不谢恩都在其次。我只盼着,她能念着顾家这几年对她的好,心中不要存着怨怼。”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感恩。
有些人,将别人待自己的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因此生出更多的贪恋来。
希望吴莲香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吴氏难得地揣摩到了太夫人的心思,陪着笑脸道:“婆婆不必多虑。莲香那个丫头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爱生口舌是事实,却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贪婪无耻的小人。绝不会心存怨怼,更不会胡乱生事。”
吴氏说这番话的时候,信心满满。
她万万没有想到,很快吴莲香就做出了出格的事情。让她这个亲姑姑颜面扫地,也令她陷入两难境地。
当天晚上。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顾莞宁照例陪着太夫人吃了晚饭,又亲自伺候太夫人梳洗更衣睡下了,才打算起身回依柳院。
守在门外的紫嫣忽然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进了屋子。
紫嫣素来性子沉稳,像这般慌乱着急的,十分少见。
而且,太夫人已经睡下了,如果不是极重要的事,紫嫣绝不会进来吵醒太夫人。
顾莞宁心里一沉,低声问道:“紫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紫嫣苦笑一声,先看了床榻上闭目沉睡的太夫人一眼,然后才低声道:“是。大少爷身边的顾顺刚才送了口信来,说是吴表小姐端了宵夜进书房,硬是要大少爷吃宵夜。”
“大少爷实在拗不过吴表小姐,勉强吃了两口。谁知道,这宵夜里竟……竟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紫嫣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说到这些,也忍不住臊红了脸,语气里流露出几分鄙夷。
“好在大少爷只吃了两口,药性也没多少。吴表小姐虽然投~怀~送~抱,大少爷还是把持住,将她推开了。”
“大少爷怒斥了吴表小姐几句。吴表小姐羞愧难当,嚷着要寻死,一头撞到墙上。当场就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大少爷立刻就让人送信到正和堂来了。”
顾莞宁眼皮跳了一跳,怒气迅在胸膛中汇聚。
这个吴莲香!
真看不出,她竟然有这样的胆量!做出这么龌龊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
“顾顺人呢?”顾莞宁竭力忍住怒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紫嫣答道:“顾顺就等在外面。小姐,现在是不是该叫太夫人叫醒?”
这等大事,确实不能隐瞒祖母。只是,祖母知道后,少不得又要怒一回了。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吩咐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我去叫醒祖母。”
……
太夫人素来浅眠,睡的本就不算熟,迷糊中听到顾莞宁的低语声,很快睁开眼,张口问道:“宁姐儿,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走到太夫人的床榻边,俏脸一片冷肃:“祖母,是大哥让人来送信,和吴莲香有关,祖母听了千万别动怒。”
太夫人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陡然惊醒:“吴莲香怎么了?”
顾莞宁三言两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太夫人气得全身颤:“好一个吴莲香!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撞墙自尽!她怎么不一头撞死了事!”
太夫人气血上涌,脸上满是愤怒的红晕,胸口也起伏不定。
顾莞宁忙为太夫人拍后背顺气:“祖母,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事情既然生了,再愤怒抱怨也无济于事,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太夫人急促地呼吸几口气,勉强按捺住心神:“宁姐儿,你现在就随我一起过去。”
顾莞宁点点头,亲自为太夫人更衣。
寒冬腊月,冷风阵阵。顾莞宁特意找了件厚厚的大氅为太夫人披上,然后搀扶着太夫人去了顾谨行的院子里。
……
出了这样的事,顾谨行显然也慌了手脚,没敢挪动昏迷不醒的吴莲香,让人将吴莲香抬到了书房内间的小榻上。
墙上有一小块血迹,地上也滴落了一些,血迹虽然不多,却也看的人惊心动魄。
打出去送信的两个小厮很快回来了。
顾顺去的是正和堂,另一个小厮去的自然是吴氏那里。
两个小厮回来复命,顾谨行慌乱的心神总算稍稍安定下来,呆呆地坐在书房里,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生的一幕。
“表哥,我亲手给你做了宵夜,你趁热吃了吧!”刻意打扮过的吴莲香,不顾小厮的阻拦,硬是闯进书房,端着热腾腾的宵夜,满脸娇羞妩媚。
顾谨行竭力想和她撇清距离,当然不肯吃宵夜。
吴莲香却一副他不肯吃她就不走的架势,又泪眼汪汪地说道:“我还没回吴家,表哥就和我如此见外了吗?不过是一碗宵夜罢了。表哥就这么嫌弃我这个表妹吗?”
他心一软,便吃了两口,想着将她敷衍走了就好。
却没想到,这一心软,便闯出了如此大祸!
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他真的要娶了吴莲香?
他当然不愿意。
可是,吴莲香刚才硬是扑进他的怀里,他惊慌之下,想立刻推开她。她却死死地搂住他不肯松手。
两人拉扯间,难免衣衫不整,他也难免碰触到了她的身子……已经算是毁了她的名节。
他若是不娶她,她又会是什么下场?
顾谨行越想越是懊恼不甘,一拳重重地落在书桌上,出咚地一声闷响。
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肿了一片。
……
书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吴氏。
“吴莲香人呢!”吴氏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怒问。
听到小厮送来的口信后,吴氏又怒又急,连厚实的披风也没来得及穿上,一路急匆匆地赶来了过来。
她现在简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吴莲香有这么大的胆子,真不该心软将她留在府里。早些送她回吴家,也就不会有这一桩令人头痛的事情了!
顾谨行闷闷地说道:“她撞在墙上,磕得头破血流,现在被白兰扶着躺在屋子里的小榻上。”
“你真是昏了头!”
吴氏听到这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你的床榻,岂能让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躺着?当时就该让人立刻将她送回院子里去。”
顾谨行心情懊恼烦闷,皱眉道:“母亲说的倒是简单!当时她那副模样,要是再扶出去,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压下此事,不能宣扬开来。也因此,只让人给吴氏和太夫人送了口信。
吴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恨恨地骂道:“怎么也不撞死她!死了倒是清净省事!”
现在闹成这样,少不得要给吴家一个交代了!
再气再恨,毕竟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总不能眼看着吴莲香走上绝路。
顾谨行显然猜到了吴氏的打算,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怒:“母亲,难道你真的要我娶她过门?她这样的品性,哪里配做我们顾家的儿媳。八一中文 ≥.≠=1≤Z≥W≥.=”
吴氏心情也烦乱的很:“还能怎么办。她到底是你表妹,现在闹成这样,清白也算毁了,你不娶她,难道要看着她进尼姑庵不成?”
顾谨行抿紧了唇角。
就在此时,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吴氏一惊,和顾谨行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是顾莞宁扶着太夫人一起来了。
太夫人面色沉凝,愤怒的目光扫过一脸懊恼的吴氏和满脸羞愧的顾谨行:“吴莲香人在哪儿?”
顾谨行几乎没脸见太夫人,却又不能不答:“她头磕破了,我让人将她扶进了屋子里。”
唯恐太夫人更生气,忙又解释了几句:“我担心让她就这么出去,太过惹眼引人注目,所以才让她的丫鬟将她扶进去。”
太夫人依旧神色冰冷,并未因为这样的解释缓和几分:“行哥儿,我现在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顾谨行:“……”
顾谨行下意识地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鼓起勇气张口道:“婆婆,此事确实怪莲香。只是……”
太夫人目光一扫,冷冷地打断了吴氏:“行哥儿已经大了,我要听听他的主意。你给我住嘴!”
太夫人一怒,吴氏只剩唯唯诺诺低头认错的份儿:“是,儿媳多嘴了。”
……
太夫人看着顾谨行。
顾莞宁也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顾谨行白皙俊俏的脸孔,泛着一丝异样的红潮,吃了两口“宵夜”,虽未令他彻底失态,到底还是有异往常。干净平整的衣衫,也有些凌乱。
他的脸上满是羞愧不安,还有懊悔。
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
顾莞宁满心的怒气,在看到顾谨行这般模样后,陡然消散了几分,化为一抹轻叹,溢出唇角。
顾谨行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犹如养在温室里的树苗,没经过风雨。又被亲近信任的人这般算计,心里不知是何等难受。
而祖母,硬是逼着他表明态度,也是想趁机看一看他的为人心性如何吧!
犯错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面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如果顾谨行畏畏缩缩不敢吭声,才是真的令人失望……
好在顾谨行并未沉默太久,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孙儿让祖母失望了。”
“事情的起因虽不在我,可我到底毁了吴表妹的名节……我会娶她过门。孙儿辜负了祖母的期望,还请祖母息怒。也请祖母另选继承人吧!”
说完,重重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吴氏听到前几句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待听到最后一句,面色陡然变了:“谨行!你胡说什么!这件事从头至尾都不是你的错,是莲香犯了糊涂……”
“母亲!你不要再为我开脱了。”
顾谨行苦笑一声:“我当然有错。二妹曾三番五次提醒过我,要和吴表妹保持距离。我口中应了,到底没真正放在心上。所以,吴表妹才有机会再次闯进书房来。这是我第一个错。”
“我第二个错,是不该吃吴表妹送来的东西。”
“被人算计,是因为我太过自信,太过轻忽大意。也怪不得别人。”
吴氏哭的心都有了。
顾谨行真是太傻了!
怎么能将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要娶吴莲香也是不得已的事,只要将错都推到吴莲香的身上,再哭诉一番,太夫人就会心软认下这桩亲事。
怎么能主动张口让太夫人另选继承人?
万一太夫人真的动了怒,另选了顾谨知或是顾谨礼怎么办?
吴氏还想张口说话,一抬头,却见太夫人警告地瞪了过来。
吴氏只得憋憋屈屈地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
顾谨行跪在那儿,动也没动。
太夫人眼中的怒气渐渐消退,淡淡问了一句:“行哥儿,你刚才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顾谨行低声道:“孙儿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太夫人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原来替你选中的是崔侍郎府上的三小姐?”
崔三小姐?崔珺瑶?
顾谨行一怔,不由得抬起头来。
吴氏听在耳中,既觉得惊喜,又懊恼得想吐血。
崔珺瑶的父亲是吏部侍郎,正经的三品高官。六部素来以吏部为,崔侍郎官声极佳,被视为接任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崔家门第清贵,子孙有出息的不在少数。崔珺瑶上面有三个兄长,大哥二哥都已出仕,三哥在国子监里读书,天资聪颖,文采出众。两位庶出的姐姐,都已出嫁。崔珺瑶是崔家唯一的嫡女,颇受家中宠爱。
崔珺瑶本人才貌出众,性情娴雅端庄,在京城闺秀中,也是佼佼者。
如果崔家肯应下亲事,顾谨行就能娶这样的名门闺秀为妻,有崔侍郎这样的岳父,有崔家这样的外家……
也只有太夫人亲自出马,才能求这样一门好亲事。
可现在,都被吴莲香搅和完了!
哪怕吴莲香是她嫡亲的侄女,她也有一巴掌扇死吴莲香的冲动!
吴氏忍不住张口说道:“婆婆,这件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太夫人冷冷地看她一眼:“怎么回旋?”
吴氏脱口而出道:“娶崔家小姐做正妻,让莲香做二房。”
顾莞宁忍不住嗤笑一声:“大伯母倒是打的如意算盘。还没娶上正妻,就已经先有了二房。崔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岂肯点头应下亲事?”
太夫人也冷笑一声:“连宁姐儿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倒是犯了糊涂。你这三十多年,也算是白活了。”
吴氏被骂得满脸通红。
顾谨行此时也回过神来,张口说道:“祖母为孙儿的亲事煞费苦心,是孙儿辜负了祖母的期望。”
“孙儿命中没这个福分,不敢再厚颜奢求崔家女。”
说到最后一句,顾谨行的声音里满是晦涩,面容却还算平静。
太夫人定定地看了顾谨行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太夫人这一笑,吴氏反射性地打了个哆嗦。八一中?文网 ? .
顾谨行满心愧疚懊恼,反应远比平日迟钝,呆呆地看着太夫人。
顾莞宁最了解太夫人的心思,此时也随着太夫人轻笑了起来。
“宁姐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笑?”太夫人不看顾谨行,转头问顾莞宁。
顾莞宁微笑着答道:“大哥没有推诿,敢于承担,勇于认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顾家后继有人,祖母岂能不高兴?”
太夫人眉头舒展开来:“还是你最清楚祖母的心思。”
吴氏:“……”
顾谨行:“……”
吴氏忽然觉得头脑迟钝不够用了。太夫人刚才了这么大的火,原来……只是试探?也就是说,太夫人并未放弃顾谨行!
吴氏想通这一关节,心中霍然开朗,眼睛顿时又闪出了光彩。
顾谨行反应稍微慢了一拍,迟疑地问道:“祖母这么说,莫非是原谅孙儿了?”
太夫人看着顾谨言,温和地说道:“祖母刚才确实很生气。不过,是气吴莲香胆大妄为,竟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算计你。”
“也是你太过轻忽大意,所以才会被人轻易地算计了去。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你!你无需太过自责。”
“刚才我故意出言试探,如果你将一切都推到吴莲香的身上,不肯负责,才是真的令人失望。幸好你心胸坦荡有担当,听到崔家小姐的名字也没动摇心意,你是个好孩子。真的很好!”
说到这儿,太夫人的眼中满是欣慰之意,想到吴莲香,很快又化为不屑的冷笑。
“不过,吴莲香妄想这么赖上顾家,未免也想的太过简单了。”
顾谨行一惊,脱口而出道:“祖母想怎么处置吴表妹?”
吴氏见太夫人神色沉沉,心里也是一阵慌乱,有心为吴莲香说情,一想到崔家小姐,又有些犹豫不决了。
如果能娶崔小姐过门,自然要比娶吴莲香好的多……只是,如果不娶吴莲香,她这一辈子也算完了……
到底该怎么办?
吴氏正思绪纷纷,太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吴氏,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你可心服口服?”
吴氏哪里敢有半点不服。
吴莲香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情,她这个姑姑也跟着颜面扫地。到底该如何处置吴莲香,她踌躇不定,难以决断。
索性就将这个难题抛给太夫人好了。到时候就是吴家闹上门来,也有太夫人挡着。
想到这儿,吴氏果断地说道:“一切但凭婆婆做主。”
太夫人懒得揭穿吴氏那点小心思,转头吩咐一声:“来人,立刻去吴家送信,请吴舅爷立刻赶到侯府来。”
“行哥儿,你起身过来,和宁姐儿一起扶着我到里面去。我要见一见吴莲香。”
顾谨行没有犹豫,很快站了起来。
……
顾莞宁和顾谨行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进了书房另一侧的屋子里。
这里是顾谨行平日休息小憩之处,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一张单人小塌,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吴莲香昏迷不醒地躺在小塌上,她额上的血迹未干,混合着泪水,俏脸看着一片惨然。
一个相貌妩媚的俏丫鬟坐在床榻边,一边握着吴莲香的手,一边抹着眼泪。
这个丫鬟,自然就是吴莲香的贴身丫鬟白兰了。
白兰听到脚步声,忙用袖子胡乱擦了眼泪,起身正要行礼。
太夫人冷冷道:“来人,先将白兰带下去,细细审问今晚的事。”
一声令下,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已经闪了出来,上前拧住白兰的胳膊。
这两个婆子都是习过武的,力气极大,等闲三五个壮汉也不是她们对手。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兰了。
白兰又惊又惧,使劲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开,顿时叫嚷起来:“太夫人,奴婢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审问奴婢?”
太夫人神色一沉,冷哼一声。
李妈妈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帕子塞到白兰口中,将白兰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白兰呜呜地喊了起来,眼中射出惊恐又怨憎的光芒。
顾莞宁冷然一笑:“白兰,吴表姐整日住在内宅里,根本没机会出府。放在宵夜里的药是从哪儿来的?”
“你这个贴身丫鬟,总不会不知道吧!”
白兰全身一颤。
顾莞宁冷眼看着白兰脸上的惊惶心虚,淡淡说道:“看来,此事你果然知情。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还能留你一条生路,否则,也怪不得我们顾家无情了。”
说完,冲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立刻只会两个婆子将失魂落魄的白兰拖了下去。
顾谨行既震惊又错愕:“二妹,你怎么知道这事和白兰有关?”
顾莞宁神色淡然地应道:“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吴表姐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少不了有小人在背后怂恿。白兰是她从吴家带来的丫鬟,嫌疑也最大。刚才一诈,就诈出她的不对劲了。”
顾谨行看着眉目冷然的顾莞宁,心里涌起自愧不如的羞惭。
这么明显的事,他竟然没看出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心慌意乱也是难免的。”顾莞宁张口安慰道:“日后遇得多了,就不会这般慌乱了。”
顾谨行:“……”
顾谨行哭笑不得:“二妹,这种事一回就足以让我铭记终生,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他必然会加倍谨慎小心。
顾莞宁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大哥年少,还没接触过外面的腌臜事。日后等大哥承袭爵位,成了定北侯,执掌侯府家业。上赶着巴结讨好算计别有用意的人比比皆是,阴谋诡计小人伎俩更是防不胜防。”
“大哥要学的东西,还多的很。”
白兰这样的小角色,委实不值一提。
顾谨行若有所悟,没再说话。
太夫人赞许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随口问道:“宁姐儿,你来说说看,应该怎么处置此事?”
躺在床榻上的吴莲香,眼睫毛悄然动了一动。
顾莞宁瞄了吴莲香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哂然的冷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事简单的很,让人立刻送信去吴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吴舅爷。???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吴舅爷想将吴表姐带回吴家,或是让吴表姐进庵堂,都随吴舅爷的心意。”
吴莲香一听这话,果然装不下去了,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顾莞宁,你好狠毒的心肠!”
“我和表哥已经……表哥应该娶我过门才是。怎么能让我爹接我回吴家!你这是在逼我去死!”
“我到底哪里开罪过你,你竟要这般对付我……”
吴莲香声嘶力竭,泪珠不停地涌出眼角。
顾莞宁挑眉冷笑:“你利用大哥的信任这般算计他,好在大哥坐怀不乱,是正人君子,并未轻薄于你。是你主动投~怀~送~抱,自甘下贱。”
“像你这样的人,还想大哥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简直是痴心妄想!你真以为我们顾家是个软柿子,任由你拿捏不成!”
吴莲香既羞又臊又恼,却没勇气和言辞犀利如刀的顾莞宁对峙,哀求地看向顾谨行:“表哥,我知道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求你看在我们表兄妹的情分上,不要和我计较。”
“我也是一心恋慕你,想做你的妻子,才会出此下策。不然,我好好的一个清白的姑娘家,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来。”
“表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吴莲香哭不出梨花带雨的风情,眼泪鼻涕都下来了,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只让人觉得嫌恶。
这个吴莲香,倒也不算太笨,还知道从最心软的顾谨行下手。
顾莞宁眼中满是嘲弄,却未吭声。
说到底,这是顾谨行的事。到底要怎么处置,还得看顾谨行的态度。
……
顾谨行纵然是满心的愤怒,对着这样的吴莲香,也说不出重话来,皱着眉头道:“吴表妹,今晚的事,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吴莲香立刻哭道:“都是白兰那个贱蹄子唆使我这么做的。我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就算再恋慕表哥,哪里就敢这么做了。是她一直在背地里怂恿我,表哥,你别怪我。”
顾谨行眉头皱的更紧了:“你口口声声说都是白兰怂恿,可若不是你生出了歪念,又怎么会被白兰区区几句话就说动了心思?”
吴莲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顾谨行重重地叹了口气:“吴表妹,你在顾家住了四年,平日我一直将你当成亲妹妹一般疼爱。所以,才没有防备地吃了你送来的宵夜。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顾谨行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痛苦和无尽的失望。
吴莲香心中一凉,仓惶地喊了声表哥。
顾谨行却已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她。
吴莲香彻底慌了,哭哭啼啼地道:“表哥,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一定改,绝不敢再这样了。表哥……”
“行了,哭哭啼啼地成什么样子!”一直默不出声的太夫人终于沉声话了。
吴莲香对太夫人心存畏惧,太夫人一张口,她顿时不敢哭了。不过,眼泪一时收不回去,只敢用袖子擦拭。
太夫人冷然道:“吴莲香,你在顾家住了几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对行哥儿生出恋慕,这本不算什么。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吴莲香心里一沉,抬头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并未动怒,也未刻意扬高音量,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吴莲香。
吴莲香没有勇气和太夫人对视,很快又垂下头。
太夫人淡淡说道:“你这样的品性,不配为正室,只能做妾。而且,要等行哥儿娶妻有了嫡子之后,方可过门。你若愿意等,就回吴家老老实实等上几年。如果不愿意,也可另行嫁人。”
“今晚的事,我们顾家不会宣扬出去,也不会损了你的闺誉名声。”
什么,让她做妾?
这和她预期的相差太远了!
她想的是堂堂正正嫁给顾谨行为妻,做顾家的长孙媳,将来像姑姑一样做定北侯夫人,有一品的诰命……
她根本不想做妾!
吴莲香不敢置信地看向顾谨行:“表哥,你、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顾谨行对她这个表妹一直谦让有加,待她像亲妹妹一般。他一定不忍这样委屈她!
可惜,吴莲香满腔的希冀很快落空了。
顾谨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吴表妹,你若是愿意为妾,就等几年。如果不情愿,就回吴家说亲嫁人吧!”
“可是,我和你已经……”吴莲香眼中含着泪花,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怎么还能嫁给别人?”
顾谨行狠狠心道:“总之,只有这两条路,任你选一条。”
吴莲香面色灰败,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太夫人不再看她,转身对顾谨行说道:“行哥儿,天已经晚了,你先回屋子歇着。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让祖母操心了。”
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
顾莞宁也没有再看吴莲香的兴致,对太夫人说道:“祖母,已经快到子时了。送信的人去吴家,一来一回也得一个多时辰。祖母身子还没痊愈,不宜熬夜劳神。我让紫嫣她们先扶您回正和堂歇着吧!”
太夫人身体确实大不如前,折腾了这么久,也觉得疲惫不堪。
只是,留吴莲香在这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吴氏又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只怕吴舅爷一来,吴氏的态度就会反复无常。必须要趁着今夜,将此事彻底解决才行。
偏巧顾海今夜又不在府中……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太夫人的顾虑,轻声道:“我知道祖母放心不下,就由我留在这儿吧!”
太夫人略一迟疑:“你到底是晚辈,吴舅爷来了,你一个人出面能应付吗?”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祖母放心,我能应付。”
顾莞宁神色从容,冷静沉着,话语里透着强大的自信,令人油然而生信服敬畏。? 八一中文 .
太夫人看在眼里,分外欣慰。
顾莞宁虽是闺阁少女,冷静果决却胜过诸多男子。
顾谨行也算出众,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逊色了许多。
太夫人并未因为顾莞宁身为女子而心生遗憾。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殊不知,真正优秀出众的女子,纵使在内宅中,也难掩光芒。
现在想来,顾莞宁确实应该嫁入皇家。
也只有太孙妃的位置,才配得上顾莞宁。
太夫人很快应道:“也好,这儿暂且交给你。我先回正和堂歇着。如果有什么事,就立刻让人去叫醒我。”
顾莞宁含笑点头。
待太夫人走了之后,顾莞宁才看向面色如土颓丧不已的吴莲香:“琳琅,你去打盆热水来,伺候吴表姐将脸洗干净。”
吴莲香下意识地说了句:“让白兰来伺候……”
话还没说完,陡然想起白兰已经被拖出去“审问”了,立刻又闭了嘴。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闭口不语的吴莲香一眼:“吴表姐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见了你爹该怎么说才是。”
吴莲香用力地咬着嘴唇,眼眶迅红了。
……
梆子声响了三声,吴舅爷和吴舅母一起到了定北侯府。
吴舅爷和吴氏生的颇为肖似,相貌也算英俊。只是一双眼睛太过灵活,缺了气度,显得圆滑又小气。
吴舅母相貌平平,一张微黑的圆脸上,浮着殷勤的笑容:“弟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深更半夜地叫我们过来了?”
吴氏黑着一张脸,冷哼一声:“瞧瞧莲香做下的好事。我这张脸都快被她丢尽了!你们两个立刻就带着她回去吧!我们顾家是不敢再留她了。”
吴舅爷吴舅母对视一眼,心里俱都咯噔一沉。
吴氏前些日子,就已经让人送过口信到吴家,让他们年前接吴莲香回去。他们一心想和定北侯府结亲,奈何吴氏态度坚决,也没了法子,只得应了下来。他们有意拖延,一直迟迟没来接人。
没曾想,这深更半夜的,吴氏竟然打人叫他们到侯府来。吴氏说话又这般刺耳难听,想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吴舅母小心翼翼地陪笑:“弟妹,有话好好说。你这么没头没脑的,说的我们一头雾水。”
吴氏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要听,我就说给你们听。”
接着,迅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白兰已经全部都招认了。宵夜里的药是白兰悄悄出府买的,做宵夜的人是莲香自己。”
“若不是谨行是守礼的端方君子,今天晚上可就真没法子收场了!”
吴舅母听得目瞪口呆:“莲香……怎么敢这么做!”
吴舅爷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这个丢人的东西!还回什么吴家!我现在就打死她了事!”
一个优雅清亮的少女声音响起:“吴舅爷此话实在不妥。吴表姐是吴家的人,做错了事,也该由吴舅爷领回家去再责罚。在我们顾家打死她算怎么回事?”
吴舅爷被噎了一下,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却见冷艳明媚的顾莞宁稳稳地站在一旁,眉目冷然,语气中也透着冷意:“莫非吴舅爷想趁机赖上顾家这门亲事不成?”
吴舅爷被说中了心事,颇有些羞恼,面色一沉:“长辈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真是没规矩!”
哟!我的哥!
你怎么敢惹这个小煞星!这可是连自己亲娘都下得了手的心狠手辣的主,我平日哄着还来不及啊!
吴氏头皮一麻,连连冲吴舅爷使眼色。
吴舅爷正在气头上,压根没留意吴氏的眼神,严词厉色地继续说道:“再者说了,莲香和谨行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嫁给谨行还能嫁给谁?谨行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七。莲香比谨行小上两岁,年龄也算般配。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早日成亲才能遮掩过去。”
果然是打定了主意想就此赖上顾家。
……
吴氏本就是高嫁,吴家家道中落之后,吴家更是牢牢巴住了顾家这门姻亲。
沈家沾顾家的光,到底吃相还好看些,离京城又远,平日并未登门走动。
吴家却是住在京城,时常登门。吴氏私底下贴补了多少给娘家,也只有吴氏自己最清楚了。
吴莲香更是从十岁起就住进侯府,将侯府当成了自己家,压根就没有再回吴家的意思。
前世吴家人也确实如愿以偿。
吴莲香嫁给顾谨行之后,长房和吴家来往愈密切。
只是好景不长,太夫人病逝后,沈氏掌家,很快就以“只有在军营里才能练出优秀的武将”为借口,将顾谨行先送进了军营。
顾谨行很快便在军营中意外坠马身亡。
吴莲香也很快成了寡妇,后来也“病逝”了。
几年后,顾莞宁成了慈宁宫里的顾太后,顾家却已人丁凋零。沈氏母子被秘密处死后,偌大的定北侯府,已经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吴家倒是有几分运道,并未受波及,还以姻亲的名义进宫给她请安。
顾莞宁没见吴家人,只命人赏了些金银。
吴家人高高兴兴地捧着赏赐的金银回去了,四处宣扬“太后心地仁厚垂怜照顾吴家”之类的话。
顾莞宁也懒得理会。
吴家人虽然贪婪些,倒也没太大胆子,不会惹出什么祸端来。最多就是打着她的旗号捞些油水好处罢了。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吴家人的反应也都在顾莞宁的意料之中。
顾莞宁瞄了神色激动的吴舅爷一眼,然后讥讽地扯起了唇角:“吴舅爷倒是打的好主意。”
“照吴舅爷的说法,他日若是再有居心叵测厚颜无耻的女子硬是往大哥身上靠,大哥都要一一娶进门来不成?”
“今天的事,错本来就不在大哥身上。真论吃亏,也是大哥清白受辱吃了亏。我们没找吴家算账已经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了。”
吴舅爷:“……”
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
吴舅爷气得全身簌簌抖,口不择言:“顾莞宁!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来!”
吴氏恨不得将自家兄长的嘴给缝上!
顾莞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回击:“真正不知廉耻的人,是吴舅爷的好女儿才对。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我只说两句实话,吴舅爷便气恼成这样。不知道吴舅爷打算怎么处置吴表姐?”
吴舅爷的眼睛快喷出火星来了:“你……”
在吴舅爷说出更刺耳难听无可挽回的话之前,吴氏迅抢过话头:“大哥,你就别闹腾了。先带莲香回去吧!”
顾家连个说法都没有,吴舅爷怎么肯这么轻易就带吴莲香回去,沉着脸道:“我要先见见莲香。”
吴舅母此时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是啊!莲香人呢?我要亲口问一问莲香是怎么回事。”
吴氏听出兄嫂的话外之音,心里也有些恼了,眉头一竖:“大嫂说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我在说谎话哄骗你们不成?”
“这几年,我待莲香如何,你们都看在眼里。衣食住行样样照顾得精心周到。我对莞华,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没想到,倒是养出了一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来。用这么下作的法子作践自己,来算计谨行。”
“我这张脸,也算是被她丢尽了!”
“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立刻将她带走。否则,日后也不用再认我这个妹妹,更不必再来往了。”
吴氏厉声疾色,显然是动了真怒。
吴氏一怒,吴舅爷吴舅母的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
这些年,吴氏可没少贴补娘家。说句不中听的,没有吴氏,吴家早就败落了。
也是吴家上赶着想和顾家结亲。论家世论相貌才情,吴莲香没有一样出众的。唯一依仗的,还不是吴氏这个亲姑姑的怜惜偏爱?
吴舅母红着眼眶陪不是:“妹妹千万别恼。都是莲香那丫头吃了猪油懵了心,做出这等事情来。我和你兄长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妹妹别放在心上才是。”
吴舅爷倒也舍得下脸,长叹一声道:“妹妹,大哥教女无方,无颜见你啊!”一边说着,一边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脸,掉了几滴眼泪。
吴氏怒气一过,见自家兄长一把年纪还哭鼻子掉眼泪的,顿时又心疼不已,声音也放缓了几分:“大哥,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将此事压下去,绝不能传出风声,免得损了莲香的名声。”
吴舅爷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吴氏这么说,显然是没打算让顾谨行“负责”了。
有些话,吴舅爷身为男人,不便说出口。
吴舅母却没什么顾忌,抹着眼泪说道:“妹妹,说句厚颜的话,莲香和谨行到底亲近过了,虽说还是黄花闺女,这清白的名声是再也没有了。这种事,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去。”
“若是真的给莲香另外寻了亲事,将来再被人知道了,莲香还有什么脸待在夫家?”
吴舅母一把攥紧吴氏的手,泪流满面地恳求:“我知道莲香配不上谨行,只是,我和你大哥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
“妹妹,你一向是最疼莲香的。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得再顾惜她这一回啊!不然,她这辈子可就全毁了……”
吴舅母倒也不是全然在做戏,确实真的伤心难过,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口一个妹妹,喊得撕心裂肺。
吴氏本已坚定的心意顿时动摇了几分。
吴舅爷也红了眼眶,长叹一声:“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厚颜求你一回。让谨行娶了莲香吧!”
吴氏神色间显出了为难:“大哥,谨行的亲事,我哪里做的了主。”
“你是谨行的亲娘,只要你点头,谁也不会拦着不准。”
吴舅爷是吴氏的亲兄长,平日来往密切,深知吴氏摇摆不定的弱点,看似软语央求,实则步步紧逼:“我知道莲香做了错事,惹你生气。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莲香的亲姑姑,难道你忍心不顾她的死活?”
吴氏张张嘴:“我……”
我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句来。
……
吴舅爷眼看着事情还有转机,心中暗喜,正要再说下去,就听顾莞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大伯母虽是大哥的母亲,可大哥也是顾家长房长孙。他的亲事,自然得由祖母点头才行。大伯母却是做不得主的。”
“退一步说,就是大伯母能做得了主,也断然不会让大哥娶这样一个心思不正品行不端的女子过门。”
顾莞宁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吴舅爷和吴舅母心中冰凉。
摇摆不定的吴氏也陡然清醒过来。
若真的应下这门亲事,只会彻底惹怒太夫人。崔家的亲事是想都别想了,什么家业爵位也会落到三房。
不行!
绝不能一时心软,因小失大!
吴氏打定主意,神色又沉了下来:“莞宁说的对。谨行是我们顾家的长孙,他的亲事自然也是慎之又慎。得由婆婆做主才行!”
吴舅爷还想再说什么,顾莞宁又淡淡说道:“祖母之前有过吩咐,明媒正娶是不可能了,如果吴表姐不愿另嫁别人,就在家中等上几年。待大哥娶妻生了嫡子后,再抬进门做妾室。”
吴舅爷:“……”
吴舅母:“……”
简直是欺人太甚!
吴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要嫁也是正室才行!
吴舅爷气得涨红脸孔:“顾莞宁!你一再言语欺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们吴家绝不会让女儿做妾!”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吴家人果然有气节有风骨。既然不想让吴表姐做妾,那就请吴舅爷领着吴表姐先回吴家去吧!也免得让人误会吴家是想趁机赖上顾家。”
吴舅爷:“……”
被人挤兑到这份上,再厚的脸皮也吃不消。
吴舅爷咬牙道:“我立刻就带莲香回去。”
吴舅爷话一出口,吴氏不由得暗暗松口气。八一 =.==1≥Z≠W≥.≈≈
吴氏悄然看了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的顾莞宁一眼,心里颇有些庆幸。
幸好有顾莞宁在,不然,只她一个人,只怕难以抵挡住兄长嫂子的哀求,一时心软,就要耽搁儿子的终身了。
吴氏之前对顾莞宁或多或少还有些怨气不满,此时此刻却是彻彻底底的心服口服了。
“莲香就在里间,大哥大嫂自己进去吧!”吴氏定定神说道:“至于白兰,你们也一并带回去。”
白兰到底是吴家的丫鬟,犯了错,也该由吴舅爷责罚。
吴舅爷无心再说话,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吴舅母还在哭哭啼啼地。
“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吗?”吴舅爷一腔怒气都泄到了吴舅母身上:“还不快些随我进去,将那个不知羞的带回吴家去。”
吴舅母顿时不敢再哭,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夫妻两个一起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快响起了吴莲香的哭泣声,吴舅爷愤怒的嘶吼声和吴舅母的责怪声。
不知是谁动了手,又是两记响亮的巴掌声。
吴氏皱着眉头,想过去看看,眼角余光瞄到八风不动的顾莞宁,立刻又按捺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吴舅爷吴舅母终于领着鬓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五指印记的吴莲香离开了,一起带回去的,还有一脸萎靡的白兰。
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吴氏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弹。
顾莞宁同样熬到半夜,精神却比吴氏好多了,起身道:“我得回去歇着了。夜深露重,大伯母也早些回院子歇下。有什么事,等明日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吴氏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顾莞宁身边之际,忽地又停下脚步,低声问道:“莞宁,如果将此事按捺下来,不传出半点风声。崔家的亲事还有没有可能?”
顾莞宁早就猜到吴氏会有此一问,淡淡应道:“此事我也不敢断言,明日问一问祖母是怎么打算的吧!”
顾莞宁素来冷静聪慧犀利,也最了解太夫人的心意。既然这么说了,显然此事还有一丝转机。
吴氏心中重新燃起了希冀,忙笑着点点头,殷切地叮嘱道:“莞宁,婆婆一向最疼你,也最听得进你的话。大伯母厚着脸求你一回,替谨行多说说情。崔家这门亲事,实在是难寻的好亲事。你也盼着你大哥能娶一个娴雅端庄的大家闺秀吧!”
顾莞宁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应道:“我一直都盼着大哥能娶得如意佳妇,就像大伯母一样。”
吴氏:“……”
这么明晃晃的讥讽,吴氏不可能听不出来,顿时一阵心虚。
说起来,她一开始确实存了私心,想将娘家侄女许配给顾谨行,来个亲上加亲。也能多拉扶娘家一把。
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吴氏脸上被臊得通红。
好在顾莞宁没再多说,很快便离开了。
吴氏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
这一夜,吴氏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同样没睡的,还有顾谨行。一大早出现在正和堂的时候,顾谨行的面色憔悴难看,眼中满是血丝。
从吴氏那儿已经得知了原委的顾莞华蹙紧眉头,走到顾谨行身侧,低声道:“大哥,吴表妹昨天半夜就回吴家了。”
顾谨行点点头:“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莞华是天生的好脾气,从不口出恶言,此时也忍不住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想到,吴表妹竟是这种人!”
心性轻浮,贪婪无耻。
为了嫁到顾家来,竟在宵夜里放了药,说出来她都替吴莲香无地自容。
顾谨行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算计我。”
昨晚生的事,也给了顾谨行重重一击。这些日子以来被众人接连肯定赞许,他欢喜之余,不免也有些飘飘然。生了这样的事,也让他彻底警醒。
原来,他是如此稚嫩青涩,如此轻易就被人算计。
原来,他还远远不够成熟睿智,遇到事情根本无法冷静判断。
顾莞华见顾谨行一脸颓然,心里颇不是滋味,低声劝慰了几句:“大哥也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生了,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从中汲取教训,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轻忽大意。”
顾谨行一脸郑重地应了一声:“放心,经过这一遭事情,我以后一定会格外小心的。”
就在此时,顾莞宁扶着太夫人出来了。
顾谨行略一犹豫,便像往常一般走上前,扶着太夫人的另一侧,轻声地喊了“祖母”。
太夫人就像什么事都没生过似的,笑着打量顾谨行一眼:“行哥儿昨晚一定没睡好,瞧瞧眼下的黑眼圈,冷不丁地一看,还怪吓人的。”
顾谨行:“……”
顾谨行设想了太夫人会有的各种反应,怎么也没料到太夫人竟安然无事谈笑风生。一时反应不及,楞了一愣。
顾莞宁抿唇一笑,故意打趣:“祖母说的是,我就被大哥吓了一跳呢!”
顾谨行终于反应过来,定定神笑道:“祖母就别取笑孙儿了。我素来好吃好睡,偶尔失眠一回罢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
这样才对嘛!
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美人计”,别说顾谨行“没中”圈套,就是“中了”,身为男子,也没什么可吃亏的。大不了将人抬进门,放在后院里养着。顾家又不是养不起闲人。
实在不必摆出天塌下来的颓丧模样。
至于崔家的亲事,能成当然最好。崔家不肯点头,以定北侯府的家世,难道还愁娶不到合适的名门闺秀?
太夫人不提,众人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提起这一茬。
倒是吴氏,几次三番地冲顾莞宁使眼色,显然是希望顾莞宁提起崔家的亲事。
顾莞宁却视若未见,一个字都没提。
吴氏也没了法子,只得暂且将这一层心思按捺下去,一意奉承起太夫人来。
众人请安散了之后,吴氏到底忍不住,厚着脸皮留了下来。八??一 ≤.≤1ZW.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淡淡问道:“你兄长嫂子已经将吴莲香带回去了?”
吴氏脸上有些热,讪讪地应道:“是,昨天夜里就走了。”
不等太夫人训话,吴氏就开始自我检讨反省:“都是我平日疏于管教,对莲香太过纵容,惯得她肆意妄为,差点就谋算了谨行。婆婆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吴莲香都被领回吴家去了,要么另行嫁人,要么就得等过几年被抬进门做妾。总之,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住在侯府里。
吴氏深知这一点,话说得格外漂亮利落。
太夫人也不揭穿吴氏,点点头道:“你知道亲疏远近就好。”
既是让吴氏当家理事,总得给吴氏留几分颜面,不便再像往日那般呵斥。
吴氏见太夫人这般温和好说话,胆子稍稍壮了一些,试探着问道:“之前婆婆说的崔家那门亲事,不知婆婆要作何打算?”
太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出了这等事,自是要和崔家说清楚。崔家若是愿意,这门亲事还能成。若是不愿意,就此作罢。”
吴氏一听急了,忙道:“这件事若是让崔家知道了,崔家还怎么可能点头?不如将此事瞒下,等亲事定了再说也不迟……”
话还没说完,就在太夫人冷厉的目光下自动销声匿迹。
“你是要结亲还是要结仇?”太夫人一脸不悦:“这和骗婚有什么区别?”
“顾家长孙,难道娶不到媳妇不成?崔家不点头,再寻别家的亲事也就罢了!断然不能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太夫人一怒,吴氏立刻就怂了,低声下气地认错:“婆婆说的是,是儿媳错了。”
又忍不住替自己辩驳了几句:“我就是觉得崔家小姐家世才貌出众,是谨行的良配,不想这么一门好亲事就这么白白跑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太夫人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下策!若是有人家来登门给华姐儿提亲,故意将家中的丑事隐瞒不提,你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当然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弄死对方啊!
吴氏张张嘴,然后颓然地闭上嘴,不吭声了。
太夫人不想再和吴氏多费唇舌,声音中满是警告:“吴氏,你那点小心思给我都收起来。不管你兄长嫂子怎么央求,你都不能松口。否则,你就和沈氏一样,安心在屋子里‘养病’去吧!”
“谨行的亲事,我自会替他操心。你就别再多管了。”
吴氏被训斥得灰头土脸,压根连头都不敢抬,听到最后两句,心里才暗暗松口气。
只要太夫人还肯操持顾谨行的亲事就好。
……
吴氏一走,太夫人便长叹了一声。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出声的顾莞宁,走到太夫人身边,为太夫人按揉太阳穴,一边轻声劝慰:“祖母别生气了,大伯母一向就是这个脾气。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大哥的亲事忧心着急。”
太夫人轻哼一声:“要不是看在行哥儿的面子上,我哪里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吴莲香有这样的胆量,有一半都是她惯出来的。”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吴莲香。
吴氏曾经流露过要和吴家结亲的意思,吴莲香也一直将自己视为顾家未来的儿媳。美梦忽然落空,自然会有怨憎不平。
再有居心不良的丫鬟跟着怂恿几句,吴莲香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稀奇。
顾莞宁缓声道:“吴莲香现在已经回吴家去了。吴家处处仰仗我们侯府提携,绝不敢撕破脸皮闹腾。”
而且,吴家的女儿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吴家人遮掩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声张?
太夫人嗯了一声,随口说道:“你觉得吴家人会怎么做?”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吴舅爷昨夜被我挤兑得没法子,才将吴莲香带走了。依我看,吴家人怕是不会就此甘休。”
太夫人冷笑一声:“想嫁进顾家,只有做妾的份。吴家若是舍得下这张脸,我们顾家多养一个妾室也不算什么。”
就以吴莲香那点头脑心计,也翻不出多大风浪来。
太夫人很快就将话题扯开:“崔家之前已经松了口风,这门亲事眼看着就要成了,万万没想到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我打算让你三叔亲自去崔家一趟,将此事坦然相告。接下来就看崔家有没有结亲的心思了。”
太夫人显然还是很中意崔家,不然,也不会想着让顾海亲自跑一趟。
……
年底岁末,兵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顾海昨天一夜未归,今日傍晚回府才知道这个消息,气得火冒三丈,将顾谨行叫到面前来,痛骂了一顿。
顾谨行被骂得满脸羞愧,不敢吭声。
顾莞宁咳嗽一声,替顾谨行打圆场:“大哥也是太过轻信吴表姐,才会轻易中了招。以后多加小心,也就是了。三叔也别恼了。”
顾海板着一张俊脸,冷哼一声:“再有下一次,我打断他的腿。”
顾谨行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顾海平日里风趣诙谐,堂兄弟姐妹们都最喜欢他。没想到,起脾气来这般厉害!
也是因为对他的期许更高的缘故吧!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就是如此了。
太夫人温声道:“行了,老三,你也别脾气了。我已经数落过行哥儿了,他到底还年轻,没经过世事,才会这般轻易被人算计。日后多提点他一些就是了。”
顾海对嫡母素来敬重,太夫人一张口,顾海立刻就收敛了怒气,正色应了。
太夫人又道:“崔家那边,原本已经松了口风。出了这等事,总得亲自登门说一声,表明我们侯府的诚意。”
“再过几日就是年假,你趁着放假亲自去一趟崔家吧!”
顾海点点头。
他和崔侍郎同朝为官,彼此熟络,颇有些交情。
这种事,总不能让老弱妇孺出面。
由他登门也确实是最合适的。
按着朝廷的惯例,到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的这一日,朝中诸事就停了下来。? 八?一中文 .各官署也开始给官员们放假,一直到来年的元宵正日,假日才结束。
当然了,假日对官员们来说,并不清闲。要给上司拜年走礼,要和同僚好友走动,宴请喝酒应酬都是少不了的。
刚放假,顾海就去崔府了。
顾谨行心里惦记着此行结果,颇有些忐忑难安,一整个上午频频走神。直到夫子板着脸训斥几句,顾谨行才逼着自己平心静气收敛心神。
太夫人心里也惦记着,不过,她颇有城府,并未流露出来。
顾莞宁陪着太夫人闲话,只字未提。
坐在一旁的吴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三弟去了已经有半日了,怎么还没回来?”
太夫人皱了皱眉:“瞧瞧你,这点事就沉不住气了。老三今日去崔家拜会,崔侍郎少不得要留他吃了午饭再回来。若是说话投机,到晚上才回来也是难免的。”
吴氏霍然开朗。
是啊!
如果顾海早早就回来了,说明崔家心中恼怒,不愿再结亲。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崔家肯定会挽留顾海不让回来。
吴氏立刻笑道:“是是是,是我太心急了。三弟晚上回来才好。”
太夫人:“……”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和顾莞宁对视一眼,目中流露出忍耐。
就在此时,大管家顾松走了进来。
……
侯府内宅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自是都归吴氏掌管。
家丁侍卫,由家将领顾柏统领。顾松专门负责和各府交道来往,侯府名下所有的铺子掌柜田庄管事,也都由顾松掌管。
顾松做了二十年的侯府管家,在太夫人面前颇有脸面,在侯府下人中也很有威信。不夸张地说,顾松说一句话,比吴氏还要管用的多。
“小的见过太夫人。”顾松恭敬地行礼:“见过夫人二小姐。”
太夫人对这个忠心能干的大管家也格外温和宽容:“不必多礼,平身说话吧!”
到了年底,顾松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府外的事,吴氏不过是张张口,真正跑腿办差的都是顾松。也亏得顾松精明能干,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启禀太夫人,小的今日去齐王府和太子府送年礼,听闻太孙殿下病了。”顾松一边禀报,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明知道太孙会病上这么一场,她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心里却格外不是滋味。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孔,还有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眸。
心里倏忽一恸。
太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太孙殿下怎么忽然又病了?”
之前不久太孙才病过一场,竟又生病了。这身体,用康健来形容也太勉强了!
吴氏心里也在嘀咕着,都说太孙体弱多病,果然是真的。万一太孙是个短命鬼,顾莞宁嫁到太子府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种念头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顾松答道:“太孙殿下到底是因何生病,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听太子府的门房马管事说来,太孙这回似乎病的不轻。太子妃无心过问府中琐事,将一切都交给了于侧妃打理。只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孙的身体。”
太夫人心中一凛。
太子好美色,举朝皆知。
太子妃不得太子欢心,也不是什么秘密。
好在有太孙在,太子妃的位置才算稳妥。太子虽偏宠于侧妃,倒也没薄待过太子妃。太子府里的一应事务,一直都由太子妃掌管。
没了丈夫宠爱的女人,对内宅的权利无疑会看得更重抓得更紧。现在太子妃竟连这些都顾不上了,由此也可推知,太孙病得委实不轻。
吴氏有意讨好太夫人,忙说道:“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是知道太孙殿下病了,还是备一份厚礼登门探望才是。”
定北侯府和太子府虽不亲近,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更何况,太孙一直恋慕顾莞宁,如无意外,顾莞宁是要嫁到太子府的。太孙这一病,定北侯府总不能没点表示。
太夫人立刻点头:“好。你立刻就让人去准备,我那里还有两支百年人参,也一并带上。”
送两支百年人参做探病的礼物,也显得颜面好看些。
吴氏忙应下了。
至于探病的人选,也得斟酌一二。
顾海今日不在府中,吴氏身为女眷,去探望太孙又不合适。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道:“让行哥儿去一回吧!行哥儿过了年也十七了,这个年纪,也该学着外事走动了。”
吴氏精神一振,忙笑着说道:“婆婆考虑得周全,我这就打人叫谨行过来。”
……
顾谨行很快就来了。
太夫人话语简洁地将事情道来:“……你下午去太子府一趟,探望太孙殿下。殿下肯见你,当然最好。若是探病的人太多,无暇见你,你也多等上一两个时辰,显示诚心。”
“多谢祖母指点,”顾谨行拱手道:“孙儿记下了。”
孝顺听话,也是顾谨行的一大优点。
太夫人目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就在此时,顾莞宁忽地张口说话了:“祖母,我随大哥一起去。”
太夫人一怔,意味深长的问道:“宁姐儿,你真的要去探病?”
顾谨行代表的是定北侯府,登门探望是应有之义。
顾莞宁去探病,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该清楚,这一去太子府,日后便只剩下嫁给太孙一途了。
顾谨行和吴氏显然也都猜到了什么,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抬头,迎上太夫人深深的目光:“是,我要去太子府探望太孙殿下。”
“你想好了?”太夫人淡淡问道。
顾莞宁嗯了一声。
太夫人并未多说,只点了点头:“好,下午你随行哥儿一起去吧!”
之后,顾莞宁一言未,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定北侯府离太子府不算远。? 八一中文 .
顾莞宁坐着马车,顾谨行骑着骏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太子府。
太孙生病一事,虽然没宣扬开来,消息灵通的也都知道了。登门来探病的,也着实不少。门房外停了十几辆马车,马管事的手中有了厚厚的一摞拜帖。
顾松也送了拜帖到马管事手中,顺便将一个厚实的荷包塞到马管事袖子里。
马管事手腕一抖,熟稔地将荷包收好,然后冲顾松笑道:“顾管家今日可是第二次登门了。”
顾松笑着应道:“我刚回府禀报太孙生病一事,太夫人便立刻命大少爷和二小姐来探望太孙。还请马管事往里通禀一声。”
顾莞宁竟然也来了!
马管事顿时露出会心的笑意:“好,我这就去通传。”
又低声说道:“太孙殿下病了几日,一直没见任何探病的人。不过,贵府的二小姐既是来了,殿下肯定是要见上一见的。”
顾松也是这么想的,口中自然不能这么说,含糊地应了句:“希望如此。”
马管事去通传后,很快就回来了,一张脸笑得格外殷勤热切:“顾管家,快些请顾大少爷和顾二小姐进来吧!殿下身边的贵公公特意代殿下前来相迎。”
站在马管事身侧的俊俏内侍,正是太孙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小贵子。
顾松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马车边,将马管事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大少爷和二小姐现在就可以进府了。太孙殿下身边的贵公公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太孙特意派身边的内侍前来相迎,这样的殊荣恩典,显然不是因为他。
顾谨行应了一声,下马后,亲自开了车门,然后扶着顾莞宁下了马车:“二妹,小心些。”
顾莞宁冲顾谨行扯了扯唇角,眉宇间没什么笑意。
看来,二妹很担心太孙的病情。
顾谨行心里暗暗思忖着,口中却什么都没说。
……
小贵子见了顾莞宁兄妹,也显得格外殷勤:“小的见过顾大少爷顾二小姐。”
顾谨行忙笑道:“贵公公太多礼了。”
小贵子年纪不大,却是太孙身边的贴身内侍。日后太孙继承大统的那一日,小贵子少不得会是掌事太监。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顾莞宁满腹心事,无暇客套,只冲小贵子点了点头。
小贵子并未觉得被轻慢,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这还是第一次顾莞宁正眼看他。
“殿下在梧桐居里养病,太子妃娘娘这几日一直在梧桐居里照顾殿下。”
小贵子果然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人,不等顾莞宁张口询问,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起了太孙现在的情形:“府里的两位太医都在,还有徐沧徐大夫,也被接到了府里来给殿下看诊治病……”
顾莞宁微微蹙眉,打断了小贵子:“殿下的病情现在到底如何?”
小贵子苦笑着叹口气:“小的也说不清楚。待会儿二小姐见了殿下,自然就知道了。”
顾莞宁心里微微一沉。
听小贵子的语气,太孙显然是病的不轻。
顾莞宁无心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到了梧桐居。
她曾在梧桐居里住过四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再次踏进这里,又有些陌生。
恍如隔世,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
顾莞宁静静地站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心里泛起阵阵微妙难言的唏嘘感叹。
顾谨行颇为细心体贴,见顾莞宁心情不佳,也没出声询问,只低声提醒:“二妹,待会儿见了太子妃娘娘,你别出声,一切都交由我应付。”
顾莞宁毕竟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么正大光明地来探病,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有顾谨行同行,至少也能掩人耳目。
顾莞宁点点头。
……
很快,太子妃便召了两人进正厅。
顾谨行顾莞宁一起行礼请安:“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这几日忙着照顾太孙,无心穿戴妆扮,神色间颇见憔悴疲惫,也没了挑刺的心情,随意地点一点头:“都平身吧!”
兄妹两个一起谢了恩。
顾谨行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听闻太孙殿下身体有恙,祖母心中十分牵挂,特意吩咐我和二妹一起来探望太孙殿下。还望娘娘恩准,让我们兄妹见殿下一面。”
太子妃的目光匆匆掠过顾莞宁的俏脸:“太孙在病中,难得你们兄妹一起登门来探望。我就允你们两个进去见一见他。只是,不要耽搁得太久,说话也要平缓温和些,别令太孙情绪激动。”
换在平日,太子妃少不得要刁难顾莞宁一回。
不过,眼下太孙生了病,胃口心情都不佳。连着几日都躺在床榻上,怏怏无力,来探病的人一个都不肯见。直到听闻顾家兄妹来了,才有了笑容。
只要能让太孙心情愉悦,太子妃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而且,顾莞宁的及时登门探望,也让太子妃颇觉得满意。综合种种原因,太子妃对顾莞宁的态度陡然温和了不少。
顾莞宁心知太子妃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抿了抿唇应道:“娘娘放心,我和大哥一定顺着殿下的心意说话,绝不会惹殿下不快。”
……顾莞宁忽然间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倒让太子妃有些不习惯了。
太子妃楞了一愣,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小贵子,你领着他们兄妹进去吧!”
小贵子应了一声,领着顾莞宁顾谨行进了太孙的寝室。
刚踏进寝室,一股浓浓的药味便迎面扑来。
屋子里不知燃了多少炭盆,暖烘烘的。
周叶两位太医果然都在,徐沧也在一旁守着。
除了他们,屋子里还有一个药童和两个伺候的宫女。穆韬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
太孙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俊脸苍白清瘦,眼中也没了往日的神采,显得虚弱无力。
顾莞宁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似被针尖扎了一下,细密又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迅蔓延开来。
太孙也在看着顾莞宁。八?一中文??网 =.≤≈1ZW.
当他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怜惜心疼时,眼中闪出了久违的神采。
阿宁,你果然来了!
这一次,是你心甘情愿的来见我。
所以,你一定已经想通了吧!
不再逃避,不再闪躲。不再假装我们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莞宁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太孙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缠,似是含情脉脉的对视,又似在默默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明明两人什么都没说,屋子里的所有人愣是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顾谨行咳嗽一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异样沉默:“听闻殿下身体有恙,祖母特意命我们兄妹来探望。祖母还让我们带了两支百年人参来,给殿下补一补身体。希望殿下身体早日康复。”
太孙看了过来,声音有些虚弱:“替我多谢太夫人惦记牵挂,也请替我代个话给太夫人。等我的病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致谢。”
顾谨行恭敬地笑着应道:“是,我一定会将殿下的话带给祖母。”顿了顿,又问道:“不知殿下的病症因何而起?”
太孙目光一闪,缓缓说道:“大约是寒气入体,带起了旧日沉疾。躺了几日,一直在喝药,倒也有了些起色,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前世太孙病了三四年才被治好。
这一世徐沧已经提前为太孙诊治,总不会再熬这么久吧!
顾莞宁心里默默思忖着,忍不住看了徐沧一眼。
徐沧被顾莞宁注目着,立刻说道:“殿下的病症着实不轻,至少也得躺上几个月,慢慢静养才有痊愈的希望。”
太孙:“……”
顾莞宁:“……”
众人的面色也颇为精彩。
这个徐沧,天生不懂看人脸色说话!这是当众就拆太孙的台啊!
顾莞宁皱起了眉头,看着太孙的目光里多了些恼意。
太孙难得地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徐大夫言重了。我的病症哪有这般严重。只要细心调养,不出两三个月应该就会痊愈了。”
徐沧不以为然地反驳:“殿下说的倒是轻松。我才是大夫,自然比殿下更清楚殿下的病症不易治好。”
众人:“……”
徐沧啊徐沧,你还是闭嘴吧!
当着顾二小姐的面,说得这么直接做什么!没看见太孙连连冲你使眼色吗?
徐沧还待解释得更仔细一些,太孙终于忍无可忍了,张口吩咐道:“徐大夫,你和周太医叶太医先退下吧!等我张口传召再进来。”
“可是……”
殿下的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
徐沧剩余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太医叶太医已经抢着应了一声,然后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胳膊出去了。
太孙舒展眉头,不无讨好地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顾莞宁依旧绷着俏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太孙碰了个软钉子,倒也没恼,温声道:“穆韬,你们几个先退下。”
穆韬小贵子等人立刻听令退到了屋外。
太孙又看向顾谨行,温和有礼地说道:“我有些话想独自和顾二小姐说,不知顾公子可否暂时避让片刻。”
顾谨行心中略一权衡。顾莞宁亲自到来探病,心意不言自明。既然是未来的妹夫,独自见面说上几句话也算不得失礼。
再说了,就太孙眼下的样子,料想也做不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这么想着,顾谨行很快应了下来。
临走前,顾谨行特意对顾莞宁说道:“二妹,我就在门外等着。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一声。”
顾莞宁:“……”
太孙:“……”
顾谨行也走了,门被关上。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顾莞宁站在原地,拧着眉头,既未动弹也没说话。
太孙笑着叹了口气:“阿宁,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不理我吗?”
她来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比平日更冷漠。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终于张了口:“我是来探病的,看上一眼,知道你还能撑得住就行了。”
语气比平日更冷淡刻薄了几分。
太孙却从这刻薄的话语里,听出了别扭的关心和在意,咧咧嘴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担忧我的身体,一听说我病了,立刻就来探望。放心吧!我死不了。”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调笑:“还没娶你过门,我哪里舍得这么轻易就撒手人寰。”
声音低沉轻柔,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耳际,让人耳根痒,心尖酥麻。
顾莞宁没心情脸红心跳,又瞪了太孙一眼:“生病了还不安分!再这般不正经,我现在就走了。”
太孙好脾气地笑道:“是是是,刚才是我不正经,心里想什么,忍不住就要说出来。从现在开始,我只在心里想,保证不说出口可好?”
顾莞宁面无表情,转身就要走。
太孙立刻投降:“阿宁,都是我不对。我不再乱说话了。你别走!”
两人此时没名没分,平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独处的时机就更难得了。
好不容易等到她亲自来看他,哪里舍得浪费一星半点的时间。
太孙一服软,顾莞宁也就顺势转过身来,走近床榻几步。离床榻三尺左右的地方,才停下了。
离得近了,细细一打量太孙,顾莞宁愈心惊:“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远看只觉得苍白,近看之下,太孙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透着灰败和暗淡。
简直……简直就像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一般!
才短短几日功夫,怎么就会病得这般厉害!寒气入体,引起旧日沉疾……会有这般严重吗?
顾莞宁的眉头拧得极紧,目中流露出不自觉的担忧之色:“你……和以前是生的同样的病症吗?”
太孙目光微闪,略一点头:“确实一样。”
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以前我毫无防备,这一回,我是有备而病。”
有备而病……
顾莞宁霍然动容,目光连连闪动:“你说这话到底是何用意?你的病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轻描淡写地应道:“就像你现在想到的那样。?八一 ≥.≥≠1≠Z=W≈.≥”
顾莞宁神色一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孙的“病症”果然不简单!
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害他?
齐王父子?
应该不是。
此时太子还安然无恙地活着,他们父子就是出手,第一个对准的也应该是太子。更何况,若是他们父子这么轻易就能将手伸到太子府来,太子府上下早就有人遭殃中招了。
能在太孙身上做手脚的,一定就是太子府里的人,也一定是太孙极亲近信任的人……
“是于侧妃母子吗?”
顾莞宁声音压得低低的,似呢喃轻语,不竖长了耳朵,根本听不清楚:“是不是他们母子暗中做的手脚?”
一定是!
这样想来,前世安平郡王忽然“病逝”,紧接着就是于侧妃“伤心过度”也跟着离世,也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太孙目光一闪,低声应道:“前世我就疑心是他们母子动的手,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无法揭穿他们母子的真面目。”
“我病重不起,父王一开始十分焦虑着急,为我四处寻访名医。后来,大约是觉得我无药可救了,便有意栽培二弟。”
这也不难理解。
太子一共两个儿子,长子最受元祐帝偏爱,太子对长子自然也器重有加。幼子身体康健活泼讨喜,其实更得太子欢心。
眼看着太孙病中不治,太子便也动起了扶持小儿子的心思。
安平郡王资质虽不及太孙,也是极聪慧出众的少年。而且,安平郡王自小无无病无痛,身体比太孙结实多了。
然而,这一切落在太孙的眼中,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其实,我心里一直清楚,父王心中更疼二弟。我这个长子,若不是得了皇祖父的欢心,父王也不会这般看重我。”
看重和疼爱,当然是不一样的。
太孙神色淡淡,语气也格外淡然。
顾莞宁心中却一阵恻然,这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太孙口中说的淡然,心里又怎么会不介怀?
一个冲动之下,她又走近几步,微微俯下身子,握了握太孙的手:“殿下不必难过。你父王待你平平,你母妃却是全心疼你的。”
……
纤细修长白皙柔滑的手指,轻轻地碰触到他的手,然后很快又要缩回去。
太孙不假思索地反手握住她的手。
双手交握,他的手宽厚温暖,紧紧地覆住她的手背。
顾莞宁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用力地抽回手。
这一年来,她一直练武不缀,力气远胜过普通女子。太孙又在病中,身体虚弱,没多少力气。
她猛地一用力,太孙力气竟然不及,却又不肯撒手,身体便顺势地跟着前倾,“不巧”地倒入她的怀里。
太孙对这个巧合显然颇为喜欢,赖在她的身上动也不动。
鼻息间萦绕着少女的幽幽体香,令人心醉神迷。
顾莞宁:“……”
顾莞宁的俏脸陡然红了,既羞又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萧诩!你再这样,我真的走了。”
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一个!
太孙忍住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一脸歉然地说道:“对不起。我病了几日,全身酸软无力,力气也不及你。刚才不是有意要轻薄于你。”
顾莞宁心跳急促不稳,面上红晕未褪,瞪眼的力道更胜平日:“先松开手再说话。”
太孙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顾莞宁轻哼一声,迅疾退开几步。
看着板着一张俏脸的顾莞宁,太孙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阿宁,我真不是有意的。夫妻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是借机轻薄女子的轻浮之人。”
顾莞宁又轻哼一声:“太孙殿下太过自谦了。你的手段,哪里是那些登徒子比得了的。”
太孙:“……”
好吧!既然被看穿了,再装模作样确实有失男子风度。
太孙竖起右手,一本正经地保证:“刚才我心存不轨,故意轻薄你,都是我的不对。从现在开始,我保证再也不靠近你半步。”
顾莞宁睥睨坐在床榻上的太孙一眼:“你倒是想,也得我肯靠近床榻才行。”
太孙:“……”
怼了太孙两回,顾莞宁心里的羞恼才慢慢平复,又说起了正题:“你的话还没说完。当年,你虽然疑心于侧妃母子,却无凭无据。后来你可曾将心里的怀疑告诉你父王?”
说起当年,太孙脸上的笑意悄然隐没,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冽:“父王本就偏爱他们母子两个,又觉得我要奔赴鬼门关了,怎么会追根问底。别说我没证据,就算我拿出证据,也断然不肯舍弃萧启。”
就两个儿子,一个眼看着没了指望,还剩下的那一个,当然不能再折进去。
太子不仅仅是一个父亲,更是大秦东宫储君。自然要以储君之位的安稳为先。
一个没了子嗣的太子,还如何做储君?
看着眉目冷然的太孙,顾莞宁心中涌起丝丝怜惜和柔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直都没告诉我?”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轻声道:“当年我病将不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没想到你竟然闯进我的生命中,成了我的妻子。我拼命地挣扎,熬过了这一劫,想和你白头到老。”
顿了顿,又道:“我病好了之后,便暗中动手,除掉了于侧妃母子。父王猜到是我暗中下了手,曾经质问过我。我并未承认,和父王大吵了一回。父王只剩下我一个儿子,他没有勇气将此事曝露开来,只能隐忍不。”
“我想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安定生活,这些阴暗腌臜的事,我都暗中处理了,没有让你知晓。”
阿宁,其实我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风光霁月,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我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也有冷血无情的时候。
这样的我,你一定会觉得陌生又可怕吧!
这一刻,顾莞宁似和太孙心有灵犀。八??一 ≤.≤1ZW.
她定定地看着太孙,略略蹙眉:“你确实做错了。”
太孙目光一暗。
她果然不会喜欢这样的他吧!
“当年我既是嫁给了你,和你成了夫妻,自然要和你同甘共苦。这样要紧的事,你怎么可以瞒着我?”顾莞宁声音冷然,目中满是不快:“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就能帮你一起对付他们母子。”
太孙:“……”
太孙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莞宁,心中被巨大的狂喜攫住,瞬间开出绚烂的花朵:“阿宁,你真的不怪我心狠手辣?”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心狠手辣。他们母子心怀叵测,意图谋害你的性命,夺走你的太孙之位。如果不是徐沧治好了你,他们就真的得尝所愿了。对付这样的人,难道还要心慈手软留下祸根不成?”
“我做了太后,当朝执政数年,不知杀了多少人。有些人死有余辜,有些人是受家人牵连,死的不免冤枉了些。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为了江山安稳,不得不硬起心肠。”
“你既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也该清楚我的行事为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不会。”
“那不就是了。”顾莞宁淡淡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不饶人。居上位者,太过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一提到心慈手软,顾莞宁不免就想起了前世的儿子,然后轻叹一声。
太孙显然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轻声说道:“阿奕的性子大部分随了我。”
其实,父子两个并不完全相似。
儿子萧天奕遗传了父亲的温和宽厚,却少了他的精明睿智,也没有她的聪慧果决。性情温软,优柔寡断。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顾莞宁喟然轻叹,目中满是黯然:“我虽将阿奕抚养成人,又教导他为帝之道,扶持着他坐上皇位。可他一直都和我并不亲近。他敬我怕我听我的话,却又小心翼翼地应付我提防我。”
说到后来,顾莞宁的声音愈苦涩:“我既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顾莞宁的眼中依稀闪过一丝水光。
她不愿让太孙看见自己的脆弱,将头扭到了一边。
太孙心中陡然一痛,轻声喊着她的名字:“阿宁,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在我心里,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最好的妻子。”
顾莞宁没有转过头来,声音似有些哽咽:“你不过是随口哄哄我罢了。在你心里,根本未曾真正的信任过我。否则,怎么会事事都瞒着我?”
太孙无奈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许多人的性命。他们母子敢动手一回,就敢有第二回第三回。我不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防备,只能抢先一步动手。”
“我后来也想过,是不是该将此事的原委告诉你。却又没勇气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性情,这才瞒了下来。”
顾莞宁也不知听进了没有,兀自侧着头不肯转过身来。
太孙好言好语地哄道:“你别再生气了。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顾莞宁这才转过身来:“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不准反悔。”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有半点哭过的样子。
太孙:“……”
原来是故意装模作样地诓他!
太孙哭笑不得,正想说什么,顾莞宁又斜睨他一眼道:“说出口的话,你该不是想耍赖吧!”
太孙笑着叹了口气:“罢了,你想知道什么,只管张口问就是了。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顾莞宁唇角微微翘起,眼中也有了笑意。
太孙也情难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能搏佳人一笑,就是退让几步又有何妨?
更何况,她这般斤斤计较,也是因为在意他的安危。一想到这一层,他的心里就像燃起了火苗,一片滚烫炽热。
……
“于侧妃母子两个,到底是怎么对你做的手脚?”顾莞宁收敛笑容,低声问道:“莫非你身边有人被他们暗中收买了?”
太孙点点头:“是,我身边有一个宫女,被于侧妃用重金收买。”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哦?原来是美人计?”
太孙正色应道:“想对我用美人计,至少也得顾二小姐这样的美人才可以。那些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巧言令色!”顾莞宁瞪了过去。
太孙神色如常,一脸正气:“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顾莞宁不理他的“肺腑之言”,继续追问:“那个宫女叫什么?”
太孙如实答道:“她叫云墨。”
云墨!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久远的女子脸孔。
杏眼桃腮,面容娇媚,身段玲珑有致,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仿佛会传情说话一般。
时隔多年,还能让她留下如此深刻印象,自然不是普通宫女。
没记错的话,这个云墨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到了梧桐居后,专门在书房伺候笔墨茶水之类。
“云墨是你母妃赏给你的。”顾莞宁皱着眉头:“你母妃肯定是精挑细选,才特意挑了她到你身边。”
既然是太子妃精心挑选的人,在忠心上应该绝无问题才对。怎么会被于侧妃母子收买?
太孙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她并无防备之心。却没想到,我的宽容,滋长了她的贪念。”
“她想在我身边‘伺候’,被我婉言拒绝,羞愤不已,怀恨在心。”
“于侧妃暗中许诺她,只要她听从吩咐,暗中给我下毒,事成之后,就让二弟娶她为侧妃。”
“她心动之下,很快就答应了。”
“这种慢性毒药,是天下难寻的奇毒。分量极其的轻微,一开始毫无异样。中毒两个月之后,才会慢慢见效。而且,症状和风寒几乎一模一样。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难察觉。”
怪不得太医们都治不好太孙的病症。?八一 ≤.≥≈1≥Z≈W≠.≥≠
原来太孙是中了这样的奇毒!
顾莞宁神色间满是怒意,声音森冷中透着杀气:“这个云墨,真是胆大包天!”
太孙看着满脸怒容的顾莞宁,心中一片暖意:“云墨每日在书房里进出,我身边的人对她没什么防备之心,她也因此有了动手的机会。那一味毒药,被她下在了我饮用的茶水里。”
“好在我平日极少回府,她伺候茶水的机会也不多。所以,我中毒未满两个月,毒性尚浅……”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所以,你明知道茶水有毒,还是喝下了?”
不妙!
她这是真的生气了!
太孙放软语气,柔声解释:“阿宁,你听我说。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如果我不真的饮下茶水,造成中毒的事实,于侧妃萧启母子也断然不会上钩……”
顾莞宁俏脸如蒙着一层寒霜:“为了让他们母子露出马脚找到证据,所以你就以自身为诱饵?”
“萧诩!你怎么敢这么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世他们换了更猛烈的毒药怎么办?万一你熬不过去怎么办?”
“就算有徐沧在,能治好你,你也很容易像前世那样落下病根,有损寿元!”
“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过门,和我白头偕老。这就是你说的白头偕老吗?就算没有齐王父子,你也活不了几年,我还不是要年纪轻轻就守寡。”
无法言喻的愤怒在心头涌动,一连串刺耳难听的话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太孙无奈地一笑:“阿宁,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不过,我……”
“太孙殿下就别自作多情了!”顾莞宁冷笑一声:“我可没担心你的身体。我只是在担心自己,又得早早地守寡了。”
果然是真的生气了!
不然,顾莞宁说话绝不会如此愤怒刻薄。
她的性子就是这般别扭。明明是关心在意他,口中却不肯承认半点。用愤怒来掩饰心里的惶恐不安。
太孙在床榻上躺不住了,掀开被褥,下了床榻。
顾莞宁抿紧唇角,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道:“你不在床榻上躺着,下床榻做什么……”话没说完,已经被太孙搂住了。
顾莞宁想挣扎,一想到太孙此时虚弱的身躯,陡然又心软了起来,没有再用力。
这一刹那的犹豫,自然瞒不过太孙。
太孙眼中泛起欢愉的光芒,轻柔又有力地将顾莞宁搂紧,嘴凑到她白嫩柔滑的耳边,轻轻喊了一声:“阿宁!”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际,带来一阵不可思议的悸动。
顾莞宁全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颤,耳根迅泛红。
不过,却未用力挣扎。
太孙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将她又搂得紧了些,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呢喃低语:“阿宁,阿宁!”
顾莞宁轻哼一声:“你不是要解释吗?我就听一听你的理由。如果不能说服我,你这辈子都休想我点头嫁给你。”
太孙扬着唇角,低声道:“为了引于侧妃母子露出马脚,那杯有毒的茶水我确实喝了。不过,在喝之前,我已经预先服了一部分解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不会有事的。”
他竟然服过解药了?
顾莞宁高涨的怒气像潮水一般,迅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你哪来的解药?还有,你既然有解药,为何不全部服下?”
太孙眸光一闪,淡淡说道:“当年徐沧为我治病的时候,特意为我调配了解药。此事一直瞒着没让你知晓。这一世我提前将徐沧接到身边,解药自是提前配好了。”
“我只服下一部分解药,这样既能解一部分毒性,又能‘病’上一场。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周太医,也才能瞒过于侧妃母子。”
周太医?
顾莞宁又是一惊,霍然看向太孙:“你的意思是,周太医也是他们的人?”
情急之下,顾莞宁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太孙的怀里。
她这一抬头,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咫尺,甚至能感受彼此温热的呼吸。
太孙盯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心里悄然一荡,嗯了一声:“叶太医颇为忠心,周太医早在几年前就被他们母子暗中收买了。”
“平日里有叶太医在,周太医根本寻不到任何动手的机会。”
萧启想除掉自己的兄长,只能暗中动手,而且要做得十分隐蔽,绝不能惹人疑心。否则,就算杀了萧诩,一个弑兄的人也绝无可能成为太孙。
也正因顾虑重重,所以萧启和于侧妃一直暗中谋划,直到今年才动手。
“云墨亲眼看着我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周太医亲自为我诊脉,也确定了我中了慢性奇毒。于侧妃和萧启就是再多疑再小心,也想不到我早有防备。”
太孙凑在顾莞宁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一局,我已经掌握了主动。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拉线收网,一举除掉他们母子两个。”
“做什么事都有风险。只要能除掉他们两个,就是冒些风险也值得。”
顾莞宁沉默了下来。
是啊!
如果能一举将于侧妃和萧启连根拔起,以后太子府里就清净多了,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专心一意地对付齐王父子。
先安内后攘外,才是正理……
脸颊忽然被轻轻触了一下。
这温热柔软的触感……
顾莞宁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瞪向太孙:“你在做什么?”
太孙一脸无辜:“我亲了你一口。”
顾莞宁:“……”
忽然觉得牙痒,很想一巴掌将那张碍眼的俊脸拍开!
太孙眼里盛满了那张如花俏颜,心中又是一阵荡漾。正想着挨两巴掌也要凑过去亲近佳人,门外忽然响起了顾谨行刻意扬高的声音。
“世子今日怎么也来了?”
齐王世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堂兄病了几日没去上书房,我心中担忧,特意前来探望。没想到竟碰到了谨行表哥。”
齐王世子来了!
太孙心中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顾莞宁也是一惊,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八一??中文 ?1㈧Z?W㈠.??
太孙却牢牢地搂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怕什么。他不敢闯进来。”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难道你要一直这么轻薄于我?”
软玉温香在怀,太孙哪里舍得松开。错过这一回,下一次相见不知又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深知顾莞宁的脾气,立刻皱着眉头,挤出痛苦的表情来。
顾莞宁的眼神果然没那么凶了,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太孙将翘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声音里流露出几分隐忍的痛苦:“胃有些痛。”
顾莞宁不疑有他,立刻说道:“我扶你到床榻上躺下。”
太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软软地靠在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慢慢地扶着太孙往床榻边走去。
太孙一边慢悠悠地挪着步子,一边竖长了耳朵听门外的对话。
“谨行表哥既是来探病,怎么不进去,反而一直在外面等着?”齐王世子似是猜到了什么,声音紧绷,透着不善。
顾谨行略一犹豫,便说了实话:“今天我是和二妹一起来的。”
齐王世子沉默片刻,声音里泄露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在外面,那宁表妹呢?她该不是和堂兄单独待在屋子里吧!”
顾谨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想着齐王世子此时嫉恨交加的脸孔,太孙的心中迅掠过一阵快意。
前世,他一直都清楚顾莞宁心中喜欢的人是齐王世子。虽然嫁给了他,可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被无边的嫉妒啃噬。
而现在,嫉恨不已的那个人,变成了萧睿!
一二三……只数到六,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齐王世子一脸不敢置信地站在门口,目中满是愤怒的火苗,紧紧地盯着相拥在一起的一双少年男女。
仿佛一个逮着了妻子和别的男子私会的丈夫一般,嫉火中烧,怒不可遏!
……
门开的刹那,顾莞宁的身体陡然僵硬,扶着太孙的脚步也顿了一顿。
太孙心中微微一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窃喜太过可笑。他的苦肉计,博来的是她的怜惜。可这份怜惜,和爱意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口口声声和萧睿恩断义绝。
殊不知,爱之深恨之切。
她这般恨萧睿,是因为她还在意。
“你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走。”太孙轻声说道。
顾莞宁很快恢复如常,淡淡说道:“殿下身子不适,还是我扶着殿下吧!”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太孙慢慢走到床榻边。
在齐王世子仿若实质的冰冷目光下,顾莞宁细心地将太孙扶着躺到床榻上,盖上被褥。
期间,少不得有些亲密逾矩的碰触。
短短片刻,对三人来说,却过得异常缓慢,时间就像凝滞了一般。
齐王世子僵硬地迈步进了屋子,关上门,目光紧紧地盯着顾莞宁,将她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看在眼底。
顾莞宁站直了身子,转过头,迎上齐王世子冰冷的目光:“世子怎么没敲门,就这么闯进来了?”
齐王世子冷冷说道:“我进堂兄的屋子,从来都不敲门。倒是你,怎么会独自待在堂兄的屋子里?”
没等顾莞宁出声,太孙已经泰然自若地接了话茬:“我和阿宁说话,不喜别人打扰。所以就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又温和地提醒道:“堂弟,你以前进我的屋子不敲门也无妨。不过,你我现在都长大了,总有成亲的一日,以后万万不能如此随意了。”
齐王世子:“……”
心似被利剑狠狠地刺穿,鲜血淋漓,疼痛难当。
阿宁,好亲昵的称呼。
齐王世子用最后的骄傲撑着自己,甚至挤出一丝笑容来:“堂兄这么说,莫非是喜事将近?”
太孙笑而不语,只看了顾莞宁一眼。
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虽未说话,神色间却无半点不快。
这一刻,太孙和顾莞宁之间有种奇异又微妙的默契,别人根本难以融入。
……
齐王世子目光暗了下来。
顾莞宁之前说过几次绝情的话,他都没真正放在心上,总以为还有挽回的可能。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会嫁给他了。
她已经另外有了心仪的良人。她将要嫁给他的堂兄萧诩,成为他的堂嫂。
那个亲昵的喊着睿表哥的明艳少女,再也不可能属于他。
原来,心痛到了极处,是这样的感觉。
麻木,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齐王世子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竟然颇为轻快:“看来,堂兄已经打动美人芳心,不日就要娶顾表妹过门了吧!我先恭喜堂兄一声才是。”
宁表妹,顾表妹。
只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顾莞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齐王世子一眼。
那张英俊至极的脸孔,此时正扬着笑容。只是笑意未及眼底,目光如寒冰。
他和她,终于走到了真正决裂的这一天!
比前世提前了一年多。
“多谢堂弟。”太孙欣然领受了齐王世子的“好意”,旋即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拖着这副病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只怕会耽搁了阿宁。”
齐王世子淡淡笑道:“顾表妹尚未及笄,至少也要等上两年才能出嫁。堂兄也太心急了。”
太孙笑了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既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当然还是早早娶进门心里才踏实。”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笑道:“堂兄说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顾表妹改变心意,或是有人抢先一步到侯府提亲,堂兄怕是连养病的心思都没了。”
太孙不动声色地笑道:“这倒不用担心。阿宁和我心意相通,她绝不会改变心意。就算有别的人登门提亲,她也不会点头。”
齐王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堂兄还有说笑的心情,病情应该没什么大碍。我也不必为堂兄担心了。我先告辞了!”
太孙歉然一笑:“我如今卧病不起,不便送你。? ?八?一中文 .不如让阿宁代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齐王世子看都没看顾莞宁一眼:“堂兄安心养病,不必急着回宫,我会好好陪伴皇祖父。”
说完,便转身离开。
推开门的瞬间,齐王世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将门关上,也将过往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内。
顾莞宁,萧诩!
一个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的表妹,一个是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堂兄!
可他们却一起背叛了他!
顾莞宁美丽夺目,又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女。萧诩对她动心并不稀奇。
顾莞宁看重的又是什么?
是萧诩矜贵的太孙身份吧!嫁给萧诩,她就会是太孙妃,将来会是太子妃,还会是大秦的皇后……
齐王世子唇角勾起讥讽的冷笑,心里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烟消云散。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会眷念往日的情意,再也不会心软。
顾莞宁辜负了他,日后他一定会让她悔之莫及。
顾谨行看着一脸阴沉的齐王世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想张口招呼一声,齐王世子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顾谨行张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他看了紧关着的门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起来。
二妹和太孙到底都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
太孙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半躺半靠在床榻上。
顾莞宁站在床榻边,眉目沉凝,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两人相对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太孙才张口打破沉默:“阿宁,你是不是在怪我,刚才不该故意算计你,让萧睿看到了我们两个亲近的样子。”
顾莞宁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原来自信从容的太孙殿下,也有忐忑不安的时候。”
太孙苦笑一声,轻叹道:“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男子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自信从容,忐忑不安也是难免的。”
顾莞宁:“……”
顾莞宁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说话愈没分寸了,哪里还有半点太孙的样子。”
口中嗔怪着,眉眼间到底柔和了许多。
男人脸皮厚一些,果然好处多多。
太孙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忽然皱着眉头轻轻嘶了一声。
顾莞宁一惊,立刻俯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立刻去叫徐沧进来!”
前世,顾莞宁曾亲眼见过太孙治病时的痛苦难熬,因此没起半点疑心,反而是满心的忧虑焦急。
虽然太孙事先服下了解药,可到底只服了一部分,太孙此时确实中了毒。身子远比平日虚弱。
太孙忙张口阻止:“徐沧今日刚替我看过诊,扎针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不必叫他进来了。我就是觉得嗓子有些干哑,喝些茶水就好了。”
又歉然地笑道:“我全身无力,怕是要劳烦你喂我喝茶了。”
顾莞宁:“……”
要是还没看出太孙打的是什么主意,顾莞宁也枉活这么多年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除了祖母之外,我从未伺候过任何人茶水。不如,我将云墨叫进来,让她喂你喝上一杯如何?”
被揭穿了不轨意图的太孙毫无愧色,冲顾莞宁笑了一笑:“我‘病’倒之后,云墨做贼心虚,这几日都在书房里躲着,根本不敢露面。你若是想见她,我这就打人将她叫来如何?”
……对着面皮雄厚的太孙,顾莞宁的犀利毒舌也派不上用场了。
太孙费劲心思设下这一局,亲自下毒的云墨无疑是最关键的人物。此时万万不宜打草惊蛇。
罢了!
看在他为了对付敌人不惜以身犯险的份上,她这个未来的太孙妃就放下身段,伺候他一回茶水好了。
顾莞宁倒了一杯茶,坐到床榻边,身子微微前倾,将茶杯递到太孙的嘴边。
太孙眼中笑意更盛,张口徐徐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很快滑入口中。
真甜!
如果每天她都陪伴在他身边,这样亲昵地喂他喝茶该有多好。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的太孙,一点都不害臊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阿宁,我真想早日娶你过门。我们两个就能朝夕相守日夜相对了。”
朝夕……日夜……
顾莞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脸颊忽然有些烫。
太孙看着脸泛红云的顾莞宁,心思又漂浮荡漾了起来,悄然伸出右手,握住顾莞宁的左手,声音有些异样的低哑:“阿宁……”
滚烫的温度,从交握的双手处,迅地蔓延至全身。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涌动不息。
顾莞宁像被灼热的岩浆烫到了一般,猛地用力抽回左手站了起来,浑然忘了自己的右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
茶杯一晃,大半杯茶水都溢了出来,溅了太孙一脸。
太孙:“……”
顾莞宁:“……”
太孙顶着一张满是茶水的俊脸,哭笑不得。
顾莞宁满心的羞恼,在看到太孙此时滑稽又可笑的模样后,顿时化成了忍俊不禁的轻笑。
那抹笑意,点亮了她冷艳明媚的脸庞,散出夺人心魄的艳色。
她性情偏冷,平日极少笑得这般开怀。
太孙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快些将毛巾拿过来,替我将脸上的茶水擦拭干净。我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见到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身为太孙的颜面还是要的。
顾莞宁拿了毛巾来,却不肯动手,只将毛巾塞到他的手里:“我看你精神好的很,根本无需人伺候。”
太孙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了片刻,也不见顾莞宁心软,只得自己动手,将脸上擦拭干净。
至于衣襟上的茶水,早已渗入衣料中,湿漉了一片。这就没办法了。只能召人进来伺候更衣。
两人难得见面独处,太孙舍不得传内侍进来打扰。
顾莞宁却蹙眉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得仔细小心些,快些召小贵子进来伺候更衣。”
太孙似没听见一般,动也没动。八?一? ? ≥.≥≤1≤Z≈W≈.≥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莫非是要我亲自替你更衣不成?”
太孙立刻道:“那当然是最好了。”
“想得美!”顾莞宁再瞪他一眼。
太孙笑着叹道:“什么都做不了,难道想想也不成吗?”
顾莞宁:“……”
一旦牵扯到此类话题,女子天生居于弱势。哪怕是性格再强势再骄傲的女子也不例外。顾莞宁忍住脸红的冲动,镇定地说道:“我来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太孙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顾莞宁嘴角抽了抽,想讥讽几句,到底还是忍住了,淡淡说道:“等过了年有空再说!”
太孙立刻追根问底:“那你什么时候会有空?”
顾莞宁恼羞地瞪了过来:“再啰嗦半个字,我再也不来了。”
太孙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就是嘴硬心软,其实根本舍不得我。”
顾莞宁:“……”
顾莞宁佯装镇定地说道:“大哥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一定早就等得急了。我先去叫大哥进来。”
说完,便转过身走到门边。
眼尖的太孙早已瞄到了顾莞宁泛红的耳尖,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
顾谨行在门外早已等得急了。
虽说太孙此时大概做不了什么,不过,男女独处一室这么久,到底不太妥当。如果不是碍着二妹的颜面,他早就忍不住咳嗽几声“提醒”一二了。
听到推门声时,顾谨行顿时松了口气,转过身,舒展眉头:“二妹,你总算出来了。”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失言,忙又换了句:“太孙殿下身体不佳,不宜说话劳累,我们来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顾莞宁点点头:“大哥说的是。”
奇怪,二妹的脸颊怎么泛着红晕?
顾谨行心里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莞宁本就满心的羞恼,被顾谨行这么一看,愈懊恼。
这个可恶的萧诩,总是装可怜搏同情。她以后再也不能对他心软了!过了年,至少也要过了上元节再来看他。
顾谨行识趣地没多问,等进了屋子,看到衣襟湿了一片的太孙时,顾谨行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问道:“二妹,你到底做了什么?殿下的衣服怎么湿了?”
顾莞宁:“……”
顾莞宁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尴尬过!
太孙善解人意地张口解释:“这怪不得阿宁。都是我的不是。”
……解释得含糊不清暧昧不明,还不如什么都别说!
顾莞宁气恼地瞄了太孙一眼,然后故作坦然地张口道:“刚才是我不小心,将茶水洒落到了太孙的身上。”
顾谨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到底是怎么不小心,才会将茶水撒到太孙身上?
至少也得靠得很近很近才行吧!
有些事,果然是越解释越不对,越描越黑。
顾莞宁也察觉出不对味了,索性什么也不说,干脆利落地闭上嘴。
顾谨行这才拱手,正色道:“请殿下多保重身体,我和二妹就此告辞。”
太孙略一点头,含笑道:“多谢你们兄妹今日来探望。可惜我身体有恙,不能送你们出府了。”
目光在顾莞宁的身上打了个转。
顾莞宁目不斜视,不肯和他对视。
太孙唇角一弯,眼中漾起笑意。
……
直到走出寝室外,顾莞宁的神色才稍稍松懈下来。一转头,就见顾谨行正笑看着自己。
顾莞宁故作镇定地问道:“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谨行对顾莞宁骄傲又好强的性子十分了解,倒也没直言令她尴尬,只随口笑道:“我就是觉得,殿下虽然病了,心情倒是颇佳,还有说笑的兴致。”
看来,太孙的病情并无大碍。
回去告诉祖母一声,祖母也该放心了。
想到故意饮下有毒茶水的太孙,顾莞宁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恨恨:“放心,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顾谨行:“……”
顾谨行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提醒:“我们还没出梧桐居,你可别乱说话,免得被人听见了。”
私底下说什么都无所谓,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进耳中,可就不妙了。
顾莞宁以后到底是要嫁到太子府的。还是别给人留下这等话柄才好。
顾莞宁知道顾谨行是好意,也不便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应下了。
就在此时,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来人的脸孔时,目中寒光一闪。
十二三的少年,相貌俊秀,目光明亮,眉眼间满是奕奕神采。虽不及齐王世子英俊夺人,也不及太孙雍容俊美,也是极出众的少年。
这个少年,正是安平郡王萧启。
顾莞宁前世嫁进太子府后,一直忙着照顾病弱的太孙,和于侧妃母子没什么来往。对这位安平郡王也没深刻印象。
太孙病愈不到一年,萧启和于侧妃就先后“病逝”。当时的她正怀着身孕养胎,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并未多想。下葬的时候,怀有身孕的她也不宜露面。
这对母子,在她的脑海中,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压根没想过,太孙的“病症”,竟是于侧妃母子一手谋划出来的。
想到前世那个病弱不堪奄奄一息的太孙,顾莞宁忽然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当太孙猜到对自己动手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时,心里会是何等的愤怒和凄凉?下决心动手除掉于侧妃母子的时候,心里也少不了矛盾挣扎吧!
她对这一切竟然一无所察,实在不是一个好妻子。
顾莞宁停住脚步。
顾谨行也随之停下脚步。待萧启走近时,顾谨行恭敬地抱拳行礼:“谨行见过安平郡王。”
萧启脚步一顿,打量顾谨行一眼,笑着问道:“你是哪一个府上的?”
顾谨行恭敬地答道:“回郡王的话,我姓顾,是定北侯府的长房长孙。听闻太孙殿下身子有恙,今日特意前来探望。”
原来是顾家的人。
萧启目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顾谨行身边的美丽少女:“这位姑娘,莫非就是顾二小姐?”
没等顾莞宁出声,顾谨行便抢着应道:“是,她是我的二妹。??八?一? ≈.≥≥1ZW.祖母本想亲自前来,因为身体欠佳,便让二妹代她来探望太孙殿下。”
简直是欲盖弥彰!
萧启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对这位顾二小姐,萧启早就有所耳闻。
兄长萧诩对顾二小姐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嫡母对顾二小姐有诸多不满,父亲对顾二小姐却是赞誉有加……
传闻中的顾二小姐,生性倨傲,美丽不凡,对兄长的倾慕不假辞色。
可兄长一病,顾二小姐便亲自登门来探望。
显然,事实与传闻并不相符!
想想也是,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得了当朝太孙的青睐?又有谁能抵挡住做太孙妃的诱惑?
能让兄长倾心的少女,确实美丽夺目非同寻常。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已散出夺人心魄的光芒。只是神情稍显冷漠,少了女子应有的娇柔可人。
顾莞宁只在一开始行了一礼,此时并未说话。
萧启等了片刻,只得主动张了口:“顾二小姐亲自登门来探望,大哥心中不知会有多高兴。病症也一定会很快地好起来。”
顾莞宁淡淡应道:“吉人自有天相。太孙殿下福泽绵长,区区风寒之症,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萧启目光一闪,笑着附和:“顾二小姐说的是。周太医叶太医俱是医术最高明的太医,还有徐沧在。大哥的身体一定无碍。”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萧启一脸真挚语气诚恳,俨然一个关心兄长的好弟弟。
如果不是知道了萧启的真面目,谁也不会对他生出疑心。
寒暄两句,全了礼数,顾莞宁无心再和阴险虚伪的萧启周旋,正要张口告辞,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穿着杏红色罗裙的窈窕身影。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少女年约十六,生得柳眉杏眼,颇为娇媚,身段育得极好。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尤其妩媚。
正是伺候太孙笔墨茶水的宫女云墨。
云墨见了萧启一行人,忙上前来行礼:“奴婢云墨,见过郡王。”
声音娇柔妩媚,听的人心中一酥。
萧启的目光迅在云墨妩媚的俏脸和身段上溜了一圈,口中笑道:“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云墨谢了恩典,又对着顾谨行顾莞宁行了一礼:“奴婢见过顾大少爷,见过顾二小姐。”
顾谨行温和有礼:“云墨姑娘快些起身。”
云墨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抬眼,正好迎上顾莞宁略显冰冷的目光,心里陡然一颤,有些不自在地挤出笑容:“不知奴婢哪里冒犯了顾二小姐?为何顾二小姐这般看着奴婢?”
云墨虽是宫女身份,却是太子妃亲自挑出来赏给太孙的,不免有些自视甚高。
换了普通的宫女,此时又怎么敢问出这么一句来。
顾莞宁淡淡地瞄了云墨一眼:“云墨姑娘生得相貌出众,又是太孙殿下身边的人,由不得人不高看一眼。”
话语里的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云墨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一阵难堪,贝齿用力地咬紧了下唇。
眼前这个冷艳明媚的少女,就是太孙殿下的心上人,定北侯府的嫡女,顾家二小姐。太子府上下,谁人不知道太孙对她的倾慕?
就因为她,太孙对别的女子都不屑一顾。
三个多月前,她曾鼓起勇气向太孙自荐枕席。
一向温和宽容的太孙,难得地沉了脸,毫不留情地将她撵了出去。她羞臊得无地自容,回屋子后,整整哭了一夜。
她不甘心!
她愤愤不平!
她自问容貌不输给任何一个名门闺秀,只是出身稍逊了一些,才做了宫女。她一直殷勤小意的伺候奉承太子妃,终于得了太子妃的另眼相看,将她赏给太孙。她以为自此就能成为太孙的人,平步青云。
谁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经过这么一遭,她也算彻底明白过来了。她的攀高枝荣华梦,算是彻底完了。太孙根本看不上她!
所以,当于侧妃抛来另一个诱人的选择时,她只犹豫了几日,便下定了决心。
没有人天生卑贱,她云墨绝不甘于一生卑微。
……
萧启对云墨的轻狂也有些不快,面色一冷,沉声呵斥:“放肆!竟敢这般和府中来的贵客说话,平日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还不快点向顾二小姐赔礼!”
云墨只得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的不是,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别和奴婢计较。”
顾莞宁没有错过云墨眼底的那一丝怨怼不甘,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平身吧!”
然后转头向萧启辞别,再也没看云墨。
云墨站在原地,目送着顾莞宁优雅苗条的背影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萧启略略皱眉,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云墨陡然惊醒,忙低下头。
萧启瞄了云墨一眼,淡淡说道:“这里用不着你伺候,先退下吧!”
云墨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很快便退下了。
萧启看着云墨窈窕动人的身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是人都有贪念。这个云墨的贪恋,可比一般人要强多了。区区一个宫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有几分伶俐,竟也敢奢望太孙侧妃的位置。
怪不得萧诩看不上云墨。就是他也瞧不起这样的女子。
不过,也正因为云墨的虚荣贪婪,才让他们母子有了可趁之机……
萧启收敛心神,迈步进了太孙寝室。
“大哥,”萧启亲热地喊了一声,坐到床榻边,脸上满是关切之情:“你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顾莞宁一走,太孙眼中的神采又尽数敛去,恢复了原本的虚弱无力,闻言笑道:“还是老样子。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每年到了冬天,天气一冷,总会感染风寒病上几日,不必忧心。”
萧启眸光一闪,欣然松了口气:“大哥没事就好。这几日我在宫中,时时惦记大哥的病症。可惜课业繁忙,直到今日休沐,才有空闲回府探望大哥。”
太孙看着言笑晏晏的萧启,心中毫无温度,只剩一片冷意。八一 ≥.≤1ZW.
太子共有三女两子。衡阳她们三个住在内宅,他和萧启则一直住在宫中。兄弟两个朝夕相处,感情自然也是亲厚的。
他自认是一个宽厚温和的兄长,处处照顾萧启。也一直以为萧启对他这个兄长尊敬有加。
直到前世病重不起,萧启得意之下,行事稍稍张狂,露出了蛛丝马迹,才惹来他的疑心。暗中调查的结果,也着实令人心寒。
没有确凿的证据又有何妨,他依旧没放过萧启母子。
重活一世,他早有提防,可以从容部署设局。
要么不出手,出手必要一举中的,将他们母子连根铲除。
“顾二小姐今日亲自来探望大哥,大哥的心情一定很好吧!”萧启冲太孙眨眨眼,唇角边满是暧昧的笑意。
提起顾莞宁,太孙的表情陡然柔和了许多,笑着问道:“你见到他们兄妹了?”
萧启点点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们兄妹两人正好从大哥的寝室出来,迎面遇上了,便寒暄了几句。”
顿了顿又笑道:“我早就听闻顾二小姐的赫赫大名,今日一见,更胜闻名,大哥果然好眼光。”
萧启素来伶牙俐齿,一张口说话,总能说进人的心坎里,格外讨喜。
太孙听了这话,果然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她是你未来的大嫂,你见了她可得放尊重些,不得言辞无礼。”
萧启立刻笑道:“大嫂还没过门,大哥就开始护上了。要是被母妃知道,心里只怕会不痛快。”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母妃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最是嘴硬心软,怎么会计较这些。”
“那可未必。”萧启笑着打趣:“万一母妃心中不喜,不肯允了这门亲事,看大哥怎么办。”
兄弟两个像往日一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和睦。
萧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对了,昨日睿堂兄说过,今日休沐了要来府中探望你。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堂兄弟几个平日相处得不错,尤其是萧睿,和萧诩年龄相若,来往密切。每次到太子府来,都会在梧桐居里逗留许久。
太孙神色淡淡:“他来了片刻,很快就走了。”
萧启一愣,探询的目光在太孙的脸上打了个转:“大哥没留睿堂兄吃了晚饭再走吗?”
太孙还是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张口应道:“我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又不能陪他喝酒,便没留他。”
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吧!
萧启目光连连闪动,试探着说道:“大哥,你是不是和睿堂兄闹了什么不愉快?”
太孙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
萧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睿堂兄和顾二小姐是嫡亲的表兄妹,我以前也曾听睿堂兄提起过顾二小姐。如今顾二小姐心中属意大哥,亲自登门来探病。睿堂兄心里不痛快,也是难免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以萧睿的高傲,看到顾莞宁来探望萧诩,心中不知会是何等愤怒。和萧诩闹翻了脸也不稀奇。
太孙显然不愿多谈此事,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这几日我没去上书房,课业也落下了不少。太傅们都教了些什么,你说来给我听听。”
萧启从善如流地改变话题,耐心细致地将这几日所学的内容说了一遍。
……
太子踏进寝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兄友弟恭亲密友爱的这一幕,因为政事不顺拧紧的眉头,很快舒展下来。
萧启忙站了起来,喊了声父王。
太子嗯了一声,看向床榻上的太孙:“阿诩,你今日身体如何了?”
这个时候的太子,还是很关心他身体的。
只是,当他的身体快熬得油尽灯枯的时候,太子也渐渐心灰意冷,权衡之下,便放弃了他,转而精心栽培起身体康健的小儿子来。
太孙眼中迅疾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讽,口中答道:“多谢父王关心,儿臣这几日一直在服用周太医叶太医开的药方,病症已经有了些好转。不过,这个年怕是没力气出去走动了。”
太子立刻说道:“你养好身体要紧,其余的事暂时一概不管。”
太孙并未逞强,很快应下了。
太子又说道:“今日散朝之后,你皇祖父特意召了我过去,问起你的病症。我怕你皇祖父忧心,便说你只是感染风寒,过几日就会好转。你皇祖父这才稍稍放了心,赏赐了一堆补品,让我带回来了。”
萧启眼中闪过一丝嫉色。
元祐帝对太孙的器重偏爱,举朝皆知。
若是换了别的皇孙生病,元祐帝最多就是打人送些补品。绝不会这般郑重地传召询问。
也正因为太孙圣眷极隆,太子对长子也格外器重。连带着太子妃的地位也稳若泰山,无可动摇。
“皇祖父整日忙于朝政,还要为我的病症忧心,实在令我于心难安。”太孙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今年不能进宫陪皇祖父过年了。”
萧启笑着安慰道:“大哥也是因为生病才不能进宫,皇祖父心疼还来不及,绝不会见怪的。大哥就放心好了。”
太孙看了过来:“二弟,你代我在皇祖父面前好好尽孝。”
萧启立刻应下了:“大哥安心养病,这些事就不必忧心牵挂了。宫里有我,还有睿堂兄烈堂兄和凛堂兄,不会让皇祖父冷清寂寞的。”
太孙舒展眉头,笑着夸赞道:“二弟年纪渐长,愈懂事了。”
萧启咧嘴一笑:“大哥也只比我大了两岁,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和父王一个语气。”
太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敢拿你父王来取笑开心。”
这一巴掌,显得随意而亲昵。
萧启故意龇牙咧嘴地呼痛:“父王下手也太重了,我的肩膀上明日肯定有又青又肿。”
太子被逗得笑了起来,神色间的疼爱显露无疑。
太孙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悄然隐没。
说来真是讽刺。八??一 .
萧启一直嫉妒他是嫡长子,嫉妒皇祖父对他的偏爱。却不知,他也一样的嫉妒萧启。
嫉妒萧启健康的身体,嫉妒萧启和父王的亲近亲密,嫉妒萧启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父王的宠爱。
而他,为了不得宠的母妃能够在府中稳稳立足,为了平庸的父王安稳地坐着储君,殚精竭虑地在宫中经营,不动声色地讨好皇祖父,小心翼翼地做着皇太孙……
在他人眼中,他身份尊贵,圣眷极浓,天资聪颖,事事顺遂。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如履薄冰。
好在现在的他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强大,不再像前世那般为了父王的偏心耿耿于怀。
属于他的一切,他也绝不容任何人觊觎。
就在此时,太子看了过来,眼中闪着一丝笑意:“听说,顾家二小姐今日登门来探病了?”虽然有顾谨行一并同行做遮掩,不过,顾莞宁肯亲自来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太孙目光柔和起来:“是,她亲自来看我了。”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顾莞宁,行事落落大方,半点都不拘泥,确实很好。”
贤良柔顺的女子比比皆是。
要做天家儿媳,一味的柔顺却是不行的。
太子妃闵氏就是最好的例子。凡事都以丈夫为尊,当然没什么不好。可身为太子妃,除了打理内宅之外,还应该有敏锐的政治素养,应该懂得朝堂之事,应该有过人的手段和果决的性情。这样才堪为六宫之后,母仪天下。
可惜的是,这些闵氏统统都没有。
闵氏最大的功劳,就是生了一个优秀出众的儿子。
好在儿子的眼光极好,挑中的儿媳也是一等一的。
太子对顾莞宁的赞许,令太孙心情大好。太孙扬起唇角,毫不谦虚地应道:“儿臣也这么觉得。”
太子好笑地瞟了太孙一眼:“既是中意,还不快些定下亲事。过个一两年,将人娶进门来就是了。”
太孙笑着说道:“等我病好了,就向皇祖父皇祖母提一提此事。总得等皇祖父皇祖母点头应允了,才好登门提亲。”
皇孙们的亲事,元祐帝和王皇后自然是格外看重。太孙的身份又不同寻常,他的亲事,也得经过帝后的肯才行。
太子嗯了一声。
萧启目光一闪,笑着插嘴道:“顾二小姐家世相貌性情品行俱佳,和大哥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祖父皇祖母知道了,只会高兴,绝不会阻拦。大哥就放心好了。”
“那就承二弟吉言了。”太孙冲萧启笑了一笑,眉宇间已经有了倦色。
萧启见状,立刻道:“今日连番有人来探病,大哥一定累的紧了。还是早些歇着吧!我得了空闲再来探望大哥。”
太孙也不多客套,点了点头。
太子也起身离开。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寝室。隐约能听见萧启和太子说话的声音。萧启的声音是一贯的轻快活泼,太子偶尔训斥他一句,声音里却含着笑意。
太孙躺在床榻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休息了片刻,太子妃又来了。
……
相比起太子,太子妃的忧心就要真切地多了。
对太子来说,生病的是长子,到底还有健康的三女一子。
而对太子妃来说,太孙却是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全部的依靠和指望。
“阿诩,该喝药了。”太子妃亲自端了汤药来,要喂太孙喝下。
太孙失笑:“我都多大的人了,生病了自己喝药就行了。母妃快些将药放下吧!”
太子妃白了他一眼:“多大了也是我儿子。我伺候自己的儿子喝药,莫非还要被嫌弃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地吹了两口,药不那么烫口了,才送到太孙的嘴边。
太孙只得乖乖张口喝下。
又一口送到嘴边,再喝下。这么一个喂一个喝,很快,碗里的药便喝光了。
太子妃像完成一件重大的事情一般,释然地松了口气。
太孙看着面露憔悴的太子妃,一阵心疼,轻声劝道:“母妃,我的病症没什么大碍,你不必天天陪在我身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妃有多在意府里的中馈。对一个常年无宠的妇人来说,能紧紧握在手心的,也只有这一点内宅琐事的权利了。
可现在,太子妃为了照料他的身体,竟将管家的事务交给了于侧妃……
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想及此,太孙心中微微一酸,声音愈轻柔:“母妃,我身边有这么多人照顾伺候,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从今儿个起,你就回雪梅院。”
儿子如此关心自己,太子妃心中自是妥帖欣慰。不过,让她走,那是万万不行的。
“你的身体一日没好,我就照顾你一日。”太子妃不是有主见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固执。
太孙无奈地笑了一笑:“母妃……”
“你什么都别说了。别的事我都依你,这件事得听我的。”
太子妃坚持道:“病在儿身,痛在娘心。你这样病着,我恨不得以身代之。就是回雪梅院里待着,也是寝食难安。还不如待在你身边,亲自照看着,心里也能好过些。”
太孙劝不动她,只得妥协:“母妃坚持要留下,就留下吧!只是,不管我病上多久,母妃都不要着急,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否则,儿子在病中还要牵挂母妃的身体,多添一层心思,怕是更难痊愈了。”
太孙一脸郑重,语气也格外严肃。
太子妃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阿诩,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说这些,听着怪渗人的。你只是染了风寒,养个十天半月就该好了才是。”
什么叫不管病上多久,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呸呸呸!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真不吉利!
太子妃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太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生病的人难免会胡思乱想,母妃就当我是多心多想好了。总之,母妃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如何,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前世,他“病”了两年多。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太子妃不肯假手旁人,一直亲自陪伴照顾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这对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来说,无疑是世上最大的折磨。
太子妃也迅地憔悴苍老,时不时地以泪洗面。
长期的忧思过度,掏空了她的身体。也因此,后来太子意外“病逝”后,太子妃也病了一场,没能熬过去,也跟着离世。
那份锥心刺骨的丧母之痛,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这一世,他要让母妃平安长久地活下去,安稳地坐上凤位,一世尊荣。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太子妃无可奈何地笑着应道:“我一定保重自己的身体。你也要听太医的叮嘱,按时喝药,安心静养,早日好起来。”
短期之内,怕是“好”不起来了。
太孙眸光微闪,随意地扯开话题:“闵表妹就在两日后出嫁,我这个做表哥的,不能亲自去道贺。到时候,母妃去闵家,替我向舅舅和舅母道贺一声吧!”
两天后,就是闵媛出嫁的日子。
提起闵媛,太子妃余怒未消,面色一沉,轻哼一声道:“闵家嫁女儿,和我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打人送一份贺礼去,全了颜面就是了。”
闵媛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糟心。也令太子妃在太子面前颜面无光。
好在闵大老爷闵大夫人还算识趣,早早为闵媛择了亲事,年底就要嫁到赵家去。也算了了太子妃的一桩心思。
太孙温言道:“闵家到底是我的外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是闵表妹出嫁,母妃都不肯亲临,外人免不了要胡乱揣测。母妃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
太子妃也就是嘴硬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扔下闵家不管?
闵家嫁女儿,她这个太子妃,总得去露个面,为闵家撑一撑场面。
太孙这番话,正好给太子妃铺了个台阶。
太子妃故作不情愿地应道:“罢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到时候我就勉为其难地去露个面就回来。”
太孙素来孝顺体贴,既清楚太子妃的微妙心思,自然不会说穿了令她难堪,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笑道:“母妃果然宽宏大度,堪为内宅妇人的表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这个马屁还是来自自己的儿子,就更入耳了。
太子妃听得心中舒泰,笑着白了太孙一眼:“你整日就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什么内宅妇人表率,让人听到了,岂不是笑掉大牙。”
“我们母子两个闲话,别人怎么会知道。”太孙笑道:“母妃去闵家送贺礼,别忘了替我也带上一份。”
闵家再上不得台面,毕竟是自己的娘家。
太孙不计前嫌,着实令太子妃欣慰。
出于“投桃报李”的微妙心思,太子妃难得主动提起了顾莞宁:“顾莞宁那丫头还算有些良心,知道你病了,还知道登门来探望。”
太孙眉眼柔和地笑了:“阿宁说了,过了年还会再来看我。”
阿宁……
太子妃嘴角微微抽了一抽:“虽说你心悦于她,不过,到底还没定下亲事。在人前,还是收敛一些,别直呼她的闺名为好。”
“这里不是没有外人嘛!”太孙笑着接过话茬:“就我们母子两个,说话就轻松肆意了些。想来母妃总不会挑儿子的不是。”
太子妃哑然,过了片刻,才说道:“横竖都是你有理,我总是说不过你。你既是心心念念惦记着顾莞宁,索性早些定下亲事。等她及笄了就娶进门来。”
这还是太子妃第一次主动提起亲事。
太孙精神一振:“母妃真的点头同意我和阿宁的亲事了?”
“我同不同意,你都要娶,我再反对,岂不是成了恶人。”
太子妃语气还是没好到哪儿去,不过,态度还是有了明显的改变:“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她,倒不如早些娶进门来。将来你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这个亲娘也能省些心。”
太孙眼中闪出了奕奕光彩:“多谢母妃。等我这场病好了,我就去向皇祖父皇祖母禀明此事,然后登门提亲。”
……
申时正,顾莞宁顾谨行回到了定北侯府。
兄妹两个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正和堂。
太夫人心中也在惦记着太孙的病情,张口便问:“你们今日去太子府,可见到太孙殿下了?”
顾谨行笑着应了声是,不等太夫人追问,便说道:“太孙殿下感染了风寒,身边有两位太医还有徐大夫照顾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太夫人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真的只是风寒吗?”
“是,”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应道:“祖母不必太过忧心。太孙殿下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顾莞宁从不说谎,太夫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闻言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太孙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这身子骨稍差了些。”
稍微感染个风寒,就要躺着静养数日。身体显然比常人弱了不少。
果然是人无完人。
顾谨行笑着安抚太夫人:“太孙殿下又不必领兵打仗,身体稍弱一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衣食住行精心一些就行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太孙殿下除了这一点点小缺憾之外,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这倒也是。
太夫人对这个未来的孙女婿还是颇为满意的,很快舒展眉头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些病痛坎坷。太孙殿下也是有福之人,这点病症算不得什么。”
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今日见到太孙了吧!”
这句话问的意味深长。
既然去探病,怎么可能见不到太孙?太夫人口中的“见到”,显然颇有深意。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没否认。
何止是见到,还被占了不少便宜……
顾谨行飞快地瞄了难得露出羞涩的堂妹一眼,随意找了个理由先离开了。
正和堂很快又只剩祖孙两个了。
太夫人冲顾莞宁招招手:“宁姐儿,到祖母身边来。?? ??八一中文 ㈧.?㈠1㈠Z?W.”
顾莞宁将那一丝羞涩的臊意按捺下去,走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看着难得别扭不自在的孙女,露出会心的笑容:“在祖母面前,还有什么可忸怩害臊的。你既是下定了决心,以后迟早是要嫁给太孙的。现在多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顾莞宁低低地嗯了一声,想到之前和太孙亲近的画面,耳后又悄然热了起来。
太夫人又叹道:“可惜太孙还在病中,等太孙病好了,倒不如早些给你们定下亲事。也免得惹来风言风语。”
顾莞宁和太孙尚未定亲,便主动登门探病,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顾莞宁定定神应道:“提亲定亲的事,由祖母做主吧!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他,等过了上元节再去看他……”
话没说完,脸颊又微微一红。
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一笑:“放心好了。祖母还能拦着不让你出府不成?”
顾莞宁娇嗔地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朗声笑了起来。
自从顾谨言的身世曝露以来,太夫人还是第一次笑得这般开怀畅快。
……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顾柏前来求见。
太夫人很快召了顾柏进来。
顾柏是府中家将统领,身手过人,一把长刀罕逢敌手。李山和玲珑的武艺都是学自顾柏。
玲珑生的娇俏可人,容貌大半承袭了母亲。顾柏的相貌并不如何出众,身材高大结实,目中满是精光,步履沉稳。
顾柏统领家将侍卫,守护侯府安危。顾松负责府外的交道应酬,掌管所有的田庄管事商铺掌柜。
他们两个都是太夫人一手栽培出来的,对太夫人和定北侯府忠心耿耿。
“顾柏见过太夫人,见过二小姐。”顾柏平日不多话,声音略显低沉。
太夫人含笑道:“快些平身吧!”
因为玲珑的缘故,顾莞宁对顾柏也格外多了几分亲近,笑着打趣:“顾统领有要事禀报,我是不是也该回避一二?”
顾柏当然清楚顾莞宁在太夫人心里的分量,闻言笑道:“属下禀报太夫人的事,太夫人转脸就会告诉二小姐了。二小姐又何须回避。”
顾莞宁和太夫人对视一笑。
太夫人很快正色问道:“你有什么要事禀报?”
太夫人深谙用人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有家将都交给顾柏之后,侯府内外安危便一并交给了顾柏负责,平日并不多过问。
顾柏心细沉稳,行事缜密。日常的家将训练,到巡逻护卫的安排等等,都安排得周全,从未出过差错。
今日顾柏如此郑重其事地来回禀,显然是有要事。
顾柏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太夫人眉头皱了一皱:“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顾柏的话听了让人心中一凉:“太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侯府里的动静。我现之后,一直没声张,也没惊动这些人,只暗中派了高手,悄悄调查这行人的行踪和来历……”
顾莞宁眸光一闪,声音也冷冽了起来:“顾统领是不是已经查出结果来了?”
“是。”顾柏看了顾莞宁一眼,目光颇为微妙:“他们是齐王府的人。”
……
齐王府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太夫人的神色难看至极,半晌才张口问道:“顾柏,你真的查清楚了么?这些人,真的是齐王府的人吗?”
顾柏敛容应道:“这么重要的事,属下绝不敢打半句诳语。”
顾柏当差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也绝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必然是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才会来禀报。
齐王府……
这到底是齐王的意思,还是齐王世子派人所为?
太夫人眼中满是愤怒的火苗,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心惊,忙扶稳了太夫人的身子:“祖母,你先消消气。别为了这点小事动怒。”
“你说的倒是轻巧,这哪里是小事。”
太夫人心痛如割,声音里竟也有了哽咽之意:“你姑姑是齐王妃,这些年来,齐王府和我们定北侯府不说亲如一家,也是格外亲近。”
“你姑姑和齐王在藩地待着,不能回京。他们和顾家的书信来往从未断过,每到年节,都会让人送丰厚的年礼来。我不贪图这些东西,不过,女儿女婿孝敬我这个老婆子,我心里也高兴。”
“我待齐王世子如何,你也是知道的。犹胜过行哥儿他们几个。”
“却没想到,他们竟在暗中提防顾家。”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他们这是在往我的心头插了一刀啊……”
太夫人再也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泪水。
顾莞宁心中一恸,紧紧地握着太夫人冰凉的手:“祖母……”
喊了这么一声后,却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做出这等举动的,肯定是齐王世子。
不过,这其中也少不了齐王肯。齐王妃或许知道此事,或许也曾阻止过,只是这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至此,脉脉温情的假象被全数撕开,露出来的,是残忍又凉薄的疑心戒备。
顾柏站在那儿,看着愤怒伤心不已的太夫人,心里也是一阵沉痛。定定神道:“请太夫人平心静气,免得动怒伤了身体。”
太夫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无力地摆摆手。
顾莞宁取出丝帕,轻柔地为太夫人擦拭脸上的泪珠:“祖母,你别难过了。其实,这一日迟早是会来的。早些知道,我们也能早做防备。”
是啊!
往日亲密无间,是因为齐王父子一直竭力拉拢顾家,也想和顾家亲上加亲的缘故。
一旦顾莞宁和太孙的亲事定下,必然会惹恼齐王父子。齐王府会派人来盯着定北侯府里的动静,其实也不算稀奇。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
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伤心难过,不过,到底冷静了下来。
“顾柏,”太夫人沉声吩咐道:“这件事,不得张扬。? 八一中文? =.≤1ZW.”
顾柏正色应了。
太夫人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又低声吩咐道:“齐王府暗中派人盯着定北侯府,暂且随他们去,我们按兵不动,只当不知道这回事。不过,侯府里的动静,绝不能让任何人窥视去。这些日子,你多派些侍卫巡逻防守。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到了年底,侯府出入的人也多了起来,人多口杂,一不小心,说不准就会混进内应奸细来。
太夫人的命令,颇有些不近人情。
顾柏却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属下知道了。”
太夫人想了想又道:“每年府里都会买进一批下人。这件事以前都是由沈氏经手操办。如今当家的人是吴氏,不过,她行事不够仔细,我信不过她。今年买人的事,也一并交给你。”
顾柏领命之后,很快就退下了。
顾柏一走,太夫人也强撑不下去了,一脸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中露出软弱难过。
顾莞宁心中一阵酸楚,靠在太夫人的肩膀上,一声声地唤着祖母。想抚慰太夫人心底的难过。
也只有在顾莞宁面前,太夫人才放纵自己流露出脆弱和伤心:“宁姐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这么疼他。就因为我不同意他和你的亲事,他就要这么对我们顾家。他的良心都哪儿去了?”
太夫人口中的他,当然就是齐王世子萧睿了。
齐王府派人来盯梢的事,不管是否出自齐王的授意,亲口下命令的都一定是齐王世子!
但凡他还有一点良心,都不该这么做。
太夫人的眼中又闪出了水光。
顾莞宁满心晦涩,声音也有些低哑:“祖母,齐王世子性情高傲,出身又尊贵,顺风顺水惯了,哪里容忍得了我的拒婚。在他看来,我这是另攀高枝,背叛了他。心中也对我生出恨意,自然也牵连到了顾家。”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祖母也不必经历这样的伤心难过。”
太夫人惨然一笑:“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顾家到底是他的外家,哪怕亲事不成,也还有往日的情分在。”
“他这么做,不仅是在记恨顾家,也是在提防顾家会靠向太子府。所以才会让人盯着我们侯府里的动静。说到底,是他野心太大,贪恋太重。否则,顾家和太子府结亲,他怎么会这般愤怒?”
“祖母活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
“祖母只是在伤心,这么多年的付出,都白费了。他根本就是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说到这儿,太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着难以继续。
顾莞宁用力地咬咬嘴唇,狠狠心说道:“其实,今天我在太子府去探望太孙的时候,也碰到齐王世子了。”
“他当时的脸色十分难看,看着我的眼光一片冰冷,像是在看仇敌一般。”
“祖母,我担心他心中记恨,日后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这个机会,先让祖母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才好。
太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
太夫人哭了一场。
顾莞宁扶着太夫人进寝室歇下。
太夫人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看着满脸疲惫眼角皱纹格外明显的太夫人,心中满是酸涩和心疼。
这半年来,府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太夫人虽然熬了过来,到底伤了元气根本,身体大不如前。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头上也多了许多白。
紫嫣轻手轻脚地进来问了一回:“二小姐,晚饭已经备好了,是不是喊太夫人起身吃了晚饭再睡?”
顾莞宁压低了声音道:“祖母刚睡不久,先别喊了。将饭菜都放在热水里温着,等祖母醒了再吃。”
紫嫣应了一声,又悄悄退下了。
姚若竹独自一个人,也没吃晚饭的胃口,也到了太夫人的寝室来。见到面色晦暗的太夫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姑祖母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没有解释的心情,再者,齐王府派人盯梢顾家的事,也不宜让太多人知晓,随口道:“祖母就是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
姚若竹最是细心敏锐,岂能听不出顾莞宁的言不由衷?
不过,她是姚家的女儿,寄住在顾家再久,也不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事,她也不便追根问底。
顾莞宁这么说了,姚若竹便不再吭声,默默地坐到床榻边,和顾莞宁一起守着太夫人。
……
太夫人醒来的时候,屋里只燃了一盏烛台,光线不甚明朗。
“祖母,你醒了。”顾莞宁忙扶着太夫人坐直了身子,姚若竹扶着太夫人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太夫人扶着下了床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莞宁轻声答道:“快到亥时了。”
她这一睡,竟然睡了快两个时辰。
太夫人自嘲地叹了口气:“果然是年纪大了,一耗神,就要睡上这么久。”顿了顿又问道:“你们两个都吃了晚饭没?”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我和姚表妹都等着祖母醒来一起吃呢!”
太夫人嗔怪道:“我若是一直睡,难道你们今天就不吃晚饭了不成!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有姚若竹在,祖孙两个都有默契地闭口不提齐王府的事。
姚若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笑着哄太夫人:“姑祖母没醒,我们哪有吃饭的心情。现在可算等到顾祖母醒了,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待会儿可得多吃两碗才是。”
然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夫人去了饭堂。
太夫人不想让顾莞宁担心,明明没胃口,也勉强吃了半碗饭。
顾莞宁将太夫人的强颜欢笑看在眼底,心里沉甸甸的,愈不是滋味,随意吃了半碗,也搁了筷子。
很快,便有丫鬟来禀报。
顾海回来了!
顾海一大早就去了崔府,到了亥时才回府,算起来,竟是去了整整一天。八一? ≤.≠≤1≠Z≠W≤.≈
顾海在崔家显然喝了不少酒,满身都是酒气,好在步伐还算稳健。
姚若竹找了个理由,先一步告退了。
待姚若竹走了之后,顾海才笑着夸赞了一句:“还是母亲会调教,竹姐儿行事有规矩有章法,比起普通的闺秀强多了。”
换在平日,这样的夸赞,肯定会哄得太夫人开怀一笑。
今日太夫人心情烦乱不佳,没有说笑的心情,随意地扯了扯唇角。
顾海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不等顾海追问,便将顾柏今日禀报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海越听面色越难看,酒气也随之上涌,英俊的脸孔上满是愤怒的红潮:“齐王世子竟然命人来盯梢定北侯府!他这般对自己的外家,也不怕寒了顾家人的心!”
连他这个做舅舅的,听闻此事都怒不可遏。太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经过这半日功夫,太夫人的情绪已经平稳多了,见顾海这般愤怒,反倒张口劝慰了几句:“老三,你也别太生气了。说到底,他是皇孙。我们顾家只是他的外家罢了。”
“他和宁姐儿没缘分,记恨迁怒之下,对顾家提防一二,也是难免的。”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苍凉:“以后只怕他连登门也少了,何苦再计较这些。”
顾海见太夫人这副低落消沉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将怒气按捺下来,轻声道:“母亲能想明白就好。”
“他心中记恨顾家,只怕不全是因为莞宁。也有忌惮顾家将和太子府结亲的意思。在他心里,怕是早就将我们顾家当成了齐王府一党。殊不知,我们顾家效忠的是朝廷,绝不会掺和到皇家的事情里。”
“大姐嫁给齐王,做了齐王妃。将来莞宁嫁到太子府,就会是太孙妃。她们都是顾家的女儿,顾家永远都是她们的后盾。却也不会因此就站在齐王府或太子府一边。”
“齐王世子和我们顾家亲近的时候,我们一直待他不薄。现在是他自己先行一步推开了顾家,日后也怪不得我们凉薄无情。”
顾海冷静理智,爱憎分明。出了这样的事,让他以德报怨像往常一样对待齐王世子,是绝无可能了。
想到齐王世子,太夫人心里一阵阵刺痛。
事已至此,隔阂已生。想得再多也没用。
太夫人打起精神笑道:“罢了,不说这些让人气闷不快的事情。你今日去了崔家做客,崔家反应如何?说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也惦记着此事,立刻看向顾海。
……
顾海也没卖关子,很快便将此行经过道来。
“今日我去崔家,崔侍郎领着三个儿子亲自招呼我。我当着崔侍郎父子的面,将谨行差点中了吴莲香算计的事说了出来。”
“崔侍郎听了之后,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想想也是难免的。
就在议亲的关口,听到这等事情,谁能不生气冒火?
崔侍郎为官多年,颇为城府,除了脸色稍微难看些,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崔侍郎的三个儿子可就忍不住了。
“顾三叔,你今日亲自登门说这些,是不是想告诉我们,顾家和崔家的亲事就此作罢?”崔大郎沉声问道。
崔二郎也皱起了眉头,淡淡说道:“好在议亲的事还没传开,此时作罢也没什么。彼此婚嫁都不受影响。”
世事就是如此。男子成亲前有些风流事,最多被人说嘴几句。女子沾上了这等事情,以后想嫁人都难了。
吴家不趁机赖上顾家这门亲事才怪。
虽然吴家上不得台面,却也是顾家姻亲。顾家总不能就此和吴家撕破脸。
在国子监读书的崔三郎和顾谨行同龄,和顾谨行也相识,说话还算委婉客气些:“这件事,也怪不得谨行。毕竟是他的亲表妹,自是少了些提防。”
崔侍郎任由儿子们将自己不便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然而才咳嗽一声:“行了,你们几个都别吭声了。顾贤弟亲自到崔家来,半点都没隐瞒地将此事相告,这份坦荡磊落,已经颇令人佩服。不然,若是等到亲事定了再说,我们崔家又能如何?还不是得捏着鼻子将女儿嫁过去?”
姜还是老的辣。
崔侍郎一张口,就连脸皮厚度如顾海的,也有些吃不消。
顾海立刻苦笑道:“崔兄这么说,真令我汗颜。我们顾家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今日我到崔家来,一来是将此事如实相告,二来也是为了表明我们顾家想结亲的诚意。”
还没定亲就闹出这样的事,还想和崔家结亲。当崔家的女儿是这么好娶的吗?
崔大郎一脸不快地想说什么,被崔侍郎瞪了一眼,顿时讪讪地闭上嘴。
崔二郎和崔三郎对视一眼,也都不吭声了。
顾海只当没看见这一幕,继续说道:“我知道此时再提亲事,你们父子几个心中都有些疙疙瘩瘩地不痛快。不过,若是为了这件小事就让两家的亲事作罢,委实可惜。”
“母亲对崔三小姐一直颇为喜欢。今日登门来致歉,也是母亲特意叮嘱我来的。”
“崔兄请放心,只要崔家肯点头答应亲事,吴家表姑娘的事,我们顾家一定会处理妥当,给崔家一个交代。日后崔三小姐进门了,顾家上下都会善待于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闲气闷气。”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暗示了一句:“如今府里由大嫂当家理事。等儿媳进门了,大嫂也就能享享清福了。”
崔家父子听了这话,俱都动容。
顾家人素来一言九鼎。这话既是由太夫人授意,又是顾海亲自登门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顾家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只要崔家既往不咎应下亲事。崔珺瑶一嫁到侯府,不必受婆婆的磨搓,立刻就能掌家理事。
崔珺瑶是家中唯一的嫡女,深得父兄疼爱。? ?八一中?文? ≈.1ZW.
精心教养了多年的女儿,到了婚嫁的时候,崔家当然不会轻忽随意,自然是精挑细选。明里暗里打听流露过结亲意思的,也不止顾家。
一家有女百家求,崔家将流露过结亲意图的人家梳理一遍,最出众的是顾家和赵家。
赵阁老为官精明,做人圆滑,是只笑面虎。赵平是赵阁老的嫡长孙,本人才学出众,又身为齐王世子伴读,也算是京城里有数的出众少年。
只是,赵阁老私下和齐王一直来往密切。
坚持正统的崔侍郎,对赵家并无太多好感。
顾谨行也是勤奋好学的翩翩少年,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虽然顾谨行的出身略低了些,不过,太夫人让官媒登门的时候,已经透露出顾家日后会由长房承袭家业。这么一来,顾谨行唯一的缺憾也被补足了。
也因此,崔家很快松了口风,有意应允了这门亲事。
谁想到,中间横生枝节,顾谨行偏又出了这等事!
好在顾家结亲的诚意十足,开出的条件也实在令人心动。一嫁进门就能当家理事,满京城也没第二家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只要顾家能将吴家的事处理干净妥当,这门亲事,还是可行的。
崔侍郎心中权衡片刻,缓缓说道:“结亲不是小事,顾贤弟总得容我们再商榷考虑几日。”
顾海暗暗松口气,笑着说道:“崔兄慢慢考虑,等来年过了上元节,再给答复也无妨。”
顾家是有意求亲,诚意十足。不过,崔家也不能一味地拿捏。从现在考虑到来年元宵节,算来也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同意就定亲,不同意,顾家就要求娶别家的闺秀了。
崔侍郎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动声色地笑着应了。
再之后,就无人提起此事了。
几人谈些朝堂内外的事,到了晚上,推杯换盏喝了一通酒,顾海才告辞回来。
……
“……崔家父子四人对着我一个,好在我酒量不错,不然,今晚在酒桌上可就要出丑丢人了。”
顾海谈笑风生话语诙谐,终于逗得太夫人有了笑容:“看来,崔家已经意动了。”
不然,崔家人哪还有耐心陪顾海喝酒。
顾海目中精光一闪,淡淡说道:“崔三小姐嫁进门来就有母亲撑腰,不必受大嫂磨搓,很快就能当家理事。日后谨行继承家业,崔三小姐日后就是一品的诰命夫人。”
“还有,莞宁日后若是做了太孙妃,日后少不得有入主中宫的一日。顾家成了后族,对崔家来说也是好事。这样的好亲事,崔家岂能不动心?”
崔家确实心疼女儿,不过,也得考虑门第和家族的未来。
错过顾家,崔家到哪儿给女儿再找这样一门好亲事?
至于吴莲香,对崔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此时的勋贵官宦,谁不是娇妻美妾在旁?只要崔珺瑶做了正妻,区区一个妾室也翻不出风浪来。
太夫人笑了一笑:“只要崔家动心就好。能娶到崔家姑娘,也是行哥儿的福气了。”
崔家和顾家相隔不远,彼此熟悉。太夫人也算是看着崔珺瑶长大的,对她的印象颇佳。
太夫人相中崔珺瑶,第一考虑的确实是家世。崔珺瑶本人的出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崔家精心教养了多年的嫡女,绝不是吴莲香这等眼皮子浅薄的闺阁少女可比。
太夫人自己的三个儿媳,除了方氏还算老实本分之外,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如今到了孙媳这一辈,无论如何得娶一个端庄贤惠的回来。
顾莞宁也笑道:“崔姐姐性情娴雅,端庄大方,容貌才情样样出众。她做我的大嫂,确实是极好的。”
顾海挑眉一笑:“哟,莞宁还从没这样夸过一个人。可见崔三小姐确实优秀出挑。”
顾莞宁出言抗议:“三叔这是在说我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吗?”
“我哪里敢这么说顾二小姐。”顾海笑着打趣:“谁不知道顾二小姐有祖母撑腰,顾家上下谁人敢招惹。”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太夫人展颜笑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在哄我开心。放心吧,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这点坎坷,还压不夸我。”
顾海和顾莞宁的心意,太夫人岂能看不出来?再多的伤心难过,此时也都悄然淡去。
顾海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母亲知道我们的心意就好。不管遇到什么事,母亲都要坚强地挺过去。定北侯府少不了母亲这个顶梁柱,我和莞宁也需要母亲。”
顾莞宁也张口道:“三叔的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祖母,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一刻,顾莞宁和顾海脸上的神情竟出奇的相似。
同样的恳切,同样的在意,同样的执着。
太夫人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应了:“我答应你们两个,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撑下去。”
顾海又沉声道:“大姐是齐王妃,这么多年来,看在大姐的颜面上,我们定北侯府和齐王府走动得颇为密切。想来也让齐王父子生出了误会,以为我们顾家是齐王府的党羽。现在看来,以后还是稍微拉远距离为好。也免得日后生出别的波折来。”
这个话题显然有些太沉重了。
说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顾莞宁笑着张口打破沉默:“祖母,再过两日就是闵三小姐出阁的日子。祖母身体不佳,不宜出府。到时候我随着大伯母一起去登门道贺。说不定还能碰上崔姐姐。”
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崔家既是有意结亲,你见了崔家小姐,也多亲近亲近。”
太夫人思虑深远。
顾莞宁日后总有出嫁的一日,顾谨行和顾莞宁关系虽好,到底是男子,不便时常登门。到时候少不得要娘家嫂子出面来往。
趁着此时多和崔珺瑶亲近培养感情,也是好事一桩。
顾莞宁很快听懂了太夫人话语中的深意,点点头应了下来。
隔日,吴氏知道了顾海此行经过,高兴地合不拢嘴,一张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八一中??文网? ? ≠.≤≥1≤Z≤W≥.≤
吴氏狠狠地夸了顾海一通:“……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三弟出面。日后谨行娶了崔家小姐回来,一定要好好孝敬三叔才是。”
顾海很清楚吴氏的性子脾气,笑着调侃道:“大嫂现在这么说,以后别怨我就行了。”
崔珺瑶一过门就要当家理事的事情,吴氏现在还不知道。等日后知道了,怕是要气的跳脚。
不过,此事也由不得吴氏乐不乐意。
经过吴莲香一事,太夫人已经对吴氏彻底失望了,决意要扶持着孙媳掌家。吴氏到时候再生气再反对也没用。
吴氏没听出顾海话语中的深意,顾莞宁却是心知肚明,和顾海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吴氏还在喋喋不休。
太夫人轻咳一声:“行了,此事到底还没真正定下来,现在不宜声张。吴氏,你的口风也紧一些,别早早地宣扬出去,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成了笑柄。”
吴氏忙笑着应下了。
然后,吴氏便和太夫人商议起了去闵家道贺的事。
“……我们和闵家往日就有往来。此次闵家嫁女儿,我打算带着莞华莞宁登门去道贺。”
顾谨行亲事一定,接下来就轮到顾莞华了。吴氏带着顾莞华出门做客,显然是有意让顾莞华露一露脸。
太夫人笑道:“华姐儿也不算小了,确实应该带出去走动走动。我那里还有两套头面饰,待会儿就让人给华姐儿送过去。”
吴氏面上顿时有了喜色,连连笑道:“婆婆这般疼莞华,我可要代莞华好好谢一谢婆婆。”
太夫人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每到换季,都不忘吩咐公中给几个孙女添置新衣饰。不过,太夫人手里的私房东西,大多给了顾莞宁。吴氏看着再眼热眼馋也没用。
没想到,此次太夫人竟主动张口给了顾莞华两套头面饰。摆明了是给长房做脸。
长房的地位,如今确确实实不同了。
吴氏心情舒畅眉开眼笑。
太夫人又对顾莞宁笑道:“你的饰我也准备好了,一会儿让紫嫣送到依柳院去。”
顾莞宁含笑道:“多谢祖母。”
太夫人提携长房,顾莞宁并未泛酸。日后定北侯府要靠着长房撑着,太夫人对长房偏重些也是应该的。
“祖母,三妹和姚表妹也都不算小了,也该出去走动见识世面才是。”顾莞宁笑着提议:“明日去闵家做客,让她们两个也一起去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全。明天她们两个也一起去。月姐儿和琪姐儿太过年少,此次就算了。吴氏,你可得细心些,将几个孩子都照顾周全。”
吴氏心里其实不太情愿带着顾莞敏出去做客,不过,太夫人话了,她也不敢说个不字,忙笑着应道:“婆婆放心,儿媳一定尽心照顾她们几个。”
……
在府里闷了几个月,总算有了出门透气的机会。别说顾莞敏和姚若竹,就连素来文静沉稳的顾莞华也是满心欢喜。
太夫人命人送来的饰,都摆在梳妆台上。
一套蓝宝石头面饰,另一套是红宝石的头面。
镶嵌在饰上的宝石都有指甲大小,颜色鲜亮通透,俱是上品。
吴氏仔细打量后,眉开眼笑地说道:“瞧瞧这蓝宝石和红宝石,多鲜艳好看。你祖母出手果然慷慨大方。”
妙龄少女,哪有不喜欢珠宝饰的。
顾莞华看着流光溢彩的饰,心里也格外高兴:“祖母待我真是太好了。”
吴氏立刻小声道:“这样的饰,莞宁那儿多的是。你祖母现在总算舍得拿出来给你了。”
顾莞华听了这话,立刻皱了皱眉:“这样的话,母亲以后万万不可再说了。祖母的私房体己愿意给谁,都是祖母自己的事。祖母给我,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和二妹攀比。”
顾莞宁在太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人尽皆知。
吴氏以前还有些不服气,经过吴莲香的事情之后,对顾莞宁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微妙的敬畏,闻言讪讪地笑道:“你这丫头,我们母女两个私下里说些闲话罢了。你倒较真起来了。”
顾莞华正色道:“我这不是较真,是在提醒母亲,做人要知道感恩。这样的话,一旦传到祖母或二妹耳中,她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我们母女?”
“说句不中听的,如果不是二房出了事,现在掌家的还会是二婶娘。长房也没有今日的风光。”
“母亲可要惜福才是,别再寒了祖母的心。否则,总有母亲后悔莫及的时候。到时候再恳求祖母原谅,可就迟了。”
顾莞华平日话语不多,说起话来却是一针见血。
吴氏颜面上有些下不来,恼怒地瞪了顾莞华一眼:“你倒是越说越起劲,教训起我来了。”
顾莞华蹙眉说道:“我这是在提醒母亲,行事说话都要有分寸,别得意忘了形。”
“就说吴表妹这一桩事。如果不是母亲平日太过纵容惯着她,她哪里敢做出这等肆意妄为的事情来。差点就误了大哥的终身大事。难道母亲还没吸取教训么?”
一提到吴莲香,吴氏就气短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顾莞华叹口气:“好在舅舅已经将吴表妹带回去了。我劝母亲一句,大哥亲事定了之后,就和舅舅说一声,让吴表妹另外嫁人吧!”
“真让吴表妹嫁给大哥做妾,今后哪里还有安宁的日子。”
吴氏点点头:“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母女两个闲话许久。
临走之际,吴氏特意叮嘱:“后日你随我去闵家做客,若是遇到了崔三小姐,你记得和她多亲近一二。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大嫂。你日后出嫁,少不得要依靠娘家。和她相处得近一些,总没坏处。”
难得吴氏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
顾莞华点点头应下了。
闵家近年来虽然有败落之相,到底是官宦世家,是太子妃闵氏的娘家,也是当朝太孙的外家。??八一 ≤.≤1ZW.
只冲着太子妃和太孙,闵媛出嫁这一日,到闵家贺喜的人也绝不会少。
除了顾家,罗家傅家林家还有崔家……京城里数得上的勋贵世家女眷,基本都来了。
华服盛装的吴氏,领着妯娌方氏,还有顾莞华顾莞宁等人一起到了闵家。送上贺礼,便被人引着到了内堂里。
吴氏早在三年前就有定北侯夫人的诰命在身,又开始当家理事,出来做客不必再憋憋屈屈地跟在沈氏身后,整个人容光焕,满脸笑容的和熟悉的女眷们寒暄招呼。
吴氏有意让女儿露脸,不管走到哪儿,都特意将顾莞华带在身侧。
家中有适龄少年郎的,自是要多留意几分。
这一留意,顿时就有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顾莞华不算顶尖美人,却胜在容貌姣好,十分耐看。今日又穿戴得精致,头上的红宝石头面饰为她更增色了几分。
更令人称道的是,顾莞华温柔稳重,气质文静端庄,分外惹人好感。
至于顾莞华身侧的顾莞宁,自然更美更耀目,不过,这位顾二小姐可是太孙殿下的心上人。看看也就罢了,娶进门做儿媳还是别想了。
顾莞华知道吴氏的良苦用心,表现得落落大方颇为得体。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前世的定北侯府,一直由二房掌家。
长房的几个儿女俱都姻缘平平。顾谨行娶了吴莲香,而温柔聪慧的顾莞华,也未高嫁,只嫁了一个四品官宦之家。
这一世,顾谨行会有更好的姻缘,希望顾莞华也能嫁得如意夫婿吧!
……
众人寒暄之际,顾莞宁的眼角余光瞄到了罗夫人和罗芷萱母女。
顾莞宁并未犹豫,很快走上前,像往常一般,笑盈盈地喊了声:“罗伯母,罗姐姐,你们今日来的倒是比我们还要早些。”
罗芷萱满脸欢喜,拉起顾莞宁的手:“来之前我就在想,说不定今日你也会来。没想到真的遇上你了。”
罗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倒是笑得颇为和气:“阿萱,你和莞宁素来交好,今日在一起多说说话。”
因为顾莞宁的事,罗霆和父母有了隔阂,如今整日待在刑部,极少回府。
罗夫人明知道此事怪不得顾莞宁,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在见到顾莞宁时,压抑了许久的怨气不免就稍稍冒了出来。
这也是难免的。
在做母亲的心里,儿子千好万好。有错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顾莞宁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出了罗夫人的冷淡,却未放在心上,和罗芷萱手拉手走到一旁,偶偶私语起来。
“大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回府了。”罗芷萱歉然低语:“我娘心里惦记着大哥,这些日子心情阴郁烦闷,若有说话不周全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一笑:“我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已经过去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罗伯母若是迁怒于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之,我也没什么可愧疚的。”
这番话,说的直接又坦白。
罗芷萱哑然片刻,才苦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对了,听闻太孙殿下病了,不知道病得重不重。”
提起太孙,一直镇定自若的顾莞宁,难得有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两日前登门探望过太孙殿下。他病得确实不轻,怕是要过一段日子才能痊愈。”
顾莞宁亲自去探病了?
罗芷萱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笑道:“看来你的好事将近了。”
否则,以顾莞宁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去太子府探病。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未否认。
罗芷萱由衷地为闺中密友高兴:“太孙殿下聪慧无双,又温和近人,实在是世间难寻的如意佳婿。”
聪慧无双是真的,温和近人可就未必了。
顾莞宁不习惯和别人讨论太孙的性情脾气,很快便将话题扯了开去。
闲话了一会儿,罗芷萱忽地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快看,崔家姐姐和林姐姐一起过来了。”
顾家和崔家议亲的事,还未宣扬开来,罗芷萱并不知情。
顾莞宁也不说穿,笑着说道:“多日没见,正好凑在一起说说话。”
……
都是熟悉的名门闺秀,见了面自不会冷场,各自笑着寒暄几句,便已经足够热闹。
崔珺瑶和林茹雪关系更亲密些,和顾莞宁也有些交情。此时和顾莞宁手挽着手说话,也未惹人注目。
“顾妹妹,多日不见,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崔珺瑶笑意盈盈,眼中流露出关切之色:“听闻你母亲和你弟弟都得了重病,倒是苦了你了。”
顾家对外宣称顾谨言得了重病,在普济寺里长住静养。沈氏“病”得更久些,已经半年多没在人前露面了。
众人在背地里少不了猜疑议论,当着顾家人的面,却没人多这个嘴。
崔珺瑶提起这些,显然是存了试探之意。
顾家的家业若由长房继承,又将嫡出的顾谨言置于何地?
顾莞宁轻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便多说,崔姐姐若有兴趣,不如改日到顾家来做客,我们再细说如何?”
崔珺瑶略一犹豫,很快应了下来:“也好,还有几日就过年了。等过了年,我再去找你。”
有些事,不问清楚明白了,委实难做决断。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
罗芷萱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也说来给我听听。”
崔珺瑶半真半假地打趣:“我和顾妹妹说的是要紧事,你就别打探了。日后总有让你知道的时候。”
罗芷萱有些不满地咕哝:“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搞什么鬼。”
很快又笑道:“算了,你们不说也罢。迟早瞒不过我。我们在这儿闲着也无事,不如去闵三小姐的闺房里,亲自向闵三小姐道贺一声如何?”
道贺是假,想看热闹才是真的。八??一中文 .
闵家虽然大不如前,可赵家这位五公子,也实在是平平无奇。
赵文除了嫡出的身份外,几乎没有别的值得称道之处。读书平平不说,还有个“年少风流”的名声。尚未娶妻,身边就有两个开了脸的通房,据说在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里还有一个“红颜知己”。
闵家仓促地在短短数日里给闵媛定下这门亲事,委实令人费解。
崔珺瑶等人都清楚闵媛恋慕太孙,如今太孙亲事尚未正式定下,闵媛就已经嫁了人。这其中肯定有些不为外人知道的缘故。
罗芷萱这一提议,崔珺瑶和林茹雪顿时心动了,很快笑着应了。
顾莞宁对她们的心思了如指掌,原本不想跟着一起去,目光一扫,见顾莞华频频看过来,顿时改了主意,笑着说道:“我叫上大姐一起过去。”
罗芷萱和林茹雪稍稍有些惊讶,崔珺瑶已经笑着应道:“也好,人多也热闹些。”
顾莞宁抿唇一笑。
看来,不仅是顾莞华存着结交的心思,崔珺瑶也有和顾家人亲近的意思。
这样看来,崔家应下这门亲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
顾莞宁很快招呼顾莞华过来了。
顾莞华和众人虽无特别的交情,倒也相识,一一打了招呼。和崔珺瑶说话的时候,语气多了几分亲近:“崔妹妹若有空,日后不妨到我们顾家来做客闲玩。”
崔珺瑶也不羞涩忸怩,含笑道:“我刚才正和顾二妹妹说呢,等过了年我一定登门拜会。”
闺阁少女不宜时时出门,不过,互相之间的往来也是有的。
崔珺瑶的这番话,并未惹来罗芷萱和林茹雪的疑心,两人倒是笑着附和:“你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我们也要一起去。快些说个日子,我们约定好了,到时候都去找顾妹妹叨扰一日。”
崔珺瑶略一思忖笑道:“既是这样,就定在上元节如何?”
上元节那一天,京城会有灯市,男女老少都可以出门赏灯游玩。
不过,真正娇生惯养的闺秀们,是不会抛头露面去灯市的。灯市人太多,走路拥挤多有不便。又人多眼杂,万一被登徒子轻薄去,未免得不偿失。
崔珺瑶提议上元节到定北侯府做客,也有结伴过节的意思。
顾莞宁和顾莞华都无异议,罗芷萱和林茹雪也都欣然赞同。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一个熟悉悦耳的少女声音笑吟吟地响起。
顾莞宁转头一看,笑着打了招呼:“原来是傅姐姐。”
傅妍笑着走上前来,亲热地挽住顾莞宁的手腕:“瞧你们几个在这儿有说有笑地,我一时忍不住,就过来凑热闹了。”
反正邀请众人登门做客,也不在乎多傅妍一个。
顾莞宁笑着张口邀请:“我正邀请崔姐姐她们上元节到侯府来小聚,傅姐姐也来吧!”
傅妍立刻笑着应道:“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又故作庆幸地叹道:“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这样的热闹可就没我的份了。”
一番话,惹得众人都轻笑不已。
顾莞宁又笑道:“既然傅姐姐应下了,那我们就此说定了。我也不再费事另行请帖,上元节那一日,我备好佳肴等你们。”
罗芷萱主意最多,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过上元节总要扎花灯。到时候我们各自带上一盏自己亲自扎的花灯,再各自准备些灯谜,凑在一起猜谜争花灯,图个热闹欢喜如何?”
众人都是爱玩爱闹的青春妙龄,听了这样的提议,哪有不赞成的。
商定好之后,众人才相携一起去了闵媛的闺房。
……
赵家迎亲的人还没到。
闵媛梳妆整齐,换好了嫁衣,端坐在床榻边。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就算装也得装出温柔贤淑娇羞欢喜的样子来。
一想到要嫁给赵家那个平庸好色的赵文,闵媛心里就觉得委屈憋闷。
她倾慕的是表哥萧诩,也一直巴望着能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没想到,最终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父亲的心也够狠的,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定下了这门亲事。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被关在屋子里,连房门都没出过半步。
身边还多了一个板着脸孔十分严苛的教养嬷嬷,整日“教导”她学各种规矩。学得不好,就要挨戒尺,或是被罚饿上一日。
她被打怕了,也被饿怕了,不敢再闹腾,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嫁。
“小姐,顾小姐傅小姐她们来看你了。”丫鬟在闵媛耳边轻声提醒。
闵媛一听到顾莞宁的名字,顿时嫉从心头起,怒在胸膛烧。
凭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顾莞宁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就得到了?
凭什么她要嫁给那个好色贪花的赵文,而顾莞宁却将要嫁到太子府,成为太孙妃?
这一切都是凭什么?
身为新嫁娘的闵媛霍然抬头,怨怼和嫉恨,让闵媛娇艳的脸庞变得扭曲难看。
闵媛直勾勾地盯着顾莞宁,神色间满是不善:“顾莞宁,你来做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众人都被闵媛的语出惊人吓了一跳,更为她的莽撞无脑行径暗暗摇头。
出嫁当日,这般口不择言,要是传到赵家人的耳中,以后闵媛在赵家还怎么立足?
更何况,顾莞宁十有**会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身份凌驾众人之上。众人一个个示好还来不及,也只有闵媛蠢得出言开罪顾莞宁了。
真论不甘心,傅妍和林茹雪才是最应该懊恼的两个。可今日见面,她们两个连半分都没露出来,照样还顾莞宁有说有笑一如从前。
这才是聪明人。
知道争不过顾莞宁,不如表现得坦然从容一些,结下善缘。
谁会像闵媛这般冲动愚蠢,想到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淡淡:“闵三小姐此话从何而来。我今日登门是特意为了贺喜,怎么变成看笑话了?莫非,闵三小姐将自己的终身大事看成了笑话?”
闵媛:“……”
顾莞宁一张口,闵媛就被噎得哑口无言。? 八一中??文 ?.㈧1ZW.
站在闵媛身后的教养嬷嬷气得咬牙切齿,不得不站出来赔礼:“三小姐一时失言。请顾二小姐看在今日是三小姐出嫁的份上,不要往心里去。”
真的闹腾下去,没脸的还不是闵媛。
这位顾二小姐,口齿犀利,格外难缠,可不是好惹的主。
顾莞宁笑了一笑,颇为大度地应道:“这位嬷嬷说的是。女子出嫁,是一辈子的大事。想来闵三小姐早就盼着这一日,高兴之下,说话也没了章法。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什么叫早就盼着这一日?
简直是在戳她的心窝!
闵媛勉强按捺下去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教养嬷嬷见势不妙,立刻狠狠地在闵媛腰侧拧了一把。
诶哟!疼!
闵媛嘶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自动自地咽了回去。她在这个心狠手辣的教养嬷嬷手中没少吃亏,已经养成了反射性的闭嘴习惯。
教养嬷嬷这才又冲着顾莞宁笑道:“多谢顾二小姐宽容大度。”
顾莞宁欣赏着闵媛隐忍怒气的脸庞,心情颇为愉快,微笑着说道:“今天是闵姐姐的大喜日子,我怎么会和闵姐姐计较。”
众人:“……”
可怜的闵媛,到底是哪里惹到顾莞宁了?
在出嫁这一天被气得半死不活,让人看着又解气,又有些于心不忍。
性子圆滑的傅妍很快张口打起了圆场:“今天是闵妹妹大喜的日子,我们几个特意来陪闵妹妹说会儿话。”
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都说女子出嫁的这一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闵姐姐今日果然美丽出众。新郎官若是见了闵姐姐,只怕会看直了眼,舍不得迈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凑热闹,闵媛也总算压下了心里的闷气,垂着头不说话装娇羞去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垂头不语的闵媛,心里暗暗冷哼一声。
前世闵媛先是巴着太孙不放,想尽了法子也要嫁到太子府。结果太孙一病重,闵媛就反悔另嫁,害得太孙也成了笑话。
贪慕虚荣言而无信的闵媛,和平庸好色的赵文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立刻起身相迎:“见过太子妃娘娘。”
来人正是太子妃闵氏。
站在太子妃身侧的,是闵媛的母亲闵大夫人。
太子妃亲临,为闵家嫁女撑足了颜面,闵大夫人也觉得面上有光,对太子妃格外的殷勤热络,特意主动陪着太子妃一起到了闵媛的屋子里来。
太子妃含笑说道:“大家都平身吧!”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顾莞宁的俏脸。
一个人的偏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的。
太子妃看顾莞宁依然不太顺眼。
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个顾二小姐,迟早会是自己的儿媳。当着众人的面,不宜再有争执冲突,免得落人话柄徒惹人笑。
顾莞宁的想法和太子妃差不多。
往日她和太子妃争锋相对,是因为不愿嫁给太孙,故意表现出锋芒毕露的一面,令太子妃心生厌恶。
现在情况又自不同,还是彼此留些余地为好。否则,岂不是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也因此,太子妃和顾莞宁的这次碰面波澜不惊,并未像往日那样充满火药味。
太子妃甚至主动张口说了句:“没想到顾二小姐今日也来了。”
太子妃放低身段,顾莞宁也不便冷着脸,笑着应道:“闵姐姐出嫁,我心中惦记的很,特意随着大伯母她们一起来道贺。”
太子妃略一点头。
算不上和颜悦色,到底比以前缓和多了。
傅妍看在眼底,心中满是酸意,忍不住看了林茹雪一眼。
林茹雪心中苦笑一声,和傅妍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看这架势,顾莞宁和太孙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们两个,似乎是连竞争的机会都没了。
……
闵媛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既惊又喜,起身喊了一声:“姑姑!”
时隔数月,太子妃的怒气也消退的差不多了。
不然,今日也不会到闵家来。
再者,今天到底是闵媛出嫁的日子,她心里就是有不满怨气,也得压下去。总不能让闵媛憋着一口闷气出嫁。
“媛姐儿,”太子妃放缓了声音,目光也算温和:“今天是你出嫁的好日子,姑姑今日前来,是为了给你贺喜,也是要劝告你几句。”
“从今以后,你就是赵家的媳妇。夫家到底和娘家不同,你的小脾气小性子可得改一改。以后说话行事都得稳重些,好生伺候丈夫孝敬公婆。”
“长辈说话,你得好好听着,不能随意顶撞。否则,丢脸的不仅是你自己,闵家也会被人耻笑教女无方。”
“你身为闵家的女儿,切记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能给闵家丢人。听清楚了吗?”
这一番话虽不中听,却蕴含着身为长辈的关切。
闵媛虽然冲动鲁莽性情浮躁,却不是愚笨之人。知道太子妃这是不再怪自己了,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后悔,哽咽着应道:“姑姑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真不该鬼迷心窍做出那等事情来。
以姑姑对她的疼爱,纵使她不能嫁给太孙,姑姑也会为她做主另外择一门好亲事。她也不必嫁给赵文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做过的错事,永远都错了,再也回不了头。
闵媛悲从中来,哭得梨花带雨,泪水簌簌而落。
教养嬷嬷一看就急了,忙劝道:“三小姐可不能再哭了。妆容快要被泪水糊了。”
闵大夫人也心疼不已,连连劝慰。
闵媛抽噎了片刻,才停了下来。脸上的妆果然被弄糊了一些。
一旁的喜娘忙上前来,忙活一通,将闵媛脸上的妆容重新补好。只是眼眶稍红一些,怎么也没法子遮掩了。
很快,迎亲的人到了闵府。
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中,闵媛顶着红盖头,被兄长背上了花轿。
从闵家做客回来之后,吴氏的心情颇为不错,特意喊了顾谨行过来说话。八一 ≤.1ZW.
“往日我也没曾留心,今日细细一看,崔三小姐着实生的出挑,举止优雅从容,说话落落大方。见了我也不见胆怯,一派名门闺秀风范。”
吴氏一提起崔珺瑶,满脸笑意,赞不绝口:“这么好的姑娘,才配得上我的好儿子。”
顾谨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道:“崔三小姐真有母亲说的这么好吗?”
吴氏笑道:“那是当然。你祖母的眼光绝对错不了。”
顾谨行却苦笑一声,叹道:“如果真如母亲说的这样,却是我配不上崔三小姐了。还没定下亲事,就闹出了吴表妹这一桩事。”
“日后吴表妹肯另行嫁人也就罢了。若是执意要嫁我为妾室,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闹腾。母亲肯定也会偏向吴表妹。到时候妻妾不和,内宅不宁,我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妻子?”
顾谨行越说眉头皱的越紧,很快下定了决心:“我去和祖母说一声,崔家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请祖母为我另外择一门亲事。”
“你在胡说什么!”
吴氏被顾谨行突如其来的主意吓了一跳,又急又恼地拦下了他:“这么好的亲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婚姻大事,岂可这般儿戏!”
顾谨行难得犯了执拗:“母亲不必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定,祖母若是生气责怪,就让祖母罚我好了,不会连累母亲的。”
吴氏情急之下,立刻将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你就别担心莲香的事了。等你和崔三小姐定了亲事,我就劝你舅舅为莲香另说一门亲事,不让她嫁给你做妾。”
顾谨行动作一顿,半信半疑地看向吴氏:“舅舅一门心思想让吴表妹嫁到侯府来。母亲真的能打消舅舅的念头?”
吴氏冷哼一声:“这事他必须听我的,由不得他不同意!”
吴家一门都靠着吴氏,也因此,吴氏说话的底气格外足。
顾谨行还是不太放心,追问了一句:“万一舅舅上门来闹腾怎么办?”
吴氏冷笑:“你放心,他才不会傻得和我们侯府闹翻脸。就是真有那一天,也有我担待着,总之,不会让你左右为难,更不会让崔三小姐难堪。你就放心好了!”
顾谨行低着头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吴氏压根没察觉到顾谨行的小动作,笑着叹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早日定下这门亲事。等你娶了媳妇过门,早日生下子嗣,我这颗心也就定下了。”
顾谨行也不吭声,任由吴氏絮叨。
……
“大伯母真的这么说了?”顾莞宁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确定她不是随口说说哄你?”
顾谨行笑着说道:“母亲现在最怕我去找祖母说退了崔家的亲事,哪里还敢随口哄我。”
顾莞宁哑然失笑。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吴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孝顺听话的顾谨行会用这一招苦肉计对付她。
如果吴莲香肯另行嫁人,对顾家长房来说确实是一桩好事,少了日后许多麻烦。
顾谨行能看清这一点,又硬起心肠逼着吴氏许下这样的承诺,也算有了不小的进步。
想到这儿,顾莞宁忍不住夸赞道:“大哥这么做就对了。身为男子,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孝顺当然是好的,却也不能愚孝。”
顾谨行收敛笑容,认真说道:“二妹,你说的对。”
“往日我什么都听母亲的,从来不愿忤逆她的心意。现在想来,有些事明明是她做的不对,我这个做儿子的,如果听之任之一味地顺从,只会让母亲一错再错。”
“以后我会慢慢规劝母亲,不会让她做出什么错事。”
顾莞宁淡淡一笑。
顾谨行到底是吴氏的亲儿子。当着顾谨行的面,她也不便说吴氏什么。
反正祖母已经下定决心,让崔珺瑶嫁进门就掌家理事。吴氏以后安分消停地做她的定北侯夫人就行了。
顾谨行又笑着问道:“对了,你特意让人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是,我确实有一桩要紧的事叮嘱你。”
“今天我在闵家遇到了崔姐姐,和她约好了,到上元节那一天,她会到我们侯府来做客。到那一日,大哥也露个面,和崔姐姐见上一面。”
顾谨行没料到会是此事,既欢喜又忐忑:“二妹,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和崔三小姐私下相见,怕是于理不合吧!”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议亲的事,只有我们两家知道,外人又不知情。而且,也不止她一个人来,罗姐姐林姐姐傅姐姐也会来。在外人看来,就是我们几个人在一起聚会闲玩罢了。不会疑心别的。”
顿了片刻,又低声道:“崔姐姐看着娴雅端庄,其实颇有主见。在家中又很受父兄宠爱,亲事能不能定下,还得看崔姐姐的心愿如何。”
所以,崔珺瑶才会主动登门来做客。
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见他一面!
顾谨行一听这些,就更紧张了,俊秀的脸孔上满是无措:“二妹,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顾莞宁被顾谨行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平日什么样子,到时候就什么样子。崔姐姐蕙质兰心,十分聪慧,她见了你,就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被顾莞宁这么一说,顾谨行紧张的情绪顿时平复了不少,定定神道:“二妹说的是。我一时紧张无措,让二妹见笑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大哥和我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我很喜欢崔姐姐,也盼着她能嫁给大哥,做我的大嫂。以后家宅和睦,也是大哥的福气。”
顾谨行微微红了脸,眼中却闪出希冀欢喜的光芒。
娶妻当娶贤。
虽然他还没见过崔三小姐,不过,能得祖母的青睐,二妹和母亲也有志一同地称赞,这位崔三小姐的优秀出众毋庸置疑。
希望他能有这份福气,入崔三小姐的眼。
这个新年,过的还算热闹。八一??? ? .
少了“养病”的沈氏和远在普济寺的顾谨言。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二房便只剩下顾莞宁一个人。
太夫人看在形影单只的顾莞宁,心里有些悲凉,却掩饰得极好,半点没表露出来。
因为触景生情心情郁结,当天夜里,太夫人身子又有些不适。
整个新年,太夫人都在正和堂里静养。
顾莞宁也没心思出府,只在新年初三的那一天去了普济寺一趟探望顾谨言,其余每日就在正和堂里陪伴太夫人。
府中一应来往,都由吴氏出面。
吴氏高兴之余,也免不了手忙脚乱。
府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往年都由沈氏出面招呼应酬,她看着眼热不已。现在真轮到她了,才知道有多忙碌。吴氏只得叫上方氏一起帮着应酬招呼。
方氏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抢风头,每天安分地跟在吴氏身边,帮着招呼登门来拜年走动的女眷们。
有了方氏帮忙,吴氏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上元节。
每年到了上元节,各勋贵府邸都会悬挂花灯热闹一番。定北侯府也不例外。一大早,各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便喜气洋洋地拿出了自己准备的花灯悬挂起来。
依柳院里的大小丫鬟们,俱都心灵手巧,做的花灯也格外精致。
璎珞今年做了一盏美人灯,花灯上面描绘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少女手中也提着花灯,似听到身后的动静,略略侧过头,露出姣好明媚的侧脸,唇角微微翘起。
分明就是顾莞宁的模样。
玲珑看了之后,大为惊叹:“璎珞,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画技,简直是栩栩如生。”
璎珞眼中不掩得意,口中也毫不谦虚:“那是当然。我自幼学习梳妆,为了磨炼技艺,可没少练习作画。”
一边说着,一边将美人灯悬挂于廊檐下。
顾莞宁走了过来,见到这盏美人灯,不由得笑了起来:“璎珞,你怎么敢不经我允许,就擅自将我画到了花灯上。”
璎珞略有些心虚地陪笑:“奴婢也是一时冲动,生出这个念头,便动手做出了这盏花灯。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顾莞宁抿唇一笑:“罢了,就允你挂上一天。等过了今日,就将花灯收起来。”
璎珞松口气,忙笑着应下了。
琳琅迈着轻快的步子过来了:“小姐,奴婢已经吩咐琉璃珊瑚去门房那边候着,等客人们来了,就让她们将客人领进依柳院。”
“今日待客用的糕点,珍珠也已经全做好了。顾管家将小姐要的八样零食也都送了来。花厅里也收拾布置妥当了,炭盆放了四个,暖融融的。”
琳琅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报。
顾莞宁满意地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冬日,新鲜的瓜果极少。顾莞宁索性让顾松去买了各式零食,诸如各种果脯肉脯之类,又让珍珠准备了六款点心和一道银耳红枣羹。
今日来做客的,都是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几乎没有不爱吃零食的。准备这些,也该合众人口味才是。
……
罗芷萱是第一个来的。
进了暖和的花厅,脱了厚实的披风,穿着鹅黄色丝袄葱绿色长裙的罗芷萱神采奕奕,格外俏丽动人。
罗芷萱目光一扫,顿时落到了零食和糕点上。目光就不肯挪开了。
顾莞宁被她的馋劲逗得直乐,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准备这些来待客,也不知合不合大家的口味。不如请罗姐姐先替我品尝一二,若是觉得哪一种味道不佳,也能趁着她们几个还没来就换掉。”
罗芷萱立刻欣然应了:“我们姐妹一场,帮这点忙也是应该的。”
说着,便走上前,拿起一块糕点,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琳琅和玲珑俱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罗芷萱的两个贴身丫鬟,也习惯了罗芷萱直率的性子,各自将头扭到一旁偷笑。
过了片刻,崔珺瑶也来了。
顾莞宁笑盈盈地迎上前,亲热地拉着崔珺瑶的手道:“崔姐姐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在盼着崔姐姐了。”
崔珺瑶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顾莞宁的手:“半个多月没见,顾妹妹似又长高了一些。”
崔珺瑶今日也着意打扮了一番。
她身材修长,美丽娴雅,穿着胭脂色丝袄秋香色罗裙,双目如水般清亮,唇畔笑意盈盈,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顾莞宁和崔珺瑶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显得格外亲昵热络。
罗芷萱那双滴溜溜的大眼转了一转,似是察觉出了什么,也没兴致再吃糕点了,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瞧瞧你们两个,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
罗芷萱看着嘻嘻哈哈,实则心思敏锐的很。
顾莞宁早料到瞒不过她。事实上,待会儿只要顾谨行来露个面,所有人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当着崔珺瑶的面,顾莞宁也不便说什么,笑着冲罗芷萱眨眨眼:“我和崔姐姐要好,你是吃醋了么?放心,在我心里,你还是第一位。”
罗芷萱毫不客气地点点头:“那是当然。”
崔珺瑶被逗得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林茹雪和傅妍也都来了。
顾莞宁吩咐琳琅:“你去给大姐送个口信,就说几位贵客都到了,请她也过来凑凑热闹。”
往日顾莞宁和崔林等人来往,顾莞华身份略低一筹,融不进这个圈子。现在太夫人要抬举长房,顾莞宁自然不会反对,也乐意带上顾莞华一起。
这个细微的变化,当然瞒不过傅妍等人。
傅妍目光一闪,笑着试探道:“你们姐妹倒是比往日更亲密和睦。”
顾莞宁神色自若地笑道:“我们顾家人丁不算兴旺,三房加起来也只姐妹五个,堂姐妹也和亲姐妹无异。”
傅妍略一试探,便听出了顾莞宁的意思,也不再多嘴,识趣地扯开了话题。
过了片刻,顾莞华便过来了。
和顾莞华一同前来的,还有顾谨行。
过了年,顾谨行虚岁十七。? ?八?一中文 .
和同龄的少年相比,顾谨行的个头不算太高,不过,面容俊秀,精神奕奕,笑容温和,令人望之生出好感。
今日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锦袍,愈显得身姿挺拔。
顾谨行一露面,顿时引来了众人侧目。
在一众少女妙目流盼下,顾谨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脸上耳后也微微热。
他竭力露出镇定从容的样子,笑着说道:“妹妹要到依柳院来,我在府中闲着无事,便一起跟着过来了。没想到今日来了这么多贵客。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小姐见谅。”
说着,抱拳冲众少女作了一揖。
男女不宜单独相见,此时人这么多,倒是没什么大碍。
罗芷萱性子活泼,又和顾谨行自小相识,立刻笑着说道:“顾大哥也太多礼了。你就是留在这儿说说话,哪里又算得上唐突冒犯了。”
顾莞宁顺着罗芷萱的话音说道:“是啊,大哥既是来了,就坐上片刻再走。”
顾谨行故作犹豫片刻,才笑着应下,然后坐在顾莞华的身侧。
不偏不巧地就在崔珺瑶的对面。
顾谨行坐得很端正,目光不敢四处乱瞟,更不敢直视对面美丽娴雅唇角含笑的少女。
傅妍和林茹雪迅地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崔珺瑶。到这个时候,她们岂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普通百姓家心疼女儿的,在嫁女儿之前,少不得要让女儿相看未来的夫婿一眼。
她们这些名门闺秀,到了说亲的年龄,家中自然也会征询她们的意见。真正盲婚哑嫁的,其实并不多。
只是没想到,崔珺瑶这般有主见,今日竟亲自来“相看”顾谨行……
崔珺瑶也略略有些羞意,脸颊只微微一红,又恢复了从容。
她抬起头,迅看了顾谨行一眼。
顾谨行福至心灵,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顾谨行率先脸红转过头。
崔珺瑶倒是比顾谨行镇定多了,抿了抿唇,才移开目光。
……
短短片刻的沉默后,顾莞宁很快张口笑道:“咱们几个在年前就说好了,要各自带一盏亲自做的花灯来。大家赏花灯,猜灯谜。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我就抛砖引玉,先献丑一番了。”
说着,转头吩咐一声。
过了片刻,琳琅便捧着一盏杜鹃灯进来了。
这盏杜鹃花灯做得颇为精巧,外形就是一朵盛开的杜鹃花,在花蕊部分的下方,放置着细细的蜡烛。此时蜡烛尚未点燃。
罗芷萱一看就笑了起来:“顾妹妹,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杜鹃。”
傅妍目光一闪,笑着接过话茬:“是啊,去年在太子妃娘娘的赏花宴上,顾妹妹画的就是杜鹃。今日又做了杜鹃花灯。看来,顾妹妹对杜鹃花是情有独钟。”
说到“情有独钟”的时候,傅妍的语气里飘出了一丝淡不可察的酸意。
顾莞宁只当做没听出来,笑着说道:“不怕你们笑话,我是觉得杜鹃花灯做起来做简单,这才选了它。”
又笑着问罗芷萱:“罗姐姐,你做的是什么花灯?”
罗芷萱耸耸肩:“我这就让人捧进来,你们看了可别笑得肚子疼。”
罗芷萱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顾莞宁今天是主人,也比平日格外的活泼了许多,笑着打趣道:“莫非你做了一个元宵灯?”
罗芷萱一怔:“你怎么猜到了?”
竟然真的是做了元宵灯!
众人齐齐一愣,然后各自掩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最是贪嘴爱吃,做花灯也少不了和食物有关。今天是上元节,正该是吃元宵的时候。所以我猜你做了元宵花灯。”
本来就是随口猜猜打趣罗芷萱,谁知道竟然一猜就中。
很快,便有丫鬟将元宵花灯捧了进来。
远远一看,就是一个圆溜溜的元宵模样。捧近了一看,元宵灯比普通的花灯大了一圈,俨然一个又圆又胖的大元宵。
顾莞宁笑着调侃道:“罗姐姐是想吃元宵了吧!好在我早有准备,吩咐珍珠做了甜咸滋味不同的八色元宵。待会儿罗姐姐就能一饱口福,也不用盯着花灯流口水了。”
一席话,惹得众人笑弯了腰。
罗芷萱和顾莞宁是开惯了玩笑的,半点都不恼,咧嘴笑道:“那我就等着热腾腾的元宵解馋了。”
说笑一番后,崔珺瑶几个做的花灯也一一拿了上来。
傅妍和林茹雪都是心灵手巧之辈,画艺卓,做出的花灯也格外精美。崔珺瑶别出心裁,做了一个造型可爱的兔子灯。
顾谨行不敢看崔珺瑶,便看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
那副呆呆的模样落入崔珺瑶的眼底,崔珺瑶唇角微微扬了一扬。
顾莞宁见状,心情大好。
很显然,崔珺瑶对顾谨行的第一印象颇佳。
得找个机会,让顾谨行好好表现一番才是。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张口笑道:“我的杜鹃花灯里,已经设了灯谜。几位姐姐的灯里,灯谜也都设好了吧!”
“既是要猜灯谜取乐,总得有些彩头。不如就这样,猜中灯谜的人,将花灯取走如何?”
罗芷萱第一个张口附和:“这个主意好。”
傅妍等人也纷纷张口赞成。
崔珺瑶显然看出了顾莞宁的用意,俏脸微微泛红,却没出声。
顾莞华和顾莞宁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然后,顾莞华笑道:“我和大哥都是空着手来的,不如就让我们兄妹先猜上一猜。若是能赢走一两盏花灯最好,也免得空手而归。”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愚笨的,见这阵势,都凑趣地笑着附和。
顾莞华看了顾谨行一眼,眼中满是鼓励:“大哥,你想挑哪一盏花灯?”
一双双含笑的妙目看了过来。有促狭,有好奇,有凑趣,好在都无恶意。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看了微笑不语的崔珺瑶一眼,然后起身道:“我想挑这一盏兔子灯。
顾谨行话音一落,众人又各自露出会心的笑意。八一中文?网? ? ≥.≠≈1≤Z≈W≤.≠
崔珺瑶也不羞怯,反而笑道:“顾公子如此信心满满,我倒是不忍给你浇冷水了。这盏灯上的灯谜可不算简单。”
崔珺瑶唇角含笑,目光清亮,语气中隐含着自信。
顾谨行身为少年的自尊和骄傲也被挑了起来,徐徐一笑:“那我就试一试。若是赢走了崔小姐的兔子灯,崔小姐可别舍不得才是。”
崔珺瑶微微一笑:“那就看顾公子有没有这个才学本事了。”
罗芷萱最是促狭,立刻起哄:“我下注二十两,赌顾大哥赢。”
林茹雪立刻道:“我也下注,我押崔妹妹赢。”
顾莞宁顾莞华不用说也是站在顾谨行这边的,傅妍最是圆滑伶俐的性子,当然不会扫兴,笑着说道:“我也押崔妹妹赢。”
顾莞宁冲顾谨行眨眨眼:“大哥,你要是输了,我和大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就要输了小半。”
顾谨行自信地笑道:“放心,大哥不会让你们输的。”
顿了顿,又咳嗽一声道:“如果输了,这银子我悄悄补给你们两个。”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
崔珺瑶也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莹然的眼眸悄然落在顾谨行俊秀的脸孔上。
……
顾莞华起身陪着顾谨行一起走到了兔子灯前。从灯里取出了灯谜。
灯谜写在一张纸上。这张纸比起普通的纸稍硬了一些,宽约三寸,长约六寸,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枝腊梅,字迹清隽漂亮。散着淡淡的墨香。
想到这都是出自崔珺瑶的手,顾谨行心里悄然一荡,然后定神看了过去。
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汝台左右。
一叶扁舟深处横,垂杨鸥不惊。
可怜王孙泣路隅。
俱都打的是四字典故。
比起简单的猜字谜或是四字成语,确实要难了许多。
好在顾谨行平日勤奋好学,读书用功,思忖片刻,便有了答案:“这三个灯谜的谜底,分别是面壁思过,无人问津,道旁苦李。”
崔珺瑶的目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然后贝齿轻咬嘴唇,冲林茹雪和傅妍无奈地笑了一笑:“对不住你们两个,要连累你们输一回私房银子了。”
素来少言的林茹雪抿唇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崔妹妹输了花灯都不急,我和傅姐姐输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话语中隐藏的打趣,令素来大方从容的崔珺瑶也红了脸。
顾谨行鼓起勇气看了俏脸嫣红格外美丽明媚的崔珺瑶一眼:“崔小姐若是舍不得亲手做的花灯,刚才的赌约就当做是玩笑。这盏花灯我也不会取走。”
崔珺瑶定定神,抬起头说道:“愿赌服输,怎么能当做玩笑。你既是猜出了灯谜,这盏花灯就归你了。”
顾谨行心中激动振奋雀跃,却不敢流露在脸上,竭力表现出从容来:“多谢崔小姐厚赐。我一定会好好保存这盏花灯。”
又笑着对顾莞宁说道:“二妹,我在这儿待着,不免扰了你们几个的玩兴,你们说起话来也不自在。我这就先告辞一步。”
来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再赖着不走,只怕会被崔珺瑶小瞧了去。
顾谨行如此机敏,顾莞宁心中颇觉欣慰,笑着点点头:“也好,那我就不送大哥了。”
顾谨行又对着众少女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才离开。
崔珺瑶目送着顾谨行离开,才收回目光。
顾莞宁看在眼里,只做不知,又招呼着众人猜起灯谜来。
……
正玩闹得开心,琳琅悄步走了进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道:“小姐,穆韬奉太孙殿下之命,送了一个锦盒来。说是太孙殿下送给小姐的上元节礼物。”
这哪里是给她送礼。
分明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上元节后去探望他的承诺!
这个萧诩……
顾莞宁的眼中不自觉地漾开了一抹笑意。
耳尖的罗芷萱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琳琅和你说什么了?瞧瞧你高兴的样子!”
顾莞宁不欲多说,随口笑道:“没什么。”
话音还没落,高大英俊的穆韬已经迈步进了内堂,恭敬地奉上了手中的锦盒:“太孙殿下叮嘱小的,一定要亲自将锦盒交到顾二小姐手上。小的有冒犯之处,还请顾二小姐见谅。”
顾莞宁:“……”
罗芷萱:“……”
原来是太孙送了礼物来!
傅妍看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嫉妒。
林茹雪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几分。
崔珺瑶是众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笑着说道:“太孙殿下一片心意,顾妹妹还不快些收下。”
顾莞宁也很快回过神来,吩咐琳琅接下锦盒。
琳琅应了一声,走到穆韬身前,从穆韬手中接过了锦盒。锦盒又大又沉,两人在交接锦盒的时候,不免碰触到对方的手指。
琳琅没什么异样,穆韬倒是稍稍红了脸。
好在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锦盒上,倒也无人关注到穆韬的些许失态。
太孙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的礼物会是什么?
这么大的锦盒,不适合放胭脂水粉,也不像是衣料饰。
难道会是姑娘家喜欢吃的糕点蜜饯?
众人都好奇不已,偏偏顾莞宁丝毫没有打开锦盒让大家看看的意思,反而吩咐一声:“琳琅,你先将锦盒收起来吧!”
琳琅笑着应了一声。
傅妍忍不住了,咳嗽一声笑道:“顾妹妹,不知太孙殿下特意送了什么礼物来?打开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如何?”
林茹雪也张口附和:“是啊,我也觉得好奇呢!”
两人原本都是太孙妃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却没想到横里飞出一个顾莞宁来。
太孙对顾莞宁一片倾心,眼中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太子也对顾莞宁赞许有加。如今就连太子妃的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她们两个做太孙妃的希望渺茫,口中不说,心里免不了吃味。现在又亲眼看着太孙在病中还不忘巴巴地送礼物来,心里别提多酸了,自然想看看这份礼物到底是什么。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见傅妍和林茹雪暗暗拈酸吃醋的嘴脸,忽然又改了主意。八一?中文??网 .
她们两个想看,就让她们看好了。
既然注定了要再次嫁给萧诩,她自然不愿再有任何人觊觎自己未来的丈夫。
“琳琅,你将锦盒打开。”顾莞宁笑着吩咐一声:“让大家伙儿瞧瞧这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琳琅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宽大的锦盒。
待锦盒里的东西映入众人眼帘时,众人的神色颇为微妙,齐刷刷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看着锦盒里的东西,也是一怔。
锦盒里放的既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衣料饰,更不是什么糕点蜜饯。
竟然是一副弓箭!。
这张弓做的并不华丽,看着却格外结实。比普通的弓稍小了一些,正适合臂力较弱的女子。
弓旁整齐地放了二十支箭,还有一个叠放整齐的箭囊。
谁也没想到太孙巴巴让人送来的礼物,竟是这些。
一旁的穆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孙殿下知道顾二小姐喜欢练箭,这副弓箭是太孙殿下亲手为顾二小姐做的。”
这副弓箭竟是太孙亲手做的?!
傅妍心里直冒酸水,面上却满是笑容:“太孙殿下这般有心,顾妹妹真是好福气。”
林茹雪心里也是又酸又苦,挤出笑容附和:“是啊!听闻太孙殿下从年前就病了,在病中还没忘了给顾妹妹准备礼物,这份心意委实让人动容。”
崔珺瑶和林茹雪素来交好,对林茹雪的心思也心知肚明。换在往日,少不得要帮腔几句。今天却什么也没说,只微笑着坐在一旁。
罗芷萱看着这副弓箭,想到的却是自己的兄长罗霆。
比起细心体贴的太孙,罗霆的性子就粗豪随意多了。换成罗霆,根本不会这般讨女子欢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太孙,语气中满是羡慕。
顾莞宁却并不如众人想象中的高兴,反而略略蹙起了眉头:“穆侍卫,太孙殿下近来病症可有起色了?”
穆韬不敢隐瞒,如实答道:“殿下每日躺在床榻上养病,似乎没什么起色。”
顾莞宁的语气里多了些恼意:“太孙殿下不好好养病,倒是有心情做什么弓箭。这样的礼物我受之不起,你拿回去还给太孙殿下吧!”
穆韬:“……”
众人:“……”
谁也没料到顾莞宁不但没敢动,反而动了怒。
穆韬还是第一次领教到顾莞宁的脾气,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把礼物再带回去,太孙殿下少不得要责怪他。可他一个侍卫,天生笨嘴笨舌的,既没资格也不会劝顾莞宁改变心意。
这该如何是好?
顾莞华轻声打破沉默:“二妹先别恼。这弓箭是太孙殿下亲手做的,又特意命穆侍卫在今日送过来,足可见殿下的一片心意。不管二妹心中是怎么想的,还是先收下礼物才是。若真的将礼物送还回去,殿下被拂了颜面不说,心里也一定不是滋味。”
罗芷萱此时也回过神来,半开玩笑地打趣:“太孙殿下不安心养病,操劳费神地做了这副弓箭。顾妹妹一定是心疼了,才会生出恼意。”
顾莞宁极少在人前失态。今日罕见地动了怒气,自是因为心中在意的缘故。
顾莞宁被罗芷萱说穿了心思,脸上微微烫,嗔怪地瞪了罗芷萱一眼:“罗姐姐又拿我取笑了。”
语气却比之前软了许多。
穆韬也算乖觉,立刻弯腰行礼告退:“殿下还等着小的回去复命,小的就不多逗留了。这就告辞回府。”
说完,便麻溜地转身退下。
顾莞宁就是想叫住穆韬也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穆韬三步并做两步地离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穆韬,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思活络的很。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
穆韬已经走了,将礼物送还也就成了一时气话。
琳琅不待顾莞宁吩咐,就将锦盒捧走了。
傅妍林茹雪都是心思深藏不露的人,心里再嫉妒眼热,也断然不肯当众流露出来。各自说笑了几句,此事便搁下不提。
倒是罗芷萱,猜中了灯谜赢了顾莞宁的花灯之后,挤眉弄眼地笑道:“顾妹妹,今日这彩头我就不要了。这盏杜鹃花灯,你还是留着另外送人吧!”
太孙送了弓箭来,顾莞宁还一盏花灯回去,倒也相宜。
顾莞宁笑着白了罗芷萱一眼:“你呀,尽出些馊主意。”
话是这么说,却没再坚持让罗芷萱带走花灯。
琳琅冲玲珑使了个眼色。
玲珑顿时心领神会,笑着将花灯捧了下去。
走到廊檐下的时候,看到璎珞做的那盏美人花灯,玲珑顿时又生出了主意,一并将美人花灯取了下来。
玲珑低声叮嘱璎珞:“你将这两盏灯送到太子府去,记着要亲自交给太孙殿下。就说这是小姐送给殿下的。”
璎珞说话行事素来伶俐,闻言笑道:“放心吧!我一定将花灯送到。”
玲珑忙完之后,若无其事地回了花厅里继续伺候。
顾莞宁瞄了玲珑一眼,什么也没多问。
玲珑心中暗暗偷笑。
小姐的性子还真是别扭。
好在她们几个都很清楚小姐的脾气,已经将花灯送给太孙了。想来太孙殿下见了花灯,一定会很高兴吧!
……
众少女在一起闲谈热闹一番,中午吃了顿丰盛精致的午饭。
到了下午,便各自告辞回府。
林茹雪走的时候,本想叫上崔珺瑶一起,崔珺瑶却笑道:“你先走一步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顾妹妹说。”
林茹雪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几分,抿唇一笑:“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顾莞宁将崔珺瑶领进了自己的寝室里,关上门,说起了悄悄话。
“崔姐姐,你今日也见过我大哥了。”
顾莞宁一边留意着崔珺瑶的神色变化,一边笑着问道:“这里也没别人,只我们两个。你不妨将心里话都说给我听一听。你可中意这门亲事?”
崔珺瑶红了红脸,却也没忸怩,轻声道:“让顾妹妹见笑了。?八一 ≈.≈≠1≠Z≤W≥.”
“早在顾家找官媒登门的时候,父亲母亲便将此事告诉了我。不瞒顾妹妹,我一开始其实是不怎么乐意的。顾家长房毕竟是庶出,我虽无才无德,也是家中嫡出,是父母娇惯着养大的,心气也难免高一些。”
“父亲见我不太情愿,才暗中告诉我,说太夫人日后会让长房继承家业。我心中便也情愿了。”
崔珺瑶也不隐瞒,话说得异常坦白。
顾莞宁很欣赏崔珺瑶的坦白直接,笑着说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崔姐姐考虑的仔细周全些才是正理。”
世家贵女都是骄傲的。崔珺瑶是崔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眼光高一些也是难免。换做是自己,必然也要考虑计较。
崔珺瑶抿唇一笑:“顾妹妹不笑我就好。我原本已经应下了,后来听闻顾三叔再次登门,将顾大公子和那位吴姑娘的事说了出来,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所以才想着亲自见一见他、”
还没定亲,未来的丈夫就和别的女子牵扯不清,还要抬进门做妾。哪怕身为正室不会畏惧一个妾室,心中也一定懊恼不快。
也因此,崔珺瑶坚持亲自登门见顾谨行一面,将事情的缘由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顾莞宁收敛笑容,真挚地说道:“崔姐姐聪慧又有主见。大哥若能娶崔姐姐为妻,一定是他前生修来的福气。”
太夫人的眼光确实精准老辣。
性子稍显温软的顾谨行,确实应该娶一个出身高贵聪慧冷静的名门闺秀为妻。
一来多了岳家的助力,二来,一个聪慧又有手腕的嫡妻能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省去许多麻烦。
而且,有这样的母亲,何愁生不出聪明伶俐的子嗣来?
更不用说,崔珺瑶容貌气质谈吐才情无一不出众。如果顾谨行没有被选作顾家的继承人,着实也配不上她。
崔珺瑶听了顾莞宁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还没问,怎么就知道我肯点头答应这门亲事?”
顾莞宁微微一笑:“如果崔姐姐不愿意,怎么肯让大哥带走花灯。”
顾谨行也是相貌俊秀品性端正的少年郎,又勤奋好学,有真才实学。正值怀春之龄的少女见了,也容易生出好感。
崔珺瑶又微微红了脸,嗔了句:“你又来取笑我。”
“我哪里敢取笑未来的大嫂。”顾莞宁笑着打趣:“日后我总有出嫁的一天,以后少不得娘家撑腰。可得早日和大嫂结下善缘才是。”
崔珺瑶俏脸嫣红,轻轻地拧了顾莞宁一把:“叫你乱嚼舌头。”
两人嬉闹几句,对视一笑。
崔珺瑶很快收敛笑容,正色问道:“顾妹妹,接下来我要问的话,若有冒犯开罪之处,希望你别见怪。”
顾莞宁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二房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弟弟被送到了普济寺,祖母又挑了大哥做继承人?”
有嫡出的顾谨言在,爵位和家业怎么也轮不到长房的顾谨行。
可太夫人和顾海都已经明确地表明了这一层意思。崔家免不了猜疑,崔珺瑶也想问个清楚。
崔珺瑶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顾妹妹最是聪慧通透,我这点心思自是瞒不过你。”
原本这是顾家的家事,轮不到别人过问。
可她这一点头,就要嫁进顾家来。二房的事,和她也就息息相关了。
以顾家人的磊落坦荡,绝不至于在这等重要的事情上出尔反尔。所以,崔侍郎没有多问。崔珺瑶到底还年轻,没有父亲的城府心胸。
崔珺瑶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顾莞宁也回答得很直接:“崔姐姐,对不起,这件事涉及到我已故父亲的声名,实在不便直言相告。不过,我可以向崔姐姐保证,日后顾家的家业由长房继承,二房绝不会有半点怨怼。”
崔珺瑶目光连连闪动,神色间颇为动容。
什么事会涉及到已故定北侯府声名?
是什么原因,会让太夫人放弃嫡出的孙子,选择庶出长房的长孙?
稍微一深想,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顾莞宁注视着一脸震惊的崔珺瑶,淡淡说道:“以崔姐姐的聪明,应该也能猜出几分了。等日后崔姐姐嫁给大哥,一切真相,我自会亲口告诉你。”
崔珺瑶将纷乱的心绪按捺下去,歉然道:“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如果她的猜想都是真的。这桩事,无疑是顾莞宁心中最大的隐痛。
她这一张口,生生地揭开了顾莞宁的伤疤。
顾莞宁淡淡一笑:“这也怪不得你。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惊讶不解。”
崔珺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顾莞宁又张口说道:“你一定还想问问吴莲香的事吧!”
崔珺瑶定定神,点了点头:“是。我其实也曾见过吴姑娘两回,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在顾家住了几年。”
“她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顾莞宁毫不隐瞒地说道:“大伯母一直很偏疼她,也曾有意让她嫁给大哥。”
“以前祖母未曾过问,不过,自从二房出事之后,祖母对大哥的亲事也就上了心。祖母看不上吴莲香,暗中找了官媒到崔家探口风。”
“吴莲香心中不甘,又被身边的丫鬟怂恿,一时冲动就做出了错事。”
“这件事,大哥也有错。他太过轻信旁人,所以才被算计了去。后来被祖母三叔接连教训了几回,他已经知错了。不过,由此事也能看出,大哥心地善良,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崔姐姐放心。大哥已经说服大伯母,不会让吴莲香过门做妾,让吴莲香另嫁别人。”
崔珺瑶一开始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动容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吴家肯就此罢休吗?”
顾莞宁从容一笑:“吴家凭什么不肯罢休?难道吴家还敢和顾家彻底翻脸结仇不成?”
是啊!
区区一个吴家,岂敢和顾家反目结怨?
退一步说,就算吴家坚持要将吴莲香嫁过来,也只是一个妾室。八一中?文? ?.㈧㈠1㈠ZW.她身为正妻,想“调教”一个妾室易如反掌。
唯一可虑的,是吴莲香身为吴氏娘家侄女的身份。吴氏少不得要偏心吴莲香。
顾莞宁的话,无疑是给崔珺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心意,此时也终于有了决断。
崔珺瑶思忖片刻,张口说道:“顾妹妹,我们两个自小就相识,熟知彼此的性情脾气。在你面前,我也就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
“回去之后,我就会和父亲母亲说,我同意嫁到顾家来。”
顾莞宁听到这句话,一颗心也真正放了下来,欣然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一直磊落大方的崔珺瑶,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也有些羞涩,抿唇一笑。
她只见了顾谨行一面,对他确实有些好感。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倒也谈不上,不过,能嫁给一个看着顺眼的丈夫,也是一桩幸运的事情了。
至于妾室什么的,崔珺瑶也没特别放在心上。
时下男子三妻四妾都是等闲平常事。就是父亲和成了亲的两位兄长身边,都有几个娇媚的侍妾通房。崔府里的庶子庶女也不在少数。
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崔珺瑶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有冷静清醒的认知。
说定了此事之后,顾莞宁心情颇佳。
崔珺瑶见顾莞宁心情愉悦,试探着笑道:“顾妹妹,你和太孙殿下的喜事也快近了吧!”
换在往日,这样的话她绝不会问出口。免得交浅言深,唐突冒犯了顾莞宁。
现在当然又不同。她应下亲事,日后嫁到顾家来,和顾莞宁就成了姑嫂。问一问倒也无妨。也能显示得两人更亲昵些。
顾莞宁也未忸怩,坦然道:“总得等殿下的病好了,才好谈及亲事。”
崔珺瑶由衷地为顾莞宁高兴:“殿下对你一片情深,在病中都不忘了亲自动手做礼物送给你。日后你嫁进太子府,殿下一定会好好待你。”
顾莞宁脑海中闪过太孙温润含笑的脸孔,不由得微微恍神。
其实,他一直都是待她极好的。
前世做夫妻的四年里,他从未亲近过别的女子,只守着她一个人。
崔珺瑶见顾莞宁怔忪不语,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有些歉然地低声道:“顾妹妹,我和林姐姐素来交好。她的心思,我也一直都清楚。”
“以前我还曾鼓励过她,在太子妃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令太子妃另眼相看。”
以前,崔珺瑶一直以为好友林茹雪会成为太孙妃。
却没想到,太孙真正倾心的人会是顾莞宁。更没想到,顾莞宁竟舍了青梅竹马的表哥齐王世子……
不过,这句话是万万不能在顾莞宁面前提及就是了。
聪明人说话,只要说三分,剩余的七分,也就明白了。
顾莞宁抿了抿唇,淡淡一笑:“婚嫁一事,看的是缘分。或许是我和太孙前世就有夫妻缘分,延续到了今生。”
崔珺瑶掩嘴笑了起来:“平日看你少言冷语,半点心思都不露。没想到,你对太孙殿下原来也是有意的。”
不然,怎么会说出前世今生之类的话来?
顾莞宁也微微笑起来。
她就知道,说了实话也是没人信的。
……
顾谨行坐在书房里,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那盏兔子灯,一时看入了神。
他的眼前,又闪过那张笑语笑意莹然的俏脸,不由得一阵耳热心跳。
思绪翩翩的顾谨行,甚至没留意书房的门在身后被轻轻地推了开来,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才陡然惊醒,不假思索地转过头:“是谁?”
自从吴莲香的事情过后,顾谨行就给书房里伺候的小厮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书房。就连吴氏来了,也得通传一声。
也因此,顾谨行对悄无声息就进了自己书房的人格外警惕,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映入眼帘的,是顾莞宁熟悉的脸庞,还有唇边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大哥别紧张,是我。”
原来是顾莞宁来了!
他之前曾经吩咐过,顾莞宁进书房,无需通传。难怪书房外的小厮没吭声。
顾谨行松了口气,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是紧张得过了头,让二妹见笑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大哥警觉些,也是好事。”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目光掠过桌子上的兔子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顾谨行本就脸皮薄,被顾莞宁这么一笑,俊脸臊得通红。
顾莞宁笑着打趣道:“大哥今日在崔姐姐面前,表现得格外坦荡磊落,还赢了崔姐姐的花灯。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顾谨行红着俊脸,作揖告饶:“好二妹,你就别取笑我了。”
有心问问崔珺瑶的事,却又不好意思张口。
顾莞宁颇为善解人意,不等顾谨行鼓起勇气询问,便主动说道:“罗姐姐她们先走一步,崔姐姐特意留下和我说了会儿话。大哥就放心吧!这门亲事,崔姐姐已经点头了。”
顾谨行虽然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可在亲耳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还是惊喜不已,满脸激动:“二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崔小姐真的点头了?”
“这样的事,我怎么会骗你。”顾莞宁笑道:“大哥就安心地等着崔家的好消息吧!”
顾谨行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到崔珺瑶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眸,心中情不自禁地漾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不是二房出了事,家业爵位都落在长房,如果不是太夫人挑中了他做继承人,他如何能娶到这等优秀出众的名门闺秀为妻?
想到自己竟一时糊涂想娶吴莲香为妻,顾谨行不由得暗暗后怕,也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幸好有睿智的祖母,幸好有冷静理智的二妹,幸好有三叔替他去崔家说情。否则,他和崔珺瑶怕是没缘分做夫妻了。
“大哥,你对崔姐姐印象如何?”顾莞宁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八一?中文 ?.㈠1ZW.
顾谨行不假思索地答道:“美丽娴雅,落落大方,聪慧过人。”
顾莞宁哑然失笑:“看来,我也不必再多问了。大哥对崔姐姐显然是颇为钟情了。”
顾谨行脸上还是**辣的,却没有否认。
顾莞宁温和地笑道:“娶妻当娶贤。崔姐姐聪明能干,又颇有主见。日后她嫁到侯府来,一定会成为大哥的贤内助。我也盼着大哥和崔姐姐琴瑟和鸣,内宅安宁。”
顾谨行脸上热度稍稍褪去,认真地说道:“二妹,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糊涂虫。我有幸能娶她过门做妻子,就一定会全心全意好好待她。”
“至于吴表妹,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让母亲劝她另外嫁人。否则,真让她进门做妾,以母亲的性子,少不得要偏向吴表妹,到时候不知会生出多少麻烦波折来。”
顾莞宁淡淡一笑:“大哥想得清楚明白就好。”
别人提点得再多,也得顾谨行自己想透彻,不犯糊涂才行。
顾谨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莞宁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提醒了几句:“大哥,祖母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大伯母心性不定,常犯糊涂。祖母容忍一回两回,却也不会一直忍下去。”
“或许,等崔姐姐一过门,祖母就会让崔姐姐管家理事了。”
顾谨行一惊,反射性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以大伯母的性子,到时候少不得会有一番闹腾。大哥可得稳住了,不能被大伯母闹的心软。”
顾谨行沉默片刻,才说道:“多谢二妹提醒。”
祖母对二妹果然格外信任,这样的打算只让二妹知晓。
而他,已经让祖母失望了一回,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
“行哥儿真是这么说的?”
过年时又病了一场,太夫人一直在屋子里养病,声音有些虚弱无力,精神倒是还不错。听着顾莞宁说起白天的事情,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莞宁今日心情极好,眉眼间俱是笑意:“是啊!大哥性子虽然软了些,倒是个明白人。”
“行哥儿的脾气,和他亲爹倒是差不多。”提起庶长子顾淙,太夫人也不吝夸赞:“一个人平庸些其实不要紧,只要守着本分,不要生出太多贪念,就不会走上歪路。”
顾莞宁对大伯顾淙的印象很稀薄。
前世在她出嫁后不久,在边关领兵的顾淙生了一场重病,没撑多久就病故了。算起来,也只有两年多的时间而已。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了,自然也要早做提防预备。
太夫人又问起了崔珺瑶:“你看着崔家小姐怎么样?”
顾莞宁肯定地说道:“崔姐姐是个聪明人,也很有主见。大哥能娶到她为妻,是大哥的福气。”
太夫人听顾莞宁这般夸赞崔珺瑶,眉头也舒展开来:“能让你赞不绝口,看来崔家小姐确实是很好的。”
“还是祖母的眼光好。”顾莞宁坐在床榻边,亲昵地握着太夫人的手:“替大哥挑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呀,就是会哄我高兴。”
顿了顿,又轻叹一声:“我活着一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败落下去。如今,我也算尽了所有的力。只盼着顾家日后能子嗣兴旺家业和睦,我也能安心合眼去地下见你祖父了。”
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黯然和凄凉。
顾谨言的身世,对太夫人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击。
太夫人口中虽然绝口不提,心里的伤疤却一直都在,从未真正愈合过。
顾莞宁心里一酸,眼角也有些湿润。
她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故作轻快地笑道:“祖母正值盛年,寿元绵长,可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等崔姐姐嫁进顾家,她一个孙媳,想掌家理事,也得由祖母撑腰才行。不然,就以大伯母的性子,少不得要闹腾。”
“等崔姐姐过门生了子嗣,祖母还得再带曾孙呢!所以,祖母可得长久平安地活下去,我们顾家上下都离不开祖母。”
太夫人果然被哄得笑了起来,眼中也闪出欣慰之色:“我也盼着早日见到曾孙。”
闲话几句后,太夫人又笑着问道:“听说,太孙殿下让人给你送礼物来了?”
在太夫人打趣的目光下,顾莞宁脸颊悄然烫,轻轻点了点头。
太夫人又问道:“还听说,你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动了怒气,还要将太孙送来的礼物送还回去?”
顾莞宁否认不了,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你这丫头,天生就是这副别扭的脾气。”太夫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和无奈:“太孙心里有你,在病中也不忘给你准备礼物。你倒是生气上了。”
“知道你脾气的,自然清楚你是在心疼太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性情倨傲喜怒无常。”
“现在也就罢了。你待字闺中,有祖母护着,谁都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等日后嫁到太子府,可不能这样任性了。”
“太孙心悦你,或许不会介意。太子和太子妃,就未必看你顺眼了。”
“太子府里还有两个侧妃,还有安平郡王和三个没出嫁的郡主。侍妾美人更是不知凡几。内宅人多,是非也多。祖母不担心别的,就怕你性子高傲,不肯对任何人低头。刚强易折啊!”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道:“宁姐儿,你听祖母一句劝,以后可别这么倔强使性子了。”
顾莞宁心里一阵温暖。
这世上,也只有祖母会这般全心全意地疼爱她,为她着想。所以,哪怕她做不到祖母说的话,也乖乖应了下来:“祖母说的话,我记下了。”
太夫人见顾莞宁这般温顺听话,明知道大半是装出来的,依然觉得欣慰。
她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心中最牵挂的,也只有顾莞宁了。
……
天色渐晚,上元节的灯市热闹了起来。?八一?? ? ㈠.??1㈧Z?W
京城各勋贵府邸,也都应景地燃起了花灯,到处都是灯光闪烁,看着热闹又喜庆。
梧桐居里,因为太孙一直在病中,宫女内侍们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无人敢点花灯。偶尔有胆子大的,私下做了花灯,此时也不敢拿出来。
“小贵子,”太孙声音含笑,显然心情颇佳:“将这两盏花灯都点上,就挂在我的寝室里。今日是上元节,我不能出去赏灯,就在寝室里赏一赏花灯。”
小贵子忙笑着应了。
自从顾二小姐身边的丫鬟送了这两盏花灯来,殿下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嘴边的笑容就没停过。
小贵子看在眼里,既为主子高兴,又暗暗觉得好笑。
殿下素来少年老成,明明只有十几岁,说话行事却顾虑重重沉稳持重。这一刻,才有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模样。
小贵子个头不高,够不着屋角,索性叫了穆韬进来帮忙。穆韬是习武之人,动作比小贵子利索多了,很快点好了杜鹃花灯,然后悬挂了起来。
柔和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绢布,轻柔地洒落。
太孙凝视着杜鹃花灯,眼中也闪出温柔的光芒。
仿佛顾莞宁就站在眼前一般。
很快,美人灯也被点亮了。
灯上的美丽少女也似活了过来,侧身回眸,浅浅一笑,风华无双。
太孙的眼眸中也闪出了熠熠光芒,嘴角扬出愉悦的弧度。
纵然外面花灯如锦,也及不上眼前的两盏。
小贵子和穆韬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悄然退了出去。
……
“殿下对顾二小姐可真是一片情深。”小贵子挤眉弄眼地笑道。
穆韬目不斜视,随口嗯了一声。
小贵子满腹的八卦热情,好奇地探问道:“穆韬,你今日去定北侯府送礼物,顾二小姐反应如何?有没有感动得落泪?”
穆韬嘴角微微抽搐,简短地应了句:“没有。”
不但没感动得落泪,还动了怒气,要将礼物送还。
他回来复命的时候,如实告诉了太孙。
太孙的反应也很奇怪,没有半分心意被拒的懊恼羞愤,反而笑了很久……
主子们的心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小贵子再话唠,遇到惜字如金的穆韬也没了辙。忍不住揶揄取笑:“瞧瞧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半点都不擅言谈。怪不得到今天还没娶上媳妇!”
穆韬瞪了小贵子一眼。
天色昏暗,穆韬皮肤又黑。那一丝迅泛起的暗红,实在不易察觉。
不过,小贵子能在太孙身边伺候几年,又颇得器重信任,自然是伶俐之辈。目光一扫,便看出穆韬的羞窘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哟,往日说这些,你从来都不理会。今儿个倒是知道脸红了。莫非是已经有了相中的姑娘?”
穆韬神情僵硬地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这根木桩子,原来也有对女子动心思的一天。
小贵子咧嘴一笑,往穆韬身边凑近了些:“你就别骗我了。快点老实交代,到底相中了哪一个?是府里的宫女吗?”
当然不是。
穆韬的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一张细心沉稳的女子俏脸,一时也忘了继续否认。
小贵子正要继续打趣,穆韬忽地神色一整:“有人过来了。”
穆韬虽不善言辞,身手却是一等一的,耳力也格外灵敏。
过了片刻,小贵子才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由得一惊,和穆韬对视一眼,眼中俱都闪过疑惑。
府里所有的主子都进宫去参加宫宴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到梧桐居来?
……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两人眼前。
穆韬和小贵子在看清来人后,俱都惊喜不已,忙跪下行礼:“小的穆韬(奴才小贵子)见过皇上。”
没想到,竟会是当朝圣上元佑帝亲自驾临。
元佑帝今年五旬,头花白,额上眼角俱是皱纹。一双眼睛却半点都不浑浊,目光一扫,带着凌厉睿智的精光,威严天成,令人心生敬畏。
穆韬是太孙的贴身侍卫,小贵子是太孙的贴身内侍,两人平日都在太孙身边伺候,元佑帝对他们两个也颇为熟悉,随口道:“平身吧!”
两人忙谢了恩典,站起身来。
“太孙呢?”元佑帝张口问道。
小贵子恭敬地应道:“回皇上的话,太孙殿下在寝室里,奴才这就进去通禀一声,让殿下出来相迎……”
“不必了,”元佑帝不以为意地说道:“外面天寒地冻,太孙还在病中,别折腾他起身了。朕进去看看。”
元佑帝金口一开,小贵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在想着,太孙还在“赏花灯”,就这么被元佑帝撞个正着,只怕会给元佑帝留下不太美妙的印象……
穆韬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了。
穆韬倒也有些急智,抢上前去开了门,一边扬高了声音:“小的替皇上开门。”
声音这么高,太孙总该能听见。虽然来不及把花灯收起来,至少也能收敛些。顺便想个理由解释一二。
元佑帝扫了神色略显紧张的穆韬一眼,目光一闪,迈步进了寝室。
原本坐在床榻上的太孙,正欲下床行礼。
“阿诩,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在床榻上躺好。”
面容肃穆的元佑帝,在见到太孙的那一刻,眉眼立刻柔和了几分,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太孙却执意下了床榻,恭敬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生在皇家,拥有常人难及的荣华富贵,规矩礼数也远胜寻常人家。容不得半点疏忽失礼。
元佑帝亲自驾临来探病,是天大的恩宠。
他若是不懂礼数,就成了恃宠生娇。
元佑帝素来偏爱长孙,见他在病中依旧不忘礼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亲自走上前,扶起太孙:“你这一病,已经快一个月没进宫了。朕心中一直惦记着你。每次询问太子,太子都说你的病没什么大碍,朕放心不下,总得亲自来看看才安心。”
元佑帝亲自相扶,太孙顺势站直了身子,冲元佑帝笑道:“孙儿又让皇祖父操心了。八??一? .”
比起别的皇孙,太孙确实体弱多病了一些。追根究底,是因为年幼时中过毒伤了身体的缘故。
而那一次中毒,也为元佑帝挡过了一劫。
元佑帝素来偏爱太孙,也有这一层微妙的原因。
“这几年,叶太医周太医一直精心为你调养身体,就算偶尔生病,也极少拖延这么长时间。”元佑帝略略皱眉,声音中透出关切:“若是他们两个不中用,朕再另换两个太医来。”
普通的风寒之症罢了,近一个月了还没起色,也怪不得元佑帝要迁怒两位太医了。
若是真得再换两个太医来,叶周两个太医,也只剩下自裁谢罪一条路了。
太孙立刻张口为两人求情:“皇祖父息怒。叶太医和周太医一直尽心尽力,是孙儿的身体不争气,怪不得他们两个。求皇祖父看在孙儿的颜面上,饶过他们两人。”
元佑帝眉头舒展开来:“你总是这般温和心软。居上位者,最要不得地就是心慈手软。行事不够果决狠辣,日后少不得要吃亏。”
太孙微微一笑:“有皇祖父护着孙儿,谁敢让孙儿吃亏?”
元佑帝被逗得开怀:“说得好。这是我们萧家天下,有朕在,谁也不敢让朕的长孙委屈受气。”
祖孙两个对视一笑。
元佑帝冷峻的神色,也彻底柔和下来。
“今日是上元节,宫中一定有宫宴。皇祖父抛下一堆人,特意来看望孙儿,实在让孙儿感动。”
太孙凝视着元佑帝,声音里满是真挚。
元佑帝随意地笑道:“朕要是大张旗鼓地出宫来看你,少不得一堆麻烦。倒不如微服过来,看你安然无事,朕也就放心了。”
皇帝出宫,不是等闲小事。要是摆出全副仪仗,不知要惊动多少人。也会惹来别人对太孙的眼热嫉妒,也担心折了太孙的福气。所以才会悄悄到太子府来。
元佑帝身为一朝天子,肯为太孙思虑到这一步,确实是令人感动。
太孙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皇祖父处处为孙儿着想,孙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不知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元佑帝笑道:“你早日将病症养好,进宫陪伴朕才是最要紧的。”
太孙乖乖应下了。
元佑帝目光一扫,目光落在屋角悬挂的两盏花灯上,不由得一愣:“这是哪来的花灯?”
单单只挂了两盏花灯,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其中一盏花灯上还描绘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元佑帝年纪大了,目力远不如年轻时候,花灯上的少女面容看得不甚清楚。不过,也能看出是少见的美人,风姿极佳。
元佑帝下意识地看向太孙。
太孙目光一柔:“这是顾二小姐送来的花灯。孙儿在病中,不能出去赏花灯,便让人将花灯挂在屋子里欣赏一番了。”
这哪里是赏花灯,分明是在睹物思人嘛!
过了年,太孙也有十六了。
到了成亲的年纪,方慕少艾也是难免的。
元佑帝不但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这位顾二小姐又是何人?说来给皇祖父听听。”
太孙目光清亮,唇畔满是笑意:“她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女儿,闺名莞宁。生的美丽出众,聪慧冷静,坚强果决,胜过世上诸多男子。”
这满口的赞誉之词,听得元佑帝好笑不已:“听你这么说,这位顾二小姐倒像是天仙下凡了。”
“不瞒皇祖父,我去年在傅阁老府上做客的时候,初遇到顾二小姐,就对她一见倾心。”太孙一点都不害臊地直抒心意:“当时我就想着,此生一定要娶她为妻。”
元佑帝目光一闪,未置可否。
当年太子成亲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皇子身份,王皇后挑了闵家的女儿,元佑帝对一个皇子妃的人选并未特别看重,便点头应了。
谁想到,嫡出的长子一病呜呼,只留下一个女儿。储君的位置,便轮到了现在的太子身上。
闵氏做一个皇子妃勉强还可以,做太子妃却又略显浅薄。
目光短浅,只在内宅里打转,连一个于侧妃也弹压不住。
别说太子看不上这样的妻子,元佑帝对这个儿媳也不太满意。将来太子继位了,就凭着闵氏,如何能担得起六宫之后的位置?
好在闵氏肚皮争气,生了一个好儿子。
元佑帝对太孙诸多偏爱,对性情软弱的太子妃也就多了几分宽容。
现在轮到给太孙挑媳妇了,自然不能轻忽。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已故的定北侯顾湛立下赫赫战功,又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于朝廷于江山都有功。
顾莞宁既是顾湛唯一的女儿,论身份,做太孙妃倒是够格了。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有太孙说的这般优秀出众。
太孙似是看出了元佑帝在想什么,自信地说道:“孙儿的眼光,难道皇祖父还信不过吗?”
元佑帝瞥了太孙一眼,扯了扯唇角:“你满心都是顾二小姐,自然看她什么都好。到底如何,朕总得亲自看上一眼才行。”
堂堂一朝天子,亲自相看孙媳,足可见元祐帝对太孙的恩宠。
太孙立刻道:“等过些日子,让皇祖母召她进宫一回,皇祖父也就能亲眼看她一眼了。”
瞧瞧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元佑帝莞尔一笑:“你还在病中,等你病好了,再召她进宫也不迟。”
太孙却道:“孙儿的身体没有大碍,只要慢慢养些日子就好了。皇祖父还是早日叮嘱皇祖母,将顾二小姐召进宫。早些定下亲事,孙儿的身体也能早日好起来。”
元佑帝看着难得急迫的太孙,不由得暗暗好笑,点点头应了下来:“好,朕应了你就是了。出了正月,朕就让你皇祖母召她进宫。”
太孙暗暗松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
元佑帝待了片刻,叮嘱太孙安心静养,这才摆驾回宫去了。
到了子时,太子太子妃才领着安平郡王和三个郡主回了府。八一??中文 =.≤1ZW.
李侧妃和于侧妃两人,此次也随着一同进宫赴宴。
回府之后,太子并未急着休息,反而特地来了梧桐居。
太孙本已歇下,听闻太子来了,立刻起身更衣,下床榻相迎:“儿臣见过父王。这么晚了,父王怎么还没休息?”
酒意微醺的太子精神看来颇佳,笑着说道:“今儿个是上元节,我们都在宫中赴宴,只留了你一个人在府中。我心中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你。”
分明是知道皇祖父来探望过他,这才会特意过来一趟吧!
太孙心中哂然,面上却露出感激又感动的笑容:“父王如此记挂儿臣,实在令儿臣愧不敢当。”
“父子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
太子今晚的态度显得格外亲切:“今晚宫宴进行了一半,你皇祖父便先离开一步。直到宫宴结束了才回来。我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皇祖父竟然特地出宫来看你。”
这份圣眷,简直羡煞众人。
别说齐王世子等人,就连太子这个做儿子的,知道此事后也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换做他生病,元佑帝也未必会亲自来探望。
好在深得圣心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太孙得宠,对太子府也是一件好事。这么一想,太子的心里才平衡了不少。
太孙似没听出太子语气中淡不可察的那一丝酸意,笑着应道:“儿臣也没想到皇祖父竟会悄然过来探望,也是又惊又喜。皇祖父待了一会儿,询问了我的病症,见没什么大碍就回宫了。”
太子舒展眉头笑道:“你皇祖父一向最疼你。你这一病,这么久都没进宫,也怪不得你皇祖父忧心。其实,你皇祖父之前就询问过我几回你的病情,到底是亲自见上一眼才能真正放心。”
顿了顿又道:“原本你皇祖父打算让你和阿睿一起上朝听政,如今你身体还没痊愈,不便上朝。只好等上一等了。”
说到后来,太子的语气里不免有些遗憾。
在上书房里学习政事,到底比不得正式上朝听政。
可惜太孙的身体不争气,这么要紧的时候,偏偏病倒了。少不得要先让齐王世子出出风头了。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面上流露出几分自责:“都是儿臣的身体不中用,病了之后迟迟没有起色,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痊愈。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要不然,父王先和皇祖父说一声,让二弟代我上朝听政吧!”
太子一听之下,颇有些意动,转念一想,次子萧启过了年才十三岁,这个时候上朝听政未免也太早了。
再说了,长幼有序。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还没开始听政,哪里能轮得到萧启?他就是再偏心次子,也不便张这个口。
“阿启还小,虽然聪明,性子却不够沉稳,等磨炼两年再说。”太子随口说道,目光一扫,也留意到了屋角悬挂的花灯。
他的眼神可比元佑帝强多了,稍一定神,就看清了花灯上的美人面孔。
太子挑了挑眉,扬了扬嘴角:“这是顾二小姐让人送来的花灯?”
太孙点点头,眉眼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是。我今日先让人送了礼物到定北侯府,她便让人送了这两盏花灯来。”
太子生性风流,喜好美色,对太孙和顾莞宁尚未定亲就互有来往的事,丝毫不以为意,甚至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日后总是要成亲的。在成亲前多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自太子进来之后,这是太孙听着最顺耳的一句话。
这也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之处了。
换了太子妃,少不得要挑剔絮叨几句。
父子两个闲话一番,太子又叮嘱太孙安心养病之类的,才起身离开。
应付走了太子,太孙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榻上,已经没了睡意。目光不自觉地追逐着花灯上的窈窕身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有耐心,可以慢慢等待。
直到元佑帝问起顾莞宁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如此期盼着能早日定下亲事,早日娶她过门。
只有她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他才能安心踏实。
……
当天夜里,太孙翻来覆去,很久才睡下。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恍惚又回到了前世。
他的病症终于治好,也终于可以圆房和她做真正的夫妻了。
他明知道她还有排斥抗拒,却按捺不住想拥有她全部的热切渴望,在太子妃问起此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太子妃择了一个好日子,重新布置了新房。
红色的烛火,红色的纱帐,红色的被褥,满眼喜庆的红色,也及不上她俏脸上的那一抹嫣红动人。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的那一刻,满心的幸福几乎溢出胸膛。
他不敢用力,轻柔地仿佛对待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她显然也是有些害怕的,却倔强地不肯流露出来,一直强撑着平静镇定。直到褪去所有的衣衫,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她才情难自禁地惊惶颤抖起来。
“阿宁,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含着她圆润柔嫩的耳珠,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她没有说话,身子的颤抖却缓缓平息,然后伸出细长的胳膊,环绕住他的脖子。
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几乎令他所有的自制力都崩溃。
他稍稍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再然后,太孙陡然惊醒了。
当他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尴尬无奈的苦笑。清了清嗓子,叫了小贵子进来。
小贵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将哈欠按捺下来:“殿下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现在最多五更天,天还没亮呢!
太孙咳嗽一声:“来替我更衣。”
更衣?
这个时候更什么衣?
小贵子一愣,脱口而出道:“殿下衣服脏了吗?”
然后,小贵子就见到素来冷静从容的太孙殿下微微红了俊脸,瞪了自己一眼:“让你伺候更衣,哪来这么多的话。”
小贵子到底是伶俐人,被这么一瞪,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咧咧嘴。八??一? .
太孙殿下今年十六了,也到了想媳妇的年纪了……
小贵子利索地找了干净的中衣,为太孙伺候换上。正打算将换下来的衣物拿出去让宫女洗干净,就听太孙又吩咐一句:“你现在就去将衣服洗了。”
哟!还害臊不好意思了。
小贵子忍住笑,应了一声,很快抱着一团衣服退了下去。
小贵子手脚利索,洗衣服也难不倒他。
只是在洗的时候,免不了要自怜自艾一番。可怜他一个去了子孙根的小太监,还要给主子洗衣服……
待衣服洗干净晾好,天也亮了。
两位太医和徐沧照例一起来诊脉。
太孙的风寒之症,一直没有起色。
叶太医经验老道,已经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私下和周太医议论过几回:“周太医,太孙殿下的病症似乎有些蹊跷。如果是普通的风寒,这么久也该有好转才是。这一回却一直都没起色,该不是我们误诊了吧!”
年轻一些的周太医目光一闪,低声道:“我们两个一起看的诊,怎么可能误诊。再说了,徐沧不也说是风寒吗?太孙殿下对他可信任的很,连药方也都是徐沧开的。要是真的误诊了,第一个要治罪的,也该是徐沧。”
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酸意。
别说周太医,就是叶太医,想到太孙竟然越过他们两个信任一个民间大夫,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不过,叶太医却不赞成周太医的话:“我们两个是太医院里的太医,也是皇上亲自指派来伺候太孙殿下的。如果太孙殿下的身体有个好歹,我们两人都难辞其咎。”
周太医心里不以为然,却也不和叶太医争辩,只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去给太孙殿下请脉吧!”
叶太医思来想去,心里总有些不安。
今日诊脉过后,叶太医斟酌着言辞,委婉地说道:“微臣无能,一直没能治好殿下的病症,令殿下缠绵病榻这么多时日。殿下万金贵体,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不如再请几位太医来,给殿下重新会诊。”
太孙神色淡淡地看了周太医一眼:“叶太医的提议,周太医意下如何?”
周太医城府颇深,神色间丝毫不见异样,恭敬地应道:“叶太医思虑周全,微臣着实不及。”
太孙目光一闪,含笑问道:“这么说来,周太医也赞成叶太医的提议了?”
周太医应了声是。
“既然两位太医都赞成,就让人去将母妃请来。”太孙随口道:“将此事告诉母妃一声,由母妃定夺吧!”
两位太医齐声应了。
至于徐沧,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
太子妃对太孙的身体比谁都上心,听闻小贵子的禀报后,立刻去了梧桐居。
“阿诩,你的身体迟迟没好,难道是叶太医周太医误诊了病因?”太子妃一着急,也顾不得叶周两位太医的颜面了,当着两人的面就直接问出了口。
叶太医和周太医待不住了,立刻拱手请罪:“都是微臣无能。”
太孙先用眼神安抚住焦虑不已的太孙妃,然后对两位太医笑道:“叶太医周太医来太子府也有五年了。这几年,全靠两位太医精心照料,替我调理身体,我才有今日的光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别说不会是误诊,就算是偶尔误诊一回,也不能抹煞两位太医的辛苦。”
听听这话多妥帖顺耳。
让人又感动又感激。
相较之下,太子妃说话的态度可就让人颇有微词了。
叶周两位太医少不得又要谢恩表忠心一番。
太孙的俊脸依旧有些苍白,声音也显得有些无力:“两位太医不必如此紧张,母妃只是紧张我的身体,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太子妃此时也反应过来,不由得暗暗后悔刚才的失言,捺着性子,安抚两位太医数句,才让他们和徐沧都退下了。
待屋子里就剩母子两人,太孙才轻叹一声:“我知道母妃是心疼我,不过,说话时也该注意些。像刚才这样,岂不是让两位太医寒了心?”
太子妃有些讪讪地应道:“我也是一时疏忽了。以后说话我一定仔细些。”
话是这么说,可到时候一着急,难免还是会这样。
一个人的性情脾气,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改了的?
太孙暗暗叹口气,口中却笑道:“母妃也是关心我,我心中岂会不知道。我也一样关心母妃,盼着母妃能安安稳稳地做着太子妃,不受任何人的闲气闷气。”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太孙的言外之意。
太子妃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阿诩,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不中用。不但护不住你,倒是常让你为我忧心。”
她这个太子妃,不过是面上看着风光罢了!
没有丈夫宠爱器重的正室,除了表面的光鲜,剩下的也只有内宅的这点权利了。
如果没有儿子撑腰,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也不会坐得这么稳当。太子的心可早就偏到于侧妃母子身上去了。
太孙温和地安慰太子妃:“母妃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最亲的人,也只有母妃。母妃时刻为我操心忧虑,我对母妃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太子妃心里一暖,目光愈柔和了几分:“阿诩,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儿子远比丈夫稳妥可靠的多。
太孙笑了一笑,正要说什么,就见小贵子扬着笑容走了进来禀报:“启禀太孙殿下,顾大公子和顾二小姐递了名帖来,要探望殿下。不知殿下是否肯见他们兄妹?”
简直是明知故问!
顾莞宁肯来看他,他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可能不见。
昨天他特意让人送礼物到定北侯府,不无提醒顾莞宁的意思。没想到,顾莞宁隔日就来了。
还没等太孙说话,太子妃已经笑着说道:“快些让人进来吧!没见太孙已经急不可耐了吗?”
急不可耐的太孙:“……”
虽然被太子妃揶揄打趣了一回,太孙的心情还是异常明媚。八?一中?文 ≥.≈≈1≤Z=W≈.≈
这些日子的水磨功夫还是颇见成效的。至少太子妃已经不再排斥顾莞宁了。
小贵子出去后,太孙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一眼。
“要不要我扶着你去照照镜子?”太子妃笑着打趣:“或者宣人进来,替你重新净面更衣?”
太孙神色自若地笑道:“更衣倒是不必了,重新净面梳就行了。”
太子妃:“……”
太子妃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喊了内侍进来。
太孙稍微收拾之后,看着果然精神了不少。
太子妃端坐在一旁,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太孙咳嗽一声,非常委婉地暗示:“府里事务繁忙,母妃总不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于侧妃,得了闲空,还是多过问一些才是。”
太子妃岿然不动:“你病症一日没好,我哪里还有心情顾及这些。”
太孙又道:“母妃身份如此尊贵,岂能纡尊降贵地陪伴顾氏兄妹?”
“以后左右是要结亲的,我这个做长辈的,陪一陪晚辈也无妨。”太子妃依旧稳稳坐着,姿势优雅,仪态从容。
太孙没办法了,只得讨好地笑道:“母妃明知道儿子的心意,就别逗弄儿子了。”
太子妃略略挑眉,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心悦顾二小姐,想娶她为妻,我这个做母妃的,不但点头同意,还肯亲自招呼她。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的?”
太孙哭笑不得,拱手求饶:“母妃就饶过儿子吧!阿宁难得来一回,我还想着和她独处片刻,说些悄悄话呢!求母妃暂时避让片刻,等阿宁走了之后,你在屋子里待上一整天也没关系。”
太子妃:“……”
她故意不走,就是想看看儿子到底能为顾莞宁做到哪一步。等儿子真的说了实话,又有些堵心。
“罢了!我这就先走一步,免得留在这儿徒惹人嫌弃。”太子妃酸了一句,总算起身离开了。
太孙松了口气,满心期盼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
没有等太久,顾莞宁兄妹就来了。
过了一个年头,顾莞宁十四了。
十四岁,正是一个少女最鲜嫩美丽的时候。此时的顾莞宁,也比前世初见的时候更镇定优雅从容。
她一向喜欢穿红色,今日穿的是一袭正红色罗裙。鲜艳的颜色,映衬得她肤白如雪,眼眸明亮,唇如丹朱。
也只有她,能将红色穿得如此美丽耀目。
顾莞宁明眸淡淡一扫,唇角微微扬起,流露出无尽的风华。
太孙胸膛陡然一热,脱口而出道:“阿宁,你终于来了。”
从上一次分别后,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往日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矫情。现在才知道,动了心动了情之后,便心不由己身不由己了。
顾莞宁嗔怪地瞄了他一眼:“殿下病症还没好,怎么就下床榻了?”
太孙好脾气地笑道:“整日在床榻上躺着,恹恹地没精神,偶尔总得下床榻走动。你不喜欢我站着,我现在就回床榻上躺下。不过,我没什么力气了,不如你扶一扶我。”
顾莞宁瞪了太孙一眼。
这个萧诩,真是天生的厚脸皮。无时无刻都不忘占便宜。
太孙摸摸鼻子,闷笑一声。
被晾在一旁的顾谨行:“……”
虽然顾谨行很清楚自己此行就是为了做挡箭牌,可被人忽略到这一步,也实在有点过分了吧!
顾谨行略略咳嗽一声。
太孙终于看了过来,眼神稍微有些惊讶,里面分明写着“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谨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上前拱手行了一礼,一本正经地说着场面话:“太孙殿下昨日送了礼物到定北侯府,我和二妹今日特意来当面致谢。”
太孙总算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微笑着应道:“你们兄妹两个太过客气了。”又看向顾莞宁:“昨日送的礼物,不知可合顾二小姐的心意?”
那一声顾二小姐,说得格外正经,听在耳中,却又有说不出的旖旎。
顾莞宁面上微微一热,故作镇定从容地答道:“那副弓箭是殿下亲手所做,我若是说不合心意,岂不是拂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太孙眼中含笑,眉间含情:“顾二小姐喜欢就好。”
又被晾在一旁的顾谨行:“……”
算了,他还是识趣点,早点避开吧!
顾谨行飞快地冲顾莞宁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太孙说道:“想来殿下和二妹有话要说,我暂时在外面等候片刻。”
太孙看着顾谨行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和赞许。
顾谨行:“……”
……
顾谨行一走,顾莞宁脸上的神色立刻就变了,冷凝不善地看向太孙:“你不好好养病,还有闲心做什么弓箭!”
太孙似乎早就料到顾莞宁会张口诘问,不慌不忙地解释:“这弓箭是在我‘生病’之前就做好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给你。我‘病’了之后,梧桐居里外这么多人看着,母妃更是每天都在床榻边守着,我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
原来是之前就做好的。
顾莞宁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稍稍散了一些。
就见太孙含情脉脉地看了过来,柔声道:“阿宁,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身体,所以才会动怒。你这样生气,说明你是真的将我放在心上了。穆韬回来向我禀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顾莞宁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啐了太孙一口:“你也不嫌自己肉麻!”
太孙扬起唇角,徐徐一笑,走上前来,悄然握住顾莞宁的手,低低说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肉麻。”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两手交握处蔓延开来。
顾莞宁面上耳后都隐隐烫,被太孙握着的那只手也烫了起来。
冷凝如冰的心湖,不知何时被春风融出了缝隙,荡漾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想瞪他一眼,就像往日那样,让他收敛些。
可不知怎么地,瞪过去的力道远不如平日,倒像是在娇嗔。
那双清亮冷静的明眸,此时染上了不自觉的羞涩和娇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八一中文 .
太孙心头一热。
他哪里还能忍得住,愈靠得近了些,将顾莞宁的另一只手也握住,身体微微前倾,似用身形将她揽在怀中。
当顾莞宁回过神来,才惊觉两人此时有多亲昵。
“放开我。”顾莞宁瞪着太孙,却未用力甩开他的手。
太孙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我站得久了,身子有些无力。全仗着你替我支撑片刻。现在要是松开你,只怕我就要出丑失态了。”
有意示弱,分明是看准了她嘴硬心软。
明知道他有大半是装出来的,顾莞宁到底还是不忍推开他。
顾莞宁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拉着他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既是累了,就坐着说话,别硬撑着了。”
太孙依言坐下,等顾莞宁站直身子,舍不得松开手,依旧将她柔软细腻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抚摸。
顾莞宁用力地抽回手,抿了抿唇:“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了。”
太孙立刻松了手:“你别恼,我不碰你就是了。”
顾莞宁又退开两步,和太孙拉远距离,心里莫名的燥热和悸动总算平复下来。
“听闻你昨日邀了几个闺中好友赏灯猜谜作乐。”太孙笑着打破沉默:“玩得还开心吗?”
顾莞宁随口地应道:“我倒是还算开心。就是傅姐姐林姐姐不太高兴,尤其是见了你送的礼物之后,更是强颜欢笑。”
太孙眼睛一亮,含笑道:“你放心,我对她们两个从无他想。都是母妃一厢情愿乱点鸳鸯谱。现在,母妃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也已经接受你这个儿媳了。”
顾莞宁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若是太子妃不喜欢,太孙也别勉强,大可以另娶他人。等太孙病症痊愈,这满京城的闺秀,自是任由太孙挑选。”
太孙一脸正色:“我前后两辈子,心中唯有顾二小姐。别的女子,从未入过我的眼,何来挑选。”
顾莞宁嘴角微微翘起,口中却道:“巧言令色!”
太孙不以为意:“我这分明是自肺腑!”
“花言巧语!”
“明明是真心真意!”
“甜言蜜语!”
“分明是一片真诚!”
面对着厚颜又坦然的太孙,顾莞宁也没辙了,轻轻哼了一声,便将头扭到了一旁。
太孙只一句话,便令顾莞宁又转过头来:“昨天晚上,皇祖父特意出宫来看我了。”
顾莞宁一惊,霍然转过头来:“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太孙说道:“昨天晚上宫中设了宫宴,父王母妃他们都去了宫里赴宴,只我一个人留在府里。我命人将你送来的花灯悬挂在屋子里欣赏,没想到皇祖父忽然来了。”
顾莞宁:“……”
所以,元佑帝这是亲眼看见太孙睹物思人了?
“皇祖父见我看着花灯,便问起花灯的来历。我没有隐瞒,便告诉皇祖父我和你互相钟情的事。”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和你互相钟情了?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太孙面不改色地笑道:“迟早的事。”
顾莞宁:“……”
太孙见顾莞宁快要恼羞成怒了,忙将嘴角压平,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皇祖父一直对我的亲事十分看重。听了此事之后,便说要亲自看一看你。估摸着最多出了正月,皇祖母就会召你进宫,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顾莞宁略略皱起眉头。
……
前世她和元佑帝并无太多交集。
嫁给太孙后,她一直待在太子府里,照顾太孙的身体。后来太孙病愈,她和太孙圆房后,很快怀了身孕,生下儿子。
元佑帝对曾孙颇为喜爱,亲自赐名天奕。
只是,那个时候,元佑帝龙体老迈,时常生病。不愿将病气过到年幼的孩子身上,极少召她进宫。
她对元佑帝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太子“病逝”的时候。
下葬的那一日,元佑帝也亲自来了。当众强忍着没有落泪,却是满脸白人送黑人的哀戚难过。
再到后来,元佑帝的龙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一年,便也病倒了。朝中官员有人请立齐王为太子,也有官员奏请元佑帝直接传位给太孙。
元佑帝犹豫一段时日,最终还是决定将皇位传给最疼爱的长孙,正式下了传位诏书后,才与世长辞。
元佑帝在世的时候,齐王纵然满心愤怒,也不敢有异动。元佑帝一死,齐王便再无顾忌,趁着国丧之际,领兵逼宫,谋夺皇位。
一个执掌朝政坐拥天下二十多年的天子,总有令人可敬畏之处。
至于太孙口中的皇祖母,是元佑帝的原配正妻王皇后。
王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早早成亲生下一女后,就病逝了。储君之位落到了如今的太子身上。
王皇后身为一宫之后,母仪天下,所有皇子都要恭敬地称她一声母后。太孙和齐王世子等一众皇孙,自是称呼她皇祖母。
太子的生母是宫中的孙贤妃。只是,碍着王皇后的颜面,太子倒是不便和孙贤妃太过亲近了。
说来,太子对于侧妃一直另眼相看,和孙贤妃也不无关系。
于侧妃是孙贤妃长姐家的庶女,要称呼孙贤妃一声姨母。当年也是孙贤妃从中出力,才让于家的庶女做了太子侧妃。
于侧妃生的美貌可人,性子也格外伶俐,嫁给太子做侧妃之后,一直小意温柔。肚皮也争气,隔年就生了儿子萧启,之后又生了两个女儿。
太子喜欢活泼康健的次子,对两个冰雪可爱的女儿也颇为喜爱。对于侧妃自然也就格外另眼相看。
而且,原本最多算二流世家的于家,这些年在朝堂也格外活跃,子孙也颇为出息。相比起江河日下的闵家,于家无疑胜了一筹。
有得力的娘家,有受宠的儿女,有太子的青睐,还有孙贤妃的颜面在,也难怪于侧妃在太子府一直长宠不衰了。
……
顾莞宁默默地思忖着。八一中??文网? ? ≠.≤≥1≤Z≤W≥.≤
太孙也不催促,等了片刻,才低声安抚道:“你不必太过担心。皇祖母为人虽然面相严肃些,其实并不难相处。”
倒是孙贤妃,看着亲热和气,实则私心颇重,又善于玩弄心机手段,不好相与。
身为晚辈,不便在背地里说长辈的不是。
太孙便含蓄地暗示了一句:“若是在宫里见到贤妃娘娘,你不妨稍稍远着一些。”
顾莞宁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放心,一切我自能应付。”
身为掌管后宫多年的一朝太后,那份睥睨众人的凛然威严顿时流露出来。
顾莞宁生的冷艳明媚,美丽无双。
可当她微微挑眉露出睥睨一切的神情时,很自然地就会让人忽略了她美丽的容颜,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之情。
也怪不得太子妃对她有些微词。
哪个做婆婆的,愿意有这么一个性格强硬气势夺人的儿媳?
换了别的男子,或许也会对这样的顾莞宁心生畏怯。毕竟,此时男尊女卑,女子大多柔顺贞静。
而顾莞宁,无论如何都和柔顺两个字扯不上边。
可在太孙眼中,这一刻的顾莞宁光芒四射,令人心醉神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了!
太孙含笑看着顾莞宁,然后不无骄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一定能应付得来。就是忍不住多嘴一句罢了。”
顾莞宁很快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等你‘病’好了再定亲么?怎么忽然又这么着急了?”
太孙一脸歉然:“对不起,我之前太过高估自己的耐心了。我担心突然生出什么变故,还是先定下亲事心里才能踏实。”
顾莞宁:“……”
顾莞宁一个没忍住,到底又冲太孙瞪了一眼。
太孙眼中闪过笑意:“说来也真是奇怪。换了别人,总这么瞪我,我心里必然不喜。可你这样瞪我,我就觉得浑身舒泰,巴不得你再瞪我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莞宁:“……”
没见到他,心中总是惦记着。
真见了面,又总被他的厚颜气得牙痒,想动手揍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眉眼含笑,一个绷着俏脸。
这副画面,竟也出奇得和谐悦目。
太孙没沉默太久,很快便笑着张口道:“阿宁,过了年之后,你去过普济寺探望过阿言了吧!”
提起顾谨言,顾莞宁的眉眼柔和了一些:“嗯,初三那一日我去看他了。”
……
过了年,顾谨言就八岁了。
他依旧清瘦,脸孔秀气,个头却高了不少,身上没有半点孩童的稚嫩青涩,也没了往日被众人娇宠的养尊处优的娇气。
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换成了普通的灰色棉袍。
人要衣装,此话半点不假。
原本那个漂亮精致走到哪儿都引入瞩目的顾家四少爷,一换下鲜亮华美的锦袍,陡然间变得暗淡了几分。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蹙眉,低声问道:“阿言,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衣服来吗?你怎么就穿这些?”
自小到大,顾谨言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何曾穿过这样的衣服。
顾谨言倒是不以为意,笑着应道:“我现在拜了慧平大师为师,每日要读研读医书,学着辨认药材炮制药材,穿上棉袍也相宜。”
要是穿着光鲜亮丽的锦袍,还是昔日那副勋贵子弟的做派,在普济寺里就太扎眼了。
顾莞宁微微有些心酸,却也没再说什么。
顾谨言如今的生活和以前已经全然不同了。他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没有怨天尤人,努力地适应改变之后的生活,着实难得。
姐弟两个相见,谁也没提起沈氏,只询问了彼此现在的生活。
顾谨言一说起自己研读的医书,眼中闪着自信又愉悦的光芒:“……师父说我颇有慧根,记性好悟性佳,又肯勤奋苦读钻研,日后在医术上一定会有所成就。”
顾莞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一个人只要肯下苦功,不管学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顾谨言乖乖点了点头,又问顾莞宁:“太夫人近来还好吧!”
顾莞宁不欲顾谨言担心,轻描淡写地说道:“祖母年龄大了,年前又病了一场,一直在静养,不过,身子倒是无大碍的。”
顾谨言目中闪过一丝心疼,脱口而出道:“我若是能亲眼见一见太夫人就好了。”没等顾莞宁张口,又低下头小声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姐姐别放在心上。”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都不能再回定北侯府了,太夫人也不会再见他了。
想及此,顾谨言鼻子一酸,眼中泪光闪动,有几滴泪水迅地滴落到衣襟上。
他低着头,也未哭出声,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顾莞宁心中也是一阵无奈的黯然,走上前,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顾谨言哭了片刻,很快擦了眼泪,挤出笑容道:“姐姐难得来看我一回,我总这么哭哭啼啼的,实在不成样子。”
“姐姐,你将府里的事情说来给我听听吧!”
顾莞宁点点头,将顾谨行亲事生出的波折说了一遍。
顾谨言听得瞪圆了眼睛:“吴表姐竟敢这么算计大哥!她该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嫁给大哥了吧!这样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大哥!”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放心吧!我们顾家可不是任人欺凌算计的。”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顾谨言一听这样的话,难免联想到了自己身上,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涩意。
若论胆大妄为,谁也及不上他的亲娘。竟然妄图混淆顾家血脉,谋夺顾家的家业。
如果他的身世没有被揭穿,他依然是顾家唯一的嫡孙,是顾家的继承人……顾谨言不愿再想下去,打起精神问道:“崔三小姐才是大哥的良配,我也盼着大哥能娶崔三小姐为妻。”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顾谨言略一犹豫,又试探着问道:“姐姐,你以后会嫁给太孙吗?”
太孙听得津津有味。?八一 ?.㈧?1㈠Z?W
待听到这一句,太孙顿时咧起嘴角:“阿言倒是机灵的很。”
顾莞宁已经懊恼自己嘴快失言了,见太孙笑得如此得意,忍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我告诉阿言,太孙倒是想做你姐夫,不过,你姐姐还没点头呢!”
太孙充耳不闻,兴致勃勃地说道:“等我们两个的亲事定了,你再去普济寺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言。”
顿了顿又叹道:“阿言身世如此,也怪不得他。说起来,他也是无辜的可怜人。从堂堂顾家嫡孙,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莞宁情绪素来不外露,纵然心中唏嘘,面上依然淡淡:“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太孙看向顾莞宁,目光温柔:“阿宁,你无需有半点自责。你是个好姐姐,对阿言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算是一个好姐姐吗?
顾莞宁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后来到底于心不忍。”
“前世是因为母亲害了祖母和大哥他们,我心中存着怨恨,才迁怒到了阿言身上,命人毒死了他们母子两个。”
“这一世一切都没生,我对一个七岁的孩童,也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阿言安分守己,不会生事。我只担心日后会有人利用他的身世作乱,令定北侯府声名受损。”
太孙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兴风作浪。”
语气中流露出理所当然的自信。
顾莞宁心中感动,口中却道:“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我们顾家自会处置,怎么敢劳烦太孙殿下。”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了回去:“我们两个定下亲事,我就是顾家的女婿。顾家的家事,也就成了我的家事。我过问也是应该的。”
……早该料到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顾莞宁横了他一眼。
太孙看着顾莞宁,然后苦恼地叹息一声。
“好好地,你叹气做什么?”话一问出口,顾莞宁就后悔了。
果然,就听太孙可怜巴巴地说道:“我眼巴巴地盼了二十多日,你才登门来看我一回。想到过了今日,不知哪一天才能再见你,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这话听得人牙酸。
顾莞宁轻哼一声:“你别总对我用苦肉计。一次两次还管用,次数多了,我可不上你的当了。”
“你现在是病人,就安心地‘养病’。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来探望你两回已经够惹眼了。总不好隔三差五就来吧!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不说别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也会觉得我不够端庄稳重,更不用说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娘娘了。你总不想看着我还没嫁进门,就被长辈们挑剔吧!”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令太孙讪讪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思虑不周。我只一心盼着多见你几回,没顾及到这些。”
顾莞宁见太孙低声下气地陪不是,心头那一点懊恼不快也很快散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还要‘病’上多久?”
太孙目光微闪,同样压低了声音:“鱼饵已经撒下了,要耐心等鱼儿上钩。少不得要再病上一段时日才行。”
于侧妃母子想除掉他这个太孙,只能用最隐秘的法子,不敢惹来任何人的疑心。
反之,他也同样要做得滴水不漏。
顾莞宁见他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只叮嘱道:“不管如何,你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再落下病根。”
否则,就算是除掉于侧妃和萧启,他也损了身体。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顾莞宁素来嘴硬,鲜少像此刻这般将关心都表露在脸上。
太孙心里一甜,伸出手,握住顾莞宁的手:“我还要和你白头偕老,怎么舍得伤自己的身体。”
顾莞宁啐了他一口:“肉麻!”
一边抽回手。
太孙将她的手握的紧紧地,不肯松开。
顾莞宁又往回抽了一回。
太孙看似虚弱,手上的力气倒是不算小,依旧紧紧地攥着。
顾莞宁不习惯这样亲昵的举止,可看到太孙眼角眉梢的笑意,心中陡然一软。也没再挣扎。
两人握着手,什么也没说,偶尔对视一眼。
太孙心中溢满了甜意。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真希望时间停滞不前,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极快。
当门外响起顾谨行刻意扬高的咳嗽声时,太孙有些无奈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
“你来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一脸不舍的太孙,心中竟也生出依依之情。
“过些日子,皇祖母召你进宫,你千万多小心些。”
太孙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宫里人心险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知道你性子倔强刚硬,不喜弯腰低头。不过,在宫里还是要温软些,免得吃亏。”
“可惜我不能陪你一起进宫。不然,有我在,保准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莞宁忽地凑近,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轻触一下。
如蝴蝶落在花蕊一般轻柔。
太孙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脸孔耳后都滚烫一片。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顾莞宁的脸庞也有些烫,故作镇定地低语一句,便要起身退开。
却被眼疾手快地太孙抓住胳膊,嘴唇迅疾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同样是一触即分开。
太孙注视着脸颊嫣红明眸闪亮的顾莞宁,低低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想做的,其实远远不止于此。
只是,现在无名无分,他不能肆意轻薄她。
两人目光纠缠片刻,顾莞宁深呼吸口气,站直了身子:“我走了。”
太孙嗯了一声,依旧凝视着她。
顾莞宁咬咬牙,狠心转身离开。步伐匆匆,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一般。
太孙看着顾莞宁步履匆忙的身影,扬起了唇角。
上元节过后几日,崔家很快给了回音,应了顾家的亲事。?八一 .
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官媒登门来说了喜讯之后,众人还是一阵欢欣。
尤其是吴氏,满脸的喜气洋洋,遮也遮不住。
太夫人今日心情也极好,笑着说道:“吴氏,崔家已经应了亲事,下面就该走六礼了。行哥儿是我们顾家长孙,他的亲事也是如今的头等大事。你可得用心操办,万万不能失礼于未来的亲家。”
吴氏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儿媳从未操办过亲事,还得请婆婆多多指点才是。”
太夫人欣然应下了:“也好。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来问我就是了。行哥儿也老大不小了,早些定下亲事,今年就将崔家姑娘娶进门来才好。”
顿了顿又笑着叹道:“我一把老骨头了,也不知还能活上几年。若是能亲眼见到行哥儿娶妻生子,就是立刻合眼也踏实了。”
顾莞宁最听不得太夫人说这些,嗔怪道:“祖母怎么又说这些,我可不爱听。”
太夫人立刻笑着陪不是:“是是是,是祖母一时说错了话,宁姐儿大人大量,饶过祖母这一遭。”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换在往日,吴氏少不得要酸上几句。现在满心都在为顾谨行的亲事欢喜,倒也没这个闲心了,在心里盘算起聘礼来。
顾谨行是长孙,他的亲事,是顾家孙子辈的第一个。之前也没有标准,要出多少聘礼,就得看太夫人的心思了。
吴氏盘算了片刻,才张口询问:“婆婆,置办聘礼的银子都从公中出。不知要用多少银子才合适。儿媳当家日子浅,也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心里实在没底。还请婆婆指点一二。”
吴氏还算心思亮堂。
这等大事,她根本做不了主,还得看太夫人的心意如何。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道:“行哥儿是长孙,亲事自是要操办得隆重体面些。再者,崔三小姐是家中嫡女,我们顾家也不能亏待了人家。聘礼就照着五万两银子预备。”
时下结亲,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陪嫁,都要摆在明处。聘礼厚重,颜面上好看不说,也显出了对女方的重视。
吴氏一听到五万两银子,立刻喜出望外,连连笑着应了。
她料到太夫人出手绝不会小气,却也没想到会如此慷慨大方。有两万两银子,就足以将聘礼置办得像模像样。五万两银子,就能置办得格外丰厚体面了。
太夫人又笑道:“这是公中出的份例,行哥儿是长孙,自是要多一些。下面轮到礼哥儿他们,就得减半了。华姐儿她们出嫁,嫁妆也比照着这个来。”
“我这个做祖母的,也得表一表心意。再从私房里拿出一万两给你,一并留着给行哥儿置办聘礼。”
吴氏又是一阵惊喜,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婆婆这般疼谨行,儿媳先代谨行谢过婆婆。等谨行散学了,儿媳再让他亲自来给婆婆道谢。”
太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一家人,谢来谢去的也太见外了。”
一旁的方氏,也是满脸喜色,看不出半点眼热嫉妒不满:“谨行有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实在是可喜可贺。”
崔家比起吴家,不知强上多少倍。
吴氏心情好,看谁都顺眼,闻言笑道:“这桩亲事,多亏了老三亲自去崔家说和。等今日他回府了,我可得好好地谢一谢他。”
方氏笑着提议:“这么一桩喜事,不如设两席家宴,大家伙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是替谨行庆祝一下。”
平日三房都是各自分开吃饭,凑在一起,也有十几口。
吴氏殷勤地看向太夫人:“不知婆婆意下如何?”
太夫人含笑应允:“方氏的提议极好,正合我心意。”
……
当天晚上,正和堂里设了两席酒宴。
照例是男子坐在一席,女眷们又坐了一席。
女眷这一席人还不算少,男子那一席,如今只有顾海还有顾谨行顾谨知顾谨礼,加起来不过四个人。
顾谨礼年龄最小,过了年也才九岁,张口便道:“要是四弟也在府里就好了。我们兄弟四个,也更热闹些。”
他声音清亮,早已传到了太夫人耳中。
太夫人笑容微微一顿。
顾海飞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对儿子说道:“你四弟病症还没好,如今又拜了慧平大师为师,学习医术,短时间里是不会回府了。”
顾谨礼有些失望,哦了一声,便不吭声了。
顾谨行顾谨知比他大的多,他和顾谨言年龄接近,感情也是最好的。
顾海见顾谨礼怏怏不乐,笑着说道:“今儿个是为你大哥举行的家宴,你可不能愁眉苦脸的。等你大嫂过了门,你可得好生敬重长嫂才是。”
一席话,说得顾谨行红了脸,眼中却闪出喜悦的光芒。
顾谨礼也打起精神笑道:“大哥,未来大嫂是不是生的很美?比起大姐二姐来如何?”
素来少言少语的顾谨知笑着打趣:“三弟你问这话可就问错了。在大哥心里,自是未来妻子生的最美,大姐二姐也是比不上的。”
众人的哄笑声中,顾谨行一张俊脸通红。
顾莞月笑着嚷道:“快些瞧瞧,大哥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又惹来一阵哄笑。
顾谨行奋力反击:“四妹,你一个姑娘家,说话也该文雅些。不然,日后谁还敢娶你。”
顾莞月嘻嘻一笑,冲顾谨行扮了个鬼脸:“大哥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还小的很,眼下要紧的是你要娶大嫂了。你还是想想以后要怎么哄大嫂高兴才是。”
在这样的欢笑声中,太夫人的心情也真正释然了。
虽然二房人丁凋零。好在顾家还有长房三房,后继有人。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悄然握住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等日后大嫂过门了,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到时候祖母什么事都不用管,只管带着曾孙就是了。”
太夫人舒展眉头,笑了起来。
崔家点了头,顾家开始忙碌起了走礼。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纳亲问名纳吉纳征,短短半个月时间,就都完成了。纳征,意味着正式立下婚约。再接下来,就是请期。
顾家想等着崔珺瑶及笄后就成亲。也就是今年五月。崔家却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想将婚期定在年底。
官媒来来回回,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总算是商议妥当,定在了十月成亲。
顾崔两家结亲的事一传开,顿时惹来众人瞩目。暗中议论的不在少数。
林茹雪身为崔珺瑶的闺中好友,也忍不住登门一探究竟。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林茹雪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上元节那一日在定北侯府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劲来了。当时我还以为是顾谨行私下恋慕你,厚颜求了顾莞宁请你登门做客。”
“没想到,你们两家这么快就定下了亲事。”
这么一想,之前崔珺瑶去顾家做客,显然也是别有用意。
两人感情甚笃,无话不谈。这么重要的事,崔珺瑶却一直瞒着自己,林茹雪的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崔珺瑶看出林茹雪的气闷,笑着解释道:“其实,顾家早在两个月前就来提过亲事了。不过,这种事一日没定,一日就不便张扬。也免得亲事不成,被人拿来说嘴闲谈。”
“我几次都想告诉你,话到嘴边,又实在羞于张口。林姐姐可别生我的气才是。”
崔珺瑶将话说到这份上,林茹雪心里顿时舒坦多了,笑着应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
“换了是我,亲事未定之前,也是不便多说的。”
譬如说,她虽然一直钟情太孙,崔珺瑶也心中有数。不过,当着崔珺瑶的面,她也羞于承认这一点。
林茹雪见崔珺瑶笑意盈盈毫无半点不情愿,心里一动,低声问道:“崔妹妹,你真的愿意嫁给顾谨行?”
崔珺瑶依旧微笑着:“林姐姐此话从何而来?”
林茹雪略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崔妹妹别怪我多嘴。我平日从不喜在背后道人是非,不过,我们两个情同姐妹,感情深厚,我就饶舌一回了。”
“顾谨行相貌品性都算出众,不过,到底是庶出长房长子,比不得正经的嫡出。”
“你却是崔家唯一的嫡女,登门提亲的绝不在少数。听闻赵家还曾为长子赵平来提过亲,却被婉言拒绝了。”
“不知为何崔家最终选了顾家这门亲事?”
崔珺瑶早料到林茹雪会有此一问。
事实上,顾崔两家结亲的事一传开,和崔家交好的亲眷朋友登门的不在少数。也都有相同的疑问。
顾家虽好,顾谨行却不是嫡孙。崔家怎么肯将唯一的嫡女许给顾谨行?
其中的内情,崔珺瑶却不便细说,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道:“这门亲事是父亲亲自点头应下的,父亲既是相中了顾家这门亲事,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遵从父亲的心意。”
这样的托词,林茹雪岂能听不出来?
林茹雪心中微微一沉,却也不便再追根问底,顺着崔珺瑶的话音说道:“你说的是。终身大事,总得听从父母之命,哪里由得着自己任性。”
……
崔珺瑶心细如尘,自是看出了林茹雪的些许不快,心里暗暗叹口气。
此事涉及到顾家**,换在以前,她或许不会在意,和林茹雪说些闺房悄悄话也不算什么。
可现在,她和顾谨行定下亲事,就是顾家未来的孙媳。就得站在顾家的立场,为顾家保守秘密保留体面。
昔日闺阁密友,日后都要各自嫁到夫家。
相交起来,也不会再像往日那般亲密无间了。
世事如此,纵然心中惋惜,也无力改变。
崔珺瑶很快收拾起了心中的唏嘘感慨,低声笑问:“林姐姐比我还大上一些,下个月就及笄了。登门打探的这么多,不知林祭酒中意哪一家?”
林茹雪笑容淡了些,默然片刻才道:“父亲想多留我一两年再出嫁,暂时还没考虑这些。”
林祭酒原本相中的是太孙。
林茹雪中意的也是太孙。
只可惜,太孙对顾莞宁一片情深,眼中根本容不下别人。
林茹雪自信家世相貌才情样样都不输人,奈何遇上了更美丽更出众更耀目的顾莞宁,也只能黯然认输了。
崔珺瑶即将嫁到顾家,和顾莞宁就是姑嫂。顾莞宁嫁给太孙,对崔珺瑶来说是好事一桩。
眼看着好友黯然神伤,崔珺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干巴巴地说了句:“林姐姐如此优秀出色,将来必会嫁一个如意夫婿。”
崔珺瑶的改变,聪明的林茹雪不可能看不出来,心里愈不是滋味。
坐了片刻,林茹雪便起身告辞。
崔珺瑶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送了林茹雪出去,待林茹雪走了之后,崔珺瑶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悄然叹了口气。
……
林茹雪走后不久,崔夫人便来了。
“母亲,”崔珺瑶打起精神,笑着喊了一声:“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崔夫人年约四旬,保养颇佳,看着就如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嫩,颇有风韵。目中闪着笑意,扫过崔珺瑶的俏脸:“瑶儿,茹雪今日是不是来过了?”
崔珺瑶点点头。
崔夫人注视着女儿,低声问道:“怎么了?你和她闹得不愉快了?”
崔珺瑶苦笑一声道:“她来问我,为何我们家会应下顾家的亲事。这让我如何作答?我只能装糊涂敷衍了过去。她心中不快,早早便走了。”
崔夫人淡淡一笑:“你这样做才对。”
“往日你们两个亲近,无话不说。可现在,你将是顾家媳妇,就该维护顾家的颜面。怎么能将顾家的家事往外说?”
“亲疏远近,你心中要有数。”
崔珺瑶闷闷不乐地应道:“母亲说的我都清楚,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林姐姐。”
崔夫人低声道:“我来是有一桩要紧的事告诉你。今日,皇后娘娘命人到定北侯府宣口谕,要召顾莞宁进宫觐见。”
崔珺瑶一怔,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怎么会忽然召顾妹妹进宫?”
崔夫人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崔珺瑶的额头:“你呀,今儿个是犯糊涂了。八??一 .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看不出来?”
“太孙已经十六,也该定下亲事了。太孙既是中意顾莞宁,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娘娘总得召她进宫,看上一看。只要皇上和皇后娘娘也相中顾莞宁,很快就会赐婚了。”
崔珺瑶默然片刻,才道:“看来,林姐姐是没有指望了。”
以顾莞宁的家世容貌气度,元祐帝和王皇后怎么可能相不中?
顾莞宁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不够柔顺,偶尔说话犀利了一些。进宫时稍稍收敛一二也就是了。
崔夫人笑道:“茹雪也是京城最拔尖的闺秀,林祭酒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希望她能嫁入皇家,这一世的尊荣体面都有了。”
“只可惜,太孙青睐的是顾家女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还有傅家,听到这个消息,怕是也要失望了。”
傅家原本也有意于太孙妃的位置,如今和林家一样,希望都落了空。
崔珺瑶和傅妍也是熟络的,听崔夫人这么说,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倒是一家欢喜几家愁了。”
崔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林家傅家愁不愁的,和我们崔家没什么关系。这桩喜事落在顾家,对你可是件好事。”
“你将来是顾家长孙媳,要执掌中馈。切记一定要和顾莞宁打好关系。太夫人最疼顾莞宁,你和顾莞宁交好,太夫人心中看着也高兴。”
“再者,顾莞宁日后做了太孙妃,少不得要照拂娘家。你这个娘家嫂子,也要多和她来往才对。”
崔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崔珺瑶一一应了下来。
崔夫人看着美丽聪慧的爱女,既欣慰又不舍:“瑶儿,你在家中千娇百宠地长大,我们实在舍不得让你早早出嫁。可谨行已经十七了,顾家又急着让你过门,这才将婚期定在了十月。”
“一旦嫁了人,说话行事可得谨慎仔细些,比不得在家中这般肆意。”
“好在顾家门风清正,太夫人又是心胸宽厚的长辈,有她给你做主撑腰,你嫁到顾家,日子绝不会难过。就是你那个未来的婆婆糊涂些。你是晚辈,明面上得做得周全,不要落人话柄。”
崔珺瑶目光微闪,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女儿都记下了。”
“说起来,顾家行事确实令人称道,聘礼十分丰厚。也足以看得出顾家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
崔夫人笑道:“我们崔家也不贪图这些,到时候都给你做嫁妆,带到顾家去。另外,我和你父亲也商议过了,置办两千亩良田给你做嫁妆,给你四间铺子,再准备两万两的银票给你压箱底。”
崔珺瑶听得感动不已,将身子依偎进崔夫人的怀中:“母亲,你和父亲待女儿实在是太好了。”
崔家虽然家大业大,子孙也格外兴旺。庶出的子女不说,光是嫡出的儿子就有三个。分到每一个人头上,也就不算多了。
父母肯替她置办这么多的嫁妆,对她的疼爱不言而喻。
崔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崔珺瑶柔滑的青丝,眼中满是慈爱:“我生了三个儿子,才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不疼你还能疼谁去?”
“我和你父亲为你精心挑了这门亲事,只盼着你日后嫁到顾家,能过的平安顺遂。”
“你在顾家站稳脚跟过上好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你过得好了,也才有资格和底气来照拂娘家。你也放宽心,不到万不得已的事情,我们做爹娘的,绝不会张口令你为难。”
崔珺瑶眼眶有些湿润了,哽咽着嗯了一声。
崔夫人说着也动了情,眼圈微微泛红:“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这话果然不假。你小的时候,我盼着你长大。等你真正长大要出嫁了,我又担心你日后在夫婿家过的不好。”
“好在你聪慧灵敏,我又精心教养你多年。我相信以你的聪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然应付过去。”
母女两个说着,相拥着哭了一回。
不过,崔珺瑶的泪水中并无太多伤感,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和憧憬。
……
傅府。
傅妍怔怔地坐在闺房里,脸上犹有泪痕。
王皇后下凤旨到顾家的消息,不过半日功夫,已经传遍京城。傅家消息灵通,在传旨太监到了顾家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傅夫人特意将傅妍叫到面前,将此事告诉了她。
傅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此事的时候,依旧满心黯然。
傅夫人轻叹一声,安慰傅妍:“妍姐儿,这也是你命中没这个福分。以后就别再惦记着太孙了。你祖父一定会为你另挑一门如意的亲事。”
什么样的男子能比得上太孙?
嫁到哪一家能及得上太子府?
傅妍口中乖乖应了,心里却愈不是滋味。
傅夫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傅妍心里的不甘,放缓了声音说道:“妍姐儿,你平日看着圆滑随和,其实最是心高气傲。可姻缘一事,是强求不来的。”
“太孙再好,可他没相中傅家,也没相中你。你不甘心,也没办法。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念头吧!”
“在外人面前,绝不能露出半分。尤其是到了顾莞宁面前,装也装得高高兴兴地恭贺她一声,免得被人家看了笑话。”
傅妍听到这么戳心窝的话,当场就红了眼眶:“祖母,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在外人面前,我不会给傅家丢人的。”
“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我到底哪点不如顾莞宁?为什么太孙眼中只看到她一个人?明明太子妃更中意我……”
傅夫人面色一变,沉声道:“你给我闭嘴!这样的话,你以后想都不准再想。”
傅夫人平日最疼爱傅妍,像这般厉声斥责地,几乎从未有过。
傅妍咬着嘴唇没吭声,回了闺房后,却狠狠地哭了一场。
此时的定北侯府,却是人人喜气洋洋。?八一 ≥.≥≠1≠Z=W≈.≥
太夫人容光焕,精神极佳,特意叮嘱顾莞宁一通:“宁姐儿,你明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一定要礼数周全,万万不能像平日这般任性。说话时也柔顺恭敬些,免得皇后娘娘心中不喜。”
“虽然太孙殿下对你十分中意,太子和太子妃也默许了。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不点头,这门亲事也是成不了的。”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祖母,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太夫人笑着瞄了顾莞宁一眼:“道理你都懂,就是脾气不太好。别人不惹你也就罢了,一旦说话刺耳不中听,你就按捺不住,半点委屈闲气都受不得,立刻就要作回去。”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露出稚气的一面,不满地嘟哝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孙女的。祖母还说最疼我,原来心里一直是这般看我的。”
太夫人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要不怎么说,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是祖母?
这番话确实半点都没错。
她做了十几年太后,早已习惯了众人对自己俯听命。哪里容忍得了别人的挑剔。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好,我都听祖母的。明天进宫,我一定对皇后娘娘毕恭毕敬,绝不会让人挑出半点不是。”
太夫人立刻道:“不仅是对皇后娘娘恭敬,若有其他的嫔妃娘娘借机来看你,或是故意说什么难听话,你都暂且忍上一忍。”
宫中的妃嫔们,整日闲着,无事也要生出事来。
王皇后召她进宫的事,宫中怕是早已传遍了。明天少不得会有多事的妃嫔去昭明殿“凑热闹”。
顾莞宁略有些无奈地笑道:“祖母,你就放心好了,我保证乖乖地绝不惹祸。不管谁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我一律当做没听见。”
太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总之,这是你第一次进宫觐见,总得给皇后娘娘留个好印象。等亲事定下了,就不必这么顾虑重重了。”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忍不住出言抗议:“祖母,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是去装模作样蒙骗皇后娘娘似的。”
太夫人被逗得笑了起来。
……
正说笑着,吴氏方氏妯娌两个联袂过来了。
自从顾谨行和崔珺瑶定下亲事后,吴氏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说话也比往日顺耳多了,张口便笑道:“莞宁明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这可是件大喜事。”
方氏也笑道:“是啊!我和大嫂也都替莞宁高兴呢!”
太夫人眉头舒展,嘴角俱是笑意:“我正在叮嘱宁姐儿进宫要注意的事。你们两个来了正好,想到什么也说上几句。你们都是做长辈的,可得多提点提点宁姐儿。”
吴氏立刻道:“有婆婆精心调教着,莞宁的言行举止哪有可挑剔的。”
这么违心的话,亏吴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太夫人就是再向着自己的孙女,也知道这话的水分稍稍有些大。
顾莞宁心平气和的时候,礼数确实周全,无可挑剔。一旦心中不快或动了怒气,言辞就冷凝犀利如刀。
这副半点不肯吃亏半点闲气受不得的脾气,进了宫里,岂能不让人忧心?
方氏比吴氏细心得多,见太夫人但笑不语,便猜出了几分,含笑道:“皇后娘娘是太孙的祖母,皇上是太孙的祖父。明日莞宁进宫,也有长辈看看晚辈的意思。以皇后娘娘的心胸,怎么会刻意刁难一个晚辈。婆婆只管放心就是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说到底,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要王皇后不心存挑剔,顾莞宁应付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
至于其他嫔妃的态度,也影响不了这门亲事。
太夫人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笑着叹了口气:“我白活了几十年,倒是没有你看的透彻。”
方氏半点不居功,抿唇笑道:“婆婆这是关心则乱。其实,儿媳就是不说,婆婆也很快就能想到这些了。”
眼看着方氏三言两语就哄得太夫人展颜,吴氏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咳嗽一声扯开话题:“莞宁明天要进宫,总要穿戴得慎重一些。可惜这一季的新衣还没做好,也不知莞宁是否还有新衣可穿。”
顾莞宁淡淡一笑:“有劳大伯母费心。前几日,琳琅刚替我做了两身新衣,明日我穿一身,再带上一身新衣备用。”
顾莞宁既是听太孙提过此事,自然早有准备。
琳琅善于针线女红,比起绣庄里的绣娘毫不逊色。此次特意挑了两块极好的衣料,做了两身崭新的衣裙。
吴氏见顾莞宁早有预备,半开玩笑地说道:“莞宁果然是个心中有成数的,我这个大伯母是白白操心了。”
顾莞宁听出吴氏话中有话,也懒得怼她,随意地扯了扯唇角作罢。
太夫人却听不得这样的话,面色略略一沉:“吴氏,你是做伯母的,哪有这样说自己的侄女的。什么叫心中有成数?说得倒像是宁姐儿早就得了消息似的。”
可不早就得了消息嘛!
吴氏心中嘀咕着,忙陪笑:“我这张嘴,说话总是不中听,婆婆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莞宁,大伯母没别的意思,你别见怪。”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笑道:“一家人在一起说话,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吴氏可是领教过顾莞宁口齿厉害的,见顾莞宁今日没有作,暗暗松了口气。
方氏打起了圆场:“莞宁有了新衣,明日佩戴的饰可有了?”
顾莞宁随口笑道:“我那儿有十几匣子饰,待会儿回去就挑一套华贵大方得体的。”
正说着话,便有丫鬟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太孙殿下派身边的侍卫送些东西给二小姐。”
太夫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太孙怎么又打人送东西来了?
这不年不节的,到底是送了什么来?
来送东西的,依旧是穆韬。?八一 ≤.≥≈1≥Z≈W≠.≥≠
穆韬天生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话声音也平平板板的,听不出半点情绪来:“太孙殿下知道皇后娘娘要召顾二小姐进宫,特意命小的送了一套饰来。”
顾莞宁:“……”
这个萧诩!
不安心养病,总要不时地折腾些动静出来。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意似的。也不怕别人取笑他儿女情长。
顾莞宁心里嘀咕着,眼中却漾起了一丝笑意。
再看太夫人,已经眉眼含笑,唇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太孙殿下可真是有心了。”方氏笑着说道:“知道莞宁要进宫,还特地让人送了饰来。”
吴氏也迅笑着接了话茬:“是啊!这可是太孙殿下的一片心意。”
饰是否贵重是否精致好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太孙这份体贴和心意。
还没嫁过去,太孙就已对顾莞宁这般上心。日后成了亲,怕是更加体贴温存。
别说独守空闺的吴氏看着有些眼热,就连夫妻感情颇佳的方氏,也不禁感叹顾莞宁的好运道。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太夫人笑着轻拍顾莞宁的手背:“别愣了,还不快让人收下锦盒。”
顾莞宁定定神,应了一声。
不待她吩咐,琳琅便含笑走上前,接了锦盒。
手指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琳琅毫无异样,穆韬却是俊脸微微一红。
顾莞宁回过神来,见到穆韬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前世他们两个各自忠心伺候自己的主子,一直迟迟没有成亲,直到临死的那一天,还是未婚夫妻。这也成了顾莞宁心中的一个遗憾。
她这一世还会嫁给太孙,穆韬和琳琅也能再续前缘了吧!
……
穆韬送来了锦盒之后,很快便告退回去复命。
太夫人目光一扫,笑着打趣道:“宁姐儿将锦盒打开,也让我这个老婆子瞧瞧太孙送来的饰是什么样的。”
顾莞宁难得地红了红脸,心里涌起一丝甜意。
琳琅忍住笑意,打开锦盒。
众人瞬间就被锦盒里出的璀璨光芒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套赤金头面饰,精工细作打制而成,格外精美别致。一看就知道是宫中御制。上面镶嵌的宝石颗颗硕大剔透,任意一颗都不是凡品。这套饰上镶嵌的宝石少说也有十几颗。价值至少也在数千两!
吴氏眼皮子浅薄,看到这样的好东西,几乎挪不开眼。
方氏陪嫁不算丰厚,看着也觉得羡慕不已。
太夫人细细打量一眼,笑着赞道:“这套赤金镶宝石头面饰,既精致又华美,正适合十几岁的姑娘家戴。太孙殿下的眼光果然不错。”
太夫人的私房里也有不少贵重饰,不过,款式做工都不及这一套头面饰,戴着进宫,既好看又体面。
太夫人这般夸赞太孙,顾莞宁竟也生出些有与容焉的喜悦来,口中却道:“他还在病中,就该老老实实地养病。我又不缺这些,哪里要他烦心,还巴巴地送一套饰来。”
哟!
瞧瞧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
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管如何,这都是殿下的心意。你明日就戴着这一套饰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顾莞宁乖乖点头应下了。
……
隔日清晨。
顾莞宁穿上崭新的绯色罗裳,戴上精致华美的金钗,揽镜自照,冲着镜中冷艳明媚的少女微微一笑。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眼角眉梢变得轻松释然,渐渐染上青春妙龄少女特有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祖母安然无恙,或许是因为一切痛苦都已经成了过去,也或许是因为太孙……
想到那个腹黑又厚颜的俊美少年,顾莞宁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准备为顾莞宁上妆的璎珞笑嘻嘻地说道:“小姐近来红鸾星动,气色极佳,不必胭脂水粉妆点,也艳冠群芳。”
琳琅几个丫鬟都掩着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笑着瞪了璎珞一眼:“好大的胆子,竟敢拿主子来打趣。”
璎珞装模作样地告饶:“是是是,都是奴婢斗胆,竟连心里话也说了出来。以后奴婢再也不敢说实话了。”
顾莞宁:“……”
顾莞宁羞涩脸红的样子,实属罕见。
众丫鬟笑声如银铃。
琉璃笑着走了进来:“小姐,宫里的马车已经来了,应该动身了。”
顾莞宁脸颊热度稍退,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出去。”
前来接顾莞宁进宫的,是王皇后身边的女官秋韵。
秋韵年约二十七八岁,容貌中上,姿色不算出众。不过,能在王皇后身边崭露头角,秋韵自不是普通之辈。
秋韵十四岁进宫,十六岁在椒房殿里伺候,在王皇后身边伺候已有十几年。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主子心意,说话行事十分伶俐。
“秋韵见过顾二小姐。”秋韵身为王皇后亲信,平日在宫中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时见了顾莞宁,却格外恭敬。
得了太孙青睐,有太子太子妃肯,又蒙王皇后亲自召见。这位顾二小姐,可谓是前程似锦。此时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顾莞宁也收敛了平日的冷漠难缠,冲秋韵笑了一笑:“今日有劳秋韵姑娘了。”
秋韵忙笑道:“我受皇后娘娘差遣,来接二小姐进宫。这么好的差事,椒房殿里人人眼热,是我脸厚嘴快,主动请缨才抢了来。”
秋韵刻意的示好,顾莞宁岂能看不出来,抿唇笑道:“我从未进过宫,也未见过皇后娘娘,这一路上,烦请秋韵姑娘提点一二。也免得我举止不慎,惹得娘娘不喜。”
琳琅早已走到秋韵身边,将准备好的荷包塞到秋韵手中。
荷包轻飘飘的,稍微一捏,就能摸到一张叠好的银票。
秋韵心中一喜。
既是银票,少不得也得百两以上。
秋韵假意推辞,顾莞宁少不得要说几句好听的,秋韵这才收了下来。态度也愈热络殷勤:“时候不早了,请顾二小姐随我上马车进宫。”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八一 ≠.=1ZW.
这个秋韵,身份虽然不算高,却很得王皇后信任,平日常在王皇后身边伺候。顾莞宁对她也颇有些印象。
秋韵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比较贪财。也因此,顾莞宁特意准备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荷包里。
效果真是斐然!
“……皇后娘娘信佛,每个月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吃斋念佛,性情也最是和善,不会刁难晚辈。顾二小姐不必太过忧心。”秋韵殷切地笑道。
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秋韵心思活络通透,说起话来也格外顺耳。
那一句“不会刁难晚辈”,说得可圈可点。
顾莞宁知道自己进宫的真正原因瞒不了任何人,倒也没怎么羞涩,笑着应道:“承你吉言,我也盼着此行顺顺当当,不要惹得娘娘不喜。”
秋韵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透彻,含糊其辞地暗示道:“皇后娘娘召顾二小姐进宫一事,昨日就在宫中传开了。今日椒房殿里,说不得要比平日热闹几分。”
呵!
一堆不甘寂寞的嫔妃果然要来“凑热闹”了!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依旧笑容浅浅:“多谢你提醒。”
便不再多言。
秋韵心中也是暗暗一凛。
这位顾二小姐,容貌美丽气质出众不必多说,这份镇定从容更令人惊讶。听到宫中娘娘们的名头,依然面不改色。
想想也是,能令太孙殿下倾心的少女,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看来,今天的椒房殿,一定会有一番热闹了。
……
进了宫门,走过干净宽敞的夹道,绕进延绵的宫墙。不疾不徐地走了一炷香时辰,才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是正宫皇后的寝宫,也是整个后宫中最巍峨宽敞的宫殿。
站在椒房殿外,一股端庄肃穆令人凛然的气息迎面而来,胆子稍小一些的,光是站在这儿,怕是就会双腿打颤了。
顾莞宁前世还没来得及做皇后,身为丈夫的太孙就被齐王世子一箭射杀。数年后她领着儿子进宫,已经是大秦太后,住的是慈宁宫。
椒房殿搁置数年。直到儿子萧天奕大婚了,椒房殿才有了女主人。
有她坐镇慈宁宫,椒房殿自是矮了一头,儿媳傅氏战战兢兢对她十分敬畏,连带着椒房殿也有些瑟缩之气。
眼前的椒房殿,却肃穆又威严。
进出的宫女内侍虽多,却寂静无声,没一个敢大声喧闹。也可见王皇后治下颇严积威甚重。
秋韵进去通传,顾莞宁便安静地站在殿外等候。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顾莞宁没有半点惊惶忐忑,神色从容,腰身挺得笔直。
这显然是王皇后给她的第一个考验。
如果她露出不安的神色,或是焦虑着急,或是站姿不雅,暗中窥视的宫女内侍们,早就去通风报信。今日她也没机会踏进椒房殿的正殿了。
琳琅和玲珑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见顾莞宁神色沉稳丝毫不急,便也各自按捺下来。
又过了片刻,秋韵才一脸歉然地出来了:“几位娘娘正陪着皇后娘娘闲聊说话,我不敢惊扰,等了一会儿才敢通传,劳烦顾二小姐等了这么久,还请顾二小姐见谅。”
王皇后有意晾着她,要看看她的耐性和城府,和秋韵自然是无关的。
顾莞宁淡淡一笑:“也没等太久,现在可以进去觐见皇后娘娘了吗?”
秋韵忙笑道:“是,请顾二小姐随我进殿。”
……
秋韵在前领路,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跟在秋韵身后。
琳琅和玲珑两个,没资格跟着进殿,只能在殿外候着。
正殿里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当顾莞宁踏进正殿的那一刹那,说笑声俱都停了,众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些不善的挑剔。
顾莞宁忍着抬头回视的冲动,略略垂着头,走上前,行了叩礼:“顾氏莞宁,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不软不糯不娇不柔,清亮悦耳,冷静沉着。
坐在凤椅上的王皇后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平身吧!”
顾莞宁谢了恩,然后盈盈起身,目光依旧略略低垂着。
王皇后对顾莞宁的恭敬还算满意,缓缓说道:“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既是进宫觐见,少不了要被打量。顾莞宁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什么抗拒排斥,应了一声,便抬起头来。
王皇后和元祐帝是原配夫妻,年龄相若,今年也已五旬。比太夫人小不了几岁,却比太夫人保养得好的多。
王皇后年轻时也是美人,现在年华已经老去,眼角早已有了鱼尾纹,依旧颇有风韵。一头乌,面色红润,看上去只有四十左右。
坐在王皇后左右的,分明是孙贤妃和窦淑妃。
孙贤妃是太子生母,窦淑妃是韩王生母,她们两人年龄比王皇后小不了多少,也都是四十多岁的妇人了。
不过,宫中嫔妃养尊处优,衣食住行俱是上佳,驻颜有术的不在少数。精心收拾妆扮下,孙贤妃窦淑妃两人看不出老态,都是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窦淑妃个头略高一些,身段窈窕苗条,妆容精致,颇为美艳。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挑剔。
相较之下,孙贤妃就要和气多了。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目光温柔,充满善意,令人望之就生出好感来。
不过,顾莞宁绝不会小觑了这位孙贤妃。
能在宫中屹立不倒,熬到儿子成了太子的嫔妃,绝不是等闲之辈。
更何况,她前世和孙贤妃打过几回交道,早就领教过她过人的心计和手腕。
孙贤妃细细地打量顾莞宁几眼,然后对着王皇后笑道:“一看到顾二小姐,臣妾就想起皇后娘娘当年来了。一般地美貌出众,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绝不是池中物。”
既赞了顾莞宁,又捧了王皇后。
王皇后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张嘴,总是这么会哄人高兴。本宫年轻时候,相貌虽然也不差,哪里及得上顾二小姐这般美丽夺目。”
今日的顾莞宁,确实是极美的。八一中?文网 ? ≈.1ZW.
无需庸俗的脂粉妆点,白皙细腻的皮肤泛着红润的光泽,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明眸皓齿,冷艳无双。
宫里从不缺美人,气质各异妩媚娇艳的各宫嫔妃就不用说了,一众宫女和女官中也不乏年轻娇嫩的美人。
顾莞宁当然是很美的,不过,这份美貌在宫中诸妃看来,也算不上独一无二。
真正令人印象深刻为之侧目的,是那份临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冷静从容。
坐在凤椅上的是母仪天下的王皇后,两旁的是太子生母孙贤妃和韩王生母窦淑妃,还有几个位份高得圣宠的各宫妃嫔娘娘。换了哪一家的闺秀站在这椒房殿的正殿里,都免不了紧张局促。
顾莞宁却平静镇定,纹丝不乱。
听王皇后夸赞自己相貌,顾莞宁微微笑着应道:“多谢娘娘盛赞。莞宁蒲柳之姿,哪里敢和娘娘相提并论。”
不骄不躁,沉稳有度。
王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本宫早就听闻顾二小姐蕙质兰心聪慧果决,在一众名门闺秀中也是顶尖的。今日一见,果然没令本宫失望。”
蕙质兰心也就罢了,聪慧也无妨,夸赞一个闺阁少女“果决”,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看来,在她进宫之前,王皇后早已命人暗中打探过她的性情脾气。
这是在暗指她脾气不太好。
顾莞宁抿唇,浅浅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自幼就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对我宠爱有加,凡事百依百顺。我自小性子就犟,又有祖母撑腰,在家中倒是个女霸王的脾气。家中兄弟姐妹,人人都得让我几分。和闺中好友们在一起,她们也都清楚我的脾气。我偶尔使性子了,也不得不包容一二。”
“今日进宫前,祖母特意叮嘱过我,万万不可在娘娘面前失仪。可惜娘娘只召见了我一个人,不然,祖母怕是要跟在我身边才放心呢!”
一席话,逗得王皇后哑然失笑,目光也柔和了几分:“你祖母倒是真的很疼你。”
坐在一旁的嫔妃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窦淑妃张口笑道:“做祖母的,哪有不疼孙女的。不说别人,就是娘娘自己,也格外偏疼高阳郡主呢!”
高阳郡主萧妤,是已故大皇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王皇后嫡亲的孙女。
王皇后对高阳郡主的偏袒疼爱,在后宫中人尽皆知。
提起高阳郡主,王皇后眼中笑意更盛,口中却叹道:“阿妤这丫头,也是被本宫娇惯着长大的,论脾气,可没人能及得上她。好在郡马性子温和,处处让着她。不然,就以她的脾气,哪有夫家能受得了。”
高阳郡主比太孙年长两岁,在去年年初就成了亲。
郡马也不是外人,正是王皇后娘家的侄孙王璋。
别看王皇后张口数落高阳郡主,别人若是真的张口附和,可就是自寻晦气了。
窦淑妃立刻笑着应道:“高阳郡主是在椒房殿里长大的,身份尊贵,大秦朝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王郡马稍让几分,也是应该的。”
一众嫔妃,少不得要张口附和几句。
“淑妃娘娘说的是。高阳郡主是天家血脉,本就该被人捧着敬着才是。”
“王郡马是皇后娘娘的侄孙,是高阳郡主的表哥,和高阳郡主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本就深厚,成亲之后,小夫妻两个更是好的蜜里调油一般。就是谦让高阳郡主一些,郡马也是心甘情愿的。”
……
顾莞宁略略垂眼,掩去眼底的一丝讥讽。
这位高阳郡主,何止是娇生惯养,简直是跋扈嚣张。仗着有王皇后撑腰,在王家作威作福,无人敢招惹。
高阳郡主将王璋管得极紧,身边连一个相貌稍微出众一点的丫鬟都容不得。自己却在郡主府里养了几个男宠,轻浮浪荡,肆意取乐。
高阳郡主行事一点都不低调,闹得王家灰头土脸,王璋也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前世她嫁给太孙后,和高阳郡主也打过几回交道。
她看不上高阳郡主的做派,高阳郡主也嫉妒她的美貌出众,两人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还曾当众翻脸交恶过。
就在此时,孙贤妃微笑着看了过来,柔声道:“顾二小姐说话倒是风趣幽默的很。”
“姑娘家没出阁的时候,有些小脾气小性子也是免不了的。等到了嫁人的年龄,自然就会慢慢改了。到了夫家,自然会以夫婿为先,孝敬长辈。”
……孙贤妃这是自动将自己归类到长辈里了。
说起来,孙贤妃的身份也有些尴尬。明明亲生儿子是太子,自己偏偏只是一个嫔妃,上面还有一个正宫皇后压着。
将来就算太子登基,也轮不到她来做太后。
皇上的嫔妃,俱都身份贵重。换在别的人家,孙贤妃也就是一个妾室罢了。算哪门子的长辈?
若是将孙贤妃当成长辈,又将王皇后置于何处?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故作娇羞地应道:“贤妃娘娘说的是。日后出嫁了,我一定会敬重夫君孝敬公婆。”
孙贤妃笑容顿了一顿,眼里的笑容淡了下来。
宫中嫔妃,个个都是听话听音的高手,见顾莞宁应得不卑不亢,忍不住互相交换一个会心的含着嘲弄的笑意。
孙贤妃想摆出长辈的架子,可惜顾莞宁根本没理会,直接一句孝敬公婆就堵了回来。
孙贤妃心里窝火,却挑不出顾莞宁半点毛病来。
这位顾二小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而王皇后,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多了和善和赞许。
妻妾和睦什么的,其实都是男子们臆想出来的美好画面。
其实,妻妾天生就是对头。
身为正室,看着丈夫左右拥抱,心中岂能不膈应难受?就算是身为中宫皇后,也不例外。
顾莞宁当众噎了孙贤妃,王皇后看着自然解气。
再看顾莞宁,就觉得格外顺眼了。
“你今年有多大了?”王皇后含笑问道。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
顾莞宁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我今年十四,是四月生辰。”
王皇后笑道:“十四岁的姑娘家,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最是鲜嫩水灵。本宫这儿有几匹上好的软烟罗,色泽鲜艳,最适合小姑娘穿。本宫就赏了给你吧!”
转头吩咐秋韵:“今日还由你送顾二小姐回府,走的时候别忘了将那几匹软烟罗装好带上。”
秋韵忙笑着应下了。
顾莞宁少不得要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一脸感激地谢了恩:“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软烟罗十分珍贵少有,价格高昂,一匹软烟罗就要百两金子。
每年宫中的贡品也不算多,只有位份高又得宠的嫔妃才有资格分到一两匹。位分低的,就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了。
王皇后一张口就赏出几匹软烟罗,几位年轻的嫔妃心中俱都不是滋味。
身段玲珑面容妩媚的郑婕妤按捺不住了,张口笑道:“皇后娘娘今日真是慷慨,一张口就赏出几匹软烟罗。臣妾看着,都觉得眼热了。”
郑婕妤只有二十多岁,既年轻又有风情,进宫几年,一直颇得元祐帝宠爱。
王皇后目光扫过郑婕妤年轻娇媚的脸庞,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不过是几匹衣料,你也觉得眼热。好在皇上不在,不然,听了这等话,怕是会以为本宫平日薄待了你。”
郑婕妤城府不够深,被王皇后敲打几句,顿时一阵心慌意乱,忙起身请罪:“臣妾刚才只是随口说笑,绝没有半点别的意思,皇后娘娘千万别误会。”
王皇后淡淡道:“本宫也是随口说笑罢了,郑婕妤既不心虚,又何必紧张。”
郑婕妤语塞了片刻,才陪笑道:“说来说去,都是臣妾口舌愚笨,扰了娘娘兴致。”
“你还不算笨,知道扰了本宫兴致。”王皇后笑容一敛,凤眸一扫,流露出令人屏息的威严:“不会说话,就老老实实坐着,听别人说就是了。”
郑婕妤被呵斥得灰头土脸,坐下之后,再也没脸吭声了。
其他嫔妃也各自收敛了几分笑意。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一个心思深沉威风赫赫的王皇后!
明着是在训斥郑婕妤,其实是有意杀鸡儆猴,变相地敲打孙贤妃几句。
孙贤妃倒是神色如常,宠辱不惊,微笑着坐在一旁。仿佛没察觉到王皇后是冲着她来的。
……
椒房殿里稍稍安静了片刻,很快,窦淑妃便又笑着打破沉默:“皇后娘娘今日特意召了顾二小姐进宫来,不知皇上是否知晓?”
王皇后目光一闪,看似随意地笑道:“本宫特意向皇上提起过,皇上自是知晓。说不定,皇上散了朝,也会到椒房殿来。”
顾莞宁被召进宫来的目的,众人都很清楚。
元祐帝竟肯亲自到椒房殿来,足可见元祐帝对太孙亲事的慎重。
窦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嫉色。
元祐帝共有六子两女,两位公主都安然长大。五皇子年幼夭折,大皇子成亲后病逝,如今剩下的是太子齐王魏王韩王。
太子有两子三女,齐王有三子四女,魏王韩王子嗣也颇为兴旺。算起来,这一辈的皇孙和皇孙女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个。
太子的两子都住在宫中,齐王魏王韩王只留下了长子,其余的子嗣都带到了藩地。这么算来,长期住在宫中陪伴元祐帝的皇孙,一共是五个。
齐王世子文武双全,魏王世子勤勉用功,韩王世子聪颖好学,安平郡王聪明伶俐。元祐帝对他们几个也都颇为喜爱。
可和太孙的圣眷一比,就都黯然失色了。
元佑帝对太孙的偏爱,宫中内外,无人不知。
上元节的宫宴上,元佑帝匆匆吃了两口,就提前离开,直到宫宴将散才回来。当时没人敢多嘴询问,到了第二日,众人才得知元佑帝特意去了太子府探望太孙。
这份恩宠,实在令人艳羡。
今日王皇后召顾莞宁进宫,显然也是出自元佑帝授意。元佑帝还要亲自到椒房殿来看顾莞宁……
以后轮到韩王世子的亲事,元佑帝也会这般上心吗?
窦淑妃心里暗暗泛酸,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还要挤出欢喜的笑容:“这可真是太好了。既是皇上也要来,臣妾今日就厚着脸皮多待上片刻。说起来,自上元节宫宴过后,臣妾就再也没见过皇上了。”
窦淑妃是韩王生母,位分高,年龄也大了,早在数年前就不承宠了。说起这些话来,也没什么可忸怩害臊的。
王皇后分明看出了窦淑妃的口是心非,也没说穿,随口笑道:“别说你,就是本宫也有数日没见到皇上了。”
顿了顿,又瞄了年轻美貌风姿妖娆的几个年轻嫔妃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平日忙于朝政,偶尔得了闲空,自是要找温柔可人的解语花陪伴。我们这几个年纪一把都快做祖母的,满脸都是皱纹,别说皇上,就是自己照镜子也看不下去。也怪不得皇上不乐意见了。”
此话一出,以郑婕妤为的几个年轻嫔妃,少不得又要诚惶诚恐地起身请罪。
王皇后闲闲地一笑:“本宫不过是说笑几句,瞧瞧你们这副又惊又怕的样子。难道本宫是那种蛮不讲理胡乱迁怒的人吗?”
众嫔妃请罪不是,不请罪也不是,各自笑得僵硬尴尬。
性子最温和的孙贤妃今日也格外沉默,并未张口打圆场。
气氛陡然沉闷下来。
顾莞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一声。
宫中嫔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位号称“吃斋念佛”的王皇后,和慈祥仁厚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就在此刻,一个内侍恭敬地走了进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李公公来宣皇上口谕,散朝后,皇上就会驾临椒房殿。”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嫔妃们,心中俱是一喜,眼睛也各自亮了起来。
王皇后凤眸一扫,淡淡说道:“你们随本宫一起迎驾!”
王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出了椒房殿的正殿,恭迎元佑帝圣驾。八一?? ? ㈠1㈠Z㈧W?.㈧
宫中最重规矩,迎驾时站的顺序按着位分高低排开,。
王皇后为,孙贤妃和窦淑妃各自站在王皇后的身后,再后面,是几个年龄较大位分较高的嫔妃,郑婕妤等年轻嫔妃,只能站在最后面。
至于顾莞宁,自是落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站在不惹眼的角落处。
不过,众人都清楚她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元佑帝就是为了看她这个未来孙媳才特地驾临椒房殿。
等了约莫盏茶功夫,元佑帝终于来了。
朝会刚散,元佑帝依旧穿着龙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龙目一扫,无人敢和他对视,俱都俯下身子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在这一片“臣妾”声中,唯一的一个少女声音就显得格外惹眼了:“顾氏莞宁,见过皇上。”
元佑帝目光一闪,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都平身吧!”
王皇后率先应下,随后站直了身子。其余嫔妃,才跟着一一起身。
顾莞宁熟知宫中礼仪,耐心地等了片刻,等众人都站好,才不疾不徐地站直了身子。
元佑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定北侯府的嫡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离得远,又隔着这么多人,元佑帝年龄大了,眼神也不算好,一时看不清顾莞宁的面容。元佑帝半点都不急。先冲王皇后笑了一笑:“朕今日要在椒房殿里用膳。”
王皇后立刻应道:“臣妾这就命人去御膳房吩咐一声,准备几道皇上喜欢吃的菜肴。”
身后的嫔妃们都眼巴巴地看着,王皇后场面功夫也做的好看,不等元佑帝话,又笑道:“难得今日皇上有空,诸位妹妹也都留下一起陪皇上用膳吧!人多也热闹些。”
众嫔妃哪有不乐意的,立刻一一笑着应下了。
王皇后看向元佑帝,含笑道:“朝会刚散,皇上便赶着过来了,一定累的很了。先进殿内坐着歇会儿吧!”
元佑帝对结妻子也颇为敬重,闻言徐徐一笑:“也好。”
然后,帝后携手,一起进了正殿。
窦淑妃抢先一步跟了上去。
孙贤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并未争抢,微笑着跟在窦淑妃的身后。
两人都高居四妃之位,也都育有皇子,论身份地位,本不分高下。不过,窦淑妃的儿子只是藩王,她却是太子生母。
母凭子贵,从这一点来说,她早已稳稳胜了窦淑妃一筹。
眼下王皇后犹在,一时显不到她。等太子继位了,又有谁能压得过她一头?
经过顾莞宁身边时,孙贤妃淡淡地瞄了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喜怒。不过,以孙贤妃平日“温柔”的性子来说,已经足以表示出不悦了。
顾莞宁神色不变。
就连元佑帝和王皇后,也没能令她动容。区区一个孙贤妃,妄图令她低头诚服示弱讨好,实在是可笑。
……
元佑帝一进来,众人坐的次序也随之有所变动。
王皇后将上让给了元佑帝,自己坐在元佑帝的左侧,笑着询问:“臣妾也有几日未曾见过皇上了,不知近来皇上龙体如何?”
元佑帝笑着叹了口气:“朕如今是真的老了,批几本奏折也觉得疲累。这几日便没进后宫,批完奏折就在福宁殿里歇下了。”
平日朝会都在文德殿里,福宁殿离文德殿颇近,是元佑帝日常批阅奏折之处,里面也设有寝室。
王皇后关切地说道:“臣妾知道皇上日日为朝政操劳,十分辛苦。不过,皇上也得保重龙体,万万不可太过劳累,免得伤及龙体。得了空闲,不妨到后宫休息片刻,有人伺候皇上就寝,臣妾也能心安。”
年龄大一些的嫔妃,如窦淑妃孙贤妃,俱都不承宠了。平日元佑帝去了她们的寝宫,也不过是坐上片刻说说话罢了。
年轻的嫔妃们,眼中却都闪出了希冀的光芒。
尤其是郑婕妤,已经忍不住看向元佑帝,眼中闪着希冀,俏脸上也浮出了讨喜的甜笑。
元佑帝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郑婕妤擅舞,腰肢纤软,极有风情。
王皇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笑道:“云昭容最擅抚琴,皇上今日晚上不如去云昭容那儿,听上几曲解解乏。”
王皇后既是元佑帝的结原配,又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安排嫔妃为皇上侍寝,也是皇后职责之一。
元佑帝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扫了王皇后颜面,略一点头:“皇后提议的甚是。朕确实很久没听云昭容抚琴了。”
王皇后含笑扫过郑婕妤错愕的俏脸,落在云昭容的脸上:“云昭容,你也听到皇上的话了,今儿个回去就好生准备着,别让皇上扫了兴致。”
郑婕妤:“……”
郑婕妤又嫉又羡又暗暗咬牙。
云昭容就坐在郑婕妤的身侧。
比起郑婕妤的妩媚,云昭容的相貌略略逊色了一些,却也是身形苗条面容娇美风姿楚楚的美人,闻言忙起身谢了恩典:“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臣妾记下了。”
王皇后不动声色间,就已收拾了近来风头太盛恃宠生娇的郑婕妤。
其余嫔妃见识到了王皇后的手段,哪里还敢再出风头,各自垂了头。
……
元佑帝也无心再看嫔妃们这些眉眼官司。
对一朝天子来说,要打理繁琐的朝政已经足够耗费精神,哪里还有心思过问后宫这些小事。
年轻貌美的嫔妃们个个都会尽心伺候,召幸哪一个对他来说其实都没太大区别。
只有生下子嗣的嫔妃,元佑帝才会另眼相看。譬如孙贤妃和窦淑妃。
当然了,所有的嫔妃都无法和原配正妻相提并论。
宠妾灭妻此类事情,是内宅大忌,也是乱家根本。
元佑帝在这一点上看得格外清明。哪怕长子年纪轻轻就病逝,元佑帝也从未有过另立皇后的打算,对王皇后素来敬重有加。
元佑帝看向一直静默不语含笑而立的顾莞宁:“你走上前来,让朕看一看。”
顾莞宁微微一笑,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八?一中文??网 =.≤≈1ZW.不等元祐帝张口,便略略抬头,正好和坐着的元祐帝平视。
元祐帝也终于看清了顾莞宁的脸庞,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一个冷艳夺目的少女!
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已如明珠灼灼,光华难掩。
家世出众,又有这等相貌气质,确实是世间难寻举世无双。
就连阅遍群芳的元祐帝,也有惊艳之感。
太孙果然好眼光!
元祐帝一见之下,心中颇为满意,眼里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就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女儿?”
顾莞宁微笑恭敬地答道:“是,我父亲正是顾湛。”
“你和你父亲倒是生的颇为神似。”
回忆起顾湛,元祐帝也有几分唏嘘感慨:“朕还记得,当年顾湛去边关之前,还未到弱冠之年,站在金銮殿上向朕自动请缨。英姿勃勃,神采飞扬。这么多年,依然历历在目。”
“一转眼,顾湛的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而顾湛,却已为国捐躯,长眠地下。
想到忠心耿耿善于领兵征战的顾湛,元祐帝对眼前的美丽少女更多了几分好感。
太子因为顾湛的原因,对她另眼相看。今日在椒房殿,元祐帝也因为英年早亡的父亲,对她格外和善。
想及此,顾莞宁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
因为沈氏,顾莞宁对已故的父亲顾湛一直有些怨怼。怨他识人不明,怨他太过糊涂。可身为顾湛的女儿,她分明又一直活在父亲的光环和福荫下。
哪怕顾湛去世已有几年,众人提起他来,依然满口都是赞誉。
太子如此,元祐帝也是这样。
“多谢皇上盛赞父亲。”顾莞宁听到自己清亮悦耳的声音在回答:“说来惭愧,父亲离开京城的时候,我还未及周岁,对父亲毫无印象。”
“四年前,父亲战死的噩耗传至京城,我才惊觉自己竟连父亲生得何等模样都不清楚,实在是枉为人女。”
“多亏三叔,特意画了一幅父亲的肖像给我。我看了之后,才知道我和父亲原来竟十分肖似。”
是啊!父女两个不但容貌相似,气质也颇有类似之处。
说话时略略扬头的从容自信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元祐帝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口中笑着叹道:“定北侯一走,朕痛失左膀右臂。大秦江山,也少了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将。”
现任的定北侯顾淙,虽然也是顾家儿郎,领兵打仗却远不及顾湛。
“你的闺名是莞宁,朕直呼你的闺名,你不会觉得唐突吧!”元祐帝的态度格外和气。
顾莞宁笑着应道:“皇上肯称呼一声莞宁,是莞宁的福气,怎么会唐突。”
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看一个人顺眼时,总是越看越顺眼。此时的元祐帝,就是如此。
“好,那朕就叫你一声莞宁。”
元祐帝身为天子,说话行事从无顾忌,此时兴致又好,竟是直言不讳地说到了太孙:“朕去探望太孙,太孙在朕面前可是对你赞不绝口。”
换了脸皮薄的,现在怕是羞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莞宁也觉得脸颊隐隐烫,表现得倒是磊落大方:“莞宁之前曾和太孙殿下有过几面之缘,也曾交谈过只字片语。没想到殿下竟对我赞誉有加。日后若有幸再见太孙殿下,我一定会当面对殿下致谢。”
……
元祐帝对顾莞宁的从容应答十分满意。
彼此都知道今日进宫是怎么回事,避而不提显得小家子气。顾莞宁这样就很好。虽未主动提起太孙,在他说到太孙的时候,也是落落大方的。
最疼爱的长孙娶顾湛的女儿为妻,倒也合适。
至于王皇后之前的些许微词,诸如“听闻顾二小姐脾气刚硬不够柔顺”之类的,元祐帝并未放在心上。
做皇家的孙媳,尤其是做太孙妃,只有柔顺怎么行?
闵氏倒是够柔顺够听话了,却不堪大用,只能在内宅里打转罢了。
真正有眼光有本事有决断的女子,又怎么会是面团一般的柔顺脾气。
元祐帝笑着转头,对王皇后说道:“到底还是姑娘家嘴甜讨喜。朕和你身边只留了几个皇孙,高阳又早早成了亲住进了郡主府,忽然觉得身边怪冷清的。”
王皇后和元祐帝夫妻数十年,对元祐帝的性子十分熟悉,一听这话,便知道元祐帝这是相中了顾莞宁,顺着元祐帝的话音笑道:
“几个皇孙如今年纪都不算小了,太孙和齐王世子过了年都十六了,魏王世子十五,韩王世子十四,就连最小的安平郡王也有十三岁了。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儿孙,到了十几岁的年龄,做长辈的也要提前相看。臣妾和皇上的身边就有五个皇孙,少不得要操心了。”
“等他们日后一个个都成亲娶了媳妇,臣妾和皇上身边也多了一堆孙媳伺候。到那个时候,皇上就不觉得冷清了。”
元祐帝也被说得笑了起来:“皇后说的是。”
元祐帝和王皇后说说笑笑,就像一对寻常的老夫妻闲谈。
坐在一旁的嫔妃们,神色就微妙多了。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多了些许近乎艳羡嫉恨的意味。
这位顾二小姐,简直是天生的好命!
出身比别人好,长得比别人美,得了太孙青睐,现在又博得元祐帝和王皇后的赞许。这太孙妃的位置,看来是跑不了了。
日后还会是太子妃,六宫之后……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顾莞宁依旧神色平静,十分从容。
直到有内侍进来禀报:“启禀皇上,齐王世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还有安平郡王一并在殿外求见。”
元祐帝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他们几个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这是想来提前看看未来的大嫂长得是何模样吧!
元祐帝和王皇后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然后张口吩咐:“让他们几个都进来吧!”
内侍应了一声,很快退了下去。
顾莞宁笑容却淡了下来,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这种不妙的预感,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出于直觉。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总觉得齐王世子的来意绝不止是凑热闹这么简单……顾莞宁略略蹙眉,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没有转头,只听到殿门边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然后,几个少年一起迈步进了正殿,越过顾莞宁身边,一起拱手行礼。
“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四个少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顾莞宁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齐王世子略显低沉的声音。
眼角余光扫过去,只见四人并肩而立。
安平郡王年龄稍小,个头也稍矮一些,生的俊秀可爱,满脸笑意。
魏王世子萧凛个头中等,相貌也略显平庸些,算不得特别英俊,不过,五官也颇为端正。
韩王世子萧烈和魏王世子一般高矮,皮肤生得颇为白皙,眼睛略显狭长,颇为秀气,有些男生女相的阴柔之气。
齐王世子却是四人中个头最高身姿最挺拔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最英俊的一个。往那儿一站,便将众人都比了下去。
这几个皇孙都在皇宫里长大,每天晨昏定省,朝夕陪伴在元祐帝身边。元祐帝对他们颇为喜爱。
“你们几个怎么都来了。”元祐帝笑着打趣:“莫非知道朕今日来椒房殿用午膳,今天特地来蹭一顿午膳?”
安平郡王咧嘴一笑,语气欢快地应道:“还是皇祖父最知道孙儿们的心思。”
韩王世子不仅相貌偏阴柔,声音也最柔和悦耳:“是啊,我们几个今日都想来陪皇祖父皇祖母一起用午膳。”
说着,又看了窦淑妃一眼:“难得淑妃娘娘也在,今儿个椒房殿真是热闹。”
窦淑妃笑吟吟地应了一声,看着韩王世子的目光里满是慈爱温和。
相较安平郡王和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就显得憨厚了不少,口舌也笨拙一些,只咧嘴笑了一笑,并未说话。
齐王世子忽然上前一步,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时,才朗声道:“皇祖父,皇祖母,孙儿今日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相求。”
极要紧的事?
元祐帝和王皇后俱是一愣。
众嫔妃心中也暗暗觉得诧异。
今日顾莞宁被召进宫的原因,虽未明言,众人都是心知肚明。齐王世子想来也是清楚的。现在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又是何意?
顾莞宁心里突突一跳,那种不妙的预感愈浓烈。
她抬头看向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也转头看了过来,俊脸温柔,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电光火石间,顾莞宁已然猜到了齐王世子要做什么。
果然,就见齐王世子在元祐帝王皇后面前跪了下来,一脸诚恳地说道:“皇祖父,皇祖母,我和宁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已心心相印。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还请皇祖父皇祖母为孙儿做主赐婚。孙儿在此给皇祖父皇祖母磕头谢恩。”
说完,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
众人皆惊!
元祐帝听到第二句的时候,面色就已经变了,待听完这番话,脸色更是难看。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定定地看着齐王世子。
孙贤妃眉头紧皱,窦淑妃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其余嫔妃也是神色各异。
而顾莞宁,在最初的震惊后,心中涌起的是无法言喻的愤怒。
好一个萧睿!
竟用如此无耻的招数来对付她!
她明明已经断然拒绝了他,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今日她被传召进宫,是元祐帝和王皇后要为太孙相看孙媳……
他此时豁出脸面,用了这般下三滥的法子,不由分说地将一盆污水全部泼到她的身上。不但是在侮辱太孙,也是在羞辱她。
说什么“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是在告诉众人她和他早就有了私情。太孙倾慕她在后,抢娶弟媳。她也成了贪恋太孙妃之位的虚荣之人。
他张口在先,她已经落入被动。
不争辩,就等于默认。
张口解释,也会被认为是心虚。
不管今日如何收场,元祐帝王皇后对她的好印象都会荡然无存。尤其是元祐帝,对太孙一向偏爱,怎么肯让太孙背负上抢弟媳的名声?
算计到这一步,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也要毁了她和太孙的亲事。
齐王世子可真是用心良苦!
……
元祐帝的面色果然冷了下来,瞥了满脸怒色隐忍未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淡淡对齐王世子说道:“阿睿,你先平身吧!”
待齐王世子谢恩起身后,元祐帝才沉声道:“你和顾二小姐是表兄妹,朕是早就知道的。不过,倒是没听闻过你们两个还有婚约。”
齐王世子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回皇祖父的话,孙儿和宁表妹并无正式的婚约。只是,定北侯府是孙儿的外家,孙儿时常去侯府,和宁表妹感情甚笃。”
“父王母妃有意亲上加亲,也曾在信中和外祖母提起过此事。外祖母也默许了,只是碍着年纪小,并未宣扬。”
“如今过了年,我也十六了,也到了该定亲大婚的年龄。父王母妃都不在京城,孙儿只好厚颜来求皇祖父皇祖母做主了。”
众人又是一阵错愕,齐刷刷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顾莞宁。
安平郡王略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道:“睿堂兄,你和顾二小姐怎么可能……大哥在病中,顾二小姐可是亲自登门探过病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句话一说,又坐实了顾莞宁尚未定亲就和太孙有来往的事。
对一个待字闺中的闺秀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元祐帝的脸上毫无笑意。
王皇后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阿启,你暂且住口。本宫亲自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一场相看,竟然闹到这一步,实在让人糟心。
别说元祐帝心中不快,就是王皇后,也觉得面上无光。对顾莞宁的好印象,也瞬间降至冰点。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一个姑娘家在定亲前就和男子有所牵扯,总显得轻浮随意了一些。
“顾二小姐,”王皇后凤眸淡淡一扫,态度陡然淡漠了许多:“刚才阿睿说的可是实情?你和阿睿曾私定终身?”
顾莞宁将胸膛燃烧的怒火按捺下去,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两步,正好和齐王世子并肩而立:“回娘娘的话,我和齐王世子确实是表兄妹,往日也确实来往密切一些。八一 .”
“不过,齐王世子口中说的婚约一事,实在是荒诞可笑。”
“我顾莞宁行事坦荡,绝不会做出私相授受的事。”
“齐王世子张口这般污蔑于我,不知居心何在?若是想借机往我的身上泼脏水,成心损害我的闺誉,我奉劝世子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心思的好。皇上和娘娘如此圣明,又怎么会被这点不入流的伎俩蒙蔽?”
“若是世子真有意求娶我,也该请人去定北侯府提亲,而不是今日跑到金銮殿来,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说这些轻浮的话,令皇上和娘娘对我生出恶感。试问有谁会这般对自己的心上人?”
一连串的话从顾莞宁的口中倾泻而出。
顾莞宁傲然屹立,神色凛凛,目光锐利,言辞如刀:“今日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我也想问世子一句,我们顾家到底是哪里对不住世子,为何世子对自己的亲表妹使出这般恶毒的手段?”
这一刻,那个曾执掌朝政数年权倾天下的顾太后又回来了。
那个睥睨俯视众人的顾莞宁,哪怕是装在年少娇嫩的身体中,也依然冷厉无匹,令人心惊。
……
元祐帝眼中闪过动容。
王皇后暗暗一惊。
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如何会有这般凌~厉~逼~人的气势?就连她这个六宫之后看在眼里,也觉得心中凛然。
早有准备的齐王世子,呼吸也是微微一窒。
“世子为何不说话了?”
顾莞宁不再装恭敬柔顺,直直地盯着齐王世子,目中满是讥讽的冷意:“莫非是得知我来了椒房殿,急着来要诬陷轻辱于我,还没想好怎么圆谎么?”
素来高傲的齐王世子,被顾莞宁这一通怒骂,竟没翻脸动怒,反而无奈地苦笑一声:“宁表妹,我早料到你会不高兴。却也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气性。罢了,是我思虑不周,不该冒然张口求皇祖父皇祖母赐婚。”
“你别恼了,过几日,我就去侯府,亲自向外祖母赔罪。”
然后又对着元祐帝和王皇后低头请罪:“孙儿行事莽撞,说话冒失,还请皇祖父和皇祖母责罚。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千万不要怪罪到宁表妹身上。”
齐王世子姿态放的这么低,又大大地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顾莞宁神色冰冷依旧,心却直直地沉了下去。
萧睿今天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毁了她和太孙的亲事。
这样的话一说,更让人觉得齐王世子对她情根深种。哪怕是单相思,也足以让元祐帝打消原有的赐婚念头了。
对元祐帝来说,太孙当然是最疼爱的长孙,可齐王世子也同样是他心爱的皇孙。岂肯因为她闹得兄弟不和?
元祐帝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冷然。
嫔妃们看了这么精彩的大戏,就算不能随意吭声,也忍不住悄悄对视一眼,“眉来眼去”起来。
王皇后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行了,你先平身吧!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过了年就开始上朝听政,说话行事确实该稳重些。今日这样的事,以后万万不可再有。”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隐隐透出严厉。
不管齐王世子和顾莞宁到底有什么牵扯,都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这不止是让顾莞宁难堪,也是让太孙难堪,更是变相地在逼着元祐帝取消太孙和顾莞宁的亲事。
齐王世子恭敬地应了声是。
安平郡王眸光一闪,仗着自己年纪小,大着胆子笑着打圆场:“睿堂兄今日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今天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可见对顾二小姐确实是情深义重。也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
一说完,立刻惊觉自己失言一般,忙又笑道:“我随口说笑,睿堂兄可别放在心上。”
随口说笑?
安平郡王分明是有意挑唆,也是在暗示太孙明知齐王世子和顾莞宁的情意,却出手抢了齐王世子的亲事。
齐王世子淡淡地瞄了别有用心的安平郡王一眼,没说什么。
几个皇孙私下暗斗是一回事,当着元祐帝的面,却是兄友弟恭一派和睦。
元祐帝神色有些不愉,看向安平郡王:“阿启,你和阿诩是亲兄弟,平日也最亲近要好。阿诩的心思,你也该知道一二。你来说说看,阿睿和顾二小姐的事,阿诩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安平郡王笑容顿了一顿,心里嫉恨不已。
元祐帝的心果然是偏到了极点。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护着太孙,不准任何人说太孙的不是。
“大哥的心思,我也实在猜不透。”安平郡王用一贯的活泼轻快语调应了回去:“皇祖父这么问,可真是为难孙儿了。”
然后,又故意露出拈酸吃醋的嘴脸:“孙儿不过是随口说笑两句,皇祖父就不依不饶的,摆明了偏心大哥。孙儿也不依!”
说着,还用力跺了跺脚。
满心恼怒的元祐帝顿时被逗乐了:“你这混账东西,已经快长大成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淘气。”
安平郡王笑嘻嘻地应道:“只要能博得皇祖父一笑,孙儿宁愿淘气些,永远都长不大才好。”
元佑帝笑了起来,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王皇后也笑道:“阿启这是彩衣娱亲,这般孝顺的孩子,哪里淘气了。皇上可别错怪了他。”
原本沉闷尴尬的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
嫔妃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众人以为暴风雨终于过去的时候,顾莞宁冷冽的声音陡然响起:“安平郡王刚才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张口污蔑太孙殿下,敢问安平郡王,到底是何用意?”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既惊又怒。? 八一中文? =.≤1ZW.
他刚才确实是有意挑唆,引着众人误会太孙……
其实也算不得是污蔑。齐王世子恋慕顾莞宁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太孙怎么可能不知情?本来就是太孙出手抢了齐王世子的心上人。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连元佑帝和王皇后也没追根问底,只敲打几句就放过了他。
区区一个顾莞宁,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诘问他!
当着众人的面,安平郡王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怒火,故作讶然地笑了起来:“顾二小姐此话是从何说起?我和大哥是亲兄弟,情意深厚,怎么会张口污蔑他。顾二小姐还是慎言的好。”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演技却是炉火纯青,一脸无辜的样子,令人不忍再指责。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
闹到这一步,没有再装模作样的必要。
她也无需委屈自己,更不必忍气吞声。
“安平郡王口口声声说兄弟情深,一张口却暗示太孙殿下私德不修,欲抢人亲事。”顾莞宁神色淡淡,话语却半点都不平淡,犀利直接,半点不留情面:“如果这就是兄弟情深,未免有些可笑。”
安平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般无情地指责,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安平郡王纵然再有城府,到底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再也按捺不住,愤而出声:“顾莞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椒房殿里胡言乱语!”
顾莞宁神色未变,冷然应了回去:“如果我是在胡言乱语,安平郡王为何这般愤怒?”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被噎了个半死。
他长这么大,仗着一张俊秀的脸孔和活泼讨喜的性子,在太子和元佑帝面前都颇受宠爱,何曾受过这样的闷气!
偏偏当着众人的面,他根本不便翻脸。
再口舌纠缠下去,也未必是顾莞宁的对手。
安平郡王当机立断,立刻看向元佑帝王皇后,一脸委屈地说道:“孙儿真没有对大哥不敬的意思。顾二小姐约莫是心情不佳,所以迁怒于孙儿的身上了。皇祖父皇祖母可要给孙儿做主。”
一句心情不佳,顿时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到了顾莞宁和齐王世子的身上。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这个安平郡王,果然很有心计。往日她倒是小觑他了。
想想也是,有胆量有勇气对太孙下毒手,安平郡王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
“宁表妹,说来今天都是我的错。”
没等顾莞宁出声,齐王世子又一脸歉然地看了过来:“是我一时冲动,说了错话,令你陷于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你要怪就都怪我,不要再和启堂弟闹腾了。”
装模作样得令人恶心!
以为这样就能稳占上风稳操胜券了吧!
顾莞宁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唾弃前世的自己。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痛不欲生!
齐王世子和顾莞宁近在咫尺,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憎恶和鄙夷,一颗心仿佛被手生生地捏碎,痛得无法呼吸。
其实,他也痛恨此刻的自己,面目可憎,丑陋无比。
可自从知道王皇后要召顾莞宁进宫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嫉恨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理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不到的,萧诩也休想得到!
顾莞宁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想嫁给萧诩做太孙妃,他绝不允许!
他很熟悉元佑帝的脾气,清楚元佑帝的喜恶,更知道元佑帝的忌讳。所以,他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破坏顾莞宁和萧诩的亲事。
很显然,这样的办法十分管用。
元佑帝早已怒火中烧,现在不过是强行按捺住没动怒罢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的痛苦丝毫不比顾莞宁少半分。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走下去。
齐王世子转过头,对着元佑帝和王皇后说道:“孙儿代宁表妹给皇祖父皇祖母请罪。”
“宁表妹自小性子倔强,对谁都不肯低头。她也是心中不忿,才会和启堂弟闹出口角。皇祖父皇祖母胸襟宽广,心地仁慈,想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宁表妹的气。”
顾莞宁连看都不愿再看齐王世子一眼。
她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就翻脸离开。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
不管如何,至少也要昂着头离开椒房殿。
元佑帝定定地看着齐王世子,目光深沉。
王皇后目光闪烁不定,心中自有思量。
在一旁看热闹的嫔妃们,一会儿看着满脸委屈的安平郡王,一会儿看着冷笑不语的顾莞宁,一会儿看着满脸歉然内疚的齐王世子……
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
“顾二小姐,你现在还有何话说?”元佑帝忽地张了口。
顾莞宁收敛心中汹涌的怒意,略略抬头,迎上元佑帝喜怒不辨的目光:“皇上和娘娘如此圣明,妄图在皇上和娘娘面前耍弄心机的人,只会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我相信,今日的事情,皇上和娘娘心中早已洞如观火。”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我的人,无需我解释辩驳,自会信我。不信我的人,我纵然是费尽唇舌,也无半点用处。”
“所以,我无话可说。”
元佑帝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一个无话可说!”
“朕自问阅人无数,也见过许多口舌犀利之辈。今日才惊觉,世上真有言辞如刀之人。顾二小姐只凭着这一张利口,接连折服朕的两个皇孙,也让朕大开眼界了。”
……顾莞宁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心中依然涌起深深的挫败。
是人都有私心,都会护短,身为天子的元佑帝也未能免俗。
对元佑帝来说,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都是他疼爱的皇孙。而她顾莞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之前对她的另眼相看,是因为父亲顾湛,也是因为太孙的倾心。
如今齐王世子闹了这么一出,她已经被元佑帝从太孙妃的名单里剔除,看她也就格外挑剔不顺眼了。
顾莞宁很清楚,元佑帝已经动了怒气。八一中文 .
她现在应该收敛所有的锋芒,折腰低头,柔顺卑微地请罪,才能令九五之尊当朝天子消气。
这样也才能安然走出椒房殿。
她和太孙的亲事,怕是也要横生波折了。
原来,哪怕是重活一世,也不可能样样都在算计掌握中。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和突如其来的风雨在等着她……
元佑帝还在盯着她,显然是在等她低头请罪。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那句“都是我的错”却如鲠在喉,迟迟吐不出口。
元佑帝目光一闪,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顾二小姐如此能言善辩,为何现在不出声了?”
顾莞宁瞬间热血上涌,完全是依着本能应了回去:“我只是实话实说,哪里谈得上能言善辩,皇上谬赞了。”
元佑帝:“……”
椒房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都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顾莞宁。
老天!这个顾莞宁简直是胆大包天!之前痛斥齐王世子怒对安平郡王也就罢了,现在竟连元佑帝也敢讥讽……
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天子一怒,谁能承受得起?
站在一旁的齐王世子面色也变了,用力握紧拳头,竭力忍住张口回护顾莞宁的冲动。
安平郡王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得意。
顾莞宁触怒了元佑帝,绝没有什么好下场。还在“养病”的太孙很快就会知道此事,怕是要懊恼得呕血了吧!
……
王皇后在瞬间沉了脸,冷冷道:“放肆!这椒房殿里,哪里容得你如此猖狂。立刻给本宫跪下!”
顾莞宁在话出口之后,便知道接下来要面临更多的责难。
后悔吗?
不,她并不后悔。
她顾莞宁,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求生。
“不知我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跪下请罪?”顾莞宁依旧站得笔直,俏脸平静无波,声音也格外冷静:“还请娘娘明言!”
王皇后做了数十年皇后,早已习惯了人人对自己俯听命,何曾遇过顾莞宁这般胆大妄为的少女,一时间,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很好!本宫今日就啰嗦一回,将其中的道理说给你听上一听。”
“你在这椒房殿里,羞辱当朝两位皇孙,牙尖嘴利,目无尊长,触怒圣颜。本宫让你跪下,你竟敢抗旨不遵。这一桩桩,都足以治你的罪!”
“本宫说的这般清楚,你可心服口服?”
说到最后一句,王皇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厉之气。
就连孙贤妃和窦淑妃听着也觉得心惊。
顾莞宁抬头,平视王皇后:“娘娘若是想听违心的奉承话,我现在自是心服口服。若是想听实话,我便无错。”
王皇后:“……”
饶是以王皇后的城府,也被气得变了脸色。
在王皇后勃然怒前,顾莞宁挺直了腰杆,一连串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齐王世子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扭曲事实,肆意捏造,损我闺誉。我痛斥于他,有什么错?”
“安平郡王有意污蔑太孙,进而羞辱于我。我反击回去,有什么错?”
“皇上心疼两位皇孙,迁怒于我。我遵从本心,不愿口是心非欺瞒皇上,又有什么错?”
“娘娘不问青红皂白,便命我跪下请罪。我明明无错,为何要跪下?若是跪下了,岂不是认下了所有的错,任由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轻慢羞辱?”
“我顾莞宁虽然身份不及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却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
“娘娘若是执意要责罚我,我无话可说。想让我低头认下不该认的错,绝无可能!”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殿内众人都听得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身姿傲然眉眼冷冽的顾莞宁。
世上怎么会有这等胆大妄为的少女……不,到这个时候,用胆大妄为来形容顾莞宁已经不合适了。应该是独一无二才对!
不仅是胆量过人,这份口舌犀利也委实令人叹服。
元佑帝刚才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世上确实有言辞如刀之人!
顾莞宁正是!
句句犀利,直指人心,令人难以招架。
王皇后当然可以继续治她的罪。可在道理上却站不住脚,已经输了一筹。
……
安平郡王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
今日他被顾莞宁羞辱得颜面扫地!日后若有机会,他绝不会放过顾莞宁。
齐王世子此时却是头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冷然骄傲的顾莞宁,心里充斥着巨大的痛苦。
他清楚地知道,不管今日之事要如何收场,他和顾莞宁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身体的某一部分,仿佛也被掏空了,空荡荡地,空虚又难受之极。
孙贤妃一直阴郁不快的心,却安稳踏实了下来。
元佑帝绝不会再为太孙和顾莞宁赐婚。雍容温和的太孙,应该娶一个温柔贤良的女子为妻,这个顾莞宁,既不柔顺也不恭敬,根本不堪为皇家孙媳。
窦淑妃也在暗暗冷笑。
原来她还因为元佑帝偏袒太孙暗暗泛酸,没想到,今日竟会闹到这个地步。她倒要看看要怎么收场。
至于年轻嫔妃们,都是来凑热闹的。不过,谁也没想到今日会这般“热闹”。
元佑帝不便张口处置一个闺阁少女,王皇后身为一朝之后,顾忌也要少得多。只看王皇后要怎么落顾莞宁了……
说来话长,其实椒房殿里并未沉默太久。
顾莞宁的话语音犹在耳,王皇后已经迅沉了脸,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来,本宫不但不该处置你,反而应该褒奖你直抒己见了?”
顾莞宁淡淡应道:“不敢当娘娘夸赞。我只是天性耿直,不喜虚伪奉承罢了。”
王皇后又被噎了一回,神色愈难看。
这个顾莞宁,实在是牙尖嘴利。看她噎别人还没什么,轮到自己身上,实在是憋闷得想吐血。
拼着落一个“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的恶名,她也绝不能放过顾莞宁。
王皇后定定神,正要张口,元佑帝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顾莞宁,你不怕死吗?”
谁也没想到,元佑帝忽然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八)(一)(中)(文)(网) | (八).8(八)1(一)Z(中)W(文).bsp;O M
王皇后高涨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不得不立刻平息。
元佑帝既是张口了,她这个皇后就不宜再插言,只能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顾莞宁,你真的不怕死吗?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身处漩涡中,如何还能平静?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抿了抿唇角,抬眼和元佑帝对视:“蝼蚁尚且偷生,谁能不怕死?谁能不惜命?”
“回皇上的话,其实我很怕死。我想好好活着,想一直陪伴祖母,想看着定北侯府兴盛下去,想找到惜我懂我的良人,想安然幸福地一直活下去。”
“只是,我天生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我也因为太过倔强,吃过许多苦头。祖母曾经劝过我数次,让我以后说话行事温软一些。还说女子太过固执了,并不讨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是,我做不到。我从不肯委屈求全,也不愿折腰低头。宁愿被人误解,也不屑为自己辩驳。这么别扭不讨喜的性子,这辈子怕是也改不了了。”
椒房殿里一片安静,只有顾莞宁清亮的声音回响。
此时的顾莞宁,身上尖锐凌厉的锋芒已经收敛了大半,神色格外平静,语气也很镇定:“其实,刚才我也有错。”
“我明明可以跪下请罪,待皇上和娘娘消气了,再出言辩解。以皇上和娘娘的心胸,绝不会和我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女斤斤计较。此事也就过去了。我偏偏出言顶撞,接连触怒皇上和娘娘。”
“我这是看准了皇上圣明娘娘仁厚,才斗胆放肆。现在想来,也实在有些羞愧。”
众人:“……”
原来这位顾二小姐也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间就捧了元佑帝和王皇后一记。
这份功力,让人不得不拜服。
……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顾莞宁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倒是很有趣。朕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圣心难测!
之前还铁青着脸的元佑帝,此时忽然怒气全消,变得温和起来。
王皇后心中一凛。
夫妻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更清楚元佑帝的脾气。刚才元佑帝的话语里竟暗含着一丝欣赏之意。
这个顾莞宁倒是好运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没跪地求饶,反而据理力争。竟意外地入了元佑帝的眼。
幸好刚才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来。
顾莞宁也暗暗舒出一口气,不失恭敬地应道:“皇上乃千古明君,胸襟宽广,令人钦佩。”
元佑帝挑了挑眉:“朕不计较你的言语冒失,就是千古明君胸襟宽广。朕若是计较,是不是就成了小鸡肚肠的昏庸天子?”
顾莞宁镇定自若地答道:“我相信,皇上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后者。”
问得刁钻,答得巧妙。
元佑帝饶有兴味地笑道:“你这么一说,朕倒是真的不好计较了。”
王皇后安稳地做了数十年的中宫皇后,有大半都是因为熟知元佑帝的脾气,从来都和元佑帝一条心。
元佑帝态度一缓和,王皇后瞬间就将之前的怒意都抛到了脑后,也随着笑了起来:“顾二小姐的脾气倒是和高阳有几分相似。一犯起倔劲来,不管不顾,谁也拉不回来。”
顾莞宁微笑应道:“祖母常对我说,有祖母在,谁敢让你受半点闲气?高阳郡主有皇后娘娘宠爱着,想来也是一个道理。”
高阳郡主年幼失怙,被王皇后接在身边养大。
顾莞宁也是自幼起就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几年前顾湛一死,也和高阳郡主一样成了丧父之女。
这么一想,两人确实有些共通之处。
顾莞宁心思敏锐洞悉人心,犀利起来令人无法忍受,想讨好一个人,似乎也不费多少力气。
王皇后刚才还怒不可遏,现在却又觉得,顾莞宁不过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难道还真为几句口舌就治她的罪不成?
王皇后眉头一动,舒展开来:“听你这么一说,日后高阳犯了错,不该怪她,都该怪本宫这个祖母才是。”
元佑帝笑着接口:“皇后此言差矣。有朕在,怎么也怪不得皇后,第一个错在朕才对。”
顾莞宁忽地轻叹一声。
元佑帝挑眉笑问:“你为何忽然叹气?”
顾莞宁轻声道:“高阳郡主有皇后娘娘疼爱,还有皇上这个祖父撑腰。我看在眼中,着实羡慕。如果我祖父尚在人世,想来也会对我百般呵护怜爱。从这一点来说,我实在不及高阳郡主。”
又是一记恰到好处十分巧妙的马屁。
元佑帝龙心大悦,朗声笑了起来。
……
众人的反应也都很快。
窦淑妃第一个笑着张口道:“臣妾还从未见过谁能将皇上哄得这般高兴。顾二小姐伶牙俐齿,令人折服。”
孙贤妃也含笑道:“窦姐姐说的是。臣妾也觉得顾二小姐聪慧伶俐,世间罕有。”
窦淑妃年龄虽比孙贤妃大,奈何肚子不如孙贤妃争气。孙贤妃生了二皇子之后,她才怀上身孕。韩王在众皇子中排了第四。
这一步迟,自然也就步步都迟了。
大皇子病逝,二皇子顺理成章被立了储君。孙贤妃也一跃居于众妃之,仅在王皇后之下。
窦淑妃心中嫉恨,却也无可奈何。说话时少不了柔中带刺。
窦淑妃见孙贤妃言笑晏晏,立刻又笑道:“这般聪慧可人的姑娘,真不知道哪一个儿郎有福气娶回去。”
总之,太孙是别想如愿了。
孙贤妃对顾莞宁生不出好感,不过,被窦淑妃这般明晃晃的打脸,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也不接话茬,只微笑不语。
窦淑妃压了孙贤妃的话头,颇有些扬眉吐气意气风之感,又对着元佑帝笑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元佑帝笑容一敛,淡淡地瞥了窦淑妃一眼:“此事容后再说。”
窦淑妃碰了个钉子,顿时笑容讪讪,不再吭声了。
安平郡王也未料到事情会有如此转变,俊脸闪过一丝阴霾,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嬉笑:“皇祖父,今日的事情虽不是因孙儿而起,却也怪孙儿多嘴饶舌,惹怒了顾二小姐。?八一中?文 .起了纷争不说,还差点扰了皇祖父和皇祖母的兴致。都是孙儿的错。”
说着,又转身看向顾莞宁,笑着拱手作揖:“我在这儿给顾二小姐赔礼,希望顾二小姐不要计较我一时失言。”
这个萧启,年纪不大,城府却极深,能屈能伸。
顾莞宁心中愈警惕,口中却道:“安平郡王如此多礼,倒让我于心不安了。”
安平郡王笑道:“要说于心不安,也该是我才对。顾二小姐为大哥打抱不平,仗义执言,令人钦佩。”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应了回去:“安平郡王和太孙殿下是亲兄弟,感情深厚,人尽皆知。又怎么会在人前说太孙殿下的不是?都是我思虑不周,一时义愤填膺,差点就闹了笑话。”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招,四目对视间,俱都看都彼此眼中的戒备。
不过,表面上总算恢复了融洽。
此时最尴尬难堪的,莫过于齐王世子了。
顾莞宁和安平郡王讲和,对他却视若罔闻置之不理。元佑帝和王皇后也都像没看到他一般。
他今日的冲动之举,不仅彻底惹怒了顾莞宁,也令帝后心中不喜。
齐王世子收拾起纷乱的思绪,恭敬地说道:“皇祖父,皇祖母,今日椒房殿里的午宴,孙儿就不参加了。孙儿今日上朝听政,颇觉疲累,先行告退,回寝宫休息。”
元佑帝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朝政复杂繁琐,确实耗费心神。你先回去歇着吧!”
齐王世子应了一声,行了礼,然后退了下去。
在临踏出椒房殿之际,齐王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背对而立,没有回头。
纤细挺直的背影,宛如一株迎风而立的树。
纵然风雨如晦,也丝毫不惧。
齐王世子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脚下却未迟疑,很快便离开了。
……
齐王世子一走,再也无人提及他和顾莞宁之间的事。
顾莞宁静静地站着,不再多言。
不过,她之前锋芒毕露的样子,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众人的脑海里,难以磨灭忘怀。
王皇后陪着元佑帝闲话几句,便吩咐摆宴。
宫中宴席,男女需分席而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安平郡王,陪着元佑帝坐了一席。孙贤妃窦淑妃等人,陪王皇后坐了一席。
至于顾莞宁,毕竟是尚未出阁的少女,不宜和嫔妃们同坐,便独自坐了一席。
食不言寝不语,在宫中用膳,规矩更是繁多。
嫔妃们有意无意地瞄了过来,想挑些错处,看看笑话。
只可惜,她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顾莞宁曾做了数年太后,对宫中礼仪十分熟悉,进膳时姿势优雅,无可挑剔。别说嫔妃们不及,就连王皇后看着,也觉得惊讶不已。
王皇后心中不免又生出些许惋惜之意。
这般出色的女子,不能许配给太孙,着实有些可惜。
宫宴结束后,顾莞宁便告退离宫。
王皇后吩咐秋韵将顾莞宁送回侯府,还不忘叮嘱一声:“本宫赏赐给顾二小姐的衣料,你别忘了一并带上。”
秋韵笑吟吟地应道:“奴婢一直记着,娘娘请放心。”
顾莞宁少不得再次谢恩。
待顾莞宁走了之后,王皇后也有些倦了,打众嫔妃各自回寝宫。几位皇孙也一样告退。
元佑帝却留了下来。
……
王皇后早有心理准备,屏退了宫女内侍,亲自捧了一杯茶到元佑帝道面前:“皇上,先用杯茶。”
元佑帝心接了茶杯,缓缓地啜饮一口。
温热清香的茶水入了喉咙,元佑帝心情依然不佳,将茶杯放到一旁,神色端凝。
“皇上是在为今日的事情生气吧!”
王皇后轻叹一声:“臣妾心中也颇觉得不是滋味。阿睿这孩子,平日虽然心高气傲了一些,也格外聪明讨喜。除了阿诩之外,皇上最喜欢的就是他,臣妾也素来喜欢他。”
“没想到,他今日竟这般糊涂,闯到椒房殿来,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番不知所谓的话。今日诸多嫔妃都在,还有不少宫女内侍。这件事,怕是想遮也遮不住了。”
元佑帝神色一沉,轻哼一声:“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巴不得宣扬开来,让顾莞宁难堪不说,也闹得阿诩没了颜面。”
太孙钟情顾莞宁一事,只差没昭告天下了。
这门亲事,已经得了太子和太子妃肯。王皇后传召顾莞宁进宫,也是元佑帝授意,想看一看未来的孙媳罢了。
而且这一见之下,元佑帝对顾莞宁的印象着实不错,也认可了这个孙媳。
谁曾想,齐王世子忽然闹了这么一出。
“如果他真想求娶顾莞宁,就该私下来求朕。断然不会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元佑帝越想越恼火,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踱步:“他这么做,何曾将朕放在眼底。又将阿诩置于何处?”
“也怪不得顾家那丫头恼怒翻脸。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恼恨不已。”
“朕心中明知道怪不得顾莞宁,却因为不便当众对阿睿火,迁怒到了她的身上。偏偏这丫头也是个犟脾气,硬是拧着不肯低头认错。差点就闹得朕和你都下不了台。”
说到这儿,元佑帝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皇后也随着叹道:“阿睿这么一闹,这门亲事总是不能再继续了。不然,岂不是让人笑话兄弟相争,失了和气?阿诩是太孙,他的妻子将来是我们大秦的太子妃,也会是一宫之后。绝不能让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
元佑帝停下脚步:“这些不必你说,朕也心中有数。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聪慧伶俐的丫头。”
虽然之前被气得火冒三丈,可顾莞宁的机智坚定聪慧敏锐,也彰显无遗。简直天生就该嫁入皇家,凌驾众人之上。
可惜了!
此时没有外人,只有帝后两人。八一中文 =.≤=1≤Z≥W=.≤
元祐帝也不再掩饰心里的惋惜,语气中满是遗憾:“这么一闹,这门亲事只能作罢。阿诩满心都是顾家这个丫头,要是他知道生出这个变故,不知会是怎生难过。”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太孙。
大皇子病逝,只留下一个高阳郡主。一众皇孙,和王皇后都无血缘关系。
对王皇后来说,也没什么特别偏向的。元祐帝疼爱谁,她也跟着多疼几分罢了。
王皇后见元祐帝忧心太孙,便顺着元祐帝的话音说道:“阿诩还在病中,骤闻此事,只怕会加重病情。不如先将此事搁下不提,等他病症好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也只能如此了!
元祐帝点点头。
王皇后又低声问道:“阿睿那边,是不是也该敲打几句?”
提起齐王世子,元祐帝眼中闪过怒色,冷哼一声道:“为了一个女子,他就做出这等不顾体面的事情来。枉朕平日这么器重他,早早就让他上朝听政。倒惯得他肆意轻狂,连自己的兄长也不放在眼里了。”
“此事不必你过问,朕今晚就召他到福宁殿,问个清楚!”
王皇后略略一怔:“皇上今晚不是要去云昭容的寝宫吗?”
元祐帝皱眉:“朕哪里还有这份心情。以后再说吧!”
元祐帝心情不佳,王皇后也不再多劝。很快又将话题扯开:“再过三个月,就是皇上五旬的千秋寿辰。”
“往年不曾大操大办,今年总得好生热闹一番。臣妾想着,齐王他们几个都在藩地,不如将他们也召回京城,一起给皇上贺寿。”
元祐帝心中顿时意动,又有些犹豫:“朝中有规矩,藩王应该留在藩地,不能轻易归京。”
王皇后含笑道:“这些规矩,都是先祖定下的。偶尔破例一回也无妨。就是寻常百姓家,长辈做寿,晚辈也该尽数到场贺寿,也有子嗣兴旺团圆热闹的意思。皇上是大秦天子,更应该做天下表率。”
几个藩王都是元祐帝的亲生儿子,元祐帝口中不说,心中也时常惦记。
只是,藩王不得随意归京,是开朝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元祐帝虽是天子,也得守着祖宗规矩,不能轻易召藩王回来。
五旬寿辰,倒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元祐帝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点头应下了,笑着说道:“娶妻当娶贤,这句话半点不假。有皇后这么一个贤内助,委实是朕的福气。”
老夫老妻一把年纪了,即使偶尔同寝,也不过是做做伴说说话。王皇后既没了争宠的心思,一门心思地打理后宫管着一众嫔妃,确实称得上贤惠大度。
王皇后笑着嗔了元祐帝一句:“皇上又拿臣妾来取笑了。”
元祐帝笑着握住王皇后的手:“朕对皇后如何,皇后心中也该知晓。后宫美人再多,在朕心里,也无人能及朕的皇后。”
“皇后也只管安心。朕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他们都会像孝顺朕一样孝顺皇后。将来就算朕归天了,太子也会奉你为太后。”
短短几句话,听得王皇后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哽咽着喊了声:“皇上……”
大皇子的病逝,是王皇后心里最大的隐痛。
唯一的儿子走了,储君之位落在了二皇子身上。如今的东宫储君对她也算敬重,可说到底不是出自自己的肚皮,总是隔了一层。
孙贤妃看着柔顺恭敬,实则心机深沉,不是善茬。
窦淑妃心思活络,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到底,两人不过是仗着自己生育了皇子,腰杆直底气硬。没真正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底。她若是手腕稍软一些,早就弹压不住了。
好在齐王生母何德妃和魏王生母李贵妃都已过世,不然,这宫中只怕会更热闹。
王皇后最大的隐忧,也正是孙贤妃。
皇上健在,她的皇后之位无人能撼动。太子不管心中如何计量,对她这个嫡母都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不敬。
一旦皇上驾崩,太子继位,对她如何就不好说了。
孙贤妃到底才是太子生母,太子心中又岂会不偏向孙贤妃?
“朕知道你信不过太子。”
元祐帝凝视着王皇后,声音十分温和:“太子为人,也确实有颇多不足之处。才干平平,贪花好色,又喜好那些炼丹之术。朕说过他几次,他明着答应了,背地里到底还是悄悄继续炼丹。朕也就懒得再管了。”
“只是,一国不能无储君。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不能不遵从。再者,太子虽然平庸,也未犯过什么大错,总不能随便废立……”
王皇后听到这儿,哪里还敢再沉默下去,忙接过话茬:“皇上严重了。太子对臣妾一直恭敬有加,每次进宫,都是先来椒房殿给臣妾请安,再去景秀宫见孙贤妃。”
顿了顿又道:“太子到底不是臣妾亲生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
元祐帝温声道:“太子虽然平庸些,阿诩却聪慧无双,雍容大度。在几个皇孙中,也属他的资质最出众。”
“朕也确实最喜欢阿诩。只可惜,阿诩的身体稍弱一些,时常生病。这一回感染了风寒之症,已经卧榻月余了。”
“朕还想着,早日给他定下亲事,让他高兴些。心情好了,或许病症也能很快痊愈。却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说着,元祐帝又长叹一声。
纵然是一朝天子,也不是事事都顺遂如意。
子孙兴旺,个个出众,本是好事。
也因为一个个都太过优秀,彼此心中不服,明着一派和睦,私底下却是波涛暗涌纷争不断。
尤其是齐王世子,心高气傲,不甘被太孙压下一头,平日在上书房里就已经隐现端倪。这一次,更是胆大包天,故意毁了太孙的亲事。
都是自己的皇孙,手心手背都是肉。
齐王世子这么做,既令元祐帝愤怒,更令他失望寒心。
……
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八一中??文网? ? ≠.≤≥1≤Z≤W≥.≤
秋韵客气地笑道:“侯府已经到了,顾二小姐请自行下马车,我就不送小姐进府了。”
态度也不算不客气,不过,和来时的热络殷勤,却是判若两人。
顾莞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微微笑道:“今日有劳秋韵姑娘了。”
说完,便领着琳琅和玲珑一起下了马车。
琳琅手中捧着宽大的锦盒,玲珑虚虚地扶着顾莞宁,一脸忿忿之色:“这个秋韵,今儿个早上来接小姐的时候,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现在不冷不热的。”
“是啊!”琳琅也有些恼意:“这种势利小人,委实让人生厌。”
顾莞宁淡淡说道:“宫中多的是这种捧高踩低的小人,何必为这种人懊恼生气。”
玲珑嘟哝一声:“奴婢也知道生气不值得,可心里就是觉得憋屈。”
小姐满心欢喜地进宫觐见,谁能想到中途会冒出齐王世子来?
有了这么一出,小姐和太孙的亲事怕是又要生变。
小姐口中不说,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琳琅也是满脸忧色,轻轻说道:“小姐是不是该让人送个口信给太孙殿下?今日椒房殿里生的事,也得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唯一能扭转劣势的,也只有太孙了。
顾莞宁却道:“不用了。”
琳琅和玲珑齐齐一怔。
只听顾莞宁又说道:“今天的事,太孙很快就会知道了。不必派人给他送信。”
太孙在宫中经营多年,肯定在椒房殿里安插了眼线。
顾莞宁面容还算平静,却没有说话的心情,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便抿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暗叹息一声。
……
顾莞宁先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听闻顾莞宁从宫中回来,立刻起身,命紫嫣扶着自己下了床榻。刚走到门口,顾莞宁便迎面进来了。
“祖母,你不在床上好生歇着,怎么下了床榻。”顾莞宁搀扶起太夫人的另一只胳膊,薄嗔一句。
太夫人笑道:“你去宫中半日,我这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听闻你回来了,在床榻上哪里还能待得住。”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太夫人顿时察觉有异:“怎么了?莫非今日进宫不顺利?”
何止是不顺利!
顾莞宁一直隐忍的委屈愤怒骤然涌了上来,在胸膛翻涌不休。想说话,话语堵在了嘴边,迟迟说不出口,眼圈竟隐隐红了。
太夫人何曾见过顾莞宁这般模样,既惊又急又忧心,一把攥紧了顾莞宁的手:“宁姐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快些告诉祖母!”
顾莞宁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在唇上留下了深深的牙齿印记。
“你这丫头,这种时候怎么还犯起倔劲来了。”太夫人急得额上冒了汗珠:“莫非你殿前失仪,触怒了皇后娘娘,被娘娘责骂了?还是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刁难你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些说出来。”
顾莞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都不是。皇后娘娘一开始对我印象颇佳,妃嫔娘娘们偶尔有想刁难我的,也被我不动声色地噎了回去。后来皇上也来了椒房殿,对我也很满意。”
还没等太夫人松口气,就听顾莞宁又道:“萧睿今天也去了椒房殿。”
太夫人一惊。
顾莞宁以前和齐王世子颇为亲密,总称呼他睿表哥。后来关系淡漠疏远,便称呼齐王世子。这般直呼其名的,还是第一回。
齐王世子到底做了什么,竟令顾莞宁如此愤怒?
太夫人心中隐约有了不妙的预感,沉声问道:“齐王世子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在最亲近的祖母面前,顾莞宁无需再掩饰心里的愤怒鄙夷:“他在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前跪下,口口声声宣称他和我心心相印私定终身,求皇上和娘娘做主为他和我赐婚。”
太夫人:“……”
太夫人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顾莞宁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再生气动怒,忙将太夫人扶着坐到了椅子上,一边不停地轻拍太夫人的后背:“祖母,祖母!你别动怒!保重身子要紧!”
太夫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胸膛急促地起伏,呼吸紊乱,脸孔涌起异样的潮红。
顾莞宁愈后悔懊恼。
明知道祖母身子不佳不宜动气,她怎么能如此直接地说出口?
万一祖母气出个好歹来,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
太夫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直直地看着顾莞宁:“宁姐儿,你将今在椒房殿里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不要有半个字隐瞒。”
顾莞宁略略蹙眉:“祖母,此事先不急,等过几日……”
“我现在就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夫人异常坚持:“你不要瞒着我。”
顾莞宁无奈之下,只得将今日生的事说了一遍。
有些细节,她不愿多说,譬如她怒叱齐王世子讥讽安平郡王顶撞王皇后,譬如元祐帝龙颜大怒。
不过,太夫人却问得格外仔细。稍微含糊其辞,都要追根问底。到最后,顾莞宁还是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午膳结束后,我便告退离宫。皇后娘娘吩咐秋韵将我送了回来。”顾莞宁到底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女,情绪波动一阵后,很快冷静下来。
“今天闹了这么一出,皇上和皇后娘娘碍着颜面,没治我的罪。不过,是不会再允太孙和我的亲事了。”
兄弟为一个女子相争不下,这样的事传出去,实在有损天家体面。
元祐帝又格外爱惜太孙,怎么肯让太孙背上抢娶弟媳的名声?
这其中的道理,不必多说,太夫人自然都懂。
齐王世子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为了阻止这门亲事,他甚至不惜毁了顾莞宁的闺誉。
愤怒、伤心、失望、焦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团火焰,在太夫人心头涌动。
太夫人喉咙一甜,侧过头,吐出一口鲜血。
吐出这口鲜血后,太夫人便昏迷了过去。八?一?中?文网 =.≥=1≈Z≤W≈.=
顾莞宁面色一变,扶着太夫人胳膊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假思索地扬声喊了琳琅进来:“琳琅,立刻去吩咐顾管家,将李大夫接来。”
琳琅眼尖地瞄到地上的那一口血迹,心中也是一沉,忙应了一声,急急地跑了出去。
紫嫣听到动静,迅走了进来。当看到昏迷不醒人事的太夫人时,紫嫣的脸色也变了:“小姐,太夫人怎么忽然吐血了?”
顾莞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都是因为她,祖母才会气成这样。
她满心盼着祖母能健康平安,却一次又一次地令祖母焦虑忧心……
见到一向坚强的顾莞宁落泪,紫嫣心里更是慌乱无措,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叫了两个丫鬟进来,一起扶着太夫人躺到了床榻上。
顾莞宁用力地擦了眼泪,坐到床榻边,握着太夫人略显冰凉的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祖母晕厥的事,先不要宣扬出去。告诉门房一声,等三叔回来了,让三叔到正和堂来。”
顿了顿又说道:“让人给大哥送个口信,让大哥散学过后也过来。”
紫嫣忙应下了。
……
太子府,梧桐居。
叶太医正在为太孙诊脉,收回手后,神色郑重地说道:“殿下病症一直没有好转,都是微臣无能。还请殿下另外召太医来会诊开药方,免得延误了殿下的病症。”
周太医也一脸忧色地附和:“叶太医说的是,殿下身体要紧,不必顾虑微臣和叶太医的颜面。”
太孙不动声色地瞄了周太医一眼,随口说道:“不必了。我信得过你们,不用换别的太医。”
周太医目光微微一闪,眉头微不可见地舒展开来。
就在此时,小贵子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太孙见小贵子神色有异,心里略略一沉。
今日顾莞宁被召进宫觐见,椒房殿里有他安插的眼线,自会将椒房殿里的动静传出来。小贵子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
“叶太医,你和周太医暂且退下。”太孙淡淡吩咐一声。
两位太医很快退了下去。
在屋子里伺候的内侍们,也都退到了门外。
“出什么事了?”太孙低声问道。
小贵子略一踌躇,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太孙皱了皱眉头,语气加重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贵子一咬牙:“殿下,宫里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是齐王世子今日也去了椒房殿,还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胡言乱语,惹得皇上和娘娘都动了怒。连累的顾二小姐也被接连指责……”
太孙脸上一贯温和的笑容陡然消失无踪,俊美的脸孔闪过一丝怒气,声音还算平静:“你先别急,将此事完完整整地说上一遍。”
小贵子应了一声,然后娓娓道来。
宫里的眼线倒是颇为尽责,将当时的场景描绘得清清楚楚。小贵子记性极佳,听了一遍之后,便说得半字不差。
“……顾二小姐当时愤怒不已,张口便反驳诘问齐王世子。还问齐王世子为何要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对付自己的表妹。齐王世子也不恼怒,只一味地低头认错。”
“……皇上动了怒,顾二小姐脾气颇为刚硬,竟不肯低头。皇后娘娘出言斥责,她也反驳了回去……”
太孙沉默地听着,悄然地握了握右拳,眼中闪过心疼,还有阵阵无法抑制的自责和愤怒。
眼前仿佛出现了顾莞宁倔强地挺直了腰杆,毫无畏惧地面对众人责难的情形。
她素来是骄傲坚强的,即使被人羞辱污蔑,也绝不会哭泣落泪求饶,只会挺着胸膛,冷冷地反驳回去。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痛苦。
她只是太过倔强,也太过骄傲,不愿在人前流露出软弱。
就像前世那样。她明明满心凄惶,在人前却从容镇定冷静自若,将身边人一一离去的痛苦遮掩得严严实实。
而他,只是一抹幽魂,永远不能显露人前,不能张口慰藉她的痛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殿下,殿下!”小贵子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该怎么办?经过此事,只怕殿下和顾二小姐的亲事又会生出波折。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了。”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不必惊慌。我自有办法应对。”
前世他无能为力,无法保护心爱的妻子。
这一生,他绝不会让顾莞宁受半分委屈。
肆意伤害顾莞宁的齐王世子,曾经一箭射杀他的萧睿,他也绝不会放过!
惊惶不安的小贵子,见太孙一脸镇定,也随之冷静了许多。
……
就在此刻,门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太孙一抬头,就见太子和太子妃联袂而来。
太子对太子妃不喜,平日极少和太子妃一起来梧桐居。此时太子满脸怒容,太子妃也是眉头紧皱。
小贵子心里一个咯噔。
看来,太子和太子妃也知道宫里生的事了。
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怕是来意不善。
再看太孙,却是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地,含笑道:“父王母妃今日怎么有闲空,一起到梧桐居来看儿臣?”
太子怒哼一声:“今日椒房殿里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太孙一愣,一脸茫然:“出什么事了?为何父王这般愤怒?莫非是阿宁殿前失仪,触怒皇祖母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太子想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由得怒气腾腾,咬牙切齿:“你和顾莞宁不是彼此钟情吗?怎么阿睿又冒出来求你皇祖父母赐婚?还说什么他和顾莞宁情意相投,早就互许终身。”
“他这是将你置于何地?又将我们太子府至于何地?”
“堂堂太孙,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何至于落下兄弟相争的恶名……”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孙面色一白,身子一晃,然后倒了下去。
太子面色一变。? ??? 八一中文 ㈠1?Z㈧W㈠.??
太子妃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猛地抓住太孙的肩膀:“阿诩,阿诩!”
只喊了两声,太子妃便已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又急又怒地转头冲太子喊道:“殿下明知道阿诩在病中心思脆弱,怎么能这般直接了当地将事情说出口!万一阿诩被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太子此时也颇为后悔懊恼。
骤闻宫中传来的消息,他满心怒火压也压不住,根本没多想就来了梧桐居。哪里想到素来沉稳有度的长子竟然如此支撑不住,听了之后就气得昏厥。
“阿诩是什么性子,殿下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不清楚吗?”太子妃红着眼眶哭道:“他少年情窦初开,喜欢上了顾莞宁,一门心思要娶她为妻。顾莞宁和萧睿有什么纠葛,他定然是毫不知情的。殿下刚才这么说,和叱责他识人不明有什么两样!”
太子也没心情和太子妃计较了,眉头紧锁,沉声说道:“行了,先别啰嗦废话。快些叫太医来,还有那个徐沧,不是也在府里吗?也一并叫过来,快些将阿诩救醒。”
太子妃迅擦了眼泪,红着眼圈吩咐下去。
不到片刻,叶周两位太医和徐沧就都来了。
三人合力施救。只可惜,按人中没反应,施针太孙也没醒。汤药灌进去,很快又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太子妃心惊胆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也是又急又气,将两位太医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叶太医和周太医都被骂得面色如土,连连跪下请罪。
叶太医为人耿直些,请完罪之后,忍不住辩驳了两句:“微臣看太孙殿下的脉象,还算平稳。只不知为何一直迟迟没醒……”
太子哪里还能听得进去,面色铁青地冷哼道:“行了,不得再狡辩!太孙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孤定不轻饶!”
叶太医只得继续低头请罪。
一旁的徐沧张口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太孙殿下的昏迷是气急攻心所致。草民可以配一味药汤,让殿下泡上半个时辰,或有好转。”
徐沧在太子府里住了数月,时常为太孙看诊。太子对这位说话直率的民间神医印象还算不错,闻言神色缓和了一些:“也好,你就先试上一试。”
徐沧忙应了一声,立刻去开了药方准备药材熬制药汤。
一应琐事,徐沧从不假人手,都是亲自动手。
……
待太孙被抬进热腾腾的药桶里,太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头一看,太子妃还在红着眼眶抹着眼泪。
太子心里也不是滋味,难得地放下身段哄太子妃:“放心吧!阿诩会没事的!”
太子妃哽咽道:“说到底,此事都怪阿睿。他明知道阿诩钟情顾家小姐,偏偏在这么要紧的时候横生枝节,分明是成心想毁了这桩亲事。”
提起齐王世子,太子的脸色也阴沉起来。
太子妃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事实上,他所想到的,比太子妃更加深远。
“阿睿这么做,不仅是想毁了这桩亲事,更是往阿诩身上泼脏水。”
太子阴着脸说道:“这件事遮也遮不住,很快就会传开。众人少不得要在背后嚼舌,要么说阿诩明知故犯抢人亲事,要么就是阿诩为色所迷,被顾莞宁蒙在鼓里,是个糊涂虫。”
总之,不管怎么说,都不好听就是了。
闹成这样,这门亲事也只能作罢。
太子妃一脸愤怒:“他们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平日住在一处,朝夕相处,和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阿睿怎么能这么对阿诩?这心思也太过恶毒了!”
“他分明就是心存嫉恨,明知道阿诩病体虚弱,成心想将阿诩气成个好歹来。可惜他是打错算盘了。这太孙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太子瞪了太子妃一眼,厉声打断:“闵氏,不得妄言!”
这种话岂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
太子妃也知道自己冲动失言了,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父皇最疼爱阿诩,闹成这样,少不得要责罚阿睿。你也暂且按捺下来,不要在人前胡乱说话。”
太子妃心中依旧忿忿难平:“难道就这么算了?阿诩好好的亲事就这么被折腾了,名声受损不说,又被气成这样。就这么忍气吞声的不成?”
太子略有些不耐地瞪了太子妃一眼:“妇人之见!这不是忍气吞声,而是示之以弱!”
还不是一样!
太子妃没吭声,眼神中却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满。
太子也没耐心和她多解释:“总而言之,你不准轻举妄动,一切我自会处理。”
一说到正事,太子对她总是这样敷衍不耐。
太子妃满腹委屈,又不敢多言,想到尚在昏迷中的太孙,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
宽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腾腾的药汤。
太孙只着中衣,泡在药汤里,苍白的俊脸被热气蒸腾出了红晕,气色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不过,依旧没有睁开眼。
徐沧瞄了太孙一眼,转头吩咐一旁的几个内侍:“殿下有我照顾就行了,你们先到外面守着,等殿下醒了,我自会叫你们进来。”
内侍们略一踌躇。
太孙还没醒,他们不在旁边伺候着,要是被太子妃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小贵子及时出声:“行了,你们几个都听徐大夫的,先出去吧!”
小贵子一话,几个内侍都老实消停了,很快退了下去。
徐沧看了过来,直截了当地说道:“请贵公公也暂且退下。”
小贵子:“……”
这位徐大夫,还真不是一般的耿直。
小贵子抽了抽嘴角,到底没说什么,走到门外,将门关上,警惕地守着门。
屋内,徐沧对依旧“昏迷”的太孙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别人了,殿下不必再装了,可以睁开眼了。”
话音刚落,太孙便睁了眼。
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气得昏厥的样子!
“多谢徐大夫替我遮掩。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太孙坐在药汤里,全身湿漉漉的,却不见半点狼狈尴尬。
徐沧一脸的不赞同:“殿下忽然装晕,一点征兆都没有。叶太医和周太医都是医术高明的,肯定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要是当场揭穿怎么办?殿下此举,实在有些冒失。”
刚才叶太医已经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要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关心则乱,怕是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太孙目光微闪,淡淡说道:“我自幼身体就弱一些,如今又缠绵病榻,听到这样的消息,陡然气晕实属正常。叶太医周太医就算心中起疑,也绝不敢说我是装晕。”
顿了顿,又道:“我要再‘昏迷’一夜,到了明天,“风寒”之症也要加重。一切有劳徐大夫了。”
徐沧:“……”
太孙殿下这是装病装上瘾了吗?
“殿下的‘风寒’迟迟没好,现在还要加重病症,少不得要做些手脚。”
徐沧皱起了眉头,实话实说:“虽然我之前已经给殿下配置了解药,不过,殿下只服了一半,这般拖延下去,对身体总是有损伤。再将病情加重,万一真的伤了身体,就得不尝失了。”
作为一个大夫,最见不得人折腾自己身体。
太孙低声应道:“我知道徐大夫的心意。你是不愿见我这般折腾,伤了身体元气。我原本也打算着早些‘收网’。”
“没想到,中途又出了变故。我这病,必须要拖延加重。徐大夫不必再多劝。”
徐沧哑然。
这位太孙殿下,看着温和好脾气,实则心志坚毅,极有主见。
决定了的事情,无人能让他改变心意。
……
去年年初,太孙亲自登门拜访。
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声名不显不受人待见尊重的普通大夫,因为说话耿直得罪过权贵,行医时也常遭人误会。一气之下,他连医馆也不肯去了,就在家中潜心研究医术,准备撰写医书。
太孙突然造访,令他颇为惊讶。太孙一番诚恳的长谈,对他的医术推崇备至,更令他生出千里马遇上伯乐的振奋。
一个激动之下,他便应了太孙所请,私下研制起一味奇毒的解药。
太孙特意叮嘱过,绝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在外人面前,两人也要装着从未见过。他虽不解其中的缘故,却也答应了下来。
半年后,太子妃命人将他接进太子府,为太孙看诊。见面的那一刻,太孙果然像素不相识一般,对他颇为客气。
他说话行事是直接了些,却也不是冲动无脑,很自然地配合着太孙在外人面前演戏。
再到后来,他很快就知道太孙要的解药是作何用处了。
他其实并不赞成太孙的做法。
不过,太孙执意如此,他一个大夫,也拗不过太孙。只能尽心竭力地一边维持着病症,一边为太孙调理身体。免得身体伤了元气。
……
太孙见徐沧紧皱眉头,放缓了声音道:“徐大夫,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睿堂弟羞辱我也就罢了,还当众毁坏阿宁的闺誉。我绝不能容忍!我要让他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哪怕是真的伤了身体,我也要这么做。”
太孙眼中闪过决绝,又冲沉默不语的徐沧笑道:“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医术,绝不会让我真的陷入危险。”
徐沧面无表情地应了回去:“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太孙:“……”
太孙被噎了一回,也不见恼意,反而笑道:“在我心里,你能医死人活白骨,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从阎王手中夺回性命。比虚无缥缈的神仙要强的多。正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敢如此冒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逢迎拍马的还是当朝太孙,说话又如此入耳。
徐沧平板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类似和缓的表情:“我只能尽力而为。”
“你尽力而为,就足够了。”太孙含笑说道。
徐沧看了太孙一眼:“殿下一张口,死人都能被说得活过来。”
太孙:“……”
太孙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夸赞我吗?”
“当然是夸赞。殿下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会说半个字假话。”
徐沧一脸认真,半点说笑的意思都没有:“我以前救过将死的病人,却因为说话太过坦率,开罪了病患的家人。他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将我轰了出来。我心中气愤不过,后来索性不出诊了,就在家中钻研医术写医书。”
“我从来没想过,当朝太孙竟肯纡尊降贵亲自来拜访我,还对我如此信任。将秘密坦然相告。”
“殿下还允诺日后会让我进太医院,任我浏览太医院里的孤本古籍医书。不瞒殿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阅遍世上所有珍贵的医书,然后自己撰写出一本能传世救人的医书。殿下的承诺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进太子府的那一天,我就想着,以后我这条性命都是太孙殿下的。”
士为知己者死!
徐沧话语平实,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煽情激动。
太孙却听得动容。
他很清楚徐沧的性子,徐沧从不会说什么花哨好听的话,心中想什么,口中便说什么。也正因为如此,徐沧说的话格外真诚可信。
“徐沧,”太孙直呼其名,神色十分认真:“你从不喜欢说谎。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一直为我遮掩,是为难你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强你所难。”
让一个从不说谎的人撒谎,确实是桩痛苦的事。
徐沧要时刻警戒注意,提醒自己绝不能说漏嘴,面上也不能流露出异样。对他来说,这比装聋作哑还要难的多。
徐沧无奈地苦笑一声:“我确实不擅说谎。总担心露出蛛丝马迹,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过了片刻,又郑重说道:“我既是答应了殿下,就会尽力遮掩下去。殿下相信我,我也绝不会令殿下失望。”
太孙目光微闪,笑了起来。
他果然没看错人!
……
福宁殿里,灯火通明。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
殿外有数十个御林侍卫守着。这些御林侍卫,俱都身手高强十分忠心。或腰佩宝剑,或戴着长刀,一个个目露精光神色警觉。
殿内,齐王世子跪在元祐帝面前,张口说道:“皇祖父,孙儿今日一时冲动,跑到椒房殿里说了那些话。惹得皇祖父皇祖母都动了怒气。回寝宫之后,孙儿一直心中不安。就是皇祖父不召见孙儿,孙儿也是要来请罪的。”
那张英俊的脸孔上,满是悔意和自责。
元祐帝淡淡地扫了齐王世子一眼:“哦?你真的知错了?”
语气平静,辨不出喜怒。
齐王世子心中暗暗一凛。他很清楚元祐帝的脾气,越是表现的平静,越是动了真怒。
“孙儿真的知错了!”齐王世子放下了平日的高傲,一脸的懊恼和悔恨:“不管皇祖父怎么责罚,孙儿都绝无怨言。”
元祐帝淡淡道:“你既是知错了,不妨说给朕听听,你到底错在哪儿?”
齐王世子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愧疚地说道:“孙儿错在不该和顾家表妹私定终身,更不该将此事当众说出来。孙儿本该私下来求皇祖父,以皇祖父对孙儿的疼爱,一定会成全孙儿的心意……”
元祐帝目中一冷,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寒意:“萧睿!这些敷衍了事的话,你还是省着留给别人听吧!朕没空听这些。”
“在朕面前,你要是再耍弄这些没用的心机,就立刻给朕滚出福宁殿!”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略略扬高了一些。
齐王世子表情一僵。
元祐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朕现在只问你一句,你明知道阿诩钟情顾莞宁。你为何还要毁了这桩亲事?”
犀利直接的话语,犹如利箭,猛地刺破了齐王世子伪装的镇定。
齐王世子面色终于变了。
元祐帝紧紧地盯着齐王世子的俊脸,等着齐王世子回答。
……
无形的威压犹如实质,笼罩在齐王世子的头顶,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额上冒出了冷汗,甚至没勇气和元祐帝对视,双手也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往日,齐王世子也曾见过元祐帝怒。朝中大小官员,俱要跪下俯祈求元祐帝平息怒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元祐帝也会用这般凌厉的怒气对着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似已洞悉了他心底所有隐晦阴暗恶毒的心思。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气氛沉闷而胶着。
明明只有眨眨眼的功夫,齐王世子已经冷汗涔涔。
元祐帝见齐王世子没吭声,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不想说,朕来替你说。你嫉妒阿诩比你天资聪慧,你嫉恨朕更偏爱阿诩。所以,你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和顾莞宁有私情,求朕给你赐婚。”
“这么一来,朕绝不会再允这桩亲事。而且,也会令阿诩的名声受损。阿诩少不得会被人耻笑想强娶弟媳。朕说的,是也不是?”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想张口解释,一抬头,看到元祐帝含着愠怒的深沉目光,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竟没了撒谎的勇气。
既然已经都被看穿了,倒不如直接认下,妄图狡辩只会令元祐帝更加愤怒。
齐王世子当机立断,咬牙狠心,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皇祖父圣明,孙儿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皇祖父。是,孙儿确实一直嫉妒堂兄的出众。可是,孙儿和顾表妹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也是事实,孙儿并未肆意捏造。”
元祐帝眸光一闪,声音沉了下来:“这么说来,是你和顾莞宁有情在先,阿诩却是抢了你的心上人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俊脸上满是恨意:“孙儿现在就敢立下毒誓。刚才的话若有半字虚假,就让孙儿遭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这一次,轮到元祐帝面色变了。
此时人人都信鬼神之说,等闲绝不会这样的毒誓。
难道,真如齐王世子说的那样,是太孙抢了他的意中人?
想到那个桀骜不驯美丽夺目的顾莞宁,元祐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如此出众的少女,就连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人见了,也忍不住生出惊艳。正值年少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心生恋慕也实属寻常。
只是,惹得兄弟不和,可就不太美妙了。
哪怕顾莞宁再好,也绝不能让她嫁给太孙。不止是太孙,就是齐王世子,也绝不宜娶顾莞宁过门。否则,兄弟两人必生龌龊。
元祐帝心念电闪,已然下定了决心。口中不快地呵斥道:“朕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你这样的毒誓做什么?小小年纪,这辈子还长的很。以后不得再胡言妄语。”
齐王世子心中一喜。
看来,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到底是打动元祐帝了。
这个时候,当然要乘胜追击,抹去元祐帝心中的怒气和对自己的坏印象。
“虽说堂兄也有不是之处,可不管如何,孙儿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欠妥当。”齐王世子张口道:“皇祖父不罚不足以服众,更会令堂兄心中生怨。还请皇祖父重重地责罚孙儿!孙儿甘愿领罚。”
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子,平日也是格外疼爱的。此时元祐帝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大半,语气也和缓了许多:“阿睿,你能知错就好。”
“朕疼你堂兄,因为他是朕第一个皇孙,平日孝顺懂事。除了他之外,朕最疼的就是你了。”
“朕也盼着,你们兄弟两个和睦友爱。不要因为区区一个女子闹得反目成仇。这天底下,除了顾莞宁之外,还有许多优秀出众的姑娘。朕日后一定精心为你们另挑好的。”
元祐帝的反应都在齐王世子意料之中。
齐王世子心中掠起残酷的快意。
萧诩,你再有能耐,也拗不过皇祖父!
我娶不到顾莞宁,你也休想娶到她……
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太监悄然走了进来,凑到元祐帝的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了一句。
元祐帝面色陡然变了。
这个太监姓李,皮肤细白如妇人,声音也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八一 ≈.≈≠1≠Z≤W≥.
李公公自幼进宫,八岁那年到了还是皇子的元祐帝身边伺候。后来元祐帝做了太子,又成了天子,席公公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一跃成了宫里的领太监。平日从不离元祐帝左右。
由此也可见,元祐帝其实是一个很长情的人。对结原配王皇后一直敬重有加,对伺候了自己近四十年的李公公,也格外亲近信任。
自李公公进来之后,齐王世子的心头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是练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李公公竭力压低声音,他还是听到了只字片语。
太孙……昏迷……
凡事一牵扯到萧诩,元祐帝很快就从冷静睿智的天子,变成了护短的祖父!
“是谁传出了风声?”
元祐帝面色铁青,声音中满是怒意:“朕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将椒房殿里生的事传到阿诩耳中。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公公不敢抬头,低声道:“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元祐帝心浮气躁地挥挥手:“现在查了还有何用。太孙本来就生着病,现在又被气得昏迷不醒,你立刻去太医院,传朕旨意,让尹院使立刻带几个太医去太子府给太孙看诊。等太孙醒了,再回来向朕复命。”
此时天色已黑,宫门早已关上,不能随意出入宫门。
元祐帝下了口谕,李公公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领了命令退下。
……
原来萧诩被气昏倒了!
真是大快人心啊!
怎么不直接气死他算了。
齐王世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快意。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目光阴鸷的元祐帝逮了个正着。
“阿诩昏迷不醒,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快意?”元祐帝的声音如寒冰。
齐王世子暗道一声不妙,忙挤出愧疚的神情:“皇祖父误会了,孙儿是在为堂兄担心……”
元祐帝冷冷道:“朕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萧睿,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你自十岁起进宫,和阿诩一起进上书房读书,朝夕相处。平日亲如兄弟,亲密无间。朕也一直认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
“没想到,只因为一个女子,你就对自己的堂兄生出怨怼。”
“阿诩正在病中身体虚弱,禁不起半点刺激。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偏偏到椒房殿来闹了这么一出。现在阿诩这样,正合了你的心意是吧!”
“你是不是还巴望着,阿诩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以后你就成了朕的长孙?”
说到最后一句,元祐帝的声音阴沉至极,透着风雨欲来的冷厉。
齐王世子心中一凉,急急张口辩解:“皇祖父,孙儿绝没有此意……”
“你给朕住嘴!朕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
伴随着怒气而来的,还有一个纸镇!
齐王世子既未闪躲也没避让,动也没动,任由纸镇重重地砸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处顿时一阵剧痛。
好在元祐帝下手还算留情,否则,这个纸镇若是砸到脸上,少不得要头破血流。
纸镇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元祐帝怒气未消,用手指着齐王世子怒骂道:“你现在就给朕出宫,回齐王府去。从今日起,没朕的旨意,不准进宫,也不准出齐王府半步。”
齐王世子面色难看至极,却不敢不领命:“孙儿谨遵皇祖父口谕。一定会在王府里好好反省!”
元祐帝冷哼一声:“跪安吧!”
齐王世子低头应了,然后退出了福宁殿。
低垂着的俊脸上,闪过怨毒和不甘!
皇祖父总是这么偏心!明明之前已经动摇了心意,一听闻萧诩被气得昏迷,立刻就加倍地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朝中听政月余,因为萧诩生病不能上朝,朝堂上只有他一个皇孙,自然众人瞩目备受关注。暗中靠拢示好巴结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他虽不至于肤浅得飘飘然,心中却也觉得快意。
这一禁足,上朝听政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之前的风光,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和笑话了……
齐王世子用力地握了握拳,然后缓缓松开。
来日方长!
笑到最后,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
皇宫中素来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齐王世子在福宁殿中被元祐帝训斥,然后被撵回齐王府一事,火地传遍宫中。
齐王世子连衣物也没来得及收拾,就出了宫门。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闻讯后,急匆匆地赶到宫门处,正好追上了齐王世子。
“睿堂兄,”韩王世子白皙俊俏的脸孔上满是忧色:“皇祖父也是一时气愤,才会罚你禁足。你可千万别因此气馁灰心。等皇祖父消了气,我一定张口向皇祖父求情,让皇祖父早日解了你的禁足令。”
魏王世子不太善于言辞,顺着韩王世子的话音道:“我也一并向皇祖父求情。”
他还没沦落到要他们两个同情的地步!
再者,他们到底是来看笑话还是真的同情他,也未可知。
齐王世子心中冷笑数声,脸上却流露出感动之色:“多谢两位堂弟的盛情。今日之事,确实怪我太过冲动,也难怪皇祖父动怒。”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也不是傻瓜。
齐王世子在元祐帝相看孙媳的关口闹了这么一出,其背后用意直指太孙。元祐帝大雷霆,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过,这一层遮羞布,大家心照不宣,还是别揭开的好。免得齐王世子恼羞成怒。
韩王世子又歉然笑道:“我们两个还得回寝宫,不便送堂兄回去。日后得了空闲,我和凛堂兄一定去齐王府看你。”
齐王世子抿了抿薄唇,淡淡应道:“你们两个安心在上书房读书,不用惦记我,更不必来看我。我是被皇祖父罚禁足,你们若是去看我,少不得被皇祖父迁怒。”
说完,便转身出了宫门。
韩王世子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魏王世子站在一旁,将韩王世子眼底的讥讽快意看得清清楚楚。? ?八一中?文? ≈.1ZW.
魏王世子神色如常地对韩王世子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两个也该回寝宫去了。”
韩王世子应了一声。
兄弟两个不疾不徐地转身回了寝宫。
元佑帝住在福宁殿,五个皇孙就住在福宁殿旁的会宁殿里,白天一起在上书房里读书,算得上是朝夕相对。
这也是元祐帝的一片苦心。希望皇孙们日夜相伴感情和睦。
表面看来,五个皇孙也确实相处得颇为融洽。
尤其是太孙和齐王世子,两人只相差几个月,一个天资无双过目不忘,一个文武双全天资聪颖,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味。平日亲如兄弟,感情极佳。元祐帝看在眼中,自是格外欣慰。
只可惜,齐王世子终究伪装不下去了,用这样的方式撕破了虚伪的面纱,露出了残酷又凉薄的真面目。
元祐帝如此震怒,正是因为齐王世子利用此事损了太孙的颜面和名声。
魏王世子今年十五,韩王世子比魏王世子小了一岁。两人平日也算亲近,偶尔能说上几句心里话。
“睿堂兄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韩王世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意味:“原本是第一个上朝听政的,出尽了风头。现在被皇祖父罚禁足,也不知皇祖父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魏王世子目不斜视,低低地应道:“那就得看大堂兄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了。”
别看魏王世子面相憨厚口舌笨拙些,心思却敏锐犀利,一张口便说中了关键之处。
韩王世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大堂兄样样俱佳,只可惜这身子骨稍微弱了些。原本感染风寒之症,月余都没好。眼看着快有起色,现在又被气得昏厥不醒,还不知道要多躺上多久。”
顿了顿又道:“明日上书房休沐,我们两个一起去太子府探望大堂兄吧!”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很快点头应下了。
到底是出于关心去探病,还是去看热闹顺便探听太孙的反应……彼此心照不宣,就不必多说了。
……
两人刚走到会宁殿的门口,就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迎面走了过来,满脸忧色,神色匆忙。
正是安平郡王萧启!
“启堂弟,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魏王世子不喜多言,照例是韩王世子张口问。
安平郡王皱眉叹道:“我刚听闻大哥被气得昏迷不醒的事,心中实在焦虑不已,现在就回府看看。”
嫡亲的兄弟两个,自然要比堂兄弟更亲密些。
韩王世子立刻道:“你既是放心不下,现在就回去看看。我和凛堂兄明天去探望堂兄。”
安平郡王无心多说,应了一声,便又匆忙离开了。
韩王世子低声说了句:“到底是亲兄弟两个,一听大堂兄昏厥,启堂弟可真是着急上火。”
这可未必!
如果安平郡王真的这么在意兄长,今日在椒房殿里怎么会故意出言挑唆,又和顾莞宁言语争执?
韩王世子绝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摆明了是在装模作样。以为他是傻瓜不成?
魏王世子心中哂然,口中却未说破,只道:“我们两个都这般着急,启堂弟忧心重重也是难免的。”
韩王世子又叹道:“只盼着大堂兄别被气出个好歹来。皇祖父一向最疼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皇祖父也会寝食难安。”
魏王世子接过话茬:“吉人自有天相。大堂兄福泽恩厚,一定能撑过去,不会有事的。”
“说起来,今天的起因还在顾二小姐。”提起那个光芒四射令人不敢直视的顾莞宁,韩王世子的话语里多了一丝异样:“可惜这般出众的少女,和大堂兄大概是有缘无分了。”
魏王世子立刻皱眉:“这等事情轮不到你我议论,还是慎言才好。”
兄弟两个各自唏嘘几句,才回了寝室歇下。
两人各自的真实心情如何,其实可想而知。
平日有太孙压在众人头顶,齐王世子也格外优秀出色,他们两个不免被映衬得黯然无光。心里暗暗憋着一股闷气。
现在见到齐王世子和太孙正式撕破脸皮闹翻,心里不知有多快意。
最妙的是,太孙被气得病重,齐王世子又被禁足。安平郡王到底还小一些。这上书房里,岂不就轮到他们两个出头露脸了?
……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出了宫门,骑上骏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安平郡王急匆匆地回了府,连自己的院子也没回,直接就去了梧桐居。
梧桐居里此时一片灯火通明,太子太子妃俱在,李侧妃于侧妃和三个郡主也都守在一旁。
安平郡王拱手给太子太子妃行了礼。
太子妃满心焦虑,无心说话,随意地挥了挥手。
太子也紧皱眉头,沉声问道:“阿启,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安平郡王如实说道:“儿臣在宫中惊闻大哥陡然昏迷不醒的消息,心中忧虑不已,特意连夜赶了回来。不知大哥现在如何了?”
于侧妃一双妙目落在安平郡王满是忧虑的脸上,轻声答道:“太孙依旧昏迷未醒。尹院使奉旨领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来了府里为太孙看诊治病。说起来,也只比郡王早到了片刻罢了。”
于侧妃不动声色间,就点出了安平郡王心忧兄长的事实。
安平郡王立刻接过话茬:“大哥陡然病重,我这个做弟弟的,心中焦虑难安,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子看向安平郡王的目光顿时温和了许多:“阿启这么急着赶回府来,可见手足情深。”
于侧妃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太子妃看着父慈子孝的这一幕,却觉得格外刺目。
太孙躺在屋里的床榻上,人事不省。太子倒是有心情在这儿夸赞起安平郡王来了。
“殿下若想夸赞阿启,多的是时候。”太子妃一个按捺不住,冲口而出:“现在阿诩还躺在床榻上,殿下难道就不忧心吗?”
话一出口,太子妃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八?一?中?文网 =.≥=1≈Z≤W≈.=
果然,太子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太子妃一眼:“你说这话是何意思?莫非是在指责孤为父不慈?”
太子心情好脾气好的时候,在太子妃面前也不会端着架子。像这般自称孤的,显然是动了怒气。
当着于侧妃母子的面被太子数落,太子妃既委屈又难堪,红着眼圈为自己辩解:“臣妾并无指责殿下的意思。只是一想到阿诩昏迷了这么久还没醒,心中焦虑难过……”
“你是阿诩的母亲,孤也是他的亲生父亲,难道就不心疼他了吗?”
太子面如寒霜,声音中透着冷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外人耳中,会让人如何看孤?”
“再者,你身为嫡母,孤的儿女就是你的儿女。阿启同样是你的儿子。阿启为了阿诩,连夜出宫赶回府,孤心中欣慰他们兄弟情深,这才夸赞了几句。”
“你竟连这一点都容忍不下,可见心胸狭隘至极!”
太子毫不留情地呵斥,犹如当众扇了太子妃两记耳光。
太子妃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强忍着落泪哭泣的冲动,低声请罪:“刚才是臣妾情急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轻哼一声。
安平郡王一脸愧色地张口道:“都是儿臣太过肆意,惹得母妃不快,也惹得父王动了怒。还请父王消消气。”
太子余怒未消,对着最疼爱喜欢的次子却舍不得脾气,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此事和你无关,你不必愧疚自责。”
安平郡王正色道:“父王母妃的事,怎么会和儿臣无关。家和方能万事兴,儿臣盼着父王母妃融洽和睦琴瑟和鸣。”
融洽和睦琴瑟和鸣……
这几个字听在太子妃的耳中,既刺耳又刺心。
于侧妃也柔声张口道:“婢妾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屋子里一众太医正为太孙看诊,殿下和娘娘有什么话,也该等太医们走了再说。也免得人多口杂,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和冲动急躁的太子妃一比,于侧妃既聪慧又善解人意。
太子心里的怒气总算稍稍平息,冲于侧妃笑了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孤刚才确实太过冲动了。”
于侧妃也不多言,微微一笑,便住了嘴。
太子妃暗暗咬牙切齿。
这个于侧妃,最擅长装模作样,令人看着作呕。偏偏太子就吃这一套,明明于侧妃也是年近三旬的妇人了,依然长宠不衰。
还有这个安平郡王,年纪不大,心思却活络的很,又会装巧卖乖,哄得太子对他十分宠爱。甚至越过了太孙……
太子妃心中气闷郁结,不想再对着太子,又惦记着太孙,张口说道:“臣妾先进去看看阿诩。”
太子也不耐烦再对着太子妃,点点头应下了。
……
太孙躺在床榻上,俊脸苍白,双目紧闭。
尹院使和几位太医一一给太孙看了诊,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商议。
太子妃进来之后,尹院使等人立刻上前来见礼:“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打起精神:“诸位太医快些免礼平身。尹院使,你和几位太医都给太孙看了诊,太孙的身体到底如何?”
尹院使年约五旬,满额皱纹,头稀疏,颌下也有几缕稀疏的胡须。此时拱起手,恭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微臣正和几位太医会诊,还请娘娘稍候片刻。”
太医们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个比一个谨慎。
这位尹院使,更是谨小慎微。绝不会轻易下断论。
太子妃也清楚尹院使的脾气,将心里的急躁不耐按捺下去,张口道:“你们不必着急,慢慢会诊。我就在这儿候着。”
说完,坐到了太孙的床榻边。
尹院使眉头悄然皱了一皱,很快平复如常,招呼几个太医到一旁会诊。
按着宫中惯例,小病夸大无妨,治好了更显太医本事。病症真的重了,就要格外斟酌言辞了。
太孙的风寒之症拖延了一个多月还没好,现在又气急攻心,昏厥不醒。众太医诊脉,都惊觉太孙脉象微弱,甚至隐隐有枯竭之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这一点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现在太子妃就坐在一旁,众太医说话就得更小心几分了。
尹院使先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才徐徐张口问道:“诸位太医对太孙殿下的病症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没人肯做这个出头鸟,俱都沉吟不语。
尹院使索性点名:“叶太医一直在太子府为太孙殿下调理身体,对殿下的病症最是熟悉,不如请叶太医先说一说。”
叶太医也未推辞,张口就道:“殿下病体虚弱,本就精力不济。今日惊闻宫中传来的消息,气血上涌,陡然昏迷。算来已经足有几个时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将殿下救醒。”
周太医立刻张口附和:“叶太医所言甚是。”
众太医这才一一表见解,说来说去,也和叶太医大同小异。
有一点倒是肯定的,不管如何,得先将人救醒。总这么昏迷,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众太医推选出了一个针灸之术最高明的太医,为太孙施针。
至于徐沧,平日虽颇得太孙器重。却没被太医们放在眼底,很自然地被众太医忽略在一旁。
徐沧也不以为意,一直守在太孙的床榻边。
当徐沧看到一个太医拿着金针为太孙施针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总算记得太孙的叮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忍了回去。
太孙脉象虚弱,当然是徐沧暗中做了手脚。
徐沧提前给太孙服下了自己精心研制的一味药丸。这味药,可以造成脉象衰竭病入膏肓的假象,却又不会真正伤及身体根本。
太孙其实一直醒着,只是装着昏迷罢了。
这世上,最难医治的病患,就是太孙这样没病装病的。
不过,这明晃晃的金针扎下去,太孙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就是了。
施针,太孙毫无反应。八一?中文??网 .
灌药,太孙牙关紧闭。强行灌进一些,很快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太医们整整折腾到了半夜,一个个神色越来越凝重。
太子妃一直陪在一旁,见太孙被折腾成这样还是没醒,泪水哗哗地往下流,紧紧地握着太孙的手,不停地喊着太孙的名字。
太子也一直等在外面。
听到太子妃断断续续的哭声,太子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于侧妃想张口安慰,太子已站起身来:“你们都先回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于侧妃只得应了一声,和李侧妃一起领着几个郡主退下了。
安平郡王却不肯离开,坚持留下:“父王,大哥还没醒,我心中实在忧心难安。就是回去也无法安歇。我想和父王一起进去等大哥醒来。”
太子无心多说,略一点头,领着安平郡王一起进了寝室。
太子妃还在抽噎哭泣。
躺在床榻上的太孙依旧闭目未醒。
太子目光一扫,落在尹院使的身上,沉着脸问道:“尹院使,太孙什么时候能醒?”
尹院使心中同样焦灼,面上倒还算镇定:“请殿下稍安勿躁,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几位太医都在这里,一定会想方设法竭尽全力救醒太孙殿下。”
一听就是毫无诚意的套话。
太子心中不满,冷哼一声。
安平郡王瞄了床榻上的太孙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冷笑,瞬即隐没在眼底,换上了担忧焦虑:“有劳尹院使和众位太医了。请你们一定要将大哥救醒。大哥再这么昏迷下去,父王母妃心中不知多着急,皇祖父皇祖母也都在为大哥忧心。”
“就是我,也是坐立难安放心不下。”
安平郡王表现得一派兄弟情深。
太子心中欣慰,因为太孙陡然病重的烦闷倒是稍稍减轻了一些。太孙身体不佳,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体康健又聪明活泼的儿子。
换了平日,太子妃见了这样一幕,少不得又要泛酸生气。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满心装的都是太孙。
“阿诩,你快点醒醒。”太子妃握着太孙的手,边哭边道:“你别吓唬母妃。快点睁开眼……”
太孙眼睫毛微微动了一动,然后又恢复沉寂。
好在无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细节。
……
这个夜晚,定北侯府同样也不平静。
太夫人吐血昏迷的事,在顾海回府不久后,传遍了府中上下。
吴氏领着长房儿女,方氏领着三房的儿女,都到了正和堂来。
李大夫也早已被接到府中,先用金针为太夫人施针急救,又开了清心宁神败火的药方。一碗汤药喂下去之后,太夫人惨白的脸孔稍稍有了血色,然后缓缓睁开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顾莞宁略显憔悴的脸庞。
顾莞宁显然是哭过了,眼圈还是红的。此时坐在床榻边,紧紧地握着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一睁眼,顾莞宁一直揪紧的心陡然松懈下来,哽咽着喊了声:“祖母,你终于醒了。”
太夫人虚弱无力地笑了笑,还没张口说话,顾海方氏吴氏等人也都围拢到了床榻边,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母亲醒了就好。”顾海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
方氏也叹道:“听闻婆婆吐了血,儿媳着实被吓得不轻。好在婆婆总算是醒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着急上火。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来。”
吴氏不甘落于人后,立刻张口说道:“三弟妹说的是。府里一应琐事无需婆婆操心,府外的事也有老三拿主意。婆婆只管安心地养着身子就行了。”
再有顾谨行等孙子孙女的关切问候,一时间,寝室里颇为喧闹。
太夫人刚醒来,头还有些痛,听到这么多的声音,一时难以适应。不过,病中有这么多人陪伴关心自己,心里却是颇为受用的。
顾莞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复激动紊乱的心情,定定神道:“祖母醒了就好。大伯母,三婶,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我留下陪着祖母就行了。”
太夫人精神不济,无力说话,需要休息。这么多人都在,也确实吵闹了些。
吴氏也比以前乖觉多了,立刻说道:“那就辛苦莞宁了。”
众人一一起身离开,顾海也留下了下来。
顾谨行略一犹豫,轻声道:“三叔,我也想留下陪伴祖母。”
顾海看了顾谨行一眼,然后点点头。
……
太夫人半闭着眼睛。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烛火摇曳不定的光芒照在她的俏脸上,素来冷静傲然的脸庞显出了几分疲惫和黯然。
顾海看在眼里,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起。
板上钉钉的亲事,谁能想到又出了这等变故?
齐王世子故意闹腾到了元祐帝和王皇后面前,帝后俱都动了怒气。这门亲事,十有**是要有变故了。
想到朝堂上那个高傲锐气聪慧无双的骄傲少年,竟做出这等卑劣的行径。顾海心中既失望又恼怒,万般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
顾莞宁抬眸看了过来,眸色静静:“三叔,对不起,我今天差点在宫中闯了大祸。好在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既未治罪,也未迁怒定北侯府。否则,我真是无颜回府了。”
顾海不以为然地说道:“遇到这等事情,你若是忍气吞声地告罪,就等于是认下了齐王世子说的话。私相授受的污水泼到身上,洗也洗不清了。”
顾谨言也道:“二妹,你今日做的没错。就算是天家,也得讲道理。齐王世子是皇孙,身份尊滚,又得帝后宠爱。可你也是我们顾家嫡女,受尽千娇万宠长大。难道就任由齐王世子污蔑轻辱不成?”
听着顾海和顾谨行的话,顾莞宁鼻子一酸,心头涌起温热的暖流。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永远是自己坚实的后盾。
这就是家人!
前世她独自面对风雨。
今生,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顾莞宁眼中水光闪动,很快又隐没在眼底。八一中??文网? ? ≠.≤≥1≤Z≤W≥.≤
再次张口时,顾莞宁的情绪已经全然平静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镇定:“三叔和大哥不怪我就好。”
“今日事出突然,我也不及细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应对。说起来,我也确实太过倔强任性了些。在九五之尊的天子和一朝国母皇后面前,也不肯低头认错。亏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否则,我怕是别想安然出宫回来见你们了。”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道:“齐王世子此举,不仅是在针对我,更是恶意损害太孙殿下的名声。”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皇上此次动了真怒,不会轻易饶过他。”
顾海眸光一闪,沉声道:“宫中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出宫来。到了明日,就什么都知道了。”
顾谨行有些忿忿不平地接过话茬:“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齐王世子都不该这么做。我们顾家可是他的外家,他这般行径,到底将我们置于何地?又将疼爱他的祖母置于何地?”
话一出口,顿时后悔不已。
太夫人之前刚被气得吐血,他现在说这些,岂不是在生生地戳太夫人的心窝?
“祖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让你生气。”顾谨行神色讪讪地低声道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可道歉的。放心吧!我之前是怒急攻心,吐了这口血,心里倒是畅快多了。”
顿了顿又道:“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顾家也不能毫无反应。不然,很快就会流言四起,不但伤了太孙和宁姐儿的颜面,我们顾家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老三,你立刻回去拟一份奏折,明日上朝时弹劾齐王世子无中生有,造谣生事,意图污蔑顾家女儿的名声。”
……
众人皆是一惊。
顾莞宁第一个反应过来:“祖母,你真让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
这么一来,顾家和齐王府可就撕破了脸,闹得难看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心,语气却如冰雪般冷静:“齐王世子在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根本就没将顾家当成自己的外家。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必顾虑重重。”
“就算是齐王府,也休想这般随意欺辱我们定北侯府!”
太夫人说得斩钉截铁,顾海也听得热血沸腾,张口就道:“好,我会连夜写好奏折,明天朝会上就弹劾齐王世子。”
太夫人神色沉凝:“按理来说,这是家事,不该闹到朝堂上。不过,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说出这些话来,就是打着宣扬得人尽皆知的主意。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必客气。”
顾谨行到底年轻一些,听到这些,禁不住心惊肉跳,低声道:“祖母,姑母就是齐王妃,我们顾家和齐王府素来关系密切。若是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只怕会让顾家成为风头浪尖,被众人指点。”
太夫人看了过来,淡淡说道:“行哥儿,祖母今日教你的道理,你一定要记好。”
“只要我们顾家行得正坐得直,无需畏惧任何流言。”
“顾家传承百年,也绝不会因为一点点流言风语就被击垮。”
“事情已然至此,被人议论指点是少不了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将言论扭转到有利我们的一面。”
“弹劾齐王世子,是在向世人宣告,我们顾家宁愿和齐王府决裂,也绝不会弯腰低头。这是顾家的风骨,是我们顾家最可贵的东西,也是你顾谨行将来要继承下去的最为宝贵的家业。”
顾谨行听得心潮澎湃,激动得难以自已:“祖母说的太好了,我都记下了。”
太夫人说完这么多话,也格外疲倦,扯了扯唇角:“你是个孝顺又聪明的孩子,只是太过年轻,尚未经过事,遇事不免胆怯。以后多听多看多想,牢牢记着祖母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挺直了腰杆。”
顾谨行郑重地应道:“祖母字字珠玑,我以后一定听祖母的话。”
太夫人欣慰地嗯了一声,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今日确实太过固执骄傲了些。好在有惊无险,皇上圣明,不会和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计较。所以才放过你这一回。只怕皇后娘娘心中不喜,对你再无好印象。”
“你生性如此,遇事从不肯低头退让。我平日劝过你多回,可惜一遇到事情,你的本能反应依旧如此,这也实在没法子。”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叹一声。
顾莞宁有些愧意:“是我不孝,总让祖母忧心。”
太夫人声音放柔了一些:“我这一把年纪了,心中牵挂的,无非就是你和行哥儿他们几个。”
“你和太孙的亲事,又要生出波折。你要放宽心,如果亲事不成,祖母再为你另挑一门亲事。”
“世上优秀儿郎多的是,嫁不了太孙,总还有别的出色少年,你也别太耿耿于怀。”
至于齐王世子,太夫人只字未提。
出了这样的事,太夫人断然不会再生出将顾莞宁许配给齐王世子的念头。
顾莞宁的反应,却出乎太夫人意料:“祖母,我不会嫁给别人。我这一生,只会和太孙携手!”
太夫人一愣,抬头看着顾莞宁。
这是顾莞宁第一次明确无误地表示出非太孙不嫁。
换在以前,太夫人只会为顾莞宁高兴。
可现在,齐王世子闹出了这样的事,元祐帝纵然再大度,也无法容忍两个最疼爱最出众的皇孙为了一个女子反目成仇。所以,绝不会再赐婚。
顾莞宁再执拗,也拗不过当今天子啊!
顾莞宁神色冷静,黑眸中闪着坚定和信任:“祖母的顾虑,我都清楚。不过,我相信太孙。他一定会有办法,应付眼前的难关。”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化险为夷,解决眼前的难题。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让元祐帝改变心意。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进门!
顾莞宁说的自信从容。? ? 八一中?文? .
太夫人和顾海却都是老于世故之人,看惯了世态炎凉,对这门亲事俱都没抱太大期望。
太夫人不忍给心爱的孙女泼冷水。
顾海就直接多了:“莞宁,你和太孙情意相投,我相信,太孙一定会竭尽全力周旋。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还是趁早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在朝中多年,对皇上的脾气十分了解。皇上素来看重名声和规矩,更看重天家的颜面体面。”
“换了别的事,皇上未必有什么忌讳。偏偏是这等兄弟相争的事,皇上肯定无法容忍。”
“以皇上的性子,不但不会让你嫁给太孙,也绝不会让你嫁给齐王世子!”
不得不说,顾海敏锐犀利,看得十分精准。
顾莞宁淡淡一笑:“三叔说的这些话,我也都想过。皇上的反应,其实不难猜测。只是,世事无绝对。太孙肯定会有办法的。”
顾海:“……”
他还从未见过顾莞宁这般全心全意地信任过一个人。
太夫人也哑然失笑:“罢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勉强你。总之你还小,暂时不急着定下亲事。等上一两年也无妨。”
拖延上两年,有再多的流言风语也都散了。到那个时候,再为顾莞宁另择亲事就是了。也不必在此时给满怀信心的顾莞宁泼冷水。
顾莞宁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却没再多说什么。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现在说得再多,也无法扭转他们的想法。一切静待日后!
……
隔日早朝,顾海在朝堂上呈上了弹劾齐王世子的奏折,令一众官员哗然,也令元祐帝大为错愕。
宫中昨日生的事,实在不甚光彩好看。齐王世子今日又没来朝会,众官员们心中早有猜测。
只是,谁也不会戳穿此事,令元祐帝颜面无光。最多在私下言谈时悄悄议论几句,当做笑谈罢了。
谁也没想到,顾家竟会主动出击,先制人。
朝会上难得地静默了片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金銮殿中间的顾海身上。
顾海素有美男子的美誉,今日穿着玄色官服,更显得面如冠玉俊美倜傥。
此时顾海昂然屹立,满脸愤慨,言辞也略显得激烈:“……皇上,顾家是齐王世子外家,齐王世子常来顾家走动,关系确实密切。微臣的侄女,和齐王世子既是表兄妹,平日也少不得有见面的机会。”
“只是,顾家从未有高攀齐王府的念头。齐王世子说的私下有过口头婚约一事,纯属无稽之谈。”
“齐王世子这么做的目的,也令微臣不解。如果齐王府有意和顾家结亲,可以登门提亲。这般当众宣之于口,怕是居心叵测。”
“此事不仅事关微臣侄女的闺誉,更关乎着定北侯府的清名。微臣心中不忿,连夜写了奏折,今日呈奉给皇上,还请皇上严惩齐王世子,还定北侯府一个公道,也还微臣侄女一个清白名声。”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金銮殿里顿时又沉默了片刻。
一旁的太监接了奏折,呈到了元祐帝的面前。
元祐帝神色有些阴沉不善。
人都有护短的心思,元祐帝也不例外。
他自己怒斥齐王世子心思不正可以,顾家这么明晃晃地打齐王世子的脸,元祐帝心里的感觉就不甚美妙了。
今日是小朝会,有资格上朝的只有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有六部尚书左右侍郎御史大夫,还有五位阁老,加起来也未过三十人。
元祐帝脸色阴沉,心情不佳,众人都看在眼底。
赵阁老率先张口道:“顾侍郎,朝会是议论朝政商榷国家大事的地方,顾家的家事就该在府中解决,怎么能拿到朝堂之上喧哗?”
顾海眉头一挑:“赵阁老此言差矣。此事牵扯到了齐王府和定北侯府,甚至还牵扯到了太孙殿下,怎么能算是顾家的家事?如果是赵家的女儿被人轻蔑无端受辱,难道赵阁老就会忍气吞声一言不?”
赵阁老被噎得差点上不来气。
吏部崔侍郎轻轻咳嗽一声,走上前说道:“微臣认为,顾侍郎说的话不无道理。齐王世子此举,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背后颇有深意。皇上圣明,自会彻查清楚,不会无端令顾二小姐受辱。”
崔家和顾家已经定下亲事,既是姻亲,自然要守望相助同进同退。
刑部孟侍郎和顾海私交颇佳,立刻也站了出来:“微臣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齐王世子若真有意娶顾二小姐,大可登门提亲。或是私下对皇上禀明心意,皇上自会为他做主。偏偏在众人面前宣称和顾二小姐早有私情。此举确实大大不妥。”
礼部罗尚书也话了:“齐王世子身为皇孙,行事鲁莽,说话无所顾忌。此举不但伤了顾家颜面,也伤了太孙殿下的颜面。若是轻轻放过,此例一开,太孙殿下的体面何存?太子府的颜面何存?还请皇上严惩齐王世子,也还顾家一个公道。”
傅阁老目光一闪,却未张口说话。
如果顾家和太子府亲事有变故,说不得自家孙女就有机会嫁给太孙。
林祭酒显然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声援顾海的官员不在少数,反观之,平日和齐王府关系密切的几位官员俱都沉默不语。赵阁老被怼得无话可说之后,更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了。
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朝廷重臣们,俱是人精,谁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事情牵扯到了齐王世子和太孙,背后还有齐王府和太子府。谁也不愿轻易蹚这个浑水。更何况,也确实是齐王世子有错在先。
站在一旁的太子,神色同样微妙。
太子忽然觉得,之前自己似乎有些小觑了定北侯府。
顾海一张口,就有这么多朝廷重臣声支持,可见顾家在朝堂中的影响力。或许,太孙和顾莞宁的亲事,还应该再周旋一二……
元祐帝终于缓缓张了口:“顾侍郎,你说的这些,朕都听到了。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朕不是护短之人,齐王世子虽是朕的皇孙,做错了事,朕照样不会轻易饶过他。昨天晚上,朕已经狠狠地训斥过了他,并且罚他在齐王府里好生反省。一日没想通,一日就不能出齐王府。”
元祐帝顿了顿,又淡淡说道:“不知朕这般责罚齐王世子,顾侍郎可还满意?算不算是给了顾家一个公道?”
顾海仿佛没听出元祐帝语气中的淡淡不悦,一脸感恩戴德地拱手道:“皇上圣明,微臣代顾家上下谢过皇上。不瞒皇上,微臣昨夜决定写奏折之前,也曾犹豫过。唯恐触怒了皇上,为顾家惹祸。”
“不过,微臣转念一想,皇上乃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天子,胸襟宽广。断然不会因为微臣说了几句实话就动怒,更不会庇护齐王世子。”
“微臣没有料错,皇上果然没有因为微臣的直言而动怒。有如此贤君,实在是大秦万千百姓的福气,也是微臣等官员们的福气。”
好一个脸厚心黑能言善道的顾海!
元祐帝满心的火气,被顾海这么连吹带捧地说上一通,倒也散了大半,半开玩笑地说道:“朕若是护着齐王世子,只怕就不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天子,而是头脑昏聩的昏君了。”
顾海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忙笑着应道:“皇上这么说,微臣实在诚惶诚恐羞愧难当。微臣句句都出自肺腑,绝不是逢迎拍马。”
顾家已经表明了态度,该说的话都说了,齐王世子也受了严惩。再追究下去,未免有得理不饶人之嫌了。
顾海很快便住了嘴,退回原位。
很快,朝堂上就商议起了朝政大事。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表面看来,如石子沉入湖心,连水花也未溅起。可众人心里都很清楚,此事还远远没结束。
……
朝会散了之后,元祐帝召了太子到福宁殿里。
太子不偏不巧地和昨天晚上齐王世子站的位置相同,张口道:“父皇特意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事相询?”
元祐帝看着毕恭毕敬的太子,眉头微微一皱。
父子之间本该是最亲密的。不过,到了天家,掺杂了皇权的威严,父子间的亲情也掺杂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
譬如猜忌,譬如怀疑,譬如提防,譬如疏远。
在天家,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今日顾侍郎在朝堂上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元祐帝淡淡说道:“朕想听一听你的意思。”
他的意见?
他应该有什么意见?
或者说,元祐帝到底希望他有什么意见?
太子心念电闪,应答得也格外谨慎:“儿臣觉得,顾侍郎此人有些狷狂。在朝堂上就敢指责皇孙,委实胆大。”
这不痛不痒的回答,听得元祐帝皱起了眉头,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快:“除此之外,你就没别的想法吗?”
不妙!
这是元祐帝即将动怒的前兆。
太子脑中警铃大作,说话愈谨慎了:“儿臣不敢妄言!”
元祐帝看着太子那副畏缩不敢言语的样子,心里的火苗蹭地冒了起来,冷着脸道:“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父子之间,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元祐帝一肚子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殊不知太子也是满肚子的委屈。
别人家父慈子孝,感情亲密的比比皆是。可到了他这儿,亲生父亲是大秦天子,执掌江山,心思深沉莫测,喜怒无常。
他这个太子,做得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就惹得元祐帝不快翻脸动怒。
偏偏越怕出错,越容易出错。
元祐帝对他的挑剔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很难令元祐帝满意。久而久之,太子也就愈畏惧元祐帝了。
太子迅看了面色阴沉的元祐帝一眼,揣测着元祐帝此时的想法,斟酌着言辞:“儿臣觉得,顾海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
“阿诩中意顾莞宁的事,不算什么秘密,阿睿必然是知道的。他特意当众说了那些话,无非是想毁了这桩亲事……”
元祐帝略有些不耐地打断太子:“行了,这些啰嗦废话不必说了。朕只问你,顾家这门亲事,你可还愿意?”
太子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立刻推诿了回来:“阿诩从昨天晚上昏迷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醒。儿臣忧心忡忡,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元祐帝挑了挑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太极。这是在等他表明态度之后,再顺着他的话音说话。
有什么想法,不明白着说出来,总是这般含含糊糊不痛不快的,看着实在让人窝火。除了窝火之外,还有更多的是失望。
一朝储君,既没魄力也没决断,连点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
这样的太子,实在没法令人满意。
元祐帝一沉下脸,太子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忙又补了一句:“还是请父皇定夺吧!”
元祐帝一肚子的话,被太子气得半个字都不想说了,挥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太子暗暗松口气,忙行礼告退。
元祐帝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朕还没来得及问你,阿诩现在到底如何了?”一提到最疼爱的长孙,元祐帝脸上的神情陡然缓和了几分。
提起太孙,太子也是满心忧虑:“尹院使领着几个太医,一直守在阿诩身边,用了许多急救的法子。可阿诩一直都没醒。”
元祐帝眉头皱得极紧:“这么说来,阿诩这次是被气得不轻了。”
太子对齐王世子的举动也颇有怨气,之前不便流露,此时正好给齐王世子上上眼药。
太子长叹一声道:“阿诩最重情义,他和阿睿亲如手足,平日里感情极佳。阿睿忽然这么对他,他哪里能经受得住,又急又怒又气又是伤心,昏了快一天一夜了,还是没醒。再这么下去,只怕身体会大大受损。”
话音刚落,就见元祐帝又沉了脸,目中闪过怒意。八一 ?.1ZW.
很显然,这怒气是冲着齐王世子去的。
太子心中暗暗畅快不已,又皱起眉头,一脸忧色地说了下去:“阿诩现在这般模样,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就是醒了,也是大伤元气,还不知要再养上多久才能恢复如常。”
“顾家这门亲事,就是父皇再不满意,也还是暂且搁下不提吧!至少得等阿诩身体彻底好了,能经得住了再说。”
元佑帝难得地没嫌弃太子优柔寡断处事温软,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提。”
想了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顾家人倒是个个都有骨气,顾海就不必说了。顾莞宁一个闺阁少女,对着朕和你母后都未曾憷。还将阿睿和阿启骂得抬不起头。朕的孙女虽多,却没一个能及得上她的。”
话语中,流露出浓浓的遗憾。
这么一个优秀出众的少女,又是太孙的心上人,他们若能结为夫妻,一定会是一桩大好姻缘。
太子也舍不下定北侯府,顺着元佑帝的话音说道:“父皇说的是。顾家这位二小姐,确实十分出众。儿臣之前见过她一回,也觉得她适合做太孙妃。”
太子之前吞吞吐吐的不肯表态,现在到底是表露了态度。
元佑帝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你是看中了顾莞宁本人,还是看中了顾家?”
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太子心底所有的盘算。
太子心中一惊,忙低头应道:“儿臣只是觉得阿诩中意顾家二小姐,顾家门第也相宜,这才动了结亲的念头。绝无他意,还请父皇明鉴。”
身为一朝储君,有些野心也是难免。
可惜太子没勇气承认这一点。
元佑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不再多言。
太子忙又张口告退,出了福宁殿之后,才惊觉已是一身的冷汗。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
众皇子中,元佑帝最器重的是嫡出的大皇子,最偏爱的是文韬武略都出众的三皇子。平庸的他夹在中间,一直是不起眼的。
偏偏大皇子时运不济,早早就死了。储君之位,就这么落在了什么都不出挑的他身上。
太子之位,他也安稳地做了多年。
他心中清楚,元佑帝对他并不满意。只是碍着祖宗定下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不得不选他做太子。也因此,他一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从不敢忤逆元佑帝。
就是这样,元佑帝依然对他不满意。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元佑帝存着挑剔之心。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元佑帝总能挑出不是之处。
相较之下,长子萧诩的圣眷就太令人眼热了。
他对长子既器重依赖,又有些莫名的嫉妒。尤其是在看到元佑帝偏心长子的时候,他这个从未得到过元佑帝青睐的太子,心里就禁不住一阵阵泛酸……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融之下,他对长子的感情也变得复杂微妙。
倒是次子萧启,心思单纯,健康活泼,又孝顺贴心,颇得他的喜爱。
太子一时想得失了神,站在福宁殿外,半晌都没动弹。
贴身内侍方公公悄声提醒:“殿下在福宁殿外站了这么久,再不离开,怕是要惹人瞩目了。”
太子这才回过神来:“孤这就回府。”
……
回了府之后,太子先去了梧桐居。
不出所料,太孙还是没醒。
太子妃哭了半日,眼睛早已哭的又红又肿,神色恹恹无力。见了太孙,默默地起身行了一礼,连说话的心情也没了。
太子没计较太子妃的失态,甚至温声安抚了几句:“你也别太心急忧虑。阿诩原本就在病中,昨日又骤然气急攻心,这才会气得昏厥。几位太医都一直守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红着眼眶,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希望如殿下所言。”
一旁的尹院使和叶太医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苦笑。
太孙的脉相,实在不容乐观。
只是众太医,谁也不敢说实话罢了。
一直默不吭声的徐沧,忽地冒出了一句:“太孙殿下的脉相越来越虚弱。若是今天之内还不醒,怕是大大不妥。”
众太医:“……”
怎么忘了这儿还杵着一个什么话都敢说的大棒槌?!
果然,太子和太子妃俱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太子妃,既惊又怒又怕,声音颤抖不已:“大胆!你竟敢出言诅咒太孙!”
徐沧既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擅长下跪求饶,就这么出言顶撞了回去:“草民从不说谎话,殿下和娘娘若是不信,草民不说就是了。”
说完,就闭上嘴,再也不吭声了。
偏偏这副样子,更令人深信不疑。
太子惊怒不已地看向尹院使:“尹院使,徐沧说的可是实情?”
尹院使头皮麻,心中暗暗叫苦,不得不硬着头皮应道:“殿下昨天夜里脉相就不甚有力,到了今日,确实更虚弱了一些……”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面色一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子站得最近,反射性地伸手揽住太子妃。
可惜太子外强中干,力气比妇人也大不了多少。接倒是接住了,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摔倒。
一旁的方公公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太子的胳膊。太子这才惊魂不定地站直了身体。
众人:“……”
太子出了丑,不由得恼羞成怒,怒喝道:“快来人,将太子妃扶到客房里暂时歇下。”
两个宫女急急地走上前来,将太子妃扶走了。
太子又将尹院使怒斥了一通,直骂得尹院使面色如土,连头都不敢抬。最后扔下一句:“如果太孙有个闪失,孤就要了你们几个的人头!”
然而一脸阴沉地拂袖离开。
屋子里,太医们早已跪了一地,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来。
徐沧也随之跪下,此时低垂着的脸孔上,迅疾地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耿直模样。
太子一走,众太医才稍稍松了口气。八一??中文 =.≤1ZW.
尹院使是正经的四品医官,执掌太医院,平日走到哪儿受人敬重。就连元佑帝对他也颇为器重礼遇。
今天被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尹院使憋了一肚子闷气,再看大棒槌徐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道:“徐大夫不但医术高明,胆子也大得令人惊讶。”
最可气的是,惹祸的是徐沧,挨骂的却是他!
徐沧直愣愣地应了回来:“尹院使见笑了。草民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会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太孙病重,草民当然不能遮遮掩掩的不说实话。”
遮遮掩掩不说实话的众太医:“……”
这个徐沧,还真是耿直得令人吐血。
尹院使太阳穴突突一跳,嘴角抽了抽:“不是不让你说实话,不过,这话怎么说,也得讲究个技巧。譬如今日,你毫不掩饰地将实话说出来,不但惹怒太子殿下,还令太子妃娘娘急得昏倒了。万一太子妃娘娘有个好歹,到时候该怪谁?”
徐沧用“你傻啊”的目光看了过来:“当然是先怪尹院使了。草民无官无职,就是按罪论处,也轮不到草民头上。”
尹院使:“……”
众太医:“……”
眼看尹院使被气得满脸涨得通红,就快不支倒地,圆滑的周太医忙出声打圆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醒太孙殿下。别的事都暂且不论。”
想找徐沧算账,以后多的是机会。
要是太孙一直这么昏迷不醒,第一个倒霉的非尹院使莫属。
从这个角度来说,徐沧说的话也确实没错。
尹院使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几个太医都已经看过诊,也都动手为太孙殿下诊治过了。奈何太孙殿下一直都没醒。叶太医和周太医一直夸赞徐大夫医术高明,不如就由徐大夫为殿下看诊如何?”
徐沧也不客气,点点头应了下来,顺便说了句:“要是一开始就由草民看诊,太孙殿下早就醒了。”
尹院使:“……”
可怜的尹院使,又被气得满脸通红全身抖。
众太医也都颜面无光,各自忿忿不已。
徐沧话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看看太孙殿下的脉相已经虚弱到了何等地步。待会儿要是救不醒太孙,看徐沧还有什么脸见人。
徐沧仿佛没看出众太医神色间的不善,直截了当地张口道:“草民看诊治病,不喜有别人在场,请诸位太医暂时避让片刻。”
尹院使皱眉反对:“不行!殿下万金贵体,需慎之又慎,岂能由你一个人独自看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沧淡淡说道:“草民在太子府半年多了,每次看诊时都是独自一人。”
尹院使还要说什么,周太医咳嗽一声插嘴道:“下官可以为徐大夫作证,确实如此。太孙殿下对徐大夫一直十分信任。”
一边冲尹院使使眼色。
就让大棒槌去试试好了。正好可以将没能救醒太孙的事都归咎到他身上。
尹院使顿时心领神会,也不再阻拦了:“既然太孙殿下这般信任你,我也就信你一回。希望你能救醒太孙殿下。”
徐沧毫不谦虚地点头:“那是当然。”
尹院使:“……”
众人:“……”
……
众太医一起出了太孙寝室,在外面等候,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尹院使,一张老脸黑得都快成锅底了。
“这个徐沧,到底是何来路。为何太孙殿下对他这般信任?”尹院使沉声问道。
其余的太医对徐沧同样一无所知。
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当然只要叶周两位太医。
叶太医对徐沧也有不满,不过,他生性正直,不喜背后道人是非,只简单地应道:“他是一位民间大夫。”
周太医立刻补充道:“去年太孙殿下曾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提起过这位徐大夫,太子妃娘娘便命人将他请了来。说来也巧,几服药下去,徐沧竟然真的治好了殿下的病症。后来,便一直被留在府里了。”
也就是说,这个徐沧,医术确实是高,不是那等只会耍嘴皮的庸医。
尹院使能从一个普通太医,做到院使这个位置,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平静下来,张口说道:“只要徐大夫能救醒太孙殿下,我便奏请皇上,让徐大夫破格进太医院。”
想进太医院,当然不是易事。
精湛高明的医术是最基本的条件,还得心思活络,为人伶俐,擅长隐忍应对,否则,怎么能伺候得了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又怎么能伺候得了脾气阴晴不定的元佑帝?
没治好病,倒不是最要紧的。要是触怒了贵人,才是自寻死路。
像徐沧这等脾气“耿直”的,进了太医院,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被治罪。
尹院使口中说的大度,却未必存着好心。
众太医都是心思透亮的人,心知肚明徐沧今日的言行已经将尹院使得罪个彻底。小心眼的尹院使,这是憋着一股气无处可泄,想将人弄进太医院里,再慢慢“调教”……
“徐沧刚才对尹院使出言不敬,尹院使还想着让他进太医院,如此高风亮节宽容大度,实在令下官佩服。”
周太医一脸钦佩地拱手说道。
其余几个太医也纷纷出言附和。
尹院使毫无愧色,含笑捋了把胡须:“承蒙皇上信任,命我为院使,执掌太医院。我自是要尽心尽力地当差做事。挑选医术精湛医德出众的人进太医院,也是我分内之责。”
周太医又是第一个出言称赞:“尹院使一片忠君之心,实乃下官之楷模。”
“周太医这话可是说出了我等的心声。”
“是啊,我们都该向尹院使好好学着才对。”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尹院使一扫之前的郁闷懊恼,脸上又浮起了自信的笑容。
叶太医不喜逢迎拍马,一直没吭声。眼看着众人越吹越起劲,叶太医默默地将头扭到了一旁。
“太医们都出去了,殿下可以睁眼了。? ?八?一中文 .”
徐沧将声音压得极低。
之前还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太孙,立刻睁开眼。目中虽没多少神采,精神倒是不错,还有闲情逸致自嘲几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装病装得像也不是易事。这一天一夜下来,真是累得够呛。”
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不管哪个太医出手看诊,都不能有半点反应。一会儿被灌药,一会儿被扎针……
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太子妃一直待在他身边,断断续续地抽泣。他这个做儿子的,听在耳中着实不是滋味。尤其是在太子妃昏倒的时候,他几乎快装不下去了……
太孙的面色有些黯然。
徐沧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也没安慰太孙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昏迷了这么久,也该醒了。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又被这些太医折腾来折腾去,再这么下去,殿下也不用装病了。直接让人准备后事就行了。”
太孙:“……”
徐沧又道:“而且,我已经向那个尹院使打了包票,说只要我出手诊治,殿下立刻就会好。殿下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让我丢人现眼。”
太孙失笑不已:“原来你也这般注重自己的声名。”
徐沧实话实说:“做大夫的,谁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这张嘴说话总是得罪人,不过,谁也不敢小瞧了我。还不是因为我医术高明。”
……还真是半点都不谦虚。
太孙哑然片刻,才笑道:“我平日也算是能言善道,鲜少遇到能噎得我说不出话来的人。徐大夫算是第二个了。”
徐沧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第一个是谁?”
太孙唇角一扬,目光柔和起来:“当然是阿宁。”
徐沧:“……”
身为一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男人,徐沧独来独往从无牵挂,实在很难理解太孙对顾莞宁的那份执着。
太孙毅然服用他暗中研制的一种奇药,造成脉象虚弱即将不治的假象。说到底,都是为了顾莞宁。
被折腾了一天一夜,灌了一肚子苦不堪言的汤药,连口饭都没吃过,还不知怎么虚弱难受,亏得太孙还笑得出来。
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徐沧有感而:“殿下对顾二小姐用情至深,顾二小姐知道了,不知会怎生感动。”
太孙笑得格外荡漾愉悦:“你太不了解阿宁的脾气了。她若是知道我这么做,只会生气地骂我一顿,气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动落泪之类的事,是绝不会有的。”
看着太孙的笑容,徐沧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莫非要一直病下去?”
太孙目光一闪,对徐沧低语数句。
徐沧点了点头。
……
“奇怪,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见徐沧出来?”
“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哼!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夫,不知走了什么运气,才入了太孙殿下的眼。真论行医治病的本事,哪里及得上我们尹院使……”
就在众太医低声窃语口沫横飞之际,门陡然开了。
徐沧站在门口,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诸位太医请进来吧!太孙殿下已经醒了。”
众太医:“……”
众太医忽然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尤其是之前窃窃私语议论得最起劲的那三个,更是面色难看。
他们用尽了法子,也没能让太孙睁眼。这个徐沧,这么快就让殿下醒了过来……简直就是生生地打他们的脸!
尹院使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徐大夫,太孙殿下真的醒了?”
徐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尹院使若是不信,亲自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尹院使:“……”
尹院使暗暗咬牙,面上却挤出欢欣的笑容:“殿下醒了,实在是个大好消息。我们自是要进去看上一看,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再让人进宫传个喜信。”
说着,便领着众太医进了寝室。
……
太孙果然已经醒了。
只是目中无神,神色恹恹,精神不佳。
尹院使大喜过望,忙大步走上前,激动不已地说道:“殿下终于醒了。这一天一夜,微臣焦心忧虑,饭食难咽。只恨微臣医术低微,无法救醒殿下。好在有徐大夫在,殿下总算是醒了。”
太孙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也格外低弱:“有劳尹院使费心操劳了。”
尹院使打起精神说道:“微臣这就为殿下再次诊脉。”
尹院使坐到床榻边,伸出右手为太孙搭脉,凝神片刻,心里骤然一跳。
太孙明明已经醒了。这脉象为何不见好转,反而更弱了?
该不是……该不是回光返照吧!
尹院使心中惊惶不定,再看太孙黯淡无神的脸孔,心下更是突突乱跳。
“尹院使,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太孙微弱的声音传进耳中,尹院使忙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张口应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人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难免生病。沉下心来,慢慢静养,总有好起来的一天。”
尹院使口中这般劝慰,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
太孙病重,还不知能否治好。照实禀报,皇上必然勃然大怒,迁怒于他这个院使。若是只挑好听的说,将来太孙有个万一,他更是难辞其咎。
所以,该禀报的,还得禀报。
只是话该怎么说,就得好好思忖一番了。
尹院使打定主意之后,立刻召了传话的内侍来,低声叮嘱一番。内侍领命之后,立刻出了太子府,进宫禀报。
此时天色已黑,宫门已经关上了。
守门的御林侍卫,一听说内侍是尹院使打进宫报信的,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开了宫门。
内侍一路急匆匆地到了福宁殿。
此时的元祐帝,正在批阅奏折。福宁殿里悄然无声,无人敢出声音惊扰元祐帝。
李公公悄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皇上,尹院使让人来送信了。”
元祐帝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沉声道:“立刻将人宣进来。?? 八一?中文 ㈧1?Z?W㈠.”
李公公应了一声,片刻后,领着传信的内侍进来了。
元祐帝积威慎重,此时板着脸孔神色沉凝,更显肃穆威严。
内侍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奴才常喜,见过皇上。”
元祐帝目光一扫,淡淡说道:“平身。”
常喜又磕头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禀报:“尹院使命奴才回来送信,太孙殿下已经醒了。”
元祐帝精神一振:“哦?什么时候醒的?现在精神如何?”福宁殿沉闷威压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常喜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头皮一阵麻,又不敢不如实禀报:“太孙殿下刚醒不久,因为一天一夜都未进食,所以殿下精神不佳。尹院使想为殿下开些大补的药方,有些药材只有宫中才有,想求皇上应允。”
给即将不治的人续命,太医们又不敢直言,常会含蓄地以大补的药方来隐喻暗示。这也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习惯了。
尹院使特意让常喜带这样的话来,又是何用意?
难道太孙也病到了不治的地步?!
元祐帝面色陡然一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元祐帝一怒,常喜全身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尹院使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带话给皇上,半个字都不敢有误。还请皇上息怒!”
事关最疼爱的长孙,元祐帝怎么可能息怒?
元祐帝面色铁青地说道:“你立刻去太子府,告诉尹东一声。如果太孙的身体有什么差池,他就等着朕摘了他的脑袋。”
常喜哆嗦着应了。
……
福宁殿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俱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吭声。
常喜退下之后,元祐帝继续拿起奏折,却心绪烦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啪”地一声,将满桌子的奏折都挥到了地上。
元祐帝了这么大的脾气,几个内侍上前来收拾奏折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都给朕滚出去!”元祐帝寒声怒道。
没人敢吭声,一个个立刻退了出去。
李公公略一迟疑,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弯腰低声道:“请皇上先息怒。尹院使让人传话来,或许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为太孙殿下开一味调理身体的药方罢了……”
“朕还没到老迈昏庸的地步,不至于连这么一句话都听不出来。”
元祐帝面色阴沉至极,声音里满是寒意:“这个尹东,医术不见得如何高明,推卸责任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现在让人来传这些话,分明是想朕有个心理准备。将来太孙的病治不好,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哼!太孙真有个好歹,朕第一个就砍了他的头。”
随着年龄的增长,元祐帝的脾气也变得愈暴躁易怒。事关太孙性命,元佑帝的怒火就更旺了。
李公公也不敢再劝。
元祐帝对李公公倒是十分信任,又怒道:“阿诩的病本来已经有了起色。朕在上元节那天晚上去看他的时候,他精神好的很。还求朕替他相看媳妇,让朕早日给他定下亲事。如果不是阿睿居心不正,毁了这桩亲事,阿诩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事情牵扯到齐王世子和太孙,李公公更不敢多嘴了。只劝慰元祐帝心平气和保重龙体。
元祐帝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想到躺在床榻上病危的太孙,元佑帝既心疼又心痛。再想到居心叵测手段阴险的齐王世子,心中愈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齐王世子,昨天一切都会顺顺当当,太孙也不会被气得人事不省生死不知。
他只罚齐王世子在府中禁足,委实太轻了一些。
“立刻传朕口谕去齐王府,让齐王世子从今日起为太孙抄写佛经祈佛,每天抄上五个时辰。什么时候太孙的病症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停。”
元佑帝突如其来的旨意,实在令人惊愕。
李公公却未犹豫,立刻应了:“是,奴才这就去齐王府传皇上的口谕。”
元佑帝又阴沉着脸说道:“太孙一日未好,齐王世子一日不得沾荤腥。既是要祈福,就要有诚心才行。”
人都是偏心的,元佑帝也不例外。
换在平日,元佑帝哪里舍得这么惩罚齐王世子。现在听闻太孙病重,元佑帝不免将怒气都泄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
李公公躬身领命,正要告退,元佑帝又吩咐道:“去过齐王府之后,你再去一趟太子府,替朕亲眼看一看太孙,是否真像尹东口中说的那样。”
如果是,又要如何?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李公公麻溜地咽了回去:“是,奴才这就去。”
……
“你说什么?”顾莞宁霍地站起身来,脸上再也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太孙真的病得如此严重?”
玲珑皱着眉头,低声应道:“季同确实是这么说的。”
天色已晚,季同不便再进内宅禀报消息,便由玲珑出去见了季同,将这个要紧的消息带进了依柳院。
顾莞宁在正和堂陪了太夫人一天一夜,直到太夫人精神稍有好转才回了依柳院。没想到,又听到了这样的噩耗。
“尹院使打内侍进宫报信,不出一个时辰,那个内侍就面色如土地回了太子府。又过了一会儿,宫里又派了人进府。天色昏暗,一时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如何,只远远地听到一声李公公。”
玲珑一五一十地将季同的话学了一遍。
顾莞宁听到李公公三个字,神色愈凝重。
这个李公公,是元佑帝最信任的太监。元佑帝显然是得知了太孙病重的消息,放心不下,特意指派李公公前去探病。
太孙原来的病症有八分都是装出来的。
这一回病重,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装病,为了装得天衣无缝,少不得又要假戏真做,折腾自己的身体。如果是真的……
顾莞宁的唇角抿的极紧,心中惶惑茫然。
如果是真的。
她该怎么办?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八??一 ≤.≤1ZW.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前世的纠葛,不得不接受太孙的情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对男女情爱心灰意冷,望而却步。
直到这一刻,顾莞宁才惊觉,她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意萧诩……
“小姐,”玲珑从未见过顾莞宁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季同也只是打探到了初步的消息,不敢确定太孙的病情如何。小姐万万不能慌了手脚。”
顾莞宁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微微颤抖的双手用力交握,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你现在就去告诉季同,加派人手盯着太子府的一举一动。记下所有进出的人,打听太孙的具体病情。不管有什么消息,都要立刻向我回禀。”
玲珑应了一声,却未动弹。
顾莞宁略略抬头:“还不快去!”
玲珑心疼地低语道:“小姐,你的眼圈都红了。”
顾莞宁眨眨眼,将眼里的水光逼了回去,低低地说道:“放心,我没事。”
现在情形不明,她不宜轻举妄动,需要的是冷静。
玲珑担忧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奴婢这就叫琳琅进来陪一陪小姐。”顾莞宁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真的放心不下。
顾莞宁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玲珑出去后,琳琅很快进来了。
琳琅从玲珑口中得知了太孙病重的事,走到顾莞宁身边,轻声劝慰道:“小姐,殿下是有福之人,身边又有这么多太医,还有徐沧在,一定能治好殿下的病症。”
是啊!
她怎么忘了徐沧!
徐沧此人痴迷医术,研制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太孙忽然病重,会不会是徐沧一手炮制出来的?
以太孙的心性脾气,怎么可能被齐王世子气得病重?
真是关心则乱!
刚才骤闻噩耗,她竟乱了分寸。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想明白!
想及此,顾莞宁惶恐难安的心才真正平稳下来,再次张口说话,声音也平静了许多:“琳琅,你不用担心,这点事情我能撑得住。”
琳琅一怔。
刚才进来的时候,小姐还眼圈微微泛红神色颓然,短短片刻,怎么又恢复如常了?她刚才说的那两句话,难道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玄机?
顾莞宁见琳琅一脸茫然,也没多解释,轻声道:“我也乏了,让人备一些热水,我要沐浴。”
琳琅定定神,应了一声。
……
沐浴过后,顾莞宁躺在床上,久久都没睡意。
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萧诩那张温和俊美的脸庞。
温柔深情的凝视,挑眉一笑的促狭,甜言蜜语的厚颜无赖,分别时的留恋不舍,还有只在她面前展露的冷酷决然……
不同的面貌,一点一滴地汇聚在一起,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完整的模样。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悄然地钻进了她的心底。
萧诩!
顾莞宁在心中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萧诩!萧诩!
胸口悄然烫,涌动着温软又酸楚的情潮。
前世曾受过情伤,她对情爱两字早已敬而远之。重生之后,她一直在冷静地告诫自己,这一生绝不要再爱上任何人,绝不再为任何男子牵肠挂肚伤心难过。
即使是和萧诩相认,决定再一次嫁给他。她也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要对他动情。
萧诩一直热情主动,将情意表现得昭然若揭人尽皆知。
而她,却一直畏缩不前,不肯放纵自己陷入其中。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声。
萧诩,你一定要好好的。
前世我们只做了短短几年夫妻,我还没来得及对你敞开心扉,你就已命丧黄泉。这一生,我们一定要携手白头,不离不弃。
……
之后数日,季同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有关太孙的消息。
李公公代元祐帝去太子府探病,太孙殿下勉力和李公公说了会儿话,后来又晕厥了过去。再醒来,脉象已经虚弱得近乎停止。汤药难进,只能以人参续命。
众太医束手无策,就连医术高明的徐沧也无能为力。
太子妃守在床榻边,整日以泪洗面。
太子心情阴郁,格外暴躁易怒,已经连着数日没召幸侍妾,身边的内侍无辜挨罚的不在少数。
随着太孙病重,齐王世子的日子也越难熬。
元佑帝接二连三地下口谕,先是责罚齐王世子吃素食抄经书,接着又罚齐王世子不得穿锦衣华服,再后来,已经变成了只能在书房反省,不得出书房半步。
太孙病重的消息,风一般地传遍京城,很快便人尽皆知。
傅夫人私下召了傅妍来说话:“……早就听闻太孙殿下身体远比常人虚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原本一场风寒,一直拖延了一个多月没好,被齐王世子闹了一场,竟是病得下不了床榻。看这架势,还不知能否撑过去。”
“这样看来,你没被太子府相中,倒也是件好事了。”
太孙若是短命鬼,嫁过去也只是守活寡,说不定没等熬到成亲,就成了望门寡。这一辈子可就全完了!
傅妍想到这些,也是一阵阵后怕。原本心里还有些许不甘,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下庆幸。
幸好,太孙相中的是顾莞宁。
幸好,在宫中受了折辱的是顾莞宁。
幸好,现在声名受损进退两难的是顾莞宁!
“可怜了宁姐儿,”傅夫人这一刻倒是和傅妍心有灵犀,唏嘘感慨道:“原本和太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太孙生死不知,她的声名又被齐王世子牵累,日后想再嫁一个好人家,怕是不易了。”
京城优秀出色的少年郎不在少数,家世出众的也多的是。可谁又愿意冒着开罪太子府和齐王府的风险到顾家提亲?
傅妍口中也唏嘘不已:“是啊!顾妹妹遇到这等事,实在是运气不佳。”心里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压抑憋闷了许久的心情,也悄然轻松释然。
和傅妍同样暗暗庆幸的,还有林茹雪。??八一 ≤.≤1ZW.
林祭酒身为太傅,每隔两日就要进上书房给皇孙们上课。太孙和齐王世子之间的恩怨纠葛,自然也听闻了不少。
回府之后,林祭酒将爱女叫到面前,低声叮嘱了一通:“茹雪,往日我曾动过将你嫁进太子府的念头。太孙中意顾二小姐,为父心中还有些遗憾。现在看来,这倒成你的福气了。”
“太孙千好万好,身体却不好。只这一条,就已将所有的优点都抵消了。”
人都快没了,再受皇上宠爱又有什么用?
只有安然长久地活着,才有机会问鼎皇位,才有机会成为万人之上的天子。否则,一切都到白搭。
想到这些,林祭酒忍不住又叹口气:“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一心盼着为你挑一门好亲事。没想到,差点看走了眼,耽搁了你的终身。”
林茹雪原本低着头,此时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问道:“父亲,太孙殿下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林祭酒长叹一声:“慧极必伤,这句话半点不假。太孙天资聪颖无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是我生平仅见。可惜,他年幼时就中过毒,身体一直比常人虚弱。平日看不出来,病上一场,立刻就显了出来。”
“我今日进宫,听说皇上亲自召了太子来问话。太子如实禀报了太孙的病症,皇上龙颜大怒,将太子骂得面色如土。”
林茹雪忍不住插嘴:“太孙病重,为何又怪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林祭酒为官多年,又时常出入宫廷,对天家这对父子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闻言淡淡说道:“太子殿下性情平庸,素来不为皇上所喜。如果不是碍于祖宗规矩,不宜随便废立储君,皇上又格外器重偏爱太孙,太子的位置怕是早就飘摇不保了。”
林茹雪还是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这些,不由得惊诧得瞪大了眼:“父亲说的是真的吗?皇上竟如此不喜太子?”
林祭酒扯了扯唇角:“既是父子,更是君臣。皇上雄才大略英明果决,太子偏偏优柔寡断畏畏尾,在皇上面前连声大气都不敢出。皇上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储君?”
偏偏太子运气好,虽不是嫡出,却占了长。
大皇子之下,就轮到他。
皇上心中不喜,看太子便也格外挑剔,动辄就是一顿训斥。
堂堂太子,其实心里也是很憋屈的。
林茹雪怔怔片刻,才呼出一口气:“可我觉得,太孙殿下性子也很温软,看着连半点脾气都没有。为什么皇上对太子百般挑剔,对太孙殿下却又这般偏爱?”
林祭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太孙殿下看着温软,实则聪慧有主见,既有眼光又有胸襟。日后若是由他登上皇位,不难成为一代明君。”
“太子殿下正好相反,看似果断,其实性情优柔,耳根子又软,就连内宅也不甚安宁。一个于侧妃,竟压过了太子妃。妻妾地位不明,乱了伦常,迟早会闹出乱子来。”
不得不说,林祭酒眼光十分精准毒辣。将太子性格中的缺憾俱都点了出来。
林茹雪到底是一介闺阁少女,平日从未听过这些,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想再追问,林祭酒却不肯再说,只叮嘱道:“总之,你这些日子少出去走动。我总觉得,太子府还要出大事。顾二小姐那边,你也暂且远着一些,别随意招惹。”
林茹雪点点头应下了。
想到那个冷艳明媚又骄傲的少女,以后将要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林茹雪心中涌起微妙的快意。
……
赵府。
已经嫁为人妇的闵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娇艳。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浮着年轻少妇特有的娇媚,眼波流转间,俱是妩媚。
此时,闵媛正坐在梳妆镜前,新婚夫婿赵文拿着眉笔,笑着为她画眉。口中还低声调笑:“阿媛,以后我天天为你画眉可好?”
闵媛红着脸,娇嗔地瞄了赵文一眼。
赵文过了年也只有十六岁,他是正经的二房嫡子。齐王世子伴读赵平,是赵文的堂兄。
长幼有序,原本应该先给赵平定下亲事,才轮到赵文。
只是,赵文才学平平,又贪念女色。赵阁老索性先给他定下亲事,娶了媳妇过门,希望能让赵文收心。
闵媛家世出众,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娇媚可人。
小夫妻新婚燕尔,感情颇佳。
赵文正是贪恋新鲜之际,对闵媛温存体贴,百依百顺。而且,赵文相貌生得着实不错,充分印证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闵媛成亲时的些许委屈闷气,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在听到太孙病重的消息之后,闵媛心中暗暗一阵后怕。当日若是真的和太孙定了亲事,现在她可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再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顾莞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闵媛的心里就更痛快了。
“阿媛,太孙殿下是你嫡亲的表哥,现在他病重不起,你是不是该登门探病?”赵文也不是全无头脑之人,见闵媛目光闪动,便猜到了闵媛的心思。
闵媛果然意动了:“我确实想去太子府看看表哥,只是……”
只是当日太子妃严厉警告过她,不得再登太子府的门。
她其实也没别的心思,就是想让现在的太孙看看,她嫁了别人,过的很好!
赵文自然猜不到闵媛脑海中的念头,低声笑道:“你若是一个人不想去,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
闵媛顿时心动了。
太子妃再不待见她,总不会当着赵文的面给她难堪吧!
于是,闵媛当天下午就备了探病的礼物,和赵文一起去了太子府。
信心满满的闵媛,在门房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门房马管事看了一眼拜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闵三小姐请见谅。太子妃娘娘在去年就特意吩咐过了,只要闵三小姐登门,一律不见。奴才胆子再大,也不敢去通传。”
闵媛:“……”
闵媛碰了一鼻子灰,满心羞恼地回了赵府。? 八?一中文 ㈠.??1㈧Z?W
赵文想安慰她几句,恼羞成怒地闵媛瞪眼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怂恿我去太子府,我哪会丢这么大的人。”
赵文也是满心冤枉:“我哪知道太子妃娘娘竟这般厌恶你,连见都不肯见你一面。”
这句话,顿时又戳中了闵媛的痛处。
闵媛自成亲后一直隐忍未的脾气,骤然爆出来:“滚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赵文也是少年人脾气,哪里肯受这样的窝囊气,愤而拂袖出了屋子,转脸就去了绿萝那里。
绿萝自小就伺候赵文,去年开了脸,做了赵文的通房丫鬟。自成亲后,赵文和闵媛一直如胶似漆,还没进过绿萝的屋子。
这还是第一回。
闵媛了脾气之后,颇有些后悔。打贴身丫鬟彩霞去请赵文回屋。
彩霞很快就回来了,嗫嚅着说道:“姑爷说今晚就在绿萝的屋子里歇下,不过来了。”
闵媛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一个赵文!竟然抛下我,去找绿萝那个贱婢!我今天就去将那个贱婢打死了事!”
说着,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彩霞拦不住她,只得叫上另外几个丫鬟一起跟了上去。
……
“太太,不好了!少奶奶去了绿萝的屋子里,嚷着要将绿萝打死。少爷拦着不让,少奶奶一气之下,打了少爷一记耳光。少爷气恼之下,推了少奶奶一把。少奶奶被磕破了头,哭喊着要回娘家。”
来报信的丫鬟一脸惊慌忙乱。
赵二夫人听得气血上涌,气得脸都白了。
当家理事的赵大夫人也在一旁,闻言也皱起了眉头,声音中满是不快:“阿文也老大不小了,既是成了亲,就该好好收心,别整日和通房丫鬟厮混。”
“这个闵氏,也真是太不懂事了。小夫妻哪有不拌嘴的,遇到点小事就闹成这样。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赵二夫人颜面无光,满脸愧色:“大嫂说的是,都是我惯坏了阿文。”
想到胡乱闹腾的闵媛,赵二夫人也觉得头痛:“往日看着闵氏,虽然骄纵了一些,倒也像是个知理懂事的。谁曾想竟是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主。让大嫂见笑了。”
赵大夫人放缓语气说道:“我们妯娌多年,别说这些见外的客套话了。你快些过去看看,别让他们两个再闹腾了。闵氏也得好好教训几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哪能动辄就闹着回娘家。”
顿了顿,又低声道:“如今太孙病重,还不知能否熬过去。如果有个万一……这太子府里,只怕就要变天了。”
同为赵阁老的儿媳,赵二夫人也是颇有眼光见识的,闻言长叹一声,眉头紧皱。
为赵文求娶闵家女儿,冲的就是太子妃和太孙。现在倒好,好处没能沾着一星半点,倒先闹得家宅不宁。
赵二夫人无心再多说,很快便起身去了绿萝的屋子。
……
身材纤细眉眼楚楚的绿萝,此时鬓散乱,左右脸颊都浮着五指红印,跪在地上哭泣抹泪。
赵文的脸上同样浮着五指印,一脸晦气。
额角被磕破的闵媛,此时被扶着坐在椅子上,丫鬟彩霞用帕子为她捂着伤口的位置。
闵媛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再加上额头阵阵刺痛,一张明媚的俏脸颇有些扭曲,一边哭一边嚷道:“赵文,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一个贱婢,竟然对我动手。我这就回娘家去,赵家没人给我撑腰做主,闵家总会替我讨回公道。”
赵文满心烦闷憋屈,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哄闵媛,阴着脸怒道:“你要回就回,我不拦着你。”
闵媛被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绿萝跪着哭道:“都是奴婢的错,少爷还是向少奶奶陪个不是吧!奴婢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一边说一边流泪,看着愈楚楚可怜。
赵文怜香惜玉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再看咄咄逼人神色扭曲的闵媛,既膈应又恼火。原本还有几分心虚,此时也都化作了怒焰。
“绿萝,你别跪着了。”赵文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今儿个倒要瞧瞧,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样子。这样的河东狮,我赵文消受不起!”
他竟敢骂她河东狮?
闵媛猛地起身扑了过去,涂成了蔻丹的手指用力抓了赵文一把,赵文完好无损的另一个侧脸,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赵文气急败坏,也不敢再推闵媛,用力地拧着她的胳膊。
闵媛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赵二夫人总算及时来了。
“你们都给我住手!”赵二夫人咬牙切齿地怒喊一声。
原本还在扭打的小夫妻两个,总算停了手。
赵二夫人定睛一看,赵文左脸五指印右脸抓痕头凌乱衣襟散落,看着狼狈至极。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道理。哪怕儿子也有错,此时此刻也都忽略不提,全怪到了闵媛身上。
“闵氏,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赵二夫人冷了脸,声音里透着丝丝寒意:“你想回闵家,我这就打人送你回去。顺便再让人问一问亲家公亲家母,到底是怎么教导女儿的。竟对自己的夫婿动手!这样的媳妇,我们赵家也不敢再留了。你想在娘家住多久都随你,如果不想回来,我就让阿文给你写一封和离书。”
闵媛就是个窝里横的脾气,赵二夫人一板着脸要送她回闵家,还要写和离书,顿时就怂了。
她红着眼圈哭道:“婆婆息怒,儿媳不是有意耍泼。只是夫君他欺人太甚,儿媳不过是教训绿萝几句,他就不依不饶的。儿媳也是心中不忿,气得动了手……儿媳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二夫人狠狠地训斥了闵媛一顿,才算罢休。
至于赵文,少不得也被赵二夫人数落几句。
赵文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被闵媛这么一闹,连着几天都留在了绿萝的屋子里。
闵媛气得连哭了几场,少不得忍气吞声伏小做低,才哄得赵文回了自己的屋子。
赵家的这一场闹剧,被长舌的下人“不小心”传了出来。八一中文 ≥.≠=1≤Z≥W≥.=
闵媛得了个“河东狮”的绰号,不知被多少人拿来闲谈取笑。
顾莞宁也很快听闻了此事,不由得哂然冷笑。
闵媛这是自取其辱。
太孙病重一事,人尽皆知。
闵媛好赖也是太孙嫡亲的表妹,虽然算计了太孙一场,太孙却没记恨在心。在闵媛出嫁的时候,也命人备了一份贺礼。在人前为闵媛全了颜面。
闵媛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在这种时候和新婚丈夫一起登门。想也知道,闵媛绝不是想探病,借机看热闹才符合闵媛的性子。
哼!
幸好太子妃还算明智,连门都没让闵媛进。
“小姐,罗小姐来看你了。”琳琅轻声禀报。
顾莞宁定定神,张口道:“让罗姐姐进来吧!”
……
熟不拘礼。罗芷萱到顾家来,经常进顾莞宁的闺房。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向活泼俏皮的罗芷萱,今日面色沉郁,眼眶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狠狠地哭过一场。
顾莞宁一惊:“罗姐姐,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芷萱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没等顾莞宁追问,便将事情如实道来:“顾妹妹,杨表姐年后得了急症,昨天夜里走了。”
罗芷萱口中的杨表姐,闺名杨玉,正是罗霆的未婚妻。
顾莞宁一阵默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杨表姐今年不过才十六岁,还是鲜花一样的年纪,竟这么早就香消玉殒。真是造化弄人,红颜命薄。”
“我娘听说了这个噩耗,立刻带着大哥赶去了杨家。我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去,我娘不肯。说年轻夭折的,会有怨气不散。我一个姑娘家,阳气薄弱,还是避着一些的好。”
“我一个人在家中闷着,心中委实不好受,便过来找你说说话。”
罗芷萱说着,眼圈又红了,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她和杨玉是表姐妹,平日素有来往,虽不特别亲密交好,却也熟络。杨玉和罗霆又定了亲事,她早已将杨玉视为未来大嫂,自是更亲近了一层。
此时惊闻噩耗,也怪不得她这般伤心难过。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莞宁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了罗芷萱。
罗芷萱哭了一会儿,用帕子擦了眼泪,心情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些,有些歉然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心情也不好,不该再说这些让你烦心不快。”
太孙现在病重不起,众人都在暗中揣测太孙还能撑上多久……她在顾莞宁面前偏又说起了杨玉病逝的事,听着总有些若有所指的意味。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太孙病重是事实,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姐姐又不是故意提起,无需觉得歉疚。”
罗芷萱见她这般坦然豁达,不由得一阵诧异。
只是,有些话,即使是闺阁密友,也是不宜问出口的。
齐王世子的一席话,早已被暗中传开。有好事者,免不了要在暗中猜测齐王世子和顾莞宁之间的关系。
太孙是否真的横刀夺爱?顾莞宁选择太孙,到底是因为倾慕太孙,还是贪慕虚荣富贵?现在太孙又病重不起,这门亲事看来是不成了。顾莞宁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种种略带着恶意的猜测,就连罗芷萱偶尔听闻都是火冒三丈。可惜无法为顾莞宁出言辩解。
顾莞宁看着罗芷萱诧异的神色,对她的心思也猜到了几分,淡淡说道:“罗姐姐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有何打算?”
罗芷萱下意识地点点头。
顾莞宁目光闪过一丝坚定决然,低低地说道:“我会一直等着他。他一日没好,我等他一日,一年没好,我就等他一年。”
如果太孙撑不到一年怎么办?
罗芷萱一个冲动,差点就脱口而出。
好在警醒的快,及时又咽了回来。
顾莞宁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他一定能撑过去。”
罗芷萱张口附和:“太孙殿下福泽深厚,绝不是短命之相。”到底没忍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太孙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吧!
以顾莞宁的才貌家世,想找一门合意的亲事并不算难事。何必在太孙这棵病得快不行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顾莞宁挑了挑眉,冷不丁地问道:“罗姐姐是不是想劝我,如果太孙不幸病逝,我就另外嫁人。譬如说罗大哥?”
罗芷萱:“……”
罗芷萱心虚又尴尬地红了脸:“我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她来之前,确实想张口探询几句。
杨表姐一走,原本杨罗两家的婚约自动作废。罗霆又成了孑然一人。如果能和顾莞宁重续缘分,自是一桩好事。
话到嘴边,却迟迟吐不出口。
没想到,顾莞宁竟连这一层都看了出来。
顾莞宁见罗芷萱臊了个大红脸,扯了扯唇角说道:“罗姐姐,我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最是要好,几乎无话不说。今日,我也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和罗大哥的缘分,在他听从父母之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错过就是错过,再也没有别的可能。”
她曾经想过,嫁给一个全心喜欢自己的男子,也是件幸福的事。
可现在,她已经清楚地明了自己的心意。
坚持不肯放手的人是萧诩。渐渐打开她心扉的人是萧诩。她喜欢的,也是萧诩!
这一生,她非萧诩不嫁!
罗芷萱颇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想。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就连大哥也不知道。他也绝没有别的意思。”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罗大哥的为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么?你放心,我不会对他生出误会的。”
罗霆素来重情重义。未婚妻杨玉突然离世,他心里一定很伤心难过。
当天晚上。?八一中?文 .
红着眼眶的罗夫人,在罗霆的搀扶下回了罗府。
“可怜的玉姐儿,”罗夫人声音哽咽:“她今年才十六岁,这么花朵一般的年纪,还没嫁人生子,就这么撒手去了……”
杨玉是罗夫人嫡亲的娘家侄女,也是罗夫人看着长大的。感情亲厚,不必细说。更不用说,杨玉还是她未来的儿媳。眼看着再过两个月就要嫁到罗家来,没曾想竟在此时病逝。
罗夫人既为杨玉的骤然离世伤心,又为儿子亲事作罢难过。白天在杨家已经哭过两场,此时回了罗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罗尚书和罗夫人感情甚笃,见罗夫人这般难过,罗尚书也颇不是滋味,低声安抚道:“玉姐儿命薄无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
还有些话,罗尚书却是不便直接说出口。
杨玉短命福薄,一场病就香消玉殒。幸好她还没嫁到罗家来,罗霆也不必背上克妻的名声成鳏夫。守上一年再说亲,也不会耽搁了终身大事。
罗夫人抽噎了片刻,情绪才平稳了一些,用帕子轻轻地擦拭了眼角,然后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霆。
“阿霆,你也别太难过。”罗夫人打起精神安慰罗霆:“你还年轻,和玉姐儿没夫妻缘分。等过上一年,娘再为你另挑一门亲事。”
譬如隔壁府上的顾二小姐。
之前顾忌太子府,罗家不敢登门提亲。
如今齐王世子一闹腾,顾莞宁的闺誉大受影响。顾海一怒之下,在朝堂上弹劾齐王世子,摆明了要和齐王府划清界限。这么一来,顾家绝不可能和齐王府结亲。太孙眼看着也快病的不行了,说不准哪一天挺不过去,就会一命呜呼。
顾莞宁的亲事也就尴尬了起来。
罗夫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天意。罗霆心中一直都放着顾莞宁,或许,这是老天爷在成全罗霆。
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去顾家提亲,想来顾家也不会拒绝。除去太孙和齐王世子,罗霆也是世间难寻的优秀少年了!
罗夫人心里正暗暗盘算着,就听罗霆低声说道:“娘,杨表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她年纪轻轻就急病离世,我想为她守孝三年。”
……
什么?!
守孝三年?
罗夫人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你今年已经十六,拖延到明年再说亲,也有十七了。若是过上三年,你就十九。这样岂不是延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不行!万万不行!”
侄女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子。
再说了,杨玉已经死了。罗夫人伤心过后,自然要为罗霆的终身打算。
罗尚书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为玉姐儿守上一年再说亲,就算是杨家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守三年就大可不必了!”
父母亡故,儿女需守孝三年。
丈夫亡故,妻子也要守孝三年。
男子守妻孝,只守一年就行了。更何况,杨玉只是尚未过门的未婚妻。罗霆肯守孝一年,已经全了礼数。守上三年,就太过了。
罗霆却坚持道:“我和杨表妹,既是嫡亲的表兄妹,又是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妻。现在表妹病故,我要为她守三年再另娶他人。”
罗夫人情急之下,连心里话都冒了出来:“阿霆,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顾莞宁。以前我和你爹拦着你,是不想开罪太子府。现在太孙病成这样,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了。反正顾家和太子府也未定下亲事,等太孙一走,顾莞宁总得重新说亲。到时候,我替你登门提亲,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娘,你别说了!”
“夫人慎言!”
罗霆和罗尚书不约而同地打断了罗夫人。
罗尚书皱紧眉头,神色冷肃严厉:“太孙殿下的病情如何,岂是你一个内宅妇人可以肆意议论的!哪怕此时没有外人,也不可胡言乱语!”
身为礼部尚书,罗尚书为人方正,最重礼数规矩。
罗尚书一板起脸孔,罗夫人顿时讪讪不已:“我一时情急才失言,以后不说就是了。”
罗尚书这才神色一缓,又看向罗霆:“你娘既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说上几句。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我们拦着你,有我们的思量考虑。现在愿意为你谋划打算,你也不必忸怩作态。”
这几个月来,罗霆的脸上很少有笑容。平日待在刑部官署当差,也很少回府。
曾经和睦欢快的罗家,沉寂冷清了许多。
罗霆的心思,不止罗夫人知晓,罗尚书也一样清楚明白。杨玉刚病逝,本不该提起另娶的事。不过,既是已经说了,索性就说个明白。
对罗尚书来说,这样的表态,也算是变相地弥补罗霆。
夫妻两个一起看向罗霆,等待着罗霆欣喜展颜。
却不料,罗霆竟没有动容,俊朗的脸孔也没什么表情:“爹,娘,你们什么都别说了。杨表妹才刚过世,我没心情考虑这些。三年以后再说吧!”
不等罗尚书夫妇说什么,又道:“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罗夫人怔怔地看着罗霆离开,半晌才对罗尚书说道:“阿霆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罗尚书也拧起了眉头,有些恼怒地应道:“罢了!他现在不愿意,以后少不得还会来求我们。现在不必管他!”
这倒也是。
罗夫人很快释然,低声道:“此事确实无需着急,等到了明年这时候,再提也不迟。”
夫妻两个低声说着话,此时的罗霆,已大步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天色已黑,屋子里没有点烛台,一片黯淡。
在父母面前维持着冷静之色的罗霆,此时终于卸下了面具,露出了颓然和落寞。
他们想的倒是轻松乐观。可惜,顾家是绝不会答应的。以顾莞宁的性情脾气,也绝不可能再点头。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怎么可能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罗霆进了刑部之后,一直待在左侍郎身边,平日看卷宗学查案断案,警觉性更甚从前。八一中文 =.≈≠1≥Z≥W≈.≤立刻转过头看了过去:“是谁?”
来人倒是一惊:“大哥,是我。”
原来是罗芷萱来了。
罗霆眼中冷肃锐利的光芒一闪,恢复了平日的随和:“阿萱,你来了怎么也不说话。”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火折子,点燃烛台。
烛火闪烁跳跃,屋里陡然亮堂起来。
罗芷萱走了进来,低声嘟哝道:“屋子里黑乎乎的,我还以为你没回来,所以就没说话。没曾想你忽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罗霆心情纷乱复杂,没有闲谈的心情,张口说道:“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罗芷萱有些不乐意了:“你平日都在刑部待着,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偶尔回来了,也不肯张口说话。难得今日我见到你了,一句话还没说你就撵我走。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大哥了,一点都不疼我。”
被罗芷萱这么一说,罗霆顿时心生愧疚:“对不起,阿萱。这些日子我确实忙碌一些,顾不上和你说话。今天刚从杨家回来,心情不佳,说话口气有点冲。你别生气,我给你陪个不是。”
然后,正经地拱手作了一揖。
罗芷萱被逗得有了丝笑意:“行了行了,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顿了顿,又叹道:“杨表姐病逝,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今天在家里待着憋闷,我就去找顾妹妹说话了。”
听到顾妹妹三个字,罗霆眉头微微一动。很快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明知道不该再惦记着她。可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压抑,越是思之若渴。被罗夫人罗尚书挑起的心思,顿时又涌上心头。
一时间,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罗芷萱见罗霆目光复杂,心中也觉得酸涩,原本想张口告诉他的话,忽然不忍说出口了。
罗霆目光一扫,看了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罗芷萱含糊其辞地应了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罗霆对她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了解不过,立刻猜出了几分:“你今天去见了顾妹妹,莫非是和她说起我了?”
罗芷萱有些讪讪地嗯了一声。
罗霆静默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一笑:“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从我顺从父母之命的那一天起,我和她今生就再无夫妻缘分了。”
罗芷萱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哽咽着喊了声大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罗霆看着率性粗豪,其实心思最是细腻敏锐。她只稍稍露出迟疑之色,他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这么好的大哥,为什么偏偏在感情路上这般坎坷?
未婚妻还没过门就病逝了,喜欢的少女只一墙之隔,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也无结为夫妻的缘分。
……
罗霆见罗芷萱抽抽搭搭地哭泣,反倒平静下来,甚至笑着安慰道:“阿萱,你不用为我担心。”
“杨表妹和我无缘,没过门就去了。我心里却是拿她妻子一样看待,决定为她守三年。三年以后,我再另外说亲娶妻。”
“这三年里,我什么都不多想,专注地当差做事学习。”
“顾妹妹……”
这三个字吐出口的时候,罗霆稍稍顿了一顿,很快又说了下去:“她的性子如何,我一直都很清楚。既已错过,多想无益。”
“你以后见了她,也别再提起我了。免得惹得她恼怒不快,反倒影响了你们两个的感情。”
罗芷萱听着这番话,既惊讶又着急:“大哥,先不说顾妹妹的事。你怎么要为杨表姐守上三年?三年一过,你可就十九岁了。”
时下男子大多早婚,十六七岁成亲比比皆是。过了十七岁年龄便算大了。罗霆一张口就是三年,也怪不得罗芷萱如此情急。
罗霆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太迟成亲,会耽搁了你这个做妹妹的终身大事?放心,我会告诉爹娘一声,先为你择亲,等你出嫁之后,我再说亲也不急。”
罗芷萱没半点羞涩,忿忿地瞪了罗霆一眼:“我什么时候是在为自己着急了。你别左顾言他好不好!你想守上三年,也得看爹娘同不同意。”
罗霆俊脸沉凝,淡淡说道:“阿萱,我已经顺从过他们一次了。身为人子,我没有抱怨和指责的权利。他们硬是为我定下杨家这门亲事,我再不情愿,也老老实实地应了。”
“现在,杨表妹离世,我想为未婚妻守孝。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总之,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
罗芷萱对罗霆的脾气也很熟悉了解,听了这话,知道罗霆心意已决,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兄妹两个,无言地对视片刻。
罗霆张口打破沉默:“太孙殿下病重不起,外面流言纷纷,顾妹妹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倒没有。”罗芷萱如实答道:“我今日去了之后,本想安慰开解她几句。可她看着倒是很平静坦然,既没见忧虑伤心,也没见愤怒不快。”
“她还对我说,她会一直等着太孙好起来。”
是啊!
这才是顾莞宁!
换了别的闺阁少女,接连遇到这么多的事,怕是早就撑不住了。而她,却是“任凭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的脾气。
骄傲坚强的顾莞宁,心志坚毅的顾莞宁,独一无二的顾莞宁!
罗霆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地想着,打起精神说道:“她没事就好。太孙殿下病重,她如今不便登门探望。等过几日,我去太子府探病,替她看看太孙殿下的情形到底如何。然后再由你代为传话。”
这样也好!
罗芷萱点点头:“定北侯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侯府里的动静。别说顾妹妹,就是顾大哥也是不便去太子府的。大哥去一趟倒是半点不惹眼。”
……
齐王府。? 八一中文? =.≤1ZW.
自从齐王世子被元祐帝严令禁足之后,齐王府也随之冷清了许多。往日热闹的门房,现在冷冷清清,连个投拜帖的都少见。
齐王世子萧睿,每日都在书房里抄经书,已经连着数日没出过书房了。
穿的是普通布衣,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连点荤腥都没有。身边不准留任何人伺候,只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书房里。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的生活,和被关在牢笼里无异。
齐王世子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不到一个月,人就消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
比起这些,更令他痛苦难堪的,是元祐帝不时派人来传口谕,或痛斥或加重惩罚。这样的事,根本瞒不过任何人。他也成了众矢之的,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齐王惊闻此事后,也紧急命人送了家书回来,叱责他太过冲动冒失。
不过,只要一想到躺在床榻上病重不起不知还能撑多久的太孙,齐王世子的心里就涌起阵阵难言的快意。
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
如果太孙熬不过去,一命呜呼,就更美妙了!
齐王世子想到快意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右手稍一用力,手中的毛笔顿时被折成了两截。
啪地两声,一截掉落在地上,另外一截,掉落在齐王世子的衣襟上,顿时墨迹斑驳。
齐王世子最是爱洁,有些嫌恶地低头看了一眼,张口喊了声:“来人,伺候本世子更衣。”
如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齐王世子这才想起,元祐帝严令不准任何人伺候他。除了每日中午有人送一次饭进来,其余的时候,更衣梳洗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拿了衣服,很快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袍。
穿惯了柔软光华的上好衣料,骤然换成了粗糙的棉布衣裳,齐王世子一开始十分不习惯。好在时日久了,也慢慢习惯了。
如果太孙的病症好起来,或许元祐帝很快会消气,将他放出去。
如果太孙就此病重不治,他在书房里还不知要待上多久……
齐王世子抿紧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和不甘。
元祐帝果然偏心至极。今日若是他和太孙换个位置,元祐帝绝舍不得这般重罚太孙!
……
窗子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迅走到窗边。一个黑影站在窗外,一言未,只塞了一张纸条到齐王世子手中,便迅消失不见。
这个黑影,是齐王府暗中豢养的暗卫之一。身手极高,善于隐藏踪迹打探消息。
这样的暗卫,齐王府也只养了百余个。再加上暗中豢养的私兵,每年耗费的银两数字十分惊人。以齐王府的财力,虽不算吃力,也将府中的私库消耗了大半。
齐王世子被关在书房不能出去,外面的暗卫却可以送消息进来。
也因此,齐王世子对太子府和宫里各处的动静,一直了如指掌。
齐王世子走到烛台边,打开纸条,目光一扫。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太孙今日连参汤也难以下咽,尹院使等太医俱被皇上传口谕怒斥。
……齐王世子勾起薄唇,再看到下一行,就笑不出来了。
顾二小姐每日陪伴太夫人,十分镇定,并未慌乱。
……顾莞宁这样的反应,是笃定了太孙能撑下去?还是有了另外的打算?
那个叫罗霆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死了,顾莞宁应该也知道了吧!该不是打着和罗霆再续前缘的注意吧!
太孙也好,罗霆也罢,总之,以顾莞宁的骄傲,是绝不会再对他回心转意了。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烛台边点燃。
火光跳跃中,那种小小的纸条很快被烧为灰烬。
烛火映照下,齐王世子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孔,显出了阴沉冷厉之色。
……
隔日清晨。
太子府。
自太孙病重之后,前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俱被太子妃坚持做主,一律拒之门外。
太子近日来心情阴霾,来梧桐居的次数不及从前,反而常到于侧妃的院子里。
到了梧桐居,看到的是病重不起的长子,还有整日以泪洗面的原配正妻,免不了心烦意闷。
倒不如去于侧妃那儿,看看两个漂亮可爱粉雕玉琢的女儿,和善解人意的于侧妃说说话。聪慧讨喜活泼健康的次子,也不时地从宫中回来。
院门一关,颇有一家人过日子的意味。
太子的心,本来就是偏的,现在就愈偏到于侧妃母子四人身上了。
太子妃也不是傻瓜,岂能察觉不出来?心里愈气苦难耐。
太子不喜欢她这个正妻,平日冷落她,也就罢了。如今见太孙一副病重不治的样子,竟连梧桐居也来的少了……
太子妃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坐在床榻边,看着苍白消瘦正在昏睡的太孙,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一幕,众人也屡见不鲜了。
往日还有人劝慰,现在却是无人再劝了。
太孙的病症不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重过一日。就是不会医术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旦太孙归了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送命遭殃。
当其冲的,就是以尹院使为的一众太医。
这些日子,太医们被元祐帝传口谕训斥几回,一个个灰头土脸面上无光不说,各自的头顶上也都高悬起了铡刀。太孙一闭眼,这把铡刀也会毫不客气地落下来……
尹院使整日眉头紧锁,也没心情再对徐沧挑刺生事,态度反而殷勤客气了许多。
原因无他。
别的太医都束手无措,唯有徐沧出手诊治的时候,太孙会睁开眼,勉强进食几口。这才勉强撑到了今日。
只要徐沧能治好太孙,就是让尹院使跪下磕几个头,尹院使也是乐意的。
不过,徐沧治病时有怪癖,不准任何人在场。就连太子妃也得避让。
本事大的人脾气总是大一些,众人也只能依着徐沧。
此刻,门又紧紧地关上了。
“启禀太子妃娘娘,皇上驾临!”门房管事一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报。八?一 ≤.≥≥1ZW.
正用帕子擦拭眼角的太子妃,顿时一惊:“皇上人呢?”
门房管事答道:“来传旨的是宫里的李公公,皇上半个时辰左右就到府里。说是特意来探望太孙。”
元祐帝等闲不会轻易出宫。上一次到太子府来,还是上元节的那一晚,又是微服而来,并无太多人知晓。
今日却是摆出了全副仪仗而来,太子府上下少不得要一起相迎。
太子妃再伤心难过,也得打起精神来。
“来人,去给太子殿下送个口信,再去李侧妃于侧妃那儿送个信,让她们两个带着三位郡主一起过来。
身边的几个宫女纷纷领命,各退下了。
片刻后,李侧妃便领着衡阳郡主来了。
再过片刻,太子和于侧妃领着安平郡王益阳郡主丹阳郡也一起过来了。很显然,昨天晚上,太子又留宿在于侧妃的院子里。所以此时联袂而来。
一家五口,男的英俊女的娇美,儿女们健康可爱。
太子妃被这一幕刺伤了眼睛,用力地握了握拳,指甲刺痛了掌心,却远不及心里的刺痛。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说道:“殿下,父皇很快就到了。传旨的李公公说,父皇此次特意来探望阿诩的病症。”
元祐帝亲自来探病,既是对太孙的重视,也是无上恩宠。
太子点点头道:“孤知道了,所以立刻赶了过来迎驾。”
于侧妃含笑道:“皇上果然最疼爱太孙,换了是别的皇孙生病,皇上哪里会像这般接二连三的登门探病。”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细细一咂摸,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什么叫接二连三?
岂不是在隐喻太孙是个病秧子?
太子妃本就满肚子火气,闻言冷笑一声:“于侧妃若是看着眼热,不妨让安平郡王也病上一病。说不得皇上也会来探病了。”
于侧妃被噎了一回,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快,连连笑着陪不是:“都是婢妾不会说话,惹得娘娘不快。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太子面色沉了一沉,瞄了太子妃一眼:“于侧妃本来没有此意,你也太多心了。”
太子妃心中气苦,眼圈顿时红了:“阿诩如今这个样子,我这个当娘的,每每想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般难受。于侧妃还在这儿眼热父皇来探病,殿下为何不替臣妾想想,臣妾心里会是何等滋味?”
太子哑然无语。
于侧妃立刻诚惶诚恐地低头告罪:“娘娘真的是误会了。太孙是殿下嫡长子,是皇上的长孙。皇上对太孙器重有加,来探病是理所应当。婢妾绝无攀比之意,更不敢有别的心思。还请娘娘和殿下明鉴!”
一边说着,声音已经微微哽咽,眼中也闪出了水光。
于侧妃本就生得小巧玲珑温柔妩媚,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愈动人。
太子心中怜意顿生,对太子妃的胡搅蛮缠愈不满。
不过,眼看着元祐帝就要来了,太子也无心多说,沉声道:“罢了,不过是些许口角小事,不必再提了。待会儿父皇来了,你们都消停老实些。”
太子妃压下心里的酸涩,将头扭到了一旁。于侧妃也不再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太子妃身侧。
安平郡王一直没吭声,目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身为人子,眼睁睁地看着生母卑躬屈膝示弱讨好,这种滋味,绝不好受。
总有一天,他要将母亲受过的屈辱,加倍地讨回来。
……
元祐帝此次圣驾莅临太子府,摆出了全副仪仗。
负责守护元祐帝安全的御林侍卫就有百人,还有随行伺候的内侍宫女。浩浩荡荡一行人,将乘坐御撵的元祐帝簇拥在中间。
太子太子妃和众人在梧桐居门口一起相迎。
“儿臣见过父皇!”
“臣媳见过父皇!”
在这样的场合,也只有太子和太子妃有张口说话的资格。于侧妃纵然再得宠,毕竟是侧室,此时只能站在太子妃身后,低眉敛容,不能出声。
元祐帝心情不佳,面色沉凝,随口道:“平身吧!”
太子亲自搀扶元祐帝下了御撵,进了梧桐居里。
元祐帝沉声问道:“阿诩今日身体如何?”
太子今天还没进过太孙寝室,哪里知道太孙身体如何,又不敢不答:“儿臣昨日来看过阿诩,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
元祐帝脚步一顿,冷冷地瞥了太子一眼:“今日没有朝会,你一直在府里待着,为何没来梧桐居?”
太子:“……”
老子病了,儿子天天守在床榻前伺疾天经地义。
哪有儿子病了,老子天天伺候的道理?
元祐帝似是看出了太子心中的不满,神色一冷:“怎么?朕这么说,你是不是心中觉得委屈了?”
太子哪里敢点头,立刻低声应道:“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
元祐帝冷哼一声:“阿诩是你的长子,也是朕的长孙。他病得这么重,朕心中惦记着他,寝食难安。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踏实的很,明明在府中,也不来看看。朕数落几句,你心里倒是委屈上了!”
太子常被元祐帝训斥,早已习惯了。不过,平日元祐帝大多召他去福宁殿,或是在朝堂上训话。像此刻这般当着妻妾儿女的面挨训,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太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敢怒不敢言,继续低头认错:“父皇教训的是。”
元祐帝忍住继续冷哼的冲动,张口吩咐:“你们夫妻两个,陪朕一起进去,其他人都留下。免得人多吵闹,扰了阿诩的清净。”
太子太子妃一起应了声是。
安平郡王立刻道:“皇祖父,孙儿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元祐帝瞄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阿诩在病中,不宜动气。见了你,少不得又要想起那日你在椒房殿里说过的话,你还是别进去了。”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平日虽不及太孙受宠爱,也颇得元祐帝欢心。八一?中?文 ≤.≥≤1=Z=W.
他压根没想到,元祐帝竟会当众提起此事令他难堪,顿时涨红了脸。
然而,面对着万人之上的天子,安平郡王只能忍气吞声点头称是:“是孙儿思虑不周,孙儿就在这儿等着。”
元祐帝不再多言,拂袖进了寝室。
太子和太子妃也跟了进去。
安平郡王垂下头,掩住眼底的嫉恨愤怒。
于侧妃悄然走上前来,握住安平郡王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
安平郡王抬起头,看了于侧妃一眼。
于侧妃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安抚道:“太孙病重,皇上心情不佳,说话语气比平日冲一些也是难免。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
萧诩再得宠又能如何?如今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熬不过去闭眼了。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安平郡王定定神,冲于侧妃笑了一笑:“孩儿让母妃担心了。”
此时人多,不宜说什么。
于侧妃见安平郡王神情平静下来,也不再多言。
……
元祐帝一进寝室,原本正在床榻边看诊的徐沧立刻起身跪了下来:“草民徐沧,见过皇上。”
元祐帝对徐沧的印象还算不错,淡淡说道:“平身吧!”
不管如何,徐沧总比太医院那群没用的太医强多了。能让太孙偶尔醒来,也能勉强进些饭食。
徐沧谢了恩典,起身站到一旁。
元祐帝走到床榻边,凝神看了过去。
短短月余,太孙清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此时刚醒来不久,意识还有些昏沉,目光虚弱无力,冲元祐帝笑了一笑:“孙儿又让皇祖父担心了。”
声音也格外的低沉虚弱。
仿佛随时会随风飘逝一般。
元祐帝鼻子微酸,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略略俯下身子,对太孙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安心养病。等你身子好了,再到宫里来陪皇祖父。”
太孙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说了句:“孙儿若是好不了了,皇祖父也不要太过伤心。”
此话一出,太子妃立刻红了眼眶。当着元祐帝的面,又不敢哭出声来,泪水不停地滑落脸颊。
太子心中也是阵阵恻然,心里暗暗叹息不已。慧极必伤,长子天生聪慧,资质远胜自己。可惜寿元不长,眼看着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体康健的儿子。
元祐帝看着最疼爱的长孙,心中满是晦涩,声音也有些暗哑:“阿诩,你一直是个孝顺体贴的孩子,也最得皇祖父的喜欢。你再孝顺一回,好好活下去。皇祖父一把年纪了,不想尝到白人送黑人的心酸滋味。”
太孙有些无奈地苦笑,虽然勉强振作,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孙儿也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奈何身体不争气。大概是孙儿福分浅薄……”
“阿诩,你别说了。”太子妃伤心至极,再也顾不得对元祐帝的敬畏惧怕,冲到床榻边,紧紧地攥住太孙的手:“你别再说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母妃也活不成了。”
一边说着,一边泪如雨下。
元祐帝素来嫌弃这个儿媳性情软弱无能,此时见她真情流露一片慈母心肠,顿时顺眼了不少。
相较之下,太子就显得漠然了许多,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元祐帝有些不满地扫了太子一眼。
太子心中一凛,立刻走到床榻边来,低声安慰太子妃:“阿诩福泽深厚,又有父皇龙气庇护,不会有事的。父皇难得来探病一回,你别哭哭啼啼地,让父皇和阿诩好好说几句话。”
太子妃抽噎着应了一声,万般不舍地松了手,站起身来。
……
元祐帝定定神,放缓了声音,和太孙闲话几句。
太孙轻声道:“孙儿病重,不怪任何人。皇祖父也别再责罚睿堂弟了。”
一提起齐王世子,元祐帝神色顿时难看起来,冷哼一声:“怎么能不怪他。当日若不是他在椒房殿里胡闹,朕早已为你赐婚了。你也不会气急攻心昏迷不醒,更不会病重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到底,都是齐王世子居心叵测。
或许,齐王世子本来就存着故意气太孙的心思。眼下太孙病成这样,元祐帝一想起,就心中阴郁烦闷,哪里肯轻易饶过齐王世子。
太孙轻叹一声:“睿堂弟钟情阿宁的事,孙儿确实知晓。而且,阿宁是他的表妹,论起亲疏来,确实更胜过我。”
“我和阿宁彼此钟情,睿堂弟心高气傲,因爱不得而生恨意,这才殿前失仪。说到底,也不全怪他。”
“皇祖父罚他禁足,又罚他抄经书为孙儿祈福。孙儿感激皇祖父的心意,却也不忍见他受苦。求皇祖父,看在孙儿的颜面上,就放过他这一回吧!”
太子妃一听急了:“阿诩,阿睿这样对你,你怎么反倒为他求情!你病成这样,他在背地里不知有多得意高兴!”
元祐帝眉头微微一皱。
太孙看向太子妃,温和地说道:“母妃心疼我,我心中明白。只是,我和阿睿到底是兄弟,岂能为了这点事就闹得反目。皇祖父给他的教训,也已经足够了。想来他以后也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太子妃对齐王世子恨得咬牙切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孙的目光阻止。
元祐帝欣慰地笑道:“阿诩宽厚大度,胸襟过人,就是朕也望尘莫及。”然后又沉声道:“不过,纵然你为阿睿求情,朕也不能轻易饶了他。”
太孙还想张口,元祐帝挥挥手:“你不必为他求情了。朕意已决!”
和太孙的仁厚一比,齐王世子更显得心胸狭窄面目可憎。
说了这么久的话,太孙脸上有了倦色。
元祐帝心中怜惜之意顿起,张口道:“你好生歇着,朕先回宫,等日后有了空闲,朕再来看你。”
一直默不吭声的徐沧,此时忽地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草民有些话不吐不快,斗胆谏言。”
众人皆是一愣。? ??? 八一中文 ㈠1?Z㈧W㈠.??
太子妃深知徐沧性情耿直言辞无忌,唯恐他胡乱说话冒犯天颜,忙拦下话头:“徐大夫,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别扰了皇上回宫。”
一众太医在背地里给徐沧起了个“大棒槌”的绰号。
这个徐沧,似乎生来就不会看人脸色。譬如此时,就直愣愣地说道:“草民是有事向皇上禀报。如果皇上回宫了,草民还要和谁说?”
太子妃:“……”
太子妃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元祐帝倒是被勾起了兴趣,看向徐沧:“你有何事要向朕禀报?”
太子咳嗽一声,有意无意地提醒徐沧一句:“徐大夫说的事,一定是和阿诩的病症有关。”
言下之意很明显。
和太孙病症无关的废话,就别说了。
徐沧应道:“是,草民要说的,确实和太孙殿下的病症息息相关。虽然有诸位太医在,草民也在精心为殿下诊治。可殿下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一个月……”
话还没说完,太子妃脸色一白,身子晃了一晃。
太子离得最近,不假思索地扶住了太子妃的胳膊。太子妃这才没当场倒下。
元祐帝的面色也陡然变了,目中射出冷厉的光芒:“大胆狂徒!竟敢肆意妄言!”
元祐帝一怒,屋子里顿时刷刷跪了一地。就连太子和太子妃也心惊不已,也一起跪下了:“请父皇息怒!”
徐沧也跪下了,不过,他并未请罪,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忠言逆耳。草民说话确实不中听,不过都是实情。尹院使他们也都心中有数,只是不敢直说罢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
太子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就连他这个太子,在元祐帝面前也是唯唯诺诺,不敢直言。这个徐棒槌,怎么敢对着元祐帝这么说话?
躺在床榻上的太孙,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坦然,轻声道:“皇祖父,这些话徐大夫其实私下也曾和孙儿说起过。孙儿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也清楚的很。徐大夫心直口快,不善作伪,请皇祖父不要怪罪徐大夫。”
元祐帝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翻腾的怒火按捺下去,对着太孙说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好生歇着就是了。”
元祐帝面色阴沉地转过头来,先吩咐太子太子妃起身,然后紧紧地盯着徐沧平平无奇的脸孔:“你要和朕说的,该不会只有这些吧!”
徐沧倒是没什么惧色,朗声道:“是。草民一直在给太孙殿下看诊,殿下的脉象一日比一日虚弱无力,草民身为大夫,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草民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让殿下好转起来。”
……
此言一出,太子妃的眼睛陡然亮了,热切地看向徐沧,抢着问道:“徐大夫,你想了什么法子?”
太子也是精神一振。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长子年轻夭折的心理准备。不过,长子资质无双,又深得帝心。在一众皇孙中独一无二。论圣眷,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远远不及。
如果太孙的病能治好,对太子府也是极有利的事。
元祐帝的怒气也在瞬间消失无踪,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有什么办法,只管道来。只要能治好太孙,朕一定重重有赏。就算你想做院使,朕也会应允。”
院使执掌太医院,是正经的四品官职。徐沧不过是一介民间大夫,元祐帝许下这等重赏,委实是罕见了。
徐沧却皱了皱眉头道:“草民想的法子,不敢保证能治好殿下。而且,实施起来,只怕也不太容易。”
元祐帝淡淡说道:“有朕在,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这么威武霸气的话,也只有一朝天子有这样的底气说出口了。
“那草民就直言了。”徐沧张口说道:“太孙殿下的病症,一半是因之前的风寒而起,另一半却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来医。若是能让顾二小姐嫁给太孙殿下冲喜,太孙殿下如愿以偿,心情一好,或许就会好转了。”
太子妃:“……”
太子:“……”
元祐帝:“……”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躺在床榻上的太孙已经神色激动地张口了:“不行!此事万万不行!皇祖父,孙儿这副病躯,不知能苟延残喘几日,怎么能让阿宁为我冲喜!若是我不能好转,岂不是害了阿宁!不行!我绝不同意!”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太孙连着咳了几声,一张苍白的俊脸咳得通红。
小贵子吓得扑上前,忙为太孙拍打后背。
太子妃也扑到床榻前,焦急不已地问道:“阿诩,你现在感觉如何?”
元祐帝也转过头来:“阿诩,你先别激动。”
太孙急促地呼吸几声,起伏不定的胸膛总算稍稍平复,声音依旧虚弱低沉,却透着决然:“皇祖父,徐大夫说的这个办法,绝不可行!”
“冲喜一事,不过是民间陋习。谁也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万一没用,阿宁刚嫁过来就成了寡妇,她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再者,睿堂弟之前在椒房殿里的所作所为,已经伤了阿宁的清名。说起来,是我们萧家儿郎对不起她。皇祖父心有顾虑,不便再赐婚。阿宁聪慧明事理,心中虽然失落,也不会生出怨怼。孙儿也是一样。”
“想来,这也是孙儿命中无福。所以阴错阳差,错过了阿宁。”
“既是如此,不妨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孙儿能活多久,都是上天注定的事。决不能因此拖累了阿宁!更不能连累得皇祖父背上不光彩的名声。”
太孙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满脸异样的潮红。
徐沧见状,立刻皱了眉头:“殿下身体不佳,万万不可如此激动,更不宜大喜大怒,否则会伤了身体。”
元祐帝也道:“徐大夫说的是。阿诩,你先平心静气。这只是徐大夫的提议,朕还没应下。”
太孙深呼吸几口气,神色慎重地重申自己的心意:“冲喜的事,孙儿绝不同意!”
元祐帝目光微闪,神色不明,既未点头也未说不。八一中文 ≥.≈1ZW.
民间确实有冲喜的习俗。只是,冲喜成功的,少之又少。不过是让一个正值妙龄的青春少女进门就做寡妇,有的甚至还没过门,就做了望门寡。
女子一生不能再另嫁别人,对冲喜的女子来说,确实是不公平的事。
身为一朝天子,元佑帝曾听闻过此类事情。
换在往日,元佑帝少不得要嗤笑这些痴心妄想的家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活生生地耽搁了一个少女的终生。
然而,事情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想法又自不同了。
如果冲喜成功,太孙能好起来,何妨一试?
反正,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只不过,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住顾二小姐。之前齐王世子毁了她的闺誉,他这个天子也顾虑重重,不肯再赐婚。现在又让顾二小姐给太孙冲喜……
哪怕他是当今天子,也不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欺人太甚了。
更何况,顾家不是等闲官宦之家。
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为大秦扼守边关,为大秦江山牺牲了一代又一代的儿郎子孙。已故的定北侯顾湛,更是战功赫赫,于国于民俱有不世功勋。
顾莞宁是顾湛唯一的女儿,也是顾家的掌上明珠。顾家人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上一次顾海在朝中弹劾齐王世子就是明证。
顾家人怎么舍得让顾莞宁嫁给太孙冲喜?
他若是直接下旨赐婚,顾家说不得就会抗旨不遵。哪怕是屈从了,也少不了要生波折是非……
太孙很清楚元祐帝的脾气,见状立刻知道元佑帝动了心思,勉力张口恳求:“皇祖父,孙儿求你了,万万不可这么做。”
元佑帝沉吟不语,踌躇不决。
……
太子妃在徐沧说过冲喜一事之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太孙说了这么多,她压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只回旋着一句话。
太孙有救了!
只要让顾莞宁嫁来冲喜,太孙就有救了!
“父皇,”太子妃颤颤巍巍地张了口,眼中满是希冀和哀求:“阿诩正值年少,还未娶妻生子,父皇一定不忍见他就此病重不起。儿媳从未求过父皇什么事,现在只求父皇救一救阿诩。”
说着,太子妃扑通一声跪下了,眼中满是水光,声音哽咽:“儿媳知道这么想是自私了一些。可儿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能救他,什么法子儿媳都要试一试。”
“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住顾二小姐。等顾二小姐过门,儿媳一定对她视若亲生,绝不亏待她半分。”
太子妃又转头,对着床榻上欲张口说话的太孙说道:“阿诩,你心地仁厚,为你皇祖父的声名着想,为顾二小姐的终生着想,甚至还要顾虑齐王世子的想法。可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有没有为母妃想过?有没有为你父王想过?”
“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父王还有阿启,我却是什么指望都没了。府里还有于侧妃,有没有我,你父王也无所谓。我索性用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和你同生共死罢了!”
对着泪如雨下哀戚不已的太子妃,太孙也红了眼眶,如鲠在喉,迟迟没说半个字。
元佑帝神色沉沉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
太子心里的懊恼就别提了!
太子妃平日谨小慎微,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今天是豁出去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到于侧妃母子的那几句话,更是诛心。
元佑帝生平最厌恶宠妾灭妻内宅不宁的人,听了太子妃这番话,岂有不动怒的道理!
太子忍住吐血的冲动,张口呵斥太子妃:“闵氏,你快些起来。父皇英明,心中自有决断。你一介妇人,这样跪求父皇,和逼迫父皇点头有何区别!”
“阿诩也是我的儿子。你心疼他,难道我就不心疼吗?只是,冲喜一事,实属无稽之谈……”
元佑帝凉凉地打断了慷慨陈词的太子:“朕倒是觉得,不妨一试。”
太子:“……”
太子表情僵硬,硬生生地转了口风:“父皇既然觉得此事可行,儿臣自然也是赞成的。儿臣也盼着阿诩早日好起来。”
元佑帝冷冷地瞥了太子一眼:“闵氏心里有诸多怨气,可见平日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啊!”
太子暗暗咬牙,一脸愧色地应道:“儿臣惭愧。”
“你确实该惭愧。”元佑帝毫不客气地呵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身为太子,连自己的内宅都管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那个于侧妃,朕看着也确实不像话。侧妃就是妾室,怎么能和原配正妻相提并论。你要是再糊涂下去,朕也不知该怎么教导你了。”
太子面如土色,也不敢站着了,忙跪下告罪:“是儿臣太过糊涂,让父皇烦心了。”
元佑帝了一通火,怒气稍稍平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妻妾不分,是乱家根本。你身为太子,要做百官表率。千万不要小瞧了此事!”
“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你。你是孙淑妃所出,不是正经的嫡出皇子。在嫡庶上,不免就糊涂了些。”
太子:“……”
这几句话,才是真正的戳心戳肺,听得太子心肝胆都疼。
他这个太子之位,来的实属运气。如果不是大皇子病逝,如果不是齐王比他稍小了几个月,储君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的身上。
正如元祐帝所说,他本身也是庶出。
当年元祐帝还是储君的时候,孙淑妃连侧妃都不是,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妾罢了。后来生了他,孙淑妃才在内宅站稳脚跟。元祐帝登基为帝后,才封了她妃位。
自幼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大皇子是不同的。王皇后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真正疼他的,唯有生母孙淑妃罢了。
也因此,他和王皇后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元祐帝此时提起这些,不无敲打警告之意。
太子被训斥得不敢抬头。八??一? .
元祐帝敲打太子一通之后,又沉声呵斥太子妃:“闵氏,你不仅是阿诩的母亲,也同样是阿启和衡阳他们的嫡母。”
“身为嫡母,理当视他们为自己儿女,精心照顾,一视同仁。你口口声声说要随阿诩同生共死。那朕问你,你将其他的儿女置于何地?又将你的丈夫置于何地?”
“身为太子妃,打理内宅是你应有之责。你连区区一个于侧妃也弹压不住,满心怨气,满口怨怼。既无主母风范,更无一朝太子妃的气度。”
“像你这样的为人心性,如何堪为太子妃?日后朕驾崩归天,太子继承大统,你如何堪为一朝之后,母仪天下?”
字字犀利,句句凌厉。
太子妃也被训得面色惨白,毫无招架之力:“儿媳让父皇失望了。”
元祐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知错就改才好。否则,朕说得再多也无用处。”
太子妃满脸愧色地应下了。
看着唯唯诺诺的太子妃,元祐帝心中一阵气闷。脑海中忽然闪过顾莞宁倔强不屈冷凝犀利的样子。
这样的傲骨风骨,才配执掌中宫。
罢了!
为了太孙的身体,他这个天子,少不得要为人诟病一回了!
元祐帝很快拿定了主意,张口道:“太子,你和太子妃都起身吧!”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谢了恩典,然后各自起身。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下跪了,夫妻两个俱都情绪激荡难安。
元祐帝又看向满脸倦意沉默不语的太孙:“阿诩,你的顾虑朕都清楚。你对顾二小姐的心意,朕也听明白了。”
“朕在赐婚之前,会给顾二小姐一次面圣的机会。问一问她的心意。如果她自愿嫁给你冲喜,朕绝不会亏待这个孙媳。”
“如果她不愿意……”
太孙抬眼看了过来,满眼祈求:“如果阿宁不愿意,希望皇祖父不要勉强为难她。”
换在平日,元祐帝少不得要数落太孙太过儿女情长。
可现在,元祐帝却暗暗高兴。
一提到顾莞宁,太孙的眼中就多了神采。看来,徐沧所说的冲喜,也不全是无稽之谈。说不定真能让太孙振作好转起来。
“好,朕什么都答应你。”
对着太子冷言厉色的元祐帝,在看着太孙的时候,神色格外慈祥,声音也颇为柔和:“阿诩,朕这一把年纪了,最喜见到的就是儿孙绕膝。朕是天子,也是你的祖父。朕疼你的心,就和普通的老人疼爱自己的孙子一样。”
“你一定要好起来,也算是孝顺祖父了。”
元佑帝说得动了情,目中竟闪过一丝水光。
太孙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愧疚,哽咽着说道:“孙儿让祖父操心了。”
太子嫉恨得暗暗咬牙切齿。
元佑帝这心偏的,简直是没说法了。
对着自己的儿子冷言冷语百般挑剔从没好脸色,对着长孙就这般温和慈爱。哪怕太孙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忍不住羡从心头起嫉从心底生。
从小到大,元佑帝对他从来这么和颜悦色过。
元佑帝定定神,平复激动的情绪,然后说道:“朕亲自看你一眼,心里也算放心了。这就摆驾回宫去。”
太孙乖乖应了一声,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孙儿这副病躯,不能起身送皇祖父了。”
“你好生养病。”元佑帝不以为意地应道:“别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太子立刻道:“儿臣送父皇出府。”
太孙躺在床榻上,目送着元佑帝一行人离开。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释然,也有隐秘的喜悦。
徐沧迅地看了过来,和太孙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很快,太孙又神色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
元佑帝亲往太子府探病的事,很快传了开来。
当天下午,顾莞宁就从季同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皇上在梧桐居里待了许久。当时只有太子太子妃还有徐沧在场,能在里面伺候的内侍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口风极紧。属下安插在太子府里的人,一时也打听不出什么。”
季同恭敬地站在顾莞宁面前,低声禀报。
顾莞宁静默不语。
太孙的病症越来越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就连原本笃定太孙一定没事的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也渐渐忐忑难安起来。
可恼的是情况不明,外面流言尚未平息,此时实在不宜登门探望——就算是她去了,十有**也会被太子妃拒之门外。
元佑帝亲自登门探病,是不是因为太孙真的病将不治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初见太孙时的情景。
苍白消瘦,嘴唇毫无血色,躺在床榻上,神色黯淡……此刻的太孙,也会是这样吗?
想及此,顾莞宁的心骤然一痛。
季同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将顾莞宁蹙眉忧心的神情看在眼底,轻声张口道:“小姐若是担忧太孙殿下的病症,不如请大少爷去一趟太子府吧!”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不必了。因为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的事,顾家正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侯府。一动不如一静!”
她要相信萧诩!
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季同退下之后,罗芷萱很快便来了。
顾莞宁心情阴郁,勉强打起精神招呼:“罗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罗芷萱无奈地苦笑一声:“大哥今日特意去了太子府探病。本打算亲眼看一看太孙殿下的情形,然后让我带个消息给你,也免得你忧心。”
“可惜,大哥根本没能进太子府,更不用说亲自见太孙殿下了。”
“真是对不住了,什么也帮不了你。”
看着罗芷萱歉然的神情,顾莞宁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你和罗大哥这般关心我。”
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琳琅便神色匆忙地来了:“小姐,宫里来人传皇上口谕,指明要小姐去听旨。太夫人打人来送信,让小姐立刻就去正和堂。”
顾莞宁心中一惊。八?一?? ≈.≥=1≤Z=W≈.
元佑帝上午才去过太子府探望过太孙,下午就打人来传口谕……这其中,必有缘故!
罗芷萱见顾莞宁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逗留,低声道:“顾妹妹还有要事,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回去,改日再来。”
顾莞宁无心多言,送罗芷萱出了依柳院后,立刻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静养月余,身体有了起色,此时已能下床榻走动。
顾海不在府中,吴氏方氏都来了。妯娌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
太夫人试探着问道:“李公公今日前来传皇上口谕,指明要宁姐儿亲自来听旨。莫非是宁姐儿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皇上恼怒不快?”
传旨的李公公态度虽然和气,口风却很紧,含笑应道:“具体什么事,咱家也不清楚。咱家就是奉令传话罢了。”
太夫人见探问不出什么,便住了嘴,脑海中迅地思忖起来。
元祐帝特意命人来传口谕,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
到底会是什么事?
……
门口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脚步略显匆忙,显得比平日焦躁了几分。
太夫人抬头看了过去,冲顾莞宁笑道:“宁姐儿,快些过来,李公公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顾莞宁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冲李公公福了一福。
李公公立刻笑着避让:“顾二小姐这般多礼,咱家愧不敢受。”
身为元祐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是宫中炽手可热的人物。就连王皇后,对李公公也格外客气几分。朝中诸臣见了他,也不敢托大。
此时,李公公对顾莞宁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殷勤热络了。
太夫人心中愈疑惑不解,和顾莞宁迅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传口谕。请顾二小姐跪下听旨。”
顾莞宁定定神,跪了下来。
只听李公公说道:“皇上命顾二小姐立刻进宫面圣。”
大概是心中早有预感,顾莞宁听到这样的口谕,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很快应道:“是,臣女领旨。”
李公公传完旨意后,忙笑道:“顾二小姐请起身,这就随咱家进宫去吧!”
怎么这么急?
顾莞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太夫人便张了口:“既是进宫面圣,总得重新梳妆更衣才不失礼。还请李公公稍候片刻。”
这一道传召的口谕来的实在太过突然。太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趁着梳妆更衣的时间也能叮嘱顾莞宁几句。
李公公却道:“皇上就在宫里等着,顾二小姐还是立刻就动身吧!免得让皇上等得急了。”
太夫人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笑着应道:“既是如此,宁姐儿就圣前失礼一回了。”
来不及叮嘱一二,顾莞宁便被李公公带走了。
……
顾莞宁一走,太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无踪。
一直憋着没吭声的吴氏,终于忍不住张了口:“真是奇怪的很。皇上为何突然召见莞宁?”
方氏也皱起了眉头:“齐王世子闹了一出,皇上已经打消了赐婚的念头。现在召莞宁进宫又是何意。”
该不会是……
妯娌两个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面色同时微微一变。
太夫人神色也格外凝重。
那两个字在吴氏的嘴边打了个转,到底没吐出口。
吴氏咳嗽一声,低声道:“婆婆,儿媳总觉得莞宁此次进宫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可得提前做好防备。”
吴氏眼界不高,心胸也不够宽,还总有些小算计。不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以后这顾家的家业是要由长房继承的。吴氏自然也盼着顾莞宁平安无事。
如果顾莞宁遭了秧,对顾家可没什么好处。
太夫人叹了口气:“宫里的事,我们如何能做好防备?皇上一下圣旨,我们只有领旨听命的份。”
很显然,太夫人也隐隐猜到了几分。
方氏脸上有了一丝怒气:“皇上若是真有这个意思,未免太过分了!之前莞宁进宫,本该当时就赐婚。结果一直拖延没动静。现在太孙殿下病重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们莞宁来了。”
脾气好的方氏,难得地动了怒。
太夫人皱眉道:“方氏,你立刻让人去送个信给老三,让他回府一趟。”
顾谨行还年轻不顶事,遇到事情,太夫人习惯了和顾海商议。
方氏应了一声,立刻打人去兵部送信。
……
此时的顾莞宁,已经坐上马车,随李公公进了宫。
李公公和秋韵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顾莞宁也没做出送银票之类的举动,一路上端庄沉稳地坐着,一句话都没多问。
李公公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点头。怪不得元祐帝对这位顾二小姐如此另眼相看,她确实比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强了不止一筹。
别的不说,只这份宠辱不惊的镇定功夫,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上一次进宫是去椒房殿觐见王皇后,这一回,顾莞宁被李公公直接领到了福宁殿里。
说起福宁殿,顾莞宁当然不会陌生。
从大秦建朝之后,福宁殿屡次被修缮。
群臣朝会是在文德殿,福宁殿离文德殿最近,也被用作天子日常批阅奏折之所。顾莞宁身为太后执政的时候,常在福宁殿里看奏折。召见重臣们商议要事,也都在福宁殿里。
能在福宁殿里伺候的内侍宫女,都经过极严格的挑选。后宫嫔妃们心思再活络,也不敢轻易将手伸到这里来。
王皇后是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能踏进福宁殿的女子。其余嫔妃,只能在后宫里等着皇上临幸,绝不敢到福宁殿里来。
福宁殿的气氛格外肃穆威严。
站在殿里伺候的内侍们,一个个低眉敛容神色端凝,无人敢出声音惊扰低头看奏折的元祐帝。
“启禀皇上,奴才将顾二小姐带来了。”李公公恭敬地禀报。
元祐帝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奏折,龙目一扫:“所有人都退下。”
内侍们悄然无声地退下。?八一?? ? ㈠.??1㈧Z?W
李公公站在元祐帝身侧,另一侧站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太监。
这个太监姓钱,黑黑瘦瘦,看着毫不惹眼,实则身手惊人。平日一直守在元祐帝身边,负责守护元祐帝的安危。
钱公公在宫中十分低调,远不及李公公风光得意。可元祐帝对他的信任,犹在李公公之上。
顾莞宁下跪行礼:“臣女顾莞宁,见过皇上。”
元祐帝简短地应了句:“平身。”
顾莞宁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元祐帝的衣襟处。
看着温驯安静,全然没有了那一日在椒房殿里的犀利难缠。
元祐帝眉头微微一动,淡淡说道:“顾莞宁,朕今日特意召你进宫,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顾莞宁神色同样淡淡:“皇上是当今天子,想做什么,但凭心意。何须问过臣女的意见?”
模样是安静柔顺了,一张口,桀骜不驯的棱角顿时就冒了出来。
元祐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中竟有一丝激赏:“看来,你已经猜出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了什么事了。”
顾莞宁抬起头,平视着元祐帝:“臣女本来还不敢确定,直到皇上张口,臣女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
“太孙殿下病重不起,皇上是想赐婚,为太孙殿下冲喜吧!”
元祐帝:“……”
圣心难测,前一刻可能是春风化雨,下一刻或许就会变成狂风暴雨。在圣前应对,无人不战战兢兢。
太子经常挨训斥,在元祐帝面前畏畏尾。
几个得宠的皇孙也都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说话。
元祐帝已经很久没见到在自己面前如此镇定坦然的人了。
眼前的顾莞宁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
这份胆量和勇气,委实令人激赏。
顾莞宁淡淡说了下去:“皇上特意召臣女前来,是想问臣女是否心甘情愿吧!”
元祐帝又是一阵哑然无语,半晌才张口道:“你果然如阿诩说的聪慧无双,竟是猜得丝毫不差。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朕也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了。”
“朕只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嫁给阿诩?”
顾莞宁不答反问:“如果臣女说不愿意,皇上就不会下旨赐婚了吗?”
堂堂天子,容不得人挑衅。
元祐帝神色一沉,语气中多了些怒气:“顾莞宁,如果不是阿诩亲自求朕,朕也不会召你进宫,特意相询。你若是再敢这般放肆,朕饶不了你!”
天子一怒,那股无法言喻的威压和气势顿时弥散开来,压得人心惊胆战透不过气。
顾莞宁并未下跪求饶,也未张口告罪,依旧挺直腰身:“如果皇上不愿意听实话,臣女从现在起不说就是了。”
这个顾莞宁,胆子真是太大了。
元祐帝冷了脸:“顾莞宁,你不要自视太高。你不愿意,这京城多的是愿意嫁给朕长孙的少女。”
顾莞宁神色不变:“皇上说的是。那就请皇上另外择一位名门闺秀,为太孙殿下赐婚冲喜。”
元祐帝:“……”
站在元祐帝身侧的李公公不由得暗暗为顾莞宁捏把冷汗。
这位顾二小姐,美则美矣,脾气也太大了些!对着一朝天子,也不知道低头弯腰说话软和些……
另一侧的钱公公,也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扬。
他最清楚元祐帝的脾气。
元祐帝不喜庸才,厌恶不懂规矩礼数的。欣赏的是坚强聪慧果决的,最喜欢的是有傲骨有风骨的。
这位顾二小姐,正巧入了元祐帝的眼。
……
果然,元祐帝并未动怒,反而笑了起来:“怪不得阿诩对你如此钟情。你确实值得他另眼相看全心相待。”
顾莞宁这是看准了非她不可,这才无所畏惧张口直言。这般聪明,又这般大胆,真是世间少见。
王皇后温驯贤良,却少了傲骨。众嫔妃也多柔顺恭敬逢迎讨好。奉承话听多了,其中少不得有诸多违心之语。
元祐帝心中明白,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现在忽然遇到这么一个犀利直接胆大妄为的少女,倒是觉得新奇有趣。
这样的姑娘,他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一个?
元祐帝笑了片刻,很快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顾莞宁,朕不妨明白地告诉你。冲喜一事,势在必行。只要能让朕的长孙好起来,朕这个天子不介意背上逼臣女冲喜的恶名。不过,朕还是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嫁给阿诩。”
不情不愿,心存怨怼,总是不美。
既是要冲喜,自是要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办一场喜事,这样也能让太孙的心情好起来,说不定病症会不药而愈。
顾莞宁也正色应道:“不瞒皇上,臣女敬重太孙殿下为人,这门亲事臣女自是愿意。只是,当日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胡言乱语,损了臣女的清名,也令顾家为之蒙受耻辱。”
“臣女若是真的嫁给了太孙殿下,只怕又会有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在背地里胡乱嚼舌,甚至辱及顾家。”
元祐帝立刻道:“有朕在,谅他们也不敢!顾家是大秦中流砥柱,代代守卫边关,出了众多武将良臣,于国于民都有大功,岂容他人在背后枉议!”
顾莞宁又道:“齐王世子如此欺辱臣女,臣女至今想起,心中依然难平。”
元佑帝毫不犹豫地说道:“朕已经罚齐王世子在府中禁足,每天只吃一顿饭,抄五个时辰的经书。阿诩的病症一日不好,朕就一日不放他出府。以后就是解了他的禁足令,朕也绝不允他再胡言乱语。”
顾莞宁继续说道:“臣女还担心,万一冲喜不成,太孙殿下若有个闪失,只怕皇上会迁怒于臣女。”
元祐帝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怎么会。阿诩病重,你仍然愿意嫁给他冲喜。可见重情重义,品性高洁。不管以后阿诩如何,朕都认你这个长孙媳。”
顾莞宁立刻跪了下来:“臣女斗胆,现在就称呼皇上一声皇祖父。”
元佑帝:“……”
看着跪在面前的绯衣少女,元佑帝哭笑不得。八一 ?.㈧?1?Z?W㈠.㈧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忽悠着许下了这么多承诺……
不过,这一声皇祖父听在耳中,也格外悦耳就是了。
元佑帝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丫头,是笃定了朕不会翻脸怒,连朕也敢戏弄。”
顾莞宁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抿唇一笑:“太孙殿下在臣女面前曾提起过,皇上看似威严,实则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对晚辈最是怜惜心软。臣女斗胆出言放肆,不过是仗着皇上心地仁厚,对太孙殿下格外疼惜几分,少不得会爱屋及乌,对臣女也会多几分包容。”
马屁人人会拍,拍得这般高明的,也着实少见。
元佑帝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朕倒是不忍再让你跪着了,快些平身吧!”顿了顿,又说道:“你叫朕一声皇祖父,朕不能让你这么空手回去,总得赏些见面礼。”
说着,吩咐李公公一声:“前些日子各地进贡的那些贡品还剩多少,清点一下,送到定北侯府去。”
李公公忙笑着应下了。
元佑帝出手赏赐,比王皇后可要大方多了。
王皇后不过是赏几匹软烟罗。元佑帝这一张口,赏赐的却是宫中今年剩余的所有贡品,想也知道一定很丰厚。
顾莞宁并未矫情推辞,含笑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这些赏赐,昭示着元佑帝的恩宠。
日后当做陪嫁一起带到太子府去,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元佑帝挑了挑眉:“刚才不是还叫朕皇祖父吗?”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是,莞宁多谢皇祖父赏赐。”
元佑帝心中一阵舒畅,挥手道:“你先回府吧!朕明日就下旨赐婚,半个月之内你和阿诩就成亲。”
既然是要冲喜,当然是越快越好。
万一拖延得久了,太孙撑不到成亲的那一日,冲喜也就毫无必要了。
顾莞宁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并无异议,轻声应了。
元佑帝对顾莞宁的懂事识大体十分满意,冲李公公点点头。
李公公立刻笑着说道:“顾二小姐,咱家这就送你回府。”
……
出了福宁殿的那一刻,顾莞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和太孙的亲事,竟然就这么定下了?
生旨赐婚,半个月之内就成亲……半个月之后,她就要再一次嫁给“病重”的太孙,成为太孙妃了!
一直沉浮不定的心思,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充斥着,反而更多了一份不真实的感觉。
李公公叫来两个内侍,吩咐他们去库房清点元佑帝赏赐的东西。然后转头对顾莞宁笑道:“再过些日子,咱家就该称呼顾二小姐一声太孙妃了。”
以元佑帝对顾莞宁的青睐,哪怕冲喜不成太孙病逝,顾莞宁以后也能稳稳地在太子府立足。
有元佑帝做靠山,有谁敢慢待她半分?
顾莞宁定定神,冲李公公微微一笑:“以后还请李公公多多关照。”
顾莞宁并不是一味高傲不近人情,相反,她对身边的人素来宽容温和。也因此,琳琅等人都对她忠心不二。
李公公此时也感受到了顾二小姐特有的亲切,心中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忙笑着应道:“二小姐这么说,真是折煞咱家了。他日二小姐若有差遣咱家之处,咱家绝不推辞。”
这样的许诺,当然不能当真。要是真的提出逾矩的要求,就是不知轻重了。
不过,这也足以表明李公公表达出的善意了。
顾莞宁抿唇笑了一笑:“那就先多谢李公公了。”
……
半个时辰后。
顾莞宁站在正和堂里,被众人围拢在中间。
“莞宁,皇上召你前去,到底是为了何事?”
“莞宁,皇上没刁难你吧!”
“二妹……”
“二姐……”
一张张溢满了忧虑的脸孔在眼前晃动,耳边是众人焦虑又关切的询问声。
顾莞宁从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自认心肠冷硬。可此时,被众人这般关心着,心中涌起阵阵温暖。
她轻轻地张口说道:“大家伙儿别担心。皇上召我前去,别无他意。是为了我和太孙的亲事。”
众人:“……”
果然是赐婚!
果然是冲喜!
顾家上下俱是一脸愤慨。尤其是顾海,神色顿时一沉,冷哼道:“太孙殿下病重,人尽皆知。皇上让我们顾家的嫡女给太孙殿下冲喜,这是在欺负我们顾家无人吗?我这就进宫求见皇上收回成命!”
说着,便气冲冲地要迈步离开。
太夫人立刻道:“老三,我也要进宫讨个说法。”
顾莞宁眼疾手快地抓住顾海和太夫人的衣袖,无奈地说道:“三叔,你先别冲动。祖母,你也别生气。我的话还没说完。”
“皇上今日特意询问我是否愿意嫁给太孙,我告诉皇上我愿意!”
“赐婚的圣旨明天就会到府里,半个月之内就要成亲。”
顾海和太夫人俱都愣了一愣。
顾海停下了所有动作,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是皇上逼迫你答应的吗?”
“不是,是我心甘情愿的。”顾莞宁耐心地解释:“三叔,我真的没骗你……”
太夫人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顾莞宁的脸上:“宁姐儿,你不要怕,祖母自会为你撑腰做主。祖母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今日拼着一条老命,也要去皇上面前分说几句。顾家的孙女,怎么能嫁人冲喜?实在是欺人太甚!”
说到最后两句,太夫人的脸上涌起愤怒的红潮,目中燃起怒意。
顾莞宁心中又是感动又觉得愧疚。
个中内情,她是绝不能说出口的。哪怕是亲如祖母,她也不便相告。现在,也只能一口咬定自己是甘愿的了。
“祖母,你听我说,真的没人勉强我。”顾莞宁说道:“我一直盼着能嫁给太孙。椒房殿那一日生的事,一直令我难以释怀。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从未有一日好过。现在我终于能如愿以偿了,我心里很高兴。”
一席话,听得众人俱都安静下来。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太夫人皱着眉头,半晌才问道:“宁姐儿,你没骗祖母吧!你真的愿意嫁给太孙冲喜?”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点头道:“是,我心甘情愿,绝无半点勉强。”
太夫人哑然无语。
顾海拧起了眉头,沉声道:“莞宁,太孙殿下确实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少年,人品才学无人能及,对你也一片情深。换在之前,我绝不会阻拦这门亲事。可现在,太孙病重不起,不知日后能不能好起来。”
“你现在嫁过去,若是冲喜成功了还好。你对太孙有情有义,日后谁都要高看你一眼。万一冲喜不成……你这辈子要怎么办?”
“一旦嫁入皇家,可没有半途再改嫁的先例。”
顾海的话说的很直接。
方氏也忍不住张口附和:“是啊!莞宁,你今年只有十四岁,正是大好年华。这辈子的路还长的很,你可别犯糊涂。”
顾莞宁冲顾海夫妇笑了一笑:“三叔,三婶,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着想。不过,此事我真的想好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不会再更改。”
顾海和方氏也不说话了。
顾莞宁又冲神色各异的堂兄妹们说道:“你们都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承受。”
众人一阵沉默。
顾谨行身为大堂兄,第一个张口道:“二妹,你一向有主见。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们自然会支持你。”
顾莞华也说道:“我相信二妹,一定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太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大家伙儿先都散了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一问宁姐儿。”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告退离开。
……
正和堂里再无他人,只剩下太夫人和顾莞宁。
“宁姐儿,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太夫人盯着顾莞宁平静的脸庞,直截了当地问道。
太夫人为人精明,绝不好糊弄。
顾莞宁故作糊涂:“祖母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我怎么会有事瞒着祖母。”
太夫人瞪了顾莞宁一眼,轻哼一声:“我还没老糊涂。如果没有半点把握,你怎么敢点头答应嫁给太孙冲喜。”
正如顾莞宁了解太夫人,太夫人对顾莞宁的性情脾气同样十分熟悉。
冷静,果决,懂得分析利弊,不会感情用事。
这样的顾莞宁,绝不会莽撞冲动地将自己一生寄于冲喜是否能成功上。
她敢答应,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太孙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看来,太孙的病别有蹊跷。”太夫人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你和太孙也早有默契。所以,你这些日子并不特别担心烦忧。皇上一张口赐婚冲喜,也正合你的心意。”
顾莞宁:“……”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精明睿智的祖母。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祖母既是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瞒着祖母了。太孙虽然没让人给我送过信,不过,我们确实早就有过默契。他的病,其实并未严重到不治的地步。有一半倒是装出来的。”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会意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太孙在知道齐王世子闹了椒房殿之后,就故意装病装可怜搏同情?”
顾莞宁咳嗽一声:“我也不十分肯定,只是猜测而已。”
太夫人:“……”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来,她之前的愤怒焦虑都白搭了!
这个太孙,原来并不如表面这般温和无害。对自己尚能狠得下心,对别人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对不起,祖母。”顾莞宁一脸歉然:“此事太过要紧,我也不敢断言,所以一直都没敢告诉祖母。”
太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难免。祖母老了,也管不得你这么多。你既是愿意嫁,就嫁吧!”
其实,只要皇上一下圣旨,顾家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将顾莞宁嫁到太子府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顾家素来忠于天子,岂能做出抗旨不遵的事情来?
只要太孙能好起来,担上一个“冲喜”的名声,对顾莞宁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没人会再紧抓着之前的事情不放了。日后顾莞宁在元祐帝面前,也会被另眼看待。
顾莞宁见太夫人终于点了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亲昵地依偎到太夫人身边,俏声道:“祖母,你最疼爱的孙女就要出嫁了,你可得多为我准备点嫁妆。”
太夫人被逗得扑哧一声乐了:“放心吧!祖母早就将你的嫁妆都准备好了,绝不会委屈亏待了我的宝贝孙女。”
顾莞宁笑着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侧,亲昵地低声道:“祖母,你对我真好。”
太夫人搂着顾莞宁的身子,忍不住暗暗唏嘘。
孙女还没及笄,就要早早出嫁了!
……
两个时辰后,宫里的内侍送了元祐帝的赏赐到定北侯府。
门房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禀明给吴氏。
吴氏身为当家主母,出面接下赏赐是天经地义的事。在看到那一本厚厚的礼单之后,吴氏既惊愕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元祐帝的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
上百匹上好的锦缎丝绸,几十匹松江棉布,几箱子金银玉器,十匣珍珠,二十盒御制的胭脂水粉,几十盒上好的燕窝,几支百年人参……零零总总,几乎堆满一整间库房。
这些都是宫里的好东西,在外面花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粗略一算,至少也值几万两银子。
这也就罢了!
最重要的,这可是元祐帝亲自赏赐的,象征着圣眷!和王皇后赏赐的东西又自不同。
有这些做嫁妆,顾莞宁可以挺直了腰杆风光出嫁。再也没人敢在背地里乱嚼舌头了。
这样看来,顾莞宁嫁给太孙冲喜,对顾家来说倒也不是件坏事。
吴氏依依不舍地将礼单看了又看,然后递到了正和堂。
太夫人见了礼单,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吴氏一声:“将这些礼单收好。八??一 ≤.≤1ZW.留着给宁姐儿做嫁妆。”
吴氏再眼热,也不敢打别的主意,立刻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太夫人命人叫了顾海过来,私下交代了几句。
顾海出正和堂的时候,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方氏见顾海眉宇间没了阴霾不快,心里暗暗惊讶,忍不住问了句:“莞宁嫁到太子府冲喜的事,老爷不介怀了吗?”
顾海随口笑道:“如果不是齐王世子出言损伤莞宁闺誉,早在一个月前就该有赐婚的旨意了。现在一切照常,也无不可。”
……之前还咬牙切齿怒火冲天,这一转脸的功夫就变得这般豁达了!
方氏心里犯嘀咕,口中也不多问,笑着说道:“明天赐婚的圣旨就会到府里,成亲的日子又颇为匆忙。接下来半个月,不知会忙成什么样子。”
婚丧嫁娶皆是繁琐的事,要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忙好一桩亲事,其忙碌可想而知。
顾海笑道:“我们顾家也有许久没办过喜事了。”
顿了顿又叹道:“一转眼,二哥走了也有四年了。如果他在地下有知,知道莞宁有了归宿,心里也会觉得安慰吧!”
想到顾湛,顾海不免又想到了至今被关在荣德堂里不见天日的沈氏。
“二嫂这些日子如何了?”顾海随口问道。
方氏答道:“以前下人们经过荣德堂的时候,偶尔还听过她叫骂嘶喊。现在倒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大概是知道闹腾也没用,也就不闹了。”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再也不提沈氏。
……
第二天,李公公捧着圣旨到定北侯府来宣旨赐婚。
太夫人领着顾家上下一起跪着接了圣旨。
圣旨赐婚的消息,风一般传遍京城。短短半日之内,就已经传遍勋贵世家官宦府邸。一时间,惹得人人震惊错愕不已。
罗府。
罗夫人惊闻此事后,不由得暗暗庆幸。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去顾家透露结亲的念头,否则,现在可就尴尬了。
只可怜儿子罗霆,这一片痴心,彻底成了幻影,今生怕是无望了。
罗夫人正在唏嘘感叹,就见罗芷萱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往外走。
“阿萱,你这么急匆匆地是去做什么?”罗夫人心情不佳,语气也有些不悦:“一个姑娘家,整日里风风火火地,没点闺阁千金的样子。”
罗芷萱压根没听进罗夫人的牢骚抱怨,匆匆说道:“我要去定北侯府一趟,看看顾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罗夫人立刻拦下了她:“顾家今日刚接了圣旨,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你就别去添麻烦了。”
又叮嘱道:“改日见了顾莞宁,说话也要谨慎仔细些,别太过冒失了。皇上既是下了圣旨赐婚,顾家就得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将她嫁到太子府去。由不得顾家不愿意,也由不得她不乐意。”
罗芷萱脱口而出道:“可太孙殿下病得都快不行了。现在让顾妹妹嫁过去,不是成了冲喜吗?”
可不是嘛!
只有那些养不起女儿的穷人家,才会狠心将女儿嫁给病秧子冲喜。
顾莞宁身为顾家唯一的嫡女,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偏偏她时运不济,遇到了情深一片的太孙,又遇到了疼爱太孙的元佑帝。
罗夫人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是个命远多舛的。”
罗芷萱越想越替好友义愤填膺:“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她,做不了别的,至少能安危她几句。”
罗夫人又是一瞪眼:“这趟浑水,我们罗家沾不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不准出家门半步。”
罗芷萱再着急也没用,硬是被罗夫人关在了闺房里。
……
赵府。
“顾莞宁,你也有今日!”闵媛听到圣旨赐婚的消息后,心中快意至极,嘴角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几年来,她一直被顾莞宁死死地压了一头,一提起顾莞宁,她就反射性地觉得气短胸闷。
现在听到顾莞宁要嫁给太孙冲喜,闵媛胸口的闷气瞬间就一扫而空。
赵文奇怪地看了闵媛一眼:“皇上赐婚是件喜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道。再者说了,太孙是你表哥,顾二小姐给他冲喜,也是桩好事。你就不替太孙高兴吗?”
高兴?
闵媛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回去:“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文被噎得火冒三丈,扔下一句不可理喻,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劝了句:“小姐,姑爷怕是又要去绿萝那个贱婢的屋子里了。”
闵媛不耐地应道:“行了,他爱去就随他去好了。”
换在往日,闵媛少不得要忍气吞声地低头求和。今日心情实在太过美妙,哪里还顾得上赵文。
……
傅府。
“看来,太孙是真的快不行了。”傅夫人满脸惋惜:“不然,皇上断然不会颁旨赐婚。显然是有冲喜之意。”
傅妍目光微闪,慢慢说道:“或许,顾妹妹嫁过去之后,太孙会有好转。”
傅夫人不以为然:“冲喜一事,不过是寻求心理安慰罢了。濒死的人若是靠着娶妻就能好起来,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短命的了。”
“现在想来,太孙当日没相中你,倒也是好事一桩。我们傅家可舍不得将一个好好的女儿给人家冲喜。”
哪怕对方是太孙也一样。
身份再尊贵,也得安然活着才行。否则,两眼一闭,一切都成空。
傅夫人感慨几句,又叮嘱傅妍:“过几日我领着去顾家给顾莞宁添妆,你可得注意言辞,万万不可失言,免得授人话柄。”
傅妍乖乖点头应了。
在林家,林茹雪也听到了同样的叮嘱。
事实上,这一天,不知有多少京城闺秀在暗自庆幸。
好在太孙喜欢的人是顾莞宁!
好在为太孙冲喜的人是顾莞宁!
看着别人跳进火坑,少不得有些同情怜悯。不过,总比自己跳进去强的多。
……
“啪”地一声。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
齐王世子手中的笔被一折两段。
他的目中燃烧着嫉恨的火苗。一张俊脸,涌起骇人的怒意和不甘!
为了毁掉这桩亲事,他费尽心思,冒着被元祐帝厌弃的风险,落到被禁足惩罚的田地……然而,一切终究还是白费了。
为了给太孙冲喜,元祐帝大张旗鼓地圣旨赐婚!
半个月之后,顾莞宁就要嫁给萧诩了!
顾莞宁……萧诩……
想到他们两个同穿喜服拜堂的画面,齐王世子的眼睛赤红一片。
他扔了笔,将抄好的经书撕成两截,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砸落在地上……最后,连书桌椅也被砸烂了。
偌大的书房,满地狼藉,再也找不到一样完整的东西。
即使这样泄了一通,他心里的痛苦依然没有得到半分缓解。仿佛有一把火焰在心头不停地燃烧,五脏六腑似被锋利的刀刃反复地割着。
书房里的动静,传到了书房外的侍卫们耳中。
几个侍卫迅地对视一眼,然后俱都当做什么也没生一般,各自将头又扭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才安静下来。
负责送饭的小福子,端着一碗米饭两个素菜,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进了书房。
书房里狼狈不堪,连块完好的能站着的地方都没有。齐王世子站在窗前,俊脸扭曲而阴沉,眼中闪着令人心悸的愤恨和寒光。
小福子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惊讶,陪着笑脸道:“世子,奴才给您送饭菜来了。”
回应他的,是冷冷地一个字:“滚!”
小福子头皮一麻,连劝都不敢多劝,灰溜溜地端着饭菜又出去了。
出了书房后,小福子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他曾数次随着齐王世子去定北侯府,也曾亲眼见过齐王世子和顾莞宁含笑对视脉脉含情的样子。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时间,两人就闹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
“阿诩,你皇祖父的动作真是快的很。”
一直心情阴郁的太子妃,今日难得有了笑容,坐在床榻边对着太孙笑道:“昨天下午召了顾莞宁进宫,今日就下了圣旨赐婚。而且,还特意打人来府里传口谕,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接下来,母妃可就顾不得陪你了,得忙着为你操办亲事。”
面容依旧苍白的太孙,听闻这个喜讯,眼中骤然有了神采:“母妃,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没骗我吧!”
一提起顾莞宁,太孙顿时就有了精神。
太子妃也没有吃味的心情了。
只要太孙能好起来,就是让她将顾莞宁捧着供着,她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么要紧的事,母妃怎么可能骗你。婚期就定在三月十八,只有短短半个月,我可得抓紧时间操持才行。”
太孙笑了起来:“一切要辛苦母妃了。”
那一点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孔,也因为喜悦有了生机。
太子妃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看来,让顾莞宁嫁来冲喜,是一个极为无比正确的决定。这还没成亲,只听闻喜讯,太孙的精神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只要你能好起来,母妃就是再辛苦也乐意。”太子妃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太孙看着太子妃这般模样,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他这么做,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太子妃了。
太孙悄然握住太子妃的手,歉然低语:“母妃,对不起。我让你操心了。”
太子妃鼻子一酸,哽咽道:“自打生了你的那一天开始,我这个当娘的,就有操不完的心了。阿诩,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话没说完,便又抱着太孙哭了起来。泪水滴落在太孙的肩膀上,很快湿漉了一片。
太孙前后病了两个多月,瘦了许多。
太子妃也瘦了一大圈,搂着太孙的胳膊颇为细瘦,甚至有些硌人。
太孙满心的愧疚,却无法说出口,最终化成了一声悄无声息的轻叹。
好在太子妃没哭多久,很快就擦了眼泪,振作起来:“我已经和你父王商量过了,新房就设在梧桐居。你先暂时挪到西厢房去住些日子,这间东厢房得重新收拾布置。时间仓促,重新粉刷是来不及了,将床椅桌凳屏风之类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
“我们太子府也多年没办过喜事了。此次又是你皇祖父亲自下旨赐婚,时间是紧了些,不过,也不能亏待了顾二小姐。六礼总得走齐了,尤其是聘礼,一定要丰厚。”
“好在这些东西我早就为你预备下了……”
太子妃絮絮叨叨地说着,太孙温柔又耐心地听着。
太子妃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身子还没好,成亲那一日不便亲自去迎亲,就让阿启代你去迎亲吧!”
前世也是这样。
他病倒在床榻上,不能骑马迎亲。就让萧启代为迎娶顾莞宁过门。
这一世,他怎么能让顾莞宁受这份委屈?
“我自己的亲事,怎么能要别人代我去迎亲。”太孙温和又坚持地说道:“我要亲自去顾家迎亲!”
太子妃立刻皱眉反对:“你连下床榻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力气骑马迎亲?”
“说不定我到时候就好了。”太孙笑着央求:“母妃,你就别拦着我了。让我自己去吧!”
本来就是为太孙冲喜,才这般急着迎娶顾莞宁过门。他再逞强闹出个好歹来,可就得不尝失了!
这些晦气话,太子妃不愿说出口,只坚持说道:“你就安心在府里等着。身子没好之前,不得出房门半步。总之,休想出府迎亲。”
太孙拗不过爱子心切的太子妃,只得退而求其次:“好,我听母妃的。不过,我不要阿启替我迎亲。”
这倒是好商量。
太子妃立刻点点头:“你不想让阿启去,就另换一个人。让阿凛或者阿烈代你去如何?”
太孙想了想,立刻果断地摇头拒绝:“不要任何男子。让衡阳穿上男装,代我迎亲。”
太子妃:“……”
这醋劲,也实在太大了。八一 ㈠.1ZW.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太孙一眼:“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哪有让女子代为迎亲的。”
可是,他实在无法容忍任何男子代替自己去迎娶顾莞宁。
如果不是怕“好”得太快惹人疑心,他真想立刻“病愈”。然后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骏马,亲自到定北侯府,迎娶她过门……
想及此,太孙忍不住长叹一声。
凡事有利有弊。
装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就算冲喜成功身体好转,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太子妃见太孙唉声叹气,顿时又心疼起来。
罢了,只要能让他高兴,也不怕再让人谈笑一回,
太子妃很快改了口风:“要不,我和你父王再商量商量?”
太孙精神一振:“还是母妃最疼我了。”
太子妃:“……”
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有内侍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一起相携来探望太孙殿下。”
自太孙病了之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曾来探望过两回,今日是第三回。
太子妃今日心情不错,笑着说道:“让他们两个进来吧!正好陪一陪你说话。”又笑着打趣:“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半点没错。瞧瞧你,每日里都精神恹恹的,今日倒是有力气说话了。”
太孙微微一笑。
……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联袂走了进来。
两人先一起给太子妃行了礼,然后又各自拱手笑道:“恭喜大堂兄如愿以偿,即将娶到如花美眷。”
那一日在椒房殿里,顾莞宁的表现可谓惊人之极。也给他们两个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为了一个顾莞宁,太孙气得昏迷,至今病重不起,齐王世子被元祐帝怒斥软禁,到今日还没能出齐王府……
红颜祸水,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
再看太孙,一改往日的恹恹无力,苍白的俊脸染上几抹喜悦的光芒,看着也精神多了。
韩王世子笑着打趣太孙:“皇祖父这赐婚的圣旨一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效。我看大堂兄比之前可要精神得多了。”
魏王世子也笑着附和:“看来,堂嫂一过门,大哥就不药而愈了。”
两人话中有话,分明存着试探之意。
太孙心中暗暗哂然,口中却笑道:“承你们两个吉言,我也盼着能早日下榻走动。整日躺在床上养病,都快成废人了。”
韩王世子目光一闪,忽地说道:“不知睿堂兄是否知道此事。”
一向好脾气的太孙,听到齐王世子的名讳,陡然冷了脸:“我和他之间的账还没算。在我面前,就别提起他了。”
韩王世子:“……”
原本想试探一番的韩王世子,被太孙噎得面色有些难看。
魏王世子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今日我们两个是来恭贺大堂兄,扫兴的话还是别说了。对了,大堂兄成亲,想来是要启堂兄代为迎亲了吧!”
一向少言的魏王世子,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太孙淡淡一笑:“我打算让衡阳代我迎亲。”
众人:“……”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的面色都有些古怪。
太子妃已经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还没和你父王商议。就算商议了,你父王也未必会点头同意。”
太孙用依赖信任的眼神看了过去:“我相信,母妃一定能说服父王,绝不会让我失望。”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原来太孙竟还会撒娇卖乖这一套。怪不得皇祖父最喜欢他。他们两个甘拜下风,自叹不如啊!
太子妃显然最吃这一套,态度顿时软化下来:“好,我一定尽力说服你父王。”
太孙冲太子妃笑了一笑:“母妃待我真好。”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不约而同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张口告辞:“堂兄好好静养,我们两个先回宫去了。成亲的时候,若有用着我们两个之处,堂兄尽管直言。”
太孙含笑点点头。
……
兄弟两个走出梧桐居的时候,齐齐松了口气。
“我以前只觉得大堂兄聪慧无双,平易近人。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私底下竟是这副样子。”韩王世子想到刚才的一幕,还觉得阵阵肉麻,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哆嗦。
魏王世子却道:“如果母妃在我面前,我也会耍赖撒娇的。”
韩王世子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两个俱是藩王之子,父王就藩的时候,将他们留在了京城陪伴元佑帝王皇后,也有代父母尽孝的意思。
元佑帝对他们颇为疼爱,王皇后也不算刻薄。可到底代替不了亲生父母。
他们再精明厉害,也还是未成年的少年郎。哪有不惦记父母的?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皇祖父五旬寿辰。”韩王世子打起精神说道:“到时候我们就能见到父王母妃了。”
魏王世子嗯了一声,神色也恢复如常:“我们两个难得出宫一回,也不急着回去。不如去齐王府一趟,看看睿堂兄?”
韩王世子笑着应道:“你这话可算是说进我心坎里了。我也正想这么提议!”
往日在上书房里,要么看太孙在课业上碾压众人,要么就看齐王世子骑射高人一筹。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一起去了齐王府。
齐王府和太子府相隔不远,慢悠悠地步行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自从齐王世子被下了禁足令之后,齐王府门庭冷落,几乎无人登门。就算有人仗着胆子来探望,门房也不敢放人进去。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当然是例外。
两人驾轻就熟,长驱直入,很快到了齐王世子的书房外。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有心想拦着,韩王世子一个冷眼扫了过来:“我们进去说几句话就走。”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然后不声不响地让了开来。
韩王世子上前推开门,张口道:“睿堂兄,我和凛堂兄来看你了。”
门一开,韩王世子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书房里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情景。八??一中文 ≤.≤≥1≥Z≤W≤.≤
魏王世子紧随其后。
齐王世子听到推门声,霍然转身。
一打照面,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俱是暗暗一惊。
他们两个早料到齐王世子现在绝不好过,今日登门也是有意来瞧瞧热闹。可怎么也没想到,齐王世子竟会是眼前这副样子……
眼中满是血丝,俊脸阴沉如墨,目光阴冷狠戾。犹如索命的阎罗一般,全身上下散着骇人的寒意。
众皇孙中,齐王世子相貌最英俊,平日也最注重仪表风度,虽然高傲冷漠一些,可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光芒万丈众人瞩目的焦点。
像今日这般模样,他们两个可从未见过。
齐王世子紧紧地盯着他们两个,那目光令人心中毛。
“睿堂兄,你没事吧!”韩王世子有些后悔今日来看热闹了,说话语气也比平日谨慎得多。
魏王世子也张口表示关心:“我们两个刚去看过大堂兄,闲着无事,便来探望你……”
“探望我?”齐王世子冷冷地勾了勾薄唇,声音就像三九天里的寒冰:“你们两个哪有这般好心,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看热闹的吧!”
韩王世子:“……”
魏王世子:“……”
两人俱都面色一变。
被说中了心思的滋味实在不太美妙。
更何况,他们虽然暗暗存着较劲的心思,明面上总要维持着身为皇孙的优雅体面,彼此并未红过脸。
“被我说中了心思,说不出话了是吧!”齐王世子继续冷笑:“我萧睿再落魄,也轮不到你们两个来看笑话。”
都是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闲气。
韩王世子面色也沉了下来:“我们两个一番好心来探望你,你何必口出恶言!”
齐王世子冷哼一声:“收起你们两个的假模假样假仁假义!你们说着不嫌虚伪,我听着觉得恶心。”
韩王世子火气直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动手。
魏王世子一把拉住了他:“烈堂弟,别胡闹!睿堂兄听闻顾二小姐被赐婚给大堂兄的事,心中难免不忿,心情不好说话刺耳些也是难免的。你我且多担待一二!”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更胜刀剑,戳人心肺。
齐王世子眼中闪过剧烈的痛苦,俊脸骤然扭曲。
魏王世子看着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实则心计远胜韩王世子。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可要比韩王世子阴损多了。
韩王世子见齐王世子面露痛苦,心中一阵快意,立刻假惺惺地叹气附和:“说的也是。睿堂兄一心恋慕顾二小姐,为了她亲自去椒房殿求皇祖父皇祖母赐婚。只可惜,皇祖父到底还是更心疼大堂兄。一见大堂兄病成这样,立刻就下旨让顾二小姐嫁进门冲喜。”
“可怜睿堂兄,一腔真情,今生都难以如愿了!”
齐王世子面色煞白,全身因怒气微微颤抖,狠狠地盯着两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萧凛,萧烈,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否则,休怪我动手不客气!”
如果不是脑海中还残存最后一丝理智,齐王世子早就按捺不住动手了!
他还在软禁中,元祐帝怒气未消。若是再动手揍了萧凛萧烈,只怕元祐帝心中更加不喜……
韩王世子冷嘲热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是不走,又能如何?难道你还真的敢对我动手不成?你该不是以为皇祖父还会像以前那样偏袒你吧!你也别自视过高了!皇祖父最疼的人,是大堂兄,可不是你。不然,也不会明知你喜欢顾莞宁,还将顾莞宁赐婚给大堂兄了……啊!”
一声猝不及防地惨叫声,陡然响起。
齐王世子不知何时,已经扑上前来,一拳重重地砸中了韩王世子的鼻子。
……
“你说什么?!”
元祐帝霍然起身,龙目中满是震惊和怒火:“他们几个怎么会打起来?”
李公公叹了口气,禀报道:“齐王府的侍卫前来禀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去探望齐王世子,不知说了什么,惹怒了齐王世子。齐王世子一怒之下,先动了手。韩王世子愤而还击。魏王世子在一旁劝架,不知怎么地也被扯了进去,三人打成了一团,不可开交……”
“侍卫们听到动静,立刻进了书房。可几位世子打得红了眼,侍卫们根本无法靠近。好不容易才将三位世子拉开了。”
说到这儿,李公公顿了顿,看了面色难看的元祐帝一眼,又添了几句:
“三位世子都有些皮外伤。已经有太医赶着去了齐王府,为几位世子上药包扎。韩王世子的鼻梁骨约莫是被打断了,流了不少血。”
元祐帝面色铁青冷笑连连:“他们可真是朕的好皇孙!特意挑今天动手打架,这是成心给朕添堵来了!”
原本正因为赐婚一事心情颇佳的元祐帝,此时却是被一盆冷水生生地浇得透心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好祖父!
他一直以为几个皇孙亲如手足兄弟情深!
原来,几个皇孙都是里外不一。
原来,这些年,他都在沾沾自喜自我陶醉!
齐王世子之前的举动已经伤透了他的心,现在,竟连听话的韩王世子和老实的魏王世子也都露出了真面目。
如果不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他们两个又怎么会去齐王府?如果不是他们说了挑衅的话,齐王世子又怎么会一怒动手伤人?
真是太令人心寒,也太令人失望了!
就在此时,福宁殿外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元祐帝眉头动了一动,目中射出怒焰:“钱公公,出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福宁殿外喧哗吵闹!”
站在角落处的钱公公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便回转,轻声禀报:“启禀皇上,是淑妃娘娘在外面哭着求见。淑妃娘娘听闻韩王世子被打断了鼻梁,求皇上为韩王世子主持公道。”
窦淑妃是韩王生母,也是韩王世子嫡亲的祖母。? ?八一?中文 .
听闻韩王世子被齐王世子打断了鼻梁,窦淑妃气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然后就一边哭着一边来找元祐帝做主了。
钱公公和李公公一样,都是自少时就开始伺候元祐帝,对元祐帝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见元祐帝神色不善,立刻道:“皇上若是不想见淑妃娘娘,奴才这就请淑妃娘娘先回寝宫去。”
元祐帝重重地哼了一声:“让她进来,朕今天倒要听听看,她到底有何委屈!”
钱公公默默地为窦淑妃点个蜡。
窦淑妃四十多岁的人了,依旧美艳动人,穿戴华贵,精心妆扮。哪怕此时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哭啼啼,也没弄花妆容。
李公公和钱公公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窦淑妃一进来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地哭诉道:“皇上,臣妾惊闻韩王世子被齐王世子打了一顿,连鼻梁都被打断了。韩王夫妇远在藩地,也只有皇上能为韩王世子做主了……”
元祐帝冷冷地打断窦淑妃:“这件事,朕也是刚刚知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这么快就赶过来向朕告状了。”
“朕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从谁口中得知的消息?莫非你一直命人盯着齐王府的动静,还是暗中窥视福宁殿里的动静?”
窦淑妃:“……”
这可万万不能承认。
盯着齐王府已是居心不正,窥视福宁殿更是大忌!
窦淑妃全身一震,哪里还敢再哭,忙张口解释:“皇上息怒。臣妾哪里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韩王世子身边的侍卫,见韩王世子受了伤,让人送了口信到臣妾面前来。臣妾心中一急,只想着求皇上做主,便斗胆来了福宁殿……”
“福宁殿是朕处理政事之处,就连王皇后也不敢轻易来福宁殿扰朕,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元祐帝满腔怒火正无处可泄,窦淑妃这么巴巴地送上门来,正好做了出气筒。
元祐帝一怒,窦淑妃立刻被吓得簌簌抖,跪地告饶:“臣妾思虑不周,行事欠妥,求皇上看在臣妾多年来伺候皇上的份上,饶过臣妾这一回。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一回,窦淑妃哭的货真价实,泪水迅模糊了脸上的妆容,花了一片。额上眼角的皱纹也十分明显,老态毕露,十分狼狈。
元祐帝嫌恶地看了窦淑妃一眼:“行了,朕不过说你几句,又没治你的罪,哭成这样做什么。立刻回你的寝宫待着去!以后没朕的允许,别在朕面前晃悠了。”
这是要禁窦淑妃的足了。
窦淑妃哭着告退。
这一次来福宁殿告状,实在是得不尝失。不但没能告到齐王世子,反而被元祐帝怒斥一通。
一把年纪了,还被禁足,这回可真是颜面无光出丑丢人了。
……
元祐帝了一通脾气后,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李公公窥了个空,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齐王世子还在齐王府,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很快就会回宫来。皇上要不要召两位世子前来,仔细问上一问?”
元祐帝冷哼一声:“朕就是问了,他们两个就会说实话吗?还不是胡扯一通来糊弄朕!朕一个都不想见。”
“等他们两个回来,你去传朕的口谕,就说他们两个受了伤,就在会宁殿里好生养着。等太孙大婚的那一日再出来。”
也就是要罚他们两个禁足半个月了。
李公公应了声是,大着胆子又问了句:“齐王世子那儿怎么办?太孙殿下大婚,是不是也该让齐王世子露个面?”
齐王世子因为何事挨罚,众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只要元祐帝没明着说,谁也不会不识趣地说穿就是了。
太孙大婚,若是不让齐王世子露面,反而坐实了流言……
元祐帝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此事朕自有安排。”
李公公识趣地不再多问。
……
一个时辰后。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一起回了宫。
魏王世子额上红肿一片,嘴角淤青。
韩王世子更惨,鼻子处被正了骨,敷了伤药,然后用纱布裹着,绕至后脑勺一圈。好端端的一张俊脸,算是彻底被毁了。
魏王世子还勉强能张口说话,韩王世子鼻梁骨断了,疼痛难当,稍微动一动嘴,就会牵扯到痛处,疼得钻心。
两人都窝了一肚子闷气。
当然,齐王世子也没讨到好处就是了。他身手再好,也敌不过两个人,一张英俊的脸孔被揍得像猪头一样,惨不忍睹。
李公公前来传口谕,见了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的脸,李公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张口将元祐帝的旨意说了一遍。
魏王世子没吭声,领了旨。
韩王世子心中不忿,张口就要说话:“皇祖父……”
只说了三个字,鼻梁处就疼得撕心裂肺,泪水哗地就涌了出来。
李公公能得元祐帝器重,城府远胜常人。对韩王世子的狼狈视若未见,继续恭敬地说道:“奴才只是奉命来传旨。两位世子若是心中不快,等伤养好了,再去皇上面前申诉也不迟。”
又对着韩王世子说道:“奴才斗胆多嘴几句。今日窦淑妃娘娘听闻韩王世子受了伤,一怒之下到福宁殿来告状。”
韩王世子一惊,想问个明白,可惜一张嘴鼻子就痛。
魏王世子体贴地代为问出口:“皇祖父的福宁殿,从不允任何嫔妃擅入。淑妃娘娘可见到皇祖父了?”
李公公恭敬地答道:“见了。淑妃娘娘哭诉了几句,皇上动了怒,训斥淑妃娘娘一顿。让淑妃娘娘以后不要来福宁殿。淑妃娘娘就哭着回寝宫去了。”
魏王世子:“……”
韩王世子:“……”
李公公走了之后,魏王世子便叹道:“烈堂弟,今日你太冲动了。逞一时之快,结果闹得自己受了伤不说,还惹怒了皇祖父。”
韩王世子不便说话,只用愤怒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萧睿不顾兄弟情义,下手这般狠辣,以后也别怪他翻脸无情!
齐王府里的闹剧,短短两日之内传遍京城。八一?中文 ?.㈠1ZW.
“……韩王世子鼻梁被齐王世子打伤,齐王世子的脸也被打得不成样子。还不知要养上多久,才能恢复如常。”顾松一五一十地向太夫人禀报。
太夫人动也没动,眼中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
自小疼爱到大的外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个模样。
骄傲,自私,凉薄,无情。
她这个外祖母,也只能和他渐行渐远,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亲密了。
顾海倒是没太夫人那么多感慨唏嘘,只觉得快意:“打得好!最好以后再也不能出来见人才好。”
太夫人略略皱眉,有些不快:“老三,说话留些口德。”
顾海不以为然又理直气壮地反驳:“母亲该不是忘了他对莞宁做过什么吧!他这般对莞宁,这般对自己的外家,实在是凉薄至极。”
“而且,在我上了弹劾他的奏折之后,我们顾家就已经和齐王府划清了界限。以后不管他如何,都和我们无关。母亲又何必为他的际遇伤心难过?”
太夫人虽然性情刚强,偏偏心肠柔软,也最容易受伤。
顾海毕竟是男子,又在官场混迹多年,一颗心比太夫人要冷硬多了。提到齐王世子的时候,颇为淡漠。
太夫人到底不是等闲妇人,消沉片刻,很快振作起来:“罢了,不提他了。明日太子府就要来送聘礼,这府里也没个能主事的人。你告假一日。”
太夫人断断续续地病了半年多,精神不济体力不佳。吴氏遇到这样的大场面,心头也会憷。顾莞宁倒是利落果决能干,可也没有待嫁少女亲自招呼未来夫婿家人的道理。
顾海立刻点头应下了。
母子两个正商议着,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祖母,三叔。”
……
是顾莞宁来了!
太夫人还未说话,眼中已经漾起笑意,抬头看了过去。
穿着绯色罗裳的冷艳少女,含笑走了进来。
清冷高傲的俏脸,如今已经柔和了许多,眼角眉梢俱都挂着盈盈笑意,目光清澈明亮。仿佛一颗明珠,被拂去了所有的灰尘和阴暗,绽放出了应有的璀璨光芒。
就连看惯了顾莞宁容貌的太夫人也有些惊艳。
顾海也笑着赞道:“到底是有了归宿良人,如今看着更美了。”
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顾莞宁也没什么忸怩羞臊的,笑着应道:“我还未及笄,现在嫁过去,是为了给太孙冲喜。至少也得太孙的病好了,我也成年了,才能圆房做夫妻。”
顾海:“……”
太夫人:“……”
一个姑娘家,说到圆房的时候,脸都没红!
顾海不过是抽了抽嘴角,太夫人却忍不住数落起来:“宁姐儿,你也快嫁人了。以后到了太子府,说话可得仔细些,别这么口没遮拦的。”
顾莞宁抿唇一笑,依偎到太夫人身边亲昵地说道:“只有在祖母面前,我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祖母都不会见怪。”
几句话就哄得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顾海笑着调侃:“离出嫁也没几日了。你可得趁着这些时日,好好过足了撒娇的瘾。日后嫁为人妇,成了儿媳,就没这般自在了。”
待字闺中,有家人万般娇宠,任性些无妨。
嫁人之后,就没有任性的权利了。
做天家孙媳,更非易事。
顾海轻松嬉笑的语气中,蕴含着的是真切的关心呵护。
顾莞宁心中一暖,轻声道:“三叔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纵然前路再多坎坷荆棘,她也无所畏惧!
更何况,她有元祐帝撑腰,有太孙全心全意的呵护,还有满心感激的太子妃……这么一想,心中就更淡定坦然了。
看着容光焕胸有成竹的顾莞宁,太夫人因为齐王世子而起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
隔日,太子府大张旗鼓地送了聘礼到定北侯府。
皇上圣旨赐婚,已经给足了顾家体面。只有短短半个月筹备亲事,时间如此紧张匆忙,就是太子府不走六礼,顾家也不会挑剔什么。
不过,太子府坚持要走完六礼,聘礼多得令人咋舌。抬着聘礼的太子府侍卫,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一个匣子接着一个匣子……几个库房都被堆满,还是放不下,只得挪了一部分先抬到了依柳院。
不说别的,只冲这份周全,太夫人心中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顾家上下喜气洋洋。
顾海亲自出面,招呼前来送聘礼的方公公和小贵子。
这位方公公,生的皮肤细嫩,面容姣好,美貌犹胜过女子。虽已年过三旬,看着却不显年纪。
方公公是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就如李公公在元祐帝身边的地位一般。
送聘礼一事,太子太子妃不宜亲至,太孙“病重不起”,却坚持不让安平郡王代为前来。最后,便由方公公和小贵子一起来了。
方公公和顾海说话寒暄,小贵子的眼睛转了一圈,没见到顾莞宁的身影……想想也是,今天这样的场合,顾二小姐确实不便露面。
“贵公公是否有事?”顾海早就留意到了小贵子的异样举动。
小贵子告了声罪,凑到顾海耳边低语道:“太孙殿下特意吩咐奴才,要将这个匣子亲自送到顾二小姐手里。”
匣子小巧精致,只有巴掌大小。
想来,里面放地又是讨顾莞宁欢心的小礼物。
顾海年轻时也是纵横花丛的风流人物,对这点小心机小手段丝毫不以为意,了然一笑:“莞宁就在依柳院,你自己送过去吧!”
小贵子得了应允,立刻去了依柳院。
那个镶满了宝石的精致匣子,也很快到了顾莞宁面前。
匣子里放的会是什么?
又是太孙亲手做的礼物么?
顾莞宁轻轻地抚着匣子,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小贵子心里也好奇的很,不过,顾莞宁并未当着他的面打开匣子,显然不想让他看见……算了,他还是告退吧!
小贵子走了之后,琳琅等人也识趣地退下了。八一?中文??网 .
顾莞宁这才打开匣子。
匣子里放的是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莹白通透,雕工精美,握在手中,有淡淡的暖意。是羊脂玉中极为罕见的暖玉。贴身戴着,能汲取人身上的寒气,长期佩戴,对身体十分有益处。
这块玉佩,十分珍贵,整个大秦朝也找不出相同的第二块。
太孙年幼病重的时候,元佑帝特意命人搜来的上好暖玉,雕琢成玉佩后,赏赐给了太孙。太孙一直贴身戴在脖底。
顾莞宁前世和太孙是夫妻,自然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也清楚这块玉佩对太孙的意义。这不仅象征着一个祖父对孙子的疼爱呵护,也寓意着天子圣眷。
没想到,太孙竟会在这一日,命人将玉佩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伸手拿起玉佩,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库房里堆满了太子府送来的丰厚聘礼。
这块玉佩,才是太孙的聘礼。
他将他最珍视也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她。也将他一颗炽热滚烫的心,交到了她的手中。
匣子里还放了一张素色纸筏,纸筏上的字迹端正清隽,只是力道不足,稍显轻飘无力了些。
这是“病重”的太孙亲自写的。
阿宁,大婚之日,我不能亲自迎娶你,心中甚憾。这块玉佩,跟随我多年,现在送给你。让它代我陪伴在你身边。
到了大婚洞房的晚上,期盼能亲眼看到你将它挂在胸前。
……
看到最后一句,顾莞宁脸颊陡然红了。
这个萧诩!厚颜得冠冕堂皇正大光明。
什么亲眼看到将它挂在胸前……想到那样的情景,就算顾莞宁再冷静镇定,也禁不住面红耳赤。
顾莞宁握着玉佩,心旌摇曳了片刻,然后将玉佩戴在脖子上。
玉佩轻巧地滑过脖颈,安然地落在她的胸前。
这块玉佩被太孙戴了数年,搀着金丝编制成的红绳早已不复鲜艳,却舒适宜人。玉佩光滑圆润,贴着皮肤,也格外舒适。
想到太孙曾这样将玉佩一直挂在胸前数年,顾莞宁心里泛起奇异的悸动,俏脸上浮起丝丝红晕,身子也悄然地热了起来。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更渴望见到他。
不必再等太久了。
再有数日,她就要穿上大红嫁衣,坐上花轿,嫁他为妻了。
他不能亲自来迎娶她,又有何关系?
他的玉佩贴身戴在她的胸前,就如他亲自陪伴在她身边。
……
这一日,定北侯府热闹喧嚣。
这一日,顾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一日,顾莞宁这个名字,不知被多少名门闺秀满含嫉恨地提起,又不知被奚落嘲笑过多少回。
聘礼再丰厚再风光又能如何?太孙病得快不行了,嫁过去也是做寡妇的命。
然而,这些都和顾莞宁无关。
她安静地待在闺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过。
陪伴她的,是那块玉佩,还有太孙亲手写下的那张纸筏。即使相隔遥远,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一起。心中也一直是轻飘飘暖融融的。
两情相悦,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滋味。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顾莞宁眉眼含笑唇角莹然,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小姐今日心情可真是好呢!奴婢伺候小姐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小姐这么高兴过。”
自从椒房殿那一日回来之后,顾家上下都被笼罩在无形的阴影和威压下,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顾莞宁身在漩涡中,虽然勉强维持镇定冷静,心情也是阴郁的,沉默少言,极少开怀。
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顾莞宁没有羞臊,落落大方地点头承认:“是啊,我今天确实很开心。”顿了顿,又笑了起来:“琳琅,我真的很开心。”
眼中跳跃的笑意,点亮了冷艳的俏脸,也令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明媚起来。
琳琅由衷地笑道:“盼了这么久,波折重重,如今亲事总算是定下了。奴婢也为小姐高兴。”
身为顾莞宁的贴身丫鬟,琳琅说话行事的最大准则就是:一切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太孙病重又有何妨?又不是不能治好。
只要小姐嫁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琳琅又笑道:“今日我们侯府可真是热闹的紧,可惜小姐得待在闺房里,不能出去看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抿唇一笑:“不出去也无妨。”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紫嫣笑吟吟地过来了:“二小姐,太夫人吩咐奴婢请你过去。”
……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夫人今日心情也颇佳,满脸笑意,面色红润,容光焕,冲着顾莞宁招手:“宁姐儿,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含笑走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打量着她格外明媚的俏脸,笑着打趣道:“听你三叔说,今日太孙又让人送了东西给你。看来,这份礼物甚合你的心意。”
顾莞宁面颊微微一热,却未忸怩:“嗯,我确实喜欢。”
“喜欢就好。”太夫人舒展眉头,轻笑着说道:“他心中有你,所以费尽心思讨你欢心,样样也想得周全。嫁给这样的夫婿,是你的福气。祖母心中也没什么遗憾了。”
说没有遗憾,语气中却流露出淡淡的不舍。
亲眼看着顾莞宁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了如今艳冠群芳的少女。这些年,她一直小心呵护着顾莞宁,也习惯了身边有顾莞宁的陪伴。
原本以为还能将顾莞宁多留两年,没曾想,意外一桩连着一桩。不过十数日的功夫,顾莞宁就得出嫁了。
顾莞宁听的心中微微一酸,搂住太夫人的胳膊:“祖母,就算我出嫁了,也永远是你的孙女。以后我一定会时常回来看你。”
嫁为人媳后,哪里还能随意就回娘家来?
太夫人心中暗暗叹息,却不肯流露出来,免得扫了顾莞宁的兴致:“好,那我就等你常回来陪我了。”
说笑两句后,才说起正题:“我特意叫你来,是要和你说一说嫁妆的事。”
女子出嫁到夫家,嫁妆的厚薄,十分重要,直接关乎到日后在夫家能否挺直了腰杆做人。? 八?一中文? ≤.≤=1≈Z≈W≠.≥
譬如太夫人,当年是姚家唯一的嫡女,出嫁时将姚家的家资带了近一半做嫁妆。也因此,已故的婆婆对她格外客气几分。
“你姑母出嫁的时候,我将私房给了她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二,本是打算留给你父亲的。”
太夫人提起死去的儿子顾湛,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父亲去的早,这份私房,正好都留着给你做嫁妆。”
顾莞宁一惊,立刻说道:“祖母总得留些私房防身,哪能都给了我。”
太夫人淡淡一笑:“我这把年纪,还不知道能活几年。侯府有这么大的家业在,总不会养不起我一个老婆子。有没有私房都无关紧要。倒是你,以后嫁到太子府,做了太孙妃,要应付的人和事,不知有多少。身边多些银子,说话做事底气也足实些。”
顾莞宁还想张口,太夫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公中的份例,你和华姐儿一样。都是三万两银子。皇上的赏赐,还有太子府今日送来的聘礼,全部给你做嫁妆。”
“祖母手里还有十几间铺子和三个几百亩的小田庄,也一并都给了你。”
女子出嫁,有四十八抬嫁妆已经颇为体面,六十四抬嫁妆就已经算丰厚。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的,只有天家嫁女。
太夫人随口这么一说,又何止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顾莞宁心中一阵感动,眼中也闪出了点点水光:“祖母……”
在这世上,全心全意待她好从不求半分回报的,也只有祖母了。
太夫人笑着轻叹一声:“宁姐儿,祖母能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出嫁之后,就是太孙妃,是天家的孙媳。在太子府里遇上什么事,祖母却是帮不了你了。”
……
顾家在政治立场上,一直十分明确,只有四个字:忠君爱国!
顾家的女儿做了齐王妃,顾家却从不是齐王党羽。
如今轮到顾莞宁了,太夫人也给出了同样的提醒。
日后守望相助无妨,但是顾家绝不会掺和到太子府的内务中,更不愿卷入皇室储位之争。
顾莞宁听懂了太夫人的话中之意,郑重地应了下来:“祖母放心,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绝不会牵连到定北侯府。”
我会让顾家以我为荣,绝不会拖累到顾家所有人。
太夫人见顾莞宁如此通晓事理,心里颇觉得欣慰。
她自小疼到大的孙女,说话行事自有顾家风范。头脑清明冷静,比她的姑姑可要强多了。
想到齐王妃,太夫人又是一声长叹。
顾莞宁最清楚太夫人的心思,低声问道:“祖母是不是想起姑姑了?”
太夫人点点头:“阿渝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一直格外地宠着她惯着她。他们兄妹四个里,只有她一个是女子,兄长弟弟们也都让着她。不知怎么地,她的脾气既不像你祖父,也不像我。没半点将门闺秀的雷厉风行,耳根软,性子也温软。”
“当年王皇后为齐王择妃的时候,我其实颇不情愿让你姑姑嫁给齐王。可她见过齐王一回后,就上了心,在我面前哭了几回,坚持要嫁给齐王。我拿她没法子,只得应了下来。将她的画像也送到了王皇后那里。”
从这一方面来,姐弟两个倒是惊人的相似。
顾湛生性冷厉果决,在感情上却是个糊涂虫,识人不明,将心如毒蝎的沈氏看成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佳人。
顾渝平日性情温软,没太多主见,却在一面之后就喜欢上了齐王,坚持要嫁给他……只要看看齐王世子,就知道当年的齐王是何等英俊不凡。
顾渝出身定北侯府,是顾家嫡长女,年少时身材窈窕美丽出众,是出了名的美人。
王皇后果然挑中了顾渝,很快下了凤旨赐婚。
顾渝也如愿以偿地成了齐王妃。
齐王待她也算不错,虽然后来纳了两位侧妃,身边也没断了侍妾。不过,一个月总有大半时间留宿在顾渝的屋子里。
自从齐王夫妇就藩之后,太夫人和顾渝一直保持着通信来往,颇为亲密。
只是,齐王世子的行事令人寒心,太夫人曾写信诘问过顾渝。顾渝的反应却是含糊其辞,左顾言他……
“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太夫人喟然轻叹:“你父亲没让我省心,你姑姑也是这样。我只盼着,你日后出嫁了,能过上好日子。”
顾莞宁认真地应道:“祖母,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会和太孙一起面对。祖母也该相信我,我一定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所以,祖母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
顾莞宁的嫁妆,由太夫人做主定了下来。
吴氏看着厚厚的嫁妆单子,羡慕眼热得眼珠子都快下来了。
不过,有这么多惨痛的前车之鉴,吴氏总算乖觉多了,一个字也没敢多说。只在背地里对顾莞华嘀咕了几句:
“你比莞宁还大了一岁。现在她早早出嫁,又是皇上赐婚,又有这么多嫁妆。你这个做长姐的,看来是怎么也比不上她了。”
顾莞华倒是清醒的很:“我和二妹本来就不该相提并论,计较这个做什么。”又红着脸低声道:“二妹嫁得好,对我也是件好事。说不定,我日后也能嫁得好一些。”
顾莞宁成了太孙妃,她这个娘家长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之前来提亲的,要么是庶子,如果是嫡出,门第又不够高。现在登门来问亲事的,门第可要高得多。甚至还有来为家中嫡长子提亲的。
吴氏一想果然如此,也跟着高兴起来:“你说的对,我也不盯着莞宁的嫁妆了。等她一出嫁,我就开始着实操持你的亲事。”
顾莞华抿了抿唇,淡淡一笑。
吴氏现在说得倒是痛快,等到了顾莞宁添妆的日子,少不得还要酸上一回。
知母莫若女。
隔了几日,顾莞宁添妆的日子到了。
定北侯府身为大秦勋贵之,顾莞宁出嫁,有来往的勋贵世家本就应该来添妆。八?一? ? ≥.≥≤1≤Z≈W≈.≥
元祐帝大张旗鼓地圣旨赐婚,太子府又送了如此丰厚的聘礼到顾家,显然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一些平日来往不多的人家,也都借着添妆的机会登了门。
也因此,添妆这一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热闹异常。
这样的场合,本该由顾莞宁的母亲沈氏出面招呼。
只是沈氏已经“病了”近一年,一直在荣德堂里“静养”,今日没出来见人,倒也不出意料。
至于沈氏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何一直不出来见人……但凡是有点眼色的,都不会不知趣地问起这些。
哪一家的内宅能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阴私?
不管日后太孙能否好转,顾莞宁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孙妃。哪怕日后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身份也绝非常人可比。现在结个善缘,总是好事。
吴氏方氏陪着前来添妆的女眷们寒暄说话。
和顾莞宁交好的名门闺秀们,都已聚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一个个送上自己准备的添妆礼。
……
顾莞宁今日稍稍妆点了一番,格外明**人。端正沉静地坐着,唇角含着笑意。
这样的喜日子里,谁也不会说扫兴的话,一个个尽挑好听的说。
“恭喜顾妹妹,和太孙殿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傅妍笑盈盈地说道:“虽然之前有些波折,不过,好事多磨也是难免的。”
林茹雪也含笑接过了话茬:“傅姐姐说的是。顾妹妹聪慧果决,太孙殿下雍容温和,正是天生的一对。”
两人一个比一个语气诚恳。
背地里只怕没少笑话她身为顾家嫡女,却甘愿为太孙冲喜吧!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多谢两位姐姐。”
罗芷萱看不惯她们两个口是心非的模样,瞄了两人一眼,才看向顾莞宁:“顾妹妹,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等你嫁过去,殿下的身体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好友,不会说那些花团锦簇华而不实虚伪至极的话,所有的祝福都是由衷的真心的。
顾莞宁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多谢罗姐姐,我嫁得这般紧急匆忙,也是盼着这桩喜事,能让太孙殿下好起来。”
顾莞宁丝毫不避讳冲喜一事,倒令傅妍和林茹雪尴尬起来。
好在她们两个都有城府,面上并不显露,反而顺着顾莞宁的话音各自打了圆场:“顾妹妹是有福之人,嫁过去之后,太孙殿下心愿得尝,心情一好,身体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是啊!到时候顾妹妹可就是大功一件,就连皇上也会对顾妹妹另眼相看呢!”
崔珺瑶如今身份不同,说话自然也向着顾莞宁。闻言笑着说道:“顾妹妹是真心待太孙殿下,才愿意此时嫁到太子府。可不是冲着皇上的另眼相看才应了这门亲事。”
傅妍碰了个软钉子,依旧唇角含笑。
林茹雪目光一闪,半开玩笑地打趣:“崔妹妹是顾家未来的长孙媳,如今说话行事,已经有了长嫂风范。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崔珺瑶略略红了脸,依旧落落大方地应道:“说句不知羞的话,我虽还没嫁到顾家来,心里却是将顾妹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看待的。”
林茹雪面上笑着,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曾经相交莫逆的闺阁好友,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渐渐疏远起来。
往日,不管她说什么,崔珺瑶总是向着她的。可现在,崔珺瑶的心却偏到顾莞宁那边去了……
众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明里暗里地一较高下。
面上却是一派和睦融洽,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刺耳的熟悉声音响起:“今日是顾二小姐添妆的好日子,我也来给顾二小姐道一声贺。”
……
来人,当然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闵媛了。
闵媛还是一袭红衣,精心妆扮过的容貌格外娇艳,眼波流转间,透着已婚少妇的娇媚。此时眉头微挑,唇边的笑意里,分明含着一丝讥讽。
闵媛娇笑一声,又说道:“表哥病重不起,顾二小姐肯在此时嫁到太子府,为表哥冲喜。确实是有情有义,令人动容。”
这哪里是来道贺,分明是给顾莞宁添堵来了。
顾莞宁神色不变,淡淡一笑:“原来是赵五少奶奶来了。”
闵媛:“……”
论怼人,闵媛哪里是顾莞宁的对手。
只一句话,就被噎得气短胸闷。
赵文是二房嫡出,却不占长,上面有赵平这个嫡出的堂兄不说,还有三个庶出的兄长。赵二老爷还没有嫡子,侍妾就接二连三生了庶子,足可见赵家家风如何了。
只是,赵二夫人颇有手腕,三个庶子,两个在年少时病重夭折,唯一一个平安长大的,又因为出过天花,生了满脸的麻子,被养在府中,极少出来见人。
赵文比起堂兄赵平来,委实差得远。虽是赵阁老嫡孙,却文武不成,身无功名,无官无职。
闵媛嫁给平庸无能的赵文,也只能被称一声赵五少奶奶了。
当日自己出嫁时被顾莞宁冷嘲热讽出丑丢人,闵媛一直记恨在心,今日特地前来,显然是“报仇雪恨”来了。
没曾想,刚一张口,就被堵了回来。
闵媛心中不甘,又笑道:“以后顾二小姐嫁给表哥,我倒是要称呼你一声表嫂了。日后少不得要走动来往呢!”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赵五少奶奶想和我走动来往,日后让人送拜帖去门房就是了。门房管事总不会不放你进去。”
闵媛:“……”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偏偏顾莞宁最擅长的就是打脸和揭短。
在场的谁不知道闵媛曾登门探病却吃了闭门羹的事?之后闵媛又和赵文大闹了一场,连河东狮的名声都传出来了。早就被当众人当成了笑料,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闵媛面色忽红忽白,十分精彩。
罗芷萱笑嘻嘻地添了一句:“赵五少奶奶可别忘了带上赵五公子一起去太子府做客。?? 八一中文 ≈.=≈1≠Z≠W=.≥”
又是犀利一箭!
闵媛怼不过顾莞宁,一腔怒气都冲罗芷萱来了:“罗妹妹,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张口就提起别人家的夫婿,这可不太好吧!”
罗芷萱在口舌上可没吃过亏,立刻伶牙俐齿地应了回去:“原来赵五公子的名讳是提不得的。既是如此,赵五少奶奶可得多出去转转听听,逮着那些总爱在背地里乱嚼舌头,说什么家中有只河东狮的赵五公子的人,绝不饶了她们才是。”
闵媛:“……”
闵媛气得涨红了脸,眼里火星直冒:“罗芷萱,你别欺人太甚了!”
罗芷萱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就欺人太甚了。如果有不妥之处,你只管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顾莞宁和罗芷萱素有默契,假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赵五少奶奶和赵五公子琴瑟和睦十分恩爱,什么河东狮,不过是夫妻闺房情趣罢了。罗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罗芷萱立刻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拿那些道途听说的闲话在这儿浑说一气,扫了赵五少奶奶的兴致,也扰了大家的兴致。对不住了!”
闵媛:“……”
众人各自偷笑起来。
闵媛看着明艳不可方物的顾莞宁,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嫉恨,冲口而出道:“顾莞宁,我倒是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等你嫁过去之后,说不得就要守一辈子活寡……”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霍然起身,扬手挥舞。
“啪”地一声脆响,闵媛的左脸上多了鲜亮的五指印。
众人:“……”
……
这一巴掌,打得闵媛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地刺痛不已。
“顾莞宁,你竟然敢动手打我!”闵媛疼痛难当怒不可遏,杏眼中喷出愤怒的火苗。很快也伸出手,想打回去。
也没见顾莞宁作何动作,只动一动手,就抓住了闵媛的手腕。
闵媛用力挣脱,却挣脱不开。手腕依旧被牢牢地抓着。
“你放开我!”闵媛叫嚷起来:“顾莞宁,你竟敢这般对我,我今日绝饶不了你。”
顾莞宁手中一用力,闵媛只觉得手腕似被生生地勒断了一般,不由得惨呼了一声。
尖锐的惨叫声听得人心中毛。
直到此刻,众人才回过神来。
罗芷萱和崔珺瑶对视一眼,各自走上前来,低声劝慰:“顾妹妹,有什么话慢慢说,先别动怒。”
“是啊,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别为了这种人败了兴致。”
顾莞宁性子虽然高傲了一些唇舌也毒辣犀利些,可性子冷静沉稳,极少真正动怒。
像此时这般愤而动手的,还是第一回。
顾莞宁脸上笑意全无,冷然说道:“就算会败了兴致,我今日也要为未来夫婿出了这口闷气。”
罗芷萱和崔珺瑶俱都哑然无语,不再多劝。
闵媛快被气疯了,口不择言地怒道:“顾莞宁,我可是太孙的亲表妹,太子妃是我嫡亲的姑姑。如今又嫁了赵家为媳。今日你当众扇我一记耳光,和打在他们脸上有什么区别?”
“别以为有皇上圣旨赐婚,你就比别人高一等了。你一边和太孙亲亲我我,一边和齐王世子牵扯不清。如果不是因为太孙重病不起,皇上根本就不会将你赐婚给太孙……”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闵媛的右脸上又多了一道巴掌印!
闵媛愤怒不已,嘶喊挣扎。
顾莞宁毫不动容,将闵媛另一只手腕也牢牢抓紧,冷冽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闵媛,我打你第一巴掌,是为了太孙。”
“你身为太孙表妹,不感念太孙和太子妃平日对你的恩德,对太孙的病症肆意嘲讽,还诅咒太孙早日病逝,言语恶毒,用心险恶,枉生为人!”
“第二巴掌,是为了皇上。”
“皇上乃千古明君,英明睿智,行事果决。绝不会被齐王世子的胡言乱语蒙蔽。赐婚之前,皇上还亲自召我入宫,问明我的心意之后,才下了圣旨赐婚。”
“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太孙病重不起皇上才赐婚。这分明是对皇上的羞辱轻蔑,是在暗指皇上以皇权逼人!”
“我打你,是为了让你头脑清醒,也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你心中不服气,只管冲着我来。不过,要是再胆敢辱及太孙和皇上,我不介意再让你清醒一回!”
……
一席话,听得众人齐齐动容,看向闵媛的目光也都变了。
这个闵媛,竟敢污蔑皇上诅咒太孙,打她两巴掌都算轻的。
罗芷萱暗暗松了口气。刚才她还为顾莞宁贸然出手忧心不已,现在看来,顾莞宁占尽了上风,绝不会吃亏。
闵媛也不蠢,一听这话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颤抖起来:“顾莞宁,你别妄图诬陷我!我什么时候辱及太孙皇上了,我明明说的是你……你这是借机生事!”
顾莞宁看也不看色厉内荏的闵媛一眼,转头吩咐一声:“琳琅,你立刻去请赵家两位夫人过来。我要当面将此事和她们说个清楚明白。”
琳琅应声而退。
一听到赵家两位夫人的名讳,闵媛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面色顿时白了。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们两个斗嘴怄气,你叫长辈们来做什么。”
看来,闵媛在赵家也没少受磨搓,一听到赵大夫人赵二夫人要来,挨了两巴掌的事都不敢提了!
顾莞宁冷冷地瞥了闵媛一眼。
睥睨傲然,冷凝如冰。
闵媛心中一寒,竟没了再吭声的勇气,心里暗暗后悔不已。
完了!
她这次是真的惹祸了!
刚才一时愤怒之下,说话口没遮拦,被顾莞宁逮住话柄,白白挨了两巴掌,当众出丑不说,还被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大伯母和婆婆岂能饶得了她?
不知何时,顾莞宁松开了手。
闵媛满心惶惶,连和顾莞宁争辩的勇气都没了。
赵大夫人赵二夫人很快便赶了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吴氏方氏和前来做客的几位女眷。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罗夫人和傅夫人赫然也在。
顾莞宁面容端肃,眉宇间俱是冷意,令人心惊胆寒。
闵媛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左右脸上浮出两道明显的巴掌印。
其他少女也是面色各异。
屋子里没有半点喜庆热闹,气氛冷凝得令人心惊。
吴氏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莞宁,出什么事了?”
添妆是女子出嫁前最重要的一个日子,怎么闹成了这样?
顾莞宁淡淡说道:“赵五少奶奶的脸是我打的。”
吴氏赵大夫人赵二夫人:“……”
赵大夫人的面色不太好看,却没出声。
赵二夫人身为闵媛的婆婆,此时却不能不吭声了:“不知闵氏做错了什么事,惹得顾二小姐动了怒,甚至动了手?”
顾莞宁三言两语地将刚才的事情道来。
赵二夫人听到一半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待听到顾莞宁指责闵媛的那番话,更是面色难看,心中咬牙切齿。
这个闵媛,简直就是个惹祸精!
在家里闹腾不说,出来也不知道收敛一二,当着顾莞宁的面,竟敢说太孙是个短命鬼!还敢说皇上的不是……
她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媳!
赵大夫人面色也沉了下来,冷冷地瞥了满脸委屈的闵媛一眼:“闵氏,那些话可是你说的?”
闵媛心里一紧,忙解释道:“我说是说了,可当时是出于一时气愤,绝没有诋毁太孙殿下和皇上的意思。是顾莞宁有意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你给我闭嘴!”赵二夫人阴沉着脸打断闵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才陪笑着看向顾莞宁:“闵氏不修口德,出言无忌,我这就领着她回去,好好教训一顿。之前的事,还请顾二小姐多多海涵。”
顾莞宁淡淡说道:“她羞辱我倒是没什么,羞辱皇上和太孙却是万万不可。再者,太孙是她嫡亲的表哥,她这个做表妹的,不盼着自己的表哥早日病愈,一张口就说我嫁过去会做寡妇。娶了这等心思歹毒的女子,委实是赵五公子的不幸,也是赵家的不幸。”
闵媛听的怒火蹭蹭往上涌,有心张口回击,赵二夫人又用一记眼光“杀”了过来。
闵媛顿时全身一颤噤若寒蝉。
“总之,今日都是闵氏的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教导无方,实在无颜见顾二小姐了。”赵二夫人豁出一张老脸,又是弯腰又是道歉:“改日,我再登门赔礼。”
说完,又瞪了闵氏一眼,语气中满是隐忍的怒气:“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闵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吭声,乖乖地随着赵二夫人走了。
赵大夫人心中也暗恨不已,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今天是顾二小姐添妆的喜日子,顾二小姐宽宏大度,可别为了闵氏生恼,扫了兴致才是。”
吴氏咳嗽一声,也打起了圆场:“罢了,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了。她们这些小姑娘在一起说话,我们就别留下打扰了。”
赵大夫人欣然点头,佯装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
这一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只是,顾莞宁刚才动怒威的一幕,也深深地烙进了众人的脑海里。
自视甚高的傅妍和林茹雪,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她们两个没将心里的嫉恨庆幸嘲弄表露出来。不然,今日出丑的,可就不止闵媛一个人了……
“顾妹妹,你刚才动手打了那两巴掌,真是解气!”罗芷萱缓过劲来,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我早就看闵媛百般不顺眼了。”
顾莞宁眉眼稍稍舒展,之前冷凝夺人的气势也悄然消融:“如果她只是出言不逊,我不会和她计较。她毕竟是太孙嫡亲的表妹。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说那些话!”
人皆有逆鳞!
虽然知道太孙的病大半都是装出来的,毕竟没能亲口向太孙证实过,她的心里总有一丝隐忧。前世太孙病重时的样子,也时常在脑海中盘旋。
闵媛一张口就暗喻太孙活不了几日,一向冷静自持的她竟失了控制,动手打了闵媛。
刚才她确实冲动了些。
此事一旦传出去,不免要落个跋扈的名声。
不过,她丝毫没有后悔!
崔珺瑶走到顾莞宁身边,拉起顾莞宁的手,玩笑似地吹了一口:“刚才那般用力,手心一定痛得很,我替你吹上一吹。”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
冷凝尴尬的气氛,也顿时轻松起来。
八面玲珑的傅妍接过话茬说道:“以后我可不敢再惹顾妹妹生气了。不然,只怕是休想安然走出顾家了。”
没人再提起闵媛,众人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
到了傍晚,太夫人才知道此事,顿时轻哼一声:“打得好!对这种不修口德出言无状的人,不必客气。”
“就算是太子妃知道此事,也只会夸赞你一心维护自己夫婿,绝不会怪罪你。”
太孙病重的事,人尽皆知,背地里悄悄议论几句也无可厚非。闵媛却在这样的日子里,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出言奚落嘲讽,一个“蠢”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
更何况,太孙还是闵媛的亲表哥。闵媛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到太子妃的耳中,太子妃也一定会心寒。
顾莞宁淡淡说道:“就算是太子妃会怪罪,我也顾不得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她出言羞辱轻贱。”
太夫人拍了拍顾莞宁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样的脾气,嫁到太子府去,我真替太子府上下担心的很。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顾莞宁有些不满地抗议:“祖母这么一说,我倒是像一只母老虎了。”
太夫人笑着瞄了她一眼:“你也太谦虚了。母老虎哪里及得上你的一半厉害!”说完之后,便畅快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
这还是她的亲祖母吗?!
顾莞宁打了闵媛两记耳光的事,很快传到了宫里。八一 ≠.=1ZW.
“这个顾莞宁,行事颇有皇家风范。”元佑帝笑着赞道:“有人敢羞辱自己的未来夫婿,自是不能姑息手软。”
而且,顾莞宁有意扯上他这个天子做大旗,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教训了闵媛,也没留下任何话柄。赵家两位夫人,还得低声下气地给顾莞宁赔不是。
这份手腕,这份气势,才配做太孙妃!
元佑帝越想越满意,眼中盛满了笑意。
一旁的李公公默默地和钱公公对视一眼,也露出会心的笑容。
心情颇佳的元佑帝,特地去了椒房殿,兴致勃勃地将此事说给王皇后听了一遍:“……这个顾莞宁,脾气虽然大了些,却绝不冲动鲁莽。今日教训闵氏的时候,还特意扯上了朕做挡箭牌。就连赵阁老的两个儿媳,今天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朕的几个儿媳,没一个及得上她。”
王皇后顺着元佑帝的话音笑道:“皇上说的是。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定北侯府。顾家也只有这么一个嫡女,精心教养着长大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
一提起顾家,元佑帝很自然地想起了齐王妃:“老三媳妇也是顾家的女儿,可惜行事少了顾家风骨。”
齐王妃顾渝,比起娘家侄女顾莞宁,也差了不止一筹。
王皇后和元佑帝夫妻多年,很清楚元佑帝的脾气。
元佑帝看一个人顺眼了,不管这个人做什么,都觉得好。譬如太孙,在元佑帝心里,全无缺点。
元佑帝看一个人不顺眼,必然是百般挑剔,怎么都能挑出毛病来。譬如太子,在元佑帝眼中,简直一无是处。
能得元佑帝青睐,难之又难。
顾莞宁倒是颇有些运道,这么快就博得元佑帝的青睐。
王皇后心念电转,口中笑道:“皇上给未来孙媳不少赏赐,臣妾这个未来的皇祖母,也不能吝啬小气。臣妾明日就打人赏赐些东西到顾家,也算是给她添妆了。”
元佑帝随意地点了点头:“皇后看着办吧!”
……
“什么?顾莞宁打了闵媛两记耳光?”
太子妃在听到此事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可是她添妆的日子。就算再生气,也不该动手吧!”
坐在床榻上的太孙,正在小贵子的伺候下喝着补汤。
自圣旨赐婚之后,太孙的胃口一日一日地好转,到今日,已经能一日进三餐。饭量也日渐增长,连补汤也能喝进口中了。
苍白消瘦的脸孔,以肉眼可见的度丰润起来。精神也一天好过一天。
太孙闻言淡淡说道:“阿宁性子虽然刚强一些,却不是那等跋扈嚣张的脾气。想来一定是闵表妹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惹得她一怒之下动了手。”
怒时的阿宁,一定气势凌厉慑人格外好看。
太孙微笑着想着。
可惜,他没能亲自在场看上一眼……
太子妃还是稍稍有些不满,轻哼一声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闵媛到底是我侄女,也是你表妹。她这两巴掌下去,算是把闵家的脸也打了进去。”
太孙也不多言,只瞄了来报信的宫女一眼。
宫女立刻将打听到的事情道来:“听说是赵家五少奶奶出言羞辱顾二小姐,还说什么顾二小姐嫁过来就会做……”
看了面色陡然难看的太子妃一眼,到底没给将“寡妇”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太子妃又不傻,岂能猜不出来?
太子妃气得面色白咬牙切齿:“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枉我昔日待她那么好,连这等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顾莞宁打她两记耳光都算轻的!”
太孙早在昨日就收到了秘报,此时装出初次听闻的震惊和伤心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闵表妹大概是因为上次登门被拒的事,记恨于心,所以才口不择言。母妃也别太过生气,免得伤了身体。”
太子妃余怒未消:“日后我再也不许她登太子府的门!遇到什么事,也别再来求我这个姑姑!”
现在想来,幸好当日狠下心肠,将闵媛送回了闵家。
否则,若真将闵媛许配给儿子,以后内宅也别想有个消停安分的时候了。
很快又有人来禀报宫中最新的动静。
“皇后娘娘今日命人送了许多金银玉器给顾二小姐,还传了口谕,夸赞顾二小姐行事有章法。”
“孙贤妃娘娘也有厚赏。”
“窦淑妃娘娘打人送了东西给顾二小姐做添妆礼。”
……
元佑帝对顾莞宁赞誉有加,王皇后自然要给顾莞宁做颜面。
宫中的嫔妃们,也都闻风而动。
这么一来,真正得益的人,当然也是顾莞宁了。
出手打了人,还被夸赞被厚赏,这份圣眷,就连太子妃听在耳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嫁给太子多年,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可惜就连太子都不得皇上欢心,她这个太子妃,被挑剔更是家常便饭。
到了顾莞宁这儿,还没嫁进门,就已经这般风光了……
太孙似是看出太子妃的心思,轻声笑道:“母妃,阿宁将会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儿媳。她能得皇祖父另眼相看,也是桩好事。母妃应该高兴才是。”
太子妃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当然高兴的很。”
太孙也不说穿,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笑道:“母妃高兴就好。等阿宁过了门,我会和阿宁一起好好孝敬母妃的。”
太子妃看着俊脸闪着喜悦光芒的儿子,心中那一丝吃味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只要儿子的病症能好转,她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阿诩,我已经央求过你父王了。到时候就由衡阳扮成男子,代你前去迎亲。”太子妃笑着扯开话题:“一切都如你所愿。”
其中到底耗费了多少心力,却是绝口未提。
太孙心中涌起暖意,柔声道:“多谢母妃。”
两天后,衡阳就要代他前去迎亲,娶顾莞宁过门了。
没有人知道,他期盼着这一天,到底期盼了多久。
两天后。八一 ≠.=1ZW.
顾莞宁五更天就醒了。
宫中派来的四个喜娘,有条不紊地伺候顾莞宁沐浴更衣开脸梳妆。
顾莞宁闭上眼睛,任由人摆弄伺候。
前世出嫁那一日,她满心怨怼愤恨,毫无嫁人的喜悦。这一世,嫁的依旧是前世的丈夫,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飘飘悠悠多日的心,此时也有着尘埃落定的愉悦欢喜。
不必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扬着唇角,脸上浮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也不必像平日那般冷静矜持了吧……表现得欢喜些也不会有人取笑……
“二妹,”顾莞华含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特意早些过来陪你。”
“二姐,我也来了。”这是活泼爱笑的顾莞琪。
顾莞敏和年纪最小的顾莞月也都来了,再加上姚若竹,屋子里的人多了,立刻就热闹起来。
顾莞宁睁开眼,冲着镜子里的众人微微一笑。
顾莞琪夸张地捧住了胸口:“二姐今日真是太美了,我看着都觉得面热心跳。二姐夫见了,岂不是要被迷得晕过去?”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抿唇轻笑。
宫里来的几位喜娘也都笑了起来。
梳妆好之后,喜娘们为顾莞宁换好嫁衣,戴上珠冠。
大红色的精致嫁衣,是京城最出名的绣庄里的十几个绣娘在半个月之内赶工绣出来的。珠冠是王皇后赏赐的。上面镶嵌着数十颗硕大的珍珠,正当中的,是一颗光华璀璨的夜明珠。垂在面前的细细珠帘,却是挑了极圆润细小的合浦南珠精制而成。
这顶珠冠,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丝毫不夸张。
戴着珠冠遮掩了大半面容的顾莞宁,容色倾城,美得慑人心魄。
过了片刻,和顾莞宁交好的闺阁好友也一一前来。罗芷萱来了,崔珺瑶来了,傅妍来了,林茹雪也来了。
闺房里也愈热闹起来。
顾莞宁平日就不喜多言,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更不宜多话。只朝众人笑了笑,然后抿唇不语。
“都说出嫁这一日,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候,这句话果然不假。”罗芷萱由衷赞道:“顾妹妹,你今天真美,我看的都快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崔珺瑶笑着打趣:“罗妹妹别心急,等到你出嫁的那一日,你也一样美丽不凡。”
罗芷萱伶牙俐齿,立刻反击了回去:“我还早的很,倒是再过几个月,就轮到崔姐姐了。待会儿见了顾大哥,崔姐姐可别脸红害臊不好意思。”
崔珺瑶红着脸啐了罗芷萱一口。
罗芷萱咧嘴一笑。
傅妍和林茹雪虽然也满脸笑意,却又各怀微妙心思。
听闻太孙这些日子已经有了好转。看来,冲喜一事倒也全非无稽之谈。或许,等顾莞宁嫁过门之后,太孙真的能好起来。
这样一想,之前的庆幸和幸灾乐祸,顿时又化作淡淡的嫉意。
只是,不管她们心思如何,都改变不了顾莞宁今日就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的事实。
……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
是太夫人来了。
“祖母,”顾莞宁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榻边,不便随意起身:“今日客人众多,祖母怎么有时间过来?”
太夫人笑道:“你大伯母和三婶在招呼客人,我得了空闲,先来看一看你。待上片刻就得出去。”
今天登门来道贺的客人着实不少,太夫人身为顾家辈分最高的长辈,自是要亲自坐镇。
此时特意到依柳院来,是舍不得顾莞宁,想在她出嫁前多看她一眼罢了。
顾莞宁心中有些酸楚,伸手拉着太夫人的衣襟,又轻轻地喊了一声“祖母”。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勾起了太夫人的感慨:“你从小就爱拉着祖母的衣襟撒娇,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这副样子。”
口中说着脸上笑着,目中却流露出了一丝伤感。
顾莞宁眼角有些湿润了。
出嫁之后,她就要长住在太子府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朝夕陪伴在祖母身边了。
原本说笑得热闹的众少女们,看到祖孙相视的这一幕后,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屋子里悄然安静下来。
太夫人沉默片刻,很快打起精神笑道:“你安心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招呼客人。”
顾莞宁嗯了一声,目送太夫人离开。
……
太孙大婚,太子府自是满府宾客,热闹至极。
定北侯府也是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比起太子府也只稍逊了一筹而已。
身为新娘,顾莞宁今天什么也不用做,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等着迎亲的人来……太孙“病重”,不能亲自前来,想来会让安平郡王代替他来迎亲吧!
毕竟安平郡王是太孙唯一的亲弟弟。
想到虚伪阴险的安平郡王来迎亲,顾莞宁心里忍不住有些膈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忍上一忍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
迎亲的人终于来了。
一直在外留意着动静的玲珑快步走了进来,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笑道:“小姐,迎亲的人已经到了府外。太夫人和三老爷还有大少爷他们都去门口相迎了。估摸着很快就会进府到依柳院了。”
顾莞宁心跳莫名地快了许多,脸上也有些烫。
一旁的喜娘忙将厚厚的盖头拿过来,轻轻地盖到了顾莞宁的头上。
顾莞宁的世界,很快就只剩眼前的一片红色。
玲珑和琳琅交替着来禀报:
“小姐,迎亲的队伍进府了。奴婢远远看着好多人……”
“小姐,迎亲的人已经到依柳院外面……”
“小姐,迎亲的人已经进来了……”
外面的喧闹动静已经清晰可闻。
顾莞宁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明明知道太孙不可能亲自来迎亲,还是莫名得紧张激动起来。
出嫁是每个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纵然冷静如她,也无法维持平静。
琳琅略显惊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小姐,替太孙殿下来迎亲的,好像是……衡阳郡主!”
顾莞宁:“……”
这个萧诩!
竟然让衡阳郡主代替他来迎亲……虽然她很膈应安平郡王,可是,哪有让女子代为迎亲的道理。八一中文 =.≤=1≤Z≥W=.≤
盖头下的顾莞宁哭笑不得。
不过,既然衡阳郡主已经来了,此事肯定得到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应允。
“衡阳郡主今日做男儿打扮,穿着喜袍,倒是格外精神。”玲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窃语:“陪着衡阳郡主来迎亲的,还有安平郡王韩王世子魏王世子……”
说到这儿,玲珑的语气顿了一顿,又有些愤慨不满地加了一句:“齐王世子也来了。”
萧睿竟然也来了?!
顾莞宁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依旧端坐在床榻边岿然不动。
玲珑继续出去打探消息,换了琳琅过来耳语:“小姐,奴婢看着几位世子都有些奇怪。魏王世子脸上有些淤青,韩王世子鼻梁处还裹着纱布,齐王世子的脸上伤痕最多,淤青未退,看着颇为狼狈。”
呵呵!
他们三个之前在齐王府里动了手,闹得每人都受了伤。尤以齐王世子受伤最重。纵然是皮外伤,也得养上一两个月才能见人。
现在不过数日功夫,就这么抛头露面,不狼狈才是怪事。
……很显然,他们三个绝不是主动想出来丢人现眼的。
尤其是齐王世子,心中本就愤恨不甘,又怎么肯亲自来见她出嫁?这和生生地往胸口插刀,又有何区别?
下这道旨意的,定然是元祐帝。
顾莞宁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这是元祐帝亲自送的新婚贺礼,她就笑纳了。
……
今日来迎亲的众人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素来冷漠高傲俊美不凡,又出身尊贵,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是众人侧目的焦点。
今天,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却都很奇异。
额上一块青肿,嘴角有一片淤青,下巴的伤痕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不过,结了一道疤,格外醒目。整个人也清瘦了不少,虽不至于脱了形迹,整个人却显得阴沉了许多。
这副模样,想不惹人注意都不可能。
再联想到齐王世子曾在元祐帝面前求赐婚,不管其中有多少内情缘故,结果却是元祐帝下了圣旨将顾莞宁赐婚给了太孙。
这不啻于狠狠地在齐王世子脸上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今天齐王世子还亲自陪着来迎亲……啧啧,真想上前问问齐王世子现在的心情如何啊!
众人目光各异,带着探询和意味深长。
齐王世子身体有些僵硬,面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一旁的魏王世子面上也有些痕迹,神色倒还算平静。
韩王世子却是面色最难看的那一个。鼻梁骨处还在隐隐作痛,这还不算什么,最难堪的是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异常醒目。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分明都有着强自按捺的笑意。
如果不是元祐帝下旨,他绝不会出来出丑丢人。
羞愤不已的韩王世子,自然又将这笔账记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不时地看过去一眼,目光冷飕飕地。
魏王世子悄无声息地伸手,在韩王世子的腰间拧了一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收敛一些。”
他们三个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今天是太孙大婚的好日子。要是再闹腾出什么动静来,可就不止是被禁足那么简单了。
韩王世子悻悻地收回目光。
临来之前,元祐帝亲自召见他们三人,一句都没多问,只淡淡地叮嘱:“今日你们随着衡阳一起去迎亲,如果出了半点岔子,以后就别再来见朕了。”
轻飘飘的话语里,蕴含着令人心惊胆寒的警告。
没见最该愤怒难堪的齐王世子都老老实实地来了吗?
罢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比齐王世子要强一些。至少,他没被抢了心上人,也没被硬逼着来看心上人风光出嫁嘛!
还有面上无光的安平郡王,今日同样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太孙宁可让衡阳来迎亲,也不愿让亲弟弟代为娶亲。安平郡王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倒霉的时候,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韩王世子悲愤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嘴角重新又有了笑意。
……
做男装打扮的衡阳郡主,今日也出尽了风头。
衡阳郡主模样生的娇美可人,穿起男装来也像模像样。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些羞涩紧张,不过,言行举止也没出什么差错。
她站在顾莞宁的闺房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几天前的一幕。
她站在床榻前,一脸病容的兄长诚恳地说道:“衡阳,我知道此事是为难你了。你一个姑娘家,要抛头露脸地迎亲,心中一定憷。”
“当日在椒房殿里生的事,你也清楚。二弟和阿宁有过争执,我若是让他代为迎亲,阿宁心中一定不痛快。”
“出嫁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这个丈夫不能亲自去迎亲,已经让阿宁委屈了。怎么忍心再给她添堵?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
“大哥欠了你一次人情。大哥向你承诺,日后你但有所求,大哥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衡阳郡主心中最后一丝不情愿,也在这番话中烟消云散,郑重地应了下来。
她的心里,也对未来的长嫂生出了羡慕之情。
大哥是真正地将顾莞宁放在心上,事事为顾莞宁着想,不让顾莞宁受半点委屈。
日后,她也能遇到这样的良人吗?
衡阳郡主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前来观礼的人群中掠过,妙目在一个面容俊朗的蓝衣少年脸上顿了一顿。
罗霆……
衡阳郡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很快收回了目光。
门开了。
衡阳郡主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顾莞宁的闺房。
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的顾莞宁,被喜娘们搀扶着,缓缓走上前来。
衡阳郡主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衡阳今日代兄长来迎亲。”
隔着红盖头,无人看见顾莞宁此时的神情如何,只听到轻轻的四个字:“有劳郡主。”
四个字一入耳,齐王世子全身震了一震,眼中闪过后悔懊恼愤恨不甘种种复杂的情绪。八?一?中?文网 =.≥=1≈Z≤W≈.=心中更是锥痛不已。
一颗心仿佛被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然而,纵然他有再多的怨怼不甘,也无济于事。
顾莞宁在今日,就要成为太孙妃。成为萧诩的妻子。哪怕萧诩那个病痨鬼立刻咽了气,顾莞宁此生也不会另嫁别人。
这个残酷的事实,令人绝望。
齐王世子用力地握紧拳头,强忍着心中摧毁一切的暴戾冲动。
忍耐!
他一定要忍耐!
元祐帝已经对他十分不满。如果他再有任何妄动,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冷酷的惩罚和元祐帝的愤怒,还有父王的不满和失望。
他的生命里,不止是男女情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将这些话在心中念了一遍两遍三遍……不知念了多少遍,齐王世子才勉强平静下来,心早已疼得麻木。
……
不远处,还有一个少年默默地注视着顾莞宁。
顾妹妹,愿你和太孙琴瑟和睦,此生幸福平安。
罗霆心里默念着,将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按捺下去。
衡阳郡主领着顾莞宁向外走去。众人也随之往外涌。
罗霆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众人身后。大概是人多太过拥挤的缘故,罗霆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身后少女的脚。
少女轻轻惊呼一声。
罗霆一惊,陡然回过神来,颇有些困窘地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了。”
少女抿唇轻笑了一声:“我没什么,罗大哥不必紧张。”
一声罗大哥入耳,罗霆有些意外,定睛了看去。很快认出了这个少女是谁。
“原来是姚妹妹,”罗霆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好在不是别人,不然,我今日可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这个被罗霆踩了一脚的少女,眉目斯文秀气,唇角微微含笑,一双眼眸温柔清亮,正是寄住在顾家的姚家表小姐姚若竹。
姚若竹自八岁起到了顾家,比顾莞宁只小了两个月。罗霆和顾家兄妹相熟,对这位文静少言聪慧的姚家表姑娘也不陌生。
只是,平日两人从未单独说过话。
“罗大哥今日颇有些心神不宁。”姚若竹看着爽朗英俊的罗霆,鼓起勇气搭话:“前些日子,我听闻了杨家表小姐病逝的噩耗,心中也为罗大哥惋惜难过。”
提到病逝的未婚妻杨玉,罗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打起精神应道:“杨表妹红颜命薄,我心中也十分遗憾痛心。然而,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姚若竹眼中流露出钦佩:“罗大哥果然豁达。”
如此豁达,也是因为他对杨玉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吧!
罗霆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打起精神说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也走吧!免得赶不及送别顾妹妹。”
姚若竹笑着应了一声,随着罗霆一起向前走。
罗霆在刑部当差久了,做事利索,步伐也比别人快得多。姚若竹努力想赶上他的步伐,奈何体力不及,步伐又小,只能小跑着追上前去。
罗霆察觉到时,立刻放慢脚步,歉然道:“我平日忙碌惯了,走起路来不自觉地就快了些。”
姚若竹俏脸微微泛红,额上冒了些汗珠,抿唇笑道:“是我走的太慢了。”
这位姚姑娘,倒是一副好脾气。
罗霆冲姚若竹笑了一笑:“我走得慢一些,等等你。”
罗霆看似爽朗粗豪,其实心思细腻,非常体贴。
姚若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罗霆俊朗的脸上掠过,很快又垂下头。
……
“请二小姐拜别长辈。”
喜娘在顾莞宁的耳边轻声提醒。
顾莞宁在喜娘的示意下,盈盈下跪行礼:“祖母,孙女给您磕头了。”
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坐在上,脸上笑着,眼中却依稀闪过水光。
待顾莞宁被搀扶着起身后,太夫人才深呼吸一口气,张口叮嘱:“宁姐儿,从今日起,你就要为人媳为人妇。嫁到太子府后,你要孝敬公婆,以夫为天,日后传承子嗣,为天家开枝散叶。”
“若是在夫家犯了错,祖母绝不会姑息纵容。你可听明白了?”
顾莞宁的声音从盖头里传了出来:“孙女一定将祖母的教诲牢记心中。”
太夫人忍着不舍,张口道:“既是如此,你就随郡主去吧!”
衡阳郡主也跪下磕头,然后和顾莞宁一起向外走。
顾海方氏吴氏等人一起相送。
太夫人没有起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然后是欢天喜地的吹打声,再然后是骏马长嘶的声音,马蹄踏在坚实青砖上的踢踏声响……
“太夫人,迎亲的队伍已经走了。”紫嫣的声音在太夫人耳边响起。
太夫人定定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紫嫣,扶着我去荣德堂。”
紫嫣一惊:“太夫人……”
今日是顾莞宁出嫁的日子,沈氏依旧被关在荣德堂里,根本没机会露面。太夫人怎么忽然要去荣德堂?
太夫人什么也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扶我去荣德堂。”
紫嫣迅疾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叫来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一起去了荣德堂。
定北侯府今日的热闹喜庆,和荣德堂无关。
偌大的荣德堂,依旧冷冷清清。
守门的俏丽丫鬟在听到敲门声时,甚至以为听错了。待敲门声又响起,才急急地开了门。见了来人后,丫鬟心里又是一惊,忙弯腰行礼:“奴婢碧玉,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目光掠过碧玉的俏脸,未做片刻停顿,便移开了。
太夫人一行人进了荣德堂。
碧玉略一犹豫,很快关了院门,也跟了上去。
守在沈氏屋子外的丫鬟忙行礼:“奴婢碧彤,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对碧彤的态度就和缓多了:“你将门打开,我要见一见沈氏。”
今日是二小姐大喜的日子,太夫人怎么会到荣德堂来了?
碧彤心中疑惑不解,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的应了一声,取出钥匙,开了门。八??一? ≈.≈=1≠Z=W≥.≥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怪异香味的闷臭味立刻迎面扑来。
太夫人眉头动了一动,目光扫了过去。
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妇人端坐在梳妆镜前,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妇人没有转身,依旧专心致志地用眉笔画眉。
碧彤低声道:“夫人每日都喜欢坐在梳妆镜前,一梳妆就是半日功夫。奴婢一日送三餐来,夫人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讥讽。
被关了近一年,沈氏一开始哭闹叫嚷地闹腾不休,现在倒是沉下心来了。
这是仗着自己年轻,想熬死她这个老东西,希冀着来日还有翻身的机会吧!
“沈氏,”太夫人张口喊了一声。
沈氏听到太夫人的声音,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太夫人虽然早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在亲眼看到沈氏脸孔的一刹那,还是震惊了!
昔日那个美丽优雅气质出众的定北侯夫人,如今变得干瘪枯瘦,就像一朵失了所有水分已然枯萎的干花。
倒也不算丑陋,美貌还有三分,可配着精心画好的妆容,立刻透出了几分阴冷诡异。
“你来做什么?”早已撕破脸皮,沈氏也不再胆怯畏缩,冷笑着说道:“是想看看我这个儿媳死没死吗?”
“我告诉你,我不但不会死,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要活得比谁都久。活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沈梅君,还没输得彻底。”
说到最后,忽然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疯狂又扭曲。
太夫人很快冷静如常,淡淡说道:“沈梅君,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宁姐儿已经出嫁了。”
沈氏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般,声音格外尖锐:“你说什么?莞宁今年只有十四,要出嫁至少也该是两年之后。怎么会今日就出嫁!”
她整日被关在屋子里,对外面生的事一无所知。今日倒是隐约听闻了一些异样的动静,还以为是顾谨行成亲了,怎么也没料到是顾莞宁出嫁!
沈氏最大的依仗,就是顾莞宁。
顾莞宁待字闺中一日,沈氏就安然无恙一天。因为太夫人心疼孙女,舍不得让顾莞宁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
如果顾莞宁嫁到夫家,她这个亲娘忽然“病逝”,可就没那么要紧了……
沈氏越想心中越惊恐,目光惊疑闪烁不定,紧紧地盯着太夫人的脸孔:“你一定是在骗我。莞宁根本就没出嫁。她才十四岁,还没及笄。根本没到出嫁的年龄……”
太夫人目光如炬,洞悉了沈氏心中所有的惊疑不安,讥讽地扯起唇角:“你不用担心,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心狠手辣。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荣德堂里,顾家多养一口人也无妨。”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
太夫人从来不屑于说谎。
既然这么说了,短期内就不会要她的性命。
太夫人淡淡说道:“沈氏,你就半点都不关心宁姐儿嫁给了谁吗?”
不管如何,顾莞宁总是沈氏亲生的女儿。沈氏只关心自己是死是活,对顾莞宁的终身大事却不闻不问。
身为一个母亲,沈氏实在凉薄得令人心寒。
沈氏神色漠然地说道:“不是齐王世子,还能有谁?”
“是太孙。”太夫人也没绕弯子,很快说了出来。
沈氏全身一震,漠然的神情陡然变了,眼中射出热切的光芒:“你没骗我吧!莞宁真的嫁给太孙,做了太孙妃?”
如果顾莞宁真的做了太孙妃,以后就会成为太子妃,还会成为皇后……
她可是顾莞宁的亲娘!该有一品的诰命才对!
她应该受众人追捧敬畏,成为大秦最尊荣的女子之一。
今日曾受过的所有委屈,他日都要百倍偿还回来!
沈氏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振奋,之前的惊恐不安也一扫而空,瘦削的脸孔上浮起自得的笑意。
沈氏的心思毫不遮掩地流露在脸上。
太夫人有些厌恶地看了沈氏一眼:“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让你这个做亲娘的,也知道女儿嫁给了何人。你别痴心妄想打任何主意。我告诉你,今生你休想再出荣德堂半步。”
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氏恶狠狠地盯着太夫人的背影,宛如一条随时会吐出蛇信的毒蛇。
……
坐在花轿里的顾莞宁,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在她心中,早已不将沈氏当成亲娘,连冷嘲热讽讥笑沈氏的心情都没有。临出嫁前,她甚至没去过荣德堂。
她倒是命人给普济寺那边送了信。
顾谨言知道这个喜讯后,亲自写了信祝贺,还将手中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添妆陪嫁。
数目不高,却是顾谨言的一番心意,顾莞宁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顾谨言是她的亲弟弟。只要顾谨言安分守己,她一定会竭力保顾谨言一生平安。
八人抬的花轿十分平稳。从定北侯府出来之后,绕了一大圈,慢悠悠地到了太子府。
顾莞宁在花轿里坐了许久。
原本喜悦激动忐忑不安彷徨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前世她就是萧诩的妻子,今生不过是提前两年出嫁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反正今晚也不会圆房……
顾莞宁脑海中迅闪过一个久远模糊的画面,脸上忽然烫了起来。
花轿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喜娘们搀扶着顾莞宁下花轿跨火盆,然后到喜堂里拜堂。
身边站着的是衡阳郡主,拜堂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不过是拜给别人看罢了!
拜完堂之后,顾莞宁被领到了新房里,被扶着在床榻边坐下。被盖头蒙住头脸,顾莞宁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是太孙!
是她的新婚夫婿,萧诩!
顾莞宁平静的心,骤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衡阳郡主含笑的声音响起:“大嫂,大哥就在你身边。八一中文 ≥.≈1ZW.我要先走了。”
顾莞宁将扑腾乱跳的心按捺下来,轻声道:“多谢妹妹。”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起身离开。
因为太孙“病重”的缘故,无需出去招呼客人,也没人敢来闹新房。此时的新房里,除了几个喜娘和丫鬟之外,并无旁人,也显得格外安静。
“你们都退下吧!”身畔的少年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浓浓的喜意。
众人应声而退。
琳琅和玲珑有些放心不下,对视一眼,动作不免踌躇迟缓。
太孙也未生恼,冲着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笑了一笑:“你们暂且退到门外候着,我想和阿宁单独待上片刻。”
两个丫鬟这才退了出去。
顾莞宁耳力敏锐,清晰地听到脚步声远去,清晰地听到门轻轻被关上的声响,清晰地听到身边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
“阿宁!”他没急着挑开她的盖头,凑在她的耳边,柔声喊着她的名字:“阿宁!”
一声又一声温柔深情的呼唤,在耳边徘徊不去。
阿宁,我终于娶了你!
顾莞宁耳根烫,脸颊烫,胸口也热了起来。
萧诩,我终于嫁给你了!
……
太孙终于挑开了顾莞宁的盖头。
厚重的盖头滑落到地上。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溢满了惊艳和喜悦。
她也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欢喜和一丝心疼。
四目对视,时间仿佛凝结定格。
两人都是情绪内敛从不外露的人,可这一刻,谁也不想再克制自己心中汹涌的情绪。
“阿宁,你穿着嫁衣的样子真美。”太孙轻声呢喃低语,舍不得移开眼睛,也舍不得眨眼,目光热切得近乎贪婪:“比前世更美。”
前世她心怀怨怼不甘,出嫁的时候也没什么喜悦之情,容貌再美,心却是冷的。
而这一世,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
她的脸上浮满了喜悦的光芒,她的眼中盛开着幸福的笑意。
这样的她,美得令他心神迷醉。
顾莞宁轻轻伸出手,抚摸着他近在咫尺的瘦削脸孔,心里一阵阵地揪痛:“你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那张温和雍容的俊脸,瘦了一大圈,脸上几乎捏不到肉。当然还是很俊,可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太孙轻叹一声:“装病要装得逼真,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见顾莞宁眼中流露出心疼,太孙又继续叹道:“这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被金针扎来扎去,喝那些堪比黄莲的汤药,明明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装着吃不下饭。每天只敢断断续续地吃上几口果腹……”
一边说,一边用委屈又可怜的眼神看了过来。
明知道他是有意装可怜,顾莞宁还是心软了。
装病的滋味,比真病还要难受些。
他狠下心来折腾自己,为的是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进太子府。
等他的病症迅好起来,冲喜也就成了她的一桩至高功劳。日后,谁都得高看她一眼。元祐帝的青睐,也会让她稳稳地在太子府内宅立足,无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为她煞费苦心,她岂能不知?
“辛苦你了。”顾莞宁放柔了声音:“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也可以很快好起来,不必再受这份罪了。”
她想收回手,却被太孙用力攥紧,然后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手心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耍赖。
顾莞宁哭笑不得,到底没舍得抽出手来。
太孙唇角微扬,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的脸继续贴着她的掌心。
顾莞宁:“……”
出嫁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好笑和无奈:“你这副样子要是让别人见了,不知会被人怎么取笑!”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又没别人,只我们夫妻两个。怎么做怎么说都无妨。”
……
是啊!
从现在起,他们就是夫妻了!
顾莞宁心中涌动着温热的情潮,情难自禁地俯头,在他的脸上落下轻吻。
柔润的嘴唇刚一触到他的脸孔,便要退开。
眼疾手快反应迅捷的太孙,早已将手伸到了她的脑后,温柔不失有力地按住了她。她的嘴唇便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脸上,动弹不得。
顾莞宁旖旎的心绪,全数化作了哭笑不得。
还没等她抗议出声,他略略松了手,待她微微抬起头,嘴唇便寻了过来。
四唇相贴摩挲,轻柔又小心地吮吸亲吻。彼此心跳俱都快了起来,太阳穴边的血液汩汩流动,心底涌起灼烫的温度。
他的呼吸愈粗重急促,很快加重了力道,热情地索取。
顾莞宁满脸红晕,眼眸微闭,几乎无招架之力。
前世……他们虽然生了儿子,却未曾像此刻这般亲昵过。每次同房,都是在黑暗中,她满心慌乱闪躲,他想亲吻她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
他心里想来是很失望黯然的,可他从未勉强过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热情又执着地亲吻她。仿佛是要弥补前世的遗憾一般。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回应他。
唇舌交缠,相濡以沫。
两颗躁动紊乱的心,也悄然贴紧,心跳的频率也渐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然后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的光芒,比天上的繁星更璀璨:“阿宁,我现在好幸福好开心。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从前世等到今生。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顾莞宁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脸上满布红云,眼波醉人:“萧诩,我也一样高兴。前世是我辜负了你的情意,今生我们再次结为夫妻,以后我会全心待你。”
这样温柔醉人的情话,从顾莞宁的口中说出来,如蜜一样甜,如酒一样醉人。
太孙心中情潮涌动不休,心里话顿时冲口而出:“可惜你还没及笄,今晚不能圆房。”
顾莞宁:“……”
圆什么房啊!
圆他个大头鬼啊!
别说她还未及笄成年,此时不宜圆房。八?一中文??网 =.≤≈1ZW.就说他装病这么久,忽然有体力圆房……也会惹人疑心的好吗?!
顾莞宁忍住脸红的冲动,瞪了近在咫尺的新婚夫婿一眼:“来日方长,你这么急做什么。”
来日方长啊……
是啊,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地久天长岁月漫漫,携手白头共度终生。
以后多的是时间亲热。
太孙咧咧嘴,笑了起来:“是我太心急了。”
外面的喧闹声隐约可闻。新房里的新婚小夫妻,各自坐直了身子,低声私语起来。
“你怎么让衡阳郡主代你迎亲。”顾莞宁的声音里略有几分嗔意:“她毕竟是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总有不便。我知道你不喜安平郡王,我看着他也有几分膈应。不过,只忍上一天,其实也没什么。”
太孙凝视着她,认真地说道:“阿宁,我不能亲自去迎亲,已经对不住你了。怎么能让你再受委屈?”
顾莞宁心里的感动还未浮到脸上,就听太孙又说道:“再者,我也不愿任何男子代我和你拜堂。其实,就是想到衡阳和你拜天地,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顾莞宁:“……”
好一个大醋缸!
太孙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阿宁,之前拜堂不算,现在我们两个重拜一次天地好不好?”
重拜一次?
顾莞宁一怔。没等她反应过来,太孙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
顾莞宁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迅地扶住了太孙的胳膊:“小心!”等做完这些动作,顾莞宁才想起太孙的病症是装出来的,根本没那么脆弱。
正要将手缩回来,太孙却拉住了她的手,冲她笑了一笑:“阿宁,过来。”
消瘦带着病容的脸孔,其实远不如往日俊美。
可在顾莞宁的眼中,此刻穿着喜袍微微一笑的太孙英俊至极,令人屏息。
顾莞宁站起身来,和太孙并肩而立。
太孙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敛容肃穆,低声说道:“皇天在上,以月为证。我萧诩,和顾莞宁结为夫妻,从此以后,夫妻同心,两不相疑,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顾莞宁也深呼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顾莞宁,今日和萧诩结为夫妻。这一生,互敬互爱,永不相离!”
然后,一起跪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不在,继续拜天地。
到了三拜,才各自起身,面对面互相弯腰行礼。
却不料,两人离得着实太近了些,这一拜下去,两人顿时额头相碰。各自出一声隐忍的低呼声。
太孙顾不上自己,焦急地上前一步搂住顾莞宁:“阿宁,你怎么样?头痛不痛?是不是被磕肿了?”
确实有一点痛,也不至于磕肿了这么夸张吧!
顾莞宁心里甜丝丝的,口中说道:“我没什么,你现在如何?额头痛吗?”
太孙立刻皱眉:“很痛,而且有点昏沉。你来替我揉一揉。”
顾莞宁:“……”
明知道他有大半是在装模作样,顾莞宁还是随着他走到床榻边,待他坐好后,轻轻地为他揉着额头。
太孙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正好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纤细柔软,不盈一握。
她站着,他坐着,头正好靠在她胸前的位置,被她细腻光滑的手指轻轻揉着额头,鼻间嗅着幽幽的少女体香……
真是令人心神皆醉的美妙滋味!
……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静谧。
顾莞宁动作一顿,本想张口。忽地想起自己今日刚嫁进门,不宜多话。索性闭着嘴,由着太孙去应付。
“是谁在门外?”太孙一张口,便恢复了之前“中气不足虚弱无力”的声音。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
门外响起一个娇柔妩媚的少女声音:“殿下,奴婢是云墨。奉了太子妃娘娘之命,特意送些吃的来给太孙妃。”
听到云墨的声音,顾莞宁眼中的笑意淡了一淡,扫了太孙一眼。
太孙眉头皱起,又迅平复:“送进来吧!”
这是太子妃的一片心意,自然不能拒绝。
门开了。
穿着水红色罗裙的云墨莲步轻移,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了四道精致的炒菜,一碗米饭,一碗羹汤。
分量虽不多,也足以果腹了。
云墨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弯腰行礼:“奴婢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免礼。”
云墨起身后,目光迅地在顾莞宁的脸上瞄了一眼。这一眼,顿时令云墨心弦一颤。
顾莞宁的美丽出众有目共睹。穿上嫁衣,更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也足以令平日以美貌骄傲的云墨自惭形秽黯然失色。
云墨用力咬了咬下唇。
顾莞宁淡淡地看了过来:“这里不必你伺候,退下吧!”
云墨应了一声,垂着头退下了。
退到门外关门之际,到底忍不住又飞地瞄了一眼。正好瞥到了太孙温柔凝视着顾莞宁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汹涌的嫉意。
世上怎么会有顾莞宁这等幸运的人?
有家世有美貌有傲气,还有太孙的全心全意……
新房内,太孙低声道:“阿宁,你一定饿了吧!这些饭菜是母妃特意让人送来的,你不妨吃一些。”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这饭菜可是云墨姑娘送过来的,你倒是放心的很。”
太孙目中闪过寒芒,淡淡道:“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饭菜是从厨房里端来的,她绝无动手脚的机会。”
顾莞宁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以太孙的精明,既是有心防备,云墨这等角色,根本翻不出风浪来。
今日一整天,还是在早起的时候吃了些点心,之后既未进食也没喝水,顾莞宁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饭菜的香气,已食指大动。当下也不客气,坐到桌边,便低头吃了起来。
太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吃饭的度不算慢,却不粗鲁,依旧优雅好看。
不止是吃饭,坐立行卧欢喜愉悦生气怒……怎么样都好看。
顾莞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太孙理直气壮地答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盯着你看有什么不可以!”
好有道理!
她竟无言以对!
顾莞宁哑然片刻,然后笑了起来:“皇上曾经夸赞我口舌犀利言辞如刀,其实,比起太孙殿下来,我自愧不如。八一中??文网 ≥.≈1ZW.”
太孙挑眉一笑:“皇祖父召你进宫那一日,你不就喊上皇祖父了吗?现在成了正经的孙媳,怎么反倒害臊起来了。”
顾莞宁:“……”
顾莞宁的俏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有些羞恼:“你怎么知道我叫了皇祖父?”
当日只有元祐帝和李公公钱公公在场。李公公钱公公对元祐帝十分忠心,绝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了。
果然,就见太孙眉眼含笑地说道:“圣旨赐婚后,皇祖父又微服来了一回,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太孙看了羞窘的顾莞宁一眼,忍住笑意,继续说道:“皇祖父在我面前狠狠地夸赞你一回,说你有傲骨,聪慧伶俐,心性极佳。日后稍加雕琢,一定是优秀的皇孙媳。”
顾莞宁脸上热度稍退,镇定地说道:“皇祖父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太孙:“……”
一直处于下风的顾莞宁,此时终于扳回一城,心情美妙愉悦了不少:“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觉得皇祖父言语不实?”
太孙反应迅捷,立刻咧嘴笑了:“我是在想,我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同样的天资聪颖,同样的心思敏锐。
只是,顾莞宁表现得更外露,口舌也格外犀利。
而他,却早已习惯了用温润的面具做伪装。
在元祐帝面前,他是聪慧宽容的长孙。在太子面前,他是沉稳细心的长子。在太子妃面前,他是顶天立地值得依靠的儿子。在外人面前,他是雍容温和的大秦太孙。
装得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真正的自己是何模样。
只有在顾莞宁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嗯,本来的自己活泼又讨喜,阿宁一定很喜欢。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其实你很讨人喜欢?”
太孙被说中了心思,颇有惊诧:“阿宁,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果然半点没错!”
顾莞宁故意撇撇嘴:“什么心有灵犀。你的骄傲自得都写在脸上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太孙哈哈笑了起来。
说说笑笑中,饭菜很快被一扫而空。
太孙瞥了光光如也的盘子一眼,然后笑着叹道:“我们前世做夫妻的时候,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能吃。”
顾莞宁抿唇一笑:“现在和那个时候怎么能一样。”
前世两人相敬如宾。她从不愿在他面前失仪失态,时时刻刻维持着太孙妃的尊严气度。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也一样。雍容温和的面具戴了几年,成功又完美地瞒过了她。
现在,两人彼此坦诚,敞开心扉,自然也就无需装模作样了。
太孙听出顾莞宁话中之意,心中一阵动容,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阿宁,今生还能娶你为妻,是我萧诩的福气。我对天立誓,此生待你一心一意,绝不负你。”
顾莞宁静静地伏在他的胸膛处,听着他激烈的心跳,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许久,才轻声道:“你前世从未纳妾,是因为身体不佳,还是因为心中有我?”
太孙略略俯头,将额头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彼此的嘴唇也近在咫尺。一张口,温热的呼吸便吹拂在她的唇上。
“若想坐拥齐人之欢,多的是调理身体的法子。”
“一个男人,若有了真正心爱的女子,自然就能管住自己。”
“阿宁,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你是在怕我今生坐上龙椅,成了天子之后,为了朝堂平衡,为了传承子嗣,就会广纳美人充实后宫。”
他的眼眸又清又亮,清晰地倒映出她眼底的迷惘。
顾莞宁眼睫毛微微一颤,没有否认:“是,我确实有些担心。”
太孙扬起唇角,笑了一笑:“人都是会变的。我不敢说,以后我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我对你的情意,永远不会变。”
“我向你保证,此生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绝不再有第二个女子。哪怕日后我坐上龙椅,成为天子,后宫也永远只有你一人。”
……
顾莞宁静默不语。
有些人,誓就像喝水一样随意。说过的话不能当真。
有些人,立誓的时候也是真心的,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还有些人,从不轻易许诺。只要许下诺言,就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
萧诩,你会是哪一种?
“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就信我这番话。”太孙神情认真,话语中透着坚决:“这样的话,我也只说这么一回。日后,我自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决心。”
顾莞宁抬起眼,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了一个字:“好。”
萧诩,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你一心待我,我顾莞宁自会以同样的真心回报。
太孙似听到了顾莞宁的心声,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微微前倾,轻轻地吻上她柔嫩的红唇。稍一碰触,即退开。
如同一个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仪式一般。
顾莞宁在他的注视下,脸颊和耳后不争气地泛红烫。
温暖通红的烛火中,佳人穿着嫁衣,脸颊泛着红晕,眼眸如春水般莹润,红唇也闪着惑人的光泽。
就算是柳下惠,在这样的美色前,也难把持得住。
更何况,他一心恋慕她多年,无时无刻不渴盼着她。
太孙一阵心旌摇曳,情难自禁地俯下头,就在双唇即将碰触到一起之际,门外忽地响起了琳琅熟悉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太孙殿下和太孙妃也该歇下了。奴婢这就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顾莞宁反射性地推开太孙。?八一?中文? ≠.≤≈1≤Z≤W≥.=≠
太孙猝不及防,脚下不稳,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顾莞宁一直练武不辍,反应十分迅捷,立刻又伸手扶了太孙一把。
太孙站直了身子之后,自我解嘲:“我在床榻上躺了这么久,和真正的病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顾莞宁有些懊恼。
两人已经是夫妻了,举止亲密些也无妨。被琳琅看到也不算什么……她刚才的反应,着实是矫情了一些。
顾莞宁定定神,依旧扶着太孙的胳膊,扬声道:“琳琅,你和玲珑都进来吧!”
门外的琳琅应了一声,和玲珑一起推门而入。
两个丫鬟看到顾莞宁和太孙靠得这么近,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露出会心的笑意。
正值新婚的小夫妻,哪怕做不了别的……咳咳,说些亲热的话也是难免的。
两人伺候顾莞宁伺候惯了,只是,今日换了个地方,又多了个太孙,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们两个犹豫踌躇之际,顾莞宁淡淡说道:“你们伺候我梳洗更衣。待会儿再招呼小贵子进来,伺候殿下。”
丫鬟们这才松口气,齐声应了。
满脸的妆容,好看是好看,卸起妆来也格外的麻烦。
两人忙碌了许久,才为顾莞宁洗去了妆容,卸下头上的珠冠。大红色的嫁衣被小心地褪去折叠整齐,放入箱笼里。
顾莞宁满头的青丝柔顺地垂在身后,还有几缕垂至胸前,俏脸干干净净,光洁白皙。身上穿着红色的柔软中衣,露出育姣好的身段。
太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睛眨也没眨。目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琳琅和玲珑都是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下伺候主子梳洗更衣,既觉得别扭,又暗暗为顾莞宁高兴。
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太孙对顾莞宁的在意。
两人伺候完之后,便一起告退。
顾莞宁轻声问道:“你们几个的住处可安顿好了?”
在新婚之夜,还惦记着她们几个。琳琅和玲珑心里俱是一阵感动。
“住处早就预备好了。”琳琅笑着答道:“奴婢刚才去看过了,屋子干净宽敞,什么都有。也没什么可安顿的。奴婢们将带来的包裹拿进去就行了。”
成亲的时间虽然仓促,太子妃却事事考虑得周全仔细,早已准备妥当。
顾莞宁舒展眉头:“你们也都累了一天,各自去歇着吧!明日早些来伺候。”
琳琅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然后说道:“奴婢留在外间守夜吧!”
到底是初来乍到,小姐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也一定不习惯陌生的宫女伺候。
玲珑也张口道:“是啊,奴婢也和琳琅一起留下守夜。”
玲珑一直贴身保护顾莞宁安全,极少离开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冲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笑了一笑:“不必了。这里是梧桐居,是太孙殿下的居处。没人敢对我不敬。”
琳琅还想说什么,顾莞宁已经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行了,你们两个都去休息。让珍珠她们四个也都歇着去。”
当着太孙的面,琳琅不便多说,免得给太孙留下不敬主子的坏印象,应了一声,和玲珑一起退下了。
……
“琳琅和玲珑对你都很忠心。”太孙笑着打破沉默。
顾莞宁笑着轻叹一声:“是啊!只可惜,她们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一个个都早早就去了。玲珑活得久些,琳琅去得最早。”
提到琳琅,太孙也有些感慨:“穆韬也为了保护我丧命。他们两个直到临死都没能成亲,委实是一桩憾事。”
“这一生,让他们两个早些成亲吧!”
顾莞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笑。
太孙想起什么似的,又低声笑了起来:“这个穆韬,身手好,又十分忠心。可惜为人木讷了些,在男女之情上也颇为迟钝。等他开窍主动来求我,大概又要等上几年。”
穆韬是侍卫统领,侍卫们不敢明着议论,私下里却给他起了个木头的绰号。
顾莞宁想到穆韬那张基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他开窍的早也没用。琳琅早就和我说过了,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不打算嫁人。想成全他们两个,得我主动张口才行。”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着话,很快,小贵子也敲门进来伺候了。
小贵子颇懂规矩,伺候太孙更衣的时候,眼角余光都没往顾莞宁这边飘过来。
就这样,太孙还是不太乐意,张口吩咐:“小贵子,以后不必你伺候更衣。”
小贵子一惊,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奴才哪里伺候得不好?”
太孙扫了小贵子一眼,淡淡说道:“我已经成了亲,以后这些贴身伺候的琐事由阿宁亲自动手就行了。”
小贵子:“……”
顾莞宁:“……”
小贵子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利索地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待小贵子走后,顾莞宁才慢悠悠地看了太孙一眼:“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孙笑得灿烂殷勤:“我刚才就是随意找个借口,打了小贵子而已。我有手有脚的,穿衣脱衣又不是什么难事,哪里要人伺候。你就是想动手伺候,我也舍不得。”
算他口风转得快。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殿下既是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前世夫妻相处的经验,显然不能照搬。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温文有礼的君子,她自然也要改变策略,免得一开始就被吃得死死的,日后可就处处都被压在下风了。
太孙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走上前来,将顾莞宁搂进怀中:“傻丫头,你以为我是要借着此事压你一头吗?”
“我是不愿有别的男子看到你此时的模样。”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提醒:“小贵子是内侍。”
去了子孙根的内侍,哪里还算男子。
太孙郑重声明:“就算是内侍,也不能靠近你半步。”
顾莞宁:“……”
这个大醋缸!
连内侍的醋都吃。八一 ≠.=1ZW.
顾莞宁想绷着脸,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别的男子我自是会保持距离,不过,内侍我就没办法了。”
太子府的内宅里,内侍的数量可不算少。在主子们眼里,内侍和宫女也差不了多少。
内侍们来来去去是常事,哪里就能保证不靠近半步?
话说回来,以前太孙可没那么爱吃醋。
太孙显然看出了顾莞宁的心思,坦然说道:“以前我不是不吃醋,是一直按捺着而已。其实,我一想到你心里放着萧睿,就嫉恨得快要狂,恨不得将他从你的心里挖出来。”
顾莞宁:“……”
反正话都说开了,太孙也没了遮掩的打算,继续说道:“后来你亲自下令杀了萧睿父子,在萧睿死的时候,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当时我就想着,我的媳妇真是好样的。对着自己唯一喜欢过的男子,依然毫不留情痛下杀手,实在是深得我心。”
顾莞宁:“……”
“还有罗霆,他心里一直有你。独身一人,不肯成亲。家中没了亲人催促,他竟然一辈子都没娶妻。每次看到他在朝堂上凝视着你的眼神,我都会生出将他眼珠子挖出来的冲动。”
顾莞宁:“……”
“你看似精明,在感情上却实在糊涂,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每次看着他在你面前毕恭毕敬强自隐忍心中恋慕的样子,我心里都觉得很快意。”
太孙越说越顺畅,大有一不可收拾的架势。
“罗霆对你的那点心思,也就你没看出来。朝堂里的官员眼睛都亮堂的很,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会在私下里拿来说笑。罗霆为了维护你的名声,不知和多少人翻过脸吵过架甚至动过手。这些,你一定都不知道吧!”
顾莞宁:“……”
顾莞宁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现在想来,她确实是十分迟钝的。
一颗真心就摆在她的面前,她竟然一直都未曾察觉……
太孙察觉到她的失神,语气又飘出了酸意:“他上辈子碍于你是太后的身份,不敢表露心意。这辈子倒是勇气可嘉,早早就表明心意。好在罗尚书夫妇执意不肯点头。不然,我就要出手对付这个情敌了。”
幸好没闹到这一步。
撇开情敌的身份不论,他很欣赏正直爽朗的罗霆。
顾莞宁看着太孙,神色有些微妙:“怪不得你对罗大哥一直格外关照。原来是想施之以恩,哪怕我嫁给你,他也不会对你生出怨怼。日后还会为你所用。”
太孙淡淡一笑:“你要是这么想,也无妨。”
然后,又有些不满地申诉:“你从未叫过我萧大哥,罗大哥倒是喊得格外亲热。”
顾莞宁嘴角抽了抽:“我和他自小相识,一直都这么叫他。”
太孙立刻反驳:“我还是你前世的丈夫,可你第一次见到我,就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如果不是我识破你的身份,只怕你会一直对我敬而远之。”
顾莞宁:“我确实是这般打算的。”
太孙:“……”
噎了太孙一回,顾莞宁心情稍有好转,笑着哄了他几句:“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也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罗大哥的心意,对他也从无男女之思。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太孙酸溜溜地来了句:“你这辈子对他倒是动过心思。”
顾莞宁坦然道:“是,罗大哥心地善良,热情正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少年。罗家家风又清正,如果能嫁给他,想来我这一生也能过的平静顺遂。”
掉进醋缸无法自拔的太孙,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莞宁:“你休想!阿宁,你上辈子是我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嫁给我!”
语气很霸道!
态度很强硬!
气势很凌厉!
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雍容随和平易近人的太孙。
不过,这样的萧诩,却更令人心动。
顾莞宁看着他,忽地抿唇笑了起来。
那抹笑意,如鲜花一般在唇角绽放,美得璀璨夺目,美得动人心魄。
太孙瞬间忘了自己在为什么生闷气,大步走上前,伸手捧住她的俏脸,在她扬起的唇角边落下轻吻。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未闪躲,仰起头迎合。
太孙因为她的热情而惊喜,很快加重了力道,在她柔嫩的唇上辗转吮吸。她微微启唇,他的舌尖趁虚而入,和她的舌尖轻轻相触。
两人的呼吸俱都骤然加快,浑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不知何时,太孙的手从她的脸颊滑落到脖子处,再然后,继续往下……
往下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停在了胸膛上方的锁骨处。
只差一点点。
太孙满脸遗憾。
“别胡闹!”顾莞宁满脸红晕,不知是因为情潮涌动,还是羞恼,一双眼眸像宝石般熠熠闪亮。
太孙只觉得心尖一阵酥麻,扬起唇角轻笑:“好,我不闹了。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多的很,不必急在一时。”
话倒是说的好听,半点实际行动也没有。
顾莞宁瞪他:“还不放手!”
太孙一脸无辜地放了手。
顾莞宁稍稍退后几步,自欺欺人地拉远了距离。
太孙又轻笑一声:“我们今晚就要开始同床共枕,你离得这么远做什么。”
顾莞宁:“……”
顾莞宁也知道自己有些矫情,远不如平日冷静利落。可不知怎么地,到了他面前,平日没有的任性和骄纵就都冒出了头。
“我就是要站在这儿。”
这么幼稚任性的话,真的是出自她的口中吗?
太孙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懊恼,唇角扬得更高了些:“好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在别人面前冷静犀利又骄傲的顾二小姐,在他面前却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刺随时都瞪眼生气的小刺猬。
使性子闹别扭的顾莞宁,出奇得可爱。
是因为她渐渐对他敞开心扉,所以才会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吧!
就像他一样,不再伪装成那个完美无缺的太孙。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占有欲强又爱吃醋的萧诩。
粗大如小儿手臂的红烛,缓缓地燃至天明。?? 八一?中文 ㈧1?Z?W㈠.
床榻上,穿着红色中衣的少女乌如墨,唇如丹朱,双眸紧闭,唇边绽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做了什么甜美的梦,连在睡梦中也浮着笑意。
太孙躺在她的身畔,侧着身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睫毛微微一颤,然后睁开眼。
好梦初醒,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在见到他的刹那,甚至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然后故作镇定地张口道:“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这副别扭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太孙莞尔一笑,心情明媚如三月阳春,俯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一直都没睡。”
顾莞宁一怔。
昨夜两人确实同枕而眠。不过,两人各自睡了一床被褥,除了拉拉小手之外,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没做。
独自一人睡了这么多年,忽然枕畔多了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前世的丈夫,她也觉得分外别扭。好在他没再说话,很快就入睡。
她睁着眼许久,才勉强有了睡意。
“虽说我们做过夫妻,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你一时不惯和我同眠,也是难免的。我昨夜是装睡,等你睡着之后,我才睁了眼。”
不等顾莞宁追问,太孙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你睡的香甜,我不忍惊扰,就一直这么看着。不知不觉,一夜就过来了。”
顾莞宁又是一惊,旋即蹙眉:“你如今身体虚弱,需要多休息。怎么能一夜不睡!”
昨天晚上,太孙已经将装病的始末都告诉她了。正如她之前所料,太孙“病重不治”都是徐沧的“功劳”。是暗中服下一味药才会有的假象。
生病是假的,可为了逼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饭食不进却是真的。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太孙一直比常人体弱。
顾莞宁越想越生气,一张俏脸绷得极紧。
太孙见她真的恼了,立刻放软了声音解释:“昨晚我是太激动太兴奋,想睡也睡不着。我还要和你白头偕老,哪里舍得折腾自己的身体。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莞宁心气稍平。
她素来不喜啰嗦多言,也没再说什么:“天快亮了。我们也该梳洗更衣去给长辈敬茶请安了。”
又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你前些日子还病重不起,刚成亲就能下榻走动,会不会惹人疑心?”
太孙挑眉一笑:“就是要如此,方能显出你的功劳来。不必担心,我装病的功夫无人能识破。今日就是‘好’起来,也没人会生出疑心。”
顾莞宁听得好气又好笑,心里掠过一丝心疼。
整日躺在床榻上装病,可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整日被针扎被灌汤药,连顿饱饭都不能吃,生生地挨饿……
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也是太孙殿下无人能及的长处了。
……
顾莞宁扬声唤了一声。
很快,门被推开,琳琅等丫鬟鱼贯而入。伺候她更衣梳妆。待会儿顾莞宁要给长辈敬茶,需仪容端庄,礼数周全,不容疏忽。
除了在厨房忙着做早饭的珍珠之外,其余的五个丫鬟俱都来了。围拢在顾莞宁身边忙碌。
太孙耐心地坐在一旁,含笑注视着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如常,几个丫鬟却都有些不适应,彼此悄悄地使眼色。
瞧瞧太孙殿下,看着小姐温柔又深情,我们几个在这儿好多余。
是啊!我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肉麻出来了。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你们几个挤眉弄眼的做什么。”顾莞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奴婢在看太孙妃的妆容。”
“奴婢在看太孙妃的髻。”
“奴婢在想太孙妃穿这身红色罗裙真出挑。”
“奴婢在想珍珠今日会做什么早饭。”
最后只剩最木讷的珊瑚了。在众人的注目下,珊瑚清了清嗓子说道:“奴婢觉得太孙殿下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一个比一个会装模作样!
顾莞宁笑着瞪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收敛些。
琳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殿下可要召人进来伺候?”
她们几个都是顾莞宁的陪嫁丫鬟,伺候顾莞宁衣食起居是分内之事。近身伺候太孙的事轮不到她们,她们也没打算争抢。免得落人话柄,连累得自己的主子也要被人非议。
太孙冲琳琅微微一笑:“不必了。阿宁自会伺候我穿衣梳洗。”
琳琅:“……”
众丫鬟:“……”
……
琳琅等人从屋子里退出来的时候,还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小姐十指不沾阳春,哪里会伺候人穿衣梳洗。”忠心耿耿的琳琅忧心忡忡。
玲珑也皱着眉头,放心不下:“万一穿戴得不妥,也不知殿下是否会生气。”
琉璃璎珞珊瑚也都是满脸忧色。
屋内,顾莞宁起身走到太孙身边,亲自为他梳。然后找出准备好的新衣,伺候太孙换上。
太孙心中十分受用,口中却笑道:“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这些伺候人的活,你哪里做得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莞宁随口应道:“当年我带着阿奕东奔西逃,又不是没替他穿衣梳过。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话一出口,顾莞宁动作一顿,神色怔忪。
太孙从镜中看到了她的静默不语和淡淡落寞,心中微微一疼,转过身来,握住顾莞宁的手:“阿宁,阿奕口舌笨拙些,不善表达,其实,他一直都是很敬爱你这个母亲的。”
顾莞宁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敬爱敬畏我总能分得清。”
儿子萧天奕是她胸口永远的隐痛。
母子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就像太子妃和太孙这对母子,太子妃既不精明也不算厉害,却对太孙呵护备至。而太孙,也从不嫌弃自己的母亲无能,竭尽全力地周旋,护着自己的母亲。
她是一个失败又无能的母亲。
太孙见不得顾莞宁半点伤心难过,立刻说道:“这个混账东西!我们这辈子不要他就是了!”
顾莞宁:“……”
顾莞宁瞪着太孙,眼中满是指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八一??中文 =.≤1ZW.”
“阿奕不肯亲近我,是因为我对他太过严厉苛责,时常责骂他。他心中不满,时间久了,和我渐渐生了隔阂。”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失责。怎么能怪他!你这个父亲早早就亡故了,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一张口就说不要他了。真是性情凉薄!”
太孙:“……”
他不过是顺着她的话音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她立刻翻脸生气。
女子心如海底针,此话真是半点不假!
太孙讨好地笑了笑:“是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不该这么想。上辈子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这辈子可得好好表现才是。”
顾莞宁表情缓和了些。
没等她说话,太孙又笑道:“你这么想念阿奕,不如我们两个早点圆房,也能让阿奕早些出世。”
顾莞宁:“……”
顾莞宁想绷起脸,眼中却已漾开层层笑意。
太孙暗暗松口气,含情脉脉地提醒:“阿宁,我们两个再不动身,就要耽搁敬茶的时辰了。”
……只顾着斗嘴,差点忘了正事。
顾莞宁无心再说笑逗趣,立刻搀扶住太孙的胳膊往外走。
太孙很配合地露出略显虚弱的神情,目光也变得怏怏无力。
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顾莞宁忍不住张口赞道:“太孙殿下演技精湛,令人钦佩。”
太孙冲她眨眨眼:“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待会儿敬茶,少不得要劳烦太孙妃表现一二。”
“这是妾身内分之事。”顾莞宁笑盈盈地接过话茬。
新婚小夫妻对视一笑。
打起精神,奔赴战场。
……
雪梅院。
昨天是太孙大婚的喜日子,久未踏足雪梅院的太子,在太子妃的屋子里留宿。今天一早,便在内堂里等候新婚小夫妻来敬茶。
李侧妃领着衡阳郡主来的稍早些,过了片刻,于侧妃母子四人也过来了。
太子妃眼角眉梢透着平日没有的风韵,唇边噙着一抹欢喜的笑意。看于侧妃母子也没那么刺目了,含笑说道:“阿诩病了多日,昨天大婚,也不知今日能否下榻来请安。你们都别急,先坐着等上一等。”
于侧妃笑着应了,和李侧妃各自在下坐了下来。
太子妃又笑着赞了衡阳郡主几句:“昨日迎亲,衡阳表现极佳。”
衡阳郡主忙起身笑道:“多谢母妃称赞。衡阳心中一直战战兢兢,唯恐在人前失仪,丢了太子府和大哥的颜面,好在不负所托。”
太子原本是不赞成让衡阳郡主去迎亲的。有安平郡王在,根本无需衡阳抛头露面。是太子妃声泪俱下的一番哭诉说动了太子:“……这场亲事,本就是为了阿诩的身体。殿下若是不顺着他的心意,给他添了堵,令他心情郁结病症恶化,倒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吧!”
太子无奈之下,只得让步。
好在衡阳郡主表现得可圈可点,并未出什么差错。也没人不知趣地在他耳边说三道四。太子这才勉强释然。
此时见衡阳郡主表现得落落大方,太子心中也颇觉欣慰,笑着说道:“此次确实要记衡阳一功,你母妃必然要重赏你一回。”
太子妃抿唇笑道:“殿下既是了话,臣妾岂有不遵命之理。”
转过头,对衡阳郡主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不算小了,过一两年就得出嫁。母妃送一处京城外的庄子给你,庄子不算大,有几百亩地,还有一片果园。每年总有些产出,留着你私房花用。”
太子妃出手颇为慷慨。
衡阳郡主忙笑着道了谢。
李侧妃也是满脸笑容,忙起身说道:“娘娘出手实在大方,婢妾也替衡阳郡主谢过娘娘。”
太子妃笑道:“衡阳是出自你的肚子,却也称呼我一声母妃。做母妃的,给女儿点私房花用,哪里值得一提。”
太子见到妻妾和睦的情景,心中颇为舒畅,嘴角扬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于侧妃也是唇边含笑,只是笑容远不及平日妩媚动人。
安平郡王也笑得颇为勉强。
太孙让衡阳郡主代为迎亲,摆明了是给他这个亲弟弟难堪。可气的是太子也被太子妃声泪俱下的劝说打动了,点头应了下来。
更可气的是,元祐帝特意下了圣旨,命他和齐王世子他们一起陪着迎亲……
想到昨天众人看他时惊诧微妙的眼神,安平郡王就一阵阵血气上涌,满心愤怒!
就在此时,有宫女前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太孙殿下和太孙妃来了。”
……
太孙竟然真的能下榻走动了!
太子妃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蓦地站起身来。
当太孙领着新婚妻子迈进内堂的门槛,太子妃早已激动得迎上前来,一把攥紧了太孙的胳膊:“阿诩,你真的能下床走动了?”
“是,母妃,儿臣这一路走过来,只歇了两回。”太孙脸孔瘦削,远不及往日俊美,眼中神采奕奕,却是清晰可见。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太孙的身体有了极大的好转。
冲喜竟如此见效!
太子看在眼中,也是一阵快慰喜悦,笑着说道:“好,这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孤这就让人进宫报喜,免得你皇祖父一直牵挂于心。”
说完,转头吩咐方公公一声:“你现在就去打人进宫送信。”
方公公喜气洋洋地领命退下了。
顾莞宁站在一旁,微微含笑,不急不躁。
太子妃激动了一阵过后,总算想起刚进门的儿媳了,立刻转头看向顾莞宁:“顾氏,阿诩的身体这么快有了好转,都是你的功劳。”
顾莞宁微笑应道:“母妃为了殿下的病症日夜忧心操劳,一定是这份慈母之心打动了上苍,令殿下病症迅好转。儿媳刚过门,岂敢居功!”
听听,多会说话!
她以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觉得顾莞宁性情桀骜牙尖嘴利不讨人喜?分明就是一个善解人意能言善道讨人喜欢的姑娘!
太子对顾莞宁一直赞许有加,此时添了一桩冲喜的功劳,更多了几分另眼相看。笑着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新妇先敬茶吧!”
太子妃笑着点头。
当下,立刻有宫女将准备好的蒲团拿出来放好。要敬长辈的茶也准备好了。
太子和太子妃并肩坐在上首,等着她磕头敬茶。
李侧妃和于侧妃各自坐在两侧,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女。
顾莞宁目光一扫。
一二三四,一共四杯茶。
顾莞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太子妃等了片刻,不见顾莞宁敬茶,心里暗暗诧异,挑眉看了过来:“顾氏,你为何不敬茶?”
顾莞宁神色平静,话语轻柔:“儿媳斗胆问一句,不知今日的茶是谁准备的?”
太子妃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顾莞宁是何用意。
太孙却立刻心领神会,用略显虚弱的声音接过话茬:“准备茶水的宫女,是母妃身边的白芷。”
那个叫白芷的俏丽宫女,神色有些不安,显然是猜到了几分。
顾莞宁目光掠过白芷的脸,又掠过于侧妃李侧妃的脸孔。
虽然一字未说,却已将态度表露得十分清楚。
这两位侧妃,根本不配喝她敬的长辈茶!
于侧妃神色不明,李侧妃却坐不住了,忙起身道:“确实是白芷行事欠妥。今日是太孙妃给长辈敬茶的日子,我和于侧妃身为侧室,能坐在这儿,已经是殿下娘娘宽宏大度,岂敢再受太孙妃敬茶之礼。”
于侧妃心中咬牙暗恨。
这个李侧妃,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计倒是不输任何人。
如果顾莞宁没吭声,李侧妃必会心安理得地坐着喝了这杯茶,顺便压一压这位刚过门的太孙妃风头。眼看着顾莞宁态度强硬不是个软和的主儿,李侧妃立刻将之前的心思收拾起来,改为逢迎讨好。
换在往日,这种卑躬屈膝的姿态,于侧妃也不是做不出来。甚至要比李侧妃更娴熟更自然。
可一想到儿子萧启昨日受的委屈闲气,于侧妃就满心怨憎。
所以,她依旧坐着未动,也没起身说话。
她倒要看看,这位新嫁进太子府的太孙妃,到底有多厉害!
……
顾莞宁将于侧妃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和轻蔑尽收眼底。
这个于侧妃,仗着孙贤妃和太子的宠爱,在内宅里占尽上风,根本没将太子妃放在眼底。对她这个太孙妃也是不屑一顾。
呵呵!
“白芷,”顾莞宁看向面容泛白的宫女,淡淡问道:“今日的茶水是你准备的吗?”
白芷扑通一声跪下了,神色惶惶难安:“是,都是奴婢思虑不周。见两位侧妃娘娘也在,便顺便多准备了两杯茶水……”
李侧妃也就罢了,于侧妃在内宅里混得风生水起,宫女内侍们自然也跟着人心浮动。她也只是想顺势拍一拍于侧妃的马屁……
“放肆!”
顾莞宁俏脸一沉,声音冷冽:“平日茶水准备多少都无妨,今日是我进门的第二天,要给长辈敬茶。”
“在这太子府里,有资格受我跪拜敬茶的,唯有父王和母妃。”
“你准备四杯茶水,将两位侧妃也列入我和太孙殿下的长辈之列。此事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太子府内宅妻妾不分,妾大压妻,妄图动摇伦常根本!”
“你这么做,将母妃置于何等尴尬的境地?又让人怎么看父王?两位侧妃,更会被众人耻笑不知进退不分尊卑居心叵测!”
一连串犀利的指责,听得白芷汗流浃背面色如纸,连连磕头告饶:“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求太孙妃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侧妃笑不出来了。
于侧妃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就像被人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
妻妾不分,妾大压妻,妄图动摇伦常根本……
不知进退不分尊卑居心叵测……
字字句句都如刀刃般锋利,刺中她的胸膛,似要将她阴暗得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曝露在众人眼前。
好一个顾莞宁!
好一张利口!
她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
于侧妃迅速有了决断,站起身来,满脸愧色地说道:“太孙妃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婢妾汗颜。”
“只是,太孙妃的这番话里,也有婢妾不敢苟同之处。说到底,这只是白芷一时疏忽大意,做了错事,责罚一番也就是了。何必说的如此危言耸听。”
“太子妃娘娘性情和善,待婢妾如姐妹,婢妾心中感恩不尽,绝不会生出半点别的念头。婢妾相信,李姐姐也是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李侧妃。
李侧妃暗暗恼恨。
这个于侧妃,真不是个好东西!二话不说就拉她一起下了水!
只是,两人都是侧妃身份,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也只能同进共退。不然,今日的脸面都被顾莞宁撕扯下来扔在地上,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
李侧妃生性谨慎,说话也格外小心:“于侧妃先别急。太孙妃刚才说的话虽然稍稍激烈了些,却也颇有道理。我们两个,今日确实不该坐在这儿。娘娘平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倒是惯得我们两个失了分寸进退。”
太子妃性情温和待人宽厚?
是温软可欺御下不严才对吧!
也是在暗喻她这个新进门的太孙妃性情尖锐待人严苛!
这个李侧妃,说话看似温吞,其实柔中带刺,也不是什么善茬。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正因为母妃为人宽厚,身为侧妃,更该谨记侧室应有的本分。行事不当落了话柄,也要敢作敢当,担下责任。而不是将所有原因都归咎到‘宽厚大度’的母妃身上!”
“否则,两位侧妃又如何对得起行事宽宏的母妃?”
李侧妃被噎得哑口无言,低头愧声称是。
于侧妃也笑不出来了,面色颇为难看,悄悄地看了太子一眼。
新过门的儿媳性情如此尖锐犀利,还没敬茶就冲着她们两个侧妃来了。太子难道就不生气?
太子确实有些生气。
李侧妃也就罢了,于侧妃却很受他宠爱,所生的三个儿女也颇得他欢心。这府中上下,人人都看他的心意行事。对于侧妃母子追捧逢迎的不在少数。
白芷今日如此行事,其实没人授意,不过是想讨好于侧妃献献殷勤罢了。
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莞宁不乐意敬茶也无妨,不过,这般指桑骂槐咄~咄~逼~人未免有些过分。不仅是在打于侧妃的脸,也没将他这个公公放在眼底。
他盯着新过门的儿媳,目光中有些不善。
太子妃却是惊愕又欣慰。
儿媳一进门就明刀明枪地和于侧妃对上了。分明是知道她处境尴尬,特意给她争脸出气!
太孙神色未变,眼眸却冷了一冷。
顾莞宁做的没错。堂堂太孙妃,何须向两个侧室下跪敬茶?
只是,父王的心本来就是偏的。见顾莞宁毫不留情面地扫了侧妃们的颜面,心里就不痛快了。
……
屋子里陡然安静无语。
满脸惶恐惊惧跪在地上的白芷,面色惨白,身子瑟瑟发抖。
顾莞宁没有看面如土色的白芷,抬头看向太子妃,冷厉的神色瞬间化为恭敬:“白芷这般举动,是对母妃和父王的大不敬。儿媳看在眼中,忍无可忍,这才斗胆放肆出言。到底该如何处置白芷,还请母妃定夺。”
太子妃很快回过神来,沉声道:“白芷,你伺候本宫几年,平日也算勤勉。今日之事,虽是无心之过,不过,错了就得挨罚,不然难以服众。本宫就罚你半年月例,去浆洗房里当差。白芷,你可服气?”
白芷早已冷汗涔涔,听闻这样的惩罚,不但没生出怨怼,反而满脸感激之色:“奴婢心服口服。多谢娘娘不杀之恩!”
她今日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何发落,端看主子心意。
太子妃只罚她半年月例,让她去浆洗房当差半年。说不定半年之后还会让她回来。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宽厚了。
白芷谢了恩之后,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在府中说话行事要加倍小心,绝不能轻易开罪新进门的太孙妃。
太子妃发落了白芷,看着顾莞宁的目光也格外温和:“顾氏,你昨日刚进门,新婚大喜,不宜见血。再者,居上位者,也不宜太过苛薄。”
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会轻轻放过白芷。
顾莞宁心中哂然。
太子妃手段软弱,没有威慑。怪不得区区一个宫女,也敢当她的面给侧妃献殷勤。
天性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着众人的面,顾莞宁自然要给足婆婆颜面,含笑应道:“母妃心地仁厚,儿媳自愧不如。”
这个“自愧不如”,真是可圈可点。
言下之意就是,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脾气。谁敢惹我,看我不撕了她的脸。
于侧妃心中冷笑连连,脸上也没了一贯的温柔浅笑。
顾莞宁又看向太子,语气愈发恭敬:“儿媳今日斗胆放肆,还望父王不要见怪。”
没等太子回应,又正色说了下去:“儿媳生性耿直,见到不妥之处,不吐不快。两位侧妃伺候父王,为太子府传承子嗣,这些都是她们的功劳,不能抹煞。”
“只是,妻妾有别,嫡庶不同。妾室不懂分寸恃宠生娇,庶出和嫡出明争暗斗一别苗头……这都是内宅大忌。”
“父王是大秦储君,内宅更该清明安宁。方能为百官表率,也更能令皇祖父皇祖母满意。”
“儿媳既已嫁了进来,自是一心为府中考虑。若有冒犯之处,也请父王看在我年纪尚轻的份上,不要介怀。”
一席话,说得于侧妃的脸都快黑了。
这些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冲着她来的。偏偏句句都占着大义,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这个顾莞宁,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
太子眉头动了一动。
这个顾莞宁,倒也不是一味跋扈,凡事先站稳了一个理字。然后才骤然发难。
“照你这么说来,孤不但不该呵斥你目无尊长,反而该褒奖于你了?”太子淡淡张口说道。
顾莞宁神色坦然地应道:“两位侧妃知礼懂礼,在我面前,不会也不敢以长辈自居。对父王母妃,儿媳说话绝无半点不敬,又何来目无尊长之说?”
太子:“……”
这种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太糟心!
于侧妃:“……”
每次都无辜中箭的感觉太糟心!
太子妃却是满心的畅快。
憋了这么多年的闷气,陡然抒出胸膛。
太孙凝视着大展神威的顾莞宁,心中溢满了骄傲。
她不是柔弱的菟丝花,无需任何人为她挡风遮雨。她自己便是一棵参天巨木,风雨如骤,屹然不倒!
他恋慕的喜欢的,就是这样坚强犀利勇敢的她!
安平郡王脸上惯有的讨喜笑容,早已悄然无踪。
这个顾莞宁,刚过门,连媳妇茶还没敬,就当众羞辱于侧妃。这一巴掌,不止是扇得于侧妃措手不及,也令他颜面扫地。
太子再喜欢他这个幼子,再偏心于侧妃,也不会当众斥责顾莞宁。
顾莞宁可是元祐帝钦点的孙媳,元祐帝对她颇为青睐赞许。太子素来畏惧元祐帝,根本没有触怒元祐帝的勇气。
内堂里又沉默了片刻。
李侧妃见今日讨不到好处,也不想再厚颜留下了,恭敬地对太子太子妃说道:“婢妾忽然觉得头晕不适,想先行告退一步。”
衡阳郡主有些忐忑不安,正想张口一起告退,就听太子妃说道:“你既是身体不适,就先退下吧!衡阳留下就是了。”
衡阳郡主只得柔声应了。
李侧妃一走,于侧妃也不得不咬牙告退:“婢妾也先告退了。”
太子妃瞄了面色不佳的于侧妃一眼,点头应允。
于侧妃灰头土脸地退出内堂,临出去之际,忍不住飞速地瞥了顾莞宁一眼,心中满是怨恨。
顾莞宁连眼角余光都没过来,腰身挺得笔直。
于侧妃一走,太子妃心情大为畅快,看向顾莞宁的目光也格外柔和亲切:“顾氏,时候不早了,快些跪下敬茶吧!”
碍眼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的安平郡王兄妹也翻不出风浪来。
顾莞宁微笑着应了,走上前,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先给太子敬了茶。
太子心中不快,不过,对着新过门的儿媳也不便说什么,神色淡淡地接了茶,随意地喝了一口便放置在一旁。
原本准备好的见面礼十分贵重,太子心中不痛快,便想换上一换。
太子妃却已笑着张了口:“殿下不是说要将那株父皇赏的五尺珊瑚赏给顾氏的吗?臣妾还是当日看过一眼,未曾细细欣赏,今日倒是能一开眼界了。”
太子只得笑道:“孤这就命人将珊瑚呈上来。”
很快,珊瑚就被抬了过来。
三尺左右的珊瑚,已经十分珍贵。四尺的更是少之又少。五尺高的珊瑚,近乎一个成人高矮,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堪称价值连城!
顾莞宁前世做了数年太后,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
这么一株珊瑚,虽然稀有珍贵了些,倒也没能令她动容。
她神色从容地谢了恩:“多谢父王厚赏,儿媳受宠若惊了!”
……这副平静从容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受宠若惊了?就连厚赏两个字,都有些敷衍的意味。
太子心中不满,面上却未流露出来。
顾莞宁又给太子妃磕头敬茶:“请母妃喝茶。”
做婆婆的,在儿媳敬茶的时候,少不得要刁难一二。
譬如东拉西扯地说上一通,让儿媳多跪片刻,或者故意装着手不稳,茶杯“一不小心”摔了一回,再或者,嫌弃茶太烫或者太凉了等等。
太子妃之前也曾生过类似的念头,不过,现在半点这样的念头都没了。
太子妃立刻接了茶,喝了一口之后,便命身边的宫女赏了见面礼:“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之类的东西,你也不缺。不过,我这个做婆婆的,总得表示一番心意。”
“这是一间绸缎铺面,铺面不算大,一年总能产出几千两银子。这是铺子的地契,你收好了。以后每年的胭脂水粉银子也就有着落了。”
用一间绸缎铺子做见面礼,太子妃出手确实大方。
顾莞宁含笑谢恩:“多谢母妃赏赐。”
敬完茶之后,顾莞宁这个新进门的儿媳,也要亲自奉上自己为长辈做的针线,分别是一身新衣一双鞋。
时间仓促,顾莞宁根本来不及亲自动手——她的女红平平,也做不出精细的针线活。这些衣服鞋子是由琳琅几个丫鬟耗费几日功夫赶制出来的。最后她动两针意思意思罢了。
太子妃心中有数,也不挑礼,惯例地夸了顾莞宁的女红几句。
……
接下来,就轮到平辈见礼了。
顾莞宁为衡阳郡主姐妹三个准备的是各自一套精美的头面首饰。衡阳郡主笑着喊了大嫂,收了见面礼。
益阳郡主因为于侧妃被挤兑走的事,心中颇为不满。不冷不热地说道:“听闻大嫂嫁妆极丰。没想到,大嫂准备的见面礼也不过如此。”
太子妃面色一沉,正要呵斥益阳郡主。
顾莞宁已经收敛了笑意,淡淡说道:“我嫁妆丰厚与否,和你有何关系?”
益阳郡主:“……”
“我的嫁妆,有一部分是顾家给我准备的,有一些是祖母给我的。有当日太子府送去的聘礼,有皇祖父和皇祖母的赏赐,还有宫中嫔妃娘娘们的厚赐。”
“我在世一日,这些嫁妆就都属我所有。日后我有了子女,我自会将嫁妆留给他们。若是我命中福薄寿元不长,这些嫁妆就该送还顾家去。”
“总之,不管如何,都和你毫无关系。不知你提起我嫁妆丰厚,到底是何用意?莫非是觉得我嫁妆极多,就该送一些给你不成?”
益阳郡主:“……”
益阳郡主只有十一岁,生的容貌娇美,娇憨讨喜。在姐妹三人中,也一直是最得太子欢心的那一个。
因为太子妃膝下无女,她便成了府中地位最高最出风头的郡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有人当面让她难堪!
益阳郡主白皙的脸庞顿时涨红了,一双水灵灵的眼中浮出委屈的水光,看向太子,娇声唤道:“父王,大嫂欺负我!”
太子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不快:“顾氏,你是益阳长嫂,益阳还小,哪怕说话有不周全之处,你也该忍让几分。”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地应了回去:“父王此言,请恕儿媳不敢苟同!”
“益阳今年十一岁,已经不是孩童了,也到了懂事的年龄。今日对着自己的长嫂就这般说话,焉知日后不会用同样的语气顶撞长辈?”
“再者,益阳一张口就嫌弃见面礼太轻,又提起儿媳的嫁妆丰厚,显得贪婪算计。她虽不是父王嫡出,到底也是堂堂正正的郡主。这等品行,若是传了出去,就连父王面上也无光彩。”
“父王若是真的心疼益阳,就应该对她多多管教。免得日后落个教女无方的名声。”
太子:“……”
这个顾莞宁!
这张不饶人的利口!
他只张口维护益阳郡主一句,顾莞宁竟连他也数落上了!还是一副语重心长都是为了他着想的模样,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吐都吐不出来……
益阳郡主原来是在装哭,现在却是真的哭出来了:“父王,我没有算计大嫂的嫁妆!她是故意冤枉我!”
人言可畏,她是堂堂郡主,可不能落下贪财的恶名。
安平郡王也按捺不住了,沉着脸怒道:“二妹还小,大嫂说话何必如此恶毒。若是传了出去,二妹闺名受损,日后还有何颜面出去见人?”
顾莞宁目光淡淡扫了过来,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原来二弟也知道名声的重要。既是如此,当日在椒房殿里,为何一张口诋毁自己的兄长,辱及太孙殿下的名声?”
安平郡王:“……”
椒房殿里发生的事,安平郡王事后每每想及,就要懊恼一回。
当日,他真不该冒然张口,落了话柄不说。更惹来了太孙的不满和提防。
原本兄弟两个颇为亲密,如今疏远淡漠了许多。
太孙宁愿让衡阳郡主代为迎亲,也没让他这个亲弟弟出马。分明是故意当众让他难堪。
此时顾莞宁一提起当日的事,安平郡王既难堪又心虚。明知道没什么用,又不得不张口向太孙解释:“大哥,那一天在椒房殿里,我只是随口说笑,绝没有诋毁污蔑大哥之意。大哥千万别心生误会,更不能因为此事,让我们兄弟心生隔阂。”
那张俊秀的脸孔上,满是诚恳真挚。
那双漂亮的黑眸,也格外清澈明亮。
只看这双眼,谁能想到他的心是多么阴险丑恶。
一直静默不语的太孙定定地看了安平郡王片刻,然后缓缓张口道:“我今日还肯叫你一声二弟,是看在父王的颜面上。”
安平郡王:“……”
太孙素来以温和宽容闻名,对他这个弟弟也一直颇为亲厚,从未口出恶言。
他万万没想到,太孙今日竟如此冷漠犀利。
太子的面色也变了,沉声呵斥道:“阿诩,你身为兄长,怎么能这般和自己的弟弟说话?阿启年龄还小,纵有错失之处,也是无心之失,绝不是有心为之……”
太孙抬眼看了过来。
太孙病倒在床榻上,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三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的新衣穿在身上,略显得空荡,身姿也不如往日挺拔从容。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此时已经没了踪影,颇为冷肃。
“父王怎么知道二弟不是有心为之?”
“他是比我小了一些,不过,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儿臣在他这个年龄,从不会胡乱说话。他聪明伶俐更甚于我,为何还会有‘无心之失’?”
太子被噎得面色难看至极。
长子平日最是孝顺懂事,也最沉稳持重,从不忤逆顶撞。
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太子妃已经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敬个茶而已,为何会闹出这么多事端来?
之前顾莞宁怼走了于侧妃李侧妃,大快人心。后来不客气地出言收拾益阳郡主,也令人快意。一转眼的功夫,却又扯上了安平郡王。
再一转眼,太孙竟和太子对上了!
“父王一直对儿臣要求颇为严格,从不容儿臣有半点差池。儿臣身为人子,自要听从父王吩咐,从未觉得委屈。”
太孙神色平静地说了下去:“相较之下,父王对二弟就宽容多了。儿臣有时想起,不免觉得黯然,也时常自省。不知儿臣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总是不得父王欢心。”
“也请父王直接示下,儿臣一定遵照父王之意说话行事,免得父王不喜。”
太子先是哑然无语,继而脸孔泛红,眼中闪出不容错辨的怒意,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日是你新婚第二天,孤念在你病了多日身体一直欠佳,就不计较你言语顶撞冒失了。”
“茶也敬过了,孤的见面礼也赏过了,反正也无别的事。孤先走一步。”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太子妃既惊又急,下意识地起身追了几步:“殿下别怒,殿下……”
一只手轻轻地拦下了她:“母妃不用惊慌。”
太子妃停下脚步,看向病容大有好转的太孙,有心苛责几句,到底又舍不得,放软了声音道:“阿诩,你怎么能这样和你父王说话。”
“你平日可是最孝顺听话的。”
哪怕是有些委屈,也都放在心底,从不诉之于口。
像今日这般直言出口,还是第一回。
太孙从太子妃的眼中看到了错愕和疑惑,淡淡笑了一笑。
是啊!
他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想再忍了?
或许是因为,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他已经有了妻子,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心爱之人。他不愿因为自己的隐忍,让她被人轻视小瞧,更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太孙没有多言,只轻声道:“母妃,我和阿宁在这儿陪你。”
太子妃满心的惶惑,在太孙镇定从容的目光中悄然消逝,很快安静下来,应了声好。
这也是太子妃最大的优点。
她不够聪明,不够精明,手腕不够厉害,心计不够深沉。可是,她有一个好儿子。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相信他所有的话,也听从他做出的所有决定。
顾莞宁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有这样一个婆婆,倒也是好事。
……
安平郡王和益阳郡主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于侧妃不在,太子也走了。没人撑腰,只凭着他们兄妹,远远不是太子妃母子的对手……
事实上,只顾莞宁一个人,就足以让他们吃不消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张口告退。
年龄最小的丹阳郡主,今年不过四岁,个头不及众人腰际,性格懵懂,一团孩子气。自是和他们两个一同进退。
太子妃没心情再敷衍他们兄妹三个,随意地挥挥手,打发他们退下了。
只剩下衡阳郡主一个人了。
衡阳郡主略一犹豫,才轻声道:“母妃,我想留下陪一陪大嫂。”
亲眼见识过顾莞宁凌厉无匹的口舌后,衡阳郡主十分庆幸自己不是顾莞宁的敌人。也存了和顾莞宁交好的心思。
太子妃没有拒绝,略一点头:“也好,你和顾氏年龄相近,在一起也有话说。”
顾莞宁对衡阳郡主的印象说不上好,倒也不差。昨日是衡阳郡主代太孙出面迎亲的,太孙欠了衡阳郡主人情。夫妻一体,同进共退。她也不介意对衡阳郡主和善些。
顾莞宁冲衡阳郡主微微一笑:“你比我还要大上一岁,我这一声妹妹,倒是不好意思叫出口了。”
衡阳郡主立刻抿唇笑道:“礼法如此,大嫂不必有什么顾虑。若是大嫂实在不惯喊我妹妹,叫我一声衡阳也可以。”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以后就叫你衡阳好了。”
顾莞宁和衡阳郡主随意地闲话起来。
同为妙龄少女,想扯闲话,自不是难事。
说说京城时下盛行的衣裙款式,说说各自惯用的胭脂水粉,说说喜欢什么瓜果零食,再说说名门闺秀间秘密传闻的八卦消息……
短短半个时辰,姑嫂两个的距离已经大大拉近,说话间也随意了不少。
太子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孙身上。
“阿诩,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好些了吗?走路可有力气?是不是饿了……”
一句句唠叨中,饱含着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关怀。
太孙看着憔悴消瘦了许多的太子妃,心中涌起阵阵难言的愧疚。他装病一场,最对不住的就是太子妃了。
“我已经好多了。刚才从梧桐居出来,是阿宁搀扶着我的胳膊走过来的。”
太子妃既惊又喜:“真的么?那快些召徐大夫来看看。”
太孙含笑应了。
太子妃立刻打发人去请了徐沧过来。
徐沧给众人见了礼之后,仔细地为太孙号脉看诊。
……真看不出,性情直率说话直来直去的徐沧,装模作样起来也这么逼真!
顾莞宁心中莞尔,面上却露出忧虑关切的神色来。
徐沧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神情,忍不住暗赞一声。顾二小姐演技之精湛,直逼太孙殿下啊!
过了片刻,徐沧收回手。
太子妃屏住呼吸,满脸希冀:“徐大夫,太孙的身体是否有好转了?”
徐沧一本正经地拱手答道:“是。殿下原本气血郁结心情沉郁,致使病情日益加重。如今殿下心想事成,心情极佳,原本郁结之处都已散开,病症大有好转。”
……那句“心想事成”里暗含的调侃之意,也只有太孙和顾莞宁能听懂了。
顾莞宁飞速地和太孙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都闪过会心的笑意。
太子妃欣喜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太好了!太孙的病好了,徐大夫当记首功!”
徐沧恭敬地应道:“殿下心志坚韧,才能一直撑到好转的这一日。草民委实不敢居功。”
“心志坚韧”的太孙殿下,被徐沧不动声色的幽默呛了一回。
无奈地陪着做戏蒙骗众人,以徐沧不善作伪的性子,着实是为难他了。此时被他取笑几句,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懂了。
……
太子妃心里还是不踏实,又召了尹院使等一众太医过来,一一为太孙看诊。
太孙心中存着愧疚,不忍拂逆太子妃的心意,乖乖地任由众人折腾。
众太医看诊过后,得出的结论和徐沧差不多。太孙殿下的病症,在短短数日之内,已经颇有起色。昨日的“洞房”之后,更是大为好转。
冲喜一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无奈之举。
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见了效!
这份救治太孙的天大功劳,就这么落到了徐沧的头上!
众太医心中各自唏嘘感叹,看着徐沧的目光里,不免多了些艳羡嫉恨。有了这份功劳在身,徐沧日后必有一份好前程。
尹院使心中在想什么不得而知,口中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对徐沧大肆夸赞。言辞之肉麻,令徐沧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徐沧忍不住打断尹院使的夸夸其谈:“殿下的病症虽然大有好转,到底还没痊愈。接下来还得好生地诊治调理,才能恢复如初。尹院使有这份夸赞我的闲心,不如多想想该怎么为殿下调理身体。”
尹院使已经被噎得习惯了,连神色也没变,笑容满面地应道:“徐大夫医术高超,又最得殿下信任。调理身体的事,少不得还要劳烦徐大夫。”
徐沧也不客气,点点头道:“也好。有我在,担保殿下在半个月之内行走如常。”
换在之前,太医们少不得要腹诽几句。
现在,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其貌不扬的徐沧。徐沧一张口,立刻引来一片赞扬声。
“徐大夫医术高明,令人钦佩。”
“徐大夫胸有成竹,看来已经想到了调理身体的妙方。我等可得向徐大夫多多请教才是。”
“徐大夫……”
徐大夫面无表情地想道。这些太医可真会见风使舵。之前对他百般嘲讽瞧不起,现在见太孙真的好起来了,立刻就换了嘴脸。
……
顾莞宁看着徐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由得抿唇,和太孙对视一笑。
太子妃沉浸在喜悦中,看什么都格外顺眼。
太子的愤然离去,太子妃也不放在心上了。
只要儿子能好起来,她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太子的心情如何。
“徐沧,”太子妃和颜悦色地说道:“太孙的病症一直都由你主治。之后调理身体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徐沧点头应是。
太子妃又笑着看向太孙:“阿诩,我这就让人进宫再送一次口信。你皇祖父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得很。”
太孙没有阻拦,笑着点了点头。
元佑帝心思深沉,喜怒不定,时有雷霆之怒。朝堂众臣无人不敬畏。众皇孙对元佑帝也是又爱又怕。身为被器重偏爱的长孙,太孙自不会觉得元佑帝的偏心有何不妥。
这些日子,因为他的“病重”,元佑帝也是满心忧虑。
除了太子妃之外,最牵挂他身体的,也只有元佑帝了。
太子妃很快派人去宫中送了信。
中午,顾莞宁和太孙留在雪梅院里用了午膳。衡阳郡主也留下了。午膳后,衡阳郡主先一步告退。
太孙对太子妃说道:“母妃,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料想出门也没什么大碍。明日,我陪阿宁一起回门。”
新媳妇三朝回门,是大秦习俗。
为了给他“冲喜”,顾莞宁嫁得太过仓促。他没能亲自迎亲,心中已经十分遗憾。明日回门,他万万不能再让顾莞宁受委屈。
太子妃的反对,也在意料之中:“不行!你身体刚有好转,哪里禁得起出门折腾。万一病情再加重怎么办?”
没等太孙张口,太子妃又看向顾莞宁:“你既已嫁了过来,就该以夫婿的身体为重。回门的事,少不得要再委屈你一回。”
在太子妃的心里,太孙的身体永远排在第一位。
就算是太子,在太孙面前也得靠后。新过门的儿媳,自然更无法和儿子相提并论。
太孙心里一紧。
顾莞宁素来心高气傲,前世执政数年,早就养出了说一不二的脾气,从不受半点闲气。早上敬茶的时候,强悍的“战斗力”已经可见一斑。
一旦她动了怒,十个太子妃也不是她的对手。
看顾莞宁怼于侧妃母子无妨,对上太子也无所谓,若是和太子妃对上了……一边是心爱的妻子,一边是心疼自己的母亲。
伤了谁的心,都非他所愿!
然而,意想中的一幕并未出现。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之后,顾莞宁竟没有动怒,淡淡应道:“母妃说的是。殿下身体刚有好转,不已奔波劳顿。儿媳独自回门就是了。”
顾莞宁如此贤惠识大体,太子妃心中颇为满意,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你受的委屈,我心里都记着。日后自会弥补。等阿诩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就让他陪你回顾家,住上几日也无妨。”
你让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新过门的儿媳,能被应允回娘家小住一段时日,做婆婆的也算颇为大度了。
顾莞宁含笑谢了恩:“儿媳先谢过母妃。”
太子妃笑道:“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的岂不是太见外了。以后没外人在的时候,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过了片刻,太子妃又道:“进宫的事,也不必着急。父皇早有口谕,等阿诩的身体完全好了,再领着你进宫觐见。你明日回门过后,就安下心来,陪伴照顾阿诩。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过问。阿诩身体痊愈了,就是你的一大功劳。”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儿媳嫁进门,就是殿下的妻子。儿媳比谁都在意殿下的身体,自会精心尽力地照顾殿下。母妃只管放心好了。”
太子妃舒展眉头,笑着赞道:“你这般听话懂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婆媳两个有说有笑,别提多融洽了。
被晾在一旁的太孙:“……”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调解婆媳之间的矛盾,原来是白白担心了!
……
新婚小夫妻,慢悠悠地出了雪梅院。
和来时一样,顾莞宁搀扶着太孙的胳膊。
太孙顺理成章地靠在顾莞宁的身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移了过去,顺便摸一摸顾莞宁柔软光滑的手背。
顾莞宁眉眼依旧含笑,在太孙耳畔低语:“不知多少人在盯着你我的举动,你收敛些。”
太孙继续摩挲她的手背,理所当然地答道:“我病症未好,走路无力,只能靠你扶着。有什么可收敛的。”
顾莞宁:“……”
每次看到他这么理直气壮地厚颜无耻,总会生出想痛揍他一顿的冲动!
顾莞宁没有说话,目光却将心思表露无遗。
太孙眨眨眼,低声笑道:“阿宁,我还在病中,娇弱无力,你怎么忍心生出揍我的念头。”然后,将头也靠了过来:“请太孙妃多多怜惜一二。”
顾莞宁:“……”
顾莞宁抽了抽嘴角。
丫鬟们都很自觉地避让了一些,两人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无人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两人间的亲昵举止,却是一览无遗。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俱都偷偷抿唇笑了起来。
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一般,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太孙殿下和自家主子的身份似乎颠倒了。满脸娇羞娇弱动人的那一个,应该是新嫁进门的顾莞宁才对吧!
……
回了梧桐居之后,丫鬟们俱都识趣地守在门外。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新婚小夫妻。
“现在只你我两个,不用再装了。”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对依旧黏在自己肩膀上的新婚夫婿说道。
太孙依依不舍地站直了身子,冲顾莞宁咧嘴一笑:“今日辛苦你了。”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我出言顶撞你父王,你真的不介意?”
于侧妃母子也就罢了,太子却是他的父亲,也是她的公公。她一个新过门的儿媳,今日丝毫没给公公留颜面,确实稍微霸道了那么一点点。
太孙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阿宁,这样的问题,以后你永远都不必再问。”
“你是我的妻子,夫妻本是一体,同进共退。我是你的丈夫,自该为你遮风挡雨,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无需顾虑!”
顾莞宁凝视着太孙坚定的面孔,心中漾起一阵阵陌生又柔软的感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就不怕我给你惹祸吗?”
太孙挑了挑眉,只说了一句:“一切都有我!”
短短五个字,却是那样的坚定有力。
顾莞宁忽然鼻子一酸。
前世她一个人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要应付繁琐的朝政,要对付老奸巨猾的朝臣,要面对种种恶意的揣测和流言。总有独力难支疲累不堪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坚定不移地支持她,对她说一句:一切都有我!
太孙见她眼中闪着水光,很快猜到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声,将她搂入怀中:“阿宁,你以前吃了那么多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生,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以后,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一直陪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有什么困境,我们一起面对。不会再让你独自苦撑。”
顾莞宁嗯了一声,声音里有些鼻音。
气氛不免有些沉闷凝重。
太孙故作轻快地笑道:“之前在雪梅院,我说要陪你回门。母妃执意不允,我还怕你和母妃吵起来。没想到,你竟肯退让一步。”
顾莞宁定定神,抬头应道:“母妃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才执意不肯点头。换了是我,我也一样不同意。”
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自能体谅太子妃的心情。
太孙歉然叹道:“这么一来,就得由你一个人独自回门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淡淡一笑:“等你身体‘痊愈’,再陪我回去也无妨。”
冲喜再见效,也不宜高调到明日就出门的地步。总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否则,必然会惹人疑心。
太孙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见顾莞宁真的不介意,也就不再坚持:“也罢,明日我让穆韬和小贵子送你回侯府。等半个月之后,我的身体也该好了。到时候我陪你回侯府多住些时日。”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痊愈’?之前设好的局怎么办?”
太孙原本是要借着生病,揭开安平郡王和于侧妃的阴谋,一举铲除他们母子。
如果他的身体痊愈了,中毒一事,也就成了子乌须有。
太孙目光一闪,低声说道:“先放他们母子一回,日后再另谋他法。”
顾莞宁一惊:“这怎么行!你已经布好了局,这么放过他们,之前的辛苦岂不是全白费了?”
太孙却道:“你嫁进门来冲喜,我自然要好得妥妥当当才行。”
他的病症迅速痊愈,恢复如初。元佑帝自会将这份功劳都记在顾莞宁的身上。太子妃也会对顾莞宁格外感激。
顾莞宁也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福泽恩厚之人。
这样,才不枉顾莞宁担上冲喜的名声。
顾莞宁蹙起眉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他们母子必会对你生出忌惮。”
明明中了慢性毒药,太孙却安然无恙,于侧妃母子不生出警惕才怪。
太孙淡淡说道:“看他们疑神疑鬼胆颤心惊地度日,倒也别有趣味。”
顾莞宁还要再说什么,太孙认真地看了过来:“阿宁,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在我心里,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你之前声名受损,后来又嫁进门来冲喜,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看你的笑话。”
“我要让她们亲眼看着你成为皇祖父最喜欢的孙媳,让她们羡慕你有一个宽厚慈爱的婆婆,让她们嫉恨你有一个全心待你举世难寻的好夫婿。”
为此,就算放弃一些也无所谓。
太孙的目光坚定而执着。
顾莞宁看着他温柔又深情的眼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才轻声道:“好,以后我们夫妻一起出手对付他们。”
太孙笑了起来。
黑亮的眼眸,如宝石般熠熠闪亮,令人目眩神迷。
顾莞宁心中被柔软温暖塞得满满的,下意识地依偎了过去。
太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眼中笑意更盛,侧头吻了吻她微热的脸颊。心中涌起无法言喻的满足。
……
福宁殿。
李公公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一脸笑容。
心情颇佳的元佑帝笑着问道:“怎么?是不是有好消息要禀报给朕?”
太子派人进宫送了喜信,太孙已经能下床走动。元祐帝接到消息之后,这半日心情都极好。
李公公笑着禀报:“是太子妃娘娘又打发人来送了喜信。徐大夫和众太医为太孙殿下看了诊,说殿下病症大有起色,只要精心调养,定能恢复如初。”
元祐帝精神一振:“真的没有大碍了吗?”
“徐大夫和太医们都看过诊了,都是这么说的。想来绝不会有假。”李公公笑着应道。
元祐帝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好好好,太好了!”
一直悬在心里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
元祐帝一高兴,便摆驾去了椒房殿。
这也是元祐帝多年来的习惯。进后宫,大多是先见王皇后。也因此,宫中宠妃再多,也无人敢不敬王皇后。
王皇后见元祐帝满脸喜色,心里一动,笑着迎上前来:“看皇上如此开怀,莫非是阿诩的病症有了起色?”
元祐帝展颜道:“太子和太子妃先后让人送喜信进宫,阿诩的病症大好,已经能下床榻走动了。只要精心调养,很快就能痊愈。”
王皇后欣然笑道:“没想到,冲喜竟然这么见效。也不枉皇上亲自赐婚了。”
元祐帝心情舒畅,也是满口赞誉:“这个顾莞宁,确实是有福之人。刚嫁过门,阿诩的身体就有了起色。”
王皇后素来善解人意,立刻接过话茬:“原本阿诩应该领着顾氏进宫觐见,皇上和臣妾也该有赏赐才是。如今碍着阿诩的身体没能进宫,不如命人赏些东西去。”
这也是给新进门的孙媳增添脸面。
元祐帝果然点头赞许:“还是皇后想的周全。既是赏了,就赏得丰厚体面些。传旨的时候,就说是朕和你一起赏的。”
王皇后笑着应了下来。
……
到了下午,宫中的赏赐就到了太子府。
传旨的是王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席公公。
一箱一箱的金银玉器珠宝首饰珍贵衣料往梧桐居里搬,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足可见元祐帝对新过门孙媳的满意。
于侧妃知道此事后,嫉恨交加。叫了安平郡王来,母子两个在屋子里密议许久。
安平郡王走了之后,益阳郡主也两眼红红地来了:“皇祖父真是太偏心了。那个顾莞宁心胸狭窄,为人刻薄,有哪一点好!皇祖父竟命人特意赏赐了这么多的东西。”
她虽是元祐帝的孙女,却从未得过元祐帝如此青睐。看着既眼热艳羡又嫉恨不已。
于侧妃此时倒是心情平和了不少,低声道:“顾莞宁风头正盛,又有皇上在后撑腰。你这些日子远着她一些。免得再正面碰上吃亏。”
益阳郡主心中再不忿,也知道顾莞宁不好招惹,满心憋屈地点头应了。
赏赐的动静这么大,李侧妃也得了消息,特意叮嘱衡阳郡主:“你日后多去梧桐居走动走动,一定要和顾氏交好。”
个中利害,无需多说,衡阳郡主也明白,立刻点点头应下了。
至于太子,正在召集幕僚议事,听闻此事后,眉头皱了一皱,很快神色恢复如常。
当天晚上,太子没有去安慰“饱受委屈”的于侧妃,而是又去了雪梅院。
太子没有提起敬茶时的不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叮嘱太子妃:“阿诩要静心养病。你也不必让顾氏立什么规矩了,让她安生地待在梧桐居里照顾阿诩。”
太子妃笑着应道:“就是殿下不吩咐,臣妾也是这么打算的。”
自从太孙病后,太子妃一日都未展颜过,要么满脸愁苦,要么以泪洗面。令人看着心中烦闷。
此时满脸喜庆的笑容,倒也没那么惹人厌了。
太子心中一动,握着太子妃的手说道:“阿诩病了这么多日子,辛苦你了。”
太子难得的温言款语,听在太子妃的耳中,却有些讽刺。
夫妻多年,太子妃早已领教了太子的凉薄无情。
今日若不是元祐帝亲自赏了东西来,太子一定会对顾莞宁的“冒犯”耿耿于怀。更不会到雪梅院来。
不过,太子妃也不会傻得揭穿太子,顺着太子的话音说道:“臣妾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生病不适,臣妾这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只要阿诩能好起来,臣妾做什么都甘之如饴,半点不觉得辛苦。”
换在平日,太子少不得又要板起脸,说些“你不止一个儿子阿启也是你的儿子”之类的话。
此时什么也没说,又叮嘱一声:“明日是顾氏回门的日子。阿诩还在病中,不能陪顾氏回门。虽不算失礼,到底亏待了顾氏。回门礼,要厚重一些,照着双倍的回门礼准备。”
太子妃笑着应下了。
……
第二天一大早,顾莞宁和太孙一起来请安。
太子妃嗔怪地对太孙说道:“你什么时候身体痊愈了,再日日来请安也不迟。”
太孙眉眼含笑:“徐大夫说了,既能下榻,不妨走动走动,身体也能恢复得快一些。母妃放心,我如今是有了妻室的人了,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瞄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微笑不语。
太子妃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算不絮叨了。只是,在和顾莞宁说话的时候,含蓄委婉地暗示了一句:“我记得你还没及笄吧!”
还未成年,不宜圆房。
太孙体弱,此时更不宜沾女色。
只是,看太孙对顾莞宁那副黏糊热乎的样子,少年人又易情热冲动……太子妃担忧之余,少不得要提醒几句。
顾莞宁没有假装听不懂太子妃的暗示,轻声应道:“我到明年才及笄。殿下又病了许久,身体虚弱。总得养上一年半载,再圆房也不迟。”
太子妃:“……”
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没好意思直接说圆房两个字,顾莞宁倒是坦然得很。
太子妃清了清嗓子:“也好。你们两个成亲的日子挑得匆忙仓促,等到明年,我替你们挑个好日子圆房。”
没等顾莞宁说话,太孙已经笑着抢过话头:“那就多谢母妃了。”
太子妃:“……”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这副心急的样子她也看不下去了。干脆转头对顾莞宁说道:“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也准备妥当。你现在就回侯府,下午也不必着急回来。在天黑之前回府就行了。”
顾莞宁应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
太子府的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顾莞宁下了马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太夫人那张慈祥熟悉的脸孔。
太夫人身侧,站着顾海方氏。另一侧是吴氏和顾谨行。其余的堂兄弟姐妹,也都到齐了。
顾莞宁鼻子微酸。
只离开侯府两日,却像过了天长地久。熟悉的家人面容,此时看来格外的亲切。
太夫人眼中也闪过激动的水光,及时地将那一声“宁姐儿”咽了回去,改而说道:“老身见过太孙妃。”
众人也随着太夫人一起行礼。
顾莞宁快步走上前,想搀扶起太夫人:“祖母,快些起身。”
“礼不可废。”太夫人坚持着躬身行完礼。
顾莞宁清晰地看到太夫人头顶上的缕缕银丝,夹在中黑发中格外惹眼。眼眶陡然一热:“祖母……”
太夫人起身,看到顾莞宁微红的眼眶,心里也是一阵酸涩。面上却展颜笑道:“已经出嫁,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像孩子一样使性子。”
顾海也插嘴笑道:“门口不便说话,还是进正和堂再说吧!”
顾莞宁定定神,应了一声。像往日一样,搀扶起太夫人的胳膊,进了侯府。
……
进了内堂后,众人各自坐下。
太夫人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打量顾莞宁一眼,笑着问道:“听闻太孙殿下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昨日皇上和皇后娘娘又给了你丰厚的赏赐。”
顾莞宁抿唇一笑:“没想到,祖母的消息这么灵通。”
“皇上的一举一动,人人瞩目。”顾海笑道:“昨天赏赐的动静那么大,满京城还有谁人不知新进门的太孙妃颇得圣心?”
吴氏也喜气洋洋地接了话茬:“连我这个内宅妇人也都听闻了此事。”
元佑帝对顾莞宁如此青睐,也令顾家颜面有光。
当年顾渝嫁给齐王的时候,可从没有过这样的另眼相看。
方氏也欣然笑道:“莞宁果然是有福气之人。刚过门,太孙殿下的病症就好了大半。日后等太孙殿下身体痊愈,看谁还敢在背后闲言碎语。”
“可惜太孙殿下今日没能陪二姐一起回来。”顾莞月小声嘟哝了一句。
方氏唯恐顾莞宁不悦,立刻瞪了顾莞月一眼:“殿下病症还没好,哪里能随意出门。你别胡言乱语。”
顾莞宁倒是豪不介意:“四妹不过是随口说说,我不会放在心上,三婶就别数落她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顾莞宁这两日过的如何。
顾莞宁挑能说的说了一些。
诸如刚进门就和于侧妃母子撕破了脸,诸如顶撞太子之类的,俱都只字未提。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当着众人的面并未多问,只笑着说道:“我早已吩咐厨房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几道菜肴。中午你可得多吃一些。”
家宴后,众人识趣地各自告退。
只有顾海和顾谨行留了下来。
太夫人这才张口问道:“宁姐儿,太孙的病真的有好转了吗?”
顾莞宁点点头:“徐大夫说,只要半个月左右,殿下就能痊愈。”
太夫人松了口气,欣然笑道:“那就好。”又问道:“你刚才一定有事瞒下没说吧!”
顾海和顾谨行叔侄两个也一起看了过来。
顾莞宁此次倒是没再隐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昨天敬茶的时候,我将于侧妃挤兑走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于侧妃再得宠,也就是个侧室。
太夫人正要说话,就听顾莞宁又说道:“后来我又和安平郡王益阳郡主闹的有些不愉快。”
太夫人:“……”
“太子殿下因我说话刺耳心生不快,早早便走了。”
太夫人:“……”
顾谨行倒抽一口凉气。
顾海眉头一挑,冲顾莞宁咧嘴一笑:“一进门就给婆家人来个下马威,真是好样的!”
新媳妇过门,立规矩受闲气都是少不了的。顾莞宁倒好,敬茶的时候就先立威,撕了于侧妃母子的脸面不说,连太子也被气得拂袖而去。
厉害!
太夫人哭笑不得地白了顾海一眼:“行了,老三。你就别在这儿煽风点火了。”又嗔怪地数落顾莞宁:“别人家嫁女,都是担心到了婆家受气。到了你这儿,我只怕你按捺不住脾气,先开罪了一圈人。”
顾莞宁笑而不语。
太夫人继续数落:“嫁为人妇,和在娘家到底不同。你在家里使性子,大家伙儿都忍着让着你,还有祖母给你撑腰。到了夫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你,挑你的毛病还不及。你倒好,也不收敛一阵子,早早地就将利舌利爪都露出来了。”
顾莞宁依旧笑嘻嘻地听着。
太夫人见她笑吟吟的样子,心里一软,再多的数落也说不出口了,长长地叹息一声。
顾莞宁这才笑着说道:“祖母不用为我担心。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太夫人一怔,脱口而出道:“什么原因?”
顾莞宁从容一笑:“我是刚过门的新妇,如果一开始就被于侧妃母子压了一头,日后想再直起腰杆只怕不易。所以,必须要在一开始立威。”
“太子殿下偏宠于侧妃母子,肯定会动怒。不过,只要皇祖父肯站在我这一边,一切就无碍了。”
这倒也是。
这天底下,谁也大不过元佑帝。
元佑帝的厚赏,就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对孙媳的满意和青睐。以太子的为人心性,哪怕心中不满,也不会再流露出来。
太夫人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顾海一脸赞许地笑了起来:“莞宁果然聪明灵透。家宅和朝堂其实有相通之处。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有谁站在你身后。有皇上给你撑腰,已经足以保你立于不败之地。”
可见抱对了大腿是何等重要!
顾谨行默默地记下了。
顾海又笑道:“当日皇上赐婚,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说风凉话。现在,该轮到那些人捶胸顿足羡慕眼热了。”
顾莞宁挑了挑眉,笑容中透出一丝傲然:“就算没有皇上撑腰,我也无惧任何人。”
自己强大,更胜过依靠他人。
顾谨行又默默地记下了。
太夫人照例要叮嘱几句:“宁姐儿,这些话在我们面前说说无妨。在太子府的内宅里,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免得传到皇上耳中,会觉得你恃宠生娇,心生不喜。”
顾莞宁在疼爱自己的祖母面前,总是格外的听话乖巧:“祖母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有真心待人,才会博得对方的真心相待。
顾谨行继续默默地记下。
顾莞宁目光一扫,含笑看了过来:“大哥今日怎么一直没说话?”
顾谨行清了清嗓子答道:“我正在认真听你说话,向你学习如何讨长辈欢心。争取让祖母也成为我的靠山。”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谨行平日话语不多,性子正直为人诚恳,偶尔说笑,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太夫人也开起了玩笑:“你想讨我欢心,倒也不难。等成亲后,早日生个白胖的曾孙叫我一声曾祖母就行了。”
顾谨行红着脸嗯了一声。
顾莞宁笑着打趣:“不必祖母催促,等大嫂一过门,大哥必然会努力的。”
顾谨行的脸更红了。
……
还没到傍晚,太夫人便催促着顾莞宁回府:“虽说太子妃允了你可以迟些回去,总不能等到天黑。你待了大半日,早些回去吧!”
正因为婆婆宽厚,做儿媳的也得谨守本分才是。
顾莞宁有些不舍:“祖母,我还想再陪陪你。”
太夫人心中受用,口中却道:“府里这么多人,我又不是一个人在正和堂,不会孤单的。”
顾莞宁低低地说道:“可是,他们都不是我。”
太夫人眼眶一热。
“祖母,我再陪你说会儿话。”顾莞宁扯着太夫人的胳膊,轻声道。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宁姐儿,你心疼祖母,祖母心里清楚。不过,你到底是刚过门的新妇,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言行举止更要合乎礼数。”
“太孙待你好,太子妃因为你答应冲喜一事,对你格外宽厚。皇上也对你另眼相看,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在太子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祖母知道你头脑清明,聪明冷静。只要你用心,一定能将日子过好。”
“以后你将心思多放在太孙身上,不必总惦记祖母了。”
句句都透着对她的疼爱和呵护。
顾莞宁鼻子微酸,轻声应了。
太夫人又催促她动身回府:“还是回去吧!天黑之前总得到府里,免得落人口舌。以后也别总惦记着回来看我。我如今能吃能睡,身体好的很。”
顾莞宁只得起身离开。
侯府众人一起在门口送行,顾莞宁回头看了一眼,口中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然后才上了马车。
太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到太子府的时候,天色将晚。
顾莞宁收拾起所有纷乱的心绪,先去了雪梅院。
一路所至之处,宫女内侍们无不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太孙对顾莞宁的心意,众人皆知。然而,真正令众人诚服敬畏的,是元佑帝对长孙媳的看重。
什么叫权势?
有圣眷,就是权势!
人人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在太子府里,一个个更是无比势利。眼看着顾莞宁风头正盛,众人自是争相追捧。
顾莞宁做了多年太后,执掌朝政,对人心也看得格外透彻。见众人行礼问好,脸上并无太多笑意,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身后隐约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太孙妃真是威仪天成!”
“是啊!让人情不自禁地就生出敬畏之心。”
“你们听说没有?太孙妃昨日敬茶的时候,于侧妃还妄图坐着受一杯长辈茶,被太孙妃呵斥一通,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往日太子妃心慈手软,于侧妃在内宅里的风光是独一份。现在有了太孙妃,于侧妃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主子斗法,咱们可没能耐掺和。以后有的是热闹可瞧了。”
……
顾莞宁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宫女内侍们会说些什么,不由得扯了扯唇角。
有她在,于侧妃的好日子确实到头了!
“儿媳见过母妃。”顾莞宁进了内堂,给太子妃见礼。
太子妃笑着说道:“快些起身吧!我不是让你在侯府多待一些时辰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莞宁微笑道:“我倒是想多留会儿,祖母数落我几句,说婆婆宽厚是我的福气,万万不可恃宠生娇,硬是将我撵回来了。”
顾莞宁冷着脸的时候,口舌犀利无匹,无可抵挡,令人心生忌惮。
想讨好一个人,也不费什么力气。
太子妃一听,顿时舒展眉眼,笑了起来:“太夫人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果然是知礼懂礼的。
闲话几句后,太子妃便吩咐顾莞宁回梧桐居:“你走了大半天,快些回梧桐居,陪陪阿诩。”
顾莞宁随口笑道:“母妃今日没去过梧桐居吗?”
“怎么没去?”太子妃有些不是滋味地轻哼一声:“你走了没多久,我就去了梧桐居。只是,刚坐了没片刻,他就说不用我陪着,让我回来了。”
顾莞宁:“……”
太子妃酸了几句,也不再多说,只叮嘱道:“从明日开始,你就陪着阿诩,不必来晨昏定省了。”
顾莞宁既未应下,也不反驳,只笑了一笑。
坐了片刻,顾莞宁便起身告退。
……
一踏进梧桐居,顾莞宁便嗅到淡淡的药味。
愈靠近太孙亲事,药味便愈浓。
早有伶俐的内侍,到太孙面前通风报信。刚推开门,就听到太孙含笑的声音:“阿宁,我眼巴巴地等了大半日,你总算是回来了。”
屋子里依旧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大红的被褥,大红的窗幔,大红的纱帐。
太孙身在其中,面色也被映衬得红润好看了几分,那一双清亮的眼眸,温润含笑,静静地落在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悸动。
眼前的男子,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女子出嫁后,应以夫为天……只是,以她的性子,似乎很难做到事事顺从啊……
小贵子端了热腾腾的药碗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太孙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
徐沧开的药方里,有两味药十分苦涩,简直像是故意折腾他。装病这么久,他不知喝了多少苦不堪言的汤药了。
顾莞宁顺手接过药碗:“你们都退下吧,我来伺候殿下喝药。”
小贵子咧咧嘴,冲众内侍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鱼贯退了出去。小贵子最后一个退出去,贴心的将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顾莞宁和太孙两人。
顾莞宁端着药碗走到床榻边坐下,舀起汤药,却未送进太孙口中,而是自己一口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汁,迅速滑过喉咙,那一点苦涩,从舌尖处弥散,迅速地蔓延至整个口腔。
真苦!
真难喝!
这样的汤药,萧诩整整喝了几个月。
“阿宁,”太孙被她的举动惊到了:“这药很苦,你怎么能喝。快些给我!”
屋子就这么大,若是随意地将汤药倒掉,一定会被整理屋子的内侍们发现。也一定会惹人疑心。
所以,汤药再苦,也得老老实实一滴不漏地喝进口中。
顾莞宁什么也没说,只一口接着一口喝药。
太孙情急之下,俯身过来,欲抢走她手中的药碗。
顾莞宁避让开来,将药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还未等药滑入喉咙,太孙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舌尖探入她的唇内。
这个亲吻,带着汤药特有的苦涩。却又有着异样的甘甜。令人心神俱醉,不知身在何处。令人神魂颠倒,不知何日何年。
良久,太孙才抬起头,呼吸急促不稳。
顾莞宁同样呼吸紊乱,脸颊漾着异样的红晕,眸光如星辰般璀璨夺目。
太孙心中一阵激荡,声音有些低沉沙哑:“阿宁,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明知故问。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又轻又柔,毫无力道。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在心尖上挠了一挠。
太孙情难自禁,双臂稍一用力,将她揽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吹拂:“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我已经喝惯这样的汤药了。再喝上十几天,我就可以不必再喝了。”
顾莞宁轻声道:“你喝了这么久,这十几天的药,我来替你喝。”
没等太孙说话,顾莞宁又道:“夫妻本是一体,应该同甘共苦。今日我替你喝这些苦涩的汤药,可不是白白喝的。以后你得加倍地对我好才行。”
太孙先是哑然失笑,然后认真地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她的心意,犹如世上最甜的蜜,一点一点地沁进他的心里。
夫妻应该同甘共苦。他还没能让她尝到甜蜜,她已心甘情愿地为他品尝苦涩。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隔日,卯时。
太子妃习惯了早起,天还未亮,便已起身。
太子一连三日留宿在雪梅院。今日要上朝,卯时也起身了。太子妃亲自伺候太子更衣,吩咐厨房准备好精致丰盛的早饭。
早饭刚备好,宫女便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太孙妃来请安了。”
太子妃一怔。
太子皱了皱眉,沉声道:“孤不是叮嘱过你,让顾氏安心在梧桐居里待着吗?晨昏定省就免了。”
太子妃有些委屈:“臣妾昨日就吩咐过她了。她当时没吭声,臣妾就以为她应下了。谁曾想今日就来了。”
其实,儿媳过门,晨昏定省是应该有的礼数。还应该伺候婆婆一日三次。也就是俗称的“立规矩”。
宽厚一些的婆婆,让儿媳立上几个月的“规矩”,将儿媳调教得温驯听话了,就会宽松些。有些性子刻薄的,让儿媳立上几年的“规矩”也是有的。
只是,顾莞宁嫁进门的原因太过微妙,如今元佑帝又摆明了青睐这个孙媳。太子纵然对顾莞宁的高傲桀骜颇为不满,也不会在此时发作。太子妃就更没这份“调教儿媳”的心思了。
宫女还在外等候。
“罢了,来都来了,就让她进来吧!”太子很快平复眉头。
……
片刻后,顾莞宁走了进来。
身为新妇,本就该穿戴得鲜艳些。顾莞宁又喜红色,今日依旧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罗裙。肤白如玉,眸如点漆,唇如丹朱,美得夺人心魄。
太子素来喜好美色,一眼之下,颇为惊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太子妃不着痕迹地瞪了太子一眼。
后院的美人多的是,儿媳岂能多看?
太子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
“儿媳给父王母妃请安。”顾莞宁裣衽行了一礼。
她身量比普通少女稍高一些,身形纤细窈窕,身姿优雅。行礼时格外好看。
太子飞速瞄了一眼,温和地说道:“平身。”
顾莞宁道:“多谢父王。”然后才站直了身子。一举一动,绝无逾矩之处。
太子妃嗔怪地说道:“我昨日不是说过么?你在梧桐居里照顾阿诩,不必晨昏定省了。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顾莞宁微笑道:“母妃一番好意,儿媳心中十分感动。”
“只是,礼不可废。儿媳刚进门,若是连这点规矩礼数都不懂,一来会连累得顾家被人耻笑教女无方,二来也会令母妃颜面无光。三来,儿媳也会落下跋扈无礼的名声。”
“母妃若是真的心疼儿媳,就别拦着儿媳来请安了。”
太子妃:“……”
如此能言善道,她这个做婆婆的,实在不是对手。
太子妃很快败下阵来:“罢了,都随你就是了。”
顾莞宁依旧微微一笑:“母妃这般心疼儿媳,儿媳心中感激不尽。今日早饭,儿媳就伺候母妃用膳。”
说完,便站到了太子妃的身后。
太子妃神色有些微妙。
她感激顾莞宁肯冲喜嫁给太孙,也愿意对顾莞宁好一些。心里却很清楚,顾莞宁性情高傲,口舌犀利,绝不是善茬。一张利舌,堪比刀剑。
敬茶的时候,她亲眼见识到了顾莞宁的“战斗力”。
说句实话,对这个儿媳,她打从心底里有些发憷。哪里还敢生出“调教”“磨搓”的念头。
现在顾莞宁表现得这般规矩懂事,还要伺候她用膳……她此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了。
太子也有些意外,忍不住说了句:“没想到你今日这般懂规矩。”
言下之意就是,敬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懂规矩?
顾莞宁维持着微笑的神情,一言未发。
太子也不便再多言,命人传膳。
四道粥羹,六道面点,八个精致的开胃小菜。摆满了一桌子,颇为丰盛。
顾莞宁为太子和太子妃各盛了一碗热粥,又各自夹了些菜肴放在碗里。伺候的颇为精心周到。
别说太子妃,就连太子也有些不适应。
再一想,普通人家的儿媳都是这样伺候公婆的。他们也没什么可心虚的,坦然领受就是了。
只是,太子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顾莞宁今日主动前来,绝不止“立规矩”这么简单。
……
事实证明,太子殿下的直觉很灵验。
用完早膳,太子和太子妃刚搁了筷子,顾莞宁便缓缓张口道:“儿媳有一事不解,斗胆张口一问,还望母妃不要见怪。”
来了!
太子心中警铃大作。
太子妃略略一怔:“什么事?”
今天早上风平浪静,能有什么事?
顾莞宁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儿媳奇怪的是,于侧妃李侧妃为何没来给母妃请安伺候母妃用膳?还有三位郡主,为何也不见踪影?”
太子妃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太子宠爱于侧妃,不舍得让于侧妃日日来伺候她这个正妻,几年前就找了个由头免了于侧妃的晨昏定省。益阳郡主丹阳郡主也就不是每天都来请安了。
李侧妃母女,倒是每天都来。她又懒得理会,有时候见也不见,直接打发走。
也因此,雪梅院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太子被看的脸皮一热。
这种事,做了无妨,说出来总是不太好听。太子妃性子懦弱,不敢吭声。这个顾莞宁倒是胆大,一张口就戳中他的痛处。
“母妃,莫非两位侧妃近来身体不适?”顾莞宁明知故问:“三位妹妹也都病了不成?正好府中有太医,不如让太医去给两位侧妃和妹妹们诊诊脉。”
太子妃还没吭声,太子的脸已经微微发黑。
要是真让太医出了面,这种事想压也压不住,很快就会传到元佑帝的耳中……
太子妃也不算笨,此时已经会意过来。顾莞宁这是借着“规矩”二字,要整治风光得意的于侧妃和心思活络的李侧妃。
台子都搭好了,她这个做婆婆的总不能连顺势而为的勇气都没有!
太子妃定定神道:“你提醒的是。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了,这就派太医去瞧瞧……”
“等一等!”
发话的是神色阴沉的太子。
太子妃心里一颤,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说了半截的话也戛然而止。
多年来的温驯服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太子阴沉着脸说道:“些许小事,何须大动干戈地派太医前去?若是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太子一动怒,太子妃就不敢吭声了。
顾莞宁却丝毫不惧,神色淡淡地应道:“两位侧妃身为妾室,给母妃请安伺候母妃衣食起居,是她们应有的本分。她们不来,才是毫无规矩不成体统。”
“父王见惯了朝堂大事,大概是从未将内宅的事放在心上。殊不知,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内宅混乱,妾室不懂规矩,这是乱家的根本。传出去,父王的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太子:“……”
太子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愤怒。
哪有儿媳教训公公的?
这个顾莞宁,真的是反了天了!
可愤怒中,又透着一丝莫名的心虚。
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清楚,顾莞宁这番话有理有据,并不是胡搅蛮缠。也或许是因为,类似的话,元祐帝也曾说过。
顾莞宁此时说话的语气,竟和不怒而威令人敬畏的元祐帝有几分相似……对元祐帝存着敬畏的太子,莫名地怂了。
这还没算完,就听顾莞宁又说了下去:“母妃心地仁厚,心胸宽广,从不计较,宁愿隐忍,也不愿闹得人尽皆知。儿媳对母妃十分敬佩。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儿媳虽然是才进门的新妇,也忍无可忍,这才斗胆张口。”
“母妃不愿张口,儿媳愿代母妃张口,请两位侧妃现在就过来,教一教她们何为规矩。”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点头应了:“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顾莞宁:“……”
好吧!婆婆虽然平庸无能,倒也不算蠢钝。
顾莞宁很快应下了。
太子的面色变了又变,似想翻脸动怒,到底又忍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闵氏,你身为太子妃,内宅里的事,便由你做主。没有让一个新进门的媳妇当家理事的道理。”
面色不好看,语气也不算好。
不过,到底是松口了。
太子妃精神一振,立刻笑道:“殿下说的是,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子阴着脸,拂袖离开。
太子妃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神色自若的顾莞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儿媳这般厉害,又肯为她出头,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同时,又有种微妙的远不如对方的唏嘘。想到愤然离去的太子,心里的滋味就愈发复杂了。
顾莞宁迎上太子妃神色复杂的眼眸,轻声提醒:“父王已经发话了,母妃何不打铁趁热,命人召两位侧妃前来?”
至于三位郡主,倒是可以暂缓一二。她们虽是庶出,也是正经的郡主。先给她们留些颜面。
太子妃定定神道:“好,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们到雪梅院来。”
顾莞宁淡淡一笑。
……
内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被耳目灵通的知晓。
于侧妃和李侧妃前脚刚踏进雪梅院,此事就在宫女内侍间悄然传开了。
“太子妃平日里可极少召两位侧妃。今天忽然召得这般紧急,不知是为了何事。”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离开雪梅院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两位侧妃有关。”
“嘿嘿,我看,这内宅是真的要变天了。”
众人在暗中揣测纷纷。
此时的于侧妃和李侧妃,正满心憋屈地站在太子妃身侧“立规矩”。
妾室伺候正妻,确实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她们两个进府都有十几年,也都各自生了儿女。早在数年前,就不必在太子妃面前“伺候”了。
更不用说,于侧妃近年来极为得宠风头日盛,甚至已经隐隐盖过了太子妃。面上维持着恭敬,心里根本就没将太子妃当一回事。
谁能想到,顾莞宁一过门,软弱无能的太子妃腰杆直了,底气足了,说话也比以前硬气多了。
“于侧妃,李侧妃,这些年,你们两个极少来雪梅院请安。往日也就罢了。如今顾氏过门,我们这内宅里也得立出个样子来。从今儿个开始,你们两个也每日都过来。”
太子妃神色淡淡地吩咐。
李侧妃没敢吭声,唯唯诺诺地应了。
于侧妃当时心中不忿,忍不住说了句:“不知此事,太子殿下可知晓?”
太子妃还没做反应,顾莞宁已经神色冷然地张了口:“这些内宅琐事,岂可让父王烦心,自是由母妃做主。”
“于侧妃这么问,莫非是不愿来给母妃请安?”
一个侧室,有何资格不愿给正妃请安?
这么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压下来,于侧妃哪里敢应,忙出言分辩:“太孙妃误会了。我绝无此意。身为侧妃,给太子妃请安是分内之事……”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利落地接了话茬:“于侧妃既懂礼,也愿意守礼,那就极好。”又看向李侧妃:“不知李侧妃可有异议?”
眼看着素日风光的于侧妃,被收拾得哑口无言。李侧妃哪里还敢多嘴,忙陪笑道:“太孙妃说的甚是,婢妾并无异议。”
“没有就好。”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今日是母妃主动召两位侧妃前来,到了明日,两位侧妃就主动来请安伺候,不要再让母妃费唇舌了。”
李侧妃乖乖闭了嘴。
于侧妃心中羞恼不忿,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和李侧妃一左一右站在太子妃身侧。端茶送水地伺候,时不时地陪着说上一两句话。
半天下来,养尊处优的于侧妃站得腰酸背痛。李侧妃也没好到哪儿去。
到了中午,她们两个也没机会歇着。
新进门的太孙妃笑着说道:“我这个新过门的儿媳,本该伺候母妃用膳。不过,今日两位侧妃都在,儿媳倒是不好抢了她们表现的机会。”
于是,伺候饭菜的活也落到了于侧妃李侧妃的身上。
晚上,伺候完太子妃梳洗更衣后,于侧妃李侧妃才得以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雪梅院,脸色都不太好看。
人家吃着她们看着,人家坐着她们站着,人家吩咐一声,她们就得忙活着端茶送水……一天下来,累得腰腿酸软,恨不得立刻躺下。
比身体疲惫更令人咬牙切齿的,是那种被压得弯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憋屈愤怒。
这些年,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于侧妃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总算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镇定。
李侧妃飞速地瞥了于侧妃一眼,什么也没说,先一步走了。
于侧妃满身疲累满腹怨怼,也没闲心猜测李侧妃的心思,回了自己的院子。
益阳郡主已经等得满脸困意,见于侧妃终于回来,立刻委屈地迎了上来:“母妃,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和三妹一直等你。她等的困了,已经先睡了。”
于侧妃苦笑一声:“我在雪梅院伺候太子妃。以后怕是还要去上一阵子,你们两个就别等我了。”
白天发生的事,府里几乎传遍了。
益阳郡主自然也知道了,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个顾莞宁,一进门就耀武扬威。今天的事,一定都是她从中捣的鬼。等父王回来,母妃好好告上一状。父王一定会替母妃做主的。”
于侧妃显然也有此意,口中却叮嘱益阳郡主:“从明早开始,你就领着丹阳一起去给太子妃请安。免得那个顾氏再借机生事。”
益阳郡主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
于侧妃苦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太子过来。
于侧妃派了心腹青亭去门房打听太子是否回府,青亭很快回来禀报:“启禀侧妃娘娘,殿下今日回府后,去了徐美人那里。”
徐美人是去年刚进府的,只有十八岁,年轻又貌美。
太子贪恋新鲜,一个月在于侧妃的屋子里留宿的次数约莫八九日,李侧妃那里去上两三天,其余的时间,大多临幸年轻的侍妾美人。
于侧妃见不到人,也没了法子,只能忍气吞声地睡下不提。
……
梧桐居里。
顾莞宁一回屋子,所有的内侍都退下了。
太孙走上前,拉起顾莞宁的手,皱眉问道:“你怎么在雪梅院待了一整天都没回来?该不是母妃留你在面前立规矩了吧!”
顾莞宁扯起唇角,淡淡一笑:“不是母妃留我立规矩,是我主动要留下的。”
太孙:“……”
“我到底是刚嫁进门,总得立几日规矩。”顾莞宁轻声道:“不然,母妃的颜面就太难看了。”
说到底,这是为了给太子妃做脸面。
太孙想到太子妃软弱的性子,忍不住轻叹一声:“母妃生性如此,我也曾试着劝她改一改。可惜收效甚微。”
太子妃生性温软,又不得太子欢心,在内宅的处境远不如外人以为的风光。
于侧妃在内宅里过的风光如意,太子妃这个正妻倒成了忍气吞声的受气包。太孙看在眼里,自然心疼。
可他平日几乎都待在宫中,回府的时间少之又少。再者,内宅之事,男子也不便多插手。天底下更没有儿子管教老子的道理。明知道太子偏听偏信偏宠于侧妃,太孙也不便多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宫中用心经营,博得元祐帝的欢心。
也因为他颇得圣眷,太子妃的位置才一直安然无恙至今。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孙的低落,低声道:“放心,以后有我在,无人再敢让母妃受闲气。”
顾莞宁从不轻易许诺。
说过的话,如一言九鼎。
太孙心中一阵动容,握着她的手:“阿宁,谢谢你。”
以顾莞宁的功力,十个于侧妃也不是她的对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既是嫁了给你,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顿了顿又笑道:“今日于侧妃和李侧妃也一直在雪梅院里。我只站了一会儿,母妃就赐了座。她们两个一直站到了晚上。足够她们两个慢慢消受了。”
太孙哑然失笑,听着顾莞宁说起了白日的事,心里的感动和暖意一点一点地聚集。
待顾莞宁说到明日还要去立规矩,太孙顿时心疼不舍起来:“今天已经去过了,明日就不必再去了吧!”
“怎么着也得去上几日才行。”顾莞宁显然早就思虑过这些问题,胸有成竹地应道:“我一去,于侧妃李侧妃也不敢不去。等立下规矩,我不去就无妨了。托辞要照顾你,向母妃告罪一声就是了。”
太孙依旧不舍:“可是,你一整天不在我身边,我想你想得抓心挠肺怎么办?”
顾莞宁:“……”
顾莞宁脸颊微热,轻轻啐了他一口。
眼波流转间,俱是妩媚。
太孙一阵心荡神驰,心中难免有些骚动,正欲凑过去偷香。顾莞宁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我正和你说话,别胡闹。”
掌心处忽地湿湿软软的。
“萧诩!”顾莞宁的脸迅速红了,不知是羞恼抑或是别的,身子也颤了一颤。
太孙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在顾莞宁彻底翻脸之前,迅疾退后几步,拉远距离,一本正经地保证:“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起,绝不靠近你半步。”
要靠近,也是几步,绝不是半步。
太孙心里默默地补充。
顾莞宁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潮,很快冷静下来——至少表面是镇定如常了:“于侧妃现在大概是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父王给她撑腰了。”
撑腰?
太孙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于侧妃若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注定是要失望了。父王再宠爱她,也不会冒着触怒皇祖父的风险给她撑腰。”
因为内宅之事,元祐帝呵斥过太子几回。偏偏太子妃自己立不起来,元祐帝怒其不争,便也不再过问这些内宅琐事。
如今顾莞宁一出手,既快又准。太子自知理亏,默许了太子妃整治内宅。又怎么可能再替于侧妃撑腰!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一笑:“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之后几日,顾莞宁每天晨昏定省,从未迟过。
于侧妃和李侧妃整日整日地站着立规矩,一天下来,双腿又酸又痛。
两人虽是侧妃,素日也是养尊处优惯的,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李侧妃委实吃不消了,这一日从雪梅院出来之后,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于侧妃那里。
“这样的苦日子,我都快熬不下去了。妹妹平日身娇肉贵的,只怕更是难以适应。”李侧妃拉着于侧妃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算我求妹妹一回,快些向殿下求情,让娘娘放我们两个一条生路吧!”
这是想怂恿她做出头鸟!
于侧妃心中冷笑,口中推托道:“姐姐可别这么说。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殿下了,求情一事,实在无从谈起。再者,我们身为妾室,请安伺候都是应有之义。”
装模作样!假惺惺!
李侧妃心中撇嘴,面上却露出恳切的神情来:“谁不知道妹妹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只要妹妹一张口,殿下一定会向太子妃说情。算是我求妹妹了。”
这一次,李侧妃却是冤枉于侧妃了。
于侧妃憋了几日的闷气,早就想对太子诉苦撒娇兼告状了。
可惜太子每天回府后,就去那些年轻娇嫩的美人那儿寻欢作乐,根本没踏足过她的院子!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拉不下脸去让人请太子过来。心里也就愈发懊恼了。
不过,于侧妃并未疑心太子是在冷落自己。
太子喜好美色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再宠于侧妃,也从未断过宠幸别的美人。一连数日不露面,也是有过的。
于侧妃好说歹说,才将李侧妃敷衍走了。心里暗暗盼着太子能来。
……
结果,又是几日过去,太子依然不见踪影。
太孙的身体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饭量渐渐恢复如常,每天陪着顾莞宁一起到雪梅院来晨昏定省。
有太孙在,顾莞宁立规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每天请安后,小夫妻两个就相携一起离开。
于侧妃和李侧妃却没这样的好运道,每天都要在一旁站着伺候。
府里有头脸的女官和内侍,在雪梅院里来来去去禀报事情领差事,将于侧妃的狼狈看在眼底,心中自有一番判定。
很快,于侧妃发现,自己院子里宫女们去库房领东西的时候,库房管事推三阻四。厨房送来的饭菜,也不如以前精致了。她单独想吃些点心,做点心的厨娘只做了几味简单的点心送来。
益阳郡主丹阳郡主的新衣,绣房里也迟了几日才做好。问及原因,说是绣房要替太孙妃赶制新衣。
于侧妃气得摔了一整套的珍贵青瓷茶碗。
太子已经有十几天没来了。
于侧妃终于按捺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照例伺候过太子妃梳洗更衣就寝后,于侧妃才能出雪梅院。她此次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太子的书房。
太子每日都要召集幕僚在书房议事。
方公公守在书房外,见于侧妃来了,忙迎了上来:“殿下正忙,不知侧妃娘娘有何要事?”
于侧妃平日最得太子宠爱,对方公公自不陌生,先塞了放着五百两银票的荷包过去,然后恳求道:“请方公公替我递个话,就说我有要紧事。求殿下议完事后,去荷香院一趟。”
方公公有些为难,不肯收荷包:“奴才替娘娘传个话无妨,只是,殿下去不去,奴才就不敢担保了。”
于侧妃心里一凉。
这些日子,她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正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方公公的几句话,委婉地将这个令她难堪的真相说了出来。
太子不是没有空闲,而是不肯去她的荷香院!
这是为什么?
太子这些年对她的宠爱绝不是假的。现在明知她吃了苦头,却连面都不肯露,显然是有所忌惮……
太子妃没什么能耐,那个令太子心生忌惮的人,显然就是顾莞宁了!
顾莞宁!
于侧妃暗暗咬牙切齿,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脸孔有些狰狞扭曲。
方公公看了,不由得一阵哂然。
再美的女子,一旦露出嫉恨的嘴脸,顿时变得丑陋不堪。
于侧妃重又将荷包塞了过来,又顺手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拔下,塞到方公公手里:“求方公公通融一回。”
看在翡翠玉簪的份上,方公公总算勉强应了下来。
……
于侧妃苦等一个时辰,总算等到了太子。
还没张口,于侧妃便红了眼圈,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始终没有掉落。却更惹人心怜。
太子果然心软了,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想见孤吗?现在孤来了,你怎么一句话又不说了。”
“殿下……”于侧妃喊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愈发惹人怜惜。
两行热泪,道尽所有委屈,诉尽心中酸苦。
太子也不再明知故问了,低声哄道:“别哭了,孤知道你近来受委屈了。孤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于侧妃哽咽道:“如果不是妾身厚颜祈求,殿下哪里肯来。”
太子少不得又说了一番甜言蜜语,才哄得于侧妃哭声渐止。
不过,在于侧妃委屈地说起太子妃“立规矩”一事时,太子却咳嗽一声道:“太子妃执掌内宅,这些事,孤也不便插手过问。”
于侧妃:“……”
于侧妃又惊又急又气,竟不假思索地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殿下以前可从不是这样的。现在多了一个顾莞宁,殿下怎么就变了口风?难道还怕她不成?”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勃然大怒:“放肆!你不过是区区一个侧妃,竟敢这般和孤说话!太子妃让你立规矩,你胆敢有怨言,还扯到太孙妃的身上。看来,都是孤往日太过大度,纵得你自以为是,滋生贪恋。”
太子发怒,于侧妃当然见过。
只是以前都是对着太子妃,对着她的,还是第一回。
于侧妃哭得梨花带雨。
太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于侧妃哭了半夜,下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一大早,太子妃的心情就异常美妙。
荷香院里发生的事,她昨夜就知道了。
一大早,荷香院的于侧妃高烧不退,身边的宫女来回禀的时候,她颇为大度地派了太医前去为于侧妃看诊。
往日她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于侧妃被气得病倒了。
气吧!
病吧!
哈哈!
太子妃眼中的快意遮也遮不住。
李侧妃消息同样灵通,早已知道于侧妃告状不成反被太子怒斥的事。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天刚亮就老老实实地来请安了。衡阳郡主也来得很早。
益阳郡主和丹阳郡主来得稍慢一步。进雪梅院的时候,两人的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太子妃明知故问:“益阳,你和丹阳两个怎么了?一大早是谁惹你们了?”
益阳郡主红着眼眶道:“回母妃的话,我和丹阳得知于侧妃病了,心中担忧,忍不住哭了一回。”
私下里,益阳郡主称呼于侧妃母妃,当着太子妃的面,只能乖乖喊一声于侧妃。
丹阳郡主年龄还小,又格外娇气,被益阳郡主这么一说,又小声地抽泣起来。
太子妃心中有数,也不说破,淡淡说道:“于侧妃是你们生母,她病了,你们两个忧心也是难免的。待会儿你们两个就去荷香院瞧瞧于侧妃。”
益阳郡主和丹阳郡主一起应了。
此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却是顾莞宁和太孙相携而来。
……
成亲半个月,太孙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能吃能睡能走能动。和之前那个病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孙的身侧,是顾莞宁。
嫁为人妇,穿衣梳发自和以前不同。一头青丝挽成发髻,戴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美丽冷艳的脸庞没有脂粉妆点,依然美得耀目,光华难掩。
顾莞宁!
益阳郡主愤愤地瞪了过来,水灵灵的杏眸里满是恨意。
都是这个顾莞宁,唆使太子妃给于侧妃立规矩。要不然,于侧妃也不会向太子告状,更不会被气得病倒。
都是因为顾莞宁!
顾莞宁对益阳郡主的怒目视而不见,微笑着走上前,给太子妃行礼问安。
太孙却略略沉了脸,说道:“益阳,你见了长嫂,为何不行礼问好?”
太孙素来脾气温和,对几位郡主也很宽厚,颇为兄长风范。这般沉着脸出声叱责的,还是第一回。
益阳郡主又羞又气又是满心委屈:“大哥,你娶了妻之后,就不疼妹妹了。”
太孙不为所动,神色淡然:“正因为我疼你,才更要教你规矩礼数。”
规矩!又是规矩!
这两个字,折腾得于侧妃这半个月来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折腾得于侧妃躺在床上,高烧不退。
益阳郡主冲口而出:“我不喊她,就是不懂规矩了吗?她不过是给大哥冲喜的。现在大哥病好了,找个院子让她安分待着,别再出来碍眼了……”
“萧姝!”太孙脸上笑意全无,冷冷地打断益阳郡主:“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声音里透着寒意和怒气。
益阳郡主从未见过太孙动怒,被吓得楞了一愣,声音也嗫嚅起来:“我、我就是一时气不过,随口说说……。”
太孙再次打断了她:“你也不算小了,也该到了懂事的时候,如此轻狂肆意的话,竟随意就说出了口。可见平日一定有人在你面前说过这些。”
太孙的怒意绝不是装出来的。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此时冷如寒冰,定定地看了过来。
益阳郡主被吓到了,连出言辩解的勇气都没了,泪花在眼中直打转。
“母妃,”太孙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派一个嬷嬷到益阳身边,好好地教一教她规矩。等她学会尊敬兄嫂学会谨言慎行了,再让她出院子。”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点头:“你说的是。益阳确实应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益阳郡主万万没料到自己随口的几句话,就惹来这样的结果,当场便哭了起来,口中还嚷着:“你们都欺负我,我这就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做主。”
丹阳郡主还不懂事,见益阳郡主哭闹,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李侧妃“好心”地张口劝慰:“益阳郡主,你别再哭了。如今于侧妃病倒不起,若是听闻你被禁足学规矩,多添一桩心事,只怕是病上加病。”
益阳郡主一听到于侧妃的名讳,哭得更厉害了。平日有于侧妃护着,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个顾莞宁一来,什么都变了。
连脾气最好的大哥,也会板着脸凶她罚她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间丝毫不见动容。
丹阳郡主还小,这个益阳郡主,却是个刁蛮又跋扈的性子。仗着太子的宠爱,在内宅里横行霸道。相较之下,一旁的衡阳郡主就安分老实多了。
……
就在此刻,太子走了进来。
太子一见这乱糟糟的样子,脸色也颇不好看:“行了,都别哭了。一大早地,哭哭啼啼地成什么样子。”
益阳郡主一见靠山来了,立刻抽抽噎噎地喊了声:“父王,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话还没说完,太孙已经接过话茬:“父王来的正好。儿臣也有话要说。”
三言两语将刚才的事情道来:“……我身为兄长,实在不忍见益阳被引上歧途。更不忍她落下不敬兄嫂的恶名,被人耻笑。所以,我才想着让母妃派一个嬷嬷到她身边,教她学一学规矩。”
太子神色不善地瞄了太孙一眼:“说到底,就是益阳没向顾氏行礼。何必小题大做大动干戈。”
太孙淡淡说道:“没行礼事小,但是,那些话却太过刻薄阴损。阿宁嫁进门,是皇祖父亲自下的圣旨。益阳口口声声要我将阿宁打发到别的院子里待着,不要随意出门。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众人在背后会怎么议论我们太子府?传到皇祖父耳中,皇祖父又会怎么想?”
太子被噎得面色难看之极。
一提到元祐帝,太子就像被戳了气的球,所有的不快不满,很快消失无踪。
再看哭鼻子抹眼泪的益阳郡主,太子怜惜之意去了大半,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亏你还有脸哭诉告状。对自己的长嫂,岂可这般放肆无礼?”
顾莞宁犀利难缠,又有元祐帝撑腰,他这个堂堂太子,如今都要隐忍一二。益阳郡主竟敢直接对上她……
真不知该夸她勇气可嘉,还是该骂她不知死活。
益阳郡主满心期盼着太子能给她撑腰做主,没想到等来的是厉声指责,哭得那叫一个委屈惨烈。
丹阳郡主也跟着扯起嗓子,哭声格外响亮。
太子听得脑门都疼,不耐地说道:“你们两个都先回院子里待着去。等学好了规矩,再来见孤!”
两位郡主被身边的宫女领着出去了。
内堂里总算清净了几分。
……
太子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定定神,看向太子妃:“阿诩的提议甚合孤的心意。此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给益阳挑一个厉害些的嬷嬷,将她调教得懂事些。”
太子妃心中颇为快意,面上却故意流露出为难之色:“益阳到底不是出自臣妾的肚子,臣妾这么做,怕是会落下苛待郡主的名声。”
太子皱了皱眉:“这府里,若有谁敢说三道四,你只管下手整治就是了。”
太子妃这才应了声是。
太子又看向神色安然的顾莞宁,反射性地觉得太阳穴的位置隐隐作痛。
这个顾莞宁,刚进门半个月,就闹腾得风生水起内宅不宁……偏偏她处处都占着理!明知道她是有意针对于侧妃母女,他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顾氏,”太子竭力放缓语气说道:“益阳还小,若有说话不周不到之处,你这个做长嫂的,就多担待些。不必总和她计较。家和方能万事兴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说到后来,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不满。
在疼爱的女儿和儿媳之间,任谁都会偏心自己的女儿。太子也不例外。明知道是益阳郡主有错在先,依然迁怒到了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用眼神制止住神色中蕴着不满的太孙,淡淡一笑:“父王说的话,确实有理。儿媳毕竟是长嫂,不便事事和小姑们计较。为了家中和睦,儿媳理应忍让三分。”
难得听到顾莞宁放软语气说话。
太子嘴角边的笑意还没展开,就听顾莞宁又说了下去:“不过,益阳今日说的那番话,居心实在险恶,儿媳若是忍了这一回,难保日后没有第二回第三回。”
“待到日后,众人都如此传言的时候,儿媳又如何在府中立足?又有何颜面做这太孙妃?今日退后一步,他日,就要退后十步百步,直至无处可退。”
“所以,儿媳忍无可忍!”
太子:“……”
说来说去,就是不能忍!
就是要怼回去!
就是要让招惹她的人尝到苦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孙妃不是个善茬绝不能招惹!
太子心血翻涌,又不便和儿媳争执,忍不住瞪了太子妃一眼。这种时候,也不知道站出来为他这个太子打个圆场。
太子妃正看戏看的畅快淋漓,被太子这么一瞪,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顾氏,益阳今日确有不是之处。不过,你也别揪着她的错处不放。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益阳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意无意地将“十一岁”和“孩子”几个字上说得重了些。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母妃说的是。儿媳比益阳大上三岁,确实不该和她一般计较。今日之事,就此算了,儿媳不会放在心上的。”
婆媳两个一唱一和,异常有默契。
太孙歉然地看着顾莞宁:“阿宁,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无能,总是让你受委屈。”
太子:“……”
她顾莞宁受什么委屈了?
明明是他这个太子被气得快七窍生烟了好吗?
躺在床榻上的是于侧妃好吗?
被禁足学规矩的是益阳郡主好吗?
太子的脸色变幻不定,颇为精彩。正想拂袖而去,太孙又看了过来:“父王,儿臣身体已经大好了。儿臣想领着阿宁一起进宫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太子还未反应过来,太子妃已经惊喜地张口道:“阿诩,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太孙笑道:“今日早上徐大夫为我诊脉,说我不必再服汤药了。”
“真的吗?”太子妃快步走上前,一把攥紧了太孙的胳膊,激动不已地问道:“你真的不用再喝汤药了?”
太孙点点头。
“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好了!”太子妃语气中满是喜悦,眼圈很快便红了:“阿诩,你总算是好了!”
一串串泪水从眼角滑落,很快弄花了精心画好的妆容。
太子妃沉浸在喜悦激动的情绪中,压根未顾及这些,依旧哭个不停。似要将这几个月来的惊惶忐忑阴郁焦虑急切都哭出来。
太孙心中满是愧疚,轻声哄道:“母妃,你别哭了。我日后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绝不会再生病了。”
太子妃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哭。
比起太子妃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太子表现出来的愉悦,就略显刻意了:“痊愈了就好。你皇祖父每隔几日就会问起你的身体。若是知道你恢复如初,他也一定很高兴。”
顿了顿又道:“择期不如撞日,今日你们两个就随孤一起进宫吧!”
太孙立刻道:“母妃也一起去吧!”
太子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太子妃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好好好,母妃这就陪你进宫。”
顾莞宁看了太子妃一眼,轻声道:“母妃先别急,儿媳陪你先去梳洗一番再进宫。”
太子妃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一笑。刚才哭了一会儿,妆容早就被弄花了。不重新梳妆,哪里能出去见人。
顾莞宁善解人意,只字未提太子妃此时的狼狈,扶着太子妃的胳膊进了内室。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手脚颇为利落,很快就为太子妃重新梳妆整齐。
除了眼睛微红之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
太子妃激动的情绪也稍稍平复,冲顾莞宁笑道:“你果然是有福之人。阿诩娶了你之后,病症很快就好了。”
顾莞宁毫不谦虚地领受了太子妃的夸赞:“自儿媳嫁进门后,殿下的身体确实一日好过一日。才半个多月,就已恢复如常人无异。这样看来,儿媳确实颇有福气。”
太子妃:“……”
你这么不谦逊,让别人还怎么夸下去?
顾莞宁似是猜出太子妃心里在想什么,抿唇笑道:“在别人面前,儿媳自然要谦逊低调些。母妃又不是外人,儿媳也就不必虚伪客套了。”
短短几句话,听得太子妃心情舒畅,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顾莞宁又微笑道:“儿媳扶着母妃出去。”
太子妃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走路健步如飞,根本无需人搀扶。
不过,儿媳主动搀扶伺候,太子妃也觉得颜面有光,欣然应了。
……
四人分别乘坐两辆马车。
太子和太孙坐一辆,顾莞宁和太子妃坐了另一辆。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不过是盏茶功夫就到了宫门处。
按着宫中的规矩,宫外的马车一律要停在宫门外。进了宫门后,只能步行。在宫中,唯有元祐帝和王皇后乘坐御撵。
守门的御林侍卫,见了太子一行人,立刻开了宫门,上前来行礼。待太子一行人进了宫门,几个御林侍卫忍不住凑到一起说起了闲话。
“以前听传言,太孙殿下快病得不行了。顾二小姐一嫁进门,太孙的病竟然就好了!”
“是啊!太孙殿下虽然瘦了些,看着倒是格外有精神。”
“顾二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富贵命。此次救了太孙殿下一命,皇上和皇后娘娘不知有多高兴……”
众侍卫闲话一番,得出结论。
顾二小姐的命真好!
好命的顾二小姐,此时已经随着太孙等人到了椒房殿外。
内侍飞速地跑进去通传。
大庭广众之下,太孙不便多言,默默地看着顾莞宁,用目光询问:还好吧!累不累?
顾莞宁挑了挑眉,回了一个自信的浅笑。放心吧!我身体好的很。就算你累倒,我也是无碍的。
太孙:“……”
看顾莞宁怼人是一种乐趣。怼到自己身上,可就不是滋味了!
小两口眉~来~眼~去,太子妃只作未见。太子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都说他喜好美色。可他再喜欢美人,也没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肉麻过。
传信的内侍很快出来了。
王皇后召众人进殿觐见。
……
太子领着众人一起行礼。
王皇后笑道:“快些平身吧!”
今日进宫觐见的主角,自然是太孙和顾莞宁。
王皇后的目光率先落到太孙身上,上下打量几眼,笑得十分快慰:“看来,阿诩的身体确实是大好了。”
虽然比往日瘦了不少,可他眼中奕奕有神,整个人也看着格外精神。就算是不懂医术,也能一眼就看出太孙的病症好了。
太孙笑道:“孙儿让皇祖母操心了。”
……皇祖母其实没操什么心,真正操心的人是皇祖父才对。
王皇后笑着询问几句,见太孙目光清朗对答如流,才放下心来。然后又看向微笑不语的顾莞宁:“顾氏,你照顾太孙身体有功,本宫今日可得好好赏你。”
顾莞宁从容一笑:“孙媳照顾殿下的身体是应该的,治好殿下病症的人是徐大夫,孙媳岂敢厚颜居功。更不敢当皇祖母的赏赐。”
这是王皇后第二次见顾莞宁。
第一次见面,顾莞宁的骄傲倔强犀利难缠,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王皇后对敢于顶撞自己的顾莞宁没什么好感。不过,元祐帝对顾莞宁格外青睐,王皇后装也得装出同样喜欢她的样子来。
此时顾莞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说话也颇为得体。
王皇后心里暗暗点头,含笑道:“徐大夫自是重重有赏。不过,你也功不可没。本宫已经命人去给皇上送信了,到底要怎么赏你,还是皇上说了算。”
说到最后一句,不无打趣的意味。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皇祖父皇祖母这么疼孙媳,孙媳真是受宠若惊了。”
王皇后的赏赐要不要无妨,元祐帝的赏赐,却是多多益善。
王皇后见顾莞宁如此机敏善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对太孙说道:“阿诩,往日本宫觉得你天性聪慧,无人能及。现在倒是觉得,你的媳妇丝毫不弱于你。”
太孙冲顾莞宁笑了一笑,然后用骄傲的语气应道:“其实,阿宁比我聪明能干多了。”
王皇后:“……”
被新婚小夫妻的恩爱炫得头晕眼花啊!
……
元祐帝很快就来了。
今日没有朝会,元祐帝也未穿龙袍,只穿着常服。少了几分令人不敢亲近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太子忙领着妻儿行礼。
元祐帝看都没看太子一眼,只盯着面色红润言笑如常的太孙,朗声笑了起来:“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
说的中气十足,笑声如洪钟!
足可见元祐帝是如何的高兴!
太子忍不住心中泛酸。当日他被立为储君的时候,也没见元祐帝这么高兴过。元祐帝这颗心,简直偏得没法说了!
太孙也是一阵激动,上前一步,拱手道:“孙儿病了这么久,让皇祖父忧心,实在是孙儿不孝。”
元祐帝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又不是成心想生病,何来不孝之说。”
顾莞宁默默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演技精湛,顿时流露出一脸愧色:“皇祖父日理万机,忙于朝政,还要为孙儿操心。孙儿每每想及这些,就恨不得立刻好起来。也能像往日那般常伴皇祖父左右!”
元祐帝欣然笑道:“你现在既是好了,就早日进宫来吧!”
太孙愈发愧疚了:“孙儿还想陪阿宁回顾家住些日子。”
元祐帝:“……”
众人:“……”
元祐帝哭笑不得,忍不住瞪了态度诚恳的太孙一眼:“你这是娶了媳妇就忘了祖父啊!”
太孙也不觉得害臊,笑着说道:“当日回门的时候,孙儿没能陪着她回去,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想趁着这几日陪她回侯府住上几天,再进宫来陪皇祖父。”
又被恩爱炫了一脸的众人:“……”
元祐帝哭笑不得,挥挥手道:“罢了!朕再让你歇上三日。三天后再进宫来。”
才三天啊!
时间是比预期的少了一点。不过,做人也不能太过分了!有三天假期,总比没有的强。
太孙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忙笑着谢了恩。
元祐帝这才看向顾莞宁,笑着问道:“顾氏,你照顾阿诩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张口。”
这一回,轮到太子妃心里泛酸了。
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做元祐帝儿媳十几年,每次见到元祐帝,她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就会惹来元祐帝不喜。
瞧瞧顾莞宁,没费什么力气,就得了元祐帝的另眼相看。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顾莞宁颇有宠辱不惊的风度,微笑着应道:“照顾殿下,是孙媳分内之事,岂敢求皇祖父的赏赐。”
没等元祐帝说话,话风又是一转:“只是,皇祖父金口玉言,既是说了要赏,孙媳更不敢拂逆了皇祖父的一片心意。”
众人:“……”
所以,就是又要颜面又要赏赐,既得了面子又得了实惠是吧!
太孙笑吟吟地看着顾莞宁,脸上写满了“我的妻子怎么这般可爱”。
……元祐帝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闪瞎了眼。
元祐帝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顾氏,你要什么赏赐?现在就不妨说出来。”
太子妃唯恐顾莞宁不知分寸狮子大张口,连连冲顾莞宁使眼色。
顾莞宁视若未见,神色坦然地说道:“孙媳确实有一件事想求皇祖父。”
太子妃一听这话,心里更急了。这个顾莞宁,也太实诚了吧!怎么能这么直接地张口要赏赐……
“孙媳天生是个倔强脾气,最见不得内宅妻妾不明嫡庶不分。”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众人耳边响起:“也因此,进门第二天敬茶的时候,就冒然张口撵走了于侧妃,惹得父王不快……”
太子的脸都快绿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种事,遮着藏着还来不及,怎么能让元祐帝王皇后知晓?
只可惜,顾莞宁口齿利索的很,三言两语就将当日的事情说明白了:“……于侧妃立了半个月的规矩,约莫是心中憋屈,如今卧病在床。益阳郡主迁怒于孙媳,对孙媳也颇多怨言。当着母妃的面,便嘲讽奚落孙媳。”
“孙媳身为长嫂,本不该和益阳计较。只是,孙媳确实是嫁进门为太孙殿下冲喜。若是如益阳所说的那样,殿下病好了,孙媳就被冷落晾在一旁,孙媳委实心有不甘。孙媳更担心会有人故意借机生事,胡乱传言,损了太孙殿下的颜面。”
“孙媳也明白家业和睦的道理。只是,孙媳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这才出言顶撞了父王几句。”
说完,冲太子敛衽行了一礼:“今日当着皇祖父的面,儿媳想求父王饶过儿媳之前的出言不敬。”
……
太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个顾莞宁!
这个顾莞宁!
这个……刁钻泼辣犀利难缠狡猾阴险的顾莞宁!
当着元祐帝的面这么说,成心将太子府内宅里的事都捅出来,故意挤兑他,让他这个太子难堪!
太子妃心中也有些忐忑。
这样让太子没脸,太子恼羞成怒之下,怕是会记恨在心。
太孙的神色倒是颇为坦然镇定,甚至主动张了口:“阿宁,你嫁过来时日尚短,还不了解父王的脾气。父王是心疼益阳没错,可父王更重规矩礼数。于侧妃心中郁结,生病不起。益阳心怀怨怼,对你出言不逊。这都怪不得你。父王断然不会迁怒于你。”
顾莞宁松了口气,释然笑道:“听殿下这么一说,原来都是我庸人自扰。”
“是啊!就算你偶尔有言语冒失之处,父王也不会和你计较的。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闹到皇祖父面前。”
太孙温和地责备两句,然后转头看向太子:“阿宁还年轻,说话行事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父王多多海涵。”
不海涵能行吗?
他都快被挤兑得没脸待在椒房殿里了!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挤出笑容:“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父王心胸宽广,无人能及。”太孙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马屁。
顾莞宁立刻笑着附和:“父王胸襟广阔,儿媳敬佩不已。”
太子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这些事既是在元祐帝面前过了明路,以后他就再也不能借此刁难顾莞宁。显然,顾莞宁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才有意当着元祐帝的面将此事捅出来。
一切如顾莞宁所愿!
……
元祐帝看了一出好戏,心中若有所思,神色莫测,看不出喜怒。
王皇后最擅揣摩元祐帝的心思,瞄了元祐帝一眼,不动声色地笑着打圆场:“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也就好了。”
又对顾莞宁笑道:“你刚才说的这一桩不算,再另外说件你想要的赏赐。”
顾莞宁微微一笑,恭敬柔顺地应道:“金银玉器珠宝首饰衣料之类,皇祖父皇祖母已经赏得够多了,孙媳岂敢再贪心。若是皇祖父有心要赏,就赏一副墨宝给孙媳吧!”
元佑帝自少时就喜欢书法,时常挥墨泼毫。如今年龄大了,体力精神远不如从前,除了动笔批阅奏折之外,已经极少练字了。
顾莞宁这个请求,恰巧挠中了元佑帝的痒处。
元佑帝眼里有了笑意,若有所指地说道:“朕主动给你赏赐,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了。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想要什么。”
顾莞宁淡淡一笑:“多谢皇祖父,不过,孙媳别无所求。”
因为,我想要的一切,我自会亲手取来,无需任何人给予施舍。
话外之意,虽未明言,却在清亮坚定的眼眸中毕露无疑。
这一刻的顾莞宁,绽放出无比璀璨的光芒,炽热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太孙静静地凝视着她,嘴角扬了起来。
这才是他钟情的喜欢的女子。
自信自傲,霸气慑人,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太子神色复杂,太子妃一脸怔忪,王皇后目光不停闪动。
而元佑帝,却定定地看了顾莞宁许久,然后仰头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别无所求!好一个顾莞宁!”
“朕生平阅人无数,自恃没有朕看不透的人。今日,朕不得不承认,朕还是低估你了。顾莞宁,你若身为男子,必是朝廷肱骨良臣,更胜过你父亲顾湛。你身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有傲气有风骨。”?
“朕有这么多孙女,无人能及得上你。朕的皇孙里,也只有阿诩配得上你。”
“好,好的很!”
说完,又是一阵长笑。
王皇后也在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晦暗。
那一句“朕有这么多孙女无人能及得上你”,算是戳中了王皇后的痛处。
大皇子只留下了高阳郡主,王皇后亲自抚养高阳郡主长大。高阳郡主也是唯一一个在宫中长大的皇孙女。元佑帝对高阳郡主也颇为疼爱,却也从未这般盛赞过高阳郡主。
现在竟然张口说这样的话,可见顾莞宁是真正正正地得了元佑帝的青睐。
就像太孙一样,在元佑帝的心中稳若泰山,无人能取代。
太子妃一脸震惊,头脑一片混沌。
顾莞宁说话这般放肆,她一直担心顾莞宁会触怒元佑帝。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元佑帝不但没发怒,反而这般高兴?!
太子的震撼,丝毫不弱于太子妃。
耳听十遍百遍,也不如此时亲眼看见。
原来,元佑帝是真的这般青睐顾莞宁!
不是因为太孙,而是因为顾莞宁的骄傲锐气入了元佑帝的眼。看来,以后顾莞宁言语放肆,也不得不隐忍一二了。
太孙清朗含笑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皇祖父说的是。孙儿能娶到阿宁,是孙儿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着,深深地看了身侧的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自是能听懂他话语中的深意,冲太孙抿唇,两人对视一笑。
……众人齐齐被闪得头晕目眩。
王皇后半开玩笑地说道:“皇上既是答应了要赏顾氏墨宝,不如臣妾现在就命人准备笔墨。再这么下去,臣妾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脸红了。”
元佑帝莞尔一笑,瞄了甜甜蜜蜜的新婚小夫妻一眼。
新婚燕尔,耳鬓厮磨,恩爱些也是难免的。
……
很快,便有内侍捧了上好的笔墨纸砚来。
元佑帝提起笔,蘸饱墨汁,然后迅速落笔。
如游龙一般,笔迹苍劲有力,一气呵成。
定睛一看,却见雪白的纸上,写着六个大字:巾帼不让须眉!
顾莞宁之前这么说,其实是因为知道元佑帝的喜好,故意投其所好。此时亲眼目睹元佑帝的笔墨,忍不住动容:“皇祖父好笔墨!”
元佑帝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故作淡然地说道:“年轻时候常练书法,还有几分样子。现在老了,握笔也没了力气,笔力是远不如前了。”
太孙笑着接过话茬:“皇祖父未免太过自谦。这样的笔力,就是孙儿也远远不及。”
元佑帝笑着瞄了太孙一眼:“今儿个变着法的哄朕高兴,莫非是有求于朕?”
太孙坦然应道:“孙儿是感激皇祖父为孙儿做主,让孙儿娶到了阿宁。否则,孙儿一定会抱憾终身。”
“当时朕要赐婚,你还坚决不肯点头。原来你之前说的那么豁达,都是骗朕的。”元佑帝半开玩笑地打趣:“幸好朕没有顺水推舟,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好好地站在这儿了。”
太孙适时地露出一个略显羞涩腼腆的笑容:“孙儿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皇祖父。”
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是恰到好处,是让人觉得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很显然,太孙是个中高手。
元佑帝被拍的龙心大悦,笑着说道:“朕再多准你两日假期,五天后再进宫来读书。”
太孙精神一振:“皇祖父这般心疼孙儿,孙儿真是感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元佑帝呵呵一笑,吩咐一旁的李公公道:“将朕这副字拿去装裱,然后送到梧桐居。”
李公公忙笑着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捧好退了出去。
……
元佑帝兴致颇佳,张口道:“皇后,阿诩身体好了,朕又多了一个孙媳,今日双喜临门。命御膳房准备几席酒宴,将孙贤妃她们几个叫来,人多也热闹些。”
王皇后笑道:“此事哪里用皇上亲口吩咐,臣妾早已吩咐御膳房准备了。”
元佑帝赞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还是皇后最知道朕的心意。”
老夫老妻,偶尔也肉麻一把。
王皇后心中受用,口中却道:“这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皇上不嫌弃臣妾自作主张,臣妾已经十分庆幸了。”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先有儿子儿媳新婚恩爱,晃得人眼晕。后有年过半百的公婆当众调笑……她这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太子妃,夹在中间好尴尬,心好累。
王皇后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问道:“窦淑妃也有些日子没出寝宫了。不如今日让她一并过来吧!”
窦淑妃触怒元佑帝,无颜出来见人,一直在寝宫里装病。
王皇后心知肚明,只是未曾说穿罢了。
现在太孙的病好了,元佑帝心里的怒气也散了大半,笑着说道:“这些小事,皇后做主就是了。”
这就是应允窦淑妃解除禁足令的意思了。
王皇后心领神会,转头吩咐了一声,立刻有宫女退了出去。
太孙眸光微闪,微笑着说道:“皇祖父,孙儿也有些日子没见几位堂弟了。不如将他们几个也一起叫过来,让他们认一认堂嫂。”
顾莞宁:“……”
某人的小心眼和爱吃醋的毛病又发作了!
不知道元佑帝是否窥破了太孙的心思,总之,面上并未流露。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了:“也好,将阿启也一并叫过来,人多也热闹些。”
元佑帝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内侍去上书房传了口谕。
在上书房里读书的,除了几位皇孙之外,还有几位皇孙伴读。
往日众人暗中较劲,面上却是一派兄友弟恭,上书房里的气氛也算和睦。
自从齐王世子在椒房殿上演了一出“兄弟相争”的好戏之后,皇孙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后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和齐王世子打了一架,各自受伤,闹得人尽皆知。
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的凉薄再也无所遁形。
太孙成亲的那一天,元祐帝下了圣旨,命几位世子一起陪同迎亲。在那之后,众世子的禁足令也都解了,依旧住在会宁殿里,每天到上书房里读书。只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时常争锋相对,再不复昔日的“融洽和睦”。
听了元祐帝的口谕之后,齐王世子俊脸如笼罩一层寒冰。
耳边响起了韩王世子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大堂兄娶得如花美眷,如今病症又痊愈了,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最后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还顺带瞥了齐王世子一眼。
摆明了就是嘲笑加挑衅。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韩王世子继续笑道:“皇祖父特意传召我们几个前去,看来是想让我们见一见大堂嫂。其实,睿堂兄和大堂嫂是表兄妹,熟络的很。这认亲一事,实在没什么必要。”
一句比一句更戳人心窝。
齐王世子冷冷地看了过去:“你的鼻梁好了吗?”
韩王世子:“……”
当日被齐王世子打断了鼻梁骨,之后经太医诊治,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落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不宜大喜大悲,只要脸部猛地用力,就会酸痛不已,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
好面子的韩王世子为此耿耿于怀,对齐王世子记恨在心。平日碍着元祐帝,不敢闹得太厉害,一张口冷嘲热讽却是免不了的。
齐王世子脸上的伤势也没全好,英俊的脸孔顶着青肿淤痕,格外刺目。齐王世子心里也一直憋着火气。
眼看着两人怒目相视,又要吵起来了,魏王世子忙张口打圆场:“皇祖父传召,我们还是快些去椒房殿吧!”
皇祖父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浇到了两堆即将燃起的木炭上。火星瞬间就被浇灭了!
韩王世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对魏王世子说道:“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联袂一起离开。
齐王世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底涌起惊人的寒意和恨意,很快又隐没。然后也抬脚跟了上去。
最后走的是安平郡王。
一共四个人,如今分成了两个阵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一派,齐王世子独自一人。而安平郡王,一直都是左右逢源。
爱说爱笑的安平郡王,今天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一路低着头,无人看清他眼底的惊疑。
……
太孙竟然痊愈了?
这怎么可能?!
当日云墨亲眼看着太孙喝了那杯加了慢性毒药的茶水。之后周太医也肯定了太孙确实中了毒。
这种慢性奇毒,不会立刻要人的命,表面看来和风寒症状无异,却会慢慢吞噬一个人的健康,令人缠绵病榻。拖延两三年后,才会病逝。
太孙一死,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来。到时候,太子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日后太孙之位,必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当日太孙病情陡然加重,他心里十分快意。以为太孙拖延不了多久了。没曾想,元祐帝会让顾莞宁嫁进门来冲喜。更没想到,太孙的病症会有好转。
现在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太孙竟已恢复如初……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太医们看诊配药,误打误撞地解了太孙中的毒?
不,不可能!
周太医一直在太医中间待着,对众太医用的药方了如指掌,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平郡王越想越是惊疑不安,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
一炷香后,椒房殿。
“启禀皇上和皇后娘娘,几位世子和安平郡王在殿下求见。”内侍进来禀报。
元祐帝随意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众皇孙走了进来。
一共四人,却分成了三拨。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当先,齐王世子稍慢一步,安平郡王落在最后。
元祐帝目光一扫,神色略略沉了一沉。
“孙儿见过皇祖父,见过皇祖母。”四人一起行礼请安。
元祐帝淡淡道:“免礼。”待四人站起身来,才又张口道:“阿诩的身体已经大好了,今日领着顾氏进宫请安。朕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见一见顾氏这个堂嫂。以后不得言语冒失举止唐突!”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冲着齐王世子去的。
齐王世子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张口应了一声。
韩王世子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无比畅快。往日恋慕的心上人,如今成了自己的堂嫂,个中滋味,齐王世子就慢慢品尝好了。
魏王世子冲韩王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新婚夫妇的面前,笑着喊道:“大堂兄,大堂嫂。”
太孙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笑着应道:“凛堂弟,烈堂弟,我听闻你们两个脸上之前受了伤。现在倒是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魏王世子好脾气地笑了一笑。
韩王世子微微有点羞恼,转念一想,今日最难堪的人反正不是自己,也就释然了。
顾莞宁冲他们两个微微一笑:“凛堂弟,烈堂弟,我今日进宫,没有准备见面礼,改日一定补上。”
这一笑的明艳容光,令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暗暗惊艳不已。不过,两人不敢多看,道了声谢,很快就各自移开了目光。
长嫂如母!岂能亵渎?
接下来,便轮到齐王世子了。
众人的目光,也一起看了过去。
齐王世子脸上的伤势最重,养了一个多月,依然留下了不少淤痕。英俊的脸孔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顾莞宁面前,目光平平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全然不识的陌生人:“萧睿见过堂嫂。”
顾莞宁神色同样冷淡:“睿堂弟不必多礼。”
这一声睿堂弟,从礼法上来说,毫无错处。
听在齐王世子的耳中,却格外的讽刺。
昔日的表妹,曾经那个被他放在心上的少女,如今成了他的堂嫂。曾甜甜地喊着睿表哥的顾莞宁,已经永远地消失不见。
站在眼前的,是太孙妃顾氏。
心痛到极点,已经麻木。
齐王世子淡淡说道:“日后堂嫂别忘了给我也补一份见面礼。”
“这是当然。”顾莞宁彬彬有礼地应了回去。
齐王世子不再多言,退开几步。
至此,认亲就算结束……不对,还没结束。
还有安平郡王!
今日的安平郡王也大异平日,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竟迟迟没有过来。
太孙目光一闪,主动张口招呼:“二弟,你今日是怎么了?进来之后,怎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太孙一张口,众人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安平郡王的身上。
……
众皇孙中,安平郡王年龄稍小,性子也最活泼,说话风趣,最会讨人欢心。只要有他在,总是格外地热闹几分。
今天的安平郡王,确实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安平郡王抬起头,正好迎上太孙的眼眸。
那双眼眸,温润含笑,一如往常。
安平郡王的心里陡然抽紧,呼吸一窒。
太孙果然是真的好了!!!
“二弟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太孙慢悠悠地笑道:“莫非是看到我身体痊愈,高兴得忘乎所以,说不出话来了?”
安平郡王勉强将心中叫嚣汹涌的情绪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是啊!我听闻大哥病症好了,心里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太孙深深地看了安平郡王一眼,然后淡淡笑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二弟这般关心在意我的身体。”
那一眼,仿若火烛,瞬间洞悉了他心底所有的阴暗。
安平郡王的心又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面上还算镇定,笑着应道:“大哥病了这么久,我心中一直忧急,自然是盼着大哥早日好起来的。”
又大步走上前,冲着顾莞宁拱手作揖:“往日我说话有冒失之处,在这里给大嫂陪个不是。大嫂大人大量,就别和我一般计较了。”
当着元祐帝的面这么说,颇有些倚小卖小的意思。
顾莞宁也颇为长嫂气度,立刻笑道:“二弟严重了。如果不是你提起,之前的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敬茶那一天的争锋相对还历历在目!这哪里是忘得差不多了,分明是牢牢记在心里呢!
安平郡王心中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大嫂不见怪就好。”
就在此时,又有内侍来禀报。
孙贤妃来了!
……
孙贤妃快步进了椒房殿,先给元祐帝和王皇后行了礼。
孙贤妃是太子生母。母凭子贵,孙贤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王皇后,而且,她脾气极佳,说话温柔和气,几乎从不动怒。在元祐帝面前也有几分体面。
元祐帝温和笑道:“快些平身吧!”
孙贤妃谢了恩,然后迫不及待地打量太孙一眼,欢欣地笑道:“太孙的病症果然是大好了,虽然清瘦了些,精神倒是更胜过往日。臣妾这颗心,也总算能放下了。”
太孙笑道:“多谢贤妃娘娘牵挂。我身体已无大碍,过几日就会进上书房里读书。”
孙贤妃看在太孙的目光格外柔和:“课业当然是重要的。不过,也要当心身体才是。此次生病,就是由普通的风寒引起。”
顿了顿又笑道:“如今你已成亲娶妻。有媳妇照料你的身体,想来也不会像往日这般轻忽大意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也没羞臊忸怩,落落大方地应道:“贤妃娘娘提醒的是,我自会好好照顾殿下的身体。”
孙贤妃浑然忘了之前对顾莞宁的种种不满,对顾莞宁笑得十分和善亲切:“你是个聪慧能干又有主见的,只是,嫁为人妇之后,往日的脾气总得收敛一二。”
这话听着,颇有些意味深长。
孙贤妃笃定了顾莞宁不敢当着元祐帝的面出言顶撞她,又摆出了长辈的姿态。
顾莞宁微微一笑:“多谢贤妃娘娘提点。日后在府中,我自当多向婆婆请教,再时常厚颜进宫聆听皇祖母的教导。”
……数来数去,总之和她这个贤妃娘娘没什么关系!
孙贤妃笑容未减,夸赞道:“你果然伶俐懂事。”又含笑对元祐帝说道:“恭贺皇上,得了这么一个可心的孙媳。”
元祐帝被哄得开怀一笑。
不管众人心里在想什么,总之,都陪着元祐帝一起笑了起来。
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
很快,窦淑妃也来了。
窦淑妃被禁足多日,也没了往日的张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低头站在一旁。
元祐帝瞄了窦淑妃一眼,却未多说,吩咐道:“皇后,时候也差不多了,让人摆宴吧!”
王皇后笑着应了。
宫宴就设在椒房殿的偏殿里,一共设了三席。
几位皇孙和太子陪着元祐帝坐了一席,王皇后和太子妃顾莞宁坐了一席,孙贤妃窦淑妃也有幸陪坐。其余的嫔妃们,又坐了一席。
齐王世子正好坐在太孙的身侧。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
太孙满脸春风。
齐王世子目不斜视。
太孙偏偏主动看了过来……准确的是说,看的是齐王世子面前的那一道鲜嫩美味的蒸鱼。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语带讥讽:“不知大堂兄什么时候改了口味,喜欢起吃鱼来了。”
太孙挑眉笑道:“阿宁最喜欢吃鱼。”
齐王世子:“……”
众人:“……”
哪怕是厌恶齐王世子的韩王世子,此时也忍不住生出些许同情。
太孙看着温和好脾气,说话不带半点火气,却比讥讽怒骂嘲笑更厉害。没见齐王世子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元祐帝目光一扫,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未多问。
太孙也不再多言,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嗯,味道真不错!
齐王世子僵了片刻,也动了筷子。只是,如同嚼蜡,毫无滋味。
安平郡王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不时地看胃口颇佳面色红润的太孙,每看一眼,心里的惊疑不定就更添了几分。
宫宴规矩繁琐。第一次赴宫宴的人,少不得要出些差错。
众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顾莞宁的一举一动。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顾莞宁依旧镇定自若,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好看,从头至尾没出过半点差错。
王皇后不由得暗暗点头。
到底是侯府嫡女,这份贵气和教养,远胜常人。
一个内侍捧着一碗白嫩的鱼肉过来了。
“启禀太孙妃,”内侍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众人都听得清楚:“殿下说,太孙妃最喜吃鱼。这碗鱼肉,殿下舍不得吃,特意命奴才送来给太孙妃。”
众人:“……”
众人表示,以后再也不想和这对夫妻一起吃饭了。
……
宫宴结束后,太子领着妻儿一起告退。
安平郡王张口道:“父王,儿臣也和你们一起回府。听闻于侧妃病了,儿臣想回去看一看。”
太子点点头应允了。
在宫中只有短短半日,可这半日着实有些难熬。出宫之后,太子才长长地抒出胸口的闷气。
太孙关切地张口询问:“父王神色不佳,似有些阴郁之气,不知是谁惹得父王心中不快?”
除了你那个胆大妄为刁钻难缠的媳妇,还能有谁?
太子忍住冷哼一声的冲动,神色淡淡地说道:“没什么。”
太孙没再吭声。
安平郡王目光在太孙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了。
另一边的马车上,太子妃也在皱着眉头,语气中既有担忧,也有些嗔怪:“顾氏,你今日在椒房殿上大出风头,皇上也对你赞不绝口。可殿下到底是你的公公,你这般惹怒他,对你对阿诩都没什么好处。”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母妃不必忧虑,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太子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谨慎。
说得难听些,就是懦弱。
在元佑帝面前,更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有元佑帝做她的靠山,太子心中再怒再气,也不敢对她如何。
太子妃见她这副模样,愈发着急了,话也说得露骨了些:“圣眷当然重要。皇上对阿诩十分看重,对你这个孙媳也格外青睐。有皇上在,殿下确实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可皇上已经老了,殿下却是正当盛年。这天下,将来迟早是他的。到那个时候,你和阿诩要如何自处?”
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子根本活不到那一天……
顾莞宁当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笑着安抚太子妃:“母妃说的话,儿媳都记下了。”
记下了,不过没打算听就是了。
太子妃显然没听懂顾莞宁的话外之意,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你年轻气盛,从未受过挫折,还没吃过苦头,不懂得凡事隐忍的道理……”
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通。
怪不得太子妃在太子府里始终立不起来。如果不是有个好儿子,就凭着这副温软懦弱的性子,早就被于侧妃母子拆解入肚渣都不剩了。
一味隐忍,只会被践踏成泥。
用凌厉的气势压倒众人,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折服众人,令人敬畏不敢冒犯,这才是上上之策。
顾莞宁不以为然,却未反驳,只微笑着聆听。
太子妃心中十分安慰。
儿媳虽然厉害了些,对她倒是还算恭敬。
……
回了府后,太子没有去雪梅院,而是和安平郡王一起去了于侧妃的院子。
这么多来,太子妃早已习惯了太子偏宠于侧妃,虽然心里泛酸,面上也未显露。还特意派了周太医前去为于侧妃看诊。
安平郡王一进寝室,就被满脸憔悴的于侧妃吓了一跳,急急地走上前,一声母妃差点冲口而出。好在及时改了口:“侧妃娘娘,你的脸色怎么这般枯黄难看?”
于侧妃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滑了下来。
于侧妃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狼狈,十分惹人怜爱。
太子看在眼里,果然心软了,轻叹一声道:“昨日晚上孤的语气确实重了些。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个顾氏,深得父皇欢心,说话行事十分凌厉。这些日子,你也该领教到她的厉害之处了。”
“顾氏一进门,闵氏行事做派也和往日不同。她要给你这个侧妃立规矩,说出去也没错处。孤纵是心疼你,也不便多说什么。”
话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
以前顾莞宁没进门的时候,太子妃处处看太子的脸色行事,根本不敢为难她。现在太子弹压不住顾莞宁,反倒被厉害的儿媳给拿捏住……
于侧妃心中愤愤不已,面上却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只要殿下心中怜惜婢妾,婢妾吃再多的苦头也不觉得委屈了。”
太子面色和缓起来:“孤知道,你最是善体人意。好好养着身体,早日好起来,不要让孤忧心。”
“你们母子想来有些话要说,孤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安平郡王立刻起身,将太子送了出去。
待重新回转,安平郡王的神色阴沉下来。
于侧妃也同样心事重重,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屋子里只剩母子两个。
母子两个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不安。
“萧诩的病竟然好了!”安平郡王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在宫中看到他,精神极佳,确实是好了。”
于侧妃的面色同样难看:“怎么会这样?!那杯茶,他明明亲口喝下去了!”
此事做得十分隐蔽,只有四个人知情。
那份奇毒,是安平郡王花重金暗中搜罗而来,知情的人都已经被灭了口。除了他们母子之外,只有周太医和云墨知晓。连益阳郡主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莫非是他们两个出了问题?暗中向太孙告了密?
谋害太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死罪!他们两个哪怕是“戴罪立功”,也逃不了一死。周太医狡猾多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唯一可能有破绽的,就是云墨了。
“这个云墨,贪恋虚荣,目光浅薄。不然,也不会被我们轻易地收拢过来。”安平郡王阴沉着脸说道:“一定是她看到太孙病情好转,心思又活络起来,私下向大哥告了密。”
这种慢性奇毒,确实是天下难寻的毒药。最罕见之处在于症状和风寒一模一样,谁也不会想到太孙是中了毒。
若是知道中了毒,集太医们之力,想研制出解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侧妃立刻提出异议:“如果是太医们研制解药,应该瞒不过周太医。周太医早就会向我们通风报信了。”
安平郡王轻哼一声:“母妃别忘了,云墨也清楚周太医是我们的人。如果她将一切都如实相告,大哥一定会避开周太医,命其他太医暗中研制解药。”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于侧妃倒抽一口凉气,面色也难看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等安平郡王吭声,于侧妃又道:“不可能!如果萧诩知道我们暗中下毒害他,又怎么按捺得住一直隐忍不发?”
是啊!
这也是令安平郡王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推己及人,如果换成是他被人下了毒,他一定会想尽方法弄死对方,绝不会姑息任之。
“说不定,是药方里误打误撞地有一味药方,正好解了毒性。”安平郡王又提出一个猜想。
于侧妃是内宅妇人,对医术一窍不通,不怎么确定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太医总该能察觉到吧!”
周太医的医术颇为精湛,丝毫不弱于叶太医。每一张药方,周太医都仔细地看过,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才对。
母子两个低声商议了许久,却一直未得出结论。
此事处处都是疑点,令人忐忑难安。
安平郡王定定神,沉声道:“他们两个都是知道内情的。万一真的被大哥抓住把柄,我们母子两个休想安然脱身。不管如何,周太医和云墨都留不得了。”
于侧妃也是心狠手辣之辈,说起两条人命,连眼都没眨:“云墨倒也罢了,不过是一个宫女。出了意外也不惹眼。”
“周太医却是正经的六品医官,又是被派来照顾太孙的。一旦“意外”身亡,一定会惊动刑部。而且,他们两个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只怕一动手,就会惹来太孙疑心。”
“顾不得这么多了!”安平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母妃不必担心,此事交由我来动手。”
于侧妃却坚持不肯:“不行,这件事你别沾惹。我在内宅里,动手比你方便多了。”
这等有损阴德的事,还是由她动手更好。
万一事情败露,至少还能保住儿子。
门忽地被推了开来。
……
正低声争执的母子两个俱都被吓了一跳。于侧妃下意识地厉声喝问:“是谁?”
推门而入的人也被惊到了,声音里满是惊愕:“母妃,是我。”
原来是益阳郡主。
于侧妃松了口气,一边平复紊乱的心跳,一边张口责怪:“进来之前,你怎么也不敲门。”到底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远比平日严厉。
益阳郡主委屈不已:“平日进母妃的屋子,我从未敲过门。刚才听闻二哥回来了,我这才特意过来。”
她哪里想到,这寻常不过的举动,竟被于侧妃这般厉声责备。
于侧妃的目光闪烁不定,神色不佳。安平郡王的脸色也颇为阴沉,眼中闪着阴冷狠厉的光芒。
看得益阳郡主心惊肉跳。温柔慈爱的母妃,爱说爱笑风趣幽默的二哥,都像变了个人似的,陌生又可怕。
他们之前到底在说什么?
安平郡王深呼吸一口气,迅速换做了平日的笑脸:“我和母妃正说起大嫂,母妃心中有些怨气,语气比平日急了些。”
原来如此!
益阳郡主很轻易就被忽悠了过去,俏脸上也露出忿忿之色:“二哥,这些日子,你不在府中,没曾亲眼见过她的嚣张跋扈。别说我和母妃,就连父王也惧她几分。真不知道皇祖父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对她另眼相看。”
说到后来,益阳郡主的语气愈发酸溜溜的:“听说今日她进宫觐见,皇祖父还赏赐了一幅墨宝给她。”
众皇孙女,还没人得过皇祖父的墨宝。
她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倒是拔了头筹!
实在令人艳羡嫉恨!
别说益阳郡主,就连安平郡王心里也不是滋味。
反正也没外人,也不必装模作样,一连串的心里话很自然地出了口:“当日大哥病重,顾莞宁愿意嫁进门冲喜,只冲着这一点,皇祖父就对她另眼相看。如今大哥的病好了,她自然也跟着风光几分。”
益阳郡主轻哼一声:“依我看,她其实根本没皇祖父想得那般好。她的闺誉名声已经受了损,又不愿憋屈地另嫁别人,倒不如嫁给大哥赌上一回。如今她赌赢了,地位声名圣眷都有了。”
“对,一定是这样!”
益阳郡主越说越激动:“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子,根本不配做太孙妃。大哥被她迷了心窍,根本就看不清她的真面目。我以后一定要提醒他!”
安平郡王和于侧妃不约而同地出言制止:“不要冲动!”
于侧妃蹙眉呵斥:“你现在还被禁足学规矩,千万别再招惹她了。”
安平郡王也道:“我知道你心中憋闷,放心,二哥以后会替你出气的。你现在老实消停些。”
益阳郡主撇撇嘴,不吭声了。
梧桐居内。
“你说,于侧妃母子两个见了面,会说些什么?”小两口并肩坐在床榻边,偶偶私语低声闲话。
太孙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想也知道,必然是在密谋要如何对付我。”
顾莞宁低头瞄了一眼,正色提醒:“说正事的时候,你能不能正经些?”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她的左手……这也就罢了,
两人不能圆房,他的心头憋着“火气”,摸摸手解解馋什么的。摸着摸着,这手就不太安分了,不知怎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她的腰间。
太孙正色答道:“夫妻人伦,天经地义,我哪里不正经了?”
一边说着,手又悄然往上移了几分。
顾莞宁:“……”
顾莞宁瞪着太孙。
太孙一脸无辜:“你瞪我做什么?”
她没有照镜子,一定以为现在的自己很凶很有威慑力。其实,她脸上已经满是红晕,就连耳尖都在泛红。
真可爱!
真想亲一口!
身为一个敢想敢为敢作敢当的男人,太孙心动立刻就行动,凑过头去,在顾莞宁白皙滑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手也迅速地摸了上去……
还没等摸到最渴望的位置,就被顾莞宁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又差那么一点点!
太孙十分遗憾地想着,然后对顾莞宁咧嘴一笑:“你松手,我保证不胡闹了。我们说正经事。”
总算老老实实地收回手,正襟危坐。
顾莞宁脸上红云未褪,还有些热意,飞快地扯开话题:“安平郡王今日看到你恢复如常,显得颇为震惊。他急着要回来‘探望’于侧妃,肯定是要和于侧妃商议对策。依你猜想,他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太孙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冷笑:“于侧妃虽是内宅妇人,心肠却十分狠辣。萧启年纪不大,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如今两人见我身体恢复如初,心中定然惊惧又慌乱。再对我动手怕是不敢了。”
顾莞宁心思敏锐,立刻听出了太孙的话中之意:“照你这么说来,周太医和云墨要被灭口了?”
太孙虽是猜测,语气却很肯定:“谋害我性命不成,当然要杀人灭口。而且,一定就在这几日之内。”
“所以,你陪我回侯府小住几日,是故意给他们动手的机会。”顾莞宁迅速地接了下去:“只要他们一动手,就会露出狼子野心,一切无所遁形!”
太孙笑道:“生我者母妃,知我者阿宁也。”
顾莞宁笑着白了他一眼:“整日里油嘴滑舌。”
此事太过要紧,牵扯到两条人命,顾莞宁无心说笑,很快又说回正题:“你是否暗中有了部署?”
太孙点点头,在顾莞宁耳边低语数句:“……到时候少不得又要你陪我一起唱一出好戏了。”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敏感的耳际,既痒又酥麻。
顾莞宁耳尖又红了,故作镇定地应道:“我身为太孙妃,理当和殿下同进共退。”
这副别扭的样子,真是越看越觉得可爱。
太孙眼中漾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
傍晚时分,李公公将元祐帝的墨宝送到了梧桐居。
元祐帝的字写得确实好,装裱之后,更添了几分贵不可言的气派。
衡阳郡主特意赶来欣赏一番,羡慕不已地说道:“大嫂真是好运道。皇祖父还从未赏赐过墨宝给谁呢!”
巾帼不让须眉!
对一个女子来说,这可是至高的赞誉。又是出自元祐帝的口中。今日过后,整个京城再无人敢小觑顾莞宁。
顾莞宁也没谦虚,笑着说道:“皇祖父对我这个孙媳颇为青睐。我确实有几分运气。”
衡阳郡主看着一脸自信神采奕奕的顾莞宁,心中涌起无限羡慕。
她虽身为郡主,在府中却不算得宠。平日里说话行事颇为谨慎仔细。在自信恣意的顾莞宁面前,隐隐有些自惭形秽自愧不如的黯然。
很快,安平郡王也来了。
安平郡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大哥”“大嫂”:“皇祖父的墨宝送来了,我特地来欣赏。益阳本也想过来,可惜禁足令还没解。只能等以后再来了。”
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有这等城府,委实令人心惊。
太孙笑容淡淡:“益阳对阿宁颇有成见,一张口就是怨怼指责冷言冷语。既是如此,以后姑嫂两个还是少见为好。免得闹腾起来,恶言恶语,彼此难看。”
安平郡王:“……”
那个宽厚温和温言软语的萧诩哪儿去了?
现在一张口竟这般犀利直接!
安平郡王表情僵硬了一瞬,很快又笑道:“大哥说的是。益阳年轻气盛,说话确实有冒犯唐突大嫂之处。我今日也特地数落过她了。以后她若是还这样,大哥大嫂只管教训她无妨。”
顾莞宁淡淡说道:“二弟言重了。我这个做长嫂的,偏生也是个不让人的倔强脾气。益阳遇到我,难免是要吃些苦头了。”
安平郡王:“……”
这天是没法再聊了。
安平郡王用尽所有的自制力,硬生生地将心头的翻涌不息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大嫂说笑了。我还得回宫去,就不多逗留了。”
太孙略一点头:“也好,我就不送你了。”
顾莞宁也略一点头:“二弟好走。”
气质截然不同的小夫妻两个,此时的神情倒是出奇的一致。
一样的淡漠,一样的冷然。
睥睨的神态,犹如在看一只无足轻重不知量力的蝼蚁。
安平郡王宛如被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左脸右脸都火辣辣的。
他转过身,故作坦然地走出梧桐居。
只有他心里清楚,此刻的他有多怨憎。
自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兄长的光环下。萧诩是嫡出的皇长孙,聪慧无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备受元佑帝宠爱。而他,却是侧妃所出的庶子,论身份论天资论圣眷,样样不及萧诩。
嫉恨的种子,早在幼年时就已种进心田,生根发芽,开出阴暗扭曲的毒花。
隔日,清晨。
定北侯府。
太夫人一大早就起身,心情颇佳,气色也格外好。巧手的丫鬟为她精心梳了发髻,戴了一整套的翡翠头面,穿的衣裳也比平日鲜亮几分。
太夫人揽镜自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紫嫣笑道:“太夫人这般穿戴,显得格外精神,看着也年轻了许多。”
太夫人笑了起来:“你就是会哄我高兴。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
“等二小姐回来,可就轮不到奴婢哄太夫人高兴了。”紫嫣伺候太夫人多年,深谙太夫人的性子脾气,一句话就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
太孙领着顾莞宁进宫觐见一事,昨天下午便传到了定北侯府。
太孙身体大好,元佑帝龙心大悦,赐了顾莞宁一幅墨宝,还恩准太孙陪顾莞宁回顾家住上五日……
一连串的好消息,听得太夫人心中喜不自胜。侯府上下,也是人人开怀。
很快,吴氏领着长房儿女,方氏领着三房儿女,都来了正和堂。唯有顾海一大早去兵部点卯当值,不在府中。
好在顾莞宁此次回来要住上五天,总有见面的机会。
刚到巳时,太孙和顾莞宁便到了侯府。
……
离回门的那一日,不过短短半个月。
太夫人迅速地打量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面色红润气定神闲,顿时放了心。然后领着众人给太孙行礼:“老身见过太孙殿下。”
太孙大步上前,及时地托住了太夫人:“今日没什么太孙殿下,我是阿宁的夫婿,也是祖母的孙婿。祖母这般多礼,我实在无颜待下去,只能打道回府了。”
一番话说的又诚恳又真挚。
祖母也喊得格外亲热。
太夫人听的心里热乎乎的,也不再拘谨,顺势起身,笑着说道:“既是如此,老身就托大一回。”
太孙展颜一笑:“祖母随意些,我们做晚辈的也自在。”
太孙病了这么久,瘦了不少,容貌自是不如往日。雍容温和的气度却更胜以前,又格外地平易近人亲切随和,很轻易就博得顾家上下的好感。
太夫人早就领教过太孙如春风化雨一般的温和。吴氏方氏等人却是第一次得见,受宠若惊之余,不由得暗暗赞叹顾莞宁的好福气。
瞧瞧太孙看顾莞宁时的温柔目光,看看顾莞宁眼角眉梢的盈然笑意,不用多问也知道,新婚小夫妻蜜里调油一般,感情好着呢!
太孙初次以顾家孙婿的身份登门,自是要一一认亲改口。
“这是大伯母。”顾莞宁含笑介绍吴氏。
太孙彬彬有礼地冲着吴氏抱拳作揖:“大伯母。”
吴氏激动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殿下快些请起。”等等,晚辈行礼,长辈总该给些见面礼。可她之前忘了准备怎么办?
吴氏求助地看向方氏。
方氏也有些发懵。
谁能想到太孙一上来就行晚辈礼,她也没准备见面礼啊!
太孙何等敏锐,见吴氏方氏神色略有些尴尬,顿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半开玩笑半打趣:“我要陪阿宁在府里住上五日,大伯母三婶娘的见面礼可是省不下了,总得补一份给我。”
众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吴氏方氏也没那么尴尬了,齐齐笑道:“这是当然,一定得补一份重礼才行。”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
堂堂太孙,岂会没有半点傲气。是因为在意她,所以对她重视的家人也格外随和。
太孙似是察觉到了顾莞宁的视线,略略侧过头,和顾莞宁对视一笑。
众人:“……”
眼睛都被快闪瞎了!
……
好在太孙比昨日在宫中收敛多了,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顾谨行,抱拳行了平辈礼:“大哥。”
顾谨行甚为受用,扬着嘴角笑道:“我是不是该称呼殿下一声二妹夫?”
太孙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甚得我心。”
众人又是一阵笑。
至此,气氛融洽轻松愉悦。
之后,太孙一路“大姐”“二弟”的喊了过去。而且,所有的平辈兄弟姐妹,太孙都细心地准备了见面礼一份。
给男子的,是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
顾莞华等人,每人两匹上好的衣料。
拿来平日里用正合适。
太夫人心中暗暗点头。太孙行事,确实可圈可点。若是送得太过贵重了,反而不美。见面礼就该是这样,不必太过贵重。
这份细心体贴,也足可见太孙对顾莞宁的在意。
否则,又何必用心良苦地讨好顾家人?
顾莞宁确实嫁对了人。
从这一刻起,她也能将这颗心彻底放下了。
……
这一次会面,太孙轻易地博得顾家所有人欢心。
午宴的时候,顾谨行顾谨礼顾谨知兄弟三人陪着太孙坐了一席。因为太孙不便饮酒,只象征性地喝了果酒。
几个少年有说有笑,很快熟稔起来,
女眷不分老少,也坐了一席。
太夫人心情极佳,喝了几杯果酒。
吴氏对太孙赞不绝口:“殿下生的俊,脾气好,细心温柔周到,对莞宁又这么好。莞宁嫁得这样的夫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太夫人从未听吴氏说话这般顺耳过,赞许地看了吴氏一眼。
方氏笑着说道:“大嫂说的是。不过,我们莞宁相貌才情样样都出众。殿下娶了莞宁,也是殿下的福气呢!”
还是老三媳妇说话更顺耳啊!太夫人赞许地看了过来。
吴氏不甘示弱被比下去,立刻又道:“我们莞宁可是福泽恩厚之人。一嫁进门,殿下的病症就好了。”
方氏笑着附和:“皇上对我们莞宁也格外器重偏爱,听闻赏了一幅墨宝,上面还写了‘巾帼不让须眉’几个字!这份圣眷,委实是独一无二,令人艳羡。”
吴氏:“我们莞宁……”
方氏:“我们莞宁……”
太夫人乐呵呵地听着。
顾莞华顾莞琪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为自家亲娘的争相表现暗暗好笑不已。
顾莞宁坐在太夫人身侧,见太夫人笑得开怀,唇角也扬了起来。
家宴过后,太夫人留小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
顾莞宁知道太夫人有午睡的习惯,见太夫人神色间有些倦色,笑着说道:“祖母,你先休息片刻。我领着殿下去依柳院里,安顿好了再来陪祖母说话。”
太夫人笑着点头:“也好。”
亲自送小夫妻两个出了正和堂,太夫人才回转休息。
“祖母待你真好。”太孙由衷地感叹。
顾莞宁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是啊,我自小就在祖母身边长大。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又对我颇为冷淡。好在有祖母疼我护着我,堂兄弟堂姐妹们也肯忍让我几分。”
顾莞宁说的这些,太孙当然清楚。
前世他成了一抹游魂,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此刻,听顾莞宁娓娓道来,愈发觉得心痛。
顾莞宁一抬头,迎上太孙怜惜的目光。
“阿宁,你以前受苦了。”太孙轻声低语:“以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莞宁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两人正好经过荣德堂。
太孙忽地停住脚步:“我想去看看你母亲。”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背叛了丈夫视亲生女儿为仇敌的沈氏。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她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别去了吧!”
太孙却很坚持:“不管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我这个做女婿的登了门,不去探望一趟总是说不过去。”
顾家将沈氏软禁在荣德堂里,对外宣称沈氏得了重病。他身为女婿,既是到了侯府,确实应该前往荣德堂探病。
顾莞宁犹豫片刻,才不太情愿地松了口:“你要去也就去吧!不过,只看上一眼就走。也别和她多说什么。”
有沈氏这样一个亲娘,对生性骄傲的顾莞宁来说,无疑是一个洗刷不清的耻辱。
可恨的是一个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顾莞宁再恨沈氏,也改变不了自己出自沈氏肚中的事实。
沈氏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她的母亲。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握紧了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定定神,将手抽了回来:“放心,我没事。”然后低声吩咐琳琅一句:“让人开门。”
琳琅应了一声,很快去敲了门。
……
守门的依旧是碧玉。
碧玉一开门,见是顾莞宁亲自前来,不由得一惊,忙弯腰行礼:“奴婢见过二小姐。”想到顾莞宁已经出嫁,忙又改了口:“奴婢给太孙妃请安。”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领着太孙往里走。
守在沈氏门外的碧彤,也未料到顾莞宁会和太孙一起前来,行了礼之后,大着胆子说道:“奴婢先进去禀告夫人一声吧!”
沈氏现在这副尊荣模样,实在不宜见人。更何况,还是太孙亲自前来。怎么着也得“提点”一二再开门,不然,真怕吓到太孙。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用通禀,直接开门吧!”
在知道一切的太孙面前,没有遮掩的必要。
碧彤还想说什么,在看到顾莞宁淡漠沉凝的俏脸后,自动销声匿迹,很快拿出钥匙开了门。不等顾莞宁吩咐,又退了下去。
顾莞宁站在门前,神色很自然地冷了下来。
太孙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后悔。
沈氏是顾莞宁心里的伤疤,也是她痛苦的来源。他这样坚持来见沈氏,和逼她又有何两样?
“阿宁,我们不进去了。”太孙歉然低语:“刚才是我不好,硬是让你到这儿来……”
顾莞宁没有吭声,伸手推开门。
……
门一开,一股异样的怪味迎面扑来。
沉闷中混合着浓烈诡异的香气,令人呼吸一窒。
坐在梳妆镜前梳妆的沈氏,头也未回:“碧彤,让人再送两盒香粉来。”
说了两遍,身后一直没有回应。沈氏颇有些气恼,霍然转过头来:“我的吩咐你也敢不听……”
在看清来人之后,剩余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母女两个已经许久未见。
就连出嫁,顾莞宁也未曾告诉她,倒是太夫人来过一回。毫无防备的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莞宁会忽然前来。
还是携着新婚夫婿一起前来。
母女两个四目相对,无言对峙了片刻。
顾莞宁目光冷然。
沈氏在这样的目光前,总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先行移开视线,正好又和太孙四目相对。
太孙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奇异。
沈氏定定心神,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妾身沈氏,见过太孙殿下。”
被关了一年多,如今的沈氏早已不复昔日的美貌优雅,浓妆艳抹,也无法掩饰面容的枯瘦苍白。偏偏还竭力表现出定北侯夫人的风范气度来,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太孙神色未变,淡淡说道:“夫人请起。”
竟未以晚辈礼节相见。
沈氏心中有些不满,正要张口说什么,顾莞宁已经淡淡说道:“见过了,就走吧!”
说完,毫无眷念地转身。
太孙随着一起转身。
沈氏面色一变,脱口而出道:“顾莞宁!你见了自己的亲娘,就是这般模样吗?”
见顾莞宁停下脚步,沈氏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弱点,又说了下去:“往日我们母女两个确实有些误会,彼此生了些隔阂。可我到底是你亲娘,母女之间,哪有一辈子的仇恨。如今你也出嫁了,难得回来一次,怎么着也该留下和我说说话。也让我和姑爷认认亲。”
姑爷可是最得圣眷的当朝太孙。
她这个岳母,也该和姑爷亲近亲近才是。
顾莞宁再倔强再骄傲,也不敢当着太孙的面揭开她们母女之间结怨的真相,更不敢让太孙知道那一段往事吧!否则,顾莞宁还有何颜面面对自己的新婚夫婿。
沈氏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又刻意放缓了声音道:“莞宁,你肯回来看我,可见你还念着母女之情……”
“夫人误会了。”张口说话的,竟不是顾莞宁,而是温文尔雅的太孙:“阿宁根本不愿再见你,是我坚持要见夫人一面。”
沈氏:“……”
沈氏一时摸不清太孙的话中之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我和莞宁之间闹过些不愉快,莞宁这丫头,心性倔强,最是记仇,一直不肯原谅我这个母亲。让殿下见笑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氏,眼中满是讥削,却未出言反驳。
看来,她果然是忌惮太孙,所以一直隐忍不语。换在平日,她早就对自己冷嘲热讽了。
沈氏精神暗暗一振,对着太孙笑道:“殿下和莞宁既是成了夫妻,妾身托大一句,殿下也该称呼妾身一句岳母才是。”
太孙淡淡说道:“论理确实如此。只是,阿宁既已和夫人决裂,我身为阿宁的夫婿,自是不能拂逆她的心意。”
沈氏笑不出来了,面色颇为难看。
太孙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今日来见夫人,是想看看,一个对亲生女儿如此冷漠无情的母亲,到底会是何等模样。一见之下,夫人竟比我想象中的更凉薄无情。”
太孙面色平和,语气也不算凌厉,字字句句却如千斤,重重地落在沈氏的耳中。
沈氏心直直地往下沉,心中惊疑不安。
听太孙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这怎么可能?顾莞宁怎么敢据实以告?
沈氏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不知内情,难免心生误会。莞宁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我岂会不心疼她?又怎么会对她冷漠无情……”
太孙冷不丁地打断沈氏:“沈举人葬在哪里,夫人可知晓?”
沈氏像被针刺一般,面色陡然变了,声音中满是骇然和惊恐:“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相信夫人听得清楚明白。”太孙冷然说道:“阿宁和夫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也都了然于心。希望夫人给自己留最后一份颜面,不要再说出令人嫌恶的话来。”
沈氏面色惨然,无言以对。
太孙拉着顾莞宁的手,轻声道:“阿宁,我们走。”
顾莞宁点点头,和太孙并肩离开,再也没回过头。
……
两人走出荣德堂之后,都未说话。
守在外面的琳琅和玲珑也默然不语,没有多嘴。
顾莞宁的心情并不如外表那样平静,只是她惯于收敛自己的情绪。只有熟悉她脾气的人,才能看出她此时心情并不美妙。
有沈氏那样的亲娘,换了谁都心里都不会好受。更何况,顾莞宁又是如此倔强骄傲的脾气。
都怪他!
原本高高兴兴地,为什么一定要去见沈氏?
太孙心中懊恼自责不已,碍着身边有人在,又不便出言哄顾莞宁。
直到进了依柳院,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再无旁人了,太孙才终于歉然张口道:“阿宁,今天的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一时兴起要进荣德堂,你也不用见你母亲。你心里生气不快就都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顾莞宁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满脸懊恼的太孙,依旧一言未发。
他宁愿她像往日那般瞪眼发怒,也不愿见她这副隐忍的模样。
太孙愈发自责:“阿宁,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将头凑到顾莞宁面前,拿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头上拍了几下。
“你这是做什么。”顾莞宁终于张口了,声音里有几分无奈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怪你了。”
“我只是见了她,心情不太好,一时不想说话罢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孙知道是一回事,让他亲眼看见面目丑陋可鄙的沈氏,让她有一种微妙难言的羞耻感。
太孙就着这样的姿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你真的不生气了么?”
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一只急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顾莞宁心里一软,唇角忍俊不禁地扬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太孙的头:“不生气了。”
只要能让她展颜,扮丑卖乖也值得了。
太孙心里一松,顺势靠进她的怀里说道:“不生气就好。刚才你一直沉着脸,真是吓坏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还撒娇一般地将头在她的怀里四处蹭了蹭。
顾莞宁:“……”
顾莞宁瞪着借机不安分的某人:“别胡闹。”
某人继续撒娇:“我还是第一次进你的闺房。”
前世两人成亲几年,她极少回府。他也未曾陪她回来过,更未踏进过这间闺房。今生倒是一尝心愿。
“你以前从不肯带我回来。”太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我提起过几次要陪你回府,你都找借口推脱了。”
……以前她一直竖起心房,将他抵挡在门外。自是不想让他踏进依柳院。
顾莞宁语气软了下来:“现在不是带你来了么?快些起来,我带你在依柳院里四处转上一转。”
很好哄的太孙,立刻欣然应了。
之前因为沈氏带来的阴郁沉闷,也迅速消融不见。
……
“母亲一直待我冷淡,我自小就在祖母身边长大。八岁之前,我一直都住在正和堂里。过了八岁,祖母便让我住进依柳院了。”
顾莞宁一边领着太孙在依柳院里慢悠悠地闲转,一边娓娓道来:“依柳院不算大,却离正和堂最近,收拾得也最为精心。我的闺房,是祖母亲手布置的。里面的物件摆设,也大多是祖母私房。”
温暖的春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空气中漂浮着花草香气,沁人心脾。
身畔的佳人神色安闲,唇角含笑,意态闲适。
太孙的心情也格外平静愉悦,笑着说道:“你和祖母的感情确实深厚。”
他至今都记得,前世顾莞宁临盆之际,正好传来了太夫人病逝的噩耗。顾莞宁悲恸过度,躺了整整几天几夜。
顾莞宁如此恨沈氏这个亲娘,不仅是因为沈氏对沈青岚的偏心,更是因为沈氏曾在太夫人的汤药里做手脚,致使太夫人早早病逝身亡。
顾莞宁似是和太孙心有灵犀,也在此刻抬眸看了过来。
太孙的眼中满是怜惜和心疼,轻声道:“阿宁,以后我和你一起孝敬祖母。”
顾莞宁眉眼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手挽着手,脉脉对视。
琳琅等人早已识趣地远远退开,各自将头扭开。
“其实,我身边的烦心事,丝毫不比你少。”太孙轻叹一声:“母妃生性懦弱胆怯,不得父王欢心,论心机手腕,都不及于侧妃。父王又格外偏爱二弟,对我这个长子倒是平平。”
“我心里也曾有过怨气,为何父王这般偏心?后来一想,所有人其实都是偏心的。总会对自己偏爱的那一个格外好一些。”
“譬如皇祖父,因为我是长孙,就格外喜欢我。五岁那年,我在宫中误食有毒的点心,凑巧也算救了皇祖父一回。身体也因此受了损。皇祖父心中对我存了几分愧疚,对我就愈发好了。”
“我虽不得父王欢心,却有别人不及的圣眷。如今又有了你。老天实在对我不薄。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顾莞宁笑了一笑:“你这是在变着法的安慰我么?”
沈氏不爱她,还有祖母全心疼爱她,有这么多家人。如今又有了全心爱她的夫婿。这样想来,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太孙凝视着眉眼盈着笑意的顾莞宁,忽然说道:“我们回你的闺房吧!”
顾莞宁一怔:“可是,我们才刚出来没多久。依柳院只转了一半!”
太孙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在这里亲你一口,不回闺房也无妨。”
顾莞宁的俏脸腾地红了,恼羞地推开太孙。
太孙咧咧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想瞪他,不知怎么地,也被他眉眼间的笑意感染,情不自禁地抿唇,也笑了。
一直随行保护太孙的穆韬,隔着数米的距离,依旧将太孙脸上的绚烂笑意看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地向琳琅的方向看去。
琳琅正侧着头和玲珑低声说话。
秀丽的脸庞上,露出小小的笑涡。
春天真是一个……令人心浮气躁的季节啊!
……
当天晚上,顾海回府,和太孙相见,少不得又是一番热闹。
对于一口一个“三叔”的太孙,顾海表示出了高度赞赏。身为男人,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得放下身段。该厚颜讨好的时候,绝不能死端着架子。
太孙两者都做的不错。
甚合三叔心意!
顾三叔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
太孙因为身体的缘故,从不饮酒。苦命的顾谨行只得撸起袖子陪酒,没到中途,就醉醺醺地趴下了。
吴氏看着心疼,忍不住絮叨几句:“老三也是的,谨行还小,灌他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行哥儿今年十七,是快要娶妻的人了,也不算小了。酒量不必太大,也得练上一练。日后少不得有应酬来往的时候,喝几杯就醉倒怎么成。”
太夫人一发话,吴氏立刻就转了口风,陪笑道:“还是婆婆想的周到。儿媳见识短浅,倒是没想到这些。”
吴氏比以前乖巧多了,太夫人看她也没那么不顺眼了,提点两句,又笑着问顾莞宁:“殿下真的一口酒都不能喝么?”
顾莞宁笑道:“太医们都这么吩咐过,我也从未见过他饮酒。”
前世夫妻四载,她从未见过太孙沾酒,想来应该是不会喝的。
好在他身份尊贵,没人敢在酒席上硬劝他喝酒。会不会饮酒,倒也无妨。
太夫人看着眉眼含笑的顾莞宁,笑着打趣道:“看你和殿下蜜里调油的样子,看来感情好的很,我也不必再为你操心了。”
顾莞宁脸颊微红,却也未忸怩:“嗯,我和他很好。”
太夫人笑了笑,并未将心底的隐忧说出口。
人生漫漫,谁也不能保证夫婿一辈子都不变心。
一年两年还好,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以后呢?红颜易老,美色易衰。而男人,总是贪恋新鲜喜好年轻美人的。
更何况,太孙身份尊贵,不出意外,将来会是大秦储君,也会是大秦天子。到那个时候,必是要充实后宫的。
以顾莞宁的倔强性子,也不知是否容得下,做一个贤良的人人称道的皇后……
一不小心,就想远了。
待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时,太夫人不由得哑然失笑。
“祖母在笑什么?”顾莞宁笑问。
太夫人自然不会说实话,随口笑道:“我在笑自己庸人自扰。”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吴氏方氏等人一头雾水。
顾莞宁却隐约猜出了几分,轻声道:“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我都会活的好好的,更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祖母就放心吧!”
就是知道她这半点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自己才放心不下啊!
太夫人不愿扫兴,顺着顾莞宁的话音笑道:“嗯,这样就好。你过的好,祖母的心也就踏实了。”
……
被褥柔软整洁,用干花瓣熏出淡淡的香气。枕头也格外柔软。
浅色的纱帐,围出了一方隐秘的天地。
太孙沐浴过后,躺在香闺里的床榻上,心情也如同枕头一般,柔软又温暖。还有一些隐秘的喜悦和期待。
过了片刻,顾莞宁来了。
她也同样沐浴过了,脸颊光洁红润,眼眸亮如星辰,长发披散在身后,还有一丝水汽。
柔软的白色中衣,勾勒出窈窕动人的身姿。纤细的腰肢,隆起的胸脯……还有那块悬挂在她胸前的玉佩,更是格外顺眼。
出水芙蓉,不外如是。
太孙心中赞叹一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虽然不能圆房,但是每天可以同床共枕,总算能稍稍慰藉他蠢蠢欲动的心了。
“阿宁,你头发还没干,为夫来伺候你。”太孙笑着调~戏太孙妃。
太孙妃横了他一眼:“既是来要伺候,为何一动不动。莫非只是耍嘴皮不成?”
太孙立刻乖乖起身下榻,拿起一旁洁白柔软的细棉布,为太孙妃擦拭一头青丝。动作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一般。
“伺候”途中,太孙殷勤地询问:“不知太孙妃是否满意?”
太孙妃眼波一扫,语气端庄矜持:“还算不错。”
太孙立刻又道:“既是伺候的好,总该有些赏赐。”
太孙妃:“……”
一转眼,两人在侯府已经住了三日。
太孙执念颇深,时不时地就要将前世受过的“委屈”拿出来说一遍:“……当年我想陪你回侯府,你总是找借口推脱,不让我跟着回来。”
然后,便用哀怨又黯然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莞宁素来吃软不吃硬,这一招也是百试百灵。
只要他摆出这副“你曾这样负过我”的神情,顾莞宁明知道他是故意装可怜,也会情不自禁的心软:“你想去哪儿?”
于是,这三日里,顾莞宁领着太孙将定北侯府转了个遍。
顾家上下所有人,也领教到了新婚小夫妻是何等恩爱。顾莞宁还稍微收敛矜持些,太孙种种温柔体贴的举止,简直闪瞎众人的眼。
这一日,顾谨行请太孙去下棋闲谈。
顾莞华等人也终于有了和顾莞宁说话的机会。
……
“二姐,太孙殿下整日粘着你。”顾莞琪笑着说道:“你回来三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落单’。”
顾莞华笑着接过话茬:“是啊!我们几个一直想找你说话,可惜太孙总在你身边。我索性让大哥请太孙去书房下棋去了。”
顾莞宁忍不住莞尔一笑:“我之前还觉得奇怪,大哥从不擅长下棋,今日怎么想起邀请擅长棋艺的太孙下棋?原来是你特意让大哥来请殿下的。”
大舅兄有请,太孙总不能这点薄面都不给。
顾莞华笑着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淘气。
顾莞宁见顾莞华比往日活泼开朗许多,心里一动,低声问道:“大姐,你的亲事是不是定下了?”
顾莞华陡然红了脸,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顾莞敏笑嘻嘻地说道:“算是定下了,现在只等着过六礼了。”
顾莞华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
“定的是哪一家?”顾莞宁顿时来了兴致,笑着追问。
顾莞华忍着羞怯,轻声道:“是平西伯府的长公子。”
大秦边关并不太平,贫瘠之地又屡有乱民流匪,武将的地位远胜前朝。因战功被封爵的不在少数。
门第显赫的,如定北侯府这般,是开朝勋贵,爵位世代承袭。也有不少“后起之秀”。平西伯府正是其中之一。
平西伯是普通武将出身,门第不显。不过,平西伯本人却骁勇善战,领兵打仗的本事不逊色于顾湛。立过不少战功,数年前曾护驾救过元佑帝,也因此被封了爵位。
如今,平西伯统领着五万神卫营,驻守在京城外。
平西伯府的门第当然及不上定北侯府,不过,在大秦武将中也是声名赫赫。
如今,平西伯府来为家中的嫡长子求娶顾莞华。顾莞华一嫁过去,就是平西伯府的嫡长媳。
平西伯府的长子丁骁相貌俊朗,允文允武,在京城里颇有名气。
这显然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顾莞宁由衷地笑道:“恭喜大姐得此良缘。”
顾莞宁对平西伯父子都不陌生。当年她逃出京城后,他们父子第一个领兵前来投奔。顾家子弟远在边关,反倒是鞭长莫及。
顾莞华显然对这门亲事也是极满意的,红着俏脸道:“说起来,还得多谢二妹才是。从二妹和太孙殿下定了亲事之后,到侯府来登门提亲的,门第都比之前高的多。平西伯府这门亲事,是祖母亲自定下的。”
顾莞琪快人快语:“那一日官媒登门的时候,丁大公子也跟着来了。我们陪着大姐躲在屏风后偷偷瞧了一眼。丁大公子生得俊的很。大姐只见了一回,便念念不忘了。”
顾莞华羞窘不已:“四妹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念念不忘了……”
“在我面前,你就提过三回。”顾莞敏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后来知道祖母应了这门亲事,你欢喜得一夜都没睡。”
顾莞华俏脸羞成了大红布。
众姐妹齐齐笑了。
顾莞宁也笑了起来。
哪个少女不怀春?丁骁确实生的俊俏。左右要嫁人,嫁一个门第好容貌俊的,自然是幸事。
至于品性如何,也不必担心。太夫人既是应了这门亲事,想来是细细打听过了。
她对丁骁前世的妻子,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丁骁从未纳过妾,颇为洁身自好。只冲着这一点,顾莞华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看着顾莞华羞涩中透着喜悦的俏脸,顾莞宁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顾家所有人的命运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真好!
……
众人就着顾莞华的亲事,津津有味地议论了许久。
姚若竹一直微笑着坐在一旁,极少出声。众人很自然地就会忽略了她的存在。
她素来都是这样,习惯了倾听,不喜多嘴多言。和上蹿下跳喜欢语出惊人的吴莲香正好相反。
顾莞宁笑着看了过去:“姚表妹,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姚若竹抿唇轻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着呢!”
顾莞琪挤眉弄眼地笑道:“二姐出嫁了,大姐的亲事也快定下了。等祖母操持完了大姐的亲事,很快就该轮到姚表姐了。”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只小了几个月。这个年龄的少女,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被打趣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姚若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没什么喜色,反而轻声说道:“我已经求过姑祖母了,我不想早早出嫁,等上两三年再说。”
两三年?
到那个时候,姚若竹可就十六七岁了。再说亲未免有些迟了吧!
还是……姚若竹已经有了心仪的少年,只是不便说出口?
顾莞宁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门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温润声音:“原来诸位姐妹都在。”
是太孙回来了!
顾莞宁唇角已经扬了起来,很自然地起身相迎:“你不是和大哥下棋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太孙眸光微闪,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母妃刚才命人给我送了消息,伺候我笔墨的云墨‘不慎’掉进了水井里,差点溺毙。”
于侧妃母子,果然按捺不住动手了!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地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面上故意露出惊愕的神情:“好端端地,云墨怎么会掉进水井里?”
既然是“差点溺毙”,显然是云墨又被救了上来。
顾莞华等人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一起看向太孙。
太孙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事确实令人费解。云墨平日在书房里伺候笔墨,今日不知为何独自去了府中最僻静的一处水井边。又不慎掉落水井里。幸好当时有侍卫经过,听到异样的动静,将云墨救了上来。”
“来传信的人说,云墨在水井里差点窒息,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未醒发着高烧,口中不时呓语,说着“别杀我”之类的话。”
众少女听了,面色都是一变。
顾莞宁的神色也瞬间冷凝了下来:“这样看来,云墨不是自己掉下井,是被人有意推下去的。”
“云墨是殿下身边伺候的宫女,竟有人要暗中谋害她。显然是冲着殿下来的!其心可诛!”
太孙也皱起眉头,沉声道:“母妃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已经命人彻查此事。让人送信给我,是希望我回府看看。”
又歉然道:“阿宁,我本打算陪你在侯府住上五日,现在看来,不得不食言提前回府了。”
顾莞宁当机立断:“我这就命人收拾衣物,立刻回府。”
……
丫鬟们动作利索,很快收拾好了衣物。
顾莞宁和太孙一起去正和堂向太夫人道别。
“……祖母,府里出了这等事,我和殿下不得不回去。”顾莞宁轻声解释:“以后有了闲空,我再回来探望祖母。”
太孙也是一脸愧疚之色:“以后我陪着阿宁一起回来。”
太夫人立刻道:“正事要紧,你们快些回府吧!不必惦记着我。”
小夫妻两个行了一礼之后,便匆匆离开。
太夫人送两人出府后,回转到正和堂,坐了片刻,越想心中越是难安。命人召了陈夫子前来。
陈夫子曾伺候太夫人多年,虽然早已被放了奴籍做了夫子,见了太夫人,依旧是往日的习惯,弯腰裣衽行礼:“奴婢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也没时间纠正她的称呼了,张口就道:“月娘,我有件极为要紧的事要吩咐你。你一旦应下,就得离开侯府。不知你可愿意?”
月娘是陈夫子的闺名。如今,侯府人人都称呼她一声陈夫子,也只有太夫人会叫她一声月娘。
陈夫子不假思索地应道:“只要太夫人有所差遣,奴婢去哪儿都愿意。”
太夫人眉头略略舒展:“好。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最是忠心。”不等陈夫子追问,又说道:“我打算让你去宁姐儿身边,贴身保护她的安危。”
陈夫子讶然抬头,目中流露出急切和忧虑:“二小姐怎么了?莫非太子府里有人欲对她不利?”
太夫人没有隐瞒,将太子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叹道:“此事一看就知道是冲着太孙殿下来的。可见太子府的内宅颇不太平。”
“太子妃手段不够狠辣,宁姐儿虽然聪慧能干,到底年轻了些,又刚嫁进府中不久,对府里的人事都不熟悉。一旦有小人暗中作祟,难免要吃亏。”
“她身边的几个丫鬟,珊瑚会医术,玲珑身手过人。只是,玲珑那个丫头性子活泼了些,不够沉稳,我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想派一个年长一些又沉稳可靠的人到宁姐儿身边,也只有你最合适了。”
陈夫子年少时就在太夫人身边伺候,身手高强,心性沉稳。
玲珑到底还年轻,自是远不及陈夫子。
陈夫子听了事情的始末之后,毫不犹豫地说道:“奴婢回去稍微收拾一下,立刻就去太子府保护二小姐。”
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儿子季同如今也在宁姐儿手下当差。你去宁姐儿身边,母子两个倒是多了见面的机会。日后让宁姐儿给季同挑一个好媳妇,你就安心在她身边待着吧!”
……
半个时辰后。
太孙和顾莞宁一下马车,立刻就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的神色难看之极,见了太孙,第一句话就是:“阿诩,周太医也出事了!”
不出所料!
于侧妃母子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雷厉风行,分别冲云墨和周太医同时下了手。
云墨被骗到水井边推下水井,好在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云墨,所以及时将云墨救了上来。只可惜,当时离的远了些,没来得及抓住那个推云墨下水井的宫女。
周太医的身边,太孙也早已安排了眼线,比太子妃更早一步得了消息。
太孙不在府中,周太医和叶太医闲了下来,今日一起回了太医院。在途中,周太医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箭射穿喉咙,命毙当场。
叶太医惊吓过度,当场就晕了。
隐藏在暗中的几个侍卫反应迅捷,循着冷箭的方向追了过去。倒是将那个射冷箭的人抓住了。
可惜没来得及问半个字,凶手便咬破口中的毒药,瞬息毒发身亡。
“周太医在去太医院的途中,被人一箭射死。”
太子妃沉着脸说道:“叶太医被吓得昏厥过去。那个凶手被藏在暗中的侍卫们抓住了,可惜已经服毒自尽了。现在周太医和死士的尸首都被送进了刑部,叶太医和那几个侍卫也都被带走了。”
太子妃越说越愤怒:“算算时间,云墨和周太医几乎是同时出了事。他们两个,一个是你身边的宫女,一个是专门为你治病的太医。到底是谁出手这般狠毒?”
这分明就是冲着太孙来的!
好在云墨被人及时救了,周太医的身后也暗藏着侍卫,虽然救之不及,到底没让那个死士跑了。哪怕是一具尸体,到底不是全无线索。只要仔细查下去,一定能揪出这个藏在暗中的主谋。
到底是谁在暗中动的手?
又是谁,先知先觉地在云墨和周太医身边布置了人手?
太子妃又惊又怒,神色变幻不定。
太孙的神态倒是格外镇定坦然:“母妃说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云墨和周太医的身边,都是我的人。”
太子妃听到这样的答案,不觉得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果然如此。”旋即又拧起眉头:“难道你早已猜到会有人暗中对他们两个动手,所以在他们两个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是。”太孙简洁地应了一句。
太子妃也不是傻瓜,很快就想出了其中不合理之处:“可是,对方为什么只单单对云墨和周太医动手?”
梧桐居里的宫女有几十个,给太孙看诊的也不止周太医一人,还有叶太医和徐沧。为什么偏挑中了他们两个?
真想铲除太孙的亲信,也该先冲着穆韬和小贵子下手才对。
根本轮不到云墨和周太医!
太孙避而不答:“这些母妃暂且别管。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王很快就会回府。母妃要加派人手,将云墨看牢。”
周太医死了,云墨倒是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些疑团,最终都定格到了云墨身上。
太子妃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太孙又说道:“还有,从这一刻开始,封锁荷香院,不准任何人进出。”
太子妃虽然早有预料,可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面色还是倏忽一变:“是于侧妃?!这个贱婢,竟如此毒辣!我这就前去荷香院,亲口问一问她!”
还没等太子妃怒气冲冲地转身,一直静默不语的顾莞宁便拦下了她:“母妃万万不可冲动。云墨既是被救了下来,于侧妃现在一定慌乱惊惧,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母妃何等矜贵,绝不能以身犯险。”
万一于侧妃来个玉石俱焚,骤起伤人就不妙了。
太子妃怒道:“她敢!”
顾莞宁淡淡说道:“她连暗中灭口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子妃:“……”
太子妃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虽然还是怒不可遏,倒是没再坚持亲自去荷香院。而是叫了身边的宫女来,吩咐一番:“命人看紧云墨,还有,荷香院不准任何人进出。”
……
话音刚落,太子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闵氏,”太子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周太医被人暗杀?府里又有宫女差点丧命?”
这两个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在同一日之内出事,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太子接到口信之后,便立刻赶回府,心里的怒意几乎冲破胸膛,神色阴冷。
还不是于侧妃做的好事!
太子妃冷哼一声,就要冲口而出,太孙的声音已经响起:“请父王先息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事是冲着儿臣来的。现在周太医已死,好在暗杀周太医的死士被抓到了。只要查出这个死士的身份,就能查到幕后主谋。”
“云墨侥幸被救了一条命,现在昏迷未醒,等她醒了,仔细盘问便能知道来龙去脉。”
太子眼中闪过森冷的杀意:“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量,竟敢在府中行凶杀人。”
太子目光一扫,落在太孙异常平静的脸上,眉头动了一动:“莫非,你知道是谁动的手?”
“儿臣心中确有猜疑。”太孙神色未变,声音却冷了几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宜妄言!”
太子怒火正旺,听到这样的话,愈发恼怒:“到底是谁?”
太孙缄默不语。
太子不耐地挑眉:“你心中既是有猜疑,只管张口说给孤听一听。不必吞吞吐吐装模作样!”
“殿下既是不肯说,自有不能说的道理。”顾莞宁淡然说道:“父王急于找出主谋真凶,也是因为心疼殿下的缘故,说话才急切了些。殿下不必介怀。”
太子:“……”
被顾莞宁这么一说,太子才惊觉自己的态度确实急躁了些。不管如何,也不该对着太孙发火。
太孙看着太子,声音依旧温和:“儿臣没有生父王的气。”
太子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云墨人在哪儿?孤现在就要见她!”
……
云墨在井水中泡了许久,被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好在徐沧就在府中,及时出手救治,总算救回了云墨这条命。
不过,云墨一直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昏迷不醒,脸颊通红,不时地胡乱呓语着:别杀我!
太子站在床榻边,神色颇为阴沉难看。
是谁要杀云墨?
为何要杀云墨?
是谁要杀周太医?
为何要杀周太医?
太孙沉默不语,不肯说出心中的猜测。又是为什么?
这一切,都隐约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一个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徐沧,云墨什么时候能醒来?”太子冷不丁地问道。
徐沧答道:“草民不知。”
太子皱眉:“你能否想出办法,让她早点醒?”
徐沧:“草民已经尽了力,她能不能醒,就得看阎王肯不肯放人了。”
太子:“……”
太子差点没被噎出个好歹来,怒目瞪了过去:“你这也不知,那也不行,简直枉为大夫!”
徐沧平平板板地答道:“如果不是草民竭力救治,云墨姑娘早就断气归天了。”
太子:“……”
眼看着太子虚火旺盛就快七窍生烟,太孙轻咳一声,冲徐沧使了个眼色。待徐沧退下之后,才低声道:“父王息怒。”
太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顾莞宁目光微闪,忽地张口说道:“周太医那一边,自有刑部的人追踪破案,暂且可以不管。云墨身在内宅,对她动手的人,也一定就在府内。就算云墨没醒,想找出这个人也非难事。”
太子霍地转头看了过来:“你有何妙计?”
顾莞宁从容说道:“方法很简单。现在就放出风声,说云墨已经醒了。幕后主谋,必然方寸大乱,露出马脚。我们什么也不用做,等着这个幕后主谋露出真容就行了。”
顿了片刻,又道:“不知父王可想查出真凶?”
太子神色不善,冷冷问道:“顾氏,你说这话是何意?”
顾莞宁丝毫不惧,神色依旧从容:“儿媳的意思是,若是找到了这位幕后主谋,父王可舍得动手处置?”
此话隐藏的深意,令太子陡然变色,看着顾莞宁的目光愈发冷厉。
顾莞宁坦然回视。
明明一言未发,却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肃杀和冷凝。
太子妃极少见到太子这般神色阴冷,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有心张口打圆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太孙的轻叹声,打破了这份沉默:“阿宁,现在尚无确凿的证据,你让父王如何表态?”
顾莞宁转头看着太孙,声音坚定有力:“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顾莞宁绝不会饶过她!”
太孙略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阿宁,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不过,我终究安然无恙。此事就不要深究了吧!”
顾莞宁眉目冷然:“此人心狠手辣,胆大包天。这一次出事的是云墨和周太医,下一次只怕就敢对着殿下动手了。殿下今日对他人心慈手软,他日受苦的还是自己。”
太孙叹道:“家和才能万事兴旺……”
顾莞宁冷冷道:“这等心怀叵测居心不正的家人,不要也罢。”
太孙一脸不忍:“这样岂不是在为难父王?”
顾莞宁不以为然:“父王英明果决,岂会被儿女情长左右。”
太孙:“可是……”
“行了,你们两个都别说了。”太子太阳穴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地说道:“孤不是傻子,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无非是想逼着孤表态。”
“只要抓到幕后真凶,不管是谁,孤都会重重处置。”
“不过,这等大事,也不能全凭着你们一面之词。必须证据确凿,绝不能冤枉委屈无辜之人。”
太子终于表明态度。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对视一眼,一起说道:“父王英明。”
太子妃紧紧揪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回原位。
……
一炷香后。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秋雁,领着一众宫女到了荷香院外。
守门的宫女见众人来势汹汹,心里陡然一跳,陪笑道:“秋雁姐姐来荷香院,不知有何要事?”
秋雁冷冷说道:“我们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前来带青亭去问话。”
眼角余光瞄到一个宫女身影悄悄后退,秋雁立刻厉声呵斥:“给我站住!胆敢去通风送信,分明就是青亭的同谋。一并带走去见娘娘。”
那个宫女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秋雁看都没看一眼,吩咐两个宫女将她带走,然后领着其余人进了荷香院里。
府中上下俱知,青亭是于侧妃的亲信。而且,青亭生的颇为美貌,早已开过脸伺候过太子。虽没有名分,人人都要称呼一声青亭姑娘。
现在,秋雁大张旗鼓地来捉拿青亭,简直是在生生地打于侧妃的脸。
还在病中的于侧妃满脸愤怒的潮红:“大胆!谁敢带走青亭?”
秋雁淡淡说道:“云墨醒了之后,张口交代是青亭推她落井。太子妃娘娘命奴才将青亭带过去问话。如果青亭真的是清白的,娘娘也不会冤枉了她,自会放她回来。”
青亭早已花容失色,刚喊了一声侧妃娘娘,就被两个宫女拧住手臂,连拖带拽地押了出去。
于侧妃的脸色也没比青亭好看多少。
在得知云墨被救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此事迟早败露。
周太医倒是死的干干净净,可恨的是死士也露了踪迹。被送到刑部,被查出来历是迟早的事。
现在想来,太孙分明早料到了他们母子会杀人灭口,也早有防备。
云墨迟迟没醒,她心里还存着侥幸,希冀着云墨就此一命呜呼,一切死无对证。没想到,云墨不但醒了,还将青亭都招认出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她了?
原本就是仓促动手行事,存的是杀人灭口的心思。
现在看来,灭口只灭了一半,倒是要将自己搭进去了……
秋雁等人很快离开了。
于侧妃躺在床榻上,头脑一片混乱。
……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又有了脚步声。
于侧妃抬眼看去。
一张冷艳明媚的俏脸映入眼帘。
是新过门不久的太孙妃顾莞宁!
“太孙妃莅临荷香院,不知有何要事?”于侧妃故作镇定地问道。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淡淡说道:“青亭已经招认,是于侧妃指使她谋害云墨。”
不可能!
这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好在于侧妃反应迅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亭对她极为忠心,绝不会轻易招认。顾莞宁这么说,是在故意诈她而已。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拖延下去,或许会有转机。
“云墨自己不慎掉在井里,却诬陷到青亭头上。”于侧妃冷笑一声说道:“秋雁刚才不由分说就带走了青亭。现在你口口声声又说青亭招认我是主谋。实在可笑!”
“我身为侧妃,为何要谋害一个普通宫女?她是生是死,于我有何好处?”
“说不定,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太子妃娘娘设的圈套。殿下偏宠我多年,她心怀记恨,所以指使云墨演了这么一处苦肉计。妄图用此事来抹黑我,令太子殿下厌弃于我。”
“殿下英明果决,一定会相信我的清白,绝不会被这点不入流的伎俩迷惑。”
语气坚定有力,一脸无辜愤怒。
如果不是知悉内情,只看于侧妃这副模样,难免会被这番狡辩迷惑。
好一个能言善辩演技精湛的于侧妃!
太子妃一直憋屈窝囊,也不算冤。凭她的功力,远远不是于侧妃的对手。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讥讽:“于侧妃果然好演技,唱念做打,样样俱佳。”
于侧妃露出被无情羞辱后的委屈和愤怒不甘:“我虽然是侧室,也是望族出身,是正经被抬进府的。我精心伺候伺候太子殿下,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有什么不是,也只有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可以数落我,还轮不到你一个新进门的太孙妃肆意羞辱我!”
顾莞宁早料到于侧妃不好对付。
论口舌,太子妃远不是于侧妃对手。太孙到底是男子,和女子口舌争锋,有失体面,赢了也落了下乘。
她是对付于侧妃的最佳人选。
“不到黄河心不死。”顾莞宁哂然冷笑:“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理由杀云墨,莫非于侧妃忘了如何收买云墨,又指使云墨在太孙茶水中下毒的事?”
于侧妃:“……”
心里深藏的阴谋陡然被戳穿,再精湛高明的演技,也会露出刹那破绽。
于侧妃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很快说道:“休要胡言乱语!去年你和太孙还未定亲,怎么会知道太孙的事。再者,太孙若是真的中了毒,早就一命归西了,哪有可能活到今时今日。”
顾莞宁对她的狡辩置之不理,继续说了下去:“周太医在几年前就被你重金收买,暗中向你传递消息。有周太医在,你就能随时掌握太孙的病情。”
“至于那一味毒药,你其实并不太清楚来历。因为这毒药是安平郡王暗中买来的,知情的人已经全被杀了灭口。”
一提到安平郡王的名讳,原本还算镇定的于侧妃面色陡然变了,目中射出寒芒:“顾莞宁!你肆意羞辱我也就罢了!现在竟故意扯到了阿启的身上!你到底是何居心!”
人都有逆鳞。
对一个母亲来说,什么也不及儿子重要。
顾莞宁冷笑道:“你们母子做事确实仔细小心,将所有知情的人都灭了口。暗中弄来的毒药,是十分罕见的慢性奇毒。中毒之后的症状,和风寒无疑。”
“太孙本就体弱,风寒久久不愈,就连太医们都不会起疑心。又有周太医做内应,所以你们母子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太孙慢慢毒发身亡。到那个时候,父王就只剩下安平郡王这么一个儿子了……”
于侧妃再难以维持镇定,声音尖锐嘶厉:“你给我闭嘴!无凭无据,你这是肆意污蔑皇孙,挑唆兄弟不和,父子离心!”
“那个云墨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又在太孙身边伺候,她说的话岂能作为凭证!”
顾莞宁看着眼中满是怨毒狠厉的于侧妃,唇角扯出一抹从容的冷笑:“你再狡辩,也掩饰不了真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顾莞宁愈是冷静,于侧妃的心愈是慌乱。
周太医已经死了,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云墨身份微妙,她说的话,也不足以作为证据。
顾莞宁这般笃定,难道还有别的凭证?
谋害宫女和太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到底罪不至死。谋害太孙性命,却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太子绝不会饶过他们母子,元祐帝也断然不会容忍……
“你当日收买云墨,曾许下承诺,事成之后,会让安平郡王纳云墨为侧妃。是也不是?”顾莞宁轻飘飘的两句话,犹如春雷一般在于侧妃耳边响起。
这个云墨,竟连这等隐秘的事都交代出来了!
今日之事,休想善了。
所有的辩白,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侧妃索性什么也不说了,紧紧地闭上嘴。
……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云墨也不是傻瓜,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给太孙下毒,万一事情曝露,你们母子想撇清罪责,自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所以,她将那份毒药悄悄留了一点,又将此事秘密记在了一张纸上。”
“这两样东西,俱被她藏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刚才,她已经将东西藏匿的地点交代出来,父王母妃已经命人去取了。只要看到这两样证据,一切自然明了……”
这个贱婢!
于侧妃眼中闪过愤怒憎恨的火苗。
顾莞宁密切留意着于侧妃的神色变化,又说了下去:“周太医生性贪财。你们母子两个为了收买他,花了许多银子。银子上没什么标记,无法查清来历。”
“不过,你们送周太医的那一处三进的宅子,总是有迹可循。那处宅子,原本是记在青亭的家人名下。青亭卖身为婢的时候,签的是死契。谁也不知道她在几年前就找到了家人。去衙门办理房契的时候,就是由她的家人出面。明面上是将宅子以两万两的高价卖给周太医,以便掩人耳目。”
“只可惜,周太医根本无福消受这些意外之财。太孙殿下的病症彻底好了,你们母子猜到阴谋已经败露。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云墨还是周太医反水泄密,索性痛下杀手,将他们两个一并除去。想来个死无对证!”
“不过,你们一定没想到,太孙早有防备。不但及时救了云墨,又抓到了杀害周太医的死士。”
……
于侧妃沉默不下去了。
顾莞宁如数家珍,将他们母子的密谋说的明明白白。云墨的事也就罢了。周太医的事,为何顾莞宁这么清楚?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母子暗中收买周太医的事,太孙一直都知情。只是佯装不知,将计就计罢了!
他们母子自以为计谋得逞,殊不知,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中。
她要保住儿子!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萧启,绝不让他背负上谋害兄长的罪名!
于侧妃霍然抬头,眼中亮光惊人:“你什么都别说了!这些事,阿启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一切都是我做的。”
终于承认了!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
云墨还没醒,青亭一口咬定是自己心存嫉恨一时冲动推云墨落井,不肯扯出于侧妃。想在最短的时间里令城府颇深的于侧妃认罪,绝不是易事!
从进屋到现在,她用尽心机,一点一点地击溃于侧妃的心房,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莞宁没再看于侧妃,而是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淡淡说道:“于侧妃说的话,父王应该听见了吧!”
面色阴冷铁青的太子出现在门口,看向于侧妃的目光里,满是震怒痛心失望。
于侧妃花容惨白,嘴唇和身子一起颤抖起来。
“殿下……”
于侧妃颤抖着张了口:“请听我一言。我嫉恨太子妃娘娘,一时鬼迷心窍,才对太孙动了手。这些都和阿启无关。他什么都不知情。殿下要杀要剐,都冲我来,阿启是清白无辜的。殿下万万不要迁怒到他的身上……”
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经大步走到床榻边,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她一记耳光。
于侧妃没出口的话语,变成了一声惨呼。
整个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床榻上,头猛地磕到了床边。
“贱人!”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犹自不解恨,又骂一句:“贱人!”
“孤平日是怎么待你的?你竟还不知足,胆敢谋害孤的长子!幸好阿诩精明过人谨慎睿智,早有防备,否则,岂不是让你的阴谋得逞!”
太子越说越怒,越想越恨。
撇开元祐帝的圣眷不论,长子自幼聪慧,行事沉稳,在一众皇孙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有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儿子,身为父亲自然是骄傲的。
哪怕他偏爱安平郡王,却也十分清楚,长子的资质最佳,无愧太孙之位。
这个于侧妃,仗着他的宠爱,竟生出贪恋,胆敢暗中谋害太孙……太子面色铁青,目中满是寒意和怒意。
于侧妃高烧还未退,又和顾莞宁斗智斗勇斗口舌,本就思绪混沌疲惫不堪,被太子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许久没回过神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口中有淡淡的腥甜味。
……
太子妃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于氏,你好狠毒的心肠!竟在几年前就收买周太医,意图对阿诩不利。怪不得阿诩之前风寒之症一直不见好转,原来是你暗中指使云墨给阿诩下了毒。”
太子妃和太子太孙一起站在门外,将顾莞宁和于侧妃说过的话全都听进耳中。早已怒不可遏,只是动作比太子稍慢了一步。
直到此刻,太子妃才走到床榻边,怒目相视。
于侧妃抬起头,浮着五指红印的俏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闵氏,除了家世出身之外,你样样都不及我。你做太子妃,我屈居侧位,生生地在你面前矮了一头。我心里如何能甘心?”
“成王败寇,我既是输了,什么也不必再说。老天真是没长眼,竟让你这么一个蠢人生了一精明深沉的儿子。否则,就凭你,如何是我对手!”
太子妃被气得浑身簌簌发抖。
奈何吵架从不是她的擅长,被气得快七窍生烟了,也不知该如何怼回去。
太孙神色冷然,沉声道:“到了这个地步,于侧妃还是要逞口舌之利。举头三尺有神明,于侧妃就不怕会报应到二弟的身上吗?”
最后这句话,可算是戳中了于侧妃的痛处。
于侧妃瞪着太孙,咬牙切齿地怒道:“萧诩,我虽做了对不住你的事,阿启到底是你嫡亲的二弟。你这么可以这般诅咒他?”
太孙神色漠然地应了回去:“整日心存嫉恨,想着如何谋害我这个太孙的性命。这样的同胞兄弟,我萧诩承受不起。”
于侧妃面色一脸数变。
太子怒问:“于氏,你老老实实和孤交代。此事阿启到底知不知情?”
于侧妃心中一沉,不假思索地应道:“殿下,阿启一直都是个天真单纯又善良的孩子,对太孙也素来敬重有加。他万万不会生出谋害太孙的心思,至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自作主张。”
“不管殿下如何处置,我绝无怨怼。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求殿下不要迁怒于阿启。”
于侧妃一边说着,一边爬下床榻,跪倒在太子面前,卑微地哭着恳求。
太子正在气头上,不愿再多看于侧妃一眼,扬声喊了方公公进来:“立刻去宫中送口信,将安平郡王请回府。”
方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莞宁冷不丁地说道:“方公公亲自去接安平郡王回府。如果安平郡王问起是何事,方公公就说于侧妃病情加重,想见他一面。其他的,不得透露半个字。”
方公公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神色阴冷地说道:“就按太孙妃的吩咐,告诉安平郡王。”
他要看看,最疼爱的幼子是否真的无辜。
方公公领命退下。
于侧妃全身颤抖不已,右手指甲用力地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用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心底的怨毒和惊惧。
阿启会没事的。
他一直都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远比同龄人聪慧早熟。只要方公公一露面,他一定会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能应付!一定会没事!
……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一来一回不过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安平郡王随着方公公回来了。
安平郡王步履匆匆,面色晦暗,眉头紧皱。
父王紧急召自己回府,会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母妃真的病重,还是另有蹊跷?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宫中,宫中传递消息多有不便,也因此,府里发生的事,他未必立刻知晓。
只是,他的心头总萦绕着一阵不祥的预感。
母妃说了要趁早对云墨和周太医动手,应该就在这几日间。莫非是事情败露了?
有心从方公公的嘴里套话。可恨方公公嘴紧得像蚌壳一样,一路上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很快,安平郡王就到了荷香院。
荷香院里的气氛也大异往常。
往日熟悉的宫女内侍,竟然一个都没见到。换上的都是太子身边的人。
安平郡王心里直直地往下沉,面上却半点不露,大步走到于侧妃的寝室外。用力敲了敲门。
门开了。
屋子里却不见于侧妃的踪影。
太子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脸怒意的太子妃站在一旁。
太孙和顾莞宁则站在太子妃的身侧,面色同样不佳。
安平郡王心中又是一沉,定定神,走上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王母妃,见过大哥大嫂。方公公说于侧妃病情加重,父王才急召儿臣回来。不知于侧妃现在身在何处?”
太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弯腰行礼的安平郡王身上。
他没发话,安平郡王只能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很快,安平郡王的额上就冒出了冷汗。
太子终于冷冷地张口了:“阿启,你为何要谋害阿诩?”
短短一句话,宛如春雷乍响,石破天惊。
安平郡王骤然听闻此言,面色陡然变了,想也不想地站直了身子:“父王何出此言?儿臣听不明白。”
太子冷笑道:“你们母子两个几年前就收买了周太医,又暗中说动了云墨,去年年底给阿诩下了慢性毒药。眼看着阿诩好了,你们两个疑心是他们泄的密,便杀人灭口。好在阿诩早有防备,命人及时救下了云墨。云墨已经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果然是云墨坏了事!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婢!
安平郡王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父王到底在说什么?儿臣一句都没听懂!”
这份演技,比于侧妃犹胜一筹。
太子紧紧地盯着安平郡王的脸孔,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变化:“于侧妃已经都招认了。这一切都是你们母子合谋所为。”
安平郡王一脸的无辜委屈:“那个云墨,是母妃身边的人,后来又在大哥身边伺候。儿臣和于侧妃怎么可能指使得动她?还有那个周太医,是皇祖父亲自派来照顾大哥身体的,怎么会轻易被收买?”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太子妃按捺不住了,怒道:“萧启,你就别狡辩了。云墨已经全部招认,青亭也都交代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于侧妃也已承认是她所为。你纵然舌灿莲花,也没人会相信你。”
不妙!
顾莞宁略略蹙眉,迅速冲太孙使了个眼色。
太孙也有些无奈,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事实证明,太子妃根本不擅长做戏,心思也不够敏锐细腻。一张口就露了口风。以安平郡王的精明,肯定听出了其中的破绽。
于侧妃承认是她所为,也就是于侧妃将所有的罪责都认下了。
于侧妃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儿子!
……
安平郡王全身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父王,母妃,儿臣平日一直待在宫中,和大哥一起读书习字,朝夕相处,感情深厚。或许偶尔有些口角,不过,儿臣绝不会心狠手辣到动手谋害兄长的地步。”
“父王之前说的这些,儿臣确实一概不知。”
“现在想来,或许是于侧妃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说到底,她是为了儿臣才会不顾一切。却不知一步错,步步皆错。从这一点来说,儿臣难辞其咎。”
说到这儿,安平郡王已经红了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好在大哥福大命大,中了毒也已痊愈,如今已如常人无异。否则,就是将于侧妃和儿臣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父王的愤怒。”
“儿臣斗胆,求父王看在于侧妃精心伺候父王生育儿臣和两位妹妹的份上,饶过于侧妃这一回。”
“如果父王坚持要责罚,就请罚儿臣代于侧妃受过吧!儿臣绝无半点怨言。”
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来,安平郡王已是满面泪水,眼中含着悲伤又坚定的光芒。
太子没有说话,眼中的愤怒和寒意却悄然退却了几分。
瞧瞧这份演技和功力!
立刻就将太子妃映衬成了一根木桩。
“木桩”显然也没料到安平郡王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又是错愕又是恼怒:“萧启,你敢说你毫不知情?这些事,于侧妃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做得出来。分明就是你暗中授意,和于侧妃合谋所为。”
安平郡王也不辩解,依旧跪在地上:“总之,儿臣愿意代于侧妃受罚。如果这样叱责,能让母妃心气稍平,儿臣也心甘情愿地领受。”
太子妃:“……”
太子妃被能言善道的安平郡王噎得气急败坏,气冲冲地对太子说道:“他这是故意在做戏,殿下千万别被他蒙蔽。”
太子不快地扫了太子妃一眼:“孤在问他的话,你暂且住嘴。”
太子妃神色郁闷地住了嘴。
……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原本营造出的大好局面,转眼就被太子妃毁了一半。
安平郡王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将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其实,云墨到现在都没醒。青亭也一直拒不肯招认。所谓的物证,都是她信口说出来的。她和太孙凭借着重生的优势,将于侧妃母子的底细摸的清清楚楚。随手拈来,诈得于侧妃招认了。
再多的人证物证,也比不上本人亲口承认。
于侧妃再难翻身。
接下来,自然是要乘胜追击,将安平郡王一并一网打尽。
可惜,太子妃没忍住,一张口就坏了事。
太孙心里的郁闷,绝不比顾莞宁少半分。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正是他的亲娘!
罢了!
先解决于侧妃吧!
太孙和顾莞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父王,此事内情复杂,二弟虽有嫌疑,却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不能凭着莫须有的怀疑就定二弟的罪。”
太孙缓缓张了口:“倒是于侧妃,已经亲口认了罪。不如将此事禀报给皇祖父皇祖母,先处置于侧妃。”
太子略一思忖,便点了头。
安平郡王心中一凉,顾不得为自己逃过一劫庆幸,急急地张口道:“父王,儿臣愿为于侧妃领罚!求父王开恩,饶于侧妃一命!”
没等太子说话,太孙便淡淡地说道:“二弟,谋害皇孙,是什么样的罪名,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你口口声声要为于侧妃领罚,眼里只有于侧妃,将我这个大哥置于何地?又将母妃置于何处?”
“此次若是饶过于侧妃,他日或许就会有别人效仿。到时候,你再来跪求父王,父王是不是还得依了你?这次是谋害我的性命,下次是不是就要谋害父王?”
安平郡王:“……”
这一连串的诘问,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冷凝。
安平郡王被怼得无言以对。
太子的面色也陡然变了。听到最后一句,神色更是阴沉之极。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被谋害的目标,太子也没办法淡定了。
那一点惜香怜玉的心思,很快就化为乌有。
“此事非同小可。”太子阴沉着脸说道:“孤要亲自进宫一趟,禀明父皇。”
太孙立刻道:“儿臣陪父王一起进宫。”
打铁趁热,也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太子没有拒绝。
太子妃也张口道:“我也一起进宫吧!”
……顾莞宁和太孙同时出言阻拦:“母妃还是别去了。”去了也只会添乱,还是老实在府里待着才好。
不过,实话当然不能实说。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由太孙亲自出言安抚:“府里出了这么多事,阿宁年轻识浅,还得母妃坐镇府中才是。”
太子妃原本有些不悦,被太孙这么一哄,顿时心情舒畅了,笑着点头应了。
安平郡王僵硬地跪着,心急如焚,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拦下太子等人。
眼看着太子就要抬脚离开,安平郡王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太子的衣襟:“父王,父王!儿臣求求你,饶于侧妃一命!她纵有再多的错,到底也是父王的枕边人。求父王从轻发落!儿臣给父王磕头了!”
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紧接着又是第二个。
一个接着一个。
很开,安平郡王的额头就红肿了一片。可安平郡王还是没有停下磕头的动作,大有将额头磕破的架势。
太子眉头紧皱,沉声道:“阿启,孤暂且相信此事和你无关。不过,于侧妃绝不能轻饶。不管你磕多少个头,孤也不能放过于侧妃。”
说完,便转身离开。
安平郡王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眼中的泪水毫无知觉地滑落。
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
于侧妃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他。他也失去了任性妄为的资格。他只有谨慎小心地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于侧妃的一片慈母之心。
……
太孙俯下身子,在安平郡王耳边低语:“萧启,你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始!”
我的反击,才刚开始!
安平郡王遍体生寒,倏忽抬头看向太孙。
兄弟两个,四目相对。
一个满目恨意,一个目光平静。
太孙甚至冲安平郡王笑了一笑,像往日一般温和地说道:“二弟,我陪父王进宫。你在府里安分地待着,千万别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免得于侧妃的一片心意付诸流水。”
说完,便站直了身体,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安平郡王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孙的背影,心底的怨恨不甘愤怒绝望混合在一起,激荡不休,几乎快冲破胸膛。
萧诩!
我萧启对天立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为母妃报仇!
还有顾莞宁,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你是不是在想,以后定要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为于侧妃报仇。”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将他最隐秘晦暗的心思揭露无疑。
安平郡王全身一震,霍然看了过去。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唇角掠起讥讽的笑意:“现在父王不在,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了。于侧妃虽然心狠手辣,对你倒是一片慈母心肠。宁肯自己死,也不愿将你供出来。”
安平郡王用力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在顾莞宁面前失态。
泪水却自有主张,迅速模糊了视线。
顾莞宁的面容,出奇地清晰无比:“你们母子合谋毒害太孙,意图不轨,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这一次算你侥幸,勉强留了条性命。不过,于侧妃是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安平郡王再也忍耐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毫无仪态。
哭了片刻,安平郡王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心神俱乱之下,他的左脚绊住右脚,猛地摔倒在地上。额角也重重地磕到了门板上,瞬间溢出了鲜血。
安平郡王仿佛麻木了一般,没察觉到疼痛,继续爬起来,往门外走。
脚步踉跄,背影凄惶,犹如丧家之犬。
……
太子妃见安平郡王这般模样,心中分外解气,恨恨地说道:“可恨于侧妃将罪责都顶了下来,我们又没确切的证据。不然,哪里容得他轻易逃脱。”
顾莞宁瞄了太子妃一眼,淡淡地提醒一句:“之前我已经说服父王,让他用言语诈出安平郡王的实话。如果不是母妃冒然出声,露了口风,安平郡王根本不知道于侧妃已经顶下了所有罪责。或许,这一次能将他们母子一网打尽。”
太子妃:“……”
太子妃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惹了祸,讪讪了片刻,才说道:“我当时也是气愤不过,才张口质问。哪里想到萧启竟这般精明狡猾!”
所以说,堂堂太子妃,混到这么惨的地步,也不能全怪太子无情无义。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有太孙护着,太子妃的位置早就被于侧妃取而代之了。
顾莞宁忍住继续吐槽的冲动,放缓了声音道:“萧启年纪虽轻,却狡诈多智,精明狠辣之处,比于侧妃犹有过之。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太子妃一听这话,也有些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俏脸肃穆,眉眼间俱是森冷之意。
说句怂包的话,她这个做婆婆的,实在没什么威严,倒是对儿媳有些发憷。儿媳一板起脸孔,她就莫名地觉得心虚畏怯。
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明明她才是婆婆啊!
明明她才是太子妃啊!
明明儿媳应该听她的才对啊!
太子妃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点头附和:“你说的有道理。只可惜,这次让萧启逃了过去。日后他说话行事必会加倍谨慎,只怕不易再逮住他的错处。”
顾莞宁眸光一闪,淡淡一笑:“于侧妃一死,萧启在府中再无人撑腰。父王也已对他生出疑心,皇祖父精明睿智,哪怕没有证据,也能猜到萧启做过什么。”
“以后,萧启将会活在众人猜疑的目光下,战战兢兢,惶惶终日。”
“到时候,就要看他的心性到底有多坚强,能撑多久了。”
太子妃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顾莞宁目光犀利,判断精准,说出口的话令人信服。
太子妃想到什么似的,又皱眉道:“贤妃娘娘是于侧妃的姨母,当年于侧妃嫁进府中,便是贤妃娘娘从中出力。此次他们父子进宫,只怕贤妃娘娘会从中阻拦,救于侧妃一命。”
别人不说,太子对孙贤妃感情甚深,孙贤妃一出马,难保太子不会心软。
顾莞宁哂然一笑:“母妃未免太过高估贤妃娘娘了。”
“一来,于侧妃亲口承认谋害太孙性命,又杀人灭口,居心歹毒,罪不容诛。以皇祖父的性子,绝无可能容忍。二来,皇祖母身为中宫,地位稳固。贤妃娘娘根本没机会出头说话。”
再说了,有太孙跟着一起进宫,太子哪里还有机会反悔保住于侧妃?
太子妃还是有些不踏实。
顾莞宁也不再多说,只微微笑道:“母妃就等着宫中的好消息吧!”
……
一切正如顾莞宁所料。
太子携太孙进宫,将于侧妃下毒未遂杀人灭口一事尽数禀报给元祐帝和王皇后。
元祐帝顿时勃然大怒,大发雷霆。
王皇后也为于侧妃的胆大妄为震惊不已。
元祐帝一怒之下,将太子也怒骂了一通:“……朕早就给你提过醒。妻妾不分,内宅不宁,是乱家之根由。你宠爱那个于侧妃,冷落正妻。这才养出了于侧妃的野心,竟敢对阿诩下毒手。归根结底,还是你的过错!”
“万幸阿诩机智过人,早有戒心防备,否则,朕将痛失长孙。你这个糊涂虫,阿诩病重的时候,你还想扶持那个毒妇生的儿子。差点就遂了那个毒妇的心意!”
“朕一世英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太子被骂的狗血淋头,面色如土,立刻跪下请罪:“父皇教训的是,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其实,身为一个男人,不免会被美色所迷,犯些不该犯的错。
譬如铁口铮铮的元祐帝,在十几年前曾宠信过一个美人。那位既美貌又有风情的美人,善歌善舞,妖娆妩媚,极受元佑帝宠爱,一时间宠冠六宫。
元祐帝沉迷美色,压根没想到这个美人竟是滇南王派来的奸细。
滇南王是元佑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深得已故皇太后的欢心,在朝中也颇为声望。久而久之,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来。
如果不是年幼的太孙误食了有毒的点心,中毒的人就是元祐帝了。
元祐帝恼羞成怒之下,处死了美人,又将滇南王凌迟处死,滇南王府众人也无一幸免。一时间,血流成河。
自此事之后,元祐帝极少再偏宠哪一个嫔妃。对原配发妻王皇后倒是愈发敬重起来。
这段往事,太子当然清楚。不过,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此时揭了元祐帝的老底。只能憋屈地认错。
元祐帝怒骂一通之后,怒气总算稍稍平息。
太孙也跪了下来,一脸忧色:“大喜大悲大怒,情绪过激,都极伤身。孙儿请皇祖父顾念龙体,不要再为孙儿忧心生气了。”
元佑帝听了这番孝顺又体贴的话,面色稍稍缓和:“阿诩,你的病刚好没多久,快些起身。”
太孙执意不肯起来:“皇祖父若是不答应孙儿,孙儿就一直在这儿跪着不起来了。”
元佑帝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了太孙一眼:“你也是娶妻成家的人了,这性子倒是没见沉稳,还敢在这儿和朕使性子。”
“都是孙儿不孝,惹得皇祖父总为了孙儿操心。”
太孙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苦涩和黯然:“孙儿自问是一个好兄长,对二弟一直友爱忍让。对于侧妃,也算得上敬重。却没想到,于侧妃竟然这般恨孙儿。竟暗中下毒谋害孙儿的性命。好在二弟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否则,孙儿真是无颜再面对皇祖父了……”
元佑帝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地打断太孙:“是于侧妃贪念太重,心思恶毒,怎么能怪到你的身上。”
于侧妃做的这一切,安平郡王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也只有太子这个糊涂虫相信安平郡王的说辞了。
只是,太孙既然安然无恙,杀了于侧妃以作惩戒也就行了。也算是给安平郡王一个警告!如果安平郡王还敢生出不轨的心思……
休怪他这个祖父狠辣无情了!
元佑帝看向王皇后:“皇后,这到底是家事,不宜宣扬,免得损了天家颜面。你赏一杯酒给于氏!对外就宣称于氏是急病暴毙。”
这是要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否则,于侧妃下毒谋害太孙的事一传开,太子府颜面何存?太子这张脸又要往哪儿放?
王皇后心知肚明,立刻应下了。
想到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于侧妃即将殒命,太子心里涌起一丝不舍。只是,这一丝不舍,很快就被元佑帝的训斥冲淡了。
“经过此事,你在女色上也要收敛一二。免得被人算计为人所乘。”
太子满脸羞愧地应了:“是,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
太孙略有些犹豫地张口道:“父王,处置于侧妃的事,是不是该和贤妃娘娘说一声?于侧妃到底是贤妃娘娘的侄女,忽然‘暴毙’,只怕贤妃娘娘会怪罪父王。”
元佑帝神色不善,瞄了太子一眼。
王皇后的脸色也有些微妙,口中却说得格外大度:“阿诩提醒的也有道理,本宫这就命人将孙贤妃召来,太子当面和孙贤妃解释一番。免得母子生了隔阂。”
太子心里顿时一紧,忍不住暗暗恼怒。
他确实想过要私下知会生母孙贤妃一声……可这种事,怎么能当着元佑帝和王皇后的面说出口?
长子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
不管太孙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王皇后凤口一开,太子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不然,就不是他和孙贤妃母子生隔阂,而是他和王皇后“母子”不睦了。
太子忍着心里的怒气,恭敬地应道:“还是母后想的周全。儿臣一切都听母后的。”
王皇后和太子之间的关系素来微妙。
从礼法上来说,王皇后是太子嫡母,太子理当尊她敬她,听从王皇后的教导。
从感情上来说,太子和王皇后到底不是亲生母子。太子更乐意亲近孙贤妃,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的“情理之中”,在元祐帝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元祐帝冷冷说道:“这是太子府内宅家事,哪里轮到孙贤妃来指手画脚。皇后也不必这般贤惠大度,委屈了自己。”
然后,又冲着太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你既是称呼皇后一声母后,就该言行如一,打从心底里亲近尊敬你母后。孙贤妃虽是你生母,也不能越过皇后去。处置区区一个于氏,都要问过孙贤妃。孙贤妃若是不点头,你是不是就要留于氏一条性命?”
倒霉的太子只得再次跪下请罪:“儿臣绝无此意,请父皇息怒。”
“你有没有这份意思,你自己最清楚!”
元祐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在太子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刮过:“皇后立刻让人叫孙贤妃过来。今天当着朕的面,你好好和孙贤妃说道一二。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好儿子是怎么做的!”
太子觉得脸真疼!
此时也顾不得琢磨太孙此举的用意了,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要怎么收场吧!
……
孙贤妃在宫中多年,消息颇为灵通。
太子府发生的事,刚传到她耳中,王皇后便命人传召她前去椒房殿。
一路上,孙贤妃蹙着眉头,思虑着能救下于侧妃的可能性有几分……
虽然她也气恼于侧妃的手段狠辣。可众人皆知于侧妃是她的侄女。她这个姨母,若是连于侧妃的性命都保不住,也实在面目无光。
刚踏进椒房殿,孙贤妃就察觉到了气氛凝重。
元祐帝一脸愠怒,王皇后沉凝不语,太孙一脸无奈。
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太子。
孙贤妃能在宫中安稳立足多年,自不是等闲之辈。一见这阵势,心里顿知不妙,打起精神上前给元祐帝王皇后行了礼。
元祐帝神色不善,冷冷道:“孙贤妃,太子有事要和你‘商议’。”
孙贤妃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应道:“皇上严重了。臣妾不过是一介妇人,见识短浅,殿下就是有事,也该和皇上皇后娘娘商议。臣妾不敢擅作主张。”
元祐帝冷笑一声,瞄了太子一眼。
这一眼,让太子心里直冒凉气,再也不敢犹豫,三言两语将事情的原委道来:“……于氏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错事,必须重重处置。希望贤妃娘娘勿怪。”
重重处置?
孙贤妃心里陡然一阵寒意,忍不住说了句:“于氏确实犯了大错,不过,她嫁给殿下多年,生儿育女伺候殿下,也算有些功劳。再者,处死于氏,安平郡王益阳郡主丹阳郡主又该怎么办?日后在府中,岂不是要被人轻视嘲笑?”
亲娘被处死,兄妹三个日后一定处境艰难。
当着元祐帝的面,太子哪里还敢再心软,硬着心肠说道:“贤妃娘娘此言差矣。于氏正是自恃有功,才敢对阿诩下毒手。若不处死,必成后患。而且,她的心思太过阴狠毒辣,不配为母。”
“阿启兄妹三个,有闵氏这个嫡母照顾,倒是比跟着于氏强多了。”
孙贤妃被噎得面色难看。
太子虽然贪花好色性情懦弱,却十分孝顺。私底下和她这个生母颇为亲近,也肯听她的话。像这般毫不客气地反驳,还是第一回。
更令孙贤妃难堪的,是太子话中隐藏的深意。
嫡母更胜生母。
她这个太子生母还有何颜面张口?
太子没再看孙贤妃,转而看向王皇后,拱手道:“此事劳烦母后了。”
王皇后扫了孙贤妃一眼,淡淡说道:“这是本宫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孙贤妃胸口又是一痛。
是啊!王皇后才是太子嫡母,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处置太子侧妃,也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她这个贤妃娘娘,此时什么也不是。
……
孙贤妃果然非常人,很快就恢复如常,恭敬地说道:“殿下刚才说的有理。臣妾妇人之见,不值一提。殿下不必顾虑。”
太子听出孙贤妃语气中的淡淡哀怨,心中颇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元祐帝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就是有心哄孙贤妃几句,也张不了口。
王皇后倒是发话了:“不管如何,于氏到底是你的侄女。当年是你做主,将于氏许配给太子为侧室。如今于氏做了这等错事,于家那边,就由孙贤妃派人去说一声吧!”
孙贤妃一阵气苦。
王皇后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实则是在指责她识人不明。她哪里知道,当年那个娇柔的于氏,竟然有谋害皇孙的胆量!
去于家送口信,更是一桩苦差事。
王皇后说的义正言辞,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太孙忽地抬头看了过来,一脸诚恳地说道:“于侧妃的事,和贤妃娘娘无关。贤妃娘娘不必自责。”
她自责个屁!
孙贤妃满心窝火,却不能露出一星半点,还得做出愧疚的样子来:“于氏的事,我确实不知情。可恨我识人不明,竟让这样的人嫁给太子做了侧室。好在你机敏警觉,逃过一劫。否则,我真是一死难辞其咎了。”
元祐帝不耐烦听孙贤妃口不对心的虚伪言辞,淡淡说道:“以后太子府里的事情,你少插手就是了。”
孙贤妃暗暗咬牙,垂下头,柔顺地应下了。
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召来席公公,低声吩咐一声。
席公公很快准备好毒酒,去了太子府。
席公公此行到太子府,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两个内侍和几个御林侍卫。
席公公是椒房殿里的总管太监,也是王皇后心腹。太子妃对他当然不陌生。听闻席公公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顾莞宁也随着太子妃一同起身。
“奴才给太子妃太孙妃请安。”面白无须声音阴柔尖细的席公公恭敬地行礼。
太子妃忙道:“席公公快快平身。”
待席公公站直了身子,太子妃又问道:“席公公是奉母后之命而来吧!”
席公公毕恭毕敬地应道:“是,皇后娘娘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看着于侧妃喝下毒酒,再回宫复命。”
毒酒!
果然是赐死于侧妃!
太子妃心中狂喜不已,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儿媳真是料事如神啊!
顾莞宁倒是半点没居功,轻声提醒太子妃:“席公公有差事在身,母妃还是早点领着席公公去见于侧妃吧!”
其实,席公公奉命来赐于侧妃毒酒,太子妃无需亲自相陪。
不过,能亲眼看着多年的对手饮毒酒自尽,对太子妃来说一定是件十分舒畅的事。
果然,她这个提议,得到了太子妃的欣然附和:“你提醒的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顾氏,你也随着我一起去吧!”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太子妃深深觉得,有顾莞宁在身边心里更踏实些。
顾莞宁看出了太子妃的心思,却也没说破,含笑点了点头。
看来,太子妃对这个于侧妃,真是颇为忌惮。宫中的毒酒都来了,太子妃还是觉得不踏实。
门口忽地响起了匆忙又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
……
一脸惊恐惧怕的益阳郡主拉着丹阳郡主来了。
当益阳郡主看到席公公身旁内侍端着的酒壶时,顿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猛地跪到太子妃面前:“母妃,求求你,饶过于侧妃一命吧!”
丹阳郡主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毒酒什么是赐死。饶命两个字倒是懂的,也跟着跪下了,声音犹带着童稚之气:“母妃,于侧妃是不是做错事了?姣儿替于侧妃磕头。母妃饶了于侧妃吧!”
太子妃从来不是什么手段狠辣的人。两个孩子这么一跪,太子妃虽不至于心软,却也狠不下心肠训斥,皱着眉头道:“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于侧妃的事?”
她已经严令众人不得妄自议论。
益阳郡主哭道:“我去找二哥,是二哥说的……母妃,你就饶了于侧妃吧!大哥好端端地,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死了一个周太医,为何还要于侧妃赔命?”
没等太子妃张口,顾莞宁便冷然道:“照你这么说来,谋害别人性命不成的,都应该放过。不如,日后我也时不时地给你们的茶水下毒如何?”
论口舌,益阳郡主哪里是顾莞宁的对手,被堵得脸都涨红了,泪水哗哗地往下淌。
“谋害皇孙,是诛灭九族的重罪。”顾莞宁冷冷道:“皇祖母只处置于侧妃一人,饶过你们兄妹三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再闹腾下去,吃苦头的只会是你自己。”
益阳郡主平日任性跋扈,是因为有太子宠爱于侧妃撑腰。其实没什么城府心计,此时满心绝望,只会哭,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顾莞宁不再看她们,对太子妃说道:“母妃,别再耽搁了。”
太子妃深呼吸口气:“你们两个回屋子里去,没我的吩咐,不准随意出来。”
早有伶俐的宫女走上前来,将益阳郡主丹阳郡主“扶”了下去。嚎啕的哭声也很快远去。耳根终于清静了。
……
于侧妃承认了罪行之后,就被关进了太子府的地牢里。
和她关在一起的,还有青亭。
和青亭见面之后,于侧妃才知道青亭根本没招供。一切都是顾莞宁故意用话诈她而已。于侧妃悔恨得肝肠寸断。
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
从她张口承认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殿下会救娘娘的。”青亭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出言安慰于侧妃。
于侧妃惨然一笑,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在殿下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自己。他怎么敢在皇上皇后面前为我求情……青亭,是我连累了你。”
“早知会有今日,我真不该让你对云墨下手。”
不然,至少还能留青亭一条性命。
青亭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禁不住全身颤抖。
地牢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来了!
于侧妃全身哆嗦起来,死死地看着牢门的方向。
很快,太子妃一行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于侧妃盯着顾莞宁的脸孔,眼中满是怨毒。
太子妃是个软弱无能的蠢货。这么多年来,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不是顾莞宁……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于侧妃冷厉怨毒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妃看在眼里,既觉得解气,又有些发毛。
顾莞宁神色淡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于侧妃,皇祖母命席公公给你送酒来了。”
于侧妃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在内侍手中的酒壶上转了一圈,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再没有半点血色。
千古艰难惟一死!
太子妃被压抑了数年的憋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尽数而出,张口道:“于侧妃,你还有什么遗愿……”
“也不必再说了。”顾莞宁很自然地接了话茬:“说了也没人会替你实现,都带到黄泉地下,或是等来生吧!”
太子妃:“……”
于侧妃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顾莞宁!你得意的太早了!我在地下看着你,看你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管我有什么下场,可惜你都看不到你了。”
然后,看了席公公一眼。
席公公立刻领着两个内侍走上前,斟了毒酒,放到于侧妃手中。
没有硬灌毒酒,也算是给于侧妃最后的体面了。
于侧妃端着毒酒,手中颤抖不已,泪水如泉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了句“阿启”,然后猛地将毒酒一口饮尽。
……
宫中赐下的毒酒毒性极猛烈,只几个呼吸,于侧妃就已满脸青灰,溘然倒地,生气断绝。临死前,犹自睁着一双眼睛,令人心中发毛。
一旁的青亭,扑倒在于侧妃的身上哭喊起来:“侧妃娘娘……”
区区一个奴婢,自然没资格“享用”宫中毒酒。
席公公冲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上前,剑光一闪,鲜血四溅,青亭惨呼一声,没了呼吸。
太子妃也曾数次处置过犯错的宫女内侍,不过,每次都是吩咐一声下去,便有人处置得利落妥当。这等鲜血淋漓的场面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太子妃胃中隐隐有些作呕,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母妃,当心。”
太子妃定定神,冲身侧的顾莞宁笑了一笑:“我没事。”
“没事就好。”顾莞宁随口应了一句,手依旧扶着太子妃的胳膊。目光掠过两具尸首,依旧平静如常。
席公公冷眼旁观,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
太子妃有这样的反应不稀奇,内宅妇人,心肠软些也是难免。这位太孙妃,倒是胆色过人。
怪不得能得元祐帝如此青睐!
席公公上前仔细看了看,确定于侧妃主仆俱已毙命,便回宫复命去了。
太子妃瞄了一眼,胃里又开始翻腾。
顾莞宁索性直接下令:“来人,将她们主仆的尸体即刻送回于家,让于家自行安葬。”
太子妃一惊,顿时看了过来:“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于侧妃已经嫁进府多年,如今被处死,随意地安葬就是了。何必再送到于家去……家丑不宜外扬!”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于家在朝堂上颇有势力。父王对于家也颇为倚重。不声不响地处置于侧妃,于家不知就里,怕是会生出怨怼。倒不如将于侧妃的尸体送回去,让于家人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到时候,于家不但无颜生出怨怼之心,还要感激父王母妃的宽宏大度,对外保全了于家的声名体面。”
“至于私下里有没有人揣度,又如何看安平郡王,那就和我们无关了。即使皇祖父皇祖母知晓,也不便出言指责。消息也不是我们传出去的,都是众人人云亦云罢了。”
太子妃:“……”
好敏锐的反应!
好狠辣的手段!
好缜密的思绪!
有这么一个精明厉害的儿媳,做婆婆的,压力真是太大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母妃意下如何?”
母妃毫无意见,母妃十分赞同啊!
……
傍晚十分,太子和太孙从宫中回府。
得知于侧妃主仆的尸体被送到了于家,太子的面色十分难看,狠狠地瞪了太子妃一眼:“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内宅闹出这等事,遮掩还来不及。怎么能将于侧妃的尸体送到于家去?
这不是摆明了要将事情宣扬开来吗?
想也知道,太子妃没胆子做出这样的事。肯定又是顾莞宁……当然了,太子绝不会承认自己没有训斥顾莞宁的底气,柿子挑软的捏……
太子妃有些委屈,倒是没辩解,只低声道:“臣妾是担心于家对殿下生出怨气。这才命人将于侧妃主仆的尸体送了回去。于侧妃有错在先,毒酒也是母后亲自赐的。于家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也有道理。
不过,这可不像太子妃的口吻。少不得又是顾莞宁在后唆使怂恿。
太孙淡淡说道:“母妃做的没错。于侧妃落得今日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尸首送回于家,也是应有之义。”
太孙一张口,太子便无话可说了。
于侧妃差点就谋害了太孙的性命,他这个父亲,总得顾虑长子的感受。
过了片刻,太子悻悻地哼了一声,一语双关地说道:“此次就算了。尸首送都送去了,总不好再运回来。不过,以后遇到此等要紧的事,别擅作主张,等孤回来再做决定。”
太子妃暗暗松口气,忙应了。
再看顾莞宁,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气定神闲,神色自若。
太子只觉得心口的位置又开始憋闷堵涨了……真是要命,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回来!
眼不看心不烦,太子沉着脸道:“孤去看看阿启和益阳丹阳他们兄妹三个。”
说完,便转身离开。
……
太子一走,太子妃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你父王没大发雷霆。”
瞧瞧这点出息!
顾莞宁抿唇,将这句腹诽按捺下去。
太孙显然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冲顾莞宁无奈地笑了一笑。
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摊上这么一个亲娘,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多忍耐担待一二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示意自己不介意。
太子妃纵有再多缺点,对太孙却是极好的,全心都装着自己的儿子。比起沈氏强多了。
刚才太子诘问的时候,太子妃虽然心中畏怯,还是担了下来,并未将她这个儿媳“供”出来。只冲着这一点,这个婆婆也算合格了。
太子妃没留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用略带兴奋激动的语气问道:“阿诩,你今日随着你父王进宫,都发生了什么事?快些说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也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势。
太孙也不隐瞒,立刻将今日进宫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皇祖父的态度是明摆着的,父王也不敢随意说话。贤妃娘娘心中憋闷,却也无可奈何。皇祖父还训斥贤妃娘娘,让她以后别插手我们府中内宅的事。贤妃娘娘后来便不吭声了。”
一切都在顾莞宁意料之中。
太子妃忍不住瞥了顾莞宁一眼,低声道:“果然都被你猜中了,你实在聪慧过人。”
顾莞宁微微一笑:“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太子妃:“……”
就不能谦虚一点点吗?
太孙含笑看着顾莞宁,清亮温润的黑眸中蕴着笑意,语气中满是骄傲:“我的阿宁,当然是最聪慧最能干最出色的。”
顾莞宁继续微微一笑:“殿下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总挂在嘴上,四处宣扬。”
太子妃:“……”
太子推开门。
安平郡王躺在床榻上,满面泪痕,满眼绝望悲凉。
太子看在眼里,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长叹一声。
安平郡王似未听到太子的脚步声叹息声,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
“阿启,”太子喊了一声。
安平郡王动也未动。
太子又喊了几声,安平郡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眨了眨眼,红肿干涩的眼角一阵刺痛,声音也低沉沙哑:“父王……”
只说了两个字,安平郡王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太子心中也不是滋味。
于侧妃陪伴他多年,又为他生了三个健康可爱的儿女,最得他的宠爱欢心。如今于侧妃却被赐死,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至此天人永隔……
“阿启,事已至此,你也别太伤心了。”太子低声安抚道:“你母亲已经被送回于家安葬,入土为安。”
什么?
一直沉浸在自怨自艾痛苦伤心中的安平郡王陡然一惊,霍地坐直了身体:“父王,为何要将母亲的尸体送回于家?”
于侧妃嫁进太子府多年,最后竟送还娘家安葬。此事一旦传开,少不得惹来非议猜疑。他还有何颜面出去见人?又如何在府中立足?
他不敢置信,父王竟对他这般狠心。
太子见安平郡王一脸震惊失望,立刻解释道:“此事是闵氏擅作主张,孤也是回府了才知晓。送都送去了,总不能再运回来。”
是太子妃?
安平郡王比平日略为迟钝了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以太子妃的性子,根本做不出这么狠辣的举动来。一定是顾莞宁!
顾莞宁,我萧启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安平郡王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露出悲戚哀痛之色,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涌出来,滑落至脸边。
太子果然心软了,走到床榻边坐下,拍了拍安平郡王的肩膀:“阿启,你放心,有父王在,没人敢欺辱于你。”
安平郡王哭诉道:“母妃和大哥话语还算温和,大嫂说话却十分尖锐,句句诛心。儿臣常住宫中倒也罢了。只担心性子冲动冒失的益阳会惹怒大嫂。”
顾莞宁啊……
太子一想到强势又厉害的儿媳,就有些头痛,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地承诺:“孤会交代闵氏,让她好好管束顾氏,不会让益阳受半分委屈。”
安平郡王岂能听不出太子语气中的心虚?
只是,于侧妃一死,能为他们兄妹撑腰的也只有太子了。
过了片刻,安平郡王的哭声才停了:“父王,儿臣想告假七日。”
按着此时习俗,人死后需停灵七日才下葬。安平郡王不便亲自去于家,便想着在府中为于侧妃守孝七日。
太子略一犹豫,才点头应下了,又低声道:“阿启,于侧妃的死,孤也是痛心的。可她一时冲动,铸下大错。你皇祖父大发雷霆,亲自命你皇祖母赏赐毒酒。”
言下之意很明显。
在元祐帝面前,绝不能露出半点怨怼。
安平郡王心中一阵冰冷,默默点头应了。
太子又叹道:“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别伤心过度,伤了自己。”
安平郡王沙哑着嗓子说道:“多谢父王关心,也请父王多多保重。”
安慰安平郡王一番后,太子才起身离开。
安平郡王挣扎起身,送太子出了门,当太子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后,安平郡王脸上所有的表情也随之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疯狂恨意。
……
梧桐居里。
“于侧妃一死,只剩下萧启一个人,倒也不难对付。”顾莞宁低声说道。
太孙点点头,拉着顾莞宁的手,歉然道:“母妃生性如此,以后少不得要你多操心多费心了。”
今日若不是太子妃出言误事,说不定连萧启也一并处置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身为儿媳,为婆婆操心出力也是应该的。再者,我生性好强,既不柔顺也不安静。说话行事都格外犀利。母妃这样的性子,和我倒是合拍的很。”
若是再来一个强势精明又厉害的婆婆,婆媳两个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那才是真的糟了!
太孙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来,你外刚内柔,我外柔内柔,岂不正是天生一对?”
什么外柔内柔!
顾莞宁被逗乐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你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又狡猾又奸诈,哪里是外柔内柔了。”
太孙厚颜一笑,拉起顾莞宁的手,靠了过来。
顾莞宁脸颊微红,却没有闪躲,轻轻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前世她和他相敬如宾,虽是夫妻,却并不亲昵。除了偶尔同房之外,平日相处时至少相隔三尺。
这一生,两情相悦两心相许。成亲这半个多月来,两人虽未圆房,却亲热黏糊的很。整日在一起搂搂抱抱,一开始她还会羞臊脸红瞪人……短短数日,就习以为常了。
太孙搂着顾莞宁柔软的身子,将下巴贴在她的额头处,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宁”。
顾莞宁嗯了一声。
太孙又喊一声。
顾莞宁再应。
不知喊了多少声,不知应了多少声。
太孙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低沉,渐渐多了暧昧和沙哑,搂着顾莞宁的肩膀也愈发用力,似要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
顾莞宁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浓。
两人的身体贴的这么紧,她自然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变化……他到底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耳鬓厮磨……
“还要再等一年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和可怜。
顾莞宁硬着心肠说道:“我觉得,还是像前世那样,等我十六岁再圆房才好。”
……这么一算,岂不是还要等上两年?!
“阿宁,我等不了这么久。”太孙的声音愈发委屈:“你天天在我面前转悠,就像一块鲜美的肉放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只看不吃,总这么憋着,我哪里受得了。”
顾莞宁镇定地说道:“你的病好了,也该进宫去读书了。以后我不在你面前转悠,你就不馋了。”
太孙:“……”
这半个多月来,两人朝夕相伴日日厮守。太孙几乎忘了自己即将独自进宫的事。
被顾莞宁这么一提醒,太孙顿时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
顾莞宁等了片刻,没见太孙吭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你在想什么?”
太孙答道:“我在想怎么和皇祖父张口,以后每天回府休息。”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堂堂七尺男儿,当以课业为重。皇祖父对你的期许极高,你要是这般儿女情长,少不得会令皇祖父失望。万万不可张这个口!”
他们夫妻两个,如今最大的依仗就是元祐帝。
所以,万万不能失了圣心。
这个道理,不必细说,太孙也是心知肚明。轻叹一声道:“如果我一直常住在宫中,一个月只能回来两次。岂不是要将你一个人独自留在府中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哪有男子整日待在内宅的。我又不是那等离了夫婿就活不下去的女子。府里的一切我能应付。你不必为我担心,只管放心地去宫中读书吧!”
太孙:“……”
新婚娇妻既贤良懂事又独立坚强,一副没了他也能活得很好的架势……好吧!事实也是如此。
前世他早早离世,她一个人独自带着儿子,坚强地撑了下来。夺回江山,入主慈宁宫,还成了大秦的掌权者。这样的顾莞宁,和那些待在内宅里整日盘算着如何讨夫婿欢心的女子,岂可同日而语。
他为她骄傲。
他为她自豪。
可他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委屈和不是滋味。
“阿宁,”太孙的语气中满是幽怨:“你一点都没舍不得我。”
这怨夫口吻……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太孙继续控诉:“你一定是早就嫌我整日缠着你,嫌我烦,巴不得我早点进宫别回来了。”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
怀中的俏颜,如鲜花般瞬间绽放,绚烂夺目,美不胜收。
太孙心中一阵骚动难耐,也没了贫嘴贫舌的心思,俯下头,攫住那朵绽放的笑靥。细细地品尝独属于他的甜美滋味。
原本稍稍按捺下去的火苗,很快又燃了起来。而且,比之前燃得更加旺盛,旺盛得简直无法熄灭……
太孙情难自禁地将怀中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吻得也更炽热缠绵。
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摩挲。就像一根羽毛挠来挠去,不但没能抚平他心里的骚动,反而更觉得饥渴难耐。
他稍稍抬头,呼吸急促紊乱,用手抓住她的手,一路往下。直到某个急不可耐之处,才满足地低吟一声。
顾莞宁:“……”
顾莞宁前后两辈子也没亲手触摸过,脸颊像火烧一般,反射性地就要缩回手。太孙似是早有预料,不假思索地按住她的手,还顺势上下挪动了一回。
顾莞宁羞不可抑:“萧诩!你放开我!”
太孙哪里肯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庞,手中动作未停,继续挪动……
顾莞宁一直练武不缀,力气远胜普通女子,羞恼之下,用力地掐了一把。
太孙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然后退开几步。脸上的表情,在“痛不欲生”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震惊中来回变幻。
痛苦的表情,看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顾莞宁不太确定地张口问道:“你没事吧!”
她就是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怎么会痛成这样?
太孙苦笑不已:“阿宁,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你夫婿,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变成废人,以后让你独守空闺吗?”
还能继续贫嘴,看来问题不大。
顾莞宁松口气,怼了回去:“谁让你勉强我了?”
太孙一脸无辜:“我们是夫妻,现在不能圆房,稍微做点亲密的举动也无大碍吧!”
这哪里是一点亲密的举动……简直快要突破她的心里承受极限了。还不如直接圆房呢!
顾莞宁一个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太孙立刻道:“好,那我们就直接圆房!”
顾莞宁:“……”
顾莞宁红着脸怒瞪过去:“除了圆房,你就没想过别的?”
“当然想过。”太孙迅速接口:“我想早日生下奕儿,我想过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免得奕儿长大太过孤单。我想过要做一个好父亲,不要像父王那样偏心。我还想过,我们两个要长相厮守,一天一天地看着对方变老。等你我皆是白发苍苍的那一天,依然朝夕相伴。”
他描述的这一切,实在太过美好了。
顾莞宁脸上的羞愤之色,迅速褪去,目光变得柔软起来:“萧诩。”
太孙满脸期待:“嗯?”
顾莞宁抿唇一笑,什么也没说,上前去,拉住太孙的手往床榻边走。
简直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太孙满心雀跃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边。
……
成亲后,红色的纱帐一直未曾取下。此时将纱帐放下,遮掩住了一室的旖旎和缠绵。
纱帐里先是一片安静,很快传出了轻轻地喘息声。紧接着,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混合着女子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事实上,也没过太久,纱帐里便传出一声隐忍的低喘。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纱帐里响起了太孙蕴含着满足的声音:“阿宁,辛苦你了。”
顾莞宁脱口而出:“其实也不是很辛苦,没用太长时间。”
太孙:“……”
顾莞宁:“……”
太孙略有些羞愧自责:“我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到底对身体有些影响。确实虚弱了一点。你放心,从明日开始,我就让徐沧为我精心调养,多喝些滋补身体的补药。以后我也会上武学课,和别人一起练武射箭,锻炼身体,保证在一年之内将身体养得健壮起来。”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身体健康当然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太孙坚持道:“至少也要将时间延长三倍。”
顾莞宁:“……”
隔日清晨。
太孙穿戴整齐,拜别太子妃:“母妃,我今日就要进宫读书。此去宫中,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回府一回。请母妃多多保重身体,切勿操劳烦心。”
看着孝顺又贴心的儿子,太子妃一脸欣慰:“我自会照顾自己,你不必忧心。”
太孙又诚恳地说道:“阿宁年少气盛,若有说话行事不周全之处,还请母妃多担待。”
……早该猜到还有后续。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张口应道:“放心吧!她不会受委屈的。”
这太子府上下,一个个敬她怕她还来不及,哪有人敢让她受委屈。她不让别人受委屈就算不错了。
也只有在太孙眼里,顾莞宁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鲜花。
太孙又看向顾莞宁。
分别在即,太孙并未将心中的不舍都流露出来,只轻声道:“阿宁,我走了。”
顾莞宁凝视着新婚夫婿,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短短五个字,听得太孙心神一阵激荡。
是啊!
他外出“征战厮杀”,她会为他扫平内宅一切不安稳的因素。
她是他的妻,是他最可靠的伙伴,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阿宁,你我携手,谁人能敌?
……
太孙冲顾莞宁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不算宽阔的背影,挺拔如竹,步履坚定,自信从容。
顾莞宁看着太孙的身影远去,久久才收回目光。
心里有些不舍,也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她生性冷静自制,极少显露真实的情绪。就连太孙也以为,她对分别毫无眷恋不舍……
太子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氏,阿诩进宫读书,以后这梧桐居就全部交给你打理了。”
太子极少踏足雪梅院,太孙不在府中,新过门的儿媳又处处顺心顺意,没什么可“教导”的。
太子妃正值盛年,打理内宅事务精力足够,无需顾莞宁插手。
至于梧桐居,既是有了女主人,太子妃也不便再插手多问。
顾莞宁定定神,笑着应了声是。然后低声问道:“听闻云墨早上醒了,不知母妃打算如何处置她?”
提起云墨的名讳,太子妃眼中闪过怒色,更多的是识人不明的自责和羞惭:“云墨曾在我身边伺候过两年,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伶俐可人的,她容貌又生得出挑,所以,我便将她放在了阿诩身边。打算让她开了脸伺候阿诩……”
不知怎么地,说到这些的时候,太子妃莫名的有些心虚,忍不住看了顾莞宁一眼。
等等!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十几岁的少年郎身边,有一两个通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太孙的身份,没人伺候才不合情理!她根本不必心虚!!!
“殿下年少气盛,母妃安排一个可心的宫女伺候他也是应该的。”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子妃矛盾又微妙的心思,淡淡笑道:“儿媳绝不会拈酸吃醋。”
……儿媳这么贤惠这么听话这么善解人意,为什么她更心虚了?!
太子妃定定神,继续说道:“我和阿诩也提过几回。只是,阿诩一心向学,无心女色。没曾想到,这个贱婢,仗着曾在我身边伺候过,便生出了骄狂的心思。主动对阿诩投怀送抱,被阿诩厉声拒绝后,又生出怨怼不甘。被于侧妃暗中说服,投向了于侧妃。胆敢在阿诩的茶水中下毒!”
“这个贱婢,万死不足惜!我要将她碎尸万段,剁了去喂狗!”
太子妃咬牙切齿,满脸愤怒。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于侧妃已经被赐死,安平郡王却安然躲过一劫。这个云墨,死了也无益处。倒不如先留她一命,然后借着她的口,将安平郡王合谋毒害太孙殿下的事传出去。”
太子妃一怔:“可是,你父王对安平郡王深信不疑,更不会乐见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说到底,这都是家丑……”
“母妃,”顾莞宁温和地打断太子妃的犹豫不决:“此事放在别的府上,确实是家事。在东宫,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于侧妃和安平郡王所图谋的,是太孙之位,也是未来的天子之位。殿下命大,侥幸躲过一劫。否则,已经中了他们母子算计。母妃不妨想想,若是殿下殒命,于侧妃母子可会饶过母妃?”
当然不会。
太子妃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隐隐觉得后怕。额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阿诩真的出了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安平郡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没有真凭实据,其实无关紧要。说的人多了,就是如山铁证。人言可畏,就是这个道理。”
顾莞宁目中闪着冷意,声音也格外冷冽:“父王被安平郡王蒙蔽,我们得帮着父王看清他的真实嘴脸。”
太子妃听的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说了句:“只怕你父王会大发雷霆。”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云墨本就是梧桐居的人,由我处置,也在情理之中。她信口说的话,谁信谁不信,谁猜测谁怀疑,我们也管不着。父王有什么可生气的?”
“若是父王问起,母妃就说是我的主意好了。”
太子妃:“……”
太子妃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是由我顶着吧!”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婆婆。
哪有将儿媳推到前面挡风遮雨的道理。
顾莞宁神色柔和了许多,轻声道:“母妃待儿媳这么好,儿媳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母妃。”
太子妃有一堆缺点,懦弱又无能,畏缩又胆怯。可至少在关键的时候,头脑清醒,知道护着她。
只这一条,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缺点。
顾莞宁到了这一刻,也从心里真正地接纳了前世的婆婆。
太子妃不够精明手段不够狠辣,没关系,有她在就行了。
太子妃虽不清楚顾莞宁在想什么,可顾莞宁眼里的笑意却是显而易见的。和平日略显刻意的尊敬不同,有些随意,也更亲昵。
太子妃心里涌起暖意,很快下定了决心:“我已经让人将云墨关进天牢。这就让人将她送到梧桐居去。”
顾莞宁微笑:“有劳母妃了。”
一个时辰后。
一脸苍白的云墨被两个宫女扶进了屋子里。这两个宫女,素日和云墨没什么交情,此时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胆敢投靠于侧妃谋害殿下,吃里扒外。被推下井也是活该!”
“这种人,真不知道还有何脸面活下去。”
宫女们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将云墨推到了床榻边。
云墨昏迷了一天一夜,刚醒不久,身体虚弱不说,心中更是惊恐交加。被推得踉跄着磕破了手臂,也不敢吭声。
两个宫女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各自站到了一旁,继续嘲讽。
“还要我们两个在这儿守着,难道怕她自寻短见不成。”
“好死不如赖活着。待会儿太孙妃来了,你就等着看吧!她保准会哭哭啼啼地求饶。”
“求饶也没用。谋害太孙殿下的性命,凌迟处死都是便宜了她。”
凌迟……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云墨耳中。
云墨全身打了个冷颤,心中满是恐惧。被推落掉在井中,整个人被水淹没……那种滋味实在太可怕了。凌迟比溺毙更痛苦百倍千倍……
门口响起脚步声。
云墨一抬头,见到一张令她自惭形秽的美丽脸庞。
是顾莞宁来了!
云墨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告饶:“太孙妃饶命!是奴婢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太孙妃饶过奴婢这条贱命!”
……
顾莞宁目光淡淡一扫。
原本守在屋子里的两个宫女立刻退了下去。
只有琳琅和玲珑留了下来。尤其是玲珑,站在顾莞宁身侧,警惕又戒备地看着云墨。唯恐云墨骤起伤人。
顾莞宁看了玲珑一眼,淡然说道:“不必紧张。”
玲珑实在太高估云墨了。这等反复无常贪生怕死的人,遇事只会跪地求饶,哪有同归于尽的勇气。
事实证明,顾莞宁想的半点没错。
云墨跪倒在顾莞宁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求饶,连抬头看顾莞宁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奴婢是被于侧妃唆使,一时冲动之下,才犯了错。其实,奴婢早就追悔莫及了。求太孙妃饶了奴婢吧!不管太孙妃让奴婢做什么,奴婢都会尽心竭力……”
“于侧妃已经被赐死。”顾莞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青亭也已经死了。”
云墨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听到这两句话,依然遍体生寒。
于侧妃往日在府中何等风光!竟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推她下井的青亭,也悄无声息地命丧黄泉。
她虽然不是谋害太孙的主谋,动手的人却是她……
“你想不想活命?”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云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太孙妃真地肯放过奴婢?”
顾莞宁神色淡淡:“那就要看你够不够聪明了。”
够不够聪明?这是什么意思?云墨满心惊恐,浑浑噩噩,远比往日迟钝,半晌才反应过来:“太孙妃想吩咐奴婢做什么?”
顾莞宁目光一闪:“云墨,你想活命,就得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能做什么?
顾莞宁不会无缘无故地大发慈悲留下她。一定是想让她做一件事……是什么事?到底会是什么事?
云墨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当日指使我给殿下在茶水中下毒的,不止是于侧妃,还有安平郡王。现在于侧妃已经被赐死,安平郡王却安然无恙!”
一边说,一边急切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目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云墨顿时来了精神:“真正的幕后主谋,其实是安平郡王!他想谋害殿下性命,想取而代之。他胆敢弑杀自己的亲生兄长,这等奸佞小人,奴婢应该将他的真实丑恶嘴脸公诸于世。”
顾莞宁目中赞许之意更浓。
能否活命,就要放手一搏。
退缩只有死路一条,豁出去拼一回,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云墨在求生欲望的支配下,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灵活:“下毒一事,只有我最清楚事情的始末。我要将此事告诉太子殿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安平郡王的阴谋!”
“可是,你没有确切的证据。”顾莞宁意味深长地瞄了云墨一眼:“你信口之言,只怕没人会相信。”
云墨不假思索地应道:“于侧妃当日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嫁给安平郡王为侧妃。还暗中赏赐奴婢一块玉佩做信物。那块玉佩是极少见的上品,奴婢一直收在屋子里。奴婢这就取出来,还给安平郡王。”
……
当天下午。
云墨惨白着一张俏脸,跪在安平郡王的院子外,手中高高捧着玉佩,一脸的悔不当初:“……是奴婢痴心妄想贪恋虚荣,收下了郡王的玉佩。奴婢这就将玉佩还给郡王……”
声嘶力竭地哭喊,很快传到了院子里。
短短片刻,安平郡王的贴身内侍小福子便阴沉着脸出来了,怒斥云墨胡言乱语。又吩咐几个宫女将云墨拖进去。
云墨一边费力挣扎,一边高声叫嚷:“奴婢句句都是实话,哪里是胡言乱语。郡王不敢露面,分明是心虚。你们几个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要杀人灭口不成!奴婢虽是贱命一条,也是梧桐居的人。能处置奴婢的,只有太子妃娘娘和太孙妃……”
几个宫女听到太子妃的名讳还没什么,听到太孙妃三个字,却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云墨精神一振,立刻又高声嚷了起来:“郡王谋害殿下性命不成,如今还想杀人灭口。天理难容!快些放开我!”
小福子的脸都黑了,狠狠地怒瞪云墨一眼:“祸从口出!云墨,你再这般胡说八道,谁都保不住你。”
她要是不这么做,现在就会死。
这样拼力一搏,或许还有一丝活的机会。
哪怕不成功,临死前拉个垫背也是好的。
明明安平郡王才是主谋,凭什么他想置身事外?
云墨叫嚷得更凶,小福子无奈之下,命人强行将云墨拉进了院子里。
院子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一幕闹剧。
“小姐,事情和你所猜想的一般无二。”玲珑低声禀报:“云墨只喊了几句,安平郡王就按捺不住了,命人将云墨拖进了院子里。”
顾莞宁目光一闪,扯了扯唇角:“只喊几句,已经足够了。”
借着云墨的手,狠狠地撕开安平郡王最后一层遮羞布,足矣!
哪怕只有几个人在场,此事也会像星火燎原一般迅速传开。
世上永远不缺用最大恶意揣度别人的人。更何况,于侧妃已经自承罪责被王皇后赐死。安平郡王怎么可能清白无辜?
就是太子,想再自欺欺人庇护安平郡王,也是不可能了。
“安平郡王该不会在一怒之下,就杀了云墨灭口吧!”玲珑小声咕哝。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灭口也无妨,云墨本来就该死。他动手,倒是省了我的事。”
玲珑:“……”
琳琅略一犹豫,低声道:“如今太孙殿下不在府中,小姐只一个人,这般大胆出手,安平郡王倒是不足为惧。只怕太子殿下心中不满。”
太孙在的时候,哪怕一言不发,只要站在顾莞宁身侧,就足够了。
现在太孙到底不在府中,万一发生什么事,鞭长莫及。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一笑:“不是还有母妃在吗?”
太子妃……
琳琅和玲珑不便说太子妃的不是,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顾莞宁被她们两个略显扭曲的表情逗乐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在为我忧心。放心吧!父王就是再不满,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为什么?”玲珑冲口而出问道。
顾莞宁眨眨眼,从容一笑:“因为我有皇祖父皇祖母撑腰啊!”
两个丫鬟一起:“……”
说得好有道理!
背靠着这么两棵大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再者说了,自从小姐嫁到府中以来,只有让别人憋屈受气的份,何曾受过半点闲气。就是太子殿下,对上小姐也没占过上风。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
顾莞宁忽地想起一件事:“对了,陈夫子昨日就来了府里,我一直忙着,没来得及见夫子。不知她安顿好了没有?”
琳琅笑道:“奴婢正想向小姐禀报呢!陈夫子不肯和季同住在外院,坚持要住在梧桐居里。奴婢只得给她安排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她就在外面,随时等着小姐传召呢!”
顾莞宁笑道:“快些请夫子进来。”
很快,陈夫子便进来了。
陈夫子年过三旬,从未刻意保养过。不过,她容貌本就生的娟秀,又有练武之人特有的英气,目光清朗,举止利落,看着十分顺眼。
“月娘见过太孙妃。”陈夫子欲跪下行礼。
顾莞宁早已快步走上前,一把托住陈夫子的胳膊:“夫子快些免礼。”
在顾莞宁心中,陈夫子品性高洁,是值得敬重的长辈。随着陈夫子习武这一年多来,她对陈夫子也一直颇为尊敬。
陈夫子一开始还有些战战兢兢,时间久了,倒也没那么拘谨了,时不时地会和顾莞宁说笑几句。
顾莞宁这一搀扶,陈夫子没再坚持下跪,福了一福,便站直了身子。
“季同在外院有单独的住处,夫子为何不肯和他同住?”看到熟悉的脸孔,顾莞宁也觉得格外愉悦,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陈夫子正色答道:“月娘奉了太夫人之命,前来府中陪伴太孙妃左右,保护太孙妃的安危。若是住在外院,多有不便。还是住在梧桐居更合适些。”
顾莞宁心中一暖。
祖母总是这么疼她。唯恐她在太子府里的内宅里吃亏,特意将身手高明的陈夫子派到了她身边来。
不过,有陈夫子在,她的心里确实更踏实了几分。
玲珑的身手也算不错,却远不及陈夫子,心性也不够沉稳。
“好,夫子这一番心意,我就领受了。”顾莞宁含笑道:“以后夫子就在我身边吧!闲来无事陪着我说说话。”
顾莞宁这般信任器重自己,陈夫子心里也十分受用,忙笑着应下了。
琳琅也颇为高兴。
唯有玲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顾莞宁瞄了闷闷不乐的玲珑一眼,笑着问道:“玲珑,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不欢迎夫子么?”
玲珑鼓起勇气答道:“奴婢和陈夫子十分熟稔,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只是,夫子一来,小姐以后就不需要奴婢了。”
论身手论行事论沉稳,自己样样都不如陈夫子。有陈夫子在,她这个武使丫鬟,也没什么用处了……
“谁说不需要了。”顾莞宁笑着说道:“我身边一刻都离不了你和琳琅。”
玲珑的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
主仆几个有说有笑,气氛热闹又融洽。
过了片刻,珍珠端了花了几个时辰精心做出的点心来。顾莞宁尝了一口,夸赞几句,又吩咐琉璃等人进来,每人都赏了一块点心尝尝鲜。
春日融融,舒适宜人。有这么多人陪伴在自己身边,因太孙离开而生出的淡淡离愁,也很快散去。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先是于侧妃被赐死,然后尸体被送到于家。已经惹来了许多非议猜测。只隔了一天,又传出了更耸动的消息。
原来,于侧妃和安平郡王竟合谋毒害太孙。
原来,是于侧妃顶下了所有罪责,安平郡王才得以逃脱。
原来,看着活泼风趣讨喜的安平郡王,竟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弑杀兄长的阴险小人。
好在太孙福大命大,竟逃过一劫。否则,现在倒下的就不是于侧妃,而是太孙了……接下来,太子会怎么办?
是故作不知保住幼子的性命,还是会严惩安平郡王?
元佑帝又会是什么反应?
短短一日功夫,此事就传遍官员家眷耳中。想也知道,最多几日,就会传遍京城街头巷尾。
身在宫中的太子,也接到了府里送来的口信,气得七窍快生了烟。
这个顾莞宁!
就没一刻消停的时候!
于侧妃已经死了,她到底还想怎么样?
难道想将安平郡王也除掉不成?
刚嫁进门还没一个月,就要将府里闹翻天了!
天黑之际,太子一脸阴沉地回了府。
他哪儿也没去,直奔雪梅院。
太子妃已经用完晚饭,见了怒气冲冲的太子,心里反射性地一颤。好在太子妃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慌了手脚,起身福了一福:“臣妾见过殿下。”
满腔怒火的太子,目光嗖嗖如利箭。咬牙切齿地怒道:“闵氏,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你没处死云墨,还让云墨跑到阿启的院子外胡言乱语?你知不知道,流言更甚刀剑!才半日功夫,京城所有官员就都已经知道此事了。很快,这个谣言就会传遍京城,人人都会在背后嘲笑孤的幼子意图谋害长兄,兄弟相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情景?”
太子妃张口辩解:“臣妾绝没有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神色冷厉,目中满是寒意:“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都是顾氏自作主张,你根本不知情?你身为太子妃,又是她的婆婆,理当好好管教儿媳。顾氏这般胆大妄为,都是你太过纵容她的结果!”
太子妃深呼吸口气说道:“殿下误会了。云墨的事,其实是臣妾的主意。”
太子:“……”
太子被噎了一回,面色更加难看,冷笑连连:“闵氏,你当孤是傻瓜吗?连这么浅显的事实也看不出来?!你要是有这等胆量魄力,这么些年也不会一直被于侧妃压得抬不了头了。”
太子妃:“……”
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羞辱,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原来,太子一直心知肚明。
原来,太子是这般看不起她。
原来,她的委屈隐忍,换来的只是太子的轻蔑和不屑。
泪水似要夺眶而出,不知为何,却又忍了下来。血液全部涌上脑海,仿佛随时会化为火焰燃烧。
太子还在气头上,并未留意到太子妃满脸异样的涨红,冷冷说道:“立刻命人将顾氏叫来。孤要亲自问一问她,这般行径,到底是何居心!”
然而,他就听到素来温顺的太子妃斩钉截铁地应道:“此事从头至尾都是臣妾的主张,和顾氏毫无关系。殿下要责怪,只管冲着臣妾来。”
太子:“……”
被太子妃这般愤而出言顶撞,太子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错愕。
也直到此刻,太子才察觉到太子妃的神色大异平常。
往日,太子妃在他面前大多垂着头唯唯诺诺,要么就是一副幽怨的怨妇嘴脸。此刻这般抬头挺胸怒目直视,几乎从未有过。
“殿下口口声声说云墨胡言乱语,臣妾敢问殿下一声,殿下为何连询问查证也不肯,就敢这般断言?”
太子妃一脸怒容:“如果萧启真的没和于侧妃一起合谋毒害阿诩,为何这般心虚慌张,将云墨拖进院子里关起来,一直不肯放出来?”
“殿下一颗心偏在他们母子身上,到底是看不清真相,还是故意装着什么也没察觉。殿下心中最清楚。又何必将一切都归咎到顾氏身上。”
太子:“……”
有句话其实说的没错。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太子妃软弱胆怯的时候,太子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现在太子妃直起腰杆硬气了,太子也就哑火了。
太子妃却是越说越顺畅:“殿下还不知道吧!于家已经派人送了名帖来,于御史要亲自登门来赔礼请罪。萧启是否同谋一事,也得仔细追查下去。臣妾不会冤枉了他,不过,如果他真的做过谋害阿诩的事,臣妾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会饶过他。”
“至于顾氏,到底是新过门的儿媳。就算殿下要见她,也得等到明日清晨。没有晚上传儿媳来相见的道理。殿下不在意名声,阿诩却不能不在意。”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殿下先行休息吧!臣妾忙碌了一日,早觉得困乏,就不多留殿下了。”
她竟然撵他走?
这几年,他踏进雪梅院的次数寥寥可数。每次他来,她都是惊喜不已外加小心翼翼地逢迎讨好。
他也习惯了她的卑躬屈膝柔顺恭敬。
而现在,她竟然要撵他离开!
太子心头火起,冷笑道:“孤今日哪儿也不去,就留宿在雪梅院。”
太子妃绷着脸:“臣妾身子不便,不能伺候殿下枕席,殿下还是去找年轻貌美温柔可人的侍妾吧!臣妾就不恭送殿下了。”
说完,竟然径自回了寝室。
太子当然做不出追上前哄人的事情来,冷哼一声,愤而拂袖离去。
……
太子在雪梅院发怒一事,很快传到了顾莞宁的耳中。
顾莞宁刚嫁进府中不久,还没来得及在府中收拢人心安插眼线。如今的消息来源,都是太孙给她留下的人手。
“奴婢翡翠,见过太孙妃。”
叫翡翠的宫女,年约二十二三岁,相貌只算中上,举止稳妥,行事利落。太孙安插在府中的各处眼线,都听翡翠调遣。
太孙临走时,特意将翡翠留在她身边。通过翡翠,她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府中内宅一切动静。
“翡翠,你快些起身,不必这般多礼。”顾莞宁冲翡翠笑了一笑。
翡翠恭敬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雪梅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争执一番后,愤然离开雪梅院。后来去了安平郡王的院子里。不过,说了什么,奴婢就不清楚了。”
太子和安平郡王说话时,当然不会留任何闲杂人等在场。
不过,其实也不难猜。
太子一定会张口质问,安平郡王当然会声泪俱下地辩白。然后,太子半信半疑,又会命人将云墨拖出来问话。
“云墨是不是已经被处死了?”顾莞宁淡淡问道。
翡翠一惊,瞬间抬起头来:“太孙妃是怎么知道的?”
“猜也猜到了。”顾莞宁哂然一笑,说道:“父王想护着安平郡王,怎么会容云墨继续活下去。”
太子出手也好,省得脏了她的手。
翡翠垂下头,掩住眼中的震惊和畏惧。
这位太孙妃,年轻虽轻,心计却深不可测。那双深幽的眼眸异常明亮犀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当天夜里,云墨的尸体就被送出府,裹了一张草席,扔到了乱葬岗里。
第二日清晨,太子妃也知道了云墨被处死的事,半点没觉得愤慨,反而颇为解气。
这个贱婢,让她多活了几日,算是便宜她了!
“娘娘,太孙妃来给您请安了。”宫女秋雁笑着来禀报。
像往日一样,每天卯时正,准时来请安。
这也是顾莞宁值得称道之处。明面上的礼数处处周全,绝不会让人挑出不是。太子妃神色顿时和缓:“快些让她进来。”
顾莞宁很快走了进来,给太子妃行礼问安:“儿媳给母妃请安。母妃今日晨起,身体可还好?”
太子妃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昨日晚上,我和殿下争执几句。这一夜没怎么睡好,到现在还有些昏沉。”
眼下的青影如此明显,就是用脂粉也遮掩不住,想瞒也瞒不过去。
太子妃说完,又打量顾莞宁一眼:“你今日气色似乎也不如往日,莫非昨夜也没睡好?”
顾莞宁脸颊微热,故作镇定地说道:“母妃眼力颇佳。儿媳也是到了半夜才入眠。”
和太孙同床共枕半个多月,昨夜独自入眠,竟有些冷清孤寂。许久才合眼。
太子妃很快会意过来,不由得暗暗好笑。不过,她并未出言打趣,很快扯开话题:“有件事只怕你还不知道。云墨昨天夜里,就被殿下处死,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此事,她比太子妃还早知道一步。
顾莞宁适时地流露出些许讶然:“父王竟处死了云墨?那安平郡王呢,父王打算如何处置?”
昨天晚上的醒悟和反抗,仿佛给太子妃多年来的隐忍憋屈打出了缺口,言语之间也没了以前的小心翼翼,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殿下当然是要护着自己的儿子。否则,也不会急着要了她的性命!”
顾莞宁轻声道:“母妃不必生气。其实,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于侧妃被赐死,父王已经颇为痛惜,哪里舍得再将安平郡王折进去。”
不过,这也由不得太子。
当流言铺天盖地而来,连元祐帝也惊动的时候,太子想装聋作哑也不可能了。
正说着话,太子来了。
……
“儿媳见过父王。”
顾莞宁弯腰行礼,姿势优雅好看。
不过,太子根本无心欣赏,冷着一张脸道:“顾氏,你来的正好。孤有话要问你!”
顾莞宁一脸坦然镇定:“不知父王有何事相询?”
装模作样!
太子冷哼一声:“孤有什么事要问,你岂能不知道?何必装糊涂!云墨的事,是不是你从中唆使的?”
没等顾莞宁吭声,太子妃便抢着说道:“殿下,臣妾昨天晚上就说过了,此事顾氏根本不知情。一切都是臣妾所为。殿下要怪,就怪臣妾好了。”
太子聚集了一整夜的怒气,立刻就冲着太子妃来了:“你给孤闭嘴!孤问的是顾氏,你在一旁听着,不得插言!”
太子妃上前一步,据理力争:“殿下这哪里是询问,一张口就是叱责,分明是已经下了定论。既是如此,何必还要再问。”
太子看着一脸义正辞严的太子妃,心里忽然觉得荒谬。
这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闵氏吗?
为何一夕之间,她就像变了个模样?神色间,竟隐隐和顾莞宁有几分相似……哼!一定是顾莞宁在背后怂恿唆使,闵氏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那还了得!
简直是要反了天了!
太子沉下脸:“闵氏,孤不想和你计较。绝不是怕了你。你给孤让开!”
多年积习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彻底改过来的。
看着太子阴云密布的脸孔,太子妃头脑一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身后响起顾莞宁清亮悦耳的声音:“父王既是要亲自问儿媳,母妃就稍稍让一让吧!”
太子妃下意识地让了开来。
太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的话竟不及顾莞宁有用了?
……
比起太子妃强自硬撑的坚强,顾莞宁就显得镇定从容多了。走上前两步,和太子相对而立。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几乎瞬间就将太子压了下去:“父王为了云墨一事愤怒,质问儿媳。只是,此事儿媳之前确实不知情。”
太子吐出三个字:“孤不信。”
顾莞宁一脸遗憾:“父王不信,儿媳也没办法。”
太子:“……”
太子妃看着太子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的脸,心中无比快意。
还是顾莞宁口舌犀利,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堵得太子哑口无言。
是啊!反正都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毫无证据的事。相不相信,又能如何?
“事情已然至此,生气愤怒也无济于事。不如想一想,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顾莞宁从不废话,一张口就直指要害:“父王已经处死云墨,不知接下来还有何打算?”
提起处死云墨一事,太子神色漠然,毫不动容:“云墨这个贱婢,应该被千刀万剐。这样轻易地处死,简直是便宜她了。”
太子妃对云墨同样恨之入骨,闻言立刻道:“殿下应该将她交给臣妾,让她受尽酷刑而死,才能解了臣妾心头的恶气。”
云墨身受太子妃恩典,却忘恩负义,背叛主子,投向于侧妃母子,向太孙下毒。这等恶毒小人,该被凌迟处死才对。
太子妃和太子难得在一件事上意见一致,彼此对视一眼,气氛倒是和缓了不少。
“孤昨天晚上去问过阿启,他说对玉佩一事毫不知情。看来,是于侧妃为了拉拢云墨,曾经暗中许诺。”太子态度软化,也算是出言解释:“云墨这才心生误会。”
太子妃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傻子也不能信这样的说辞啊!
太子偏偏就信了!
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包庇安平郡王!
顾莞宁用眼神拦下了太子妃的愠怒,然后张口说道:“父王言之有理。不过,此事我们虽然知晓,到底不便四处去解释。接下来一段日子,就让二弟在院子里待着。等流言平息了再出来走动。”
太子没料到顾莞宁这般好说话,颇有点一拳重重击出去,却打中了棉花的感觉……太子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温和地说道:“儿媳想着,此事少不得要传到皇祖父耳中。以皇祖父的脾气,怕是又要动怒,对二弟生出疑心。到时候儿媳自请进宫,向皇祖父解释,免得皇祖父对二弟生出误会。不知父王意下如何?”
太子:“……”
如此通情达理,如此深明大义,如此贤良儿媳,如此宽容长嫂。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子清了清嗓子,张口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顾莞宁又微笑道:“父王还有别的吩咐吗?只要有用着儿媳之处,儿媳绝不会推脱。”
……太子抽了抽嘴角,半晌才道:“有事孤自会吩咐你。”
然后,就没话了。
枯坐了片刻,有内侍来禀报:“启禀殿下,于御史递了名帖求见。”
于御史是当朝御史大夫,也是于侧妃同父异母的胞兄。素日和太子来往颇多,太子对精明能干的于御史颇为欣赏。相较之下,太子妃的娘家兄长可就差得远了。
太子一直偏爱于侧妃母子,和于家也不无关系。
于御史亲自登门赔礼,太子当然不能不见:“请于御史到书房稍候片刻,孤很快过去。”
内侍应了一声,迅速退下。
太子也顺势起身。
太子妃领着顾莞宁一起恭送太子。
待太子离开之后,太子妃立刻看向顾莞宁:“你真打算进宫为萧启辩驳?”
顾莞宁淡淡一笑:“有何不可?”不等太子妃追问,又说道:“皇祖父最是英明,一定会看出我的‘苦衷’。”
太子妃这才会意过来,越想越觉得此计极妙,笑着说道:“不知这流言要几日才能传开。”
顾莞宁眸光一闪,悠然笑道:“母妃放心吧!不出五日,流言必定会传遍京城。”
她为何说得这般笃定?
太子妃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想问出口,却又忍住了。
……
书房里。
年约四旬蓄着短短胡须的中年男子,一脸愧色地拱手道:“于侧妃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行,死有余辜。微臣实在无颜来面见殿下。”
这个男子,自然就是于御史了。
于侧妃是庶出,容貌承袭生母,美貌娇柔。于御史却肖似其父,其貌不扬,肤色略黑。兄妹两个乍一看,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相差十岁,又是嫡庶之别,兄妹之间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如果不是于侧妃嫁给了太子做侧室,于御史根本不会将这个妹妹放在心上。
这些年,于侧妃在太子府里风风光光。于家和太子府来往密切。前些日子太孙病得快不行了,于家不免也生出了些活络心思。
如果太孙病逝,太子膝下只有安平郡王这么一个儿子。少不得要改立太孙。到那个时候,于侧妃地位截然不同,于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没曾想,顾莞宁一过门,太孙的病竟又好了。于家等来的,是于侧妃被赐死的噩耗,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于御史身为家主,当机立断,连停灵都免了,立刻命人将于侧妃草草下葬。然后亲自到太子府来赔礼。
“于御史快些请起。”
贪花好色性情平庸之外,太子也不是全无优点,对待心腹格外宽容亲切温和,亲自搀扶起了于御史:“于侧妃的事,就连孤也一无所察,被蒙在鼓里。你身在于家,又如何知晓。此事怪不得你。”
于御史既羞愧又感动:“微臣身为于家家主,于侧妃犯的错,微臣委实不敢推托责任。今日前来,一来是向殿下赔礼,二来,也是向殿下表明于家的忠心。于家上下,都忠于殿下,甘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一番慷慨陈词后,于御史略一踌躇,又提起了安平郡王:“微臣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是有关安平郡王的。微臣以为,这一切都是于侧妃所为,安平郡王只是一个没成年的少年郎。此事应该是不知情的。”
如果安平郡王再被牵连,于家也会大受影响。
于御史不得不挺身而出,为安平郡王说情。
好在太子也是这么想的,反过来安抚于御史一番:“那个胡乱嚼舌的宫女已经被处死,孤今日也会下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于御史不必担心,流言很快就会平息。”
但愿如此!
于家可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还有安平郡王,万万不能落下弑杀兄长的名声。否则,日后也没脸面再出面见人了。
于御史暗暗松口气。
……
很快,于御史就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太子府内宅里发生的事,不知为何在短短时间里就传了开来。于家女眷不敢出门做客,却架不住有人登门探询,明里暗里探听于家的反应。
于家儿郎就更不消停了,做官的也好,读书的也罢,走到哪儿都会遇到异样的目光。
安平郡王和于侧妃合谋毒害太孙一事,也迅速传遍街头巷尾。
酒楼茶馆里,市井百姓们见了面,少不得也会议论几句。还有说书人,将此事改头换面,变成了“说一说前朝皇家那些事”。据闻大受欢迎。
流言越传越烈,说得有鼻子有眼。
碍着于御史的颜面,一众御史们暂时按兵未动,并未在朝堂上启奏此事。然而,于御史已经尝到了“城门起火殃及池鱼”的滋味,真是有口难辨,有苦难言。
太子勃然大怒,暗中派遣太子府侍卫追查。
流言纷纷扰扰一直不曾停息,必然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查来查去,说书人抓了几个,传播流言的混混也逮了一些,却于事无补。流言不但没平息,反而又多出了新版本。
当今太子偏心幼子,明知安平郡王谋害长子,却只做不知,一力保下安平郡王。这是想废嫡立庶啊!
太子听到最新版本的流言,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
其中到底有没有被说中心底隐秘心思的恼羞成怒,就不得而知了。
在一片流言声中,太孙妃顾莞宁主动进宫,求见王皇后。
椒房殿的正殿里。
王皇后高坐在凤椅上,顾莞宁恭敬地行了晚辈礼:“孙媳顾氏,给皇祖母请安。”
王皇后笑道:“平身,赐座。”
一声令下,立刻有宫女端了锦札来。
以顾莞宁的孙媳身份,在王皇后面前,绝无坐着说话的资格。王皇后今日特意赐座,显然心情颇佳。
顾莞宁微笑着谢了恩,然后安然坐下。
王皇后对她另眼相看,其实不难理解。一来是因为元佑帝的青睐,二来是因为她时时处处维持正妻的尊严地位,王皇后看她自然也就顺眼几分。
“你今日进宫求见,可是为了安平郡王一事而来?”王皇后问道。
顾莞宁答道:“是。孙媳想一并求见皇祖父,将此事在皇祖父皇祖母面前分说清楚。”
王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这倒是巧的很。今天早上,阿诩也已主动求见皇上,为安平郡王辩驳求情。还求皇上彻查此事,还安平郡王一个清白。”
这对小夫妻,言行举止实在是惊人的默契。
还是,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对策?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对小夫妻都不容小觑。
顾莞宁看出王皇后眼底的一丝猜疑,只做不知,正色应道:“安平郡王痛失生母,如今又身陷流言困扰,孙媳身为长嫂,实在于心不忍。太孙殿下是安平郡王的兄长,心中自然更加焦虑。为安平郡王求情也是应有之义。”
一番应答,滴水不漏。
王皇后心中在想什么不得而知,口中却连连夸赞:“你能这么想,足见胸襟宽广。阿诩娶了你,确实有福气。”
闲话几句,王皇后很快便打发席公公去福宁殿送口信。
……
元佑帝很快便来了椒房殿。
一同前来的,竟还有太孙萧诩。
顾莞宁和太孙目光一触,几乎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分别六七日,却已像过了地久天长。
他比之前稍稍胖了一些,瘦削的脸孔丰润一些,面色好看多了。看来在宫中过的不错。顾莞宁心里暗暗想着。
她比之前稍稍清瘦了一些,看来他离开这几日,她一定是思念过度寝食难安。太孙心里暗暗想着。
元佑帝看在眼中,不由得暗暗好笑。太孙没了往日的持重沉稳,顾莞宁也失了矜持,当着他的面就这么眉~来~眼~去……
年轻真是好啊!他这一把年纪,没有这份缠绵的心情了。看到小辈夫妻恩爱,倒也觉得有趣。
元佑帝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顾莞宁略略红了脸,连忙移开视线,裣衽行礼:“孙媳莞宁,见过皇祖父。”
元佑帝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太孙满是眷念的脸孔,半开玩笑地打趣:“阿诩,不如朕和皇后暂避片刻,让你和莞宁先叙一叙别情如何?”
太孙立刻笑道:“皇祖父如此体恤孙儿,孙儿若不应下,岂不是辜负了皇祖父的一片心意?”
元佑帝哑然失笑:“成亲了之后,你的性子倒是活泼了不少。”
换在以前,太孙可是不会说这等俏皮话的。几个皇孙里,也只有安平郡王最活泼风趣讨喜……
想到安平郡王,元佑帝顿时没了说笑的心情,神色也沉了一沉。
“莞宁,你进宫见朕,可是为了阿启的事?”元佑帝直截了当地问道。
顾莞宁恭敬地应道:“是。这几日府中流言纷纷,甚至传到了府外。父王为此十分愤怒,孙媳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
“谋害殿下一事,是于侧妃所为。二弟到底还年少,想来应该是不知情的。在殿下茶水中下毒的宫女云墨,一定是胡乱攀咬,想将脏水都泼到二弟身上,以求残存苟活。好在父王识破了她的险恶居心,根本没信她的说辞,已经将她处死。”
“外人不知就里,现在都传是二弟和于侧妃合谋毒害兄长。二弟还年轻,背上弑杀兄长的名声,以后还如何做人?”
“所以,孙媳恳请皇祖父下令彻查此事,还二弟一个清白。”
元佑帝未置一词,神色莫测。
……
顾莞宁悄然抬头,和太孙对视一眼。
看来,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处死于侧妃,对元佑帝来说,无足轻重。在天子眼中,儿子的侧室实在没什么分量可言。于家也毫无威慑力。
安平郡王就不同了。
他虽是庶出,却是太子的子嗣,自小在元佑帝面前长大。哪怕不及太孙受宠,也是颇得元佑帝喜爱的皇孙。
元佑帝可以凭着心意就处死于侧妃,却绝不会在证据未明的情况下,只凭着流言就定安平郡王的罪。
顾莞宁出这一招,是要令元佑帝对安平郡王生出猜疑和不喜。
失了圣心,不为元佑帝所喜,对安平郡王来说才是最有力的打击。
顾莞宁进宫求情,一来撇清自身的嫌疑,二来表现出长嫂风范,博元佑帝的欢心。三来嘛,顺便给太子上点眼药……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太孙洞悉顾莞宁的心意,很快张口道:“阿宁说的有道理。请皇祖父下旨,命人彻查此事吧!”
元佑帝的反应也在两人意料中:“流言传得人尽皆知,这种时候,不宜再有大的动静。否则,不仅是损了阿启的名声。太子府也会颜面扫地。”
元佑帝顿了片刻,才说了下去:“阿诩如今平安无事,于侧妃已死,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元佑帝这是不想深究,要留下安平郡王的性命。
太孙和顾莞宁早料到这样的结果,也未失望,一起应了下来。
王皇后轻声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其实谁都清楚。如何发落安平郡王,端看元佑帝心意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元佑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说道:“阿启近日不宜露面,就让他好好在府里待着。上书房以后不必再来了。”
“阿诩,你回府一趟,亲自替朕传口谕。”
这道口谕,彻底断绝了萧启进宫伴君的资格。
一个皇孙,连进宫觐见的资格都没有,无异于彻底被打入冷宫。
太孙身为兄长,这种时候少不得要为安平郡王求情:“皇祖父,这样处置,是不是太过严厉?下毒一事,二弟或许真的不知情。而且,孙儿现在已经无碍了。二弟还年轻,若是不能进上书房读书,岂不是虚度光阴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元佑帝略略皱眉,沉声道:“阿诩,朕知道你心地仁厚,看重手足之情。只是,也不能太过敦厚善良。为人君者,心慈手软乃是大忌。”
既然知道心慈手软是为人君的大忌,倒是将安平郡王处死啊!
何必还留他一条性命!
太孙心中腹诽着,面上却露出一丝羞愧之色:“皇祖父教训的是,孙儿都记下了。”
元祐帝面色和缓了一些,张口道:“行了,你们两个一起回府吧!阿诩,今晚你不必急着回宫,在府中住上一晚,明早再进宫就是了。”
太孙顿时精神一振,满脸喜色:“多谢皇祖父。”
元祐帝笑着调侃一句:“等你身子大好能圆房了,皇祖父就让你常回府,早日生个曾孙出来。”
太孙发自肺腑地说道:“皇祖父实在太体恤孙儿了。”
顾莞宁:“……”
虽然早已习惯了太孙的腹黑厚颜,可每次听到他这样说话,都觉得手痒,好想揍人!
太孙似是猜到顾莞宁的心思一般,转过头来,冲顾莞宁咧咧嘴。
元祐帝看着小夫妻两个你来我往,不由得莞尔一笑。
王皇后笑道:“皇上,难得顾氏进宫,今日中午就都留在椒房殿里用午膳吧!”
元祐帝欣然点头。
王皇后又低声问道:“阿睿他们三个可要一起叫来?”
听到齐王世子的名讳,顾莞宁神色如常,太孙也无半点异样反应,甚至主动笑道:“人多热闹,不如将睿堂弟他们三个都叫过来吧!”
元祐帝却道:“不必了。”
几个皇孙原本是面和心不和,现在是心不和面也不和。尤其是齐王世子和韩王世子,到一起总是彼此嘲讽,一副誓不两立的样子。
看着只会糟心堵心。不见也罢!
……
陪元祐帝王皇后用膳是个苦差事。
身为长孙和长孙媳,自要伺候长辈先用膳。也因此,一顿饭下来,顾莞宁和太孙两人大半时间都站着,等到两人各自坐下后,草草吃上几口果腹罢了。
这样的苦差事,却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宠。
用完午膳后,夫妻两个又陪着帝后闲话片刻,才告退出了椒房殿。
顾莞宁转头看了太孙一眼,太孙也正巧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笑。
宫中耳目处处,不便多言。两人颇有默契地闭口不语,并肩前行。
顾莞宁走了几步,忽地放慢了脚步。
太孙也随之慢了下来,低声笑道:“是不是累了?”
顾莞宁笑着答道:“我的身体可比你健康多了。这样慢悠悠地走上一天也不会累。我是担心走得太快,你吃不消。”
太孙顿时一脸幽怨:“敢问太孙妃可是在嫌弃为夫?”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我刚才是随口说笑。其实,我是忽然发现自己总和你并肩同行。在别处无妨,这里到底是宫中,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身为妻子,应该时时处处以夫为天。
并肩同行,会被视为对夫婿的不敬。
前世她做了多年寡妇,又是权倾朝野的太后,人人敬畏,早已习惯了独自前行。成亲后,这些细节处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如果不是身在宫中,她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必计较这些。”
没等顾莞宁说话,就主动拉起了顾莞宁的手,轻声道:“阿宁,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都不会将你扔在身后。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并肩向前走。”
顾莞宁心弦一颤。
他这是在承诺,永远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知道她的骄傲刚强,更清楚她的行事风格和手段。他只会以她为傲,绝不会拘谨束缚她。
这样的承诺,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顾莞宁反手握住了太孙的手。
两人旁若无人,携手同行。
……
满肚子的话,一直忍到出了皇宫。
坐上马车之后,太孙立刻笑着赞道:“阿宁,你这一招流言制敌,用得实在太妙了。现在,萧启是满肚子苦水,无处可诉。”
何止是萧启,还有太子,也是憋了一肚子闷气。
顾莞宁并未居功自傲,随意地扯了扯唇角笑道:“他若是清白无辜,当然受不了这样的羞辱闲气。做贼心虚的人,哪来的底气和我们争锋较劲。”
顿了顿又笑道:“你没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太孙进宫之前,她只隐约提过一回自己的打算。后来并未命人给他送信,便做了决定动手。
换了任何一个男子,大概都会觉得妻子太过强势有主见吧!
太孙用骄傲的口气说道:“我的阿宁,又聪慧又能干,胜过世上诸多男子。做事但凭心意即可。成功了,为夫心中甚是安慰。出了任何差错,也有我替你担着,不必担心。”
顾莞宁听的心中一暖,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唇边亲了一口。
还没退回来,就被太孙抓住手,缠绵地温柔地吻了回去。
顾莞宁很快全身燥热脸颊发烫头脑昏沉。
好在她早有“防备”,今日特意多备了一辆车,几个丫鬟都不在眼前。这辆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稍稍纵情一些也无妨。
过了片刻,太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叹道:“这些日子我在宫中,白天忙着读书,还要上朝听政,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分心。一到了晚上,一个人独自就寝,就觉得清冷孤寂。”
顾莞宁微红着脸承认:“我这些天也同样难以入眠。每天都翻来覆去地到半夜才睡。”
太孙心里一甜,笑着说道:“你若是觉得太过寂寞,就让琳琅陪你。”没等顾莞宁点头,又皱眉道:“还是算了吧!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和你同床共枕。”
顾莞宁:“……”
连琳琅的醋都要吃!
顾莞宁想瞪他,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安平郡王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一片茫然,不知落在何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安平郡王抬起头来。
两张熟悉的脸孔顿时映入眼帘。
一个俊美温和气度雍容,一个冷艳明媚气势傲然。
萧诩!顾莞宁!
安平郡王的目中闪过阴冷的恨意。
他甚至没有试图遮掩,就这么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声音里满是憎恨:“你们来做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最疼他的于侧妃死了!太子对他起了疑心,看他的目光充斥着怀疑。外面的流言铺天盖地,如狂风暴雨一般呼啸而来。
一切的一切,都令他举步维艰,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这些,都是拜他们夫妻所赐!
“我来传皇祖父的口谕。”
彼此已经撕破脸皮,又没外人在场,太孙也没了做戏的兴致,神色同样冰冷:“皇祖父吩咐,从今日起,你就在府里待着,不必再进宫读书了。”
什么?
安平郡王面色陡然一变,霍然站起身来,音量陡然抬高:“你说什么?皇祖父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口谕?一定是你在骗我!皇祖父怎么会不让我进宫读书?”
“我不信!一定是你骗我!”
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不能进宫读书,意味着再也不能进宫伴随元祐帝左右,意味着彻底失了圣心。也意味着他再无任何筹码和太孙争斗下去。
这样的他,和废人还有什么两样?还怎么为于侧妃报仇雪恨?
太孙的声音淡淡响起:“萧启,这是皇祖父的口谕,你还不跪下接旨谢恩。”
安平郡王狠狠地盯着太孙,眼中蕴满了近乎疯狂的恨意。
是啊!
就算是太孙,也绝不敢随意胡乱篡改元祐帝的旨意。这个口谕,显然不是假的……
安平郡王忽地猛地冲了上来。
几个皇孙中,齐王世子身手最佳,其次就是安平郡王。此时他用尽全力,愤而出手,速度和力道格外惊人。
太孙从未习过武,这几日才开始上骑射课,效果还不太显著,一时反应不及。
眼看着安平郡王的拳头就要击中太孙的脸孔,一道金色忽地横里飞了过来。
安平郡王瞳孔一缩,想收回拳头已经来不及了。
锋利的金钗狠狠地戳中了他的拳头,鲜血飞溅,疼得钻心。
安平郡王惨呼一声!
……
太孙呼吸也随之一窒,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顾莞宁。
顾莞宁俏脸沉凝,眉目森冷,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支见了血的金钗,张口说道:“到我身后来。”
太孙:“……”
太孙的神色有些复杂微妙。
他平日喜欢装装娇弱,搏顾莞宁怜惜呵护。顾莞宁的身手远胜自己,挺身而出护着他,也令他心中甜蜜无比。
可被女子护在身后,实在突破了他不算高的底线……
安平郡王还在痛呼,手背鲜血汩汩流出。显然,顾莞宁刚才下手并未留情。
顾莞宁见太孙没有动弹,有些不悦,迅速转头看了他一眼:“过来!”
……然后,太孙就乖乖过去了。
不过,他不是站在顾莞宁身后,而是站在她的身侧,和她并肩而立。
顾莞宁抿着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萧诩,我让你站在我身后,你没听懂吗?”
太孙好脾气地笑道:“阿宁,我知道你是想护着我。不过,我是你的夫婿,总不能遇到危险就躲在你身后。”
顾莞宁轻哼一声:“那你就站在那儿,等着萧启将你揍成猪头吧!”
太孙正色道:“就算是挨揍,也不能让你替我挡风遮雨。”
事关男人的面子和尊严,不比其他的事,绝不能轻易妥协。
顾莞宁也是真的恼了,将头转到一边不理他了。
太孙又好声好气地哄道:“阿宁,你别生气。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依着你,好不好?”
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安平郡王,一边哭一边说道:“快些叫太医来替我包扎上药。你们两个回梧桐居慢慢肉麻行不行?!”
……
周太医被杀身亡,府里如今只有叶太医和徐沧。
徐沧平日在药方里研究医书钻研药方,等闲不出来。前来替安平郡王包扎的,是叶太医。
叶太医医术精湛,应付区区外伤自是游刃有余。只是,叶太医今日似乎状态不佳,手劲比平日格外重了几分。
安平郡王痛得连连惨呼,张口怒骂道:“叶太医,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叶太医面无表情地应道:“微臣医术低微,郡王若不满意,不如请徐大夫来。”
安平郡王被顶撞得气血翻涌,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出言顶撞!”
虎落平阳被犬欺,区区一个太医竟然也敢对他撂脸色!
叶太医这几日也憋足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冷笑道:“微臣不过是个太医,在郡王眼中如蝼蚁,莫说是顶撞,就是一条性命也不算什么。”
叶太医和周太医一起在太子府里当差几年,彼此性情虽然不同,却颇有些交情。周太医之死,既令叶太医震惊,也令他生出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
周太医是死在于侧妃手中,叶太医看到安平郡王,心中便觉得膈应。耿直的脾气也冒了出来。
这句话之后,叶太医竟扔下包扎到一半的安平郡王,便拂袖而去。
安平郡王原本只有几分恼怒,现在却是羞愤交加,咬牙切齿地怒道:“来人,给我将叶太医追回来,本郡王今天倒要看看,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这般对待本郡王!”
一旁的内侍一脸为难地劝道:“郡王,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此时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平郡王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重重扇了一记耳光,外加用力踹了一脚。
内侍眼冒金星,又被踹倒在地,后脑勺猛地磕中了门槛,顿时鲜血长流,疼得全身抽搐不已。
安平郡王犹自不解气,走上前,正要用力再踹几脚。
太孙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何必拿一个内侍出气。”
安平郡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孙和顾莞宁,目中满是愤恨。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俱都心理强大,丝毫无惧他杀人一般的冷厉目光。各自神色淡然镇定。
顾莞宁淡淡说道:“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倒像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一般口气不凡。殿下这份勇气,着实令人钦佩!”
太孙立刻笑道:“有阿宁在我身边,我当然底气足胆气壮。”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殿下堂堂七尺男儿,遇事应该挺身而出,岂能躲在女子背后。我在不在,都无损殿下的英勇!”
太孙继续咧嘴笑道:“没有阿宁,我哪来的英勇!”
……安平郡王忍无可忍:“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快些给我出去!”
他简直一句都听不下去了!
要撕就用力撕,撕了几句两人就在那儿耍花腔,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底!
太孙对着顾莞宁温和好脾气,一转头,俊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得一干二净:“萧启,我今日奉劝你几句,你给我好好听着。”
他为什么要好好听着?!
安平郡王反射性地想讥讽回去,不知怎么地,一触到太孙沉凝的目光,心中竟涌起一阵寒意。
什么宽容温和什么平易近人都是骗人的!
这个萧诩,根本就是一个狡诈又阴险的小人!
这些年来,他和于侧妃都被萧诩佯装出来的温和无害给骗了!
“从今日起,你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不要再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之前你和于侧妃谋害我的事,我就不再追究。”太孙一字一字地缓缓说着。
安平郡王下意识地想张口分辩,当看到太孙沉沉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好好把握,善自珍重。否则,休怪我日后辣手无情!”
太孙说完之后,再也不看安平郡王,拉起顾莞宁的手,便走了出去。
在经过躺在地上痛呼的内侍身边时,太孙犹自不忘说了一句:“你去找徐大夫要些伤药,就说是我的吩咐!”
内侍感动得泪眼涕零,从地上爬起来跪下连连磕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这种时候都不忘收拢人心!
安平郡王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
“阿宁,你还生不生我的气?”最擅长收拢人心的太孙殿下殷勤问道。
就算有些怒气,也禁不住这样哄。
顾莞宁眼中有了笑意,口中却道:“出嫁从夫,我哪里敢生殿下的气。”
太孙厚颜笑道:“别人家里以夫为天,我们家里以妻为天。”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胡说八道。这样的话要是让父王和母妃听见了,怕是立刻就会严令你休了我这个恶妻。”
阿宁笑起来真好看。
阿宁释然开怀的样子更好看。
太孙一边欣赏娇妻巧笑嫣然的模样,一边悠然笑道:“既入了我萧家的门,这辈子是休想再逃开了。不仅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休想。”
顾莞宁笑了片刻,又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今日之事,绝不准再有第二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么多年来从未习武,身体又不及常人康健,这是事实,万万不可逞强。”
太孙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拳:“我萧诩对天立誓,以后一定格外谨慎,保重身体,绝不让太孙妃失望。”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又笑了起来:“油嘴滑舌!”
身后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默默地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要么抬眼望天,要么垂头看地,要么左顾右盼。总之,没人看前面那对你侬我侬拿肉麻当有趣的小夫妻。
……
两人一路说笑斗嘴,很快到了雪梅院里。
太子妃早已得了消息,正等着他们两人过来。
一见面,没等太孙和顾莞宁行礼,太子妃便迫不及待地张口问道:“阿诩,你怎么忽然从宫中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就去了萧启那里?莫非是你皇祖父命你回来传口谕?”
太子妃的智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长啊!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太孙三言两语地将事情的经过道来。
太子妃听得格外解气,忍不住说道:“你皇祖父还是心软了,不然,应该再赐一杯毒酒给萧启才对。”
太孙目光一闪,淡淡笑道:“这道口谕,对萧启来说,也和毒酒相差无几了。”
对一个有理想有野心有抱负的皇孙来说,没什么比远离权力中心更痛苦的事。
元佑帝是大秦的天,也是萧家所有儿孙的天。能够常伴元佑帝左右,是无上荣耀。也是谋取身份权力地位的最佳途径。
被天子冷落无视的皇孙,还有哪些官员愿意来结交投靠?世上有几个人愿意烧冷灶?
这就是残酷凉薄的现实!
太子妃想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激动:“你说的对。刚才是我糊涂,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以后,萧启再难翻出风浪来,只能乖乖夹起尾巴做人。就算你父王再偏心,也无济于事了。”
太孙忽然笑了。
太子妃一怔:“你笑什么?”
“殿下是在笑母妃,虽然和父王夫妻多年,还是不够了解父王。”顾莞宁微笑着接过话茬:“等父王知道皇祖父如此厌弃萧启,一定会渐渐冷落疏远他。”
太子对元佑帝,颇为敬畏。
三分敬爱,七分畏惧。
元佑帝喜欢太孙,太子对长子便多几分器重。元佑帝明明白白地表现出萧启的厌弃,太子又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幼子的偏爱?
太子妃怔忪了片刻,眉宇间有些阴郁失落。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声问道:“母妃怎么了?”
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啊!
太子妃叹口气:“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真是无能。和太子殿下夫妻多年,竟看不透他的性情脾气。还不如刚过门未满一个月的顾氏。”
智商遭到全面碾压的太子妃,语气中满是低落消沉。
这种时候,身为儿媳的顾莞宁不便多言。
太孙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张口哄道:“母妃这是身在其中,关心则乱。自然不如阿宁看得清楚明白。在我心里,母妃是世上最慈爱温柔的母亲,也是最聪慧能干的女子,无人能及母妃。”
这一通恬不知耻的马屁,拍得太子妃瞬间眉开眼笑心花怒放:“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慈爱温柔也就罢了,聪慧能干可远远谈不上。”
至少是远不及顾莞宁的。
这点自知之明,太子妃还是有的。
太孙又笑道:“母妃也太过自谦了。总之,在儿子心里,无人能及得上母妃。”
太子妃眉眼俱是笑意,半嗔半喜:“你就会哄我高兴。”
“我句句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太孙一脸诚恳正直。
太子妃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瞄了太孙一眼。
怪不得他这般会哄人,原来是从太子妃身上练出来的。
太孙似是察觉到了顾莞宁的视线,迅速转过头,冲顾莞宁眨眨眼。
顾莞宁抿了抿唇。
心情大好的太子妃,笑着说道:“阿诩,你难得回府一趟,今日晚上留在雪梅院里一起用晚膳吧!”
其实他更想回梧桐居,和顾莞宁甜甜蜜蜜地独处……
不过,太子妃已经张了口,他只能打消这个念头,笑着应下了。
就在此刻,一个宫女前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刑部左侍郎来了。说是已经查出了杀害周太医的凶手身份,今日特意登门来向娘娘禀报。”
太子妃颇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和太孙对视一眼。
于侧妃已经被处死,其实,那个凶手到底是何身份都无关紧要了。
“左侍郎为人方正,做事严谨。这个案子既是由他负责,必是要追查出结果才肯罢休。”太孙笑道:“虽说我们都知道凶手是于侧妃的人,不过,左侍郎既是来了,我们总得见上一见。”
太子妃点点头,转头吩咐一声:“请左侍郎到正堂稍候片刻。”
……
太子妃领着儿子儿媳一起去了正堂。
左侍郎已经在正堂等候,见了太子妃一行人,立刻起身行礼:“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殿下和太孙妃。”
“左侍郎快些免礼。”太子妃含笑说道。
左侍郎和太孙关系密切,两人见面便寒暄起来。
顾莞宁的目光却落在了左侍郎身后的少年身上。少年穿着低等官服,脸孔俊朗,唇角微扬,目光明亮,神采奕奕。
正是拜左侍郎为师的罗霆!
罗霆也在静静地凝视着顾莞宁。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她出嫁的那一日。当时她穿着嫁衣顶着盖头,看不到面容。再往前追溯,时间相隔得更为久远。
是因为嫁给了喜欢的人吧!所以,此时的她,眉眼间浮着笑意,神色安宁,明艳夺目更胜往日。
太孙站在她的身侧,两人如同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十分般配。
亲眼看见她过的很好,他也该将心全部放下了。
“罗大哥,”顾莞宁冲罗霆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今日也会随着左侍郎一起登门。”
罗霆立刻恭敬地拱手应道:“微臣如何当得起太孙妃这般称呼,请太孙妃直呼微臣的姓名吧!”
毕恭毕敬,也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像前世一样,她坐在珠帘后听政,他也是这副恭敬守礼的样子,从未流露过半点心中的恋慕。
顾莞宁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
太孙轻轻咳嗽一声。
顾莞宁立刻回过神来,对着罗霆笑道:“我们两个自小就相识,我叫惯了罗大哥,一时难以改口。还是就这么称呼吧!”
对着熟悉的如花笑颜,罗霆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面上却半点未露,依然恭敬地应道:“身份有别,不同往日。太孙妃这是折煞微臣了。”
过去的时光,早已一去不返了。
她和他之间,也确实不宜太过亲近。
顾莞宁见罗霆如此坚持,也不再勉强,随意地扯了扯唇角,没有再说话。
……
面容方正相貌堂堂的左侍郎,说话时也格外果决:“周太医被杀一事,微臣连着查了数日,终于查出了凶手的来历。”
“凶手姓赵,全名叫什么,无人知晓,有认识他脸孔的,称呼他赵大。赵大习武多年,身手过人,擅长射箭暗杀之术。在两年前,就被于侧妃身边的人收拢,成了一名死士。”
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中怒气难平。
太子妃冷哼一声:“看来,于侧妃早就包藏祸心。”
可恨她竟然从未察觉到蛛丝马迹。
左侍郎并不多言,拱手道:“凶手已经自尽身亡,于侧妃也已被处死,此案也可以就此了结。微臣特意前来回禀娘娘一声,等太子殿下回府,烦请娘娘代为通禀。”
太子妃点了点头:“也好。”
左侍郎很快便行礼告退:“刑部事务繁忙,微臣无暇多留,这就告辞。”
左侍郎行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说完正事立刻就要走。
太孙很清楚左侍郎的性情脾气,闻言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多留你了。”又对着罗霆笑道:“改日若有闲空,我再邀你登门手谈两盘。”
罗霆也不推辞,笑着应了。
太孙亲自送左侍郎和罗霆出府。
顾莞宁按捺住了一同送行的冲动,陪着太子妃闲话起来。
太子妃犹自心绪难平:“这个于侧妃,平日一副娇弱温柔的样子,没曾想到,心思这般狠毒。竟暗中豢养死士……等等,除了这个姓赵的,该不会还有别的死士吧!”
说到后来,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惊惧不安。
万一还有这等毫不畏死的死士,冲着太孙下手怎么办?
顾莞宁目光微闪,低声安抚:“母妃不必惊慌,殿下出入宫中,身边有数十个身手高强的侍卫,不会有事的。”
“再者,这样的死士,平日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银养着。而且要格外隐蔽,不能被人察觉。以于侧妃的能耐,应该不会有多少。”
太子妃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平复了几分。
待太孙回转,太子妃又将心里的隐忧说了一遍。
太孙的说辞和顾莞宁几乎半字不差:“……我身边随时有几十个身手高高强的侍卫,母妃不必替我担心。”顿了顿,又细心地叮嘱道:“母妃以后若是出府,也记得多带些侍卫。”
太子妃心中大为宽慰,顺嘴也吩咐顾莞宁一句:“你也是一样。只要出府,身边多带些人手。”
于侧妃死了,安平郡王还好好活着呢!
万一安平郡王豁出去,来个鱼死网破,可就糟了。
没等顾莞宁吭声,太孙已经笑着接过话茬:“我已经将身边的侍卫留了一半给阿宁,母妃就不用担心阿宁的安危了。”
太子妃:“……”
太子妃心里酸溜溜地,有些吃味。
儿子只要她出入小心些,可没将侍卫留给她。
顾莞宁似是看出太子妃的心思,轻声笑道:“殿下早就叮嘱过我,若是母妃出府,就将这些侍卫派到母妃身边。”
太子妃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装模作样地退让几句:“府里的侍卫多的是,哪里就差阿诩那些侍卫了。”
顾莞宁笑道:“母妃虽不在意,殿下却想一尽孝心。儿媳也想表一表心意呢!母妃就别推辞了。”
太子妃很快就被哄得身心舒畅。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笑意。
……
晚膳后,夫妻两个一起回了梧桐居。各自沐浴更衣后,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太孙将顾莞宁搂进怀里,缠绵腻歪温存了许久。
稍稍解了相思之渴后,两人各自诉起了别情。
顾莞宁将府里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我动用了你给我留下的人手,还有我从顾家带来的人,将流言传至市井百姓耳中。”
太孙笑着赞道:“三人成虎!传到皇祖父的耳中,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无妨了。你这一计用得妙极了!”
顾莞宁虽不是虚荣之人,被人这般盛赞也是愉快的,笑着问道:“你呢,此次进宫如何?”
太孙笑着答道:“上书房的课业,和以前差不多。除此之外,还要上朝听皇祖父和一众大臣们商议国事处理朝政。皇祖父还会单独召我去福宁殿,将一些不算要紧的奏折拿给我看,亲自指点我如何批阅奏折。”
顾莞宁轻声问道:“萧睿萧凛萧烈他们三个,是不是也一起上朝听政?”
太孙点点头:“自此次我进宫之后,我们四个便一起上朝听政。小朝会每日都有,每隔五日一次大朝会。不过,随皇祖父批阅奏折的,只我一个。”
说到这儿,太孙忍不住叹了口气:“皇祖父待我,委实是无话可说了。”
身为一朝天子,元祐帝对他这个长孙可谓十分偏爱,尽心竭力地教导栽培他。
也怪不得齐王世子他们三个心中嫉恨不甘。
顾莞宁似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未问出口。
“你是想问如今我们几个相处得如何吧!”
太孙细心又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顾莞宁的异样,也未隐瞒,如实说道:“我们几个,往日相处得还算融洽。如今我和萧睿撕破了脸,彼此几乎不说话。烈堂弟和萧睿见了面,总是彼此嘲讽,争锋相对。凛堂弟此人不喜多言,性子也颇为圆滑,和谁倒是都能说上几句。”
说来说去,齐王世子人缘最差。
太孙越风光,齐王世子的日子越难熬。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萧睿此人心性坚韧,不会被轻易击溃摧垮。而且,他身手极好,若是和他对上,你免不了要吃亏。还是小心为好。”
……太孙心里酸水直冒:“你到底是在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想趁机夸赞萧睿几句?”
顾莞宁瞄了小心眼发作的太孙一眼,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我夸萧睿,你又待如何?”
太孙敏感地察觉出了危险,立刻正气凛然地说道:“你们是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夸赞几句也没什么。我可不是那等喜欢拈酸吃醋心眼又小的男子,怎么会放在心上!”
顾莞宁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既是这样,我今日和罗大哥说话,你为何要咳嗽两声?”
……等等!
应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吧!
正要继续陪笑的太孙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挺直了腰杆:“你如今是我的妻子,当着我的面,对别的男子如此亲热,一口一个罗大哥。我身为你的夫婿,咳嗽几声提醒你注意些分寸,有什么不对?”
是啊!
他就是吃醋了!
吃得理直气壮,吃得理所当然!
他是她的夫婿,为什么不可以吃醋?
顾莞宁扫了他一眼。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太孙殿下,在看到太孙妃投来微凉的目光时,底气陡然消散了大半,语气立刻又是一变:“当时我是头脑一热,才做出了这般不妥的举动。后来仔细一想,罗霆是坦荡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觊觎有夫之妇。你对罗霆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思。”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太孙妃大人大量,想来不会和我计较,一定会原谅我的无心之失。”
顾莞宁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笑意,心中一松,笑嘻嘻地凑过来,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良辰美景,何妨解衣,共度良宵?”
一边说,一边悄然将手探进她薄薄的衣襟里。
顾莞宁飞快地抓住他的手,脸上染上醉人的红晕,目光如繁星般闪亮:“萧诩,你又胡闹了。”
她一定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到底有多美丽动人。
太孙心里的蠢蠢欲动彻底化为了一腔热血,凑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温热的男子气息在她耳边拂动。不知是那抹气息太过灼热,还是因为他在她耳边的低语太过大胆……
顾莞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往头顶。
她的脸一定快烧起来了!
偏偏某个厚颜无耻的人还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可是我特意从宫中悄悄弄来的好东西,画得栩栩如生,我们好好参详参详……诶哟!”
隔日清晨。
琳琅等丫鬟进来伺候顾莞宁梳洗更衣。
顾莞宁端坐在梳妆镜前,神色看似如常。仔细一看,却能察觉到她眼角眉梢间浮动着不同往日的羞意。
小姐居然也会害臊不好意思……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玲珑冲琳琅眨眨眼。小姐这是怎么了?该不是和殿下圆房了吧!
琳琅好笑地瞪了回去。胡说什么,小姐还没及笄,殿下再心急也不敢胡来。再者说了,被褥也没什么异样的痕迹……
忙着梳发的璎珞和捧着首饰匣子的琉璃也忙里偷闲地对视一笑。
顾莞宁早已从铜镜中窥到了丫鬟们的挤眉弄眼,脸上忍不住又是一阵发烫。
昨天晚上,她终于做了成亲以来一直最想做的一件事。
在太孙“大言不惭”的时候,她用力地揍了他一回。
不是装模作样地掐腰拧肉,也不是爱娇地咬一口,而是动了拳头,用力地捶了他的胸口。他一个没提防,差点被捶得岔了气。
揍完之后,她稍稍有点后悔,一时又拉不下脸来哄他。
他倒是没动怒,继续没脸没皮地纠缠。
她一时心软,就依了他……
想到昨天晚上看得那些羞人的东西,顾莞宁脸上又开始热气蒸腾。
琳琅咳嗽两声,见顾莞宁还在怔忪失神,只得张口提醒:“太孙妃,奴婢们已经伺候着您梳妆好了。”
当着太孙的面,几个丫鬟都中规中矩地喊着太孙妃。私底下依旧喊着小姐。
顾莞宁回过神来,在一众丫鬟了然含笑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道:“我和殿下去给母妃请安,今日早上就在雪梅院里用早膳,吩咐珍珠一声,不必在厨房忙活了。”
琳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这些太孙妃昨日晚上就吩咐过了。”
顾莞宁:“……”
丫鬟们各自绷紧了脸,唯恐一个不小心笑出来,惹得顾莞宁恼羞成怒。
顾莞宁脸上的红晕,不觉更深了一些。
一大早就去沐浴更衣的太孙殿下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笑着喊了声“阿宁”。
所以,新的问题又来了。
为什么太孙殿下一大早要去沐浴更衣呢?
……
“都怪你!”
丫鬟们一退下,顾莞宁便瞪了过去,眼中满是羞恼:“琳琅最是聪明细心,玲珑也是个机灵鬼,她们一定是看出什么来了。”
太孙神色自若地笑道:“看出来也无妨。我们两个是夫妻,做什么亲昵的举动都是正常的。”
正常什么啊!
前世他们也是夫妻,可从未做过这般想着就让人脸红的事情。
顾莞宁继续红着脸瞪他。
太孙咧嘴一笑,走上前来,揽住她柔软的身子:“行了,你就别害臊了。她们几个不会取笑你的。没见她们都装着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装得这么明显!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顾莞宁也没挣扎,靠在他的胸前轻声薄嗔。
太孙继续哄着脸皮薄的顾莞宁:“总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耿耿于怀。”
其实,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他们还要圆房,做真正的夫妻。要生儿育女,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亲近最密不可分的人……
顾莞宁定定神,总算冷静了许多:“你今日还得去上朝,快些去雪梅院,给母妃请了安就走。免得耽搁了上朝的时辰。”
太孙应了一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拉着她的手出了屋子。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琳琅和玲珑立刻跟了上来,除了她们两个,还多了一张略显陌生的妇人脸孔。
太孙目光一扫,低声问道:“她就是祖母派来的陈月娘?”他虽然人在宫中,对府里的动静却了如指掌。自然清楚顾莞宁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当年她是祖母身边的武使丫鬟,就像我身边的玲珑一样。后来做了顾家女学里专门教骑射武艺的夫子,我一直随着她习武练箭。祖母担心我的安危,特意将陈夫子派到我身边。”
太孙笑着叹道:“祖母实在是细心周全。”
他给顾莞宁留下的侍卫,不便出入内宅。只有在顾莞宁出府的时候,才能随行保护她的安危。
这位陈夫子,倒是可以时时伴在顾莞宁身边。
有这样一个疼爱她的祖母,真是顾莞宁的福气。也怪不得顾莞宁对太夫人这般敬爱。
提起祖母,顾莞宁的眼中也漾起笑意。
太孙看在眼中,很快拿定了主意。
……
给太子妃请安后,太孙便说道:“母妃,我不在府里,阿宁每日一个人待在梧桐居,想来也有些气闷。不如让她回侯府住上几日。”
太子妃略一犹豫。
顾莞宁过门不到月余,回门一次,之前太孙陪她回去住过几天,现在又要回去小住……倒不是她这个婆婆故意阻难。
只是,新妇回娘家如此频繁,少不得有人在背后闲言碎语。
“多谢殿下一番美意。”
出言反对的,竟是顾莞宁:“不过,还是不要让母妃为难了。我总惦记着回娘家,知道的人不会多想,那些无事也要生非的小人,少不得要在背后编排母妃苛薄儿媳之类的话。我在府中多陪陪母妃,不会觉得气闷的。”
太子妃一听之下,大为感动,原本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斩钉截铁地说道:“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看我不撕烂了她的嘴。你只管回娘家去小住,不必有半点顾虑。”
顾莞宁一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太子妃十分霸气地挥挥手:“就听我的吩咐,也不必等明日了,现在就让人收拾些衣物回侯府。”
太孙立刻笑道:“母妃宽宏大度,对儿媳宽厚仁慈。有这样的婆婆,实在是阿宁的福气。阿宁,还不快些谢过母妃。”
顾莞宁抿唇一笑,难得如此柔顺听话:“殿下说的是,儿媳谢过母妃。”
太子妃笑着催促:“阿诩要上朝,你要回娘家,快些各自退下吧!别磨蹭耽搁了。”
小夫妻欢欢喜喜地携手离开。
过了片刻,太子妃才稍稍反应过来。
她刚才是不是被夫妻两个联手忽悠了?
……
“启禀太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紫嫣满脸欢喜地走了进来禀报。
太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宁姐儿回来了?她怎么会回来?你没骗我吧!”
顾莞宁前些日子刚回来住过几日,太子妃怎么肯应允她再回娘家?
紫嫣笑道:“奴婢怎么敢骗太夫人。二小姐已经进了府,往正和堂来了。奴婢这就扶着太夫人出去迎一迎。”
太夫人立刻起身,不必紫嫣搀扶,便迈步走了出去。
刚出正和堂,顾莞宁便迎面过来了。
“宁姐儿,”太夫人忘情地呼喊出声。
原本步伐平稳的顾莞宁,顿时加快脚步,近乎小跑着上前,激动地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一把攥紧顾莞宁的手,既惊喜又意外又激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才问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提前送个信回来,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顾莞宁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抿唇笑道:“回府一事,我也是临时起意。特意没吭声,就是想给祖母一个惊喜呢!”说着,俏皮地眨眨眼:“祖母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太夫人乐呵呵地说道:“祖母巴不得你天天回来。”
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对,立刻又改口道:“常回来看看祖母就行了。天天回来就不必了。”
嫁了人的女子,哪有日日待在娘家的。传出去,也不成样子。
顾莞宁像往日一般娇嗔地扯了扯太夫人的衣袖:“祖母!你就不想我每天都陪着你么?”
太夫人莞尔一笑:“嫁了人,就是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爱撒娇。”心里却十分受用,拉着顾莞宁的手,便一起进了正和堂。
一边转头吩咐紫嫣:“快些去给吴氏方氏她们送个信,给行哥儿华姐儿他们都送口信去,族学一散都来正和堂。”
紫嫣笑吟吟地应了一声退下了。
……
没等顾莞宁入座,太夫人便急急地打量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面色红润气色颇佳才松了口气:“上一次你和太孙匆匆忙忙地回了太子府,我一直为你们两个提心吊胆。”
虽说后来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到底亲眼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顾莞宁笑道:“我早就说过了,祖母不必替我忧心。”
太夫人哪里放心的下,依旧细细地追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顾莞宁也未隐瞒,将于侧妃如何交代如何被处死尸体又被送到于家的事一一说了,安平郡王为流言所累,被元佑帝严惩的事,也都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在耳中,也觉得颇为畅快,口中却道:“你行事太过刚硬,以后还是收敛一二才是。太子殿下到底是东宫储君,又是你的公公。你说话不顾及长辈颜面,惹得殿下心中不快,总是不美。”
顿了顿,又委婉地暗示一句:“虽说皇上对你颇为青睐,不过,以后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元祐帝已经五旬,总有驾崩归西的一天。等太子继承大统的一日,顾莞宁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顾莞宁没有多解释,微笑着说道:“我心中有数,祖母不用担心。”
太夫人定定地看了神色镇定的顾莞宁一眼,然后叹道:“你一直有主见,罢了,祖母也不多嘴了。总之,你要多小心。”
顾莞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夫人不再提起这些恼人的事,转而笑道:“月娘如今在你身边,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陈月娘身手超卓,以一当十。有她在顾莞宁身边,确实令人放心。
顾莞宁目光一暖:“我也没想到,祖母竟舍得将陈夫子送到我身边。”
“傻丫头,”太夫人笑了起来,像往日一般拍了拍顾莞宁的手背:“祖母对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一股暖流,从顾莞宁的心底涌起。她什么也没说,只握紧了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絮叨着说起了府中的喜事。
“华姐儿和丁家公子的亲事已经过了定,婚期定在明年初春。丁家公子我是亲眼相看过的,是个品性端正的少年郎,生的也俊,华姐儿嫁给他,也算一桩美满姻缘。”
“还有几个月,行哥儿就要娶媳妇了。你大伯母一心将婚事办得风光些,已经着手让人将院子翻新修缮。前两日,竹姐儿的父亲给我写了信,托付我这一两年替竹姐儿相看一门亲事……”
顾莞宁下意识地打断太夫人:“姚表妹还小,不必急着相看亲事吧!”
太夫人笑道:“她今年十四岁,只比你小了两个月,这个年龄也不算小了。想挑一门合意的亲事,总得提前相看。”
这倒也是。
顾莞宁想了想,低声道:“祖母,我觉得姚表妹似乎有心仪的夫婿人选。”
“这还用你提醒?我早就看出来了。”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此事祖母心中有数,你就不必烦心了。”
顾莞宁见祖母胸有成竹,也不再多问。
太夫人想起什么似地,又笑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这几日,傅家请了官媒,到罗家提亲了。”
傅卓和罗芷萱?
顾莞宁毫不惊讶,欣然一笑:“罗姐姐比我大一岁,今年三月就及笄。傅家此时登门提亲,倒也相宜。”
太夫人也笑着赞道:“罗恒之在朝中颇有清名,傅阁老身为当朝次辅,傅家门第更胜罗家。所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这门亲事确实合适。”
顿了片刻,又叹道:“只可惜了罗家小子,未婚妻还没过门就去了。听闻他要为未婚妻守节三年。确实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
是啊!
从前世到今生,罗霆一直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
只可惜,老天待他不公,他的情路远比别人坎坷。
顾莞宁暗暗叹息一声,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
很快,吴氏方氏都闻讯赶来。到了中午,顾谨行顾谨华等人也都来了。家人齐聚一堂,自然格外热闹。
罗府就在定北侯府隔壁。顾莞宁回府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罗芷萱的耳中。
罗芷萱半点都没耽搁,下午便登门了。
罗芷萱来的时候,顾莞宁正坐在闺房里,手执一本前朝史记,慢悠悠地翻阅着。
屋子里静谧无声。
听到脚步声,顾莞宁抬头,冲门口的罗芷萱笑了一笑:“我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来。你比我想象中的动作更快一些。”
此情此景,和昔日一般无二。
只是,坐在闺房里的美丽少女,如今已经成了大秦尊贵的太孙妃,也早已成了众名门闺秀艳羡嫉恨的对象。
罗芷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看着眼前容色倾城的少女……不对,嫁了人以后应该是少妇才对……可是,听闻太孙和顾莞宁没有圆房,说她是少女好像也没错……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顾莞宁熟悉的戏谑声响起。
罗芷萱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在想,你和太孙还未圆房,到底算少女还是少妇。”
顾莞宁:“……”
罗芷萱:“……”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原本因为身份改变而带来的些许陌生,也不翼而飞。
罗芷萱快步走到顾莞宁身边,福了一福:“见过太孙妃……诶哟!”
她一边揉着被拧痛的胳膊,一边抱怨:“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这白嫩如藕的胳膊,一定被你拧出青肿了。”
白嫩如藕的胳膊……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扯着罗芷萱坐下:“谁让你装模作样地给我行礼了,我只拧你一把,算是轻的了。还有,你这一碰面就问我是少女还是少妇,就不怕我这个太孙妃羞恼成怒吗?”
“我这张嘴,总是口没遮拦。”罗芷萱笑着自我解嘲:“幸好我们两个自小相识,你不会计较我的言语冒失。”
顾莞宁笑着调侃:“你也不算小了,眼看着就快定亲了。日后出嫁,到了夫家,你说话可不能这般随意。不然,少不得要被夫家人耻笑。”
提到定亲,罗芷萱竟没什么笑容,反而叹了口气。
顾莞宁一怔,下意识地张口问道:“怎么了?你该不是不愿意这门亲事吧!”
前世,傅卓和罗芷萱可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这一世,傅卓依旧对罗芷萱一见倾心。难道,罗芷萱竟对傅卓无意?
罗芷萱又叹了口气,一张活泼明丽的俏脸上,闪出了待嫁少女特有的茫然:“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和他只见过两三面,只知道他是个好学上进又十分聪颖的人。性情脾气如何,是否表里如一,会不会是个四处留情的好色之徒……这些都是一无所知。”
“就这么定下终身,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说的也是。
罗芷萱虽然和傅卓见过面,看到的不过是外表皮相,说过寥寥数语,也多是场面寒暄。现在忽然谈婚论嫁,心中生出畏怯也是难免的。
顾莞宁了然地点点头:“你的心情我都明白。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罗芷萱苦笑一声:“傅家登门来提亲,我爹娘对官媒说了要考虑一段时日再回话。不过,他们都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迟早会应下。我娘昨天晚上还特意问我一声,我一时也说不清心里的想法。”
说完,又是一声叹息:“女子长大,为何要嫁人呢?为什么不能一直和自己的爹娘住在一起?我真的不想出嫁。”
罗芷萱看着活泼爽朗大大咧咧地,其实心思格外细腻。
顾莞宁笑着安抚惶惑不安的罗芷萱:“罗姐姐,你也别太过忧心忡忡了。女子长大,总得嫁人。傅大公子文武双全,相貌俊秀,是出了名的京城俊彦。不知多少名门闺秀巴望着嫁给这样的如意夫婿。这样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你倒是患得患失起来了。”
罗芷萱静默了片刻,又轻声问道:“顾妹妹,听闻太孙殿下待你极好,太子妃娘娘也颇为宽厚,皇上对你这个孙媳更是格外青睐。你在夫家过的如意风光,自是觉得嫁人好了。”
太孙对顾莞宁一片情深。
闺秀们口耳相传,不知多少人心中艳羡。
就连罗芷萱的语气中,也透出了淡淡的羡慕之情。
顾莞宁淡淡说道:“人人都只看到别人光鲜的一面,背后的艰难苦楚却无人知晓。”
罗芷萱一怔,疑惑地问道:“听你这话音,莫非殿下对你还不够好?还是太子府中有什么令你烦心的事?”
顾莞宁随口笑道:“我就是有感而发,说给你听听罢了。殿下对我百依百顺,没什么不好的。府里倒是有些琐事,不过,谈不上烦心。有皇祖父给我撑腰,谁也不敢对我不敬。”
罗芷萱:“……”
真不应该和顾莞宁讨论这种问题,实在太虐心了。
不过,将心事说出来之后,整个人轻松释然多了。
罗芷萱也是心胸豁达之人,很快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女子长大,总是要出嫁的。好在我也见过傅卓几回,比盲婚哑嫁要强得多了。”
顾莞宁略一思忖,悄声道:“要不然,在定下亲事之前,你和他见上一面。有什么想说的话,也能趁机说上一说。”
罗芷萱顿时心动了,咬着嘴唇道:“傅家大张旗鼓地登门来提亲,如今众人都知道两家议亲。我再和他私下相见,未免太过惹眼了。”
顾莞宁低声笑道:“你若是想见他,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傅卓是太孙伴读,平日要随着太孙一起在上书房里读书。通过太孙的口给他传个话,不是难事,也不会惹人注意。
罗芷萱难得羞涩忸怩了一回,扭着手指不吭声。
顾莞宁故意逗她:“你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罗芷萱立刻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罗芷萱俏脸红了红。
不过,她生性活泼明快,很快就将那一点羞涩扔到了一旁,拉着顾莞宁的手低声追问:“你什么时候让人送信给太孙殿下?到时候在哪儿相见合适?你说我见了他之后,该说什么才好?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大胆主动了?不会被我吓跑了吧!”
顾莞宁:“……”
看着激动得快语无伦次的罗芷萱,顾莞宁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这哪里是不情愿!
分明就是千肯万肯嘛!
刚才还矫情地说了那么一大通……
“我这就打发人去宫里送个口信。”顾莞宁低声笑道:“你在家里安心等着,有消息了我就让琳琅去给你送信。你们两个在罗家见面不合适,倒不如就来侯府。”
“你也不必太过紧张。傅家登门来提亲,肯定是问过了傅卓的心意。他一定是心仪于你,所以才会点头。你性子活泼说话爽直,他也是知道的,不会被你吓跑的。”
罗芷萱红着脸,乖乖点了头。
原本惶惑不安又忐忑的心,也悄然平复了下来。
两人将此事搁下,随意地闲聊起来。
罗芷萱只字未提兄长,顾莞宁也未提起罗霆。
……
当天下午。
上书房里,林祭酒一脸正色地为众皇孙上课。
往日,上书房里有五位皇孙,还有五个伴读,一共十个人。如今最前面的两张桌子,却空无一人。
安平郡王被元祐帝厌弃,不得再进上书房。原来的伴读是于家儿郎,自然也无颜面再来。
上书房里少了最活泼爱笑的安平郡王,陡然间冷清了许多。几个皇孙之间的气氛,也显得微妙而复杂。
林祭酒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太孙的身上。
圣心所向,无人能及啊!
可惜,自己的女儿没这份福气,让顾莞宁抢了先。
林祭酒心中有一丝遗憾,目光又掠过齐王世子俊美的脸孔,然后在心里暗暗摇头。
齐王世子相貌气度出众,文才武略俱全,只可惜和太孙不睦,行事触怒了皇上,失了圣眷。不宜再结亲。
还剩下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两人也都是出众的少年郎,只是一个性子过于冲动,另一个相貌略显平庸。
人无完人,此话果然半点不假。
林祭酒心中权衡掂量,面上却半点不露,口若悬河地讲完了论语中的一篇,布置了晚上的课业,便宣布散学。
几位皇孙长住宫中,伴读们却是要各自回府的。
傅卓走到太孙身边,低声笑道:“殿下,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太孙瞄了眉宇间俱是喜气的傅卓一眼,徐徐笑道:“你先别说,且让我来猜上一猜。你面带喜色,看来是家中有喜事。这件喜事一定和你息息相关。莫非是要成亲了?”
傅卓眼中闪过异彩,嘴角高高地扬起:“哪有这么快,现在只是登门提了亲,对方还未点头。”
不过,应该很快会有回音。
傅卓对自己颇有自信。
太孙故作不知,笑着问道:“不知你相中了哪一家的闺秀?”
傅卓也没觉得害臊,咧嘴笑道:“是罗霆的妹妹,闺名芷萱。她和太孙妃是闺阁密友,殿下那日来傅家做客,也曾见过她。”
看傅卓那副荡漾欢喜的样子,太孙眼中闪过笑意:“罗小姐生的相貌俏丽,性子活泼爽朗,是个可爱讨喜的姑娘。你倒是颇有眼光。”
“那是当然。”傅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之情:“不瞒殿下,我亲自去求了祖父祖母,得了他们应允,才找官媒登门提了亲事。”
“有心仪的姑娘,还是早些定下亲事才能安心。”
对这一点,太孙殿下颇以为然,点头附和道:“你说的没错。早日定亲,早日娶回家来,心里更踏实。”
傅卓用钦佩的眼光看了过去:“殿下所言甚是。”
顾二小姐才十四岁,太孙就将她娶了回来。名分一定,所有“魑魅魍魉”都成了泡影,不值一提。
正低声说笑,小贵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凑在太孙耳边低语数句。
傅卓只听到了几个词。
太孙妃……傅公子……罗姑娘……
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卓心里就像被十几个爪子挠着,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追问:“殿下,贵公公禀报的事,莫非和我有关?”
太孙冲傅卓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当然有关。”
然后,示意傅卓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傅卓先是不敢置信,然后眼中闪过狂喜,一张俊脸几乎放出光来。
太孙明知故问:“不知你是否愿意?”
当然愿意!
必须愿意!
肯定愿意啊!
傅卓连连点头,然后拱手道:“有劳殿下了。”
太孙油然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等你娶心上人为妻的那一日,多敬我几杯水酒就是了。”
傅卓遥想着那一天,不由得浮想联翩喜上眉梢。
……
隔日中午。
太夫人刚用完午膳,小憩了片刻,就听闻太孙殿下来了。
小夫妻两个,真是你侬我侬,一日也离不得。这才回娘家第二天,太孙就跟着来了。
太夫人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立刻起身更衣,然后去正堂和太孙相见。
“祖母,”太孙抢着先行了晚辈礼。
太孙身边的英俊少年,也恭敬地跟着行了一礼:“傅卓见过太夫人。”
傅卓?他怎么也跟着太孙来了?
太夫人心里暗暗惊讶,面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原来是傅公子也随着殿下一起登门做客,老身这就吩咐人去叫行哥儿过来。”
由年龄相近的顾谨行出面招呼两人,最合适不过。
傅卓却立刻说道:“不必麻烦了,我随殿下去依柳院待上片刻就行了。”
依柳院是顾莞宁的住处,傅卓去干什么?
太夫人心里愈发疑惑,直觉这其中有些缘故,却不好直接问出口,转而吩咐紫嫣:“你去告诉太孙妃一声,就说殿下和傅大公子一起来了。”
太孙立刻笑道:“不必通禀了。我来之前,便让人给阿宁传了口信。现在直接去找她就行了。”
说完,便拱手行了一礼,领着傅卓一起离开。
太夫人一头雾水,看了紫嫣一眼。
紫嫣最是伶俐,立刻笑道:“奴婢这就让人去门房那边问问,说不定太孙妃今日也有客人呢!”
一盏茶后,紫嫣回来了:“启禀太夫人,半个时辰前,罗小姐便进了府,现在正在依柳院呢!”
太夫人:“……”
这些年轻人!
“你替我看看,我的衣服可还整齐?头发乱不乱?”罗芷萱略有些紧张地低声道。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你来了半个时辰,同样的话已经问了十遍了。放心吧!你的衣服整齐的很,头发一丝不乱,像往常一样甜美可爱。”
罗芷萱有些赧然:“我平日大大咧咧地,从不知道紧张是怎么回事。今天不知为何,从一大早起来,这一颗心就忐忑难安七上八下的。”
紧张就对了!
男女之间若无感情,自然会表现得落落大方分毫不差。一旦在意,就会患得患失大异往常。
她和太孙也是如此。
一到了彼此面前,和在外人面前总是不一样的。
顾莞宁正要笑着安抚罗芷萱几句,琳琅已经笑着来禀报:“殿下和傅公子来了。”
罗芷萱听到傅卓的名讳,心跳陡然加快。手脚都快不知往哪儿放了。全然没了平日的率性坦荡。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知道了,请殿下和傅公子进正厅来。让所有人都退下,不得随意进来打扰。”
琳琅含笑应了。
过了片刻,太孙和傅卓进来了。
“殿下,”顾莞宁起身福了一福。
罗芷萱随着顾莞宁一起行礼,虽然目不斜视,依然能察觉到两道热切的视线一直尾随着自己,一张俏脸在不知不觉中发烫,然后浮起两朵红云。
傅卓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眨眼。
太孙很自然地走上前来,拉起顾莞宁的手:“又没外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唇边小小的笑涡格外甜蜜。
然后,太孙又仔细地问道:“你一个人回来,还住得惯吗?昨天到今日都吃了什么……”
顾莞宁一一答了:“这里是我未出嫁前住的地方,哪里会住不惯。这两日祖母特意命厨房准备了我爱吃的鱼,清蒸红烧鱼汤什么都有……”
一旁的罗芷萱傅卓:“……”
喂喂喂,你们夫妻两个没忘了今天的正事吧!
每顿饭吃什么这种无聊的废话有什么可说的?!
太孙东问西问,总算是想起了今日的来意,瞥了傅卓一眼:“傅卓,你和罗小姐不便独处。我和阿宁到门口边站上一会儿。有什么话就快些说。”
傅卓精神一振:“劳烦殿下了。”
堂堂太孙和太孙妃为他们两个见面打掩护,委实是用心良苦。
……
顾莞宁和太孙去了门口边,两人站的极近,手拉着手偶偶私语。
傅卓既羡慕又心动,忍不住也往罗芷萱身边凑了过来:“罗妹妹……”
罗芷萱反射性地退后几步,迅速拉开距离,眼中满是提防:“有什么话就说,离这么近做什么。”
傅卓:“……”
罗芷萱看到傅卓哑然无奈的表情后,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讪讪地笑着解释:“大哥常叮嘱我,要离所有心思不正的男子远一些。”
……心思不正的傅公子清了清嗓子,放柔声音:“我和别人当然不同。官媒已经去罗家提了亲,只等罗家点头,立刻就过定立下婚约。”
耍流氓,他是认真的……呸呸呸!他可没有占便宜的心思。
他只是情难自禁,想靠近她一些罢了。
罗芷萱定定神,轻声说道:“亲事未定,我们不宜太过亲近。请傅公子稍稍后退几步吧!”
傅公子委委屈屈地后退几步,眼角余光瞄到站在门口亲亲热热地小夫妻两个,感觉十分虐心。
没见面之前,罗芷萱心中忐忑难安,现在倒是镇定多了。
相反,原本信心满满的傅卓,现在却忐忑不安心神俱乱,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罗妹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罗芷萱:“……”
傅卓:“……”
其实一直在偷听的太孙太孙妃:“……”
傅卓一脸羞愧,俊脸满是懊恼:“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了这么一句出来。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要和你说。可一见到你,我的脑子里就空白一片,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一定蠢不可及!
傅卓越说越觉得颓丧。
直到耳边响起罗芷萱轻快的笑声:“其实,我也一直很紧张。想见见你,见了面,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傅卓一颗躁动难安的心,顿时平息了几分。他深呼吸口气,冲罗芷萱笑了一笑:“罗妹妹,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你想问我,是否对你钟情,是否诚心待你。”
“你想问我,等日后我娶了你,会不会再牵挂别的女子。”
傅卓定定地看着罗芷萱,清朗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去年你到傅家来赴宴,我们在花园巧遇,我对你一见钟情。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一生,我非你不娶!”
“不瞒你说,其实,祖父曾有意为我聘娶林家小姐。一个月前,祖父亲自将我叫到书房,和我说起此事。我对祖父剖白心意,祖父这才改变心意。”
“你若肯点头应允嫁给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一定会全心待你。”
罗芷萱脸颊嫣红,眼中闪出熠熠光芒:“你说得都是真的?”
傅卓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我生平从不喜对谁发誓。因为话语轻飘无力,随时都可能反悔。我以后会用行动,让你看到我的心意。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罗芷萱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唇角扬起甜甜的弧度。
傅卓几乎醉倒在她甜美的笑容里,忍不住靠近一步,低声道:“罗妹妹,你愿意嫁给我吗?”
罗芷萱天性率直,不喜作伪,点点头道:“只要你待我,我自然也会一心对你。”
一旁看热闹的顾莞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一直以为这世上再无人比你更会说话。现在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
太孙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人不可貌相。真没想到,傅卓竟这么会说话。”
傅卓才是天生情圣。
前世他对罗芷萱的痴情专情,也是有目共睹。
他们两个,今生能再次结为眷属,着实是一桩令人欣慰喜悦的幸事。
傅卓敞开心怀,一诉情衷。
罗芷萱也不是忸怩娇羞的性子,既是决定应了这门亲事,对傅卓的态度也亲热了几分。
不过,两人也没更多的时间说话了。
顾莞宁故意抬高音量笑着说道:“殿下,你已经来看过我了,就快些赶回宫吧!免得耽搁了下午的课业。”
太孙笑着点点头。
太孙今日趁着上书房午休的时间到侯府来探望新婚娇妻,传出去又是一桩令少年男女心生艳羡的美谈。
傅卓是太孙伴读,两人感情颇佳,时常同进同出。此次随着太孙同来定北侯府,也不会惹来太多瞩目。罗芷萱来定北侯府做客,就更稀松平常了。
至于两人在依柳院里“偶遇”,只能说是“凑巧”了!
太孙笑着招呼傅卓:“我们也该走了。”
傅卓应了一声,一双脚却像被粘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半步,目光在罗芷萱的俏脸上留念徘徊,声音又低又柔:“罗妹妹,我要走了。”
罗芷萱嗯了一声。
傅卓又道:“我回去之后,让官媒再到罗家来一回。等你父母点了头,我们两个就能早日定下亲事。”
罗芷萱又嗯了一声。
傅卓继续说道:“你不要再胡思乱想,安心地在闺阁里待着。等我们两个正式定了亲,就是未婚夫妻。到时候我厚着脸登门,想来罗伯父罗伯母也不会拒绝。”
罗芷萱继续嗯了一声。
傅卓还想再说下去:“罗妹妹……”
太孙终于忍无可忍,咳嗽一声道:“傅卓,再不走,我们两个今日去上书房就要迟到了!!!”
现在他终于能稍稍体会到别人看他和顾莞宁时的感觉了!
自己腻歪起来滋味挺美的,看别人腻歪怎么就这么膈应?!
顾莞宁看着太孙不是滋味的脸孔,对他的心思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
罗芷萱以为顾莞宁是在笑自己,俏脸顿时又嫣红了一片。
……
顾莞宁送太孙和傅卓出了依柳院,然后回转。
罗芷萱依旧红着脸坐在那儿,不知在想着什么,怔怔地没吭声。
顾莞宁暗暗好笑,故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陡然出声:“罗姐姐!你在想什么?”
罗芷萱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待看到顾莞宁满是促狭的脸颊,罗芷萱才回过神来,嗔道:“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就进来了,吓了我一跳。”
顾莞宁笑着调侃打趣:“哪里是我悄无声息。分明是你满腹心思,所以没听到我的脚步声罢了。”
两人嬉笑几句,然后言归正题。
“今日见了一面,你的心也该安定下来了吧!”顾莞宁低声笑道:“傅卓对你真是一片痴心。”
罗芷萱的眼中闪出羞涩喜悦的光芒,爽直地应道:“我也没料到他是真的喜欢我。我还以为,这门亲事是傅家先看中的。”
没想到,傅家原本相中的是林茹雪。
罗芷萱的亲爹是礼部尚书,林茹雪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兼太傅。论家世,罗家其实比林家差不了多少。
不过,罗家从罗尚书这一辈开始,才有了官职。林家却是正经的书香清贵门第,积累了数代的望族底蕴,罗家自是远远不及。
而且,林茹雪素有才名,在一众京城闺秀中也是佼佼者。罗芷萱当然也是出众的,就是这活泼爽朗的性子,在长辈们眼中,不及斯文内敛的林茹雪讨喜。
只是,林茹雪有再多优点,也及不上傅卓对罗芷萱的倾心。
顾莞宁笑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傅卓既是一片诚心要求娶你,以后一定会全心待你,你也不必患得患失了。”
罗芷萱先是点点头,然后忍不住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很了解傅卓似的。”
她当然了解。
前世罗芷萱病故之后,傅卓终生未再续娶。一片痴情,谁人不知?
顾莞宁随口笑道:“傅卓自少时起就做了殿下伴读,两人朝夕相伴数年,殿下对他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不过,在我面前夸赞过他数回。”
罗芷萱不疑有他,笑着追问:“殿下都夸过他什么?”
顾莞宁笑着瞄了她一眼:“我若是如实说来,只怕你又要说我很了解他似的,一个人在那儿拈酸吃醋,我可吃不消。”
罗芷萱娇羞地捶了顾莞宁一把。
……顾莞宁差点被捶得岔了气,用力咳了几声。
罗芷萱从小力气就大。刚才一时情急,出手也没了轻重。
“对不起,”罗芷萱见顾莞宁俏脸涨得通红,既尴尬又不好意思:“刚才我太过用力了。”
顾莞宁缓过劲来,定定神笑道:“好在你刚才在傅卓面前没露出这一面,不然,只怕他真是要被你吓跑了。”
罗芷萱故作不在意地应道:“他若是这么不经吓,想来也不是真的在意我。吓跑了也不可惜。”
就嘴硬吧!
顾莞宁嘘了她一声。
罗芷萱清了清嗓子,老实承认:“这么好的夫婿,其实跑了还是有一点点可惜的。还是留着,日后我再慢慢祸害他好了。”
顾莞宁被逗得笑弯了腰。
罗芷萱害羞不到片刻,就跟着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
顾莞宁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轻声问道:“是不是想起罗大哥了?”
罗芷萱点点头:“嗯,我的亲事有了着落,一想到大哥还是形影单只,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见顾莞宁神色间没什么异样,罗芷萱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他一张口就说要为杨表姐守三年,我娘劝了他几回,他嫌我娘啰嗦絮叨,每天住在刑部衙门那边,极少回来。我快有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我现在不敢在我娘面前提起大哥,没说两句,我娘就要抹眼泪。”
说到这儿,罗芷萱长长地叹息一声。
顾莞宁不便多劝,只笑着安抚:“等你定了亲事,罗伯父和罗伯母的心事就去了一桩。日后再慢慢为罗大哥挑一门合意的亲事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罗芷萱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很快便扯开话题。
……
傅卓的动作果然利索。
第二天,傅家再次请了官媒登了罗家的门。
罗尚书罗夫人已经问明罗芷萱的心意,对傅家这门亲事着实满意,也未再拖延,当即点了头。
傅罗两家亲事定下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罗霆听到此事后,也颇为惊讶,当晚便赶回罗府:“爹,娘,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为阿萱定下亲事?傅家是什么时候来登门提亲的?之前我怎么连半点动静都没听闻?”
罗尚书还没吭声,罗夫人便抱怨起来:“你都快一个月没进过家门了,傅家来提亲,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你当然不知道了。如果不是听说此事,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罗霆顿时哑然无语。
“刑部再忙碌,也不至于忙到连家都不回的地步。”罗夫人继续不满地絮叨:“你再这样,我就亲自去刑部找你……”
罗尚书略略皱眉,打断了罗夫人:“行了,阿霆用心当差也是件好事,你就别牢骚满腹了。左侍郎此人是出了名的严谨,查案断案格外缜密仔细。阿霆拜他为师,想学到他的本事,不下功夫哪里行。”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也算是给生了隔阂的彼此留了颜面。
罗霆天生吃软不吃硬,见罗尚书难得退让一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放柔了声音说道:“我以后尽量抽空回来。”
尽量……一听就没诚意不靠谱。
罗夫人忍住继续唠叨的冲动,说起了罗芷萱的亲事。
“傅家门第不必说了,傅卓本人也十分出色,又是太孙伴读,和太孙十分亲厚。日后不愁没有好前程。我亲自问过阿萱,阿萱也很乐意这门亲事,我和你爹这才点了头。”
罗霆轻哼一声:“傅卓这小子,从去年见了阿萱之后,就居心不轨。”
罗夫人失笑不已:“少年人情窦初开是常事,到你口中怎么就变成居心不轨了?你以前还不是整日念着顾莞宁那个丫头。”
话刚一出口,顿觉失言,暗暗懊恼不已。
明知道顾莞宁是罗霆的心结,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果然,罗霆一听到顾莞宁的名字,俊脸上便没了笑意:“她如今是身份矜贵的太孙妃,这般随意提及过去的事,对她对太孙都是不敬,娘以后还是谨言慎行,不提为好。”
罗夫人神情讪讪地应下了。
……
罗霆又去了罗芷萱的屋子里。
“阿萱,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实话。你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是因为傅家门第高,还是因为傅卓本人?”罗霆正色问道。
罗芷萱被问得满脸通红:“大哥……”
罗霆放缓了语气说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对女子来说,尤为重要。毕竟女子要离开家人,嫁到夫婿家中过一辈子。万一识人不明,日后吃苦头的只会是自己。阿萱,我这个做大哥的,由衷地盼着你能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日子过得幸福踏实。”
这番话里,既透着兄长对妹妹的怜惜呵护,又有些莫名的苍凉之感。
罗芷萱鼻子一酸,低低地说道:“大哥,你不用为我操心。我昨日见了傅卓一面。他说是真心喜欢我,以后也会好好待我。我……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
或许她对傅卓还没有至死不渝的深情,只有一些好感。不过,这些好感,已经足以让她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了。
至于感情,等到日后成亲了,再慢慢培养也不迟。
罗霆仔细地打量罗芷萱一眼,看出她语出肺腑,并未说谎,这才松了口气:“你心甘情愿就好。”
罗芷萱听了这样的话,不知怎么地,眼眶陡然一红,眼中闪出了水光。
罗霆一惊:“你这又是怎么了?莫非是昨日傅卓那小子轻薄你了?”
罗芷萱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谅他也没这样的胆子……等等,他每日在上书房里读书,昨日又不逢休沐,他怎么会有空来见你?”
罗霆越想越不对劲,一双浓眉皱得极紧:“还有,你们两个是在哪儿见的面?难道他竟敢到罗家来见你?”
罗芷萱立刻张口解释:“大哥,你误会了。”
“其实,昨日是顾妹妹……太孙妃私下安排我和他见了一面,就在定北侯府。当时太孙妃和太孙都在场,他绝无半点逾矩之处。”
罗霆:“……”
短短的几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没想到竟是顾莞宁从中牵线搭桥。
一想到顾莞宁,罗霆的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怅然和失落。
理智告诉他,他和她此生再无可能,他不该再想着惦记着他。可人的感情是世上最无法控制的东西,越是压抑,越是难以忘怀。
午夜梦回,不知有多少次梦到她的身影。
“大哥,”罗芷萱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顾妹妹?”
罗霆想也不想地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她如今已经贵为太孙妃,太孙殿下待她极好,一心一意,羡煞旁人。我只会为她高兴。”
罗芷萱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罗霆:“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我们兄妹两个。在我面前,你也不肯说一句心里话吗?”
短短几句话,如重重一拳,击在罗霆心底最脆弱柔软的一处。
罗霆全身微微一颤,将头扭到了一旁。
罗芷萱只能看到他静默寞然的侧脸。
“大哥,”罗芷萱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我求求你,你别这样逼自己了。你这副模样,我看着也觉得难受。”
罗霆沉默了片刻,重新又将头转了过来,也将眼中那一丝闪烁的水光忍了回去,低声道:“阿萱,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
顿了顿又道:“我真的没事。我早就知道,我和她今生没缘分。你放心,过上三年,我会成亲的。罗家只我一个儿子,我不能一直独身一人,总得娶妻生子,传承子嗣。只是,我现在还没心情考虑这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这一生,再也不会像喜欢顾莞宁那样,喜欢另外一个女子了。
顾莞宁在侯府小住两日,便回了太子府。
又过数日,顾莞宁听到了傅罗两家正式过定的喜讯,心中也觉得欣慰欢喜。立刻吩咐琳琅备一份贺礼,送到罗家。
罗芷萱收了贺礼,分外欢喜。
罗夫人心里却有些微妙难言的滋味。顾莞宁如今已经成了罗家上下最忌讳提起的人。
这些日子,太子妃过得格外舒心。
于侧妃死了,李侧妃也变得格外温驯老实。三位郡主每天老老实实来请安。至于安平郡王,如今没了去上书房读书的资格,整个人阴郁安静了不少。
不过,于侧妃头七一过,安平郡王就每日主动来雪梅院请安,对太子妃格外恭敬。见了顾莞宁,也没露出半点愤恨,依旧一口一个大嫂。
太子妃暗暗震惊,在私下里不免感叹一回:“想不到萧启如此沉得住气。我平日里实在是小看他了。”
于侧妃之死和元祐帝的严惩,对安平郡王来说,俱是沉重至极的打击。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一蹶不振。
安平郡王心中也一定恨得咬牙切齿,表面功夫还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令人心惊。
顾莞宁也对安平郡王颇为忌惮,点头附和道:“萧启确实十分难缠,万万不能小觑了他。他现在身处劣势,还能有这般沉得住气,一旦有机会,必会卷土重来,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眼看着太子妃满脸忧色,顾莞宁又笑了起来:“我刚才说的是最坏的情形。母妃不必担心,我和殿下都早有防备,绝不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太子妃这才舒展眉头:“你之前所料半点不差。以前太子殿下对萧启颇为偏爱,现在却是冷淡疏远多了。”
没了太子的庇护,安平郡王在府中也没了往昔的风光。于家原来倒是和安平郡王来往频繁,如今恨不得立刻和安平郡王划清界限。
此时的安平郡王,就像被剪断了翅膀的雏鹰,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当然了,太子妃心里绝没有半点怜惜,只觉得无比快意。
一想到安平郡王曾对太孙做过的事,太子妃就恨不得将安平郡王送到地下和于侧妃团聚。
……
婆媳两个闲话几句,话锋一转,又转到了元佑帝的五旬寿辰上。
“还有几日就是你皇祖父的五旬寿辰了。”
太子妃笑道:“魏王藩地最近,今日已经赶回京城。韩王和齐王也会在不日抵达京城。接下来这段日子,一定会十分热闹。”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随口笑着附和:“是啊,诸位藩王自就藩之后,还是第一次归京。想来皇祖父心中也十分想念他们。”
前世的时候,元佑帝五旬寿辰,齐王等藩王并未归京。
这一世,她和太孙的重生,也让许多事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太子妃今日谈兴甚浓,主动提起了齐王妃:“齐王妃是你嫡亲的姑母,此次归京,你少不得要登门拜访。”
话一出口,顿时又后悔不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王妃是顾莞宁的姑母没错,可齐王世子和顾莞宁这对表兄妹已经闹得反目成仇。顾莞宁还如何登门拜访?
真要去了,原本压下去的风言风语,少不得又会被翻腾出来。
太子妃心中懊恼,迅速扫了神色不辨喜怒的顾莞宁一眼,咳嗽一声道:“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若是不想去,其实也无妨……”
“儿媳没打算去。”顾莞宁平静地接过话茬:“儿媳和齐王世子是表兄妹,原本也有些兄妹情意。不过,自从那一日在椒房殿里闹得翻脸之后,儿媳就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会叫他一声表哥。”
漠然的语气中,透露出丝丝寒意和森冷决然。
太子妃听在耳中,也觉得心中一凛。莫名地对此刻的顾莞宁生出些许惧意。
……这么说确实有些怂。
可她这个做婆婆的,在儿媳面前不但挺不直腰杆,反而会不自觉地看顾莞宁的脸色揣摩她的心思……
气势这种东西,真的微妙难言。顾莞宁表现得再孝顺再尊敬她,她在顾莞宁面前,愣是没什么底气。
顾莞宁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太子妃一闪而逝的不自在,心知自己又不自觉地用气势压人了。这纯粹是做了多年太后养出的气势,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仔细小心些。
顾莞宁刻意放缓了声音,浅笑着说道:“儿媳脾气刚硬,说话时偶尔不够柔顺悦耳,还请母妃多多担待。”
母妃表示,必须担待。
儿媳精明厉害些,能成为儿子的一大助力,总比懦弱无能的自己强多了。
……
第二日,韩王夫妇领着儿女们归京。
又隔了一日,齐王夫妇也回了京城。
至此,三位就藩均有五六年的藩王,一起回到了京城。京城众官员闻风而动,一个个上门投拜帖。冷清了几年的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也热闹起来。
其中,尤以齐王府收到的拜帖最多。
几位成年的皇子中,相貌气度最出众的是齐王,最精明能干的是齐王,最得元佑帝欢心的也是齐王。
偏偏齐王时运不济,出生比太子迟了数月。
储君之位,就这么落在了太子身上。
好在太子除了好色软弱一些,也没太大毛病。平日对待官员也颇为亲切温和,手段不算凌厉,正好可以做一个温和宽厚的君主。
这么多年来,百官们也已认可了这样的太子。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百官们和齐王亲近的心思。齐王倒是很低调,命人一一接了名帖,却未见任何官员。
儿子们回到京城,最高兴的莫过于元佑帝了。
没等元佑帝传旨召见,藩王们便一起领着妻儿进宫觐见。
和儿子们分别了六年之久的元佑帝,在见到齐王韩王魏王之后,心情激荡,竟泪洒当场。元佑帝一动情,儿子们也都跪地痛哭。
儿媳们就有些尴尬了。
不哭似乎不太合适,哭吧,又显得造作了些。
好在皇孙和皇孙女们大多伶俐乖觉,很快便哭了起来。大大小小哭成一团,倒也格外热闹。
哭过一通之后,元佑帝立刻传旨,命太子一家人也进宫中来。
皇家子嗣兴旺,皇子皇媳皇孙皇孙女足有几十人,再加上宫里的嫔妃们,人着实不算少。
元佑帝领着儿子孙子们去了偏殿说话,将正殿留给了王皇后和一众女眷。
顾莞宁也终于见到了嫡亲的姑母,齐王妃顾渝。
齐王妃一直全心向着自己的丈夫,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坚定不移地站在齐王身侧。前世,顾莞宁领兵入京夺回江山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齐王父子。齐王妃当夜就上吊自尽,随着丈夫儿子一起奔赴黄泉。
顾莞宁对齐王妃毫无好感,在见到齐王妃之后,也表现得颇为冷淡,并未上前见礼。
齐王妃倒是十分热络,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亲热地说道:“你就是莞宁吧!当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已经出落得这般美丽出挑了。好在你和你父亲生得十分相似,不然,我可真不敢认你了。”
齐王妃早已年过三旬,却保养得极好,看着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她长眉杏目,肤白如雪,妆容精致,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俱是成熟妇人的妩媚风情。
齐王妃和已故的定北侯顾湛是嫡亲的姐弟。顾莞宁又肖似其父,和齐王妃站在一起,容貌自然有几分相似。
不过,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齐王妃笑容温婉,平易近人。
顾莞宁却神色淡淡,眼波流转间,散发出慑人的气势,令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莞宁见过三皇婶。”顾莞宁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齐王妃笑容微微一僵。
她们两个是嫡亲的姑侄。
顾莞宁本该称呼她一声姑母。现在,却当着众人的面,喊了一声三皇婶……这不啻于是当众扇了她一巴掌。
“莞宁,你是我侄女,叫我姑母就行了。”齐王妃很快恢复如常,笑得愈发温和:“叫三皇婶,岂不是太见外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三皇婶虽不在京城,也该听闻了齐王世子和我闹翻脸的事吧!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不再认齐王世子为表哥,索性连姑母也不必再认了。免得三皇婶在中间左右为难。”
齐王妃:“……”
齐王妃又被重重地扇了一记,只觉得血液冲往脑海,脸上火辣辣的。
太子妃韩王妃魏王妃宫中的诸位嫔妃,还有众郡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一个个脸上或好奇或好笑或幸灾乐祸,都在看着她们两个。
……
平心静气!
绝不能动怒!
更不能让人看了齐王府的笑话!
齐王妃深呼吸一口气,将喉头一口蠢蠢欲动的老血咽下去,露出歉然的神色:“当日发生的事,阿睿早就写信告诉我了。我知道之后,十分愤怒,写信怒斥了他一顿。昨日回京城见了阿睿,我也当面数落过他了。”
“莞宁,你到底还年轻,性子冲动了些。当日之事,确实是他不对。不过,你们毕竟是嫡亲的表兄妹,血浓于水,哪里是说断就能断了的……”
“三皇婶不必再多说了。”顾莞宁神色冷然地打断齐王妃:“我如今是萧家孙媳,叫你一声三皇婶理所当然。至于其他的,不必再提。我也奉劝三皇婶一句,既是嫁到了天家做儿媳,就是萧家妇。娘家的事,还是少牵挂的好。”
齐王妃:“……”
齐王妃简直快气晕了!
这个顾莞宁!
年少的时候虽然骄傲一些,倒也是个聪慧伶俐的孩子。如今长大了,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不敬长辈?!
幸好萧睿和她无缘。否则,自己非被这样的儿媳气死不可!
一看到顾莞宁那张冷淡睥睨的脸庞,齐王妃就气血翻涌,心里堵得难受。偏偏自己身为长辈,不便和一个晚辈斤斤计较……当然了,齐王妃绝不会承认自己心中有些发憷。
心绪难平之下,齐王妃索性转过头,冲着太子妃说道:“二皇嫂,你这儿媳气性可不小,和长辈说话也这般口没遮拦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二皇嫂也该好生教导她几句。免得她行事说话失了分寸进退,徒被人笑话,连累得二皇嫂也被大家伙儿耻笑。”
妯娌多年,齐王妃对太子妃温软怯弱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
柿子要挑软的捏。
斗嘴当然要挑太子妃!
可惜,今日的太子妃已非昔日模样。说话比以前硬朗了不少,闻言淡淡应道:“三弟妹久不在京城,有些事大概还不清楚。”
“顾氏嫁给阿诩,是父皇亲自赐的婚。就连父皇也常夸赞她行事有度,有风骨有傲骨,是优秀的皇孙媳。不知为何三弟妹觉得她何处不妥?”
言下之意就是,连元佑帝都对顾莞宁赞不绝口。你有何资格挑三拣四?
齐王妃一口气被堵在嗓子眼里,差点没背过气去。
往日怂包的太子妃,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硬气了?
刚才还冷言相对的顾莞宁,此时微笑着转过身来,亲昵地喊了一声:“母妃,这里太过喧闹,吵得人头痛,儿媳扶着母妃到一旁清净片刻如何?”
太子妃欣然点头:“此言正合我心意。”
顾莞宁抿唇一笑,搀扶着太子妃翩然离开。
齐王妃并无太深的城府,气得一张俏脸铁青!
一旁闲闲看了半天好戏的魏王妃韩王妃这才慢悠悠地凑上前来,假惺惺地安慰受了辱的齐王妃。
相貌端庄的魏王妃低声劝道:“三皇嫂何必和自己的娘家侄女一般计较。”
“是啊,那个顾氏嫁进门后,阿诩的病症就好了。她冲喜有功,又天生的伶牙俐齿,口舌犀利。如今是父皇眼中第一得意之人。别说是你这个姑母,就连二皇嫂这个婆婆,在她面前也摆不出长辈的架子来。”
韩王妃生的颇为妩媚,一双丹凤眼尤其动人,此时眼波流转,格外娇媚。一张口说话,就往齐王妃的心口插刀:“我劝二皇嫂一句,以后见了她,还是退让几分为好。”
当日,齐王世子一拳打断了韩王世子的鼻梁。
如今韩王世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落下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脸部表情不宜过激,一牵动到鼻梁,就会泛酸流泪。
韩王世子对此耿耿于怀,和齐王世子也结下了梁子,视齐王世子为仇敌。
韩王妃知道此事后,心中大怒,一直怀恨在心。回了京城之后,亲耳听韩王世子将当日的事情细说了一遍,更是又气又怒。见到齐王妃,自是忍不住要刺上几句才解气。
齐王妃的面色果然更难看了。
她自小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后来嫁给齐王,也算顺心如意。论心机论城府论手腕,比太子妃其实强不到哪儿去。
此时被韩王妃皮笑肉不笑地讥讽几句,齐王妃如鲠在喉,半晌才挤出一句:“六弟妹说笑了。不管如何,我们都是她的长辈,她该敬着我们才是。哪有我们让着她的道理。”
韩王妃轻飘飘地瞄了色厉内荏的齐王妃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三皇嫂果然有气魄!”
齐王妃也不是善茬,心头火气一起,也毫不留情地往韩王妃心口插刀。先是轻叹一声,然后歉然道:“六弟妹该不是还在为孩子们的事怄气吧!我们都在藩地,鞭长莫及。再者说了,阿睿和阿烈也都大了,我们做亲娘的,说得再多,他们也未必肯听。”
“说起来,当日阿睿受的伤更重。直到现在,还能隐约看见一些。可见当日阿烈和阿凛下手有多重了。”
没等韩王妃吭声,又道:“阿烈的鼻梁还好吧!阿睿当日也是气急了,出手没了分寸。我在这里,代他给六弟妹陪个不是。好在阿烈没什么大碍,以后少笑少生气,就不会当众哭鼻子抹眼泪了。”
韩王妃:“……”
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王妃脸上的面具隐隐有龟裂的迹象,眼中也开始喷出火星。
魏王妃见势不妙,立刻轻轻咳嗽一声:“宫宴就快开始了。我们几个也别在这儿闲着了,一起到母后那边去看看吧!”
一抬出王皇后,韩王妃和齐王妃果然不再多言,对视一眼,互相嗖嗖飞了一记眼刀之后,一起优雅矜持地应了。
……
顾莞宁陪着太子妃到了角落处,本想躲个片刻清静。
只可惜,她不去惹事,是非总是主动找上门来。
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
女子身量修长,身段窈窕,容貌美艳,穿戴十分精致。一双眼睛微微上挑,流露出傲然睥睨一切的气势。
这个女子,正是已故大皇子的唯一嫡女,王皇后嫡亲的孙女,这一辈最年长的高阳郡主。
顾莞宁和太孙成亲一个多月,和高阳郡主还是第一次碰面。
“弟妹刚才真是威风赫赫。”高阳郡主扬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夸赞:“连三皇婶都没放在眼里,这份胆量,委实令人佩服。就是我也远远不及,甘拜下风。”
太子妃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高阳郡主,摆明了是故意上前来挑衅找茬。
顾莞宁进门不久,和高阳郡主素日从无往来,应该没开罪她的机会才对。高阳郡主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又是为何?
顾莞宁心中哂然一笑。
高阳郡主身为元祐帝的嫡长孙女,一向自视极高。也自诩最得元祐帝欢心。现在骤然冒出一个更得元祐帝青睐的自己,高阳郡主心气难平,也在所难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妃也好,郡主也罢,谁想来撕,就毫不客气地撕了谁!
“我刚才和三皇婶言谈甚欢,十分融洽。我对三皇婶更无半点不敬。”顾莞宁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高阳郡主口口声声说我没将三皇婶放在眼里,不知是何用意?”
高阳郡主没料到顾莞宁如此理直气壮地怼了回来,冷笑一声道:“我生性耿直,看不惯不敬长辈之人,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满脸不善的高阳郡主一眼:“郡主看不惯不敬长辈之人,为何见了母妃,既未行礼,也未正眼看母妃,就直接张口寻衅于我?”
“莫非郡主是宽于待己严于律人?”
高阳郡主:“……”
太子妃娘家日渐败落,本人性子温软,不得太子欢心,就连元祐帝和王皇后对这个儿媳也不甚满意。
高阳郡主在王皇后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从未将太子妃放在眼里。刚才习惯性地将太子妃忽略了过去。
没曾想,竟被顾莞宁抓住了话柄。
再瞧不上太子妃,当着众人的面被揭穿,也是很尴尬的事。
高阳郡主也不是全无头脑,将满心的懊恼憋闷压下去,冲着太子妃行了晚辈礼,忍气吞声地赔礼:“我刚才急着和弟妹说话,一时倒忘了给二皇婶行礼。二皇婶可千万别恼。”
太子妃反射性地就要堆出笑脸,像往常一般说“这点小事我怎么会介意你也太多礼了快些起身哈哈哈”。
眼角余光忽地瞄到顾莞宁神色端凝的脸庞。
太子妃上扬的唇角,很自然地往下按了一按,声音也透出了几分淡淡的不悦:“我一个做长辈的,自不会计较这些许小事。不过,你如今也是成了亲的人了,说话行事也该有个章法。娘家人不会在意,到了夫家,少不得会被人挑剔。”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简直惊呆了!
这、这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从不在人前大声说话的太子妃吗?
她竟然敢呵斥数落自己!
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就让自己下不了台!
她就不怕皇祖母动怒生气吗?!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之后,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
别的郡主也就罢了,这个高阳郡主,是皇孙女中的第一人,更是王皇后的心头宝。平日时常出入椒房殿。就连她这个堂堂太子妃,也不敢轻易招惹。
今天正面怼了高阳郡主,只怕高阳郡主不会善罢甘休,更怕王皇后动怒……
就在此时,太子妃瞄到了顾莞宁赞许的目光,胆气顿时一壮。
高阳郡主面色变了又变,在翻脸发作和暂时隐忍中犹豫不决。
太子妃发作几句,也有些心虚,目光飘移不定。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张口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沉默:“不知郡主还有何话要说?”
扬起的唇角,傲然的眼神,睥睨的气势……
一句话都不用说,也足以气得人吐血!
高阳郡主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立刻冷笑一声道:“弟妹好大的威风。我这个出了嫁的郡主,哪里敢和弟妹说话争锋。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陪着皇祖母罢了!”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直奔着凤椅上的王皇后而去。
太子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又看了神色岿然不动的顾莞宁一眼,低低地提醒道:“高阳郡主最得你皇祖母欢心。”
高阳郡主可是正经的嫡皇长孙女!
顾莞宁再得青睐,毕竟是孙媳。若是高阳郡主去王皇后那里告上一状,王皇后绝不会向着顾莞宁。
顾莞宁淡淡一笑,低声说道:“母妃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心中到底有什么数啊!
太子妃心里暗暗嘀咕着,一颗心倒是安定了不少。
反正,自从顾莞宁嫁进门之后,不管和谁做口舌之争,都从未输过。太子三番五次都未能讨得了好。
一个高阳郡主,应该也不是顾莞宁的对手吧!
……
孙贤妃和窦淑妃正陪着王皇后闲话。
王皇后端坐在凤椅上,将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齐王妃和顾莞宁之间的剑拔弩张,齐王妃和韩王妃之间的心口不和,还有高阳郡主前去挑衅却被气得涨红了脸回来告状……
“皇祖母,你可要为孙女做主。”高阳郡主气冲冲地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告状诉苦“孙女一番好心,前去和顾氏说话寒暄。可她根本就没将我这个郡主放在眼里,还故意出言讥讽于我。”
“我纵有些错处,到底也是堂堂郡主。自有皇祖母会好好教导我。她身为弟媳,何来教训姑长姐的资格!”
“顾氏性情跋扈嚣张,皇祖母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高阳郡主可不比齐王妃韩王妃等人,一张口,就嚷得众人都听见了……
其实,之前齐王妃和顾莞宁说话,众人也都听见了。不过,吃了亏的齐王妃没声张,众人也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免得齐王妃更加难堪。
高阳郡主上前挑衅不成,反而被顾莞宁和太子妃联手收拾了一顿。换了别人,早就灰溜溜地躲到一旁去了。也就高阳郡主有这个底气嚷嚷出来了!
所以,王皇后会不会像往日那般向着高阳郡主,呵斥风头正劲颇得元祐帝欢心的顾莞宁?
真是好期待啊!
宫妃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准备看热闹。
王皇后眉头动了动,略带嗔怪地看了高阳郡主一眼:“齐王他们几个长住藩地,今日难得齐聚宫中。你皇祖父心中正高兴。你有什么委屈不快,也暂时忍着一些。别闹到你皇祖父面前,扫了他的兴致。”
虽是责备,话里话外却全是偏袒之意。连问都没问,就认定高阳郡主受了委屈。
果然是亲祖母啊!
高阳郡主习惯了王皇后为自己撑腰做主,见王皇后不肯当场发落顾莞宁,顿时跺脚撅嘴,扯着王皇后的衣袖摇了一摇:“我不管!总之,皇祖母今日要为我做主!”
王皇后素日性情严厉,宫中无人敢当面拂逆她的心愿。也只有高阳郡主,在她面前敢这般放肆无忌。
王皇后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你呀,已经是出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地爱较劲生气。”
换了是别人招惹高阳郡主,王皇后早就不客气地出手收拾一顿了。
偏偏对方是深得圣心又十分难缠的顾莞宁,这可是一个对着元祐帝都敢出言顶撞的主儿……此事还是暂时搁一搁为好。
孙贤妃眸光微微一闪,温和地插嘴道:“皇后娘娘,臣妾斗胆多嘴一句。既是高阳郡主这么说了,不如就叫顾氏和闵氏婆媳两个来问上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顾氏有错,让她给郡主陪个不是就是了。”
窦淑妃自从被元祐帝收拾了一回之后,为人老实低调多了。
换在往日,她早就忍不住蹦出来出言挑唆了。现在虽也蠢蠢欲动,却硬是按捺下来。只坐在一旁,冷眼看热闹。
王皇后瞄了孙贤妃一眼,扯了扯唇角道:“孙贤妃既有这份心,不如此事本宫就交给你来判定如何?太子是出自你肚子,你教训闵氏婆媳几句,也不算逾矩。”
孙贤妃想从中搅风搅雨,借着她的手来教训顾莞宁,挫一挫顾莞宁的锐气……哼!当她是个泥塑的傻子不成!
孙贤妃神情微微一僵,很快又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何来的资格教训太子妃和太孙妃。刚才是臣妾多嘴,请娘娘勿怪。”
知道自己没资格,就别总跳出来生事。
王皇后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虽未明言,却已将一腔心思表露无遗。
孙贤妃继续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中暗暗咬牙切齿。
这个王皇后!
这些年来,一直牢牢地压在她的头上,令她动弹不得。明明她才是太子生母,闵氏是她的儿媳,顾莞宁是她的孙媳。可她却连出言教训她们的资格都没有。
实在是太可恨太可气了!
总有一天,元祐帝会驾崩归天。这天下是太子的,是她儿子的。到那个时候,她这个太子生母,才是大秦最尊贵的女子!
王皇后今日给她的屈辱,她要加倍奉还。
高阳郡主还在娇嗔地让王皇后为她做主。
王皇后磨不过高阳郡主,索性张口叫了闵氏和顾莞宁过来:“闵氏,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高阳口口声声说受了委屈?你仔细说给本宫听听!”
没等太子妃说话,顾莞宁已经张口应道:“孙媳和郡主言语不睦,和母妃无关。皇祖母想知道事情经过,还是由孙媳来说吧!”
“顾莞宁,你好大的胆子!”高阳郡主瞪大了眼眸,趾高气昂地冷笑道:“皇祖母问二皇婶的话,岂有你插嘴的余地!你这是目无尊长!嚣张跋扈!”
顾莞宁神色冷然地应了回去:“皇祖母还未发话,郡主便擅自定了我的罪。论起目无尊长嚣张跋扈,我实在不如郡主!”
高阳郡主气得伸出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你竟敢当面折辱我……”
顾莞宁忽地沉了脸,目光冷凝如刀:“我是太孙殿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上了皇室宗谱的太孙妃。皇孙辈中以太孙殿下为首,我这个太孙妃,当仁不让,在孙辈女眷中居长。郡主纵然比我年长几岁,在我面前,也不该如此放肆无礼!”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气得七窍生烟。
可此时的顾莞宁,眉目冷肃,目中透着寒意,凌厉夺人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高阳郡主明明满心怒火,一对上顾莞宁的目光,那股怒意顿时像被凝结一般,竟是散不出来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
要不要彻底和顾莞宁翻脸?
闹到这个地步,若是认了怂,她以后还拿什么脸出来见人?可若是闹得太凶了,只怕会如王皇后所言,触怒了元祐帝……
高阳郡主只迟疑了刹那。
顾莞宁已经抬眼看向王皇后,神色肃穆:“皇祖母现在也亲眼看到了。郡主对我这个弟媳似乎十分不满,只说了两句话,便用手指着孙媳破口大骂。”
“身为郡主,理当举止端庄娴雅高贵宽容温和。这等毫无修养的行为举止,实在令孙媳不敢苟同。”
“孙媳知道皇祖母最疼爱高阳郡主。只是,毫无原则的宠爱溺爱,对郡主毫无益处。孙媳斗胆,恳请皇祖母严厉教导高阳郡主,免得郡主在夫家也这般横行无忌,损了皇家的颜面体面。”
王皇后:“……”
王皇后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这宫中内外,谁不知道她最疼高阳郡主?哪怕高阳郡主确实任性了些,众人看在她的颜面上,也不得不忍让三分。
这个顾莞宁倒是干脆利落的很,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撕了高阳郡主的脸面。还冠冕堂皇格外有理!
高阳郡主满是暴怒的声音在众人耳边骤然响起:“顾莞宁,你这是成心出言污蔑我!我什么时候横行无忌损了皇家颜面体面了?你空口无凭,胡言乱语!在众人面前抹黑我,我今日饶不了你!”
火气一上来,什么都顾不得了!
先张口怒骂,出了胸头这口恶气再说!
顾莞宁凉凉地看了高阳郡主一眼:“不知郡主打算怎么‘饶不了我’?这里可是椒房殿,皇祖母和几位皇婶娘俱在,绝不会容你无事生非!”
齐王妃看着这一幕,堵在胸口的气莫名地就平了不少。
顾莞宁当着王皇后的面,就敢让高阳郡主难堪。看来是天生的胆大妄为桀骜不驯。之前对自己的语出不逊,倒也不必太过计较了。
等到了明日,她就回定北侯府一趟,好好哄一哄太夫人。再让太夫人出面从中说和,解开这个结就是了。
……
众人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高阳郡主有王皇后撑腰,是出了名的宫中一霸,无人敢惹。奈何今日遇上了有元祐帝撑腰更厉害更难缠的顾莞宁……
没见王皇后面色不好看却也没翻脸吗?
看来,高阳郡主这脸是丢定了!
果然,就在高阳郡主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愤而卷起衣袖跃跃欲试要动手之际,王皇后冷着脸出声了:“你们两个都给本宫住嘴!当着本宫的面争执吵闹不休,成何体统!”
高阳郡主满心委屈地喊了起来:“皇祖母,你也看到了。这个顾莞宁句句强词夺理,有意欺辱于我。我咽不下这口气。今日我非要和她分说个是非曲折不可!”
高阳郡主声音尖锐,此时用力叫嚷,愈发吵得人头痛!
就在众人以为顾莞宁会据理力争犀利回击之际,顾莞宁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顾莞宁竟然低头认了错:“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媳刚才确实太过冲动,不该在椒房殿里吵闹。更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出高阳郡主的不是之处,令高阳郡主颜面无光,也让疼爱郡主的皇祖母心中不悦。”
……这哪里是认错!
这是继续在撕高阳郡主的脸,顺便挤兑护短的王皇后啊!
王皇后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起只会愤怒叫嚷乱发脾气的高阳郡主,顾莞宁可要高明厉害多了。
元祐帝就在隔壁偏殿,动静闹得太大了,少不得会惊动元祐帝。以元祐帝的偏心,到时候会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在这宫里,其实没有绝对的对和错。端看谁的靠山更硬而已!
高阳郡主还在怒喊:“顾莞宁,你这个卑劣无耻的阴险小人!”
顾莞宁略略蹙眉,然后沉声道:“今日是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我不愿扫了皇祖母的兴致,更不愿惊动皇祖父,所以才一再忍让。也请郡主自重,不要做出有失身份体面的事情来!”
高阳郡主快气疯了!
气倒极点,她也顾不得别的了。快步走到顾莞宁面前,扬起手,用力地扇下去。
顾莞宁早有防备,迅疾出手,用力地抓住高阳郡主的手腕。
她的力气远胜高阳郡主,这一用力,娇生惯养的高阳郡主哪里吃得消,一边挣扎一边痛呼:“诶哟!我的手腕快断了!你快些放开我!”
顾莞宁神色不变,声音如常:“等郡主平静下来,我自会松手。”
高阳郡主既疼痛又委屈,泪眼汪汪地看向王皇后:“皇祖母,顾莞宁她欺人太甚……”
今天这一出好戏,可真是格外精彩啊!
众人看得兴味盎然。
再看王皇后,一张脸都快黑了:“高阳,你住嘴。顾氏,你松开手。”
顾莞宁松了手。
高阳郡主手腕一恢复自由,果然立刻又用力扇了过去。
顾莞宁动作更快,在高阳郡主的手堪堪到脸颊边之际,又抓住了她的手。
王皇后:“……”
这一幕,不偏不巧地落在了站在门边的太孙眼中。
太孙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无踪,眉宇间散发出惊人的怒气和冷意。
他大步走上前,站到顾莞宁身边,冷冷地看着满脸怒意的高阳郡主:“不知阿宁做错了何事,惹得大皇姐闹得要动手。”
高阳郡主满心羞恼愤怒,压根没留意到太孙毫不遮掩的愠色和怒意:“你来的正好。瞧瞧你娶的好媳妇,先顶撞三皇婶,然后又出言讥讽于我。当着皇祖母的面就折辱于我!我今日非要给她一个教训不可!”
太孙没有理会高阳郡主的叫嚣,而是轻声对顾莞宁说道:“阿宁,今日你受委屈了。先松了手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受委屈的人明明是她才对。
高阳郡主还待怒喊,顾莞宁已经依言松了手。
高阳郡主反射性地继续挥手。
啪地一声脆响!
众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巴掌,没有落到顾莞宁的脸上,而是被上前一步的太孙“领受”了。
养尊处优的太孙殿下,皮肤白皙,不弱于女子。这一记巴掌落下来,顿时在他的左脸上留下了五指印记!
……
高阳郡主见自己打错了人,头脑一懵。
王皇后却是霍然色变,厉声道:“高阳!你太放肆了!立刻给本宫跪下!”
高阳郡主和顾莞宁闹腾,还能说是女眷之间的口角意气之争。此时这一巴掌落到太孙脸上,可就完全不同了!
太孙是什么人?
是太子的嫡长子,是元祐帝的嫡长孙,是大秦太孙。也是江山未来的继承人。身份之尊贵,在孙辈中无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高阳郡主再得宠,也远不及太孙在元祐帝心中的分量。
这一巴掌下去,倒霉的必是高阳郡主无疑!
高阳郡主虽然脾气大又冲动,却也不算愚蠢,也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再叫嚷,憋憋屈屈地跪了下来,口中倒没忘了为自己分辩:“皇祖母,我不是有意要打堂弟。我要打的是顾莞宁……”
“闭嘴!”王皇后难得地沉了脸,怒瞪了高阳郡主一眼:“顾氏是你弟媳,也是太孙妃,身份尊贵,犹胜过你。你有何资格对她动手?”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素来疼爱护短的皇祖母,竟然为了顾莞宁训斥于她?还说顾莞宁的身份尊贵犹胜过她!这种戳心窝的话,皇祖母怎么能说的出口?
王皇后愠怒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宫怜惜你自幼丧父,将你养在身边,没想到,竟养出了你这等跋扈的性子。今日的宫宴你也不必留下了,立刻回你的郡主府好好反省。”
竟然张口撵高阳郡主出宫。
高阳郡主既委屈又丢尽颜面,顿时哭了起来。
诸宫妃们无人敢张口说话。
韩王妃魏王妃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决定保持缄默。离开京城几年,宫中这样的热闹可是很久没看到了。
齐王妃咳嗽一声,张口说道:“母后,今日设的是家宴。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若是少了高阳,未免不美。高阳确实有错,教训几句也就罢了……”
太子妃冷冷地打断齐王妃:“三弟妹说的倒是轻巧。不如将阿睿也叫过来,让高阳也打他一记耳光。到时候一并教训高阳如何?”
齐王妃被怼得面色难看,心里暗暗生恼。
几年不见,懦弱的闵氏像换了个人似的。如今在椒房殿里,竟然也敢出言呛人了!
其实,换了是别的事,太子妃未必有这等胆量。可现在挨了打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做亲娘的哪里还能忍得住。
一看到太孙脸上的指印,太子妃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般。愤然抬头对王皇后说道:“母后,从今日之事,足以看出高阳行事乖张跋扈。儿媳恳请母后,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王皇后面色不太好看:“本宫已经在张口训斥她了,而且要将她撵回郡主府里反省。如此处置,你还不满意。莫非还想让本宫砍了高阳的头不成?”
王皇后积威犹存,这一沉下脸,太子妃的勇气顿时被灭了大半。
……
顾莞宁面无表情,眼中闪出点点寒光。
这是她动了真怒的先兆。
太孙对她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悄然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手。
顾莞宁略略侧过头,目光掠过他犹带着指印的左脸,眼中怒意更盛。
太孙心中又感动又温暖,冲顾莞宁安抚地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稍安勿躁”。然后转头看向王皇后:“大堂姐对孙儿的妻子毫无敬意,肆意出口辱骂,今日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手。如果不是孙儿挺身而出挡下了这一巴掌,今日阿宁必会吃亏受辱。”
“孙儿不想让皇祖母为难。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就此作罢。”
……说得倒是好听!
待会儿宫宴就开始了,太孙顶着指印赴宴,一定会引来众人瞩目。元祐帝最疼太孙,必会追问原委。
到那个时候,元祐帝岂能不发怒?高阳郡主还能讨得了什么好?
太孙这般表态,无非是对她的处置不满意,故意正话反说罢了。
王皇后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怒:“不行,怎么能这么轻易饶了她!不给她一个教训,她日后还会如此!”
“高阳!本宫罚你禁足一个月,不得出郡主府半步。每日抄写女诫一遍。你现在就向阿诩和顾氏道歉。”
王皇后一冷下脸,高阳郡主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吭声。
她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冲着太孙福了一福:“堂弟,刚才是我不对,我给你陪个不是。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太孙神色淡淡:“只要阿宁原谅你,我倒是无妨的。”
高阳郡主羞愤交加,却又不得不低头,忍着羞辱,对顾莞宁福了一福:“我性子冲动,行事常不过脑子。请弟妹原谅我这一回。”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弯腰低头的高阳郡主,缓缓说了一句:“若再有下一次,就要请郡主原谅我的‘冲动’了。”
高阳郡主:“……”
顾莞宁目光冷凝,声音里透着寒意。
高阳郡主不想认怂,可这一刻,她确实是被顾莞宁震住了。满心的羞愤里,掺进了一丝叫做惧怕的陌生情绪。
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王皇后亲眼看着疼爱的孙女受辱惊惧,心中涌起阵阵心疼和怒意。
这个顾莞宁,委实是得理不饶人。高阳郡主已经低声下气地道歉了,她还这般不依不饶!如果不是碍着元佑帝,她早就教一教顾莞宁何为“规矩”了。
王皇后深呼吸一口气,维持着之前的表情:“高阳,还不快点退下。”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只会挑衅,又不是人家对手。白白地折了自己的颜面不说,连带她这个堂堂六宫皇后也跟着没脸。
高阳郡主灰头土脸地告退,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离开椒房殿。
王皇后目光一扫,掠过太孙依旧浮着五指印的脸孔:“阿诩,离宫宴还有片刻。本宫让人取些冰来,为你敷一敷脸,等脸上的指印消了,再来赴宴。”
顿了顿又道:“顾氏,你也陪着阿诩一起退下吧!”
省得留在这儿,看着糟心堵心。
太孙和顾莞宁一起应了下来。
一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看足了好戏的嫔妃们,颇有些意犹未尽,一直目送着太孙夫妇的身影离开,才各自收回目光。
……
太孙夫妇被宫女引着进了椒房殿的一间厢房里。
很快,便有宫女捧来了敷脸的冰块。
太孙温和地吩咐:“冰块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宫女们福了一福,安静无声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太孙和顾莞宁。
太孙轻轻喊了一声:“阿宁!”
顾莞宁抿着唇,没有吭声,站起身,拿起柔软的棉布,将冰块包好,轻轻地贴在太孙的左脸上。
冰冰凉凉的,十分舒适。
眼前的俏脸,也如冰块一般,散发着众人勿近的寒意。
“阿宁,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太孙伸出手臂,轻柔地揽住她的腰身,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其实,我的脸已经不疼了……嘶!”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按。
太孙苦笑着改口:“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疼的。”
“知道疼,你还上赶着挨一巴掌!”顾莞宁终于张口了,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怒气:“萧诩!我顾莞宁不需要任何人回护,高阳郡主在我面前,休想讨得了半分好处。以后再遇到此类事情,你不准再插手!”
说一出口,顾莞宁又有些后悔。
太孙是担心王皇后偏袒高阳郡主,才会挺身而出。
他为她挨了一巴掌,她还冲他发火……似乎过分了一点点。
太孙脾气再好,也会懊恼不快吧!
太孙定定地看着眼中闪着懊恼的顾莞宁,就在顾莞宁以为他要翻脸生气之际,太孙竟咧嘴笑了起来:“阿宁,原来你这么在意这么心疼我啊!”
顾莞宁:“……”
被说中了心思,顾莞宁羞恼不已。再看太孙顶着冰块还笑得开怀,心里愈发恼怒,忍不住伸手,在他另一侧完好无损的俊脸上用力拧了一把。
“诶哟!”
太孙的呼痛声颇有些浮夸,嘴角依旧扬着,眼里满是笑意:“不解气的话,再拧一下也无妨。”
顾莞宁:“……”
对着这样的萧诩,顾莞宁满心的火气,很快被浇灭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心疼,用手轻轻地为他揉脸:“我一生气,手劲没个轻重,一定拧疼你了。”
太孙享受着娇妻难得的温柔,低声笑道:“阿宁,你这般心疼我,我心里俱是甜意。哪里还会觉得疼。”
顾莞宁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红晕,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女人们在一起,无非是打打嘴仗,比比谁的靠山更厉害。这两样,谁都不及我。论身手,我更不惧任何人。总而言之,我不会吃亏的。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你不必多管。我自能应付。”
太孙俯头一笑:“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是你的丈夫,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看到堂姐欺负你,我哪里能忍。”
“皇祖母素来偏心堂姐。如果今日不是我挺身而出,皇祖母少不得要为堂姐撑腰,找你的麻烦。”
“现在,挨了巴掌的是我。无理寻衅的人是堂姐。这么多人看着,皇祖母不得不严惩堂姐。就是到了皇祖父面前,皇祖母也无法偏护她了。”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阿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想保护你,还得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
身为太孙,也有诸多无奈和身不由己。
元佑帝偏爱他,王皇后待他却是平平。只是,王皇后惯会做戏,当着元佑帝的面,对他颇为慈爱温和。
王皇后是六宫皇后,是元佑帝的发妻。元佑帝待王皇后十分敬重。从礼法上来,太孙也得孝顺爱敬王皇后。绝不能出言顶撞,说话行事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毕竟是晚辈,又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太孙的一言一行都受众人瞩目,由不得他任性妄为。
太孙的眼中满是自责和歉意。
顾莞宁的心尖似被针刺了一下,抚摸着太孙的脸孔轻轻说道:“你身为太孙,地位尊荣,却也拘束重重。你有呵护我的心,我已经很感动了。千万不必为此自责。”
又有些别扭的承认:“我刚才生气,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自己。”
“是我逞口舌之快,气得高阳郡主闹到动手的地步。其实,我只要稍微忍让几句,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更不会牵累到你身上了。我这吃不得半点亏的倔强脾气,以后得改上一改。”
前世她是太后,无人敢触怒她。
她再强硬也无妨。
现在她毕竟还年轻,有元佑帝王皇后在,还没到她横行无忌的时候……下一次再遇到高阳郡主,随便欺负几句就算了。也别欺负得太狠了!
太孙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低笑道:“你什么都不用改。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现在我还是太孙,等过几年……我坐上龙椅,所有人都会匍匐在你我脚下。”
到那个时候,他会亲自做顾莞宁的靠山!
再无人敢让她受半点闲气!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像前世那个睥睨众人的顾太后一样……呸呸呸!什么太后,这一世她只能做他的顾皇后!
太孙心里暗暗想着,一边将她搂进怀中。
顾莞宁却挣扎着后退一步:“别胡闹,我还在用冰块给你敷脸。要是指印未消,你还怎么出去见人。”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指印未消,丢人的是跋扈嚣张的堂姐,又不是我。到时候皇祖父心疼我,少不得要再惩罚堂姐一番。皇祖母再护着堂姐,也不敢忤逆皇祖父。”
……这个蔫坏的萧诩!
不过,坏起来还是挺可爱的。
顾莞宁笑了起来,不忘叮嘱一句:“不管为了什么,以后别这样折腾自己。”
太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母亲闵氏性情温软,他早已习惯了做母亲的主心骨,费尽心思护着母亲。
顾莞宁,和母亲却是截然不同的女子。
她不喜说甜言蜜语,性情也不够温柔。表达关心的方式,也有些别扭。
她骄傲坚强,她冷静强大,她不会站在任何人身后,反而会将所有在意的人都护在羽翼下。
能娶她为妻,是他两辈子最大的幸运。
……
太孙对元佑帝的脾气知之甚深,所料半点不错。
宫宴开始后,元佑帝很快留意到了太孙脸上的淡淡指印。少不得张口询问。太孙先还不肯说,被元佑帝再三追问,才“不得已”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元佑帝在宫宴上未动怒。
宫宴结束后,却沉着脸数落了王皇后一通:“……皇后心疼高阳,平日对她骄纵一些也是难免。可现在,高阳当众就对自己的弟媳动手,阿诩出面相拦,她竟是连阿诩也打了。”
“这等事传出去,丢的还不是皇后的脸面!这一回,皇后一定要严惩她一回,给她一个教训。”
王皇后一把年纪了,被训得颜面无光,满脸愧色:“皇上说的是。臣妾已经教训过她了,罚她在府中禁足一个月,每日抄写女诫。”
元佑帝对这个处罚显然不太满意:“一个月时间太短了,罚她禁足三个月吧!”
王皇后只得应下了。又小心翼翼地为高阳郡主求情:“再过几日就是皇上五旬寿辰。高阳郡主虽然犯了错,毕竟是皇上的长孙女,若是当日不露面,少不得要被人在暗中耻笑。臣妾会让她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只求皇上,允她在当日进宫给皇上贺寿。”
元佑帝皱了皱眉,淡淡说道:“皇后既是出言相求,朕也不能拂了皇后颜面,只是,朕将话放在这儿。高阳若是再这般惹祸,朕就要亲自发落她了。”
王皇后心中一凛,忙道:“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好好教导她。”
元佑帝没再多说,转而又道:“齐王他们难得归京,朕有意留他们在京城住上一段时日,皇后意下如何?”
王皇后自然不会有意见,立刻出言附和:“皇上说的是。藩王们俱都将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是齐王,这些年治理有功,朝中内外有目共睹。此次回京给皇上祝寿,也是他们一片孝心。皇上留他们住上两三个月,一聚天伦,也是理所应当。”
要不怎么说王皇后最擅揣摩圣心?
元佑帝只露了个口风,王皇后就将藩王留京的时日延长到了两三个月。
果然,元佑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就照皇后的意思办吧!”
王皇后笑着应了。
待元佑帝走了之后,王皇后强撑着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眼中闪过阴沉的怒意。这怒意,当然不是冲着高阳郡主,而是因太孙夫妇而起。
王皇后面色难看,宫女内侍们无人敢多嘴。
只有椒房殿的总管太监席公公,仗着王皇后的器重劝慰了几句:“皇上正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娘娘再为郡主说说情,这禁足令自然也就解了。”
王皇后冷哼一声,瞄了席公公一眼:“多嘴!”
席公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过了片刻,王皇后才重新张了口:“你现在就去郡主府一趟,将皇上的旨意传给高阳。记得叮嘱她一声,几日后皇上寿辰,让她别去招惹顾氏。”
席公公应了一声。
……
高阳郡主被罚禁足三个月的事,很快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真是便宜她了!
顾莞宁微微眯起眼眸。只冲着高阳郡主打太孙的那一记耳光,这个梁子就结下了。日后她绝不会轻易饶了高阳郡主!
太子妃的反应是,罚得好!
太子知道此事后,皱了皱眉,心里颇有些不快。
连他在王皇后面前也战战兢兢格外小心,顾莞宁倒是胆大的很,当着王皇后的面和高阳郡主就闹腾上了。太孙也跟着掺和……真是一对不省心的。
齐王夫妇,自然也很快听闻了此事。
在顾莞宁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齐王妃,忍不住低声道:“莞宁这气性也太大了。现在想来,阿睿和她没有夫妻缘分,倒也不是坏事。”
齐王世子俊脸毫无表情:“她如今是太孙妃。母妃还是别将我和她扯在一起为好。万一传出只字片语,又会惹来事端。”
齐王妃抬起头,看了齐王世子一眼,然后长叹一声:“阿睿,你心里不痛快,在母妃面前何必还要强自硬撑。说起来,都怪母妃。既知你的心思,当日就该早些为你定下亲事才对。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了。”
她在信中曾提起过两人的亲事,太夫人也未拒绝。本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喜事,谁能想到,太孙竟会半途横刀夺爱。
而顾莞宁,也因为尊荣的太孙妃之位,背弃了青梅竹马的情意。
想及此,齐王妃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齐王世子也不愿多解释,只淡淡说道:“总之,我和她现在毫无关系,母妃不必多说了。”
齐王妃却另有主张:“结不成亲,也不必结下仇怨。我明日就回侯府一趟,见一见你外祖母。让她从中说和,解开这个结。”
第二天,齐王陪着齐王妃一起回了定北侯府。
两人夫妻多载,感情也算和睦,除了长子之外,齐王妃还育有一子,另有庶出的一子两女,齐王府的子嗣也算颇为兴旺了。
此次回定北侯府,齐王妃一并将庶出的子女也都带上了,可算是贤良嫡母的典范了。
定北侯府众人,在太夫人的带领下,一起在正门处隆重相迎。
“母亲!”
在见到太夫人的刹那,齐王妃颇为动情地喊了一声,眼中也闪出了水光:“女儿不孝,多年未曾归京,一直未能承欢膝下。今日总算是见到母亲了。”
太夫人看到几年未见的长女,也是满心激动欢喜。
只是,这份激动欢喜中,也掺杂了一些复杂的微妙情绪。尤其是在见到齐王妃身侧的齐王世子时,更是五味杂陈。
“老身见过齐王殿下,见过齐王妃。”太夫人定定神,领着众人行礼。
齐王妃忙搀扶起太夫人:“母亲不必多礼。”
齐王也含笑道:“岳母快些请起。”
齐王世子英俊的相貌,大半承袭了齐王。年过三旬的齐王,俊美不凡,气度出众,风采卓然。
单看外表,就将外强中干的太子比了下去。
众人在正门处寒暄几句,便一起进了正和堂。
有齐王在,太夫人自然不肯先入座。齐王退让不过,只得坐了上首。齐王妃坐在齐王身侧,以齐王世子为首的儿女们,齐整整地站在一旁。
这一边,有资格入座的,只有太夫人吴氏还有顾海夫妇。孙子孙女辈的,以顾谨行为首,俱都站在一旁。
这样的场合,小辈们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就连吴氏方氏,也极少插言。寒暄说话的,只有齐王夫妇太夫人和顾海罢了。
齐王妃关切地询问太夫人的身体,太夫人反过来问齐王妃在藩地生活的情形。顾海和齐王说起了元佑帝的五旬寿辰。
总之,气氛很和谐,说的很热闹。
无人提起不该提的事。
譬如,二房的沈氏母子为何没现身。
譬如,齐王世子和顾莞宁之间的恩怨是非。
……
到了午宴的时候,避不开的尴尬终于来了。
女眷这一席还算平静。男子这一席,却异常沉闷。
顾谨行顾谨礼顾谨知像商议好了似的,从头至尾都没和齐王世子说过话。
齐王世子生性高傲,换在平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落慢待,早就愤而起身离席走人了。
今日临来之前,却被齐王警告提点了一番:“阿睿,欲成大事者,胸襟要远胜常人。自尊心过强,不是什么好事。得豁得出去,拉得下脸才行。今日去顾家,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忍着,绝不准惹事!”
“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下去,你也别留在京城了。直接和我回藩地去,等着过上几十年,做下一任齐王就是了。”
他怎么甘心就此离开京城?
心里那颗嫉恨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在顾莞宁嫁给萧诩之后,更是长成了参天大树。
男儿不可一日无权!
手中有了权势,所有梦寐以求的一切,俱都唾手可得。反之,只能黯然失落地站在角落里,眼看着他人风光。
齐王世子默默地命令自己平心静气,甚至比平日多吃了一些,才搁了筷子。
午宴后,顾海陪着齐王去了书房说话。
顾谨行兄弟三人,自然得负起招呼齐王世子兄弟的重任。
顾谨行百般不情愿地张口:“世子到我的书房里小坐片刻如何?”
齐王世子淡淡说道:“不必了。本世子在园子里四处转转,你们都随意吧,不必相陪了。”说完,便领着两个弟弟离开。
顾谨知低声问道:“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谨行看了齐王世子远去的背影一眼,低声道:“随他去吧!”
在一起也无话可说,徒惹尴尬。
……
太夫人的寝室里。
齐王妃一边用帕子擦拭眼泪,一边哭诉:“……当日我接到阿睿的来信,着实被吓了一跳。阿睿自小心高气傲,母亲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脾气也是熟悉的。那一日在椒房殿里,他一时冲动说了错话做了错事,差点耽搁了莞宁的终身大事。”
“我知道母亲为此事十分生气。我心中也一直耿耿于怀无法释然。只是离京城遥远,没有皇命,我无法归京,不能亲自向母亲请罪。”
“此次正好父皇千秋,我们一家人得以回京城,我也终于能来见母亲,向母亲解释赔礼。求母亲看在阿睿年少冲动的份上,原谅了他吧!”
年少冲动?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眼圈泛红满脸泪痕的齐王妃一眼:“你真的觉得,阿睿只是一时冲动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吗?”
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吧!
齐王妃语塞了片刻,才低声道:“母亲慧眼如炬,我不敢说谎话欺骗母亲。阿睿心中恋慕莞宁,见莞宁和太孙情意相投即将定亲,心中生出嫉意。想毁了这门亲事。他的做法确实可恨可恼。也怪不得顾家上下生出怨怼。”
“三弟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弹劾阿睿,却也伤了顾家和齐王府之间的情分。”
“齐王殿下接到消息之后,大为恼怒。一连数日都对我冷言冷语。我心中也实在惶惑凄苦。所以打算趁着此次回京,解开这个结。”
“如今莞宁已经贵为太孙妃,阿睿和她无缘结为夫妻,是阿睿此生无福。我此次回京城,打算为他择一门亲事。等他成了亲,自然就会将这些事都放下。”
说完,又满眼祈求地看着太夫人:“母亲,我知道是阿睿做了错事,对不住莞宁,对不住顾家上下。莞宁心中对阿睿存着怨气,连带着也不待见我。昨日在椒房殿里,甚至不肯喊我一声姑母,只叫我三皇婶。”
“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般难受。”
“不管如何,我们到底都是顾家人,我总是她的亲姑母,做不成婆媳,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能解开这个结的,唯有母亲。”
齐王妃泪眼婆娑,满脸恳求。
太夫人沉默不语。
“母亲,”齐王妃的眼泪原本有一半都是装出来的,此时见太夫人这般反应,倒是真的心慌意乱起来,泪水也簌簌落了下来:“母亲!你只疼莞宁,就不疼女儿了吗?”
看着长女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太夫人心里一阵阵抽痛。明知道不该心软,依旧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齐王妃深知太夫人外刚内柔的性子,见状继续哭道:“女儿出嫁多年,心中一直顾念着娘家。只是,齐王殿下颇有主见,行事独断。阿睿也是个高傲倔强的性子,不肯听人劝说。有很多事,女儿也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如今莞宁成了太孙妃,日后荣华贵不可言。阿睿日后也得对太孙俯首称臣。出于感情也好,出于实际的考量也罢,总是不便和他们结下仇怨。”
“母亲就再疼惜女儿一回吧!”
太夫人又是长叹一声,然后苦笑着低声道:“儿女都是前生的债。罢了,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在宁姐儿面前说和一回。”
齐王妃精神一振:“多谢母亲!”
“你别急着谢我。”太夫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宁姐儿的性子,你也该清楚几分。我说归说,肯不肯听都是她的事,我却是管不了的。”
齐王妃忙道:“莞宁是母亲一手带大的,感情最是亲厚。她也最是孝顺,最肯听母亲的话。只要母亲出面,一定马到功成。”
太夫人淡淡说道:“你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我这张老脸,也快被你们折腾光了。”
齐王妃还想再说什么,太夫人又道:“我明日让人请宁姐儿回来一趟。你也独自一人回来,和宁姐儿单独见上一见。齐王和阿睿他们,就不必再跟着来了。”
齐王妃略略皱眉:“别人也就罢了,阿睿总该回来一趟,和莞宁见上一面……”
“你若要我出面说和,就一切都听我的吩咐。”太夫人板起脸孔。
齐王妃只得退让一步,应了下来。
母女两个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齐王妃又张口打破沉默:“母亲,二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言哥儿被送到普济寺?二弟妹怎么也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听闻连莞宁出嫁那一日,他们母子都未曾露面。”
太夫人不欲多说,轻描淡写地说道:“沈氏生了重病,这种病症会传染,不易见人,所以才让她一直待在荣德堂里。言哥儿之前也生了急症,别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是普济寺的慧平大师将他救了回来。后来,言哥儿就拜在了慧平大师门下,随他学习医术。”
齐王妃的面色有些难看。
太夫人此时的说辞,和对外宣称的一般无二。
这摆明了是将她当成了外人,不肯将实情相告。
什么样的重病,不能出来见人?什么样的疾病,连侯府也不能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不为人道的内情……
“我难得回京城一趟,总得去探望二弟妹一回。”齐王妃犹自不死心地出言试探:“既是她生了重病,我不便靠近,就远远地见她一面……”
话还没说完,太夫人已经看了过来。
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
齐王妃心里咯噔一沉。
自小到大,母亲一直是非常疼爱她的。只有在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时,才会沉下脸训斥她。
现在的神情,正是太夫人动怒的先兆。
齐王妃生平最大的勇气,都用在了坚持嫁给齐王这件事上。在其余时候其余事上,没那么大的胆子。
太夫人一动怒,齐王妃立刻就退缩了一步:“还是算了吧!等日后二弟妹的病症痊愈了,我再找机会探望她。”
太夫人随意地嗯了一声。
在这之后,齐王妃再也没敢提起沈氏母子。
……
当日下午,太夫人便派管家顾松去了一趟太子府。
“奴才顾松,见过太孙妃。”顾松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顾莞宁微笑道:“顾管家快些起身说话。”
顾松谢了恩,站直了身子,迅速道明来意:“……太夫人打发奴才过来送个口信,请太孙妃明日回侯府一趟。太夫人还说了,若是太孙妃不想见齐王妃,不回去也无妨。太夫人自会想法子打发走齐王妃。”
顾莞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顾松没有出言催促,静静地等候着。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张口道:“你回去向祖母复命,就说我明日巳时回府。”
顾松应了一声,很快便告退。
顾莞宁坐在椅子上,眉目沉凝,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齐王妃倒是很快拿捏到了她唯一的弱点。
她再恨齐王府众人,对着年迈的祖母,却是狠不下心肠的。祖母一出面,她就是再不情愿,也得稍稍放下身段,和齐王妃虚与委蛇一番。
琳琅见顾莞宁心情不佳,轻声道:“小姐既是不想见齐王妃,何不直接拒绝此事?”
玲珑也张口附和:“是啊!太夫人最疼小姐,就算小姐不回去,太夫人也舍不得生小姐的气。”
顾莞宁轻叹一声:“祖母舍不得我生气,我岂又舍得让祖母左右为难?”
说到底,还是齐王妃舍得下脸,也看准了太夫人心软。
琳琅和玲珑心中不忿,却也不再多劝。她们两个是顾莞宁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也最清楚顾莞宁的脾气。
顾莞宁看似刚硬,实则和太夫人一样,对在意的人从来都狠不下心肠。
隔日,顾莞宁向太子妃禀明要回侯府一事。
太子妃不但没阻拦,还亲切地叮嘱她在侯府待上一日再回来。
巳时正,顾莞宁回到了定北侯府。
此时,齐王妃也已回来了,亲热地搀扶着太夫人一起出来相迎。见了面,便笑着喊了声“莞宁”。
顾莞宁的目光掠过太夫人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还有带着歉然的目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齐王妃是祖母长女,她和齐王妃闹得太过僵硬,只会让祖母难堪又难受罢了。
顾莞宁张口,喊了一声姑母。
这一声姑母听进耳中,齐王妃顿时眉开眼笑,一脸热络殷勤:“莞宁,我知道你巳时回府,特意提前回来等你。这天气愈发燥热,快些进正和堂里说话。”
喊都喊了,这个时候再不理人就显得矫情了。
顾莞宁定定神,含笑应了一声好。然后走到太夫人身侧,搀扶起太夫人另一只胳膊:“祖母,我扶着你进去。”
太夫人目中流露出愧然,当着齐王妃的面,却又不便说什么。
顾莞宁愈发心疼祖母,说话的语气愈发轻快了几分:“祖母今日莫非心情不好?怎么一直都不理我?”
太夫人终于被逗得有了一丝笑容:“祖母见了你,心里不知多高兴。满肚子的话,却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扶着太夫人往正和堂走去。一路上,特意说些活泼的俏皮话哄太夫人高兴。
齐王妃:“……”
这还是那个在椒房殿里横眉冷对气势迫人的太孙妃吗?
瞧瞧这副聪慧调皮机灵可爱又贴心的小模样!
简直就像完全变了个人。让母亲出面,果然是个绝佳的主意!
齐王妃高兴之余,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没出嫁的时候,她是母亲的心头宝。这么些年过去,如今这心头宝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
进了正和堂之后,太夫人坐在上首,齐王妃坐在太夫人左侧,顾莞宁便在太夫人右侧坐了下来。
彼此都清楚今日的主题是什么。
太夫人也没叫吴氏方氏来作陪,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正题:“宁姐儿,今日我让你回来,是受了你姑母所请。”
“当日齐王世子所做之事,差点毁了你的终身大事,也伤了顾家的颜面和情分。如今事过境迁,你已经是太孙妃,齐王世子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姑母希望你能原谅齐王世子,也不要对齐王府心存怨怼。”
顿了顿又道:“这是你姑母的意思,你愿意与否,但凭自己心意,不必顾虑我。”
齐王妃一惊:“母亲!”
太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我这一生,只有一双儿女。俱是精心教养长大。奈何你父亲英年早亡,你姑母出嫁后,一颗心都在夫家身上。也顾不得娘家如何……”
齐王妃万万没料到太夫人竟会当着顾莞宁的面将她说得这般不堪,顿时涨红了脸:“母亲,我不是顾不得娘家。我只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太夫人仿佛没听见她的分辩一般,径自说道:“儿女都是前世的债。我这个做亲娘的,总不能将你姑母拒之门外。她张口央求于我,我推却不得。拼着这张老脸,将你叫了回来。你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妨和你姑母当面分说清楚。”
说完,又对齐王妃说道:“你也给我听好了。你是齐王妃,一颗心向着你夫婿儿子,我也不怪你。只是,如果你有将顾家拖进齐王府和太子府恩怨纠葛里的想法,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此事绝无可能!”
齐王妃心里那点盘算,被太夫人三言两语都说了出来,既羞愧又尴尬,低声解释道:“母亲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最好。”太夫人神色淡淡:“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和宁姐儿说吧!我不会再多嘴过问。”
说着,微微闭上眼睛养神。
显然是不打算再开口了!
……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齐王妃。
齐王妃只得将心里的羞恼暂时按捺下去,好声好气地说道:“莞宁,我求母亲将你叫回来,是想当面给你陪个不是。当日的事,确实是阿睿不对。只是,你们是表兄妹,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一时做错了事,你气也气过了,父皇也罚过他了。难道要闹得一辈子再不往来不成?”
顾莞宁淡淡应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齐王妃:“……”
齐王妃被堵得面孔发红。
她也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惯了的,如今放下身段示好,却接二连三地被怼回来,心里也是一团窝火。
奈何形势比人强。
如今这情势,由不得她不低头。
齐王早就叮嘱过她了,无论如何也得解开这段恩怨,免得日后齐王世子在京城孤立无援备受排挤。
齐王妃定定神,又挤出笑容道:“莞宁,今日就算是姑母求你了。你不看在我的颜面,也多顾念你的祖母。免得她这把年纪了,还总为晚辈的事忧虑烦心。”
顾莞宁收敛笑容,神色冷然:“如果不是顾念祖母,今日我根本不会回来见你。”
齐王妃又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姑母也不必再多说了。”顾莞宁来前就早有打算,此时说来干脆利落:“我今日还叫你一声姑母,是看在祖母的情分上。以后在宫中遇到,我也会叫你姑母,不会当众令你难堪。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我和萧睿之间,绝无再修复的可能。我嫁给太孙,萧睿是太孙堂弟,我是他的堂嫂。除此之外,我和他再无表兄妹情意。”
“我不会刻意针对齐王府,也不会刻意对付萧睿。只要他安分老实,我和太孙也不会主动去为难他。”
“若是他依旧心存不轨,意图做什么对我或对太孙不利的事,也休怪我们夫妻心狠无情了。”
顾莞宁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和齐王妃修复无妨,和齐王世子,却是水火难容。
齐王妃面色愈发难看。
顾莞宁叫不叫她姑母,其实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顾莞宁对萧睿的冷淡疏远,直接影响了太孙对萧睿的态度。进而影响到了元佑帝和王皇后对萧睿的态度。
这样的结果,远远不如她的预期。
可恼的是,太夫人一直充耳不闻,不肯再出声打圆场。
她也是要脸面的人,像今日这般低头求和,是生平第一回。难道她还要对着一个晚辈下跪求饶不成?
顾莞宁看着齐王妃:“不知姑母是否还有别的事?若没有,我就要扶祖母进内室说话了。”
竟然张口下了逐客令!
眼见着顾莞宁如此冷漠无情,齐王妃也有些恼了,板着脸孔说道:“你叫我一声姑母,就该敬重自己的长辈。有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
“你我如今都是顾家出了嫁的女儿,说来身份相差无几。你是母亲的孙女,母亲一直最疼你。我是母亲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和母亲之间的亲近,更胜过你。你有何资格张口撵我离开?”
将心里的怨气和不满,一股脑地说出口,感觉真是畅快!
齐王妃心里一阵舒爽,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不免多了几分自得和傲然。
顾莞宁却没和她做口舌之争,只淡淡说道:“祖母若是想单独和姑母说话,我离开也无妨。”
母亲当然会留下她。
她们才是嫡亲的母女,比谁都亲近才对。
齐王妃傲然地想着,然后希冀地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睁开眼,轻声道:“阿渝,你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要交代宁姐儿。”
齐王妃:“……”
齐王妃满心的期待和骄傲顿时落了空,灰头土脸颜面无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母亲,你真的要撵我走?我几年没回京城,最多过段日子就要离开,以后想见我也没机会。你……你怎么能对我如此狠心!”
说着,又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虽出嫁,也是母亲的女儿。如今被自己的侄女这般作践,母亲不但不帮着女儿,还和莞宁一起撵我走。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再回来。母亲干脆就不要女儿算了。我的命真苦,这世上哪有人真心地疼我……”
竟是豁出脸面,哭闹了起来。
太夫人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
再生气,也是自己的女儿,难道还能真的撵她走不成?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轻声道:“祖母,就让姑母留下陪你吧!等过些日子,我再来陪你。”
至于齐王妃,她是实在不愿再多看一眼了。
太夫人长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齐王妃还在抽抽噎噎地哭,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肯走了。以顾莞宁的脾气,能忍着没当场和齐王妃闹翻脸,完全是顾着她这个祖母的脸面。
顾莞宁起身告辞,领着丫鬟们离开。
太夫人没好气地对齐王妃说道:“行了,宁姐儿已经走了,你也消停些。这么没皮没脸地哭闹,亏你做得出来。”
齐王妃用帕子擦了眼泪,冲太夫人讨好地笑了一笑:“母亲到底还是心疼女儿。”
太夫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顾莞宁坐在马车上,神色端凝,唇边毫无笑意。
虽然早有预料,可走到这一步,心里少不了阴郁不快。
她不忍让祖母左右为难,只得先退让一步。让豁出脸面的齐王妃赢了一筹……
“小姐心情不佳,就和奴婢说一说吧!”琳琅见顾莞宁这般模样,心里颇为心疼:“说出来,心里也能好过些。”
顾莞宁苦笑一声:“真的这般明显吗?”
琳琅点点头。
顾莞宁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齐王妃竟能这般舍得下脸。”
前世没发生过这些事,她和齐王妃也没打过太多交道。哪里想到齐王妃在关键时候,竟能这般厚颜无耻。
“我自己受些委屈,倒是无妨。”顾莞宁心中烦闷,对着最亲近的丫鬟吐露了几句心里话:“我只是心疼祖母。”
“祖母又心疼我,又舍不下姑母。我和姑母闹成这样,祖母向着谁都不好。到最后,谁在意谁就退让一步罢了。我先离开,姑母心里得意。祖母心里怕是愈发难受了。”
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算计,身为母亲,心中岂能好受?
祖母一把年纪,没过几天消停安分的日子,整日为儿孙操心。如今,还要为出嫁多年的女儿烦心。
儿女果然都是前生追来的讨债鬼。
琳琅轻声安慰道:“太夫人生性坚强,不会因为此事就此消沉。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顾莞宁静默片刻,才低低地说道:“生性坚强,不代表心里不会难过。”
这句话,既是在说太夫人,也是在说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有脆弱的时候,也都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只是有的人,不愿将这一面轻易流露出来罢了。
琳琅一时也无话可说了。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打起精神笑了一笑:“罢了,不说这些了。齐王妃在京城这段日子,我就少回来几次,免得总和她遇上,心里膈应不痛快。”
也免得祖母总夹在中间为难。
琳琅见顾莞宁故作欢颜,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只是,连小姐都无能为力的事,她这个丫鬟,更是无计可施。
血浓于水。血缘关系,本就是这世上最牢固最无法扯清的。不然,小姐也不会一直留着沈氏的性命了。
……
回太子府之后,顾莞宁自是要先去雪梅院,向太子妃禀报一声:“母妃,我已经回来了。”
太子妃一怔:“我不是让你在侯府待上一日再回来吗?你怎么早早就回来了。”现在连正午都没到,太夫人竟连午饭也没留么?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说道:“齐王妃今日也回了侯府,我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就先回来了。”
原来如此!
太子妃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见面,都说什么了?”
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顾莞宁索性将之前她和齐王妃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太子妃听得火冒三丈:“这个顾渝,真是恬不知耻。这是故意当着你祖母的面,逼着你退让三分啊!”
“还说什么让你原谅齐王世子。真亏得她有脸这么说。齐王世子当日说的那番话,将你的清白名声毁的一干二净。如果不是为了给阿诩冲喜,你皇祖父绝无可能下旨赐婚。你的终身大事,岂不是要被齐王世子耽搁了?”
“他若真将你视为表妹,也做不出这般缺德的事情来。”
“顾渝的话,你可别理会。她是你的姑母又能如何。你现在是阿诩的妻子,是堂堂太孙妃。将来只有她仰你鼻息的时候,你不必怕了她。”
太子妃滔滔不绝,说了一大通。
说完之后,才发现顾莞宁一直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太子妃心里一个咯噔。
刚才她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不管如何,齐王妃也姓顾,是顾莞宁嫡亲的姑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子妃的顾虑,忽地扬起唇角,轻声道:“母妃,谢谢你。”
谢谢你这样安慰我。
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后,为我撑腰。
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太子妃的这番暖心暖肺的话,真真正正地打动了顾莞宁。
顾莞宁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接受了这个婆婆。
太子妃一时摸不清顾莞宁在想什么,不过,顾莞宁眼中的温软却看的一清二楚,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是阿诩的妻子,也叫我一声母妃。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这么客套多礼,也不用总是谢来谢去的。”
顿了顿又道:“两日后就是你皇祖父五旬寿辰。那一日宫中设宴,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有资格进宫赴宴,五品以上的诰命女眷也可以进宫。一切由你皇祖母操持安排,倒是轮不到你我操心。”
“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和齐王妃碰面打交道。高阳郡主也会进宫。”
“我知道你性子刚硬,口舌犀利,对上谁都不会吃亏。不过,那一天非同寻常。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隐忍一二。”
说完,又唯恐顾莞宁心中不悦,忙又笑道:“不过,你如今声名在外,估计也没人敢主动招惹你就是了。”
成亲不到两个月,顾莞宁已经“声名赫赫”。一应女眷,明里暗里吃过亏的不在少数。就连太子,等闲都不想和她做口舌之争。
顾莞宁听得哑然失笑:“听母妃的意思,我倒是成了母老虎了?”
太孙妃颇为幽默地应道:“是母老虎也无妨。只要阿诩中意就行了。”
顾莞宁:“……”
所以,在太子妃的眼里,她果然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啊!
顾莞宁在雪梅院里陪着太子妃用了午膳,然后才回了梧桐居。
原本心中的烦闷阴郁,经过太子妃一番开解安慰,倒是消散了不少。
琳琅见顾莞宁神色轻快,心中也颇为欢喜,低声笑道:“太子妃娘娘对小姐可真是好呢!”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一开始,她不愿嫁给太孙,故意惹怒太子妃。太子妃对她全无半点好印象。成了婆媳之后,性格温软的太子妃和强势凌厉的她,倒是渐渐有了独特的婆媳相处之道。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她全心为太子妃考虑打算,用计除掉于侧妃,令安平郡王被厌弃。太子妃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对她这个儿媳愈发亲近上心。
……
两天后。
元祐帝五旬寿辰,各地官员争相送来贺礼。京中文武百官就更不必说了,为了讨元祐帝欢心,各种奇珍异宝纷纷呈到御前。
宫中设宴,五品以上的官员均可入宫赴宴。五品以上的诰命女眷们,也在这一日进宫。官员们在集英殿里,女眷们则来了椒房殿。
王皇后做了多年皇后,对操持此类宫宴驾轻就熟。早已在半个月之前就已准备妥当。
宫宴一共设了两百席。男子一百席,女眷也是一百席。
山珍海味,佳肴珍馐,美酒佳酿,新鲜瓜果,精致点心,数不胜数。端着菜肴的宫女们俱都穿着粉色宫装,妆容得体,俏脸含笑。
宫宴中途,还有歌舞助兴。宫中的乐师们吹拉弹唱,美艳妖娆的舞姬们翩翩起舞,眼波似水。
太子和几位藩王,陪着元祐帝坐在首席。
“儿臣敬父皇一杯,祝父皇福寿延绵,长命万岁。”太子率先起身敬酒,俊美的脸孔上满是诚恳的笑容,气度从容,颇有储君风范。
大喜的日子,儿孙绕膝,百官齐聚,元祐帝心情极佳,看太子也比往日顺眼多了。
元祐帝笑着说道:“长命万岁千岁都是骗人的。人生七十古来稀,朕如今到了知天命之年,比起先帝来已经算是长寿了。朕只盼着再康健平安地活上十年八年,将大秦治理得平安富庶,将江山交到你的手中。朕也就能安心合眼归天了。”
太子心中一阵激动,忙笑道:“父皇今日寿辰,说什么合眼归天,太不吉利了。”
他虽是储君,平日却不得元祐帝欢心,被元祐帝挑剔挨骂都是常有的事。像此时这般和颜悦色说话,少之又少。
更不用说,这还是元祐帝第一次当众说一定会将皇位传给他。
说句诛心的话,他一直都在暗暗担心元祐帝看他不顺眼,会生出废太子改立储君的念头……
英俊倜傥潇洒不凡的齐王含笑站了起来,手执酒杯,恭敬地说道:“儿臣也敬父皇一杯,祝父皇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元祐帝笑着说了一声好,痛快地饮了杯中酒。然后又叹道:“藩王就藩,是先祖开朝时就定下的规矩。朕虽舍不得你们兄弟三个,也不得不让你们就藩。只留下太子在京城。平日每每想到你们兄弟,朕的心里就十分挂念。”
元祐帝是天子,也是父亲。
儿子们去藩地,一去就是几年,做父亲哪有不惦记的道理?
元祐帝一动情,齐王的眼中也闪出了水光:“儿臣也时常惦记父皇。此次接到圣旨,可以回京为父皇祝寿,儿臣激动得一连几日都没睡好。”
韩王和魏王也立刻起身,纷纷诉起了对父皇的思念之情。
太子笑容如常,心里却冷笑不已。
兄弟几个,个个心眼足实,逢迎拍马讨好元祐帝,一个赛过一个。
尤其是齐王,从小就惯会讨元祐帝欢心。读书和骑射也是众兄弟中最出色的,再有英俊得无人能及的相貌和卓尔不群的气度,将他这个兄长映衬得黯然无光。
好在自己运气好,比齐王早出生几个月。
大秦立储,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储君若无大错,不能轻易废立。
托祖宗的福,他安安稳稳地做了十几年太子……
就在此时,元祐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兄弟三个,几年未曾归京。此次既是回来了,不妨在京城多住一段时日。”
元祐帝此言一出,齐王等人俱是大喜:“多谢父皇。”
生在宫中长在宫中,谁愿意离开繁华富庶的京城,到偏远的藩地去?
更何况,京城才是大秦的政治中心。在藩地经营得再好,终究不及在京城覆手为雨翻手为云。
齐王等人的心情倒是好了,太子的心情可就不太美妙了。
什么叫留一段时日?
是留十天八天,还是两三个月,抑或是一住下就是几年?
按着先祖开朝时的规矩,储君一定下,其他藩王就该离开京城就藩。元祐帝舍不得儿子们离开,硬生生地将齐王等人多留了八九年,才依依不舍地命他们就了藩。
齐王最是狡猾,自己不得不离开,就将长子萧睿留了下来,美其名曰“代父尽孝”。
哼!
什么代父尽孝。分明是有意找个理由,将萧睿塞到元祐帝身边。
一来让长子时常陪伴元祐帝,博得天子宠爱和欢心。二来,有萧睿留在京城,齐王也能一手掌控朝堂动向乃至京城风向。
这个齐王,从来就不是省心的主省油的灯。
他是一刻都不想见到齐王!
现在倒好,元祐帝一张口就要将齐王等人留下,他这个做太子的,看到野心勃勃的兄弟们,心情好了才是怪事。
心情郁闷的太子殿下,一不小心,就喝多了酒。
酒意熏然的太子,目光忍不住就瞟向场中跳舞的舞姬。
一瞟,就瞟到了最美丽最妖娆的那一个。
脸庞美,身段好,年轻妩媚,目光含情。玉指纤纤,风情万种。腰肢柔软,款款扭动。扭得太子殿下的心里痒啊痒……
自从于侧妃死后,太子殿下的心情一直不佳,已经很久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情了。此时忽然又起了兴致。
站在太子身侧的方公公,最是伶俐知趣。立刻悄悄凑上前来,低语一句:“殿下,奴才先去安排。”
太子略一点头。
……
太子好美色,众人皆知。
太子府里除了正妃和两位侧妃之外,美貌有风情的侍妾美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在别人府中赴宴,春风一度的美人更是数不胜数。
元祐帝虽然不喜他纵情女色,不过,倒也没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身为男子,又是储君,日后会成为天子,后宫佳丽多些也无妨。
也因此,元祐帝虽然常责骂太子平庸无能,好美色这一条,倒是从未数落过。
说起来,元祐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风流天子。现在是年龄老迈,没了寻欢作乐的兴致,在女色上才淡了下来。
太子却是正值盛年,颇有几分猎艳的兴致。
方公公在太子身边伺候数年,一直颇得太子信任。为太子寻美人此类事情,私下没少做过。不过,在宫中就得谨慎行事了。
首先,元祐帝的嫔妃们是绝不能沾惹的。再年轻再美貌的,太子也不敢多看一眼。他是喜欢美色没错,不过,也不至于昏头到这个地步。
宫中年轻俏丽的宫女,太子也不会轻易动手。原因和第一个差不多。万一是元祐帝中意的,被他抢先动了手,可就麻烦了。
宫中的歌姬舞姬,同样存在着此类风险。
换在平日,太子过一过眼瘾,很快也就放下了。偏偏今日太子喝了不少酒色迷心窍,那个领舞的舞姬又实在太妩媚太合他的胃口。一时胆大,也就忘了这诸多顾忌。
方公公得了太子应允之后,立刻悄悄退下。先去寻了熟悉的乐师,仔细地打听太子相中的美人到底是何来历。
这个乐师姓齐,低声说道:“领舞的舞姬姓郑,是半年前进的宫。她舞姿曼妙,又生的美貌,此次排舞,特意让她领了舞。”
方公公悄声问道:“这位郑舞姬,平日可曾近过圣上身边?”
齐乐师立刻心领神会,笑着低语:“这倒没有。圣上平日连后宫都极少进了,哪里还会留意舞姬。”
方公公立刻放了心,塞了张银票给齐乐师,低声说了数句。
齐乐师收了银票,咧嘴一笑:“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安排妥当。”
……
酒宴进行至大半,太子借口酒意太重,张口请退片刻。
元祐帝不以为意,笑着恩准。
方公公搀扶着“不胜酒力”的太子,退出了集英殿。
举着酒杯的齐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又迅速隐没。若无其事地和身边的韩王喝起酒来。
都是亲兄弟,谁还不清楚太子那点德行出息。
韩王借着宽大的袖袍做掩饰,低低地笑道:“二哥不知要‘休息’多久才回来。”
齐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这可说不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了然的笑容。
果然,太子‘休息’了很久都没回来。
看来,‘休息’得非常尽兴啊!
……
此时的太子,确实非常尽兴。
年轻娇嫩妩媚的美人,欲迎还拒,看似羞羞答答,实则大胆。刚被他搂到怀里的时候,还有些惊惶胆怯,很快便热情如火竭力逢迎,缠得他纵横驰骋,难以自制。
一次一次又一次之后,太子终于精疲力竭,搂着光滑娇软的美人儿,心中满是餍足。
“殿下,”郑舞姬娇滴滴的声音似能拧出水来:“奴婢已经是殿下的人了。殿下可不能忘了奴婢。”
太子笑道:“放心,孤很快就将你领回府里,让你做孤的美人。”
这样的承诺,太子一年至少许个十回八回,随口就出,压根不用考虑。至于到底会否实践承诺,就要看太子殿下的心情如何了。
郑舞姬红着俏脸,悄声说道:“殿下身边只有一位李侧妃,不知奴婢是否有幸,能成为殿下的另一位侧妃。”
侧妃?
太子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
这个女子,野心倒是不小。
太子侧妃,虽是侧室,却也身份尊荣。日后他继承皇位,身边的侧妃少不得要被封为妃嫔。
区区一个舞姬,竟然敢肖想侧妃之位,简直是荒谬可笑!
郑舞姬犹自不知自己已经被列入“不分尊卑不知进退”的范畴,用柔软的身子使劲地磨蹭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被磨蹭出了火气,很快又翻身上马,随口就许下了允诺:“好好好,孤什么都答应你。”
郑舞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雀跃,愈发热情地迎合。
半个时辰后。
太子整理好衣服,手软脚软地出了屋子。
这间屋子,是太子日常在宫中小憩之处。守在外面的几个内侍,听了半日的活春宫,依然神色如常。
等在外面的方公公早已急不可耐,连连催促道:“殿下,宫宴已经到了尾声。皇上已经命人来问过一回了。”
太子忙打起精神:“孤这就过去。”
声音有些轻飘飘的,脚底也有些轻软无力。
看来,屋子里的那个郑舞姬伺候得很尽心。
方公公立刻冲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点了点头。
太子走了之后,内侍进了屋子,将准备好的一对玉镯赏给了郑舞姬:“这是殿下赏给你的。你拿着吧!”
太子出手倒也不算小气。这对玉镯成色颇佳,至少也值千两。
郑舞姬却不肯收:“能伺候殿下,是奴婢的福分。殿下已经允了奴婢的请求,这玉镯奴婢是万万不能要的。”
说完,竟起身走了。
内侍眼睛骨碌一转,索性将玉镯塞到了怀中。
春风一度,太子殿下不出三日,只怕就会将这个郑舞姬扔在脑后。哪里还会记得追问赏赐的东西到没到美人手中。
……
太子姗姗来迟,差一点错过宫宴结束。
元祐帝稍稍有些不快地瞄了太子一眼。
太子唯恐自己神色不太对劲,忙低头请罪:“儿臣刚才小憩片刻,竟然睡着了,来得迟了些,还请父皇恕罪。”
来迟了也不算什么大错。元祐帝也未追究,随意地数落两句,便没再多说。
宫宴结束后,百官和诰命女眷们尽数离宫。剩余的皇子皇孙们,自是要继续留在宫中,陪伴在元祐帝左右。
一众皇子妃和郡主,则留在了椒房殿里陪伴王皇后。
唯一的孙媳顾莞宁,自是最受众人瞩目。
尤其是前几日,顾莞宁在宫中大展神威,接连收拾了嫡亲的姑母齐王妃和最受宠的高阳郡主,更是人人心生敬畏。
人心就是如此。一旦觉得某人厉害难以招惹,很自然地就会生出惧意。
哪怕顾莞宁今日端庄守礼,循规蹈矩,既未怼任何人,也没露出半点锋芒……众人依然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其中,尤以齐王妃和高阳郡主最明显。
今日一见面,齐王妃就热情主动地打招呼,喊了一声莞宁。顾莞宁浅浅一笑,果然喊了一声姑母。
这一声姑母,听的齐王妃心中十分快意。只可惜,顾莞宁只叫了这么一声,再后来,便没再和她说话。
至于高阳郡主,早就得了王皇后的叮嘱,虽是满心愤恨满腹怨气,一时也不敢来招惹顾莞宁。最多就是偶尔狠狠地瞪过去一眼罢了。
顾莞宁视若不见。
高阳郡主又瞪过去一眼。
顾莞宁恍若不察。
高阳郡主心气稍平,再接再厉,继续瞪过去……
顾莞宁的目光正好扫了过来。高阳郡主一惊,反射性地低下头。然后,为自己这个认怂的举动懊恼不已。
这些小插曲,对今日的宫宴并无太大影响。
京中五品以上的诰命女眷着实不少,除了一二品的诰命有资格在过年时进宫觐见,其余的女眷大多第一次进宫。一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行为举止出差错,哪里还敢东张西望低声窃语。
待宫宴结束后,女眷们尽数离宫,椒房殿里陡然少了一大半的人,顿时清净了几分。
王皇后笑着说道:“今儿个是皇上寿辰,外人都已经走了,现在留在这儿的都是萧家的媳妇孙女。各人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众人纷纷笑着应了。
孙贤妃窦淑妃等嫔妃陪着王皇后闲话,太子妃和齐王妃魏王妃韩王妃打着机锋。
备受元佑帝青睐的长孙媳顾莞宁,成了众郡主追捧讨好的对象。几个十几岁的少女如众星捧月一般,将顾莞宁簇拥在中间,热情地攀谈。
高阳郡主站在王皇后身侧,心中嫉恨难平。
往日,这等场合里最初风头的总是她。
现在,却变成了顾莞宁。
益阳郡主和丹阳郡主也未凑过去,姐妹两个站在一旁,宛如被众人遗忘了一般。
想想也是,于侧妃被一杯毒酒赐死,又被草草下葬。众人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想理睬她们两个。
……
齐王妃忽地咳嗽了一声,笑道:“母后,儿媳今日有一事斗胆相求,还望母后成全。”
王皇后挑了挑眉:“哦?你有什么事求本宫?”
齐王妃笑着说道:“是阿睿的终身大事。”
众人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不变,心里却冷然一笑。
该来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前世她和太孙定亲之后,齐王夫妇迅速为齐王世子另外择了一门亲事。沈青岚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做了侧室。
今生她提前两年嫁到了太子府。
齐王夫妇也按捺不住了。
果然,就听齐王妃继续说道:“阿睿今年十六,这个年纪,也该定下亲事了。儿媳和齐王殿下难得回京城,便想趁着这些日子为他择一门亲事。成亲的事,就要劳烦父皇母后多多操心。日后我们也能安心地离开京城。”
“儿媳今日厚颜张口,想请母后凤旨赐婚。让阿睿的亲事也能办得体面些。”
太孙是圣旨赐婚,轮到齐王世子,求凤旨赐婚,倒也不算过分。
王皇后点头赞许:“你们这么想倒也合适。不知你们相中了哪一家的闺秀?不妨说出来给本宫听一听。”
齐王世子曾经触怒元佑帝,也被惩罚过一段时日,远不如以前受宠。不过,并未伤筋动骨。世子之位也依然安稳。
不管是哪一家的闺秀,也足以匹配得上。
齐王妃笑道:“回母后的话,儿媳和殿下相中了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
众人神情顿时有些古怪,下意识地看了明艳无双的顾莞宁一眼,然后又看向王皇后。
王皇后的神色也有些微妙,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京城里,姓王的闺秀可不少。你说的王大小姐,可是王璋嫡亲的妹妹?”
齐王妃笑着点点头:“回母后的话,儿媳说的正是她。”
王大小姐,闺名一个敏字。是王璋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王皇后的娘家侄孙女。
这些年来,王皇后一直颇为照拂娘家。已故的大皇子娶的皇子妃,也是王家的女儿,是王皇后的侄女。后来大皇子去世,大皇子妃王氏自请去庵堂出家修行,至此之后,再也没出过庵堂半步。
王皇后对侄女王氏颇有几分怜惜,这份怜惜,自然也都延续到了高阳郡主的身上。
高阳郡主在王皇后身边长大,在一众皇孙女中,最得宠爱。后来到了成亲之龄,由王皇后做主,招了王家嫡子王璋为郡马。
王敏是王璋的妹妹,今年十五岁,尚未定亲。
在一众美丽出众的名门闺秀中,王敏勉强能用清秀顺眼来形容。相貌平平,才学平平,女红厨艺平平……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家世了。
以王家如今的声势,想择一门不错的亲事,其实并不难。只是,王敏曾经在宫中偶遇过齐王世子,对齐王世子一见倾心。
可惜,齐王世子心气更高,甚至没多看过貌不起眼的王大小姐一眼。
没想到,齐王妃今日竟然亲自求娶王大小姐为儿媳。
……
其实,齐王夫妇的心思也不难猜。
齐王世子如今和太孙闹翻了脸,又被元祐帝重罚过,处境并不美妙。众人一提起齐王世子,少不得要提起齐王世子当日在椒房殿里闹的那一出。
出于退让避嫌的考虑,早日定下亲事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挑中王大小姐,当然也不是因为看中了王敏本人,而是因为王敏是王皇后嫡亲的侄孙女。齐王世子娶王敏为妻,一来可以得到王家在朝堂上的助力,二来也是最主要的,是借着这桩亲事向王皇后示好。
王皇后是正宫皇后,是元祐帝的原配发妻,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
以前王皇后对所有皇孙一视同仁,因为元祐帝的偏爱,对太孙才稍稍多了些关注。如果齐王世子娶了王家的女儿为妃,王皇后岂能不偏袒齐王世子?
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亮!
王皇后会是什么反应?
众人还在猜测,顾莞宁已经了然地扯了扯唇角。
王皇后一定会应下这门亲事!
前世,齐王世子就是娶王敏为世子妃。虽然成亲后两人感情冷淡,并不恩爱。不过,齐王府有了王家这门姻亲,从中得到的好处绝不算少。
而王皇后,也乐得娘家的侄孙女嫁到皇家做孙媳。
果然,王皇后只默然片刻,很快就说道:“你们有意为阿睿求娶王家小姐,至少也该和王家通个气。若是王家也愿意这门亲事,本宫自会做主赐婚。”
齐王妃忙笑着应道:“儿媳既是敢张这个口,自是已经打听了王家的口风。王家对这门亲事,也是十分愿意的。”
王家又不傻,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亲事主动找上门来,岂有不愿意之理?
孙贤妃目光一闪,忽地笑道:“你们回京城不过短短几日,竟连王家那边的口风都打探过了。看来,是就早有意和王家结亲。”
这话既暗喻了齐王夫妇势利,也嘲讽了齐王世子当日声称对顾莞宁一往情深非她不娶。
齐王妃脸皮还不够厚,被孙贤妃点了几句,脸上有些挂不住。挤出笑容解释道:“贤妃娘娘误会了。”
“其实,我和殿下早就在为阿睿的亲事操心。娶妻当娶贤,阿睿心性高傲又固执,理当娶一个贞静柔顺的世子妃。回京城之前,我们便已有意王家这门亲事。也找人私下里探听过,王大小姐至今尚未婚配。想来,这是两人之间的缘分。”
“回京城后,我又亲自去过王家一回。王家见我颇有诚意,这才松了口风。我今日请母后赐婚,也是盼着能将亲事操持得风光一些。不至于委屈了王大小姐。”
王皇后眉头舒展,眼中也有了笑意:“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齐王妃忙谦逊地应道:“这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王皇后又道:“不过,皇孙们的亲事,总得问过皇上的心意。等今日宫宴散了,本宫自会向皇上通禀一声。皇上若无异议,本宫过几日就会为他们赐婚。”
“一切还请母后多多费心。”齐王妃见事情成了大半,心中顿时一定。
自从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闯了祸之后,齐王便一直想着要如何挽回劣势。思来想去,终于定下了这一门亲事。
王敏本人没什么可说道的,不过,冲着王家嫡女和王皇后侄孙女的身份,齐王世子娶她回来也不算太吃亏。
……
孙贤妃张口讨了个没趣,不再吭声。
太子妃眼睁睁地看着齐王妃冲着王皇后大献殷勤,心中颇不是滋味,却也不便多说什么。
韩王妃和魏王妃对视一眼,竟也同时张口恳求:“母后,韩王世子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儿媳也想趁着在京城这段时日,为他定下亲事。”
“是啊!儿媳也正有此打算,还没来得及张口,倒是被三皇嫂抢了先。阿诩有父皇圣旨赐婚,我们也盼着沾点喜气,求母后成全。”
王皇后心情颇佳,开起了玩笑:“你们三个,莫非是之前就商量好了,要一起为长子求凤旨赐婚不成?”
几位王妃忙笑着否认。
“母后误会了。我们几个,从未商量过此事。”
“我是早有打算,只是张口慢了一步。”
“我也是早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今日见三皇嫂张了口,便也鼓起勇气求母后一回了。”
……一个个睁眼说瞎话!
王皇后心中哂然,面上却未露半分,反而笑着问起了韩王妃魏王妃:“顾氏相中了王家小姐,你们两个又相中了哪家的姑娘?”
韩王妃正要说话,就听魏王妃笑道:“儿媳这几年远在藩地,对京城闺秀并不熟悉,一切但凭父皇和母后做主。”
韩王妃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也改成:“儿媳也想请父皇母后做主,为阿烈挑一个合适的世子妃。”
王皇后略一沉吟,便应下了:“本宫自会和皇上商议。等过些时日,本宫自会召你们进宫。”
魏王妃韩王妃一起笑着应了。
宫宴结束后,太子妃和顾莞宁一起乘坐马车回府。
“齐王夫妇,果然心思活络。”太子妃神色间满是不善:“这哪里是想和王家结亲,分明是想拉拢母后。”
“那个王敏,我也见过几次。比起衡阳来尚要差了一截,更无法和你相提并论。他们也真是狠得下心,为长子就挑了这么一个媳妇。”
太子妃一时气恼,说话也没了顾忌。
待话出口了,才稍稍有些后悔。
顾莞宁该不会多心吧!
太子妃瞄了神色不明的顾莞宁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刚才那些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一笑:“儿媳并未多想,母妃多虑了。”
没多想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妃索性多说了几句:“他们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父皇未必会让他们如愿。”
顾莞宁目光微闪:“皇祖母已经动了这份心思,必会全力促成这门亲事。皇祖父素来敬重发妻,哪怕是心中有些不情愿,也会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已成定局。”
太子妃对顾莞宁的判断颇为信服,见她说的如此肯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如果这门亲事真的成了,该如何是好?”
王皇后在宫中的影响力不必细说,在元祐帝面前,也颇有颜面。
如果王皇后以后偏袒齐王世子……对太孙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母妃稍安勿躁。”顾莞宁还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样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凭他们再如何算计,我们都不能慌了手脚。”
“父王是东宫储君,太孙殿下是皇祖父最疼爱的长孙。只要他们能稳得住不出差错,任谁上蹿下跳,也无法撼动太子府的地位。”
太子妃被这么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
只要太子不出大错,只要太孙深蒙圣眷,任凭齐王府做什么,元祐帝也不会生出改立储君的念头。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这种时候,母妃什么都不必多说,只要保持沉默就行了。”
顾莞宁的声音又在太子妃耳边响起:“母妃日后也是要做中宫皇后的,岂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太子妃定定神,展颜道:“你说得颇有道理。是我一时没想通此节,倒是自寻烦恼了。”
这又是太子妃的另一大优点了。
不固执已见,能听得进劝说。
顾莞宁抿唇,笑了一笑。
此时的婆媳两个,绝没想到,太子已经惹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稳得住不出差错”什么的,显然不是容易的事。
……
一直到了半夜子时,太子和太孙才一起回了府。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温暖的烛火和顾莞宁微笑的俏颜:“我还以为你今日会留宿在宫中,不会回来了。”
太孙忽然有些如置身美梦中的不真实感。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美景……如今真的实现了!
顾莞宁见太孙神情有一丝恍惚,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莫非今日被人灌了酒?怎么一副酒意醺然的样子?”
太孙定定神笑道:“这倒没有。谁都知道我这个太孙身体虚弱,大病刚愈,无人敢劝我喝酒。不过,父王今日却是喝多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被两个侍卫扶着进的府。”
见顾莞宁眼中有些倦色,太孙心疼不已地说道:“以后我若回来得迟,你就先睡下,别等我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又不是日日回来,偶尔回来一次,我等等也无妨。”
太孙正色道:“每日让你独守空闺,我这个做丈夫的,实在于心难安。等明年你及笄了,我就向皇祖父说一声,每日都回府陪你。”
陪什么?
顾莞宁忍住脸红嗔他的冲动,迅速说起了正事:“……今日齐王妃当着众人的面,为齐王世子求娶王大小姐。”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讥讽的冷意:“三皇叔素来精明过人,这么快就想出了为萧睿解除困境的办法。”
齐王世子和王大小姐的亲事,也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一年。
“魏王妃和韩王妃也不甘示弱,一起张口为各自的儿子求亲。”顾莞宁淡淡笑道:“看来,很快就要喜事连连了。”
前世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娶的都是名门闺秀,这一世的人选不知会否有改变。
太孙故意笑着打趣:“他们成亲,你也不必忧心。皇祖父最青睐你这个长孙媳,谁也抢不走你的圣眷。”
说笑一番后,两人才沐浴就寝。
……
顾莞宁所料半点不差。
隔日,王皇后向元祐帝说起了齐王妃求赐婚一事。
元祐帝皱了皱眉头。
王敏和王璋是亲兄妹,两人自小也时常出入宫中。元祐帝对王敏也有些印象。
才学不出众也就罢了,相貌也太普通了一些。
虽说不该以貌取人,不过,哪个男子不爱美人?论相貌,齐王世子是皇孙中最出色的一个,怎么也该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妻。
只是,此事是齐王妃亲口相求,又关系到王皇后的颜面。元祐帝倒是不便将话说得太过直接了,只能委婉地暗示一句:“不知阿睿自己是否愿意。”
王皇后同样委婉地应道:“总之,阿睿的亲事已经难以如愿。倒不如顺了他父母的意思。”
元祐帝哑然。
萧睿喜欢的人,已经嫁给了太孙。
有顾莞宁珠玉在前,什么样的少女都会为之失色。
罢了!
元祐帝定定神,很快下了决心:“也罢,这门亲事既是齐王夫妇定下的,朕这个做祖父的,也没什么可阻拦的。就随了他们的心意吧!”
两天后,王皇后赐婚的圣旨到了王家。
王家人恭敬地接了凤旨。
王大小姐坐在闺房里,攥着帕子,手心微微冒汗。脸上布满了激动的红晕,眼中闪出熠熠光芒。
这样的光芒,给她略显平庸普通的脸孔,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妩媚。
其实,王大小姐绝不算丑。
她是王家精心娇养着长大的嫡女,皮肤白嫩,青丝黑亮,十指不沾阳春,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闺秀气度。单看,也算是个清秀的姑娘。
奈何名门闺秀中容貌出色的着实不少,她身在其中,实在半点都不惹眼。
两年前,她曾在宫中偶遇过英俊不凡的齐王世子,一颗情窦初开的芳心悄然懵动,至此便对齐王世子倾心。
可惜,齐王世子喜欢的另有其人。她心有不甘,曾借着出府做客的机会靠近那位定北侯府的顾二小姐。一见之下,顿时黯然神伤。
顾二小姐虽然年少,却如明珠般耀眼夺目,于一众闺秀中傲然独立,光华难掩。而她,站在顾二小姐面前,便如一片不起眼的绿叶,自惭形秽,自愧不如。
怪不得齐王世子会对顾二小姐倾心。那样明媚动人的少女,就连她看着也觉得惊艳。
没想到,顾二小姐竟未嫁给齐王世子,而是嫁给了太孙。
更没想到,齐王和齐王妃会亲自为齐王世子求娶她。
赐婚的凤旨已下,两个月后,她就将嫁给齐王世子,成为他的妻子了……这一切,宛如一场美梦。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王大小姐依旧沉浸在喜悦中,浑然不察。
脚步声很快靠近:“妹妹,恭喜你!”
王大小姐抬头,见了来人,红着脸喊了声大哥。
……
来人正是王大小姐的同胞兄长,王家的嫡长子,高阳郡主的夫婿,郡马王璋。
比起貌不出众的妹妹,王璋倒是生的颇为俊俏。穿着一袭靛青色的锦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王璋和王敏感情甚佳,也为王敏有这么一门如意亲事高兴不已:“皇后娘娘凤旨赐婚,着实风光体面。只是婚期定得急了一些。”
王敏立刻道:“齐王殿下和齐王妃最多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就得回藩地。婚期定得着急,也是因为他们想亲自操持亲事。”
王璋笑着打趣:“还没嫁过去,就向着齐王府说话。都说女生外向,此话果然半点不假。”
王敏红着脸娇嗔一声:“大哥取笑我。”
王璋笑了片刻,忽地叹道:“皇家孙媳不是那么好做的。我只担心你嫁到齐王府后,会受委屈。”
这门亲事是齐王夫妇定下的。
齐王世子本人未必心甘情愿。
当日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说的那番话,王璋早就有所耳闻。嫁给一个心里有着别的女子的丈夫,过起日子来,只怕也不是滋味。
王敏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大哥,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可是,只要能嫁给他,我心中已经十分欢喜,再无所求了。”
王璋哑然片刻,才低声道:“你自己愿意就好。婚姻之事,能得尝所愿,也是一桩好事。”
语气中,透出一丝唏嘘。
显然是又想到了自己的亲事。
身为高阳郡主的郡马,外表看着风光,实则甘苦自知。
高阳郡主任性跋扈,对他这个夫婿颐指气使动辄怒骂。更可恨的是,她生性放荡,光明正大地在郡主府中养了几个男宠。他的头顶上早就绿云罩顶,不知被多少人在背地里拿来取笑。
只是,高阳郡主身份尊贵,背后有王皇后撑腰。他就是再怒再恨,也无可奈何。
王敏见王璋情绪陡然低落,也猜到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大哥,你是不是又想起郡主了。她前两日不是打发人来送信,说是病了吗?”
王璋也不隐瞒遮掩,低声说道:“她在宫中惹了祸,被皇后娘娘严惩,要禁足三个月。为了颜面好看些,便对外称病。”
王敏一怔:“郡主在宫中怎么会惹祸?难道还有人敢招惹她不成?”
王璋看了王敏一眼,神色颇为微妙:“听说她和太孙妃起了言语争执。太孙妃不但分毫未忍让,还在皇后娘娘面前据理力争。最后,是她败下阵来。”
太孙妃顾莞宁……
齐王世子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王敏笑容淡了下来。她嘴上说不介意齐王世子心中另有他人,其实怎么可能真的不介怀?
顾莞宁这个名字,不知在她心中百转千回了多少次。
太孙对顾莞宁一往情深,太子妃对儿媳宽厚大度,元祐帝对孙媳青睐有加……一桩比一桩令人羡慕。
更令人为之侧目的,是顾莞宁无人敢招惹的赫赫威名。
没想到,就连跋扈嚣张的高阳郡主也在顾莞宁手中吃了暗亏。
王敏默然片刻,才收拾起纷乱的思绪,低声道:“大哥,你若是有空,还是多去郡主府看看吧!郡主每日待在府里不能出来,一定闷得很。”
王璋轻哼一声:“她哪里会闷,府里多的是人给她陪伴解闷。”
王敏也知道他的苦处,既心疼又无奈:“大哥是正经的郡马,在外人面前又一直对郡主十分体贴关心。郡主放出风声,说是病了。大哥总得去郡主府探望陪伴。否则传出去了,别人少不得说大哥心狠无情。”
别人也就罢了,最怕是传到王皇后的耳中。
对王家来说,王皇后就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参天巨树。
想在王皇后的庇护下活得尊荣光鲜,王家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高阳郡主的放荡不堪,王家只能视而不见。王家的嫡长子王璋,也只得委委屈屈地伺候妻子了。
王璋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兄妹两个一时相对无言。
王璋很快打起精神笑道:“不说这些了。今日凤旨到府中,连婚期都定下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在府中待嫁吧!”
王敏红着脸嗯了一声,心里浮起丝丝喜悦和希冀。
不管如何,她终归是如愿以偿了。
不知齐王世子,现在又是何等心情?
齐王府。
齐王世子的书房里。
齐王站在齐王世子面前,神色淡淡地说道:“阿睿,今日赐婚的凤旨已经到了王家。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我和你母妃会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为你操持完亲事再回藩地。”
齐王世子脸上毫无喜色,应了一声是。
齐王面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不管你心里是否情愿,亲事既是定下,就由不得你任性。以后在人前,表现得高高兴兴的。将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给我收起来。”
齐王世子抿紧了嘴角,不吭声。
看到长子这副模样,齐王心里一阵阵恼怒,也愈发疾声厉色:“瞧瞧你之前做的这些事。如果不是你冲动鲁莽任性妄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莞宁贪恋荣华,想做太孙妃,背弃于你。难道你要为这样一个女子一蹶不振永不娶妻?”
“你皇祖父已经为了此事心中不快,你只有早些成亲,才能让你皇祖父心中释怀。”
“王大小姐才貌确实不算出众。若换在往日,我不会为你择这一门亲事。可你现在处境艰难。萧诩愈受器重,你就越窘迫。只有你皇祖母,能影响到你皇祖父的态度。娶王家小姐,是向你皇祖母示好的最佳办法。”
说到这儿,齐王顿了一顿,又沉声说了下去:“阿睿,你天资聪颖,犹胜我年少时。只是你从未受过挫折,心性不稳。喜怒哀乐也容易被人看透。”
“我对你期许甚高,所以对你的要求也最严苛。”
“一时的低潮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竭尽全力,走出困境。想方设法,将劣势化为优势。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这辈子,就只能永远做一个仰人鼻息的藩王。”
齐王世子沉默了许久。
齐王也未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齐王世子终于沙哑着张了口:“父王,你的苦心,我都明白。我只是一时难以想象娶别的女子为妻。”
他心目中的妻子,一直都是顾莞宁。哪怕是两人彻底反目决裂,他也下意识地回避去想另娶别人的事。
此时此刻,已经到了他该真正清醒的时候了。
娶王家小姐,确实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我会听父王的话,”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从明日开始,我会高高兴兴地出现在人前。”
齐王眉头一松,声音也舒缓了不少:“你能想通最好。”
……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敲了几声。
齐王略一皱眉:“谁?”
门外响起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声音:“殿下,是妾身。”
是齐王妃顾渝。
不等齐王吩咐,齐王世子便去开了门。
一脸笑容的齐王妃走了进来:“殿下,赐婚的凤旨已下。还有两个月就是阿睿成亲的大喜日子。这亲事总得办得风光热闹一些。所以,妾身想来和殿下商议一番。”
齐王点点头:“齐王府已经很久没办过喜事了,阿睿是本王长子,成亲一事确实该隆重些。虽说时间紧张些,不过,礼不可废。该走的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齐王妃忙笑道:“妾身也是这样想的。”
接着,又说起了聘礼:“……有太子府的聘礼在前,我们齐王府也不宜太出风头,比照着当日太子府给定北侯府的聘礼,再稍稍减一些。”
齐王藩地十分富庶,这些年,齐王府暗中积累的家业十分惊人。不过,家资再丰厚,送到王家的聘礼也不能越过太子府的规格。
这是礼数,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齐王目光一闪,随口说道:“此事你看着操持吧!”
齐王世子忽地说道:“母妃,到过定下聘的那一日,我亲自去一趟王家。”
齐王妃略略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这样也好,既能让你皇祖父皇祖母看到你的诚意,也让那些爱无事生非说三道四的人闭嘴。”
齐王瞄了言笑晏晏的齐王妃一眼,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日后见了顾莞宁,你远着一些。”
齐王妃笑容有些僵硬:“殿下这么说是何意。”
“顾莞宁得了父皇青睐,风头正劲。”齐王淡淡说道:“若不是有岳母出面,你这个亲姑母,她也不会放在眼底。何必当着众人的面闹得面目无光,徒惹难堪。”
齐王妃被说得面上一阵火辣辣的,心里又有些难言的委屈:“我也没想到,几年没见,她的脾气竟变成了这样。”
软硬不吃,犀利难缠,唯一的弱点就是太夫人。
可是,她这个出了嫁的女儿,对着满头白发的老母亲耍心机,难免有些心虚。
齐王又扫了她一眼:“看来,在岳母心中,到底还是嫡亲的孙女更亲些。你这个出嫁多年的女儿,倒是远远不及了。”
齐王妃连忙解释:“殿下误会了。我上一次恳请母亲从中说和,母亲很快就应下了。而且,后来莞宁回府,母亲也是向着我的。”
齐王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说。
……
隔日,齐王世子满面春风地出现在上书房。
伴读赵平笑着拱手:“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齐王世子微笑道:“到成亲那一日,少不得还要劳烦你陪着我前去王家迎亲。”
赵平做了几年伴读,和齐王世子私交甚笃,闻言立刻笑道:“世子就是不说,我也要毛遂自荐。”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相携走了进来。
“恭喜睿堂兄,即将迎娶佳人为妻。”韩王世子口中说着恭喜的话,眼里却闪着嘲弄。
心高气傲的萧睿,娶不到枝头上的凤凰,只能娶王家那个貌不寻常普普通通的女儿。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韩王世子摆明了故意挑衅滋事。
魏王世子咳嗽一声,正要打圆场,就见齐王世子淡淡一笑:“多谢烈堂弟。”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竟然没有吵起来?!
魏王世子微微有些惊愕,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我也得恭贺堂兄一声才是。”
就在此时,太孙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到众人耳中:“恭喜睿堂弟了。”
齐王世子身子微微一僵,神色倒是如常,转过头,冲太孙笑了一笑:“堂兄和堂嫂琴瑟和鸣,令人羡慕。我比堂兄只小了三个月,如今成亲,倒也相宜。”
太孙笑着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确实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王家小姐是皇祖母的侄孙女,也是大堂姐的小姑,德言容功俱是上乘。娶得如此佳妇,睿堂弟着实有福。”
齐王世子淡淡一笑:“堂兄谬赞了。真论福气,谁也及不上堂兄,娶得堂嫂这样才貌双全的佳人。”
太孙微微一笑:“你若夸我别的,我少不得要谦虚一二。夸赞阿宁,我就不客气全数收下了。”
齐王世子又笑道:“等成亲那一日,还得请堂兄和两位堂弟都陪我一同去迎亲,为我一壮声势。”
“那是当然。”太孙立刻应道:“当日你和凛堂弟烈堂弟都曾陪衡阳去迎亲,如今我身体好了,定然要投桃报李。你就是不说,我也是要厚着颜面去的。”
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全无嫌隙。
一旁的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对视一眼,各自清了清嗓子,也加入了谈话中:“如此喜事,睿堂兄应该设宴庆祝一回才是。”
“选期不如择日,不如就今晚吧!正好三皇叔三皇婶都在京城,我们一起去齐王府热闹一番。”
齐王世子也未拒绝:“好,那就今晚。我会在府中备下美酒佳肴恭候你们。”
……
中午散学之际,齐王世子特意去了椒房殿,恭敬地谢了王皇后:“多谢皇祖母为孙儿赐婚。”
比起往日的阴沉,今日的齐王世子就像陡然变了个人似的,显得轻松明快,也有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更有着即将成亲的儿郎应有的喜气。
不管是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齐王世子,都让人顺眼多了。
王皇后笑道:“这门亲事,是你父王定下的,也是你母妃亲自张口向本宫求来的。现在看来,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齐王世子心知肚明,这是王皇后在试探他,当下毫不犹豫地应道:“是。能娶王小姐为妻,是孙儿的福气,孙儿求之不得,甘之如饴。过些日子,孙儿会亲自去王家送聘礼。”
王皇后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声音也缓和了几分:“你能这么想,自是好事。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敏姐儿相貌虽不算特别出众,却是个温柔贤良的性子。日后你娶了敏姐儿,就好好待她。夫妻一心,才能将日子过好。”
这大概是几年来,王皇后对他说话最和蔼的一回了。
父王说的没错。
既然成亲一事势在必行,摆出苦大仇深的嘴脸徒惹人厌。倒不如表现得高高兴兴地,讨得王皇后的欢心和支持。
齐王世子诚恳地说道:“皇祖母说的话,孙儿都记下了。以前是孙儿年轻无知,莽撞冲动,做了错事。孙儿已经知错了。以后,孙儿一定会善待妻子,孝顺皇祖父和皇祖母。”
王皇后展颜笑道:“你生性聪慧,能想通这一节,也是迟早的事。”
齐王世子也不再多说,很快便行礼告退。
齐王世子离开后,王皇后笑容淡了下来。
齐王夫妇打着什么主意,她岂能不知?
不过,这样一门好亲事送到眼前,就算知道齐王夫妇的用意,她也不会拒绝。
她没了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如今嫁到了王家。如今她还健在,王家上下无人敢怠慢高阳郡主。王家也因为她的庇护,安享荣华富贵。
王家的孙女嫁到皇家做孙媳,对王家来说,无疑是一桩喜事。她也是王家的人,自然要为娘家多做打算。
齐王世子今日特意前来谢恩,也是变相地示好。
作为回报,她自然要在元佑帝面前多为齐王世子说好话。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换条件。
……
当天晚上,齐王世子果然在府中设宴,宴请款待太孙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几位伴读也都被请到了齐王府。
齐王心情颇佳,欣然应了儿子所请,和众人喝了几杯。
一席上,唯有太孙不曾饮酒,端着一杯清水,冲着齐王世子笑道:“睿堂弟,我不能饮酒,就以水代酒,敬你四杯。预祝你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一个喝清水的,也好意思一张口就敬四杯!
齐王世子忍住冷哼一声的冲动,笑着应道:“堂兄一片美意,我自是要笑纳。这就和堂兄饮四杯!”
一杯接着一杯喝完。
太孙笑着说道:“好事成双,我再敬你四杯!”
齐王世子:“……”
众人:“……”
原来还有这样敬酒的!
佩服佩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齐王世子天性中的心高气傲又冒了头。明知道太孙是有意坑他,也不肯示弱,立刻笑着举杯。
韩王世子也不怀好意,立刻随之起身敬酒。
魏王世子一看这架势,自然不能落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齐王世子俊脸已经微微泛红,却不肯露出怯意,一一笑纳了众人的“美意”。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众人这般灌酒。很快就觉得酒意上涌。
小辈们闹腾,齐王身为长辈,不便多言。
直到齐王世子俊脸泛红,站得都快不稳了,齐王才咳嗽一声,笑着劝阻:“阿睿,你今晚已经喝多了。不必再喝了。”
齐王世子挺直了腰杆,傲然道:“谁说我喝多了?我再喝两壶都无妨。”
太孙笑着接过话茬:“睿堂弟酒量极好,再喝一些也不会醉,三皇叔不必忧心。”
齐王世子脸上的神情愈发傲然:“那是当然。”
齐王:“……”
齐王嘴角抽了抽,忍住张口骂人伸腿踹人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几个慢慢喝,我先走一步。”
眼不看为净。
齐王利落地走人。
留下齐王世子,被众人簇拥着继续喝喝喝……
一个时辰后,地上又多了几个酒壶。
齐王世子彻底醉倒,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也没好哪儿去,呆呆坐着,眼睛发直。
清醒如常的太孙愉快地回府陪娇妻。
好浓的酒气!
顾莞宁略略蹙眉,迅速打量太孙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目光清明,才稍稍放了心:“你没饮酒,身上哪来这么浓的酒味?”
太孙悠然一笑:“他们几个都喝醉了,我也少不得沾染些酒气。”
这副看似温和敦厚实则腹黑狡诈的样子,看在眼中,真是越来越顺眼。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中出西施?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一笑。
笑颜如花,令人心动。
太孙走上前,将她揽进怀中,深深一吻。
顾莞宁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亲昵,没有挣扎,仰头迎合。彼此呼吸交融,相濡以沫。两颗心隔着胸膛,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过了许久,太孙才抬起头来,眼中闪着异样的热切光芒。
顾莞宁又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微微红着脸推开他:“你满身的酒气,先去沐浴更衣再过来。”
……太孙心思荡漾地去沐浴,满心期盼着即将到来的香艳。
只可惜,迎接他的,是正襟危坐神色冷静的顾莞宁:“你只让人送信回来,说要去齐王府赴酒宴。现在有空,正好和我说一说酒宴之事。”
满心的旖旎,就这么烟消云散。
太孙无奈地笑了一笑,却也深知顾莞宁的性子,只得在顾莞宁的身边坐了下来,将今日的事情细细道来。
顾莞宁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
太孙心里涌起一丝淡不可察的酸意,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笑着说道:“萧睿忽然开了窍,高高兴兴地准备迎娶王家小姐。哪怕是装出来的,也比之前强多了。看来,三皇叔私下已经教训点拨过他了!”
是啊!
如果不是齐王点拨,骄傲又倔强的齐王世子,又怎么肯低头。
一切分明和前世不同了,却又不自觉地延续了前世的轨迹。
她嫁给太孙,萧睿另娶他人。曾经心心相映情意相许的他们,最终背道而驰,彻底决裂。
顾莞宁怔忪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看了太孙一眼。
正好捕捉到太孙面上来不及隐藏的探寻和酸意。
这个小心眼的大醋缸!
不知道又狂喝了多少醋。
顾莞宁忍住笑意,故意幽幽轻叹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神态寂寥落寞,流露出心上人另娶他人的悲凉。
太孙:“……”
明知道顾莞宁故意这样表现来取笑自己,太孙还是吃味了:“他娶了王家小姐,以后再没资格惦记你。不对,从你嫁给我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该死心了。”
顾莞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不知你吃哪门子的醋。我要是还惦记他,怎么会嫁给你。”
太孙轻哼一声:“你前世也嫁给我了,心里还不是一直惦记着他。”
顾莞宁:“……”
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过分。
顾莞宁咳嗽一声,扯开话题:“齐王世子的亲事定下,下面就该轮到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了吧!”
魏王世子比齐王世子小了一岁,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同龄。两人俱是十五岁的少年郎,今年定亲,到明年成亲,倒也正好。
太孙很配合地转移话题:“凛堂弟和烈堂弟的亲事,都由皇祖父皇祖母做主。”
魏王妃韩王妃的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
只要元佑帝肯过问,王皇后必会为他们两个择品貌俱佳的名门闺秀。比她们两个亲自操持更好,又能讨帝后欢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顾莞宁眸光微闪,淡淡一笑:“魏王妃韩王妃倒是聪明又乖觉。”
太孙也淡淡笑了一笑:“身为皇家媳妇,哪有蠢人。”
其实,也还是有一个的……
顾莞宁瞄了太孙一眼,很厚道地将话咽下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王皇后频频召京城中的名门闺秀进宫觐见。年龄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不等,俱是尚未定亲婚配的妙龄少女。
明眼人一看就知王皇后是在为两位世子择亲事。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当然不及太孙身份尊崇,也不及齐王世子英俊不凡。不过,两人也都是千里无一的出众少年,又都是世子身份。
若是能嫁给其中一个,就是皇家孙媳,以后少不得一个王妃之位。日后随着丈夫出京就藩,富贵荣华一世。
怎么看,都是极好的亲事。
一时间,众人心思浮动。有资格进宫觐见的,少不得要在暗中动些心思。诸如买通王皇后身边的内侍宫女,细细打听王皇后的喜好,以便投其所好之类。
王皇后选出其中几个格外出挑的,将各人的资料都写了下来,呈到元佑帝的面前。
元佑帝随意看了几眼,便道:“一切都由皇后做主吧!”
王皇后笑道:“不瞒皇上,臣妾确实已经有了合意的人选。这些闺秀中,最出挑的就是傅阁老府上的嫡长孙女,闺名叫傅妍。另一个是林祭酒的掌上明珠,闺名林茹雪。”
“家世相貌才情品性,两人无一不出挑。”
元祐帝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笑着问道:“她们两个比起莞宁来如何?”
莞宁莞宁,叫得好生亲热。
对自己嫡亲的孙女都没这么好。
王皇后心里微微泛酸,面上却笑道:“顾氏才貌无双,更有傲骨。傅小姐和林小姐自是不及。不过,她们两个也都是十分出挑的名门闺秀。傅小姐能言善道,圆滑伶俐。林小姐斯文安静,性情内敛。相貌也都是一等一的。也配得上阿凛和阿烈了。”
“那你打算如何赐婚?”元祐帝笑问。
王皇后早有打算,此时说来胸有成竹:“阿凛沉稳有度,只是不喜多言。臣妾想着,将伶俐善言的傅小姐许配给他。也能稍稍弥补他的缺憾。”
“阿烈年轻气盛,性子稍嫌冲动了些。娶一个文静的世子妃正好。不如就将林小姐赐婚给他。”
夫妻两个,性子互补,也是好事。
元祐帝笑着赞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全。此事就依皇后的意思,早日下了凤旨赐婚吧!也能让魏王和韩王早日安心。”
王皇后含笑应了下来。
隔了几日,赐婚的凤旨就到了傅家和林家。
顾莞宁比众人更早一步收到消息。
兜兜转转,原来竟是她们两个!
重活一世,到底有许多事都和以前不同了。想到以后要和傅妍林茹雪做妯娌,顾莞宁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和熟悉的人打交道,总是件愉快的事。
太子妃听闻此事之后,心情却有些微妙。
傅妍和林茹雪,原本都是她相中的儿媳人选……如今都成了侄媳,以后还得时常见面打交道,可真够尴尬的。
也不知道顾莞宁是否会心生芥蒂。
太子妃下意识地看了神色平静的顾莞宁一眼,试探着说道:“你皇祖母为阿凛阿烈两个赐婚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吧!”
顾莞宁淡然笑道:“嗯,知道了。”
太孙人在宫中,消息十分灵通。早在三天前就让人给她送了信。
不过,这些就不便让太子妃知道了。免得太子妃心中泛酸。
太子妃笑着说道:“真是巧的很,没想到你皇祖父相中的竟是傅小姐和林小姐。”声音中不自觉地透出一丝心虚。
顾莞宁瞬间了然于心。
感情太子妃这是怕她翻旧账吃陈醋啊!
其实,太子妃真的是多虑了。当日的赏花宴,她巴不得离太孙远一些,对傅妍和林茹雪大出风头一事,只有欣慰绝无介怀。
不过,看太子妃这副心虚中略带歉疚的样子,倒也有趣。
顾莞宁顽皮心一起,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来:“儿媳知道,母妃也很喜欢她们两个。当日在赏花宴上,母妃就对傅姐姐和林姐姐格外青睐。若不是殿下中意我,母妃根本不想要我做儿媳。”
太子妃愈发心虚,忙笑着安抚“伤心”的顾莞宁:“没有的事。你又聪慧又能干,阿诩娶了你是她的福气。我有你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媳,心中也高兴的很。”
顾莞宁幽幽地叹了一声:“母妃就别安慰儿媳了。儿媳性子倔强,说话直率,天生一副固执的坏脾气,不会甜言蜜语,更不会撒娇卖乖讨好。哪有婆婆会喜欢这样的儿媳。”
“谁说不喜欢了?我喜欢的很!”太子妃一副“对天立誓一定要信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的神情。
顾莞宁眼睫毛颤了一颤,轻轻问道:“母妃说的都是真的吗?不是哄儿媳高兴的吧!”
太子妃连连道:“当然不是哄你。我说得千真万确,都是真心话。”
顾莞宁终于忍不住,唇角扬了起来。
太子妃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倒是有闲心淘气捉弄起自己婆婆来了。”
顾莞宁笑道:“母妃心胸宽广,待儿媳又极好。儿媳这才敢大着胆子和母妃开个玩笑。母妃可别生儿媳的气才是。”
太子妃也就说说罢了,哪里会真的生气,笑着白了她一眼:“这一次我就原谅你了。再有下一回,我可饶不了你。”
说笑几句,很快说起了正事:“再过数日,就是阿睿和王小姐成亲的大喜日子。王家将添妆日定在了明天。你也和我一同去王家吧!”
王皇后做了多年的正宫皇后,颇得元佑帝敬重。王家也因此水涨船高,挤身一流世家之列。
王家小姐出嫁,嫁的又是皇孙。太子府自然是要去王家送添妆礼。太子妃亲自前去,更是给足了王家颜面,也有讨好王皇后之意。
顾莞宁笑着点头应了下来。
她如今是太孙妃,出府交际应酬也是理所当然。
……
隔日,太子妃领着顾莞宁,一起去了王家添妆。
冲着王皇后来王家的人,着实不少。王家这一日也格外热闹。王家上下所有女眷都出动招呼登门的女客。
太子妃顾莞宁身份贵重,由王老夫人亲自出面接待。
“老身见过太子妃,见过太孙妃。”满头花白满脸皱纹年近六旬的王老夫人,身体还算健朗,就是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时稍稍有些漏风。
这位王老夫人,是王皇后的嫡亲长嫂,也是大皇子妃王氏的亲生母亲,正经的一品诰命夫人。
太子妃忙亲自搀扶起王老夫人,笑着说道:“王老夫人切勿多礼,快些请起。”
顾莞宁跟在太子妃身侧,倒是没有多言,只安静地站在太子妃身侧,听太子妃和王老夫人寒暄说话。
王老夫人目光一扫,将顾莞宁气定神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暗暗担忧。
这位手段厉害口齿凌厉的太孙妃,一出手就收拾了跋扈的高阳郡主。高阳郡主被关在郡主府一个多月,今日少不得要登门为小姑添妆,万一遇上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怕什么来什么。
正说着话,便有丫鬟来禀报:“高阳郡主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王老夫人有点头痛,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笑着应道:“请郡主进来吧!”
高阳郡主气闷了一个多月,今日终于有理由正大光明地出府走动,心里颇为高兴。可惜,一踏进内堂,她就看到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顾莞宁!
她怎么也在这儿?!
高阳郡主忍着瞪过去的冲动,先给太子妃和王老夫人行了礼:“侄女见过二皇婶,见过祖母。”
然后,就拉长了一张俏脸,看都没看顾莞宁。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也未出言搭理。
高阳郡主心里的火气蹭蹭往外冒。
她是太孙的堂姐,顾莞宁怎么着也该主动喊她一声吧!这样漠然不理,分明是在给她没脸。
“原来弟妹也在这儿。”高阳郡主皮笑肉不笑地张了口:“我虚长几岁,长幼有序,弟妹怎么着也该主动叫我一声堂姐吧!这般不理不睬的,莫非是瞧不起我?”
顾莞宁淡淡应道:“皇祖母让郡主禁足三个月不得出府。郡主今天借着给王小姐添妆的名义出了郡主府,倒也情有可原。想来皇祖母也不会怪罪郡主。只是,郡主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换了我是郡主,此时绝不会到王老夫人这儿来。免得落进众人眼中,让皇祖母面上无光。”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被禁足一事,一直未曾宣扬。对外只宣称自己生了病,需要静养。哪怕众人心中清楚是怎么回事,面上到底好看些。
顾莞宁一张口,就将她这层遮羞布扯得一干二净。
高阳郡主的脸有点痛。
眼中又开始冒火星。
顾莞宁怼了高阳郡主一通,继续悠然而立。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顿时将内堂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人也不是太多,前来添妆的身份尊贵的七八位女眷,外加丫鬟婆子在内,一共二十多个人罢了。
王老夫人清了清嗓子:“郡主,太孙妃说的话确实有理。你既是已经给敏姐儿添了妆,不妨先行回郡主府。”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郡马过来,让郡马送郡主回去。”
高阳郡主:“……”
丫鬟领命退下。
众女眷的目光在高阳郡主红白不定的脸上飘来飘去。
一向任性跋扈的高阳郡主,会不会恼羞成怒当场翻脸?还是会灰溜溜地就此回郡主府?若是发怒,是会冲着厉害的太孙妃,还是冲着王老夫人?
不管如何,都是一场精彩好戏啊!
王老夫人显然也很清楚高阳郡主的性子,眼看着高阳郡主快压抑不住火气,唯恐她在众人面前闹腾开来,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再过上一个多月,郡主就能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王皇后的名讳,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将高阳郡主心头蠢蠢欲动的火苗顿时浇熄。
高阳郡主咬咬牙,低声应了。
郡马王璋很快来了。
王璋对高阳郡主的脾气知之甚深,走上前,柔声道:“我送郡主回府。”
高阳郡主满肚子火气无处可泄,冲王璋冷哼一声,绷着脸拂袖而去。
王璋碰了个钉子,心中一阵愠怒,却未表露出来,冲众人拱手作别,然后匆匆追了上去。
可怜的王璋,娶了最得宠脾气也最坏的天家郡主,夫纲不振,对着妻子卑躬屈膝……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唏嘘一声,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安然坐在一旁的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如常,唇角含笑。
几句话就将高阳郡主挤兑得没脸待下去,真不愧是太孙妃啊!
众女眷俱在心中暗暗将太孙妃列为绝不宜招惹的名单第一位。
太子妃如今也习惯了顾莞宁时有的怼人之举,比一开始要淡定从容多了,若无其事地笑道:“顾氏,你去王小姐的闺房一趟,代我道贺一声。”
顾莞宁微微一笑:“是,儿媳谨遵母妃之命。”
……
王敏的闺房里,此时有不少妙龄少女。有的是王敏的闺阁好友,还有的是随着家中长辈一起前来添妆凑热闹的。
少女们聚在一起,自是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顾莞宁进了闺房,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孔。
“顾妹妹……”罗芷萱眼睛一亮,冲口而出,很快又改了称呼:“没想到太孙妃今日也来了。”
顾莞宁冲罗芷萱笑了笑:“我是随母妃一起来的。”
崔珺瑶笑着起身:“珺瑶见过太孙妃。”
崔珺瑶虽未正式过门,顾莞宁早已将她视为长嫂,对她也格外亲热几分:“崔姐姐也来了。”
何止是崔珺瑶,傅妍和林茹雪也都来了。
倒像是昔日闺阁好友大聚会。
只是,如今顾莞宁身份尊贵,众人都得先向她行礼问安。就连今日的主角王敏也不例外,起身盈盈行了一礼:“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微笑道:“王小姐不必多礼。再过些日子,我们就是妯娌,你以后见面得叫我一声堂嫂才是。”
王敏被打趣地羞红了脸。
顾莞宁又冲傅妍和林茹雪两人笑道:“我还没来得及恭贺傅姐姐林姐姐定亲之喜。”
傅妍表现得落落大方,笑着应道:“此时你叫我们一声姐姐,我们尚且敢应。待明年,我和林妹妹出嫁了,得改口叫你堂嫂了。”
林茹雪也含笑道:“太孙妃威名赫赫,令我等心向往之。还望日后,太孙妃口下留情。”
顾莞宁故作矜傲地一笑:“以后你们既是叫我一声堂嫂,就当以堂嫂为尊,我自会对你们容忍你们三分。”
傅妍林茹雪装模作样地一起应下了:“谨遵太孙妃之命。”
罗芷萱和崔珺瑶早已笑弯了腰。
顾莞宁和傅妍林茹雪对视一眼,也都笑了起来。
都是聪明人,借着玩笑话,已经不动声色地过了一招。傅妍林茹雪语存试探,顾莞宁语藏机锋。彼此点到即止。
不过,在众人眼中看来,只是几个闺阁好友在开玩笑罢了。而且,她们言谈间自有默契,别人根本插不进嘴。
王敏默默地看着言笑晏晏光华四射的顾莞宁,心中悄然涌起艳羡和一丝淡淡的嫉恨。
如此美丽,如此机智,如此光华。
让同为女子的自己,自愧不如,自惭形秽。
……
中午,王家设宴款待前来添妆的女眷,一共设了十几席。比起顾莞宁添妆时的风光,也不遑多让。
这当然都是王皇后的颜面。单论起王家,比起顾家实则远远不及。
太子妃当之无愧地坐了首席上座。
顾莞宁身为太孙妃,在年轻一辈中,理所当然地也坐了首席上座。王敏虽是今日主角,倒是坐在了次席。
罗芷萱崔珺瑶傅妍林茹雪等人都陪坐同一席。
闺秀们同坐一席,少不得要闲话几句。顾莞宁也很自然地成了众人的中心。
这就是身份!
这就是权势!
令众人暗暗羡慕又遥不可及。
傅妍言笑如常,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嫁给魏王世子,也算是一门好亲事。可是和顾莞宁一比,就差多了。他日顾莞宁会成为太子妃成为一朝之后,她将来最多是一个王妃罢了。
林茹雪心中同样唏嘘。
闺阁时平起平坐,出嫁后却得以夫婿的身份来论高下。顾莞宁是梧桐树上的凤凰,她只能低下清高的头,弯下孤傲的腰,主动出言示好。
顾莞宁目光一扫,将众人微妙各异的神色净收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午宴散后,罗芷萱悄悄将顾莞宁扯到一旁,低声笑道:“真没想到,傅姐姐和林姐姐竟被同时赐婚给两位世子。我在家中听闻这个消息,当时惊讶得不得了。”
顾莞宁笑了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有些意外。后来再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适龄的名门闺秀中,她们两个家世才貌最出众,入了王皇后的眼也是理所当然。
对傅家和林家来说,能将女儿嫁到皇家做孙媳,也着实是一门好亲事。更何况,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都是品貌出众的少年郎,并未辱没了自家女儿。
罗芷萱大眼滴溜溜地一转,戏谑地低语:“她们两个以后可都得叫你堂嫂。还有今日的王小姐。你们妯娌四个,今日算是齐聚一堂了。”
比起顾莞宁三人,王敏着实只能用相貌平平来形容。
可惜了英俊不凡的齐王世子,竟娶了这么一个平庸的世子妃。
罗芷萱心中暗暗为齐王世子惋惜,当着顾莞宁的面,却未流露出来。只轻声笑道:“你嫁给太孙殿下的时候,大家都羡慕你有福气。如今,大家伙儿羡慕的对象,可都换成王小姐了。”
这话说得,就像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齐王世子就是那朵鲜花……
顾莞宁目光一闪,若有所指地说道:“能娶到王小姐,是齐王世子的福气。”
有了王皇后从中周旋,这一个多月来,元佑帝对齐王世子的态度已经大为和缓。虽然还不如以前受宠,不过,看这架势,也是迟早的事。
罗芷萱一怔,不解其中之意。
顾莞宁也未解释,笑着问道:“你和傅卓的婚期可曾定下?”
罗芷萱微微红了脸:“定下了,就在明年初春。”
罗尚书夫妇舍不得爱女早早出嫁,奈何定了亲事之后,傅卓厚着脸皮时常登门,张口恳求将婚期定得早些。罗尚书无奈之下,也就点头应了。
太孙和傅卓相交莫逆,此事就是太孙给傅卓出的主意。
顾莞宁当然也是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起来:“烈女怕缠郎,没想到,罗伯父罗伯母也抵挡不住傅卓的死缠烂打。”
一提起傅卓,罗芷萱的目中就闪出了点点光彩,看似嗔怪实则心中暗喜:“他看着斯文有礼,脸皮倒是厚的很。每次一来,就坐上半天,软言恳求。我爹撵他,他都不肯走。后来还是我娘心软了,说服我爹点头应允了。”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其实,这是太孙给他出的主意。”
罗芷萱:“……”
一向雍容温和的太孙殿下,怎么可能想出如此厚颜无耻的招数来?
可她深知好友的性子,绝不会拿此事说笑……太孙啊太孙,你这是彻底颠覆了在我心中的形象啊!
顾莞宁冲罗芷萱眨眨眼,抿唇一笑:“早点成亲也好。日后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时候,你会感激太孙的。”
罗芷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复杂又唏嘘地叹道:“顾妹妹,你和太孙成亲之后,变得比以前活泼开朗多了。”
顾莞宁失笑:“是吗?我自己怎么没察觉。”
罗芷萱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
出了嫁的女子,在夫婿家过的如何,其实一看即知。
以前顾莞宁不喜多言,笑容也不多。偶尔沉默,不自觉地散发出拒人千里的气息。
而现在,顾莞宁的眼角眉梢透着轻松,唇角时常扬起,倒是有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朝气。看来,太孙对她是真的很好。
顾莞宁笑了起来,正要继续说话,一个面容陌生的俏丽丫鬟忽然走上前来,轻声道:“太孙妃,大小姐想请您到闺房说会儿话。”
这是王家的丫鬟,口中所说的大小姐,当然就是王敏了。
她和王敏往日只见过几面,几乎从无往来。王敏忽然请她去,会是为了什么?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道:“你在前领路。”
……
王敏显然早有准备。
屋子里的丫鬟都被打发了出去,颇为清静。
“太孙妃请坐,”王敏竭力表现出最佳的气质风度来:“之前人多,不便说话。所以我冒昧特意请了你单独过来。”
顾莞宁目光扫了过去,淡然问道:“王小姐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言。”
王敏聚集了半日的勇气,在顾莞宁淡淡的一瞥中,几乎破功。头脑空白了片刻。
顾莞宁等了片刻,微微有些不耐,挑眉道:“你特意叫我来,莫非就是让我看你发愣?”
语气既不温和,也不委婉。
王敏脸孔顿时涨红了。
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中,还从未和口舌如此犀利的女子打过交道。怪不得连高阳郡主也屡屡吃亏……
王敏深呼吸一口气,用生平最大的勇气说道:“是,我确实有话和你说。”
“我知道你和齐王世子是表兄妹,他一直恋慕于你。为了你,他甚至不惜和太孙闹得反目,被皇上责罚。”
“我也知道,齐王世子心里还有你。”
“不过,还有几天,我就要嫁到齐王府。他以后是我的夫婿,我会全心待他,不会再让他心中放着别的女子……”
顾莞宁在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就冷了脸。听到这一句,更是无心再听,冷冷地打断了王敏:“王小姐,你不必再说了。你想说的,我都听懂了。”
“首先,我和萧睿早已决裂,表兄妹之事,不必再提。”
“其次,他曾做过的事,都是他一意孤行,和我毫无关系。你羡慕嫉妒眼热都是你的事,不必想着在我面前找回颜面。因为我从来没在意过他,更不会在意你的态度。”
“最后,如果不是看在皇祖母的颜面上,只凭着你今日说的这番话,我就绝不会轻饶过你。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不要为自己招惹祸端。”
说完,起身便离开。
王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孔苍白,连喊住顾莞宁的勇气都没了。
她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她真的是太喜欢太在意齐王世子了!
她根本不愿他的心里继续惦记着顾莞宁。
她鼓起勇气和顾莞宁说清楚,哪里错了?
顾莞宁还算愉悦的心情,被王敏的这一出闹得没了半点兴致。
虽说当场就将王敏怼得无言以对花容惨淡,她的心里还是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在涌动不休。
顾莞宁沉着俏脸走出王敏的院子。
在院子外等候的罗芷萱笑着迎上前来,见顾莞宁眉宇间满是愠怒,不由得一怔:“你这是怎么了?该不是王小姐说什么难听话惹到你了吧!”
随口一猜,倒是猜得分毫不差。
在闺阁好友面前,顾莞宁没有否认。
“她的胆子倒是不小。”罗芷萱小声嘀咕:“敢招惹你的,这世上可找不出几个来。”
顾莞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白了罗芷萱一眼:“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罗芷萱笑嘻嘻地冲她眨眨眼,俏皮又可爱:“当然是夸赞我们太孙妃天生威严,口舌凌厉无双。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众人闻风丧胆。”
顾莞宁被逗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心里那一丝怒气,也很快烟消云散。
她和齐王世子,早已恩断义绝。王敏想得再多,不过是庸人自扰。她也无需和这种人计较。
罗芷萱颇为善解人意,顾莞宁不提之前发生的事,她也只字不问,只笑着说道:“过几天,王小姐出嫁,到时候我们少不得还要登门来道贺。到了那一日,我们再见面说话。”
顾莞宁却道:“到那一日,我肯定要随太孙一起去齐王府道贺,王家怕是不会来了。”
罗芷萱略略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她的未婚夫婿傅卓是太孙伴读,平日和太孙来往密切频繁。日后她和顾莞宁也少不得时常走动……
“傅卓和太孙最是亲厚。以后你们成亲了,多的是来太子府走动的机会。”顾莞宁像是知道罗芷萱的心思,低声笑道。
罗芷萱也笑着嗯了一声。
……
五日后。
齐王世子大婚,排场比起太孙成亲的时候稍稍逊色一筹,不过,也是宾客如云异常热闹。
太孙一大早就携娇妻顾莞宁到了齐王府。
齐王世子穿着大红喜袍,身材修长,俊脸如玉,素来冷漠的脸孔此时洋溢着喜气和愉悦的笑容。整个人散发出灼灼光芒。
“恭喜睿堂弟。”太孙含笑拱手,满口夸赞:“今日睿堂弟真是风姿夺人。这样俊俏的新郎官,一走出去,怕是要迷倒所有的京城少女。”
顾莞宁站在太孙身侧,唇角微扬,笑容得体。
齐王世子的目光掠过顾莞宁的脸庞,几乎未做停顿,又迅速移开,镇定坦然地笑着应道:“堂兄这般盛赞,我就愧然领受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曾经那个心高气傲冲动任性的齐王世子,如今变得隐忍不发,也变得更有城府。愈发令人忌惮。
太孙目光微闪,很自然地和顾莞宁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俱都掠过同一个念头。
这默契的一幕,看在齐王世子眼中,不啻于利刃刺心。
不过,齐王世子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张口笑道:“今日劳烦堂兄陪我一同前去王家迎亲。至于堂嫂,怕是也不得清闲。母妃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少不得要请堂嫂帮着招呼宾客。”
顾莞宁淡淡一笑:“你叫我一声堂嫂,我岂有不答应之理。”
齐王府要粉饰太平,更想借着这一桩亲事,冲淡之前齐王世子给众人留下的恶劣印象。
她这个堂堂太孙妃,当然不能表现得斤斤计较小家子气。
至此,昔日的情分彻底成了幻影。
剩下的,唯有彼此戒备彼此提防彼此算计。
……
过了片刻,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也一一来了。
韩王夫妇魏王夫妇也都前来,最后到齐王府的,是太子和太子妃。
别管众人私下是如何勾心斗角,表面看来却是亲亲热热一团和睦。齐王和太子韩王魏王兄弟四个言谈甚欢,太子妃和齐王妃等妯娌四个,也格外亲昵。
以他们的尊贵身份,自是不必亲自出去迎客招呼。齐王府里的大小管事来回奔忙。
顾莞宁身为侄媳,今日这样的场合,帮着招呼登门的平辈女眷也确实相宜。
齐王妃担心顾莞宁会有意使绊子,特意派了个心腹宫女跟在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瞄了那个宫女一眼,淡淡说道:“我身边自有人伺候,你去三皇婶身边待着。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三皇婶。若是信不过我,就不必装模作样地让我帮着招呼女眷了。”
宫女灰头土脸地回了齐王妃身边,不敢有半字隐瞒,老老实实地将顾莞宁的话学了一遍。
齐王妃闹了好大一个没脸,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气,却只能忍着。
今天是长子成亲的大喜日子,又是她亲自张口求来的亲事,她万万不能露出半点不快,免得落人话柄。
不过,齐王妃也实在多虑了。
顾莞宁从来不屑做什么小动作。
看谁不顺眼,直接撕了谁的脸,这才是顾太后的做派。
再者,今日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们尽数到场。顾莞宁又怎么会在人前露出半点不妥?那岂不是更证实了之前她和齐王世子有私情的传闻?
齐王妃提心吊胆半日,算是白担心了。
待到定北侯府的人前来贺喜,齐王妃和顾莞宁不约而同地一起出面招呼。
太夫人亲自领着长房三房的人一同前来。
“母亲!”齐王妃叫得十分亲热,搀扶住太夫人的胳膊。
顾莞宁也笑着喊了声祖母,搀扶着太夫人另一侧的胳膊。
太夫人连着应了两声,看着左侧笑容亲昵的齐王妃,再看一眼右侧笑颜如花的顾莞宁,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一个是她亲生的女儿,一个是她嫡亲的孙女。
两人偏偏面和心不和,站在了对立面。
她夹在其中,既尴尬又为难。向着谁,都会伤了另一个……
太夫人心中暗暗叹口气,面上露出笑容:“齐王妃和太孙妃同时搀扶,我这个老婆子今日倒是成了最出风头的人了。大家伙儿看着眼热,也请多忍耐片刻。”
一席风趣的话,逗得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太夫人谈笑风生,显得颇为愉快。
最熟悉太夫人脾气的顾莞宁,却从太夫人的笑容里品出了那一丝淡淡的苦涩之意,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罢了!
还是别让祖母为难了。
顾莞宁悄然松了手,借着和顾莞华姐妹说话,很自然地退后两步。
太夫人心中微微一酸。
长女顾渝也是她一手养大的,不知为何,性子和她截然不同。倒是顾莞宁外刚内柔的脾气,像极了她。
齐王妃满心自得。顾莞宁这一步退让,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心知肚明,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
顾莞华心思细腻敏锐,早已察觉了些许不对劲。窥了个空,悄声低语道:“二妹,你和姑母是不是闹了别扭?”
顾莞宁随意地扯了扯唇角:“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周围人多,不宜追根问底。顾莞华也未再多问,只低声道:“再忍些日子,姑母就要随齐王殿下离开京城了。”
藩王不得轻易归京,归京也不宜久留。
这是开朝高祖定下的规矩。
元佑帝趁着此次寿辰,将儿子儿媳们都召回了京城,“小住”两三个月。等齐王世子成了亲,齐王夫妇也没借口再逗留了。
顾莞宁心中一暖。
其实,她从来没怕过齐王妃。真的对上,齐王妃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只是不愿让祖母为难,才稍稍退让。
不过,顾莞华委婉的安慰,还是令她心中温暖不已。
顾莞宁也不多言,握着顾莞华的手笑道:“大姐,你今日就随在我身边。”
以她此时的身份,让顾莞华跟在身边,自有抬举之意。
顾莞华有些受宠若惊,忙小声推辞:“还是不用了。今日你要忙着替姑母招呼贵客,我跟着只会添乱。”
“你是我娘家长姐,陪伴在我身边是应有之义,哪里是添乱。”顾莞宁顿了顿,又低声笑道:“平西伯夫人也来了。我陪着你一起前去打个招呼。”
顾莞华唰地红了脸。
她已经和平西伯长子丁骁定下亲事。见到未来的婆婆,确实应该上前行礼问安。顾莞宁亲自陪她前去,不无撑腰之意。
这份好意,她是不领也要领了。
顾莞华也不是忸怩之人,轻声应了下来:“多谢二妹。”
顾莞宁抿唇一笑:“大姐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们两个虽是堂姐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差别。”
所以,她为顾莞华撑腰也是理所应当。
……
众目睽睽之下,顾莞宁笑着陪顾莞华一起走到了平西伯夫人面前。
平西伯夫人今年约有三十六七岁,是一个品貌和善的妇人。
平西伯是武将出身,起于微末。丁夫人的出身也没高到哪儿去,是一个七品县官的女儿。
如今平西伯深得帝心,手握重兵。丁夫人也随之夫贵妻荣。不过,她说话行事,和那些名门望族的诰命夫人们不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性子也爽直的多。
“莞华见过丁夫人。”顾莞华裣衽一礼,端庄秀丽的俏脸上,浮着恭敬又柔顺的笑容,正是长辈们最喜欢的模样。
丁夫人忙笑道:“莞华快些免礼。”
顾莞宁身份尊贵,不必行礼,笑着喊了一声伯母。
丁夫人顿时受宠若惊:“妾身哪里敢当太孙妃这般称呼。”
顾莞宁威名在外,京城一众勋贵女眷们早有耳闻。
丁夫人也不例外。心里正暗暗嘀咕着顾莞宁怎么会亲自前来是不是来挑刺找茬之类,谁曾想到,顾莞宁对她竟如此客气多礼。
“顾家和丁家定下亲事结为姻亲,日后我见了丁公子,少不得要叫一声姐夫。如今称呼夫人一声伯母,也是应该的。”
顾莞宁唇角含笑,态度温和,话语中透着亲近之意。
丁夫人一张脸都舒展开来,口中连道不敢,心里却是高兴之极。
长子丁骁,文武双全,相貌英俊,年少得志。将来这平安伯府的爵位和家业,也都是长子的。
为长子求娶顾家长孙女,一来是冲着定北侯府,二来也是想让丁骁和太孙成为连襟。日后能得太孙器重提携。
顾莞宁表现得这般亲近随和,令人舒心。
结下这门亲事,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丁夫人再看未来儿媳,愈发觉得顺眼。
……
到了下午,迎亲的队伍回了齐王府。
骑着骏马穿着喜袍的齐王世子,英俊得令人移开视线。
骑术远不如齐王世子的太孙,骑在马上的英姿自是逊色得多。不过,太孙笑容温和可亲,令人如沐春风,足以弥补这一个小小遗憾。
顾莞宁站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看了太孙一眼,不由得抿唇轻笑。
太孙似心有灵犀,也看了过来。
夫妻两个隔空相望,对视而笑。
韩王世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堂兄,我知道你和堂嫂夫妻恩爱。不过,你们两个今日能不能稍微收敛那么一点点。”
今天是齐王世子成亲的日子好吗?
虽然他和齐王世子不对付,不过,也不至于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闹心添堵。
魏王世子说话就委婉含蓄多了:“烈堂弟言之有理。”
韩王世子:“……”
太孙转头,冲两人歉然一笑:“你们两个说的对。等你们两人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会尽力收敛些,免得抢了你们的风头。”
被抢了风头的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的涵养和镇定功夫确实大胜从前,竟然默默地忍下了。
之后,便是一对新人拜天地,然后热热闹闹地被送入洞房。
韩王世子嚷着掀盖头看新娘。
齐王世子也不推辞,很快拿起喜秆,挑落了厚重的盖头。
然后,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用美人来形容,实在牵强了一些。哪怕妆容精致满脸娇羞,也实在不算美。站在一旁的几个宫女,任意一个都能将这位新上任的齐王世子妃比下去。
站在床榻前的齐王世子,却是面如冠玉俊美不凡。
两相一对比,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一句话。
果然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王敏满面红晕,满眼娇羞,迅速看了俊美如玉的夫婿一眼,便垂下头。
齐王世子心中是否失望,无人知晓,俊脸上的笑容倒是格外明显。
太孙笑着打趣:“看睿堂弟满面春风,看来对世子妃颇为中意。”
齐王世子含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王敏心中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甜意。耳畔又响起众人的打趣恭贺声。很快,齐王世子便被众人簇拥着去了酒宴。
王敏正要悄然松口气,忽地听到宫女们行礼说话的声音:“奴婢见过太孙妃!”
太孙妃?
是顾莞宁来了!
王敏的心跳陡然加速,莫名地紧张忐忑起来。
添妆那一日,她的一席话,惹得顾莞宁动了怒气,毫不留情地叱责她一通后拂袖离去。今天顾莞宁特意到新房来,莫非是成心在这大喜的日子给她添堵,让她难堪?
一个略显清冷的悦耳声音响起:“我特意到新房来转上一趟,是做给外人看的。不管如何,你我如今是妯娌。我若是不来,只怕会有无事生非的小人在背地里胡乱疑猜乱嚼舌头。”
……这番若有所指的话,顿时令王敏涨红了脸。
顾莞宁没有惜香怜玉的兴致,随意地扫了端坐在床榻边的王敏一眼,淡淡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稍坐片刻就离开。”
说完,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莞宁泰然自若神态悠闲。
王敏提心吊胆如坐针毡。
明明顾莞宁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王敏就是觉得如临大敌,全身不自觉地紧绷着着。
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令人又羡又嫉又恨的人。似乎天生就高人一等,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和威压。哪怕一言不发,也让人无法忽视。
王敏悄然抬头看了安然坐在一旁的顾莞宁一眼。
那张美丽冷艳的脸庞,让身为新娘的她瞬间黯然失色。
王敏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心里溢满的甜蜜欢喜,如沙漏一般渐渐消失。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过。
屋子里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宁果然起身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后,王敏总算释然地松了口气。身为新娘的那份喜悦里,却也掺杂了丝丝苦涩。
……
当晚,被灌得酩酊大醉的齐王世子,被人抬进了新房。
齐王世子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幻想中的令人面红耳赤脸热心跳的洞房花烛也没了。
一直提着一颗心的王敏,既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简单梳洗后,王敏小心翼翼地在齐王世子的身侧躺下。
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屋子里的一双红烛,燃着红红的火焰,红色的纱帐里,却没有半点旖旎。只有直挺挺躺着的一对新婚夫妻。
新婚夜就要这般虚度吗?
王敏犹豫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轻声呼唤:“世子,世子。”
齐王世子俊眉微皱,口中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王敏的神情瞬间凝结僵硬。
离得这么近,她听得很清楚。
齐王世子的口中,喊的是“宁表妹”……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他是她的新婚夫婿。他的心里,依旧惦记着顾莞宁……
王敏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委屈伤心悲愤难堪,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然后,她清晰地听到了齐王世子痛苦的低声呢喃。
宁表妹,你对我为何这般狠心无情……你为什么要嫁给萧诩……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
王敏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啜泣起来。
原来,他的心里只有顾莞宁!
他的高兴和欢喜,都是装出来的!
他根本就不想娶她!
酒醉未醒的齐王世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醉后吐真言,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王敏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泪水不停地滑落脸颊,很快将枕边湿漉了一片。
……
此时,太孙和顾莞宁也躺在床榻上。
顾莞宁不喜仰躺,更喜往里侧睡。
太孙也随之侧过身来,将胸膛贴在顾莞宁的后背上,伸手揽住顾莞宁的肩膀,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
这样拥抱的姿势,两人的身子贴得更紧更亲密。也更方便偶偶私语。
夜半三更,夫妻的私房悄悄话正式开始。
“阿宁,你今晚也去新房了吧!”太孙凑在顾莞宁的耳后低语。
温热熟悉的气息在最敏感的耳际吹拂,顾莞宁耳尖悄然泛红,声音倒是颇为镇定:“嗯,去装装样子。免得有人在背后乱嚼舌头,说我这个太孙妃对齐王世子余情未了,心中嫉恨齐王世子妃,连面都不肯露。”
太孙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顾莞宁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好笑不已地转头,飞了个白眼:“喂,你该不是又犯小心眼了吧!”
太孙态度坚决地否认:“没有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我,萧睿娶妻成亲,你才不会在意。”
“你真得一点都没吃味?”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揶揄。
清亮的眼眸犹如两颗宝石,在暗夜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太孙心痒难耐,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坦然承认:“其实,有一点点不是滋味。”
就知道这个大醋缸又在吃飞醋了!
顾莞宁哭笑不得,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我和萧睿之间,在前世就已经彻底结束了。这一世,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根本再没有半点靠近我的机会。”
太孙很流利地接过话茬:“所以,他才加倍地不甘心。因为他自觉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错事,你却选择嫁给我。他对你又爱又恨。别看他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其实,他心里根本就放不下你。”
“今天晚上他醉成那样,说不定是故意为之,正好躲过了洞房花烛。想想也是,心里装着你,别的女子哪里能看得进眼。更别说同床共枕了。”
顾莞宁:“……”
顾莞宁抽了抽嘴角,想了片刻,才想出了一句合适的话来夸赞自家夫婿的聪明睿智:“再不闭嘴,你今晚就去睡书房吧!”
太孙:“……”
齐王世子大婚,有三日的婚假。
太孙却要上朝听政,一大早就起了床。顾莞宁也习惯了早起,匆匆穿衣梳洗后,便亲自伺候太孙穿衣梳发。
这也是太孙最期待的晨间时光。
顾莞宁显然没有伺候人的天分,也从未伺候过人穿衣。动作有些笨拙,抿着一张红润的嘴唇,专注地为他更衣,那副模样,实在是可爱。
太孙只觉得心尖被轻轻地挠了一下又一下。
当顾莞宁的手抚过他的胸膛,太孙忍不住伸出手,将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握在掌心中。
顾莞宁没有挣扎,只轻声嗔道:“再磨蹭,你就赶不上早朝了。”
太孙只得乖乖放了手。
然后,顾莞宁为他梳发。
这些原本都是小贵子做的。不过,自从顾莞宁过门之后,太孙就不肯让他近身伺候了。在宫中住着也就罢了,只要在梧桐居里,小贵子就会识趣地闪得远远的。
不闪也不行啊!
让一个已经被割了子孙根的内侍,天天看太孙和太孙妃秀恩爱,实在是受不了啊!
……琳琅几个也快受不了了,彼此对视一眼,很快退了出去。
一盏茶后,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太孙殿下先走了出来。然后,便是脸上犹有几分红晕未褪的太孙妃。
琳琅假装没看见顾莞宁异常嫣红的嘴唇,恭敬地说道:“刚才太子妃娘娘命人来传话,请太孙殿下太孙妃一起去雪梅院用早膳。”
……
于侧妃死了之后,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彻底没了,每日心情都很畅快。
虽然还有李侧妃,内宅里还有年轻娇嫩的徐美人魏美人等等。不过,都难以对太子妃构成威胁。
安平郡王没了进宫读书的资格,如今每日安分老实地待在府里,极少出去走动。益阳郡主也没了往日的得宠张狂,每天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地来请安。李侧妃母女也分外老实。
想来想去,还真没什么不顺心的。
至于太子,因为于侧妃的死沉寂了一段时日,如今又恢复了每日流连内宅侍妾或是四处赴宴的生活。太子妃早已不会再为此等事情伤心难过。
“儿子给母妃请安。”
“儿媳给母妃请安。”
儿子儿媳携手而来,并肩行礼。
太子妃舒展眉头,笑容满面:“快些免礼。早饭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阿诩吃完就去上朝。”
太孙含笑应下了。
早饭精致又丰盛,尤以面点居多。原因很简单,因为太孙最喜面食。
顾莞宁对面食并无偏好,早饭更喜欢喝些清淡美味的米粥之类。偏偏今日的饭桌上,有馄饨水饺面条有花卷馒头包子有肉羹元宵,就是少了米粥。
太孙目光一扫,略略皱眉,淡淡吩咐一声:“小贵子,让厨房送一碗热粥来给阿宁。”
小贵子应声而退。
太子妃顿时有些尴尬了,咳嗽一声道:“今日是我疏忽,只想着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面食,倒是忘了顾氏的喜好。”
顾莞宁并未介怀,淡淡笑道:“儿媳每天都在府里,殿下难得回来在府中用早饭。别说是母妃,就是儿媳,也会让厨房多准备殿下爱吃的。”
一席话,听得太子妃心中妥帖,心里暗暗记下,以后一定要让厨房准备粥点。
……
早饭后,太孙等来从侍妾屋子里匆匆起身的太子,父子两个一起进宫上朝。
大秦地广人多,朝事也格外繁琐。
今日南方犯水患,明日北方闹旱灾,过些日子又有州郡闹了蝗灾。再有那些民风彪悍之处,时不时地闹出匪祸,需要朝廷派兵围剿。又或是边关不太平,又开始打仗。兵部调兵遣将户部筹措粮草……
要做一个英明帝王,在政事上万万不能懈怠偷懒。
元佑帝年至五旬,精力远不如前。渐渐将一些不太重要的朝事交给太子定夺,又亲自教导太孙批阅奏折,可谓用心良苦。
这段时日,几位藩王都在京城,每日也会一同上朝。
藩王们都有治理一地的经验,尤其是齐王,更是精明强干,分析政事利弊一针见血。提出的解决之策,也大多实际可行。
一直待在京城不识百姓疾苦的太子,顿时就被比了下去。
元佑帝看着侃侃而谈的齐王,眼中满是欣赏。
太子看着大出风头的齐王,只觉得无比糟心。
齐王世子已经成亲了,齐王怎么还赖在京城不走?
正想着,齐王已经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父皇,儿臣回京已有两个多月。如今阿睿已经娶妻成亲,儿臣也无牵挂了。恳请父皇允儿臣回藩地。”
齐王一张口,魏王和韩王也不得不站出来,奏请离京。
元佑帝沉吟不语。
很显然,元佑帝舍不得几个儿子离开。
不过,这些话元佑帝不便直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善解圣意,主动站出来说话了。
太子略一踌躇,就被赵阁老抢了先。
“齐王殿下此言不妥。齐王世子成了亲,确实了却殿下一桩心事。不过,殿下最大的牵挂,是皇上才对。父子团聚,享人伦之乐。既是孝顺,也是忠君。微臣斗胆,请殿下收回刚才的奏请,在京城再停留一段时间,一尽为人子的孝道。”
齐王一脸愧疚:“赵阁老此言,如醍醐灌顶,令本王汗颜。身为人子,只顾着自己恣意痛快,未能在父皇面前尽孝,儿臣惭愧。”
“儿臣厚颜收回刚才的话,恳请父皇容儿臣多留一段时日,在父皇面前尽孝。”
魏王立刻附和:“三皇兄的话,也正是儿臣想说的。”
韩王也道:“儿臣也想留下,多陪伴父皇一些时日。”
厚颜无耻的齐王!
厚颜无耻的赵阁老!
厚颜无耻的魏王韩王!
太子暗暗咬牙切齿,却不敢吭声。
元佑帝看了过来,垂询道:“太子意下如何?”
太子将喉头一口老血咽下去,恭敬地应道:“三皇弟他们难得归京,儿臣也不愿他们早早离京。恳请父皇让他们留在京中。”
元佑帝思忖片刻,才点了头:“既是太子也有此意,朕就允了。”
太子:“……”
太孙此时只有听政的份,没有插嘴说话的资格。
他将太子的口是心非看在眼底,心里不由得暗暗叹口气。
元佑帝对太子的期许甚高,所以也格外挑剔,时常训斥责骂。闹得太子在元佑帝面前唯唯诺诺不敢吭声,说话时时揣摩元祐帝的心意。
元佑帝刚才故意张口垂询,其实是想给太子表现的机会。最后那句话,也是将留下藩王们的功劳推到了太子身上。
可惜,太子只看到了元祐帝对藩王们的偏爱,却未看到元祐帝对他的期许和栽培。
对齐王的嫉恨,对元祐帝的畏惧,使得太子心思阴暗扭曲。犹如一叶障目,看不清元祐帝真正的心意。
也怪不得元祐帝总是对太子失望。
他这个做儿子的,对自己的父亲也有诸多不满。只是,子不言父之过,不便诉之于口罢了。
朝会散了之后,元祐帝将太子太孙齐王等人一并都留下了,笑着说道:“阿睿今日领着新媳妇进宫,现在就在椒房殿。你们都随朕去椒房殿,认一认亲。”
众人自无异议,一起笑着应了。
元祐帝领着一众皇子皇孙,一起去了椒房殿。
……
椒房殿的正殿里,此时十分热闹。
齐王世子领着新过门的齐王世子妃进宫觐见。除了王皇后之外,孙贤妃和窦淑妃都来了,年轻一些的郑婕妤和云昭容等嫔妃,也都在正殿里。
王皇后早已喝了茶,又赏了见面礼。有顾莞宁在前,这见面礼自是不能越过去,比照着稍微减了两样。
王皇后对娘家侄孙女颇为另眼相看,特意赐了座。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锦札,也足以显示出王皇后的青睐荣宠了。
王敏貌不出众,礼仪却是自小就学的,也曾数次进宫,坐在那抿唇浅笑,神态端庄,无可挑剔。
只是,她神色间并无新嫁娘的娇羞欢喜,甚至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落寞。
再细细一看,便能察觉到她的眼下敷了厚厚的脂粉。仿佛是在遮掩什么。
王皇后早已将王敏的异样看在眼底,心里暗暗皱眉,面上却是半点未露。笑着对齐王世子说道:“早朝已经散了,你皇祖父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你们夫妻两个再稍等一会儿。”
齐王世子昨晚宿醉,今晨起来头一直隐隐作痛。打起精神笑道:“是。孙儿等着就是了。”
又主动地对王敏说道:“皇祖父看着威严,其实对晚辈最是疼爱。待会儿你见了皇祖父,不必惊慌害怕。”
那张高傲又英俊的脸孔,此时溢满了关心和温柔。
王敏怔忪了片刻,才垂头应了。
怎么看也不像是娇羞喜悦……
在场的都是人精,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窥出了不对劲。
孙贤妃目光一闪,张口笑道:“齐王世子对新过门的世子妃真是体贴入微。”
窦淑妃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主,立刻笑着接过话茬:“一看到他们两个,我就想起了太孙夫妇当日进宫敬茶的情景来。太孙也是这般体贴备至,小夫妻恩爱和美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王世子城府更胜从前,面上没露出什么不快,反而笑着自谦了几句:“堂兄天生细心温柔,对堂嫂关怀呵护无微不至,我哪里及得上。贤妃娘娘谬赞了。”
王敏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此时,元祐帝领着众人来了。
……
元祐帝坐在上首,王敏跪下行礼敬茶。
“平身!”元祐帝随口吩咐一声,喝了口茶水,便将茶杯放在一旁。
王敏谢了恩,然后站直了身子,目光微微低垂。
齐王世子一成亲,元祐帝心中的怒气和不满也就消退得一干二净。看着器宇轩昂的皇孙身边站着其貌不扬的孙媳,元祐帝心里不免生出了些许遗憾。
顾莞宁就不必说了,傅妍和林茹雪也都是才貌出众的名门闺秀,足以匹配得上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这个王敏,性子倒是够柔顺,就是这相貌太普通了……
此时,元祐帝也生出了一丝悔意。
当日他对齐王世子惩罚太重,齐王夫妇两个这才特意选了王家小姐做儿媳。说到底,这门亲事是冲着王皇后才定下的。
否则,资质平平相貌普通的王敏,如何能配得上齐王世子?
元祐帝心中不满,神色间不免流露出几分,淡淡说道:“来人,将朕准备好的见面礼拿来。”
见面礼颇为丰厚,比当日赏赐给顾莞宁的自是差了一筹。
王敏又行礼谢恩:“孙媳谢过皇祖父赏赐。”
元祐帝随意地嗯了一声。
一直没敢直视元祐帝的王敏,心里惴惴不安,不是滋味。
顾莞宁嫁给太孙后,进宫觐见得了元祐帝的青睐,元祐帝特意赏赐了一幅墨宝。相较之下,元祐帝对她这个孙媳就冷淡多了。
很显然,元祐帝对她并不满意。
身边站着的新婚夫婿,对她其实也同样不满意,那些温柔,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罢了……浓浓的委屈,迅速在王敏的心中蔓延开来。
王敏原本就低着的头,垂的更低了一些。
元祐帝看着柔顺不语的王敏,愈发觉得不喜。
不过,今日到底是王敏以孙媳的身份第一次进宫觐见,元佑帝不会让王敏难堪,笑着转头对王皇后说道:“皇后,你让御膳房准备几席宫宴。再打发人去太子府齐王府韩王府魏王府送个口信,让几个儿媳都进宫。一来人多热闹,二来也让王氏认亲改口。”
王皇后立刻笑道:“是,臣妾这就命人叫闵氏她们进宫。”
元祐帝又叮嘱一句:“还有莞宁,也一并进宫来。”
莞宁……叫得好生亲热。
别说王敏心里冒酸水,就连王皇后也有些泛酸,半真半假地打趣:“阿凛阿烈很快也要成亲,皇上以后有四个孙媳。也不能只疼顾氏一个,免得小辈们眼热。”
元祐帝别逗得开怀一笑:“这怎么会。朕素来不偏不倚。”
众人:“……”
就这样元祐帝也好意思自称不偏不倚?明明偏心都快偏到天边去了!
太子府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俱都在内城,离宫中路程颇近。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太子妃等人就都齐聚椒房殿。
顾莞宁站在太子妃身侧,唇角含笑,明**人,气定神闲,天生就有一股傲然于众人的气度。
“孙媳顾氏,见过皇祖父。”顾莞宁微笑行礼。
元祐帝舒展眉头,笑着说道:“快些平身。你也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吧!朕前几日还和皇后说起你。”
顾莞宁笑着应道:“孙媳自然愿意时常进宫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只是想着皇祖父忙于朝政,皇祖母要打理六宫琐事,都十分忙碌。孙媳便无颜进宫来叨扰了。”
“不过是请安说话,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元祐帝不以为意地笑道:“朕这样的年纪,最喜欢的就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皇祖父既是这么说了,以后孙媳就厚着脸皮时常进宫来请安了。”
王敏咬着嘴唇,看着元佑帝亲切地和顾莞宁说话,俨然一个慈爱的长辈。
和刚才对她的敷衍客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日的主角明明是她。
可顾莞宁一来,就立刻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夺去了元佑帝所有的注意力。将她映衬得黯然无光。
王敏下意识地抬眼看了齐王世子一眼。
齐王世子神色未变,眼里的笑容却悄然隐没。
她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昨天夜里那一声声痛苦的“宁表妹”。一颗心,似被一双手用力地拧着,连呼吸都变得凝滞费力。
……
王敏的目光,顾莞宁早有察觉。不过,她毫无探询王敏心思的兴致。在之后的宫宴上,她虽和王敏同坐一处,也一直未说过话。
相比起元佑帝的冷淡,王皇后对王敏却是眷顾有加。
传膳的宫女特意将两道菜肴放到了王敏面前,然后笑道:“这两道菜肴是皇后娘娘特意命御膳房为世子妃准备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罕见之物,却是世子妃平日最喜欢吃的。”
这是明摆着为王敏撑腰长脸来了!
王敏心中感激不已,忙起身谢了恩:“皇祖母一番美意,孙媳感激不尽。”
坐在首席上座的王皇后随口笑道:“行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谢来谢去战战兢兢的。顾氏是你堂嫂,以后你以她马首是瞻,凡事多向她学一学。”
王敏柔顺地应了声是。
顾莞宁从容一笑:“孙媳既身为堂嫂,照顾提点弟妹也是应该的。”
这个顾莞宁,似乎从来都不懂谦虚这项美德。
王皇后嘴角微微抽了抽,忍住张口数落的冲动,和颜悦色地笑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坐在王皇后身侧的太子妃,看了看神色悠然的顾莞宁,又瞄了小心翼翼的王敏一眼,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情。
她别的地方比不上齐王妃,不过,比儿媳,她却是胜过齐王妃良多。
儿子的眼光果然极好!
……
宫宴还没结束,一个女官便神色匆匆地走到了王皇后身边,低声耳语数句。
王皇后眉头动了一动,眼中骤然一丝怒气。不过,却隐忍按捺下来,略略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众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可惜,王皇后已然恢复如常,继续用膳。
顾莞宁在隔壁一席,也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忽地闪过不太美妙的预感。
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不出所料,宫宴一结束,王皇后便张口打发走了所有的嫔妃:“本宫有些乏了,要小憩片刻。你们都回寝宫吧!”
孙贤妃和窦淑妃也憋憋屈屈地走了。
一众年轻嫔妃,自然更没有凑热闹的资格。
剩下一堆儿媳和两个孙媳。王皇后目光一扫,淡淡说道:“闵氏,顾氏,你们婆媳两个留下,陪本宫说说话。”
齐王妃等人,立刻识趣地告退。
太子妃此时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别人都打发走,唯独留下她和顾莞宁婆媳两人。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和太子府有关?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都很灵验。
王皇后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闵氏,本宫刚才将所有人都打发走,是为了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刚才有人来给本宫报信,说是一个姓郑的舞姬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被查出来之后,口口声声说腹中是太子的骨肉。”
“此事关乎到天家血脉,本宫这才特意留下你,问上一问。你可知道太子何时临幸过宫中的舞姬?”
太子妃:“……”
太子妃的脸先是泛红,然后又变白,愤怒羞惭懊恼难堪兼而有之。
太子喜好美色不是什么新鲜传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子每次出去赴宴,都有美貌的歌姬舞姬“陪伴”。遇到特别可心顺眼的,就会带进府中,宠上一阵子,再抛到脑后。
太子妃从一开始的心痛如割,到现在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好在太子对待子嗣颇为谨慎,每次临幸过美人,都会让人赐一碗避子汤。迄今为止,只有太子妃和两位侧妃生育过子嗣。太子府内宅那些美人,从无人怀过身孕。
没想到,太子这一回竟然好色到了宫中的舞姬身上,还让一个身份卑贱的舞姬怀了他的骨血……
顾莞宁也是一阵错愕。
前世可从没这个郑舞姬!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竟忽然冒了一个怀了太子骨肉的女子来?
王皇后面无表情地瞥了太子妃一眼:“闵氏,你可知道这个郑舞姬是怎么回事?”
堂堂太子,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竟然将手伸到宫中的舞姬身上来了。实在是令人恼火。
太子妃满腹委屈:“太子殿下在外寻欢作乐逢场作戏都是常事,儿媳不便过问,委实不清楚。还望母后明鉴。”
王皇后轻哼一声:“此事本宫确实要查个清楚。”
王皇后一发怒,太子妃顿时噤若寒蝉。
一直默不出声地顾莞宁终于张口打破沉默:“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皇祖母既是只留下了母妃孙媳,显然是不欲声张。”
王皇后淡淡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本宫将你留下,是因为你是太子府的长媳。此事应该让你知晓。至于如何断定解决,自有闵氏拿主意。你这个做儿媳的,就不必过问公婆之事了。”
语气虽然淡然,话中却透出了几分责备和不满。
太子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张口为顾莞宁辩驳:“母后,顾氏也是心中忧虑,所以才会张口。绝无冒犯长辈之意。还望母后看在顾氏年轻的份上,不要见怪。”
王皇后却冷了脸:“闵氏,你身为婆婆,理应教导儿媳温驯听话。现在倒好,你这个婆婆被儿媳牵着鼻子走。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
太子妃又羞又窘,脸上火辣辣地。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心里涌起怒意。
王皇后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是因为她今日夺了王敏的风头吧!所以,王皇后才会心中不喜,故意找个由头训斥数落她!
更过分的是,王皇后不直接对着她来,柿子挑软的捏,直接训斥起太子妃来。
齐王夫妇的如意算盘果然打响了。换在往日,王皇后绝不会无端针对她和太子妃。如今齐王世子娶了王敏,护短的王皇后很自然地偏向了齐王府。
“孙媳自嫁进门后,对母妃一直尊敬有加。不知皇祖母从何人口中听闻‘婆婆被儿媳牵着鼻子走’之类的话。”
顾莞宁神色淡淡,语气却渐渐犀利:“皇祖母身边若有这等无事生非居心叵测煽风点火的小人,还是趁早处置了为好。也免得日后偏听偏信,趁了小人之心。”
好一个放肆无礼的顾莞宁!
王皇后压抑在心底的不满,瞬间都浮上了心头。
当日在椒房殿里顾莞宁对她的无礼顶撞,高阳郡主因顾莞宁被禁足三个月,新嫁进齐王府的王敏不为元祐帝所喜,被顾莞宁抢尽风头……
可恨的是,这个顾莞宁不仅口舌凌厉性格强硬,又格外得元祐帝的青睐。否则,她岂肯容顾莞宁这般放肆。
王皇后气极反笑:“本宫又不是没长眼睛,这么明显的事实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再者,能在本宫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在宫中待了数年的老人。从无人敢在本宫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痛不痒地夸赞一句:“皇祖母驭下甚严,孙媳由衷敬服。”
没等王皇后说话,又接着说道:“不过,皇祖母是真的误会了。孙媳敬爱母妃,母妃待孙媳也极好。我们婆媳两个亲如母女,绝无半点隔阂。皇祖母刚才这么说,既令孙媳惶恐,也令母妃难安。”
说完,看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王皇后:“……”
这个没出息的闵氏!哪里还有半点做婆婆的威严!被儿媳压制得死死的!
也不知道顾莞宁给闵氏灌了多少迷药,闵氏竟是半点怨言都没有。
……
王皇后神色阴晴不定。
太子妃一脸惶恐难安。
顾莞宁神色泰然镇定。
过了片刻,王皇后终于张口打破沉默:“罢了!你们婆媳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宫也懒得做这个恶人。现在本宫就命人将这个郑舞姬带过来,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说完,便吩咐宫女秋韵去将人带来,又吩咐席公公一声:“你去禀报皇上和太子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请皇上太子太孙过来商议。”
席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迅速退了下去。
王皇后微闭上眼,不再出声。
太子妃先松了口气。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尴尬难堪,心里又是一阵沮丧颓唐。
顾莞宁似是察觉到了太子妃的低落消沉,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些,扶住她的胳膊,轻声低语道:“母妃,不用担心。”
一切都有我在!
短短几个字里,透出了强大的自信。
这份冷静沉着自信,也令太子妃稍稍镇定下来。
……
盏茶后,元祐帝和太子太孙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齐王魏王韩王及各世子竟也都跟着来了。浩浩荡荡地一群人,看着格外热闹。
众人都喝了不少酒,各人脸上都有些酒意。其中,又以太子酒量最差,酒劲上涌得也最明显。
太孙滴酒未沾,自是十分清醒。
他目光一扫,顿时察觉出了异样。
宽敞的正殿里,竟只有王皇后太子妃和顾莞宁三个人。
王皇后神色不愉,太子妃愁眉深锁,顾莞宁虽然神色平静,目光中却透着丝丝冷意。
到底出什么事了?
“皇后急急地让人请朕过来,到底是有何事?”元祐帝今日兴致颇佳,喝了不少酒,说话时中气十足。
王皇后咳嗽一声,含蓄地暗示道:“臣妾本来只打算请皇上和太子太孙过来。”
这一堆人都跟着来了,还怎么将事情瞒下来?
元祐帝不以为意地笑道:“有什么事,皇后就直说好了。这里不是朕的儿子,就是朕的皇孙,都是一家人。”
太子也笑着接过话茬:“父皇说的是。这里没半个外人,再者,事无不可对人言。世上还有何事,能让母后为难的?”
太子妃看了太子一眼,神色复杂又微妙。
太子兀自不察,继续说道:“请母后直言相告,不必支吾吞吐。”
王皇后瞄了大言不惭的太子一眼,似笑非笑地扯起唇角:“本来本宫是想给太子留几分颜面。既然太子这么说了,本宫就不多此一举,索性就实话实说。”
“宫里确实出了一桩令人震惊的事。一个姓郑的舞姬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被查了出来。她声称肚中怀的是是太子骨肉。还说太子亲口应允要纳她为侧妃。如此大事,焉能不让本宫震惊?所以,本宫才急急地请皇上和太子前来,当面问一问太子,是否真的临幸过这个郑舞姬?”
太子:“……”
太子一张英俊倜傥的脸孔,瞬间涨得通红,就像猪血一般。
所有的酒意,瞬间不翼而飞。
就像一盆冰水倒下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只有一张脸火辣辣地,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又疼又麻!
元祐帝先是一惊,旋即勃然大怒:“太子,你来告诉朕,是否确有其事?”
雷霆之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心虚又尴尬的太子,下意识地想张口否认:“父皇,这个郑舞姬到底是何方神圣,儿臣已经毫无印象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容貌娇艳风情妩媚的年轻女子被宫女领进了椒房殿里。
满脸忐忑的美貌女子见到太子的一刹那,顿时惊喜激动不已:“太子殿下!奴婢终于等到殿下来接奴婢出宫了!”
太子:“……”
元祐帝满脸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齐王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劝道:“父皇先息怒。此事尚未查明,这个舞姬说话是否属实,尚未可知!”
哪里还用查!
看太子那副心虚的样子,分明就是碰过这个郑舞姬了!在外沾花惹草的也就罢了,现在手居然伸到了宫里来。让一个卑贱的舞姬怀了身孕不说,还许下这等荒唐的承诺……
元祐帝越想越怒,目光如冷箭一般,嗖嗖地飞了过去:“太子,你现在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神情僵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舞姬此时才惊觉椒房殿里满是贵人,不敢再吭声,忙跪了下去:“奴婢郑环儿,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元祐帝哪有心情理睬一个低贱的舞姬,一双龙目,紧紧地盯着面色难堪的太子。
王皇后心中颇为快意,之前的郁闷懊恼也一扫而空。
……
太孙站在太子身侧,心中倏忽沉了下去。
不对!
前世根本未曾发生过此事。
这个郑舞姬,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太孙迅速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顾莞宁也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郑环儿,绝不简单!
先不说她和太子是何时勾~搭上的,只说她能瞒过宫中众人,直到怀孕两个多月了才声张,就足以看出她极有心计……也或者,是有人在暗中庇护。
如果是后者,此事就是一个设好的圈套,专门为贪花好色的太子而设。
“郑环儿,你老实交代,你何时何地被太子临幸?”王皇后冷下脸,厉声诘问。
郑舞姬惧于王皇后威压,不敢不答,战战兢兢地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在皇上寿辰那一日,奴婢在殿前献舞。后来,殿下身边的方公公悄悄找到了奴婢,说殿下相中了奴婢。让奴婢伺候枕席。”
“奴婢一开始并不情愿。却又不敢忤逆,只得去了殿下的屋子里……事后,殿下承诺,会纳奴婢进府做侧妃……奴婢心中喜不自胜,却也没敢随意声张。一直在等着殿下来接奴婢进府。”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这几日身子乏力不适,又时常作呕。奴婢心中惶惑害怕,暗中怀疑是有了身孕……正逢宫中教养姑姑巡查,查出了奴婢的异样。又请懂医术的嬷嬷给奴婢仔细把了脉,确认是喜脉无疑。”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足一提。只是,承蒙太子殿下厚爱,奴婢又有了殿下的骨血。只盼着殿下能实现当日的诺言,让奴婢进府伺候殿下左右。”
郑舞姬的声音又娇又软,听得人骨头发酥。
太子的俊脸忽红忽白,十分狼狈。
殿里众人的目光,此时都落在太子身上。别人也就罢了,主要是元祐帝全身怒气惊人,压得人不敢抬头不敢大声喘气。
男人嘛,好色真不算什么大毛病。
关键是好色到了宫里的舞姬身上,还让舞姬怀上了骨肉,这就有那么一点点过了头。
小辈们没资格张嘴,各自悄然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平辈的几位藩王,也不宜多说。除了齐王在一开始劝说过元祐帝几句,魏王韩王俱都一言未发。免得小心眼的太子恼羞成怒,迁怒到他们身上。
元祐帝不耐烦听郑舞姬说话,冷冷地说道:“你闭嘴!”
郑舞姬全身一颤,不敢再吭声。
元祐帝又看向太子:“她说的是否属实?”
太子一咬牙,硬着头皮答道:“父皇恕罪。那一日,儿臣喝多了,不免行事荒唐。说过的话,也早已全无印象……”
“好一个行事荒唐!”元祐帝冷笑不已:“喝了几杯酒,连宫中的舞姬都要沾惹。下一回,是不是就要挑宫里美貌的宫女或者年轻的嫔妃了?”
听到最后一句,太子站不住了,立刻跪下请罪:“父皇息怒!就是给儿臣天大的胆子,儿臣也绝不敢这么做。”
进了宫的女子,可以全部视做皇帝的女人。太子沾惹宫中女子,确实犯了忌讳。元祐帝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罢了,知道了焉能不动怒?
……
太子一跪下,元祐帝也不再怒骂,只冷冷道:“今日你就将这个郑环儿带回府去。如何处置发落,由你们夫妻两个看着办。”
说完,便拂袖而去。
太子面色如土。
王皇后瞄了跪在地上的太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已经走了,太子也不必再跪了,快些起身吧!”
太子讪讪地站了起来。
齐王清了清嗓子说道:“二哥也不必懊恼。父皇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些日子,少不得要训斥数落你。等父皇气头过了,你再好好向父皇解释赔礼。”
太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哪里是安慰,根本就是火上加油,在看他的笑话!
太子忍住冷哼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说道:“多谢三弟安慰。”
齐王丝毫不介意太子的冷脸,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快点领着美人回府吧!不管如何,她到底还怀着你的骨肉。这么一直跪着,怕是会伤了肚中的孩子。”
又是锥心一击!
不仅太子面色难看,太子妃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太孙和顾莞宁也都皱了皱眉。
私底下再瞧不上太子,太子也是太子府的主心骨。太子做了蠢事,连带着太子府众人都面上无光。
而且,这种风流艳事,做儿子儿媳的,也不好随意插嘴。
只能等回府再说了。
一个时辰后。
太子府,雪梅院。
太子妃满脸愠怒地看着太子,咬牙说道:“府里的美人还不够多么?殿下再喜欢美人,也不该将手伸进宫中去。如今惹了这么一个麻烦回来。触怒了父皇母后不说,也给众人留下了笑柄。更让臣妾颜面扫地!”
太子难得地尴尬了一回,下意识地扫了站在一旁的太孙和顾莞宁一眼:“你们两个先回梧桐居去,孤和你们母妃有事商议。”
太孙淡淡说道:“父王的事,儿臣本不该多问。不过,此事已经惊动皇祖母皇祖父。三皇叔他们也都知晓。不出两日,郑舞姬怀了父王骨肉一事,就会传遍众人耳中。父王该不是觉得,此事和儿臣毫无关系吧!”
太子哑然无语。
郑环儿微不足道,要紧的是她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个孩子留还是不留,着实是一个难题。
不留有些可惜。太子府到底子嗣单薄了一些,若能再添男丁,自是喜事一桩。
若是留下,就得给郑环儿一个名分……
说来,此事确实和闵氏母子息息相关。
太孙看着太子,又缓缓说道:“皇祖父最重子嗣,这个孩子,皇祖父想来是希望父王留下的。不然,也不会让父王将人带回来了。”
如果没有留下孩子的意思,元祐帝大可以让王皇后“处置”了郑环儿。区区一个舞姬,死也就死了,不会惹来多少注目。
思绪纷乱的太子,此时也陡然清醒过来,沉声道:“你说的没错,孩子确实要留下。”
太子妃面色有些难看:“殿下莫非真的打算纳郑环儿为侧妃?”
没等太子吭声,又说了下去:“死去的于侧妃虽是庶出,到底是于家的女儿。李侧妃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这个郑环儿,不过是个舞姬。焉能让她为侧妃?”
太子妃语气不佳,太子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孤只说留下孩子,又没说纳她为侧妃。先收拾一处院子,让她住下。等平安生下孩子,若是男婴,就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如果生的是女婴,直接赏她一碗汤药。”
这话说得格外冷酷无情。
太子妃总算松了口气。
好在太子还没太糊涂。
一直静默不语的顾莞宁忽地张口道:“儿媳冒昧问上一句,父王敢肯定郑环儿肚中怀的孩子,就一定是父王的吗?”
“万一郑环儿心怀叵测,妄图混淆皇家血脉,难道父王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认下不成?”
太子:“……”
这话听着刻薄又刺耳。
仿佛有一大片绿云,在太子的头顶徘徊。
太子阴沉着脸想发作,太孙又张口道:“阿宁思虑的不无道理。若是父王的骨血,自然是要留下。不过,总得先查一查郑舞姬的身世来历,是否暗中和别人有苟~且之事。免得父王无端受辱。”
太孙一张口,分量又自不同。
太子将怒气压回去,面无表情地说道:“就是你们不说,孤也一定会查个清楚。”说着,又吩咐太子妃一声:“你命人给郑环儿安排住处,挑几个伶俐些的宫女‘伺候’着,不要让她出院子半步。”
这些年,这般令人膈应的事,太子妃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尤以这一回最令人气闷难受。
太子妃抿了抿唇角,点了点头。
太子也无话可说了,略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
太子一走,太子妃便红了眼圈,转过头,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太孙看着一阵心疼,轻叹一声安慰道:“事已至此,母妃也别太难过了。父王喜好美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母妃早该习惯了。”
太子妃哽咽着说道:“他再喜欢美人,也不该沾惹宫里的舞姬。算一算,正好是你皇祖父五旬寿辰的那一日。在那样的日子里,他都不忘寻欢作乐。实在令人失望又寒心。我尚且有这样的感觉,想想你皇祖父,心里不知何等恼怒。”
是啊!
太子这般行为举动,也怪不得元祐帝大动肝火。
今日齐王等人也都在场,元祐帝不得不为太子留几分颜面。只训斥几句,就放了太子回来。还将郑环儿也一并赏给了太子。
只是,元祐帝心中一定对太子十分失望。
这才是最要紧的。
一个失了圣心的储君,地位是否还能安稳如初?
太孙神色也凝重起来,低声道:“母妃,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
太子妃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只怕是有人暗中设了圈套,引父王入觳。否则,一个怀了身孕的舞姬,如何能在宫中掩人耳目,直至今日才被察觉?”
太子妃倒抽一口凉气,震惊不已:“谁人用心如此恶毒?为何要这般陷害你父王?”
说陷害,其实也有些夸张了。
如果太子能管得住自己,就算郑舞姬再美丽妖娆再风情万种也没用。说到底,还不是太子贪恋美色,才会轻易被算计了去。
不过,这些戳心的话,也没必要再对着太子妃说了。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出一个答案。
谁从中得益,就是谁!
“母妃先别着急。”太孙温和地安抚太子妃:“不管这个人是谁,迟早总会浮出水面。现在最重要的,是迅速安置好郑环儿。将风声压下去,免得损了父王的名声。”
顾莞宁也道:“殿下说的有理。父王身为东宫,可以风流多情,却不能糊涂昏庸,轻易被人算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妃心中就是有再多委屈,此时也得维持镇定。表现出东宫太子妃的气度来。不必急着对郑环儿下手,免得触怒皇祖父。”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很快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明知道有人从中捣鬼,此时也不宜声张?免得你父王被人耻笑,又令你皇祖父失望?”
“是。”顾莞宁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来日方长,日后总有算账的那一天。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东宫,母妃一定要沉得住气。”
太子妃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
安抚完太子妃后,太孙和顾莞宁一起回了梧桐居。
“此事十有八九是齐王从中捣鬼。”太孙脸上笑意全无,目中闪过寒意:“和王家结亲,是为了拉拢讨好皇祖母。设计陷害父王,是要让皇祖父对父王失望寒心,生出另立储君的心思。”
一招接着一招。
齐王果然好手段。
回京城未满三个月,已经彻底扭转劣势。
顾莞宁也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以齐王的手腕,既是暗中设局,怕是难寻蛛丝马迹。”
齐王的精明厉害,夫妻两个前世都领教过。
太子和齐王一比,确实太过平庸。唯一的优势是身份占长,又生了一个颇得圣心的好儿子。
太孙略一思忖,张口道:“不管如何,先要稳住阵脚。这个郑环儿,生死都不足惜。只怕齐王会暗中滋事,借机大做文章。从明日起,我就回宫中,盯紧齐王在宫中的动静。皇祖父那边,也得竭力周旋。”
不管如何,太子都是他的父亲。
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遇到一个偏心又平庸的父亲,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跟在后面收拾残局。
在齐王父子还未俯首前,太子的东宫储君之位,绝不能有失。
顾莞宁和太孙心有灵犀,已然猜到了他心中的念头,轻声道:“你安心地进宫去,府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太孙眉头略略舒展,握住顾莞宁的手:“阿宁,辛苦你了。母妃若有做的不周全之处,你不妨多多提点。”
太子妃心慈手软,未必能完全掌控内宅。有顾莞宁在,就不必担心了。
顾莞宁挑了挑眉,自信从容地一笑:“放心吧!郑舞姬一事,绝不会传开。更无人敢嚼舌。”
……
隔日,太孙回了宫中。
郑舞姬一事,知晓的人并不多。王皇后又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因此,宫中风平浪静。
知道内情的韩王世子,忍不住拉着太孙到一旁,悄然询问:“二皇伯到底打算如何处置那个郑舞姬?”
太孙淡淡应道:“这是父王的事,身为儿子的怎么好过问。”
韩王世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元佑帝还在气头上,连带着见了太孙,也没什么好脸色。扔了一大堆奏折给太孙:“一个时辰内全部看一遍,一一写上批阅。朕待会儿会亲自看。”
太孙听政只有三个多月,只学着看奏折,从未真正批过奏折。就算是元佑帝自己,也无法在一个时辰内批阅完这么多奏折。
这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太孙没有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将一摞奏折搬至面前,迅速翻开浏览,思忖片刻,便提笔批阅。
元佑帝也在看奏折,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太孙的一举一动。见太孙冷静沉着不疾不徐,心里的那点迁怒,蓦然散了大半。
太子犯下的错,和太孙有何关系?
只是,天子一言,犹如千斤,不宜随意变更。
元佑帝收回目光,心想等过了这一个时辰,意思意思地数落太孙几句也就是了,倒是不必深究了。
……
一个时辰后。
太孙捧着一大摞奏折来了:“皇祖父,这些奏折孙儿都看完了。也都试着写了批阅。请皇祖父一一过目。若有不对之处,恳请皇祖父直言指点。”
元佑帝目光一扫:“你真的都看完了?”
太孙简短地应了声是。
元佑帝直到此时才想起太孙素来聪慧,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看起奏折来,自是比自己快多了。
只不知道,从未处理过政事的太孙,是否能看懂这些官场老油子写的奏折,能否窥破冠冕堂皇义正言辞背后的私心……
元佑帝不动声色地取过第一本,迅速看了一遍,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满意。
然而是第二本,第三本。
元佑帝越看越惊讶,神色中的喜悦也越来越明显。
朝中事务繁杂,吏礼户刑兵工六部每日俱有许多奏折呈上来。最要紧的多在朝会上宣读商榷解决。剩余的奏折,则留在朝会之后慢慢批阅。
批阅奏折,也是身为天子无可避免的沉重负担。
元佑帝年过五旬,精力远不如前。如今只挑一些重要的奏折批阅,大部分都交给了太子。
今日太子犯了错,元佑帝不愿见他,早早就将他打发走了。太孙看的这些奏折,原本都应该是太子批阅的。
没想到,从未接触过政事的太孙,竟有十分敏锐的政治素养。批阅起奏折来,没有一句废话,简洁有力,直指人心。
好!
很好!
太好了!
不愧是他最看重的长孙!
太子虽然平庸无能又好色糊涂,却生了个好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这般出色。等过上十年二十年,必然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
元佑帝心里最后一丝怒意,也彻底消散。
“孙儿年轻识浅,一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皇祖父多多指点。”太孙恭敬地说道。
元佑帝舒展眉头笑道:“你听政不过三个月,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今日这些奏折也批阅得可圈可点,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顿了顿又道:“身为人君,当以江山社稷为先,以万千百姓为先。对待朝中百官,要恩威并施。重用有用之人,却不能完全听之信之,以免疏忽大意,被人蒙蔽。”
太孙敛容应道:“皇祖父的教诲,孙儿都记下了。”
元佑帝嗯了一声,看着俊美出众气度沉稳的长孙,忽地叹了口气:“阿诩,朕自来最器重偏爱你。不仅是因为你是朕的长孙,更是看重你的聪慧和沉稳。大秦看似繁华富庶,实则内忧外患,隐忧重重。大秦需要的是精明强干的君主。”
“朕不想瞒你。你父王,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说完,又是一声长叹,眉间满是失望和疲惫。
好色不是大毛病,轻易被人算计,才是最令人失望的。
一个舞姬,能瞒过众人耳目,隐瞒下怀有身孕的事,其中必有缘故。
他没有下令彻查此事,是不想让众人在私下嘲笑议论,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看着满脸失望的元佑帝,太孙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他这个做儿子的又能怎么办?
太孙跪了下来:“孙儿代父王给皇祖父请罪。父王在女色上确实糊涂了些,不过,到底也没太大过错。还请皇祖父原谅父王这一回。”
是啊!这件事无关朝政。他不可能因为这么一桩事就废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只是,失望和不满也是免不了的。
元佑帝不想再多说太子,温和地说道:“阿诩,你别跪着了。这是你父王的过错,和你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
太子若是彻底失了圣心,储君之位不再安稳。他这个太孙,又要如何自处?
太孙不肯起来,低声道:“身为人子,本就应该为父受过。孙儿就一直跪在这儿,等到皇祖父消了气再起身。”
元佑帝听得好气又好笑:“堂堂太孙,行事怎么能这般无赖。快些起身说话。”
太孙这才站了起来,冲元佑帝笑道:“皇祖父果然最疼孙儿,这才跪了不到片刻,皇祖父就心疼了。”
在外人面前温和雍容的太孙,此时毫无沉稳之气,狡黠地耍赖。
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在自己的祖父面前,理直气壮的淘气。
元佑帝果然被逗得开怀一笑。
笑完了之后,元佑帝又正色道:“朕已经叮嘱过你皇祖母,让她将此事压下去,不准任何人议论嚼舌。只是,管得了众人之口,也管不住众人的好奇之心。这一段日子,你说话行事都要谨慎一些。免得落人话柄。更不能口出怨言心存不满。”
子不言父之过。
大秦素来以孝为先,太子再糊涂,也轮不到太孙这个做儿子的挑剔埋怨。否则,一旦有此类的传言,对太孙的名声有损。
元佑帝的一片祖父慈心,令太孙心中涌起阵阵暖意:“皇祖父的话,孙儿都记下了。”
元佑帝看着聪慧过人的太孙,心里颇觉安慰。
正说着话,李公公来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请皇上到椒房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元佑帝嗯了一声。
太孙立刻道:“孙儿陪皇祖父一起去椒房殿。”
王皇后口中的要事,十有八九又和太子有关。
元佑帝没有拒绝。
……
太孙随着元佑帝踏进椒房殿,目光一扫,心里已经暗暗皱眉。
殿内不止有王皇后,竟还有这一两年颇得圣宠的郑婕妤。
郑婕妤似刚哭过,眼眶微红,明丽妩媚的脸庞多了几分凄婉,格外动人。见了元佑帝,立刻随着王皇后起身行礼。
元佑帝声音颇为温和:“平身。皇后急着命人请朕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王皇后神色微妙难言,先是看了郑婕妤一眼:“不如还是由郑婕妤自己来说吧!”
元佑帝一愣,看向郑婕妤。
郑婕妤脸上满是羞愧之色,竟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郑环儿之事,都是臣妾之错。”
元佑帝:“……”
站在元佑帝身侧的太孙,此时特意退后几步,心里沉了一沉。
郑环儿之事,怎么又牵扯到了郑婕妤?
元佑帝眉头动了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环儿不过是宫中舞姬,你怎么会和她相识?你口口声声说你是的过错,又是何道理!”
宫中舞姬,大多出身卑微,或是罪臣之女。郑婕妤的父亲是四品的知府。官职不算高,却是正经的官宦千金出身。
她和郑环儿怎么会有关联?
郑婕妤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其实,郑环儿是臣妾的远房堂妹。”
元佑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郑婕妤苦笑一声:“臣妾进宫的时候,她还只有十岁。在宫中见到她,臣妾也十分惊讶。当时没敢声张,只悄悄将她叫到寝宫里。后来才得知,她的父亲在任上犯了重罪,被问斩处死。她也落了贱籍,进了乐坊。因为自幼擅舞,便做了舞姬。去年年底,被乐坊的人送进宫中。”
“臣妾怜惜她命苦,私下常照拂她。命人给她送些金银衣物,也无人敢轻易欺辱她。”
“臣妾也没想到,她竟然入了太子殿下的眼。一个月前,她就来私下求过臣妾,说她葵水未至,只怕是有了身孕。求臣妾为她隐瞒,说是想凭借着此事进太子府……臣妾一时心软,便应下了,和管着舞姬的管事姑姑打了招呼。否则,她哪里能瞒得住这么久。”
说到这儿,郑婕妤已是泪水涟涟,哽咽不已:“都是臣妾犯了糊涂。臣妾昨日听闻郑环儿出了宫,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一夜未睡,今日早上便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不管皇上如何责罚,臣妾都无怨言!”
说完,便长跪不起。
元佑帝气得脸都青了:“荒唐!你怎么能如此糊涂。既是知道郑环儿和太子苟~且有孕,就该立刻向皇后禀报。你不但没吭声,反而帮着隐瞒。简直是愚不可及!”
郑婕妤哭得梨花带雨,连声告饶。
元佑帝发了一通脾气,再看跪在地上瑟缩的郑婕妤,愈发心浮气躁。对着王皇后说道:“郑婕妤知情不报,私自帮着宫中舞姬隐瞒身孕一事,由皇后看着处置吧!”
王皇后和元佑帝夫妻数年,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
如果元佑帝有意将郑婕妤打入冷宫,根本不会多说什么。现在这般盛怒,又命她处置,反倒是有放过郑婕妤之意了。
王皇后能在宫中屹立数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察言观色体察圣意的功夫。
哪怕看郑婕妤再不顺眼,王皇后依然张口为她说情:“郑婕妤行事却有不妥。也怪不得皇上动怒。只是,说到底,此事是太子举止不端,郑舞姬居心不正。和郑婕妤也没什么相关。”
“她帮着郑舞姬隐瞒,也是出于昔日姐妹相惜之情。其情可悯!倒也不必惩罚得太重。就罚她在寝宫里禁足半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元佑帝淡淡道:“就依皇后的意思吧!”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一个宫中宠妃来说,半年不能出现在人前。惩罚也不算轻了。
不过,这个惩罚对郑婕妤来说,却比预料中轻的多,没降低位分,也没彻底打入冷宫。说不得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
郑婕妤感恩戴德地谢了恩典,然后告退。
闹了这么一出,元佑帝心情实在不佳,没了兴致说话,稍坐了片刻,便摆驾回了福宁殿。
太孙随行左右,一直沉默不语,心中不停地转过各种念头。
难道是他料错了?
郑环儿一事,是郑婕妤帮着隐瞒,和齐王其实毫无关系?
抑或是……郑婕妤也是齐王的人,齐王将她推出来,为自己撇清嫌疑?
如果是前者,只能暗叹一声晦气。
如果是后者,齐王的手段着实不能小觑啊!
当天晚上,顾莞宁接到了太孙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郑婕妤……
顾莞宁看着纸上的名字,眉头忍不住皱了一皱。
前世齐王父子为了谋夺皇位,暗中结党营私拉拢朝臣不说,在宫中也有不少耳目眼线。郑婕妤的名字,她有一些稀薄的印象。在齐王继位后,将宫中的嫔妃“处置”了大半。这位郑婕妤倒是活的好好的。
后来,她领着儿子收复江山,入主慈宁宫。郑婕妤也没来见她,在自己的寝宫里上吊自尽了。
当年死的人太多,她从未将郑婕妤放在眼里。
现在想来,郑婕妤此人,行事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譬如说,她为何要为郑环儿掩饰有身孕一事?郑环儿进太子府,对她又有何好处?什么姐妹相惜之类的说辞,骗骗男人还差不多。在宫中待了几年的嫔妃,哪里还有这般温柔纯良的。
这个郑婕妤,十有八九是齐王安插在宫里的人。
齐王为了设局坑太子一回,着实是大费苦心。折进一个郑环儿不说,现在又将郑婕妤推出来做挡箭牌。元佑帝信了郑婕妤的话,是绝不会再对齐王生出疑心了。
顾莞宁思忖许久,才歇下了。
……
隔日,太子妃便从太子的口中得知了经过。
太子一脸晦气,恨恨不已:“这个郑婕妤,孤和她往日无冤今日无仇。她为了一个卑贱的舞姬,竟这般坑害孤。”
若是郑婕妤早点命人给他送信,他悄悄地“处置”了郑环儿就行了。也不会落到这般被动的地步。
太子妃忍不住回了一句:“如果殿下不为色所迷,就不会闹出这么多事了。”
太子:“……”
天知道他有多后悔!
当日酒劲上涌,被那个妖娆的郑环儿勾了魂魄……一时冲动,后患无穷!真是悔不当初!
当然了,嘴硬的太子殿下,是绝不会在太子妃面前认错的。只说道:“罢了,事情已然如此,将郑环儿养在内宅里就是了。太子府又不缺她一口米粮。”
何止不缺郑环儿这一口米粮。
养在内宅的美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每个月大把的银子花在内宅用度上。
太子妃常年掌管内宅,早就心痛这么一大笔花销了。平日不便多言,此时正好借机说了几句:“内宅用度耗费颇多。臣妾正想和殿下商议,是不是将各人的用度减少两成。”
太子不耐烦听这些琐事,随意地说了句:“这些由你拿主意,不必问孤了。”
就在此时,顾莞宁来了。
“儿媳见过父王,见过母妃。”顾莞宁行了一礼。
太子一看见顾莞宁,反射性地觉得头痛,想起身离开。转念一想,顾莞宁一来自己就走,倒像是对她心生畏惧一般……
还是留下吧!
顾莞宁仿佛没见到太子的面色不愉神色不善,请安之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听太子和太子妃说话。
太子:“……”
算了!还是走吧!
……
太子一走,太子妃便叹了口气,将郑环儿和郑婕妤的事一一说了。末了,又忿忿不已地说道:“这个郑婕妤,不知存了什么心。竟然暗中帮着郑环儿隐瞒。如今又在你皇祖母皇祖父面前请罪。”
“这么一来,这个郑环儿,倒是更不能动了。”
此事牵扯到了宫里得宠的嫔妃身上,又在元佑帝面前屡屡被提及。处置起来就得慎之又慎了。
顾莞宁见太子妃满脸懊恼,笑着安慰道:“母妃不必过于烦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郑环儿,在内宅也掀不起风浪来。以父王的性子,怕是不会去见她了。”
这倒也是。
太子满肚子晦气,杀了郑环儿的心都有。哪里还会想去见她。
太子妃心气稍平。
顾莞宁又低声道:“这件事一定要压下来,不能传出府去。儿媳知道母妃素来心地仁厚,这一回,却是要狠下心肠了。”
太子妃定定神道:“放心,我知道轻重。”
……
太子府内宅里,侍妾众多。只有特别得太子宠爱的,才有单独的院落住处。譬如年轻美丽的徐美人,新近得宠的赵美人等等。
众侍妾早已习惯了时有新的美人进府。
也因此,内宅里多了一个郑美人,一开始并未惹人注目。最多就是羡慕郑美人的好运道,一进府就住进了最大最宽敞的院子,伺候的宫女也都是太子妃亲自赏赐的,足足有八个。足可见郑美人的风光。
奇怪的是,这位郑美人自住进内宅后,从不在人前露面。太子也从未踏足过郑美人的院子。
有心中好奇的,少不得要登门“探望”。在院子外就被拦下了。
太子妃知道后,将这个胆大的美人喊到面前,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又严令府中所有宫女内侍,不得私下议论这位郑美人,若有违者,直接杖毙。
素来温和宽厚的太子妃,此次丝毫没有手软,接下来的三日之内,接连杖毙了两个多嘴饶舌的宫女。
如此雷厉风行的太子妃,委实令众人心惊。
府中再无人敢提起郑美人半个字。
只可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太子府里的人绝口不提,几个王府的主子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太子秽乱宫廷一事,到底还是在宗亲勋贵中悄然传了开来。
温暖的春日已过,很快进了八月,天气依然燥热。
这样燥热的天气里,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金銮殿里,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自然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太子身份尊贵,站在百官之首,一举一动俱被众人瞩目,要格外注意仪态。
太子顾不得后背黏糊糊的湿汗,挺直了腰杆,做出一副凝神倾听的严肃模样。一个不小心,思绪就开始浮动起来。
这两个月来,他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
不知是谁不留口德,将他和宫中舞姬一夕风流的艳事传了出去。众人口中不敢乱说,私下少不得议论几句。他这个堂堂太子,顿时成了众人酒后闲谈的笑料。
这倒也就罢了。
更令他憋闷的,是元佑帝对他加倍地挑剔起来。
以前对他有什么不满,元佑帝最多是叫到福宁殿训斥数落一顿。现在却常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痛斥他,令他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而齐王正好相反。时常因为对政事分析透彻犀利被元佑帝大加褒奖。
此消彼长之下,他这个太子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味。
好在四个一起听政的皇孙里,他的长子表现得最有出色。哪怕是成亲后愈发沉稳的齐王世子,也无法和太孙相提并论。
元佑帝对太孙的满意和赞许,也是显而易见。时常传召太孙去福宁殿批阅奏折议论政事。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眼热。
好在太子还没昏头到分不清是非轻重的地步,他也很清楚太孙受宠对自己的重要。这些日子,对长子也格外亲切温和了几分。
“……太子,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元佑帝熟悉的声音响起。
太子心里一慌。
刚才他一直在云游天外,根本没听清朝堂上在议论什么。他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看法?
被元佑帝深沉不辨喜怒的眼睛盯着,太子后背冒出阵阵冷汗,强自作出镇定的样子,张口道:“儿臣一时还没想好。不如先让三弟发表见解?”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口中颇为恭敬地应道:“长幼有序,二皇兄还没张口,我岂敢胡言乱语。”
太子:“……”
太子恨得牙痒。
这个狡猾又阴险的齐王!这么一说,哪里还有人敢张口为他解围。看来,今天这个丑是出定了!
就在此时,太孙上前两步,拱手道:“皇祖父,孙儿斗胆一言。若有不到之处,还望皇祖父勿怪。”
“黄河连年泛滥,每年朝廷都拨出大笔银子来治理,效果却不显著。耗费巨额金银修筑出来的堤坝,依旧会被河水冲垮。良田被毁,百姓家园被淹,死在水患中的百姓不计其数。”
太孙沉重的语气很快变得坚定起来:“孙儿以为,必须挑选能臣前去治水。孙儿听政时日尚短,对善于治水的官员尚不熟悉。想来父王心中一定合意的人选。”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的明明白白,最后又将主动权交回了太子手中。
元佑帝神色一缓,看了过来。
太子心中舒畅之极,立刻道:“儿臣以为,工部郎中孙锡可用。”
孙锡官职不显,是出了名的能臣直臣,为人耿直,从不阿谀奉承,说话时常得罪人。也因此,一直做着五品的工部郎中,官职多年一直没动过。
太子推荐孙锡,确实没存私心。
元佑帝心中略略舒畅了些,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好,就让孙锡一试。”
太子暗暗呼出一口气。在朝堂上多日来受的憋屈,也随之一扫而空。
齐王眼里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太子没什么长处,偏偏生了一个好儿子。
元佑帝器重栽培长孙之意,人尽皆知。太子的储君之位,看似飘摇,实则稳如泰山。郑环儿一事,并未伤及太子的筋骨。
……
散朝之后,太子和颜悦色地对太孙说道:“阿诩,你今日在朝上表现得颇为机智。”
太孙目光微闪,含笑应道:“父王胸有沟壑,早有应对之策。之前迟迟未张口,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儿臣冒然张口,好在没给父王丢脸。”
一席话,听得太子心情大悦,笑了起来:“明日适逢休沐,今日傍晚,孤和你一起回府。晚上一起到雪梅院里用膳。”
儿子这么争气,当然要给太子妃一些颜面。
太孙微笑着应下了。
父子两个有说有笑,气氛颇为和谐。
另一边,齐王父子的气氛就没那么美好了。
“父王,”齐王世子压低了声音道:“明日休沐,儿臣打算陪王氏一起进宫,给皇祖母请安。”
齐王淡淡嗯了一声。
身在宫中,不便多言,齐王世子很快住了嘴。
回了齐王府之后,齐王世子主动随着齐王进了书房。没了闲杂人等在场,父子两个说话便随意多了。
“太子平庸无能,你皇祖父对他确实颇为不满。”齐王世子沉声道:“不过,你皇祖父对太孙却十分赏识器重。”
“只冲着萧诩,你皇祖父也不会轻易舍弃东宫。”
想到今日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大放光彩的太孙,齐王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低声道:“既是这样,不如直接对着萧诩动手……”
“万万不可!”
齐王厉声打断齐王世子:“你给我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上次的事,你还没吸取教训吗?在羽翼未丰之前,一定要隐忍。”
“我忍了十几年,在暗中慢慢布局积蓄力量,至今都没敢真正对太子动手。因为一旦出手,必然会露出蛛丝马迹。”
“你皇祖父的精明睿智,远胜过你的想象。如果惹来你皇祖父的猜忌和疑心,就会前功尽弃。”
“你给我记着。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有九成把握的事,绝不能做。只有十成把握,方能动手!”
齐王世子被训得满脸讪讪,应了一声是。
齐王的语气又和缓了几分:“阿睿,有些事绝不能急。因为一着急就会冲动行事,就会露出破绽。一定要徐徐图之。我们父子,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
齐王父子在书房里密谈许久。
齐王妃早已准备好晚饭,耐心地等着。
儿媳王敏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起等候。
齐王妃对这个儿媳当然不算满意。
这副平庸的长相,着实配不上文武双全相貌英俊的儿子。如果不是为了拉拢王皇后,她绝不会为儿子求娶王家的女儿。
好在王敏嫁进门两个多月,性子颇为柔顺,对她这个婆婆也十分恭敬,事事顺从。齐王妃的心气这才稍稍平了一些。
“王氏,明日阿睿休沐,会陪着你一起进宫给你皇祖母请安。”齐王妃低声叮嘱:“见了你皇祖母,你说话要多加小心,多讨你皇祖母欢心。”
王敏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这两个多月,她进宫已有四回。每一次都是齐王世子陪着她去椒房殿。比太孙妃顾莞宁进宫的次数还要多。
王皇后也确实格外喜欢她,连带着对齐王世子也偏爱了几分。时常在元佑帝的面前夸赞齐王世子。元佑帝对齐王世子的态度也愈发和缓。
也因为如此,齐王夫妇对她这个儿媳也算满意。
而齐王世子,在人前也对她颇为温存体贴。
至于在私下里……
王敏抿紧了唇角,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
用了晚膳后,夫妻两个一起回了寝室。
“世子今晚可要歇在书房?”王敏轻声问道。
齐王世子动作略略一顿,很快说道:“不必了,明日要进宫,我今晚就不进书房读书了。”
成亲两个多月,两人同房的次数寥寥无几。齐王世子回府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又时常宿在书房。
只有在进宫的前一晚,他才会在她的屋子里留宿。
只有当着外人的面,他才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才会亲昵地和她说话。
真正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他的俊脸总是一片漠然,极少看她,也极少搭理她。
王敏忍着满心的委屈,挤出笑容道:“妾身伺候世子更衣梳洗。”
齐王世子却道:“我习惯了让小德子伺候。”
然后,便起身去了净房沐浴更衣。
王敏一个人怔怔地坐了片刻,眼圈微微泛红。
不过,当齐王世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敷了些脂粉。使得那张清秀的脸庞,看起来多了几分妩媚。
齐王世子却未留意,只淡淡说了句:“歇了吧!”
……
同样的夜晚,梧桐居里的小夫妻并肩而坐,执手低语。
“皇祖父对父王十分不满,这一段日子,在朝会上动辄数落训斥父王。”太孙皱眉叹道:“今日也是如此。”
将今日在朝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顾莞宁顿时了然一笑:“怪不得父王今日主动来雪梅院里用晚膳。”
母凭子贵,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
有太孙在,太子妃哪怕不得宠,位置依然稳若泰山。
提起自己的父亲,太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父王素来畏惧皇祖父,皇祖父越是挑剔,他越是不敢吭声。白白便宜了齐王,这些日子在朝上大放光彩,出尽风头。”
太子实在太不争气了!
奈何这是自己的父亲。太孙在人前不但不能抱怨,还得不时地为太子圆场救场……真是糟心又堵心。
也只有在顾莞宁的面前,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诉苦发牢骚了。
顾莞宁轻叹一声:“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太孙闷闷地嗯了一声,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副求安慰求怜惜的样子。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拧了他一把:“别胡闹。你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有好多话和你说。”
太孙诶哟一声,却不肯挪开,甚至将头靠的更近了些,亲了亲她白嫩的耳朵:“你尽管说,我听着。”
顾莞宁全身微微一颤,耳尖迅速泛红。
这是她全身最敏感的地方。
太孙也很清楚,故意使坏,在她耳珠上轻轻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后:“阿宁,你想说什么……”
顾莞宁全身又是一颤。然后,转过头来。泛着红晕格外娇艳的脸庞近在咫尺,目光如水般娇媚。
她凑近,在他的唇角边轻轻一吻。
太孙的俊脸忽然间红了,身体某一处也陡然“苏醒”。
顾莞宁瞄了一眼,颇为镇定地坐直了身子:“我想和你说的是,明日我要回侯府一趟,看看祖母。”
太孙:“……”
这种时候,他哪里还有心情说这个?
太孙清了清嗓子说道:“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就寝。明日我休沐,你去哪儿我都陪着。”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大哥的婚期定在十月初,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我明日回去,看看是否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太孙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茬:“到时候我陪着谨行一起去迎亲。”
有当朝太孙陪着迎亲,自是极大的体面。
顾莞宁冲太孙展颜一笑。
太孙心生意动,又凑了过去:“阿宁,我们……”
顾莞宁用手捂住他的嘴,嗔道:“我半个月没见你了,想好好和你说会儿话。瞧瞧你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薄嗔的顾莞宁,眸中闪着点点光芒,冷艳明媚,夺人心魄。
太孙立刻坐直了身子,严肃地反省:“你批评得对。我确实太过心急。从现在起,我保证老实安分,绝不肆意轻薄。”
顾莞宁冷静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挪开。
太孙咧嘴笑了笑。
顾莞宁当然也没真的生气。小夫妻之间耍耍花腔,别有一番情趣。
如果太孙还像前世那般温和谦让,她也像前世那般端庄守礼,两人之间也不会有现在这般甜蜜恩爱的光景了。
说笑一番后,顾莞宁说起了郑环儿:“……她一直待在院子里,没能出院门半步。一开始还总想着来求见母妃和父王,现在大概是认清形势了,人也老实安分了不少。”
太孙低声叮嘱:“务必要将她看紧了。”
顾莞宁点点头。
郑环儿肚子里的孩子是其一,其二牵扯到了宫中宠妃郑婕妤。元佑帝口中虽然从来不提,心里却一直记着此事。也因此,此时绝不是“处置”郑环儿的最好时机。
至少也得等郑环儿生下孩子,将她在府里养上几年再说。
隔日清晨,太孙夫妇回了定北侯府。
齐王世子夫妇则进宫觐见。
今日来椒房殿请安的,还有高阳郡主和郡马王璋。
王璋见了妹妹,心中颇为高兴,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多言,寒暄一声之后,便悄然打量起王敏来。
王敏穿戴得颇为精致,不算美丽的脸孔化了妆容,也显得悦目了几分。神色柔和,唇角含笑,任谁看着,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沉浸在新婚中的小妇人。
王璋却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他和王敏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素来极佳。对她的一言一笑也格外熟悉。
她的眼中,并无幸福,反而有着一丝淡淡的落寞。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齐王世子对她不好?
可是,齐王世子在人前对她一直格外体贴。还亲自陪着她回了两趟王家。又时常领着她一起到椒房殿来给王皇后请安……
王璋满心疑惑,却无暇询问,只能时不时地看王敏一眼。
王敏察觉到了王璋的注目,忙打起精神,冲王璋笑了笑。不愿让兄长为自己忧心。
“你们兄妹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王皇后颇为善解人意,笑着说道:“在本宫这里,也不必拘束。去偏殿里说说话再过来也无妨。”
王皇后对着娘家的侄孙和侄孙女,确实格外亲善。
王敏正要推辞,王璋已经笑着应下了:“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
兄妹两个到了偏殿里。
“妹妹,你和世子怎么了?”王璋略略皱眉,低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对你不好?”
王敏掩饰地笑了笑:“大哥误会了。世子对我好的很。”
王璋颇有些不快地板起脸孔:“你当大哥是傻瓜吗?连你过的好不好都看不出来?你分明是在强颜欢笑。”
一句强颜欢笑,听得王敏心中一酸,眼眶一热,哽咽着喊了声大哥,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是满心的委屈。
可这份委屈,她根本难以启齿。
难道她要告诉王璋,每次齐王世子和她草草同房,在忘情的一刻,总会无意识地喊出顾莞宁的闺名?
这样的羞辱,这样的耻辱,她根本说不出口。
在明面上,齐王世子倒是表现得极好。外人能看到的所有地方,他都对她体贴备至颇为温柔。也愈发令她有苦难言。
王璋见她双目含泪,心中既惊又怒,想也不想地说道:“我这就去叫萧睿过来,向他问个清楚。”说完,气势冲冲便要转身。
王敏一惊,一把拉住王璋的衣袖:“大哥,你别冲动。这里是椒房殿,你我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万万不能落人口舌。”
“你是王家嫡孙,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家的颜面。千万不能为王家惹祸。”
王璋动作一顿,眼中流露出苦涩。
又是为了王家。
为了王家,他娶了任性跋扈又放浪成性的高阳郡主,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为了王家,妹妹嫁给了表里不一的齐王世子,外甜内苦,冷暖自知。
他们兄妹,一个是郡马,一个是齐王世子妃,在外人看来,俱是攀了高枝。无人知晓他们心中的苦楚和无奈。
“妹妹,如果萧睿欺辱你,你不能总是忍耐退让。记得告诉大哥,大哥总会想法子为你讨回公道。”王璋说着自己都觉得软弱没底气的安慰之词。
王敏挤出一丝笑容:“好,多谢大哥为我撑腰。”
王璋定定神笑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妹妹,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兄妹两个口中说笑着,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
齐王世子身份尊贵,王璋纵然心疼妹妹,也是有心无力。
身份权势几个字,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
正殿里,王皇后正在和高阳郡主齐王世子说话。
高阳郡主被禁足几个月才出来走动,性子比往日收敛了不少,王皇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显得格外乖巧。
王皇后反倒有些不适应了,笑着打趣道:“你近来这般温驯乖巧,既不淘气也不任性,本宫倒是不习惯了。”
高阳郡主娇嗔道:“原来在皇祖母眼底,我是这般不堪。以后我索性老老实实地待在郡主府,别再进宫来请安了。免得惹皇祖母讨厌。”
王皇后笑着瞄了高阳郡主一眼:“你不来确实省了本宫的心。不来也好!”
高阳郡主装乖巧装得别扭又难受,被王皇后这么一打趣,也装不下去了,撒娇道:“皇祖母!你一点都不疼我了!以前我住在椒房殿,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谁都不敢让我受气。可现在,我倒是要对‘别人’退让三分。我一个堂堂皇长孙女,倒是过的愈发憋屈了。”
高阳郡主口中的“别人”,除了顾莞宁再无旁人。
所谓的退让三分,也是有原因的。
王皇后不愿高阳郡主再和顾莞宁起纷争,特意叮嘱高阳郡主进宫请安的日子和顾莞宁错开。
两人既是没见面的机会,当然也就无从争执了。
只是,这么一来,高阳郡主自觉万分委屈。
素来只有别人躲她的份儿。现在,她竟然要躲着顾莞宁!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也因此,高阳郡主每次进宫,都要在王皇后面前诉诉苦发发牢骚。
王皇后照例安抚高阳郡主一通:“这也不算退让。只是你们两个性子不和,一个针尖一个麦芒,不宜同处一室。”
高阳郡主顺着王皇后的话音说道:“那以后我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来,让她另外挑我不进宫的日子来椒房殿。”
说来说去,争的就是这一口闲气!
王皇后却不肯惯着她了,立刻绷起了脸:“胡闹!顾莞宁每逢初一十五进宫请安,这是你皇祖父金口钦定的。就连本宫也不能擅自更改。你有什么不满,现在就去找你皇祖父说去!”
高阳郡主:“……”
她要是有这个胆子,就不会在王皇后这样闹腾了!
高阳郡主满心憋屈,眼角余光瞄到齐王世子喜怒不辨的俊脸,想也不想地说道:“睿堂弟,你给我评评理。到底该谁让着谁?”
齐王世子:“……”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高阳郡主应该让着顾莞宁!
高阳郡主是皇长孙女没错,可惜父亲早亡,母亲又去了庵堂修行,如果不是有王皇后撑腰。谁会多看她一眼?
王皇后总有老去归天的时候。到那时,高阳郡主也就成了没根的浮萍,再难有今日的风光。
顾莞宁就不同了!
如今是太孙妃,得元佑帝青睐赏识。只要太子不出大错,太孙将来就是东宫储君,顾莞宁就会是太子妃,将来还会是大秦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无比。
更何况,顾莞宁的光彩,并不止是太孙给她的。更多的,是来自她的本身。
她的美丽,她的骄傲,她的犀利,她的聪慧,她的冷静……甚至就连她的无情,也是独一无二。
高阳郡主凭什么和她相提并论?
真是不自量力!
王皇后现在压着高阳郡主,才是真正地为高阳郡主着想。免得高阳郡主和顾莞宁结下宿怨,日后有的是苦头。
齐王世子心中淡淡想着,口中却迅速应道:“堂姐是这一辈的长孙女,就是大堂兄,也得称呼一声堂姐。所谓长幼有序,自是太子妃应该礼让几分。”
高阳郡主听得满心舒畅,眉开眼笑:“睿堂弟说的有理。”
“什么有理,阿睿这是有意哄你高兴罢了。”王皇后口中责备着,眼里却流露出几分笑意。
人心都是肉长的,理智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
就如王皇后,总是偏心袒护自己的孙女。
齐王世子这么说,也是窥准了王皇后的心思,特意投其所好。
王皇后心中高兴,看齐王世子也就格外顺眼,含笑问道:“阿睿,你和敏姐儿成亲也有两个多月了,相处得可还好?”
齐王世子笑道:“王氏性情温柔贤淑,孙儿娶她为妻,是孙儿的福气。孙儿岂会不好好待她。”
王皇后舒展眉头,笑着说道:“你们小夫妻过的好,本宫也就放心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难得你们都来了椒房殿,本宫这就让人去请皇上过来。中午一起在椒房殿里用午膳。”
齐王世子自是毫无异议,笑着应了下来。
能有机会多亲近元佑帝,也是他勤到椒房殿走动的重要原因。
父王说的没错。要想打动元佑帝,绝不能心急。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讨好靠近,才是最佳的办法。
这样想来,娶王敏为妻,也不算难以忍受了。
……
元佑帝一直敬重原配王皇后。王皇后打发席公公去送了信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元佑帝便摆驾来了椒房殿。
“臣妾见过皇上。”王皇后笑着行礼。
几个小辈也一起行礼。
元佑帝目光一扫,笑着说道:“都平身吧!今日椒房殿果然热闹的很。”
两对年轻夫妻都来了。
年轻人总是朝气蓬勃,令人看了心中欢喜。齐王世子高阳郡主就不用说了,一个是皇孙,一个是孙女。王璋兄妹也是恭敬柔和讨喜的性子。
元佑帝笑着询问各人几句。诸如近来过的如何读了什么书之类的。
齐王世子笑着一一作答:“孙儿近来一直在读史记。以史为镜,以正自身。自觉颇有收获。孙儿还特意写了几篇文章,正想请皇祖父指点。”
元佑帝欣然笑道:“等午膳过后,你将文章带到福宁殿来,朕亲自过目。”
元佑帝年少时文韬武略无一不出众,对子孙的要求也颇为严格。往日齐王世子样样出众,也一直颇受元佑帝喜爱。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那一桩事,齐王世子又何需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元佑帝?
齐王世子忍不住暗暗叹气。
当日的他,确实是太过冲动了!将辛苦维持了多年的大好棋局,差点下成了一盘死棋。好在父王英明睿智,很快为他破了困局。
元佑帝对郡马王璋也颇为喜欢,笑着问道:“你近来可曾作画?”
王璋的丹青妙手,闻名京城。本人也生的温文尔雅颇为俊美。撇开身份,单论相貌人品才情,配高阳郡主绰绰有余。
“孙婿作了一幅寒夜秋霜图,正想请皇祖父品鉴。”王璋笑着答道。
元佑帝立刻笑道:“待会儿你和阿睿一起来福宁殿。”
王璋恭敬地应了。
王皇后看在眼里,也觉得欣慰。
她一直竭力照拂王家。幸好,王家也算争气。尤其是侄孙王璋,文雅多才,名声极佳。又是郡马身份。日后少不了一份好前程。
太子妃闵氏就比较命苦了。虽然有心提携娘家,奈何闵家就是一摊上不得台面的烂泥,扶也扶不起来。
正想着,元佑帝的目光又落到了高阳郡主身上:“高阳,朕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自从见识过元佑帝的雷霆之怒,高阳郡主对这个皇祖父更多了几分敬畏之心,下意识地低头应道:“孙女其实也常进宫给皇祖母请安。只是皇祖父政务繁忙,孙女不敢时时惊扰。”
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
犯得那点错,元佑帝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笑着说道:“以后你进宫,就让你皇祖母派人给朕送信。朕再忙,总不至于连见自己孙女的时间都没有。”
高阳郡主颇为惊喜,一个激动之下,心里话冲口而出:“皇祖父,孙女也想初一十五两天进宫请安。”
王皇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众人:……真是自找没趣!
果然,元佑帝先是愣了一愣,很快沉了脸:“你说这话是何意?朕什么时候规定你进宫的时日了?你为何特意指出这两天?莫非是见朕让莞宁初一十五进宫,你就眼热了不成?还是你想这两天进宫,就让朕不准莞宁进宫请安?”
高阳郡主全身瑟缩了一下,所有的勇气不翼而飞:“孙女不是这个意思……”
“堂堂郡主,心胸如此狭窄,竟连自己的弟媳也容不下。就你这样的性子,如何堪做众皇孙女的表率!”
元佑帝毫不客气地数落高阳郡主一通:“好在此时没有别人,否则,这样的话传出去,就连朕都觉得丢人。”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满心委屈,无处可诉,对顾莞宁的嫉恨更深了一层。
此时,身在侯府的顾莞宁,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
太孙立刻关切地问道:“阿宁,你怎么了?”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笑:“没什么。大概是有人在背地里骂我呢!”
太孙哑然失笑。
坐在上首的太夫人也笑了起来:“谁敢欺辱我们堂堂太孙妃?”
话中满是戏谑打趣。
顾莞宁在宫中内外,早已声名赫赫。太夫人早有耳闻,心中不无骄傲之情。
顾莞宁也只有在最疼爱自己的祖母面前,才会露出俏皮可爱的一面,眨眨眼笑道:“今日高阳郡主进宫请安,少不得又要在皇祖母面前给我上眼药。我这半天,耳朵一直在痒呢!”
太夫人又是好笑又忍不住叹气:“你这丫头,成亲了还是这副犟脾气。高阳郡主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孙女,你也得叫一声堂姐。郡主是金枝玉叶,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气性大些也是难免。你稍微忍让几分就是了。”
顾莞宁理直气壮地应道:“我也是被祖母娇生惯养长大的。气性比谁都大。为何我要让她?”
太孙立刻附和:“我的媳妇,为何要让着别人?”
太夫人:“……”
太夫人哭笑不得,忍不住抚额长叹:“罢了,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以后你们的事,我可懒得再多嘴饶舌了。”
坐在一旁相陪的吴氏和方氏对视一眼,心里俱都涌起艳羡之情。
她们两个也都有女儿,自然都盼着女儿能嫁一个像太孙这样的如意夫婿。身份尊荣暂且不说,只这份宠溺妻子的耐心温柔,就已世间难寻。
尤其是吴氏,如今长女顾莞华也定下亲事,来年就要出嫁。心思也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顾莞宁似是察觉到了吴氏的心思重重,笑着看了过来:“大伯母是不是在惦记着大哥和大姐的亲事?”
吴氏也不隐瞒,笑着叹道:“谨行娶媳妇我倒是不愁。崔家小姐知书达理,聪明过人。以后小夫妻两个都在我身边,我多看顾几分就是了。只是明年莞华要嫁到丁家去,也不知能否适应丁家内宅。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愁的很。”
娶媳妇是娶进家门来,嫁女儿却是要将人嫁到别家去。以后想见上一面,还得公婆通情达理肯放人回来才行。
按着此时风俗,新媳妇进门就要立规矩。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十年八年。新婚的第一年,很少被允许回娘家。
一想到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女儿要过这样的日子,吴氏就觉得心里发堵。
顾莞宁嫁的实在是太好了。太子妃根本就没让她立过规矩,还时常允她回侯府。
想及此,吴氏的心里满是艳羡,目中也流露出了几分。
顾莞宁笑着说道:“丁家发迹不过两代,人口简单,家风也十分正派。丁夫人也不是什么望族出身,不是那等刻薄的性子。大伯母只管放心好了。”
吴氏又叹了口气:“但愿一切如你所说。”
方氏见吴氏长吁短叹,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莞华明年就要出嫁,也怪不得大嫂心中不舍。好在莞琪还小,在我身边尚能多留几年。一想到有朝一日她要离开我身边,我就觉得心痛肉痛哪里都痛。”
两个做母亲的,难得地生出了共鸣。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却沉默了下来,眼里的笑容也悄然隐没。
……
是啊!
女儿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母亲的心头宝。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女儿的母亲?
沈氏对她的凉薄无情,终究是她心中无法释怀的伤疤。
一只手悄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只手,修长温暖,掌心里有着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薄的茧。
顾莞宁一怔,抬头看了过去,迎上一双蕴满了关切的温暖眼眸。
顾莞宁心中一暖,冲他抿了抿唇角,示意自己没事。
她现在拥有的,已经比前世多了太多。沈氏对她来说,如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留着沈氏这条性命,是因为最后一丝血缘的羁绊。更重要的是为了不惹人瞩目。
就让沈氏在荣德堂里慢慢地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吧!
方氏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到了顾莞宁的异样沉默,心里不由得暗暗后悔。
在顾莞宁面前,说什么不好,怎么偏偏说起母女情深来了?这不是生生地在戳顾莞宁的心窝吗?
眼看着吴氏还要絮叨,方氏立刻咳嗽一声,将话题扯了开去:“大嫂,谨行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了。院子都收拾布置妥当了吧!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张口。”
吴氏的注意力很快转移过来,笑着说道:“我正想请你帮忙呢!”
“谨行成亲那一日琐事繁多,光是准备喜宴,就要费不少心思。府中的厨子人手不够,我打算请几位京城名厨来。鱼肉菜蔬桌椅板凳端菜送水人手需要多少样样都要盘算。你做事素来细致,此事少不得要劳烦你多操心。”
方氏一口就应下了。
顾莞宁定定神笑道:“大伯母,大哥成亲那一日,殿下也打算尽一份心。”
吴氏眼睛倏忽一亮,热切地看了过来。
太孙微微一笑:“我陪着大舅兄一起去迎亲。”
吴氏既惊又喜,高兴地话都快说不利索了:“真的吗?殿下真的要陪谨行去崔家迎亲?”
“当然是真的。”太孙笑道:“我身为顾家孙婿,陪着大舅兄迎亲是理所应当的事。”
吴氏顿时心花怒放。
当朝太孙陪着一起去迎亲,这是何等的体面风光!
她之前想都没敢想的好事,忽然就摆在了眼前。
太夫人也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莫非这是顾莞宁为了顾家颜面好看,特意求了太孙?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夫人的疑惑,轻声笑道:“这是殿下自己的心意。”
太孙也含笑看了过来:“我早有此意,之前就和阿宁提过。今日回来,便和祖母大伯母说一声。到时候我陪大舅兄一起去崔家迎亲,帮着做两首催轿诗的能耐还是有的。”
一席话,听得太夫人眉头舒张,心情舒畅。
真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孙婿啊!
太孙心知顾莞宁想多陪陪太夫人,故意笑着说道:“我难得陪阿宁回侯府,今日可得厚颜留下,吃了晚饭再回去。”
太夫人心中欢喜,口中不免要推辞一二:“殿下一个月才休沐两天。还是早些回去陪太子妃娘娘用晚膳吧!”
娶了媳妇忘了亲娘的太孙笑着应道:“等吃了晚饭,我再回府陪母妃说话。”
太夫人求之不得,也就不再客套推脱,立刻吩咐厨房准备两席精致美味的菜肴。又打发人去兵部送信,让顾海早些回府。
顾莞宁见祖母这般高兴,心里也格外妥帖,笑盈盈地看了太孙一眼。
那一眼,如清风拂过湖面,漾起粼粼波光。
太孙心中一酥,又伸手握住了顾莞宁的手。
太夫人:“……”
刚才顾莞宁被触动了伤心事,太孙握着手安慰她也就罢了。现在怎么又摸上手了?当着众人的面,亏得太孙不嫌害臊。
她这张老脸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顾莞宁嗔怪地看了太孙一眼。在人前收敛些,别总惊到老人家。
太孙心领神会,很快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
吴氏方氏也齐齐松了一口气。
和这对小夫妻坐在一起闲聊,真是一个没提防,就被秀了一脸的恩爱,时不时就有被闪瞎眼的风险啊!
……
顾海回府后,听闻太孙要陪顾谨行迎亲,心中也颇为高兴。
换了别人,顾海早就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了。对方是“常年体弱”的太孙,当然不能太过随意。
顾海扬起的手,很快转了个弯,在太孙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殿下这般顾念侯府,我们顾家上下感激不尽。”
那力道,轻柔得不像话。
太孙哑然失笑:“三叔,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虚弱。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顾海含蓄地笑了一笑:“我练武十数年,这一巴掌要是真拍下去,只怕会将殿下拍倒在地上。”
太孙:“……”
难得看到太孙被噎得哑口无言,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在其中,笑得格外开怀。
太孙看着笑颜如花的顾莞宁,情不自禁地随之扬起唇角。
她在顾家,总显得格外自在愉悦。或许是因为这里都是她的家人,或许是因为这里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不过,总有一天,她在梧桐居里,也会这般轻松释然。
迟早有一天,他会越过太夫人,成为她心底最重要的人。
他绝不是小心眼到了祖母身上。他只是强烈地渴切地盼望着成为她最重视最喜欢最密不可分的那一个人。
顾海咳嗽一声,打断太孙凝视顾莞宁的缠绵目光:“殿下,酒菜已经备好了。请移步饭厅吧!”
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太孙略略回过神来,笑着应了。
……
顾莞宁和太孙成亲已有半年,太孙陪着顾莞宁回府的次数,没有十回也有八回。还曾在侯府住过几日。也因此,太孙和顾谨行等人已经颇为熟悉。
顾谨行兄弟三人,也对随和风趣的太孙极有好感。坐在一起,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拘谨,有说有笑,颇为自在。
顾谨行很快便得知了太孙要陪自己去迎亲的事。他倒是没像吴氏那般受宠若惊近乎失态,只笑着道了声谢。
不卑不亢,倒是更令人高看一眼。
太孙心里暗暗点头。
顾海一高兴,在酒席上招呼几个晚辈喝酒。顾谨行首当其冲,第一个被灌倒。他酒量不佳,酒品倒是不错,也不多话,只坐在那儿傻笑。
太孙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借着酒后套话:“大舅兄就快要娶妻成亲了,不知对未来的大嫂可还满意?”
顾谨行傻呵呵地笑了笑:“很满意。”
众人乐不可支。
太孙也笑了,又问道:“大舅兄近来是不是经常做梦,梦见崔家小姐?”
顾谨行愣愣地看了过来:“我谁都没告诉,你怎么知道的?”
众人哈哈大笑。
顾莞宁在隔壁桌上也听见了,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
吴氏也听得好笑不已,低声道:“没想到太孙殿下私下里竟是这般随和风趣。”
太孙身份尊贵,众人对着他的时候,少不了有几分拘谨,不敢随意说笑。不过,太孙每次到侯府来,倒是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
相处几次之后,侯府上下众人敬畏之心减了大半。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看向太孙。
那张俊美又柔和的脸孔,愈来愈顺眼了。
……
晚饭后,在回程的路上,太孙在顾莞宁面前夸赞起了顾谨行:“你大哥虽不特别出众,也是中上之资。难得的是心性沉稳,说话行事颇有章法。只要好生调教磨炼几年,撑起侯府门户不算难事。”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太孙又道:“祖母确实颇为睿智。替大舅兄聘了崔家小姐为妻。崔侍郎身在吏部,声望颇佳。过几年,等他做了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升迁,自会照拂自家女婿。连带着顾家儿孙也都会受益。”
娶一个好妻子,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件极重要的事。
一个聪慧能干的当家主母,能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能伺候公婆照顾儿女,能让丈夫心无旁骛,更会成为夫婿的最大助力,令其仕途更加平坦顺遂。
当然了,这一点谁也比不上他。
毕竟,世上能领着幼子守住江山数年的顾太后,只有一个。
就在他身侧,就是他的妻子!
太孙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情。
顾莞宁笑着瞄了他一眼:“你又想到什么了。瞧瞧你一脸骄傲自得的样子。”
太孙挑眉一笑:“世上最优秀出色的女子,就在我身边,就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我当然要骄傲。”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应道:“你这般替我吹嘘,我倒是不好意思自谦了。罢了,我就认了这一回吧!”
两人对视一笑,耍了几句花腔,很快回归正题。
“自从祖母下定决心让大哥做侯府继承人之后,就一直精心栽培大哥。三叔也时时提点,从不藏私。”
顾莞宁轻声道:“我也盼着大哥能撑起顾家的家业,别让顾家毁在我母亲的手里。”
归根结底,真正的缘由都在沈氏身上。
一提起沈氏,顾莞宁就没了说笑的心情,神色间不自觉地凝重了几分,目中闪出冷意。
太孙轻叹一声,将顾莞宁搂进怀中:“阿宁,我知道你心中恨她。你若是下不了手,就由我来暗中动手吧!”
弑杀生母,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前世顾莞宁做了独揽大权的太后,秘密暗中处死了沈氏母子。沈氏母子一夕之间身亡,到底还是惹来了不少猜测非议。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道:“先不必着急。让她在荣德堂里慢慢活下去。”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是无止境的折磨。
再者,她也不忍让顾谨言没了生母。
顾谨言然绝口不提沈氏,或许今生也不愿再见沈氏。可沈氏活着一日,他就还有亲娘。
太孙很了解顾莞宁外刚内柔的性子,见她目露不忍,便猜到了几分:“你是为了谨言着想,所以才想留沈氏活在世上吧!”
顾莞宁点点头。
她有疼爱自己的祖母,有众多关心她的家人,有忠心耿耿的丫鬟们陪伴,还有携手一生的夫婿。
顾谨言却已一无所有。
身份,地位,前程,未来,什么都没了。
她怎么忍心再让他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太孙轻叹一声:“谨言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出身之罪,本不怪他。可现在这份苦果,却不得不落到他的身上。你是他的长姐,多为他着想也是应该的。”
“到下个月休沐的时候,我陪你去普济寺一趟吧!我这个做姐夫的,至今还没探望过自己的小舅子,实在是疏忽了。”
顾莞宁心中一动,抬起眼:“你不介意他的身世?”
太孙回答得颇为坦然:“如果是别人,我自然是介意的。不过,他是你的亲弟弟,我既是娶了你,就是他的姐夫。自然不会嫌弃他。”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暖人心扉。
顾莞宁心中涌起丝丝暖意,轻轻说道:“萧诩,谢谢你。”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忽地笑了起来:“我的名字从你口中说出来,格外悦耳。以后私下无人的时候,你就这么叫我。”
他尚未及冠,并未取字。除了寥寥几人直呼他的名字之外,其余人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声太孙殿下。
只有顾莞宁,会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竟让他觉得格外亲昵。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好,以后我私下就这么叫你。”
成亲之后,她出门的机会倒是不少。不过,大多是进宫或是回侯府,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普济寺。算一算,她已有近半年没见过顾谨言了。
太孙肯陪着她一起去普济寺,她心里自是高兴。
……
太孙素来说话算话。
半个月之后又逢休沐,他果然陪着顾莞宁去了普济寺。
临出门前,太子妃忍不住嘀咕了几句:“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以前逢到休沐,你都是在府里陪我。现在一到休沐,就陪着顾氏回娘家。”
太孙好言好语地安抚了心生不满的太子妃:“母妃说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母妃。只是,如今府中太平,父王待母妃也比往日好的多。没什么值得我操心劳碌之处。所以我才有闲心陪阿宁回去。否则,就是用九匹马来拉我,我也不会走。”
太子妃被哄得乐呵呵的,不再发牢骚。
马车出了太子府之后,并未去侯府,而是直接去了普济寺。
普济寺香火旺盛,来上香求签的香客如云。
顾莞宁不愿大张旗鼓惊动旁人,此次特意微服出行。
只是,夫妻两个相貌气度出众,身边又有丫鬟侍卫随行,很难不惹人注目。
穆韬身为太孙身边的侍卫统领,责任极重,也十分警觉,目光不时地掠过周围。
顾莞宁身边则有陈夫子和玲珑随行,琳琅不会武功,自动自发地退后了一些,将贴身伺候的位置让给了陈夫子。
慧平大师身边的知客僧早已得了消息,迎着太孙顾莞宁一行人往僻静的禅房处,一边低声道:“顾师弟已经在禅房里候着了。”
顾谨言已经正式拜慧平为师,这个知客僧是慧平的师侄,称呼顾谨言师弟也在情理之中。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地嗯了一声。
到了禅房外,众侍卫早已散开隐匿,明面上只剩下穆韬领着几个侍卫守在禅房外。
琳琅等人无需吩咐,自动地守在了外面。
……
顾莞宁举手敲门。
禅房的门几乎立刻开了,一张精致漂亮满是激动喜悦的男孩脸孔顿时映入眼帘:“姐姐!你终于来了!”
顾莞宁目光顿时柔和了几分,喊了一声阿言。
顾谨言早已激动地扑入顾莞宁的怀中,哽咽着说道:“姐姐,你总算来看我了。自从你成亲之后,整整半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一边说一边哭,泪水迅速地将顾莞宁的衣服湿润了一片。
顾莞宁目中露出心疼和怜惜,轻轻拍了拍顾谨言的后背:“你别胡思乱想。我这不是来了么?”
顾谨言抽抽搭搭地哭道:“是不是太孙殿下不让你来看我?”声音里满是委屈。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当然不是。好了,你别哭了,我们进去再说话。”
顾谨言嗯了一声,用手擦了眼泪,拉着顾莞宁的手进了禅房。
站在一旁被忽略的太孙:“……”
生平第一次被忽视得这么彻底。
顾莞宁转过头:“你别愣着了,快些进来。”
太孙定定神,笑着应了一声,进了禅房之后,细心地将门关好。
顾谨言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太孙的存在,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姐姐,莫非这位就是太孙殿下?”
顾莞宁嗯了一声,温和地说道:“阿言,快些见过你姐夫。”
顾谨言略一犹豫,并未喊姐夫,而是恭敬地跪了下来……
好在太孙早有准备,没等顾谨言膝盖落地,便已及时伸手扶住了他:“阿言,不必拘谨,叫我姐夫就行了。”
姐夫?
他有资格这样称呼太孙殿下吗?
太孙殿下知道他的身世吗?
顾谨言有些慌乱无措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目光平静温和,唇角微微翘起:“阿言,你叫姐夫就行了。”
顾谨言很熟悉这样的顾莞宁。在他的身世还没曝露之前,姐姐对他总是这样温柔又纵容。
顾谨言慌乱不安的心,很快平静了下来,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姐夫”。然后,他就看到太孙殿下开怀地笑了起来:“阿宁,阿言很喜欢我这个姐夫。”
顾莞宁飞了个白眼过去:“你哪只眼睛看到阿言喜欢你了。他明明就很怕你,连看都不敢看你。我们姐弟两个说话,你还是别在这儿待着了,出去等着。”
顾谨言心里一紧。
姐姐怎么可以这么和夫婿说话?
夫为妻纲,在夫婿面前,做妻子的应该毕恭毕敬,怎么能这般肆意?万一太孙殿下动怒怎么办?
“殿下别怪姐姐。”顾谨言连忙张口恳求:“姐姐就是说话语气不够柔顺,其实她心地最善良最柔软也最温柔体贴了。”
……顾谨言口中说的人真的是她吗?
顾莞宁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自己总算没白白疼这个弟弟。在不清楚太孙性情脾气的情况下,他还敢张口为自己求情,可见勇气可嘉。
太孙瞬间对小舅子生出了好感,笑着赞同:“你说的对。阿宁最是嘴硬心软。别看她现在对我横眉冷眼的,其实私底下特别听我的话,对我也格外温柔。”
……太孙口中说的人真的是她吗?
顾莞宁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就别在这儿夸我了。我自己什么脾气,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太孙和顾谨言竟不约而同地张了口。
然后,对视一笑。
素未谋面的陌生隔阂,在这一刻奇异地消融不见了。
顾谨言一直提着的心,也悄然落了下来。
太孙殿下看起来,脾气是真的很好呢!姐姐瞪他,他也不生气,还笑眯眯地夸姐姐。看来,姐姐真的是嫁了一个好夫婿。
姐姐带姐夫来看他,是不是说明,姐姐希望姐夫也能接受他?
他能期待自己再多一个亲人吗?
顾谨言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一双满含着希冀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心中所有的渴盼:“殿下,我真的可以喊你姐夫吗?”
孩童的眼睛,没有大人的精明世故和圆滑掩饰,如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太孙的心似被轻轻扯动,忽地涌起一阵怜惜。
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童,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身世,竟还能活得这般坦然纯粹,实在是让人心疼。
“当然可以。”太孙俯下身子,和顾谨言平视:“我娶了你的姐姐,以后,我会和你姐姐一样疼你。我也是你的家人。有我在,没人敢欺辱你。”
顾谨言是被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侯府嫡孙,短短一年内,却经历了太多的波折苦难。也使得他比普通的孩童更敏锐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孙释放出的善意。
他也能听出太孙语气中的疼惜和呵护之意。
他真的多了一个亲人吗?
顾谨言有些茫然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冲他抿唇一笑,轻声道:“殿下素来一言九鼎,说话算话。有了殿下给你做靠山,你以后不用再担心受怕,晚上也能安心入睡了。”
顾谨言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
刚到普济寺,他沉浸在自怜自苦中。又乍然从锦衣玉食的优渥环境中,到了简朴得近乎简陋的寺庙里,一时难以适应。
柔软的绸缎换成了普通僧人穿的棉布,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泛红。每天吃的饭菜清淡无味,睡的床榻硬得硌人。冬天冷夏天热,蚊虫又多……
比这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独身一人的凄惶和孤寂。
他很想回家,他想念祖母,想念姐姐,想念顾家上下所有人。
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每天晚上,他都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沈氏拉着他的手,将他领到了沈谦面前,然后对他说:“阿言,他才是你的亲爹。”
他满面泪水地从噩梦中惊醒。绝望地告诉自己,那不是噩梦,那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甚至不敢哭出声,免得惊动了睡在地上的小厮顾福。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脆弱和痛苦,更不愿让姐姐知道他整夜难眠。他不想看到顾莞宁失望的目光,他惧怕连顾莞宁也要舍弃他。
之后的几个月,他硬是逼着自己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
他没想到,这一切,顾莞宁竟然都知道。
“傻弟弟,”顾莞宁轻叹一声,走上前,将他揽入怀中:“你该不是以为你的身边只有顾福一个人吧!我早就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时常做噩梦,半夜惊醒偷偷哭,我都知道。”
只是,这样的痛苦,无人能代你承受。
我也无能为力。
我只能默默地守护着你,希望你早日长大,变得更坚强更勇敢。
顾谨言哭得更凶了,他紧紧地抓住顾莞宁的衣襟,一声声地喊着姐姐。
顾莞宁心中一阵酸楚,眼中闪过水光。
太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酸涩。
顾谨言说的没错。顾莞宁看似犀利冷漠坚不可摧,其实心肠最软。她的牵挂很多,也因此有了许多弱点。
顾谨言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她真的够心狠无情,就该杀了顾谨言和沈氏,以免后患。可她没有下手。她为顾谨言安排了出路,给沈氏留了活路。
这样柔软的顾莞宁,才是他喜欢的女子。
顾谨言还在不停抽泣,顾莞宁低着头,轻声地安慰顾谨言。俏脸满是温柔。
太孙情难自禁地走上前,将姐弟两个一起搂进怀里:“阿言,你别哭了。姐夫以后就是你的靠山。你暂且在普济寺里待上几年,等日后……要不了几年,姐夫就将你接出普济寺。到那个时候,你不必担心身世会披露,也不必担心前程。姐夫自会照顾你。”
顾莞宁身子一颤,抬头看着太孙。
太孙冲顾莞宁笑了一笑,俊美的脸孔格外柔和:“阿宁,我是你的夫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交给我。不要总是一个人硬撑着。”
顾莞宁眼眶微微一热,鼻子一阵酸涩。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解决处理一切。
顾谨言是她唯一的胞弟,哪怕生父不同,到底是出自同一个娘胎。只要他安分守己,她愿意竭尽全力守护照顾他。
只是,现在的她,不是前世那个独揽大权无人敢忤逆的顾太后了。行事远不如以前便利。成亲后,她甚至无暇也不便到普济来探望顾谨言。
没想到,太孙竟做出了这样的承诺。这比所有的甜言蜜语更令人踏实安心。
他是真的在意她。愿意接纳她的一切。包括她的任性固执,包括她不光彩的生母胞弟……
“是不是很感动?”太孙咧咧嘴:“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顾莞宁的泪光还在眼中闪动,唇角却已扬了起来,嗔道:“阿言还在呢!别胡说教坏了孩子。”
还在低头抹眼泪的顾谨言,忽地抬起头来:“姐姐和姐夫想说什么只管说,反正我都听不懂。”
顾莞宁:“……”
厚颜无耻的姐夫摸了摸小舅子的头,笑着赞道:“阿言真乖。”
顾谨言有些腼腆地笑了,心里暗暗高兴。
姐夫肯摸他的头,看来是真的不讨厌他呢!
多了一个肯亲近他的人,他真的很开心。
……
顾莞宁稍稍定了心神,用手为顾谨言擦了眼泪。然后低声对太孙道:“我们坐下说话吧!”
太孙有些不舍:“就这样搂着说话,不是挺好吗?”
搂着他们姐弟两个,感觉格外的亲密。
甚至比独自搂着顾莞宁,还要亲昵的多。
或许是因为顾莞宁终于真正敞开心扉,愿意将最不光彩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的面前吧!
顾莞宁悄然瞪了他一眼。
当着顾谨言的面,总得收敛几分。
太孙这才依依难舍地松了手。
顾谨言忽地张口道:“姐姐为什么要让姐夫松手?我也觉得搂着说话很好。”
顾莞宁:“……”
太孙眼睛一亮,立刻将松了的胳膊又放了回去:“阿言说的有理。”
顾莞宁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当看到顾谨言依偎在两人身侧满足又开心的模样时,心顿时软了下来。
过了一个年头,顾谨言又长了一岁。身量比以前高了一些,人却清瘦了不少。
一个八岁的孩童,独自住在普济寺里,身畔只有一个小厮,没有亲人相伴,既清苦又孤寂。
所以,他才会这么渴望有人搂着他说说话吧!
“阿言,你瘦了许多。”顾莞宁轻声低语:“是不是这里的饭菜太过简单,不合胃口?”
顾谨言先是摇摇头,在看到顾莞宁一脸“不准说谎骗我”的神情后,又乖乖地点头:“嗯,确实不太习惯。不过,大家都吃同样的饭菜,就连方丈也不例外。每天我都和慧平师父一起吃饭,师父说我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一些。经常把好吃的省下给我。”
然后,又感激地说道:“师父一直对我很好。每天这么忙碌,还抽出时间来教我读书习字,还教我读医书学医理。”
顾莞宁笑道:“慧平大师确实极有才学,能得到他细心教导,是你的福气。你要好好跟着大师学习。”
顾谨言乖乖地应下了。
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实在讨人喜欢。
太孙忍不住笑道:“阿言真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是啊!在身世没曝露之前,顾谨言身为众人娇宠的侯府嫡孙,也没什么骄纵任性的坏毛病,只是胆子小了一些,性子也怯懦了一些。
顾莞宁的语气中溢满了不自觉的骄傲之情:“我弟弟当然是最好最可爱的。”
太孙还没说话,顾谨言的小脸已经亮了起来。
那副欢喜的可爱模样,愈发惹人怜惜。
看着这样的顾谨言,太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
萧启也一直是个十分可爱讨喜的孩子。自小萧启就和他这个兄长颇为亲近。他比萧启大了两岁,对活泼风趣的弟弟也颇为照顾。
哪怕父亲偏心萧启,他也从未对萧启有过怨怼。
他自认是一个宽厚温和的好兄长,从未想过,萧启为了太孙之位,竟要谋害他的性命。
他缠绵病榻两年之久,差点殒命,全凭着一口气硬是撑了下来。
再后来,顾莞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动了心,动了情,也坚定了活下去的念头。
后来,徐沧治好了他,还告诉他,其实他是中了一种极罕见的慢性奇毒。他震惊之余,也终于对萧启母子生出了疑心。
可惜,他虽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能指正萧启母子。所以,他用了更干脆利落地手段永除后患。
这一世,他换了另一种方式为自己报仇。
他让萧启活着,他要一点点地剪除萧启尚未丰满的羽翼,要让萧启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龙椅,让萧启活在无尽的嫉恨痛苦中。
现在想来,顾莞宁让沈氏活下去,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思。
死亡只是一刹那,生不如死的活着,才是无止境的折磨。
“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和顾谨言低声絮语许久的顾莞宁,终于察觉到了太孙异样的安静,转过头来,轻声问道。
太孙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强忍住亲一口的冲动,随口应了一句:“看到你们姐弟两个,我就想到了萧启。”
顾莞宁瞬间了然,淡淡说道:“萧启是咎由自取,你无须觉得愧疚。”
太孙哑然失笑:“你太高估我了,我怎么可能愧疚。从他动了恶念意图对我动手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我的亲人,而是我的敌人。对付敌人,我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让萧启活着,也不是顾念什么兄弟之情。而是不愿主动出手,惹来元祐帝的不喜和猜疑罢了。
顾莞宁舒展眉头,微微一笑。
顾谨言夹在两人中间,听得迷迷糊糊的。
不过,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听不懂也没关系。
临近傍晚,顾莞宁才离开普济寺。
顾谨言没有出来相送。
他身份尴尬微妙,寺庙里的僧侣们显然也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一个个装糊涂没人多嘴罢了。
他不想引人瞩目,不想让顾莞宁和慧平大师烦心,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出来见人。久而久之,众僧侣几乎已经忘了普济寺里还有这么一位侯府小公子。
顾莞宁能偶尔来看他,他已经很高兴很知足了。
陪伴了顾谨言近一天,顾莞宁心中也觉得平静愉悦,坐在马车上,唇角一直微微翘起。脸颊上露出浅浅的笑涡。
太孙忍不住凑上前,在她的笑涡处亲了亲:“阿宁,你今天很开心。”
顾莞宁嗯了一声,看着他的目光格外柔和:“萧诩,谢谢你对阿言这么好。”
如果不是为了她,堂堂太孙怎么会耐心地陪着一个出身如此不光彩的孩童一整日?
太孙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笑道:“我还以为,我们两个之间已经不需要言谢了。”
这倒也是。
顾莞宁迅速改口:“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我确实不该道谢。”
然后,两人对视一笑。
笑过之后,太孙才说道:“阿宁,阿言是一个很乖巧很惹人怜惜的孩子。我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才对他格外亲善些。不过,相处这一日下来,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只可惜,顾谨言偏偏有这么一个不堪的身世,有这样一个不守妇道心思歹毒的母亲。
这一切,足以将一个几岁的孩童击溃压垮。
顾谨言显然也大受影响。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然经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面对的辛酸苦难。所以他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也格外乖巧懂事。
他已经没有了任性和骄傲的资本。
顾莞宁显然知道太孙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幽然叹息一声:“希望他能平静安然地活下去。”
太孙握紧她的手,淡淡说道:“有你我护着,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害到他!”
顾莞宁反手握住他温暖的手,冲他粲然一笑:“萧诩,你待我真好。”
太孙低低一笑,将头凑过去,和她的额头相抵:“我一辈子都会待你这么好。”
一辈子啊……
顾莞宁的唇角扬得更高了一些。
太孙早已按捺不住,深深地吻了过去。
……
一个月后,定北侯府的长孙顾谨行成亲,娶崔家小姐过门。
定北侯府本就是大秦第一将门。顾湛死后,声名依然未坠。待顾莞宁嫁入太子府成为太孙妃后,顾家声名更盛。
顾谨行身为长房长孙,又是和名门崔氏结亲,亲事格外惹人瞩目。崔家大张旗鼓的将女儿嫁到顾家,也引来了众人的纷纷猜测。
顾家二房除了顾莞宁之外,沈氏母子已经许久未曾在众人面前露面。如今顾谨行的亲事又这般隆重风光,难道定北侯府的爵位家业以后都要落到长房不成?
不管外人如何猜测,定北侯府上下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顾莞宁和太孙一大早就回了侯府,太孙陪着顾谨行前去迎亲,顾莞宁则陪着吴氏招呼登门贺喜的女眷。
吴氏深觉面上有光,脸上的笑容就未断过。
直到娘家兄长和嫂子露了面。
不但是吴舅爷吴舅母来了,他们两个的身侧,竟然还跟着一个肤色略黑容貌俏丽的妙龄少女。
赫然是暌别了一年之久的吴莲香。
这一年里,吴莲香显然吃了不少苦头,身形整整瘦了两圈,一双眼睛倒显得大了些。也没了原来的活泼大胆。
吴莲香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吴氏一眼,喊了一声姑姑,没等吴氏有什么反应,就将头垂了下去。
吴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早就回过吴家,让吴舅爷另行将吴莲香嫁人。吴舅爷虽然不情愿,却拗不过难得坚持的妹妹,勉强点头应了。
她也以为此事已经圆满解决,满心欢喜地为顾谨行操持亲事。没曾想,在顾谨行成亲的大喜日子里,吴舅爷吴舅母竟将吴莲香领上门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想做什么?
他们两个不要脸面,她还要脸!
要是被太夫人知道,少不得又要板着脸孔训斥她一顿。还有身侧站着的顾莞宁……
吴氏硬着头皮看了顾莞宁一眼,低声解释:“谨行成亲是桩大喜事,我想着,舅家总不好不露面,所以才让他们来了。我也没想到,他们两个竟会将莲香也一并带过来。”
顾莞宁唇边没了笑意,声音淡淡:“大伯母考虑的也不无道理。今日是大哥成亲的大喜日子,吴舅爷和吴舅母岂有不来的道理。”
吴氏笑容微微一僵。
明明是这个道理,可被顾莞宁这么一说,她就禁不住的一阵心虚。心下不由得咬牙暗恨自己的兄长嫂子不给自己挣脸。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让吴莲香到顾家来?
别人不清楚,顾家上下对吴莲香曾做过的事可是清楚的很。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将人撵走吧!
吴氏只觉得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定定神说道:“大哥,嫂子,我还要招呼客人,你们两个先带莲香到内堂里……”
顾莞宁瞄了过来。
吴氏立刻改口:“内堂里贵客众多,莲香胆子小,还是别去了。免得说话不妥,冲撞了贵客。我让丫鬟领着你们先去客房里小坐片刻。”
顾莞宁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吴氏这才暗暗松口气。
吴舅爷吴舅母却不乐意了。
他们两个厚着脸带着女儿登门,为的就是在人前露露脸。去客房里待着,根本见不到任何人!
吴舅爷不便出声,冲吴舅母使了个眼色。
吴舅母清了清嗓子,一脸堆笑:“妹妹,今日谨行成亲大喜,我和你大哥也都高兴的很。又想着莲香许久没出过门,这才带着她登门贺喜。也是想着今天客人众多,怕妹妹招呼不过来,我们能帮上忙,陪妹妹一起招呼客人。”
顾莞宁简直快笑了。
吴家人一贯的厚脸皮,简直更胜前世。亏吴舅母有脸说出这么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来。
吴氏快气得冒烟了。
哪怕吴氏再心想着娘家,此时也绝不会点头同意。
今日到定北侯府来做客的女眷,大多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吴舅爷如今官职低微,吴舅母就是一个普通内宅妇人。若是让吴舅母出面帮着招呼客人,无疑是丢了侯府的脸。
更不用说,吴舅母居心不正,打着招呼女眷的名义,分明是想将吴莲香带到人前露脸。
不必顾莞宁吭声,吴氏已经冷了脸:“大哥大嫂,今儿个是谨行成亲的大喜日子。你们诚心来贺喜,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高高兴兴地迎你们进来。若是存了别的心思,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正门一直开着,你们就直接回去吧!”
吴舅爷吴舅母:“……”
吴舅爷恼羞成怒,脸孔瞬间涨得通红,愤然道:“妹妹说这话是何意,莫非是要撵我们走不成?”
吴舅母也没料到吴氏说话如此不留情面,脸皮再厚,也有些抵挡不住了。不过,就这么离开又不甘心,神色讪讪地说道:“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帮忙。妹妹不乐意就算了,何必冷言冷语地伤人。”
吴莲香满脸羞愧地低了头,眼圈已经泛红。
好在此时还早,来贺喜的女眷都被迎进了内堂里,只有几个丫鬟和管事之类的进出。这副阵仗尚未惹来太多人注意。
吴氏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中的恼怒,冷然说道:“我该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了。你们留下做客,我这就让人领着你们去客房。”
说着,便叫了一个管事来,吩咐了一句。
吴舅爷面色变幻不定,想翻脸发作。
吴舅母连连冲吴舅爷使眼色,一边陪笑道:“好好好,我们一切都听妹妹的。”说完,便拉起吴莲香的手,跟着管事走了。
吴舅爷臭着一张脸,也跟着去了。
……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不省心的娘家人?
吴氏颇觉头痛,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莞宁语气淡然地提醒:“待会儿还有不少客人要登门来贺喜,大伯母可别长吁短叹的。不然,别人只会以为大伯母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所以今日连个喜庆的样子都没有。传到崔家人耳中,更易造成误会。”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
吴氏忙打起精神笑道:“莞宁说的有理。我是被他们三个气得糊涂了,竟忘了这一茬。”顿了顿又道:“我会让人看着他们三个,不会让他们随意出现在人前胡乱说话的。”
顾莞宁目光一闪,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大伯母心中有数就好。”
吴家人简直就是一贴膏药,一派贴上来就休想撕下来的架势。
很显然,之前吴氏和顾谨行打的如意算盘也要落空了。吴家人根本就不想将吴莲香另外嫁人。今天将吴莲香领上门来,分明没存好心。
吴氏在顾莞宁洞悉如火烛的目光下,有些羞惭。
其实,在看到吴莲香的那一刻,吴氏就知道吴舅爷吴舅母的打算了……可她说要撵人,也就是气话罢了。难道真让兄长嫂子离开不成?
到底是她的兄长,她哪里狠得下这个心。
顾莞宁瞄了神色变幻不定的吴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有祖母在府中坐镇,吴舅爷吴舅母折腾不出什么动静来。
吴家人领着吴莲香登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夫人的耳中。
太夫人神色不变,只略略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陪着女眷们说话。待窥了个空闲,太夫人叫来紫嫣,低声吩咐两句:“让人好生伺候吴舅爷一家。”
紫嫣心领神会,立刻领命退下了。
……
客房里。
吴舅爷黑着一张脸,冲吴舅母发火:“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说了让莲香待在家中,你偏要将她领到侯府来,惹得妹妹大发脾气。害得我也跟着丢脸出丑。”
吴舅母也是满心委屈:“莲香以后也是要嫁到侯府来过日子的,今天来贺喜有什么不对。我哪里知道妹妹会发这么大的火。”
吴舅爷冷哼一声:“妹妹几个月前就说过了,让我们将莲香另外择一门亲事。好端端的女儿,嫁到侯府来做妾室,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做正妻还差不多,做一个妾室,实在于心不甘。
吴舅母被连番数落,也不乐意了:“你以为我没和莲香说过么?是她自己不乐意,说是宁愿做妾,也要嫁给谨行。”
吴舅爷皱着眉头,看向女儿。
一直垂着头的吴莲香,此时终于抬起头来,小声说道:“爹,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喜欢表哥,我要嫁给表哥。”
以吴家的家世,她根本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在侯府住了几年,她早已习惯了侯府里的生活。根本不愿再嫁到普通的低等官员家里做儿媳。
更何况,表哥已经抱过她的身子了。他应该对她负责!
哪怕是做妾,她也要嫁到顾家来。
吴舅爷看着吴莲香一脸坚定的样子,不由得大为头痛:“你倒是想嫁,也得看人家想不想娶。你姑姑刚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看她是不会为你撑腰做主了。”
吴莲香固执地说道:“姑姑当日曾经说过,会让表哥娶我。她总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吴舅爷瞪了过来:“没有你姑姑撑腰,你就是嫁过来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你表哥今日娶了崔家小姐回来,这位崔小姐家世才貌样样都胜过你。想也知道太夫人肯定会偏向着崔小姐。等她生了嫡子,你才能过门。到那个时候,谨行的心也会偏到她身上。你还有什么能和人家相比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戳心窝了。
吴莲香哭了,一边哭一边道:“反正,我就是愿意等,此生我非表哥不嫁!”
吴舅爷听的脑门都疼。
吴舅母倒是心疼起女儿来了,忙搂过吴莲香安慰道:“行了,你别哭了。娘知道你的心意,自会替你谋划的。你就安心地等着嫁到顾家来吧!”
吴莲香靠在吴舅母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片刻。
吴舅爷长叹一声,也不吭声了。
吴舅母打着如意算盘:“你姑姑正在气头上,我们先别惹她。就在客房里安心待着。待会儿开了宴席,我们再出去。”
中午的喜宴,总不能还让他们一家三口待在客房里吧!
吴莲香低低地嗯了一声。
听着外面的喧嚣热闹,吴舅母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一般。硬是捺着性子熬到了正午。
果然有管事笑容可掬地来了:“喜宴快开始了,请吴舅爷吴舅母还有表小姐随奴才去吃喜宴。”
吴舅母精神一振,忙笑着应了。
没想到,管事竟将他们领到了单独的一间雅厅里。
满满的一桌佳肴,旁边有几个丫鬟伺候碗筷酒水。
一切都很好……就是稍微冷清了一点。
这一席,竟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其余一个人都没有!
吴舅爷肺都快要气炸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这里没有赴宴的客人,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管事满脸陪笑:“这是太夫人亲口吩咐的。太夫人说了,吴舅爷一家是贵客,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让外面那些人扰了吴舅爷一家的清净和雅兴。”
“太夫人还说,如果吴舅爷嫌这里冷清,就让奴才回禀一声。太夫人会亲自来作陪!”
吴舅爷:“……”
一提到精明威严的太夫人,吴舅爷蓬勃的怒火,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就泄了气:“不用回禀了,这样就很好。”
吴舅母也挤出笑容来:“记得代我们谢过太夫人。”
……
太夫人端坐在首席上座。
坐在她左侧的,是吴氏方氏两个儿媳,顾莞宁坐在太夫人右侧。同一席的,还有罗夫人等几位身份尊贵的女眷。
顾莞宁身为晚辈,坐这一席原本不太合适。不过,以她太孙妃的身份,想坐在哪儿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就是了。
紫嫣悄然走到太夫人身边,低语两句。
顾莞宁耳力敏锐,听到了吴舅爷三个字,心里顿时了然。
祖母果然出手整治吴家人了。
喜宴散了之后,顾莞宁才低声笑问:“今儿个中午我一直没看到吴舅母的身影。祖母将她们打发到哪儿去了?”
太夫人悠然一笑:“我让人给吴舅爷吴舅母单独开了一席,好酒好菜招呼着,几个丫鬟伺候着,又无外人打扰,分外清静。”
顾莞宁哑然失笑。
姜还是老的辣!
太夫人这一招,不费什么力气就打消了吴家人意图让吴莲香在人前露脸的念头。
只是……
“祖母,吴家人怕是打定主意让吴莲香嫁进门来做妾了。”顾莞宁低声道:“我看大伯母今日也懊恼的很。”
太夫人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说道:“既是想嫁,就让她等上几年。什么时候崔氏生下嫡子,什么时候再让她过门。”
顾莞宁露出了然的笑意。
有的女子进门就能添丁,有的人子女缘分浅薄一些,等上几年才有身孕。而且,也未必第一胎就生儿子。生了女儿隔几年再生儿子的人多的是。
万一崔珺瑶是后者,吴莲香可就有的等了!
顾莞宁很快就将吴家人抛到脑后,笑着扯开话题:“大哥已经前去迎亲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将新娘带回府来。”
太夫人欣然笑道:“崔家再舍不得女儿,也不能将人留到天黑吧!你耐心等上几个时辰,很快就能见到你大嫂了。”
顾莞宁笑吟吟地应下了。
……
满心欢喜的新郎官顾谨行,压根就不知道吴家人的事。在一众堂兄弟的簇拥陪伴下,去了崔家迎亲。
太孙也在迎亲的队伍中。为了显得喜庆,他今日也特意穿得鲜亮一些,显得格外精神奕奕俊美不凡。
他瞄了身侧有些紧张局促的顾谨行一眼,笑着打趣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顾谨行老实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不瞒你说,我已经连着两天都没睡好了。”
太孙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我成亲之前也是这样,一想到要娶心上人为妻,就高兴地整夜都睡不着。”
顾谨行顿时生出知己之感,冲太孙笑道:“可惜你当日还在病中,没能亲自来迎亲。”
是啊!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为了不惹人疑心,他只能一直待在梧桐居里装病。
太孙忍不住轻叹一声:“是我对不住阿宁。”
顾谨行不由得暗暗后悔。说什么不好,怎么提起这一茬来了?不过,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和太孙闲话了。
崔家已经到了。
崔家人丁兴旺,崔珺瑶一母同胞的兄长就有三个,俱都颇有才名。尤其是崔三郎,更是国子监里赫赫有名的才子。
兄弟三个齐整整地站在崔珺瑶的闺房门前,各自用挑剔的目光扫了过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十几个崔氏同族的少年郎,也一并站在门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都落在顾谨行身上。
顾谨行心里一阵紧张,差点就同手同脚。
太孙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顾谨行的喜袍,低声提醒:“要稳住,别出丑。”
崔家这副阵仗,确实唬人。今日是崔家嫁女,有意给姑爷一个下马威,也在情理之中。少不得要多费些口舌和心思,才能娶走崔小姐了。
顾谨行定定神,嗯了一声,然后大步走上前,冲崔家儿郎们作了一揖:“诸位舅兄,今日我来迎娶崔妹妹过门。烦请舅兄们口下留情。”
崔家兄弟齐齐笑了起来。
年龄最大的崔大郎,和崔二郎崔三郎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这个妹婿,倒是个实诚的少年郎。一上来就恭恭敬敬放低了姿态。
不过,他想轻易地娶走他们的宝贝妹妹,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有太孙陪同来迎亲,他们也不会心软留情。
崔大郎挑眉笑道:“顾公子先别忙着作揖,也别忙着喊舅兄。想娶走妹妹,总得先过了我们这一关才行。”
崔二郎慢条斯理地接了话茬:“我们也不会太过为难顾公子。今日我们兄弟三人,每人各出三道题,顾公子能全数答出来,我们就让你进去。”
“请别人作答或帮忙,只允一次。”崔三郎提醒申明。
顾谨行:“……”
临近傍晚,迎亲的人还没见踪影。
吴氏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嘀咕道:“莫非是在崔家耽搁了时辰?”
顾莞宁略一思忖笑道:“崔家人丁兴旺,崔姐姐有三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大哥今日去迎亲,少不得要被刁难一番。迟些也是难免的。大伯母不必着急,崔家人舍不得让崔姐姐误了吉时拜堂的。”
话音刚落,就有门房小厮飞跑着来禀报:“夫人,迎亲的人已经快到了。”
吴氏的焦急顿时一扫而空,喜气洋洋地说道:“快些开正门。”
方氏等人都随着吴氏去了正门处。
顾莞宁留了下来,陪着太夫人闲话:“一会儿崔姐姐就要进门,和大哥拜堂了。祖母心中一定很高兴吧!”
太夫人满面笑容:“那是当然。你是出嫁,当日我心里只有不舍,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今天是你大哥娶媳妇,我们顾家又添了人口,我心里哪有不高兴的。”
顾莞宁故作拈酸吃醋:“祖母还说最疼我,原来最疼的是大哥。”
太夫人笑着瞄了她一眼:“你说这话也不嫌亏心。要是让你大伯母听见了,保准要酸上几句。”
祖孙两个正说笑,齐王妃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叫了一声母亲,又亲切地喊了一声莞宁。
这几个月来,顾莞宁和齐王妃时有见面打交道的机会。虽不亲热,倒也相安无事。至少在场面上没有再闹过争执不快。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喊了一声姑母。
齐王妃对顾莞宁的冷淡视而不见,亲热地对太夫人笑道:“我今日来的迟了,母亲可别见怪。”
齐王府的管事一大早便将贺礼送到了定北侯府,不过,正经的主子却一个都没露面。
太夫人心里颇有微词,淡然说道:“王妃迟迟没来,想来是被什么要紧事耽搁住了。”
什么样的要紧事能比得上嫡亲的侄儿成亲?
齐王妃听出太夫人的话外之意,讪讪地笑着解释:“原本我是准备一早就回来的。没想到临行前,王氏忽然手脚发软,差点晕倒。我命人请了太医来,才知道王氏已经有了喜脉。只是脉相不太稳,要卧床静养。”
“阿睿不在府中,我这个做婆婆的,总得在旁边看顾一二。这才姗姗来迟。还望母亲不要生气。”
……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
原来是王敏有了身孕。
前世沈青岚先一步嫁进齐王府,做了世子侧妃,隔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颇为风光得意。而齐王世子妃王敏,却迟迟没有身孕。后来齐王篡位坐了龙椅,齐王世子也就成了太子。王敏依旧膝下空虚。
没想到,这一世王敏倒是早早就有了喜。
就在此时,齐王妃也含笑看了过来,亲切地说道:“莞宁嫁给太孙也有半年多了吧!只可惜你还未及笄,不宜圆房。这子嗣的事,少不得要迟上一年半载了。”
话语里,隐隐透出些许自得。
王敏肚子里的若是男婴,就是元祐帝第一个玄孙。
当年她只比太子妃闵氏迟了三个月怀孕生子,眼睁睁地看着闵氏因为生了嫡长孙大出风头,心中又嫉又羡又恨。之后数年,齐王更是不止一次地唏嘘感叹过命运不济之类的话。
没想到,轮到玄孙辈,却是自己的儿子占了先。
这怎能不让齐王妃得意开怀。
当着太夫人的面,顾莞宁并未出言讥讽喜气洋洋的齐王妃,而是笑着道喜:“恭喜姑母了。”
齐王妃唇角扬得更高了一些:“王氏孕相还不甚明显,所以我暂且不会对外声张。只告诉你和母亲两个人。”
太夫人年龄大了,最喜欢孩子,听闻王氏有孕的消息,倒也颇为高兴,笑着说道:“你考虑的对。等王氏这一胎坐稳了,再向皇上和娘娘报喜也不迟。”
齐王妃笑着应下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道:“可惜姑母不日就要随着姑父一起回藩地,怕是不能亲眼看着长孙出世了。”
齐王妃笑容微微一僵。
这句话,算是戳中了齐王妃的痛处。
元佑帝寿辰后,诸藩王又在京城逗留了半年之久。几天前,礼部尚书罗恒之上了奏折,大意是藩王不宜久住京城,应该尽快归藩。傅阁老和崔侍郎也一并上了奏折。
朝中重臣们的奏请,由不得元佑帝不重视。
思虑一番后,元佑帝下了圣旨,命众藩王十天后启程离京。算一算日子,不过只有五六日的功夫罢了。
齐王妃当然不想走,奈何圣令已下,不走也不行。
顾莞宁似没看见齐王妃略显难看的笑容,又笑着说道:“姑母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齐王妃定定心神,挤出笑容应道:“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正想着,临走之前设一回酒宴,请大家伙儿都登门聚一聚。此次一别,再相见不知又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下一次,怕是要等到元佑帝归天的那一日,藩王们才会被召入京了。
这个大不敬的念头,在顾莞宁的心中一掠而过,面上淡淡笑道:“姑母盛情相邀,我到时候一定会去齐王府赴宴。”
齐王妃又笑道:“我明日就让人送请帖去太子府。邀你们婆媳一起来。”
齐王妃打从心底里瞧不上闵氏。
当年在闺中,齐王妃是定北侯府嫡女,美貌过人,心高气傲。闵氏虽也是名门闺秀,才貌却不及自己。
奈何闵氏命好,嫁给二皇子没多久,大皇子就一命呜呼。二皇子做了太子,闵氏也就成了太子妃。
更令人眼热的,是闵氏生了一个好儿子。占了嫡长孙的名分,又聪慧过人,得了元佑帝的青睐。
自己的儿子也是极出众的。可惜有太孙珠玉在前,元佑帝对其他的皇孙不免就淡了几分。
说到底,第一个出世的皇孙总是占了几分便宜。好在下一辈的第一个玄孙,是要落在齐王府了。
一想及此,齐王妃的心气顿时平了不少。
很快有丫鬟来禀报,顾谨行已经领着新娘到了喜堂。
太夫人欣然起身,顾莞宁和齐王妃不约而同地各自搀扶住太夫人的胳膊。
拜堂十分热闹喜庆。
顾莞宁含笑站在太夫人身侧,看着一对新人。
顾谨行俊秀的脸孔上,洋溢着激动喜悦。身畔站着的新娘穿着大红嫁衣,顶着厚实的红盖头,身量高挑,身姿窈窕动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新人对拜的时候,顾谨行一个激动,弯腰的动作急切了些,一抬头,差点撞到新娘的头。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顾莞宁莞尔一笑,忽地想起了成亲那一日和太孙在新房里对拜的情形,忍不住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心有灵犀地看了过来,两人对视片刻,俱都笑了起来。
站在顾莞宁身侧的顾莞华,默默地将目光移开。
这一对夫妻,时时刻刻都要秀一秀恩爱默契。
礼成后,新娘进了新房。
顾谨行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挑落了新娘的盖头。
一张美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崔珺瑶脸泛红霞,目似春水。长长的眼睫毛微微一颤,迅速地看了顾谨行一眼,又垂了下去。
顾谨行只听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一时间如痴如醉,几乎忘了自己处身何方何地。
太孙促狭地咳嗽一声:“外面的喜宴就快开始了。大哥再不去,客人们怕是要拥到新房来拖你出去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顾谨行的俊脸顿时臊成了一块红布,忙道:“我这就去。”临走之前,鼓起勇气对坐在床榻上的崔珺瑶道:“你耐心等上一等,我一会儿就来。”
瞧瞧这儿女情长的样子!
顾谨礼等人一起嘘了起来,然后拖着顾谨行走了。
崔珺瑶唇角微微弯了起来,更添几分明艳。
……
新房里的人瞬间走了一大半。
顾莞宁和顾莞华却都未离开,各自陪伴在崔珺瑶的左右。
新娘不宜说话,崔珺瑶只抬头,冲两人笑了一笑,以示感激。
不管之前做了多少心里准备,真正到了出嫁的这一刻,身为新娘,没有不紧张的。此时有熟悉的人陪在自己身边,确实心安了许多。
顾莞宁笑着打趣:“大嫂现在不便张口,只能听我和大姐两人说话。若是大嫂实在着急,我这就让人取纸笔来,大嫂将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如何?”
崔珺瑶忍俊不禁地笑了一笑。
顾莞华就厚道多了,笑着说道:“二妹,你就别促狭了。大嫂此时也不宜放声大笑,你这样逗趣,大嫂也忍得很辛苦呢!”
可不是么?
忍笑比忍住说话要难多了!
崔珺瑶用一双明眸无言地表示了控诉。
顾莞宁乐得直笑。
顾莞华立刻扯开话题:“二妹,我刚才听闻,今日大哥去迎亲,可受了不少刁难呢!尤其是崔三郎,出了一个极难的回字联。大哥当时急得汗都出来了,愣是没想出下联来。幸好有太孙出手相助,不然,今日大哥可就要在岳家出丑丢人了。”
崔家兄弟肯定不会让妹妹耽搁了出嫁的时辰。不过,如果前去迎亲的众人没一个能答出下联,也确实有点丢人。
顾莞宁促狭地瞄了崔珺瑶一眼:“大哥若是真的丢人出丑,心疼的也是大嫂。我们两个就别跟着着急了。”
崔珺瑶娇羞地嗔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华也没法子了,无奈地对崔珺瑶笑道:“大嫂,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帮你,二妹这是铁了心要打趣你。”
顾莞宁故意叹了口气:“大嫂刚一过门,大姐的心就偏到大嫂身上了。我这个二妹还是识趣一点,快点走人算了。”
说说笑笑中,等待的时间倒是没那么难熬了。
崔珺瑶默默地听着两人说话,心里涌起阵阵暖意。出嫁到夫婿家的紧张不安,也一点一点地悄然散去。
……
一个时辰后,被灌醉了的新郎官顾谨行被扶回了新房,放到了床榻上。俊脸醉醺醺的,满身的酒气。
崔珺瑶一双明媚的大眼里,顿时浮起了忧色。
顾莞宁和顾莞华却是不便再待了,同时起身笑道:“我们两个先走了。”
待两人走后,新房里的丫鬟婆子也各自退了下去。
崔珺瑶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新婚夫婿,心中涌起羞意,又有些着急。半晌,才轻轻推了推顾谨行。
顾谨行没有动。
崔珺瑶又推了一推,见顾谨行还没动弹,便站起身来,用温水拧了一条丝帕,重新走到床榻边,细细地为顾谨行擦拭脸孔。
顾谨行生得不算特别俊美,至少不及齐王世子和太孙。不过,他的五官端正,清朗耐看。
崔珺瑶轻轻地擦拭完顾谨行的脸,然后怔怔地看了片刻,俏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她鼓起勇气伸出手,抚上顾谨行的脸。刚一触到温热的皮肤,下意识地就想缩回。
一只手敏捷地捉住了她的手。
崔珺瑶一惊,看了过去。
却见“酒醉不醒”的顾谨行正温柔地凝视着她:“阿瑶,你想摸我的脸,怎么不摸了?”
他竟然一直在装醉!
那她刚才的所有举动,他岂不是都知道?
崔珺瑶顿时羞窘不已,嗔道:“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一点都不老实。”老实的人,怎么可能装醉!
顾谨行眨眨眼,咧嘴一笑:“我要是不装醉,今日就要被那群人真的灌醉了。”
今天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么能喝醉,让新娘独守空房?
崔珺瑶听出他的话中之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宛如一朵盛开的芍药般妩媚醉人。
顾谨行呼吸有些急促,鼓起勇气凑上前,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崔珺瑶没有闪避,只是娇羞地低下头。
顾谨行心中一荡,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阿瑶,今天娶你过门,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一定会全心待你。”
崔珺瑶眼睫毛动了动,轻声道:“你全心待我,那你的莲香表妹怎么办?”
顾谨行没料到崔珺瑶会忽然提起吴莲香,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当日的事,我也有错。不过,我早已下定决心,不会让她进门做妾,你不必有所顾虑。”
崔珺瑶听到他的保证,唇角微微抿起。
……
新婚小夫妻入了洞房,侯府所有的客人也都一一离去。
顾莞宁和太孙留到了最后,才向太夫人辞别,坐上马车回了太子府。
忙碌了一整天,顾莞宁神色间颇有几分倦意。
太孙看着心疼,低声道:“靠在我怀里,先睡会儿。到了府外,我再叫你。”
顾莞宁确实有些困倦了,嗯了一声,便将头靠近他的怀中假寐。不到片刻,竟真的睡着了,还发出了极细微的鼾声。
太孙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让怀中的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定北侯府离太子府不算远,过了一会儿便到了。
太孙见顾莞宁睡的正香甜,舍不得就这么叫醒她,轻声吩咐下去,让马车暂停在府外。
顾莞宁对这一切浑然无知,她就这么紧紧地依偎在太孙的怀中,仿佛一株柔弱的藤蔓攀附在树上。
熟睡中的她,没了白日的冷静犀利,就连眉眼也显得柔软了几分。
太孙静静地凝视着怀中的娇颜,一颗心仿佛被蜜水浸泡着,满是甜意。
一个睡着,一个看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更夫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
三更了!
顾莞宁被打更的声音惊醒,睁开迷蒙惺忪的睡眼,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倦懒,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何地。
这副呆呆的样子,真是可爱。
太孙轻笑一声,俯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阿宁,你总算醒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如轻风般拂过敏感的耳际。
……顾莞宁陡然就清醒了,耳尖又开始悄然泛红,故作镇定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装着不羞涩的样子,也是格外可爱。
太孙没有揭穿,很配合地应道:“现在是三更天。”
顾莞宁忍不住皱眉:“我本来就打算小憩片刻,没曾想一睡就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也不早点叫醒我?”
太孙什么也不解释,就这么含笑看着她。
顾莞宁自己倒是过意不去了,笑着自嘲道:“一定是你见我睡得沉,不忍心将我叫醒。”她睡在他的怀里,他一动不能动,分外辛苦。
太孙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主要是因为你乖乖地依偎在我怀里,感觉美好。我巴不得你就这么睡上一夜才好。”
呸!又不正经!
顾莞宁眼底绽出笑意,口中道:“这么晚了,母妃早就歇下了。我们直接回梧桐居吧!”
有什么话回去慢慢再说。
太孙笑着点点头。
……
半个时辰后。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后,都没什么睡意。尤其是顾莞宁,之前睡了大半个时辰,此时精神颇佳。
“听闻大哥今日被崔家三兄弟刁难了?”顾莞宁随口笑问。
太孙笑道:“是啊!崔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出题刁钻。大舅兄虽有才学,也禁不住他们兄弟三个轮番拷问。”
“尤其是到崔三郎那一关,大舅兄想得绞尽脑汁,急得额上直冒汗。连连冲我使眼色求助。可惜崔家兄弟有言在先,只准他求助一次。我估摸着最后一题一定最难,只能狠心视而不见。直到最后一题才出手!”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直笑。
太孙笑着问道:“今日顾家这边一切都还顺利吧!”
“大体还算顺利,跳梁小丑免不了要有几个。”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将吴家人携着吴莲香登门的事说了一遍。
太孙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有祖母在,吴家人翻不出风浪来。而且,我看大舅兄对崔家小姐也颇为上心。想来对那个吴莲香只有表兄妹的情分,并无男女之思。”
男女之间是否有情,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谨行看着崔珺瑶的眼神,已经足以表露一切。
顾莞宁又将王敏有孕一事说了出来。
太孙的神色顿时有些微妙。
这个孩子,前世可是从未有过的。忽然这样冒了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些事,已经随着他们两个的重生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或许,从我们两个重生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不同了。”顾莞宁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道:“萧诩,我们两个是不是太过轻忽大意了?”
因为自觉掌握先机,清楚一切,所以没有将对手真正放在眼底。
太孙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你说的对。我确实有些轻敌了。”
事实上,齐王雄才大略,精明隐忍,绝不是易于之辈。而齐王世子萧睿,文武双全,聪慧过人,若不是因为恋慕顾莞宁露出了弱点,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顾莞宁才低声道:“以后,我们两个要小心一些。”
太孙嗯了一声。目光在顾莞宁平坦的小腹上瞄了一圈。
顾莞宁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太孙挑眉笑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该让阿奕早点出生。免得让萧睿的孩子出尽风头。”
说完之后,便等着顾莞宁娇嗔地飞白眼过来。
没想到,顾莞宁竟然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太孙哑然失笑:“你莫非真有此打算?”
“为何不可?”顾莞宁淡淡反问:“皇祖父最喜欢孩子,当年阿奕出生,是第一个玄孙。皇祖父对阿奕如何喜欢,你也该清楚。就是你,也因为是长孙,才格外得了皇祖父的青睐。父王能做储君,还不是因为比齐王年长的缘故?”
由此可见,出生的次序先后,确实极其重要。
也怪不得齐王妃得知王敏有孕之后,顿时喜上眉梢洋洋自得了。
王敏这一胎若是女婴,倒是没什么。如果是男婴,一定会影响到阿奕的地位。
太孙见她说的认真,也不再说笑,同样认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道:“阿宁,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你还未及笄,早早圆房怀孕生子,一定会伤到你的身体。”
“在我心里,不管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多想。等明年及笄之后,我们再圆房。”
看着太孙再认真不过的俊脸,顾莞宁心头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隔日,齐王妃便命人送了请帖到太子府来。
宴会设在两天后。
太子妃看着请帖,忍不住撇撇嘴:“这个顾氏,最喜欢设宴出风头。当年待字闺中的时候,她也经常设宴,请一堆京城闺秀登门做客。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比个高低。她倒是出尽风头了,也不想想那些常被她压了一头的人是什么感受。”
顾莞宁看了忿忿的太子妃一眼,含蓄地问道:“母妃当年是否也曾经常赴宴?”
太子妃一个没提防,冲口而出道:“去过几次,后来我就不乐意去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扬了扬唇角。
为什么不乐意去了?
很显然,太子妃就是那个经常被压了一头的人。也怪不得齐王妃一直不太瞧得上太子妃……
太子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有些讪讪地咳嗽一声:“罢了,这些都是前尘旧事。现在说来也没什么意思。过两日,我们婆媳两个一起去赴宴就是了。”
想了想,又道:“到时候将衡阳也一并带上吧!”
衡阳郡主今年十五岁,也到了该出府走动的年龄。
至于益阳郡主,太子妃压根想都没想过。于侧妃一死,太子的心思又挪到了其他的美人身上,益阳郡主丹阳郡主远不如往日受宠。
顾莞宁笑着应了。
想到王敏有孕一事,顾莞宁少不得要提醒一两句:“后日去赴宴,若是没见到王敏,母妃可别多问。”
太子妃在政治上不甚敏感,对内宅琐事却是一点就通,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莫非王敏已经有了身孕?”
顾莞宁点点头。
太子妃的语气里顿时就有了几分酸意:“王敏过门才几个月,就有喜了。动作倒是够快的。”
万一王敏一举得男,在元佑帝心里的地位立时不同。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太子妃立刻又道:“你别多心,我就是随口感慨一句,绝没有别的意思。”
怀孕这种事,本就是看缘分,急也急不来。更何况,顾莞宁当日是嫁过来给太孙冲喜,至今还没及笄,也没能圆房。身孕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比较,对顾莞宁来说,可就太不公平了。
顾莞宁淡淡笑道:“我知道母妃别无他意。”
最多就是心里泛酸而已。
太子妃不由得暗暗懊恼。今儿个怎么每一句话都说得不妥当!
太子妃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过两日要去赴宴,让绣房的人替你赶制几身新衣。我这儿还有几套今年刚做好的宝石头面,你挑上两套合意的,留着后日戴着去做客。”
顾莞宁嫁妆之丰厚,犹胜过太子妃当年,自不会眼馋两套头面首饰。不过,这是太子妃的一番心意,倒是不便推辞,便含笑应了。
太子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
两日后,顾莞宁和太子妃一起去齐王府赴宴。
顾莞宁年少时,经常出入齐王府,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重生之后,这还是她第一回登门。
故地重游,心里难免有几分唏嘘,顾莞宁很自然地比平日沉默了几分。
齐王妃今日邀请的,除了几个妯娌之外,还有几个年龄稍大一些的郡主。俱是女眷,到了一起,倒是颇为热闹。
高阳郡主也来赴宴。在看到顾莞宁的时候,立刻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顾莞宁懒得搭理她,连眼皮都没挑一下。
高阳郡主气得牙痒,差点就要冲出来和顾莞宁一较高低。王皇后严厉的叮嘱及时浮上脑海:“……以后见了顾莞宁,你权当做没看见。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否则,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高阳郡主悻悻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子妃忙着和齐王妃魏王妃韩王妃你来我往地寒暄说话,也未留意到顾莞宁的异样沉默。
衡阳郡主颇为细心,悄悄低声问道:“大嫂,你若是嫌这里气闷,我陪你出去转转如何?”
顾莞宁回过神来,冲衡阳郡主笑了一笑:“不必了。”
她根本不想来齐王府,更无在齐王府里闲转的兴致。
衡阳郡主对这个长嫂颇有几分敬畏,闻言也不再多言。又转过头,和另外几位郡主寒暄说话起来。
齐王妃今日笑容满面,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意味。
韩王妃目光一扫,笑着问道:“奇怪了,今日三皇嫂设宴,为何不见王氏?”
这话可算是挠中齐王妃的痒处了。
今日设宴,一来是临别前小聚,二来也不无炫耀之意。虽说胎相未稳,不宜声张。可过几日就要离京,不趁着此时显摆一番,以后就没机会了。
“王氏这几日身子不适,需要卧榻休养,今日是不能出来见你们了。”齐王妃故作淡然,眼角眉梢的喜意却压也压不住。
知道内情的太子妃心中忍不住冷哼一声。
韩王妃也是伶俐之辈,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笑着问道:“莫非是王氏有喜了?”
魏王妃立刻笑道:“那可真的要恭喜三皇嫂了。”
齐王妃眼中闪过得意,口中却道:“时日尚短,还不敢确定。你们可别随意宣扬。万一不是,王氏就空欢喜一场了。”
几位郡主中不乏伶俐之人,立刻有人笑着说道:“既是有太医看诊号脉,自然不会是空欢喜。”
“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待过段日子,胎相稳了,就该禀报给皇祖父皇祖母知晓。皇祖父皇祖母一定高兴的很。”
“是啊!皇嫂肚子中的孩子,可是玄孙辈的第一人呢!”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如常,唇角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毫无失落之感。
高阳郡主自以为抓到了机会,故意娇笑一声道:“说起来,顾氏进门可要更早一些。可惜未能圆房,怀孕一事也要靠后了。”
太子妃脸上闪过一丝愠色,正要张口,就听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尚未及笄,不能圆房。自是不能有孕。大堂姐出嫁已近两年,和郡马感情也颇佳,却迟迟未能有孕,倒是颇让人替郡主着急了。”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气红了俏脸,目光冷飕飕地像飞刀一般。
顾莞宁怼了她几句,心里那股莫名的闷气倒是散了不少:“大堂姐这般羡慕早早怀了身孕的,不如现在就移步去弟妹那儿取取经,说不定也能很快怀上孩子,为王家开枝散叶。”
高阳郡主霍然站起身来,咬牙道:“顾莞宁,你仗着一张利口,竟敢这般羞辱我。我萧妤日后和你势不两立!”
又忿忿地看向齐王妃:“三皇婶,你现在就让她走。我不想看见她!”
正在一旁看好戏的齐王妃:“……”
韩王妃和魏王妃对视一眼,眼中俱都闪过兴味的光芒。
闹成这样,倒要看看齐王妃如何收场!
顾莞宁端坐在一旁,冷笑不语。
高阳郡主满脸愤怒的红潮,目中满是指控。
齐王妃也是有苦难言。
原本的重点不是王敏有孕吗?怎么这两个不消停的主儿又争锋相对地闹上了?王皇后见了这阵势都会觉得头痛,更不用说她了。
高阳郡主见齐王妃迟迟不张口,愈发怒不可遏,霍然站起身来:“好,你不让她走,我自己走!以后大家伙儿都记着,宴请的时候,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齐王妃哪里敢让高阳郡主就这么走了,忙拉住高阳郡主的衣袖,好声好气地安抚:“高阳,你这气性也太大了。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要闹到这一步了。就当是给三皇婶一个颜面,快些坐下。”
高阳郡主本来也不是真的要走,有了台阶下,便顺势顿住脚步,却不肯坐下:“三皇婶,刚才的情形你都亲眼看到了。不是我非要闹腾,是顾莞宁处处针对我,今日我可不能白白咽了这口闲气。”
齐王妃听的脑门疼。
刚才的情形她是亲眼看见了!
傻子也看得出是高阳郡主率先挑衅,结果口舌不敌顾莞宁,反遭羞辱。
没这个能耐,就别去招惹人家啊!闹得好好的宴请,变成了众人看好戏看热闹……早知如此,真不该设这场酒宴。饭菜还没入口,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为高阳郡主再去对上难缠的顾莞宁?
齐王妃犹豫不到片刻,便有了决定。
反正和顾莞宁早已闹翻了脸,再多一桩也无所谓。高阳郡主是王皇后的心头宝,齐王府费尽心思才拉拢住了王皇后,万万不可开罪了高阳郡主。
“莞宁,你刚才说话确实稍稍尖锐了些。”齐王妃拿定主意,立刻嗔怪地看向顾莞宁:“高阳毕竟年长你几岁,你要称呼她一声堂姐。长幼有序,哪有做弟媳的和姑堂姐争执的道理。”
……
顾莞宁对齐王妃的反应毫不奇怪。
齐王府现在傍上了王皇后这颗大树,自是要向着高阳郡主。
顾莞宁冷笑一声,正要回击,太子妃忽地冷冷说道:“照弟妹这么说来,我这个二嫂说的话,你身为弟妹,也不该忤逆。高阳这个侄女,更应该听从了是不是?”
齐王妃被噎了一回,面色难看至极。
她从未将太子妃放在眼底,也压根没想到太子妃竟会在此时挺身而出。
那个窝囊又怂包的闵氏,什么时候变了副模样?
太子妃直直地看了过来,目光冷凝睥睨:“莞宁进门后,阿诩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她对长辈孝顺,从无不敬之处。我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她和阿诩尚未圆房,自是不可能有孕。哪怕日后圆了房,三年两载之内没有身孕,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不会介意。”
“高阳,我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到最后一句,太子妃陡然扬高音量,声色俱厉,也终于有了居上位者的霸气和凌厉。
高阳郡主被太子妃罕见的怒气震住了,讷讷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继续冷然说道:“你听清楚了最好,以后休要再拿此事说嘴。莞宁说的没错,你有这份闲心,倒不如将精力放在郡马身上,早日为王家延绵子嗣才是正经。”
高阳郡主的脸又涨红了。
既是羞恼,也是憋闷。
就连齐王妃韩王妃魏王妃也都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太子妃,也有这般威~势~逼~人的时候?
太子妃又看向齐王妃:“你的儿媳有了身孕,为天家开枝散叶,我这个做伯母的,心里也跟着高兴。不过,她如今月份尚浅,胎相还未稳,不宜过于宣扬声张。也免得折了孩子的福气。”
齐王妃面色也是一变,声音里多了一丝怒意:“二嫂说这话不嫌太刻薄了吗?”
太子妃冷然一笑:“话不投机半句多。看来,今日这宴会,我和莞宁是无福消受了。既是如此,我们婆媳现在就告辞。也免得扰了各位的雅兴。”
说完,便站起身来。
顾莞宁反应极快,立刻也跟着起身,搀扶住太子妃的胳膊道:“母妃,儿媳随你一起走。”
太子妃嗯了一声,和顾莞宁一起向外走。
这一出来的太过突然!
齐王妃先是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忍着满心的羞恼愤怒追上前:“不过是几句口角,二嫂何必如此动怒。”
今天若是真的任由太子妃和顾莞宁走了,她这个做主人的,才是颜面扫地,成了笑话。
太子妃冷笑一声:“不必假惺惺地挽留了。我们婆媳要是留下,只怕今日谁的心里都不痛快。”
脚步未停,一路走了出去。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着太子妃快步离开。
齐王妃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两个离开内堂,僵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高阳郡主也愣住了,心里难得生出一丝悔意。她刚才,似乎不仅恼了顾莞宁,还连太子妃也一并开罪了……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一个事实。
她此时有皇祖母撑腰,无需畏惧谁。
可这个天下,日后迟早会是太子的。
太子妃以后就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她和太子妃顾莞宁闹翻了脸,现在想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妥……
太子妃一路冷着脸,全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势。
顾莞宁疾步随在太子妃身边,唇角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离开齐王府,上了马车,太子妃一直绷着的脸才陡然松懈,先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才略有些急切地问道:“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顾莞宁由衷地赞叹:“气场十足,霸气慑人。”
太子妃半信半疑:“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顾莞宁一脸正色地应道:“母妃没见齐王妃和高阳郡主都慌了手脚吗?其实,母妃往日就是太过心善心软了。所以,她们都没将母妃放在眼里,胆敢在母妃面前放肆。”
“论身份,母妃是当朝太子妃,是将来的中宫皇后,贵不可言。这世上,除了皇祖父皇祖母之外,母妃无需向任何人弯腰低头。只要母妃挺直了腰杆,只有别人敬畏母妃的份。”
“就拿今日来说,母妃一发怒,威势不可挡。哪里还有人敢吭声!”
太子妃怔忪了片刻。
真的是这样吗?
那这么多年来,为何她一直活得这么憋屈窝囊?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母妃什么都没做错。”顾莞宁对太子妃的心思了如指掌,轻声说道:“只是,母妃性情温柔宽容,习惯了忍让顺从,少了些威严。时间久了,大家伙儿都觉得母妃脾气好。也就愈发没将母妃放在眼底了。”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对。”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就是太软弱可欺了。一个个都不拿我当回事。从今以后,我要变得凶悍厉害一点,就像你一样……”
等等!
怎么连心里话都秃噜出来了!
太子妃尴尬不已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别误会。我刚才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其实,你一点都不凶悍。”
顾莞宁倒是毫不介意,微微笑道:“我生性受不得半点闲气闷气。对我好的,我会全力回报。如果有谁想欺辱于我,那我自是不会客气。母妃说我凶悍厉害,倒也极合适。”
太子妃继续尴尬地干笑一声。
顾莞宁又放柔了声音:“多谢母妃今日为我出头。”
虽然她丝毫无惧高阳郡主和齐王妃,可有人挺身而出回护自己的感觉,着实窝心温暖。尤其对方是性情软弱的太子妃,就更难能可贵了。
太子妃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之前我也是气得狠了,才骤然动了怒。王敏有孕,和你没什么相干。一个个说话明里暗里都在挤兑你,我听着就一肚子火气。”
她这个做婆婆的都没介意,哪里轮到这些外人说三道四。
顾莞宁抿唇一笑:“不管如何,都要谢过母妃。只是,今日这么一闹,怕是要传出些不利我们婆媳的流言了。”
太子妃挑了挑眉,颇为霸气地挥挥手:“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都由得他们去。”
“若是父王因为此事指责母妃怎么办?”
太子妃继续霸气地挥手:“他平日也没少指责我,多一桩也无妨。”
顾莞宁看着霸气威武的太子妃,又有了想笑的冲动。忽然觉得眼前的太子妃颇有几分稚气可爱。
她和太子妃在前世相敬如宾,私底下却不特别亲近。
这一世,婆媳两个倒是慢慢亲近起来。
……
因为太子妃和顾莞宁中途离席,魏王妃韩王妃很快也找借口提前离开,这一场宴会最后不欢而散。
齐王妃自觉出丑丢了人,满心羞恼愤怒,一张脸阴沉得如乌云密布。
齐王妃越想越恼火,忍不住去了王敏的屋子里。
王敏原本正躺在床榻上,见齐王妃来了,忙要下榻行礼。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安心养胎要紧,不必讲究这些虚礼。”齐王妃淡淡说道:“快些躺着吧!”
王敏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然后躺了回去。一双手很自然地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母凭子贵。
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之后,齐王妃待她的态度顿时热络了不少。就连素来冷淡的丈夫,也在得知喜讯的当日回了齐王府,难得温柔地叮嘱她好好养胎。
也因此,她对肚中的孩子格外小心在意。这两日几乎没下过床榻。
王敏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一见齐王妃这般模样,便知道宴会出了差错:“母妃似乎心情不太好,莫非是宴会上谁惹母妃不高兴了?”
齐王妃重重地哼了一声:“除了顾莞宁,还能有谁!”
又是顾莞宁!
王敏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齐王妃浑然不察,抑或是察觉了也未放在心上,兀自将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顾莞宁也就罢了,如今闵氏的脾性也是越发大了。竟敢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哼!当年她是走了好运,嫁给了太子。否则,就凭着她,如何堪为太子妃!”
语气中隐隐透出了几分酸意和不屑。
当年一众名门闺秀,最出挑的莫过于自己。韩王妃魏王妃都逊了她一筹,更不用说平庸的闵氏了。
奈何闵氏命好,被王皇后点中做了二皇子妃,大皇子去世后,二皇子成了太子,闵氏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妃。
家世相貌才情样样皆胜过闵氏的齐王妃,心里如何能服气?
可惜,不服气也没用。
闵氏现在就是压了她一头!
王敏虽不清楚齐王妃和太子妃的那点心结,不过,听齐王妃的语气也能猜出几分。顺着齐王妃的话音附和道:“母妃说的是。”
齐王妃发了一通牢骚,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瞄了王敏的肚子一眼,心情陡然又好转了几分。
“王氏,你一定要好生养胎,一举得男,给我们齐王府争口气。也能令你皇祖父皇祖母另眼相看。”齐王妃和颜悦色地叮嘱:“我和殿下在藩地等着喜讯。”
王敏略显苍白的脸孔,染上一抹羞涩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
顾莞宁,我样样都不及你,好在总有一桩胜过你了!
等我生了孩子……不管是男还是女……
不,一定会是儿子!到那个时候,就轮到我独占鳌头风光不尽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太子妃和齐王妃翻脸交恶之事,当日就传进宫中。
王皇后听闻此事后,心中那个气就别提了。
第一个气的是高阳郡主。
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和顾莞宁起纷争。当面应得好好的,结果一个转脸就忘得干干净净。没那个本事,还要去惹人家,闹得灰头土脸,丢人现眼。
第二个气的当然是顾莞宁。
就不能看在自己的颜面上稍微忍让几分吗?
非要每次都怼的高阳郡主压面扫地吗?
再然后,就是那个陡然“威武霸气”的太子妃闵氏……哼!这一个一个地都不将她放在眼底了!
王皇后阴着脸坐了片刻,然后叫来席公公,低声吩咐数句。
席公公听了吩咐之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
一个时辰后,席公公到了太子府。
太子妃听闻席公公来了,颇有些意外:“他怎么忽然来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定是皇祖母知道了高阳郡主受气的事,这是要替高阳郡主出气兼找回颜面来了。”
太子妃听得又是一愣:“难道你皇祖母派人来训斥我?”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这倒不至于。再怎么说,母妃也是堂堂太子妃,皇祖母最重脸面,不会做出这般不合宜的举动。”
以王皇后的性子,要么不出手,出手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太子妃依旧一头雾水。
顾莞宁也不再多说,只低声叮嘱道:“母妃切记,不管待会儿席公公来意为何,都不要动声色。”
太子妃定定神,信心十足地应道:“放心吧!我岂会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
事实证明,太子妃太过高估自己了!
席公公恭敬地行了礼之后,笑着道明来意:“皇后娘娘打发奴才来看看郑美人。皇后娘娘说了,郑美人虽然举止不端,不过,肚中怀的到底是皇家骨血。不能太过轻忽怠慢。所以,皇后娘娘让奴才带了两位宫中的嬷嬷来,以后贴身照顾郑美人……”
太子妃:“……”
太子妃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涌,肺都快气炸了。
顾莞宁也略略皱了眉。
王皇后不愧执掌多年中宫,深谙打脸之道。
这一招,可比训斥太子妃一顿厉害多了!
偏偏王皇后行的是阳谋,就这么坦坦荡荡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派了宫里的嬷嬷来照顾郑环儿,抬举郑环儿,令太子妃再一次被勾起压了数月的耻辱和难堪。
眼看着太子妃就要兜不住火气,顾莞宁上前一步,淡淡说道:“席公公既是奉皇祖母之命而来,我这就陪着席公公去一趟郑美人的院子。”
顾莞宁威名在外,席公公虽是王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也不敢在顾莞宁面前拿架子,忙陪笑道:“奴才独自前去即可,岂敢劳太孙妃大驾。”
顾莞宁扯起唇角,声音依旧淡然:“席公公何必妄自菲薄。来人,在前为席公公领路。”
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席公公只得笑着应道:“太孙妃如此盛情,委实令奴才受宠若惊。奴才回宫之后,一定会将太孙妃此举禀报给皇后娘娘知晓。”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席公公一眼:“那席公公可得说的仔细些。万一皇祖母心中对我生了误解,或是有什么不快,我可要算到席公公的头上了。”
席公公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之前趾高气昂的气势,已经消退了大半。
太子妃直到此刻,也终于缓过劲来,深呼吸口气道:“我也去看看郑美人。自她进府之后,我还从未见过她。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仔细瞧一瞧这位郑美人。”
席公公:“……”
顾莞宁赞许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这样就对了!
哪怕心里再错愕再难堪,也得沉住气冷静应对。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郑美人的院子。
院子在白日也紧紧锁着,看守院子和“伺候”郑美人的,当然都是太子妃的人。见太子妃和太孙妃一起莅临,众宫女忙上前来行礼。
太子妃此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收拾起来,镇定地说道:“去请郑美人来正厅。”
立刻有宫女领命退下了。
一盏茶后,郑环儿来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掠过郑环儿美艳妩媚的脸庞。果然是个美人,虽然身怀六甲脂粉未施,依然美丽动人,眉眼间有一股醉人的风情。
怪不得太子当日会动了色念。
算算日子,郑环儿的身孕快近六个月了。肚子似比普通的孕妇还要大一些。
太子妃的目光同样在郑环儿的肚子上掠过,心里竭力压抑的火气又迅速蒸腾。
郑环儿倒也乖觉,进了正厅,立刻跪下行礼:“奴婢郑环儿,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太孙妃。”
太子府内宅的美人,只有格外得宠的,才有侍妾的名分。否则,一律以美人称呼。郑环儿此时尚无名分,进府之后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哪里敢有半点不敬。
太子妃冷哼一声,压根没有说话的心情。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郑美人,皇祖母特意命席公公来看你,还派了两位宫里的嬷嬷来照顾你。你还不快点谢恩!”
郑环儿既惊又喜,虽然一时弄不明白自己哪来的好运道入了王皇后的眼,不过,摆在眼前的好处可是显而易见的。
有了这两个嬷嬷,太子妃就是想对她下手,也得掂量一二。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郑环儿挺着大肚子跪了下来,感激涕零地磕了三个头。
到底是舞姬,身体比普通的闺阁女子强健灵活多了。哪怕跪着磕头,也没显得笨重。
席公公没有退让,代王皇后受了这一礼,然后才装模作样地说道:“郑美人快些请起,身子要紧,万万不能伤了腹中的孩子。皇后娘娘心里可一直惦记着呢!”
这话哪里是说给郑环儿听的,分明是成心膈应太子妃。
太子妃的脸又黑了一圈。
顾莞宁对此也只能表示无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太子妃易喜易怒的性子,看来是很难改了。
王皇后派来的两个嬷嬷,都是四十多岁的干练妇人。一个皮肤略黑,身材结实,自称姓王。另一个满脸带笑,看着颇为和气,自称姓齐。
两个嬷嬷各自搀扶起郑环儿,行了礼,算是认了新主子。
当然,郑环儿在她们两个面前绝不敢摆出主子架子,忙笑着说道:“以后要劳烦两位嬷嬷多多照顾了。”
“郑美人严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王嬷嬷淡淡说道。
齐嬷嬷倒是热络多了:“皇后娘娘派了奴婢来伺候郑美人,以后郑美人就是奴婢的主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郑环儿一边笑着应了,一边悄悄瞄向太子妃和顾莞宁。
可惜,两人都没正眼看她。
太子妃正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而顾莞宁,更不会自降身份和两个奴婢或郑美人做口舌计较。
倒是席公公,身为王皇后的心腹,勉强还有让顾莞宁应付的资格。
“席公公,人也见了,话也带到了。不知可还有别的事?”顾莞宁淡淡问道。
席公公恭敬地应道:“没有了,奴才这就回宫复命。”
说完,便行礼告退。
太子妃随口应允。
顾莞宁立刻补了一句:“儿媳代母妃送一送席公公。”
席公公虽只是个太监,此次却是代王皇后前来,不能失了礼数,让王皇后挑刺找茬。
还在气头上略显迟钝的太子妃,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也好,就由你送席公公出府。”
……
送走了席公公,顾莞宁便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已经从郑美人的院子里回来了,一脸的郁闷懊恼。不等顾莞宁张口,太子妃便恨恨地怒道:“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再气再怒,到底没敢将王皇后的名讳说出口。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皇祖母这么做,其实是落了下乘。母妃何必动怒。”
太子妃一怔,抬起头,看着面容平静的顾莞宁:“你这么说是何意?她故意抬举郑美人,故意让我难堪,怎么会是落了下乘?”
顾莞宁哂然一笑:“郑环儿是如何进的府,皇祖父心知肚明。皇祖母为了给高阳郡主出气,才会派了人到太子府来。这等举动若是让皇祖父知道了,必然会有微词。”
“皇祖母一定是在气头上,才会做出这等举止。说不准现在冷静下来,已经后悔了。”
太子妃对顾莞宁的话素来信服,心里的怒气顿时平息了大半。
顾莞宁又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父王今日回府,一定会去看望郑环儿。母妃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可别再为这点芝麻小事生气。”
太子这个人,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倒是不缺。见王皇后有意抬举郑环儿,少不得要做做样子,给王皇后一个颜面。
太子妃定定神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提醒:“之前我提醒母妃不要动怒,母妃也是这么说的。”
太子妃有些讪讪地笑了一笑:“这次是真的不会动怒了。”
顾莞宁笑而不语。
一个人的本性其实是很难改的。
这段日子,太子妃已经努力在改变,也有一定的收效。只是,遇到真正在意的事,依旧沉不住气。
……
顾莞宁所料不错。
太子当天晚上回府,就去了郑环儿的院子,还留了宿。
之前还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郑环儿连同肚子里的孩子都千刀万剐。现在忽然又变成了热饽饽。
隔日早晨,太子特意来了雪梅院,叮嘱太子妃道:“环儿怀着身孕,以后院子里的用度再提高两成。”
饶是太子妃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样的话,也依然气得够呛,没好气地说道:“两成怕是少了,不如翻倍如何?”
太子睥睨她一眼:“就按你说的,用度翻上一倍。”
太子妃:“……”
太子妃心里又气又苦,忍不住冷嘲热讽:“当日殿下还说过去母留子之类的话。看来,都是哄骗臣妾的。如此美人,谁能舍得弃之不要。”
话一出口,太子妃就后悔了。
她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露出这等怨妇嘴脸。
可气血一上涌,就控制不住了……
太子听了,倒是颇为受用。
内宅妇人嘛,就应该是这副样子。整日拈酸吃醋,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满口怨怼满脸哀怨。这才是他熟悉的闵氏嘛!
如今太孙愈发受元佑帝器重,太子也乐意给太子妃几分颜面,张口哄了几句:
“行了,老夫老妻的,你还吃这点陈醋做什么。昨日母后打发两个嬷嬷到她身边,孤于情于理都得抬举她几分。否则,岂不是扫了母后的颜面?这点道理,你又不是不懂。难道孤还真的在意区区一个美人吗?”
话又说回来,郑环儿确实是天生的尤物。
哪怕是怀了身孕,也身怀“十八般技艺”,将他伺候得好好的。
太子忍不住在心中回味了一回。
过了几个月,流言该散的都散了。太子心里的怨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现在再看怀了孩子的郑环儿,又有了怜香惜玉的兴致。
“她整日待在院子里,也确实气闷,偶尔也让她出来走动一二,透透气。”太子随口吩咐一声。
太子妃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她怀着身孕,应该安心养胎。若是出来走动的时候,动了胎气,到时候殿下少不得要怪臣妾照顾不周。父皇母后也会怪罪到臣妾身上。请恕臣妾不能应下。”
太子被堵得满心火气,怒瞪了过去:“闵氏,孤不是在和你商议,而是在吩咐你,你只管听孤的意思就是了。”
太子妃不甘示弱地应了回去:“内宅之事,一直都是臣妾做主。殿下现在为了一个贱婢出头,臣妾明知殿下命令不妥,岂敢应允?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对不住殿下?所以,臣妾绝不能应允。”
太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闵氏呢?
怎么变成这副牙尖嘴利的德性了?
都是顾莞宁教唆怂恿的!
自从她过门之后,这府里就没一桩事让他顺心的。
太子和太子妃到底又闹了个不欢而散。
顾莞宁前来请安,正好看到太子满脸愠色地往外走。没等顾莞宁行礼,太子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脑子莫非是被驴踢过不成?
顾莞宁无声地嗤笑一声,也没将太子的愠怒放在心上,很快进了内堂。
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妃泛红的眼眶和委屈愤怒的脸孔。
顾莞宁心念电转,已经猜出了大概:“母妃可是为了郑环儿一事和父王起了争执?”
太子妃一见到神色沉稳的顾莞宁,心里的委屈愈发汹涌。立刻将刚才发生的事道来:“……你父王就为了这点小事,竟怒斥于我。我一时气不过,就出言顶撞了他几句。结果就闹成了这样。”
嗯,闹得太子愤然离去,这个得表扬。
不过,自己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的,就没必要了。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母妃如今不惧父王威仪,敢和父王一争高下,不再受窝囊闲气,已经是极好了。不管如何,让别人生气,总比自己独自生闷气强多了。”
儿媳说的话就是顺耳中听。
太子妃心气顿时平了大半。
顾莞宁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儿媳觉得,母妃今日其实做错了。”
太子妃一怔:“我哪里做错了?”
遇事挺直腰杆,寸步不让,据理力争。这不都是顾莞宁教她的吗?她照着做了,怎么又成她的错了?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换了我是母妃,不但会应下父王的要求,还要加倍地给郑环儿体面。最好是闹得人人都知晓,传到皇祖父的耳中。”
太子为什么要抬举郑环儿?
因为是碍着王皇后的颜面。
王皇后为什么要派人来伺候郑环儿?
因为要给孙女高阳郡主出口闲气。
高阳郡主到底又做了什么?
因为齐王妃设宴,高阳郡主出言不逊,惹怒了顾莞宁和太子妃……
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像揪出一根萝卜带了一堆的泥,正好都闹腾出来,让元佑帝看个一清二楚。
顾莞宁知道太子妃智商有限,耐心地将此举的用意说了一遍:“……自从齐王世子娶了王敏之后,皇祖母对他便格外偏爱,对齐王府也愈发偏心。这次的举动,不但是要给高阳郡主出气,也有打压母妃和我的心思。”
“难得皇祖母在气头上出了一回昏招,我们自是要好好利用。皇祖母再大,也大不过皇祖父去。”
“母妃只管照着我的法子去做。不出几日,就会见到效果了。”
太子妃其实不算笨,就是反应稍稍迟钝了些。顾莞宁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太子妃很快就领会于心,点头应道:“好,我听你的。”
母妃真听话。
顾莞宁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太子妃莫名地振奋了不少,低声问道:“怎么做才能将此事用最快的速度宣扬出去?”
顾莞宁目光一闪,悠然一笑:“母妃若是信得过儿媳,流言之事,就让儿媳安排吧!”
母妃表示,这天底下,最值得信任的除了儿子,就是儿媳了。
……
太子妃动作十分麻溜。
当天下午,太子妃就让人从库房里抬了一堆的补品送到郑环儿的院子里,并吩咐下去,郑环儿的月例用度提高五成。每日还允郑环儿出院子散步透气一个时辰。
郑环儿既惊又喜,立刻来了雪梅院谢恩:“……多谢太子妃娘娘恩典。奴婢何德何能,实在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太子妃一看到郑环儿挺得高高的肚子,心里就一阵阵膈应。
不过,做戏要做足全套。
太子妃耐着性子听了郑环儿的感激之词,然后淡淡说道:“行了,这恩典是殿下给你的,要谢你就亲自谢殿下。你是双身子的人,不必这么多虚礼,回院子好生安胎歇着吧!”
郑环儿再一次谢了恩典,然后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坐在屋子里,郑环儿不时地看着隆起的肚子,嘴角边的笑容就没停过。
母凭子贵,此话果然不假。熬了几个月,终于熬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候。
她一定要安安稳稳地生下肚中的儿子。太子昨天晚上答应过她,只要她生的是皇孙,就扶她做侧妃。
郑侧妃,郑侧妃!
听起来果然比郑美人动听多了。
……
当天晚上,太子一回府,便有人向他禀报了白日发生的事。
太子心中顿时一阵畅快。
闵氏总算识趣。
太子心情一好,便主动去了雪梅院用晚膳。顺便安抚太子妃几句:“郑环儿就是个消遣解闷的,等她生了孩子,孤就打发了她。你且放宽心。”
太子妃口中应着,心里却冷笑不已。
太子果然是色迷了心窍。
当日气得恨不得立刻杀了郑环儿。几个月一过,太子的气头也过了,又开始惦记起美人来了。
王皇后的抬举,不过是个引子。如果不是太子自己动了心思,王皇后就是赏赐十个嬷嬷也没用。
顾莞宁说的没错,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给王皇后一个教训。
太子妃下定决心,挤出笑容道:“郑环儿到底怀着殿下的骨肉。看在孩子的份上,之前的事,臣妾也不和她计较了。天色已晚,殿下去看一看她吧!”
此言正合太子心意。
太子欣然应了。
送走太子之后,太子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目中渐渐露出坚定之色。
……
不出一日,太子府内宅里的所有侍妾美人都知道了郑环儿新近得宠的风光。
不出两日,京城勋贵女眷们的口中谈资,就变成了“说一说太子府内宅的那点事”。
三天后,文武百官们都知道王皇后特意抬举太子府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人,有意让太子妃难堪的事。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太子妃,也博得了众人的同情。
做儿媳的,天生居于劣势,哪里是婆婆的对手。
更不用说,太子妃的婆婆是中宫皇后。想打儿媳的脸,那是一打一个准,啪啪地格外响亮啊!
再然后,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元佑帝的耳中。
元佑帝沉着脸去了椒房殿。
……
王皇后此时也正在懊恼。
身为六宫之后,不知见识过多少宫斗手段。太子妃这一招示弱于人以退为进,其实不算新鲜。
可用在此时,却是又狠又准。
这个闵氏,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机智凌厉了?
不,这不像是闵氏能使出来的手段。
王皇后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张似笑非笑的明艳脸庞。
是顾莞宁!一定是顾莞宁在背后怂恿唆使捣鬼!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来了!”席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皇后心中一惊,定定神道:“本宫知道了。”
元佑帝这个时候来,想来也是听闻了流言纷扰,只怕是兴师问罪来了。她这一回也确实是太过急躁了些,出手如此明显,想辩解都无从辩起。
王皇后心中暗叹一声,打起精神,到殿门口迎了元佑帝。
元佑帝到底给王皇后留了几分颜面,先屏退左右,然后才冷着脸问道:“皇后素来厌恶不懂规矩性子轻浮的女子,这一回怎么对郑环儿如此青睐抬举?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朕都听说了。看来这满京城的人,也都知道了皇后打压儿媳之事。”
王皇后已经很久没被当面诘问过,脸上火辣辣地:“皇上息怒。请听臣妾一言……”
元佑帝哼了一声:“好,朕今日就好好听着,朕也想知道,皇后到底有何苦衷,竟要用这等手段来折辱闵氏。”
元佑帝确实不太喜欢太子妃。
不过,不喜欢是一回事,该给的颜面还是要给的。
太子妃是太子发妻,生了聪慧过人的太孙,这些年来虽没什么长进,却也恪守本分,并无大错。
王皇后这样打太子妃的脸,也就是让整个太子府没脸。
元佑帝岂能任由王皇后这般打压太子府?
多年夫妻,王皇后对元佑帝的脾气了如指掌。见元佑帝动了真怒,心里顿时一沉,忙张口辩白:“臣妾绝无折辱闵氏之意,更无打压东宫的念头。请皇上明鉴!”
元佑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朕还以为,你如今心向着齐王父子,对东宫便不太满意了。”
……
这话说得直接又诛心。
王皇后心中一震,面上颇有些难堪:“皇上何出此言。臣妾自问行事公平,并未薄待东宫,更未偏心齐王父子。”
元佑帝目中闪过一丝冷意,缓缓地说道:“太子是储君,闵氏是未来的中宫。齐王父子再好,到底不能和太子太孙相提并论。皇后偏心东宫才是应该的。朕还以为,皇后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这话说得更直接更诛心。
王皇后面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弯腰低头请罪:“臣妾一时糊涂,请皇上赎罪。”
元佑帝做了数年天子,执掌朝政,心思犀利,格外敏锐。想糊弄元佑帝,绝不是简单容易的事。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只能低头请罪。
元佑帝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皇后确实糊涂了。”
“你身在宫中,只要安心打理好宫中事务,做一个人人敬重的皇后就好。太子府和齐王府之间的事,你何必多管多问?”
“阿睿娶了王敏那个丫头,你偏着阿睿几句,朕不计较。阿睿也是朕的皇孙,虽然做过错事,如今迷途知返,朕不会亏待了他,也愿意给皇后几分颜面。”
“不过,储君已定,太子没犯大错,朕也没有废储君另立太子的打算。”
“有朝一日,朕归了天,太子继位,你就是当朝太后。太子绝不敢亏待你。闵氏也要恭恭敬敬地捧着你敬着你。莞宁性子强硬些,不过,也是个知礼懂礼的。”
“朕对他们都满意的很。不知皇后为何对他们不满?莫非只有姓王的女子做了太子妃,你心里才能踏实?”
王皇后全身一颤,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一把年纪的王皇后,跪在元佑帝面前,面无血色地请罪告饶:“臣妾绝无此意,请皇上息怒。”
元佑帝面色沉沉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王皇后。
到底有没有此意,彼此心中都很清楚。
已故的大皇子妃,是王家的女儿。
高阳郡主,招了王家的嫡孙为郡马。
王家的嫡孙女,嫁给了齐王世子。
王皇后对王家的提携,一直都是不遗余力。
如果不是大皇子病逝,如今的太子必是嫡出的大皇子,太子妃也会是出了家的王氏。王皇后对闵氏格外不满意,说到底,是因为心中有着深深的遗憾和不甘。
……
元佑帝没发话。
王皇后便不敢起身,依旧跪着。
过了片刻,元佑帝才淡淡说道:“皇后起身说话吧!”
王皇后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后背早已是一身冷汗。
她膝下无子,能坐稳中宫之位,是因为元佑帝重情重义。也可以说,她的荣辱,全在元佑帝一念之间。
这些年来,元佑帝一直对她颇为敬重。她已经很久没这般狼狈过。
天子之怒,无人能承受得起。
好在元佑帝发了一通怒气之后,语气渐渐平和:“朕今日说的话,希望皇后好好记在心里。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多谢皇上恩典。”王皇后满脸羞愧,声音有些哽咽:“臣妾不敢隐瞒,此次其实是因为高阳受辱,臣妾一时气恼,才做出了这等不明智的举动。”
早知道会闹到这一步,她真不该一时冲动就出了这样的昏招。
一个闵氏不可惧,可恨的是闵氏的身侧多了一个顾莞宁。
以后行事,万万不能如此冲动,留下话柄。
元佑帝见王皇后泪流满面,语气愈发温和了些:“你知错就好。皇后,朕曾经和你说过,朕在世一日,你就是朕的皇后。朕不在了,朕的儿子也会孝顺你敬重你,无人敢令你受气。你要相信朕的话,不必胡思乱想。”
王皇后哭道:“皇上待臣妾情深义重,臣妾实在有愧于心。”
元佑帝继续温和地说道:“罢了,此事朕会压下去,不会让人在背后随意非议。不过,高阳的脾气,也实在太犟太任性了,还是好好管教为好。你派两个教礼仪的嬷嬷去郡主府,好生教上几个月。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再进宫来见朕。”
元佑帝走了之后,王皇后在椒房殿里哭了一场。
虽说元佑帝下令不准任何人在一旁伺候,无人亲眼目睹帝后纷争。不过,在椒房殿里伺候的人,总能猜出些许端倪来。
之后,王皇后又派了两个以严苛闻名的礼仪嬷嬷到郡主府。
这一举动,就更惹人瞩目了。
太孙身在宫中,消息十分灵通,那两个嬷嬷还没到郡主府,他便已知道了椒房殿里发生的一切。
这一记反击,确实干净利落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顾莞宁的手笔。
以太子妃的性子,遇到事情只会着急懊恼或是背着人哭泣,哪有这般敏捷又精准的应对。
太孙特意告了假,回了一趟太子府。
先回梧桐居,没想到扑了个空。再去雪梅院,只见太子妃和顾莞宁正头靠着头凑在一起说话。
顾莞宁唇角含笑,神采奕奕。
太子妃满脸笑意,眉飞色舞。
这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美好的画面之一。
太孙扬起唇角,轻快地张口:“阿宁,你在和母妃说什么?”
听到声音的刹那,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一起转了过来。一张脸孔俏颜如花,另一张满脸慈爱,异口同声地张口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好有默契的婆媳两个。
太孙咧嘴,展颜一笑:“我在宫中听闻了府中发生的事,特意回来看看。”
太子妃不无得意地挑了挑眉,豪气干云地说道:“有我在,府里的事哪里用得着你操心。”说完之后,立刻又加了一句:“我就是不济,还有莞宁呢!”
以前都是称呼顾氏,现在连莞宁都叫上了。
看来,几个月的相处,这对婆媳的关系大有改进。
太孙舒展眉头,冲顾莞宁眨眨眼。
顾莞宁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
不等太子妃追问,太孙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太子妃听得眉开眼笑:“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皇祖母真的因为郑环儿一事被你皇祖父训斥了?”
太孙低声笑道:“绝不会有假。当时虽无人在场,总有内侍宫女守在殿外,隐约总能听到些动静。皇祖母这一回,着实是吃了亏。”
中宫无子,靠的就是帝心帝恩。元佑帝一发怒,王皇后不知是何等惶恐。
太子妃越想越畅快,一不小心就笑出了声。
顾莞宁看着乐不可支的太子妃,不由得莞尔一笑。
太子妃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难得出了心头的恶气,忍不住喜上眉梢得意洋洋。真是奇怪,活了这一把年纪,愣是没什么城府。
太孙似是看出顾莞宁的念头,冲顾莞宁笑了一笑:“阿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没等顾莞宁出声,太子妃便抢着应道:“这次的事,都是莞宁的主意。当日你皇祖母打发人到府中来,我被气得够呛。你父王又要抬举那个贱婢,更是气得我牙根发痒。是莞宁让我将计就计,着意抬举郑环儿。还说这么做,不出几天就能见到成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然后,又将顾莞宁使劲地夸赞了一通。
太孙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附和:“母妃说的对,阿宁就是这么聪明能干。”
顾莞宁听得有些吃不消了,清了清嗓子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对曾经执掌朝政十数年的顾太后来说,这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是,如今受身份所限,她能做的事情,委实不多就是了。
……
从雪梅院回了梧桐居之后,小夫妻终于有了独处说话的机会。
两人一个在太子府内宅,一个身在宫中,平日见面机会并不多,不过,一直互通消息,对彼此的情况了如指掌。
两人一见面,还是习惯了询问彼此的情形。
“你在府中过的如何?”
“你在宫中情形如何?”
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问出口,然后相视一笑。
顾莞宁率先将近日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母妃性子温软,沉不住气,被父王指责几句就哭了半天。好在母妃肯听我的劝慰,没费多少力气,就反击了回去。想来皇祖母也一定很懊恼当日的冲动之举。”
太孙先是歉然长叹一声:“你说得没错,母妃自来就是这个脾气。我不知劝过她多少回,她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脸还是这样。”
顿了顿又笑道:“这段日子,有你在她身边,她已经变得坚强多了。”
顾莞宁忍不住对太孙生出些许同情:“有这样一个亲娘,你一定很辛苦。”
怎么会不辛苦?
他为太子妃,不知操了多少心。
太孙无奈地一笑:“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母妃天性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多替她担待谋划了。”
是啊,有些事是上天注定的,根本无从选择。
譬如她,摊上沈氏这样的亲娘……
顾莞宁不愿多想,很快转移话题:“此次皇祖母吃了不小的亏,虽然会暂时隐忍退让,只怕心中会记恨你我,以后会彻底站在齐王府那一边。”
太孙目光一闪:“前世萧睿娶了王敏,皇祖母对他就诸多偏爱,暗中声援他们父子。这一世,皇祖母偏心得更早。不过,我们也无需惧她。”
“无论如何,父王才是正经的储君。只要父王不犯大错,皇祖父绝不会轻易废立储君。这是我们天生的优势。”
太子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干平平,在政事上颇肯听取重臣们的意见,从不独断专行。也因此,赢得了傅阁老罗尚书崔侍郎在内的朝廷重臣们的爱戴。
只要太子平平稳稳地做下去,齐王父子就无可趁之机。
前世太子信奉丹道又过度贪恋女色,死在床榻间。齐王才有了兴风作浪的机会。
顾莞宁略一犹豫,低声问道:“我们是不是该提前对付无为真人,让他没有机会接近父王?”
如果没有无为真人为太子炼制丹药,或许太子还能多活两年。
太孙俊脸一片沉凝,声音里透出冷意:“不必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这个夜晚,梧桐居里一片静谧祥和,小夫妻两个闲谈至深夜才安寝。
同样的夜晚,齐王府却阴云笼罩。
齐王府里,齐王俊脸满是冰霜,冷冷地呵斥齐王妃:“王氏有孕一事,你自己知晓即可。未满三个月,你就到处宣扬,恨不得嚷得人尽皆知。还设宴请了众人登门显摆。现在闹到这一地步,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齐王妃红着眼眶,抽抽搭搭地哭道:“这样的喜讯,臣妾只是想让大家伙儿都跟着高兴高兴。哪里想到会闹到宫中……”
元佑帝怒斥王皇后一事,并未传开。不过,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齐王看着齐王妃哭哭啼啼的样子,俊眉皱的更紧,口中吐出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为齐王世子谋划的大好局面,被齐王妃的不智之举毁了大半。
以后王皇后怕是不敢在元佑帝面前为齐王世子周旋说话了。
齐王妃愈发委屈了:“殿下,臣妾也不想这样的。”
就是这样更可恨!
蠢也就罢了!可恼的是还自以为聪明,不肯消停。
还有高阳郡主,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惹顾莞宁,结果闹得脸面全无。连带着王皇后也出了昏招,触怒了元佑帝。
齐王冷哼一声,沉声道:“罢了!总之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京,今日之事,不提也罢。我还有事叮嘱阿睿,你先睡下,不必等我了。”
说完,便拂袖离去。
齐王妃颓然地垂下头,然后用手捂着脸,哀哀地哭了起来。
……
书房里,齐王世子正沉着脸束手而立。
见了齐王,齐王世子立刻拱手行礼,喊了声父王。
齐王嗯了一声,屏退左右,直截了当地说道:“阿睿,我和你母妃明日就要离京,以后齐王府就都交给你了。”
齐王世子肃容应下了。
这几年来,齐王府在京中的应酬来往,一直都由他出面。齐王口中的“都交给你了”,当然不止这么简单。
齐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你看一眼,将上面的人名尽数记下。以后若有什么事,暗中命人给他们送口信就是了。”
齐王世子接过纸条,目光一扫,心跳顿时快了不少。
最上面的两个名字,赫然是赵斯和萧怀远。
赵斯是赵阁老,而萧怀远,则是元佑帝的亲侄,齐王的亲堂弟,如今的禁卫军统领。
这两人,一文一武,俱是深得元佑帝器重的人。
真没想到,齐王竟暗中将这两个人都拉拢了过来……
齐王看出了他的震惊错愕,淡淡说道:“赵阁老颇有野心,一心想做首辅。萧怀远是皇室宗亲,只能在禁卫军里任职。却不能领兵出京征战,一直深以为憾。”
“阿睿,这世上,所有人都有野心和欲望,也就都有了缺点。你要学会找到他们的弱点,让他们为你所用。”
“先许下承诺,将他们绑在自己身边。至于事成之后,愿不愿意兑现承诺,就是以后的事了。”
齐王世子听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齐王英俊又格外冷酷的脸孔,眉宇间散发着森冷的寒意。
齐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缓缓说了下去:“成大事者,脸厚心黑手狠无情,缺一不可。你还年轻,尚需好好磨练。”
齐王世子应了声是。
齐王冷不丁又冒出一句:“顾莞宁已经是萧诩的妻子,你就别再惦记了。”
齐王世子俊脸猛地涨红,反射性地张口反驳:“父王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惦记顾莞宁吗?
和王敏亲热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是谁的脸孔?
午夜梦回的时候,萦绕的是谁的身影?
他此时否认,能骗得了谁?
齐王定定地看着俊脸泛白的齐王世子,淡淡说道:“区区一个女子而已,你若是一直牵肠挂肚放不下,少不得会为情拖累,进退失据。要放,就完完全全地放下。若是实在放不下,日后想办法抢过来就是了。不过,你万万不可表露出来。哪怕是在王氏面前,也得遮掩得严严实实。一个男子,若连这点心思都遮掩不住,难成大事。”
齐王世子默不吭声。
齐王也不再多说,转而交代起了别的事情。
……
一个时辰后,齐王世子才出了书房。
夜深露重,齐王世子步履也有些沉重。
他本想在外院歇下,转念一想,又去了王敏的院子。
王敏怀了身孕之后,每日困顿嗜睡,早早就歇下了。不过,每逢齐王世子回府,她都习惯性地等门。
今晚也是如此,她硬撑着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已经快子时了,齐王世子还没回来。王敏失望地轻叹一声,准备睡下。
门口忽地响起脚步声,丫鬟们请安的声音传入耳中:“奴婢给世子请安。”
是齐王世子回来了!
王敏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露出温婉的笑容:“世子回来了,臣妾让人准备的宵夜还在锅里温着,这就让人端来。还有,沐浴的热水也早就备下了……”
齐王世子的目光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处扫过,然后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不算美丽的清秀脸庞上浮着欢喜的光芒。
她虽不是他心爱的女子,可他到底娶了她做正妻,如今她又怀了他的骨肉……齐王世子心中暗叹一声,张口道:“你身子不便,早些安寝,不必忙碌了。”
语气平和,声音也颇为温和。
只有当着众人的面,他才会这般待她。私下里,他从未这般温柔地和她说过话。
王敏怔了怔,心中又是欢喜,又有些微的心酸,语气却极轻快:“我只吩咐几句,所有事都是下人去做,哪里忙碌了。”
说着,走上前,殷勤地为齐王世子更衣。
齐王世子忽地伸手,握住王敏的手,轻声说道:“以前我对你冷淡了些,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王敏鼻子一酸,眼中闪过水光,唇角扬了起来:“世子待我一向是极好的。”
隔日清晨,诸藩王一起启程离京。
太子领着太孙送藩王们到了城外。
“此行山高水远,诸位皇弟一定要多保重。”太子心里早就巴望着这一天了,此时表现得依依不舍情深义重。
齐王演技更胜一筹,紧紧握着太子的手,含泪感叹:“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不知何时再有相见之日。日后我惦记皇兄的时候,就往京城的方向看上片刻。想来皇兄心中一定会有所感念。”
太子瞬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韩王和魏王对视一眼,心中俱对齐王叹服不已。
怪不得齐王最得元佑帝的欢心。这副说瞎话眼都不眨肉麻死人不偿命的功夫,令人望尘莫及啊!
太孙大步上前,对着齐王双手抱拳,俊脸上满是真挚和诚恳:“此去路途遥远,奔波辛苦,侄儿恨不得以身代之。希望三皇叔一路平安。等到了藩地之后,一定要给京城送平安信。不然,侄儿一定会忧心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众人:“……”
众人忍不住看了沉默少言的齐王世子一眼。
明明太孙和齐王才更像一对亲父子。
齐王世子被众人看着,终于清了清嗓子,走上前道:“父王多保重。”又对着将头伸出车窗外泪水涟涟的齐王妃道:“母妃多保重!”
齐王妃哽咽着嗯了一声,然后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韩王妃和魏王妃还有众郡主郡王,也都哭了起来。
在一片凄凄惨惨的哭声中,众藩王终于一一启程。
太子看着庞大的马车队伍缓缓离开,安心又舒畅地松了口气。
眼中钉终于都走了。
齐王世子将太子释然的模样看在眼底,唇角微微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走上前道:“二皇伯,我们也该回宫向皇祖父复命了。”
太子随口嗯了一声,转头对太孙说道:“你若是累了,就坐马车回宫吧!”
太孙笑道:“这倒不必,我骑马就行了。”
……
来的时候,太孙骑的是一匹性情柔顺的白色母马。
这几个月来,太孙在骑射课上的努力和进步人所共知。只可惜,太子妃一直竭力反对他练骑射。在太孙不懈的劝说和周旋下,太子妃勉强让了一步,只准太孙骑温驯的母马……
母马就母马吧!
太子妃一片拳拳的慈母心,实在难以推拒。
好在太孙多年来一直以身体虚弱的形象示人,如今能骑马,已经令很多人惊叹了。倒也没人来取笑他骑的马匹如何。
就连生性略显尖酸说话时常刻薄的韩王世子,见太孙上马的时候,都很贴心地叮嘱一句:“大堂兄多加小心。”
太孙含笑道了谢,稳稳地上了马。
身侧,齐王世子骑的是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齐王世子面容英俊,神采奕奕,骑着骏马配着名剑,潇洒倜傥得令人移不开眼。
太孙骑着温驯纯良的白马,面容俊美,唇畔含笑,温文雍容,颇有点闲庭信步的悠然自得。
好吧!
虽然气势比不上,气度却是丝毫不差的。
太孙骑马一马当先,齐王世子等人理当退让几分。
于是,一路上就见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不时勒紧缰绳,免得胯下宝马疾步飞驰越过太孙。太孙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不时冲齐王世子一笑:“睿堂弟辛苦了。”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按捺住一脚踹白马马腹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我不辛苦,倒是大堂兄,学骑马时日尚短,还是专心御马,不要分神为好。”
太孙怡然笑道:“有睿堂弟这样的高手在,我偶尔马失前蹄也无妨,睿堂弟总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比厚颜,他是真的输了。
齐王世子嘴角微微抽了抽,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
众人回宫复命。
太子拱手道:“父王,三弟他们都已启程了。”
元佑帝龙目中闪过些许唏嘘之意。
此次硬是留着几个儿子在京城住了半年之久。下一次再见面,怕是要到他病危弥留之际了……
元佑帝定定神,才张口道:“朕知道了。”
顿了片刻又特意点了齐王世子的名讳:“阿睿,朕听闻你的媳妇有了身孕?”
齐王世子上前两步,恭敬地应道:“孙儿不敢欺瞒皇祖父,前些日子确实诊出了喜脉。只是时日尚短,孕相尚且不稳,这才没禀报给皇祖父知晓。”
元佑帝满脸欣慰,笑着说道:“这等好消息,早该告诉朕了。朕也盼着第一个曾孙早些出世。”
世人皆重长子长孙,元佑帝也未能免俗。
太孙格外受元佑帝的喜爱,自有长孙之缘故。
元佑帝一高兴,立刻就叫了李公公过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后一声。女子有孕,吃穿都该比以前更讲究些。让皇后挑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去照顾王氏,多赏赐些补品。”
李公公满脸笑容地应下了。
齐王世子满脸感激地拱手道:“孙儿代王氏谢过皇祖父厚赏。”
元佑帝哈哈一笑:“等孩子平安出世,朕再厚赏。现在这些,哪里算得上是赏赐。”
眼看着齐王世子大出风头,韩王世子心中直冒酸水,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
往日太孙最得元佑帝欢心。现在齐王世子凭借着妻子有孕,令元佑帝龙心大悦,另眼相看。连他看着都觉得不是滋味。想来太孙的心里就更泛酸了吧!
太孙的反应,却比韩王世子想象中的大度多了,主动张口笑道:“恭喜睿堂弟,即将喜得麟儿。”
齐王世子淡淡一笑:“说来,堂兄比我早成亲数月。倒是我抢先一步有了子嗣,颇有些对不住堂兄了。”
太孙挑眉一笑:“我和阿宁还未圆房,自是不及堂弟。等明年三月,阿宁及笄了,我一定加倍努力。”
齐王世子笑容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
元佑帝显然很乐意听见这样的对话,笑着说道:“不止是你,阿凛和阿烈过了年都要大婚。朕盼着你们都早日有子,一堆曾孙和曾孙女围在朕的身边喊皇曾祖父才好。”
一提起曾孙,元祐帝没了天子的威武霸气,像天底下所有的老人一般,眉目慈祥。
几个皇孙一起笑着应下了。
太子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等再过几个月,郑环儿也该临盆了。到时候若是一举生个白胖可爱的皇孙,元祐帝心中也一定十分欢喜。
元祐帝心情舒畅,特意命御膳房准备宴席。
到了中午,元祐帝又打发人请了王皇后孙贤妃窦淑妃来赴宫宴。
孙贤妃到底是太子生母,元祐帝也格外给她几分颜面,笑着询问道:“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太舒适,请了太医诊治,近日如何了?”
孙贤妃一脸感动,忙笑着应道:“皇上整日忙于政务,竟还记挂着臣妾的身子。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喝了几服药便已经好了。”
太子闻言自责不已:“贤妃娘娘生病,我竟不知道,也没能前去探望,实在是不应该。”
孙贤妃含笑看向太子,目光颇为柔和:“殿下每日要上朝议政,要批阅奏折处理政事,事务繁多。我这点小病,就没惊动殿下。”
当着王皇后的面,太子不便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格外妥帖。
生母就是不同,处处都为自己的儿子着想。若是换了王皇后有恙,他这个太子不去探病,少不得要被王皇后在元祐帝面前上上眼药,说什么不敬嫡母之类的话。
元祐帝似是也想到了这些,看着孙贤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贤妃果然无愧贤这个字。”
孙贤妃一把年纪的人了,竟还能露出略带娇羞的少女般笑容:“皇上谬赞了。臣妾一介妇人,无德无能,哪里还敢让皇上和殿下烦心。”
王皇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气又苦。
当日之举,令元祐帝动了真怒,对她这个正宫皇后也冷淡了不少。
换在往日,元祐帝绝不会当众盛赞孙贤妃,变相地让她这个皇后没脸。
孙贤妃似未察觉到王皇后略显黯淡的神色,说完之后,便恭敬地站到了一旁。此举,又迎来了元祐帝赞许的目光。
……王皇后索性将目光移了开去,免得看了糟心堵心。
窦淑妃被王皇后压制数年,今日见孙贤妃大出风头,压得王皇后颜面无光,心里也觉得畅快。
窦淑妃目光一转,落到韩王世子身上,将韩王世子拉到一旁低声细语,问起了韩王等人离京的情形。
王皇后留意到这一幕,心里愈发黯然。
孙贤妃窦淑妃都有子嗣。
唯有她,如今只剩下一个被惯得骄纵任性不得元祐帝欢心的高阳郡主。她想为高阳郡主撑腰出气,还触怒了龙鳞……
将来若是元祐帝归了天,她这个一宫之后,又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优柔寡断平庸无能的太子能靠得住吗?
王皇后的目光掠过太子,然后,在齐王世子的俊脸上顿了一顿,忽地张口笑道:“阿睿,你媳妇有了身孕,这样的喜事,怎么也不早点禀报给本宫。本宫还是听了李公公禀报,才知道这个喜讯。”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齐王世子将刚才对元祐帝的说辞又搬了出来:“……王氏孕期尚短,孕相不太稳固。一直在卧床静养。孙儿这才没声张,想等着过些日子,再领着王氏进宫,将喜讯告诉皇祖父皇祖母知晓。”
王皇后和颜悦色地笑道:“王氏有孕,就让她在府中好生安胎养着,不必再进宫劳顿,免得伤了胎气。”
又对元祐帝说道:“皇上命臣妾赏王氏一些补品。臣妾想着,上个月的贡品里有几盒极好的血燕燕窝,不如赏给王氏如何?”
元祐帝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点小事,都由皇后做主吧!”
王皇后轻轻松松几句话,便又重新夺回了元祐帝的注意力。
低着头的孙贤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数声。
那个王敏,一看就是命短福薄的,这一胎是否能怀成还不好说。哪怕熬到了临盆,十有八九生的是个丫头片子,哪有生儿子的命。
转念又想到顾莞宁。这个顾莞宁虽然牙尖嘴利不讨人喜,面相倒是极有福气。可惜年纪小,还不能圆房。最好是明年一及笄就圆房,然后立刻怀上身孕,赶在明年年底就生个儿子出来……
窦淑妃显然也存着同样的心思,含蓄隐晦地暗示韩王世子:“过了年你就要娶妻成亲,以后可要对妻子好一些。早日为天家开枝散叶才是。”
韩王世子立刻点了点头。
这还用叮嘱吗?
看着齐王世子今日出尽风头,他简直是羡慕嫉妒恨。恨不得立刻成亲,立刻变出个儿子来。
……
王皇后的赏赐,很快就到了齐王府。
齐王等人离开京城,齐王世子还在宫中,全府只剩下一个主子。
躺在床榻上的王敏正要挣扎着起身,就听来报信的宫女笑着说道:“皇后娘娘说了,世子妃有孕在身,不宜下榻,不必跪谢,让管事代为接了赏赐就行了。”
王敏也不再坚持,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双手很自然地又放在了小腹上。
今日,她所有的荣耀风光,都来自肚中的孩子。
老天保佑,这一胎一定要是个儿子,一定要是元祐帝口中的曾孙。
身在太子府中的顾莞宁自然也知道了元祐帝王皇后厚赏王敏的消息,不由得扯了扯唇角。
这个前世从未出现过的孩子,这一生早早就有了,还未出生,不知男女,已经抢尽风头。
琳琅忍不住小声咕哝:“明年三月,小姐就及笄了。等圆了房,可得早些怀上身孕才是。”
女子再美丽再聪慧再能干,也不及肚皮争气来的重要。
太子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来日方长。”
琳琅见她意态悠闲,颇有些赧然:“是奴婢太过心急了。”
顾莞宁笑着打趣:“你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早点嫁人,自己生上一个。”
琳琅认真地思索片刻:“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若能和小姐同时有孕,就是现成的乳母,小姐也不必费心再另找了。”
顾莞宁:“……”
顾莞宁又是感动又觉得好笑,故意出言试探:“听你的话音,倒是不排斥早些成亲。看来,心中已经有了合意的人选。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不管是谁,只要你相中了,我替你做主就是了。”
琳琅面色如常,毫不忸怩:“小姐就别打趣奴婢了。奴婢天天待在小姐身边,见到的不是丫鬟宫女,就是内侍。哪里有接触外男的机会,更谈不上有什么合意的人选了。”
顾莞宁心里暗暗同情穆韬。
这都大半年了,随太孙进进出出,接触琳琅的机会可不算少。琳琅却压根没将穆韬放在眼里,更未当成夫婿人选……
琳琅压根不知道顾莞宁在盘算她的终身大事,低声笑道:“小姐有这份闲心,不如先替玲珑定了亲事吧!奴婢看她这几日,总有些魂不守舍的。”
顾莞宁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我倒是没留意。这是怎么了?”
琳琅抿唇笑了起来:“往日在侯府,玲珑和李山倒是时有见面的机会。如今玲珑随小姐嫁进了太子府,一个月回一两次侯府,还未必能抽出空闲见李山一回。心里岂有不着急不想念的。”
顾莞宁哑然失笑:“是我这个做主子的疏忽了。”
有情人恨不得天天相伴朝夕相守。
相见而不得,自然是牵肠挂肚,很容易犯相思病。
玲珑今年还不算大,李山倒是不小了。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唤了玲珑进来。穿着靛青色衣裙娇俏可爱的玲珑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小姐可是有事吩咐奴婢?”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确实有件极要紧的事问你。你今年也有十六了,我想先为你定下亲事,你看如何?”
玲珑先是一惊,旋即红着脸,羞答答地应道:“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顾莞宁挑了挑眉,继续说道:“穆韬此人你觉得怎么样?”
玲珑:“……”
琳琅:“……”
玲珑一脸震惊错愕,琳琅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莞宁瞄了神色有些紧张的琳琅一眼,忍住笑,说了下去:“穆韬是殿下身边的侍卫统领,性情方正,身手过人,深得殿下器重信任。日后少不得一份好前程。这么好的夫婿人选,错过了实在可惜。所以我想着……”
“小姐,”玲珑也顾不得羞臊,扑通一声跪下了:“穆侍卫确实很好,可奴婢早已心有所属。奴婢喜欢的人是李山李大哥,穆侍卫还是留给琳琅吧!”
琳琅:“……”
素来温柔端庄的琳琅,俏脸陡然一阵嫣红,羞恼地瞪了玲珑一眼:“玲珑,你不愿嫁给穆侍卫,只管和小姐说明白。扯上我做什么。”
反正屋子里也没旁人,玲珑说话也没了顾忌,张口就道:“穆侍卫一见了你,眼中就再无旁人。大家伙儿谁不知道他心悦于你。也就只有你傻乎乎地不知道了。”
琳琅瞪着玲珑,一张俏脸红成了猴屁股:“你不要胡说八道。”
“当着小姐的面,我怎么敢胡说。”
玲珑唯恐顾莞宁真的将她许配给穆韬,一时情急,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别说我们几个,就连府里的那些宫女也都看出来了。她们中有不少心仪穆侍卫的,背地里可没少说那些酸溜溜的话。我怕你知道了不高兴,一直拦着没让你知道呢!”
玲珑的一席话,犹如一粒石子落进湖面,撩动了琳琅平静的心田。
琳琅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穆韬那张略显木讷方正的俊朗脸孔。
每次见面,他都显得有些紧张局促,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她一直以为他是端方君子,和女子说话都是这样,也从来没多想……
原来,他竟是倾慕她吗?
可是,她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丫鬟,是奴婢出身。
而他,却是正经的将门遗孤,因为身手出众自幼就被选中做了太孙侍卫。日后少不得一份好前程。
她一个丫鬟,哪里配得上?
琳琅定定神,轻声道:“好端端地说着你的亲事,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当着小姐的面,你可别乱说了。免得小姐心生误会。”
然后,又转向顾莞宁:“玲珑和李山情投意合,小姐心中也最是清楚。刚才小姐这么说,一定是故意捉弄玲珑吧!”
捉弄玲珑不过是附带,重要的是想看看琳琅对穆韬到底有无一丝在意。
试探的结果证明,琳琅对穆韬也是有些好感的。
顾莞宁心中有数,也不说穿,顺着琳琅的话音笑道:“我就是随口开开玩笑,谁知道会将玲珑吓成这样。”
玲珑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摆出娇羞的神情来。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行了,你也别跪着了,快些起身吧!我若是真的拆散你和李山两个,只怕你爹第一个就要来找我。”
李山是顾柏义子,也是早就相中的女婿人选。
玲珑站起身,想挤出羞涩的神情,眼里的喜气却是遮也遮不住。
顾莞宁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都说女大不中留,果然如此。在我身边待了几年,一听说要成亲嫁人,恨不得长一双翅膀立刻飞走。”
玲珑立刻表忠心:“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想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哪怕日后成亲嫁人,奴婢也要留在小姐身边。”
顾莞宁听的心里一暖。
前世也是如此。
玲珑和李山成亲后,依旧留在她身边。夫妻两个聚少离多。后来更是天人永隔。这一世,她怎么忍心让玲珑再一次和李山成亲就分离?
“既是做了夫妻,还是守在一起过日子才好。”
顾莞宁笑道:“我明日就打发人送信到侯府去,让你爹和李山都来一趟,定下亲事。成亲倒是不必太着急,等上一两年也无妨。不过,你们两个成亲之后,就要待在一处。要么你回侯府,要不然,就让李山到我身边来当差。”
玲珑立刻道:“那就让李大哥来太子府好了。”
顾莞宁也有此意,促狭地眨眨眼:“李山是三叔的长随,三叔若是知道我打他的主意,非气得吐血不可。”
当天下午,顾莞宁便打发季同送口信到了定北侯府。
顾柏接到口信时,有些惊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玲珑惹祸了?”
季同心中有数,却不说破,只笑道:“二小姐命我回府,除了给顾统领送信,还让我给李山也送个信。”
李山?
顾柏又是一愣,这一次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不由得笑了一笑:“好,我这就去见二小姐。”
虽说顾莞宁已经贵为太孙妃,不过,侯府众人提起她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叫一声二小姐。
李山白日随着顾海在兵部当差,接到口信之后,匆匆赶到了侯府。
此时,顾莞宁已经将该说的话都告诉顾柏了。
顾柏早有此意,并无异议。
当李山踏进梧桐居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众人各有深意的笑脸。俏脸如花的玲珑站在顾柏身侧,在看到李山的刹那,羞涩又欢喜地低了头。
李山略黑的俊脸有些不自在的暗红,很快镇定下来,上前给顾莞宁行礼:“小的李山,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微微一笑:“起身吧!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一问你,我欲将玲珑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在听到这一席话的刹那,李山还是头脑一片空白。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玲珑。
玲珑一双明媚的大眼,闪着娇羞和喜悦的光芒。
李山的心里顿时一片火热。
他一直在等着她长大。
原本以为至少要过上两三年,小姐才会舍得放玲珑出嫁。没想到,小姐竟然这么早就肯将玲珑许配给他。
李山二话没说,立刻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太孙妃恩典。小的千肯万肯,十分愿意。”
玲珑满心甜意,顾柏的眼中也闪过满意之色。
顾莞宁笑道:“既然你也愿意,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等过上一两年,你们就择一个好日子成亲吧!”
李山又磕了三个头:“是,小的一切都听太孙妃的吩咐。”
顾莞宁笑着瞄了李山一眼:“哦?我想让你和玲珑成亲后待在一处,你可愿意?”
李山何等伶俐,立刻听懂了顾莞宁之意。
夫妻守在一起当然最好。可是,他跟在顾海身边几年,顾海对他一直颇为器重。让他就这么将侯府的一切都扔下,来投奔顾莞宁……
哪怕日后会有更好的前程,他也是犹豫难舍。
玲珑见李山迟迟没吭声,心中暗暗着急起来,忍不住喊了一声:“李大哥,莫非你不愿意来太子府里当差?”
侯府再好,也不及太子府。
以顾莞宁今日的身份地位,能给李山的,也远胜过顾海。
李山安抚地看了玲珑一眼,然后才正色道:“太孙妃,小的虽只是个长随,却一直深受三老爷的提携器重。无论来日去或留,都该禀报给三老爷知晓,由三老爷决定。小的却是不能做主的。”
顾莞宁并未生气,反而颇为欣赏李山的正直,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此事暂不急着定下,等你和玲珑成亲之后,再做决定。”
李山松了口气,又恭敬地磕头谢了恩典,抬头起身的刹那,和玲珑对视一眼,各自心中俱是一甜。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觉得欣慰,笑着打趣道:“有我做主,顾统领也点了头,你们两个从今日起就是未婚夫妻。以后想见面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玲珑红着脸跺脚:“小姐又来取笑奴婢。”
李山的脸也红了。好在他的皮肤生的黑,倒也看不出来。
顾莞宁笑道:“琳琅,你领着他们两个下去,独自说会儿话。顾统领留下,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玲珑和李山各自带着一脸羞意退下了。
顾莞宁看向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的顾柏:“顾统领,如今府里一切还好吧!有没有人暗中窥视侯府?”
顾柏身为家将统领,身负护卫侯府安危的重任,和边关也时通消息。其重要性,丝毫不弱于大管家顾松。
顾柏也和顾松一样,都是已故老定北侯的亲信,由太夫人一手提拔重用,俱对太夫人颇为忠心。
顾莞宁是太夫人最疼爱的孙女,顾柏唯一的女儿又在顾莞宁身边当差,彼此之间十分熟稔。顾莞宁问话也格外直接。
顾柏也答得很直接:“有。不过,不是以前的那一批。自齐王回京后,盯着侯府的暗卫就换了一批身手更好的。”
“太夫人叮嘱过,不要惊动这些暗卫,只暗中加紧戒备防卫。”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凉意,淡淡问道:“我之前曾派出去盯着齐王府和齐王藩地的人手,可都还在?”
顾柏答道:“也换了批身手更好的。”
问得妙,答得更妙。
顾莞宁眼底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顾统领还是如此诙谐风趣。”
顾柏严肃正经,在家将侍卫中极有威信,私底下却是幽默的性子。不然,也生不出玲珑这般活泼跳脱的女儿。
面对顾莞宁的称赞,顾柏从容一笑:“多谢太孙妃盛赞。”
顾莞宁笑着说道:“此时又无旁人,顾统领还是叫我二小姐好了,听着也顺耳些。”
顾柏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小的也觉得叫二小姐更顺口。”
说笑两句后,顾莞宁又随口问起了顾谨行和崔珺瑶这对新婚夫妻:“大哥和大嫂正值新婚,一定十分恩爱吧!”
顾柏回答得颇为含蓄:“每日成双入对。”
顾莞宁眼中闪过了然的笑意。
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呢!小夫妻两个感情好,自然也是好事一桩。
不等顾莞宁追问,顾柏又主动道:“大少奶奶生性聪慧,颇得太夫人欢心。大夫人对这个儿媳也满意的很。”
吴氏这个时候自然是处处如意的。
顾莞宁哂然一笑。
再过上数日,等崔珺瑶嫁到侯府满了一个月,太夫人便会将执掌中馈的权利全数交给崔珺瑶。到那个时候,吴氏怕是就高兴不起来了。
……
李山和玲珑定亲一事,顾海很快就知道了。
顾海笑着打趣:“我还一直想着要给你许配一个媳妇,没想到你早就心有所属。幸好我没乱点鸳鸯谱。”
李山满脸的喜气遮也遮不住:“老爷就别打趣小的了。”
顾海随口笑道:“亲事由莞宁做主定下,婚期可曾一并定下?我这个做主子的,出手也不能太过小气。到时候送一处小田庄给你们小夫妻两个。”
顾海对器重的人,出手从不小气。
李山倒也没推辞,先行礼谢恩,略一踌躇,到底还是将顾莞宁的打算说了出来:“……二小姐说了,让小的和玲珑成亲后待在一处。要么让玲珑回侯府,要么让小的到太子府那边当差。”
顾海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好气又好笑:“这丫头,要走一个季同还不够,又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再过些日子,保不准连顾柏也都跟着去太子府了。”
李山见顾海没有动怒,胆气也稍稍壮了一些,趁机表了一番忠心:“太子府再好,小的也舍不得老爷。小的愿意继续跟在老爷身边当差。”
顾海笑着看了过来,温和地说道:“你有这份忠心很好。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莞宁既是想要你过去,必会重用你。你跟在我身边,最多不过是个长随。到了莞宁身边就不一样了。”
“季同身手好,擅长盯梢隐匿打探消息暗杀之术,统领一帮侍卫正好。打理庶务却远不及你。想来莞宁也是看中了你的长处。日后莞宁身份尊贵,也需要一批忠心耿耿的班底。”
“等成亲之后,你就去莞宁身边吧!我这个做主子的,也盼着你日后有更好的前程。”
李山没料到顾海竟如此为他着想,心中大为感动,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老爷。”
顾海笑道:“快些起身。趁着这一两年,你挑两个伶俐的好生调教,等你走了之后,也能有人接替你。”
李山精神抖擞地应了下来。
……
日子在波澜不惊中过了数日。
一转眼,崔珺瑶嫁入定北侯府,便满了整月。
太夫人命人将吴氏叫了过来,淡淡吩咐道:“吴氏,你如今也是做婆婆的人了,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以后这侯府内宅里的一应琐事,都交给崔氏打理。”
吴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兀自笑道:“婆婆说笑了。我还未到四旬,正是精力充沛的壮年。府里琐事虽多一些,也难不倒我。崔氏才过门,哪里就要用到她了。”
太夫人扫了吴氏一眼,语气加重了一些:“我昨日就和崔氏说过了,今日叫你来,是告知你一声。你待会儿就将库房钥匙和府中的账本都给崔氏。”
吴氏:“……”
吴氏就是再蠢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太夫人这是要夺了她管家的权利,将一切都交给孙媳崔珺瑶。
虽说崔珺瑶是她儿媳,管理内宅主持中馈的还是长房……可她怎么能甘心这么早就将一切都给儿媳?
她熬了十几年,才等到管家的机会。凭什么崔珺瑶一过门就能掌家?
吴氏的脸孔迅速涨红,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儿媳掌家之后,一直尽心尽力,自问没出过什么差错。为何婆婆要夺了儿媳掌家之权?”
太夫人声音依旧淡然:“你以为崔家为何肯将精心教养长大的嫡女嫁到顾家长房?”
吴氏的头脑转了几圈,才品出了滋味:“婆婆的意思是,在提亲的时候就已经允诺让崔氏进门掌家了?”
太夫人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
吴氏气得头都快晕了,猛地站起身来:“谨行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为何要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着崔家嫁女儿。如果早知道崔家提了这么过分的要求,当初倒不如……”
“倒不如让谨行娶了你的好侄女吴莲香?”太夫人凉凉地堵了吴氏一句。
吴氏的脸孔涨成了猪肝色。
是,吴家不如崔家。吴莲香也远不及崔珺瑶。
可崔家再好,也不能这般欺负人。
太夫人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冷然道:“你别胡乱猜疑。此事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也是为了表明我们顾家求娶崔家嫡女的决心和诚意。不然,就凭着谨行没成亲就先闹出一个妾室的事,崔家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吴氏的脸孔忽红忽白。
太夫人无视她难看的脸色,说了下去:“为了你的颜面好看,你这些日子就告病吧!在院子里好生养上两三个月。等崔氏将府里所有的事务都接手了,你再慢慢痊愈。”
吴氏犹自不甘,咬咬牙低声道:“这都是成亲前商议的事,如今崔氏嫁都嫁过来了,就是我们不遵守当日的约定,崔家也没法子……”
话还没说完,太夫人已然变了脸色,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混账!”
吴氏全身一个激灵,反射性地跪下请罪:“儿媳出言不当,请婆婆不要怪罪。”
太夫人冷冷地盯着吴氏的眼睛,目光冷厉如刀:“吴氏,只凭着刚才这几句话,你就没有做侯府主母的资格。”
“我们顾家,最重信诺,从不曾失信于人。更不曾做过肆意抵赖的事。”
“此事,是我主动提出来的,绝无可能更改。”
“你应该庆幸,你生了个好儿子,娶了一个好儿媳。不然,这管家的事,我绝不会交给长房。”
吴氏哪里还敢说半个字,跪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很快出了一身冷汗。
……
隔日,吴氏就“病了”。
太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吩咐崔珺瑶“暂时”帮着打理家事。沉甸甸的库房钥匙和一摞厚实的账本,到了崔珺瑶的手中。
侯府上下所有的管事在一天之内,尽数来给新的主母请安。
崔珺瑶虽是新媳妇,却丝毫不畏怯,一一见了所有的管事。话语不多,简洁有力。
管事们经过沈氏吴氏两位主母掌家,见崔珺瑶行事有度背后又有太夫人撑腰,心中各自提了几分小心,无人敢心生轻慢。
五天后,顾莞宁回侯府探病。
“大伯母身子可好些了?”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微笑着询问。
躺在床榻上的吴氏,面色泛黄,有气无力,“病”得有模有样颇为逼真:“多谢太孙妃前来探病。我这场急病来势汹汹,怕是要养上一段时日才能好了。”
这几天来探病的不在少数,吴氏的演技也大有长进。
只要不细看,这副架势颇能唬到人了。
顾莞宁忍住笑,亲切地安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眼下既有大嫂掌家,大伯母也不必心急,安心养着就是了。”
吴氏挤出一个笑容应下了,眼角余光瞄到站在一旁伺疾的儿媳崔珺瑶,心里简直比黄连还要苦上几分。
她这个做婆婆的,还没来得及“调教”儿媳,眼睁睁地看着管家的权利被交到了崔珺瑶手上。
日后崔珺瑶掌家,就算敬着她这个婆婆几分,到底也不如她自己掌家来的自在。
真是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怄的慌。
偏偏还不敢表现出来,免得被顾莞宁察觉……等等,此事是太夫人早就定下的。顾莞宁该不会是早就心中有数吧!
吴氏心里起了疑心,忍不住细细打量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唇畔含笑:“大伯母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我今日穿戴有些不妥?”
这丫头,还是这般敏锐犀利。
吴氏咳嗽一声笑道:“多日不见,我心中甚是挂念,总想着多看你一会儿。”
这理由,还真是牵强。
崔珺瑶微微抽了抽嘴角,不忍见吴氏那副尴尬的蠢样,笑着张口为婆婆解围:“婆婆还在病中,需要静养,不宜多言。不如我陪太孙妃到外面小坐片刻如何?”
顾莞宁欣然应下了:“大嫂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确实不该太过惊扰大伯母。”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吴氏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儿媳聪慧伶俐是件好事。如果不是一进门就掌家,就更好了……想到这些,吴氏的心口又开始痛了。
……
顾莞宁和崔珺瑶出了寝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笑意。
“大嫂,坐着气闷,我想到园子里转转。”顾莞宁若有所指地笑道。
这里到底是吴氏的院子,说话多有不便。
崔珺瑶心领神会,含笑应道:“也好。婆婆正在病中。太孙妃也不宜在此多逗留,免得过了病气。”
正说着话,便有丫鬟前来禀报:“启禀大少奶奶,吴家舅爷舅母前来探病。”
吴舅爷吴舅母?
崔珺瑶目光微微一闪。
顾莞宁立刻改了主意:“既是吴舅爷吴舅母来了,大嫂身为侄媳,倒是不便走开了,免得怠慢了贵客。先请他们进来吧!”
崔珺瑶略一犹豫,看了顾莞宁一眼:“只怕他们扰了太孙妃。”
想打扰,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胆子。
顾莞宁挑眉,淡淡一笑:“无妨。”
这份霸气!真是学也学不来。
崔珺瑶暗暗失笑,转头吩咐:“请吴舅爷吴舅母进来吧!”
丫鬟领命退下了。
顾莞宁闲闲说道:“今日来的,只怕不止吴舅爷吴舅母。”吴莲香少不得也要跟着露面。
崔珺瑶淡淡一笑:“无妨!”
竟然学我!
顾莞宁白了崔珺瑶一眼。
崔珺瑶冲顾莞宁眨眨眼,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
不出所料,吴舅爷吴舅母果然领着吴莲香登门了。
看到顾莞宁的刹那,吴舅爷心里有些发憷,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弯了下来,陪笑着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太孙妃。”
吴舅爷的官职确实够低微的。以顾莞宁此时的身份,若不是回了侯府,吴舅爷根本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吴舅爷起身吧!”
吴舅母这才领着吴莲香上前来行礼问安。
顾莞宁目光扫过咬着嘴唇眼中闪着嫉恨的吴莲香,心里哂然冷笑。吴莲香果然是铁了心要嫁到侯府来,所以才对身为正妻的崔珺瑶如此嫉恨。
崔珺瑶倒是表现得分外坦然,福了一福,行了晚辈礼:“见过舅舅舅母。”
吴舅爷夫妇再不堪,也是顾谨行嫡亲的娘舅舅母。她这个外甥媳妇,若有怠慢,便会为人诟病落下话柄。
吴舅爷对着崔珺瑶就没那么客气了,大摇大摆地露出了舅爷的架势来:“你婆婆病了,你怎么不在她身边伺疾?”
“舅舅误会了。”崔珺瑶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一直在婆婆身边伺疾,适才是陪着太孙妃才出了屋子。舅舅若是不信,不妨进去问一问婆婆。”
吴舅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吴舅母立刻嗔怪道:“瞧瞧你,外甥媳妇是大家闺秀,最是知礼懂礼,岂会不懂伺候婆婆的道理。知道的人说你心疼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挑刺呢!”
又对着崔珺瑶笑道:“你舅爷就是这个急脾气,你可别放在心上。”
崔珺瑶微微一笑:“舅母放心,我这个人素来心胸开阔,顺耳好听的,我自是听得进耳中。刺耳难听的,我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从不放在心上。”
吴舅母的笑容顿时僵了。
吴莲香咬了咬嘴唇,张口道:“姑姑生病,表哥为何不在?”
崔珺瑶略略收敛笑容,温和地说道:“夫君每日早晚都会来陪伴婆婆,白日在族学里上课。这也是婆婆的意思,有我伺疾足矣,不能让夫君耽搁了课业。”
夫君!夫君!
吴莲香嫉恨得眼珠子都红了。
只听崔珺瑶又淡淡说道:“吴表姐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一张口就提起别人的夫君,到底不妥。哪怕是表兄妹,也该稍微避嫌些。”
吴莲香霍然抬头,冲口而出:“我和表哥有婚约,为何还要避嫌?”
崔珺瑶神色微冷:“一日未嫁进门,一日就该避嫌。更何况,一个妾室,何谈婚约二字。传出去未免可笑!”
吴莲香哪里是崔珺瑶的对手,被气得当场就哭了。
顾莞宁见崔珺瑶如此干脆利落地收拾了吴舅爷一家三口,便也歇了出言相助的心思,悠闲地坐在一旁看好戏。
崔珺瑶显然深谙打人要打脸之道,一张口,就直接戳中了吴家人的心肺。
吴莲香哭得那一个凄惨就别提了。
吴舅母也笑不出来了,神色不善地说道:“崔氏,你这般说话,未免太过刻薄了吧!”
崔珺瑶秀眉微挑,神色淡淡:“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不知吴舅母听着哪一句刻薄了?莫非吴表姐还想嫁过来做正妻不成?”
吴舅母被怼得面色难看。
吴莲香肩膀不停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吴舅爷面孔胀红,一脸怒气地说道:“崔氏,我是谨行嫡亲的舅舅,是你婆婆的兄长。今日登门,是特意来探病。你这般出言羞辱,根本没将我们吴家放在眼底!”
就吴家人这副做派,也实在不值得被放在眼底。
崔珺瑶心中哂然冷笑,口中不疾不徐地应道:“吴舅爷此话又是从何而来。我自问从头至尾都无逾矩冒犯之处。”
不等吴舅爷吭声,又淡淡说道:“婆婆还在病中,我们在此喧哗吵闹,让婆婆知道了,少不得要生一场闲气。吴表姐想见夫君,我让人请他来就是了。”
说完,便吩咐丫鬟去族学一趟。
吴舅爷蓬勃的怒气稍稍平息。
哼!等顾谨行来了,一定要在他面前好好说道几句,让他好生管教自己的媳妇。
吴莲香的哭声也渐渐小了,用帕子擦拭眼角,偏又故意留下了脸上的泪痕。
这是想装可怜博同情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莞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愈发期待起接下来的好戏了。
……
一盏茶后。
穿着青色儒衫的顾谨行匆匆走了进来。
吴莲香在见到顾谨行的那一刹那,俏目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谨行表哥!”
顾谨行似未听见一般,先冲着吴舅爷吴舅母行了晚辈礼:“谨行见过舅舅和舅母。”然后,转头看向崔珺瑶:“阿瑶,你还好吧!”
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对崔珺瑶的关切。
被晾在一旁的吴莲香,心里顿时打翻了醋缸,满是酸意。
崔珺瑶无奈地笑叹:“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吴表姐心情不太好,和我只说了两句话,便哭了起来。惹得舅舅动了怒,硬是指责我说话不妥,伤了吴表姐的颜面。我这也是没法子,才让人请了你过来,劝一劝吴表姐。”
顾谨行略略皱眉,目光扫过吴莲香含着热泪的委屈脸庞,声音十分冷淡:“吴表妹若是觉得心中不痛快,等回了吴家再慢慢哭。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的,岂不是让人误会了阿瑶?”
短短几句话,对吴莲香来说却如遭雷击。
吴莲香全身一震,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顾谨行,声音颤抖不已:“谨行表哥,你就不问一问她到底说了什么吗?”
顾谨行俊秀的脸孔一片冷意:“你见了阿瑶,总该称呼一声表嫂。一张口就是她,实在太过无礼。”
“我相信阿瑶,绝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也绝不会随意出口伤人。”
“就算她说了一两句不中听的话,我这个做丈夫的,也会站在她的身边。绝不会因为一个外人,伤了我们的夫妻情分。”
吴莲香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了半天,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那个宽厚又随和的谨行表哥呢?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为何会对她如此冷漠刻薄?
之前的泪水,有大半都是故意挤出来的。此时此刻,无需作态,泪水便哗哗地涌了出来。
……
吴舅爷气得全身发抖:“好,好一个顾谨行!你如今人长大了,气性也大了。压根不将我们吴家放在眼底了。我们这就……”
走字还没出口,就被吴舅母抢过了话头:“我们这就进去见一见你母亲。”说完,用力地扯了扯吴舅爷的衣袖。
吴舅爷铁青着脸,到底没将吴舅母的手甩开。
吴舅母心中稍定,又转头呵斥吴莲香:“行了,别总是哭哭啼啼地。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你表嫂欺负你了。也怪不得你谨行表哥会生气。待会儿见了你姑母,可别这副模样,免得惹你姑母病中也不安生。”
说着,又冲顾谨行歉然笑道:“谨行,你舅舅素来是个急躁的脾气,你是知晓的。还有莲香,自小就冲动爱哭。你可千万别和他们父女两个计较。”
伸手不打笑脸人。
顾谨行只得应道:“我没放在心上。”
吴舅母松了口气,一手拉着吴舅爷一手拖着吴莲香走了。
这位吴舅母,能屈能伸,倒是比吴舅爷难缠多了。
崔珺瑶心里暗暗想着,冲着顾谨行甜甜一笑:“多谢夫君刚才出言维护我。”
顾谨行俊脸掠过一丝暗红,咧咧嘴道:“夫妻本是一体。我不护着你,难道要护着外人不成!”
崔珺瑶唇角扬得更高,和顾谨行含情脉脉地对视了片刻。
顾莞宁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一个人去园子里转转,就不打扰你们夫妻说话了。”
崔珺瑶立刻笑道:“这怎么行,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去吧!”又对顾谨行说道:“舅舅和舅母难得登门一回,你这个做外甥的总得进去陪上片刻,。”
顾谨行开起了玩笑:“你就不担心我进去之后,会张口安慰吴表妹?”
崔珺瑶悠然一笑:“你就是立刻娶她进门也无妨。”
顾谨行立刻撇清:“我随口说笑罢了,你千万别当真。我保证进去之后,绝不会正眼看她,也绝不会和她说话。”
崔珺瑶抿唇一笑。
顾莞宁也暗笑不已。
崔珺瑶果然聪慧,过门才一个多月,已经摸清了顾谨行的性子。
顾谨行瞄到顾莞宁忍俊不禁的笑脸,俊脸一热。刚才一时忘情,竟忽略了二妹还在一旁。
顾莞宁笑着打趣道:“这里又没外人,大哥别觉得不好意思。我也盼着大哥和大嫂琴瑟和鸣恩恩爱爱呢!”
顾谨行俊脸愈发红了,扔下一句:“我进去看看母亲。”便落荒而逃。
看着顾谨行逃一般的身影,顾莞宁和崔珺瑶俱都笑了起来。
待顾谨行走了之后,顾莞宁和崔珺瑶不疾不徐地出了院子,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园子里。
两人本就是闺阁好友,如今又多了姑嫂身份,比往日更亲近几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这几日开始掌家,感觉如何?”顾莞宁笑着问道。
崔珺瑶也没逞强,笑着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比我预料中的繁琐多了。往日我在家中学过如何管家理事,母亲还特意让我上手管过一阵子。不过,真正接手侯府内宅之后,我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定北侯府家大业大,内宅里主子不算多,加上丫鬟婆子,人数就很惊人。人多事多,打理起来颇耗费精力。
崔珺瑶乍然接手,还得每日来伺疾,着实有些吃不消。
不过,再累也得做出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样子来,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顾莞宁笑着安慰道:“万事开头难,你这个头已经开的很好。日后慢慢摸索着,等适应了就好了。再说了,大伯母又不是真病,你去伺疾,装装样子蒙一蒙外人就是了。”
崔珺瑶无奈地苦笑:“婆婆心中憋着闷气,这几日我去伺疾,可没少指派我伺候。”
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快:“她这是迁怒于你,故意拿你出气。你告诉祖母,祖母自会为你撑腰。”
“还是算了吧!”崔珺瑶心态倒是很平和:“婆婆也不会一直病下去,我忍上一阵子就是了。不管如何,占尽便宜的确实是我。让她出出心头的闷气也好,免得真憋出病来。到时候,着急难过的还不是你大哥。”
是啊!
吴氏缺点再多,也是顾谨行的亲娘。崔珺瑶身为儿媳,若和吴氏针锋相对,到时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只会是顾谨行。
看在丈夫的面上,崔珺瑶少不得要忍让担待一二了。
就像她为了太孙,也一直在竭力包容太子妃一样。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叹道:“出嫁之后,过得再好,和在娘家总是不同的。”
在娘家,可以骄纵,可以任性,因为凡事都有人包容。
在婆家,遇到一个宽厚的婆婆,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崔珺瑶颇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感叹:“是啊!虽说丈夫待我极好,可我总不时地怀念闺阁时光。”
这样的话,也只有私下说说。当着丈夫或是公婆的面,是万万不能说的。
顾莞宁很快扯开话题,笑着说道:“今日你大展神威,将吴舅爷一家狠狠收拾了一番。我想帮忙,也没机会。”
提起吴家人,崔珺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轻哼一声道:“我若是不强硬些,他们怕是要借着长辈的身份,先来压我一头了。”
崔家女儿,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
“……妹妹,你这儿媳,实在太厉害了。”
吴舅母坐在床榻边,拉着吴氏的手,絮絮叨叨地将刚才的事道来:“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吴家确实比不上崔家,更比不上侯府门第。可我们到底是你娘家人。她这个外甥媳妇,压根没将我们放在眼底。这分明是没将你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啊!”
不得不说,吴舅母很擅长挑唆。
吴氏这几日本来就心中憋闷不快,听到这样的话,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吴舅母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见吴氏听进了心中,也不再多说。
吴莲香此时倒是不哭了,红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吴氏:“姑姑,你真的半点都不疼我了吗?”
到底是在身边养了几年的亲侄女,吴氏纵有再多的怒气和不满,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也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此时看着吴莲香的可怜模样,吴氏果然心软了几分,叹口气道:“莲香,不是我不心疼你。只是,谨行的心都在崔氏身上。崔氏又是正经的原配正妻,门第高贵,说话行事滴水不漏。你如何是她的对手。”
“我正是心疼你,才不想你嫁来做妾室。”
以崔珺瑶的手腕,吴莲香嫁过来,也只有憋屈受气的份儿。
吴莲香想到崔珺瑶那张微笑的俏脸,心中嫉恨的火苗熊熊燃烧,用力地咬着嘴唇道:“姑母,我心中除了表哥之外,再无旁人。我这一生,非表哥不嫁。”
吴氏见她不听劝,也有些恼了,哼了一声:“那就随你。以后受了委屈,可别来找我。”
不找你还能找谁。
吴莲香扁扁嘴,露出委屈的神情:“姑母,我是你嫡亲的侄女。你若是不管我,我还能靠谁。”
吴舅母立刻跟着说道:“妹妹,莲香是你侄女。日后莲香嫁了进来,自是和你一条心,处处以你为先。总比崔氏要贴心的多。”
这倒也有些道理。
吴氏神色微微松动。
吴舅母心中大喜,正要继续说下去,顾谨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阿瑶嫁进门之后,对母亲一直敬爱有加。不知舅母从何处看出来阿瑶不够贴心?”
吴舅母:“……”
挑唆是一回事,被人逮了个正着,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饶是吴舅母脸皮雄厚,也有些火辣辣的,尴尬地咳嗽一声:“谨行什么时候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顾谨行冷着一张俊脸,淡淡说道:“我特意悄悄进来,就是想听听舅母会对母亲说什么。不出所料,果然没说什么好话。”
吴舅母臊得无地自容。
吴舅爷板起脸孔:“谨行,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儿去了。你就是这般和自己的长辈说话的吗?”
顾谨行淡然应了回去:“我只说舅母一句,舅舅立刻出言相护。有人肆意污蔑我的妻子,我张口相互,又有什么不对?”
吴舅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顾谨行没看吴莲香,只对吴氏说道:“母亲答应过儿子的话,该不是都忘了吧!”
被顾谨行这般看着,吴氏也有些讪讪。她也有些急智,立刻伸手扶额:“我的头忽然好晕,快些请李大夫来。”
顾谨行很配合地应了一声,然后张口叫人。
吴舅爷等人也待不下去了,只得起身告辞离开。
吴家人一走,吴氏的头也不疼了,讪讪地喊了一声:“谨行,我知道他们说话行事荒唐了些。不过,到底都是吴家人,你好歹担待一些……”
“我还不够担待吗?”顾谨行绷着俊秀的脸孔:“如果换了别人这样张口挑唆,我早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轰走了。”
顾谨行说得这般不客气,吴氏顿觉颜面无光,心里的懊恼不快也涌了出来:“你说得这是什么混账话。不过是说了崔氏几句,难道你还要和你舅舅舅母决裂不成?”
顾谨行直直地看了过来,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原来母亲是这么想的。看来,母亲之前答应我的事,也是打算反悔了。”
吴氏被说中了心思,颇有些恼羞成怒:“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果然没错。崔氏进门才一个多月,你这颗心就都偏到自己媳妇身上了!对自己的亲娘倒是吹鼻子瞪眼睛的。”
顾谨行皱了皱眉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快:“我和母亲在说吴表妹的事,母亲何必左顾言它胡搅蛮缠。”
吴氏略有些心虚地哼了一声:“莲香口口声声说非你不嫁,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谨行对吴氏的表现失望极了:“这儿又没旁人,母亲何必自欺欺人。”
“阿瑶嫁进门之后,一直对母亲敬重有加。这几日,母亲借着‘生病’折腾她,她也从不诉苦,天天来‘伺疾’。在我面前更是只字不提。我心中对母亲有愧,狠下心肠当做不知。以为母亲能看在阿瑶一片孝心的份上,消了心头这口闷气。”
“不管如何,当家管事的权利还在长房。换成阿瑶,母亲也能清闲自在些。没想到,母亲心里还是有怨气。被舅母挑唆几句,就动了心思。觉得娘家的侄女更贴心更可靠。”
吴氏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想张口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谨行见吴氏这副反应,心里愈发失望,深呼吸口气,定定神说道:“不管母亲作何想法,总之,我心里只有阿瑶。”
“母亲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吴氏坐在床榻上,目光闪烁不定。
……
顾莞宁和崔珺瑶正低声说笑,眼角余光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笑了起来:“大哥真是一刻都离不得你。瞧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找来了。”
崔珺瑶飞速地看了顾谨行一眼,俏脸染上两抹浅浅的红晕,心里满满的俱是甜意。
吴氏不算宽厚,整日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可顾谨行待她确实是极好的。
嫁给这样的夫婿,也实在没什么遗憾了。
待顾谨行走上前来,崔珺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色不佳,轻声问道:“怎么了?莫非是和婆婆闹了口角?”
顾莞宁不是外人,顾谨行也没遮丑的心思,将刚才的事说了出来:“……我真没想到,母亲竟会因为舅母的几句话又动了这份心思。”
说到后来,语气中满是颓丧,看着崔珺瑶的目光里也浮满了歉意。
崔珺瑶倒是表现得颇为镇定坦然:“我早料到会是这样。”
吴氏管家之权被夺,心里正窝火,对她这个儿媳也有诸多不满。吴舅母在此时进上几句谗言,吴氏动摇心意,实在是正常不过。
顾谨行未料到崔珺瑶如此平静,不由得一愣:“阿瑶,你真的不介意吗?”
她怎么可能不介意?
只是,事已至此,抱怨牢骚都无用处。而且,她也从没有遇到一点事就呼天抢地自怨自艾的习惯。只会积极地思索解决之道。
崔珺瑶冲顾谨行笑了一笑:“只要你的心里有我,你的心向着我,就已足够了。”
顾谨行既羞愧又感动,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握起了崔珺瑶的手:“阿瑶,能娶到你,委实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崔珺瑶抿唇一笑:“能嫁给一心待我的夫婿,才是我的福气。”
顾谨行用力地握紧了崔珺瑶的手。
旁观了这一幕的顾莞宁,微微扬起了唇角。
崔珺瑶果然聪明,只几句话,就将顾谨行的心拢得紧紧的。看来,她实在无需为崔珺瑶担心。
只凭吴氏那点心机手段,根本就不是崔珺瑶的对手。
……
回了侯府,自是要去正和堂探望太夫人。
“祖母,”顾莞宁亲热地喊了一声,还像未出阁时一样,俯下身子,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身侧:“我有些日子没回来了。祖母这么久没见我,是不是很想我?”
太夫人心中十分受用,口中却故意嗔怪:“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爱撒娇耍赖。”
顾莞宁抱着太夫人的胳膊,笑着晃了几晃:“在祖母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
太夫人哑然失笑:“亏你好意思说。”
祖孙两个腻歪片刻,才低声闲话起来。
“你去看过吴氏了?”太夫人随口问道。
顾莞宁嗯了一声:“不止见了大伯母,还见了大哥大嫂,吴舅爷吴舅母领着吴表姐也来了。”
太夫人早就得了消息,闻言也不惊讶,只冷笑了一声:“吴氏这段日子表现得还算不错。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怕吴家人挑唆几句,她立刻就动了心思。”
“祖母真是料事如神。”顾莞宁由衷地赞道。
“你呀,就是会哄祖母高兴。”太夫人脸上的线条顿时柔和了几分,笑着叹了口气:“好在我对吴氏没抱过太高期望。”
不然,现在不知会有多失望。
顾莞宁笑着接过话茬:“好在大嫂冷静聪明,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以后内宅交给大嫂,祖母也可以放行了。”
提起崔珺瑶,太夫人目中也闪过满意之色:“崔氏不愧是崔家精心教养的嫡女,只短短几日,就将内宅琐事打理得有模有样。比吴氏要强多了。比起当年沈氏掌家的时候,也要强上一筹。”
提起沈氏,顾莞宁毫无异样,只目光冷了一冷。
太夫人也不多说,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如今王氏有了身孕,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对她格外恩宠。”
元佑帝身为当今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备受众人关注。
元佑帝曾说过的话,也会很快传进有心人的耳中。
譬如前些日子对齐王世子夫妇的夸赞。
太夫人听闻王敏有孕一事,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为顾莞宁忧心:“往日你是皇上心中最得意的孙媳。如今王氏有了身孕,出尽风头。若是一举得男,只怕会影响到你的地位。”
顾莞宁从容一笑:“祖母多虑了。先不说她是否能安然临盆一举得男,哪怕真是如此,对我也没太大影响。皇祖父重子嗣传承,更重嫡长。等我日后有了嫡子,别人生再多的儿子,也得往后排。”
这倒也是。
太夫人舒展眉头,笑着叹道:“可惜你还要再等上几个月才能及笄。到时候也别再磨蹭了,及笄了就举行圆房礼。”
顾莞宁也不忸怩,笑着点了点头。
太夫人忽地又想起什么似地:“我记得太子府的内宅里,有一个郑美人,如今孕期也该有六个多月了吧!这样算来,过了这个年,也就该临盆了。”
提起郑环儿,顾莞宁的唇角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是啊!父王希望郑环儿一举得子,如今对她颇为宠爱。”
背地里议论储君,实在是大不敬。
不过,太夫人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殿下在女色上,实在有些糊涂。”
可不就是糊涂吗?
就算郑环儿生了儿子,也就是皇家多了一个皇孙罢了。生母是宫中舞姬出身,身份如此低微,说出去也没什么光彩。对太孙,也无半点威胁。
顾莞宁随意地耸耸肩:“这是父王的事,我们也不便多说。”
太夫人也未多说,只叮嘱顾莞宁:“太子殿下这般行事,太子妃娘娘心中肯定不痛快。你身为儿媳,也要时常规劝着娘娘一些。”
顾莞宁笑道:“这是当然。有我在,保准不会让母妃受半点闲气。”
太夫人笑着瞄了她一眼:“是啊!连皇后娘娘也吃了你的暗亏,如今谁还敢招惹你一星半点。”
宫中发生的事,根本瞒不过任何人。
王皇后前一阵子被元佑帝怒斥一事,早已暗中传了开来。
太夫人心中暗暗为自家孙女骄傲不已,只是平日谨言慎行,从不提起罢了。
顾莞宁冲太夫人俏皮地眨眨眼:“所以,祖母真的不必为我操心,应该为那些惹了我的人忧心才对。”
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
在定北侯府逗留到傍晚,顾莞宁才回了太子府。
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雪梅院给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眉头微皱,面色不佳,显然有些心事。
顾莞宁张口问道:“母妃为何一脸愁容?莫非是府中又出了什么事?”该不是太子又带了美人回府吧!
太子妃叹了口气:“确实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今日下午,郑美人身边的齐嬷嬷来禀报,说为郑美人摸了肚子……”
顿了片刻,才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郑美人这一胎是双生。”
顾莞宁也有些意外:“能确定吗?”
“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几位有孕的妃嫔。”太子妃神色不太美妙,语气中透着一丝烦躁:“她既是来禀报,自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双生子,素来被视为吉兆。
尤其是在天家,哪一个府上出了双生子,必会大出风头。
太子府里出了双生子,本来是件好事。奈何不是出自自己的肚子,这桩喜讯,就要大打折扣,变得糟心堵心了。
顾莞宁思绪一转,便猜出了太子妃的心思,笑着提醒:“这样的喜讯,母妃应该立刻命人进宫送信,让皇祖父皇祖母也高兴高兴才是。”
太子妃被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我简直犯糊涂了,竟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没想到。”
心里再郁闷,也不能表露出来。
这才是嫡母应有的气度。
顾莞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母妃心里觉得不痛快。其实,此事对我们太子府来说,确实是桩喜讯。”
“之前齐王府传出喜讯,博了皇祖父皇祖母的欢心。若是将郑美人怀了双生子的喜讯禀报到宫中,皇祖父皇祖母不知会怎生高兴。”
“不管如何,母妃才是太子府的主母。孩子出生后,都得称呼母妃一声母亲。那个郑美人,比之当日的于侧妃如何?就凭着她,在内宅里翻不出风浪来。”
太子妃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不得劲。”
太子妃嫁给太子多年,生了太孙之后,肚皮便再无音讯。
死去的于侧妃,一直颇为得宠,和生育一子两女不无关系。
这个郑环儿,还没进府就惹出了一堆事。若是生下了双生子,以后少不得要有一段风光得意的时候了。
……
心情郁闷的太子妃,表面上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来,命人进宫报了喜讯。
元佑帝果然十分高兴,当即叫了太子到福宁殿:“……让闵氏派人好生照顾郑美人,务必要安然临盆生子。朕在宫中,等着喜讯。”
太子也是满脸喜色,忙笑着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宫中的赏赐便到了太子府。比起当日赏赐给王敏的,也不遑多让。
这些赏赐,只有小半是赏给郑环儿的,大半倒是给太子妃的。
太子妃郁闷的心情总算稍稍缓解,也算是体会到顾莞宁的话中之意了。
太子府里所有的儿女,都要称呼她一声母妃。哪怕不是出自她的肚子,这份荣耀,却是属于她的。
太子妃想通了之后,主动对太子说道:“郑美人身边伺候的人是不是该再加一些?听闻双生子到了八个月就会足月临盆,算算日子,应该是在明年年初。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早些请几个产婆进府吧!”
太子从未看太子妃这般顺眼过,笑着说道:“这等琐事,都由你安排吧!”
这一天晚上,太子理所当然地去了郑环儿的院子里留宿。
郑美人怀了双生子的消息,也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传开。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
郑环儿的肚子,也迅速高涨了起来。远远看着,就像顶着一个硕大的皮球,走路时一颤一颤地,令人心惊。
除了两个嬷嬷,还有四个产婆八个宫女随身伺候着。不管走到哪儿,都是浩浩荡荡一群人。
如今,郑环儿在府中内宅可以随意行走,再无人管束了。
郑环儿一直压抑着的骄狂之心,也终于冒出了头。每日借着要多行走锻炼身体为由,时常在府中各处转悠。
“哼!瞧她那副显摆的样子!还不知肚中里是男是女呢!说不定这一胎生下的是两个郡主。看她到时候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说这话的,是曾经颇为得宠的徐美人。
徐美人再年轻再美貌再有风情也没用。这些日子,太子一有空就往郑美人那儿跑,其余的美人早就被晾在一旁了。
另一个美人也是满脸嫉意,冷笑连连:“这么大的肚子,还不知道能否安然临盆呢!我可听说过,肚子太大的,生的时候很容易难产……”
“嘘!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又一个美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如今郑美人的身边,除了太子妃娘娘的人,就是宫中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她们都伺候得精心,怎么会让郑美人出事。”
美人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郑环儿自是听不见。
她照例由两个宫女搀扶着,慢悠悠地在太子府的园子里转悠。
肚子这么大,走路已经很费力。不过,齐嬷嬷劝过她,一定要时常出来走动,保持体力。免得临盆的时候没力气。
别说别人,就是她自己,偶尔低头,也会为高高隆起的肚皮心惊。
这一转,不经意地就转到了略显僻静之处。
远远地,就见一株极高大的杜鹃树。
此时已是寒冬,杜鹃树既无花也无绿叶,光秃秃地,没什么美景可赏。
郑环儿正想转身离开,眼睛忽地瞄到了树下有两个身影。
面容俊美的少年长身玉立,身侧的少女美丽明艳。
两人并未说话,只并肩站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笑。宛如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令人不忍惊扰。
是太孙和顾莞宁。
只有深深相爱的两个人,对视间,才会有这样的默契和深情吧!
郑环儿怔怔地看了片刻,心中涌起莫名的艳羡和嫉妒。
齐嬷嬷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郑美人,我们还是回院子吧!别扰了太孙殿下和太孙妃的清净。”
郑环儿大概是近来太过受宠,一时昏了头,竟张口道:“既是见了,总得上前寒暄几句。”
寒暄?
你有什么资格和太孙殿下寒暄?
更不用说,还有犀利难缠的太孙妃在。现在过去,和自取其辱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郑环儿一心要上前“寒暄”,根本没将齐嬷嬷的话放在心中。抬脚就走了过去。
……
“阿宁,”太孙的声音又轻又柔:“再过几日,就要放年假了。到时候我就能天天在府里陪你了。”
顾莞宁眼中闪过笑意,口中却揶揄打趣道:“瞧瞧你这副儿女情长的样子。我一个人在府里过的悠闲自在,哪里要人陪了。”
太孙低笑一声,正要说话,顾莞宁忽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不远处。
太孙顺着顾莞宁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郑环儿,不安生在院子里养胎,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府里,谁不知道他们夫妻两个最喜来杜鹃树下?这里早已成了他和顾莞宁的禁地,无人敢不识趣地来惊扰。
郑环儿不但来了,还装模作样地由宫女搀扶着行礼:“郑氏见过太孙殿下,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淡淡地瞥了郑环儿一眼:“郑美人怀着身孕,不必多礼。”
郑环儿谢了恩,再由宫女搀扶着站直了身子,陪着笑脸道:“婢妾远远地看到这棵杜鹃树,心里喜欢得紧。没想到殿下和太孙妃也在。若有打扰之处,还请殿下和太孙妃不要见怪。”
没等顾莞宁说话,太孙便冷淡地张了口:“既知道扰了我们清净,还不速速退下。”
郑环儿:“……”
在太子府内宅待了几个月,郑环儿对威名赫赫的顾莞宁十分忌惮,根本不敢招惹。此次鼓起勇气走上前来,也是仗着脾气好的太孙也在。心想顾莞宁总不会当着太孙的面太过犀利刻薄。
万万没想到,张口就撵人的竟是以温和雍容闻名的太孙!
郑环儿一张俏脸红了又红,身子颤了又颤。
太孙不再看她,转头对顾莞宁笑道:“阿宁,这里太吵了,我们回梧桐居。”
顾莞宁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携手,旁若无人地相携离开。
只留下脸色难堪至极的郑环儿。
……
“这个郑环儿,心是越来越大了。”
回了梧桐居后,顾莞宁才沉了脸,冷笑着说道:“看来是近来的风光得宠,让她昏了头。今日竟敢挺着肚子到你我面前来示威。”
“如果不是你张口撵人,我今日绝对饶不了她。”
不知尊卑,不懂进退。仗着肚中的孩子就敢生出冒犯的心思。
也怪不得极少在外人面前动怒的太孙今日会口出恶言。
太孙此时倒是平静了许多:“人心不足,本来就是如此。”
郑环儿一开始只想有个容身之处,待有了身孕进了府,被晾了几个月之久,心中自是怨怼不甘。如今因为怀着双生子而备受关注宠爱。野心也就一点一点地滋长起来。
顾莞宁看着神色从容近乎漠然的太孙,忽地说道:“你自幼就是太孙,深得圣心,人人都羡慕你心中嫉恨你,想取而代之。真心待你的几乎没有吧!”
太孙显然未料到顾莞宁会如此犀利直指他心中的脆弱之处,哑然片刻,才低声道:“真心待我的人当然有。譬如母妃,譬如你。”
高处不胜寒!
顾莞宁心中微微一疼,走上前,将身子依偎进太孙怀中:“以后我陪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孤单。”
太孙目光柔和起来,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顾莞宁并未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用了晚饭后,夫妻闲着无事,去书房寻了两本书,两人各执一本,悠闲地翻看。偶尔交流一下彼此的心得,颇为清静自在。
琳琅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启禀太孙太孙妃,”琳琅低声禀报:“郑美人早产了。”
太孙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页,随口嗯了一声。
顾莞宁的眉头都未动一下,淡淡说道:“生了吗?”
琳琅答道:“听闻是下午的时候动了胎气,回了院子没多久,就开始肚痛发作。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孩子还没生出来。”
下午的时候动了胎气?
顾莞宁抬起眼,目中闪过一丝冷意:“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这是故意想往他们夫妻两个的身上攀扯。
琳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秀气的眉头皱得极紧:“是郑美人身边的两位嬷嬷传出来的。”
顾莞宁冷笑一声。
这两个嬷嬷都是王皇后派来的。现在传出这样的话来,万一郑环儿再有个好歹,他们夫妻两个想撇清也不可能了。
看来,王皇后是铁了心,要搅浑这一潭水了……
太孙也迅速想到了这一层,和顾莞宁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怒气。
不待见郑环儿是一回事,被人这般算计是另一回事。
“郑环儿这一胎不容有失。否则,不但母妃会被人疑心,你我也会被牵涉其中。”顾莞宁站起身来:“我先去雪梅院看看。”
太孙一并起身:“我们一起过去。”
……
到了雪梅院,却见太子妃也皱紧了眉头,神色不佳。
“母妃不必担心,”太孙张口安抚:“我今日下午只说了一句让她离开,并未说别的话。当时有不少人在场。”
太子妃忿忿低语:“我当然知道。可外人哪里清楚。这两个嬷嬷,分明是没存好心。”
流言蜚语的威力,绝不能小觑。
更何况,生产对女子来说,本就是一道鬼门关。郑环儿肚中怀的是两个,偏偏又早产难产,一旦熬不过去,这摊烂账,少不得要算在她和太孙夫妇的身上。
真是晦气!
偏偏太子今晚又被留在宫中处理政事,不在府中……
顾莞宁忽地说道:“郑环儿忽然早产,说不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太子妃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太孙对这些内宅阴私手段倒是不陌生,闻言目光一闪,看向顾莞宁:“皇祖母?”
顾莞宁点点头:“十之七八。”
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今天下午才在杜鹃树下怼过一句,傍晚就开始肚痛发作,早产又难产……
如果这是王皇后暗中授意人动手,用心就十分险恶了。既能除掉郑环儿肚中的双生子,又能将一切归咎到他们夫妇身上。
太子妃倒抽一口凉气,讷讷低语:“这、这不太可能吧!你皇祖母虽然性子严苛些,总不会做出这么狠毒的事情来吧!”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顾莞宁淡淡说道:“不过,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最坏的结果发生。必须要先出手。”
出什么手?
太子妃懵了一脸。
太孙倒是领会了顾莞宁的意思,点点头:“好。”
好什么啊!
你们两个倒是说清楚了啊!
太子妃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得到的回答是:“母妃不必多管,一切都交给我们就行了。”
太子妃:“……”
好吧!她还是什么都别多问了,乖乖听儿子媳妇的话就行了。
……
郑美人的院子里,此时正灯火通明。四个产婆和齐嬷嬷王嬷嬷都待在产房里,几个宫女忙碌着烧了一盆盆的热水送进去,还有干净的剪刀纱布等等。
产房里不时传出嘶喊呼痛声。
就在此时,太子妃领着太孙夫妇驾临。
宫女们纷纷行礼。
太子妃端着脸,看不出喜怒,淡淡吩咐道:“都平身。产房里现在如何了?郑美人可有动静了?”
没等宫女回禀,又是一声凄厉的喊声,听得人心里发毛,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太子妃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安抚地看了太子妃一眼,然后恭敬地说道:“母妃千金之体,不宜劳顿操心,不如就在此等候。殿下身为男子,更不宜靠近产房。由儿媳亲自进去吧!”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说道:“你还未及笄圆房,还是少女之身。妇人生产最是污秽,血气又重,还是由我进去吧!”
顾莞宁心中一暖。
太子妃不经意的一席话,总能戳中她心中最柔软之处。
不过,今晚之事,只怕太子妃应付不来。她非亲自出面不可。
“母妃若是放心不下,就和儿媳一起进去。”顾莞宁提出了折中的办法。太子妃这次倒是没再反对。
太孙在外坐镇,一同随行的,还有医术高明的徐沧。
顾莞宁和太子妃一起进了产房。
郑环儿疼得死去活来,满身满额都是汗,根本没有睁眼的力气。
几个产婆和两位嬷嬷都是一惊,正要行礼,就听顾莞宁说道:“非常时刻,一切虚礼都免了。”
然后,明亮锐利的目光扫过齐嬷嬷王嬷嬷的脸孔:“这里有几位产婆就足够了,两位嬷嬷先出去。”
齐嬷嬷王嬷嬷俱是一阵错愕。
年龄稍大一些的齐嬷嬷仗着胆子说道:“皇后娘娘派奴婢前来照顾郑美人。如今郑美人临盆在即,奴婢不敢稍离半步。”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齐嬷嬷一眼:“你说这话,莫非是疑心我和母妃?”
这么一大顶帽子压下来,齐嬷嬷哪里敢应,连忙解释道:“奴婢绝无此意。”
“有无此意,等郑美人临盆后再说。”顾莞宁声音陡然冷凝起来:“你们两个整日伴在郑美人身边,竟让她早产难产。若是郑美人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唯你们是问!”
齐嬷嬷和王嬷嬷憋屈地应了一声。
“还不退下!”顾莞宁目光一冷,声音里满是威压。
两个嬷嬷还想再说什么,顾莞宁又冷冷道:“两位嬷嬷坚持不肯离开,莫非是想趁着郑美人生产之际做什么手脚?”
这话实在太过诛心!
齐嬷嬷和王嬷嬷一起变了脸色。
两人俱是宫中的老人,俱都精明至极。听了这样的话音,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太孙妃何出此言?”齐嬷嬷一脸被羞辱的羞愤:“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郑美人,务必要让郑美人平安地生下肚中的双生子。这几个月来奴婢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郑美人早产,奴婢心里不知多焦急,自是寸步不离才行。太孙妃竟这般张口污蔑奴婢,奴婢虽人微言轻,也绝不能受此屈辱。”
王嬷嬷反应也不慢,立刻也摆出了誓死不屈的表情来。
顾莞宁压根不想搭理她们两个,转头吩咐陈月娘一声:“夫子,让她们两个闭嘴出去。”
陈月娘应了一声,迅疾上前出手,先点哑穴再点昏穴。
先一刻还据理力争的齐嬷嬷王嬷嬷顿时瘫软下来。陈月娘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地将两个嬷嬷拎出去了。
太子妃:“……”
太子妃张张嘴,想说什么,在看到顾莞宁镇定自若的神情后,又忍了下来。
顾莞宁目光一扫,看向四个神色惊惶的产婆,淡淡说道:“你们四个给我听好了。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必须让郑美人安然生下孩子。否则,你们四个都休想活命。”
产婆们听的齐齐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道:“民妇自是会尽力。只是,郑美人眼下早产,胎位又不正……”
郑美人陡然惨呼一声,音量既高又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莞宁恍若未闻,看着说话的产婆,声音冷然:“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孩子平安出生,你们俱都有重赏。孩子若有半分差池,你们四个一个都别想走出产房。”
孩子平安出生……也就是说,尽力保住孩子,郑美人死活倒是无碍。
产婆还算机灵,立刻应了下来。
……
产房里的动静隐约传了出来。
太孙安然坐在椅子上,神情镇定。
徐沧也被赐了座,正低声说道:“殿下,妇人早产本就十分危险,郑美人又怀的是双生子,只怕更加危险。”
太孙淡淡说道:“所以我才特意让你过来。万一有什么危急情况,你立刻进产房救孩子。”
徐沧皱了皱眉:“不是草民不肯救人,只是,郑美人是太子殿下侍妾,草民不宜冒犯唐突……”
此时妇人生产,靠的都是有经验的产婆。就是宫中的妃嫔娘娘难产了,也不会让太医们靠近半步。
也怪不得徐沧有此顾虑。
太孙简短地说道:“有我在,不必忧心。”
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颇为有力的脚步声。
太孙和徐沧一起抬头,只见一个相貌端庄秀丽的三旬妇人,神色自若地拎着两个嬷嬷走了过来,然后将两个嬷嬷放在了地上。
太孙:“……”
徐沧:“……”
太孙养尊处优,从未做过体力活。
徐沧痴迷医术,整日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研究药草医书。何曾见过这般力气大的妇人,一时间,不由得瞠目结舌。
陈月娘就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轻松自若地走上前,向太孙行了一礼,然后张口解释道:“太孙妃命她们两人退下,她们两个竟敢不遵。我只得让她们温驯听话了。”
太孙赞许地笑道:“陈夫子行事果然利落果决。”
陈月娘微微一笑,张口告退。
徐沧的目光落在陈月娘的背影上。
陈月娘是习武之人,步履稳健,身姿苗条,不算妩媚,别有一番利落动人的韵味。
待陈月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徐沧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位陈夫子,不知是何来历?似乎身手颇佳。”
太孙随口笑道:“她是顾家的人,身手确实极好。阿宁一直随着她习武。祖母几个月前就让她了阿宁身边,随身保护阿宁的安全。”
有陈夫子在顾莞宁身边,太孙也觉得安心踏实了不少。
素来少言寡语的徐沧,对这位陈夫子倒是颇有些好奇心,又追问道:“陈夫子就这么来府中,家里的人该怎么办?”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别有深意地笑着看向徐沧:“徐大夫今日好兴致,怎么如此关心起陈夫子来了?”
说起来,徐沧三十多岁了,一直不曾娶妻,至今还打着光棍呢!
徐沧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故作镇定地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殿下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
太孙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再出言调侃,笑着说道:“陈夫子丧夫多年,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性格坚强,颇令人佩服。”
原来是寡妇。
徐沧的眼睛悄然亮了亮。
……
一个时辰后。
陈月娘快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殿下,郑美人情况危急,再这样下去,母子俱危。太孙妃想请徐大夫立刻进产房。”
太孙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徐沧,你立刻随陈夫子进去。”
一提到治病救人,徐沧平平无奇的脸孔顿时凝重了几分,应声站了起来,正要伸手拎起沉甸甸的大药箱。
陈月娘已经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拿起了药箱:“徐大夫,动作快些,免得耽搁了救人。”
被嫌弃动作慢的徐沧,目光迅速在陈月娘的脸上转了一圈,竟未生气:“陈夫子说的是,我们这就进去。”
太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不过,此时情形危急紧张,也没说笑的心情。
徐沧很快进了产房。
几个产婆已经用尽法子,奈何孩子就是出不来,郑美人也没了力气嘶喊,已经几近昏迷。灌进口中是参汤,也无法下咽,顺着嘴角往下流。
眼看着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待在一旁的太子妃,神色也颇为难看。
如果今日一尸三命,太子少不得要迁怒到她的身上。王皇后也有了发作她的借口。就是元佑帝,只怕也会对她生出疑心。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徐沧一眼:“徐大夫,一切拜托你了。”
无论如何,要让孩子平安生出来。
徐沧话语简洁有力:“草民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
眼看着徐沧走到郑美人身边,几个产婆虽觉不妥,却也无人敢吭声。
顾莞宁刚才可说了,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们都别想活命。
这太子府中,谁人不知太孙妃言出必行?
徐沧仔细看了看郑美人的情形,然后沉声道:“打开药箱,将金针给我。”
药箱还在陈月娘手中。
陈月娘反应敏锐,立刻依令而行。
药箱里放着大小不一的各种瓶子,金针包也在其中。陈月娘取出金针包打开,就听徐沧又吩咐道:“取最长的一支给我。”
陈月娘没吭声,将最长的金针递了过去。
徐沧顺手接过金针,迅疾刺中郑美人头部的穴道。动作之快,令陈月娘这个习武之人也觉得咋舌。
“左起第二支。”徐沧简洁的声音又响起。
陈月娘默默地取了金针。
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徐沧的助手。
不到片刻,郑美人就已是满头明晃晃的金针,看着触目惊心。不过,郑美人额上的冷汗总算停了,也勉强睁了眼。
当看到徐沧的刹那,郑环儿有些惊骇。
“你还想要这条命,就保存体力,用力将孩子生出来。”徐沧头也没抬,又将另一支短一些的金针扎进了郑美人的腹部。
一直折磨得她疼得死去活来的疼痛,竟然大为缓解。郑环儿精神一振,按着徐沧的吩咐,调整呼吸。
徐沧又对陈月娘道:“将药箱里那个红色的瓷瓶拿出来。”
话音刚落,红色瓷瓶就递到了手边。
果然是个利落能干的女子。
徐沧默默想着,将瓷瓶打开,倒出一颗红色药丸,放进郑环儿口中:“含着,别吞咽。”
红色药丸一入口,顿时一股火力从口中散开,迅速蔓延至全身。竟是比喝参汤含参片更见效。
眼看着郑环儿有了力气,产婆们既惊又喜,再无人敢小觑这个貌不起眼的大夫。
“郑美人,已经能见到孩子的头了,快些加把力气!”
“用力啊!”
“孩子快出来了!”
一片纷乱中,太子妃的心也随之起伏不定,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一个冷静又镇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母妃,不用担心,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太子妃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顾莞宁自信平静的脸庞。躁动难安的心,也随之平缓了不少。
……
半个时辰后,郑环儿产下一子。
又隔了一个时辰,郑环儿再产一子。
一对双生子哭声嘹亮,俱都平安无事。郑环儿产后大出血,差点一命呜呼。若不是有徐沧及时救治,早已香消玉殒。
饶是抢回了性命,也大伤了身体元气,不知要在床榻上休养多久才能恢复。
不过,郑环儿也实在算幸运。无论如何,至少安然生下了孩子,也活了下来。
几个产婆逃过一劫,得了厚赏,个个喜气洋洋。
两个孩子被包裹好之后,被乳母抱到了太子妃眼前。
看着两个皮肤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儿,太子妃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身为嫡母,对庶子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可毕竟是亲眼看着两个孩子出生,又有一丝微妙的悸动。
生命,是上苍的恩赐和奇迹。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摆在面前,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很难不动容。
“恭喜母妃,喜获一双娇儿。”顾莞宁含笑的声音打断了太子妃纷乱的思绪。
太子妃反射性地应道:“又不是我生的,有什么可恭喜的。”
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哪怕不是出自她的肚子,从礼法上来说,这一双孩子都是她的儿子,也只能叫她母亲。
顾莞宁也没揪着太子妃的口误不放,继续笑道:“这样的喜事,应该立刻向宫中报喜才是。”
太子妃打起精神,笑着应道:“你说的是,我这就命人进宫报喜。”
顾莞宁目光微闪,又低语数句。
太子妃仔细聆听,很快点头,全数应下了。
熬了这么久,太子妃眉宇间已经有了倦色。顾莞宁也有些倦意,笑着说道:“母妃,时候已经不早了,先回雪梅院歇着吧!明日早起还要进宫呢!”
太子妃笑着嗯了一声:“你和阿诩也早些回梧桐居歇下吧!”
顾莞宁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太孙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顾莞宁一脸倦容,太孙心中一疼,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今晚辛苦你了。”
顾莞宁扯出一抹笑容:“总算平安熬了过来。”
孩子平安出世,一场祸端消弭于无形。任凭王皇后手眼通天,此时也鞭长莫及了。
等王皇后接到喜讯,怕是要一夜难眠了吧!
太孙和顾莞宁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笑,手挽着手,一起回了梧桐居。
……
天气凛冽,寒风习习。
此时已是子时,宫门早已关闭。
太子府的内侍出示了腰牌之后,侍卫才开了宫门。
今夜宿在宫中的太子,很快得了喜讯,顿时喜不自胜:“郑氏真的生了一双儿子?”
报信的内侍笑道:“是啊!郑美人提前发动,又难产。幸好太子妃娘娘亲自坐镇,太孙妃也一直陪在产房里。之后郑美人一度昏迷不省人事,也是太孙妃当机立断,请了徐大夫进去为郑美人施针。这才令郑美人安然生产,母子俱都平安无事。”
太子听得心情舒畅,一连道了三声好。
往日觉得顾莞宁太过厉害,不敬长辈,太过难缠,令人头痛。现在想来,儿媳精明果决也不无好处。
以太子妃闵氏的性子,哪里做得出让徐沧施针救人的事来。
这一记功劳,少不得要记在顾莞宁的身上。
太子府子嗣不算丰厚,萧启又为元佑帝厌弃,如今几乎成了废人一个。如今府里陡然多了两个子嗣,还是象征着吉兆的双生子……
这简直就是老天在庇佑太子府啊!
太子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元佑帝知晓。
不过,此时已是半夜,天大的事也不能惊动天子就寝。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这一夜,太子自是没睡好。
椒房殿里,王皇后也是彻夜难眠。
进宫报喜的人,虽未到椒房殿来,可王皇后在宫中遍布耳目,很快便知道了郑环儿安然生下一双儿子的喜讯。
王皇后躺在床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纱帐,毫无睡意。
外面天寒地冻,椒房殿里燃了许多炭盆,一片暖意。
此时的王皇后,心却是凉冰冰的。
郑环儿居然安然无事,还生下了一双儿子……
怎么会这样?
齐嬷嬷和王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对催生孩子极有经验。既是出了手,万万不该有差池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万一元佑帝知道了她曾暗中出手,又会是何等反应?
光是这般想象,王皇后就已遍体冰凉。
翻来覆去大半夜,才勉强入睡。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中,元佑帝铁青着一张脸,张口怒叱:“你身为中宫皇后,竟暗中算计天家子嗣,到底是何居心?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朕要废了你的皇后之位!死后不得入皇陵!”
王皇后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
一身的冷汗。
她不能慌,一定要稳住。
无凭无据。哪怕是顾莞宁,也不能仅凭猜测就在元佑帝面前张口。只要她稳住手脚,她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皇后。无人能撼动她的皇后之位,无人能夺走她的风光荣耀。
王皇后定定神,张口:“来人,伺候本宫起身梳洗。”
几个宫女应声而入,撩开纱帐的刹那,俱都被面色苍白的王皇后吓了一跳。
王皇后本就年近五旬,此时满脸沧桑疲态尽显,愈发显出了颓唐的老态。
王皇后目光一扫,声音格外严厉:“放肆!”
宫女们被吓了一跳,齐齐跪下请罪:“奴婢斗胆,请皇后娘娘恕罪!”
王皇后冷冷说道:“来替本宫梳妆更衣。”
……
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彻夜难眠的疲惫,鲜亮的正红色宫装映衬得气色也红润了几分。梳妆后的王皇后,依旧像往日一般雍容高贵得体。只有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刚用完早膳,元佑帝便到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昨夜留宿在宫中的太子。
太子一脸喜色,元佑帝显然也得了好消息,满脸愉悦的笑意:“皇后大喜,昨夜朕又多了一双皇孙。”
王皇后打起精神笑道:“不瞒皇上,臣妾昨夜便知道这个好消息了,高兴得半夜都没睡。今晨起来,精神不佳,把伺候的宫女们都吓了一跳。若不是着意地梳妆一番,今日怕是要惊到圣驾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自嘲,令元佑帝哈哈笑了起来:“朕的胆子比皇后想象中的大多了,皇后不必多虑。”
太子也未多想,笑着说道:“儿臣知道这个喜讯后,也十分高兴,这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王皇后和颜悦色地应道:“你膝下只有两子三女,如今又添两子,又是双生,委实是一桩大喜事。”
就在此刻,席公公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携太孙太孙妃进宫报喜。”
王皇后心里一紧,面上却是半点不露,笑如春风拂面:“快些让他们进来。”
……
片刻后,太子妃太孙顾莞宁一起进了椒房殿。
见了礼之后,元佑帝赐了座:“都是一家人,都坐着说话,无需拘谨。”
太子妃早已得了顾莞宁提醒,此时一脸的喜气:“多谢父皇赐座。”不等元佑帝询问,便主动说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郑氏不知如何动了胎气,竟然早产,又是难产,儿媳当时十分焦急。便领着莞宁一起进了产房坐镇。”
“后来情形危急,事急从权,便让徐沧进了产房为郑氏急救,好在老天有眼,郑氏的一条性命被徐沧从阎罗手中抢了回来。两个孩子也平安无事。”
“做得好。”元佑帝心情大悦,看太子妃也格外地顺眼几分:“孩子性命要紧,大夫进一回产房也无妨。”
“闵氏,这次应记你一功。”
王皇后立刻接过话茬:“皇上说的是,闵氏胸襟宽广,处事果决,堪为嫡母典范。一定要重赏才是。”
太子也看了过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自嫁给太子后,太子妃处处被挑剔,时常被嫌弃。像此时这般同时被帝后盛赞的,从未有过。
太子妃一时间既惊又喜,忙自谦道:“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岂敢居功。说来惭愧,让徐沧进产房救人,其实是莞宁和阿诩的主意。”
元佑帝笑道:“都有赏!”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忽地一起站了起来,齐声道:“孙媳(孙儿)还有一事禀报。”
元佑帝对最宠爱的孙子孙媳十分和气,半开玩笑地打趣:“有什么事只管张口说就是了,这般慎重,倒让朕有些紧张了。”
王皇后心中一紧,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顾莞宁从容悦耳的声音在椒房殿里响了起来:“昨天下午,孙媳和殿下一起在杜鹃树下闲话,偶遇了出来闲转的郑美人。殿下不喜被人扰了清净,当时便和孙媳一起离开了。没想到,到了晚上,就传来了郑美人早产的消息。”
“当时,孙媳心中既惊又怒。此事实在蹊跷,倒像是冲着孙媳和殿下来的。因此,孙媳和殿下和母妃商议一番后,便去了郑美人的院子。”
“万幸郑美人母子平安,总算能洗清孙媳和殿下的嫌疑了。否则,若有差池,孙媳和殿下也无颜进宫来见皇祖父皇祖母了。”
太孙也肃容道:“有句话孙儿不吐不快。齐嬷嬷王嬷嬷是皇祖母派去照顾郑氏的。郑氏忽然早产,和她们两个怕是不无关系。昨晚情况紧急,孙儿来不及禀报,便擅作主张,将她们两个先关押了起来。”
听到这儿,王皇后的面色未变,双手却悄然用力地握紧。
果然是他们夫妻两个捣鬼坏的事……
元佑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扫了王皇后一眼,然后沉声道:“你们怀疑齐嬷嬷王嬷嬷,可有凭证?”
顾莞宁坦然道:“没有,一切都只是我和殿下猜测。”
元佑帝:“……”
没等元佑帝发话,太子便沉了脸:“无凭无据的事,你们两个怎么敢仅凭猜测就定了两位嬷嬷的罪?真是放肆又荒唐!”
太孙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应了回来:“儿臣敢问父王一声,在那等要紧的时候,到底是找证据重要,还是郑氏母子的性命重要?”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先顾着郑环儿肚子里的孩子了。
太子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已表明了一切。
“就算是我们夫妻冤枉了两位嬷嬷,只要郑氏母子平安,这份罪责我们心甘情愿地担下了。”顾莞宁和太孙并肩而立,神情同样的诚恳。
王皇后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好一个狡猾的顾莞宁!
好一个腹黑的太孙!
他们两个这哪里是要担罪责!这是生生地扇她这个皇后的脸啊!
这番慷慨陈词,比什么证据都更能令人深信不疑。
元佑帝已经目光冷冷地看了过来。
王皇后不得不起身道:“阿诩夫妻两个既是生了疑心,总不会是无的放矢。不如将齐嬷嬷王嬷嬷审问一番,若真是她们两个胆大妄为,臣妾绝不会饶了她们。”
元佑帝看着王皇后,许久没说话。
在元佑帝冷然的目光下,王皇后也有些撑不住了,苦笑着叹道:“皇上莫非是疑心臣妾吗?”
“郑氏有孕,臣妾和皇上一样高兴,也一样期盼着两个皇孙出世。就算臣妾心肠再冷硬,也断然不会朝两个还在娘胎中的胎儿动手。夫妻多年,难道皇上连这点也信不过臣妾吗?”
说着,王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声音也微微哽咽。
元佑帝龙目中闪过一丝唏嘘。
太子也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了这等光景,心中不由得暗暗激动雀跃起来。
如果能借着此事,狠狠地挫王皇后的锐气,甚至令王皇后彻底失了圣心……儿子儿媳果然是好样的!他想了许久都不敢做的事,他们两个竟然敢动手实施!
太子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太孙顾莞宁。
继续说,千万别客气!
太孙果然张口了,可惜,说的内容和太子希冀的相差十万八千里:“皇祖父,孙儿虽然疑心齐嬷嬷和王嬷嬷暗中捣鬼。不过,孙儿敢肯定,此事一定和皇祖母无关。”
顾莞宁立刻接过话茬:“孙媳也相信,皇祖母绝不会做出谋害皇家子嗣这等恶毒的事情来。请皇祖父息怒。”
太子:“……”
他们两个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太子简直怄得吐血的心都有了。
不过,论揣摩圣心,太子拍马都难及太孙夫妇。
两人说完之后,元佑帝的神色顿时大为缓和:“照你们两个说来,齐嬷嬷王嬷嬷为何要对郑氏动手,令郑氏早产?”
太孙坦然答道:“此事孙儿也百思不得其解。想来,必是有居心叵测之人,不愿见太子府子嗣兴盛。甚至意图令孙儿孙媳担上谋害胞弟的罪名。”
元佑帝眉头动了动,怒气又在迅速聚集。忽地点名问道:“闵氏,此事发生在太子府内宅。你既是太子府主母,就交由你处理。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齐王两人?”
好在太子妃之前早有心理准备,不至于被问懵,很快答道:“儿媳想彻查此事,查出幕后的主谋。”
元佑帝不置可否,又问顾莞宁:“莞宁,你意下如何?”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郑氏保住了性命,两位皇孙也平安无事,是天大的喜事。孙媳觉得,此事不必再追根究底了,免得众人在背地里议论纷纷,有损皇家体面。”
这话显然说中了元佑帝的心思,元佑帝略一稽首:“莞宁说的有理。”
事实上,顾莞宁说的这几句话确实十分巧妙。
有损皇家体面,言下之意就是背后主使之人必在皇室之中。
元佑帝不愿深究,显然也有庇护王皇后之意。
否则,若是齐嬷嬷王嬷嬷真的供出了王皇后来,又该如何处置?难道真要为了此事就废了中宫皇后不成?
顾莞宁微微一笑:“既然皇祖父也赞成,那孙媳就斗胆做主一回,回府之后便赐死两位嬷嬷。免得她们两个情急之下,胡乱攀咬。”
元佑帝毫不犹豫地说道:“好,此事朕就交给你处置。”
顾莞宁恭敬地应下了:“多谢皇祖父信任,孙媳领命。”
……
王皇后全身一片僵硬冰冷。
表面看来,元佑帝又护了她一回,她似乎毫发无伤。
只有她清楚,元佑帝对她是何等的失望。
无需任何证据,元佑帝已经在心中定了她的罪。她甚至无从辩驳,就已失了圣心。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记釜底抽薪!
太孙!顾莞宁!
他们两个这是窥准了元佑帝的性子,利用此事给她挖了一个深坑,她害人不成,反而掉进了坑底。
反应略有些迟钝的太子,到了此刻也会意过来,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对小夫妻,竟真的丝毫无惧王皇后,甚至主动出招对付王皇后!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成功了。
不费一兵一卒,只动了动嘴皮子,就做到了。
他的后背,一阵阵地冒着凉气。
日后,万一他们两个也这般对付自己,他能否抵挡得住?
太子正胡思乱想着,顾莞宁忽地瞄了过来。那双深幽不见底的眼眸,似笑非笑,异常明亮,仿佛窥破了他心底的惊疑和惧怕。
太子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
太孙笑着打起了圆场:“今日我们进宫给皇祖父皇祖母报喜,千万别为了这等小事扰了大家的兴致。”
又对太子笑道:“父王一直没回府,还未见过两位弟弟。他们生的一般无二,十分可爱。”
太子打起精神笑道:“我今晚回府,就去看看。”
“郑氏难产,伤了元气。徐大夫说了,怕是要养上一年半载才能下榻。”太子妃张口道:“两个孩子总得有人照顾,臣妾便命人将他们抱到了雪梅院。此事臣妾还没来得及和殿下商议。”
太子妃身为嫡母,愿意抚育两个庶子,也是这对双生子的福气。
太子也没糊涂到家,立刻说道:“就放在雪梅院吧!”
太子毫不犹豫的表态,令太子妃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嫡母抚养庶子,才是应有之义。只是,这些年来,她一直和于侧妃不对付,懒得将于侧妃所出的儿女养在眼前,衡阳郡主也由李侧妃抚育。
以太子妃的性子,这一对双生子,她根本无心教养。
是顾莞宁的一席话说服了她。
“儿媳知道母妃心中不痛快。可这对双生子,母妃还是养在雪梅院里为好。”
“郑氏身份太过低微,根本没资格养育皇孙。如果母妃不闻不问,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是便宜了李侧妃,要么就是便宜了郑氏。”
“李侧妃本来无子,若是养了一对双生子,焉知日后不会成为另一个于侧妃?”
“若郑氏亲自抚养两个孩子,父王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少不得要给郑氏一个正式的名分。到时候,府里就会多一个受宠的郑侧妃。”
“儿媳相信,这两者,母妃都不乐见。既是这样,倒不如将他们抱进雪梅院里养着。有乳母伺候着,母妃偶尔看一眼,便算尽了嫡母的心意。传出去,母妃多了贤良的名声。父王探望孩子,少不得要常来雪梅院。外面再无人敢嘲笑母妃不受宠。”
是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年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想通?
于侧妃母子在府中日渐风光,她这个堂堂太子妃却一日比一日式微落寞,说到底,不能全怪别人。也是她太过愚蠢的缘故。
她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
庶子也是她的儿子,她要将这对双生子养在膝下。所有的风光和荣耀,也应该都归于她这个嫡母!
事实证明,这么做,对她确实好处极多。
不但太子满脸笑容,就连元佑帝也露出了赞许的笑意:“郑氏身份卑贱,又伤了元气,确实不宜抚养孩子。有闵氏细心照看着,确实是桩好事。”
顿了片刻,又道:“这一双孩子,并蒂双生,朕给他们赐名萧麒萧麟如何?”
麒麟!果然是好名字,寓意好,又好听。
太子喜上眉梢,立刻拱手谢了恩:“多谢父皇赐名。”
元佑帝舒展眉头笑道:“你这个做父亲的,到现在还没能亲眼看一眼孩子,心里一定惦记得很。朕准你一天的假,待会儿就领着闵氏他们回府,明日再进宫来当差。”
听听这温和的语气!
看看这和蔼的面色!
这双麒麟儿,果然是他的福星。
太子心情十分愉快地应下了。
元佑帝又对着太孙和顾莞宁笑道:“你们夫妻两个,此次应当记首功才对。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张口,朕绝不吝啬。”
太孙笑道:“孙儿和阿宁什么赏赐都不要。两位弟弟平安出生,我们太子府里子嗣兴旺,对孙儿来说,就是最好的赏赐了。”
这番话,既温暖又贴心。
元佑帝心中妥帖,开起了玩笑:“多了两个胞弟,你也不必惊慌。朕总是最疼你的。”
太孙深谙彩衣娱亲之道,立刻松了口气,摆出一脸庆幸的神色:“皇祖父这么说,孙儿就放心了。昨天夜里,孙儿愁的一夜都没睡好呢!”
元佑帝被逗得哈哈大笑。
太子妃太子见元佑帝如此开怀,也都随着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笑着凑趣:“皇祖父只疼殿下,就不疼孙媳了么?”
元佑帝笑道:“你也只管放宽心。不管朕有多少皇孙媳,你都是朕眼中第一得意之人。”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谢恩:“天子一言九鼎。皇祖父这么说了,孙媳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了。”
此言一出,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只有王皇后,神情僵硬,想挤都挤不出笑容来。
一直到众人告退,王皇后都未再说过话。
……
太子等人走了,椒房殿里只剩下元佑帝和王皇后。
元佑帝脸上的笑容很快退散,神色沉凝,目中闪着丝丝冷意。
王皇后只觉得嗓子阵阵干哑晦涩,口中满是苦意,挤出一丝笑容道:“皇上,臣妾……”
“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元佑帝神色淡淡,声音不高不低,毫无起伏:“朕已经替你将此次的事情圆过去了。那两个嬷嬷会被处死,你身边和她们两个联系的人,你自己处置了。免得日后传出风声,于你颜面有损。”
王皇后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全身冰冷刺骨。
元佑帝果然已经认定了是她所为,她百口莫辩。
事实上,也确实是她暗中出的手。所以,她根本没有底气喊冤。
可是,若是一句都不辩解,又和承认无异。
王皇后勉强定定神,张口道:“皇上实在不信任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可臣妾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
元佑帝扫了王皇后一眼,目中冷意更盛:“皇后是不是觉得朕是傻瓜?几句话就能将朕糊弄过去?还是朕不顾皇后颜面,下令彻查,找出证据,皇后才肯承认?”
王皇后被噎得面色惨白。
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别的不说,齐嬷嬷和王嬷嬷就是最大的破绽。
“朕不想再多说什么,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也希望,皇后能知福惜福,不要将朕对皇后的敬重和情分都折腾完了。”
元佑帝扔下几句话,便沉着脸摆驾离开。
王皇后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一步错,步步都是错。
现在后悔也已迟了。
元佑帝已经对她彻底失望,她也彻底失了圣眷……
一个失了圣心又无子的中宫皇后,以后该如何在宫中立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耳畔响起了席公公熟悉的声音:“皇后娘娘,时候已经不早了,该传膳了。”
王皇后回过神来,脸上冰冰凉凉的。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席公公垂着头,不敢多看。
王皇后声音沙哑:“本宫今日胃口不佳,不必传膳了。”
顿了顿又道:“太子府有两位皇孙出世,是桩大喜事。你去准备两份厚礼,立刻送到太子府去,就说是本宫赏给两位皇孙的。太孙妃救人有功,还有徐沧,一并厚赏。”
太子回府之后,立刻去了雪梅院。
两位刚出世的小皇孙,身边各有两个乳母并八个宫女伺候。一声令下,乳母们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出来了。
依旧是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各自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太子略略打量一眼,满意地笑道:“和孤生得颇为相似。”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忍住吐槽的冲动。
刚出世的孩子,脸还没长开,哪里就看出长得像谁了?
不过,太子正在兴头上,太子妃也没泼冷水,笑着说道:“是啊,臣妾也觉得他们两个和殿下生得肖似。”
太子又笑道:“孤看着他们两个,就想起阿诩刚出世的时候来了。”
太子妃终于忍不住了:“阿诩一出生就白白胖胖格外可爱。”这两个孩子像小老鼠似的,哪里比得上她的儿子!
太子妃语气中虽有鄙夷之意,太子倒也不以为意,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阿诩小时候确实生的俊俏可爱。”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太子妃的面色顿时好看了几分:“那是当然了。臣妾见过不少刚出生的孩子,比得上阿诩的还从没见过。”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在亲娘的眼中,天底下再没人比得上自己的儿子。
太孙气度雍容出众,相貌也确实俊美。若说无人能及就有些夸张了。
太孙倒是半点都不脸红,笑着说道:“母妃只夸我出生时好看,莫非长大就不俊俏了?”
“当然不是。”太子妃想也不想地说道:“别人都说阿睿相貌胜过你,依我看,还是你更好看些。”
顾莞宁:“……”
太子也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谈吐气度胸襟才是第一要紧的。相貌英俊与否,倒在其次。”
就在此时,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忽地扯着嗓子哭了起来。一个哭,另外一个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格外响亮。
乳母们立刻抱着孩子哄了起来。可这对双生子,气性显然不小,一旦扯起嗓子来,哭个没完没了。
太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觉头痛不已,立刻道:“罢了,快些将他们抱下去吧!”
待乳母们将哭闹不已的孩子抱出去,耳根顿时清静了不少。太子这才松了口气,和同样松了口气的太子妃对视一眼。
“孩子真是能闹腾。”太子难得地为太子妃着想了一回:“他们两个养在雪梅院里,得你多费心了。”
这说得还像人话。
太子妃心里嘀咕着,面上露出一抹笑意:“这都是臣妾分内的事,费心也是应该的。”
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的夫妻两个,今日俱都心平气和。太孙含笑不语,顾莞宁也微笑立在一旁。
这样温情脉脉的气氛,几乎从未有过。
太子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训斥,此时也说不出口了,改而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阿诩,此次的事就算了。日后若有类似的事,一定要先和孤说一声。不然,当着你皇祖父的面,孤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给王皇后挖坑是好事。不过,怎么着也该和他商议一下。
他才是太子府里当家做主的人!
太孙早料到太子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疾不徐地应道:“儿臣虽有心和父王通个气,奈何时间紧急。若是错过了这一回,想再寻找这般合适的时机实在不易。所以,儿臣没和父王商议,便贸然出了手。”
顾莞宁笑着接过话茬:“殿下也是料准了父王心胸宽广,定然不会为了区区小事斤斤计较。”
“是啊!父王宽宏大度,委实是儿子的福气。”
夫妻两个一唱一和,联手给太子戴高帽。
太子明知道两人是在哄自己,心里也觉得受用,顺着台阶就下来了:“事急从权,你们做的也没错。如果不是你们当机立断,让徐沧救人,郑氏母子三个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郑环儿死了不要紧,府中美人多的是。这一双孩子却是万万不能有事的。
顾莞宁冲太子妃使了个眼色。
太子妃清了清嗓子说道:“殿下,郑氏此次生子有功,又是九死一生,如今捡了条性命回来,也算是有福之人。殿下既是在府中,不如去看一看郑氏吧!”
太子也有此意,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点了点头:“也好,孤去看看郑氏。”
……
郑环儿还未清醒,一张脸孔惨白无血色,还有些浮肿,全然没了往日的美艳妩媚。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倒像是一具尸首。
太子匆匆看了一眼,心里有些膈应,并未多待,很快便回了雪梅院。
太子妃见太子这么快就回来了,心里暗暗冷笑一声,口中却故意关切地询问:“殿下怎么也不多待会儿就回来了?”
太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郑氏还没醒,孤待得久了,反而会影响她休息。”
太子妃心中又是冷笑数声。
夫妻数年,她对太子的薄情寡义再了解不过。
太子好美人,尤其是年轻又有风情的美人。
郑环儿如今那副奄奄一息憔悴得不能入目的样子,太子哪有耐心多看一眼。
太子妃没有说穿太子的心思,随口笑道:“殿下这片心意,等郑美人醒来后知道了,也一定感动不已。”
……
很快,宫中的赏赐也到了府中。
赏给一双孩子的,赏给郑环儿的,赏给徐沧的,还有赏给顾莞宁的。
顾莞宁接了赏赐,并未细看,吩咐琳琅将王皇后的赏赐收进私库里。
琳琅走后,太孙从身后揽住了顾莞宁的纤腰,低声笑道:“皇祖母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怕是将你我恨之入骨了。”
顾莞宁挑了挑眉,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如果她肯安分守己地做她的中宫皇后,我们又何必出手对付她。”
说到底,是王皇后居心叵测,先出的手。
如今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
太孙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以皇祖父的脾气,此次定是对皇祖母失望至极。以后,皇祖母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太子府新添了一对双生子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了开来。
洗三那一日,闻风而来的女眷极多。
郑氏压根没露面的机会,太子妃笑盈盈地听着众人奉承自己喜添贵子。忍不住再一次感慨。
以前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别的女子疼得死去活来费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了过来,养在自己膝下!
她早就看清了太子的真面目,对他再无半点希冀和期待。以后她就安稳地做着太子妃,再等着入主椒房殿的那一日,成为大秦最尊贵的皇后!
属于她的尊荣,无人能抢走!
很快,宫中又送来了赏赐。这次是元佑帝亲自赏给两位皇孙的。
太子妃身为嫡母,自是要出头露面,毫不客气地一一收下。
顾莞宁一直陪伴在太子妃身边,将太子妃微妙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点头。太子妃倒也不算笨,不枉自己费尽心思将其中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
洗三礼结束后,登门来贺喜的女眷尽数离开。太子妃当着顾莞宁的面叹道:“莞宁,自你嫁进门之后,我的日子过得顺心多了。”
有一个精明强势的儿媳事事关心时时提点,太子妃的日子确实舒心。
顾莞宁也不矫情,笑着领受了太子妃的夸赞:“能为母妃分忧,儿媳心中也觉得快慰。”
太子妃笑着赞道:“太夫人确实精明睿智,竟将你教养得这般出色。”
夸赞太夫人,比夸赞自己更令顾莞宁高兴。
顾莞宁唇角弯了起来:“祖父早亡,祖母一手撑起了侯府,将父亲他们姐弟四人抚养成人。论坚强果决,无人能及祖母。儿媳在祖母身边长大,性子也随了祖母。遇事习惯了自作主张。好在母妃胸襟宽敞,从不和儿媳计较。”
“儿媳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一席话,听得太子妃眉开眼笑。
婆媳两个闲话几句后,太子妃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齐嬷嬷和王嬷嬷人呢?”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昨天晚上就得了急症去了,我已经命人将她们两个好生安葬了。这等小事,我便没惊扰母妃。”
太子妃:“……”
太子妃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半晌才道:“尽早处置了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顾莞宁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说道:“母妃若是担心皇祖母会有什么后续反应,大可不必。”
接二连三的昏招,已经使王皇后彻底失了圣眷。
没了元佑帝撑腰,王皇后在宫中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闲心来寻太子妃的麻烦。
太子妃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
很快,太子妃便见识到了顾莞宁的先见之明。
过了几日,王皇后便“病”倒了。
王皇后既是生了病,就得安心养病,不宜再操心劳力。一应宫务,总得有人打理。宫中以孙贤妃和窦淑妃的位分最高,元佑帝便命两人一起暂代王皇后之责。
王皇后深居简出,在椒房殿里养病。宫中嫔妃探望,一律不见。
就连新年初一,王皇后也没露面。
顾莞宁随着太子妃一起进宫,也没能见到王皇后。
孙贤妃和窦淑妃暂代宫务,心中再得意,也不敢流露出来。这一个新年过得格外谨慎低调。
宫宴散了之后,众人也未留在宫里,各自回府。
唯有高阳郡主不肯离开,闹腾着一定要见王皇后。
王璋耐着性子劝慰:“皇祖母还在病中,喜清静,不愿被惊扰。郡主想给皇祖母请安,不如再等上一段时日。等皇祖母的病好了,自会见郡主……”
高阳郡主狠狠地瞪了王璋一眼:“你给我闭嘴!今日不见到皇祖母,我绝不会走。”
当着众人的面,高阳郡主丝毫不给王璋留颜面。
王璋虽然早已习惯了,俊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索性也不再相劝。
任由高阳郡主闹腾去吧!反正丢人的也不止他一个。王璋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守在王皇后寝宫外的席公公,很快过来了,对着高阳郡主行了一礼:“奴才见过郡主。”
高阳郡主对席公公十分熟悉,见了他,眼睛顿时一亮:“席公公,皇祖母是不是命你来领本郡主进去?”
席公公咳嗽一声:“郡主误会了。皇后娘娘是命奴才来告诉郡主一声,若是郡主再吵闹喧哗,以后就不准郡主进宫请安了。”
高阳郡主:“……”
皇祖母怎么舍得这般对她?
高阳郡主一脸被雷劈过的神情,呆呆地愣在原地片刻,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皇祖母还说什么了?”
席公公将王皇后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皇后娘娘还说,郡主的规矩还没学好,此次回去之后,要认真踏实地学好规矩再进宫来。”
……
躺在床榻上的王皇后,正听着席公公低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郡主已经走了。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还说娘娘不疼她了。”
王皇后沉默不语,许久才叹了一声。
短短数日内,王皇后苍老了许多。
额上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上也多了几许银丝。神色黯淡,目光无神。
这副模样,说是病了,任谁都不会起疑心。
席公公伺候王皇后多年,是王皇后的心腹亲信。见王皇后这般模样,席公公心里颇不是滋味,低声劝道:“皇后娘娘心中惦记郡主,为何不见一见郡主?”
王皇后苦笑一声:“本宫现在这副模样,见了她又能说些什么?再者,高阳又是个急躁的脾气。若是知道本宫落到这步境地,是因为太孙和顾氏的缘故,只怕会立刻冲到太子府去,惹出更多的祸事来。”
席公公哑然无语。
王皇后对高阳郡主确实知之甚深。以高阳郡主冲动任性的坏脾气,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王皇后略有些苍凉的声音响起:“本宫只有这么一个血脉,娇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一旦本宫失了势,还有谁能护着她?”
人都有软肋。
一提起高阳郡主,王皇后晦暗的心情更添了几分苦涩,泪水悄然滑落。
前一次出手是为了高阳郡主出气,也因此和太子府结下了仇怨。这一次出手,是想给太孙夫妇一个教训,顺便让太子妃难堪。
说到底,起因还是为了高阳郡主。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整日打雁,这一回却被雁啄了眼。
她风光了数十年,临老却落到这步田地。让孙贤妃窦淑妃捡了便宜。她们两个在背地里不知会是怎生得意。
尤其是孙贤妃,她是太子生母。太子本来就偏向她,如今再执掌宫务之权,宫里那些善于拍马阿谀奉承的小人,怕是很快就会闻风而动。
想及此,王皇后又是一声长叹,眼角未干的泪迹,又添了两道。
席公公猜出王皇后的心思,又轻声安慰道:“娘娘在病中,不便掌管宫务,皇上这才让贤妃娘娘淑妃娘娘代为执掌。等娘娘的病好了,这宫里自然还是娘娘做主。”
王皇后又是一声苦笑:“你想的太轻松简单了。”
权利交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她“生病”交出凤印,本是为了试探元佑帝的心意。结果,元佑帝竟真得将凤印暂时给了孙贤妃保管。
她骑虎难下,不得不“养病”。
这一病,还不知要病多久。
孙贤妃伏小做低这么多年,一旦有了掌权的机会,岂能不趁机拉拢人心?
……
景秀宫。
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女,轻声禀报着高阳郡主求见王皇后而不得的事:“……皇后娘娘不但没见高阳郡主,还命席公公训斥了高阳郡主。高阳郡主红着眼圈离开了椒房殿。”
孙贤妃扯了扯唇角,眼中掠过快意和嘲弄。
王皇后啊王皇后,你也有今时今日!
如今连自己的孙女都快护不住了!
真是大快人心!
孙贤妃慢条斯理地问道:“前面的宫宴可结束了?”
宫女应道:“应该就快结束了。”
孙贤妃淡淡吩咐:“让人留个门,太子殿下会来。”
宫女应声而退。
半个时辰后,太子果然来了。太子今晚显然喝了不少酒,满身的酒气,老远地迎面扑来。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孙贤妃微笑着走上前,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心疼:“殿下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太子笑道:“心情好,就多喝了两杯。”
藩王们都回了藩地,新得了一双儿子,碍眼的王皇后卧病在榻,执掌宫务的换成了自己的亲娘。一件件一桩桩都是那么顺心如意。
心情大好的太子,几乎是来者不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孙贤妃嗔了几句:“酒醉误事,也易行事荒唐。殿下还没吸取上次的教训,又要领一个李环儿王环儿回府吗?”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太子早就恼羞成怒翻脸了。
现在这么说的是自己的亲娘,太子的容忍度便高多了,也不恼,还笑着说道:“若是能再生一双麒麟儿,领回去也无妨。”
孙贤妃听得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太子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说话也没个分寸。也不怕被人听见了笑话你这个太子。”
亲娘数落儿子,轻些重些都无妨。反正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血浓于水。这份亲近,绝不是身份尊贵的嫡母能比得了的。
太子在孙贤妃面前,也格外得轻松自在,说话也不必思前想后,脱口而出道:“谁敢笑话我,除非是嫌自己命长了。”
这样的话,在王皇后面前,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就是在太子府里,也是不便说的。
太子喜欢来景秀宫,有一半是想来探望生母,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孙贤妃待他最是温柔宽厚。不管他说什么,孙贤妃总能包容。
果然,孙贤妃不但没数落他,还张口附和了几句:“殿下说的是。以前是我这个亲娘没用,再心疼殿下也不敢吭声。如今皇后有恙,由我代理宫务。以后这宫里的事,我总算能帮得上殿下的忙了。”
太子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儿子也一直盼着这一天。”
孙贤妃眼眶微微一热。
自己的儿子,要恭敬地称呼王皇后一声母后,叫了她只能称呼贤妃娘娘。想自称儿子,只能在私下无人的时候……
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儿子开句玩笑,母妃怎么倒哭起来了。”太子有些无奈地哄道:“母妃若是嫌我来的少了,以后我常来看母妃就是了。”
孙贤妃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挤出笑容道:“我这是心中欢喜。以后,我们母子两个就是时常见面,也没人会多嘴饶舌了。”
如果王皇后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就更美妙了。
说不定,这皇后之位,也会落到她的身上……她是太子生母,再没人比她跟适合坐在凤椅上!
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就像一粒种子落进土壤中,迅速地生根发芽。开出阴暗有毒的花。
太子显然没猜到孙贤妃心里在想什么,笑着安抚道:“母后如今病了,要安心静养。我进宫也不便时时去探望,以后可以常来景秀宫探望母妃。”
母后!
她算哪门子母后!
明明自己才是太子生母!
孙贤妃心中泛酸,面上倒是没显露出来,笑着应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道:“郑氏所出的那双孩子,如今都养在闵氏的院子里吗?”
太子笑着答道:“是,再过些日子,孩子就满月了。母妃可别忘了赏些好东西。”
孙贤妃显然意不在此,别有用意地说道:“孩子还是跟着生母的好。”
太子愣是没反应过来,张口就道:“郑氏身份低微,哪有抚育皇孙的资格。还是养在嫡母名下更好。”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当着孙贤妃的面说这些,和拿刀子捅她的心窝也没什么区别。
果然,孙贤妃的眼圈顿时红了,哽咽道:“原来殿下心里是这么想的。是我太过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还以为殿下心里也念着我这个亲娘。”
太子虽然薄情寡义,对自己的亲娘却称得上有情有义颇为孝顺。
孙贤妃一掉眼泪,太子立刻放软了语气:“母妃别哭了。刚才我说的是郑氏,绝无贬低母妃的意思。这么多年来,我虽然对嫡母恭敬有加。可我心里真正亲近孝顺的人,一直都是母妃。”
孙贤妃听着这些话,眼泪渐止:“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不是哄我高兴的吧!”
“这些都是儿子的心里话,千真万确,绝无半个字虚假。”太子信誓旦旦:“母妃难道连儿子都信不过了,要我发誓不成?”
孙贤妃这才转涕为喜,一边用帕子擦拭眼角,一边说道:“发誓倒是不用。母子连心,我是你亲娘,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不管叫谁母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王皇后也从来不会视太子为己出。
本来就不是自己生的,硬是要假装成亲母子,委实有些可笑。
太子提起躺在床榻上的王皇后,也无半分焦虑着急:“母后这一病,还不知要在凤塌上躺多久。或许三月五月,或许要一年半载。总之,母妃只管放宽心,好生保管手里的凤印。”
说不定,这颗凤印根本就不用再还回去。
大逆不道的话,在口中打了个转,很快又咽了回去。
孙贤妃自是听懂了太子的言外之意,心里一阵快意。
母子两个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不再多说,很快扯开了话题。
“今年的上元节,正好是麒哥儿麟哥儿满月。到时候可得好生操办满月宴,热闹一番。”孙贤妃笑道:“我这个做祖母的也不能小气,到时候让人送些赏赐到府中,给两个孩子添些光彩。”
换在往日,这种事得由王皇后打头,孙贤妃的赏赐也绝不能越过王皇后。
如今王皇后有恙在身,自是轮到孙贤妃出头露脸了。
太子立刻笑着应了下来:“母妃说的是。我回去就和闵氏说一声,让她好生操办满月宴。”
提起闵氏,孙贤妃忍不住轻哼一声:“这个闵氏,往日看着还算温驯安分。自打顾莞宁进门之后,她倒是像找到了撑腰的主心骨似地,说话行事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话语里,透出了几分刻薄。
太子因为两个孩子的缘故,近来和太子妃的关系大为和缓,委婉地替太子妃说话:“闵氏是儿子的正妻,儿子总要给她几分体面。”
孙贤妃生平最恨的就是正妻这两个字。
王皇后是元佑帝正妻,所以名正言顺地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压着她多年伏小做低不得动弹。
闵氏这个蠢妇,就因为是太子正妻,这些年一直压着于侧妃一头。
顾莞宁更可恶。如果不是她设局,于侧妃也不会这么早就香消玉殒。也使得她暗中筹划了多年的如意算盘一落而空。
孙贤妃满心的怨怼,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反而顺着太子的话音笑道:“殿下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目光短浅。我只想着殿下日子过的顺心舒畅,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太子听的心里热烘烘地,看着孙贤妃的目光愈发柔和:“母妃心中最疼儿子,儿子一直都知道。”
“母妃放心,儿子以后做了皇帝,一定会让母妃尊荣一世,享尽富贵。”
孙贤妃心中一阵感动,目中也闪出了水光。
在元佑帝眼里,她不过是众多嫔妃中的一个,比之王皇后远远不及。王皇后犯错在先,元佑帝为了惩戒王皇后,才将凤印暂且交给她执掌。
否则,元佑帝是万万不会这般抬举她的。
这世上,唯有儿子才是自己的,也是最靠得住的。
孙贤妃一个感动之下,便将心里盘桓了许久的念头说出了口:“顾氏生性桀骜,目无尊长,殿下莫非就没点别的打算吗?”
太子:“……”
太子的表情有些古怪。
孙贤妃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自己失言,立刻张口补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发几句牢骚,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今晚在宫宴上喝了不少酒,酒意上涌,心里话也冲口而出:“我早就对这个儿媳心生不满了。奈何父皇对她十分青睐,阿诩对她也是全心全意。我这个做公公的,也不便和儿媳斤斤计较。”
就是想计较,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当然了,太子绝不会承认,自己一见到顾莞宁似笑非笑的冷凝模样,心里就有些发憷。
孙贤妃听了太子的话,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低声说道:“殿下心中不满,不妨暂且忍耐几年。等日后……总有殿下做主的那一日。到那个时候,再收拾顾氏也不迟。”
这番话可算说到太子心坎里了。
太子眉头一挑,扯起了唇角。
是啊!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到那个时候,还有谁敢忤逆他的心意?
就算是顾莞宁,也得处处揣度他的心意,看他的脸色说话行事。
……
“贤妃娘娘今日可真是春风得意。”
梧桐居里,顾莞宁坐在梳妆镜前,一边缓缓地梳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皇祖母这一病,贤妃娘娘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虽说是孙贤妃和窦淑妃一起执掌宫务,不过,两人也有个先后。
孙贤妃既是太子生母,又代掌凤印。自是又胜了窦淑妃一筹。
今日的宫宴,便是由孙贤妃和窦淑妃一起主持。有资格参加宫宴的,俱是心思玲珑剔透的诰命女眷。一个个争相对孙贤妃示好。
孙贤妃面上一如往常般低调谦逊,心里不知多畅快。
太孙走上前来,接过顾莞宁手中的梳子,用手撩起她乌黑柔软的青丝,一边轻轻地梳理:“贤妃娘娘若是以为皇祖父会就此将凤印交给她,就大错特错了。”
“我很了解皇祖父。他最是顾念旧情,现在是在气头上,才这般惩戒皇祖母。”
“皇祖母也是个聪明人,主动交出凤印,在椒房殿里养病。这般示弱,也是在向皇祖父认错。过上一段时日,皇祖父消了气,这凤印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元佑帝总有消气的那一天。
到那个时候,王皇后就能“病愈”,凤印也会很快回到椒房殿。
孙贤妃只会落得空欢喜一场。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贤妃娘娘再聪明,只怕也看不清这一点。现在大概在做着美梦,无法自拔。”
说完,才发现太孙没吭声。
莫非她奚落孙贤妃,太孙不高兴了?
顾莞宁略略侧头,瞄了太孙一眼。
就见太孙正专注地看着她,见她转头,咧开唇角,冲她笑了一笑:“阿宁,你讥讽他人的样子真好看。”
顾莞宁:“……”
顾莞宁想绷起脸,一不小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又胡扯八道了。”讥讽他人的时候,样子能好看到哪儿去?
太孙挑了挑眉,将顾莞宁揽进怀中,悠然笑道:“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在我眼里,我的阿宁高兴的样子好看,生气的样子好看,什么样都好看。”
顾莞宁的唇角弯了起来,依偎进他的怀里:“你既是这么说了,我也勉强投桃送李。其实,你也很好看。”
好敷衍好勉强!
太孙有些不满地指控:“你说得太随便了,一点都不上心。”
顾莞宁眼中盛满笑意,正色说道:“是是是,太孙殿下惊才绝艳,英俊无双。小女子早已为殿下倾倒,无力自拔……”
话还没说完,红唇已经被灼热又贪婪的嘴唇封住。
良久过后,太孙才抬起头,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得再等三个多月。”
顾莞宁俏脸一片红晕,一双眼眸浮着醉人的妩媚。
还有三个多月,她才及笄。
到那个时候,他们才能真正圆房做夫妻。
不止是他殷切期盼着,其实,她也在暗暗希冀着那一天的到来。
……
每年的上元节,都是最热闹最喜庆的。京城有热闹的灯市,宫中也会举行宫宴。各勋贵官员们,这一日也少不了来往走动。
不过,今年的上元节,众人口中谈论最多的,不是灯市和宫宴,而是太子府新添的一对皇孙。
就是在普通百姓家,双生子也是极受人瞩目的。更遑论是在天家。
元佑帝亲自为两个皇孙赐名,送到府中的赏赐也格外丰厚。病中的王皇后也不忘送来重礼。
执掌宫务的孙贤妃,也一扫往日的低调,命人送来的赏赐,竟不逊于王皇后。
太子妃接了礼单后,目光一扫,便看出了端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孙贤妃,行事实在有些轻狂了。
她一个贤妃赐下的赏赐,岂能和王皇后并肩?怎么着也该减两成,以示对王皇后的恭敬才是。
只是,这厚礼已经赏来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就在太子妃犹豫之际,顾莞宁的声音在太子妃耳畔响起:“母妃是不是觉得贤妃娘娘的赏赐太过丰厚了?”
前来贺喜的宾客都在内堂,暂时由李侧妃母女招呼着。这里只有太子妃和顾莞宁两个人。
太子妃说话也没了多少顾忌,低声道:“确实过了些。”
说句不好听的,王皇后还好好活着呢!孙贤妃这般行事,分明是逾矩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贤妃娘娘素来谨慎低调,此次这般赏赐,分明也是有意为之。”
太子妃也不是傻瓜,顿时听出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她是有意试探?”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应该如此。”
“一来是试探王皇后的反应,二来是想试探皇祖父的心意,三则,是想看看母妃是何态度。”
试探过后,就能根据各人的反应及时地调整说话行事的态度。
哪怕是元佑帝心中不喜,也不至于为了赏赐的礼物多一些就斥责孙贤妃。
从这一举动,足以看出孙贤妃的精明之处。
太子妃听完顾莞宁的分析,神色为难起来:“照你这么说来,我现在应该怎么反应才对?”
顾莞宁不答反问:“敢问母妃,是想站在皇祖母的立场,还是愿意站在贤妃娘娘的立场看待此事?”
太子妃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说了句:“贤妃娘娘是你父王的生母,你父王口中不说,其实心里一直向着她。”
至于王皇后,三番五次暗中出手对付她们婆媳两个。早已成了她们的仇敌。难道她们还要向着王皇后不成?
顾莞宁看出太子妃的心思,淡然说道:“我知道母妃心中对皇祖母心存芥蒂。不过,母妃可别忘了,皇祖母一日没被废了后位,一日就是中宫皇后,是父王的嫡母,也是母妃正经的婆婆。”
“母妃今日若不站在皇祖母一边,就会落下话柄,成为日后他人攻讦母妃的理由。”
简单来说,身为正妻,就要捍卫正妻的尊严和体面,不能任由妾室上蹿下跳。和感情是否和睦无关。
天家也不例外!
太子妃幡然醒悟:“你说的有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热闹的满月宴过后,太子妃领着儿媳顾莞宁一起进宫求见元佑帝,将孙贤妃行事不妥之处坦然道来。
“……这些许小事,儿媳原本不该饶舌多嘴,更不该来打扰父皇。只是,天家无小事。贤妃娘娘一时高兴,厚赏麒哥儿麟哥儿,本是件好事。只怕那些无事也要生出是非的小人,会暗中说贤妃娘娘的不是。也会损了母后的颜面。”
“因此,儿媳斗胆进宫求见父皇,禀明此事。贤妃娘娘的赏赐,儿媳也带回了一部分,想着悄悄还给贤妃娘娘。既全了母后的颜面,也不会伤了贤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太子妃站在那儿,侃侃而谈。
顾莞宁站在一旁,微笑不语。
元佑帝不动声色地暗暗想着,顾莞宁倒是挺会调教,过门还没到一年,闵氏说话行事已经大变了模样,总算有了一朝太子妃应有的风范。
不说别的,就这一番话,绝不是闵氏能想得出来的。
元佑帝没有说穿这一层,顺着太子妃的话音道:“你考虑的十分周全,此事就按着你的心意来办吧!”
太子妃精神一振,忙应了下来。
景秀宫。
孙贤妃端坐在上首,一张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
孙贤妃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无人看清她用力地抓紧了椅子把手,手背青筋毕露。
太子妃将对元佑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身后两个宫女手中捧着宽大的锦盒。正是孙贤妃命人送到太子府的贺礼中最珍贵的两件。
太子妃胆气到底不够壮,见孙贤妃神色不好看,心里顿时有些惴惴难安。想好的说辞,只说了一半便难以为继。
顾莞宁微笑着接过话茬:“贤妃娘娘一片美意,我们府中上下都感激不尽,尤其是父王母妃,更是心中感念。”
“只是,有皇祖母赏赐在先,贤妃娘娘的厚赏我们也无颜领受。这才斗胆带回了两件,悄悄还给娘娘。”
孙贤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婆媳倒是细心周到。”
这哪里是还礼物!
这是在生生地打她的脸!
顾莞宁笑容如常:“娘娘盛赞,我们婆媳倒是受之无愧。这件事,只有娘娘和我们婆媳知晓,不会传出去,娘娘只管放心。皇祖父那边,娘娘就更不必忧心了。在来景秀宫之前,我们已经禀报过皇祖父了。”
孙贤妃:“……”
孙贤妃死死地抓住椅子,总算没当场失态。
这个顾莞宁!
行事实在是狠辣犀利!
竟然直接就捅到元佑帝面前了……她苦心维持了多年的“隐忍低调谦逊”的形象,就这么功亏一篑毁之一旦!
早知如此,她真不该生出什么试探的心思。
看着孙贤妃灰头土脸的样子,太子妃心中也觉得畅快。
顾莞宁说的没错。她是正妻,应该维持正妻的体面和尊严。这般行事,就连元佑帝也夸赞她行事有度。
“贤妃娘娘宫务繁忙,臣妾也不多打扰了。”太子妃笑着说道。
孙贤妃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容:“也好,你们就回府去吧!以后有空,再进宫来说话。”
……
待太子妃和顾莞宁离开后,孙贤妃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愤怒和扭曲。
好一个太子妃!
好一个顾莞宁!
好一对婆媳!
这是联起手来让她没脸啊!
今时今日受此屈辱,来日必要有所回报!
叶公公瞄了面色难看的孙贤妃一眼,轻声道:“贤妃娘娘,这两个锦盒,奴才这就让人收进库房里去吧!”
孙贤妃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又道:“这些琐事暂且不急,先随本宫去福宁殿一趟。”
叶公公恭敬地应了下来。
孙贤妃领着叶公公去了福宁殿。
叶公公陪笑着上前,请守门的内侍通传一声,袖子一抖,一个厚实的荷包便塞到了内侍手里。
内侍稍微掂量了一下荷包的分量,神色缓和了不少:“奴才这就进去通禀,只是,皇上在批阅奏折的时候,不喜被惊扰。若是皇上不肯见娘娘,奴才也是无计可施。”
叶公公忙笑道:“劳烦通禀一声,肯不肯见是皇上的事,自是不能怪你。”
内侍这才进去通传。
孙贤妃站在殿外等候,神色有些晦暗。
她和王皇后到底是不能相比的。元佑帝在福宁殿里批阅奏折,也只有王皇后能随时求见。
过了片刻,内侍才回转:“皇上请贤妃娘娘进去。”
孙贤妃定定神,走进了福宁殿。
元佑帝端坐在宽大的桌子后,低头看着奏折,连头也未抬。孙贤妃走上前,弯腰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元佑帝这才抬头,龙目一扫,目光淡淡:“贤妃特意来求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元佑帝岂会不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事?
这是对她的举动生出了不满,故意出言敲打她,令她难堪呢!
孙贤妃心中一阵气苦,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臣妾特意来向皇上请罪。”
“昨日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太子殿下新添一双麒麟儿,臣妾心中不胜欢喜。高兴之下,便吩咐席公公厚赏。叶公公行事也有不周之处,一时忘形,竟和皇后娘娘送去的赏赐相差无几。”
“幸好闵氏深明大义,知道臣妾行事不妥,也没声张,悄悄地将东西带了两样进宫。”
“臣妾实在羞愧,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孙贤妃片刻,然后慢悠悠地问道:“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孙贤妃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愈发柔顺恭敬:“是,臣妾知错了。”
“知错就好。”元佑帝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做人最重要的不是聪慧能干,而是恪守本分。这些年你一直做的很好。朕希望,你能一直头脑清醒,不要令朕失望。”
孙贤妃面色白了一白,低着头应了声是。
这就是试探之下的结果。
早知如此,真不该自取其辱。
元佑帝又说道:“你如今代掌凤印,凡事更要谨慎小心。这件事,朕会下令,不准任何人枉议。皇后那里,你就自己去请罪吧!”
孙贤妃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还得挤出笑容来:“是,臣妾这就去椒房殿,向皇后娘娘解释清楚,免得娘娘心生误会。”
……
满心屈辱的孙贤妃,出了福宁殿之后,又去了椒房殿。
王皇后在“病中”,平日极少见人。
不过,今日孙贤妃求见,王皇后却立刻就让人进来了。两人四目相对,心中俱都涌起难言的复杂滋味。
孙贤妃自觉饱受羞辱,王皇后心里又岂能好过?
她出手对付顾莞宁太子妃,现在倒好,人家婆媳两个不但没记恨,反而以德报怨,替她找回了颜面……
这比直接打脸,更令她颜面扫地。
这个顾莞宁,手段实在是高明。
她真不该一时冲动,和对方结下仇怨。
然而,现在后悔也迟了。自己种下的苦果,也只能咽下。
孙贤妃将请罪的话又说了一遍。
王皇后也没有敲打她的心思,只淡淡说道:“既是无心之过,不必放在心上。”
此事是否传开,都无妨。反正元佑帝已经知道了。孙贤妃的一腔心思,算是彻底落了空。
回了太子府之后,太子妃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今日进宫,真是舒心又畅快。”
这些年来,元佑帝从来都不待见她这个儿媳。
今日看着她的目光里,却满是赞许。
再想到孙贤妃满心怒气却又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样子,太子妃的心里就更痛快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凡事只要站稳一个理字,任凭对方是谁,母妃都无需畏惧。”
譬如孙贤妃,纵然是太子生母,也只是宫中嫔妃而已。太子妃敬着王皇后,对孙贤妃没必要时时卑躬屈膝。
太子妃笑着叹了口气:“枉我活了几十年,遇事总是犯糊涂。还不如你想的明白。幸好此次我听了你的话。不然,母后心中记恨不说,父皇也会对我心生不满。”
顾莞宁目光一闪,接过话茬:“不过,这么做,也算是彻底恼了贤妃娘娘。”
太子妃挑了挑眉,颇有些霸气地说道:“恼便恼了。她素来看不上我,在殿下面前时常说我的不是。在她眼里,于侧妃胜过我百倍。如果不是她时时挑唆,殿下这么多年也不会待我这般冷淡,总让我这个正妻没脸。”
哟!
这也不糊涂嘛!
顾莞宁将唇角的一丝笑意按了下去:“母妃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
顿了顿,又淡淡说道:“不过,母妃日后也要多加小心。贤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经过此事,一定是彻底地记恨上了我们婆媳两人。”
她倒是无所谓,怼人无压力。
太子妃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反应都不够,少不得要吃些闷亏。
太子妃颇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立刻说道:“以后你陪我一起进宫。”
顾莞宁忍住笑,点头应了下来。
……
这件事处理得颇为低调隐蔽。
就连太子,也是在数日之后才知晓此事。回府少不得要数落太子妃一顿:“母妃也是一片好意,你这般将礼物送回去,还禀报给父皇知晓,岂不是故意让母妃难堪?”
太子妃一脸无辜:“当时臣妾也是担心母后会知晓,心中不快。所以才暗中将礼物送了两件回去,并未对外声张。也未损及贤妃娘娘的名声。殿下说臣妾故意让贤妃娘娘难堪,委实是冤枉臣妾了。”
想也知道,孙贤妃一定是在太子面前抹眼泪诉委屈了。因此,护母心切的太子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给孙贤妃出气。
“你到底是什么用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太子冷着脸呵斥:“你身为婆婆,凡事也得有自己的主见,不能总被顾氏牵着鼻子走。”
哼!
不听儿媳的,难道要听你的不成?
太子妃心中暗暗腹诽,口中淡淡应道:“殿下何出此言。臣妾和莞宁婆媳两个相处得融洽,亲如母女,从无嫌隙。她说的有理,臣妾便听上几句。她说的不对,臣妾也不会理会。何来被牵着鼻子走一说?”
太子不屑于和妇人做口舌之争,略有些不耐地说道:“罢了!孤不想和你浪费口舌。总之,以后见了母妃,你要恭恭敬敬的,不得顶撞冒犯。”
太子妃理直气壮地应道:“贤妃娘娘说的有理,臣妾当然要听。若是贤妃娘娘行事不周处事不公,哪怕殿下不喜,臣妾也要据理力争。”
太子:“……”
太子面色变了又变:“闵氏,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忽然深切地怀念起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从不敢忤逆他心意的闵氏来。
自从顾莞宁进门之后,闵氏整个人都变了。
而且,照这个架势,以后怕是会越变越厉害,越变越令人头痛。
不可理喻的太子妃,也不和太子争辩,张口笑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对了,殿下今日还没见过麒哥儿和麟哥儿吧!臣妾这就让人将两个孩子都抱过来。”
还学会转移话题这一招了!
太子心里冷哼一声,想拂袖而去,一想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又迈不动脚步。
太子妃心想,顾莞宁教的这一招果然管用。
……
两个孩子很快就被乳母抱来了。
一个多月的婴儿,小小的脸已经长开了些,脸不再红通通的,变得白嫩了许多。黑溜溜的眼睛格外有神,看着十分可爱。
仔细端详,确实和太子的相貌有几分相似。
太子一见到两个可爱的孩子,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两个孩子一模一样,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也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太子妃笑着说道:“麒哥儿右眉有一颗红痣,麟哥儿的红痣在左眉。”
太子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不说,孤简直分不出来。”
说着,从乳母手中接过了麒哥儿,小心地逗弄了起来。
太子妃则抱过了麟哥儿,低着头在他雪白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这样的亲昵,倒不全是装出来给太子看的。
两个孩子养在雪梅院,每日总要见上几回。就是心肠再冷硬之人,对着两个懵懂无知的婴儿也狠不下心来。更不用说,太子妃本就心慈手软。
这么一日一日地,倒是真得培养出了感情来。
太子在一旁,将太子妃的眉目柔和看在眼底,心里悄然一动。
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其实瞒不过人。仔细一看,便能看得出来。他能看得出,太子妃确实喜欢这一双孩子。
太子妃察觉到太子的目光,笑着抬起头来:“殿下怎么这样看着臣妾?”
太子咳嗽一声:“孤没想到,你竟真的有耐心对两个孩子。”
这话说的!
太子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殿下该不是以为,臣妾将两个孩子养在雪梅院里,是为了博一个贤良的好名声吧!”
……他之前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太子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你误会了,孤绝无此意。”
以前闵氏就爱拈酸吃醋,对庶子庶女都很冷淡。他心里不快,对闵氏也没什么好脸色。现在闵氏肯亲自教养庶子,太子也无话可说。
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说话,倒是有了夫妻模样。
日子在波澜不惊中,又过了一个月。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在同一日大婚。
这桩喜事,令京城百姓看足了热闹。
林家是书香门第,林祭酒膝下无子,只有林茹雪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其嫁妆之丰厚,比起顾莞宁当日出嫁,也不遑多让。
傅府家大业大,傅妍是嫡长孙女,最得长辈欢心。又是和魏王府结亲,傅阁老自不会吝啬。傅妍的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
两位世子同日成亲,可忙坏了登门道喜的人。有的先去韩王府,有的先去魏王府。还要再去林家傅家道喜。光是贺礼,就得准备四份。
太子府的四个主子,今日也只能分成两拨。
林家傅家命人送去贺礼即可。太子夫妇去了魏王府,顾莞宁则随着太孙去了韩王府。魏王府韩王府离太子府都很近,坐上马车,眨眼即到。
齐王世子夫妇两个,则去了魏王府。
这么一来倒也好,各自错开,没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口舌之争。
顾莞宁身为太孙妃,身份尊贵,所到之处,人人竞相逢迎追捧。
顾莞宁应付这一切游刃有余,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既不特别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直到看到定北侯府的人,顾莞宁才真正有了笑容:“大嫂,今日只你一个人来吗?大哥人呢?”
精心装扮过的崔珺瑶明丽动人,抿唇笑道:“今儿个魏王府韩王府都在办喜事,林家傅家也得有人登门道喜。只我和你大哥分身乏术。三叔三婶也都出动了,才勉强顾得过来。”
顾莞宁哑然失笑:“是啊!两府同时办喜事,林家和傅家也都大宴宾客。这一日,京城各家都要全部出动才行。”
崔珺瑶压低了声音笑道:“不瞒你说。我本来应该去魏王府道喜,听闻你来了韩王府,特意和你大哥换了过来。”
“原来大嫂心中如此在意我,真令我感动至极。”顾莞宁一脸动容得握住了崔珺瑶的手。
崔珺瑶情意绵绵地应了回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姑嫂两个说话打趣,对视一笑。
“大伯母近来还好吧!”顾莞宁低声笑问。
崔珺瑶含蓄地应道:“婆婆的病在年前就好得差不多了。没曾想,过了新年,又有些不适。祖母叮嘱婆婆好生养着。府里的事,我只得继续硬着头皮撑着了。”
顾莞宁露出会心的笑意。
就这么将管家的权利交出来,吴氏心中自是不甘心。没事就想作作妖,闹点动静出来。好在有祖母这根定海神针在。吴氏翻腾不出多大浪花。
以崔珺瑶的聪慧能干,这几个月来,一定早将侯府内宅事务摸得一清二楚。
“有祖母在,大嫂只管放宽心。”顾莞宁笑着低语:“大伯母绝不敢肆意刁难。”
崔珺瑶嗯了一声。
吴氏来来去去折腾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借着生病让她伺疾或是忽然要些稀罕吃食之类的。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一个熟悉的欢快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莞宁和崔珺瑶对视一笑,一起转过身来。
穿着鹅黄衣裙的俏丽少女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不是罗芷萱还有谁?
“我们今日真是心有灵犀。”见到好友,顾莞宁心情也颇为愉悦:“不约而同地都到了韩王府来。”
罗芷萱笑嘻嘻地说道:“哪里是心有灵犀。我知道你来了韩王府,硬是缠着我娘也带我过来了。大哥没法子,只得去了魏王府。”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
罗芷萱总是这般活泼讨喜,有她在,绝不会冷场。
崔珺瑶笑着打趣:“再过些日子,就要轮到你大喜了吧!”
罗芷萱微微红了脸,倒也没太忸怩,理直气壮地说道:“到时候,你们两个可得给我准备丰厚的添妆礼。”
顾莞宁和崔珺瑶一起笑了起来。
“是是是,罗大小姐的吩咐,我岂敢不从。”顾莞宁笑着调侃:“我必会准备一份厚礼。”
罗芷萱也不脸红,大言不惭地点了头:“堂堂太孙妃出手,当然不能小气了。不然,也会损了太孙妃的颜面。”
“感情你还是为了我着想。”顾莞宁好气又好笑,白了一眼过去:“那我可得多谢你才是。”
罗芷萱咧嘴一笑:“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谢不谢。”
崔珺瑶听得笑弯了腰。
……
一对新人回来后,热热闹闹地拜了堂,然后进了新房。
韩王世子相貌略显阴柔,今日满脸的喜气,倒是比平日更俊了几分。
穿着嫁衣的林茹雪安静地端坐在床榻边,坐姿文雅,无可挑剔。
众人鼓噪着让韩王世子挑了盖头。
林茹雪秀丽柔雅的脸庞顿时映入众人眼帘,引来众人一片称赞声:“世子妃生得真是美丽。”
“是啊,真是国色天香之姿。”
林茹雪当然很美,不过,说什么国色天香就有点太过夸张了。她胜在气质婉约高贵,真论容貌,算不上太过出众。
不过,也足以迷倒新郎官了。
韩王世子显然对新娘十分满意,喜滋滋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太孙站在韩王世子身侧,随意地扫了新娘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顾莞宁的俏脸上。
顾莞宁今日难得没穿红色,穿了一袭浅绿色的衣裙,免得抢了新娘的风头。
柔和素雅的颜色,映衬得她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明亮的眼眸中蕴着浅浅的笑意,红润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两个成亲也有一年多了,他亲眼目睹她渐渐收起了冷漠和尖锐,眼角眉梢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今日的柔和模样。
这一刻,看着她,他的心里涌起强烈的情潮。想用力地将她揽入怀中,想将她融化在自己的身体中。
顾莞宁似是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对视。
这一对视,就是许久。
韩王世子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堂兄,今日是我成亲的大喜日子。麻烦你和堂嫂回去你侬我侬行不行?”
隔日清晨。
太子太子妃领着太孙顾莞宁夫妇一起进宫。
今日魏王世子夫妇和韩王世子夫妇都要进宫请安,两位新过门的皇孙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
就连一直“卧榻静养”的王皇后,也命人将自己扶到了椒房殿的正殿里。
“臣妾见过皇上。”王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恭敬地行礼问安。
自从王皇后养病之后,元佑帝几乎再没来过椒房殿。算起来,两个多月没见王皇后了。此时一见之下,不由得一惊:“皇后,你怎么如此消瘦?”
王皇后多年来养尊处优,脸孔圆润,气色极好。看着就是富贵福泰的模样。
这一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额上眼角俱是皱纹,既苍老又憔悴。
王皇后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低声道:“臣妾这一病,整日躺在床榻上养病,常思己过。胃口远不如前,人不免就瘦了一些。”
“臣妾这副病容本不该出现在皇上面前,污了皇上的眼。只是,今天到底是阿凛和阿烈领着新媳妇进宫的好日子,臣妾思来想去,还是硬撑着下了床榻。到底是做皇祖母的,总得见一见两个孙媳妇,给上一份见面礼才是。”
王皇后的病是怎么回事,元佑帝当然很清楚。
当日再怒不可遏,几个月下来,也消退得差不多了。王皇后这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元佑帝看在眼中,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声音愈发和缓。
“皇后有这份心意,着实难得。既是来了,就先坐着,等两个孙媳给你敬茶吧!”
王皇后恭敬地应了一声,又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到了元佑帝的身侧。
孙贤妃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心中又嫉又恨。
这个王皇后,惯会做戏。这是故意装可怜,想令元佑帝心软。
事实上,元佑帝也确实心软了。
到底是自己的原配发妻,哪怕犯了错,惩罚了这么一段时日也差不多了。难道还要为此事废了皇后不成?
……
顾莞宁站在太孙身侧,目光掠过元佑帝的脸孔。
她料得没错,元佑帝根本没有废后的打算。王皇后这一招苦肉计,用得炉火纯青。孙贤妃蹦跶的好日子,也快到尽头了。
过了片刻,齐王世子夫妇来了。
行了礼之后,他们夫妻两个便站到了太孙顾莞宁的身侧。
有元佑帝王皇后在场,身为晚辈不宜轻易张口。齐王世子只冲太孙点了点头。
怀着身孕的王敏,有意无意地挺起了已有五六个月的肚子,主动张口笑道:“大堂嫂,昨日我去了魏王府,还以为能遇到你。没想到你去了韩王府。”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想暗喻她有意躲着他们夫妻两个?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淡淡应道:“你如今怀着身孕,应该安心养胎,思虑过多对胎儿不利。”
王敏笑容一滞。
论口舌,她拍马也难及顾莞宁。一张口,就被怼了回来。
齐王世子眉头动了动,目光扫过顾莞宁明艳的脸庞,然后低声对王敏说道:“你怀着身孕,不宜动气,要心平气和。”
话语里透着关切和温柔。
王敏心里涌起甜意,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乖乖闭了嘴。
再是心头好又能如何?如今她才是齐王世子妃,肚中又有了丈夫的骨肉。齐王世子的心,迟早也会是她的。
坐在上首的王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未像往日那般张口为王敏撑腰。
如今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等元佑帝彻底消气,让她重掌宫务了,才有资格底气庇护他人。
……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正在殿下等候。”李公公笑着前来禀报。
元佑帝笑道:“快些让他们进来。”
李公公笑着应了声是,过了片刻,就领着两对新婚夫妻进来了。
韩王世子满脸喜气,站在他身侧的林茹雪秀丽斯文可人。相较之下,魏王世子就要稳重多了,身畔的傅妍却是眼波流转,分外灵活讨喜。
两对小夫妻,俱是性情互补,看着意外的和谐顺眼。
就连顾莞宁也不得不承认,王皇后挑孙媳的眼光确实极好,许配得十分合宜。
“孙儿(孙媳)见过皇祖父,皇祖母。”两对小夫妻一起行礼请安。
元佑帝开怀笑道:“好好好,朕看着你们一个个成家,心里实在高兴的很。”其他皇孙都随着藩王在藩地长大,远不及眼前这四个皇孙得宠。
如今皇孙们一个个娶妻成家,成双成对,元佑帝看在眼里,龙心大慰。
接下来,两位孙媳一一跪下敬茶。
魏王世子比韩王世子年长,敬茶也是傅妍为先。
傅妍素来圆滑伶俐,也最擅讨长辈欢心,跪下端着茶杯,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孙媳傅氏敬皇祖父喝茶。希望皇祖父喝了这杯茶之后,龙体康健,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听听,多会说话。
元佑帝笑着喝了茶,手一挥,厚赏!
傅妍又敬了一杯茶给王皇后:“孙媳听闻皇祖母一直卧榻养病,心中一直牵挂。今日终于得见皇祖母,只盼着皇祖母早日好起来,孙媳愿意日日在府中为皇祖母抄经祈佛。”
王皇后笑了起来:“你这张巧嘴,真是会说话。以后时常进宫,陪皇祖母聊聊天,皇祖母的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傅妍抿唇笑道:“只要皇祖母不嫌弃,孙媳巴不得日日进宫呢!”
林茹雪就委婉含蓄多了。敬茶时也不多话,不过,她的礼仪学的极好,行礼时格外优雅好看。
元佑帝笑着夸赞道:“林祭酒的女儿,气质谈吐果然都是上佳。”
林茹雪微微一笑:“多谢皇祖父盛赞。家父时常教导孙媳,嫁给世子后,一定要孝敬长辈。孙媳若有做得不到之处,还请皇祖父皇祖母多多指点。”
王皇后少不得也要夸赞林茹雪一番。
王敏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有顾莞宁受宠在前,现在又多了口齿伶俐讨喜的傅妍和聪慧过人的林茹雪。她这个齐王世子妃,夹在其中,愈发显得黯淡无光。
幸好她先一步有了身孕。
王敏低头看了高高隆起的肚皮一眼,心情总算舒畅了不少。
一一认亲改口后,元佑帝笑道:“今日你们都留在椒房殿里用了午膳再回去。”
众人一起应下了。
王皇后抚了抚额头,冲元佑帝歉然笑道:“臣妾出来这么久,头有些昏沉,得先回去歇着了。今日午宴,就请孙贤妃多费心操持。也免得臣妾一身病气,扰了皇上的兴致。”
王皇后如此知情识趣,元佑帝心里反倒生出一丝类似愧疚的情绪来。
毕竟王皇后才是正宫皇后。家人齐聚的午宴,让孙贤妃操持,王皇后颜面何存?
“皇后还是留下吧!”元佑帝不容置疑地说道:“病中也得用膳,让宫女们好生伺候就是了。”
王皇后既意外又感动:“多谢皇上。”
孙贤妃暗暗咬牙切齿,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臣妾坐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用膳。”
王皇后笑道:“有这么多宫女在,哪里要劳烦你动手。”
孙贤妃一脸恳切地说道:“娘娘病了这么久,臣妾这心里一直牵挂不已。平日想来探望娘娘,只是一来娘娘病中需要静养,二来宫务繁忙,臣妾头脑愚钝,整日手忙脚乱,竟也抽不出空来。今日难得有机会伺候娘娘用膳,聊表心意,娘娘一定要应允才是。”
王皇后略一犹豫,看向元祐帝。
元祐帝倒是丝毫没犹豫,笑着说道:“贤妃有这份心意,你就笑着领受了吧!等你病好了,这凤印还得由你执掌。”
短短两句话,听得王皇后心中暗喜,听得孙贤妃心中冰凉。
忙活了几个月,原来只落了个空欢喜一场。
……
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好戏的傅妍林茹雪,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神色不动,冲两人笑了一笑。
两人顿时心领神会。
看来,传闻太过夸张了。王皇后并未真正失宠!
王敏看着三人眉~来~眼~去,心里不停地冒酸水。
她们三个本来就是闺阁好友,如今又做了妯娌,言谈举止间更是亲密。无形中便冷落了她。
待宫宴开始后,这种被晾在一旁的失落感便更强了。
四个皇孙媳,顾莞宁年龄虽然最小,位分却最尊,坐在最上首。其次是王敏,再次是傅妍,林茹雪坐了末席。
在宫中用膳,规矩极多。处处讲究礼仪,进食姿势要优雅好看,想真正吃饱是不可能的。因此,四人各自吃了一些,便搁了筷子,然后才轻声慢语地闲谈起来。
呃,主要是顾莞宁和傅妍林茹雪交谈,王敏默默地坐在一边旁听。
说起来,王敏也是名门闺秀,只是相貌才学俱都十分平庸,往日在闺阁少女聚会中丝毫不惹眼。
傅妍林茹雪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平日来往的俱是京城中最顶尖最出色的闺阁少女。像王敏这般,当然入不了她们两个的眼。
往日交情平平,如今成了妯娌,两人也没将她放在眼底。
“大堂嫂,再过几日,就是你堂姐顾莞华出嫁的大喜日子了。”傅妍笑道:“说起来,今年可真是喜事连连。”
林茹雪微笑着接过话茬:“还有罗妹妹,也快要出嫁了呢!”
顾莞宁笑着说道:“今年确实喜事极多。”
年龄相若的闺阁好友,一个个都出嫁了。好在都嫁在京城,日后来往走动也十分方便。
傅妍眸光一闪,忽地压低了声音笑道:“说起来,堂嫂的喜事也近在眼前了。下个月就是堂嫂的及笄礼了。”
女子十五及笄,象征着长大成人,可以说亲嫁人。
也因此,少女的及笄礼都是十分隆重的。
顾莞宁的情况更特殊。去年嫁给太孙冲喜的时候,顾莞宁还没满十五,并未和太孙圆房。她的及笄礼,得在夫家举行。及笄礼之后,就可以挑个好日子圆房了。
傅妍说这些话,显然是存了打趣之意。
顾莞宁十分镇定坦然,没有半点羞涩或不好意思:“等我及笄礼的那一日,你们可都得来观礼,记得准备一份厚礼。”
林茹雪当即笑了起来:“你这语气,怎么和罗妹妹差不多。”
罗芷萱张口要礼物,从来都是直截了当理直气壮。
顾莞宁眨眨眼笑道:“两位弟妹出嫁时,俱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私房丰厚的很,我当然不能和你们两个客气。”
傅妍立刻笑了起来:“别人说这样的话也就罢了,你当日出嫁时,嫁妆丰厚无人能及。现在这般说话,分明是成心臊我们两个呢!”
“是啊,我们的嫁妆哪里及得上你。”林茹雪也开起了玩笑:“亏得你好意思打我们两个的主意。”
三人有说有笑,王敏一时插不上嘴。
身为王家嫡女,王敏出嫁时的嫁妆半点都不输人。只是,她们三个说得热热闹闹,她一时插不上嘴。
王敏不甘心就此被冷落,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堂嫂及笄后,就可以早日圆房,也能早日怀上子嗣了。”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挺了挺肚子。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王敏一眼,淡淡说道:“子嗣一事,得看各人的福分,强求不来。像弟妹这般进门几个月就有喜的,实在是有福气。”
明明是恭维的话,可配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委实令人憋屈气闷。
王敏的脑海中,忽地又闪过了最不愿想起的一幕来。
成亲之后,偶尔同房时,齐王世子脱口而出的,是顾莞宁的名字……
一想到这些,王敏心中又苦又涩又嫉又恨,头脑一时冲动,说话便尖锐了起来:“大堂嫂才是真正有福之人。一嫁进门,太孙的病就好了。让人瞧着,这病倒像是装出来的,只为了让大堂嫂能顺利嫁进太子府。”
太孙病症好得这么快,背地里自然也有不少人暗中猜测议论。
王敏口中说的,正是对太孙最不利的言论。
之前还笑意盈盈的顾莞宁,陡然沉了脸,目光如刀锋般掠过王敏的脸孔:“你将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王敏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顾莞宁这般冷言冷语疾声厉色,更是令人心惊肉跳。
可让她就此低头,她心中又实在不甘。
凭什么顾莞宁就能处处高人一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顾莞宁顺风顺水得了元祐帝青睐,而她却要小心翼翼地搏王皇后的欢心?
她如今怀着身孕,难道顾莞宁还敢当众让她难堪不成?!
王敏憋了许久的闷气,今日一股脑地发作出来,胆气也比平日壮了不少,挺直了腰杆应了回去:“我刚才说的很清楚,莫非大堂嫂没听见?”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王敏片刻。
王敏被看得心里发毛,却不肯示弱,挺直了腰杆看了回去。
“殿下生病一事,周所众知。我和殿下的婚事,也是由皇祖父亲自下旨赐婚。”
顾莞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皇祖父皇祖母都夸赞我是有福之人,冲喜有功。到了你口中,却全然变了模样,实在是荒谬可笑。”
“我今儿个就要问问你,到底是谁告诉你这番缪不可及的话?又是谁意图污蔑太孙殿下的名声?我绝不会饶了她!”
王敏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没有人和我这么说,我就是心中觉得奇怪,胡乱猜测罢了。”
顾莞宁冷笑一声:“好一个胡乱猜测。说出口的话,泼出来的水,想收也收不回去。你随意一个猜测,就将殿下置于不忠不孝用心险恶的境地。你到底是何居心?”
王敏哪里料到顾莞宁口舌如此犀利,脸孔顿时白了几分:“我就是随口说笑,哪里有什么居心……”
“随口说笑?”顾莞宁挑了挑眉,眼角眉梢流露出凌人的气势:“这样的话,也是能随口说笑的吗?我看,这都是齐王世子授意你这么说的吧!”
王敏的脸更白了,急急地分辩:“不,绝不是。你别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顾莞宁冷笑着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问一问齐王世子,为何要在暗中散播这等谣言,中伤太孙殿下。”
……
王敏情急之下,忙起身去拉顾莞宁的胳膊。却不料起身时脚步不稳,踢中了椅子,脚顿时一痛。整个人也踉跄了一步。
好在傅妍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否则,必会当场摔倒。
王敏惊魂未定,肚子又一阵阵地抽痛起来,面色惨白不已,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疼,我肚子疼。”
傅妍不敢松手,脸色也不太好看,心中暗暗懊恼自己手快。
明明和她没半点关系,她这么一伸手,万一王敏肚中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少不得要担些干系!
林茹雪看着斯文温柔,其实心眼鬼的很,分明站得更近一些,却没伸手。
这边的动静着实不小,很快引来了王皇后那一席的注意。
“出什么事了?”王皇后见王敏扶着腰喊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王敏动了胎气,疼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
顾莞宁冷笑不语。
林茹雪照例少言沉默。
……傅妍暗暗咬牙,再一次懊恼自己的手快,却又不能不答:“回皇祖母的话,堂嫂刚才情绪有些激动,似乎动了胎气。”
怀了身孕的女子,动了胎气非同小可。
王皇后面色又是一变,立刻吩咐一声:“来人,去请太医来。”
王皇后一直在养病,椒房殿里就有两位太医。一宣召,太医立刻就来了。
王敏被扶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满脸痛苦之色。两位太医不敢怠慢,先后为王敏号了脉,然后低声商榷起来。
王皇后孙贤妃太子妃都过来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皇后见王敏神色痛苦,既心疼又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用膳用得好好地,为何王氏忽然就动了胎气?”
话是冲着众人问的,目光却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先一步起身,王敏才紧接着起身。这其中必然有些关联。
顾莞宁没有半点心虚愧疚,神色冷然地应道:“此事前因后果,孙媳自会一一说清楚。是非曲直,也要分说个明白。不过,此时还是先顾着王氏的身体要紧。免得出了差池,还要怪到别人的身上来。”
她竟敢这般对着自己说话!
王皇后心中怒不可遏,神色却冷静下来,张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一切容后再议,先救治王氏要紧。”
太子妃也将心中的焦虑按捺下来。
看顾莞宁沉着在胸的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王敏动了抬起,不宜挪动,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两位太医开了安胎的药方,立刻命药童煎好了汤药送来。
齐王世子很快也闻讯赶来。
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孙和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你现在感觉如何?”齐王世子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王敏脸上满是泪痕,哽咽着说道:“妾身不该情急动气……”
若早知道会动胎气,她真不该和顾莞宁口舌争锋,更不该意气用事。
万一孩子出了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王敏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着众人的面,齐王世子不便追根问底,只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直觉告诉他,此事一定和顾莞宁有关。
太孙大步走到顾莞宁面前,细细地打量一圈,见顾莞宁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众人:“……”
现在有事的人是王敏!
顾莞宁那么厉害难缠,有谁敢让她有事?!
众人心里默默吐槽,不过,没人会不识趣地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主要是没这个胆子招惹这对夫妻。
原本神色漠然的顾莞宁,在见到太孙之后,倒是和缓了不少,轻声说道:“王氏刚才说话辱及你的声名,我一时愤怒,便和她理论几句。她不顾自己身子有孕,起身要追我。却没站稳,差点摔倒。好在傅弟妹及时扶住了她。不然,她今日可就不止是动胎气了。”
三言两语,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王敏听着却急了,泪眼汪汪地辩解:“我真的只是随口说笑,绝不是成心要辱及太孙殿下的名声……”
这一着急,肚子抽痛地更厉害。
齐王世子面色一变,声音也凌厉了几分:“你什么都别说了,安胎要紧。”
安胎要紧!
她的委屈就不要紧了吗?
王敏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或许是因为当着顾莞宁的面丢了人,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耿耿于怀。总之,此时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两位太医见此情形,都变了脸色。
“世子妃稍安浮躁,一定要稳住情绪。”
“再这样下去,只怕对腹中的胎儿十分不利。”
道理她都懂。
可再多的道理,也抵挡不住蜂拥而至的委屈和难堪。这些痛苦,通通汇聚到了肚子里,如翻江倒海一般疼痛。
王皇后孙贤妃太子妃俱是过来人,顿知不妙。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恩怨了,太子妃忙说道:“快些让人将王氏抬进最近的屋子里躺着,在胎气平稳之前,不宜再说话动气。”
王皇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吗?你只要管好你的儿媳,让她少说几句就行了。”
顾莞宁从不是受气的脾气,闻言淡淡地应了回去:“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树上撞。头破血流,难道要怪树不成?”
王皇后:“……”
斗嘴无人能及顾莞宁。罢了,现在王敏肚中的孩子要紧。
王皇后忍了这口气,吩咐宫女们小心地将王敏抬走。
齐王世子立刻跟了上去。
孙贤妃有些不快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这牙尖嘴利的脾气,也不看时间场合。要是今日王氏有个好歹,你要如何交代?”
顾莞宁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孙便冷冷地应了回去:“贤妃娘娘此话好生奇怪。王氏自己动了胎气,和阿宁有何关系。阿宁行得正站得直,也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孙贤妃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孙:“你竟这般和我说话?”
顾莞宁是出了名的犀利难缠。太孙却素来温和雍容,敬重长辈,从不出言顶撞。她万万没想到,太孙竟会对她出言不逊!
她可是他嫡亲的祖母啊!
太孙看着满脸震惊的孙贤妃,神色冷静如常:“贤妃娘娘既然这般关心王氏的身体,不如跟着去看看。不过,不管王氏如何,都怪不得阿宁。也请贤妃娘娘慎言。”
孙贤妃脸色泛白,嘴唇颤了又颤,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好,你好的很!”
从不在人前动怒的孙贤妃,罕见地一怒离去。
……
剩下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等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新婚夫妻,彼此之间还不熟悉,说话反而顾虑重重。
傅妍看了魏王世子一眼,谨慎地问道:“世子是否想过去看看?”
魏王世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韩王世子嗤笑一声:“有什么可看的。自己想不开,在那儿闹腾得动了胎气,倒成了别人的不是。我才不去,免得看她哭鼻子抹眼泪的矫情。”
不就是怀个孩子嘛!
闹得人人都得让她三分似的!
傅妍听着这话觉得颇为痛快解气,下意识地点头附和:“说的有理。”
林茹雪不乐见韩王世子说话这般冲动直接,微微蹙了蹙眉,婉言说道:“世子若不想去,不去便是了。何必说这些不中听的话。她到底是我们的堂嫂,对肚子里的孩子又看得极重。万一出了什么事,怕是像要了她的性命一般难受呢!”
林茹雪生的斯文秀气,说话也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声音温柔悦耳。明明是不赞成的话,从她口中说来,也绝不会让人心生不喜。
性情冲动浮躁的韩王世子也没恼怒,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的对。我就是这个冲动任性的坏脾气。以后可得好生改一改才是。”
哟!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萧烈竟然也有听人劝的一日。
太孙和魏王世子对视一笑。然后,太孙张口说道:“我们左右都无事,就在椒房殿里等上一等。”
出了这样的事,总得等等看王敏情形如何。
众人皆都应下了。
太孙看向顾莞宁,柔声道:“阿宁,让你受委屈了。”
众人:“……”
她不让别人受委屈就不错了。谁敢让她受委屈?
顾莞宁也颇有自知之明,耸耸肩笑道:“我可受不得半点委屈闲气。她之前说话不中听,我毫不客气地应了回去。说来我也不是全无责任。早知道她心思这般脆弱,我就不搭理她了。”
傅妍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待会儿若是皇祖父仔细询问起来,我可就实话实说了。到时候堂嫂可别怪我才是。”
顾莞宁扫了傅妍一眼,微微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皇祖父精明睿智,明辨是非,绝不会冤枉我的。”
傅妍:“……”
受元祐帝宠爱,就是这么自信!
傅妍心里泛起了微妙的酸意,口中笑道:“堂嫂说的有理。”
林茹雪扫了傅妍一眼,唇角微微扬了一扬。
……
一个时辰后。
喝下了安胎药的王敏,肚子总算不疼了,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齐王世子听着两个太医的叮嘱,神色有些阴郁。
“……世子妃心思太重,这一胎本就怀相不稳。此次动胎气,也十分危险。回府之后,一定要静心养胎,或许有望安然等到生产的一日。否则,必会早产。”
另一个太医看着齐王世子难看的脸色,斟酌着言辞说道:“请世子劝慰世子妃多宽心,万万不可再动胎气。”
“不然,只怕不但会早产,还会难产。”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本世子知道了,你们两个退下吧!”
待太医退下之后,满脸倦色的王皇后说道:“王氏此次没事就好。等她醒了,你就领着她回府去。”
“她和顾氏闹口角的事,也不必再深究了。”
从没人能在顾莞宁的口中讨得了好。
而且,听刚才的话音,王敏显然也说了不太妥当的话。真要深究起来,只怕又是齐王世子夫妇吃闷亏。
谁让太孙夫妇是元祐帝的心头好?
谁的靠山更强,谁的底气就足啊!
齐王世子低声应了下来。
王皇后不愿深究此事。
可惜,事与愿违。
元佑帝很快知道王敏动了胎气一事,心中颇有些恼怒,立刻将三对小夫妻召到殿前仔细询问事情的缘由经过。
因为傅妍伸手扶了王敏一把,又伶牙俐齿能言善道,很自然地成了被盘问的人选。
倒霉的傅妍心里暗暗叹气,却不敢怠慢,打起精神,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傅妍记性极佳,口齿又十分伶俐,将当时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就连王敏和顾莞宁说话的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孙媳未打半个字诳语。”
元佑帝眉头皱了起来,看向默然不语的顾莞宁:“莞宁,傅氏所言是否属实?”
“回皇祖父的话,确实属实。”顾莞宁简洁地应道。
元佑帝定定地看着顾莞宁,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若不是你言辞咄~~咄,王氏也不会情急动了胎气。说到底,此事确实和你有些干系。”
没等顾莞宁出声,太孙已经抢上前两步,将顾莞宁护在身后:“皇祖父,阿宁是为了维护孙儿的名声,才会和王氏做口舌计较。此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孙儿的缘故。皇祖父要怪就怪孙儿吧!”
元佑帝眉头动了一动。
有太孙挡着,看不清顾莞宁的神情。不过,丝毫无碍顾莞宁张口说话:“皇祖父若觉得孙媳说话犀利,孙媳也没什么可辩解的,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以后如果还有人这般说殿下,我依旧不会饶过对方。”
众人:“……”
就在众人以为元佑帝会雷霆大怒之际,元佑帝竟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阿诩娶了你,确实是他有福气。”
有这么一个全心全意维护自己的妻子,长孙着实有福。
哪怕顾莞宁做错了,出发点也是好的。更何况,听清原委,分明是王敏挑衅在先。这是仗着怀有身孕,便恃宠生娇,无事生非,不修口德。
如果不是她动了胎气,元佑帝少不得要再呵斥几句。
“多谢皇祖父盛赞。”太孙的语气中溢满了骄傲之情:“孙儿能娶到阿宁,此生无憾。”
元佑帝笑着看了最器重疼爱的长孙一眼:“好在朕当日给你赐了婚。不然,不但你要抱憾终生,朕也会错过一个好孙媳了。”
太孙也不谦逊,笑着应道:“皇祖父说的是。”
元佑帝的雷霆之怒,变成了春风化雨。众人一时都有些反应不及。
傅妍和林茹雪满心复杂,悄悄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在出嫁之前,两人就很清楚顾莞宁颇得圣眷,也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两人才知道这份圣眷到底有多浓。
换了别人气得王敏动了胎气,只怕元佑帝早就疾声厉色地训斥了。
到了顾莞宁这儿,不但没被训斥,还被褒奖!
元佑帝的心,简直是偏到了天际。
看来,以后对着顾莞宁的时候,她们两个要更添几分小心才是。
……
王敏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王敏头脑有瞬间的空白和茫然。直到她的目光迎上齐王世子复杂的视线时,才陡然清醒过来。
之前发生的一幕,也跃上心头。
孩子!她的孩子!
王敏面色一白,急急地抚上肚子,待确定肚子依旧高高隆起后,苍白的脸孔上才有了一丝血色。
“孩子暂时无事。”齐王世子声音略有些低沉:“不过,太医说了,你万万不可再动胎气。否则,必会早产难产。”
王敏脸上那一丝血色,重又消退得一干二净。
齐王世子深深地看着面色泛白的王敏,淡淡说道:“事情的起因我不想再多问。总之,从今日开始,你就在齐王府里安心养胎,哪儿都不必再去。等孩子安然出生之后,你再出府走动也不迟。”
王敏满心委屈:“世子这是在怪我么?”
自怀孕之后,齐王世子对她的态度变得亲切温柔多了。她也渐渐以为,他的心已经放在了她的身上。
可此时此刻,齐王世子的俊脸上毫无表情,语气中满是漠然和责备:“你明知自己怀着身孕,不宜动胎气,为何还要主动出言挑衅顾莞宁?”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厉害。这般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真是愚蠢之极。”
王敏全身一颤,泪水立刻涌出了眼眶。
“哭泣是弱者所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齐王世子似是忍到了极限,说话比往日更尖锐刻薄:“你在张口挑衅的时候,就该想到现在这样的结果。你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哭泣抹泪。若是伤到了肚中的孩子,你就是将眼泪流尽,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听过太医的叮嘱,还有王皇后的殷切嘱咐,齐王世子很清楚自己应该好言好语地安慰王敏。
可他实在做不到。
他真是受够这个愚蠢又懦弱的王敏了!
人蠢些其实不要紧,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要避而远之。
就像太子妃,照样安然地做着太子府的女主人,执掌中馈。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听儿媳的话。
王敏错就错在自不量力!明明不是顾莞宁的对手,却因为嫉恨于心,总想着压对方一头。
王敏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王世子眼中满是厌恶,却不得不暂时忍耐,将更多伤人的话咽了回去。
不管如何,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再说下去了。万一再动了胎气,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
“你别再哭了。”齐王世子满是隐忍的不快,压低了声音道:“这里到底是椒房殿。你一直这么哭哭啼啼的,是想惹来皇祖父皇祖母的注意吗?”
王敏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委屈地哽咽道:“妾身绝无此意。”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我这就领着你回府。”
王敏低低地应了。
浓浓的委屈,在心头徘徊不去。
动了胎气的人是她,犯了错的人明明是顾莞宁。可齐王世子只字未怪顾莞宁,却将所有的原因都归咎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日过后,王敏深居简出,一直待在齐王府里,再也没出过府。
对此,顾莞宁并不在意。
王敏老实安分,她绝不会主动招惹。如果王敏继续在她面前蹦跶,她也不会客气。
太子妃也在背地里嘀咕了一回:“这个王敏,平日里看着敦厚温柔,原来竟是这么一个心胸狭窄的女子。”
王敏为何针对顾莞宁,明眼人一看就知。
说到底,不就是嫉恨顾莞宁曾是齐王世子的心头好嘛!怀了身孕之后,她自觉地位稳固了,便出言挑衅,想出一出心头的恶气。
啧啧!
动了胎气也是活该!
看着太子妃眼底的不以为然,顾莞宁心里一暖,笑着说道:“母妃没嫌我四处惹祸就好。”
“这怎么怪你。”太子妃立刻道:“她一张口,就说阿诩的不是。当时我是没在,要是被我听到这样的话,非狠狠地教训她一顿不可。”
人都有逆鳞。
太子妃的逆鳞就是儿子。任何人说太孙不好,都会令护子心切的太子妃勃然大怒。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笑了一笑。
乳母们又抱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太子妃一看到孩子,眉眼顿时柔和了几分,笑着抱起麒哥儿,一边笑道:“你抱一抱麟哥儿。”
顾莞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还是算了吧!儿媳手上没个轻重,万一伤到孩子就不妙了。”
都说女子天生都有母性,喜欢孩子也是天性。
可惜,顾莞宁真的不在此列。
看到这一双白胖可爱的双生子,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她天生心肠比较硬,并不喜欢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孩子好。
所以,前世儿子对她更多的是敬畏,并不亲近。
太子妃笑着鼓励道:“稍微小心一些就是了,抱一抱沾沾喜气。等再过些日子,你就要及笄了。等和阿诩圆了房,也能早日怀上子嗣。”
……顾莞宁嘴角抽了抽,一时找不到话语拒绝,只得从乳母的手中抱过了麟哥儿。
两个多月的孩子,身子又小又软,哪怕被厚厚地包裹着,抱在手中也是轻飘飘软绵绵的。
顾莞宁已经很久没抱过孩子了。
此时将小小的麟哥儿抱在怀中,竟有些手足无措。
太子妃一抬头,见顾莞宁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顿时笑了起来:“瞧瞧你,果然没抱过孩子。倒像是抱着一截木头似的。你将右手抬得高些……”
好赖也是生过养过儿子的人,竟连抱孩子都抱不好。怪不得儿子一直和她不贴心不亲近。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听着太子妃的吩咐,稍微调整姿势,让孩子躺着舒服一些。
逗弄片刻,太子妃才让乳母将孩子抱走。
顾莞宁看着太子妃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母妃倒是很喜欢孩子。”
太子妃笑道:“不瞒你说,一开始你劝我将两个孩子养在身边,我心里并不乐意。如今倒是一天都离不得,每日都要看上几次,心里才踏实。”
顾莞宁轻声道:“因为母妃太寂寞了。”
太子妃哑然。
是啊!
儿子自小就住在宫中,回来的时间极少。太子忙于政务,有空闲的时候流连美人间,很少踏足雪梅院。她一直都是很寂寞的。
顾莞宁进门之后,时常陪伴在她身边,她的身边才热闹了些。如今再多两个咿咿呀呀的婴儿,倒是半点都不觉寂寞了。
“我现在就盼着,你能早日怀上阿诩的骨肉。”
太子妃一时动情,便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这两个孩子虽好,到底是郑氏生的。现在孩子还小,分不清什么是嫡母什么是生母,在我身边养着,权当消遣解闷。等孩子大了,未必能养得贴心。”
“你和阿诩的孩子,才是我嫡亲的血脉。让我天天捧在手心里,我也是乐意的。”
提到孩子,顾莞宁也未害臊脸红,笑着应道:“孩子的事,总得看缘分。这个急也急不来。”
太子妃立刻道:“总得先圆房再说。下个月初六是你的及笄礼,我已经让人算过了,再隔两日,就是初八,也是难得的好日子。不如就在那一日举行圆房礼吧!”
顾莞宁略一犹豫:“此事还是等殿下回府再商议吧!”
太子妃笑了起来:“这日子就是他找人算的。若不是怕人笑话,他还想就定在初六那一日的。”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地红了脸。
这个萧诩!
太子妃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夫妻人伦,也没什么可害臊的。你若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下吧!这些琐事无需你烦心,我自会命人准备。”
顾莞宁只得点了点头。
……
数日后,上书房休沐,太孙回了府。
太孙先去雪梅院,给太子妃请了安,然后立刻回了梧桐居。
他平日住在宫中,回府的时间并不多。算一算日子,夫妻两个有十几日没见了。
“阿宁,”太孙笑吟吟地上前,要揽住顾莞宁。
顾莞宁没有闪避,却板起脸孔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找人算好了三月初八的日子?”
太孙一脸无辜:“就是上个月的事。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日子吗?”
装模作样!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你告诉母妃之前,总该和我商量一下。这般急不可耐的样子,也不怕被母妃笑话。”
太孙理直气壮地应道:“我们两个成亲一年多了,一直都没能圆房。我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母妃怎么会笑话我。”
顾莞宁:“……”
顾莞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伸手,在他的身上重重拧了一把:“总之,以后绝不准再这样了。”
太孙被拧得直吸凉气,哭笑不得:“阿宁,你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他的腰间一定被拧得青肿了一片。
顾莞宁稍稍消了气,见太孙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有些后悔心疼:“真的很疼吗?”
太孙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定留下了淤痕。你若是不信,我这就脱了衣服给你看看。”
顾莞宁:“……”
三月初六,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春光明媚。
太子府里,宾客盈门,格外热闹。
今日是太孙妃顾莞宁的及笄礼,前来观礼的女眷如云。全京城有些头脸的人家都来了。傅家林家罗家王家……
就连宫中的王皇后,也派了身边的女官前来观礼。孙贤妃窦淑妃,自是不落人后,也都派了人来。
定北侯府,则是倾巢而出,除了在荣德堂里“养病”的沈氏,所有人都来了。
已经许久没出过府的太夫人,也来了太子府。
见到太夫人的刹那,顾莞宁的唇角扬了起来:“祖母,你怎么也来了。”
太夫人今日穿了鲜亮喜庆的红色,精神矍铄,分外有神,闻言笑道:“今儿个是你的及笄礼,祖母怎么能不来。”
顾莞宁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及笄礼是一个少女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她因为提早出嫁,到了夫家才举行及笄礼,也算是异数。
好在今日娘家人全部都来了,颇有些给她壮声势的意思。
顾莞琪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二姐,你今日真是艳冠群芳,美得让我舍不得眨眼。”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轻轻地拧了拧顾莞琪白嫩的小脸:“你呀,说话就是讨人喜欢。”
顾莞华在一旁凑趣:“四妹将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二妹往日就很美,今日格外的耀目动人呢!”
用耀目动人四个字来形容顾莞宁,确实再合适不过。
此时及笄礼尚未正式开始,顾莞宁还未穿上及笄的礼服,只穿了日常的红色衣裙。一头长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簪了一支点翠珠钗,手腕上戴了一只玉镯。
再简单不过的穿戴打扮,却丝毫无损顾莞宁的美丽夺目。
她的眼中闪着熠熠光芒,她的唇角扬着愉悦的笑容,她洁白似玉的脸庞闪着柔润的光泽。这些,远胜过世上所有的胭脂水粉。
顾莞宁笑着打趣了回去:“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姐出嫁的大喜日子。大姐不在闺阁里绣嫁妆,特意来观礼,我心中甚是感动。”
顾莞华果然红了脸。
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你既知道妹妹一番心意,等到添妆的时候,可万万不能亏待了妹妹。”
顾莞宁感慨连连:“到底是嫡亲的姑嫂,大嫂整颗心都偏到大姐身上了。”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莞宁的目光落到了含笑不语的姚若竹身上:“姚表妹,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近来似乎长高了不少。”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今年也是十五岁,再过两个月及笄。
她原本有些瘦弱,这一个年头过来,长高了不少,身姿也窈窕了起来,有了妙龄少女的秀丽风韵。
姚若竹抿唇笑道:“为了长高些,我最近每顿饭都多吃一碗呢!个子没见长多少,人倒是长胖了。”
众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姚若竹原本偏清瘦,如今确实稍稍圆润了几分,倒是不显得单薄了。
说笑间,太孙走了过来。
“祖母,大伯母,大嫂……”太孙拱手抱拳,一个个地招呼寒暄,就连年龄最小的顾莞月都没漏。
顾家上下对太孙的印象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太夫人,见了孙女婿,立刻展颜笑道:“殿下今日没上朝吗?”
及笄观礼,到底是女眷的事,男子是无需参加的。不过,以太孙对顾莞宁的情意,今日留在府中也不足为奇。
太孙微笑着看了顾莞宁一眼:“我提前几日就告了假,皇祖父听闻阿宁及笄,颇为高兴。不但准了我告假,还赏了许多金银玉器。”
太夫人听到这些,心中愈发畅快,眼角眉梢俱是开怀的笑意。
元佑帝如今有四个孙媳,王敏怀了身孕,傅妍林茹雪也都是出色讨喜的。不过,谁也越不过顾莞宁。
“今日的正宾和攒者不知是谁?”吴氏好奇地张口问道。
吴氏养病几个月,现在身体总算养好了。不过,管家的事务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整日里闲着无事享清福……才怪!
整日里憋着一口闷气才是真的,总时不时地挑刺找茬。
好在崔珺瑶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表面恭敬有加,暗地里没少出手对付吴氏。太夫人向着崔珺瑶,顾谨行也站在崔珺瑶一边。
于是,吴氏就只剩下郁闷的份了。
今日到太子府来观礼,她是主动要求跟着来的。整日躺在床榻上,没病也变得有病了。
太孙笑着答道:“正宾就是母妃,攒者是我妹妹衡阳。”
太子妃做正宾,衡阳郡主做攒者,这及笄礼的规格着实无可挑剔了。
太夫人心中颇为满意。
琳琅快步走过来,含笑禀报:“时辰快到了,太子妃娘娘命人来请太孙妃过去。”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轻声对太夫人说道:“祖母现在就随我一起过去吧!”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
顾莞宁的及笄礼既隆重又热闹。
穿着及笄礼服的顾莞宁,更是艳惊四座,令人目不转睛。
这一日的顾莞宁,也深深地镌刻进了前来观礼的众人心底。
“二姐真美。”顾莞月小声地对顾莞琪说道:“四姐,以后我及笄了,也会有二姐这么好看吗?”
顾莞琪低下头,认真地打量顾莞月几眼,捏了捏她圆嘟嘟的小脸,颇为遗憾地说道:“你长得又矮又胖,连你四姐我都及不上,就别痴心妄想了。”
饱受打击的顾莞月,扁了扁小嘴,几乎快哭出来了。
顾莞华听得好笑不已,瞪了顾莞琪一眼,然后将顾莞月拉到一旁,柔声哄了几句。总算哄得顾莞月破涕为笑。
太孙静静地立在一旁,默默地凝视着顾莞宁。
前世顾莞宁及笄的时候,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一世,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夫婿。他们两个,是这世上最亲近亲密之人。再过两日,他们会圆房做夫妻,生儿育女,携手白头。
这一刻,他无比感激上苍的恩赐,让他得以重活一回,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
及笄礼后,紧接着就是圆房礼。
圆房礼就要简单地多了。
梧桐居里外收拾一新,贴上大红喜字,挂上灯笼。被褥纱帐都换上全新的大红色,屋子里燃上两支红烛。
既不需要宴请宾客,也无需大肆昭告众人。在天黑之前,放上一串又长又响亮的炮竹,穿着红色喜服的小夫妻两个携手进了寝室。
接下来的事情,别人就无需操心了……
不过,对太孙殿下来说,今日才是他期盼了许久的最重要的大喜日子。
跳跃的红烛将整个屋子染上了醉人的红色。
灯下看美人,本就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姿。更何况,顾莞宁本就容色倾城。冷艳明媚的脸庞被柔润朦胧的红光笼罩着,更添了几分艳色,令人心醉神迷。
“阿宁!”太孙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极低沉,几乎悄不可闻。
顾莞宁抬起眼,目中难得有一丝羞意。
那一眼的妩媚风情,令太孙心尖发颤,仿佛整个人都被灼热的熔浆包裹,瞬间熔化。
太孙情难自禁,大步上前,将她紧紧地搂进怀中,口中不停地呢喃低语:“阿宁,阿宁。”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似要将她嵌入自己的怀里。
两人的身子紧密地相贴在一起,窜起不可思议的火热。
太孙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顾莞宁脸颊一片嫣红,用力地咬了咬嘴唇,然后轻声道:“你还在等什么?”
是啊!他还在等什么?今天可是他们两个圆房的大喜日子。他终于等到了名正言顺拥有她的这一天,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了……
太孙略略抬头,目中闪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然后,他打横抱起了她。
顾莞宁猝不及防之下,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她的力气远胜过普通女子,这一挣扎,差点就挣脱出太孙的怀抱。
太孙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了身体。
顾莞宁:“……”
太孙:“……”
太孙无奈地笑了一笑:“阿宁,今日才算是我们两个的洞房花烛夜。你稍稍让着为夫一些如何?”
顾莞宁也觉得这样的情形荒诞可笑,忍俊不禁地扬起唇角,故作骄傲地扬起头:“也好,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就让一让你。”
太孙挑眉一笑,俯下头,就着这样的姿势,在她的唇上落下深吻。
顾莞宁主动张口双唇迎合。
紊乱的呼吸声,混合着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唇舌交缠时的暧昧声响,在屋子里悄然响起。身体里涌起火热的情潮。
太孙粗喘一声,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将顾莞宁抱到了床榻边,撩起红色的纱帐,将她放在床榻上。
红色的被褥,红色的纱帐,还有穿着红色喜服的顾莞宁。
眼波流转,波光潋滟。黑发红唇,肤白胜雪。
太孙心底的火苗,欲燃欲旺,口干舌燥,说话也没了往日的安宁温润,急躁又热切:“阿宁,我来伺候你更衣。”
说着,大手已经摸索了过去。
刚摸到衣襟处,就被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拦住了:“我自己来。”
太孙一愣。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地伸手,解开衣襟,露出红色的中衣。再脱去中衣,露出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肚兜,还有一截白嫩的脖子和胸脯。
太孙呼吸一窒。
顾莞宁脸若桃花般嫣红娇艳,却未停下手里的动作,又褪去了柔软的裤子,露出修长笔直匀称的双腿。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孙将身体压了上去,狠狠地用力地吻上她的额头脸颊嘴唇脖子,然后贪婪地往下移。双手摩挲着她裸露在外的柔滑的皮肤,顺便灵活地解开了她的肚兜……
素来冷静镇定的顾莞宁,此时也有些慌乱无措起来。
前世他们虽是夫妻,同房的次数却寥寥可数。而且,每次他都很温柔克制,从不会这般激烈急切……仿佛在她的身上点燃了一把火,短短刹那间就蔓延至全身。
她想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用力地抓住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激烈的心跳。
“阿宁,不要怕。我不会伤到你的。”太孙在她的耳际喘息着低语。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后,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顾莞宁只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快烧起来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只能软软地攀附着他的身体,随着他一起探索崭新的一切。
……
红色的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遮住了满榻的缠绵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
当然了,其实也没太久……一切就归于平息。
顾莞宁皱着眉头,只觉得痛。
太孙也有些痛……身为洁身自好的童男子,初夜时同样是要吃点苦头的。不过,心里上的满足足以弥补这一点小小的缺憾。
他心满意足地搂着顾莞宁,怜惜地低声问道:“是不是很痛?”
顾莞宁不想矫情,可他这么一问,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了,抬起眼低声指控:“你不是悄悄研究过从宫里带回来的那些……那些图吗?怎么还弄得我这么痛?”
太孙满脸无辜:“我是研究过姿势,又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
顾莞宁红着脸瞪他:“前世你又不是没做过。”
太孙更无辜了:“现在和前世怎么能比。以前我是大病初愈,有心也无力,只能温柔些。现在身体好的很,就想多用些力气。这一用力,不小心就弄疼了你。”
然后,又愧疚地说道:“我这一年来一直苦练骑射,锻炼身体。不过,现在看来,效果还不够。时间还是太短了,你容我休息片刻再……”
话还没说完,就被用力地拧了一把。
不知拧中了哪里,太孙忽地痛呼了一声。这一声痛呼里,又分明带着一丝快意和笑意。
顾莞宁羞恼地换了地方,继续拧。
她的手劲颇大,又是恼羞出手,当然不会轻。
太孙忍着疼痛,讨好地笑道:“手痛不痛?要不要我替你揉一揉?”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鲜花怒放。
年轻人本就热血易冲动,更何况,两人此时都未穿衣,就这么贴着身子拥抱在一起。太孙心头一热,很快有了反应。
顾莞宁立刻惊觉,不假思索地推开太孙。
太孙猝不及防,被推得翻了个身,然后诶哟一声。
……头撞到床柱上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太孙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装模作样地诉苦:“头好疼,肯定撞出了一个包。你刚才还喊痛,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才能耗尽你所有的力气……诶哟!”
话还没说完,就被脸泛红霞的顾莞宁又用力地拧了一回。
太孙倒吸一口凉气。
可怜的腰,明天早起,不知有多少处青肿。
不过,被她这么一拧,他不但没“偃旗息鼓”,反而愈发“神气活现”了。太孙略略低头,然后厚颜张口道:“阿宁,再试一次好不好?”
顾莞宁恼羞地扔了一个枕头过去。
想来就来……这样直接地问出口,让她怎么回答!
好在太孙悟性一流,立刻领会了顾莞宁的心意,不再多嘴多问,而是直接扑了过来。
……
这一次,过了许久许久。
顾莞宁呼吸急促,全身酸软无力,香汗淋漓。
太孙躺在她的身侧,将她搂得结结实实,嘴唇正好靠在她的耳后,忍不住伸舌,在她白嫩的耳珠上轻轻吮吸。
顾莞宁全身一颤,略略转头,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力气胡闹么?”
太孙很诚恳很诚实的回答:“暂时是没力气了。等我休息一会儿再试试。”
试你个头!
顾莞宁又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只是,手劲很轻,像是挠痒一般。
太孙扬着唇角,心里犹如喝了一罐蜜,甜丝丝美滋滋。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了!
她终于真正地成了他的妻子了!
这种感觉,真是美好得难以形容。
“阿宁,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太孙在顾莞宁的耳边轻叹,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萦绕。
顾莞宁的心里也浮起满满的幸福甜蜜,她将头靠在他平坦光裸的胸膛,低低说道:“萧诩,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小心眼的萧某人顿时泛酸了:“只是这辈子吗?上辈子呢,嫁给我难道不是正确的决定?”
顾莞宁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哄他的意思:“上辈子我是一时意气用事才嫁了给你。你早早就死了,留下我一个人领着儿子苦熬那么多年。那些年里,我不知有多后悔。”
太孙:“……”
一提起顾莞宁前世受过的苦,太孙所有的酸意顿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歉意和心疼:“对不起,阿宁,是我让你受苦了。这一世,我会加倍地对你好,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荣最幸福的女子。”
顾莞宁却道:“尊荣的滋味,我前世早已尝过了。今生,我只盼着能和你白头偕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太孙鼻子微酸,眼眶微热,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地用力地搂进了她。
两人无言着相拥许久,总算各自恢复了一些力气。
全身黏黏腻腻的,十分不适。
顾莞宁最是爱洁,哪怕全身酸痛,也不肯就这么入睡,轻声道:“我想沐浴。”
太孙低声笑道:“我早就命人备好了热水。就在隔壁的净房里,我抱着你去沐浴。”
顾莞宁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怀疑:“你现在能抱得动我吗?”
太孙信心满满地说道:“当然没问题。”
……
太孙说的言之凿凿,顾莞宁实在没力气,索性闭上眼,任由太孙折腾。
太孙率先下了床榻,迅速穿了中衣,然后找了顾莞宁的中衣,亲手为她穿上……过程就不一一描述了,总之,薄薄的中衣穿好,已经是两盏茶之后的事了。
顾莞宁不知是羞恼还是动情,一张俏脸上满是醉人的红晕。躺在太孙的怀里,用力地瞪着太孙。
太孙咧嘴一笑,小心翼翼地抱起顾莞宁,走到屏风后,推开门,进了净房。
众丫鬟早就得了吩咐,都已退下,净房里放着干净宽大的木桶,里面的水还温热着。
太孙将顾莞宁放进木桶里,然后也跟着进了木桶。
木桶颇为宽大,两人身在其中也不觉拥挤,就这么亲密地相拥依偎在一起。温热的水正好漫过胸膛,热气蒸腾。
浸泡在温热的水里,全身的酸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顾莞宁口中溢出一声舒适的轻吟。
然后,她就察觉到硬邦邦的某物抵在她的腿边。
顾莞宁:“……”
“萧诩!”顾莞宁脸颊发烫,毫无气势地瞪了过去。
太孙一脸无辜地应道:“此情此景,我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薄薄的中衣被热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的身躯上。令人血脉喷张口干舌燥。这样的美景,没有反应就不是男人了!
顾莞宁没什么力道地命令:“总之,你不准再胡闹了。我身子痛的很。”
女子身体再康健,在此事上都是弱者。初夜根本无法承欢太多。她的双腿之间还在痛。再闹腾,明天怕是连下床榻的力气都没了。
太孙爱怜地亲了亲她的脸:“放心吧!我不会再碰你了。来日方长,我们以后多的是时间,我不急。”
不急……怎么可能!
太孙很快就后悔了。
顾莞宁嫌中衣贴在身上不舒服,将衣服尽数褪去,光滑柔软的身子在水中若隐若现,他的鼻血几乎都快喷涌而出。
心里的灼热,一半涌上来,另一半往下涌。很快就觉得饥渴难耐,喉咙发干。
顾莞宁察觉到他的激动热切,目光又扫了过来。
太孙清了清嗓子,自认为十分委婉地说道:“热水泡的久了,也会觉得疲乏。我这就抱你起来,替你擦拭干净。也能早些歇下。”
顾莞宁懒懒地嗯了一声。
太孙显然很喜欢这个美差,美滋滋地将她抱出来,用柔软干净的毛巾替她擦啊擦啊擦啊……一不小心,就擦出了火苗……
隔日清晨。
琳琅和玲珑等人早已到了门外。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顾莞宁传召她们进去伺候。
玲珑有些按捺不住了,低声道:“我去敲一敲门。”平日这个时候小姐早就起床更衣了,今日整整迟了半个时辰。
琳琅立刻拦下玲珑:“别着急,再等一会儿。”顿了顿,又含蓄地低声道:“想来小姐昨晚睡的迟了些,所以今日早晨才起得迟了。”
昨天是小姐和太孙正式圆房的日子,想来是贪念欢愉,忘情恣意,所以才无力起床。
玲珑稍微一想,也明白过来,忍不住抿唇偷笑。
琳琅嗔怪地白了她一眼:“待会儿小姐醒了,你可别挤眉弄眼的,免得小姐脸皮薄恼羞成怒。”
玲珑笑着应道:“是是是,你就放心好了。我岂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正低声说笑着,珍珠快步走了过来,低声笑问:“小姐还没起床么?我一大早特意在灶上熬了益气补血养身的黑米桂圆红枣粥。”
琳琅笑着吩咐:“先在灶上温着吧!我估摸着最多再过小半个时辰,小姐也该起床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便传出了顾莞宁的声音:“琳琅,你们几个进来。”
丫鬟们笑着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收敛心神平心静气。
……
一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迎面扑来。
有些淡淡的腥气,还有些奇异的香气……
琳琅只当不知,颇为镇定地走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太孙殿下,见过太孙妃。”
太孙已经穿好了衣服。
顾莞宁也已穿上了中衣,一头乌黑柔软的青丝披散在身后,白嫩的脸孔透出异样的娇艳,眼角眉梢也浮着往日没有的风韵。说话时嗓子微微有些沙哑:“伺候更衣梳洗。”
琳琅应了声是,和玲珑璎珞琉璃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净面梳发更衣,这些都是她们做惯的,动作十分利索。
整理床铺,素来都是琉璃的事。
琉璃走到床榻边,看了一眼被揉得皱巴巴的被褥床单,脸颊忍不住红了一红。更令人羞赫的,是被褥上还有些可疑的痕迹……
很明显,床铺已经被收拾过了一回。只是,有些痕迹,却是遮也遮不住的。
顾莞宁故作镇定地坐在梳妆镜前,透过光滑的铜镜,瞄到琉璃略显迟疑的动作,脸上耳后顿时热了起来。
很快,珍珠端着精心熬好的黑米桂圆红枣粥来了,献宝似地呈到了顾莞宁面前:“太孙妃,这是奴婢特意为您熬的粥,最是滋阴补血呢!”
滋阴补血……
顾莞宁瞬间想到了昨夜被染上了血迹的元帕,一张俏脸顿时热气蒸腾。
珍珠还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奴婢现在就伺候太孙妃喝些热粥吧!这样才有力气去雪梅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在顾莞宁恼羞成怒之前,琳琅抢着张口打断了珍珠:“行了,你先将粥放下,热粥烫口,稍稍凉一些再喝。”
珍珠还算伶俐,立刻应了一声退下,也免了顾莞宁羞愤翻脸。
神清气爽一脸笑意的太孙走上前来,端起热粥,舀起一勺,递到顾莞宁唇边:“来,我喂你。
哼!昨天夜里折腾得她翻来覆去……害得她现在手软脚软全身无力,尤其是不可言说之处,更是酸疼不已。
他伺候自己喝粥也是应该的。
顾莞宁毫不客气地张口喝下,顺便挑剔一句:“粥有些烫,吹一吹。”
太孙眼中笑意更盛,一本正经地应道:“谨遵太孙妃之命。”
再接下来,果然细心地吹了一会儿才送到顾莞宁唇边。
顾莞宁又皱着眉头不满意了:“吹得太凉了。”
太孙好脾气地接受批评:“是我太粗心大意,接下来我一定改进。”
众丫鬟都被闪瞎了眼,待不下去了,纷纷看向琳琅。琳琅张口道:“奴婢们先告退片刻。太孙妃有什么吩咐,再传召奴婢们进来。”
说完,便率先退了出去。其他几个丫鬟立刻也跟着退了出去。
太孙对丫鬟们的知情识趣非常满意。继续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热粥,细心地吹得不烫口了,再送到顾莞宁唇边。
顾莞宁心安理得地任由太孙伺候,直到一碗热粥吃了大半,才矜持地说道:“该给母妃去请安了。”
这矜持矫情的小模样,真是越看越可爱。
太孙忍住笑,点了点头。
……
今日请安的时间,比往日迟了大半个时辰。
待夫妻两个到了雪梅院,迎接两人的,是太子妃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脸孔:“不必行礼了,快些坐下吧!我早就命人准备好早饭了,就等着你们两个过来一起用早膳呢!”
儿子儿媳终于圆房了。儿媳身子这般健康,一定很快就能怀上子嗣,生个白胖可爱的孙子……
太子妃乐呵呵地想着,目光情不自禁地在顾莞宁的小腹上转了一圈。
顾莞宁:“……”
这目光暗示地太明显了!她想装着看不出来都不行。
太孙笑着说道:“母妃你别心急。我和阿宁刚圆房,子嗣的事,得看缘分和福气。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说不定要三年两载。母妃得耐着性子等上一等。”
太子妃满口应下了:“我肯定耐着性子等,不会催你们的。”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说道:“不过,我近来闲着无事,正好可以做些针线打发时间。我打算先绣两件大红肚兜,等孩子一出世就能穿了。”
顾莞宁:“……”
太孙:“……”
就这也叫有耐心?
就这还叫不会催?
太子妃见两人神色微妙,顿时误会了,笑着说道:“我当年没出阁之前,女红可是一等一的。虽说这么些年很少碰针线,不过,底子还在,做出来的针线绝不会差。你们就放心好了。”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声应道:“母妃的针线,我们自是放心。”
太子妃心怀大慰,笑着说道:“快些去吃早饭吧!我今日特意让人准备了几样粥点,都是滋阴补血的。莞宁待会儿可要多吃一些。”
顾莞宁:“……”
在雪梅院里用完了早饭,太子妃便催促道:“你们两个都回梧桐居歇着吧!”
那副架势,简直是恨不得他们两个立刻“努力”变出一个孩子来。
顾莞宁哭笑不得,回到梧桐居后,少不得又拧了太孙一回。
太孙一脸无辜地喊冤:“又不是我急着催你怀孕生子,你也听到了,我已经和母妃说得清楚明白。她愣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反正都怪你。”
太孙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她明明是害羞了,偏还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来,真是别扭又可爱。
顾莞宁也知道自己使小性子,可一看到太孙咧嘴傻笑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昨夜……然后就更想拧他了。
没等她动手,太孙便温柔地搂住了她,轻声道:“你昨夜没睡多久,一定困乏无力。总之今日也没什么事,更无人来打扰。不如现在睡上两个时辰,等到吃午饭了,我再叫你。”
她确实又困又累。
顾莞宁点点头。
太孙继续温柔地笑道:“我来替你更衣。”
顾莞宁顿时睡意全无,瞪了过去:“你去书房待着,我自己一个人睡。”
太孙颇为委屈:“阿宁,昨夜可不止你一个人累。其实,我比你更辛苦更累更耗费体力。我也打算睡两个时辰好好休息一回。你就这么撵我去书房,于心何忍!”
比厚颜无耻,顾莞宁只得俯首称臣。
于是,太孙顺利地上了床榻。
太孙也确实是累了。男女之事,本就是男子更耗体力。昨天夜里,又不知节制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
相拥着躺到床榻上,没等顾莞宁入睡,太孙就先睡着了。
顾莞宁听到头顶细细的鼾声,不由得哑然失笑。略略仰头,看着他睡得格外香甜的俊脸,心中漾起绵软的甜意。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他的俊脸上轻轻地游移。
浓黑的眉,清俊的眼,挺直的鼻梁,厚度适中格外柔软的嘴唇……她一时忍不住,凑上前,在他的唇上落下轻柔的吻。
身已属君,心已属君。
萧诩,只要你不负我,我顾莞宁这一生必会倾心待你。
……
顾莞宁默默地凝视许久,才闭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
梦中的一切,既遥远,又有些诡异的熟悉。
同一张床榻上,她侧着身子装睡。而她身后的俊美少年,犹豫地伸出手,还未碰到她的肩膀,便轻轻地收了回来。
呵,那是前世的她和萧诩。
那是他们圆房后的清晨。
明明已经做了世上最亲密的事,可他们两个却依然陌生而尴尬。各自起床更衣后,甚至不知该如何和对方说话。
至少,那个时候的她是如此。而萧诩,虽想亲近她,却又担心她会排斥抗拒。而她,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太孙的心情,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太孙脸上的那一丝落寞。
她的心也瞬间抽痛起来。
“阿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唤着:“阿宁,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莞宁睁开眼,有刹那的茫然。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正悬在她的上方不远处,眼中满是关切和爱怜:“阿宁,你怎么哭了?”
她竟然哭了吗?
顾莞宁怔忪地看着太孙。
太孙心疼不已地为她擦去眼角边的泪痕,顺便俯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梦到什么了?”
顾莞宁用力地深呼吸,平心静气,轻声应道:“我梦到我们两个前世圆房之后,一直相敬如宾。”
提起这个,太孙满肚子都是委屈:“我倒是想对你好,可你总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像是个负心人似的。”
可不就是负心人?
心冷如铁,怎么都捂不热。
太孙心里暗暗嘀咕着,口中轻笑道:“这都是过去的事,谁也不要再提了。我们两个现在恩恩爱爱,就足够了。”
是啊!
沉重的过去,不提也罢。
顾莞宁心情一松,下意识地靠近了太孙的身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太孙低低地笑了起来:“现在已经快酉时了,该用晚膳才对。”
顾莞宁一惊:“我们两个竟睡了这么久?怎么也没人叫我们起床用午膳?”怪不得她醒来就觉得饿得厉害。
“中午的时候,琳琅来敲过一回门,我见你睡得香甜,便让她退下了。”太孙笑道:“没想到,你一直睡到现在才行。看来,昨夜是真的又累又乏。”
提起昨夜,太孙少不得心思浮动。睡了大半日,精神体力都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的状态……就是肚子饿了些。
顾莞宁见太孙盯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热,故作镇定地说道:“我饿了,快些传膳吧!”
太孙笑着应了一声,眨眨眼道:“先喂饱你的肚子,你再喂饱我。”
顾莞宁啐了他一口。
太孙咧嘴笑了起来。
……
大半日没进食,早已饥肠辘辘。
热腾腾的粥点,香气扑鼻的面点,色香味俱全的冷盘和炒菜,看着便让人格外有食欲。
顾莞宁吃得津津有味。
太孙见她胃口极佳,忍不住食指大动,比平日多吃了不少。搁了筷子才笑道:“珍珠的厨艺丝毫不弱于府中的几位御厨。”
顾莞宁微微一笑:“珍珠自小就开始学厨,这几年我的饭食都是由她动手做的。她熟知我的喜好,做出来的饭菜也格外合我的口味。别的厨子做的饭菜,我倒是吃不惯了。”
太孙笑着赞道:“不止是珍珠,你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极好。她们各有所长,又都对你极为忠心。”
顾莞宁扫了他一眼:“你今儿个嘴上是抹了蜜不成?一句比一句讨人欢心。”
太孙挑了挑眉,凑了过来:“我嘴上是不是抹了蜜,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顾莞宁早有防备,迅疾拿了一个小巧的包子挡在嘴边,太孙一靠近,口中便被塞了一个包子。
太孙:“……”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用完晚膳,天已经黑了。
睡了一整个白日的两人,此时都格外有精神。
“天已经晚了,不如我们现在就休息吧!”别有所图的太孙冠冕堂皇地建议。
顾莞宁:“……”
在顾莞宁恼羞成怒之前,太孙很明智地改了口:“睡了一整日,精神好的很,不如出去走一走,消消食。”
这个提议,显然甚合太孙妃的心意。
顾莞宁矜持地嗯了一声。
太孙笑着伸出手:“请太孙妃容小的伺候一回。”
顾莞宁伸出手,虚虚地搭在太孙的手上,故作傲然地吩咐:“扶稳了。”
太孙目中闪过笑意,猛地用力,将顾莞宁拉入怀中,然后迅疾地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顾莞宁被陡然偷袭,一张俏脸如三月桃花般,浮起娇艳的红晕。
太孙看得心痒难耐,又低下头。
这一次,吻得温柔又缠绵。
顾莞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太孙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起来,伸出手,用力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地嵌入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灵活地钻入她的衣襟里。
顾莞宁身子颤了一颤,却未拒绝。
太孙将嘴唇移到顾莞宁的耳边,低低地说道:“阿宁,我们回房好不好?”
顾莞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
这一迷糊,等清醒过后,已经是半夜了。
顾莞宁继续腰酸背痛全身无力,满身都是黏湿的热汗。
太孙一脸餍足,腆着脸笑道:“阿宁,我抱着你去沐浴。”
顾莞宁不理他:“我自己去。”
有他在身边,哪里还能安心沐浴。
当然了,太孙最终还是凭借着无人能及的厚颜跟着进了净房,沐浴时,顺便研究了一回从宫中带回来的栩栩如生的图册……
饶是顾莞宁体力胜过普通女子,也有些吃不消,累得筋疲力尽,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哪来这么充沛的体力。”顾莞宁昏昏欲睡,下意识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记得你以前最多一回。之后还要休息数日。”
这两日,他就像不知餍足的凶禽猛兽一般,要将她拆解入腹。
太孙凑在她的耳边,低声笑道:“前世我中过毒,伤了元气,后来再如何调养,到底不如普通男子。这一世徐沧一直精心为我调养身体,我又一直在练习骑射增强体力,自然和前世大大不同。”
看着顾莞宁困顿倦懒中透着满足的风韵,太孙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属于男子的骄傲自豪。
夫妻之事,也是他前世引以为憾的一部分。现在他终于能令她尝到身为女子的幸福了……
“你先睡会儿,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试一回。那本图册上有好多新奇的姿势……”
回应他的,是恼羞成怒地一个字:“滚!”
太孙厚颜笑问:“滚到你的身上吗?”
……
甜甜蜜蜜缠缠绵绵不知羞的日子,一晃就是五六日。
小夫妻两个原本就颇为恩爱,这几天更是黏糊,形影不离。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欢喜。小两口这般恩爱,顾莞宁一定很快就会有身孕。到时候,她就有白胖的孙子可以抱了……
嗯,她还是早点动手做肚兜好了。
太子妃兴致一起,开始动手做起了针线。
她之前倒不是吹嘘。身在闺阁的时候,她读书才学俱都平平无奇,倒是在女红上颇下过一番苦功。
大红色的锦缎做肚兜,用同色的丝线绣上一条胖生生的金鱼,再用明黄色的丝线绣一只鱼眼。既活泼又可爱。
再做一件翠绿色的肚兜,上面用红色丝线绣一个虎头。
太子妃心里暗暗盘算着,手中飞针走线十分利落。
太孙小的时候,太子妃常亲自动手为儿子做衣服。自太孙五岁进宫后,日常穿着的衣物都由宫里的绣娘准备,就无需太子妃动手了。
隔了这么多年,太子妃的手艺倒是没怎么生疏。
沉浸在含饴弄孙的幻想中,太子妃不自觉地扬高了唇角,压根没留意到身后多了两个人。
“母妃,你真的在做孩子衣服啊!”太孙熟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太子妃陡然惊醒,抬头冲太孙夫妇笑了一笑:“我左右闲着无事,先动手做一件,练练手。”
太孙知道她的脾气,无奈地笑道:“罢了,你想做随你。不过,你不必着急,闲来无事的时候做一做针线,就当是消遣了。”
太子妃满口应下了,又兴致勃勃地招呼顾莞宁上前:“莞宁,过来看看,这样的配色可还满意?”
顾莞宁依言走上前来,仔细看了一眼,由衷地赞道:“母妃的女红果然做的极好。儿媳可是远远不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太子妃顿时眉开眼笑:“你真觉得好吗?”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点头。
也不全是拍马屁。太子妃的女红,比起绣娘来当然有所不及,不过,也算是一流了。至少顾莞宁是比不上的。
太子妃笑道:“那我有空就多做两件好了。”
顾莞宁始料未及,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立刻哄道:“母妃一片心意,我们心中都很感动。只是,母妃要忙着打理府中琐事,还要照顾麒哥儿麟哥儿,忙碌之余,还要抽出时间做针线。万一累倒了,岂不是让儿子儿媳愧疚自责?还是先做上一两件,就行了。其余的,等孩子以后出世了再忙也不迟。”
太孙深谙劝慰之道,短短几句话,便哄得太子妃满心舒泰:“好,我都听你的。”
太孙和顾莞宁对视一笑。
太子妃略一犹豫,又低声道:“阿诩,你已经连着在府中五六天了。明天也该进宫上朝了吧!”
就算是放假……这假期也有些太久了。
沉溺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可就有些过了。
“我之前向皇祖父告假几日,明日就该进宫了。”太孙笑道:“不过,我早已求过皇祖父了。以后我不会常住宫中,每隔两日就回府一次。”
太子妃点头赞成:“确实应该时常回府,免得莞宁总是独守空闺。”
她还等着抱孙子,自是盼着儿子儿媳时常相聚。
隔日清晨,太孙早早便起了身。
前一晚太过劳累,顾莞宁沉沉未醒。
太孙不忍惊醒顾莞宁,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叮嘱琳琅等丫鬟一声:“阿宁还在睡,你们别进去惊扰了她。等她醒了再进去伺候。”
琳琅笑着应了。
待太孙走了之后,玲珑才低声笑道:“殿下对小姐可真是体贴入微呢!”
琳琅笑着打趣了回去:“等你将来和李山成亲了,李山自也会这般待你。”
玲珑红了俏脸,啐了琳琅一口,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屋子里才有了动静。
琳琅和玲珑立刻推门而入。
屋子里奇异的味道,两个丫鬟这几日也已习惯了。看到揉皱的被褥床单,也一样面不改色。再看到满脸倦色的顾莞宁,琳琅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殿下真是不知节制。”
这几日闹得小姐累成什么样子了。
玲珑也大着胆子说了句:“殿下看着文弱,身子骨倒是康健的很。”
顾莞宁脸颊微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扯开话题:“早饭可备好了?我肚中饿的很。”一说完,顿时便后悔了。
果然,就见两个丫鬟各自忍住笑,齐声应道:“珍珠一个时辰前就做好早饭了。只是小姐一直没醒,才一直放在热水中温着。”
顾莞宁脸颊一阵滚烫,恨恨地将这笔账都记到了太孙的头上。
要不是他半夜胡闹,她哪里会睡得这么迟,还被丫鬟们打趣取笑。
下次等他回府,她一定饶不了他!
……
此时的太孙,已经进了宫。
今日有早朝,太孙像往日一般,和齐王世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并肩而立。
齐王世子离太孙最近,一点不漏地将他的满面春风容光焕发尽收眼底。心底陡然涌起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恨意。
他当然清楚,太孙的满面春风因何而来。
顾莞宁及笄后,两人已经圆房,做了真正的夫妻。
那个被他深深藏在心底的少女,已经彻彻底底地属于另一个男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能够冷静淡然地旁观此事。可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
这几日,他心浮气躁,时常遥望着太子府的方向,幻想着自己一箭射穿萧诩的喉咙……
散朝后,神清气爽的太孙冲齐王世子笑道:“睿堂弟,今日上朝的时候,你总有意无意地看我,莫非是几日不见,心中惦记我了?”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凑趣地笑了起来:“大堂兄又不是美貌佳人,有什么可惦记的。”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齐王世子真正惦记的是谁。只是心照不宣,无人说穿罢了。
齐王世子很快冷静下来,甚至笑着应了回去:“大堂兄说笑了。几日不见,大堂兄变得意气昂扬,风采卓然。我这是被大堂兄的风采所慑,这才多看了几眼。”
齐王世子果然和以前不同了。
换在以前,只怕早就露出心中的嫉恨怒意,翻脸走人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和他说笑……可见城府非同一般。
太孙目光一闪,随口笑道:“你媳妇连孩子都快生了,我几日前才圆房。亏你好意思取笑我。果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韩王世子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大堂兄,你说话真是愈发风趣了。”
魏王世子也露出了笑意。
堂兄弟四个,有说有笑,仿佛毫无芥蒂。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波涛暗涌。
李公公笑着走上前来,冲着四个皇孙行礼:“奴才见过太孙殿下,见过诸位世子。”
一个殿下,一个世子,简单的称呼之别,已经将四人区别开来。
齐王世子笑容微微一顿。
太孙笑着问道:“李公公特意过来,莫非是皇祖父宣我们过去?”
李公公答道:“皇上宣殿下去福宁殿。”
此言一出,三位世子的神色俱都有些微妙起来。
元佑帝素来偏爱太孙,单独宣召太孙的次数也最多。他们三个看在眼里,心里岂能没感觉?
只可惜,有什么感觉都没用。喜欢宣哪个皇孙觐见,全凭元佑帝的心意。
……
“孙儿见过皇祖父。”
太孙进了福宁殿,拱手行礼。
元佑帝打量太孙一眼,颇有深意地笑道:“这几日告假在府中,看来过得颇为顺心。”瞧瞧这一脸的春风自得。
太孙咧咧嘴,笑道:“皇祖父心疼孙儿,给孙儿放了六天的假,孙儿正要谢过皇祖父。”
元佑帝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可谢的。早日生个曾孙出来,就是对朕最大的孝顺了。”
太孙故作无奈地耸耸肩:“孙儿再努力,也赶不上睿堂弟。皇祖父这么盼着曾孙,再耐心等上两个月,睿堂弟的儿子就该出世了。”
元佑帝瞪了太孙一眼:“这怎么能一样!”
太子府的嫡孙,和齐王府的子嗣,意义自是不同。
太孙心领神会,立刻笑着说道:“皇祖父说的是,孙儿不该胡乱泛酸吃醋。”
元佑帝被逗乐了:“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做妇人之态。什么泛酸吃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儿只有皇祖父,孙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无所顾忌。”太孙一脸坦然。
这马屁拍得,堪称浑然天成。
元佑帝龙心大慰,捋须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祖孙两个说话,确实无需诸多顾忌。可惜阿睿阿凛他们三个,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当着朕的面也要耍弄心机,说话故意投朕所好。”
天子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盼着有普通人的天伦之乐。
长孙对他的敬爱和亲近,半点都不掺假。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长孙格外的偏疼偏爱。齐王世子等人,私心太重,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失望,便少了一份亲近之心。
太孙脸上闪过一丝愧色:“皇祖父这么夸赞孙儿,倒让孙儿汗颜了。是人都有私心,孙儿也有。”
“孙儿希望皇祖父最器重最疼我,希望皇祖父最喜欢孙儿的媳妇,孙儿还希望,不管遇到什么事,皇祖父都会站在孙儿这一边。”
太孙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地直抒心意。
这也是太孙最聪明的地方。
元佑帝执掌朝政多年,精明睿智,远胜常人想象。在元佑帝面前耍弄心机,不但瞒不过去,还会惹来元佑帝的猜忌疑心和不喜。
倒不如坦诚直接一些,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果然,元佑帝听了这番话,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要求,可实在不低。朕可得好好思忖几日,才能给你答复。”
太孙笑道:“皇祖父想上多久都无妨。孙儿多的是耐心,慢慢等就是了。”
说笑一番之后,元佑帝才说起正事:“朕今日叫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和你商议。”到底是什么事,却没直接说出口,神色间有几分犹豫踌躇。
太孙心里一动,忽地想起了一桩要紧的事。
前世,衡阳郡主被下旨和亲。算一算时间,就在下个月。
只是,前世的时候,元佑帝并未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下了圣旨。这一世倒是有了微妙的改变。
太孙心中有了数,却不说破:“是什么事,令皇祖父如此为难?”
元佑帝没有迟疑太久,很快张口道:“吐蕃国派了使臣来,吐蕃国的太子想求娶大秦的郡主。”
太孙目光微闪:“皇祖父莫非想让衡阳和亲?”
元佑帝点了点头。
大秦虽是强国,却也不是全无对手。
边关外游牧民族不少,其中势力兵力最庞大的,莫过于匈奴和吐蕃。
匈奴屡次进犯边关,和大秦是生死之敌,毫无和解的可能。倒是吐蕃,和大秦之间相隔着匈奴,并无直接对立的仇恨。
和吐蕃联姻,对大秦来说,确实是一桩极划算的事。只需要一个郡主和亲,就能多一个盟友。
这一辈的郡主,少说也有八九个,挑一个合适的嫁到吐蕃,多出些嫁妆也就是了。没什么可犹豫不舍的。
郡主中年龄最合适的,就是已经十六岁的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容貌美丽,性子也算温顺,又是太子的长女。论身份,配吐蕃国的太子倒是正合适。
元佑帝没有和太子商议此事,却将太孙叫了过来,私下将此事透露给了太孙。足可见对长孙之器重。
太孙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元佑帝所料:“皇祖父,孙儿并不赞成和亲之举。”
元佑帝一愣:“为什么?”
因为,吐蕃国野心勃勃,早已私下和匈奴勾结。此时的和亲之举,不过是掩人耳目意图蒙骗大秦。
前世衡阳郡主远嫁到吐蕃国做了太子妃,没隔几年,便病重不治,香消玉殒。
山高水远,大秦又适逢内乱争斗,根本无人关注一个远嫁和亲的郡主命运如何。当时的他,也早已成了一缕游魂,无力追查此事。
他和衡阳郡主虽无特别深厚的感情,到底是嫡亲的兄妹。他岂能忍心看着衡阳郡主重蹈覆辙,重复前世的悲惨命运?
“回皇祖父的话,孙儿觉得,萧家天下,自然该有萧家儿郎守护。无需萧家的女子做出牺牲。”太孙挺直腰杆,声音沉稳,侃侃而谈:“这是其一。”
“其二,吐蕃国和大秦一直往来不多,此时忽然求亲,如此突兀之举,只怕包藏祸心,不得不防。”
“其三,”太孙抬头看着元佑帝,目光清明,话语坦然:“衡阳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实在舍不得她远嫁到吐蕃。”
元佑帝哑然片刻,才淡淡说道:“前两条原因也就罢了,最后一条委实不像话。你是大秦太孙,也是未来的储君。如此心慈手软,岂能成就大事。”
太孙并未迟疑,立刻应道:“孙儿以为,成大事者,未必要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元佑帝难得被噎了一回。
如果站在面前的不是太孙,只怕元佑帝早就变脸了。
“孙儿并不是有意唐突皇祖父。”太孙诚恳真挚地说了下去:“孙儿也不是一味的心软,只是,人活在世上,若连血脉至亲都不在意,也枉称为人了。”
元佑帝的神色略略和缓:“照你这么说来,你只是不乐见衡阳和亲。若是换了别人,你就不会反对了?”
太孙答道:“这倒不是。孙儿首先反对的是和亲此事,然而才是心疼衡阳。”
元佑帝默然片刻,才淡淡道:“此事朕还在考虑,刚才只是随口问一问你,尚未定下。你暂且不要透露风声。”
太孙应了一声。
元佑帝挥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
出了福宁殿,太孙回了自己的住处稍事休息。
太孙召了小贵子过来,低声吩咐两句。
小贵子低声应道:“奴才这就让人回府送口信给太孙妃。”
不出一个时辰,送信的内侍便到了太子府。为了遮人耳目,送信的内侍只私下将消息告诉翡翠,然后由翡翠将消息传到顾莞宁耳中。
顾莞宁听了翡翠的禀报之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和太孙想法一致。
这和亲一事,根本毫无益处。除了搭上衡阳郡主的一生之外,对大秦并无任何好处。
匈奴屡犯边关,吐蕃觊觎大秦富庶,也在暗中蠢蠢欲动。
前世她摄政之后,第一件事是除掉齐王父子和其党羽,第二件事,就是命户部筹措粮草辎重兵部招募新兵训练,经过数年的准备之后,主动出击匈奴,一直远攻到吐蕃。大秦威名赫赫,震慑了所有关外民族。之后数年,大秦边关太平无忧。
只是,她和太孙都是重生之人,才提前预知了吐蕃的居心不轨。对元佑帝来说,这是耗力最小收益最大的事,怕是不会轻易更改主意。
此事,必须要提早做好防备。
顾莞宁略一思忖,吩咐玲珑:“你去请衡阳郡主过来,就说我闲着无事,想找她说会儿话。”
玲珑应了一声,立刻退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衡阳郡主便来了。
“大嫂,”衡阳郡主笑盈盈地喊了一声。
衡阳郡主比顾莞宁年长一岁,今年十六,正是一个少女最美丽的年龄。明眸皓齿,笑容明媚。
顾莞宁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有一桩要紧的事告诉你。”
衡阳郡主微微一怔:“大嫂有什么事告诉我?”
也怪不得衡阳郡主惊讶。
这一年多来,姑嫂之间关系还算融洽。不过,顾莞宁并不是什么温柔和善的脾气,她对这位长嫂心中也存着几分敬畏。真论起来,敬畏更胜过亲近。
也因此,她说话行事也颇为谨慎仔细。每隔上几日,才会来梧桐居一回。
顾莞宁忽地这般郑重其事地叫了她过来,她心里正觉得疑惑。
顾莞宁先看了琳琅一眼,琳琅心领神会,立刻领着所有丫鬟退了出去。待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顾莞宁才将宫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还没说完,衡阳郡主的俏脸就白了,嘴唇颤个不停:“大、大嫂,你说得可都是真的?皇祖父真想让我远嫁吐蕃和亲?”
顾莞宁点点头:“殿下特意命人送了口信回来,绝不会有假。”
衡阳郡主呼吸一窒,身子晃了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顾莞宁伸手扶了衡阳郡主一把:“事情还没定,你先别急。”
怎么能不急?
这可是事关她终身的大事!
若是元佑帝真的让她和亲,她就得离开京城,远嫁关外,此生再不能回京。
衡阳郡主瞬间落了泪,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断肠。
顾莞宁略略蹙了蹙眉,放缓了声音哄道:“殿下既是知道此事,一定会想法子从中周旋,不会让你远嫁和亲。退一步说,就说皇祖父有此打算,我们也能想出法子来应对。只是,用了这样的法子,皇祖父心中少不得会有些不喜。你的亲事也会被耽搁一两年。”
衡阳郡主泪眼汪汪满眼祈求地看了过来:“大嫂一向机智过人,有什么法子能救我于水火,还请大嫂不吝赐教。”
“法子倒是不难。”顾莞宁压低了声音说道:“皇祖父圣旨未下,显然是在犹豫。趁着这几日,你快些生病。皇祖父再心狠,也不会让一个得了重病的孙女远嫁。”
衡阳郡主愣了一愣,哭声倒是停了下来。
顾莞宁也不催促,任由她自己想清楚。
装病一事,绝瞒不过元佑帝。
衡阳郡主一装病,可以躲过和亲,也一定会令元佑帝不喜。亲事延后一两年倒是小事,失了圣心才是最要紧的……
端看衡阳郡主自己如何选择了。
过了许久,衡阳郡主才深呼吸一口气:“大嫂,我不想离开京城,更不想嫁到吐蕃去。”说出这句话之后,衡阳郡主惶惑难安的心倒是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我宁愿病上一两年,一直在府中养病。”
反正,她再乖巧听话,元佑帝也没怎么偏爱过她,还想着让她和亲远嫁。
顾莞宁并不意外衡阳郡主的选择,很快应道:“此事你万万不可声张。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在装病。”
哪怕元佑帝猜到是怎么回事,也绝不能落下任何把柄。
衡阳郡主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从未经过这样的事,闻言又是一阵慌乱:“连侧妃娘娘也不能说吗?那我该怎么办?”
罢了!好人就做到底!
顾莞宁目光一闪,低声道:“你回去之后,就先声称身体不适。到时候,让徐沧为你遮掩。”
徐沧痴迷医术,暗中炼制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药丸。想让衡阳郡主“病”得重一些,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自不是难事。
衡阳郡主感恩戴德地应了下来,目中满是感激:“多谢大嫂。”
顾莞宁目光柔和,声音也随之温和了不少:“你是殿下嫡亲的妹妹,叫我一声大嫂。我们护着你也是应该的。”
衡阳郡主眼眶一红,泪水又流了出来:“大嫂,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心肠冷硬,不好相与。这一年多来,我甚至不敢主动亲近你……”
主要是顾莞宁进门时一连串的下马威太厉害了。
于侧妃被赐死,安平郡王彻底失了圣眷。李侧妃战战兢兢,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连带着她对顾莞宁也生出了畏惧之心。
没想到,顾莞宁竟这般关心她。
衡阳郡主满心悔意和羞愧。
顾莞宁倒是不以为意,淡淡笑道:“路遥方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我生性如此,你这样想也怪不得你。好了,你既是想清楚了,就擦了眼泪,高高兴兴地回去。不然,众人见你红着眼走出梧桐居,怕是以为我这个长嫂欺负你。”
衡阳郡主羞赧地应了一声,用帕子细细地擦了眼泪。和顾莞宁低声商议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
隔日,衡阳郡主就病了。
顾莞宁身为长嫂,少不得要登门探望,又带了徐沧去给衡阳郡主看诊。
自从为太孙治好了病症之后,徐沧的神医之名不胫而走。只是,徐沧被留在了太子府里,名声再大,等闲人也见不到他,更遑论请他看诊了。
徐沧为衡阳郡主诊了脉之后,面色颇为凝重。
守在衡阳郡主身边的李侧妃,见徐沧神色不妙,心里突突一跳,急急地问道:“徐大夫,郡主到底得了什么病症?”
徐沧神色郑重地说道:“郡主的病症非常罕见,得待在屋子里慢慢静养。不宜见光见风,否则,全身都会长出红点。”
李侧妃又惊又急,几乎当场就晕了过去。
太子妃闻讯赶来,仔细地询问一番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
照着徐沧的说法,衡阳郡主的病症不算重,就是稀奇少见了些。不能见光,不能吹风,只能在屋子里待着。一旦出去,就会生出满脸满身的红点。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生了这等奇怪的病症,少不得要影响婚嫁。
衡阳郡主知道这些之后,根本不肯相信,不听众人劝阻,硬是坚持去了园子一回。没曾想,回来之后,全身果然冒出了红点。
白嫩光滑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看着犹如怪人一般,丑陋不堪。
李侧妃见了之后,当场便又晕厥了一回。
衡阳郡主哭了两场后,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生了怪病的事实。自此,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再不出来见人。
两天后,此事传到了宫中。
太子不知就里,只皱了皱眉头,对太孙说道:“衡阳已经十六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如今得了这样的怪病,怕是会影响婚嫁。”
太孙温和地应道:“耽搁一两年也无妨。生了病,总得好好养着。免得落下病根。”
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孙贤妃,知道此事之后,特意将太子请到了景秀宫说话。
“哪里就这么巧。”孙贤妃低声道:“前一日去过梧桐居,后一日就得了怪病。该不是顾氏从中捣鬼吧!”
太子想也不想地说道:“顾氏和衡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会出手对付她。”
以顾莞宁的骄傲,就算出手,也绝不会用这般不入流的法子。
孙贤妃没料到太子竟回答得这般斩钉截铁,一时哑然。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谗言用不上,改而说道:“真是不巧的很。我原本想着,衡阳也到了婚嫁之龄。孙家的大郎年龄正合宜,本想厚颜求殿下允了这门亲事呢!”
孙贤妃一共兄妹三个,长姐嫁到了于家,兄长早亡,只余下一个侄儿。偏偏侄儿也是个命短福薄的,成亲后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生了一场重病便去了。
如今的孙家,人丁凋零,门庭冷落。如果不是孙贤妃和太子时时照拂着,孙家能否撑到今日也尚未可知。
这位孙大郎,便是孙家如今唯一的男丁,和衡阳郡主同龄,至今尚未娶妻。
太子一听到孙大郎的名讳,顿时皱起了眉头。
孙家是他的外家,照顾一二无妨。可让女儿嫁给孙大郎,他心里却着实不太乐意。
这个孙大郎,全名孙武。生得倒是文弱秀气,可惜自幼百病缠身,一年中倒有一半都躺在床榻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抗,文不成武不行。
比起孙大郎,太孙简直可以算得上康健了。
衡阳郡主到底是他的长女,为长女招这样一个郡马,他这个做父亲的,也颜面无光。
看看高阳郡主的骏马王璋,是王皇后的娘家侄孙,生的面容俊俏,擅书擅画,文采风流,是一等一的少年郎。王家的门第也相宜。
相较之下,孙大郎全身上下,只有年龄合宜这一个优点了……
当然了,当着孙贤妃的面,实话不便实说。
太子咳嗽一声道:“衡阳如今生着病,亲事暂且不急。等她身子好了,再议也不迟。”
孙贤妃听出他的推脱之意,顿时满脸哀怨之色:“殿下莫非是嫌弃孙家孤儿寡母门第凋零?还是嫌弃大郎身体不佳?”
当然都嫌弃!
太子挤出笑容安抚道:“母妃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日后我若继承大统,衡阳身为我的长女,就是大秦长公主。她的夫婿,门第还是高一些为好。文采略差些无妨,身体总得康健些。”
孙贤妃听到这样的劝慰,神色愈发阴郁不快:“说到底,殿下还是嫌弃孙家。”
亲娘胡搅蛮缠,太子殿下也觉得头痛,随口敷衍道:“母妃别恼。等衡阳病好了,我一定亲自问过她的心意。”
孙贤妃这下心气稍平,心里暗暗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太子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将来太子做了皇帝,孙家就出了一位驸马,沾着皇家的光,孙家也有光耀门庭的一日。
太子唯恐孙贤妃揪着此事不放,很快扯开话题:“今日我去椒房殿请安,母后的身子似乎颇有好转,已经能下床榻走动了。”
孙贤妃轻哼一声,悻悻说道:“这凤印,说不得过几日就得还到椒房殿去了。”
太子也无计可施。
王皇后到底才是正宫皇后,一日未被废,一日就理所当然地执掌宫务。孙贤妃再满心不甘,也无可奈何。
除非等到来日……他能真正做主的那一天……太子连忙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大不敬念头按捺下去,张口道:“凤印早日还回去也好,母妃也能清闲些。”
孙贤妃又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
元佑帝很快也知道了衡阳郡主生病一事。
元佑帝压抑下心中的恼怒不快,命人叫了太孙到福宁殿,沉声问道:“好端端地,衡阳怎么忽然就病了?该不是你私下透了口风给衡阳吧!”
太孙从容应道:“皇祖父曾叮嘱过孙儿不得随意宣扬此事,孙儿岂敢违抗皇祖父之命。孙儿可以发誓,并未将此事告诉衡阳。”
他只是将此事告诉了顾莞宁而已。
太孙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加了一句。
元佑帝显然十分信任自己的长孙,闻言舒展眉头:“看来,这确实是凑巧。”
太孙聪明地保持了缄默。
反正他一句谎话都没说,日后就算曝露了,也能圆过去。
元佑帝略一沉吟说道:“罢了,看来这是天意。和亲一事,另选他人吧!”
太孙心里沉了一沉。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元佑帝却未改变心意,他说得再多也无用处。和亲一事,势在必行。好在衡阳郡主躲了过去。
……
当天傍晚,太孙和太子一起回了府。
父子两个先去探望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脸上的红点尚未褪去,看着一片触目惊心。
太子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怎么这般丑陋?”
衡阳郡主顿时掩面哭泣。
太孙温和地安慰道:“生了病,就慢慢养着。等病好了,再出门见人也不迟。”又委婉地暗示了一句:“皇祖父也知道你生病一事,还特意召我前去询问了几句。”
衡阳郡主哭声一顿,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紧张紧绷:“大哥,皇祖父……是不是有些生气?”
太孙目光微闪:“你不要多想。皇祖父心中惦记你的身体,所以才多问了几句。”
衡阳郡主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装病这一招果然管用。
太子听着兄妹两个的对话,心中忽地生出些许怪异的感觉,目光扫过衡阳郡主略显释然的脸孔和太孙温润如常的脸……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太孙却没给太子询问的机会,很快便笑道:“父王在此和妹妹说会儿话,儿臣先回梧桐居了。”
太孙怀着迫切的心情,大步回了梧桐居。
顾莞宁显然早已得知他回府的消息,正坐在椅子上等候。听到脚步声,便含笑起身:“殿下……”
话音还未落,太孙便已大步上前,将她搂进怀中。
熟悉的温热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顾莞宁脸上迅疾浮起了红晕,不知是羞是恼,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屋子里可不止他们两个,琳琅和玲珑她们几个都在……
太孙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紧紧地抱了一抱,便松了手,冲着别扭不自在的琳琅等人笑道:“这里无需你们伺候了,都退下吧!”
琳琅几个丫鬟松了口气,很快便一起告退。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顾莞宁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瞪过去,太孙热切的唇舌已经覆了上来。绵绵密密温热缠绵的亲吻,吻得她双腿发软呼吸紊乱。
她脑中勉强还有一丝理智,及时地抓住太孙的手:“天还没黑,等吃了晚饭沐浴更衣再……”
太孙低笑一声,恬不知耻地说道:“阿宁,我等不及了!”
短短几个字,听得顾莞宁脸颊滚烫,就连手指尖都开始发烫。
……
太孙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的急不可耐。
结实的床榻微微摇晃,红色的纱帐也轻轻地摇曳起来。纱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低语和轻吟,很快又被隐没在彼此的唇舌中。
一切平息后。
顾莞宁又是一身的香汗淋漓。
太孙也是喘息连连,将身子稍稍挪开,额上的汗珠滴落下来,正巧落在顾莞宁的唇边。
有些淡淡的咸,还有特有的属于他的气息。
顾莞宁睁开眼,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满是餍足的畅快,冲着她咧嘴一笑:“一日之别,如隔三秋。我们分别了三日,我每晚都想你。”
他口中的想,和单纯的想念自是不同。
顾莞宁轻轻啐了他一口。
她的眉宇间还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激情欢愉,眼眸更是分外的妩媚。眼波流转,尽是醉人的风韵。
这样的风情,他前世从未在她的身上见到过。
太孙一面为前世的自己心酸,一边为今生的自己庆幸,笑着俯头,在她的唇上落下轻柔的吻。
不带半点欲念,只有亲昵和温柔。
顾莞宁伸出细长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里透出自暴自弃:“反正已经错过了晚饭的时辰,索性睡上一会儿再起床。”
太孙先是哑然,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格外开怀高兴。
顾莞宁闷闷地哼了一声:“你笑什么?”
他们两个迟迟没出去,守在外面的丫鬟们肯定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丢脸的事,亏他笑得出来。
太孙凑在她的耳边,轻声笑道:“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的你格外可爱。”
反正,在他的眼里,她什么样子都可爱。
冷漠的倔强的高傲的,冷静的理智的犀利的,任性的别扭的使性子的……他统统都喜欢。
顾莞宁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被融成了一池春水。她仰起头,在他的下巴处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咬,顿时令偃旗息鼓的太孙又“激动”起来,想也不想地俯下头索吻。
顾莞宁没有推拒,甚至主动地仰头迎合。
于是,晚饭又延迟了一个时辰。
……
浓情蜜意后,沐浴更衣,全身懒洋洋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偏偏肚子又饿得厉害,只得打起精神坐到饭桌前。
待珍珠端上精心准备好的饭菜,顾莞宁闻到香气,顿时又有了精神,连着喝了两碗益气补血的燕窝,犹自觉得腹中空空,又接连吃了两个小巧的馒头和两盘精美的素菜。
太孙更耗体力,吃得比顾莞宁更多一些。
两人将饭菜一扫而空。
在一旁伺候碗筷的珍珠喜滋滋地笑道:“看来,奴婢的厨艺是大有长进了。”
哪里是厨艺长进,分明是主子们体力消耗过度,饿得太厉害了……小珍珠,你真是太天真单纯可爱了。
琳琅和玲珑偷笑不已,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很快又各自绷住笑意,免得脸皮薄的顾莞宁别扭尴尬。
晚饭后,夫妻两个手挽着手出去散步消食。
前有穆韬领着几个身手高强的侍卫“开路”,后来琳琅玲珑等丫鬟随行,陈月娘也随行左右。
安全是足够安全了,就是人太多,没机会摸摸小手亲亲小脸说说情话什么的。
太孙轻轻咳嗽一声。
穆韬立刻领着侍卫们隐匿到了暗中——至少退开了几十米,琳琅等人也非常识趣,刻意放慢了脚步。眼前顿时清静多了。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凉风飒飒。
鼻间嗅着花草的香气,耳畔是枝叶被风吹拂的沙沙声响,手中握着佳人的纤纤玉手。好一个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太孙殿下顿时诗兴大发,转头笑道:“阿宁,我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顾莞宁也没了白日的冷静矜持,弯起唇角,应了声好。
太孙心旌摇曳,一个没把持住,凑过去偷了个香。在顾莞宁恼羞成怒之前,又迅速退了开来。一本正经地开始念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藏在暗中的穆韬,耳力十分灵敏。虽然隔了数米之遥,依旧将太孙抑扬顿挫感情充沛的情诗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顿生钦佩之情。
不愧是学识渊博过目不忘的太孙殿下!念情诗都这么霸气!已经念了小半个时辰了,都没重复。大有将古往今来所有情诗都吟诵一遍的势头。
陈月娘的耳力也极佳,听着太孙温柔的念情诗,忽地想起了早逝的丈夫,一时间,心绪万千,甚至无端地生出了寂寥落寞之感。
当她察觉到这个念头时,不由得暗暗笑自己矫情。
守寡十几年,独自将儿子养大成人,早已心如止水。
一定是今夜的月光太过温柔皎洁,抑或是太孙和太孙妃月下相依偎的身影太过令人羡慕,所以才会生出荒唐的念头来。
依偎在一起的太孙夫妇,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令众人心生涟漪。
念了许久情诗的太孙,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顾莞宁目中闪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以为你能念上一晚。”
太孙笑道:“可惜我记得的情诗就这么多,再念下去,就得重复了。”顿了片刻,又低声笑道:“阿宁,我以前一直都想和你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说些亲热的悄悄话。”
他口中的以前,指的当然是前世了。
可惜,那个时候的她,心中还有别的男子,对他相敬如宾,极少有这般亲昵的时刻。
一提起前世,顾莞宁少不得心中生出些微的愧疚,轻声道:“你喜欢这样,以后只要你回府,我们都到园子里来。”
太孙立刻道:“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吧!”
顾莞宁:“……”
顾莞宁明艳的脸庞染上红晕,眼中闪着羞恼的光芒。到底没舍得下手拧他——也可能是顾及这里是室外,藏在暗中的穆韬等人目力都极佳,总得给堂堂太孙殿下留几分颜面。
太孙嘴角扬了一扬。
顾莞宁素来嘴硬心软,面上总是凶巴巴的,其实对他从来都狠不下心。
夫妻两个在园子里消磨许久,才慢悠悠地回了梧桐居。
门关上之后,某方面已经餍足的太孙殿下没急着就寝,低声和顾莞宁说起了衡阳郡主的事:“衡阳装病一事,皇祖父已经料到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应道:“皇祖父精明睿智,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只要皇祖父想为东宫留着颜面,就不会揭穿这一层。再者说了,衡阳只是最佳的和亲人选之一。皇祖父若是执意想赐婚和亲,另选他人就是了。”
太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皇祖父确实有和亲的打算。衡阳既是‘病了’,少不得要选别的堂妹去了。”
适逢婚嫁之龄的郡主,除了衡阳郡主外,还有齐王夫妇膝下的乐阳郡主,魏王府的富阳郡主。
要挑谁前去和亲,端看元佑帝的心意了。
顾莞宁见太孙情绪有些低落,轻声安慰道:“皇祖父是天子,他想做的事,岂是几句话能劝得动的。”
太孙苦笑一声:“这个道理,我当然懂。只是,我一直以为皇祖父器重信任我,会听进我的劝说。事实证明,我太过高估自己了。”
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顾莞宁淡淡说道:“天子之意,岂是这般容易左右的。你不必耿耿于怀。”
再得宠,毕竟只是皇孙。此时的大秦政事,还轮不到他来左右。
太孙嗯了一声。
无人说话,屋子里一片静默。
过了片刻,顾莞宁忽地低声道:“等再过几年,这天下就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无人会拂逆你的心意。”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定定地看着顾莞宁:“阿宁,你总是这般聪慧机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前世,他本该是坐上龙椅的那一个。
只可惜命运不济,被齐王世子一箭射杀,满怀不甘地合上了眼。
后来,他成了一抹游魂,漂浮在她身侧。亲眼目睹着她苦撑多年,亲眼看着她成了执掌朝政的顾太后。他当然为她骄傲,可心中也免不了会有许多的遗憾。
遗憾着自己没能活下来,没能站在她的身前,为她和儿子挡风遮雨。遗憾着自己没能坐上龙椅,成为执掌天下的天子。
顾莞宁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冲着太孙说道:“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男子。我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一股热流涌上心田。
太孙目光灼灼,低声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阿宁,这一生我娶了你,再无半点遗憾。”
顾莞宁抿唇一笑,将身子依偎进太孙的怀中:“我也是。”
情到浓处,耳鬓厮磨,少不得又是一番缠绵。
筋疲力尽的夫妻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不知两人做了什么美梦,唇边俱都溢着满足的笑意。
……
数日后,元佑帝突然下了圣旨,命齐王膝下长女乐阳郡主和亲吐蕃。
这道和亲的旨意,令众人心中讶然。不过,在朝会上,并无任何官员提出反对意见。就连暗中和齐王来往最频繁密切的赵阁老,也三缄其口。
说到底,和亲也是一桩好事,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吐蕃拉拢过来。何乐而不为?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牺牲一个郡主罢了。
生在皇家,享受了别人没有的富贵,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再者,听闻吐蕃太子年轻有为,乐阳郡主嫁过去就是吐蕃太子妃,将来还会是吐蕃皇后。也是一世尊荣。
齐王世子倒是有一瞬间的错愕。
乐阳郡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兄妹两个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藩地,感情说不上亲厚。不过,到底是一母所出,总有一份血缘的羁绊。
他万万没想到,元佑帝会让十五岁的乐阳郡主远嫁和亲。
论年龄论身份,衡阳郡主显然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等等,前些日子衡阳郡主忽然病了,莫非就是和此事有关?
齐王世子脑中瞬间掠过一连串的念头,面上很快恢复如常,恭敬地领旨谢恩:“父王母妃俱不在京城,孙儿代父王母妃谢过皇祖父赐婚。”
元佑帝目光落在齐王世子神色恭敬的俊脸上:“赐婚的圣旨,不日就会到齐王藩地。到时候,要让乐阳回京城发嫁。朕会让皇后操持此事,你这个做兄长的,也得多多费心。”
齐王世子一一应下了。
一旁的魏王世子,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此次又让齐王世子出尽了风头!
按理来说,衡阳郡主才是最合宜的人选,为何不选衡阳郡主,反而选了乐阳郡主?
若说衡阳郡主病重,不能远嫁,也该选他的妹妹富阳郡主才对。毕竟富阳郡主比乐阳郡主还大了数月……
心事重重的魏王世子,散朝后,立刻写了一封家书,命人加急送到魏王藩地。
而太子,却沉着脸叫了太孙到寝宫里说话。
所有内侍都被打发了出去。
太子阴沉着脸,紧紧地盯着长子平静无波的俊脸:“阿诩,衡阳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装出来的?”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衡阳郡主前脚病了,元佑帝后脚就下圣旨赐婚乐阳郡主!
这其中,一定有些蹊跷!
太孙抬眼看了过来:“父王既是认定了衡阳是装病,何必还来问儿臣?”
太子被噎得面色难看至极:“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和孤说话!孤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皇祖父要赐婚和亲一事?衡阳装病,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
太子也不是蠢人,稍微一想,便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太孙干脆利落都点了点头:“是。”
太子:“……”
太子心血翻涌。反射性地上前一步,扬起手掌,就要落下来。
太孙却未傻乎乎地留在原地挨打,一个闪身,便让了开来。
太子气得七窍生烟:“大胆!孤教训你,你竟然敢躲!”
大秦以孝治国,最重一个孝字。
身为父亲,对儿子有各种“教训”的权利。张口教训是等闲常事,动手也不稀奇。身为儿子,应该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才对。
太孙自幼早熟懂事,太子一直没机会展示身为父亲的威严。今日难得动怒一回,太孙竟然利落地躲开了,这让太子如何能不动怒?
“儿臣躲开,也是为了父王着想。”太孙神色淡淡。
太子不怒反笑:“孤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狡辩之词。你倒是说给孤听一听,这是怎么为孤着想?”
太孙神色岿然不动,缓缓说道:“我们父子身在宫中,一言一行都在皇祖父的眼皮子底下,必须谨言慎行。父王若是打了儿臣这一巴掌,儿臣这一走出去,少不得要惹人瞩目。到时候,皇祖父若是问起来,父王打算如何解释?”
太子哑然。
太孙定定地看着太子,目中露出少见的锋芒:“难道父王要告诉皇祖父,是因为皇祖父让乐阳堂妹和亲远嫁,做吐蕃太子妃,心中嫉恨不甘,所以迁怒于儿臣?”
这一席话,犹如尖锐的刺,戳破了太子身为父亲的威严和体面。
太子顿时恼羞成怒:“混账!”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哪里混账了?”素来温和孝顺的太孙,此时满脸冷然,锋芒毕露:“莫非父王不是这么想的?”
当然就是这么想的!
女儿远嫁算什么,重要的是能通过和亲一事,拉拢吐蕃。日后吐蕃国的皇帝,是自己的女婿,是多么令人快意的事。
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让齐王占了去?
这样的风头,怎么能让齐王府抢了去?
更令人痛恨的,是太孙竟早已知道这一消息,暗中让衡阳郡主装病。白白错过了这么一桩好事!
只是,这样的实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万一传到元佑帝的耳中,到时候被父亲教训的儿子,可就不止太孙一个了……
太子神色阴晴不定,在彻底翻脸和暂时隐忍这两者之间徘徊不定。
太孙很熟悉太子的性情脾气,见状心中冷笑一声。
连动怒都要犹豫衡量再三,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做一朝天子。
更可恨的是,眼前这个人,偏偏是他的亲生父亲。不管是从礼法上还是从伦理上,他都要俯首听令,不能有任何不孝的言行举止。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很快恢复了冷静理智,张口说道:“不管如何,此事已成定局。请父王暂时息怒,听儿臣一言。”
有了台阶下,太子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好,孤就听一听你的想法。”
“儿臣以为,此番和亲,短期看来是桩好事。日后一旦生出波折,就会被牵累。”太孙沉声说道:“吐蕃和我们大秦一直没什么往来,此时忽然要和亲,说不准包藏祸心。还是少沾惹为妙。”
“父王已经是东宫储君,将来会是大秦最尊贵的人。又何须在意区区一个吐蕃?”
这番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太子的面色也和缓了不少:“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就算衡阳病了,富阳比乐阳还要大上几个月,你皇祖父不选富阳,偏偏选了乐阳。想来还是偏向齐王。”
说来说去,最介意的还是齐王府出了风头。
太孙温和说道:“藩王之女,身份到底不如衡阳贵重。自是要挑才貌出众一些的。皇祖父舍了富阳,想来也是因为乐阳才貌更出色的缘故。”
太子总算被说服了,淡淡说道:“罢了,你皇祖父圣旨已下,此事已经成了定局。不必再多想了。”
太孙目光一闪,扯了扯嘴角:“儿臣谨遵父王之命。”
此时的太孙,又恢复了往日的孝顺恭敬。
之前的冷言厉色争锋相对,仿佛从未发生过。
太子忍不住看了太孙一眼,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
回了太子府之后,太子到底忍不住,又去了衡阳郡主的院子里。
衡阳郡主脸上的红点已经消退了大半,只余下隐约的痕迹。
见了神色不快的太子,衡阳郡主心里一颤,嗫嚅着喊了声父王。
太子冷笑一声:“看来,你皇祖父下旨让乐阳和亲的事,你也知道了。”
元佑帝早朝下的圣旨,不到半日时间,就已经传遍京城。顾莞宁第一时间就让人给衡阳郡主送了信,焉能不知?
衡阳郡主一脸的惶恐不安,低声道:“是,女儿已经知道了。”
在太孙面前压抑下去的怒火,瞬间又飙升回心头。
太子怒道:“你为何要装病?这和亲的机会,原本应该是你的。一嫁过去,你就是吐蕃的太子妃,日后会成为吐蕃皇后,一世的荣华富贵。你为何不愿意?”
衡阳郡主胆子本来就不大,面对着太子的滔天之怒,顿时泪流满面,跪下请罪:“女儿实在不愿远嫁,只想留在京城,日后能常常回府见到父王母妃……”
“荒唐!”太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厉声骂道:“孤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中用不成器的东西!”
衡阳郡主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瑟缩着,哭得不能自已。
太子在衡阳郡主面前大发雷霆,然后去了雪梅院,又对着太子妃大发了一通脾气。
“瞧瞧你生的好儿子,竟没和孤商量,一声不吭地就做了这样的决定。还让衡阳暗中装病,白白地将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太子妃一声不吭,既未战战兢兢地请罪,也没像往日那般动辄哭泣抹泪。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太子发火。
太子见太子妃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愈发恼火:“哼!以孤看,这事不止是阿诩一个人的主意,顾氏也一定有份。”
太孙日日都在宫中,最多就是送个口信回来,装病一事,十有八九是顾莞宁的手笔。
太子妃还是没出声。
太子阴沉着脸,怒道:“闵氏,此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臣妾直到今天上午,才知道父皇赐婚和亲一事。”太子妃立刻说道:“直到刚才,才知道衡阳竟是提前得了消息,装病躲过了和亲。”
这么一说,太子心里倒是平衡了不少:“他们夫妻两个,真是要好好管教管教了。这般擅作主张,根本就没将孤放在眼底。你这个做婆婆的,也得有婆婆的样子,好生调教顾氏。”
太子妃看了太子一眼,缓缓说道:“臣妾觉得她做的极好,无需调教。”
太子:“……”
被堵得这个糟心!
太子怒瞪着太子妃,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
做婆婆做成闵氏这个德性,实在是可悲可怜可叹。哪里还有调教儿媳的底气,分明是被儿媳调教得格外听话才对。
太子这番话虽未说出口,却在目光中表露无遗。
太子妃的涵养功夫远胜从前,被太子这般鄙夷不屑,竟也不恼,心平气和地说道:“臣妾有几斤几两,臣妾心中清楚的很。阿诩和莞宁都比臣妾聪慧能干,臣妾做不了主张的事,就听儿子儿媳的,哪里不对了?”
太子再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更令太子郁闷吐血的还在后面。
太子妃平静地问道:“敢问殿下,有这般聪慧的儿子儿媳,为何心中不喜,反而动怒?莫非殿下更喜欢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儿子儿媳?日后殿下继承大统,见到平庸无为的东宫储君,心中又会是何等感受?”
话中有话,分明是在暗喻讥讽太子和自己正是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儿子儿媳!
太子再次被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地怒喊:“闵氏!”
太子妃立刻应道:“臣妾在,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
真怀念以前那个软弱可欺的闵氏啊!
太子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过了许久,才深呼吸口气:“罢了,孤不想和妇人多言。”
太子妃点点头:“既是如此,臣妾恭送殿下。”
太子:“……”
太子一怒之下,果然像往日一般拂袖而去。
气走了太子之后,太子妃也松了口气,手心里早已是冷汗涔涔。
多年的畏惧,真不是短期之内能改得了的。在对着太子的时候,她时不时就会心虚冒冷汗。每当她想退缩的时候,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顾莞宁说过的话。
“母妃,你是父王的发妻原配,是当朝太子妃。哪怕是父王对你再不喜,也无损你的身份地位。”
“忍让退缩,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轻蔑和羞辱。”
“抬起头,挺直了腰杆,将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就算惹怒父王,也不必惊慌害怕。有殿下和我为你撑腰!”
是啊!
丈夫靠不住,她还有儿子和儿媳。
等儿媳怀了身孕有了子嗣,她的心思就可以全数挪到孩子身上。至于太子想偏宠哪一个美人,要生多少子嗣,都随他去吧!
对,就是这样。要挺直了腰杆走下去。
太子妃在心中默念几遍,心情果然平静多了。
就在此时,宫女前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太孙妃来了。”
……
片刻后,顾莞宁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顾莞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很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心情如何。然而,此时的顾莞宁目中流露出些微的焦虑和关切:“听闻父王回了府,又来了雪梅院。母妃没事吧!”
太子妃心中一暖,鼻子忽地有些泛酸。
她真是没用。
身为长辈,不但护不住晚辈,还要儿子和儿媳为她操心。
“你父王已经知道衡阳装病的事了,今日大发雷霆。骂了衡阳一通,又来了雪梅院对我厉声斥责。”
在顾莞宁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太子妃将之前和太子的对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顾莞宁听了之后,神色微妙,难以形容。
太子妃心里顿时没底了,张口问道:“怎么了?莫非是我应对得不妥吗?”
“当然不是。”顾莞宁迅速应道:“母妃应对得太好了。”
一年多前那个软弱可欺的太子妃,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坚强勇敢的妇人。或许还不够聪明,或许还不够沉稳,可是已经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亲眼见证了太子妃的蜕变,顾莞宁隐隐生出了自豪和欣慰。
顾莞宁毫不掩饰的赞许,令太子妃眉开眼笑:“真的么?我还在想,今天说话是不是太过尖锐不客气了呢!”
顾莞宁笑道:“唯有自强不息,才有被别人高看的资格。若是自己先低至尘埃,又有谁会对母妃生出敬意。”
太子妃默然片刻,才叹道:“你说的有理。”
不说别的,就从太子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以前她唯唯诺诺百般隐忍,太子依旧对她百般不满,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就甩冷脸。
现在呢,她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太子倒是对她没辙了,时常被气得拂袖离去……走就走吧!反正她也不在乎。
已经到了抱孙子的年龄了,谁还在乎内宅这一点宠爱。爱来不来吧!
顾莞宁见太子妃是真的想通了,心中也觉得畅快。
过日子嘛,最重要的是舒心舒畅。
实在遇到让人不快的事,也得让别人堵心才是。自己当然得继续舒心舒畅。
过了几日,就是顾莞华添妆的日子。
顾莞宁一大早就回了定北侯府,为顾莞华添妆。
顾莞宁和顾莞华自幼一起长大,姐妹感情颇为深厚。顾莞华出嫁在即,顾莞宁为她准备的添妆礼也格外丰厚。
顾莞华也不推辞,笑着说道:“让二妹破费了。”
顾莞宁握住顾莞华的手,轻声笑道:“大姐和我还这般客气。”
淘气的顾莞琪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就是,都是自家姐妹,添妆礼丰厚些也是应该的。二姐,将来等我出嫁的时候,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这丫头!
顾莞宁失笑不已,伸手捏了捏顾莞琪的脸蛋:“你今年也有十二岁了,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可别张口出嫁闭口出嫁的,让人听见了不笑话才怪。”
顾莞琪理直气壮地应道:“来添妆的客人还没来,这里一个外人都没有。”
顾莞敏和顾莞华最是要好,也没写什么礼单,将自己私房中最好的首饰和攒了几年的银子都捧到了顾莞华的梳妆台上:“大姐,这些都给你添妆。”
顾莞华当然清楚顾莞敏的“家底”,见状又是感动又是吃惊:“三妹,你怎么将这些好东西都给了我。快些收拾起来,留下一半给我也就行了。”
顾莞宁给的多无妨,反正她嫁妆私产极丰厚。
顾莞敏就不同了。
她是长房庶女,生母早早去了,吴氏待她不算刻薄,却也并不上心。手里这点私房,是她平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现在竟是一股脑地都拿出来了。
顾莞华怎能不感动?
“大姐,我不比二姐私产丰厚,只能有多少送给你多少。”顾莞敏一脸诚恳地说道:“你别嫌弃少就行了。”
顾莞华还想再推辞,顾莞敏故意露出一个难过的神情来:“我就知道,大姐一定是瞧不上我这些东西。”
顾莞华连忙道:“这怎么会。”
“既是不嫌弃,就都收下。”性子敦厚略显怯弱的顾莞敏,难得如此固执己见。
顾莞华只得笑着叹了口气:“罢了,你的一片心意,大姐心领了。如此就多谢你了。”
顾莞敏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
姐妹几个当中,顾莞宁自是最出众最耀眼。顾莞华排行居长,端丽温柔。顾莞琪俏皮淘气,最讨人喜欢。年龄最小的顾莞月虽是庶出,因为天真稚气,也颇得众人喜爱。
而她,相貌最是平庸,出身也最是尴尬。在顾家的孙女中,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嫡母吴氏心胸狭窄,对她颇为冷淡。
好在长姐顾莞华一直待她极好。如果不是顾莞华处处回护,她在长房的日子也一定会很艰难。
顾莞华将要出嫁,心中最不舍最难过的,除了吴氏,就是她了。
“大姐,”顾莞敏忍不住拉住顾莞华的衣袖,目中满是依依难舍:“再过三日,就是你出嫁的大喜日子。以后你就是丁家的儿媳,我们姐妹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朝夕相伴了。”
顾莞华心中也有些酸意,眼中闪出了水光,哽咽着喊了声“三妹”。
顾莞敏鼻子也酸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搂住顾莞华,小声哭了起来:“大姐,我真舍不得你。”
顾莞敏这么一哭,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就连顾莞宁,心中也有些酸涩。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往日亲密无间的姐妹们,一个个长大成人,然后各自出嫁到不同的人家。以后想再聚在一起,殊为不易。
顾莞宁还好,嫁到太子府一年多来,无人约束她,时常回府。
换了别的人家,新媳妇一两年之内,等闲是不让出门的。
伤感的情绪最易传染,很快,顾莞琪也红了眼眶,姚若竹悄悄用帕子擦起了眼泪。
……
吴氏崔珺瑶婆媳两个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众人相对抹泪的样子。
“莞华,今日是你添妆的喜日子,可不能哭鼻子抹眼泪的。”吴氏心中也有些沉甸甸的,面上却露出慈爱的笑容:“快别哭了。前来添妆的亲朋女眷就快来了。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顾莞华嗯了一声,用帕子擦了眼泪。
崔珺瑶也是过来人,自然清楚顾莞华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走到顾莞华身边坐下,轻声安抚了几句。
顾莞华也略略振作,重新露出了笑容。
吴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主动张口道:“崔氏,今日会有不少人来添妆。莞华这里人来人往,没个主事的也不方便。你就留在莞华这里,帮着招呼客人吧!”
其实,崔珺瑶如今才是执掌侯府内宅的当家人。理应在内堂招呼来客才对。吴氏这么一说,显然是又要摆婆婆的威风和架势了。
当着众人的面,崔珺瑶从不会忤逆吴氏的意思,微笑着应了下来。
吴氏心气稍平,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了。
顾莞华略有些歉然地说道:“大嫂,你还有许多事忙碌,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
吴氏那点小心眼,谁能看不出来?
身为女儿,顾莞华不便说吴氏的不是,只能尽力宽慰大嫂。
崔珺瑶倒是并不在意,冲着顾莞华眨眨眼笑道:“婆婆发了话,我正好趁机躲躲懒。等外面忙不过来了,自然会有人来叫我。你就别担心了。”
好一个狡黠的崔珺瑶。
顾莞宁露出会心的笑容:“大嫂说的是。大姐,你今儿个就安生地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用烦心,等着添妆的人来就行了。”
顾莞华点点头应了。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添妆的人来了。既有熟悉的亲眷,也有和顾家来往密切的女眷。
有身份尊贵的顾莞宁坐镇,有长袖善舞的崔珺瑶招呼,一切有条不紊。
崔珺瑶所料不错,过了没多久,便有丫鬟悄悄进了屋子里,低声禀报道:“大少奶奶,内堂客人众多,夫人请你过去招呼客人呢!”
崔珺瑶和众人道了一声,才施施然起身离开。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轻笑。
看来,崔珺瑶是早就摸准了吴氏的脾气。
顾莞琪凑了过来,低声笑道:“二姐,你说今儿个,吴舅爷吴舅母会不会来?”
当然会来。
不管如何,吴舅爷是顾莞华嫡亲的舅舅,今日必是要登门为顾莞华添妆的。
顾莞琪真正想问的,是吴莲香来不来。
吴莲香在侯府住了几年,和众人都很熟络。只可惜一步走错,步步都错,落到了如今这么尴尬的境地。
刚才崔珺瑶也在,顾莞琪颇为机灵,并未提起吴家人。崔珺瑶一走,顾莞琪就忍不住了。
顾莞华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为了顾及顾莞华的颜面,顾莞宁并未多说,随意地扯了扯唇角道:“待会儿见了吴舅爷吴舅母,你可别乱说话。”
顾莞琪笑道:“二姐还当我是不懂事的孩童呢!这点道理,我岂会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
吴舅爷吴舅母很快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他们夫妻的身后。顾莞华也不例外。
没见到吴莲香的身影,顾莞华顿时松了口气。
亲疏有别。舅舅舅母再亲,也不及长嫂亲。以后她出嫁后,依仗娘家的地方多的是,更应该和长嫂相处和睦。
偏偏吴家从不肯消停安分,还打着让吴莲香嫁进来做妾的念头,着实让人头痛。
“舅舅,舅母。”顾莞华起身行礼。
其余人也一一行了晚辈礼。
顾莞宁不想在大喜的日子里让顾莞华难堪,也行了一回晚辈礼。
一见到顾莞宁就发憷的吴舅爷吴舅母,颜面大增,也颇有些意外之喜。
顾莞华看在眼中,心知这是顾莞宁给自己颜面,颇为感激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顾莞宁冲顾莞华微微一笑。
好在今日吴舅爷吴舅母没抽风,送了添妆礼,像模像样地说了些煽情不舍的话,便离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
前来添妆的亲朋好友,午宴后才一一散去。
吴氏精神抖擞地替顾莞华清点厚厚的一摞礼单,整整用了一个时辰,才整理清楚。不由得喜上眉梢:“今日的添妆礼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
顾莞华笑着应道:“我们长房今非昔比,前来添妆的人出手也都大方慷慨的很。”
可不是么?
二房早已没落,子嗣丰盛的长房如今才是定北侯府的中流砥柱。
吴氏不无傲然地想着,就听顾莞华又说道:“自从大嫂嫁给大哥之后,我们长房在府中的地位也愈发不同了。”
崔珺瑶出身名门望族,本人又极优秀出众,掌家之后,也从无错处,处事圆滑公正,令人称道。
吴氏笑容一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就是没有崔氏,我们长房也是蒸蒸日上。”
顾莞华没有辩驳,只长长地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吴氏说完大话之后,也有些不自在,低声咕哝道:“我就是随口说说,你皱着眉头做什么。”
“母亲,女儿就要出嫁了。以后想时时提醒母亲几句也不可能了。”
顾莞华缓缓说道:“家和万事兴。一家人一条心,才能越过越好。母亲若总是对大嫂心存芥蒂,处处刁难。让大嫂寒了心,大哥也会心中不喜。时间久了,他们都会和母亲离心。”
“舅舅和舅母存着什么心思,母亲心里也很清楚。我劝母亲一句,绝不能被他们挑唆怂恿,生出扶持吴表妹对付大嫂的念头来。”
被顾莞华说穿了心思,吴氏难得有几分心虚,目光也有些漂移不定:“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念头了,你别胡说。”
顾莞华正色说道:“没有最好。这些话,也只有做女儿的,才敢和母亲细说明白。大哥如今有了妻子,一颗心未必全部向着母亲。母亲若是行事不妥,只怕大哥会不高兴。”
“可不是么?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吴氏酸溜溜地来了一句,见顾莞华又蹙了眉头,只得不太情愿地说道:“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顾莞华轻声道:“母亲知道亲疏之别就好。以后母亲老了,奉养母亲的,是大哥大嫂。”
……
吴氏顾莞华母女两个说着知心话。
正和堂里,太夫人也在和顾莞宁低声说着私房话:“宁姐儿,你和殿下已经圆房了。可得早日怀上身孕才好。”
“再过两三个月,齐王世子妃就要临盆了。这一胎若是女儿,也就罢了。若是儿子,就占去了长曾孙的位置。”
“皇上最重嫡长,又最喜欢孩子。这些日子,齐王世子妃凭着肚中的孩子,出尽了风头。你也不能落于人后。”
顾莞宁脸颊微热,知道祖母是全心为自己考虑着想,点点头应下了:“祖母放心,其中利害,我都明白。”
太孙和她有卓然的地位和身份,都是因为元佑帝的圣眷。
只有维持这份恩宠,才能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是太子,也不敢过于“管教”儿子儿媳。
太夫人见顾莞宁温驯听话,心中颇觉得欣慰:“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天子之眷顾,谁也无法保证能维持多久。只有早日生下子嗣,才能稳稳地在皇家立足。”
“好在太孙殿下对你情深义重,一颗心都在你的身上。至少在这几年内,是不用为你担心了。”
现在是新婚夫妻,情深意浓,一心一意。
三年五年无妨,十年八年呢?
日后太孙做了储君,坐上龙椅之后呢?谁能保证太孙永不变心?退一步说,就算太孙不愿沾惹别的女子,日后为了子嗣丰盛,也不得不为之。
丈夫总是不及儿子可靠的。
太夫人的尊尊教诲,顾莞宁没反驳半个字,一律乖乖应了下来。
她和萧诩之间的纠葛和情意,无法告诉任何人。太夫人心中忧虑也是难免的。
太夫人话锋一转,又问起了乐阳郡主的事:“皇上忽然下旨赐婚,让乐阳郡主远嫁吐蕃和亲。此事你之前可知情?”
乐阳郡主是齐王夫妇的长女,也是齐王世子嫡亲的胞妹,是太夫人嫡亲的外孙女。这几年来一直在藩地,并不亲近。
不过,到底多了一份血缘的羁绊,太夫人少不得惦记一二。
顾莞宁没有隐瞒,坦然道:“殿下让人送了口信给我,我早就知情。原本皇祖父相中的人选是衡阳,我问过衡阳,她不愿意远嫁。我便让她装病,躲过了赐婚。”
太夫人哑然。
所以,此事确实和太孙夫妇大大相关。
对太夫人来说,乐阳郡主自是要比衡阳郡主亲近的多。听了这番话,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便说什么。
毕竟,衡阳郡主才是太孙的亲妹妹。太孙向着衡阳郡主也是难免的。
亲疏有别,在关键时候,总能彰显出来。
顾莞宁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低声道:“祖母是不是心中不太痛快?”
太夫人轻叹一声:“不痛快,倒也谈不上。你姑母是齐王妃,我们顾家和齐王府在朝堂上划清界限,私底下这份血缘牵扯,却是扯也扯不清。乐阳到底是你姑母的长女,也是我的外孙女。一想到她小小年纪要被远嫁和亲,我这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过了片刻,又道:“今日我们祖孙两个说话,你就不必告诉太孙了。免得他心生芥蒂。”
顾莞宁点点头,嗯了一声。
太夫人沉默片刻,才道:“赐婚的圣旨既是下了,乐阳郡主很快就要回京城来发嫁了。”
和亲关系重大,为了表示大秦的慎重,乐阳郡主会从京城发嫁。
顾莞宁应道:“皇祖父已经命人去齐王藩地宣旨,一来一回,总要一个多月。和亲一事,关乎着两国,不能随意轻忽。婚期定在明年年初,乐阳郡主也会被召进宫里,重新学习宫中礼仪。”
太夫人打起精神道:“等乐阳郡主回京,我打算去齐王府一趟,见一见郡主。”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到时候让大嫂陪着祖母一起去吧!”
绝口未提自己,显然是没有登门的打算。
太夫人也未多说,很快又将话题移开:“再过三日,就是莞华出嫁的日子。到时候你早些回府,陪一陪莞华。”
顾莞宁笑着应道:“这是当然。不止是我,殿下也会一起回来。”
定北侯府操办喜事,太孙这个孙女婿从未缺席。
太夫人心中高兴,脸上满是笑意:“殿下回来也好,正好和丁骁也能亲近一番。”
……
三日后,顾莞华出嫁。
定北侯府的热闹就不必细说了。
顾莞宁也见到了姐夫丁骁。
比起前世,此时的丁骁还显得稚嫩,年轻英俊的脸孔英气勃勃,一双明亮的眼睛,时不时地看身侧的顾莞华一眼。脸上满是喜气和期待。
成亲前,顾莞华曾在屏风后见过丁骁一面。丁骁却没见过顾莞华,只听闻母亲赞过顾莞华端庄秀丽性情温柔。
今日前来迎娶新婚妻子,丁骁的心里一片火热。
顾谨行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哼一声:“这个小子,这么轻易就将我的宝贝妹妹娶走,真是便宜他了。”
崔珺瑶听的掩嘴直笑。
顾莞宁也听进了耳中,不由得笑着打趣:“等大姐三日回门的时候,大哥一定要一展大舅兄的威风,好好地敲打姐夫。他若是敢欺负大姐,大哥可万万不能饶了他。”
“这是当然。”顾谨行理所当然地说道:“当日你出嫁的时候,殿下还在病中,没能陪着你回门。我也没机会说这些话,心中一直引以为憾。这一次,是万万不能漏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站在她身侧的太孙,很配合地露出愧疚的神情:“一切都是我的错。等三日后,我也陪阿宁回来。到时候大舅兄训话,我和丁姐夫一起听着就是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谨行难得霸气一回,丝毫不怯懦地应道:“既是如此,那就一并补上。”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就是拜别父母亲人。
顾淙远在边关。坐在上首的是太夫人,紧接着吴氏。一对新人郑重地拜别亲人。太夫人自是要叮嘱顾莞华几句。
顾莞华低低地应了一声。
再然后,就轮到吴氏说话了。
吴氏怔怔地看着穿着嫁衣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太夫人唯恐吴氏当场失态,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吴氏这才回过神来:“莞华,从今日起,你就是丁家的儿媳。以后谨记好生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早日为丁家开枝散叶。”
然后,顾谨行背着顾莞华上了花轿。
待顾莞华在花轿上坐稳了,顾谨行迅速低语道:“妹妹,一切多珍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用怕,有大哥在。”
顶着盖头的顾莞华泪盈于睫,哽咽着嗯了一声。
鞭炮声响起,花轿被众人稳稳地抬起,随着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
从这一刻开始,顾莞华也即将开始全新的人生。
……
定北侯府。
吴氏用帕子捂着脸,泪水不停地涌出眼角。
自花轿被抬走后,她已经哭了半个时辰。方氏劝了她半天也没用。
一想到自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今日嫁为人妇,再也不像往日那般天天陪伴在自己身边,吴氏的一颗心就像被剜出来一般,疼得鲜血淋漓。
“真不该生女儿。将女儿养大了,还得嫁到别人家去。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生女儿。”吴氏一边哭,一边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
方氏想到几年后顾莞琪也会这般离开自己,也红了眼圈,陪着吴氏一起抹眼泪。
顾莞宁在一旁听着,也有些黯然。
世道艰难,对女子又格外苛刻。身为女子,一生中不知要受多少坎坷磨难。
出嫁到夫家,对女子来说,和第二次投胎相差无几。
遇到宽厚的公婆洁身自好的夫婿还算幸事,若是不幸嫁到了刻薄的人家,日子就更难熬了。
就连太夫人,心情也有些低落,勉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道:“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丧气话。平西伯府家风清正,丁骁也是个品性端正的少年郎。华姐儿能嫁到丁家,也是她的福气。别胡乱说话,免得折了华姐儿的福气。”
吴氏哭声这才渐渐停了。
吴氏连着难过了两日,待到女婿陪着女儿回门的那一日,才又高兴起来。
女儿顾莞华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透着娇羞喜悦。女婿丁骁身材高大,英俊威武,不时地看新婚妻子一眼。显然是新婚过得蜜里调油。
吴氏一桩心事这才算放了下来。
太孙信守承诺,今日特意告假,陪着顾莞宁回府。
女眷们在一起说话,男子们则聚到了顾谨行的书房里。
顾谨行这一日颇有大舅兄的派头,明里暗里地敲打妹婿一通。
丁骁也是个耿直爽朗的性子,不等顾谨行说完,便笑道:“大舅兄不必担心。莞华已经是我妻子,我自会一心待她。就像大舅兄待大嫂一般。”
耿直的人拍起马屁来,也是一拍一个准。
大舅兄顿时舒展眉头,有了笑容。
太孙眼中也闪过笑意,一本正经地有学有样:“当日我在病中,没能陪阿宁回门,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当着大舅兄的面,我也郑重承诺,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好。”
顾谨行笑了起来:“殿下对阿宁如何,我们都看在眼底。妹婿若有殿下这般,我也就放心了。”
被太孙抢了风头的丁骁,不但没介意,反而笑着应道:“大舅兄既是这么说了,我以后少不得厚颜去太子府拜会殿下,向殿下多多请教。”
太孙对年轻有为的丁骁也颇为欣赏,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白日都在宫中,想见我,只能进宫了。”
太孙如此随和平易近人,令丁骁心中暗暗振奋不已。
父亲为他定下这门亲事,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顾家门第高贵,莞华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还能和太孙成为姻亲。日后亲近走动也格外方便。
……
“大姐,姐夫待你可好?”这一边,顾莞宁也在笑着打趣顾莞华。
顾莞华轻轻嗯了一声。
顾莞宁眨眨眼,一本正经地问道:“好在哪儿?”
顾莞华窘得羞红了脸。
难得淘气一回的顾莞宁,将众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宁姐儿别淘气了。”太夫人笑着为顾莞华解围:“华姐儿还是新媳妇呢!当日你回门的时候,大家伙儿可没人取笑你。”
没等顾莞宁出声,顾莞华便抢着应道:“祖母,二妹只是和我说笑几句,不是取笑我。你别怪二妹。”
自小到大,顾莞华都有长姐风范,对她这个妹妹颇为忍让宽容。如今出嫁了,也依然和往日一样。
顾莞宁心中一暖,笑着说道:“我不逗大姐就是了。大伯母一定有许多话要私下问大姐,不如先领着大姐回院子里说话吧!”
吴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立刻笑道:“也好。”
待吴氏领着顾莞华离开,太夫人才笑着叹了口气:“养大的孙女,一个个地嫁出去。我这心里,也是百般不舍。莞华之后,就该轮到竹姐儿了。”
斯文少言的姚若竹冷不防被点了名,顿时红了脸,像往常一般应道:“姑祖母,我不想早早嫁人。我想一直陪在姑祖母身边。”
姚若竹自小就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在太夫人心里,和自己的孙女一般无二。
太夫人亲昵地笑道:“傻丫头,女子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也快及笄了,等及笄过后,也该透出风声,准备说亲。再等两年,你就十七岁,可就成了老姑娘了。”
姚若竹似想说什么,到底说不出口,就这么咬着嘴唇不吭声。
顾莞宁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姚表妹心中若有中意的,不妨说出来。祖母也能为你做主。”
姚若竹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在接触到顾莞宁清澈明亮的眼眸后,目中闪过一丝黯然,挤出笑容道:“我整日待在府里,极少接触外人,哪里有什么中意的。”
这副样子,分明就是有了意中人,只是脸皮薄,不肯说出口罢了。
顾莞宁和太夫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转移话题,不再追问。
姚若竹暗暗松了口气。
顾莞宁目光一扫,将姚若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顿时泛起了疑惑。
提起意中人,姚若竹没多少娇羞,反而有些忐忑紧张。
她为何会是这副反应?
莫非,她的意中人是大家都熟悉的人?
……
回程的马车上,顾莞宁静默不语,若有所思。
太孙舒展手臂,将顾莞宁的纤腰搂进怀中:“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顾莞宁却未多说姚若竹之事,随口笑道:“我在想,过些日子,乐阳郡主就要回京。到时候,少不得又有一番热闹。”
太孙见她不想多说,也未追根问底,顺着她的话音说道:“乐阳是阿睿的胞妹,也是你的亲表妹,想走动也可以。若是不想和齐王府有牵扯,远着一些也无妨。”
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但凭顾莞宁心意。
顾莞宁抿唇一笑:“你事事都顺着我,就不怕我得寸进尺恃宠生娇吗?”
太孙挑了挑眉,悠然笑道:“我就是要顺着你宠着你惯着你,让你得寸进尺恃宠生娇,让你活在所有人的艳羡中,让你一日都离不开我。”
顾莞宁心中涌起甜意,目中也蕴着丝丝笑意:“你以后可别后悔才是。”
他怎么可能后悔?
看着顾莞宁唇边的笑涡,太孙心荡神驰,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在她的笑涡上吻了一吻。然后,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顾莞宁早已习惯了太孙的亲昵行径,并未推拒,很自然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不知怎么地,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姚若竹局促仓惶的神情。
她喜欢的人到底会是谁?
为何她不敢正眼看自己?
难道会是……
顾莞宁的心中迅速掠过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陡然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太孙也是一愣:“阿宁,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奇奇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莞宁掩饰地笑了笑:“我哪有什么心事。你别胡思乱想。”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不再多言。
马车里也迅速沉默了下来。
太孙脾气极好,众所周知。
对着顾莞宁的时候,更是千依百顺,别说动怒,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上一句。
此刻这般沉默,已经是不快的表示。
顾莞宁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自己摆明了存着心事,却不愿诉之于口,甚至没想个合适的理由敷衍。以太孙的精明,岂能察觉不出来?
可她现在盘算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实在不宜早早宣之于口。
顾莞宁主动伸出手,拉起太孙的手:“你接连告假两回,皇祖父不会生你的气吧!”
明知道她是左顾言它转移话题,太孙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现在不想说,总有她的道理。总有一天,她会和他分享所有的心事。
太孙定定神应道:“皇祖父最喜有情有义有担当之人。我陪着你回定北侯府,是因为你长姐出嫁回门,皇祖父怎么会生气。”
太孙神色自若,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顾莞宁心中涌起微妙的歉然之意,主动对太孙笑道:“这两次都是为了顾家的事告假。接下来你就在宫里好好待一段时日,别总回府了。”
太孙立刻道:“这怎么行!我至少也得隔两日回府住上一晚,免得你独守空闺心中寂寥……诶哟!”
顾莞宁忍着脸红的冲动,瞪了过去:“让你再油嘴滑舌!”
太孙厚颜无耻地凑了过来:“我哪里油嘴滑舌了,你仔细试试再做定论。”
顾莞宁:“……”
……
日子流水一般地滑过。
转眼间,就是一个多月。
春日已过,天气渐渐燥热。屋子里开始用上了冰盆。
顾莞宁这几日身子不便,懒懒地待在屋子里,不想动弹。
珍珠特意做了解暑的酸梅汤,酸酸甜甜,温温热热地,十分可口。顾莞宁连着喝了两碗,笑着赞道:“珍珠,你今日做的酸梅汤滋味甚佳。让人送一些到雪梅院去。”
珍珠笑着应了。
酸梅汤送去没多久,太子妃便亲自来了梧桐居。
顾莞宁有些意外,立刻起身相迎:“儿媳见过母妃。母妃若有事相询,儿媳去雪梅院就是了,怎么亲自到梧桐居来了。”
太子妃笑道:“一家人,无需这么多规矩,快些起身。”
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顾莞宁,见她面色还算红润,才放了心:“你这几天小日子,多有不便,就在屋子里多歇着。”
和婆婆讨论小日子什么的,其实也是件尴尬的事。
尤其是在明知婆婆十分期盼她有身孕的情况下……
顾莞宁笑着应道:“多谢母妃关心。我身子已经清爽多了。”
太子妃果然忍不住念叨了几句:“你和阿诩圆房也有两个月了。阿诩回府回得勤快,你们夫妻也颇为恩爱。怎么还是没怀上身孕。”
王氏快要生了。
顾莞宁这儿还没动静。太子妃焉能不急?
顾莞宁自己倒是坦然得很:“子嗣一事,要看缘分和福分,强求不来。或许是因为儿媳还太过年轻,不易有孕。说不定要等上两三年。”
前世她是在十八岁怀孕,十九岁才生下儿子。这一世圆房早了三年,或许还会像前世那样,等到十八岁才能有孕。
等上两三年啊……
太子妃想说什么,又很快忍下了。
……
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妃时常打发人送些补药来。滋补调理身体的,宜早日有孕的……顾莞宁生平最厌恶喝此类汤药,奈何这是太子妃一片心意,她只得硬着头皮喝了。
太孙也没能躲得过去。
每次回府,都有强身健体的鹿血汤鹿茸汤之类的等着他。天气本就燥热,再喝这类大补的东西,身体倒不是吃不消……就是流了两回鼻血而已。
一日清晨,顾莞宁揉着酸软的腰肢,语气中满是羞恼:“萧诩,你以后别回来得这么勤了。隔上五六日再回来。”
本来就是贪恋欢爱的年纪,体力精力旺盛。再喝这么多大补的汤药……她哪里还能吃得消。
太孙立刻凑了过来,殷勤地为她按揉酸痛的腰身:“这里还痛不痛?我再替你揉一揉。”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顾莞宁下意识地溢出舒适的轻叹。
腰间忽地一紧,一转脸,就迎上太孙闪着热切光芒的眼睛。
顾莞宁:“……”
都怪太子妃!
昨天晚上,让人送了一大碗鹿鞭汤来……太孙又格外“孝顺”,将一大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这一夜闹腾个没完,一大早又是这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顾莞宁瞪了过去:“再胡闹,下次回来你就睡书房去。”
太孙也是满心的委屈:“这哪里能怪我。母妃送来的鹿鞭汤功效太强,我也累得全身酸软,只有一处精神抖擞。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出去。”
满脸哀怨地往下看了一眼。
顾莞宁的脸颊滚烫,啐了他一口:“谁让你都喝了。只喝一半不就行了。”
太孙振振有词:“这是母妃的一片心意。我若是只喝一半,被她知道了,她岂不是更伤心。孝顺孝顺,以顺为先。做儿子的,岂能忍心拂逆母妃的心意。”
亏他有脸说!
分明就是半推半就心中窃喜。
顾莞宁轻哼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厚颜的萧某人,将她搂得紧紧地,又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脖颈处磨蹭,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顾莞宁素来嘴硬心软,哪里禁得起他这般耳鬓厮磨,不到片刻就溃不成军,任由他又闹腾了一回。
餍足的太孙心满意足地起身去上朝。
累得筋疲力尽的太孙妃躺在床榻上,又睡了一个时辰,才有力气下床榻。自然也就耽搁了请安。
太子妃不但不介意,见到满脸倦色的顾莞宁,脸上俱是满意之色,转脸就吩咐下去:“以后太孙回府,记得让人送鹿鞭汤到梧桐居。”
顾莞宁:“……”
别以为你是我婆婆我就不好意思动怒了啊!
太子妃察言观色的功夫,远胜从前。见顾莞宁有恼羞成怒的趋势,立刻扯开话题:“乐阳昨日就到了京城,听闻今日被召进了宫中。我想领着你进宫见一见乐阳。”
说起正事,顾莞宁也不便再忸怩作态,很快恢复到往日的平静镇定:“乐阳郡主被召进宫里长住,明年初发嫁,也是从宫门出去。可见皇祖父重视此次和亲。母妃进宫探望乐阳郡主,也是应该的。”
说到底,这都是做给元佑帝看的。
“大病初愈”的王皇后,不辞劳苦,让乐阳郡主住进了椒房殿里,亲自教导。一来是给齐王府体面,二来也是投元佑帝所好。
太子妃见顾莞宁也赞成,立刻笑道:“既是你也赞同,我们即刻就进宫去。”
本来应该早一些进宫。可惜顾莞宁起得迟了……嗯,迟了也不要紧。只要能早日怀上子嗣,天天起迟都没关系。
太子妃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美滋滋地瞄了顾莞宁平坦的小腹一眼。
顾莞宁头隐隐作痛,忽地生出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
如果她一直没怀上身孕,太子妃该不会一直孜孜不倦地命人炖汤吧……
这个猜想实在太可怕了!
顾莞宁嘴角微微抽了一抽,不愿多想,立刻将思绪转移过来:“儿媳回去重新梳妆换衣,再随母妃进宫。”
太子妃欣然笑道:“不必着急。今日进宫除了探望乐阳郡主,还要给你皇祖母请安。中午少不得要在椒房殿里用午膳。消磨到晚上再回府也无妨。”
总之,时间多多。
顾莞宁笑着应了。
……
一个时辰后。
椒房殿。
太子妃顾莞宁婆媳两个,一起对着凤椅上的王皇后行礼请安。
王皇后“病”了半年多,消瘦了不少,额上多了皱纹,头上也多了几许白发,看着苍老了不少。往日略显刻板严肃的脸孔,也柔和了许多。
“平身,赐座。”王皇后含笑吩咐。
“多谢母后(皇祖母)。”婆媳两个一起谢了恩,然后各自入了座。
太子妃先关切地说道:“听殿下说,母后的身体已经大安了。儿媳看着,母后似比往日清瘦了不少。”
王皇后笑道:“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病一场,养足了半年多,才算痊愈。这些日子胃口不佳,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能坐稳后位多年,王皇后城府手腕样样不缺,更是能屈能伸。硬生生地病了半年多,才慢慢痊愈。
元佑帝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消退得一干二净。
顾莞宁身为晚辈,不想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听太子妃和王皇后虚伪地应答。
如今太子妃也非昔日可比,说话行事颇有气度风范,再不是以前瑟缩的模样。王皇后看在眼底,心里不由得暗暗唏嘘。
闲话片刻,太子妃便笑道:“听闻乐阳已经被接进了椒房殿,儿媳今日进宫,一来是给母后请安。二来也是想看看乐阳。”
王皇后含笑应道:“本宫这就让人叫乐阳过来。”
……
很快,乐阳郡主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齐王和齐王妃俱都相貌出众,乐阳郡主的容貌在一众郡主里也是最出挑的,比起衡阳郡主更灵秀动人。
她的胆子也比衡阳郡主大得多,见了众人丝毫不怯懦,落落大方地行礼:“乐阳见过皇祖母,见过二伯母,见过大堂嫂。”
王皇后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你也坐下说话。”
乐阳郡主应了一声,然后坐到顾莞宁的下首。
顾莞宁和乐阳郡主早就见过面,彼此却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齐王世子的事,隐隐有些敌意。
两人相邻而坐,只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
太子妃只当没看见,故作亲切地说道:“乐阳,你这一路奔波回京,着实是辛苦了。现在住进了椒房殿里,可得好生学规矩。别辜负了你皇祖父皇祖母的一片苦心。”
乐阳郡主微笑着应道:“多谢二伯母关心。回京之前,父王母妃已经将这些道理反复地叮嘱过我了。我也答应过父王母妃,一定学好规矩礼仪,日后远嫁吐蕃,方能不负我大秦威名。”
好一个不负大秦威名!
这个乐阳郡主,说起场面话来干净利索,十分漂亮。
虽说和齐王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顾莞宁不得不承认,齐王教女有方。比起太子来实在强多了。
太子府里的三位郡主,年龄最小的丹阳郡主暂且不说,衡阳郡主遇事无主张,胆小怕事,益阳郡主是个窝里横的脾气,没了靠山撑腰,也就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不足为虑。
十五岁的乐阳郡主,将要远嫁和亲,心中未必不惶恐害怕怨怼,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这一点,已经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王皇后果然笑着赞了乐阳郡主几句:“说得好。不愧是皇上看中的孙女,这份风骨,着实令人激赏。等皇上问起,本宫可得如实说给皇上听一听。”
乐阳郡主露出一个温驯乖巧的笑容:“皇祖母如此盛赞,孙女委实愧不敢当。”
王皇后瞄了神色平静的顾莞宁一眼,看似不经意地笑道:“乐阳以后住在椒房殿里,顾氏你若是有空,不妨常到椒房殿来,陪一陪乐阳。说起来,你们两个还是嫡亲的表姐妹,理应比别人更亲近才是。”
顾莞宁从容应道:“谨遵皇祖母之命。”
乐阳郡主目光一闪,俏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我早就想和表姐多亲近亲近了。只是碍于表姐威严,一直未敢靠近。皇祖母这么说,真是说中孙女的心思了。”
呵!一张口就软中带刺啊!
顾莞宁从来不惧任何挑衅,扯了扯唇角,应了回去:“我如今已经嫁到天家做了孙媳,和郡主是姑嫂,至于表姐妹这一层,不叙也罢。郡主口口声声说我太过威严,不知是从何说起?莫非是意在言外,指责我不成?”
乐阳郡主笑容僵了一僵,心里暗暗懊恼不已。
顾莞宁是出了名的难缠不好招惹,就连母妃也没能讨得了好。回京之前,父王也再三叮嘱过,不要招惹顾莞宁。
可她刚回京城,就听说了长嫂王敏曾被顾莞宁气得动了胎气一事,心中不愤,这才出言讥讽。
乐阳郡主僵硬了刹那,很快挤出笑容:“堂嫂误会了。我只是遗憾以前没能好好亲近堂嫂罢了,绝无出言指责的意思。”
这个乐阳郡主,倒是比高阳郡主聪明多了。一见讨不了好,立刻息事宁人退让几分。
顾莞宁也未咄~咄~逼人,随意地扯了扯唇角,便不再说话。
太子妃和王皇后不约而同地暗暗松口气。
乐阳郡主以前声名不显,如今被挑做和亲的人选,倒是入了元佑帝的眼。若是和顾莞宁闹了意气口角,也着实让人头痛。
就在此时,席公公快步走了进来,笑着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皇上驾临。”
王皇后立刻欣然起身相迎。
顾莞宁等人也纷纷起身,随着王皇后走到椒房殿门口迎驾。
元佑帝散了朝就来了椒房殿,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格外威严肃穆。
王皇后笑着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一场大病,让王皇后消瘦憔悴不堪,看起来也宛如老了十岁。元佑帝的怒气散了之后,对原配发妻又生出了怜悯之心,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皇后快些平身。”
龙目一扫,落在了顾莞宁的身上:“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难得见你进宫。”
话语里满是笑意和打趣。
顾莞宁笑着应道:“孙媳听闻乐阳堂妹被接进宫中,特意随着母妃进宫探望。皇祖父来之前,孙媳正和堂妹闲话,颇为投机呢!”
不管私底下如何,当着元佑帝的面,总得摆出宽厚的长嫂风范来。
乐阳郡主到也乖觉,立刻张口笑道:“堂嫂聪慧能干,孙女不及万一,只盼着能和堂嫂多亲近一二,哪怕学到一两分,也足够孙女受用终生了。”
就连王皇后也不禁微微侧目。
往日倒是没留意。没想到这个乐阳郡主如此伶俐。
元佑帝最乐意见到众人融洽和睦的情景,见状笑道:“乐阳明年初才出嫁,在宫中还要住上半年多。以后莞宁不妨多进宫,多教导提点乐阳。”
顾莞宁含笑应道:“孙媳谨遵皇祖父之命。”
乐阳郡主心里暗暗冷哼一声。
皇祖父果然偏心至极!
嫡亲的孙女不疼,倒是偏疼一个娶进门的孙媳。一张口,几乎要将顾莞宁捧上了天。
希望大嫂肚皮争气,一举得男,也能压一压顾莞宁的风头。
……
元佑帝对乐阳郡主也称得上和善亲切,先询问了回京途中的情形,然后又问及在宫中是否住得习惯。
乐阳郡主显然早有准备,句句都说得格外顺耳。提起和亲一事,更是满脸娇羞欢喜,没有半点怨怼。
元佑帝龙心大悦,当即赏了乐阳郡主千亩良田黄金千两。
乐阳郡主出尽风头,心中暗暗自得,口中却道:“皇祖父一片心意,孙女感激不尽。只是,孙女日后远嫁吐蕃,良田再多,对孙女来说也无用处。孙女肯请皇祖父,将这千亩良田都赏给孙女将要出世的小侄儿吧!”
元佑帝哑然失笑:“罢了,你既是有这份心,朕就允下了。”
王皇后笑着插嘴道:“乐阳一直随着齐王夫妇在藩地长大,臣妾竟不知她是这般伶俐乖巧讨喜的性子。好在臣妾将她接到了椒房殿来,还有半年左右的光景,可以朝夕陪伴在臣妾身边。”
元佑帝点点头,略一打量王皇后,缓缓说道:“皇后的病既是好了,这宫务还是由皇后打理。凤印也不必再放在景秀宫了,让孙贤妃送回椒房殿来吧!”
王皇后全身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惊喜,口中却连连推辞:“臣妾大病初愈,身子还不硬朗。宫务繁琐,只怕应付不来。再者,臣妾还想抽出时间来,细心教导乐阳。这宫务,还是由孙贤妃和窦淑妃继续打理才合适。”
元佑帝既是下定了决心,自是不会轻易更改,淡淡说道:“朕意已决,你不必再推辞了。”
王皇后这才起身谢了恩典。
顾莞宁和太子妃迅速交换了个眼色。
王皇后隐忍半年多,终于一朝翻身。
孙贤妃知道此事,不知会是何等失望不甘。
……
元佑帝的旨意,很快就到了景秀宫。
孙贤妃笑容如常地接了圣旨,待传旨的李公公走了之后,才沉了脸。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其实,自从王皇后病情渐渐好转,她就有了预感。这执掌凤印的好日子,怕是没多久了。
然而事到临头的这一刻,她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嫉恨。
王皇后!
这个装模作样的贱妇!
为什么不病死算了。为何还要病愈抢回凤印!
很快有宫女前来禀报:“贤妃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孙贤妃将满心的恼恨压下去,深呼吸口气道:“请淑妃进来吧!”
很快,窦淑妃便进了景秀宫。
很显然,窦淑妃也接到了元佑帝的口谕,心中正在泛酸,张口就道:“皇后娘娘一病愈,皇上就命我们两个交回宫务。暂放在景秀宫里的凤印,也得还到椒房殿去。我们两个辛苦忙活了半年,没落到半点好处。”
孙贤妃定定心神,故作淡然地说道:“我们本就是暂代皇后娘娘打理宫务,如今娘娘病愈,将宫务还回去也是应该的。你又何必口出怨言。若是传到皇后娘娘或是皇上耳中,可就不美了。”
窦淑妃最见不得孙贤妃这副故作大度的模样,撇撇嘴道:“我可比不得你这般胸襟宽广。我心里就是觉得憋闷不痛快。”
孙贤妃心想,我比你还要憋闷难受!到手的凤印还得乖乖还回去,简直比割肉还要心疼!
奈何这是元佑帝的旨意,两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总得去椒房殿一趟,交回宫务,还回凤印。
孙贤妃窦淑妃之间的关系也微妙的很。
王皇后病倒,两人少不得要明争暗斗。王皇后病好了,两人也没什么可争抢的了,很自然地站到了同一阵线。
窦淑妃发了几句牢骚,见孙贤妃一直不吭声,也没了闲话的兴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两个这就去椒房殿。”
元佑帝下旨没多久,孙贤妃窦淑妃便联袂来了椒房殿。
元佑帝还没走,见了两人,随口说道:“你们两个倒是来的早。”
窦淑妃心中犹有怨气,张口应道:“皇上有旨,臣妾自是不敢耽搁。”
元佑帝淡淡地扫了窦淑妃一眼。
窦淑妃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挤出笑容说道:“臣妾的意思是,臣妾听闻皇后娘娘病愈,心中万分欢喜,这才急急地来了椒房殿。”
元佑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窦淑妃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失言,不敢再多嘴。
孙贤妃早已调整好心情,表现得比窦淑妃得体多了,先微笑着恭贺王皇后身体痊愈,然后恭敬地将凤印交还。
王皇后笑着夸赞孙贤妃打理宫务一丝不苟,还夸赞她“进退有度”“举止合宜”。
孙贤妃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是半点不漏:“娘娘行事公正,臣妾看得多了,也跟着娘娘学了不少。”
王皇后和颜悦色地笑道:“总之,这些日子,你和淑妃都辛苦了。本宫都看在眼里,以后若是本宫忙不过来,少不得还要借重你们两人。”
这是既要用她们两个,又不给半点甜头。
孙贤妃憋闷不已,还得和同样憋闷的窦淑妃一起谢王皇后恩典。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哂然。
孙贤妃忙了半年多,只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皇后在宫中屹立不倒数年,想扳倒她,着实不是易事。
……
顾莞宁每隔几日进宫一回,给王皇后请安之余,顺便“教导指点”乐阳郡主。
乐阳郡主虽有心和顾莞宁较劲,只可惜年龄还小,城府不够深,手腕也算不上高明。几次试探,都没讨得了好,只得按捺隐忍不提。
傅妍和林茹雪也时常进宫请安。妯娌三个不时碰面,有说有笑,倒也融洽。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妯娌三个正好齐聚椒房殿。
王皇后自从病愈之后,性子也比往日温和了不少——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每次孙媳们进宫请安,王皇后的态度都格外亲切。
乐阳郡主如今风头正劲,也是王皇后身畔的红人。所到之处,人人追捧。
不过,在顾莞宁面前,乐阳郡主到底弱了一筹。
傅妍和林茹雪也都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之辈,面上对乐阳郡主还算亲热,其实都没将她当一回事。
眼下再风光又能如何?不过是半年光景,就得远嫁关外和亲,终其一生都难有回京的机会。
真正令人忌惮的,是已经足月随时都会临盆的王敏才对。
傅妍林茹雪正想着,就见王皇后含笑看了过来:“傅氏,林氏,你们两个成亲都有数月了吧!不知可有动静?”
傅妍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回皇祖母的话,孙媳暂时没什么动静。”
林茹雪也道:“孙媳也没这份福气。”
实在是可恨可恼。越是焦急,肚子越是没半点动静。说起来,顾莞宁和太孙圆房也有三四个月了吧!
傅妍林茹雪不约而同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王皇后目光一闪,也一脸关切地看了过来:“顾氏,你可有喜讯了?”
顾莞宁神色泰然地应道:“孙媳也无喜讯。”
其实,这个月顾莞宁的小日子已经迟了两日。
她心中已经有了朦胧的喜悦和预感。只是,时日太短,就连诊脉也诊不出来。至少要再等上七八日才能确定。
除了她之外,就连太孙也毫不知情。
她丝毫没有和眼前众人分享这份神秘喜悦的打算。
王皇后倒也没再多问,只对着三个孙媳说道:“你们如今都是天家孙媳,理应为天家开枝散叶。本宫也盼着你们妯娌三个早日传出喜讯。”
三人一起应了下来。
就在此时,席公公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几句。
王皇后眼睛一亮,脸上满是笑意。
顾莞宁顿时心中了然。
算一算时间,王敏也到了该临盆的时候。
果然,就听王皇后欣然笑道:“齐王府打发人来送口信,说是王氏已经肚痛发作,应该很快就会临盆了。”
……
众人不管心情如何,面上都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一个接着一个说些喜气的话。
最高兴地,莫过于乐阳郡主。
“皇祖母,孙女想现在就回府。”乐阳郡主张口恳求:“大哥到底是男子,不便进产房陪伴大嫂。孙女回去,也能照应一二。”
王皇后很快恩准:“难得有这份心意,既是想回去,就立刻回府吧!本宫就在椒房殿里,等着好消息。”
女子生产,快则两三个时辰,慢的生上两三日也是有的。齐王府离皇宫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乐阳郡主现在动身回府,也能赶得上。
乐阳郡主一走,顾莞宁等人也无留下的必要,纷纷起身告退。
出了椒房殿之后,傅妍忍不住低声说道:“不知王敏会生儿子还是女儿。”
这个问题,不止傅妍想过,林茹雪也在心中百转千回掂量过数次,一张口却是云淡风轻:“皇祖父皇祖母殷切期盼了这么久,理应是儿子才对。”
这话说的也很妙。
元佑帝盼着曾孙,王敏肚皮争气,生了儿子当然是好事。如果生的是女儿呢?
两人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神色如常,微微笑道:“王敏看着便是有福之人,这一胎,十有八九是儿子。”
口是心非。
傅妍心中哂然,口中却笑着附和道:“堂嫂说的是。我看着她也像有福之人。”
三人出了宫门,各自回府。
这一日,众人注定了心焦难安。
太子妃也主动来了梧桐居,低声絮叨了几回:“也不知王氏这一胎是男是女。”
时人都重男轻女,皇家更重子嗣传承。生儿子生女儿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顾莞宁也不多言,只笑道:“等等看就知道了。”
太子妃看了神色淡然的顾莞宁一眼,想说什么,到底又忍了回去。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传来了王敏生下一女的消息。
哟!生的果然是女儿啊!
太子妃听到这个喜讯,顿时眉开眼笑。
顾莞宁也微微松口气。
其实,就算王敏生了儿子,对她也没太大影响。毕竟,太孙才是未来的储君。齐王府就算有一个曾孙,也只是多得元佑帝几分欢心罢了。
不过,她已经有了隐约的预感,自是希望提前到来的儿子一出世,就是元佑帝最喜欢的长曾孙。
就像前世一样!
太子妃提心吊胆一天一夜,如今骤然轻松下来,也有了闲闲看热闹的心情:“风光了这么久,此时生了女儿,不知你皇祖父会是何等失望。”
元佑帝对这一个孩子可是寄予厚望。齐王世子夫妇,也因此出尽了风头。现在尘埃落定,生了个女儿。元佑帝必然会失望。
失望才好!
越失望越好!
太子妃越想心里越舒畅,又对顾莞宁说道:“王氏临盆,我这个做伯母的,总得打发人去贺喜。”
哪里是贺喜,是想去戳人家胸口两刀吧!
顾莞宁出言阻止:“母妃还是暂且等一等。到了后天洗三礼的时候,亲自登门贺喜才更合宜。”
“今天就打发人去贺喜,一旦传进皇祖父耳中,只怕皇祖父会心生不喜。”
太子妃这才反应过来:“你说得对。这种时候,更应该稳住才对。那就等洗三礼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去。”
顾莞宁含笑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傅妍和林茹雪也各自得了消息。两人心中自是快意。
同是皇家孙媳,谁乐意被平平无奇的王敏压一头?
现在王敏生了女儿,她们还有机会抢先。
宫中元佑帝和王皇后是何反应,其实可想而知,一定都很失望。否则,此时早该有赏赐到齐王府了。
……
当天傍晚,太孙回了府。
夫妻两个在雪梅院里陪着太子妃用晚膳,太子居然也来了。四人同坐一席,倒也颇有一家人的样子。
太子今日心情也格外明媚,不过,身为长辈,有些话不便说出口罢了。在吃完晚饭之后,特意让乳母将麒哥儿麟哥儿抱了出来。
两个孩子如今都长大了不少,眉眼愈发漂亮精致,一张口咿咿呀呀,分外可爱。
太子看着这一双儿子,颇有些志得意满,随口问太子妃:“闵氏,郑氏的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妃答道:“郑氏生产时大伤元气,一直卧榻养病。每日进补,却见效甚微。”
儿子都生了,区区一个郑氏,死活都不要紧。
太子随意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了。
太孙想早些回梧桐居和顾莞宁独处,便张口告退。
太子妃立刻笑道:“你们回去歇着吧!对了,我已经命人准备了宵夜,待会儿就送到梧桐居去。”
顾莞宁:“……”
所谓宵夜,其实就是品种不一的大补汤。
太孙唯恐顾莞宁脸皮薄恼羞成怒,忙笑着应一声,然后拉着顾莞宁出了雪梅院。
奇怪的是,往日走路利落的顾莞宁,今日步伐轻缓了许多。
太孙微微有些诧异,忍不住看了顾莞宁一眼:“阿宁,你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嗯了一声。
太孙顿时皱起眉头:“哪里觉得不舒服?怎么也不早点说。我这就让人去叫徐沧。”
徐沧就住在府里,随叫随到。
顾莞宁却道:“也没什么要紧,就是有些疲累。大概是这一天一夜,一直悬着一颗心,所以格外疲乏。”
太孙松了口气,笑着打趣道:“原来你也有些紧张。我还以为你半点都不在意。”
怎么可能半点都不在意。
只是她喜怒不行于色,别人察觉不出来罢了。
顾莞宁笑而不语。
……
回了梧桐居之后,太子妃的“宵夜”很快就送来了。
太孙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很快就端起碗,送到嘴边。
“等一等。”顾莞宁忽地张口:“这宵夜,还是不用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太孙浓眉一挑,目中露出询问和些许的不满。他在宫中连着几日没回来,难得回府一次,怎么可以剥夺他吃宵夜的权利。
顾莞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只是,尚未确定有孕,她不想早早说出口。免得空欢喜一场。
于是,“困乏不堪”又被搬了出来做借口。
太孙不想放弃,立刻殷勤地说道:“你若是觉得乏了,就先睡上一会儿。我替你揉一揉肩膀和腰身。”
揉着揉着,就揉到床榻上去了。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你今晚去睡书房。”
自从圆房以来,两人如胶似漆。偶尔有些口角,也大多是小两口耍花腔。像这般撵他去书房的,却是第一回。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察觉有异:“阿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莞宁抿了抿唇。
太孙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移,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打了个转:“我记得,你上个月的月事是在前几日。这个月,还一直都没来……”
这种事情也记得这么清楚。
顾莞宁哭笑不得,心知瞒不过去了,便点了点头:“确实迟了几天。我现在也不敢确定……”
话还没说完,便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太孙激动惊喜之余,没忘了放轻力道,一只手搂着顾莞宁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肚子:“阿宁,你一定是有了身孕。这样的喜事,你怎么能瞒着不告诉我。对了,我明日就告诉母妃一声,她一直盼着你有孕。知道这个喜讯,母妃一定十分高兴。”
顾莞宁嗔道:“日子还短,尚不能确定有孕,暂时不要宣扬。等确定了是喜脉之后,再向母妃报喜也不迟。”
太孙早已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里,咧嘴笑道:“好好好,什么都听你的。”
太好了!
他竟然要当爹了!
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他简直有了手舞足蹈的冲动。
“阿宁,我好高兴。我真的太高兴了!”太孙在顾莞宁的耳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两句。
顾莞宁心中也是一片温软的甜意。
太孙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宛如捧着最珍贵稀有的珍宝,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想吐?是不是很累?我这就抱着你到床榻上歇着?”
顾莞宁失笑:“哪有这么夸张。我现在半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说不定,我只是月事迟了几日,未必是有了身孕。”
太孙立刻道:“一定是有喜了。”
顾莞宁唇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口中故意唱反调:“你怎么敢肯定?”
太孙挑眉,傲然一笑:“之前一个月,我喝了这么多补汤,这般努力,岂能没有成果?”
恬不知耻!
顾莞宁红着脸啐了他一口。
太孙咧咧嘴,俯下头,极尽温柔地吻了她片刻,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松开她的唇,呼吸不稳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歇着吧!”
顾莞宁略略低头,扫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提议道:“要不然,你还是去睡书房吧!”
免得耳鬓厮磨热血上涌情难自禁。
太孙笑道:“放心吧,我能忍得住。”
好说歹说,总之书房是不肯去的。
顾莞宁只得随了他。
两人更衣后,相拥着躺在床榻上,都没有睡意,低声絮语起来。
“阿宁,过些日子,等确定了喜脉,我就向皇祖父禀报一声。以后每天晚上我都回府。”
“不用这般紧张。我又不是没怀过身孕,再说了,府里有母妃在,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丫鬟……”
太孙异常执着:“她们岂能代替得了我。我每晚回来,既能陪着你说话,又能和儿子多亲近些。”
好吧!
顾莞宁面上有些无奈,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再坚强的女子,有了身孕之后,也会比往日脆弱些。有丈夫陪在身边,确实比独身一人要强多了。
太孙凑在她耳边,歉然低语:“前世我早早离世,让你一个人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这一世,我一定会陪伴在你们母子身边。做一个好丈夫,更要尽到为人父的责任。”
顾莞宁眼眶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处。
在人前,她是冷然无情的顾太后。私下里的茫然无措疲惫脆弱,只有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他知晓。
没有人是坚不可摧的。
她偶尔也希望有人站在身侧,在累的时候,可以靠着小憩片刻。
太孙也不再出声,就这么温柔地静静地搂着她。
过了许久,怀中才传来顾莞宁低低的声音:“萧诩,这一世我比前世提前有孕,肚子里的孩子,还会是阿奕吗?”
阿奕会不会永远不会回来了?
太孙毫不犹豫地说道:“肯定是。阿奕知道爹娘心里惦记他,不舍得让我们苦等,所以才早些来了。一定是阿奕!”
真的是这样吗?
顾莞宁有些惶惑的心,慢慢平稳下来,就这么依偎在他的怀里,悄然睡去。
太孙俯下头,凝视着她的睡颜。
她外表看着刚强,实则心思细腻柔软。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无声地轻叹,轻轻地吻了温她的眉心,令她舒展眉头。
她身子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又靠他近了些。
……
因为这份隐秘的喜悦,太孙几乎一夜未眠。顾莞宁倒是睡得颇为香甜。太孙轻手轻脚地起床更衣,也没能惊醒她。
太孙走出寝室,低声叮嘱琳琅:“你们都在外面候着,让阿宁多睡会儿,别吵醒了她。”
琳琅等人显然误会了……
神色各自有些微妙。
太孙自然不会解释什么,笑着大步走出梧桐居。
今日天格外蓝,天气格外清朗,微风特别轻柔……总之,太孙看什么都很顺眼。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进宫上朝。
太孙眉眼含笑的样子,落在众人眼底,却多了一层隐晦的含意。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迅速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看来,齐王世子妃王敏生了女儿一事,也令太孙心情大悦啊!
相较之下,齐王世子的脸色就不那么美妙了。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未及眼底。
期盼了这么久,最后却生了个女儿。任谁心里都会有些落差,更何况是素来骄傲的齐王世子。
他只觉得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满是嘲笑和讥讽。
皇祖父也一定十分失望吧!
所以昨日报信到宫中,宫中既无赏赐也无褒奖。
……
散朝后,齐王世子去了椒房殿求见王皇后。
“孙儿见过皇祖母。”齐王世子恭敬地拱手行礼。
王皇后含笑道:“免礼平身。”
不等齐王世子说话,便又说了下去:“昨日王氏生女,母女平安,本宫知道喜讯之后,心里颇为高兴。明日是孩子的洗三礼,你父王母妃俱不在京中,你又是男子,不便出面招呼女眷。就让乐阳在府中帮着操持吧!她的年龄也不小了,又已定下亲事,也该学着打理庶务。”
齐王世子心里微微一沉。
他原本以为王皇后会派宫里有经验的嬷嬷前去齐王府帮忙,现在看来,他是太过高估齐王府在王皇后心中的分量了。
齐王世子百般不是滋味,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笑着应道:“皇祖母说的是。我今日回去,就和妹妹商议一番。”
王皇后何等精明,自然不会错过齐王世子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放软了语气说道:“阿睿,王氏第一胎生了女儿,也是件喜事。你们夫妻都还年轻,先开花后结果,过上一两年,再生个儿子就是了。”
“你回府后,多多宽慰王氏几句。她刚生了孩子,正是虚弱之际,万万不可冷言冷语,伤了她的心。”
齐王世子打起精神应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记下了。其实,生女儿,孙儿也一样欢喜。”
闲话几句后,齐王世子便行礼告退。
待齐王世子离开椒房殿,王皇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王敏也是个没福气的。
若是一鼓作气生了儿子,必会出尽风头,也能令元佑帝另眼相看。奈何肚皮不争气,偏偏生了个女儿。
齐王府。
面色苍白全身虚弱无力的王敏,躺在床榻上,神色郁郁,双目无神。
乐阳郡主坐在床榻边,轻声安慰道:“大嫂,你受了这么多苦,才平安生下了孩子。这是桩大喜事,总该高高兴兴地。我这就让乳母将孩子抱过来。”
话刚说完,王敏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乐阳,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为了平安生下孩子,她在屋子里养了几个月,几乎没下过床榻。总算安然熬到了临盆。足足痛了一天一夜,几次险象环生,差点难产。若不是咬牙硬撑,只怕已经被阎罗勾走了性命。
她满心期盼的儿子没有来,却生了个女儿。
为什么会是女儿?
为什么?
老天为何要这般对她?
产婆们以为她昏迷过去,低声议论了几句。说她这一胎大伤元气,日后怕是再难有孕。此事,她根本没敢告诉任何人……
泪水不停地滑落脸颊,王敏肩膀不停耸动,一直哭泣。
乐阳郡主根本不知道王敏的心事,兀自低声安慰着:“生了女儿也无妨。大嫂这么年轻,以后想生几个儿子都可以。”
王敏身子微微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件事,她绝不能说出口。
乐阳郡主是齐王世子的胞妹,她知道后肯定会告诉齐王世子。一旦齐王世子知道此事,一定会厌弃于她。
王敏用帕子擦了眼泪,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妹妹说的对。是我心胸太过狭隘,钻牛角尖了。明日是孩子的洗三礼,还得有劳妹妹多费心。”
乐阳郡主这才松了口气,展颜笑道:“这是我分内之事,哪里说得上费心。大嫂安心地养身子,这些琐事就都交给我好了。”
然后,转头吩咐一声下去。
很快,便有乳母将孩子抱了进来。
刚出生两日的女婴,全身红通通的,小脸皱巴巴的,张着嘴嗷嗷地哭。略显扁平的五官,不像齐王世子,倒是像极了她这个母亲。
王敏看一眼,下意识地将头扭到了一边。心中没什么怜爱,只有遗憾和失望。
女儿也就罢了,为何生得这般平平无奇?
齐王世子见了孩子,心中也一定很失望吧!
……
乐阳郡主在齐王夫妇身边长大,身为长女,一直被精心地教养。自两年前,就开始学习打理内宅琐事。洗三礼倒也打理得有模有样。
这一日特意前来道喜的人也着实不少。
太子妃和顾莞宁婆媳两个亲自前来,傅妍和林茹雪也来了。还有和齐王府来往密切的各府女眷,也都一一前来。
不管各人心中在想什么,面上都是一团喜气,张口就是一连串的恭贺之词。
王敏坐在床榻上,竭力打起精神,露出一脸欢容。
只可惜她脸色苍白,目光暗淡,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容里,也带着勉强。
傅妍看在眼底,心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口中却笑着说道:“堂嫂可真是有福气,生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漂亮白净的女儿。”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孩子生得不算丑,可也说不上漂亮白净,粉雕玉琢就更谈不上了。
林茹雪也微笑着附和:“孩子生得和堂嫂简直一模一样呢!”
王敏胸口接连被戳了两记,笑容愈发勉强。
太子妃身为长辈,心中快意,也不便出言,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这种时候,可是出闷气的大好机会。
没曾想,顾莞宁竟一改往日的犀利,只微笑着坐在一旁。甚至主动从乳母手中抱过了孩子,轻轻逗弄了起来。眼角眉梢俱都十分柔和。
太子妃:“……”
她没看错吧!
顾莞宁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傅妍和林茹雪也有些错愕,忍不住对视一眼。
王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顾莞宁是故意讥讽自己,暗暗咬牙切齿。硬邦邦地挤出几句话:“堂嫂这般年轻,从未抱过孩子。还是让乳母抱着吧!”
此言一出,就连乐阳郡主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样的话,听着实在刺耳,像是在暗喻顾莞宁要对孩子不利似的。
在座的又没一个笨蛋,谁能听不出来?亏得大嫂说得出口。
乐阳郡主只得张口打圆场:“大嫂初为人母,对孩子格外小心。绝不是指责堂嫂的意思,还请堂嫂不要见怪。”
顾莞宁神色不动,淡淡一笑:“弟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太会抱孩子。”
说着,便将孩子给了乳母。
……
其实,王敏真的是想多了。
她身子有喜,见到孩子,便想到了自己肚中的孩子,这才生出了抱一抱的兴致。难道她还能当着众人的面,对一个才出生的孩子做手脚不成?
真是荒谬可笑。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王敏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嘴唇,心里的怨怼不甘却愈发汹涌,然后尽数化作恨意。
一个人心里扭曲阴暗了,便会怨天尤人,将所有的愤恨不满都归咎到他人身上。
王敏现在就是如此。
顾莞宁察觉到王敏闪着敌意的目光,心中只觉得好笑。
生儿子生女儿都是她自己的事,难道还要怪到别人身上?
再者,就算再喜欢儿子,也不该对自己的女儿这般冷淡。来了之后,她还没见到王敏正眼看过孩子呢!
这样的亲娘,实在让人寒心。
顾莞宁懒得搭理王敏,索性将头转过去,低声和傅妍闲话起来。
傅妍也乐得和顾莞宁闲聊打发时间。
谁想搭理那个一副怨妇嘴脸的王敏啊!要不是孩子洗三礼,她们才不会到齐王府来。
过了片刻,林茹雪也主动凑了过来,低声笑道:“堂嫂,过几日就是罗妹妹出嫁的日子。我们一起去罗府添妆吧!”
顾莞宁欣然应下了。
傅妍笑着说道:“罗妹妹之前就叮嘱过,这添妆礼一定要丰厚些。我们几个可得多准备一些才是。免得到时候罗妹妹说我们几个小气。”
顾莞宁笑了起来:“那我们就都备上一份厚厚的添妆礼好了。”
三人有说有笑,自成一派。
王敏看在眼里,又是一阵气苦酸楚。
从齐王府回来后,太子妃忍不住问顾莞宁:“莞宁,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抱孩子?”
可气的是,不但没能落好,反而被人疑心居心叵测。
顾莞宁随口笑道:“我是想着沾沾喜气。没想到弟妹竟这般警戒提防。”
太子妃立刻说道:“什么喜气。她第一胎生的是个女儿,依我看,她这是福薄命苦。”
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太子妃也未能免俗。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淡淡说道:“母妃这话,儿媳实在不能赞同。儿子固然好,女儿也是怀胎十月亲生的,为何生女儿就是福薄命苦?男子轻贱女子,我们身为女子,却不该这般作践自己。”
太子妃:“……”
婆媳两个一直颇为和睦,太子妃已经很久没见到顾莞宁这般冷着脸了,不由得讪讪一笑:“我就是随口说说,并无轻贱女子的意思。”
顾莞宁哦了一声,看了过来:“既是如此,我日后若也生了女儿,想来母妃也会很高兴了。”
太子妃咳嗽一声:“那是当然。”
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第一胎还是生个儿子更好些。有了儿子再生女儿,做兄长的也能护着妹妹。”
顾莞宁笑了一笑,不再说话。
太子妃暗暗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真不该提起这么扫兴的话题。
等等!
顾莞宁为何忽然说起生男生女的事来了?莫非……
太子妃目光落在顾莞宁平坦的小腹上,眼睛骤然一亮,声音陡然扬高:“莞宁,莫非你也有喜了?”
顾莞宁本不想说,不过,太子妃已经猜到了,再隐瞒下去太矫情了。便坦然说道:“小日子迟了几日,不过,暂时还不敢确定。”
太子妃顿时眉开眼笑:“既然是迟了,那必然就是有喜了。只是时日还短,诊脉也未必诊得出来。”
然后一连串的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胃里泛酸想吐?是不是精神不济昏昏欲睡?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子做了来。不过,你平日吃惯了珍珠做的饭菜,御厨做的饭菜未必合你胃口……”
顾莞宁哑然失笑,轻声打断太子妃的喋喋不休:“母妃不必心急。我暂时还没有任何异样反应。”
太子妃笑得合不拢嘴:“等过些日子,就该有感觉了。你也真是的,这样的喜事,怎么也不早些告诉我。今日真不该让你去齐王府,白白地听人家冷言冷语,闹得心里不痛快。”
“我也是想等着确定有孕了,再将好消息告诉母妃。”顾莞宁微笑着说道。
太子妃现在是全身上下无处不舒畅,哪里还介意这点小事,嘴都快咧到耳边了:“总之,从今日起,你就好生在梧桐居里养着。怀孕初期,最忌走动,免得动了胎气。”
顾莞宁却道:“五日后就是罗姐姐的添妆礼,我和罗姐姐情同姐妹,必然是要登门的。”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说道:“什么也不及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让人将添妆礼送去就是了。”
顾莞宁略略皱眉:“这样毫无诚意。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太子妃:“……”
有这么一个固执己见的儿媳,有时候真是头痛啊!想说服她,实在不易。又不能摆出婆婆架子,更不能板着脸孔,免得动了胎气。
太子妃灵机一动,顿时有了主意:“这样吧!到时候我亲自去给罗家小姐添妆,就说你偶感风寒,不宜出门。面子里子都顾上了。”
顾莞宁:“……”
太子妃已经退让到这一步,她再拧着不点头,也有点过分了。
顾莞宁略一犹豫,只得点点头应了:“这般劳烦母妃,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只要你好好养着身体,明年生个白胖的儿子……”太子妃瞄了顾莞宁一眼,立刻改了口:“生男生女都无妨,只要健康平安,我心中都高兴的很。”
口是心非的好明显。
顾莞宁心里暗暗腹诽,口中微笑着说道:“听到母妃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太子妃立刻催促着顾莞宁回梧桐居休息。
仿佛一怀上身孕,就变成了纸糊泥做的一般。
顾莞宁推辞不得,只能含笑领了太子妃的心意。
……
五日后,太子妃亲自去了罗府为罗芷萱添妆。
罗夫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亲自迎着太子妃进了府。
前来添妆的,纷纷来给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含笑和众人寒暄几句,然后亲自去了罗芷萱的屋子里。
罗芷萱见顾莞宁没能亲自前来,心里本有些不是滋味。听闻顾莞宁身子不适,顿时紧张起来:“太孙妃是不是病了?”
太子妃含糊地应了句:“确实有些不适,歇上一阵子也就好了。她本想亲自到罗府来,是我将她拦下了。你别怪罪她才是。”
怎么可能怪罪。感动还来不及!
病中也没忘了给她添妆,还特意请身份贵重的太子妃前来。如此闺阁好友,简直世间难寻。
罗芷萱满心感动,一旁的傅妍林茹雪却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几天前顾莞宁还气色红润,怎么忽然就病了?
而且,以顾莞宁和罗芷萱的交情,就算身子有些微不适,也不会躲在府中不来。除非是真的有什么不能出府的理由……
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眼。
是有喜了吧!
应该是。
时日尚短,胎相不稳,所以在府中静养,不便出府。
应该是。
也可能是还没确诊,不想早早宣扬。
应该是。
傅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瞪了林茹雪一眼。
整日里少言少语也就罢了,连交换眼色都这么无趣,这也太过分了吧!
林茹雪八风不动,保持着微微含笑的神情。
傅妍撇撇嘴,将头扭到了一边。一想到顾莞宁事事抢先,心里就觉得气闷。哪里还有心情和林茹雪斗嘴。
林茹雪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大家明面上一团和气,堪称好妯娌。私底下可没少较劲。比夫婿,她已经输了一筹。子嗣上再慢一步……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又隔几日,罗芷萱出嫁。
罗家办了场热热闹闹的喜事。
顾莞宁又未露面。
罗芷萱一心以为顾莞宁生了病,心中并未见怪。反正太子妃亲自前来贺喜,给足了罗家体面。等日后成了亲,再去太子府走动就是了。
太夫人今日亲自来了罗家道喜,没见到顾莞宁的身影,心中有些诧异。当着众人的面不便询问,回府之后,立刻打发管家顾松去太子府一趟。
顾松在天黑之前回来了,笑着禀报道:“太孙妃亲自见了奴才。奴才看着,太孙妃气色颇佳,不像生病。其余的,奴才也不便多问。”
顾松说话颇为含蓄委婉。
太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听了出来:“你的意思是,宁姐儿不是生病,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在府中待着?”
顾松恭敬地应道:“奴才不敢胡乱猜测。”
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不是生病,又不能出门,那当然就是有喜了。
太夫人心中极是欢喜,面上倒未显露,只笑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顾松退下之后,太夫人才一脸快慰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果然是有福气的,圆房不过几个月,就有喜了。
对女子来说,只有生了子嗣,才能真正在内宅立足,站稳脚跟。
丈夫哪有儿子可靠。
……
太夫人所料半点没错。
又过了几日,陈月娘悄然回府,将顾莞宁有喜一事禀报给太夫人知晓:“……二小姐知道太夫人心里惦记着,今日让徐大夫和叶太医诊了脉,确定了是喜脉之后,便让奴婢回来给太夫人报喜了。”
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确实是桩喜事。来人,看赏!”
陈月娘笑道:“奴婢就知道这是好差事,所以特意回来一趟。玲珑都没抢过奴婢。”
陈月娘伺候太夫人多年,对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不过,想哄太夫人高兴,自不是难事。
太夫人果然被逗得笑了起来:“你呀,如今也是快做祖母的人了,说话还是这般淘气。回府报信的事,你和玲珑抢什么。她回府一趟,说不得还能偷偷去见李山一回。”
李山和玲珑定亲的事,太夫人早就知晓,也乐见其成。
陈月娘笑道:“太夫人待奴婢好,奴婢自是胆气壮。敢和太夫人说笑几句。换了别人,奴婢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对了,二小姐特意叮嘱过,此事暂不外传。等过了三个月,胎相稳固了,再让众人知晓。”
“放心吧!这点小事,我岂能不知。”太夫人笑吟吟地说道:“你回去告诉宁姐儿一声,让她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琐事,一概不用过问。”
陈月娘恭敬地应下了,很快回府复命。
……
梧桐居里。
喜讯并未外传,顾莞宁身边的一众丫鬟们却是人人知晓,一个个喜笑颜开喜气洋洋。
太子妃更是喜上眉梢。之前到底只是猜测,如今有叶太医和徐大夫接连确诊,一颗心才算真正踏实了。
“莞宁,快些坐着别动。”太子妃如今看顾莞宁的眼神,就像看着易碎的瓷娃娃一般,连连叮嘱道:“所有事都吩咐身边的人做。若是伺候的人手不够,我再派几个宫女到梧桐居来。”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我身边的人手足够用了。母妃不用紧张,我是怀了身孕,又不是成了废人。”
太子妃立刻瞪了过来:“怀孕初期,最易滑胎。你安生坐着躺着,千万不能胡乱走动。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所有事都无需你烦心。等孕期满了三个月,才算坐稳这一胎。万万不能疏忽大意。”
太子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令顾莞宁好笑又觉得窝心。
前世她有孕之后,太子妃也十分高兴,不过,并没有这般殷切的絮叨。
这一世,婆媳两个倒是有了亲如母女的样子。
太子妃一片好意,顾莞宁也只得点点头应下了:“好,我听母妃的。”
太子妃这才舒展眉头,笑着说道:“你虽然聪慧能干,到底还年轻,这是第一胎,要格外小心。我是过来人,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顾莞宁继续是是是。
然后,太子妃便开始从衣食住行一一讲起,滔滔不绝,巨事无细。
顾莞宁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忍耐。
半个时辰后,太子妃终于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我说得,你都记下了吧!”
没等顾莞宁张口,一旁的琳琅便正色应道:“太孙妃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太过耗费心神。娘娘的教诲,奴婢已经一一记下了。以后一定处处仔细伺候太孙妃。绝不会让太孙妃有半点闪失。”
太子妃赞许地看了琳琅一眼:“你说的有理。这些琐事,本就不该让莞宁烦心。我倒是疏忽了。”
不愧是顾莞宁调教出来的丫鬟,性子沉稳,细心周全。
琳琅含笑谢了太子妃的赞赏,也将顾莞宁从唠叨中解救出来。
太子妃想了想又道:“胎相未稳之前,此事暂不宣扬。不过,你皇祖父皇祖母那里,总是得先报一声喜。”
顾莞宁笑了一笑:“这个母妃就不用操心了。我刚才打发人进宫给殿下送了口信,殿下自会向皇祖父皇祖母报喜。”
顿了顿,又说道:“还有,殿下之前就和我说过,等我确诊有孕之后,他就不在宫中留宿了。以后每日晚上都回府。”
换了以前,太子妃肯定不会同意。住在宫中,意味着能朝夕陪伴在元佑帝身边,也更易博得元佑帝的器重宠爱。
现在嘛,当然是顾莞宁……肚中的孙子最重要。
当然了,如果是孙女,她也不会不喜欢。
太子妃那点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顾莞宁看着好笑不已,心里忍不住也泛起了嘀咕。
这一世,已经出现了许多变数。
傅妍成了魏王世子妃,林茹雪嫁给了韩王世子,冒出了一个郑环儿,还生了一对双生子,王敏生了一个女儿……
她肚中的孩子,还会是前世的儿子吗?
会不会也有变故?
福宁殿。
元佑帝正低头看着奏折,李公公笑着上前禀报:“启禀皇上,太孙殿下求见。”
元佑帝随口应道:“让他进来。”
然后,元佑帝就看到素来稳重的长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满脸的喜色藏也藏不住。元佑帝笑着打趣:“瞧你这副样子,莫非是有什么喜事要告诉朕?”
“是,孙儿正是来给皇祖父报喜。”太孙精神奕奕地笑道:“阿宁近来有些不适,今日请叶太医和徐沧看了诊,确定了是喜脉。”
元佑帝听了喜讯,果然颇为高兴:“好好好,确实是个好消息。”
元佑帝如今年过五旬,于女色已经看得极淡,对子嗣却是愈发看重。就像天底下所有的老人一般,希冀着子嗣兴旺昌盛。
当日王敏有孕,元佑帝赏赐颇为厚重。如今长孙媳有喜,自然更不会吝啬。
“朕这就让李公公去椒房殿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后。”元佑帝笑道:“莞宁有喜,一定要厚赏。”
太孙却说道:“皇祖父的心意,孙儿十分感激。只是,孙儿不想早早声张此事,免得折了孩子的福气。还是等过了三个月,坐稳了这一胎,到时候皇祖父皇祖母再赏赐也不迟。”
果然还是长孙性子最沉稳。
元佑帝赞许地笑道:“你考虑得甚为周全,就按着你的心意来办。”
太孙拱手道:“孙儿还有一事请求。从今日起,孙儿想每日都回府陪一陪阿宁。还望皇祖父恩准。”
元佑帝略一思忖,很快应允:“你素来自律,回府也不会忘了课业。每日回府也无妨。”
……
归心似箭的太孙,刚到傍晚就出宫回了太子府。
“阿宁,”太孙大步走进寝室,见顾莞宁正半躺在床榻上假寐,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觉得不适?”
听到脚步声,顾莞宁便睁开眼,目光清明,哪有半点困倦睡意。
顾莞宁笑着叹了口气:“我身子好的很。可母妃坚持不让我下床榻走动,让我安生地在床榻上歇着。”
太孙高高提起的一颗心,顿时落回原位,不由得哑然失笑:“母妃也是一片好意,你就暂且忍耐一二。”
可不是忍耐一二么?
换了别人在她耳边这般絮叨啰嗦,她早就翻脸了。
顾莞宁正要坐直身子,太孙立刻道:“你别动,我扶着你坐好。”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白了太孙一眼:“我身子好的很,就算是有了身孕,不宜用力,行立坐卧总没问题。”
太孙笑着安抚略显心浮气躁的顾莞宁:“我知道你身体康健。不过,如今孕期还短,凡事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你先忍过这段时日,等胎相稳住了,我一定陪着你出院子走动。”
顾莞宁一连数日没出过梧桐居,整日闷在屋子里,气闷也是难免的。
由此也可看出,怀孕一事对她颇有影响。否则,以她的胸襟城府,绝不会为了这一点区区小事就闹别扭。
太孙的柔声细语,稍稍抚平了顾莞宁心里的郁闷。
她在太孙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然后不无自嘲地笑道:“看来,我以后什么事也做不了,得整日待在梧桐居里养胎了。”
太孙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以后每晚都回来陪你。”
顾莞宁这才舒展眉头,笑着嗯了一声。
不必太孙提醒,她也察觉出了自己的情绪善变,很快又怏怏不乐起来:“萧诩,我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多愁善感,变得易喜易怒,变得不像以前那个冷静镇定的顾莞宁了。
太孙听着她撒娇一般的呢喃低语,一颗心顿时被融成了春水一般,轻轻地将她搂得紧了些,凑在她耳边低语道:“阿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低声笑道:“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平日的顾莞宁,冷静镇定,坚强勇敢,无需任何人回护,因为她本身已经足够强大。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顾莞宁。
可偶尔有些时候,他也会希望顾莞宁会信赖他依靠他。就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他的怀中,在他面前抱怨诉苦。
顾莞宁听出他语气中的愉悦,又开始闹别扭:“我就知道,你口中说得好听,其实一直都觉得我太过强势,不像别的女子那样娇柔讨喜。”
太孙眼中笑意更盛,像哄孩子一样地温柔哄她:“这怎么会。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顾莞宁很快被抚平了脾气,静静地躺在怀中。
太孙也不再说话,就这么轻柔地搂着她,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
这样的喜事,自然不能瞒着太子。
太子在外赴了酒宴,醉意醺然地回了府。他没兴致临幸美人,便来了雪梅院。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喜讯。
太子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一连笑着道了几声好。
太子妃心情极好,也不计较太子一身的酒气和脂粉香气,笑着说道:“莞宁确实是有福气之人。进门之后,我们府里好事不断。”
可不是么?
太孙的病症好了,元佑帝圣眷更隆,府里添丁进口,一桩桩都是喜事。
太子此时浑然忘却了顾莞宁种种难缠不讨喜之处,兴致勃勃地说道:“孤也是要做祖父的人了。”
所谓抱孙不抱儿,也是有些道理的。做父亲的,要严厉教导儿子,免得儿子不成器。做了祖父,对孙子辈的就只剩下疼爱和宠溺了。
就连风流成性的太子也不例外。提起还没出世的孙子,满脸都是笑意。
太子妃难得和太子有了共同语言,立刻笑道:“是啊,臣妾也要做祖母了。这一晃眼的功夫,臣妾就老了。”
太子随口笑道:“你还是美貌如花,哪里老了。”
太子妃听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强忍住搓手臂的冲动。
奇怪,以前她为什么会盼着太子来雪梅院?就是为了听这么不着调的话吗?
太子自然不知道太子妃心里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在娇羞,又调笑了几句。
太子妃左顾言它地岔开话题:“阿诩已经悄悄将这个喜讯告诉父皇母后了。我想着先别声张,等孕期满了三个月再报喜也不迟。”
太子欣然点头:“也好。我们行事可不能像齐王府那般高调张扬。可惜张扬了大半年,也没生出曾孙来!”
说到后来,不免流露出讥笑之意。
太子妃听不下去了,略略皱眉道:“这样的话,殿下以后还是少说为好。莞宁有了身孕,要静心养胎。生了儿子当然好,生了女儿也是喜事。”
太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妇人之见!”
太子妃也轻哼一声:“殿下虽是男子,胸襟也未见开阔。”
太子:“……”
换在平日,太子少不得要翻脸动怒拂袖走人。今儿个晚上心情颇佳,就不计较太子妃的言语冒犯了,略有些不耐地说道:“天已晚了,早些安置歇了吧!”
太子妃忍不住撵他去书房的冲动,应了一声。
然后歇下不提。
……
隔日清晨,太孙夫妇相携来请安。
太子妃立刻嗔怪道:“莞宁怎么又出梧桐居了。我不是叮嘱过你,以后不必来晨昏定省了吗?”
顾莞宁情绪易变,太孙唯恐她心中不喜,抢着说道:“母妃不用担心。我一路陪着阿宁走过来,走得又慢又稳。”
太子妃白了太孙一眼:“那也不如老老实实在梧桐居里待着。”
太孙终于略略体会到顾莞宁的郁闷了。
之前十几日,顾莞宁一直待在梧桐居里,已经够憋闷了。照这架势,以后还得天天闷在屋子里,不能出来走动。
这对悠闲自在惯了的顾莞宁来说,无疑是件头痛的事。
“母妃也太紧张了。”太孙笑道:“有孕是件喜事,阿宁自会小心。不过,也不必事事计较到这个地步。偶尔出来走动一二也无妨。”
太子妃难得对太孙板起了脸孔:“你身为男子,哪里知道女子怀孕的辛苦和危险。我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总之,此事都听我的。”
太孙碰了个硬钉子,冲顾莞宁无奈地笑了一笑。
顾莞宁经过昨晚,已经稍稍调整了心态,听了太子妃的话依旧心平气和:“我知道母妃都是为了我着想,以后我尽量不出来走动就是了。”
这就对了嘛!
太子妃舒展眉头笑道:“为了孩子,你先委屈一段日子。若是觉得闷,我让人去定北侯府送个帖子,将你娘家的长嫂接过来陪一陪你。或者是傅氏林氏,还有和你交好的罗氏,你出嫁到丁家的长姐,都可以邀到府中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顾莞宁顿时意动,笑着点点头。
太孙见她眼角眉梢有了笑意,也暗暗松了口气。
太子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张口:“顾氏,以后你诸事都不用管,安心养胎为先。”
难得太子说了句顺耳的人话。
顾莞宁也难得柔顺一回:“父王说的是。”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顾莞宁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睡”的生活。生活中除了吃和睡之外,几乎找不出第三件事来。
身边的一应事情都被丫鬟们打理得妥妥当当,衣食住行都无需烦心。原本每日习惯了活动手脚练箭,也都停了下来。不便出去走动,偶尔看看书做消遣。
很快,顾莞宁就发现,她太过高估自己了。
孕期刚满两个月,孕吐反应就开始了。
吃什么都没胃口,勉强吃一些,很快也会吐得一干二净。每日从吐两三次,到吐七八次,再到后来,连喝口水也会吐。
吐得七晕八素全身无力,几乎下不了床榻。
整个人也迅速清瘦了一圈。
这副架势,把太孙吓了个够呛。每日回府也越来越早。
这一日回来,一眼就见到顾莞宁苍白着脸孔虚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太孙又是心痛又是心怜:“阿宁,你怎么吐得这般厉害?”
前世她有孕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孕吐反应。
这一世怎么会吐得如此厉害?
难道真如她之前担心的那样,肚中的孩子已经不是前世的儿子了?
顾莞宁勉力睁开眼,和满心忧虑的太孙对视片刻,打起精神说道:“我还能撑得住,殿下不用担心。”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几日她孕吐的厉害,他在宫中读书当差也不安心,总不时地分心走神。
太孙爱怜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瞧瞧你,才半个多月的功夫,就瘦了这么多。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顾莞宁挤出笑容道:“怀孕本就是一桩辛苦的事,尤其是前三个月,孕吐也是难免的。等以后胎相稳了,自然就会好了……”
话还没说完,胃里又开始了熟悉的翻腾。
顾莞宁面色泛白,一阵恶心,哇啦一声,又吐了出来。
太孙眼疾手快,立刻将放在床榻边的净盆拿了过来,将顾莞宁吐出的秽物接了个正着。
顾莞宁趴在床榻边,吐得狼狈至极。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才停了下来,花容惨白。
太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以身代之:“阿宁,你现在好些没有?来人,倒杯温水来。”
夫妻两个习惯了独处,每次太孙一回梧桐居,所有伺候的丫鬟便都退到了屋子外候着。
琳琅立刻应声而入,见顾莞宁吐得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是一阵心痛。忙又叫了玲珑进来,两个丫鬟一个倒来温水,一个拧了温热的毛巾来。
太孙不假思索地说道:“都给我。”先接了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顾莞宁擦拭手脸,然后将温水递到顾莞宁唇边。
顾莞宁只喝了两口润润喉咙,便不肯再喝了。
“阿宁,你再喝两口。”太孙柔声哄道:“不然胃里空空如也,一定很难受。”
顾莞宁皱着眉头不肯喝:“喝了还会吐,不想喝了。”
能让骄傲倔强的顾莞宁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真的难受至极。
太孙没了办法,命人去叫了徐沧过来。
“徐大夫,阿宁孕吐如此厉害,可有什么法子,让她停止孕吐?”太孙一脸焦急地询问。
徐沧有些为难地应道:“殿下,草民虽能治各种疑难杂真,这孕吐一事,却实在无法医治。”
太孙犹自不肯死心:“难道没有调理身子的药方吗?”
“有当然是有,不过对孕吐基本没什么效用。”
徐沧性情耿直,说话也十分直接:“女子有孕时,补汤之类的药不宜多喝。是药三分毒,为了孩子的康健,最好是就这么熬过去。”
太孙的眉头都快拧成结了:“这么熬下去,身子岂不是要熬垮了。”
徐沧不以为意地说道:“妇人怀孕,多是这么熬过来的。太孙妃平日习武,身体康健远胜普通女子,定能安然熬过去,殿下不必担心。”
太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一个光棍汉,哪里知道心疼媳妇的滋味。”
徐沧:“……”
无辜的徐沧胸口中了一箭,有点疼!
太孙满心都是顾莞宁,无暇留意面色不太美妙的光棍汉徐沧,俯下身,为顾莞宁轻拍后背。
徐沧深觉再待下去,会有被闪瞎眼的风险,很快张口告退。
太孙没抬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
徐沧走出屋子后,一抬头,便见到了默默站在一旁的陈月娘,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三十多岁的妇人,比不得一屋子娇美鲜嫩的丫鬟夺目。可她五官清秀,神色安宁,目光坚定,别有一番动人的风韵。
徐沧看了一眼,胸口微微发热。
陈月娘身手超卓,耳目十分灵敏,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徐沧的两道视线,反射性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
陈月娘没什么异样,徐沧却有些不自在,迅速移开目光。
好在他皮肤偏黑,此时天色又暗,一时也看不出来他的脸上泛红。
“徐大夫,”陈月娘主动走上前来,含笑道:“我送你出梧桐居。”
徐沧无官无职,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名震京城。如今长住在太子府里,享受的待遇比叶太医还要高一些。
陈月娘每日陪伴在顾莞宁身边,和徐沧也时有碰面的机会,只是极少说话而已。
陈月娘这一靠近,徐沧的心跳得更快,颇有些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不敢劳烦你相送,我对梧桐居熟悉的很,自己出去就行了。”
陈月娘却执意相送。
徐沧却之不恭——事实上早已喜翻了心,也不再推辞。
和普通的女子不同,陈月娘步伐稳健,走路颇为利索。若不是刻意放慢速度,徐沧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
到了梧桐居外,陈月娘停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今日特意送徐大夫出来,是有一事相求。”
她竟有事求他?
徐沧心里一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说完才觉得此话不妥,唯恐陈月娘多心,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陈月娘抿唇一笑:“我知道徐大夫是外冷内热的好人,所以才厚颜张口相求。我儿子季同常年在外行走,我这个做娘的,总是放心不下。想请徐大夫为他配些上好的伤药。”
原来如此。
徐沧心中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失望,旋即又暗暗自嘲。
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月娘守寡多年,性子贞节,绝不会有私相授受之举。他是个大夫,她特意相求,自然是为了求药。
陈月娘见徐沧愣了一愣,还以为他不情愿:“徐大夫平日要忙于写医书,没闲空就算了,是我太过冒昧了。”
徐沧立刻回过神来:“谁说我没空了。我每日空闲多的很。伤药我明日就配,配好了就给你送过来。”
不等陈月娘道谢,便逃也似地走了。
看着徐沧落荒而逃的身影,陈月娘有些愕然。
她的相貌有那么吓人吗?
……
徐沧配药快的很,第二天下午,就将配好的伤药送了过来。
徐沧十分细心,将种类不同的伤药各自放进颜色不同的瓷瓶,每一种伤药都标注了名字,一看即明。
陈月娘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收下,连连道谢:“多谢徐大夫。不知共需多少银子?”
徐沧哪里肯要:“我用的所有药材,都是殿下命人准备的。我不过是出些时间力气,哪好意思要你的银子。若是被殿下知道了,我这张脸都没地方搁了。”
陈月娘不愿欠人情,坚持要付银子。
徐沧坚决不肯要。
两人推来推去,就连屋子里的顾莞宁都被惊动了:“出什么事了?”
玲珑抢着应道:“是徐大夫和陈夫子在为了银子的事推让。”
顾莞宁刚吐过一回,头脑还有些昏沉,闻言倒是来了兴致:“哦?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玲珑最是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道来:“……陈夫子不好意思占便宜,坚持要给些银子。好说歹说,徐大夫就是不肯要。”
顾莞宁目光一闪,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以徐沧的性子,不是应该板着脸掉头就走吗?今日倒是好兴致,和陈月娘为了这点小事扯皮个没完没了……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一个守寡多年风华正茂,一个不解风情打了多年光棍,年龄相当,倒也合适。
琳琅笑着说道:“玲珑,你快些出去说一声,让陈夫子和徐大夫别再争执了。免得扰了小姐清净。”
“无妨。”顾莞宁笑得意味深长:“随他们吧!”
君子当成人之美。
若是能撮合两人成为一对,倒也是一桩美事。
顾莞宁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扬起,很快又化成了苦笑。
琳琅心里一紧,和玲珑各自上前扶住顾莞宁的胳膊,一旁的璎珞眼明手快地拿了盆过来。
顾莞宁翻山倒海地吐了一阵,几乎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哪里还有力气再想什么成人之美。
吐完之后,顾莞宁恨恨地想着,等肚中的孩子生出来,一定要好好揍一顿不可,竟这般折腾亲娘。
顾莞宁孕吐如此严重,太子妃看在眼里,也是心疼又着急。特意召了叶太医前来询问:“叶太医,可有什么法子止住孕吐?”
叶太医的说辞和徐沧一般无二。
孕吐是女子怀孕时必经的痛苦,根本无药可医。
太子妃皱起眉头,继续追问:“熬到三个月左右,是不是就不会吐了?”
叶太医答道:“各人情形不同。有的女子孕吐反应轻,到了三个月就会恢复如常,胃口极佳。也有的女子,一直吐到临盆。”
太子妃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么一直吐,什么都吃不下。不过短短一个月,顾莞宁就瘦了一大圈。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打发走叶太医之后,太子妃思忖片刻,便命人送了帖子去定北侯府。
……
“小姐,珍珠花了一个多时辰,特意熬了银耳粥,趁热吃一些吧!”
琳琅舀起一勺香气扑鼻的银耳粥,送到顾莞宁唇边。
顾莞宁毫无胃口,勉强张口喝了下去。只喝了两口,便不肯再喝。
琳琅看着顾莞宁清瘦苍白的俏脸,心里暗暗着急,柔声哄道:“小姐,你这一日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样下去身子哪里能熬得住?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多吃一些。奴婢再伺候你吃一些。”
顾莞宁苦笑着叹道:“我胃里一直翻腾,口中全是苦味,实在吃不下去。”
真没想到,会被孩子折腾到这般光景。
就在此时,玲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声音里满是喜意:“小姐,快看看是谁来了。”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去。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顿时映入眼帘。头发花白,额上眼角俱是皱纹,目中流露出无尽的关切和怜爱:“宁姐儿。”
竟是太夫人来了!
顾莞宁既惊又喜,原本混沌浑噩的头脑陡然清明:“祖母,你怎么来了?琳琅,快些扶我起来。”
太夫人立刻道:“你好生在床榻上歇着,别起身了。”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了床榻边坐下。
琳琅等人立刻退了出去。
太夫人伸出手,轻抚着顾莞宁清瘦憔悴的脸孔,心疼不已:“瞧瞧你,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怎么瘦成这样。”
顾莞宁鼻子一酸,忽然觉得无尽的委屈:“我每日都吐七八次,什么都吃不下,昏昏沉沉,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换在往日,太夫人少不得要打趣她,已经快当娘的人了,还像孩子一般爱撒娇。现在只有无尽的心疼怜惜。
“女子怀孕,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太夫人放缓了声音,轻声安抚:“你且再忍上半个月,等三个月之后,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将头挪了过来,靠在太夫人的身侧腻了一会儿。
太夫人轻轻地搂着她,低声道:“越是吐的厉害,越是要多吃一些。不然,身子吃不消。你乖乖听祖母的话,就是再没胃口,也得勉强吃一些。”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声细语,顾莞宁的心情陡然好了起来:“好,我都听祖母的。”扬声喊了琳琅进来:“将银耳粥再盛一碗来。”
琳琅欢喜地应了一声。
……
说来也奇怪。
顾莞宁之前还毫无胃口,半点都吃不下。
现在祖母坐在身边,顾莞宁闻着热粥的香气,竟觉得饿了。吃了一口,又吃一口,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碗银耳粥。
琳琅十分高兴:“太夫人一来,小姐果然就有胃口,竟吃了这么多。”
“是啊,换在平日,小姐最多吃两三口就不肯再吃了呢!”玲珑也笑着附和。
顾莞宁瞪了两个丫鬟一眼:“你们两个竟敢在祖母告状,等祖母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
一屋子丫鬟都掩嘴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因为顾莞宁孕吐厉害,丫鬟们俱是满心忧虑,难得如此开怀。
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拍了拍顾莞宁的手说道:“你想收拾她们两个,可得等些日子才行。”
顾莞宁微微一怔,看向太夫人:“祖母这话是何意?”
太夫人笑道:“太子妃娘娘特意送了帖子给我,请我到府中来陪伴你一些时日。等你身子好一些了,我再回侯府。”
顾莞宁又是一怔,很快紧紧地抱着太夫人:“祖母,你真的要留下来陪我么?”
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
太夫人目中满是慈爱:“当然是真的。祖母也是托了你的福气,才会被接到太子府中来小住一段时日。”
顿了顿,又笑道:“太子妃娘娘待你,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身为婆婆,能做到这一步,着实是举世难寻。
顾莞宁心里溢满了感动,鼻子有些泛酸:“嗯,母妃待我确实极好。”
话音刚落,太子妃便来了。
……
太夫人忙起身见礼。
太子妃亲自搀扶起太夫人,亲切地笑道:“太夫人不必多礼,这里又无外人,还像平日一样说话就好。”
很自然地和太夫人一起坐到了床榻边,上下打量顾莞宁一眼:“今日胃口可好些了?”
顾莞宁之前对太子妃还有些微的不满,此时此刻早已全数消失不见,只余下温暖和感动:“见到祖母,我就有胃口了。刚才还吃了大半碗热粥。”
太子妃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有胃口就好。”
请太夫人进府陪伴,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太夫人笑着说道:“娘娘如此宽厚体贴,太孙妃委实是有福之人。”
太子妃笑道:“莞宁聪慧能干,自从她嫁进府中,我事事顺心。有这样的儿媳,是我的福气才是。如今她怀着身孕,为了肚中的孩子吃了不少苦头。我这个做婆婆的,稍稍体贴一二也是应该的。”
“如今侯府有崔氏当家理事,想来也没什么大事非你不可。你只管在府中慢慢住着,多陪一陪莞宁。”
太夫人笑着应了下来。
顾莞宁静静地听着太子妃和太夫人闲话,心中涌起无尽的暖意。
前世求而不得的爱情亲情,这一世她都有了。
上苍待她实在不薄。
当日傍晚,太孙匆忙回了太子府。
刚踏进梧桐居,太孙就听到了顾莞宁熟悉的笑声。
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笑得这般开怀了。太孙唇角也随之扬了起来,大步进了寝室。看到太夫人的身影,太孙并不奇怪。
他人虽在宫中,却一直心系梧桐居里的动静。每日翡翠都会将顾莞宁的一举一动传到宫中。太夫人被请到府中陪伴顾莞宁一事,他自然清楚。
“祖母,”太孙走上前,拱手作揖,行了晚辈礼。
太夫人坦然受之,含笑道:“老身就托大一回,不给殿下行礼了。”
太孙忙笑道:“祖母是长辈,我给祖母行礼是应该的。”
寒暄两句后,太孙立刻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不过,精神明显比往日好了许多,眼角眉梢有了笑意,显得面色也好看了几分。
太孙的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细细地问道:“今日吃了几顿?每顿吃了什么?胃口是不是比昨日好些了?吐了几回?”
这些事,其实早有人禀报给他知晓。
可他还是习惯了每天都问上一回。
当着太夫人的面,顾莞宁有些不好意思,迅速说道:“今日比昨天多吃了一些,吐了五回。”
吃的多了一点,吐的少了两回,总之是有好转了。
太孙眉眼中俱是笑意。
太夫人不愿打扰小夫妻说话,起身道:“我也有些乏了,先去客房休息片刻。”
……
太夫人一走,太孙顿时伸手,将顾莞宁搂进怀中,喜滋滋地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听闻你吃得下饭了,我在宫中也跟着高兴,今日多吃了一碗。”
顾莞宁听得又好笑又感动。
这些日子,她吐得厉害,清瘦了许多。太孙心中着急忧虑,也跟着没了胃口。清俊的脸孔也瘦了不少。
“女子怀孕少不得要吃些苦头。”顾莞宁依偎在他的胸膛,轻声道:“我能撑得住,你不用为我担心。”
太孙叹了口气:“阿宁,我恨不得吃苦的人是我自己。”
可惜,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受苦。
想及此,太孙对没出世的儿子充满了怨念,狠狠地说道:“等阿奕出世,我第一件事就是揍他一顿。”
顾莞宁立刻忘了自己打算揍孩子一顿的事,瞪了太孙一眼:“你敢动手,我就先揍你。”
太孙咧咧嘴:“你舍得动手,都由你。”
顾莞宁被他的厚颜逗乐了:“对儿子我舍不得,对你我可没半点心疼。”
说笑几句后,顾莞宁又叹道:“萧诩,我总有些不妙的预感。我这怀孕的症状,和前世完全不同。只怕肚中的孩子,也不是阿奕了。”
其实,太孙也有相同的预感。
儿子再不成器,也是他和顾莞宁的骨肉。若是因为他们提前圆房就没了出生的机会,他心中岂能好受?
不过,看顾莞宁如此消沉低落,太孙哪里舍得再让她难过,张口哄道:“不是这个混账小子也无妨。我们生一个更俊俏更聪明的。”
顾莞宁瞪着他,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素来冷静自若的太孙,顿时慌了手脚:“阿宁,你别哭。是我说错话了,你生气就冲着我来。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你出气。”
他曾见过顾莞宁疲惫不堪的时候,悄然落两滴眼泪。
可她素来骄傲倔强,从不会当着人前哭泣。
他温柔地为她擦拭泪珠,然后凑过去,轻轻吻上她的眼角,用舌尖卷走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顾莞宁有些别扭地转过头。
“好些了没有?”太孙轻声问道。
顾莞宁嗯了一声。
太孙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我心中也不好受。可此事非你我能决定,我们也只能顺应天意。”
“不管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们两个的骨肉。我都会一样地疼爱。”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低声道:“我也会一样地疼肚中的孩子。可是,我一想到阿奕,就觉得心痛。”
和儿子之间的疏离淡漠,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她本以为,这一世她可以学着做一个好母亲,弥补这份遗憾。
却没想到,阿奕或许永远都不会来到世上了……
顾莞宁眼中又闪出了水光,声音有些哽咽起来:“萧诩,若是没有阿奕了,我该怎么办?”
儿子纵有种种缺点,也是她的骨肉。
太孙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顾莞宁,默默地搂紧了她。
世事不尽如人意,若是天意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个道理,顾莞宁当然懂。只是她现在心情太过消沉,他不忍说这样的话让她更伤心难过。
……
怀了身孕之后,顾莞宁的情绪极易波动。
哭了片刻,她有些困倦,在太孙的怀中睡着了。
太孙唯恐惊醒了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整整一个时辰,腰酸腿酸胳膊更酸。不过,看着顾莞宁安静的睡颜,所有的酸痛都不翼而飞。
顾莞宁睁开眼,迎上太孙温柔的目光:“阿宁,你现在好些没有?”
顾莞宁定定心神,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还是觉得遗憾难过。不过,哭了一场,负面的情绪已经散了大半。
太孙有意哄她高兴:“天早就晚了,祖母还等着我们两个一起用晚膳。”
提起太夫人,顾莞宁果然有了精神,嗔道:“我睡了这么久,祖母一定早就饿了。你也不早点叫醒我。”
太孙立刻自省:“都是我的错。”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夫妻两个略略整了仪容,出了屋子。
晚饭早已备好,太夫人也已等候多时。见到顾莞宁眼眶微微泛红,太夫人少不得要追问几句。
顾莞宁不便多说,立刻扯开话题:“梧桐居的客房,祖母可还住得惯?”
太夫人很配合地转移话题:“客房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紫嫣她们几个也跟着进府伺候。和在侯府里住着也没什么差别。”
顾莞宁笑道:“住得惯,祖母就多住些日子。”
太夫人点点头:“那是当然。难得有机会在太子府里小住,让我走我也舍不得走。”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被人娇惯着的感觉,真是好啊!
顾莞宁一直不露面,早已惹来众人瞩目。
太夫人又被接进侯府小住,更是令人侧目。
思绪敏锐的,早已猜到了几分。譬如傅妍和林茹雪,两人私下见面,少不得要悄声议论两回。心中各自艳羡,不必细说。
略有几分迟钝的,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譬如高阳郡主,这一日进宫给王皇后请安的时候,就忍不住说了几句:“皇祖母,顾莞宁已经一个多月都没进宫请安了吧!”
王皇后横了高阳郡主一眼:“她进没进宫请安,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皇后养病半年多,重新执掌宫务也未满两个月。高阳郡主被晾了半年多,如今才有机会进宫请安,比起往日也老实多了。
被王皇后这么一瞪,高阳郡主便撇撇嘴,不吭声了。
一旁的乐阳郡主,眸光一闪,忽地说道:“若我猜的没错,大堂嫂应该是有了身孕,一直在府中养胎。因为时日尚短,这才没对外宣扬。”
王皇后早就心中有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淡淡说道:“不必妄自猜测,等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顾莞宁果然是有喜了!
乐阳郡主和高阳郡主的神色同时沉了一沉。
乐阳郡主想到时常以泪洗面自怨自艾的长嫂,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高阳郡主却是又嫉又恨,脱口而出道:“顾莞宁生性尖锐刻薄,肯定没有生儿子的福气。十有八九是个女儿。”
此言一出,王皇后顿时冷了脸:“高阳,你学了半年多规矩,怎么还是这般鲁莽出言无状?莫非是想在府中再学上半年规矩不成!”
乐阳郡主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吗?
再说了,亏得她也有脸说别人。王敏好赖还生了女儿,她自己成亲三四年,可是连身孕都没有过。
高阳郡主被骂的面如土色,总算闭上嘴,老实消停了。
……
半个月后。
梧桐居。
顾莞宁坐在椅子上,徐沧微微闭目诊脉,过了片刻睁开眼笑道:“太孙妃的脉相沉稳有力,胎相稳固。”
一旁的太子妃一脸喜色:“胎相稳固就好。”
太夫人也是一脸欣慰。
顾莞宁抿唇,笑了一笑。
这半个月来,太夫人一直住在梧桐居,陪伴在她身边。她心情舒畅,胃口也稍稍好了些,每日吐上三四回。掉下去的肉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面色总算好看多了。
徐沧又笑道:“草民还有一桩喜事要禀报。”
还有一桩喜事?
顾莞宁有些意外,看向徐沧。
太子妃也看了过来。
徐沧也没卖关子,笑着说道:“草民于诊脉颇有心得,刚才为太孙妃诊脉,太孙妃脉相和寻常孕妇人不同。应该是双胎之征。”
顾莞宁一怔。
太子妃霍然站起身来,因为太过惊喜,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徐大夫,你说得可是真的?莞宁这一胎怀了两个?”
“应该是。”徐沧笑道:“此时孕期尚短,暂不声张,等到了五六个月,才能确定。以后每隔五日,草民为太孙妃诊脉一回。”
太子妃高兴地合不拢嘴,连连笑道:“那就有劳徐大夫了。”
区区一个郑环儿生了一对双生子,都令元佑帝龙心大悦。
如今顾莞宁也怀了双胎,自是一桩大喜事。
太夫人也是满脸笑容,对着顾莞宁说道:“一胎双生,既是吉兆,也是你的福分。”
顾莞宁反而没太子妃太夫人来的高兴,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心中涌起一阵黯然。
果然和前世不同了……
太子妃沉浸在喜悦中,并未留意到顾莞宁的异样。太夫人却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为何不太高兴?”
这其中的理由,实在无法说出口。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这样的好消息,我怎么会不高兴。只是骤然听闻,觉得意外罢了。”
太子妃喜气洋洋地说道:“怪不得你孕吐如此严重。原来是怀了两个,这反应也是双倍了。”
太夫人一时也看不出顾莞宁的心思,暂且搁下不提,笑着说道:“既是坐稳了这一胎,也该将这个喜讯告诉亲眷好友,让大家伙儿都跟着高兴一番。”
太子妃欣然一笑:“这是当然。”
……
当日,太子妃便打发府里的管事出府报喜。
先是宫中,然后是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再然后是定北侯府,平西伯府闵家等等姻亲都是要报喜的。
以太子妃的心思,巴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喜讯才好。
双胎之事,暂不宣扬。太子妃便将这一喜讯暂时按捺了下来。只命人悄悄给太孙送了口信。
太孙当即告假回了府。
不出太孙所料,顾莞宁独自一人待在寝室里,脸上并无多少喜意,反而有些寂寥落寞之色。
太孙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走上前,将顾莞宁揽进怀中:“阿宁,你这般模样,我看着也觉得难受。”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冲太孙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顿了片刻,又低声道:“不管如何,我会一直记着阿奕。在我心里,他永远是你我的儿子。”
太孙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也一样。”
夫妻两个,无言地相拥依偎。
过了一会儿,太孙才低低地说道:“你怀了双胎之事,暂时不要声张。就连皇祖父那边,我也只字未提。”
怀孕一事,越低调越好。
太过高调张扬,会折损孩子的福气。
顾莞宁点点头应了下来。
“喜讯一传开,明日肯定有不少人会登门来道喜。别人也就罢了,只怕大堂姐说不出好话来。”
太孙略略皱眉:“你如今身子虚弱,不宜操心劳累。要不然,我和母妃说一声,让她明日代你出面招呼来客。你安心在梧桐居里待着养胎。”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应道:“不用了,这点小事,我能应付得来。再说了,整日待在屋子里,也实在气闷。有客人登门,正好可以逗乐解闷。”
太孙见她这般坚持,也不再阻拦,只叮嘱道:“凡事以身子为重。”
……
隔日,宫中元佑帝王皇后俱有厚赏,孙贤妃窦淑妃等嫔妃也都命人送来了贺礼。
前来太子府道喜的女眷,川流不息。
官宦女眷们都是送份贺礼,由府里的管事招呼着喝一杯茶水,便自动告退离去。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见一见太子妃。
能见到顾莞宁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顾谨行夫妇一大早便来了。顾谨行身为男子,不便多说什么,只咧嘴笑道:“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做舅舅了。”
崔珺瑶却细心得多,轻声问道:“你孕吐是不是很厉害?我看你瘦了许多。”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以前一天要吐七八回,这几日好一些,只吐三四回。好在祖母一直陪在我身边。”
崔珺瑶笑了起来:“半个月前我就猜到了。”
太夫人忽然被接到太子府小住,虽未明言是什么缘故,不过,聪明的崔珺瑶早已猜到了是顾莞宁有了身孕。
“妹妹真是有福气的。”
崔珺瑶忍不住低声叹道:“女子有孕,本就辛苦。遇到刻薄的婆婆,不但不会体恤,反而会诸多挑剔。太子妃娘娘对妹妹如此宽厚,还特意将祖母接来陪伴妹妹。这样的婆婆,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是啊!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起来:“母妃待我确实宽厚。”
何止是宽厚。简直可以堪称婆婆典范了。
相较之下,她的婆婆吴氏可就……想起吴氏,崔珺瑶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顾莞宁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出来,低声问道:“大伯母是不是又刁难你了?”
当着顾谨行的面,崔珺瑶不便吐苦水,只道:“我嫁进门快一年了,一直没有身孕,婆婆心中有些不满,在我面前絮叨过几回。”
崔珺瑶说得云淡风轻,顾莞宁自然听出不是那么一回事。
以吴氏的性子,绝不止是絮叨几回,只怕是以此事来彰显做婆婆的威严吧!
管家的权利到了儿媳手中,吴氏心中憋闷,无处可泄,自是要借机寻衅生事。
顾谨行歉然地看了崔珺瑶一眼:“阿瑶,母亲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看在我的颜面上,稍稍忍耐一些。”
不忍耐还能如何?难道要和婆婆争吵不成落个不孝的名声不成?估摸着吴氏巴不得她顶嘴,正好能抓住她的把柄呢!
崔珺瑶不愿提这些糟心事,冲着顾谨行笑了一笑,示意自己不介意。
……
过了片刻,顾莞华也来了。
顾莞宁见到顾莞华,心情骤然好了起来,笑盈盈地喊了声大姐。
顾莞华面色红润,唇角微扬,气色颇佳,显然在夫家过得十分顺心:“二妹,我听到你有孕的喜讯,心中一直替你高兴呢!”
女子嫁到夫家,有了子嗣,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齐王世子妃王敏有孕在先,抢先生了一女。顾莞宁此时有了身孕,无疑是一大喜事。
顾莞华的语气中满是真挚的喜悦,顾莞宁心中一暖:“谢谢大姐。”
这才是真正的亲人。
为了她的喜事而高兴,绝不会有半丝嫉恨。
门口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莞宁听在耳中,不由得抿唇轻笑。这个脚步声实在是太熟悉了,一入耳就能猜出来人是谁。
果然,罗芷萱利落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琳琅,快些领我进去给太孙妃请安。”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罗姐姐已经嫁为人妇,还是这么促狭淘气。”
罗芷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往日那个活泼灵动的俏丽少女,如今也梳起了妇人发髻。熟悉的俏脸还是一如往常,依旧神采飞扬。
“怪不得我成亲那一日你都没来,”罗芷萱眨眨眼笑道:“原来是那个时候就有了身孕。既是这个原因,我就原谅你了。”
顾莞宁略有些歉然地说道:“当时孕期尚短,不宜宣扬声张,我谁也没告诉。我想登门去贺喜,母妃和殿下都执意不肯。对不住罗姐姐了。”
罗芷萱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怀着身孕,万事都要以肚中的孩子为先,这有什么对不住的。”
又咧嘴笑道:“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太子妃娘娘亲自来贺喜,贺礼送的是双份。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眼热呢!”
众人都被逗乐了。
罗芷萱一来,屋子里顿时热闹了几分。
顾莞宁的心情也格外的明媚。
罗芷萱打量顾莞宁一眼,一脸心疼:“瞧瞧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顾莞宁也很无奈:“我吐得厉害,每日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
罗芷萱叹口气,握住顾莞宁的手道:“怀孕一事,对夫家来说是大喜事。受苦受罪的都是女子。”
可不是么?
怀孕这份罪,谁也替代不了,都得自己受着。
顾莞宁心有戚戚焉,下意识地扫了罗芷萱的肚子一眼。
罗芷萱立刻道:“我可不想早早生孩子,怎么着也得等上一两年再说。”不想怀孕,当然也是有些私密的法子的。
崔珺瑶也颇有同感,低声调侃道:“这事可由不得你任性。你才新婚,暂时没人催你。等过上几个月,若是还没消息,你就等着吧!”
罗芷萱咧咧嘴笑道:“那就等有人催了再说。”
这份大大咧咧地洒脱劲,委实令人叹服。
琳琅笑吟吟地来禀报:“魏王世子妃韩王世子妃和齐王世子妃都来道喜。”
……
傅妍林茹雪王敏一来,屋子里就愈发热闹喜庆了。
“恭喜堂嫂,”傅妍一脸笑意盈盈:“我昨日听闻喜讯,高兴得半夜才睡。今儿个一大早就特意来登门道喜。”
虚情假意。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嘘了一声。嫉恨交加还差不多!
林茹雪也笑道:“这些日子,堂嫂一直没在人前露面,我心里还在奇怪。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了堂嫂的喜讯。实在是可喜可贺。”
同样是恭贺道喜,她们两个的语气,可就没那么真诚了。
顾莞宁目光流转,微微一笑:“多谢两位弟妹前来道喜。我只盼着你们也早日有消息,我们妯娌三个一起有孕才热闹。”
傅妍立刻笑道:“我正是想来沾沾喜气。”
王敏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目光定定地落在顾莞宁的肚子上。
王敏的目光中,隐隐含着一丝嫉恨。
傅妍和林茹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王敏,实在不该怎么说她才好。哪怕心里不是滋味,也该藏着掖着。怎么能当众就流露出来?
顾莞宁目光一扫,和王敏嫉恨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顾莞宁从来不惧别人的挑衅,淡淡说道:“弟妹既是来道喜,为何进了屋子一言未发,还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
那睥睨的眼神!
那轻蔑的笑意!
那不屑一顾的模样!
王敏用力咬了咬嘴唇,将心里汹涌叫嚣的嫉恨按捺下去,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见堂嫂和两位弟妹在说笑,一时插不上嘴,这才没吭声。堂嫂有了身孕,着实是喜事一桩,恭喜堂嫂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养胎,不便出门,连玥姐儿的满月宴也错过了。实在是对不住。”
玥姐儿正是齐王世子和王敏的女儿。现在还未满两个月。
一提起玥姐儿,王敏的心头顿时又笼上了一层阴影。
怀孕的时候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难堪。
满心以为能一举得男,为齐王府争一回颜面,自己也能扬眉吐气。没曾想,却生了女儿。齐王世子对她的态度,顿时冷淡了下来。已经连着多日没回过府了。
顾莞宁当众这么说,分明是故意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王敏恨恨不已地想着,话语中顿时带出了几分酸意:“不过是个女儿,满月宴也没什么要紧的,错过了也无妨。”
话音刚落,一屋子所有人的说笑声都停了,齐齐看了过来。
……
被众人这样看着,王敏陡然惊觉自己失言,恨不得将刚才的话立刻收回来。
私底下再自怨自艾,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这无疑是自己作践自己!
顾莞宁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弟妹这话,请恕我不敢苟同。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骨肉,别人挑剔是别人的事,做亲娘的,难道也要嫌弃自己的女儿不成?”
王敏顿时涨红了脸:“我什么时候嫌弃玥姐儿了,你别胡说。”
“没嫌弃最好。”顾莞宁冷然说道:“玥姐儿姓萧,日后会是大秦的郡主,身份尊贵。说句不中听的,哪怕弟妹日后失了宠爱地位,玥姐儿也永远是齐王府的嫡长女。轮不到任何人来嫌弃。”
这番话,听得人人暗暗拍手道好。
王敏却像被重重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地,难堪至极。
什么叫她失了宠爱地位?
莫非齐王世子冷淡她的事,就连深居简出的顾莞宁也知道了?
这么说来,岂不是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们一个个都在冷眼看她的笑话!
难以言喻的愤怒,混合着难堪,一起涌上心头。王敏只想着逞口舌之快,也顾不得别的了:“堂嫂话说得倒是漂亮动听。就不知堂嫂肚中这一胎是男是女,如果日后也生了女儿,不知堂嫂还能否笑得出来。”
众人:“……”
傅妍和林茹雪俱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王敏。
以前她们都觉得王敏才貌平平,配不上齐王世子。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还是这么一个没头脑的蠢货!
这种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能宣之于口?简直是自寻难堪!
罗芷萱按捺不住了,绷着脸就要说话。
顾莞宁用目光制止了她的冲动,然后看向王敏,缓缓说道:“王敏,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世人皆重男轻女,我们身为女子,更应该自立自强自尊自重,这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如果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还有谁会高看你一眼?”
“身为天家孙媳,传承子嗣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事,若生儿子,我心中自是高兴。如果生了女儿,我也同样欢喜。绝不会像你这般,满心不甘,怨天尤人。”
王敏脸色泛白,用力地抓紧了椅子把手。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莞宁却已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沉着脸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我就做一回逐客的恶人。请你现在就离开,不要扰了我的好心情。”
王敏嘴唇不停颤抖,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顾莞宁,你欺人太甚!”
顾莞宁哂然冷笑:“随你怎么说,请你速速离开。”
屋子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张口打圆场。
就连性子最圆滑的傅妍,也保持沉默。
王敏羞愤交加,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愤然离去。
……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罗芷萱率先打破沉默:“逐客逐的好!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听听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简直枉为女子。”
崔珺瑶也轻哼一声:“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轻贱自己女儿的亲娘。”
顾莞华也微微蹙起了眉头,轻声道:“二妹,你如今怀着身孕,情绪不宜太过激动。还是心平气和为好。”
顾莞宁定定神,冲她们笑了一笑:“我心平气和的很,现在情绪激动的人是王敏才对。”
傅妍目中闪过一丝异样,半开玩笑地说道:“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堂嫂的威风。一张口,就撵了恶客。看来,我们几个说话可得小心些,免得不小心步了某人后尘。”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傅妍一眼:“你这张嘴,说话最是讨喜合人心意,怎么会惹人厌烦。如果你口出恶言,那必然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是了。”
傅妍故意露出无奈的苦笑:“好堂嫂,你就饶了我吧!当着你的面,我哪里敢胡言乱语。”
林茹雪笑着为傅妍解围:“你既知道堂嫂厉害,还不闭嘴,竟还敢这般肆意。”
傅妍连连拱手告饶:“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从现在起,我保证绝不多说半个字。大家伙儿也都替我说说好话,让太孙妃原谅我这一回。”
这番作态,顿时惹笑了众人。
原本略显尴尬沉闷的气氛,也为之缓和。
众人不再提起王敏,继续说笑。
王敏口出恶言,挑衅不成,反被顾莞宁逐客一事,自是瞒不过任何人。当天下午,便传到了齐王世子耳中。
齐王世子阴沉着脸,大步迈进了屋子里。
乳母抱着玥姐儿站在一旁,王敏坐在床榻边,正低头抹泪。
听到脚步声,王敏抬起头来,凄然喊了一声:“世子……”
满脸泪痕,看着倒也颇惹人怜惜。
可惜,此时的齐王世子满心怒火,毫无惜香怜玉的心情,冷冷问道:“王氏,你今日去太子府道喜,为何对顾莞宁语出不敬?”
王敏的心像被针戳一般,陡然一阵尖锐犀利的痛楚,混合着嫉恨不甘怨怼,语气中也没了往日的柔顺,硬邦邦地顶撞了回去:“世子还没问我是怎么回事,张口就指责于我。想来心中早有判断。既是这样,又何必多问!”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吐出几个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哪里是去道喜,简直就是去丢人现眼!
闹得他也跟着没了脸面。
王敏心里无比委屈,泪水立刻涌出眼角,边哭边道:“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讨世子的欢心。世子的心早就偏到顾莞宁身上去了……”
她这么一哭闹,乳母怀中的玥姐儿也被吓到了,顿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齐王世子面色铁青,咬牙怒道:“王敏,你给我闭嘴!”
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屋子里还有伺候的宫女和乳母在,这种话岂能随意地说出口。万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王敏已经哭了半日,满心以为能在齐王世子这儿找到安慰,没想到齐王世子张口就是责备,心里愈发觉得委屈,哭个不停。
屋子里充斥着母女两个的哭声。
齐王世子身体紧绷,用力握了握拳头,然后缓缓松开:“玥姐儿还小,需要人照顾。你以后就待在府里,好好照顾玥姐儿。没有特别的事,就不要出去走动了。”
王敏一惊,霍然抬头:“世子这是何意?”
意思还不清楚吗?
就是禁足,别出去惹祸了!
齐王世子不耐地说道:“你安分地待在齐王府,不要出府了。”
说完,便拂袖而去。连玥姐儿也没顾上看一眼。
王敏掩面哭了许久。
玥姐儿也跟着哭闹个不停。乳母哄了半天,也没了法子,轻声说道:“世子妃,玥姐儿一直在哭闹,世子妃抱一抱她吧!”
王敏只顾着自己伤心委屈,哪里还有心情哄孩子,头也不抬地说道:“抱她下去喂奶,哄她睡下。”
乳母无奈之下,只得抱着玥姐儿退下。心里不由得暗暗叹口气。
玥姐儿出身尊贵,本应该受尽宠爱。可惜这对爹娘,都对孩子十分冷淡。虽是女儿,也是亲生的骨肉,怎么能如此凉薄?
……
太孙也急急地赶了回府,打算安抚受了委屈的娇妻。
没曾想,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言笑晏晏神色愉悦的顾莞宁。
这一个多月来,顾莞宁每日孕吐,神色憔悴,心情也有些阴郁。像这般心情明朗满脸笑容的样子,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了。
太孙心里一松,嘴角扬了起来:“阿宁,你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顾莞宁抬起头,语气轻快地笑道:“是啊!今日好多人来看我,陪我说话,我心情好的很。胃口也比平日好多了。今日中午,我多吃了一碗米饭。”
太孙舒展眉头,笑着说道:“我在宫中得了消息,还担心你被王氏气得吃不下饭。”
“这怎么会。”顾莞宁随意地耸耸肩:“我看她不顺眼,也不耐烦听她说话,便不客气地将她撵走了。”
被气得吃不下饭的那个人,绝不可能是她。
太孙爱极了她这副自信傲然的模样,大步走上前,凑过来,在她的唇上印了一吻。
自她有了身孕之后,太孙便“修身养性”,颇为克制。像这样的举动,已经极少了。
顾莞宁微红着脸,白了他一眼。
太孙在她身侧坐下,仔细地询问起了白日的事情。
顾莞宁娓娓道来:“……我真没想到,她会当众说这样的话。当时是真的生气,所以才教训了她一顿。”
太孙也皱起了眉头:“这个王氏,以前看着温顺可人,没想到竟是这等性情脾气。你若是不喜欢她,以后不必和她走动来往。”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这倒不必。反正就算对上,我也从未吃过亏。”
王敏敢挑衅生事,就要有承受羞辱的准备。
太孙见顾莞宁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大堂姐今日也来了吧!她有没有说什么刺耳难听的话令你不快?”
顾莞宁笑道:“她来倒是来了,不过,被母妃拦下,根本没机会进梧桐居。”
太子妃这是担心高阳郡主说话滋事,惹得顾莞宁发怒动了胎气,所以才特意拦下了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被气得跳脚,想和太子妃较劲,被太子妃不冷不热地收拾几句,一时下不来台,当场就走了。
太孙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母妃如今行事,倒是颇有些气度了。”
这样才有一朝太子妃的风范嘛!
这都是顾莞宁的功劳!
这一年多来,顾莞宁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指点”太子妃。太子妃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蜕变。
夫妻两个正在低语,太子妃满面笑容地过来了。
太孙忙起身行礼。
顾莞宁动作稍慢了一步,还没等起身,太子妃便和颜悦色地笑道:“莞宁就别起身了,免得闪了腰伤了肚中的孩子。”
太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往日在母妃心中,我排第一。如今阿宁已经排在了我前面。”
太子妃瞄了太孙一眼:“等我的一双孙儿或孙女出世了,你就等着排到第四吧!”
太孙:“……”
顾莞宁看着太孙不敢置信的错愕模样,明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太子妃也笑了起来:“行了,你也是快当爹的人了。以后说话行事可得稳重些,也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顾莞宁含笑附和:“母妃说的是。”
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已经失宠了。
太孙殿下默默地自怜自艾了一回。
……
天气入了秋,秋风飒飒,格外宜人。
孕期过了三个月,顾莞宁的孕吐果然渐渐有了好转。每日从三四回,变成一两回。
孕期满四个月的时候,孕吐完全停了,胃口忽然间好了起来,一日三顿根本填不饱肚子,除了正餐之外,还要外加两顿点心一顿宵夜。
顾莞宁原本清瘦的脸庞迅速丰润起来,平坦的肚子也很快隆起。
太子妃看在眼里,喜在眉梢。
太孙也彻底松了口气。
太夫人见顾莞宁身体好胃口好,一颗心也放了下来,笑着说道:“我在太子府里住了这么久,也该回侯府了。”
太夫人在太子府里已经“小住”了两个月。顾莞宁虽然心中不舍,也知道不便再挽留,张口道:“我让陈夫子送祖母回府。”
太夫人欣然点头应了,当日便吩咐紫嫣收拾行李。
太孙知道此事后,特意告假一日,第二天亲自送了太夫人回侯府。
孙婿如此体贴,太夫人口中连连推辞,心里却极是受用,面上更是有光。
……
太夫人刚一回府,就察觉出吴氏崔珺瑶之间有异。
崔珺瑶倒是如往常一般恭敬,吴氏却拉长着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太夫人略略皱眉,立刻沉了脸:“吴氏,这段日子我不在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张口,就诘问她,怎么也不问问崔珺瑶?
吴氏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敬:“其实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拉着一张脸做什么。”太夫人生性威严,从不惯着任何一个儿媳,毫不客气地数落道:“莫非是不乐意我回府?”
吴氏连忙挤出笑容:“婆婆回府,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乐意。”
太夫人扫了吴氏一眼。
眼看着不交代过不了关,吴氏只得不太情愿地吐露实情:“莞宁如今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我看着自是替她高兴。崔氏过门也有一年多了,至今没有喜讯。我便让人请了李大夫来,为她开了些调理身子的药方。”
事关侯府子嗣,太夫人对这样的做法倒也没排斥,略一点头:“调理调理身子,也是桩好事。”
崔珺瑶低头不语。
吴氏忿忿地看了崔珺瑶一眼,咬牙道:“婆婆有所不知。熬好的汤药,崔氏根本就没入口。我知道之后,心中不快,训斥她几句。她倒是什么都没说,谨行却满脸不快地来找我,说让我别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他们好,也是盼着崔氏早日怀上子嗣,为我们顾家开枝散叶。这一片苦心,算是白白浪费了,根本就没人领情。”
吴氏说到动情处,已然红了眼眶。
太夫人皱着眉头,看向崔珺瑶:“崔氏,事情可是如此?”
崔珺瑶苦笑着应道:“回祖母的话,婆婆是让人开了药方不假。只是,送来药方的时候便言明,若我喝了汤药之后,三个月之内还没有身孕,就要让吴家表妹过门。还说我生不出子嗣,也不能霸着夫婿不放……”
太夫人面色变了,狠狠地瞪了吴氏一眼。
吴氏心中暗道不妙,忙辩解道:“我这也是为了顾家子嗣着想……”
“混账!”太夫人铁青着脸,大发雷霆:“小夫妻两个恩爱和睦,日子过的好好的。你这个做婆婆的,整日盯着他们的房里事做什么?”
“崔氏只过门一年多,你就逼着谨行纳妾。你这哪里是为了顾家子嗣着想,是为了你娘家侄女着想才对。”
“我这个老婆子还没死,凡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从今儿个开始,你就给我安心地在院子里待着,别整日指手画脚。”
吴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像霜打了的茄子,顿时蔫了。
崔珺瑶心里却涌起阵阵暖意。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顾谨行待她一心一意,太夫人也是慈爱宽厚的长辈。只是吴氏这个婆婆着实目光短浅心胸狭窄惹人讨厌。
看在丈夫和祖母的份上,也只能忍上一忍了。
……
吴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心中憋闷,又因为天凉咳嗽了几日,在屋子里养起病来。
吴舅爷吴舅母登门探望两回,都被太夫人命人拦了下来。之后,便也没脸再登门了。
有了太夫人坐镇,崔珺瑶的日子也轻松了许多。过了一段时日,特意准备了许多适宜孕妇进补的补品,登了太子府的门探望顾莞宁。
此时,顾莞宁的身孕已有五个多月。
崔珺瑶一见之下,被吓了一跳:“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
可不是么?
普通女子有孕五个月,穿着宽松的衣裙稍稍遮掩一二,不会太过明显。顾莞宁的肚子却高高隆起,一眼看去,倒像是七八个月的模样。
再一细看,顾莞宁的脸也圆润了一圈,皮肤细腻光滑,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比往日更明艳美丽了几分。
“我的肚子确实比普通的孕妇大一些。”顾莞宁轻描淡写地说道:“大概是我胃口好,太过能吃的缘故。”
再能吃,也不至于吃出这么大的肚子吧!
崔珺瑶一时也没多想,更未疑心到双胎上去,只低声叮嘱道:“你肚子这么大,只怕是肚中的孩子个头大。以后你可得稍稍克制一些,若是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可是要遭罪的。”
万一难产,就大大不妙了。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我如今也在节制饭量。可惜实在饿得厉害,每天晚上不吃宵夜就睡不着。”
怀着双胎,肚子肯定会大一些。
徐沧如今每日都来请平安脉,确定肚中的两个孩子都很康健。也因为怀着两个,每日不多吃一些,身子根本禁受不住。
只是,这么长下去,到临盆的时候,肚子得有多大?
顾莞宁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肚子,也有些发愁。
琳琅走了过来,低声道:“启禀太孙妃,皇后娘娘身边的席公公来了。”
王皇后表面功夫一直做得极好,时常打发席公公送补品来。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
琳琅略一犹豫,又低声禀报:“席公公还带了两个宫女来。”
两个宫女?
顾莞宁笑容一敛,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王皇后,装了这么久的鹌鹑,到底按捺不住了。
崔珺瑶也忍不住蹙了蹙眉,低声道:“皇后娘娘打发两个宫女来是何意?”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话语中满是讥讽之意:“还能有何意。自然是因为我有了身孕,不便照顾殿下。所以特意打发两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来,代我伺候枕席。”
王皇后用这样的手段,也是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就算是元佑帝,也挑不出不是来,只会称赞王皇后细心周全。
毕竟,在男子眼中,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甚至是贴心之举。只有身为女子,才能体会到这一举动是如何的恶心膈应。
崔珺瑶想到吴氏,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愤怒:“你如今怀着身孕,最不能动气。皇后娘娘这么做,简直是往你的胸口戳刀子。”
顾莞宁哂然一笑:“区区两个宫女罢了,说什么戳刀子,未免太过抬举她们了。”
转头吩咐琳琅:“让席公公领着两个人过来给我瞧瞧。”
琳琅略一犹豫,先瞄了顾莞宁的肚子一眼,然后低声道:“徐大夫曾吩咐过,太孙妃一定要心平气和,万万不能动了胎气。”
顾莞宁怀着双胎,要是动了胎气,可是要命的事。
顾莞宁挑眉一笑:“放心吧!我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子。”
琳琅这才退下。
崔珺瑶立刻说道:“我也该回府了,改日再来探望二妹。”皇家无小事,她没资格掺和,还是别看热闹为好。也免得顾莞宁心中介怀。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崔珺瑶一直都是个聪明又懂分寸的人,知道此事不宜过问,便干脆利落地离开。
……
崔珺瑶走了没片刻,席公公便领着两个宫女来了。
王皇后重新执掌宫务之后,说话行事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小心。席公公行事也比平日低调多了。见了顾莞宁,忙恭敬行礼:“奴才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抬起眼,目光扫过席公公和他身后的两个宫女:“席公公领着两个宫女到府中来,不知是何用意?”
席公公陪笑道:“奴才这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特意挑了两个貌美又懂规矩的宫女,送到梧桐居来。皇后娘娘说了,这两个宫女都交给太孙妃,太孙妃看着谁顺眼可心,就让谁伺候殿下。待日后太孙妃临盆,让她们两个做些端茶送水的活,也算是抬举了她们。”
说完这番话,席公公惴惴不安地等着顾莞宁变脸动怒。
天底下的女子,没一个乐意让自己的夫婿亲近别的女子。王皇后用这一招,就是成心要膈应骄傲的顾莞宁。
席公公自然也清楚顾莞宁的厉害,硬着头皮领下这一桩差事,也早已做好顾莞宁翻脸的准备。
顾莞宁的反应却大大出人意料,竟笑了起来:“皇祖母如此体恤,委实是我这个做孙媳的福气。席公公回宫之后,一定要代我谢过皇祖母。”
顾莞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席公公一颗心非但没放下来,反而愈发忐忑。
席公公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将两个宫女召上前,询问两人的姓名年龄之类。然后,顾莞宁便收下了两人,让他回宫复命。
……
“顾莞宁已经将两人都收下了?”王皇后淡淡问道:“她就没动怒,也没翻脸?”
席公公答道:“这倒没有。奴才仔细看着,太孙妃心情似乎很平静。”
很平静?
哼!八成都是装出来的吧!
王皇后暗暗冷哼一声,随口道:“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王皇后当然不担心元佑帝会动怒。
在赏赐宫女之前,她已经特意将此事告知元佑帝,还做出了一副贤良宽厚的长辈模样:“阿诩还年轻,身边少不得人伺候。顾氏如今怀着身孕,十分辛苦,也无精力伺候阿诩。臣妾想着,挑两个温顺听话的赏给阿诩。等日后顾氏临盆了,再将这两个宫女打发了就是了。总不会影响到他们夫妻的感情。”
元佑帝赞许地说道:“皇后考虑得果然周全。”
呵呵!
当年她怀了身孕的时候,元佑帝可是半点都没耽搁寻欢的兴致。在元佑帝看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以顾莞宁的性子,面上逞强,不肯示弱,心里不知被气成了什么样子。
可惜,这一回可没人给她撑腰了。
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
景秀宫。
一个宫女低声禀报了数句。
孙贤妃目光一闪:“顾氏真的将那两个宫女收下了?”
宫女应了声是。
孙贤妃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顾莞宁啊顾莞宁,你为王皇后找回颜面。王皇后可没领你的情,故意赏赐宫女膈应你。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客气。
孙贤妃张口吩咐:“我身边的绿屏也是个聪慧伶俐的,现在就打发人送绿屏到梧桐居。”
理由嘛,当然要借鉴王皇后了。
她可是太孙嫡亲的祖母,当然也关心太孙的衣食起居。
王皇后赏了两个宫女,她赏一个,也不为过分吧!
很快,这个叫绿屏的宫女,也被送到了梧桐居。
琳琅和玲珑等丫鬟都快气炸了肺。
顾莞宁倒是颇为冷静,扯了扯唇角道:“先让绿屏在梧桐居里安顿下来。等晚上殿下回了府,再让她们三个出来见殿下。”
玲珑是个急躁的性子,忍不住道:“小姐该不是真打算让她们几个伺候殿下吧!”
顾莞宁淡淡道:“有何不可。”
玲珑急得跳脚,琳琅倒是很快平静下来,低声道:“玲珑你别急。殿下自会打发了她们。”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
太孙对顾莞宁的深情专情有目共睹。自顾莞宁有孕之后,不管在宫中忙碌到多晚,太孙都会赶回府中陪伴顾莞宁。
这样的太孙,怎么会为了几个宫女就动摇了心意?
这样想,不仅是羞辱了太孙,也是羞辱了顾莞宁。
太孙还没回府,太子妃却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来了,张口就道:“莞宁,那三个宫女人呢?现在就交给我,我将她们都打发了。”
太子妃满脸的怒气。
顾莞宁现在正怀着身孕,最是娇贵,动不得半点胎气。王皇后和孙贤妃一个接着一个的赏赐宫女来,巴不得顾莞宁动了胎气才好。
实在太可气了!
当年她怀了身孕之后,王皇后也赏了人。孙贤妃更是直接将姨侄女塞到太子身边做了侧妃。现在又故技重施。
新仇旧恨一起翻涌上心头,太子妃恨得咬牙切齿,又说道:“你怀着身孕,安心养胎。这些烦心事就暂且别管了。都交由我来处置。”
顾莞宁见太子妃如此维护自己,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意,口中却道:“母妃不用担心,区区小事,我和殿下自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太子妃一愣,高涨的怒气顿时平息了大半:“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顾莞宁从容一笑:“这点小事,哪里值得生气。母妃也不必动怒,且耐心等着。谁今日给我添堵,我自会加倍地还回去。”
太子妃闻言也不生气了,只叮嘱道:“不管如何,你万万不可动怒伤了胎气。”
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最要紧的。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母妃放心。”
……
于是,太孙殿下回府之际,迎接他的就是三个含羞带怯的美貌宫女。
王皇后派来的两个宫女,俱都是秀丽端庄的模样,颇有些大家闺秀的气度。孙贤妃赏赐的绿屏,却身形苗条婉约动人,一双妙目流盼,落在太孙俊美的脸孔上。
太孙对顾莞宁的一片深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好在此时顾莞宁有了身孕,她们才有机会靠近太孙。
若是能趁机得了太孙恩宠,无异于一步登天。
也因此,三个宫女都精心装扮了一番,满含期盼地看着太孙。
太孙早已得了消息,心中按捺着一团火气。此时见到她们三人,心中那团怒火,愈发燃的旺盛。
素来好脾气的太孙,冷了俊脸:“退下!”
三个宫女俱是一怔。
绿屏仗着自己是孙贤妃身边的宫女,大着胆子张口道:“殿下,奴婢是奉了贤妃娘娘之命,特意前来伺候殿下……”
太孙冷冷地看了过来,目光明亮而锐利:“我说的话你们没听懂吗?给我退下!”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宫女们不敢再吭声,各自委委屈屈地退下了。
太孙沉着脸,大步走进了寝室。
顾莞宁半躺半坐在特制的椅子上,随意地翻看着手中的闲书。明亮的烛火洒落在她明媚的俏脸上,仿若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银光。
听到脚步声,顾莞宁抬起头来,眼中有几分促狭:“美人在侧,殿下为何辜负良宵?”
太孙满腹的怒意,顿时变成了无奈的苦笑:“阿宁,你就别说笑了。我哪有心思理会她们几个。”
顾莞宁随意地耸耸肩:“长者赐,不敢辞。皇祖母和贤妃娘娘这般关心你,特意赏了人来伺候你。我总不能将她们撵回宫去。”
太孙满心歉疚,长叹一声:“对不起,阿宁,又让你受委屈了。”
身在皇家,身为皇孙,也有许多束缚无奈之处。一个孝字,就足以令人满心憋屈。
看着太孙目中的歉意,顾莞宁的心气才稍稍平了。
王皇后孙贤妃故意给她添堵,她心中焉能不生气?只是不愿表露出来,不想称了对方的心意罢了。
“我已经想好了处理她们的办法。”顾莞宁张口道。
太孙挑了挑眉,笑了起来:“我也想好了。”
顾莞宁来了兴致:“哦?你打算怎么处置?”
太孙笑着反问:“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顾莞宁悠然笑道:“皇祖母赏赐的两个宫女,我打算送到高阳郡主府去,留着伺候王郡马。说不定哪一个得了王郡马的青睐,为王家生个一子半女。也算全了高阳郡主的脸面。”
太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两个倒是想到一起去了。不过,只送两个宫女未免亏待了王郡马。”
顾莞宁用目光相询。
太孙低声笑道:“王郡马善于作画,文采风流,欣赏的也是诗词书画俱佳的才女。听闻王郡马在一个月前被朋友拖着进了青楼,偶尔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碍于大堂姐,不敢纳进府来,只敢私下悄悄去谈心。”
“君子当成人之美。倒不如将这位才貌双全的佳人赎身,送给王郡马。也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可比直接送宫女毒辣多了!也不会落下话柄。
顾莞宁笑着赞道:“好主意!”
太孙又说道:“这次的事,是由皇祖母而起。贤妃娘娘也没存好心,故意来给你添堵。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客气。等过几日,我就向皇祖父谏言。孙家如今只剩一个病怏怏的孙武,应该早些成亲,为孙家传承香火。”
“不过,孙武身无功名,身体又不佳,做郡马是不够格的。从皇室宗亲里,择一个适龄的庶女嫁过去就行了。”
顾莞宁听得哑然失笑:“这招可够损的。你就不怕贤妃娘娘记恨于心?”
孙贤妃娘家只剩下这么一个侄孙,满心打算着要让他攀高枝做个郡马。太孙此招一出,孙贤妃不气得吐血才是怪事。
太孙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她既是对你出手,就应该做好被还击的心理准备。”
“皇祖母赏赐的宫女,也不必急着打发走,让她们在梧桐居里住着。等过些时日,我再找个由头将她们送还宫中。”
“那个绿屏,也一并养在梧桐居里。日后一起打发走。”
若由顾莞宁出面,少不得要落一个善嫉的名声。
顾莞宁自然能体会到太孙的良苦用心,心头微微一热。张口说道:“其实,这些琐事不需你烦心。我能应付。”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柔声道:“阿宁,你怀着我的孩子,已经够辛苦了。我这个做丈夫的,没办法代你受苦。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来欺辱你。”
“此次的事,你不用管了。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置。”
顾莞宁心里暖融融地,轻声应了下来:“好。”
太孙走到顾莞宁身边,蹲下身子,将头靠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忽然激动地说道:“阿宁,孩子动了,刚才踢了我一下。”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孩子每日都会动。我这个当娘的,不知被踢了多少回。”
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既令人激动振奋,又令人满怀喜悦。
想到阿奕,顾莞宁心中还会有抹不去的遗憾。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伤感渐渐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对肚中两个孩子的期待和欢喜。
太孙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用心凝听着肚皮里传来的轻微动静。想象着一双孩子的可爱模样,一颗心都快被融化了。
过了许久,太孙的腿都蹲麻了,才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你肚子饿不饿?”太孙笑着问道。
顾莞宁无奈地叹口气:“饿。我如今实在是太能吃了!”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三个人的分量,饭量大也是难免的。不过,你这肚子确实不小。等到临盆的时候,不知会长到多大。也要稍稍克制一些才行。”
这些,徐沧都特意叮嘱过。
一般而言,怀双胎的女子不会足月生产,过了八个月就会随时临盆。胎儿太大,生产时的风险自然会大一些。
为了确保顾莞宁的安全,徐沧每日都要诊脉。另外,府里已经请来了四个最有名的产婆,每日陪伴在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
隔日,太孙进宫给王皇后请安,笑着谢了恩典:“皇祖母特意赏了两个宫女来伺候孙儿,孙儿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如今阿宁正怀着身孕,情绪不宜波动,免得动了胎气伤了孩子。所以,孙儿暂时并未让她们伺候。不过,孙儿还是要谢过皇祖母的好意。”
送两个宫女到梧桐居,本来就是打算膈应顾莞宁。是不是真的伺候太孙,王皇后其实并不介意。
太孙此时进宫谢恩,正合王皇后心意。
王皇后笑着说道:“顾氏为我们天家开枝散叶,大大有功,本宫自是要厚赏。不过,你也别太过委屈了自己。身边总得有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本宫既是将她们两个赏了给你,如何处置都随你的心意。”
太孙笑着应了声是。
满脸笑容,毫无芥蒂。
王皇后心里哂然一笑。男子都是这样,再深情专情,也敌不过新鲜美人的诱惑。
太孙出了椒房殿之后,又去了景秀宫。
对孙贤妃的说辞,也和对王皇后差不多。
孙贤妃比王皇后要亲切温和多了,走上前拉起太孙的手,柔声说道:“我是你嫡亲的祖母,心中自是惦记着你的衣食起居。绿屏是我身边的人,最是温柔可心。有她在你身边伺候着,我这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太孙一脸诚恳真挚地应道:“我知道贤妃娘娘心里最疼我。娘娘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绿屏。”
孙贤妃眉头舒展开来。
就是嘛!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王皇后身边的人占了先!
……
半个月后。
一脸愤怒红着眼眶的高阳郡主进了椒房殿。见了王皇后,还没说话,便哭了起来。
王皇后不由得一惊:“出什么事了?”
高阳郡主性情跋扈是出了名的。除了顾莞宁之外,无人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可顾莞宁自有孕之后,一直都在太子府里养胎,根本没出过府。
还有谁敢让高阳郡主受闲气?
高阳郡主哭道:“皇祖母,我要和王璋和离!”
什么?
王皇后反射性地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先说清楚。”
王皇后虽然疼爱高阳郡主,不过,对自己侄孙王璋也十分的喜爱。而且,王皇后深知王璋温软的性子,别说苛待高阳郡主了,一句重话也是不敢说的。
十有八九又是高阳郡主无理取闹。
这一回,却是王皇后料错了。
高阳郡主是真的委屈:“这些日子,王璋只来过两回郡主府。我还以为他是忙着课业,无暇和我相聚,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是养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外室……”
王皇后太阳穴突突一跳,心中顿时涌起怒意。
这个王璋!
竟然做出这等事情来!
这不仅是在让高阳郡主没脸,也让她这个中宫皇后颜面无光。
高阳郡主一肚子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下来:“……我听闻此事之后,万分恼火,领了人找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廉耻的青楼女子打了五十板子,想给她一个教训。谁曾想打板子的两个嬷嬷出手重了些,便将那个女子打死了。”
“区区一个贱妇,死就死了。没想到,王璋竟为此大发脾气,怒骂我一顿。”
“皇祖母,这等没情没意的夫婿,我才不要。我要和他和离!”
王皇后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定定地看着一脸愤怒的高阳郡主:“你真将人打死了?”
高阳郡主理直气壮地怒道:“这样的贱妇,打死都算便宜了她。”
王皇后面色愈发难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心中再不高兴,也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人打死。”
堂堂郡主,和一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已经够丢人了。还一逞威风,将对方打死。这种事传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
也怪不得王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换了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容忍这样的妻子。
高阳郡主一脸忿忿,正要说什么,就听殿外有内侍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王郡马求见。”
王璋竟然也追到宫里来了!
高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和傲然。
哼!王璋一定是知道她要和离,所以慌乱无措,来求王皇后说和。这一次,她绝不会轻易心软,定要给他一个教训不可!
王皇后皱着眉头,语气也不甚愉快:“让王郡马立刻进来。”
内侍应了一声,片刻后,王璋进了椒房殿。
“孙婿王璋,见过皇祖母。”王璋看也没看高阳郡主,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
王皇后这才看清王璋的脸,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王璋那张俊俏的脸孔上,多了五六道鲜红的抓印。每一道都见了血,其中一道抓印尤其凶狠,从额上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处。
好好一张俊脸,就这么破了相,看着惨不忍睹。
这还用问吗?
肯定是高阳郡主的“杰作”!
王皇后瞪了高阳郡主一眼。她一来就口口声声说王璋的不是,怎么不说自己抓伤了王璋?
高阳郡主半点不知悔改,张口就道:“他为了一个贱妇辱骂我,我抓他的脸都算是轻的。”
这还算人话吗?
王皇后对王璋也是疼爱有加,见王璋被抓成这样,心里十分恼怒:“你给本宫闭嘴!”
高阳郡主扁扁嘴,不吭声了。
王皇后看向王璋,先叹了口气:“璋儿,本宫知道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高阳素来任性,你是她表哥,又是她夫婿,一直隐忍让她几分。这一次是她的不是,本宫一定好好教训她……”
“皇祖母!”高阳郡主按捺不住插嘴了:“我哪里有错。明明是他心存不轨,先养了外室。能做我的郡马,是他的福气,怎么敢背着我寻花问柳。”
王璋一脸阴郁地张了口:“我已经向郡主解释过了。我和柔娘是知己,在一起也只是谈论诗词作画谈情,从未逾矩。她也不是我的外室。我并未替她赎身……”
“呸!”高阳郡主柳眉倒竖:“这种鬼话,我才不信!”
王璋目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转头看向王皇后:“皇祖母,我王璋行得正坐得直,敢对天发誓,我从未做过对不起郡主的事。”
“退一步说,就算我和柔娘时有见面,郡主心中不喜,也大可直言。我不去见柔娘也就是了。可郡主却领着人上门,打死了柔娘,还羞辱她的尸首……”
等等!
什么叫羞辱她的尸首?
王皇后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打断了王璋:“高阳到底做了什么?”
王璋咬牙切齿地应道:“她让人剥了柔娘的衣服,然后将柔娘光裸的尸首扔到了街道上。”
王皇后:“……”
王皇后面色铁青地看向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被王皇后的怒意吓到了,口中犹自嘴硬:“她勾~引有妇之夫,我当然不能轻易饶了她!”
王皇后气得火冒三丈,怒骂道:“混账!你身为堂堂郡主,心胸狭隘,行事凶狠恶毒,草菅人命不说,连尸首都不放过。这等恶行,本宫绝不饶恕!来人,立刻将高阳郡主送到宗人府。”
刑部专司刑名问罪之事,皇室宗亲若是犯下大错,便会被送到宗人府里审问定罪。
高阳郡主被王皇后的怒意震住了,又惊又惧,却未跪地求饶,反而张口说道:“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送我去宗人府。”
王皇后气得全身簌簌发抖,用手指着高阳郡主:“你给本宫跪下!”
高阳郡主总算闭嘴,跪了下来。
王皇后气血阵阵翻涌,身子摇晃了几下。用力握紧了凤椅上的把手,稳住身子,看向王璋:“璋儿,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高阳说的和离一事,不过是气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王璋深呼吸一口气,也跪了下来:“孙婿今日进宫,就是想求皇祖母做主。孙婿和郡主性情不和,实在难以为继。求皇祖母让我们和离!”
王皇后眼前一黑。
高阳郡主已经愤怒地叫嚷起来:“王璋,你竟然要和我和离!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是王家嫡孙,根本没资格做我的郡马!”
王璋面无表情地应道:“我确实配不上郡主,愿意和郡主和离。以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高阳郡主按捺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抓住王璋的胳膊,右手猛地抓住王璋的脸。
王璋伤痕还未好,脸上又多了几道鲜血淋漓的印记。
王璋看着近在咫尺的愤怒扭曲跋扈嚣张的脸孔,忽地苍凉地笑了起来,轻声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语:“萧妤,我王璋宁愿出家做和尚,也不愿再和你这等恶妇做夫妻。”
他已经受够了!
再也不想忍耐下去!
高阳郡主何曾见过这样的王璋,一时间,竟是心慌大过了愤怒。她转过头,想求王皇后给自己撑腰。
一眼却看到了摇摇欲坠的王皇后。
王皇后竟气得晕厥了过去!
……
“启禀皇上,”李公公低声禀报:“高阳郡主和郡马一起进宫,不知为何将皇后娘娘气得昏迷不醒。席公公已经请了太医去给娘娘诊治,又打发人来给皇上送信。”
元佑帝皱了皱眉,沉声道:“摆驾椒房殿!”
正在一旁批阅奏折的太孙立刻起身:“皇祖父,孙儿也去看看皇祖母。”
元佑帝点了点头。
片刻后,元佑帝领着太孙到了椒房殿。
太医正为王皇后施针急救。高阳郡主在床榻边哭哭啼啼,郡马王璋也守在床榻边。
元佑帝龙目一扫,顿时一惊:“王璋,你的脸为何变成了这样?”
一张俊脸上布满了血痕抓印,看着分外凄惨。
天子询问,不能不答。
王璋满脸羞愧,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高阳郡主几次想插嘴,一抬头,见了元佑帝那张冷厉的脸孔,心里一颤,竟是不敢吭声了。
元佑帝目中满是怒意,沉声问道:“高阳,王璋说的可是实情?”
高阳郡主咬了咬嘴唇:“确实是实情。可孙女是有苦衷的,请皇祖父听孙女一言……”
“好,朕就听一听你的苦衷。”元佑帝不怒反笑:“看看是谁逼得你胡乱杀人性命,又这般对自己的夫婿。”
王皇后悠然醒转,正好听到元佑帝的话,心里一惊,顾不得身体虚弱,忙张口求情:“皇上,此次确实是高阳的错。臣妾正要命人送她去宗人府……”
王璋扑通一声跪下:“郡主乃千金之体,王璋不敢奢望郡主为柔娘之死被惩治。王璋只求和郡主速速和离,求皇上做主。”
竟是连孙婿也不肯自称。
王璋这是铁了心要和离。
王皇后面色悄然泛白,心直直地往下沉。
高阳郡主怒瞪着王璋,恨不得再冲上前撕了王璋的脸。
只是,有元佑帝在,她不敢妄动。
元佑帝目光掠过高阳郡主扭曲的俏脸,眉头动了一动,又看向王璋:“王璋,和离一事,非同小可。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抑或是王家的意思?”
高阳郡主一而再再而三的闹腾,元佑帝对这个嫡出的长孙女早已没了耐心。
不过,高阳郡主到底是他的孙女。就这么和离,不但高阳郡主会成为笑柄,天家也没了颜面。
王璋哑然无语,心里涌起无尽的凉意。
元佑帝这么问,显然是不乐见他和高阳郡主和离了……
王皇后此时也反应过来,立刻道:“夫妻之间吵吵闹闹也是难免的。若是有点争执就要闹和离,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白头偕老的夫妻。”
“璋儿,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先回王府好生歇一段时日,等脸上的伤好了再出来走动。”
“至于高阳,本宫一定会严厉教训她,给你一个交代,也给王家一个交代。”
不等王璋说话,王皇后就阴沉着脸吩咐高阳郡主:“高阳,立刻向璋儿道歉。”
高阳郡主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只要郡马洁身自好,我以后不会随便伤人。”
好一个道歉!
元佑帝也听不下去了,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王皇后看在眼里,心里既凉又苦。
就在此时,太孙忽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皇祖父,皇祖母,此事皆是因孙儿而起。”
元佑帝和王皇后俱是一愣。
跪在地上的王璋苦笑一声:“此事岂能怪殿下。殿下这么说,委实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佑帝皱着眉头看向太孙:“阿诩,此事怎么会和你有关?”
王皇后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
只见太孙歉然说道:“孙儿前些日子赴宴的时候,偶尔听闻王郡马结识了一位善于诗词书画的青楼才女。不过,王郡马只是欣赏柔娘的才学,虽有来往,并无苟且之事。”
“孙儿便吩咐下去,让人给那位柔娘赎了身,置了宅院。免得王郡马时常出入青楼,被人误会,也免得伤了大堂姐的颜面。”
“孙儿本是一片好意,却没想到大堂姐到底是生了误会,闹到了这步田地。柔娘无辜枉死不说,大堂姐和郡马也闹得夫妻离心。”
“都怪孙儿一时起意,好心做了错事。还请皇祖父皇祖母责罚!孙儿绝无怨言!”
王皇后看着一脸歉意的太孙,一颗心沉至谷底。
这个萧诩!
分明是故意为之,以报复她赏赐两个宫女的举动!
他甚至没有隐瞒,就这么正大光明又坦坦荡荡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敢让顾莞宁不痛快,他就会加倍地还回来!
元佑帝也不是傻瓜,几乎是立刻就咂摸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皇后一眼,然后淡淡说道:“好心也会做错事。阿诩,此次就算了,以后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太孙忙敛容应了。
王皇后心里愈发苦涩。
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当日她赏赐宫女给太孙一事,特意和元佑帝提了一句。元佑帝未置可否。现在却又来怪她“好心做错事”。
太孙一直将宫女养在梧桐居里,算是全了她这个皇后的颜面。暗中却对高阳郡主动了手……这一刀,戳得又狠又准。
高阳郡主也反应过来了,瞪着太孙的目光几乎快喷出火星来了:“萧诩!你竟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的堂姐!”
太孙苦笑一声:“我原本是为了堂姐着想,唯恐堂姐闹到青楼去,失了皇家的体面。却没料到会让堂姐和骏马生了隔阂。确实是我的不是,堂姐生气也是应该的。要打要骂,我绝不会还手。”
这个狡猾又阴险的萧诩。
高阳郡主恨得牙痒,却连动也不敢动。
躺在床榻上的王皇后面色如土,看来是不会给她撑腰了。元佑帝又站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口气,不咽也得咽了。
高阳郡主垂下头,免得眼中的愤恨太过明显。
王皇后忍住想吐血的冲动,颤巍巍地张口问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元佑帝淡淡说道:“王璋先回府休养一段时日,皇后派一个太医去王家,为王璋治好脸上的伤。至于高阳,先送到宗人府里。伤人性命,总得有个定论。不能因为她是朕的孙女,就姑息放任。”
这是要严惩高阳郡主的意思了。
王皇后口中发苦,却不得不应。
元佑帝心情不佳,也未多逗留,很快便摆驾离开。
太孙临走前,还特意安抚王皇后:“皇祖母也别太过懊恼。经过此事,想来大堂姐也会比往日懂事几分,不会总让皇祖母烦心。”
王皇后颤巍巍地将喉头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
满脸伤痕的王璋黯然回了王家。
和离一事,显然是不可能了。
一来元佑帝不允,二来,王家上下也轮番苦劝他忍了这口闷气。他身为王家嫡孙,肩负着振兴王家的重任,行事根本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满心不甘的高阳郡主被送到了宗人府。想早早出来,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事。少不得要被关上几个月,吃些苦头。
“高阳郡主怒杀王郡马外室夫妻反目闹和离”这一出精彩好戏,也迅速传遍京城。成了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
王皇后这次是真得被气病倒了,发起了高烧,喝了几日的汤药,才退了烧。不过,还得在床榻上躺上数日才能下榻。
宫务不能没人打理,孙贤妃和窦淑妃又隆重登场。
这几天,孙贤妃心情极是畅快。
高阳郡主出丑丢人,王皇后颜面无光。
更妙的是,这一切都是太孙暗中出手为之。
到底少了一层血缘关系,太孙对王皇后这个皇祖母并没多少亲近之意。她才是太孙的亲祖母,太孙真正亲近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
信心满满的孙贤妃,很快就尝到了被啪啪打脸的滋味。
这一日,元佑帝来了景秀宫用膳。
元佑帝如今踏足后宫的次数少之又少,偶尔留下用膳,也多在椒房殿。
此次到景秀宫用膳,孙贤妃面上有光,心中很是高兴,吩咐御膳房精心准备了几道元佑帝喜欢的菜肴。
用完膳之后,孙贤妃又亲自动手烹茶。
元佑帝笑着赞道:“贤妃烹茶之技,在宫中也是佼佼者,无人能及。”
孙贤妃笑道:“臣妾闲着无事,时常研究如何烹茶,没想到竟入了皇上的口。皇上若是喜欢,以后不妨多来景秀宫。”
元佑帝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随口道:“贤妃,朕记得孙大郎也到了婚配之龄吧!”
元佑帝忽然提起孙武的亲事,莫非是有赐婚的打算?
孙贤妃心中暗喜,一脸感激地应道:“是,大郎今年虚岁也有十七了。皇上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臣妾的娘家侄孙,委实令臣妾感动。”
除去和亲的乐阳郡主之外,到了婚配之龄的郡主还有两个,一个是太子府里“养病”的衡阳郡主,另一个是魏王长女富阳郡主。
以孙贤妃的心思,自是希望孙武能许婚给衡阳郡主。
日后太子坐上龙椅,衡阳郡主就是大秦最尊贵的公主。孙武也就成了驸马。一世的荣华富贵总是少不了的。
实在不行,做富阳郡主的郡马也不错。
孙贤妃满含期盼地看着元佑帝。
却听元佑帝说道:“荣庆王的三女也到了婚配之龄,朕觉得,孙大郎倒是颇为合适。等皇后的病好了,就让皇后赐婚吧!”
孙贤妃:“……”
孙贤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荣庆王是元佑帝的堂侄,只领了一个闲散差事。而且,荣庆王只有一子是嫡出,其余的子女俱是庶出。
这个庶女,连个郡主的封号都没有,只是一个县主。
她寄予了厚望的孙武,怎么可以就娶一个县主?
元佑帝见孙贤妃愣在当场,以为她是惊喜过度,笑着说道:“此事你可得多谢阿诩。如果不是阿诩主动提起孙大郎的亲事,朕一时也想不起来。”
“阿诩说的有道理。孙大郎虽然没有功名在身,又常年生病。到底是你娘家唯一的侄孙,亲事上也不能太过亏待了他。让他娶荣庆王的女儿,也算抬举他了。”
孙贤妃:“……”
孙贤妃笑容愈发僵硬,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臣妾谢皇上恩典。”
……
待元佑帝走了之后,孙贤妃终于不必强颜欢笑,砸碎了一整套的茶具茶碗,心头还是堵着一口闷气。
好一个太孙!
明知道她对孙武的亲事期许甚高,竟来了这么一出……这和拿刀戳她的心窝,也没什么区别。
更可恨的是,元佑帝已经张了口,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就是脸皮再厚,也说不出要求娶衡阳郡主的话来。元佑帝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孙武身体欠佳,又无功名,娶一个闲散王爷府上的庶女都算是高攀了。
宫女们不敢吭声,战战兢兢地将地上的茶碗茶具收拾干净。
就在此时,有宫女来禀报:“启禀贤妃娘娘,太孙殿下来了。”
哼!亏他还有脸来见她。
孙贤妃目中闪过怒意:“请太孙殿下先到殿里小坐片刻,本宫很快就来。”
宫女很快领命退下。
孙贤妃定定神,努力平心静气,然后才去了殿内。
宫女们都已退了下去。
面容俊美一脸悠然的太孙殿下,含笑起身,行了一礼。
孙贤妃努力压抑的怒火,瞬间就涌了上来,冷冷说道:“殿下这般多礼,本宫可担当不起。”
太孙早料到孙贤妃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地说道:“贤妃娘娘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不知是为了何事?”
孙贤妃冷笑一声:“为了何事,殿下心中比谁都清楚。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
不等太孙辩驳,孙贤妃又冷然说道:“今日皇上到景秀宫来用膳,说起了孙武的亲事。此事可得多谢殿下才是。如果不是殿下提议,孙武哪有这份福气,能娶荣庆王府的县主。”
语气中满是愤怒。
太孙神色未变,淡淡说了一句:“这确实是他的福气。”
孙贤妃:“……”
太孙看了过来,目光清朗温和,话语中却多了冷意:“孙武身无功名,常年生病。若不是皇祖父做主,京城稍有头脸的人家,谁会愿意将女儿嫁到孙家?贤妃娘娘心中不感念皇恩,语出怨怼,莫非是对这门亲事还不满意?难道还想让孙武尚郡主不成?”
孙贤妃被气得面色泛白,全身发抖,连呼吸也不平稳:“你……你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说到底,就是因为我赏了绿屏到府中,让顾莞宁不痛快。你就故意为孙武求了这门亲事,成心来气我。”
是啊!就是成心要气你!
你又能如何?
太孙定定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孙贤妃,什么也没说,目光将心意表露无遗。
孙贤妃心里渐渐泛起凉意。
她忽然发现,自己太过低估太孙了。
他一直以温和的面貌示人,孝顺恭敬,人人称道。对她这个亲祖母,也是尊敬有加。她便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性子。
她以为,哪怕她稍微做的过分了一些,他也绝不会和她闹翻脸……
她实在是大错特错!
太孙和太子不同。太子一直亲近她这个生母,对王皇后貌似恭敬实则疏远。太孙一出生就是长孙,在元佑帝身边长大,圣眷极浓。对她这个亲祖母,也没多少孺慕之情。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太孙声音依旧淡然:“贤妃娘娘不愿孙武的亲事被人摆布,日后就该谨记,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万万不能做。连想也不应该想。”
孙贤妃呼吸一窒。
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在警告她,绝不能对顾莞宁出手。
太孙又缓缓地说道:“孙武经常生病,身体虚弱,还是找太医去看看,开些调理身体的药方才好。免得还未成亲,就再病倒。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孙家可就断了香火。”
孙贤妃:“……”
太孙礼数周全,行了礼才告退。
孙贤妃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没动弹。
半个多月后,王皇后凤体痊愈。
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看着憔悴而苍老。
孙贤妃前来给王皇后请安,然后恭敬地说起了孙武的亲事:“……皇上开恩,为孙武挑了一门亲事,是荣庆王府的佳阳县主。臣妾今日过来,就是想请皇后娘娘下凤旨赐婚。”
荣庆王府的佳阳县主?
王皇后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清秀怯懦的少女面孔,扯了扯唇角:“这倒是一门极为相衬的好亲事。”
相衬两个字,充满了讽刺之意。
孙家早已没落,如果不是有孙贤妃,就凭孙武,凭什么娶一个县主为妻?
孙贤妃暗暗咬牙,面上露出感恩戴德的笑容:“娘娘说的是。皇上如此厚待孙家,臣妾心中着实感激不尽。”
顿了顿,又满是关切地问道:“高阳郡主如今被关在宗人府里,不知现在如何了?高阳郡主自小就在娘娘身边千娇万宠地长大,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如今为了一点小事,就被关进宗人府。别说娘娘,就是臣妾一想及此,也甚是心疼啊!”
王皇后笑容一顿,扫了假惺惺的孙贤妃一眼,淡淡说道:“都是本宫惯坏了高阳,如今让她吃点苦头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孙贤妃轻叹一声说道:“娘娘一片慈爱,只盼着高阳郡主能领会,不要心生芥蒂才是。”
王皇后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口中说道:“高阳之事,不说也罢。孙武和佳阳的亲事,本宫这就下旨。孙武也不算小了,让他们两个早点成亲,早日为孙家留下子嗣才是。”
这话却是在暗暗讥讽孙武是个病秧子,寿元不长了。
孙贤妃心中大怒,不甘示弱地回击:“臣妾还有件事,想和娘娘禀报一声。顾氏身怀六甲,当日娘娘赏了两个宫女到梧桐居。臣妾忧心太孙殿下的衣食起居,也厚颜赏了绿屏过去。现在想来,此事其实大大不妥。”
“太孙和顾氏夫妻情深,断然不肯在此时收用身边人,免得顾氏情绪波动,动了胎气。”
“臣妾想着,不如将绿屏直接打发出去许配嫁人。免得整日养在梧桐居里,让顾氏心情阴郁不快。”
王皇后看着满脸笑容的孙贤妃,恨不得伸手撕了她的脸。
孙贤妃这么做,是成心在挤兑她这个皇后!
只是,太孙一出手,就让高阳郡主差点没了夫婿,如今又被关进宗人府。再任由那两个宫女在梧桐居里待着,以后不知还要惹出多少麻烦。
王皇后定定神,淡淡一笑:“贤妃考虑得甚是周全。既是如此,本宫索性也将那两个宫女另外许配出去。”
从宫里出去的宫女,总不能再接回来,这和打自己的脸也相差无几了。另外许配嫁人,勉强算是多了一层遮羞布。
……
天气渐冷,外面寒风凛冽。
梧桐居里早已燃起了炭盆,屋子里温暖如春。
顾莞宁的肚子越来越大,胳膊和双腿都略略有些浮肿,走起路来也颇有些吃力。徐沧建议她每日多走动锻炼身体。
外面天寒地冻,顾莞宁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琳琅和玲珑在一旁眼都不眨地盯着,唯恐顾莞宁一个不慎摔倒。
顾莞宁走了一会儿,便站在原地休息片刻。
两个丫鬟立刻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住顾莞宁。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能站得住,你们两个不必紧张。”
玲珑小声咕哝:“小姐说得倒是轻松。奴婢整日看着你这样走来走去,一直提心吊胆地。”
“是啊!”琳琅无奈地接了话茬:“小姐又不肯让奴婢们搀扶着走动,奴婢站在一旁,心里不知多担心。”
顾莞宁笑着安抚她们两个:“你们两个就放宽心吧!我身体如何,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能走得动,所以才不要你们扶着。”
“再说了,徐大夫让我多走动多锻炼,这样日后才有力气生孩子。你们就别心疼我了。”
这倒也是。
平安生产才是最要紧的。
顾莞宁肚子里怀着双胎的事,她们两个都清楚。这肚子明显地比普通孕妇大了许多。若是没有康健的身体,日后临盆必然要吃苦头。
正说着话,璎珞进来了,笑着禀报:“小姐,宫里的席公公又来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慢悠悠地笑了一笑:“请席公公进来。”
……
“奴才给太孙妃请安。”席公公恭敬地行礼问安,目光掠过顾莞宁的肚子,心里暗暗诧异。
太孙妃这肚子,可真是不小。算算日子,不过才六个多月的身孕,看着倒像是要临盆似的。
顾莞宁淡淡说道:“席公公免礼。不知席公公今日来,是为了何事。莫非是皇祖母又赏了人来?”
一般而言,怀着身孕的女子,总比平日温和许多。顾莞宁也不例外。每日心情平和,眼角眉梢也比平日柔和得多。
不过,一旦敛了笑意,往日的冷冽威严的气势便又散发出来。
席公公忍住擦拭额上冷汗的冲动,陪笑着说道:“这倒不是。皇后娘娘命奴才来,是要传口谕给太孙妃。”
“如今太孙妃正在养胎,不宜动气。那三个宫女,还请太孙妃将她们许配嫁人。”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这真是皇祖母的口谕?席公公没开玩笑吧!”
“这等事,奴才怎么敢随意说笑。”席公公打起精神笑道:“这是皇后娘娘亲口说的,奴才半个字都没敢漏。”
做主子的要脸,做奴才的,只能豁出这张脸了。
好在顾莞宁没有自降身份,和一个奴才做口舌计较,只点了点头。
席公公暗暗松口气,行礼告退。
席公公一走,琳琅等丫鬟都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
“这个席公公,当日送宫女来的时候神气活现,今儿个低声下气蔫头巴脑。”玲珑不客气地嘲笑道。
琳琅也道:“可不是么?这种人最是可恨可气。”
真正可恨可气的,是席公公的主子,还有那个不肯安分的孙贤妃。
这一次,可算是给了她们深刻的教训。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太子妃很快闻讯而来。
“你皇祖母真的这么说了?”太子妃听了事情的始末,一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顾莞宁淡淡笑道:“席公公已经来传了口谕,自不会有假。”
太子妃心头一口恶气长长地抒了出来。
顾莞宁有孕,怀的又是双胎。她唯恐顾莞宁有半点不适不妥,从未想过要给儿子身边安排人伺候。
王皇后和孙贤妃倒好,一个比一个会膈应人。
那三个宫女养在梧桐居里,她比顾莞宁还要生气。现在王皇后亲自下口谕打发了这些宫女。这自扇耳光的举动,实在令人解气。
不过,王皇后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
“莞宁,你皇祖母为何会下这样的口谕?”太子妃试探着问道:“是不是阿诩从中做了什么?”
顾莞宁也没瞒着太子妃,将太孙这些日子做的两桩事说了出来。
太子妃听得分外舒畅,笑着赞道:“阿诩真是聪明。”
打蛇打七寸,对付一个人,就要从对方的弱点下手!
王皇后的弱点是高阳郡主,孙贤妃最在意的是娘家的兴盛荣辱。太孙接连出招,俱是又快又准。
顾莞宁笑道:“这几个宫女,还是由母妃做主许配嫁人吧!我如今行走不便,时常困倦,没精力操这个心。”
太子妃想也不想,一口就应了下来。
……
太子妃行事十分利索,当日下午,就命人将三个宫女叫到了雪梅院,将王皇后的旨意说了一遍:“……母后心地仁慈,不忍见你们三个光阴虚度,让你们许配嫁人。”
三个宫女俱是一惊。
绿屏自觉自己是孙贤妃身边的人,胆子也比另两个宫女大的多,鼓起勇气说道:“启禀太孙妃娘娘,奴婢不愿另外嫁人,只愿留在梧桐居里。端茶送水打扫,什么活奴婢都会做。”
太子妃神色一冷:“放肆!这等事,哪里容得你愿意不愿意。”
绿屏浑身打了个寒颤,立刻跪下请罪。
可惜请罪也迟了。
太子妃冷冷说道:“你们都是宫中出来的人,我自会给你们体面。为你们挑一户好人家发嫁,再给一副嫁妆。至于绿屏,我倒是不便做主了。这就让人送你回景秀宫,如何处置,都随贤妃娘娘的心意。”
这么被送回宫去,明摆着丢了孙贤妃的颜面,哪里还有活路?
绿屏面色惨然,连连磕头告饶。
太子妃却懒得再多听半个字,吩咐一声下去,立刻有嬷嬷上前来,堵住绿屏的嘴,将绿屏拖下去,很快送进了宫中。
孙贤妃见到绿屏后,气得七窍生烟,直接命人将她送到了宫中的浆洗房。
浆洗房里的活又累又苦,绿屏进去不到一个月就生了病。宫女生病,根本无人过问。绿屏在屋子里躺了几日,就因高烧过度一命呜呼。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太孙回府后,知道了太子妃的雷厉风行,着意地夸赞了太子妃一番:“有母妃在,儿子再无后顾之忧。”
太子妃笑了起来:“你整日就会哄我高兴。”
当然,她还是被哄得很高兴就是了。
如今顾莞宁身子不便走动,早已免了晨昏定省。
太孙本想留下陪太子妃吃完饭,太子妃却道:“我身子骨好好地,哪里需要你陪着。你早些回梧桐居,陪一陪莞宁。”
太孙心中一热,低声道:“母妃,你待儿子真好。”
太子妃处处体贴顾莞宁,有大半都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太子妃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太孙:“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不对你好,还能对外人好不成。莞宁是你的妻子,她待我这个婆婆好,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自然也要待她好。”
母子两个闲话几句,太子妃又催促着太孙早些离开。
太孙回了梧桐居后,便将此事告诉了顾莞宁。
顾莞宁听了之后,心里俱是暖意。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既要看缘分,也要用心经营。
譬如她和太子妃,其实一开始并不和睦,甚至互看都不顺眼。只是为了共同在意的人,彼此忍让彼此迁就。一点一点地培养出了默契和感情。
到如今,亲如母女。
太孙走到顾莞宁身边,因为她的肚子太大,太孙已经无法将她全部搂入怀中。只轻轻地拥着她的肩膀。
顾莞宁略略侧着身子,将头靠在太孙的胸膛。
两人静静地相拥片刻,才低声闲话起来。
“高阳郡主此次进了宗人府,不知要被关上多久。”顾莞宁随口问道。
太孙低声道:“我已经暗中和荣安王叔打了招呼,至少关上半年,再放堂姐出来。”
荣安王也是元佑帝的侄儿,是太孙的堂叔,掌管着宗人府,在皇室宗亲中,属于实权派人物。
顾莞宁嗯了一声。
宗人府是专门关押皇室宗亲之处,比刑部天牢自是强得多。有干净的屋子,穿戴饮食也都不错。
不过,再舒适也比不过郡主府。
高阳郡主习惯了放浪不羁任性自在的生活,此次是要吃些苦头了。
“皇祖母已经为孙武和佳阳赐了婚,”太孙又说道:“婚期就定在明年二月。”
顾莞宁略一挑眉:“婚期定得倒是挺急。”
此时已经近腊月,到明年二月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筹办亲事确实急了些。
太孙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荣庆王叔急着嫁女儿,巴不得早些才好。”
这其中似乎有些故事啊!
顾莞宁来了兴致,笑着问道:“听你的意思,莫非这位佳阳县主有些不妥?”
太孙悠然一笑:“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在两个月前在假山边摔了一跤,额上留下了一处伤疤而已。”
原来是破了相。
怪不得太孙一张口,荣庆王二话不说就应下了亲事。一个破了相的不得宠爱的庶女,能嫁到孙贤妃的娘家,倒也不算差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孙贤妃若是知道此事,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太孙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人犯了错,总该付出点代价,才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该敬而远之。”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新年。
不过,这一个新年,宫中并不热闹。
顾莞宁有孕七个多月,身子不便,并未进宫。
傅妍和林茹雪也接连有了喜讯,如今俱都未满三个月,不宜车马劳顿。王皇后便免了她们进宫。
王敏倒是进了宫,身形消瘦,浓妆也遮掩不住憔悴落寞之色。
王皇后看在眼里,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碍着殿中人多,不便多问。
进宫请安的诰命女眷们,在宫宴后一一离宫。
王皇后特意留下了王敏,一问究竟:“敏儿,你也有些日子没进宫了。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莫非是和阿睿闹得不愉快了?”
王敏强颜欢笑:“皇祖母多虑了。世子待我一直都是极好的。”
王皇后面色微微一沉:“在本宫面前也不说实话了吗?”
王敏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了水光。禁不住王皇后追问,终于低声说道:“顾莞宁有孕一事传开,我去太子府道喜。一时不忿,说了几句难听话。顾莞宁顿时翻脸,不顾身份,竟是撵我离开……世子知道此事后,不但没向着我,还训斥我一顿。让我待在府中,不准我随意出来走动。”
最难堪的事实说出了口,接下来的话也就容易多了。
“这几个月,我便一直待在府中。若不是因为新年要进宫请安,只怕我根本没机会出府。”王敏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齐王世子极少回府。偶尔回府,也只去看看孩子,根本不屑多看她一眼。更别说留宿了。
这等丢人的闺房之事,她却是说不出口的。
王皇后听得心头火气,眼中闪过一丝怒气:“这个萧睿!真是混账!”
已经娶妻生女,心里竟然还惦记着顾莞宁。
见王敏不停哭泣,王皇后既心疼又怒其不争,冷哼一声道:“行了,别哭了。阿睿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就得想法子拉拢回来。”
王敏哭声一顿,怔怔地抬起头。
王皇后看她那副蠢样,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事还要本宫教你吗?当初出嫁的时候,难道你母亲没为准备几个颜色好的丫鬟?”
当然有。
这样的法子,她也不是没想过。可一想到要将美人送到自己丈夫的床榻上,她就满心嫉火……
王皇后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才是正妻。那些丫鬟生得再美再得宠,也影响不到你的地位。谁若是生了异心,你就打发了谁。这么简单的事,本宫懒得再说。你听也好,不听也无妨,都随你。”
王敏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道:“皇祖母教训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皇后心气稍平,看着柔顺听话的王敏,不由得想起了还被关在宗人府里的孙女高阳郡主,忍不住长叹一声:“高阳若有你一半乖巧听话,本宫也不必这般烦心了。”
王敏听到高阳郡主的名讳,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怒意。
高阳郡主性情跋扈,不问缘由杀了兄长的红颜知己。这也就罢了!那个柔娘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死不足惜。
高阳郡主万万不该抓伤了王璋的脸。
一个男子的脸面是何等重要?
王璋为了遮羞,一直在府中养伤。脸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疤却还在。几乎无颜出门见人。
王敏心疼兄长,对高阳郡主也充满了怨怼。
只是,当着王皇后的面,她非但一个字都不能说,还要挤出笑容来安慰王皇后:“皇祖母不必忧心。宗人府里虽然冷清了些,吃穿却样样不差。没人敢让大嫂受委屈的。”
王皇后心中记挂着高阳郡主,也没了心情闲话。
王敏很快便告退。
……
元佑帝今日的心情极佳。
除了太子之外,几个儿子都在藩地。不过,几个气宇轩昂的皇孙都陪在身侧,也足以令元佑帝心怀大慰。
更不用说,几个孙媳都传出了喜讯。到了来年,就要多几个曾孙。
添丁进口,总是令人高兴的事。
元佑帝心情一好,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宫宴散后,元佑帝依旧兴致不减。
李公公最是知情识趣,笑着提议:“皇上也有些日子没进后宫探望各位娘娘了。不如奴才让敬事房的呈上绿头牌来。”
元佑帝略一犹豫,便道:“不必了,朕去椒房殿就行了。”
按着宫中惯例,新年这一日,帝后应该同寝。元佑帝若是在这一日去了别的嫔妃寝宫,就是明晃晃地让王皇后难堪了。
这一年多来,元佑帝对王皇后有诸多不满。
不过,到底还念着几分夫妻恩情。
李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传口谕下去,摆驾椒房殿。
……
景秀宫。
孙贤妃正红着眼眶,对着太子诉苦:“……我之前还奇怪,荣庆王怎么会这般干脆地应了亲事。今儿个见了荣庆王妃才知道,原来佳阳那个丫头摔了一跤,竟是破了相。”
“早知如此,我就是拼着被皇上怒斥一顿,也绝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可怜大郎,竟要娶一个破了相的女子为妻。日后岂不令人耻笑。”
孙贤妃说着,流了两滴眼泪。
她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今日,她真不该打发绿屏去梧桐居,真不该招惹顾莞宁。也不会惹来太孙的报复举动,孙大郎也不会摊上这么一门亲事。
太子喝了不少酒,听着孙贤妃这一通絮叨,愈发觉得头痛。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处。”太子张口安慰孙贤妃:“佳阳那丫头,性子还算柔顺恭谨。以后和大郎成了亲,让她少出来走动就是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王皇后赐婚,婚期也已定下,就在两个月后。反悔也迟了。
孙贤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孙家如今就剩大郎了,殿下总得照拂一二。他身子骨不太好,也不能当什么正经差事。求殿下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闲散差事,有个一官半职的。也免得日后去岳家抬不起头来。”
孙贤妃软言相求,太子不忍拒绝,点点头应了下来。
孙贤妃本想絮叨几句太孙的所作所为,一想到太孙当日含而不露的威胁,暗暗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再提。
新年这一天,太子太子妃都在宫中赴宴,太孙也迟迟未归。
顾莞宁待在梧桐居里,有陈月娘和一众丫鬟们相陪,倒也不寂寞。
玲珑和珍珠几个到院子里放起了焰火。火树银花,绚烂多彩。顾莞宁穿得暖暖的,手中捧着暖炉,坐在廊檐下看她们几个嬉闹。
“琳琅,你也去放几支焰火。”顾莞宁笑着说道:“别总待在我身边。”
正是妙龄少女,哪有不爱热闹的。
琳琅却笑道:“她们放焰火,奴婢又不是看不到,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任凭顾莞宁怎么催促,琳琅硬是不肯走。
顾莞宁也没了法子,对陈月娘无奈地一笑:“夫子,我这个做主子的是愈发没有威严了。连琳琅也不肯听我的。”
陈月娘笑着逗趣:“小姐自怀了身孕之后,性子比往日温和多了。也怪不得琳琅胆子大了起来。”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她没有出过府,也极少过问府中内外的事,尽力让自己心情愉悦,安心养胎。
这样平静又安谧的生活,前世从未有过。
平和的心境,也令她比平日温润柔和了许多。身边人感受深刻,就连她自己,有时也难免自嘲几句:“看来,我往日待你们是太苛刻了。不是一个好主子。不然,怎么会连琳琅都怕我。”
陈月娘和琳琅一起笑了起来。
顾莞宁看着陈月娘端庄秀丽的脸孔,心里一动,故作不经意地说道:“今儿个是新年初一,徐大夫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陈夫子,有劳你跑一趟,请徐大夫过来吧!”
陈月娘也没多想,笑着应了一声。
徐沧就住在梧桐居的客房里,来回跑一趟倒是不费什么时间。
很快,徐沧便随着陈月娘来了。
顾莞宁对徐沧颇为客气,含笑道:“徐大夫孤身一人,我便让夫子将你请了过来。坐在这儿看看焰火说说话,人多说话也热闹些。”
徐沧下意识地看了陈月娘一眼,然后笑道:“太孙妃如此关心草民,草民心中感激不尽。”
琳琅最是细心敏锐,此时也窥出了些许微妙,不由得抿唇轻笑。
小姐和太孙感情深厚,没什么可烦心的。现在倒是替身边人操心。
……
徐沧倒也不拘谨,顾莞宁赐座,他便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正好坐在陈月娘的身侧。
顾莞宁侧过头,和琳琅低声闲谈。
陈月娘也不好晾着徐沧,便也随意挑了个话题:“徐大夫在府里住了这么久,似乎从未有家人来探望。”
徐沧笑着说道:“说出来不怕夫子笑话。我家中既无妻儿,也无亲友。拎着药箱,便能搬家。哪里有人来探望我。”
陈月娘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轻声说道:“孤身一人过日子,确实不易。徐大夫为何不成家?”
“我长相平平,不修边幅,家境贫寒,又整日痴迷医术,哪有女子肯嫁给我。”徐沧也不嫌丢人,说得异常坦白:“若不是太孙殿下慧眼,将我召进府中。我现在怕是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陈月娘微笑道:“徐大夫何必妄自菲薄。你医术高明,深得殿下器重。日后前途无量。日后功成名就,想娶名门闺秀也不是难事。”
绚烂的焰火中,陈月娘坚定秀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温婉。
我不想娶什么名门闺秀,只想娶你。
徐沧的心悄然悸动,默默地想着。
可惜,此时此地不宜说这样的话。就算是两人独处,他大概也提不起这份勇气。
陈月娘含笑的声音响起:“上一次徐大夫为我儿子配制的伤药效用极佳。阿同请我和你道一声谢。”
季同时常出入梧桐居,徐沧和年轻英俊的季同也打过照面,闻言立刻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若是觉得伤药好,我再配上几瓶就是了。”
陈月娘感激地笑道:“那就有劳徐大夫了。”
……
顾莞宁耳力敏锐,一边和琳琅随意闲聊,一边正大光明地聆听两人说话。
这个徐沧,平日说话直来直去,到了陈月娘面前,倒是机灵多了。
陈月娘早年丧父,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性子坚强,也远比普通妇人有主见。想撮合他们两个,倒是不宜操之过急。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想着,忽地听到琳琅笑道:“小姐,太孙殿下回来了。”
顾莞宁回过神来,抬起头。
熟悉的俊脸很快出现在眼前,眼角眉梢浮着温柔的笑意,令寒夜也变得温暖起来:“阿宁,我回来了。”
顾莞宁在琳琅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太孙大步上前,伸出手臂,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小心点。”
顾莞宁皱皱鼻子:“你一身的酒气。”
“我滴酒未沾。不过,宫宴上人人都喝酒,我身上不免沾染了一些酒气。”太孙无奈地笑道:“我这就去沐浴更衣。你先回寝室里等我。”
顾莞宁笑着应了。
丫鬟们早已围拢过来,徐沧一个外人,也不便多逗留,起身告了退。
太孙目光扫了徐沧身侧的陈月娘一眼,露出会心的笑意。
沐浴更衣后,夫妻两个相拥在一起闲话。
“今日宫宴还顺利吧!”顾莞宁随口问道。
太孙笑道:“一切顺遂。不过,王璋今年告病,并未进宫。”
顾莞宁挑了挑眉:“莫非王郡马脸上的伤还没养好?”
“脸上的伤倒是好了,就是一时拉不下脸,羞于在人前露面罢了。”太孙淡淡说道:“皇祖父因为高阳一事,对王家也有些愧疚。这段日子没少提拔任用王家人。”
这么一来,王家只有感念皇恩的份,王璋也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老老实实地做他的郡马了。
王家的事,两人没兴致多说,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徐沧和陈月娘的身上。
“你想撮合徐大夫和陈夫子。”太孙语气很肯定。
顾莞宁笑着反问:“你觉得他们两个相不相配?”
一个守寡多年,一个是打了半辈子光棍,再相配不过。
太孙略一思忖:“两人倒是相配。我看徐沧对陈夫子颇为上心。只不知陈夫子对徐沧的印象如何。”
顾莞宁笑道:“男女之事,讲究的是缘分。我觉得,徐大夫和陈夫子颇为有缘。”
如果不是太夫人将陈月娘派到她身边,徐沧根本就没结识陈月娘的机会。
就像前世,两人从未相识,各自孤独终老。
这一世,两人阴差阳错之下倒是熟悉起来。徐沧对陈月娘颇有些好感,陈月娘心意如何,暂时不知。不过,至少不讨厌他。
“他们若是能成一对,也是喜事一桩。”太孙的手轻柔地落在顾莞宁的肚子上,在她耳畔亲昵地低语:“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胎。不要太过操心。”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落在肚子上的大手,轻轻地摩挲。
肚子里的孩子接连动了起来,踹得薄薄的肚皮也跟着跳动。
太孙看得心惊肉跳,紧张地问道:“阿宁,你肚子痛不痛?”
顾莞宁抿唇一笑:“有点疼。不过,还能忍受。”
太孙俯下头,对着肚子念叨:“你娘为你们两个吃了这么多苦头,你们两个出生之后,要乖乖听娘亲的话,要孝顺娘亲。不然,爹饶不了你们两个。”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孩子还没出世,哪里听得懂这些。”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道:“打从娘胎里就开始教导,等日后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听你的话。”
顾莞宁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太孙。
前世她和儿子之间的疏离淡漠,他一直看在眼里。她的黯然神伤,他也同样清楚。所以,他才会这般顾虑重重。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他待她这般细心体贴了吧!
太孙也默默地回视着顾莞宁,然后幽幽叹了口气:“阿宁,你再这样看我,我可要忍不住了。”
顾莞宁:“……”
顾莞宁的脸上迅速染上红晕,似嗔似羞似怒。
怀孕前三个月后三个月,忌同房。因为她怀的是双胎,比普通孕妇更要小心几分。所以,自从知道有孕之后,夫妻两个便再未同过房。
太孙“忍不住”的时候,就会厚颜求欢。
不能真得销魂,就用别的法子为他纾解……
太孙原本是戏谑说笑,此时见顾莞宁面若桃花,心中欲念大作,情难自禁地凑了过来,在她唇上辗转温柔吮吸。
两人的心跳声渐渐合二为一。
耳热心跳之际,顾莞宁少不得又要辛苦一两回。
良久过后,太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必顾莞宁张口,便轻车熟路地收拾了“残局”。然后心满意足地搂着娇妻入眠。
……
新年转瞬即过。
正月过后,乐阳郡主风光出嫁。
和亲远嫁,代表的是大秦皇室,亲事自然十分风光隆重。顾莞宁虽未亲自参与这场盛事,倒也听闻了不少。
吐蕃国的太子亲自来迎亲。
这位太子年仅十八岁,生得颇为英武。成亲前见了乐阳郡主一面,一见倾心。乐阳郡主也对未来夫婿颇为钟情,欢欢喜喜地穿了嫁衣。倒是成就了一桩佳话美谈。
王皇后亲自操办这场亲事,因为操心劳碌,累得病倒在榻。
元佑帝心中不忍,叮嘱王皇后静心休养。
王皇后哭着恳求元佑帝从轻发落高阳郡主,元佑帝心软之下便应了下来。没过几天,就命宗人府放了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进宫给王皇后请安,不知说了什么,高阳郡主跪在王皇后的床榻前大哭了一场。
出宫后,高阳郡主直接回了王家。
王璋避而不见。
高阳郡主一改往日的跋扈嚣张,老实地在王家住下了。到了第三天,王璋便被家人逼着去见高阳郡主。
只可惜,夫妻话不投机,最终还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高阳郡主一怒之下,又回了郡主府。顺便挑了几个面貌英俊的“内侍”到身边伺候。
王璋听闻此事,毫无反应。
王皇后身在宫中,知道此事后,长叹一声,颇有些心灰意冷,再不愿管高阳郡主。
……
又隔几日,孙武和佳阳县主成亲。
孙贤妃不能轻易出宫,便央了太子殿下去孙家贺喜,为孙家一壮声势。太孙听闻此事后,主动一起前往孙家。
孙贤妃在宫中心神不宁。唯恐这一日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成亲之日还算顺当。除了孙武在骑马迎亲时差点摔下马之外,并未发生别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事。
新婚第二日,孙贤妃便召了孙武夫妇进宫。
孙武身子虚弱,面色苍白,身形也有些瘦弱,容貌倒是颇为清秀。
站在孙武身侧的佳阳郡主,也是个清秀顺眼的女子。只是额上多了一块伤疤,看着有些刺目。
孙贤妃心里膈应,面上倒是没流露出来,温和地叮嘱几句,又赏了一堆厚礼,便让小夫妻出宫回了孙家。
佳阳郡主在路上悄悄对新婚夫婿说道:“贤妃娘娘真是宽厚温和。”
孙武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好意思将孙贤妃私下叮嘱的话告诉妻子。
“既是娶回来,也没别的法子。以后让她安心在家中待着,少出来丢人现眼。等她生了嫡子,再另外纳两房容貌姣好的妾室就是了。”
其实,孙武觉得新婚妻子温柔又听话。额上多一个伤疤,也没什么。看得久了,自然就会习惯。
可他自小就在孙贤妃的照拂下长大,从不忤逆她的心意,便乖乖应了。
……
这些京城八卦传言,不必顾莞宁去打听,便有人主动登门,津津乐道地说给她听。
“……这位佳阳县主,其实原本也是个小美人。可惜破了相,如今又嫁给孙武那个病痨鬼。”
罗芷萱的语气中满是惋惜。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一笑:“这也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罗芷萱想了想,笑道:“这倒也是。两人也算般配。”
一个有病,一个破相,天造地设。
顾莞宁肚子隐隐有些不适,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和罗芷萱闲话:“你成亲也有大半年了,在夫家过得可还适应。”
罗芷萱叹口气:“傅家人多口杂,说一句话,不出半日就所有人都知道了。处处要小心谨慎,实在没什么意思。”
好在傅卓待她极好。
顾莞宁正要取笑罗芷萱几句,肚中忽地一痛。
抽痛来得又快又猛烈。
顾莞宁的脸陡然一白。
罗芷萱见顾莞宁面色泛白,顿时心里一慌:“你怎么了?”
顾莞宁深深地用力地呼吸……然而,毫无用处。肚中的抽痛愈发厉害。顾莞宁的额上迅速渗出了冷汗。
守在一旁的陈月娘琳琅玲珑等人立刻察觉出异样,立刻围拢过来。
陈月娘是过来人,目光一扫,便知是怎么回事,沉声道:“玲珑,立刻去叫产婆们去产房做准备。”
“璎珞,你去雪梅院给太子妃娘娘报信,就说太孙妃肚痛发作。请太子妃娘娘来坐镇。”
“琉璃,你去请徐大夫过来。”
“珍珠,你去库房领一支百年人参。一半切成参片,一半熬成参汤。再准备一些热水。”
“琳琅珊瑚,你们两个和我将太孙妃扶进产房。”
丫鬟们再忠心,毕竟都是年轻少女。遇到女子生产的事,就有些慌了手脚。沉稳持重的陈月娘立刻成了主心骨。
一连串的指令下去,众丫鬟各行其事,有条不紊。
罗芷萱在原地愣了片刻,待顾莞宁被扶着向产房走去,才陡然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地追了上来。
众人都手忙脚乱,也无暇留意罗芷萱的一举一动。罗芷萱便跟着进了产房。
……
梧桐居里的产房在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产婆们也早就请进府随时候着。一声令下,产婆们立刻进了产房。
四个产婆迅速接手,将顾莞宁扶上床榻。有的按揉肚子,有的按摩手脚,有的为她擦拭汗珠,还有一个一直在她耳边说些安抚的话。
顾莞宁呼吸急促紊乱,却未呼痛,闭着眼睛忍过了第一波阵痛。
“莞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进了产房。
是太子妃来了!
太子妃快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握住顾莞宁的手,焦急地低声喊道:“莞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莞宁睁开眼,竟还有心情说笑:“除了痛一点,也没别的感觉。”
太子妃这才松了口气:“你阵痛才开始,怀得又是双胎,离生产怕是还早得很。尽量别喊痛,忍着一些。这样才有力气生孩子。”
顾莞宁嗯了一声。
一旁的产婆立刻道:“趁着此时肚子不疼,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很快,便有丫鬟送了热粥进来。
太子妃不肯假手旁人,亲自喂顾莞宁。一边喂一边说道:“我已经打发人进宫给阿诩送了信,阿诩很快就会回来。定北侯府那边,我也打发人送了信,请太夫人过来陪你。你别怕,也别慌。你一定会安然生下孩子,不会有事的……”
顾莞宁轻声笑道:“我没慌,母妃也别慌。”
絮叨个不停的太子妃这才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端着碗的手也稳了下来。
躺在床榻上的顾莞宁还算平静,她这个做婆婆的,倒是慌了手脚,刚才几乎不知道在自己在说什么。
顾莞宁喝了一碗粥之后,阵痛又开始发作。
疼痛像巨浪一般,一波一波地拍打冲击。
顾莞宁额上不停冒着冷汗。
她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都没吭。
太子妃看着又心疼不已:“莞宁,实在疼,你就喊两声吧!”
顾莞宁没力气说话,一旁的陈月娘倒是忍不住了:“太子妃娘娘,太孙妃意志坚定,既是能忍得住,还是忍着才好。”
太子妃讪讪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太子妃又闲不住了,拿起一旁的帕子,亲自为顾莞宁擦汗,又张口吩咐:“让人熬些参汤来。”
参汤很快来了。
太子妃又亲手喂顾莞宁喝参汤,然后细心地用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待在一旁的罗芷萱,既钦佩顾莞宁的坚强隐忍,又为太子妃的举动感动。
儿媳临盆,做婆婆的在产房外坐镇,已经算宽厚。太子妃却亲自进了产房照顾儿媳。这样的婆婆,比起亲娘也不差什么了。
对了,顾莞宁的母亲沈氏已经许久不出现在人前,大家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人。这一次顾莞宁临盆,不知沈氏会否露面。
罗芷萱正胡思乱想着,顾莞宁费力地抬头看了过来:“罗姐姐,你别在这里待着。到产房外候着就行了。”
生孩子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场面,罗芷萱还是孩子心性,对怀孕一事也有些排斥。还是别让她待在一旁为好。
罗芷萱心中一阵感动。都这个时候了,顾莞宁竟还惦记着她。
罗芷萱低声道:“我要留下来陪你。”
顾莞宁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
疼痛如汹涌的浪潮。
顾莞宁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忍下了痛呼的冲动。
不到片刻,全身上下都是冷汗。
她没力气睁眼,任凭身边的人为她擦拭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阿宁,我回来了。”
是太孙回来了。
太子妃立刻将最靠近床榻的位置,让给了太孙。
太孙坐在床榻边,握住顾莞宁的手,俯下身子,轻轻地唤着顾莞宁的名字:“阿宁,你现在怎么样?”
顾莞宁用力睁开眼,冲满脸忧急关切的丈夫笑了一笑,笑容虚弱无力,声音里透着难忍的疼痛:“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痛。”
此时的顾莞宁,大概是一生中最狼狈的一刻。
脸庞有些浮肿,额上满是冷汗,面色苍白,嘴唇没了血色。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可这一刻的她,也是最美的。
明明痛苦无比,目光依然是那样的清澈坚毅。甚至张口安慰他:“萧诩,你不用担心,我会平安生下孩子。”
太孙鼻子一酸,眼中闪过水光,用力地握紧顾莞宁的手:“阿宁,我会在这儿陪着你。等着我们的孩子出世。”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似要借着交握将所有的力量都传到她的身上,陪着她度过最难熬的阵痛。
痛苦竟真的减轻了许多。
顾莞宁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感觉到这一波剧烈的痛楚缓缓平息。
珍珠又端了参汤进来。
太孙接了碗,一口一口喂着顾莞宁喝了大半碗。
很快,太夫人也来了。
太夫人进了产房,先走到床榻边,柔声安抚顾莞宁几句:“宁姐儿不用怕,女子总是要生孩子的。你身子骨一向康健,一定会平安无事。”
太夫人的身上,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顾莞宁忍着痛,嗯了一声。
太夫人目光一扫,微微皱眉,沉声道:“产房里血气重,不宜人太多。萱姐儿,你先出去。”
太夫人生性威严,一张口,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芷萱不敢多嘴,乖乖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接着就是几个丫鬟:“琳琅,玲珑,你们几个也都在外候着。等传召再进来。月娘也在外守着。这里有产婆就足够了。”
很快,产房里的闲杂人等就被打发了大半。
太夫人的目光又落在太子妃身上,考虑着如何措辞委婉客气一些。
太子妃看出太夫人的心意,立刻说道:“我要留在这里陪着莞宁。”
好吧!身为婆婆有这份心意,倒也难得。就由着太子妃留下好了。
太夫人又看向太孙:“殿下,产房里血气重,男子不宜在产房里,免得被污血冲撞了运气。”
女子生产,男子是不宜进产房的。
太孙温和又坚持地应道:“阿宁生孩子,我要陪在她身边。”
好吧!身为丈夫,肯在此时陪伴妻子也值得称赞。
太夫人不再多言,坐到了床榻边的椅子上。
顾莞宁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祖母总是这般威严霸气,又令人格外心安。
……
两个时辰后。
阵痛越来越密集。
产婆们俱都很有经验,查看一番后,对竭力忍痛的顾莞宁说道:“宫口已经开了,孩子就快生出来了。从现在开始,太孙妃要开始用力……”
顾莞宁急促地呼吸几声,照着产婆教导的方式用力。
前世生产的经历相隔久远,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此时又被勾起了回忆。
生阿奕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产房里。所有的痛苦都独自默默承受。疼痛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儿子。紧接着惊闻祖母病逝的噩耗,悲恸欲绝的滋味,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此时此刻,祖母就在她身边。
还有她的丈夫,她的婆婆。
她所有重视的亲人都在。
她一定要平安地生下肚中的两个孩子。
用力!
加油!
顾莞宁,你一定可以!
顾莞宁不知自己用了多少次力气,一阵剧痛后,身子陡然一松。耳畔响起产婆们惊喜的呼喊声:“生了生了!太孙妃生了!”
“是一个漂亮的女婴!”
一个响亮的啼哭声很快在产房里响起,哭声响亮有力,中气十足。只从哭声就知道是一个健康的婴儿。
是女儿啊!
顾莞宁心中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欢喜。
太孙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宁,我们有女儿了。她生得和你一般模样,又漂亮又可爱。”
顾莞宁勉力睁开眼。
一脸喜色的产婆将包裹好的女婴捧到她面前。
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哪里像她了?哪里漂亮可爱了?
顾莞宁心里暗暗想着,眼角眉梢却俱是温柔的笑意。
太子妃见是女儿,略略有些失望,凑近一看,却又欢喜不已。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中接过女婴。
顾莞宁却未能轻松,因为她肚子里的另外一个,也开始闹腾着要出来了。
……
生出了一个,另一个就省力多了。
半个时辰后,顾莞宁便生下了另一个孩子。
筋疲力尽的顾莞宁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就昏迷了过去。
昏迷了也好,至少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临昏迷前,顾莞宁苦中作乐地想着,然后闭上眼睛。
意识昏沉中,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耳畔轻响,轻轻地喊着阿宁。
有人在为她擦拭汗珠,为她换上干净的衣物,为她掖好被褥。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也随着身体一起昏睡,无法醒来。她索性放任自己沉沉睡去。不知昏睡了多久,才终于醒来。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太孙的脸孔。
“阿宁,阿宁,”太孙的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你终于醒了。”
顾莞宁张张嘴,嗓子干哑,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孩子呢?”
太孙心疼地低语道:“孩子已经被母妃和祖母抱出去了。你先别着急,安心地躺着休息。等有力气了,再看孩子。”
说着,又从一旁的桌子上端来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温柔小心地喂进她的口中。
温热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
顾莞宁连着喝了半碗,才解了渴,也稍稍有了力气说话:“把孩子抱来,我要看看孩子。”
太孙定定地看着顾莞宁,没有说话。
顾莞宁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儿她看过一眼,第二个生出的孩子,她还没见过。
“你别紧张,孩子好好的,两个都很健康漂亮。”太孙忙笑着安抚顾莞宁,顿了片刻,凑到她耳边笑道:“女儿你已经见过了,我们的儿子,你见了一定会非常惊喜。”
儿子?
惊喜?
顾莞宁头脑有些迟缓,一时没领会太孙的意思:“第二个孩子是儿子?”
所以,太孙是为了有儿子在高兴么?
太孙见她这副迷糊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起来,故意卖起了关子:“等你亲眼见到儿子,你就知道了。”
顾莞宁一怔。
他到底在说什么?
等等!
儿子!
顾莞宁的脑海中迅疾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猛地抓住太孙的手,整个人因为激动不停轻颤,声音也有些颤抖:“萧诩,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说,我们有儿子了?”
几个产婆还在屋子里伺候着。顾莞宁不便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可她知道,太孙一定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
产婆们果然没起疑心,反而都露出会心的笑意。
世人皆重男轻女,皇家更重子嗣。太孙妃一举生了龙凤双胎,儿女双全,确实是一大喜事。也怪不得太孙妃会高兴得几乎失态。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笑着说道:“是,我们有儿子了。”
顾莞宁瞬间泪盈于睫。
他们的儿子,他们的阿奕,真的回来了!
上苍果然厚待他们夫妻!
太孙怜惜轻柔地拭去她眼角边的泪水,轻声道:“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宜太过激动。躺下再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将两个孩子都抱过来。”
顾莞宁哪里还能睡得着:“你先将孩子抱过来,让我看上一眼,我再睡。”
太孙拗不过她,只得应了一声。张口喊了琳琅进来,吩咐道:“琳琅,请祖母和母妃将一双孩子都抱进来。”
琳琅满脸喜色地应了。
不止琳琅,梧桐居上下所有人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一举得男算什么。
我们太孙妃生的可是龙凤胎,儿女俱全。
龙凤呈祥,被视为祥瑞。这个喜讯一旦传到宫中内外,不知要有多少人羡慕嫉妒。
很快,眉开眼笑的太子妃和满脸笑容的太夫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进来了。
顾莞宁原本虚弱无力,一看到孩子,顿时有了力气,迫不及待地说道:“先让我看一看儿子。”
太夫人显然误会了顾莞宁的意思,嗔怪道:“先出生的是姐姐,要看也该先看女儿。”说着,便将怀中的女婴抱到了床榻边。
顾莞宁百口莫辩,无法解释,便顺了太夫人的心意,先细细地打量女儿。
嗯,还是皱巴巴红通通的猴子模样,小小的眼睛紧闭着,小小的嘴巴不时地动一动。乍一看有一点点丑,再细看,又觉得格外顺眼。
顾莞宁越看越喜欢,伸手就想抱一抱孩子。
太夫人笑着白了她一眼:“你现在全身无力,哪里抱得动孩子。万一摔着可不得了。看上一眼也就行了。”
顾莞宁故意长叹一声:“祖母一点都不疼我了。”
太夫人笑道:“这可被你说中了。有了曾外孙女,我哪里还疼你。”
顿时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太子妃喜滋滋地将怀中的男婴也抱了过来:“莞宁,快些看看,这是你和阿诩的儿子。”
顾莞宁心中一颤,竟有些畏怯不敢看,下意识地先抬头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坐到床榻边,接过太子妃手中的男婴,递到顾莞宁面前:“阿宁,你来看看我们的儿子。”
顾莞宁鼓起勇气看了过去。
刚出生的孩子,其实都好看不到哪儿去。女婴红通通的,男婴也是如此。不过,单从五官的轮廓来看,无疑是男婴更秀气一些。
男婴的右眉梢有一颗极浅的红痣。
果然是阿奕!
和前世出生的时候,长得一般模样。
顾莞宁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原本以为久远淡薄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
牙牙学语的阿奕,走路时摇摇晃晃的阿奕,认真读书习字的阿奕,渐渐长成英俊少年时的阿奕,成亲之后笑容日渐恭敬疏远的阿奕……
太夫人和太子妃都被顾莞宁的哭泣惊住了。
生了儿子确实是件喜事,喜极而泣也不算稀奇。可顾莞宁哭得这般激动不能自已,不像是喜极而泣,倒像是在感怀伤心什么似的……
“莞宁,”太子妃张口劝慰道:“刚生了孩子,心情得保持平和。可不能哭鼻子抹眼泪的。”
太夫人也道:“是啊!快些擦了眼泪。”
只有太孙清楚,顾莞宁为何会这般激动。
事实上,当他看清儿子的面容时,激动惊喜绝不亚于顾莞宁。强自忍耐,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阿宁,别哭了。”太孙柔声低语:“你此时身子太过虚弱,不能这般激动,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再看孩子。”
顾莞宁哽咽着嗯了一声。
两个孩子又被抱了出去。
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结彻底打开,顾莞宁精神一松,很快便觉得全身疲惫,闭上眼,沉沉睡去。
……
这一睡,就是一整夜。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顾莞宁只觉得肚中饥肠辘辘,稍稍一动,便惊醒了睡在身边的太孙。
太孙迅速坐直身体,殷切地张口问道:“阿宁,你是不是饿了?我这就让珍珠将早饭端进来。”
顾莞宁先是嗯了一声,待看清太孙的脸,不由得一怔:“你怎么憔悴成这副样子,该不是一夜没睡吧!”
那张温润如玉的俊脸,此时眼中泛红,面色黯淡,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心里太过激动高兴,哪里睡得着。前半夜看看孩子,后半夜看着你,不知不觉这一夜就过来了。”
直到凌晨才合眼睡了片刻。
珍珠很快端着早饭进来了,欢快地笑道:“奴婢一大早便熬了小米粥,清淡养胃又美味。”
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虚弱,虚不受补。一开始饮食以清淡为主,等过些日子才能吃些荤食。
喝完小米粥,顾莞宁有了些力气,吩咐琳琅和玲珑扶自己坐直了身子。然后对太孙说道:“把孩子都抱来,我要给孩子喂~奶水。”
太孙一愣:“府里早已备好了四个乳母,一个孩子有两个乳母喂养,足够姐弟两个吃得饱饱的。哪里需要你喂养孩子。”
女子为了保持身形窈窕,大多让乳母喂奶。亲自哺乳喂孩子的,少之又少。
前世,顾莞宁也从未喂养过儿子。
顾莞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是孩子的亲娘,总该让孩子吃亲娘的奶。我听人说过,亲自喂养孩子,母子也会更亲近些。”
太孙沉默了下来。
和儿子之间的疏远淡漠,一直是顾莞宁心中的遗憾。此时顾莞宁坚持要亲自喂养孩子,显然也有弥补之意。
罢了!一切都随她的心意好了。
太孙张口道:“我这就让乳母将孩子抱来。”
顾莞宁眉眼柔和,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两个孩子都被抱了过来。
此时正是初春,春寒料峭。屋子里燃着炭盆,倒是暖融融的。一双孩子被包裹的整整齐齐,一起放到了顾莞宁面前。
虽是双生姐弟,可姐弟两个的相貌并不特别相似。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弟弟。
所以问题就来了,到底要先喂哪一个?
抱着孩子的两个乳母对视一眼。
然后,抱着女婴的乳母稍稍后退一步,抱着男婴的乳母凑到床榻边,满脸带笑:“太孙妃先喂小公子吧!”
顾莞宁却轻声道:“先喂女儿。”
乳母们略略一怔。
世人皆重子嗣。昨日太孙妃见了儿子,也激动得热泪盈眶。很显然,太子妃非常看重儿子。喂奶也该紧着儿子才对。
没曾想,顾莞宁却要先喂女儿……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顾莞宁的目光扫了过来。
乳母们心中一凛。抱着女婴的乳母忙凑到床榻边,小心地调整好姿势,将女婴放进了顾莞宁的怀中。
顾莞宁双臂微微一沉,怀里已经多了一个婴儿。
才出生的婴儿,还不到五斤,加上衣物包裹,也不算重。不过,对一个身子虚弱的产妇来说,抱孩子总是有些吃力。
太孙伸出手,轻轻地托住女婴的后背,为顾莞宁减轻一些负担。
夫妻两个头靠着头,仔细地端详起女儿来。
“女儿长得像你,”太孙的语气十分肯定:“日后一定会出落得美丽出众,艳冠群芳。”
顾莞宁瞄了沾沾自喜洋洋自得的太孙一眼:“你从哪儿看出女儿长得像我?我看她五官有些扁平,分明和你一模一样。”
太孙哑然失笑:“你这做亲娘的,倒是嫌弃自己女儿来了。再者说了,我的面容这般俊美,女儿生得像我,也是一等一的美人。怎么会五官扁平。”
“自吹自擂,恬不知耻。”顾莞宁笑着奚落。
太孙一脸正气:“我这是心怀坦荡实话实说!”
夫妻两个低声说笑,女婴等得着急了,扁扁嘴,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哭声格外响亮,将顾莞宁和太孙俱都吓了一跳。
原本熟睡中的男婴被哭声惊醒,很快也跟着哭闹起来。
顾莞宁听得头皮发麻,忙催促太孙:“你去抱着儿子,哄一哄他。我来喂女儿。”
太孙应了一声,立刻起身,从乳母手中抱过了男婴,轻轻地拍打男婴后背,口中的声音又低又柔:“乖乖的,别哭,你娘先喂姐姐,待会儿再喂你。”
男婴的哭声竟然真的渐渐停了。
太孙心中涌起身为父亲的自豪和柔情。
一抬头,就见顾莞宁已经解开衣襟,露出一抹雪白。小心翼翼又略显笨拙地将女婴捧到胸前。
吮吸是婴儿的天性,女婴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该找的地方,张口小嘴,贪婪又用力地吮吸起来。
有点刺痛,有点不适。
顾莞宁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旁的乳母立刻轻声道:“一开始奶水不通畅,喂的时候确实有些疼痛。等孩子吮上几回,奶水下来了,就会好了。”
另一个乳母忙接过话茬:“太孙妃若是不惯喂孩子,还是让奴婢们来喂吧!”
顾莞宁定定神道:“我先喂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小小的女婴。
女婴脸很小,还不及巴掌大。为了将母乳吃进口中,小嘴张得极大,小小的脸孔便被挤成了一团,像个包子似的。看着有点丑,更多的是可爱。
顾莞宁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前世的儿子回来了,她心中再无遗憾。
眼前的女儿,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
喂了片刻,果然没那么痛了。
顾莞宁直到此刻,才有心情抬起头看看太孙父子两个的动静。
就见太孙一边轻拍着孩子后背,一边直勾勾地看向她的怀里……以她对他的了解,绝不是在看女儿。
顾莞宁脸上耳后微微一热,瞪了太孙一眼。
屋子里有丫鬟有乳母,也不知道收敛一二。
太孙一脸无辜地回视。
美景在前,作为一个血气方刚戒欲了大半年的男子,哪里还能忍得住。多看一两眼三四眼……看许多眼也是正常的。
喂了女儿一会儿,顾莞宁才将女儿给了乳母抱着,然后道:“殿下,将儿子抱过来。”
太孙欣然抱着儿子走上前,然后厚颜坐在床榻边,正大光明地旁观。
目光在哺乳之处流连。
顾莞宁:“……”
顾莞宁脸颊滚烫,故作镇定地说道:“殿下今日不用进宫上朝吗?”
太孙殿下悠然笑道:“昨日我在宫中接到口信,立刻就向皇祖父告假三日。等孩子过了洗三礼,再进宫读书上朝听政。皇祖父已经恩准了。”
顾莞宁用目光暗示了几遍,奈何太孙不为所动,坐在床榻边不肯动弹。
顾莞宁也只得按捺住羞臊,低下头专心地看着儿子。
女儿的身形稍大一些,儿子反倒稍有不及,力气也稍小一些。张着嘴不停吮吸,明明什么也吃不到,还是吮得津津有味。
看着那张久远又熟悉的小脸,顾莞宁心中涌起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感动。
太孙似是知道顾莞宁在想什么,悄然地伸出手,覆在顾莞宁的手上。
顾莞宁抬头,和太孙对视一笑,心中俱都涌起无法言喻的满足。
顾莞宁身子虚弱,喂了片刻,便没了力气。
一旁的乳母,忙走上前来,将男婴抱了起来。
顾莞宁轻声道:“就让他们两个在我身边待着。”没力气抱着,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
就在此时,琳琅快步走了进来,笑着禀报:“启禀太孙殿下太孙妃,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了。”
太子妃进梧桐居是常事,太子亲临却是少之又少。今日一大早就来梧桐居,显然是来看一双孙子孙女。
按着此时的习俗,做公公的,不会轻易踏入儿媳的寝室。更何况,顾莞宁刚生过孩子,不能下榻。
太孙笑着叮嘱道:“你躺在床上好生歇着。我去招呼父王母妃。”
顾莞宁应了一声,由丫鬟们扶着,重新睡下了。
太孙走出寝室,到了正厅,拱手行礼。
太子妃满心欢喜,太子也是满脸喜色,张口笑道:“快些将孩子抱来给孤看看。”
果然还是顾莞宁的肚皮争气,竟生了一对龙凤双胎。
大秦自高祖皇帝那一辈开始,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祥瑞。
乳母们很快抱着两个孩子来了正厅。
太子先问了一声:“哪一个是皇孙?”
问清之后,很自然地先抱过了男婴。
太子妃自然也是喜欢皇孙的。不过,太子表现得如此明显,太子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立刻将孙女抱了过来。
女婴吃饱喝足,正在打盹。闭着眼睛,往人的怀里钻。
太子妃的心像被融化了一般,忽然觉得孙女也格外可爱讨喜。
太子抱着男婴,端详几眼,然后夸赞道:“孩子生得和阿诩时候一般无二,又聪明又英俊。”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从哪儿看出聪明英俊来的?
太子妃立刻笑着附和:“殿下说的是。孙女也生得格外漂亮可爱。”
夫妻两个,难得意见一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了孩子。
太孙忍不住笑了起来:“父王母妃,孩子刚出生,哪里看得出什么聪明。”
“你懂什么。”太子不以为意地说道:“孩子聪明与否,一出生就能看的出来。孤的皇孙,当然不会愚笨。有一半像孤,也就足够了。”
他的儿子,要像也是像他,怎么可能像太子!
太孙抽了抽嘴角,想一想前世做了皇帝之后愈发糊涂的儿子,忽然生出了一些危机感。
看来,以后还是少让太子接触孩子为妙。
万一孩子真的像祖父,可就糟了……
太孙心里默默腹诽,面上却未流露出来,顺着太子的话音点了点头:“父王英明神武,孩子若有祖父三分,也是难得了。”
太子被这一记马屁拍的身心愉悦,欣然笑道:“孩子得由你皇祖父赐名,乳名就由孤来起好了。”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这点小事就不劳烦父王了。我和阿宁给孩子取乳名。”
乳名总得由他这个亲爹来取才对。
太子见太孙不领情,颇有些扫兴,也不便为这点小事和儿子争执。转而说道:“顾氏生子有功,宫中必有厚赏。明日的洗三礼,也得操办得热闹些。”
太子妃听着这话,有些不乐意了:“莞宁生了一双儿女,殿下只顾着孙子,孙女到现在还没看上一眼呢!”
太子也没觉得尴尬,闻言笑道:“好好好,孤这就来看孙女。”
说着,太子颇有些不舍地将孩子还给太孙,走到太子妃身边,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很实在地感叹一声:“还是孙子生得更好看些。”
太子妃:“……”
太孙:“……”
眼看着太子妃和太孙的神色都不太美妙,太子立刻改口笑道:“女大十八变。小时候丑点不要紧,待长大了就会变得好看了。顾氏是少见的美人,生的女儿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的女儿哪里丑了!
太孙护女之心瞬间冒了出来,淡淡说道:“我的女儿自是世上最好看的。”
太子撇撇嘴,正想说几句大实话,太子妃已经瞪了过来。
太子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太子才反应过来。
这个闵氏,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瞪他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少不得要呵斥她一顿!
正想着,太子妃又道:“殿下也来抱一抱孙女。”
竟敢命令他!
太子心中轻哼一声,打算一振夫纲。
太子妃已经将女婴递到了眼前。
女婴正巧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太子。
孩子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干净,不带半点浑浊。
太子心中泛起微妙难言的滋味,下意识地接过了女婴,俯下头,在女婴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孩子的皮肤软软嫩嫩的,还有一股淡淡的乳香气。
太子忽然觉得,孙女也挺好。笑着赞了一句:“这眼睛生得机灵有神,比绿豆还要大些。”
太孙:“……”
太子妃:“……”
……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顾莞宁除了吃就是睡。醒来的时候,再给两个孩子哺乳。太孙也一直陪伴在顾莞宁母子三人身边。
外面的纷纷扰扰,都和顾莞宁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有丈夫和一双儿女。
这样平静安逸又幸福的生活,她前世从未有过。对她来说,也是极难得的新鲜体验。一切都很完美,只有一点让人头痛。
儿子脾气还好,吃饱了就睡。女儿却渐渐展露出了爱哭爱闹的小脾气,胃口大,脾气更大。稍不如意,就扯着嗓子哭闹一通。
譬如现在,只因为没及时地吃到奶水,女儿小嘴一张,哭声响亮得能掀翻屋顶。
顾莞宁怀中还抱着儿子,听到女儿哭得声嘶力竭,顿时一阵心慌着急,忙道:“将她抱过来。”
太孙依言抱了女儿过来。
问题又来了。
儿子还没吃完,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先紧着爱哭的那一个!
于是,还没吃饱的儿子被抱走了,换上哭闹不休的女儿。
顾莞宁眼明手快地将女儿的小嘴堵住,哭声戛然而止。顾莞宁这才松口气,一抬头,就见太孙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小夫妻两个有些无奈地对视一笑。
“女儿这副急脾气,到底像谁?”太孙笑着调侃:“我听母妃说,我自小就温顺听话,从不哭闹。看来,女儿定是像你。”
顾莞宁自是不承认:“祖母也说我一直都很乖巧可人。”
太孙笑而不语。
好吧!乖巧可人这四个字用在她的身上,确实奇怪了一点点。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自小倔强,想要的东西非要到手不可。谁都不能和我争抢。”
所以嘛,女儿这般坏脾气,就是像她没错了。
太孙咧嘴笑了笑。
顾莞宁毫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道:“女儿相貌随你,性子当然随我。”
太孙立刻附和:“你说的有理。女子就应该像你这般脾气,半点都不会吃亏。”
顾莞宁扫了他一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当然是夸赞。”太孙立场鲜明,想也不想地应道:“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早已见惯不惯,几个乳母却都是浑身不自在,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洗三礼的前一天晚上,夫妻两个郑重其事地商议起了大事。
“孩子叫什么乳名才好?”
太孙笑问:“昨日父王想给孩子取乳名,被我坚决地推辞了。全名由皇祖父赐名,乳名自是我们夫妻两个来取才对。”
顾莞宁想了想说道:“儿子还叫阿奕,女儿就叫阿娇如何?”
太孙不假思索地应道:“就依你的意思。”
顾莞宁眉眼含笑,神色柔和:“萧诩,你凡事都顺着我,会惯坏我的。”
太孙扬起嘴角,情生意动,靠近顾莞宁的身侧,揽住她的肩膀:“我就是要惯着你,让你事事顺遂称心。”
顾莞宁眼中闪出点点璀璨的光芒。
太孙俯下头,在她的唇上温柔轻吻。
可惜她此时身子实在虚弱,别说承欢,就是想点别的念头也不行。
太孙依恋又不舍地松口了她的唇。
顾莞宁忽地轻叹一声:“明日是孩子的洗三礼,到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登门。”
“人多不好吗?”太孙一时没弄明白顾莞宁的唏嘘从何而来。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我现在这副模样,哪里想见外人。”
怀孕生产,对女子来说是件伤身体又伤身形的事。她怀着双胎,肚子比普通孕妇更大了一圈。如今两个孩子都生了,身形一时半会儿却无法恢复。
女子谁不爱惜自己的美貌身形?顾莞宁也未能免俗。
太孙此时才会意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搂着她略显圆润的腰身道:“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好看。”
又哄她!
顾莞宁嗔他一眼,唇角情不自禁地扬了一扬。
……
隔日清晨,乳母早早就将孩子抱了过来。
顾莞宁先给两个孩子各自喂了一会儿,然后吩咐丫鬟们替自己梳妆更衣。
月子里不宜沐浴,细心的琳琅将毛巾沾上温水,用力拧干,为顾莞宁快速地擦拭一遍。全身黏腻不适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这一日顾莞宁不必下床榻,换一身色泽鲜亮的衣裙,满头的青丝慢慢梳理整齐,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着干净整洁就行了。
几个产婆早已准备好了洗三礼要用的东西,一个个满脸笑意。
为太孙妃接生,本就是一桩荣耀。太子妃和太孙都有厚赏不说,今日的洗三礼,她们几个还会有收获。
太子妃很快便来了。还带着麒麟两个哥儿一起来了。
这对双生子,如今都有一周岁多,正是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年龄。也都是调皮淘气的时候。每人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唯恐摔倒。
“今儿个是孩子的洗三礼,我得在这儿待上大半天,索性将麒哥儿麟哥儿也带了过来。”太子妃笑着说道。
麒哥儿麟哥儿一直养在雪梅院里,太子妃对他们两个也颇为喜爱。
当然,现在有了孙子孙女,这一对庶子就得往后排一排了。
太子妃一进屋子,就去了阿奕阿娇身边,满脸慈爱的逗弄起孙子孙女。
麒哥儿麟哥儿还小,不懂什么谦让,见状立刻扑到太子妃身边,各自抱住太子妃的一条腿,奶声奶气地喊着:“母妃最喜欢我。”
太子妃好笑不已,故意板着脸孔训斥两人:“你们两个是叔叔,怎么可以和侄儿侄女争宠。以后凡事都要谦让三分。”
麒哥儿不肯听,用小手捂着耳朵。
麟哥儿还是抱着太子妃的腿不松手。
一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弯了腰。
顾莞宁也笑了起来。
孩子一多,免不了吵闹,也格外地热闹喜庆。顾莞宁平日喜静,此时却又觉得,现在这样热闹也很有趣。
……
很快便有亲眷登门了。
定北侯府众人是最先到梧桐居的。
太夫人已经见过了两个孩子,崔珺瑶等人都是第一次见,一个个抱来抱去。尤其是崔珺瑶,显然十分喜欢这一对孩子,抱着阿奕不肯松手。
吴氏趁机道:“你这般喜欢孩子,就该早日怀孕,自己生一个。”
崔珺瑶柔顺地应道:“婆婆说的是,儿媳也盼着早日有喜。”
婆媳两个为了子嗣之事,已经暗中交手数回。吴氏对崔珺瑶嫁进门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的事颇为介怀,时不时总要挑剔数落几句。
太夫人眉头动了动,扫了吴氏一眼。
吴氏立刻就消停老实了。
过了片刻,罗芷萱和婆婆徐氏一起来了。
罗芷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说道:“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出生的,足可见我与两个孩子有缘。不如让他们两个认我做干娘好了。”
徐氏唯恐顾莞宁心中不快,立刻低声数落道:“罗氏,不得放肆胡言。”
那可是皇孙皇孙女,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轻易认什么干娘。
罗芷萱被婆婆当众数落,面上有些下不来,笑容暗了几分。
自成亲后,她和傅卓恩爱甜蜜,感情颇佳。
唯一遗憾的是公婆对她这个性子活泼的儿媳并不十分满意。尤其是婆婆徐氏,时常明里暗里地挑剔。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徐氏一眼,然后对罗芷萱笑道:“就是罗姐姐不说,我也有此打算。”
罗芷萱心知顾莞宁这是在为自己撑腰,感激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口中笑道:“今儿个我可没带见面礼来。等过些日子,我再登门。”
顾莞宁含笑应道:“一言为定。”
徐氏没料到顾莞宁会当众给罗芷萱这般撑颜面,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转念一想,罗芷萱和顾莞宁这般亲近要好,还能做这一双孩子的干娘,自是好事一桩。
徐氏像忘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似地,满面春风地笑道:“太孙妃一举生了龙凤双胎,这般喜事,实在令人羡慕。罗氏有幸做了孩子的干娘,我也盼着罗氏沾一沾太孙妃的喜气。也能早日有喜,为我们罗家开枝散叶。”
罗芷萱对此类话题不感兴趣,却也不能扫了婆婆的颜面,只得笑着应了。
顾莞宁看在眼中,哂然一笑。
徐氏这副见利起义的性子,一点不漏地都传给了傅妍。
正想着,傅妍便来了。
傅妍的身孕已经过了三个月,穿着宽松的衣裙,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比往日圆润了些,气色也颇为红润好看。
徐氏见了女儿,立刻将儿媳扔在一旁,笑着上前嘘寒问暖。
顾莞宁冲罗芷萱挑了挑眉。你婆婆平日都这般对你吗?
罗芷萱耸耸肩。
天底下的婆婆都是这样。女儿是心头肉,儿媳是路边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哦,其实也有例外。太子妃对顾莞宁可是细心周全的很。
傅妍何等伶俐乖觉,目光微微一扫,便将顾莞宁和罗芷萱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立刻拉着徐氏走到床榻边,笑着说道:“恭喜大堂嫂,喜得一双佳儿娇女。”
这一声恭喜,说得情真意切。
心里到底泛着多少酸意多少羡慕多少嫉恨,就不得而知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多谢弟妹。等再过上几个月,就该轮到我恭贺你了。”
傅妍抿唇一笑:“承堂嫂吉言。”双手下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只盼着这一胎也是个男婴才好。
很快,林茹雪也来了。
说来,林茹雪和傅妍也颇为有缘。两人同一日出嫁,又在同一个月里有喜。这样算来,两人临盆的日子也该差不多。
林茹雪孕期反应比傅妍重的多,本就苗条的身形愈发清瘦,下巴尖尖地,显得眼睛格外大。
傅妍笑着打趣:“莫非韩王世子没舍得让你吃些好的?怎么瘦成了这样。”
林茹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两个月吃什么都吐,直到这几日才稍稍好些。”
顾莞宁心有戚戚焉:“当日我也是这样。这两个孩子可把我折腾得够呛。直到近四个月,才有胃口吃东西。”
林茹雪打量顾莞宁一眼,然后抿唇笑道:“看堂嫂现在这般丰润,我也能放心了。看来,日后我也能养得起来。”
这是在打趣顾莞宁变胖了一圈。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一笑:“往日的衣裙都不能穿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一堆新衣。”
众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
众人有说有笑之际,王敏来了。
“恭喜堂嫂,喜得麟儿。”王敏站在床榻边,看着面颊丰润更显明艳的顾莞宁,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有羡慕,有嫉妒,有怨怼,有不甘,还有恨不能取而代之的渴望。
来之前,齐王世子已经警告过她:“你今日去太子府,代表的是齐王府的颜面。说话行事绝不能失了分寸体面。若有半点差错,以后你就别想再出府了。”
想到齐王世子那张英俊冷漠又无情的脸孔,王敏的一颗心便如被放在冰窖里,冷得痛彻心扉。
她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勉强维持镇定,挤出笑容。
顾莞宁坐在床榻上,略略抬头,目光和王敏相对。将王敏眼中闪过的嫉恨一点不漏地收进眼底,扯了扯唇角应道:“多谢弟妹前来道喜。不过,弟妹刚才说的话委实不妥。我生了一双儿女。你只恭贺我喜得麟儿,却未恭喜我生了女儿。”
在你眼中,女儿远不及儿子。
在我眼中,女儿同样是心头宝。
王敏被顾莞宁隐含讥讽的话语刺得心头一痛。
你自然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楚。
你生的是一双龙凤,有了儿子,看女儿也是好的。可我呢,苦盼了许久,只生了女儿,彻底失了丈夫的欢心。以后也不易再有孕……或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儿子了。你哪里能体会我心中的酸涩苦楚?
王敏打起精神,挤出笑容道:“堂嫂说的是,是我一时粗心,说错了话。堂嫂如今儿女俱全,这份福气,委实令人羡慕。”
说完,又去看了一双孩子。
先狠狠地盯了秀气的阿奕几眼,然后才将目光移到阿娇的脸上。
待看清阿娇的小脸,王敏心里的怨气顿时散了不少,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顾莞宁生的冷艳明媚容色倾城,生下的女儿却不算漂亮,甚至有点丑。比起玥儿也没强到哪儿去。
王敏故意笑着夸赞:“堂嫂国色无双,生的一双孩子也都格外出色好看。”
顾莞宁岂能看不出王敏那点心思,淡淡笑道:“弟妹谬赞了。在亲娘的眼里,这世上再无人能及自己的儿女。就如弟妹,一定觉得玥姐儿最是出众。所以,我就厚颜领受弟妹的夸赞了。”
王敏笑得有几分勉强:“堂嫂说话真是风趣。”
对话难以为继。
别说王敏自己,就连站在一旁的傅妍林茹雪也听不下去了。各自张口,将话题岔了开去。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王敏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顾莞宁目光扫过王敏的脸孔,心里也有些唏嘘。
这一世,有许多人因为他们夫妻的重生命运随之发生了转变。王敏也是其中之一。
前世的王敏,一直是个暗淡又模糊的人影,在众人心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生,王敏倒是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人物。
齐王府里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众人。
譬如,齐王世子和王敏夫妻关系愈发淡漠,偶尔回府,只看看孩子,从不在王敏的屋子里留宿。
再譬如,王敏挑了两个美貌的丫鬟,开了脸送到齐王世子身边伺候。只可惜,这一举措也未能拉回齐王世子的心。齐王世子依旧很少回府。
……
登门来道喜的亲眷越来越多。
宽敞的屋子很快被挤得满满的,有些后来的,连进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总有些不受欢迎的恶客,不管自己受不受欢迎,都坚持要进屋看看孩子。譬如高阳郡主。
太子妃听闻高阳郡主来了,眉头皱了一皱,亲自出了屋子“招呼”:“屋子里人多吵闹,高阳你又是个急性子,就别进去了。在外面坐会儿吧!”
一个多月前,高阳郡主就被放出了宗人府。
被关了数月,高阳郡主也没了往日目空一切眼高于顶的嚣张气焰。
听到太子妃不甚客气的话语,高阳郡主竟没动怒,反而笑道:“换了平日,我不进去也无妨。今儿个可是我侄儿侄女的洗三礼,我这个大姑母岂有不露面的道理。”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论身份,高阳郡主绝对是郡主里的第一人。
太子妃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拦着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又笑道:“吵闹些也无妨,忍一忍就是了。我没娇气到这份上。二伯母若是还不放心,我进去看一眼孩子就出来,这总行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妃不放人进去也不行了。
太子妃只得笑道:“你既是不嫌吵闹,就进去看一看孩子。”
然后,亲自领着高阳郡主进了屋子。
之后,高阳郡主走到哪里,太子妃便随着到哪里。尤其是高阳郡主站到孩子身边的时候,更是寸步不离。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至于这样紧张吗?
她确实恼恨太孙无情无义,也和顾莞宁口不和面不和势如水火。如果有机会,她绝不会让他们夫妻好过。
不过,这份怨气,还不至于延续到两个刚出世的孩子身上。
退一步说,就算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顾莞宁生了龙凤胎,宫中的元佑帝这几日心情极佳。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双孩子一定会成为元佑帝最喜欢的曾孙曾孙女。
她忍着新仇旧恨,登门来道喜,还不是为了讨元佑帝欢心?
看过了孩子之后,高阳郡主很实在地说道:“小侄儿生得漂亮,小侄女有些丑。”
太子妃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瞄了高阳郡主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孩子丑俊无妨,只要健康平安就好。而且,女大十八变,小时候丑些不要紧,大了就会越长越好看了。”
“你没生过孩子,也怪不得你不懂。”
高阳郡主:“……”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这样说话可太过分了!
高阳郡主想翻脸,想到宗人府里受的罪,想到王皇后含泪的叮嘱,总算将那股怒火按捺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这里太吵了,我出去透透气。”
竟是看也没看顾莞宁一眼,便转身离开。
太子妃心中恼怒不快,顾莞宁倒是乐得眼前清净,冲太子妃安抚地笑了一笑:“今日儿媳不便下榻,母妃辛苦了。”
太子妃的面色顿时好看了几分,笑着说道:“高阳天生就是这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淡淡一笑。
区区一个高阳郡主,确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
不受欢迎的恶客,当然不止高阳郡主。
一个宫女走进来,低声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闵大夫人和赵五少奶奶来道喜。”
太子妃笑容一顿。
闵大夫人是她娘家长嫂,赵五少奶奶,则是她的娘家侄女闵媛。
顾莞宁添妆的那一日,闵媛出言不逊,被顾莞宁出手整治了一回。自那之后,闵媛就被恼羞成怒的婆婆禁了足。这两年多来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更未来过太子府。
太子妃因为闵媛一事,迁怒闵大老爷闵大夫人,这两年和娘家也淡了不少。平日走动并不多。
今日一双孩子洗三礼,闵大夫人登门是意料中的事。却未想到,闵媛竟也跟着登了门。
有心不让她们进来,免得顾莞宁心中不快。可这样当众让娘家没脸,只怕日后再没人将闵家放在眼底……
太子妃正踌躇犹豫,就听顾莞宁说道:“母妃请舅母她们进来吧!”
太子妃一怔,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平静,目中没有一丝不快,微笑着说道:“舅母她们特意登门来贺喜,我心中也高兴得很。”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太子妃处处为她着想,她这个做儿媳的,又怎能不体谅太子妃的难处?
闵家再上不得台面,也是太子妃的娘家。太子妃又素来心软,今日不见闵大夫人和闵媛,心里怕是过意不去。
太子妃心中一暖,展颜笑道:“好,我这就让她们进来。”
……
闵大夫人耐心地在正厅里等着。
闵媛按捺不住,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一直晾着我们。该不是连屋子都不让我们进吧!”
闵大夫人瞪了闵媛一眼:“你给我闭嘴。这里岂是你说三道四的地方!”
闵媛扁扁嘴,不敢吭声了。
这两年来,闵媛在赵家的日子十分难熬。当家的赵大夫人对她不喜,婆婆也对她格外严苛。丈夫赵文整日流连在通房的屋子里,根本不乐意见她。
没人给她撑腰,她再气再恼也没用。
去年年底,丈夫的通房有了身孕。她嫉恨愤怒不已,故意找个由头发作,弄掉了孩子。夫妻两个也因此大吵一架。赵文闹着要休妻,她愤而回了娘家。
正逢到顾莞宁生了一双龙凤胎,闵大夫人登门道喜,闵媛百般哀求,闵大夫人才松口带了她登门。
赵大夫人赵三夫人也一定会到太子府来道喜。看在太子妃的颜面上,也不敢让她难堪。说不定就会让赵文将她接回赵家了……
闵媛心里暗暗盘算着。
闵大夫人自然清楚闵媛的打算,低声说道:“你给我记着,待会儿万万不可胡乱说话,更不能惹恼了太孙妃。否则,我这个亲娘也护不住你。”
一提起顾莞宁,闵媛就想撇嘴,好在反应还算快,立刻又挤出笑容:“母亲放心,我不会惹祸的。”
闵大夫人哪里能放得下心,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
就在此刻,一个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行了一礼:“太子妃娘娘请大夫人和赵五少奶奶进屋说话。”
闵大夫人精神一振,忙笑道:“有劳在前领路。”
闵媛跟着闵大夫人往屋子里走。
见了太子妃,闵大夫人满脸堆笑,满口奉承。
闵媛也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姑母。
太子妃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不上亲热,也不至于太过冷淡。
识趣地,就该老实安分地待在角落里。不过,闵媛今日厚着脸登门,就是想来套近乎。太子妃给了几分颜色,闵媛立刻就开了染坊。
“姑母,我快两年没见过你了。”闵媛凑上前来,一脸的委屈。
太子妃眼皮都没抬:“竟有两年了么?我倒是没留意。”
闵媛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
闵媛目光一转,又落在孩子身上,故作欢喜地笑道:“你们两个将孩子抱过来,让我这个表姑母也抱一抱。”
两个乳母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到现在为止,所有登门的女眷,都是凑到孩子身边看上一眼。主动要求抱一抱孩子的,闵媛还是第一个。
这也足以看得出,闵媛是何等不知趣。
刚出世的孩子,最是娇贵难伺候。看一看也就罢了,抱在怀里,若是不小心摔着碰着了怎么办?
顾莞宁淡淡说道:“赵五少奶奶喜欢孩子,看上一眼也就是了。”
乳母们听了这话,便将孩子抱到闵媛面前,让她看一眼。
闵媛心里本来就在泛酸,现在就更不痛快了,忍不住说道:“表嫂何必这般小气。我不过是想抱一抱孩子罢了,又不是将你的孩子抢走……”
话还没说完,就被闵大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闭嘴!
来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又想求人,又说风凉话,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要不是屋子里人多,闵大夫人恨不得拧着闵媛的耳朵,好好地训她一顿。
闵媛被瞪得不敢再多嘴。
闵大夫人连连陪笑:“太孙妃切勿见怪。媛姐儿自小就被我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失了分寸。却没存着坏心。还望太孙妃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顾莞宁瞄了闵大夫人一眼,随口笑道:“舅母严重了。我岂是那等小鸡肚肠之人。”
闵大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又冲闵媛连连使眼色。
闵媛不太情愿地张口道:“表嫂如此宽宏大量,委实令我羞愧。”
顾莞宁目光一闪,漫不经心地笑问:“说来也是奇怪。赵五少奶奶怎么没和赵大夫人她们一起登门,倒是和舅母一起来了?莫非赵大夫人赵三夫人今日不打算登门?”
闵媛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和羞恼,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遮羞。
闵大夫人的面上也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笑道:“此事确实有些内情,待会儿我再和太孙妃细细分说。”
说来凑巧,刚提起赵家女眷,便有宫女来禀报:“赵大夫人赵二夫人登门道喜。”
……
闵大夫人笑容顿时一顿。
闵媛的眼中闪过恼恨。
太子妃顿知有异,微微皱眉。照此看来,赵家和闵家必有龃龉。闵大夫人领着闵媛登门,也有求助之意。
今日是孩子的洗三礼,她哪有闲心过问这些。不过,赵家也是京城有头脸的人家,若是不让两位夫人进来道喜,未免失了礼数。
太子妃心念电闪,很快说道:“请赵家两位夫人进来吧!”
过了片刻,赵大夫人赵二夫人进了屋子。
妯娌两个都收拾得端庄体面,脸上浮着得体的笑容。只是,这份笑容在看到神色不忿的闵媛之后,各自有些僵硬。
赵家的儿媳,竟跟着闵家人一起登门道喜。这种行径,和昭告众人婆媳不和没什么两样。
赵大夫人城府更深,很快便恢复如常,只当没看见闵媛,笑着上前给太子妃和顾莞宁行了礼。
赵二夫人也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奉承顾莞宁几句,又将两个孩子夸赞一通。
闵大夫人冲闵媛使了个眼色。
闵媛再不乐意,也不敢当众不搭理自己的伯母和婆婆,走上前行了一礼:“闵氏见过大伯母,见过婆婆。”
赵大夫人眼皮跳了一跳,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二夫人将心口的窝囊气咽下,挤出笑容道:“闵氏,你回娘家小住也有几日了,也该回府了。”
闵大夫人立刻接过话茬:“亲家母说的是。女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照顾着哪行。等今儿个回去,我就让人将媛姐儿送回去。”
赵二夫人笑道:“我让阿文去接闵氏吧!哪有让娘家送儿媳回婆家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这个做婆婆的,哪里还有脸面出去见人。”
“这样也好。”闵大夫人笑着应道:“夫妻两个,到底还是和和美美恩恩爱爱的好。那就劳烦阿文辛苦一回了。”
赵二夫人和颜悦色地说道:“这算什么辛苦。接自己的妻子回府,也是应该的。”
闵媛总算称心如意,暗暗舒出一口气。
……
太子妃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对赵家也没了好感。
闵媛有再多不是,总是她的娘家侄女。赵家当日高高兴兴地求娶,不过两三年光景,就将闵媛磨搓到了这份上。
说到底,赵家是没将闵家放在眼底,也没将她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
原本的大好心情,也因此事扫了几分兴致。
顾莞宁倒是无所谓,只当是看了一出好戏。如果不是怕太子妃颜面不好看,她早就出言讥讽了。
过了一会儿,宫里的赏赐到了。
王皇后的赏赐颇为厚重,孙贤妃这次颇守规矩,比照着王皇后的赏赐减了两成。其余各宫嫔妃也都有厚赏。
李公公也送来了元佑帝的赏赐。
“这是皇上特意命奴才送来的长命金锁。”李公公殷勤地呈上锦盒:“金锁上刻的名字,是皇上亲自书写的。”
顾莞宁不能下榻,太子妃代为谢了隆恩,接了锦盒。
锦盒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对长命金锁。一只金锁上刻着萧天奕,另一只金锁上刻的是萧明珠。
然而,这对金锁,却是今日最贵重的赏赐。象征着圣眷,也象征着这对龙凤姐弟独一无二的地位。
站在一旁的王敏,定定地看着那对金锁,心里几乎被嫉恨填满。
当日玥姐儿的洗三礼,元佑帝半点赏赐都没有。直至满月了,才赐名萧明玥。
今日这对孩子的洗三礼,元佑帝大张旗鼓地命人送了长命金锁来,上面的名字还是元佑帝亲自写的……
萧天奕也就罢了。
萧明珠又是何意?萧家的明珠吗?她的女儿明明才是第一个曾孙女。元佑帝实在是太偏心了!
王敏心中咬牙暗恨,傅妍和林茹雪的心情也颇为微妙。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暗暗叹息。
有这对孩子珠玉在前,她们两个就算一举得男,也是远远不及了。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都是一派喜庆,口中赞誉之词不绝。
屋子里太过喧闹,阿娇很快哭闹起来。阿奕倒是老实的很,乖乖躺在乳母的怀里睡觉。
乳母有些为难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低声道:“要不然,还是奴婢抱着下去喂一喂吧!”
屋子里这么多人,顾莞宁总不便给孩子哺乳。
顾莞宁却道:“将孩子给我。”
乳母一愣,也不敢多问,立刻将阿娇抱到了床榻边。
就见顾莞宁微笑着说道:“我要喂孩子,烦请诸位到正厅里稍候片刻。”
众人:“……”
屋中所有的女眷都是一怔,齐刷刷地看向顾莞宁。
女子谁不爱惜自己的容颜和身形?她们也都习惯了孩子由乳母喂养。没想到,顾莞宁竟会亲自喂养孩子。
其中,尤以王敏的目光最复杂。
顾莞宁的手中抱着的是女儿……
顾莞宁到底是真的疼爱女儿,还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做戏,借机奚落羞辱她?
心里的怨怼不甘时时刻刻地折磨着她。她一看到玥儿,就会想到自己满心的希冀落空,想到自己受尽丈夫冷落。明知道不应该,她总是不自觉地迁怒到了小小的女儿身上。
玥儿已经有八个月了,她这个亲娘很少抱孩子,更别说喂养孩子了……
太子妃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对众人说道:“大家伙儿别见怪,先随我去正厅里等上片刻。等莞宁喂了孩子再举行洗三礼。”
众女眷自不会扫兴,各自笑着应了。
王敏垂下头,心中愈发自怜自苦。
她生了女儿,公婆心中俱都不喜,只打发人送了些孩子用的东西来,对她连只字片语都没有。
瞧瞧太子妃对顾莞宁的亲昵劲儿……人比人,气死人啊!
……
满屋子的人很快退了出去。
阿娇早已哭得小脸通红,眼角边挂着两串泪珠。
顾莞宁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紧了,忙解开衣襟,将孩子哇哇哭喊的小嘴堵住。孩子嘴里多了想要的东西,立刻停了哭泣,心满意足地吮吸起来。
一阵阵刺痛袭来。
顾莞宁轻轻抽了口凉气,忍着疼痛,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小小的女婴丝毫不知自己令亲娘疼痛不已,用尽所有的力气吮吸个不停。
没等喂完阿娇,阿奕也醒了。
阿奕的哭声比阿娇要小的多,断断续续地,更惹人心怜。
顾莞宁低头看看闭着眼睛张着小嘴的女儿,再看一眼乳母怀中正哭闹着的儿子,忍不住苦笑一声。
现在她算是明白,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了。
等阿娇吃饱了,才轮到阿奕。阿奕哭闹了许久,一伏到顾莞宁的怀里,立刻停了哭泣,张着红润的小嘴到处找。
顾莞宁轻笑不已,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融化了。
阿奕,这一世,娘亲一定好好疼你爱你。
顾莞宁心中默念着,俯下头,在阿奕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
洗三礼过后,众女眷一一道别离府。
太子妃忙了大半天,也不觉得疲惫,依旧精神奕奕。一会儿抱着阿奕,一会儿抱着阿娇,亲亲这个,抱抱那个,别提多欢喜了。
顾莞宁笑着说道:“今日辛苦母妃了。让乳母们抱着孩子,母妃还是回雪梅院里好好歇着吧!”
太子妃不以为意地笑道:“我精神好的很,半点都不累。倒是你,才刚生完孩子没几天,得安心做月子养身子。亲自喂养孩子是好事,和孩子也更亲密。你想亲自喂养,我不拦着你。不过,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
句句都透着关切。
顾莞宁心里暖融融的,笑着应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是太孙回来了!
顾莞宁和太子妃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一起看了过去。
今日登门的不止是女眷,也有一些极熟悉的亲眷男客。太孙一直在前院招呼客人,直到此时才得以脱身。
“阿宁,”太孙大步走到床榻边,迅速地打量顾莞宁一眼:“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顾莞宁确实有些疲倦。
生孩子最伤元气。她又坚持要亲自喂养两个孩子,时不时地总要抱上一会儿,胳膊酸,腰也酸。
当着太子妃的面,顾莞宁不好意思显露出来,此时太孙张口询问,便点了点头:“确实有些累了。”
“快些躺下歇着。”太孙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扶着顾莞宁躺下,又转头对太子妃说道:“母妃也回去歇着吧!”
太子妃最听儿子的话,立刻笑着应了。
太子妃走了之后,太孙一转头,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短短片刻,顾莞宁竟已经睡着了。
……
再次睁开眼,天已近傍晚。
太孙不知何时也上了床榻,闭上双目,睡得香甜。
这几日,她辛苦,他也未能清闲。要么陪着她,要么抱孩子哄孩子,连着几晚都未睡安稳。
顾莞宁不想惊醒他,便未动弹,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静谧安宁的时光并未延续多久。
门被轻轻敲响,琳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太孙妃,顾福在外求见。”
顾福?他不在普济寺里伺候顾谨言,怎么跑到太子府来了?
顾莞宁有些意外,身子稍稍一动,太孙便醒了过来:“怎么了?”
顾莞宁轻声应道:“阿言身边的小厮来了,不知是有何事。”
“你好生歇着,我出去看看。”
太孙立刻起身下榻,出了屋子。过了片刻,便回转。手中多了两块小小的檀木平安符,还有一封信。
“这是阿言给孩子的洗三礼。”太孙低声笑道:“阿言倒是有心了。”
顾莞宁目光一柔,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顾谨言的信写得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话。
姐姐生了龙凤胎,我做了舅舅,心中不胜欢喜。可惜今日不能亲至,这两个檀木平安符,是我亲手做的。还望姐姐不要嫌弃礼物简薄。
那两块平安符,雕刻得颇为精致。绝不是三两日之功。很显然,顾谨言早就开始准备这份礼物了。
一个十岁的孩童,行事如此细心周全,委实令人赞叹感动。
当天晚上,顾莞宁便将两块平安符戴到了一双孩子的脖子上。
绵软细长的红绳被遮在衣物下,只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莞宁看着一双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失了神。
太孙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低声道:“阿宁,现在不便让阿言见两个孩子。等日后孩子大了,你就带着孩子去普济寺烧一回香。”
顾莞宁回过神来,冲太孙笑了一笑:“好。”
两人心意相通,不需多言,便已明白对方的心意。
太孙看着产后更见丰润白皙的顾莞宁,不由得情动。
可惜自两个孩子出生之后,身边时刻有乳母和丫鬟伺候。他们夫妻两个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想说句私密一些的话,都得趁着夜深人静之际。想有点亲昵的举动,时间更是难寻……
太孙的目光这般热切,顾莞宁岂能察觉不出来。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然后神色淡然地吩咐乳母:“你们将孩子抱着歇下吧!明日清晨再抱过来。”
乳母们应了一声,各自抱着孩子退下。丫鬟们也很快退了下去。
屋子里总算清净了。
太孙咧咧嘴,舒展手臂,将顾莞宁搂进怀中。
女子产后不宜沐浴,免得虚寒入体。
顾莞宁生**洁,琳琅便每日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为她擦拭身子。身上自是没什么异味。只是长发不便清洗,有些油腻。
太孙倒是半点都不嫌弃,伸出手轻轻抚摸。
顾莞宁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
那只大手,滑过她的后背,然后悄然摸索到她的胸前,掂了掂,然后低低地笑道:“如今倒是丰满了许多。”
顾莞宁:“……”
顾莞宁脸颊滚烫,迅疾将他的手挪开。
太孙厚颜无耻地继续攀上来。
顾莞宁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我现在身子虚弱的很,哪里能乱来。”
太孙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是想着给你多揉一揉,奶水也下得顺畅一些。”
顾莞宁:“……”
小夫妻的亲密笑谈,不必一一细述。
……
孩子的洗三礼过后,顾莞宁便开始了幸福平静的生活……才怪!
有两个整日嗷嗷待脯的孩子,哪里还能清闲得来。
每天一睁眼,顾莞宁就让乳母将一双孩子抱到身边。她没力气抱,就时不时地看一眼孩子。睡觉之前还得依依不舍地再看两眼。
奶水不够两个孩子吃饱。每日便让乳母各自喂两次,她自己也给孩子喂上两回。
她一边要静心坐月子,精心养身子,一边还要腾出时间精力来照顾两个孩子。
阿奕憨厚些,吃了就睡。阿娇却是个难伺候的,稍不如意就哭闹不休,得一直抱在怀中才行。
哪怕有四个乳母六个贴身丫鬟,太子妃每日也都来梧桐居,顾莞宁也依然整日忙忙碌碌。无暇风花雪月伤春悲秋,逮着闲空便小憩睡上片刻。
顾莞宁因怀孕丰润了一圈的身形和脸庞,迅速清瘦下来,恢复了少女时的模样。
到了孩子满月这一天,顾莞宁终于可以沐浴了。
在温热的澡桶里泡上小半个时辰,将身上积存了一个月的污垢清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清爽干净。
“我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似的。”顾莞宁笑着叹了一声:“这一个月,可把我憋得够呛。”
整日躺在床榻上,不能轻易下榻走动,不能沐浴,不宜开窗吹风……好在有两个孩子天天在身边,倒是半点都不闷,只恨一双手不够用。
琳琅一边伺候顾莞宁更衣,一边笑道:“小姐今日出了月子,以后想什么时候沐浴都无妨。”
更衣梳妆后,顾莞宁揽镜自照,满意地扬了扬唇角。
玲珑笑着赞道:“小姐比往日更美了几分。”
顾莞宁容色倾城,气质傲然,不管站在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只是,往日容颜稍显稚嫩,如今生了孩子,眉眼间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愈发美得恣意耀目。
顾莞宁笑着说道:“我美不美倒是不要紧,我只盼着阿娇长大后出落得水灵些。”
“小姐说这话奴婢可不乐意听。”琳琅笑道:“小小姐现在就水灵得很。”
玲珑立刻张口附和:“就是,奴婢看着,小小姐又机灵又可爱,天底下可再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你们两个就爱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模样,难道我这个当娘的心里还不清楚么?”
孩子满月了,容貌也渐渐长开。
阿奕还像前世一样,颇为秀气好看。
阿娇这个做姐姐的,眉眼五官却不及双胞弟弟。不算丑,也说不上好看。从目前看来,并未承袭顾莞宁和太孙的好容貌。
不过,在亲娘的眼底,自己的孩子不管长什么模样都顺眼。
顾莞宁也是如此。
就连太子妃也时常夸赞阿娇生的可爱……做祖母的,看自己的孙女自然也是越看越顺眼的。
……
主仆几个正说笑,太孙走了进来。
看到焕然一新身姿动人的顾莞宁,太孙的眼睛亮了一亮,深情款款地说道:“阿宁,你今日真美。”
琳琅玲珑默默地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神色镇定地退了出去。
太孙走上前,捧起顾莞宁宛如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俯头印下一吻。
顾莞宁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动人的红晕:“今日是孩子的满月礼,不知有多少客人登门。你不在外面招呼客人,怎么回屋子来了。”
洗三礼时来的都是亲眷。
满月礼这一日,几乎全京城的官员都闻风而动。
最妙的是元祐帝,今日在早朝上就笑着对百官说道:“今日朕的一双曾孙曾孙女满月,诸位爱卿少不得要登门道喜喝酒。不如早些散朝吧!”
这番风趣幽默的话,搏得百官一笑。也更令众人清楚这一双龙凤在元祐帝心目中的分量。
有不少人还没出宫就打发随从回府,将送到太子府的贺礼再添几成。
太子府这一日设的满月宴,也格外隆重。男女各开了一百席。大小管事全部都忙得脚不沾地。
太孙怡然自得地笑了一笑:“我找了凛堂弟烈堂弟他们代我招呼客人。正好让他们提前锻炼锻炼。”
顾莞宁随口问道:“二弟也出去招呼客人了吗?”
这一年多来,萧启在府中不声不响,宛如一个隐形人。存在感也越来越稀薄。
太子往日最疼爱这个幼子,如今却颇为冷淡。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萧麒萧麟这对双生子的身上。
如今又多了一双孙儿孙女,太子就更无暇过问萧启了。
太孙目光微闪,淡淡说道:“他当着众管事的面主动请缨,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能太过小气,便应下了。”
这也是萧启的聪明之处。
他处处伏小做低,弯腰低头,摆出诚心悔过的模样来。明知道他是装出来的,在明面上也挑不出错处来。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他想露面,就随他吧!”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失势之人,想再翻身,谈何容易。
夫妻两个很快便扯开话题。
……
太子府这一日宾客盈门,热闹至极。
太子妃很快发现,之前设好的两百席酒宴,根本不够。只得立刻命人再准备一百席。好在之前酒菜准备得足够,只是忙乱了些。
怀着身孕的韩王世子妃林茹雪和魏王世子妃傅妍,挺着孕肚帮着招呼女眷。齐王世子妃王敏也不便闲着,哪怕满心不情愿,也得随着一起招呼客人。
就在此时,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在内堂门口响起。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孙妃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
就见一个身着绯色罗裙的少妇盈然而立。美丽明媚,风姿绰约,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冷然,多了为人母特有的柔和。
别说是男子,就是身为女子,也看得呼吸一窒。
这个顾莞宁,生了孩子之后,竟比少女时更明艳了几分。
傅妍和林茹雪心中暗暗艳羡,王敏默默咬紧了牙关。
顾莞宁身侧站着太孙殿下。
太孙平日喜穿素色,今日却配合着顾莞宁穿了一身绛色锦袍,映衬得眉目温润如玉,格外俊美。站在顾莞宁身边,如一双璧人,风采逼人。
这样的日子,太孙没到外面招呼来客,反而陪在顾莞宁的身边。这么一个体贴温柔又深情的夫婿,怎能不让众人艳羡嫉恨?
太孙陪着顾莞宁一起迈步进了内堂。
此时的内堂里,全都是女眷。太孙身为唯一的男子,站在其中着实惹眼。奈何太孙殿下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微笑着站在顾莞宁身侧。
无需任何话语,这样的举动,已经足以表明太孙对顾莞宁的深情。
众人心中各自唏嘘感慨,克制着自己的艳羡嫉恨,一一笑着上前向顾莞宁行礼。犹如众星捧月一般。
顾莞宁也一改往日的冷凝,颇为和气地和众人寒暄说话。
过了片刻,乳母们将一双孩子抱了出来。
如今已是春日,天气暖融融的,两个孩子都用大红锦缎制成的包被裹得整整齐齐。眉目清秀憨态可掬的是皇曾长孙萧天奕,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格外灵动的是皇曾孙女萧明珠。
“奕哥儿生的真是俊俏!”
“是啊,和太孙殿下真是一般模样。长大以后,必然也是聪慧无双。”
“那还用说。奕哥儿瞧着就是聪明模样,看着真是讨人喜欢。我还从未见过这般讨喜的孩子。”
一堆妇人围在阿奕身边,将阿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阿娇身边的人就少得多了。只有定北侯府众人和太子妃。
顾莞宁看在眼里,既为女儿不平,又有些无奈。
世人皆重子嗣,轻贱女子。
可笑又荒唐的是,就连女子们也大都这么想。
这一屋子全是女眷,一个个都围到阿奕身边,看重的无非是皇曾长孙的身份。哪怕阿娇更机灵更可爱些……也无人在意。
太孙见顾莞宁眉头微蹙,便猜到了她的心思,略略低头,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的女儿,我们两个多疼她一些就是了。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
众人一起看了过去,就见太子领着几个世子大步走了进来。
太子眉宇间跳跃着激动和振奋,声音也不自觉地比平日高了几分:“闵氏,阿诩,顾氏,父皇待会儿就要到府里来,快些准备迎驾。”
什么?
元佑帝竟然要驾临?
众人皆是一惊。
太孙和顾莞宁倒是并不意外。前世阿奕满月的时候,元佑帝便亲自驾临太子府。虽然只来看了一眼,对曾长孙的宠爱却彰显无遗。
这一世顾莞宁生了龙凤姐弟,是祥瑞之兆。元佑帝亲自驾临也在意料中。
不过,这显然大出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意料。
太子妃听闻元佑帝要来,也是一阵激动,连忙准备迎驾。
天子亲临,除了龙子龙孙们有资格迎驾,其余的百官及其女眷却要回避。
太子太子妃为首,太孙顾莞宁紧随其后,然后是齐王世子夫妇魏王世子夫妇韩王世子夫妇。还有一些皇室宗亲,诸如安庆王之类也一同迎驾。
齐王世子目不斜视,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前方那个穿着绯色罗裙的窈窕身影。
王敏悄悄瞄了齐王世子一眼,又扫了前方的顾莞宁一眼,用力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垂下头。
齐王世子的心里,当然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自顾莞宁有孕之后,一直在府中养胎,从未出过府。为了避嫌,他也从未登过太子府的门。
顾莞宁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只是,这一年来,他从未见过她一面。今日重逢,他陡然惊觉,她已经变了模样。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倔强高傲目光凌厉的少女。
如今的她,更美丽,更从容,更自信,也更夺目。
她的唇角扬着喜悦的弧度,她的眼中闪着幸福的光芒。这是被心爱的人全心宠爱才会有的模样。
那个对她百依百顺几乎将她宠上天的男子,是他的堂兄萧诩。
而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错过了她。
再不复当初。
元佑帝今日驾临,摆出了天子出宫的全副仪仗,显得格外隆重。由此也可见元佑帝对曾长孙的看重喜爱。
太子领着众人一起跪迎圣驾。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元佑帝龙目一扫,含笑说道:“都平身吧!”
众人一起谢了隆恩,然后起身。
这等场合,有资格说话的,不过寥寥几人。
太子第一个张口笑道:“儿臣没想到,孩子的满月礼竟然惊动了父皇的圣驾。若是早知父皇有意来府中,儿臣早就进宫迎驾了。”
元佑帝心情极佳,看太子也比往日顺眼得多,笑着应道:“朕也是临时起意,之前并无此打算,所以便未言明。”
众人:“……”
临时起意还会摆出全副仪仗吗?
分明是有意为之。故意来个出其不意,想给太孙夫妇一个惊喜吧!
偏心的皇祖父!
齐王世子魏王世子等人各自默默地撇撇嘴。
太孙舒展眉头,拱手笑道:“皇祖父今日驾临府中,孙儿代阿奕阿娇谢过皇祖父。”
元佑帝饶有兴味地问道:“阿奕阿娇都是乳名吗?”
太孙笑着应了声是。
“曾孙叫阿奕,是因为朕赐名萧天奕。”元佑帝笑着打趣:“朕给曾孙女赐名萧明珠,这乳名为何叫阿娇,不叫阿珠?”
阿珠……
众人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唇角。
顾莞宁微微一笑,张口道:“这是孙媳起的乳名,孙媳觉得,女儿应该精心娇养,捧在手心娇惯着,所以给女儿起了乳名阿娇。”
元佑帝看着第一得意的长孙媳,笑容中满是赞许:“莞宁言之有理。”
众人再一次被酸倒了牙。
这一声莞宁称呼得实在亲昵。
顾莞宁颇有些宠辱不惊的风度,微微笑道:“皇祖父赐的名字寓意极佳,掌上明珠,孙媳和殿下都很喜欢。今日正好当面谢过皇祖父。”
元佑帝被这一记马屁拍的身心舒畅,原本打算先看曾孙,现在却道:“将阿娇抱过来,让曾祖父看上一眼。”
抱着孩子的乳母站在一旁战战兢兢,惧于龙威,根本不敢上前。
太孙便亲自去乳母身边,将女儿抱了过来。
太孙动作十分熟稔,又轻又柔,显然平日常抱孩子。满脸满眼的疼爱怜惜之色毫不遮掩,还有为人父的骄傲和自傲:“皇祖父,你看看孙儿的阿娇,是不是又漂亮又聪明?”
元佑帝笑着打量一眼。
阿娇正好打了个呵欠,小嘴张得老大,将一张小脸挤得像个小肉包子一般。看不出漂亮,倒是有点丑丑的。再细一看,又丑得颇为可爱。
元佑帝一见之下,倒也颇为喜欢,笑着赞道:“确实是个伶俐的模样。”
太孙喜滋滋地接了一句:“我也觉得阿娇格外聪明伶俐,又长得格外好看。”
太孙这般夸赞自己的女儿,众人少不得要看上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就这也叫格外好看?!
明明和齐王世子的女儿萧明玥差不多……
当然了,还是有诸多不同之处。譬如说,齐王世子夫妇对女儿都不太上心,当着众人的面极少提起,更少夸赞之词。
太孙夫妇对女儿的疼爱却是显而易见。
这么一想,众人看向齐王世子和王敏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微妙。
齐王世子面容冷峻,看不出心情如何。王敏的面色却忽红忽白。
看过了曾孙女,元佑帝又笑道:“将朕的曾孙也抱过来吧!”
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声,从乳母的手中抱过了阿奕。
阿奕一亮相,便惹来了一片赞叹的目光。论相貌,阿奕确实生的更清秀好看。姐弟两个放在一起,并不特别肖似。
元佑帝细细端详片刻,然后笑道:“依朕看,阿奕这相貌,倒是和太子幼年时一般无二。”
太孙:“……”
顾莞宁:“……”
这样的夸奖,不要也罢。
他们可不愿儿子像祖父。
不过,话又说回来。前世阿奕幼年登基,小时候还算温顺听话,长大之后却优柔寡断处事犹豫不决,实在不算什么贤明天子。从这一点来说,倒是和太子颇有相同之处。
顾莞宁忍不住和太孙对视一眼。
夫妻两个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下定了决心。
这一世,一定要精心教导长子!
……
元佑帝亲自到太子府来,看了一双孩子之后,又命人将赏赐抬进来。金银玉器不必细说,还各赏了两千亩的良田。
众人艳羡嫉妒的心情不说也罢。
按理来说,看过孩子就该回宫了。
太子张口笑道:“父皇难得驾临,不如在府中用了午膳再回宫吧!”
这显然是客气地挽留之词。没料到,元佑帝竟欣然应了下来:“也好。朕已经很久没在宫外用过午膳了。今日就在太子府中用了午膳再回去。”
太子既意外又振奋,忙笑道:“儿臣这就命人安排。”
元佑帝随口笑道:“不必另外安排地方。朕今日就在梧桐居里用膳。今日来客众多,你和闵氏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让阿诩他们四个陪朕就行了。”
元佑帝点名要四个皇孙相陪。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早就被遗忘的安平郡王萧启。
安平郡王站在角落处,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往日,元佑帝口中的皇孙也有他一个。而现在,他已经无人问津,只能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兄长萧诩出尽风头无限风光。
心中嫉恨的火苗熊熊燃烧,炙烤着他的胸膛。
这一年多来,他受尽冷落,忍辱负重,饱受委屈。他伏小做低,折腰低头,极尽卑微。本以为能换来父王的怜惜和心疼,却没想到,父王对他愈发冷淡。原来一个月能去看他一两回,这几个月,却是连一回都没有了。
就连那个卑贱的舞姬郑美人生的两个儿子,也比他得宠的多。
更不用说,如今顾莞宁生了一双龙凤,太子太子妃的心思都挪到了这一对孩子身上。更无暇过问他。
为什么他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老天为何待他如此不公?
他不服!
他不甘心!
……
太孙和齐王世子等人陪着元佑帝在梧桐居里用膳。
顾莞宁等一众孙媳,没有伴驾的资格,便在梧桐居里另开了一席。几个郡主也一同入了席。
高阳郡主连着吃亏数回,如今也老实多了,不敢再随意挑衅顾莞宁。
不过,她到底不是安分的主儿,不敢对着顾莞宁,便挑一个“软柿子”来捏。
“衡阳,你总算是露面了。”高阳郡主语带嘲讽:“想来你的病也该养好了吧!”
衡阳郡主眼皮跳了跳,故作镇定地应道:“多谢大堂姐关心,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是阿奕和阿娇的满月礼,我这个做姑姑的,自然不能不露面。”
她装病躲过和亲一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不过,她病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暗中生出疑心揣测的也不在少数。
高阳郡主天生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主儿,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你这一病,真是可惜了。竟错过了乐阳出嫁。”
益阳郡主忽地插嘴道:“是啊,乐阳堂姐出嫁的时候,实在是风光至极。吐蕃国的太子殿下,也生的十分英俊呢!可惜姐姐在病重,无缘一见。也好在姐姐没见到这位太子殿下,不然一定会心生遗憾。”
最后一句,分明是若有所指。
衡阳郡主微微变了脸色,想反驳回去,可惜既无底气又无急智口才,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阴阳怪气的益阳郡主一眼,语气同样淡然:“没出阁的姑娘家,说话还是含蓄矜持一些的好。一张口就是男子生的英俊心生遗憾之类的话,传出去,只怕于侧妃在九泉底下,也会被人耻笑教女无方。”
益阳郡主的脸瞬间通红,目中满是恼恨,恨不得立刻扑上前撕了顾莞宁的嘴……当然了,她有这份心,也没这个胆。最多就是心中想一番泄愤罢了。
衡阳郡主感激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好在顾莞宁为她解了围,不然,她实在是无颜再待下去了。
高阳郡主三番五次想张口说话,硬是又按捺住了。今日元佑帝就在梧桐居,万万不能再冲动行事。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宗人府了!
……
酒宴一直进行到午后。
元佑帝摆驾回宫后,官职不高的官员及家眷也一一离府,关系亲密的亲眷好友,自是要留下热闹一番,顺便等着吃了晚宴再走。
府里养着一大堆乐师和歌姬舞姬,此次也派上了用场。众人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随意闲聊,气氛颇为热闹。
顾莞宁并未陪着众人说话,因为两个孩子午睡醒了,都张着嘴哭闹要吃。
她只得匆匆回了梧桐居,伺候一双儿女吃饱喝足,换了干净的尿布,再换了干净的衣物抱被。忙活了半天,还没消停,就听噗嗤一声……
顾莞宁俯下头,女儿阿娇睁着一双纯净的小眼,津津有味地吮着大拇指。
“真是个淘气包。”顾莞宁用手指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好笑又无奈:“刚换过衣服,怎么又闹腾。”
一旁的乳母笑道:“孩子小的时候,大多是这样的。要么睡,醒着就是吃喝拉撒。一天不知要折腾多少回。”
另一个乳母也道:“太孙妃今日劳累了半天,奴婢们伺候就是了。太孙妃歇上一会儿。”
顾莞宁也确实有些疲惫,点了点头。
两个乳母将阿娇抱下去换洗。
阿奕对自家长姐的动静一无所知,歪着头睡得正香。
顾莞宁微微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儿子。
每日两个孩子在一起,阿娇肯哭闹,她便顾着女儿多一点,对老实听话的阿奕倒是疏忽了一些。
说来,前世母子两个关系疏远,也不是一两日造成的。
阿奕还在蹒跚学步,就遭逢乱世。她领着儿子逃出京城,一路逃亡,心中惶惑难安,要忙于安抚身边的人,要殚精竭虑地应付追兵仇敌。哪里还有闲心细细地教导抚育儿子?
待到后来一切平定下来,阿奕已经有七八岁。母子两个已经有了隔阂。再后来,她忙于政事,对他要求愈发严苛,动辄训斥指责。阿奕对她的敬畏远胜过亲近。之后,母子更是渐行渐远……
纷乱的往事掠过脑海。
顾莞宁心中涌起阵阵唏嘘,忍不住俯下头,在阿奕的额上亲了一口。
母亲温柔的亲吻,对孩子来说,是世上最幸福的依赖。
阿奕动了动身子,吧嗒吧嗒小嘴,睡得更香甜了。
顾莞宁忍不住弯起唇角。
就在此刻,琳琅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小姐,麒小公子不见了!太子妃娘娘心中着急,却未声张,命人在府中四处寻找。”
……
顾莞宁笑容一敛,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身边有嬷嬷和宫女看着,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此事一定另有蹊跷!
琳琅也皱眉道:“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不过,今日府中来客众多,诸事都要问过太子妃娘娘。娘娘忙得分身乏术,约莫是疏忽了两位小公子。没曾想就出了差错。”
孩子这么小,绝不会跑得太远。
这府里,处心积虑要接近麒哥儿的人,会有谁?
顾莞宁思忖片刻,才吩咐道:“此事不要声张。你叫玲珑过来。”
琳琅应了一声,迅速叫了玲珑进来。
顾莞宁低声嘱咐玲珑几句。玲珑点点头,很快退了下去。
顾莞宁又吩咐乳母一声看着孩子,然后亲自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面上还算镇定,目中却满是隐忍的怒意。见了顾莞宁,太子妃再也按捺不住,低声怒道:“这些个奴婢,真是没用。竟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要是麒哥儿有个差池,我一定饶不了她们。”
顾莞宁轻声安慰道:“母妃不必着急。麒哥儿是个听话的孩子,或许是贪玩被人引到了僻静之处,不会有事的。”
顾莞宁的冷静镇定,感染了太子妃。
太子妃稍稍平静下来,苦笑着叹了口气:“麒哥儿和麟哥儿自出生之后,就一直在雪梅院里。若是麒哥儿出了事,就像戳我的心肺一般。”
养只小狗小猫在身边,都会生出感情来。何况是两个白胖可爱的孩子?
太子妃又是个心软的人,这一年多来,对麒哥儿麟哥儿都极好。时间久了,和亲生的也没太大差别。
麒哥儿只走丢了一个时辰,太子妃便心慌意乱至此。
真出了事,怕是更无法承受。
“我已经让人去郑环儿的院子里去找人了。”太子妃眼眸中闪过冷意,咬牙道:“如果是她捣鬼,我绝不会放过她。”
郑环儿生产时大伤元气,在床榻上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下床榻走动。
两个孩子被养在雪梅院,是孩子的福气。郑环儿纵然满心不舍,也知道养在嫡母名下的好处,倒也没吭声。只每日都到雪梅院请安,希冀着能偶然见孩子一面。
每隔上几日,太子妃就会让人将孩子抱出来,让郑环儿见上一面。
平心而论,太子妃真的不算刻薄了。
换一个厉害的主母,大可以去母留子,永除后患。太子妃没要郑环儿的性命,还时不时地让郑环儿见见孩子,这般宽厚的主母,着实少见。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郑环儿如今失了太子欢心,想翻身,唯一的依仗就是孩子!
如果她生了异心,趁着今日人多,将孩子哄到身边,再到太子面前哭诉一番。以太子的好色和糊涂,说不定就会心软……
太子妃越想越恼火,断言道:“一定是那个贱人偷偷引走了孩子。”
“这倒未必。”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郑美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孩子养在雪梅院更好,为了麒麟两个哥儿的前程,不会有异动。我觉得,从中捣鬼的,一定另有其人。”
太子妃一愣。
就在此刻,前去郑美人院子的几个宫女回来了,果然是一无所获。
一同前来的,还有满脸仓惶的郑环儿。
郑环儿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一边哭一边磕头:“求求娘娘,一定要找回麒哥儿。求求娘娘……”
郑环儿的伤心焦虑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一个母亲在惊闻儿子丢失后最直接的反应。
太子妃直直地盯着郑环儿:“真的不是你引走了麒哥儿?”
郑环儿抬起泪眼,声音里满是凄然:“当日我难产,是娘娘和太孙妃救了我的性命。娘娘又不辞劳苦,将两个孩子养在膝下。我郑环儿虽然身份卑微,却也是知恩感恩之人。心中对娘娘一直十分感激敬爱,怎么敢做出这等举动来。”
太子妃神色一缓。
顾莞宁却神色淡淡,并不为所动:“此事总得查个清楚明白。你既是来了,就这儿候着。等找到麒哥儿再说。”
郑环儿的身份虽未能确定,十之八九都和齐王有关。顾莞宁一直命人暗中盯着郑环儿的一举一动。
今日麒哥儿走丢,确实和郑环儿无关。
郑环儿一直待在院子里,根本没出来过。她身边的人,也无一人出过院子。
到底是谁带走了麒哥儿?
太子府占地数百亩,园子也极大,想藏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易如反掌。一个时辰,也足够一个孩子出任何“意外”了。
只是,看太子妃一脸焦灼急切,顾莞宁这番实话便不忍心说出口了。
……
又过了片刻。
玲珑快步走进了内堂,神色间有些沉凝。
顾莞宁心知有异,立刻问道:“可有麒哥儿的下落?”
太子妃立刻看了过来。
玲珑应道:“是,奴婢领着人去了益阳郡主的院子附近查找。在假山旁找到了麒小公子。”
太子妃既惊又喜,霍然站起身来:“麒哥儿人呢?”
郑环儿也停了哭泣,满脸希冀地看了过来。
玲珑轻叹一声:“找是找到了。可小公子从假山上摔下来,满身是伤,身下都是鲜血,呼吸十分微弱。奴婢不敢乱动小公子,已经请了徐大夫前去诊治。”
太子妃全身一颤,怒火混合着心疼,面色难看至极。
郑环儿更是泪流满面,哭得声嘶力竭:“麒哥儿怎么会从假山上摔下来。他不过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假山?一定是有人在害他!”
太子妃咬牙道:“先别声张。今日是阿奕阿娇满月的好日子,这等事情宣扬开来,总是不光彩。”
太子妃虽然喜欢这一对双生子,不过,孙子孙女更重要。
郑环儿再着急,也无可奈何。
顾莞宁神色冷冽。
果然是益阳郡主!
这般粗糙急切的手段,显然不是蓄谋已久,而是临时起意,所以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很快便反应过来:“玲珑,你怎么想到去益阳郡主院子外去找人?”
“是我让她去的。”顾莞宁接过话茬:“今日午宴的时候,益阳出言不逊,被我教训了几句。只怕是怀恨于心,找不到机会对阿奕阿娇动手,就迁怒到了麒哥儿身上。”
太子妃眼中闪着怒火,胸膛起伏不定:“来人,去将益阳叫过来,还有她身边所有的宫女嬷嬷,也一并都带过来。一个个给我仔细审问。”
……
事情很快被查的一清二楚。
一切正如顾莞宁所料。
益阳郡主自觉受了羞辱,怀恨于心。没机会对阿奕阿娇动手,正好见到麒哥儿在园子里玩耍,一时冲动,便悄然引走了麒哥儿。
麒哥儿和益阳郡主常有见面的机会,对这个二姐也不陌生,笑嘻嘻地便跟着走了。
却未想到,笑眯眯的二姐,到了四下无人之际,就变了脸色。神色阴冷地命人将他抱到假山上,然后推他摔落下来。
动手的,是益阳郡主身边的两个嬷嬷。
“奴婢也是奉郡主之命行事,求娘娘开恩,饶过奴婢一条贱命。”
“是郡主吩咐奴婢做的,娘娘饶命啊!”
两个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益阳郡主面色惨白,因为惧怕全身发抖,却不肯承认做过的错事,张口辩解:“我只是和三弟开个玩笑。谁知道两个嬷嬷竟失手将他摔了下来……”
啪地一声!
满脸铁青的太子妃,一巴掌挥了过来。
“你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
太子妃满脸怒色,目光如刀锋:“麒哥儿才一岁多,连话还说不完整。你怎能对一个无辜稚儿下如此狠手!”
益阳脸上火辣辣地,泪珠在眼中打转。
透过迷蒙的泪眼,她看到满脸愤怒的太子妃,看到一脸冷然的顾莞宁,心中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如火山一般汹涌而起。
麒哥儿无辜,难道她就不无辜吗?
于侧妃被毒酒赐死后,兄长萧启也没了往日的风光,父王对她们兄妹不闻不问。往日的宠爱风光,转眼成了过眼云烟。
一夕之间,她从人人追捧的尊贵郡主,变成了丧母之庶女,无人问津。妹妹丹阳还小,感受远不如她深刻。这其中的巨大落差,足以将一个少女逼疯。
在她的心里,顾莞宁是害死生母于侧妃的仇敌,太子妃则是同谋。
可恨她人小力微,又失了父王这座靠山,别说报仇雪恨,在府中的生活都是憋憋屈屈颇为难熬。她不得不低下头,试着卑微讨好太子妃和顾莞宁。
太子妃没有过分为难她,顾莞宁也从未将她放在眼底。
她不但没释然,那把仇恨之火反而燃烧得更旺盛。
今天的举动,既是一时冲动鬼迷心窍,也是被压抑得太过的缘故。
“我只是和三弟嬉闹,绝无害他之意。”益阳郡主忍着脸上的刺痛和羞辱,一口咬定了是姐弟之间的玩闹。
太子妃冷冷说道:“人证摆在眼前,任凭你再抵赖也无用。现在府中宾客众多,我暂且不发落你。一切交由你父王做决定。”
说完,便命人将益阳郡主和两个嬷嬷及宫女都关押起来。
益阳郡主费力挣扎,口中胡乱叫嚷:“快些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这样对我……呜呜呜呜!”
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口中,她再挣扎也无用,被两个身高力壮面无表情的嬷嬷拖了下去。
太子妃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用力地深呼吸,双手用力握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
“母妃,今日之事,事出突然,怪不得任何人。”顾莞宁轻声安抚道:“谁也没想到益阳会突然生出歹意,伤了麒哥儿。”
正因为益阳是临时起意,所以她也毫无防备。
太子妃脸上满是自责:“到底是我没照顾好麒哥儿。”
“哥哥,哥哥在哪儿?”麟哥儿跌跌撞撞地迈步,口齿倒是颇为清楚。
太子妃心如刀割,俯下身子,抱起麟哥儿:“哥哥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回来。”
麟哥儿摆动着小手,闹腾起来:“我也去玩。”
郑环儿用手捂着嘴,泪水哗哗流了下来。
……
出了这桩意外,太子妃心情恶劣,顾莞宁也没了说笑的兴致,心里沉甸甸的。
婆媳两个强自镇定,应酬招呼府里的女客。一直到天黑之际,众客人才全部散去。一直惦记着麒哥儿的太子妃,立刻回了雪梅院。
顾莞宁紧随在太子妃身边,一起去看麒哥儿。
徐沧正守在床榻边,见了两人,忙起身行礼。
太子妃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急切地看向床榻上的小人儿。待看清麒哥儿此时的模样,太子妃鼻子顿时一酸。
麒哥儿一张俊俏的小脸如纸一般雪白,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胳膊和腿上也到处都缠着纱布。像个破败不堪的布娃娃。
顾莞宁看在眼里,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转过头,轻声问道:“徐大夫,麒哥儿的伤势如何?”
徐沧素来实话实说:“小公子从高处摔下,身上多处受伤,流血过多。这些皮外伤倒是好治,只怕脑子里受的伤难治。”
太子妃眼中闪出水光,将头也扭到了一旁。
顾莞宁定定神道:“这些日子,有劳徐大夫多多费心,住在雪梅院里照顾麒哥儿。”
徐沧应了声是。
顾莞宁又吩咐一声:“立刻请父王和太孙殿下到雪梅院来。”
……
毫不知情的太子和毫无预备的太孙,见到满身是伤的麒哥儿,俱是震惊不已。
太子对这一双幼子一直颇为疼爱,此时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麒哥儿?闵氏,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太子妃本就伤心难过,被太子这般厉声叱责,心中愈发苦涩,泪水顿时涌出了眼角。
太子又急又怒,见太子妃垂泪,愈发不耐,声音也严厉起来:“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你命人动手伤了麒哥儿?”
没等太子妃出声,顾莞宁已经冷冷应道:“母妃素来心软善良,视麒哥儿麟哥儿如亲生。这一年多来,一直精心照顾他们。父王也都看在眼底。现在麒哥儿出了事,母妃心中不知多难过。父王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怪罪到母妃身上?”
被顾莞宁这么一说,太子妃越发觉得委屈,泪水落得更急。
太子被噎了一回,神色也颇为难看:“孤问她,她一字不说,只会哭泣。你让孤怎么想?”
太孙皱眉:“父王一上来就发火,母妃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
三个对一个!
太子满腔的怒火,被接连泼了冷水,不得不按捺下来。
太子妃还在落泪。
顾莞宁张口,三言两语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太子气得脸都白了,声音里满是怒意:“这个益阳!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恶毒!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气死孤了!”
太子妃擦了眼泪,声音里犹有鼻音:“臣妾已经命人将益阳关了起来,如何发落,但凭殿下心意。臣妾是不管了。”
太子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说道:“孤这就亲自去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顾莞宁走到太子妃身边,轻声安慰道:“父王绝不会轻易放过益阳,母妃也该宽心了。”
太子妃转头看了床上奄奄一息的麒哥儿一眼,顿时又悲从中来,哽咽不已:“可怜的麒哥儿,还不知能否安然无恙。我哪里能宽得了心。”
说着,又落了泪。
顾莞宁和太孙轮番劝慰一番,太子妃才勉强停了哭泣。
太子妃精神不济,却不肯回屋休息,坚持要在麒哥儿的床榻边守着。
顾莞宁也不再多劝,只叮嘱太子妃:“母妃照顾麒哥儿,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太孙也温和说道:“母妃若是熬得病倒,就没人陪着阿宁一起照顾孩子了。”
一提起孙子孙女,太子妃的精神顿时振作了几分,点点头道:“你们两个放心,我知道轻重。”
一个宫女走了进来禀报:“启禀娘娘,郑美人跪在外面哭个不停,求娘娘让她见小公子一面。”
可怜天下慈母心。
哪怕顾莞宁对郑环儿从无好感,此时也有些恻然。
太子妃更是心慈手软,闻言叹了口气:“罢了,让她进来吧!”
很快,郑环儿便进来了。
郑环儿不知哭了多久,满脸泪痕,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狼狈不堪。
进了屋子,郑环儿扑通一声跪下了,给太子妃连连磕头:“多谢娘娘仁慈,多谢娘娘仁慈。”
太子妃悄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起身吧!你到底是麒哥儿的生母,他如今这般模样,你心中挂念也是难免的。”
郑环儿感激涕零地谢了恩典,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待看清麒哥儿此时的模样,心中一阵绞痛,泪水哗地涌出眼角。
可怜的儿子……
顾莞宁一直默默地看着郑环儿,见她哭得不能自已,忽地张口道:“郑美人,母妃待麒哥儿如何,你都看在眼底了。若是麒哥儿麟哥儿养在你身边,你根本无力护住他们。”
郑环儿垂泪道:“太孙妃说的是,婢妾一直感念娘娘的恩情。”
顾莞宁淡然的声音在郑环儿耳畔响起:“你若真感念母妃的恩情,就不该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来历。”
郑环儿:“……”
郑环儿哭声一顿,霍然抬头,目中满是骇然惊惧。
顾莞宁为什么忽然会这么说?
她知道了什么?
顾莞宁冷然的目光和郑环儿惊恐仓惶的目光相对:“你该不是以为,你的出现真的毫无破绽天衣无缝吧!”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宛如一面光滑的铜镜,照亮她心底最深的阴暗和隐秘。
郑环儿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太子妃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张口说话,顾莞宁迅速看了她一眼。太子妃立刻就住了嘴,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这个郑环儿不是宫中的舞姬吗?还有什么身份来历?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孙,也缓缓张了口:“郑美人,你原本出身官宦之家,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却不料你父亲贪墨渎职,被革职下狱,之后又被问斩。你这个千金闺秀,也入了贱籍,成了舞姬。”
“那一年,你已有十二岁,因为生的美丽,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看重,欲纳你进府。这个官员姓曾,最喜凌虐幼女。进了曾家,等待你的绝没有好下场。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暗中救下你。将你安置在一处安静的院子里,命人教导你舞技和魅惑男子之术。”
“你从未见过这个主子,却心存感激,唯命是从。所以,这个主子命你进宫做舞姬,伺机接近父王,你便应下了。”
“皇祖父的寿宴上,你是有意魅惑父王。本只想在合适的时机曝露出来,令父王名声受损,为皇祖父厌弃。却未料到怀了身孕。你主子又暗中命宫中的郑婕妤为你掩饰。”
“你得陇望蜀,生出了做太子侧妃的野心,所以听着主子的吩咐,进了太子府。是也不是?”
郑环儿面色惨白,再无半丝血色。
原来,太孙和太孙妃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临盆难产之际,他们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她横死。
为何还要救下她?
顾莞宁冷眼看着心神已乱的郑环儿,淡淡说道:“我们救下你的性命,让你安稳地待在内宅里。母妃待你的一双儿子犹如亲生。如果你知道感恩,一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莞宁没有语出威胁。
然而,这样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惊胆寒。
郑环儿呼吸紊乱,面色变幻不定。
太子妃听得面色变了又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愤怒,怒喝一声:“郑环儿!”
骤起的怒喝,令郑环儿全身巨震,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事实俱在,她早已被人查清底细,根本无从抵赖。
她现在该怎么做?
难道真的要直认不讳,供出主子是谁?
……
就在郑环儿六神无主心神俱乱之际,床榻上忽地有了动静。
麒哥儿醒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经历了被摔下假山的恐惧,现在全身又都疼的厉害。一睁眼就哭了起来,口中不停地喊着“母妃”。
太子妃心中一恸,再也顾不得郑环儿,立刻坐到床榻边,柔声地安抚麒哥儿。
麒哥儿抽抽搭搭地哭着,好在有太子妃陪伴在身边,倒也很快安静下来。
跪在地上的郑环儿,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挖空了似地。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尽了性命生下的骨肉。如今认别人为母,根本不认得她这个亲娘了……
可那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妃。
太子妃心地善良,会善待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认在嫡母名下,得了嫡母庇护,长大之后也一定会有一份锦绣前程。
她这个卑微又不光彩的生母,是什么下场并不要紧。
郑环儿看向顾莞宁,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若肯招认,太孙妃是否肯保我一双孩儿一世平安?”
顾莞宁淡淡说道:“只要我和殿下安然无恙,麒哥儿麟哥儿一定会安然长大。”
郑环儿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婢妾一切都听太孙妃的。”
哭闹的麒哥儿,浑然不知自己的生母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
太子妃也未回头。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和太孙对视一眼。
他们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今日麒哥儿受伤,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女子做了母亲之后,最重视的就是孩子的性命前程。为了麒哥儿麟哥儿,郑环儿做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太子浑然不知。
怒不可遏的太子,用力踢开门。
咣地一声巨响,门被踢开。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也如惊弓之鸟,猛地站了起来。
看到一脸怒容的太子,益阳郡主身子瑟缩了一下,小声地喊了声父王。
太子铁青着脸走上前,扬起手,重重地打了益阳郡主一记耳光。这一耳光,比太子妃的力道大得多。
益阳郡主脸上一阵剧痛,口中一阵腥甜。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当场摔倒。
“你为何要对麒哥儿下毒手?”太子咬牙切齿地怒问:“他不过是个一岁多的孩子,和你无冤无仇,是你的亲弟弟。你为何如此狠毒,竟想动手要他的性命?”
益阳郡主还想争辩:“父王,女儿只是想和弟弟戏耍玩乐,并不是成心要伤了他。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啪!
又是重重一记耳光!
益阳郡主头脑轰地一声,眼前一片空白,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你当孤是傻瓜不成!”太子冷厉的怒斥声似近似远,飘忽不定:“麒哥儿被你哄骗到假山上,然后推了下来,遍体鳞伤。现在就躺在床榻上,可怜至极。你这个亲姐姐,对自己的弟弟尚且下得了毒手,真是心如毒蝎,和你亲娘一模一样。”
心如毒蝎,和你亲娘一模一样……
原本还有几分理智的益阳郡主,听到最后一句话,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尖叫起来:“对,我是我娘生的,我当然和她一模一样。”
“麒哥儿不过是个卑贱舞姬生的,父王当他是宝,简直可笑。我只哄了两句,他就乖乖和我走了。若不是怕脏了我的手,我真想亲手掐死他。”
太子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益阳郡主:“益阳,你疯了!”
益阳郡主俏脸高高肿起,头发散乱不堪,扯起嘴角,露出恶毒的笑容:“我清醒的很。我就是要杀了麒哥儿。可恨那个顾莞宁太过狡诈,竟命人到我的院子外寻找。否则,再迟上一时半刻,麒哥儿就没命了。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无比刺耳。
太子太阳穴突突直跳,额上青筋毕露。
他若不强行忍耐,只怕现在就冲上前踹死这个孽障!
“我不止要杀了麒哥儿,我还要杀了闵氏,杀了顾莞宁这个恶妇。是她们合谋害死了我娘。”
益阳郡主状若疯癫,目光阴狠,口中说话倒是格外顺溜:“还有父王,你见死不救,任由我娘冤死。又对我们兄妹三人不闻不问。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太子被踩中了痛处,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用力踹了益阳郡主一脚。
益阳郡主被踹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到了地上,迅速渗出鲜血,看着格外可怖。
益阳郡主似察觉不到剧痛,咯咯笑个不停:“父王是要亲自动手,杀了女儿吗?来吧!父王只管动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今的太子,是一个弑杀亲生女儿的狠毒之人。”
她真的是疯了!
太子被气到极点,恨不得真的将她一脚踹死。不过,脑海中到底还尚存一丝理智。他是大秦储君,一个侧妃死了无关紧要,弑杀亲女确实为人诟病。
就在益阳郡主胡乱叫嚷之际,门口又多了一个人影。
……
“二妹,不得胡言乱语。”安平郡王迅疾闪了进来,俊脸上满是焦虑急切。他匆匆看了满脸鲜血狼狈至极的益阳郡主一眼,然后在太子面前跪了下来。
“二妹一时冲动,差点铸成大错。也怪不得父王如此愤怒。”
“求父王看在二妹年少无知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
一边求饶,一边不停地磕头。
益阳郡主依旧放声尖笑:“二哥何必求他。要杀要剐都随他!我如今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也落个清净。”
安平郡王红着眼眶,怒喊一声:“二妹!你还这般年轻,怎么可以轻言生死!父王只是一时气愤,才怒斥于你。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父王心中岂能好过!”
可惜益阳郡主此时已经迷失了心智,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兀自笑着胡言乱语。
太子面色阴冷。
安平郡王心里一凉,陡然悲从中来。
隐忍蛰伏,却未换来太子的怜惜,而是日益的冷落忽视。如今,他竟是连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了。
安平郡王一狠心,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被磕破,溢出鲜血:“儿子愿意代二妹受罚!求父王放过二妹。”
太子终于看了过来,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阿启,今日之事和你无关。你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去。”
安平郡王心里一个咯噔,急急地说道:“父王,二妹还小,不是有意要伤三弟。而且,三弟也无性命大碍。难道父王真要为了三弟背上弑杀女儿的恶名?三皇叔他们一个个虎视眈眈,满心巴望着父王犯错。难道父王真要令亲者痛仇者快?”
听到齐王的名讳,太子旺盛的怒火果然平息了不少。
齐王野心勃勃,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打击他名声的机会。
他绝不能落个弑杀女儿的恶名!
只是,益阳郡主犯下大错,心肠恶毒,也绝不能轻饶。
太子心念电转,很快做出了决定:“益阳患了失心疯,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后就在院子里待着,不要再出来了。”
安平郡王心中又是一沉。
太子这么说,益阳郡主不疯也得疯了。
不过,至少保住了一条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有翻身的希望。
“多谢父王仁慈!”安平郡王忍气吞声地谢恩。
益阳郡主的目中却射出仇恨的光芒:“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做父亲……”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安平郡王扇了一耳光。
这一耳光,远不如太子妃和太子打得用力,益阳郡主却被打懵了,泪如泉涌:“二哥,你为什么也要打我。”
安平郡王心如刀割,面上却毫无表情:“你再这般胡乱说话,就别认我这个二哥了。”
安平郡王没有看益阳郡主委屈悲愤的脸孔,转头对太子说道:“夜深露重,父王早些歇下吧!儿子就留在这儿,陪一陪二妹。”
太子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门被咚地一声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狼狈不堪的兄妹两人。
“二哥,”益阳郡主哭喊道:“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安平郡王的身体紧绷僵直,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刚才父王已经动了杀意。如果我不这么说,你这条小命,根本活不过今天晚上。”
益阳郡主用力地咬着嘴唇,唇瓣上留下两道极深的印记,眼中射出愤怒的仇恨的光芒:“他不怕背负杀女的名声,就让他动手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蝼蚁尚且偷生。”安平郡王打断益阳郡主:“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希望。难道你甘心这般憋屈地死去?”
她当然不甘心!
益阳郡主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父王要将我关起来,将我变成疯子。我以后该怎么办?”
安平郡王深呼吸一口气:“以后你就待在院子里,做一个他人眼中的疯子。”
益阳郡主到了此刻才开始后怕,呜呜哭了起来。
“哭有什么用。”安平郡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益阳郡主一眼:“你真想杀了麒哥儿,就该动手利索些,别让人抓住把柄。现在哭还有什么用!”
益阳郡主满腹委屈,哭得更凶了。
……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
顾莞宁和太孙携手回了梧桐居。
忙碌了一整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饶是顾莞宁精力充沛,此时也觉得格外疲惫。可惜做母亲的,永远没有真正休息的时候。
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等着她。
太孙见顾莞宁一脸倦容,心疼地说道:“阿宁,今日就让乳母喂孩子,你好生歇上一晚。”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孩子晚上是跟着乳母睡的,我在临睡前还是喂上一回吧!”
太孙拗不过顾莞宁,轻叹一声,将孩子从乳母怀中抱了过来。
照例是先喂阿娇。
阿娇个头大些,胃口也比阿奕大,吃了一边还不够,换了一边继续吃。
太孙看在眼里,不由得哑然失笑:“我们的阿娇怎么这么可爱。”
是啊!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
顾莞宁抿唇一笑,由着阿娇吃饱了,才换了阿奕。可怜的阿奕,吃到一半,就没了奶水,委委屈屈地砸吧着小嘴。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一阵阵心疼。
太孙也无奈地笑了起来:“这样喂,少不得要委屈阿奕。要不然,以后两个孩子轮换着先吃吧!”
也不能总委屈儿子啊!
顾莞宁也笑着叹了口气:“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能总偏袒着阿娇。”
乳母抱着还没吃饱的阿奕下去喂奶,吃得饱饱的阿娇躺在亲爹的怀里,一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
太孙爱煞了女儿的可爱,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让乳母抱了女儿下去。
夫妻两个也终于清静片刻,能相拥着说会儿悄悄话了。
“真没想到,益阳竟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太孙想到满身是伤的麒哥儿,心里也不是滋味:“对着这么一个孩子,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低声道:“益阳心中存着怨恨,是想对阿奕和阿娇动手,只是他们两个身边伺候的人寸步不离,又一直待在我身边,益阳找不到机会。一时迁怒,才会对麒哥儿下手。”
太孙眼中顿时闪过怒意:“这次绝不能饶过她。”
一个人生出歹意,就像心中种了一朵毒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害人。
绝不能将一双儿女置于险境中。
顾莞宁淡淡说道:“内宅之事,不必你烦心。我不会再让她有动手害人的机会。”
太孙知道顾莞宁的手段,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又说起了郑环儿:“这次倒是阴错阳差,令郑环儿张了嘴。”
“明日我就领着她进宫,向皇祖父禀明此事。”
顾莞宁点点头,随口问道:“要不要提前告诉父王一声。”
“不用了。”太孙目光一冷:“父王本就被蒙在鼓里,告诉他此事,只会令他恼羞成怒。说不定当即就会要了郑环儿的命。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让父王知晓。”
……
隔日清晨。
熬到半夜才入眠的太子妃,面色暗淡,精神不佳。
同样没睡好的太子,也来了雪梅院。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太子妃率先问道:“殿下昨夜没睡好吗?”
他怎么能睡得好?
一想到益阳郡主疯狂叫嚣的模样,他的心中就窜起一阵阵寒意和怒意。
太子没有多说,只道:“益阳患了失心疯,从今日开始,让她一直待在院子里,不要再出来见人了。”
太子妃也不多问,点点头应了下来。
太子又道:“麒哥儿如何了?”
“臣妾昨天守了他半夜,等到他睡了,臣妾才回房。今日清晨,臣妾又去看了他一回。”太子妃并不表功,语气颇为平静:“他全身都是伤,头上的伤势最重。徐沧说了,外伤好治,脑中的伤难治。只怕日后会落下病根。”
太子的脸色愈发阴厉。
乳母很快抱着麟哥儿来了。
麟哥儿最喜撒娇,平日见到太子,总要叫一声父王。今日太子脸色太过冷厉,麟哥儿被吓到了,不敢靠近。抱着太子妃的腿,小声说道:“母妃,我想哥哥。”
兄弟两个每日同吃同睡,习惯了一睁眼就看到彼此。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分离。麟哥儿自是不习惯。
太子妃打起精神,抱起麟哥儿,轻声哄道:“麒哥儿生了病,麟哥儿忍几天再去看他。不然,麟哥儿也会一起生病。到时候母妃会很着急。”
麟哥儿乖巧听话,太子妃这么一说,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心中不是滋味,哄了麟哥儿一会儿,便让乳母抱孩子退下。
太子目光一扫,张口问道:“阿诩人呢?”
太子妃轻描淡写地应道:“阿诩有些急事,一大早就进宫去了。”
有什么急事,竟不等他一起就先行进宫?
太子有些不快,皱了皱眉。
太子妃也懒得应付他:“臣妾还要去照顾麒哥儿,就不多陪殿下说话了。”说完,行了一礼,便先走了。
太子本想去看看麒哥儿,被太子妃这么一晾,颇觉得糟心。索性不去了,直接进了宫。
今日没有朝会。平日这个时候,太孙会在上书房里读书。太子则会在福宁殿里批阅奏折处理政事。
太子到了福宁殿外,就被李公公拦了下来。
“皇上正和太孙殿下说话,”李公公一脸为难:“还请太子殿下稍候片刻。”
太子:“……”
一个是他老子,一个是他儿子。
他们说话,为何不让他进去?
太子殿下一大早就窝了满肚子火气,冷哼一声,到偏殿里喝茶候着去了。
……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李公公很快来宣召他进殿:“皇上请殿下进去。”
太子喝了一肚子茶水,憋了一肚子闷气,进了福宁殿的正殿。
然后,太子惊愕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窈窕女子背影。女子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仓惶地转过头来,美艳的脸孔顿时映入眼帘。
郑环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
太子心里掠过浓浓的不妙的预感,来不及打量郑环儿,先拱手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坐在龙椅上的元佑帝,神色颇为冷凝不善,龙目扫过太子,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
太子心里愈发觉得不妙,迅速看了站在一旁的太孙一眼。可惜太孙毫无反应,丝毫没有给他这个父亲使个眼色的意思。
元佑帝冷冷道:“太子,你可知道跪在地上的女子是谁?”
太子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应道:“她就是郑环儿,父皇当日也曾见过她。”
元佑帝又哼一声:“果然是个为色所迷的糊涂虫!”
太子:“……”
太子就是再糊涂,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父皇此话是何用意?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言。”
“你确实愚钝。”元佑帝怒道:“竟不知道枕边人是别人派来的内应。”
内应?!
太子头脑空白了片刻,不敢置信地看向郑环儿。
她不过是个舞姬,怎么可能是内应?她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郑环儿此时反倒冷静下来,张口道:“太子殿下,其实婢妾是齐王殿下的人。”
“当日进宫,是齐王殿下暗中命人安排的。之后在宫宴上引~诱殿下,也是齐王殿下授意。怀孕一事,确实是意外。原本,齐王殿下只想令殿下担上秽乱宫廷的名声。后来得知婢妾有了身孕,便让婢妾伺机行事。”
“婢妾贪恋荣华,想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动了心想进太子府……”
郑环儿的嘴一张一合,将自己进府的原委一一道来。
太子僵直着一张脸,脑海中不停嗡嗡作响。
就如脸上被重重地扇了两耳光,热辣辣地,无比难堪。
他享受了美色之余,也曾暗暗自得,一次欢愉,便有了一双儿子。万万没想到,他早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中。
在他尽情地享受美人的伺候时,这个美人心里不知怎生地嘲笑他。齐王在背地里不知怎样嘲弄他是个糊涂虫!
他要杀了这个贱人!
太子狠狠地盯着郑环儿,目光中满是愤怒和杀意。
郑环儿凄然一笑:“婢妾今日进了宫,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婢妾该死,麒哥儿麟哥儿却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殿下的骨肉,求殿下不要迁怒于孩子身上。”
说完,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两个儿子。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元佑帝:“父皇,儿臣想亲自处置郑环儿。”
元佑帝淡淡地瞥了太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你出手处置。朕会让人将她领到郑婕妤的寝宫。让她们姐妹两个好好聚上片刻。”
郑环儿是齐王的人,郑婕妤为郑环儿遮掩,显然也和齐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龙有逆鳞!
齐王暗中收买宫妃,已经深深地触怒了元佑帝。
元佑帝真正动怒的时候,并不形于外,反而显得格外镇定。越是这样,越是令人心寒。
太子应了声是,心中竟隐隐冒出一丝快意。
被齐王算计,确实狼狈又难堪。
不过,为了皇家颜面,元佑帝绝不会宣扬此事。而且,此事被揭露出来,齐王必然大失圣心。
……
郑环儿很快被带走。
经此一事,元佑帝也颇觉疲累:“朕要去休息片刻,你们父子两个在此,将这些奏折都批阅完。”
太子和太孙一起应了下来。
恭送走元佑帝之后,太子立刻看向太孙,语气中满是责备:“这么要紧的事,你为何之前不和孤通个气,直接领着郑环儿来了宫中?”
太孙神色不变,淡淡说道:“只有这样,才能让皇祖父确信无疑。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万一皇祖父疑心是我们有意指使郑美人这么说,反而不美。”
面对理由充足的儿子,太子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轻哼了一声:“你如今是愈发不将孤放在眼里了。”
“儿臣不敢。”太孙拱手请罪:“请父王息怒。”
不息怒还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让事情重来一遍不成?
太子没好气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太孙应道:“儿臣谨遵父王之命。以后有事,一定先和父王商议。”
上次这么说,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每次都是这样。
太子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他一共四个儿子,最小的两个就不用说了,十几年以后才能成人。两个已经成人的,萧启不为元佑帝所喜,生母死的不光彩,又有益阳郡主这样不省心的妹妹。将他心里仅剩的一点怜惜疼爱折腾光了。
当然还是太孙最沉稳可靠。
可惜,这个长子主见太强。他这个做父亲的,隐隐有些驾驭不住。
将来他若是做了天子,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储君,心里岂能痛快?
太子看着太孙,眼底的阴沉一闪而逝。
太孙似未留意到太子的异样,依旧温和恭敬地说道:“皇祖父命父王和儿臣将奏折批阅完,时间匆忙,儿臣现在便去看奏折。”
太子将心里纷乱的思绪按捺下来,淡淡说道:“孤也一起批阅奏折。”
奏折早已被分为两堆。其中一堆事涉朝政大事,由太子批阅。另一部分,没那么要紧,是特意留给太孙的。
其实,以太孙的年龄,批阅奏折委实早了些。太子也不过是在三年前才开始批阅奏折。奈何元佑帝对长孙十分器重偏爱,想着早日让太孙接触政事,平日常将太孙带在身边,亲自指导。
别说齐王世子等人眼热,就连太子也时常觉得不是滋味。
太孙坐下后,安静地看起了奏折。
太子今日心情纷乱,翻开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中不时地闪过郑环儿的脸孔,一会儿又换成齐王嘲弄的脸……
越想心情越恶劣,哪里还看得进去。
勉强看了两份奏折后,太子心浮气躁,霍然站了起来。
太孙也随之站起身来,体贴地说道:“父王心情不佳,不如先回寝室休息片刻。这里的奏折,就由儿臣代我批阅一回。若有不妥之处,父王再重新批复。”
太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也好。”
简短的两个字过后,太子便拂袖而去。
太孙看着太子的背影,眼里的恭敬之色渐去,嘴角边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太子还是和前世一样,既器重依赖他这个长子,又对他忌惮提防。
前世太子死得早,一天龙椅都没坐过。否则,必然会想着另立储君。
……
一个时辰后。
郑环儿和郑婕妤一同死在宫中。
郑婕妤年轻貌美,妖娆擅舞,颇得元佑帝宠爱。之前犯错被禁足,也未被彻底打入冷宫。过年时,元佑帝还颇有雅兴地命郑婕妤献舞一曲。
谁也没想到,郑婕妤竟忽然被赐死。
其中的缘由,连王皇后也不清楚。只知是元佑帝身边的李公公亲自端去的毒酒。
宫妃们俱都消息灵通,郑婕妤的死讯一传开,众嫔妃既惊又惧,暗中猜测纷纷,却无人敢私下议论。唯恐言行不慎,触怒元佑帝。
伴君如伴虎,此话半点不假。
得宠的时候将你捧上天去,失了圣心触怒天子,下场就像郑婕妤一般香消玉殒。
和郑婕妤一同奔赴黄泉的郑环儿,死得无声无息,并未惹来多少注目。
王皇后本不想过问,奈何后宫之事都归她这个皇后管。郑婕妤的身后事,总得有个章程才行。
王皇后斟酌片刻,便打发席公公去福宁殿。
过了片刻,席公公便回来了,苦着脸禀报:“皇上心情不佳,不见任何人。奴才只得斗胆询问李公公。李公公只说,这点小事,皇后娘娘做主就行了。”
这点小事……
王皇后心中顿时有数了,立刻吩咐下去,让人当日就将郑婕妤简单下葬。皇陵是想都别想了,就在京城郊外挑一个合适的地点安葬。
郑环儿更简单,葬在郑婕妤的坟墓边,连墓碑都不必立了。
元佑帝知道此事后,未置一词。
王皇后便知自己做对了,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元佑帝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她这个中宫皇后,也没了往日的安稳风光,时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
……
“母妃,麒儿头痛。”
躺在床榻上满身是伤的麒哥儿,丝毫不知自己的亲娘已经香消玉殒。昏睡了大半日之后,醒来便捧着头喊疼。
太子妃心疼地哄了几句,又命人叫了徐沧进来。
徐沧仔细地为麒哥儿看诊,然后又为麒哥儿施针止痛。
麒哥儿一看到又细又长闪着寒光的金针,顿时变吓得哭了起来。太子妃温言哄了一番,才让麒哥儿安静了下来。
顾莞宁来的时候,麒哥儿已经再次睡着了。
太子妃坐在床榻边,默默地凝视着麒哥儿俊秀的小脸,不知在想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太子妃转过头来,目中露出些许唏嘘之意,轻声道:“麒哥儿闹了半天,刚入睡,我们出去说话。”
顾莞宁点点头,随着太子妃一起出了屋子。
“郑环儿已经死了。”顾莞宁低声道:“殿下命人传了口信回来,宫中的郑婕妤也一并被赐死。”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太子妃默然不语。
顾莞宁轻声问道:“母妃是不是觉得郑环儿死得可怜?”
太子妃叹了口气:“说来,她走到这一步,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是为了一双孩子,她绝不会主动张口招认齐王。”
可怜天下慈母心!
顾莞宁倒是没什么唏嘘感慨,淡淡说道:“从成为齐王内应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现在死了,到底能保住她的一双儿子。”
郑环儿是个聪明女子,也窥准了太子妃的性情脾气。
她痛快求死,两个孩子没了生母,以后就是太子妃的儿子。太子妃没了后顾之忧,也会对麒哥儿麟哥儿更好些。
太子妃又沉默了下来。
“母妃是不是在忧心,等麒哥儿麟哥儿长大了,知道了生母被赐死,会对母妃生出怨恨?”顾莞宁目光如炬,对太子妃的心思也了然于心。
太子妃也不隐瞒:“是。他们现在还小,懵懂无知。日后总有长大的一天。这等事,总是瞒不过他们的。”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做人若是这般瞻前顾后,哪里还能痛快度日。而且,我相信母妃,一定会用心教导他们兄弟两个。生恩怎能及得上养育之恩。”
这也有道理。
太子妃舒展眉头,心情也好了不少:“你说的对。我这是杞人忧天了。”顿了顿又道:“麒哥儿这般模样,离不得我。这几日,我得在雪梅院里多待着。你一个人照顾阿奕阿娇,得多辛苦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能照顾得来。母妃只管放心。”话锋一转,又说起了益阳郡主。
提起益阳郡主,太子妃的眼中闪出愤怒的火苗:“这个益阳,和她的亲娘一般无二,俱是心思狠辣之辈。对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也下得了狠手。”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父王吩咐过,从今日起,益阳便再无出院子的机会。”
“一个患了失心疯的少女,说话行事都和常人不同。身边的人一时疏忽,被她逮着空闲往水池边跑,失足落了水。等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溺毙。说起来,也是早夭的命,怪不得任何人。”
这么明显的暗示,太子妃想装着听不懂都不可能。
太子妃略一踌躇,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过火了?只怕你父王心中会不喜。”
顾莞宁哂然一笑:“母妃多虑了。父王只会觉得痛快解气,怎么会不喜。”
太子生性凉薄,宠爱了多年的于侧妃死了,也没见他伤心几日。还不是转眼就另有了新欢?
太子妃想了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也好,此事就留给我来处置。”
顾莞宁却道:“还是由我来吧!”
太子妃此次却异常坚持:“这到底是有损阴德的事,由我来出手。老天要报应,也报应在我身上。你安心照顾好阿奕和阿娇姐弟两个,不必过问这些。”
顾莞宁心头一热。
太子妃总会在不经意间说些暖人心扉的话。
“好,”顾莞宁没有拒绝太子妃的善意:“我听母妃的。”
太子妃这才笑了起来。
……
郑婕妤之死,不算什么隐秘的事。
当天晚上,齐王世子便知道了此事,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齐王临走前给他的名单上,便有郑婕妤的名字。还特地叮嘱过他:“郑婕妤的父亲是我的人,这颗暗棋,在几年前就已布下。她颇得你皇祖父的宠爱,以后说不得就会有大用场。所以,绝不能轻易动用这颗暗棋。”
齐王世子当时很郑重地应了下来。
没想到,还没等派上大用场,郑婕妤就已经一命呜呼。
元佑帝为何要赐死郑婕妤?
莫非是已经知道了郑婕妤的身份?
那岂不是也知道齐王暗中在宫中安插内应的事了?
想到和郑婕妤一同被赐死的郑环儿,齐王世子心中愈发焦虑着急。不过,他如今城府远胜从前,面上还算镇定。
齐王世子在书房里写了封密信,然后命人连夜送到齐王藩地。
忙完之后,已经到了子时。
齐王世子也有些困倦,打算在书房歇下。
就在此刻,书房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奴婢彩莹,奉世子妃之命,前来伺候世子就寝。”
齐王世子动作一顿,略略皱了皱眉。
王敏从身边挑了两个美貌的丫鬟,开了脸来伺候他。这个彩莹,便是其中一个。
身为男子,确实有欲望需纾解。因此,他并未拒绝这两个通房丫鬟。回府的时候,偶尔会召幸。
不过,这个彩莹,胆子倒是愈发了,现在竟敢主动到书房来。
“本世子今晚不需人伺候,退下。”齐王世子冷冷说道。
门外的彩莹碰了个硬钉子,满脸羞愧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因为这个插曲,齐王世子的睡意也没了,躺在床榻上,脑海中闪过纷乱的画面。一会儿是太孙自信从容的笑容,一会儿变成了顾莞宁冷艳明媚的俏脸……
越想越觉气闷。
胸口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
齐王世子不愿再多想,逼着自己清空脑海,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为何,另一张有些久远模糊的俏脸忽地浮上了脑海。那个美丽纤弱的少女,有着一双盈盈若秋水的明眸,足以勾起男子的怜惜……
齐王世子默默思索了许久,然后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趁着月色起身,又写了一封信,叫暗卫进来,将这份信送了出去。
……
同样的夜晚,王敏也是孤枕难眠。
她躺在宽大的木床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空荡荡的枕畔。不知不觉中,眼角边多了两道泪痕。
她还这样年轻,却和守寡无异。
齐王世子每隔数日才回府一回,来了院子里,只看一看女儿,便回书房。连留下用膳都极少,更别说留宿。
两个通房丫鬟,都是出嫁前母亲为她特意准备的。俱都年轻美貌。齐王世子果然未拒绝她的安排。只是,通房丫鬟也未能留得住他的心。
齐王世子依旧睡在书房。
她依旧独守空闺。
王敏低声地啜泣起来。
守夜的丫鬟听到了熟悉的低泣声,却不敢动弹,更不敢上前来劝慰。免得王敏被窥破了难堪的一幕恼羞成怒。
……
隔日清晨,齐王世子照例一大早就起床更衣,准备进宫。
王敏也依然早就在书房外等候。
待齐王世子出了书房,王敏立刻上前,温柔地说道:“我已经命人备好了早饭,世子用了早饭再进宫吧!”
今日是大朝会,至少要半日功夫才能散朝。
齐王世子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王敏眉间闪过喜色,顿时振奋了不少。
用早膳时,王敏坚持亲自伺候碗筷。齐王世子也未拒绝。
王敏沉郁了多日的心情,陡然好转,笑吟吟地说道:“昨日世子回来的时候,玥姐儿正在睡觉。我这就让乳母将玥姐儿抱来,世子看上一眼如何?”
齐王世子回府次数不错,见女儿的次数就更少了。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乳母很快将玥姐儿抱了出来。
玥姐儿已经十个月,正该是黏着母亲的时候。不过,平日王敏带的极少,大多是乳母带着。因此,王敏伸手去抱的时候,玥姐儿竟往乳母的怀里躲。
王敏笑容一僵,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乳母轻声哄着玥姐儿,让玥姐儿到王敏的怀中。奈何玥姐儿就是不肯,一个劲儿地往乳母的怀中躲。
齐王世子看在眼中,心中顿生怒气,冷冷地扫了王敏一眼,便起身走了。
王敏有心追上去,却又不知该作何解释,忍不住又落了泪,更迁怒到了女儿身上:“快些将她抱走。”
乳母暗叹一声,将玥姐儿抱着退了下去。
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俱有资格参加。今日的金銮殿上,站满了官员。比平日的小朝会热闹得多。
六部各官员有事一一启奏,科道言官们也格外活跃。
只是,元佑帝今日心情颇为不佳,怒斥了一个闻风而奏的言官。这个言官闹得灰头土脸,不敢再吭声。
接下来,朝堂上便安静了不少。
“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吧!”元佑帝极罕见地提早退了朝。
百官们心中各自惊诧。
只有知道内情的寥寥几人,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太子一扫昨日的恶劣心情,暗暗冷笑一声。
元佑帝果然是动了真怒!可惜齐王远在藩地,没在京城。不然,少不得要被元佑帝怒斥一顿。
齐王世子心中也是一沉。
看来,他昨日的猜想成真。元佑帝果然知道了内情。
李公公恭敬地走上前来:“皇上有事宣召,请世子随奴才去一趟福宁殿。”
齐王世子定定神,应了一声。
待齐王世子走后,韩王世子凑到了太孙身边,好奇地问道:“大堂兄,皇祖父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不知是为了何事?”
有窦淑妃在宫中,郑婕妤被赐死一事,韩王世子岂能不知?
分明是装模作样,想从他这儿套话。
太孙的演技更是精湛,立刻无奈地笑道:“烈堂弟可算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韩王世子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听闻昨日大堂兄领着府里的郑美人进了宫,后来郑美人和郑婕妤被一同赐死。这其中,想来有些缘故。”
太孙不动声色地应道:“皇祖父心情不好,看来是和此事有些关联。不如烈堂弟去问一问淑妃娘娘,娘娘身在后宫,消息肯定更灵通。”
韩王世子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半天,也没问出个究竟,悻悻地住了嘴。
魏王世子就聪明多了,明知此中有内情,心中也颇为好奇,却不多问。只对太孙笑道:“睿堂兄去了福宁殿,说不定今日会被皇祖父留下用午膳。不如我们三个也到福宁殿去等上一等。”
其实就是想去凑凑热闹。
太孙笑着点头:“凛堂弟所言甚是,既是如此,我们兄弟三人就一起过去。”
……
福宁殿里。
元佑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莫测,不辨喜怒。一双锐利的龙目,定定地落在齐王世子的脸上。
齐王世子心里阵阵发凉,后背悄然地渗出了冷汗,面色还算镇定。
元佑帝没张口,齐王世子便稳稳地站着。
元佑帝微微眯眼,冷不丁地问道:“宫中郑婕妤被赐死一事,你可知道?”
齐王世子早有准备,立刻拱手道:“后宫之事,孙儿极少关注留意,并不知情。”
回答得这么顺溜,连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就这也叫不知情?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元佑帝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缓缓道:“阿睿,你自小就聪慧过人,又心高气傲。和你父王年少时一般无二。”
齐王世子忙拱手道:“多谢皇祖父夸赞。”
“不过,你有一点不及你父王。”元佑帝冷冷地说了下去:“你父王最擅掩饰,哪怕做了错事,也绝不会在面上露出端倪。你就差的远了。朕还没到昏聩之龄,谁说真话谁在撒谎,朕一看就知。”
齐王世子哪里还敢再分辨,立刻跪下请罪:“求皇祖父息怒。其实,郑婕妤被赐死一事,孙儿昨晚就已经知道了。孙儿不是有意欺瞒,只是唯恐皇祖父以为孙儿窥伺后宫,所以才这么说。”
这个借口倒是像模像样。
元佑帝冷哼一声,直截了当地问道:“郑婕妤的父亲和你父王暗中有来往,此事你可知情?”
齐王世子心里猛地一跳,忙答道:“孙儿不知。”
元佑帝挑眉,继续追问:“你父王将郑婕妤安插进宫中,暗中扶持郑婕妤争宠一事,你可知道?”
齐王世子额上冒出冷汗,不敢抬头:“父王岂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一定是小人进献谗言,还请皇祖父明察。”
元佑帝再次冷哼:“在你们父子眼里,朕已经是个老糊涂了。哪里还能明察秋毫分辨真假!”
齐王世子心头巨震,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孙儿绝无此意,皇祖父息怒。”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元佑帝声音中透着冷意:“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朕,此事你是否知情?”
齐王世子一口咬定:“孙儿确实一无所知。”
元佑帝不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世子。
天子之威压,犹如千斤悬顶。随时都会落下来,将人压得粉碎。在这样的目光下,想维持冷静理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齐王世子额上冷汗涔涔,心跳急促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元佑帝终于张了口:“从今日起,你住在宫中,不得随意出宫。朕已经命人给你父王送了密信。朕此次倒要看看,你父王要作何解释。”
从京城到齐王藩地相隔千里,快马送信,一来一回也得十日。
也就是说,齐王世子将会被软禁在宫中。
齐王世子跪下领命。
……
太孙和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在福宁殿外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
心有余悸面色惨白的齐王世子踏出福宁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太孙温和如常的俊脸:“睿堂弟这是怎么了?为何面色如此难看?”
这件事,分明就是太孙从中捣鬼!
亏他还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
齐王世子心里的火气蹭地涌了上来,狠狠地瞪了太孙一眼,冷冷应道:“大堂兄何必明知故问。”
太孙依旧一脸无辜:“睿堂弟此话从何说起。
齐王世子冷哼一声。
魏王世子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韩王世子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我们三个等在这儿,本想蹭皇祖父一顿午膳。没想到睿堂兄被撵出来。看来这顿午膳是没着落了。”
齐王世子咬牙忍下了这番奚落,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还有事,暂且先行一步。”
说完,便迈步离开。
齐王世子被软禁在宫中一事,并未传开。
一来元佑帝不欲宣扬。二则齐王世子本就常住宫中。连着十日不回府是常有的事。因此,齐王世子一直住在会宁殿里,并不惹人注意。
往日,四个皇孙都住在会宁殿里。虽然四人面和心不合,到底人多热闹些。
如今太孙每晚都回府,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有学有样,每到晚上就回府陪伴有孕的娇妻。如今的会宁殿内,只剩齐王世子一个人。
一到了晚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好在齐王世子不喜热闹,也习惯了这份冷清。
人被软禁在宫中,所有的消息来源也都一并被掐断。明知焦急无用,齐王世子还是焦灼不已寝食难安。
齐王到底会作何反应?
是拒不承认,还是会向元祐帝坦白?
齐王府是否会因此彻底失了圣心?
齐王远在千里之外,元祐帝心中的这把怒火,会否直接就烧到了他的身上?他日后的处境又会何等艰难?
齐王世子终于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
十天后,元祐帝又命人来宣召。
前来宣口谕的,依然是李公公。
李公公深得元祐帝信任器重,从无人敢怠慢。高傲的齐王世子,在李公公面前也格外亲切了几分:“有劳李公公跑一趟。”
塞银票送东西之类的事,是绝不能做的。
李公公对元祐帝最是忠心,想用银子收买他,只会适得其反。李公公一转脸就会禀报给元祐帝知晓。
李公公笑道:“这是奴才分内之事,请世子随奴才走吧!”
齐王世子压低了声音问道:“李公公,皇祖父今日心情如何?”
李公公恭敬地答道:“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圣心。”
李公公守口如瓶,齐王世子不便追根问底,只得住了嘴。
……
时隔十日,元祐帝的震怒已经消退了不少,不过,脸上也无半分笑意。
齐王世子迅速地瞥了元祐帝一眼,恭敬地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父。”
元祐帝什么也没说,只扔了一封信过来:“这是你父王的来信,你自己亲自看一看。”
齐王世子心里骤然一沉,俯下身捡起信封,将里面厚厚的几张信纸展开,迅速地浏览起来。
齐王写的一手好字,齐王世子对他的字迹非常熟悉,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出自齐王手笔。
再一细看信的内容,齐王世子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齐王竟未分辩,对指使郑环儿引~诱太子一事,直认不讳。
写这封信时,齐王的心情似乎颇为激动,言辞也颇为直接尖锐。到后来,竟坦承自己对太子的嫉妒。
“……儿臣自少时起,便对大皇兄敬重有加。大皇兄是母后嫡出,德才出众,他若为储君,儿臣心服口服,绝无他想。”
“然而,天妒英才。大皇兄英年早逝,父皇遵循先祖立下的规矩,立二皇兄为储君。儿臣知父皇苦衷,却实难心服。概因二皇兄性情平庸,优柔寡断,才干亦是平平。非但不及儿臣,就是魏王韩王,也胜过二皇兄良多。”
“儿臣既知二皇兄的喜好美色,便特意布下此局,令他担下秽乱宫廷的恶名,出丑难堪,稍出儿臣心头恶气……”
看到这儿,齐王世子早已是一身冷汗。
齐王不是一直说要隐忍等待吗?为何在信中说话如此大胆直接?
神色莫测的元祐帝依旧定定地盯着他。
齐王世子故作镇定,继续看了下去。
“……至于郑婕妤,儿臣却不是有意为之。当日儿臣和其父交好,在郑婕妤入宫时,确实暗中出了力,只是出于朋友之义。不过,儿臣平日和郑婕妤并无来往。儿臣更不敢做出窥视后宫之事。还望父皇明察!”
齐王世子高高提起的一颗心,又缓缓落回原位。
齐王这样的应对,堪称绝妙。
先承认对太子的嫉恨,直认郑环儿一事,然后坚决否认和郑婕妤有来往。
避重就轻,这一招用得驾轻就熟。
事实上,元祐帝的怒意,大半都是因郑婕妤而起。至于郑环儿色~诱太子一事,只是伤了太子的自尊和颜面,并无实际的损害。郑环儿还为太子诞下一双儿子。说起来,太子还是赚到了。
齐王是窥准了元祐帝的心思,才如此应对。
到末尾,齐王又写道:
“……不管如何,令父皇雷霆震怒,皆是儿臣之过。只恨儿臣远在千里,不能亲往京城请罪,令父皇展颜。只能由阿睿代为领罪领罚。”
齐王世子默默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跪了下来:“孙儿愿代父王领罪,请皇祖父责罚!”
元祐帝淡淡地扫了齐王世子一眼:“从信中看来,你确实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本该罚你父王,如今罚到你头上,你可觉得委屈?”
齐王世子立刻道:“子代父过,天经地义,孙儿半点不觉委屈。”
元祐帝并未因为这些慷慨之词动容,沉声道:“好,你既有这份孝心,朕就成全了你。皇陵已有数年未修缮,今年朕打算重新修缮皇陵。这份差事,就交给你负责。什么时候修好了皇陵,你什么时候回宫。”
齐王世子心里冷飕飕地。
果然十分苦差事!
倒也不算辛苦。
修缮皇陵之事,自有内务府的工匠们动手。他前去监工即可。
可皇陵还在京城郊外三百里之处,方圆数十里杳无人烟。此次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京。和被打放逐也无区别……
齐王世子深呼吸口气,跪下谢恩:“皇祖父将此重任交付给孙儿,孙儿一定会好好当差,绝不负皇祖父的信任。”
不管如何,至少元佑帝全了齐王府的颜面。修缮皇陵,也是正经的差事。说出去也不算丢人。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能领旨。
元佑帝淡淡说道:“朕立刻传旨下去,你现在回府,准备些衣物,就上路吧!”
上路……听着真不吉利。
齐王世子抽了抽嘴角,再次恭敬地谢了恩典。
从福宁殿出来后,齐王世子便回了齐王府。
齐王世子十日未曾回府,一回来便命人收拾衣物,就连常用的器具也命人都准备妥当。王敏知道后,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去了齐王世子的书房。
齐王世子从不允许任何人擅进书房,侍卫统领周时在书房外守着。
“我要见一见世子,劳烦周统领进去通传一声。”王敏不得丈夫欢心,虽是齐王世子妃,对齐王世子身边的亲信却不敢端架子,说话颇为客气。
周时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过了片刻,周时才会转:“世子请世子妃进去说话。”
王敏顿时精神一振,忙进了书房。
齐王世子默默地站在一旁,神色有些阴郁。
小德子正在收拾着齐王世子常有的笔墨纸砚,各种书籍也被整理好了。看着像是要搬家一般。
王敏暗暗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为何让人收拾东西,这是要去哪儿?”
若是进宫,根本无需收拾这些。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说道:“皇祖父要修缮皇陵,命我前去督工。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三五载……”
什么?
王敏大惊,反射性地上前两步,攥紧齐王世子的衣袖:“怎么要去这么久?”
修皇陵分明是苦差事,和被放逐出京城无异。
为何元佑帝要派齐王世子前去?
难道齐王世子在宫中犯了错,触怒了天子?
齐王世子皱了皱眉,抽回衣袖:“这是皇祖父之命,我只能遵旨而行。以后我不在府中,府里内外琐事,你要多费心。还有玥姐儿,你也要多费心照顾。”
王敏瞬间就红了眼眶:“世子要去这么久,只留妾身一个人在府中。妾身只怕一个人独木难支。”
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齐王世子离开。
往日还能十天半月见上一回。这一走,至少一年之久。说不定要两三年!
相比起王敏的多愁善感依依难舍,齐王世子就显得冷静冷酷多了:“齐王府就剩你一个人,你必须要支撑住,等着我回来。”
王敏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世子一个人前去,身畔无人照顾,妾身总是放心不下。不如让彩莹一同前去,照顾世子衣食起居。”
齐王世子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不用了。”他是领罚,又不是去享乐。若被元佑帝知晓他带着通房丫鬟前去,少不得要心生恼意。
王敏见齐王世子满脸不耐,不敢再多嘴,心里又酸又苦,忍不住又落了泪。
可惜她不懂得这个道理。
怜惜你的男子不会让你落泪,让你落泪的男子根本不在意你是否伤心。
……
齐王世子当日就启程离京,去了皇陵。
此事传开,顿时惹来文武百官们的纷纷猜测。
修皇陵听着名头不错,实则是一桩极清苦的差事。历来只有犯了大错的皇子皇孙,才会被打发去修皇陵。
可齐王世子近来勤勤恳恳,并没犯错啊!
难道是齐王府彻底失了圣心?
总之,各种猜测都有。
只可惜,齐王世子不在京中,众人再好奇也见不到他的面。于是,便有人在太孙和两位世子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此事。
太孙回答得滴水不漏:“此事我也毫不知情。想来是睿堂弟聪慧能干,才被皇祖父委以重用。”
魏王世子回答得十分简洁:“我不知情。”
韩王世子的幸灾乐祸就比较明显了:“这样的美差,别人想还想不来。这次可是便宜睿堂哥了。”
然后,韩王世子就被元佑帝宣到圣前,凉凉地说道:“你这般羡慕这份美差,不如朕派你一起去和阿睿做个伴。”
吓得韩王世子连连拱手求饶,之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此事也让众人清楚地知道元佑帝的心意。
元佑帝并未彻底厌弃齐王父子,至少还肯保全齐王府的尊严。所以,想看热闹的人,还是老实谨慎些为妙。免得触怒天子,惹来无妄之灾。
……
“睿堂弟已经去了皇陵。”
夜半三更,一双孩子早已睡下,夫妻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悄声低语。
顾莞宁嗯了一声:“只凭着此事,就想彻底扳倒齐王父子,自然是不可能的。”
齐王在暗地里经营多年,暗中结交了不少朝臣官员。明面上虽不显,实则势力庞大。想将齐王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他们现在能做的,是要将齐王的野心一点一点地曝露在元佑帝面前,令元佑帝对齐王父子心生芥蒂。
太孙低声道:“对付齐王父子,要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才是大秦储君,太孙身为嫡长孙,也是正统的继承人,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不过,这样的身份,既有优点,也有短处。
元佑帝绝不会乐见儿孙反目成仇。他们只有等着齐王父子先按捺不住露出马脚,才能出手。否则,就成了铲除异己,也会触怒元祐帝。
“来日方长,我们只要稳住,就已立于不败之地。”
顾莞宁目中闪着冷静的光芒:“如今你我主动出手,将郑环儿一事揭露出来。也令皇祖父对齐王生出忌惮之意。这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我们不宜再有举动,静观其变。”
说完之后,才发现太孙毫无反应。
顾莞宁有些讶然,看向身侧。
就见太孙略略侧了身子,将一只胳膊枕于头下,一双温润的眼眸满含着笑意。
顾莞宁被看的脸颊微热:“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智珠在握侃侃而谈的模样格外好看。”太孙低声调笑:“我忽然想起你以前执政时的模样了。”
那时的顾莞宁,神色肃穆,满脸沉凝,十分威严。众朝臣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他虽是一抹游魂,也感同身受骄傲不已。
顾莞宁唇角扬了起来:“你喜欢看我那时的模样,那我以后在你面前就常板着脸孔,时常训斥你几句如何?”
太孙哑然失笑:“你该不是想将我当成阿奕一样教导吧!”
这次,轮到顾莞宁忍俊不禁。
是啊!前世的她,对阿奕委实太过严厉了。也怪不得儿子对她格外敬畏。
正想着,太孙厚颜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一句:“阿宁,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吧!”
顾莞宁脸颊一热。
她身子当然好的很。
一双孩子已经有两个月,她也早已出了月子。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在调理身子。现在已恢复得和生产前差不多。
太孙这么问,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来,他也憋得够辛苦的。
自她查出有孕一日开始,两人就再也没同过房。每晚睡在同一张床榻上,他也极为克制。实在忍不住了,才偶然让她劳烦一回双手……
太孙见顾莞宁没吭声,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顿时一喜,全身上下都有了精神。
尤其是某一处,更是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阿宁,”太孙贴在她的身侧,揽住她的身子,凑在她的耳畔舔吻。
顾莞宁全身微微一颤,脸颊耳后迅速热了起来。
情动之际,顾莞宁也比往日热情了许多,捧住太孙的脸,主动回吻。
太孙愈发激动,立刻欺身压了上来。久旷之身,犹如遇到了甘霖,贪婪地索取。直到酣畅淋漓了一回,才长抒出一口气。
顾莞宁同样全身是汗,有些黏湿。
不过,两人还是紧紧地相贴在一起,没有分开。
过了一会儿,太孙才道:“我这就叫人备些热水来。”
顾莞宁有些别扭:“这都半夜了,琳琅她们都睡下了,还是别叫她们起来了。”
这个时候惊动身边的丫鬟,她们肯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太孙一听就知道她这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了,立刻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不洗也罢。反正洗了待会儿还是一身汗。”
顾莞宁:“……”
一夜好眠……
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一夜,顾莞宁加起来也没睡两个时辰。亢奋过度的萧某人也没睡多久,也不知一夜到底折腾了几回。
总之,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太孙殿下颇有些手脚酸软,腰也有些酸。
顾莞宁更是连下榻的力气都没有,一张白嫩的俏脸漾着娇艳动人的红晕,令人心醉。
太孙看着心痒难耐,凑过去亲了她的脸蛋一口。
顾莞宁羞恼地飞了个白眼过去:“快去叫人送热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餍足的太孙笑眯眯地应了声是。
……
一大早就要热水,琳琅等人显然都猜到了几分,一个个抿唇偷笑。
屋子里弥漫着奇异的味道,被褥也颇为凌乱。
丫鬟们训练有素,很快收拾干净妥当。
顾莞宁也迅速洗去一身的汗湿和疲倦,换了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子再不是青涩的少女,眼角眉梢俱是成熟的风韵。
没得及细细欣赏,乳母就抱着一双孩子来了。
阿奕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乖又听话的模样,让人疼进骨子里。
阿娇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头顶上出现的亲娘脸孔,像是在说“先喂我先喂我”。
顾莞宁略一犹豫,还是先抱过了阿奕。
之前就想过,要让两个孩子轮流先吃。可阿娇惯会闹人,十次倒有七八次都抢先。所以,只要阿娇没哭没闹的时候,顾莞宁便先紧着阿奕。
两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闻到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
阿奕刚到了怀中,就迫不及待地往顾莞宁的怀里钻,一边张着小嘴到处找。
顾莞宁被逗得直笑,捏了捏阿奕的小鼻子:“别急,娘这就喂你。”
待喂饱了阿奕之后,便换阿娇。
阿娇胃口大,格外能吃。这样自是吃不饱。到后来,什么也吮吸不到,便扯着嗓子哭闹。顾莞宁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让乳母再喂一会儿。
然后,顾莞宁吩咐珍珠:“以后每顿都熬些下奶的鱼汤。”
珍珠应了一声,又迟疑地问道:“每顿都要鱼汤吗?”
顾莞宁虽然最爱吃鱼。可若是顿顿都喝鱼汤,很容易就腻了。
顾莞宁却下定了决心:“就要鱼汤。”
为了喂饱两个孩子,再腻也得坚持喝。
……
喝完一大碗香气扑鼻的乳白鱼汤,一双孩子也都被哄着睡下。顾莞宁这才有空闲去雪梅院。
麒哥儿在床榻上一连躺了十几天,身上的皮外伤都已结疤。白嫩的脸孔手臂各处都有黑色的疤,看着触目惊心,也格外令人心疼。
太子妃每看一回,心里就抽痛一回。
麒哥儿还小,不懂得什么隐忍,一睁开眼,就泪眼汪汪地喊着:“母妃,麒儿疼。”
太子妃听的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将麒哥儿抱进怀中哄道:“麒哥儿乖乖听话,等徐大夫来给你上了药,就不痛了。”
麟哥儿也有模有样地凑过来:“哥哥不痛。”
顾莞宁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温馨的一幕。
太子妃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莞宁,你怎么来了?阿奕阿娇呢?”
“他们姐弟已经吃饱睡下了。”顾莞宁笑道:“母妃,麒哥儿可好些了?”
太子妃无奈地应道:“外伤好了不少,不过,现在都已经结了疤,又痒又痛。我正在这儿哄他呢!”
这对双生子,自出生那一天开始就养在太子妃身边。如今郑环儿又死了,太子妃更将他们两个视若亲生。
眼看着麒哥儿受苦,太子妃心里十分难受。
顾莞宁看向缩在太子妃怀中不停哭泣的麒哥儿,轻声道:“麒哥儿别哭。”
麒哥儿哭得更凶了。
太子妃和顾莞宁无奈地对视一眼。孩子都是这样。越有人哄着,越是娇惯。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撒手不管。
太子妃捺着性子,哄了片刻。
很快,徐沧便来了。
徐沧天生一张平板的脸孔,麒哥儿对他有些畏惧,一见他便往后躲。少不得又要太子妃哄了一会儿,才肯让徐沧上药。
上完了药之后,徐沧又为麒哥儿仔细地诊脉,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沉。喊了乳母进来伺候麒哥儿,然后随着徐沧到了外间说话。
“徐大夫,麒哥儿的伤势到底如何?”太子妃急急问道。
徐沧下意识地先看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立刻道:“有什么话,徐大夫但说无妨。”
于是,徐沧便实话实说了:“麒小公子的外伤虽重,不过,孩子的恢复力最强,用最好的伤药外敷,再用汤药慢慢调养身体,不出两个月,伤势定能痊愈。”
“不过,小公子的脑子也受了伤,有淤血堵在脑中。现在还不明显,日后会慢慢觉得头痛。若是淤血一直堵塞化不开,以后怕是会出现其他的病症。”
太子妃听得脸都白了:“什么叫其他病症?”
徐沧一一列举:“各人情形不同。有的人会影响视力,有的人会影响听觉。更严重的,是影响智力的发育。”
要么会变成瞎子,要么会变成聋子,更可怕的是变成智力不足的傻子。
太子妃一阵眩晕,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顾莞宁眼疾手快地扶住太子妃:“母妃先别急,徐大夫说的是最坏的情况,未必会演变到这一步。再者,徐大夫医术高超,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替麒哥儿诊治。”
太子妃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听徐沧说道:“草民只能尽力而为。”
太子妃:“……”
顾莞宁忍不住冲徐沧使了个眼色。
没见太子妃已经急成这样了吗?说话不能委婉一些吗?
徐沧领会了顾莞宁的意思,语气果然委婉了许多:“草民从今日起,就为小公子在头部施针,再配以活血散瘀的汤药。若能奏效,自是再好不过。”
太子妃这才站稳了身子:“那就有劳徐大夫了。”
顾莞宁用力地握紧太子妃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母妃放心,麒哥儿不会有事的。”
人在慌乱无主的时候,身边有个主心骨,心顿时就安定了不少。太子妃就是如此,听了这句话,一颗心总算慢慢平稳下来。
……
当天晚上,太子回府后,便来雪梅院看麒哥儿。
太子妃低声将麒哥儿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徐沧今日上午下午各施了一回针。说是连着施针一个月,才能看出是否有效。”
说着,又叹道:“麒哥儿胆子小,最惧金针。一看到徐沧拿出金针,就呜呜直哭。偏又不敢动,就这么一边哭一边施针。臣妾陪在一旁,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太子妃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这份心疼,绝不是作伪。
太子听了也不是滋味。不过是个一岁多的孩子,走路尚且不稳,说话只会简单的几个字。就要遭这样的罪!
这一切,都是因为益阳郡主!
“益阳近来还老实吧!”太子冷不丁地问道。
太子妃擦了擦眼角,低声答道:“她一开始闹腾过几回,想往院子外跑。都被臣妾命人拖了回去。”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阴厉之色:“以后屋子都别让她出一步。”
太子妃应了声是,心中却有些发凉。
太子确实生性凉薄。
千娇万宠的于侧妃死了,没伤心几日。最宠爱的安平郡王被冷落,往日最疼爱的女儿,如今也只余厌弃。
这样的丈夫,她如何敢企望他会有重视发妻原配的一日?
太子自不知道太子妃心里在想什么,难得温言说道:“这些日子你一直照顾麒哥儿,辛苦你了。孤也是到今日才知道,你是真的将这双孩子视若己出。”
感情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装出来的?
太子妃心里冷哼一声,口中应道:“这是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
太子又自以为是地说道:“郑氏已经死了,以后麒哥儿麟哥儿没有生母,只会认你这个嫡母。哪怕是长大了,也不会和你有贰心。”
哪怕事实如此,听着也不顺耳。
太子妃淡淡说道:“臣妾有亲儿子,有一双嫡亲的孙子孙女。还不至于眼馋别的女子生的儿子。若不是看他们两个年幼可怜,臣妾本不愿将他们两个养在身边。殿下对臣妾不放心,不妨另外为他们找个去处。”
太子无端端碰了个软钉子,又不好冲着太子妃发火,颇有些气闷。
这个闵氏,如今气性是越发大了。
他这个堂堂太子,还得看她的脸色说话。
太子妃顿了顿又道:“有益阳先例在前,丹阳也不能疏忽。万一性子长歪了,长大以后又令人头痛。”
这倒也是。
于侧妃一死,安平郡王和两位郡主就无人过问。
安平郡王和益阳郡主的性子早已养成,扭不过来。丹阳不过是个几岁孩童,找个细心的人好生看管着也好。
太子略一思忖:“雪梅院里已经有了麒麟两兄弟,你无暇再照顾丹阳。不如让李氏多看顾丹阳几分。”
太子妃点点头:“衡阳被教导得极好。如今衡阳也大了,无需烦心,让李氏照看丹阳倒也合适。”
……
李侧妃忐忑不安地进了雪梅院,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礼。
也怪不得她紧张。这些年来,太子妃极少主动召她前来。今日太子也在。这副阵仗,难免令人心怯。
太子妃直截了当地说道:“李氏,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一桩事吩咐你。”
“丹阳年龄还小,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以后就让她随你住在一起,你多看顾她几分。”
李侧妃一怔,下意识地要推脱几句:“婢妾无能,不敢担此重任。”
养别人的孩子,可不是什么美差。养得好是应该的。若有个差池,立刻就要怪到她的头上来。
没等太子妃张口,太子便沉着脸道:“你就像教导衡阳一样,多管教丹阳就行了。”
李侧妃不敢再多言,老实地应了。
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太子说的这句话。
像教导衡阳一样管教丹阳郡主……衡阳性情温顺,不争不抢,虽不得宠,在府中却也过得颇为安稳。
太子的意思是让丹阳郡主也老实些。
益阳郡主之前做下的事,虽未传到府外,却瞒不过太子府内宅众人。麒哥儿满身是伤,至今躺在床榻上。益阳郡主忽然患了“失心疯”,被关在院子里养病,想来也和此事不无关系!
李侧妃琢磨了片刻,便也坦然了不少。
就是看管着丹阳郡主,不让她惹祸就是了。
丹阳郡主搬到李侧妃院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安平郡王耳中。
安平郡王忍着心头怒火,去雪梅院给太子妃请安,然后恭敬地说道:“……不知三弟现在如何,儿臣想去看一看他。”
太子妃眼皮也未抬:“麒哥儿伤势还未好,整日哭闹不休。你还是别去的好。”
安平郡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又张口道:“三弟受伤,都是因为二妹的缘故。儿臣心中羞愧,本无颜来见母妃。只是听闻三妹被接到李侧妃娘娘的院子里住下,一时情急,这才来了雪梅院。”
太子妃总算正眼看了过来,目光冷冽,带着一丝讥讽之意:“你来雪梅院想做什么?莫非是要质问我为何要这么安排?”
“丹阳年纪还小,为了不让她性子长歪,步益阳后尘,必须要有人时刻照顾看管着她。”
“萧启,此事你父王亲自点头同意,让李氏照顾丹阳,也是你父王的主意。并不是我一个人独断专行。你若是心中不服,只管去找你父王。”
这一刻的太子妃,终于有了嫡母的威严。
安平郡王呼吸一窒。
往日那个被于侧妃压了一头黯淡无光的太子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他再说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安平郡王将心里汹涌的恨意按捺下去,低声应道:“母妃误会了。儿臣是来谢过母妃一片好意,并无不服之意。”
太子妃冷冷地瞄了安平郡王一眼:“没有就好。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安平郡王只得告退。
……
出了雪梅院,安平郡王有刹那的茫然。
过往的荣耀风光,现在想来竟恍如隔世。没了于侧妃,又失了父王的欢心,他就如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妹妹也护不住。
益阳被关在院子里,丹阳如今又被关进了李侧妃的院子里……
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郡王请停步。”一个宫女的声音骤然响起。
安平郡王一惊,陡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到了益阳郡主的院子外。
既是来了,既进去看看二妹好了。
安平郡王定定神道:“开门,本郡王要进去看看二妹。”
那个姿色平庸的宫女看似恭敬,却寸步不让:“太子妃娘娘有命,郡主要在院子里养病,任何人不得进去探望。奴婢也是奉命在这里守门,不敢私自放郡王进去。还请郡王见谅。”
一个宫女竟然也敢拦着他?
安平郡王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混合着无尽的怒火,骤然爆发了出来:“滚!”
那个宫女倒是有几分胆量,依旧站着未动:“郡王若想探望郡主,不妨前去雪梅院,征得娘娘同意,奴婢自会为郡王开门。否则,就是郡王杀了奴婢,奴婢也不敢开门。”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热血上涌,猛地上前,用力踹了宫女一脚。
那宫女的身手不躲不让,硬生生受了这一脚,然后踉跄摔倒,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不过,宫女依旧没松口:“请郡王去雪梅院,得娘娘首肯。”
安平郡王怒瞪着宫女,眼睛通红,犹如一头被困在牢笼的野兽,迸射出凶狠的光芒。仿佛要扑上来,择人而噬。
宫女心中也暗暗生寒。
默默对峙了片刻。
就在宫女以为安平郡王要动手伤人之际,安平郡王忽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宫女定定神,勉强着站了起来。被踢中的腿部还疼得钻心。可不知怎么地,她对这位安平郡王并没多少恨意,反而生出一丝怜悯和同情。
堂堂郡王,竟沦落到和一个宫女做口舌之争的地步,实在可怜可叹。
……
当日晚上。
安平郡王在太子书房外等候,一直等到子时,太子都未回来。
无奈之下,安平郡王只得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连等了三日,安平郡王终于等到了太子。
远远地看到太子的身影,安平郡王精神一振,立刻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儿臣见过父王。”
赴宴归来的太子,一身酒气,说话时语气有些不稳:“阿启,这么晚了,你不在屋子里好好歇着,跑到孤的书房来做什么。”
太子身后有贴身内侍方公公,还有一众贴身侍卫。
安平郡王猛地跪了下来,哽咽着说道:“父王,儿臣想见一见二妹三妹。还求父王应允!”
方公公和侍卫们立刻垂下头。
太子看着跪在眼前的次子,上涌的酒意顿时去了小半,眉头皱得极紧,声音也格外严厉:“胡闹!立刻回去,不得在这儿闹腾!”
安平郡王一跪不起:“儿臣知道,这些内宅小事,本不该来惊扰父王。可儿臣实在想念二妹三妹,又不敢去求母妃。只能来求父王了。如果父王不点头,儿臣便在这儿长跪不起。”
太子面色铁青。
这哪里是来相求,这分明就是逼他点头。
这个萧启,平日看着还算懂事,此次为何如此无理取闹?
“益阳生病,不能随意见人。”太子按捺住心里的火气,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若是想见丹阳,便去李氏那里见上一面。”
安平郡王哭道:“儿臣和益阳是亲兄妹。她患了失心疯,整日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出来见人,心里一定十分凄苦。儿臣想去见她一面……”
“萧启,”太子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安平郡王的哀求:“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可以去见丹阳。至于益阳,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好生养病,你就别惦记她了。”
说完,再也不看安平郡王,大步走了过去。
方公公等人不敢怠慢,立刻跟了上去。
安平郡王跪了许久,才缓缓抬头。
暗夜中,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安平郡王的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泪是热的,心是冷的。
这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偏疼偏宠他。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在父亲的心中是与众不同的。哪怕受了一年多的冷落,他也未曾完全失去信心。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个父亲是何等的凉薄无情。
他最恨的人是太孙和顾莞宁。
现在,最恨的却是太子。
转眼间,就到了阿娇阿奕的百日。
按着大秦习俗,孩子的洗三礼满月礼都是极重要的。至于百日礼,就没那么要紧了。请些亲眷好友登门祝贺一番吃顿酒宴就行了。
当日一双孩子满月,整整开了三百席,连元佑帝也亲自登门,场面浩大隆重。
到了孩子百日,顾莞宁不欲如此兴师动众,之前就和太孙商议。只请些交好的亲眷,摆上几席酒宴。
顾莞宁连请帖也未准备,只打发府中管事去定北侯府和各王府送了口信。
没曾想,到了这一日,不请自来的宾客纷至沓来。
来都来了,也不能撵人回去。少不得又要忙活着招呼客人安排酒宴忙忙碌碌。
顾莞宁和太子妃婆媳两个忙的脚不沾地。太孙和太子也不得清闲,招呼主动登门道贺的官员们。
忙了大半日,直到下午,大部分的客人才一一离去。
顾莞宁这才有空闲坐下,稍稍歇口气……
没等一口气松完,姐弟两个便一起哭闹。
如今两个孩子都有百日,每日喜欢黏在亲娘身边。今日顾莞宁忙碌着招呼女眷,一时顾不上孩子,姐弟两个都由乳母抱着。现在可不就闹腾了?
阿奕哭声还小些,阿娇一张口中气十足,哭声格外响亮。
两个抱着孩子的乳母陪笑道:“太孙妃今日劳累,就由奴婢喂孩子吧!”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我能撑得住,孩子抱给我吧!”
连着喝了一个多月的鱼汤,奶水总算够两个孩子吃了。喂完阿娇,换了阿奕。姐弟两个都吃饱之后,也没入睡,各自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张望。
三个多月的孩子,眼中已经有了神采,能看清人的脸孔,也渐渐到了认人的时候。
四只眼睛都在仰头看着亲娘。
顾莞宁看看女儿,再看一眼儿子,再看看女儿,深觉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真是甜蜜又幸福的烦恼。
……
太孙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温馨的一幕,心中顿时一暖。
顾莞宁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唇边漾起笑意:“客人都走了么?”
“凛堂弟烈堂弟留下了,”太孙笑道:“他们两个闹着要留下吃了晚饭再走。”
齐王世子离开京城已有月余。
这些日子,太孙备觉眼前清净心情舒畅。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口中不说,心里也颇有同感。今日到太子府来,一副不醉无归的架势。
顾莞宁随口道:“你从不饮酒,让二弟去作陪吧!”
太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安平郡王整日被养在内宅里,如今已与废人无异。让他陪两位世子喝酒,算是给了他颜面,他也是求之不得。
夫妻两个刚闲话两句,阿娇便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
太孙一脸惊喜:“阿宁,你听,女儿是不是在喊我爹?”
顾莞宁忍俊不禁:“三个多月的孩子,哪里会喊爹。”
太孙却异常坚持:“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阿娇就是喊了爹。”
说着,俯下身子,在阿娇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欢喜地将阿娇抱了起来。口中肉麻地夸赞:“我的阿娇又漂亮又聪明,真是爹的心肝宝贝。”
阿娇咯咯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有些惊奇,笑着说道:“这么小的孩子,莫非能听懂别人的夸赞么?”
这样看来,阿娇是真的聪明早慧。
至于阿奕,见爹娘都围在姐姐身边,也有些不乐意了,扭动着头和身子。顾莞宁忙抱起阿奕,轻声哄道:“阿奕乖,娘抱着你好不好?”
闻到熟悉的奶香味,阿奕顿时心满意足,咧起了小嘴。
夫妻两个各抱着孩子,然后对视笑了起来。
有了孩子之后,顾莞宁的时间精力大部分都挪到了孩子身上。夫妻两人的感情并未淡薄,反而愈发深厚。比往日更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踏实。
这一双孩子,是他的骨肉,也是她的骨血。如今更是他们的心头宝。
“阿宁,上苍待我真是太过恩厚了。”
太孙温柔地凝视着顾莞宁,轻声道:“每一刻,我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然而,到了下一刻,我又觉得比前一刻更幸福。”
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也同样柔和。
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将头靠在太孙的肩膀上。
两个孩子也正好齐头并肩。
这样温馨又美好的画面,令人不忍惊扰。
琳琅冲丫鬟和乳母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室的安宁幸福,留给一家四口。
……
过了片刻,太子妃来了。
“琳琅,你们怎么都在外面候着?”太子妃略有些诧异:“屋子里有谁伺候?”
琳琅笑着答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殿下和太孙妃抱着孩子在说话,奴婢们便暂且退下了。”
太子妃顿时了然。
小夫妻两个正在偶偶私语,有丫鬟们在一旁确实多有不便。
既是如此,她也等上片刻好了。
太子妃便在外间坐下,等了约有两盏茶时分。直到听到屋子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再起身推门。
小夫妻两个正头靠着头哄孩子,听到脚步声,一起看了过来:“母妃。”
太子妃快步走上前,接过哭闹不休的阿娇,熟稔地哄了起来:“阿娇乖乖,祖母抱一抱,阿娇不哭。”
太子妃哄了两句,阿娇便停了哭闹。
太子妃心中得意,冲儿子儿媳笑道:“看来,阿娇倒是很喜欢祖母呢!”
顾莞宁有意哄太子妃高兴,笑着附和:“是啊!我这个亲娘整日待在她身边,哭闹起来还是不如母妃哄得快。阿娇果然是更喜欢母妃。”
太子妃果然眉开眼笑,低头看宝贝孙女,只觉得越来越顺眼。
就在此时,手中忽地一阵湿热。
这阵湿热,迅速地传递到太子妃的衣襟上……
太子妃笑容一僵,有些无奈地夸道:“阿娇尿了祖母一身,真能干。”
阿娇挥舞着小手,咧着嘴笑了。
巧得很,阿奕也在此时尿了出来,顾莞宁也难逃被尿水浇了一身的命运。婆媳两个无奈地对视一笑。
阿奕阿娇百日过后,很快就是玥姐儿周岁。
孩子周岁这一日,有抓周的习俗。亲眷好友也会登门道贺。
因为齐王世子不在府中,玥姐儿的周岁宴并未大操大办,只摆了几桌酒宴,款待亲眷。这一日,主动登门的宾客也确实没几个。
王敏免了操劳之苦,心中又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齐王世子去修皇陵,失了圣眷。齐王府也随之冷清了许多。
捧高踩低,人性就是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傅妍和林茹雪即将临盆,不宜出门。今日便各自命府中管事送来了贺礼。顾莞宁倒是亲自来了……
看到面色红润气色极佳明**人的顾莞宁,王敏的心情愈发阴郁。
顾莞宁也懒得搭理王敏,倒是俯下身子,哄了玥姐儿几句。
做了母亲之后,顾莞宁的心也比往日柔软了许多,冲玥姐儿微笑道:“玥姐儿会说话了么?”
玥姐儿有些怯生生地,清秀的小脸直往乳母的怀里躲。
乳母对玥姐儿颇为上心,耐心地哄道:“玥姐儿,快些叫大伯母。”
玥姐儿动了动小嘴,喊了声大伯母。
刚满一周岁的孩子,只长了四颗牙,说话时漏风,声音也不甚清晰。不过,能说话已经是意外之喜。
顾莞宁笑着赞道:“玥姐儿真是聪明可爱。”
玥姐儿知道这是在夸赞自己,略有些腼腆地笑了。嘴角边有两个小小的笑涡,虽不是什么粉雕玉琢的漂亮孩子,却也颇为可爱。
其余女眷见玥姐儿会叫人,也觉得稀奇。又见顾莞宁待在孩子身边,便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玥姐儿。
玥姐儿平日极少见生人,骤然遇到这样的阵仗,被吓住了,很快便躲进乳母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王敏只觉得女儿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心中颇为恼怒,瞪了乳母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将她抱下去,哄好了再带出来。”
乳母不敢吭声,匆忙将玥姐儿抱了下去。
……
原本围在玥姐儿身边的女眷们,忍不住对视一眼。
孩子哭闹了,做母亲的不哄,倒让乳母哄孩子。
是啊,哪里还有亲娘的样子!
怪不得外面都传言,齐王世子妃对女儿颇为冷淡,不肯过问。原来竟是真的。
真没见过这般狠心的……
顾莞宁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收敛。
这一幕,忽地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
年幼的时候,沈氏待她也是这样。冷冷淡淡,不闻不问。她哭闹着想引起沈氏的注意,沈氏总会皱着眉头,让乳母抱着她,从不亲自哄她。
好在有祖母疼她。她对亲娘的渴盼,很快便转移到了祖母身上。
说起来,玥姐儿也颇为可怜。亲爹不在身边,亲娘无心照看她,嫡亲的祖父祖母都不在京城。最疼玥姐儿的,反倒是她身边的乳母。
换了别人,顾莞宁少不得要劝慰几句。不过,对王敏……她早已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玥姐儿又被乳母抱了出来。
然后便是抓周礼。
女孩子的抓周礼上,放的多是书籍和玩具琴棋之类的物件。
玥姐儿早就经过教导,很快便伸出小手,左手抓了一本诗经,右手拿了一具玩具木琴。
众人自是捧场,顿时好话如云。诸如“玥姐儿日后必是精擅诗词的才女”“玥姐儿长大后一定擅长抚琴”之类的。
王敏觉得孩子挣回了颜面,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将玥姐儿抱到怀中,亲了亲玥姐儿的额头。
玥姐儿没来得及躲,便缩了缩脖子。
在外人眼中,看着倒像是主动依偎进王敏的怀中一般。
……
午宴过后,顾莞宁便回了府。
先去看过了一双宝贝儿女,然后又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早已在等着顾莞宁过来了,笑着问道:“今日去齐王府,一切可还顺利?”
顾莞宁应道:“嗯,一切都顺利。”
太子妃打量顾莞宁一眼,关切地问道:“既是一切顺利,为何你兴致不高?”
顾莞宁本不想说,耐不住太子妃追问,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真不明白,为何王敏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淡漠。”
“不管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辛苦怀胎十个月生下的孩子,为何半点都不疼惜?”
大概是感同身受的缘故,顾莞宁的语气比平日激烈的多。
太子妃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怎么对孩子,都是她的事,你为何这般生气?”
因为看着今日的玥姐儿,她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幼年时的自己,想到了希冀亲娘关爱而不得的心酸。
顾莞宁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定定神说道:“我就是觉得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太子妃叹了口气:“百样米养百种人。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有些人疼子女如命,为了孩子,甘愿做任何事。也有的人,自私自利,性子凉薄,儿女孝顺听话还好,一旦稍有不如意,就会翻脸无情。”
譬如太子妃自己,是前一种人。
譬如太子,就是后一种人。
王敏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人。只是对自己的孩子不太上心。以顾莞宁冷情的性子,本不该为这点小事动怒。
顾莞宁沉默下来。
太子妃略一踌躇,颇为谨慎地试探道:“莞宁,你是不是和你母亲颇为冷淡?”
何止是冷淡。
顾莞宁出嫁,沈氏没露面。
顾莞宁生孩子,沈氏也从未出现过。
顾莞宁虽然时常回定北侯府,可从未提起过沈氏半个字。想来,也从未去探望过病中的母亲。
太子妃早就察觉出不对劲,碍于顾莞宁的颜面,从未追根问底罢了。
提起沈氏,顾莞宁眉宇间陡然冷凝,声音也格外冷漠:“母亲病重,一直在荣德堂里静养。她如今神智有些失常,认不清人。见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便没去看她。”
太子妃见她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将话题扯到了麒哥儿身上:“徐沧的医术确实高明。如今麒哥儿的外伤已经痊愈,连疤痕都看不出来。”
麒哥儿的外伤确实已经好了,不过,头脑中的淤血并未全部散开。
徐沧每日为麒哥儿施针,上下午各一次。之后,改成每日一次。到现在,是两日才施针一次。还要一日三顿喝汤药。
那汤药又苦又涩,大人都难以下咽,更别说一个孩童了。
麒哥儿每日喝药,都要闹腾一番。只有太子妃在身边哄着,才勉强肯喝几口。
说起这些,太子妃也是一脸无奈:“这个麒哥儿,又爱哭又能撒娇。这两个多月,愈发肯黏着我。”
“我只有阿诩一个亲儿子。阿诩自小还算康健,也颇为早慧懂事,并不烦心。后来自五岁起,就进了宫中生活。我虽疼儿子,倒没为他操劳烦心。反而在麒哥儿身上操了不少心。”
顾莞宁笑道:“孩子就是这样。谁对他好,心里最是清楚明白。麒哥儿这是知道母妃最心疼他,所以才黏着母妃不放。”
至于太子,一开始常来探望麒哥儿。时日一久,就没了耐心。又开始了每日赴宴纵情声色的生活。
前些日子太子又领了一个歌姬回府,新鲜劲还没过,哪里还顾得上病中的麒哥儿。
太子妃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身为嫡母,教导庶子庶女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殿下信任我,才放心地将麒哥儿给我照顾。我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身为女子,被要求贤良淑德,为丈夫生儿育女打理庶务,还要教养庶出的子女……想想真是够堵心的。
太子妃不想整日唠叨诉苦,便对顾莞宁道:“你既是来了,就去看一看麒哥儿。”
顾莞宁点点头,随着太子妃一起去了麒哥儿的屋子里。
……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
窗外知了声阵阵。
麒哥儿的屋子里放置了几个冰盆,屋子里凉丝丝的。
俊俏白皙的麒哥儿穿着大红肚兜,和同样穿着大红肚兜的麟哥儿正头靠着头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
听到脚步声,两个俊俏的男童一起转过头来,脆生生地喊道:“母妃,大嫂。”
顾莞宁微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妃更是眉头舒展,心中的些许怨气顿时一扫而空。
养育孩子当然辛苦,却也有许多乐趣和幸福。譬如此时此刻,两个模样一般俊美的小小孩童,都是这样的依恋信赖她。在他们两个面前,她就是撑起他们天空的大树。
说她善良也好,说她傻也罢。
总之,她对两个孩子,是真真切切地喜爱。
麟哥儿更淘气壮实些,很快爬下床榻,迈着胖胖的小腿到了太子妃身边,抱着太子妃的腿。
麒哥儿不甘示弱,也要下床榻。
太子妃吓了一跳,忙道:“麒哥儿,你别乱动,母妃这就过去。”
说完,便抱起麟哥儿,走到床榻边。
这一对双生子是在前年腊月所生,到如今都有十八九个月。两个孩子都很聪慧,早早就会说话,口齿颇为伶俐。
就是顾莞宁,对这一双孩子也颇为喜欢。
太子妃抱着麟哥儿,腾不出手,顾莞宁便将床榻上的麒哥儿抱了起来。
爱美是男子本性。还是孩童的麒哥儿也未能免俗,对威严却又美丽的大嫂充满了孺慕之情。只是平日不敢过分亲近……
孩子不懂什么叫威严,不过,在顾莞宁的面前从不敢肆意胡闹。
今日被顾莞宁抱在怀中,麒哥儿颇为得意高兴,冲麟哥儿扮了一个鬼脸:“大嫂喜欢我。”
麟哥儿顿时闹腾不依,眨巴着大眼看了过来:“大嫂抱抱。”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麟哥儿的头:“母妃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胡闹,今儿个别想吃晚饭了。”
麟哥儿立刻乖乖地说道:“我要母妃抱。”
真是乖觉的孩子。
顾莞宁哑然失笑。
就在此时,琳琅匆匆来禀报:“启禀太孙妃,小公子小小姐都醒了。”
顾莞宁自是立刻要回梧桐居。
麒哥儿怯怯地扯着她的衣襟:“大嫂,我也去。”
麟哥儿不甘示弱,立刻说道:“我也要去。看阿奕阿娇。”
太子妃心里也惦记着一双孙子孙女,略一思忖笑道:“麒哥儿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抱出去走动一二也无妨。我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去梧桐居,正好让他们叔侄在一起玩耍,培养感情。”
顾莞宁欣然应了下来。
……
论辈分,麒哥儿麟哥儿两人都是叔叔辈,阿奕阿娇是晚辈。其实,年龄只相差一岁多。
也因此,当麒哥儿麟哥儿有模有样地做出长辈样子,奶声奶气地让侄儿侄女喊三叔四叔的时候,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弯了腰。
“我是三叔,”麒哥儿小脸很认真。
“我是四叔,”麟哥儿小脸很严肃。
阿奕眨巴眼睛,阿娇直接打了个呵欠。
麒哥儿麟哥儿一起转头向太子妃告状:“母妃,他们不叫我。”
太子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莞宁也笑个不停。一个月加起来的笑容,也不及今日多。孩子多了,果然就是热闹。
太子妃看着眨巴眼睛的阿奕,目中满是慈爱:“阿奕,祖母抱一抱。”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抱起了阿奕。
阿娇立刻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
“这是在争宠呢!”顾莞宁失笑不已:“祖母抱弟弟,娘亲来抱你好不好?”
顾莞宁小心翼翼又温柔无比地将阿娇抱进怀中。心里顿时被奇异的满足塞得满满的。
这种满足,和前世执政时大权在握无人敢忤逆的威严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喜悦。再苦再累,甘之如饴。
说来惭愧。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活了整整几十年。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一个做母亲的幸福和骄傲。
或许,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就是为了让她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过上全然不同的生活吧!
太子妃和顾莞宁各抱着孩子,坐在一起闲聊。
换在往日,麒哥儿麟哥儿少不得要到太子妃身边撒娇。
今日两个孩子惦记着自己的长辈身份,不好意思和侄儿侄女争宠,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也没吭声。
顾莞宁心里一软,转头吩咐珍珠:“去将早上做的糕点拿过来。”
珍珠笑眯眯地应了,将糕点端了出来。
麒哥儿麟哥儿有了好吃的,倒是没忘了太子妃,各自争抢着将手里的糕点捧得高高的:“母妃先吃。”
太子妃心里自是欢喜,各自轻咬了一口。
麒哥儿麟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捧着糕点吃了起来。
“养孩子是辛苦点,却也值得。”太子妃有感而发:“就像阿诩,我这个做亲娘的,非但帮不上他什么,反而时时要他操心。想来我就觉得惭愧。”
顾莞宁微微一笑:“母妃这么说,未免太过妄自菲薄。殿下一直以母妃为傲,也从不觉得是在为母妃烦心。”
太子妃全心全意地疼爱儿子,一切以儿子为重。
太孙对这个母亲,也格外孝顺。
若只有一个人付出,即使是亲如母子,心中也会生出隔阂。更何况,太子妃虽然软弱善良没多少主见,却也不会自作主张为太孙惹麻烦。反而处处小心谨慎,所有事都听儿子的话。
有这样的母亲,是太孙的福气。
有这样的婆婆,是她的福气。
顾莞宁真挚由衷的话语,令太子妃开怀一笑:“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吗?我自己倒是不觉得。”
婆媳两个有说有笑,不时逗弄孩子,不知不觉就将一个下午打发了过去。
……
自此之后,这样的生活就变成了常态。
每天上午,太子妃接见府中管事,布置差事。到了下午,便领着麒哥儿麟哥儿到梧桐居。有四个孩子在,日子过得颇为热闹,绝不冷清。
如今太子府的内宅一片安宁。偶尔有些得宠的美人,有于侧妃和郑环儿先例在前,也绝不敢对太子妃有半点不敬。
太子妃倒是好脾气,可太孙妃顾莞宁威名赫赫,无人敢惹啊!
隔了几日,韩王府先传了喜讯。
韩王世子妃林茹雪,生下一子。
第二天,魏王世子妃傅妍,生下一女。
接连收到喜讯,顾莞宁不由得暗暗失笑。她们两个同一日出嫁,同时怀上身孕,临盆之日也只差一天。颇有些你争我抢的意思。
太子妃如今孙子孙女俱全,听到韩王府魏王府添丁进口,也颇为高兴。笑着和顾莞宁商议:“府里这么多孩子,总不能少了人照顾。韩王府魏王府的洗三礼,就由你去吧!我留在府中。”
顾莞宁笑着应了下来。
……
连着两日的洗三礼,太孙索性告了假,随着顾莞宁一起去道喜。
先去韩王府。
韩王世子满面春风满眼喜色,一张嘴几乎快咧到了耳后:“大堂兄,大堂嫂,快些来看看我的儿子。”
太孙凑上前看了一眼,笑着赞道:“生的像你,十分俊俏。”
刚出生三天的孩子,能俊俏到哪儿去?
这摆明了就是随口夸夸而已。
偏偏韩王世子信了,还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依我看,新出生的孩子里,就属我的儿子最俊最好看。”
太孙不慌不忙地笑着应道:“做父亲的,少不得都这么想。”
哪里比得上他的儿子好看。
兄弟两个斗嘴耍花腔,魏王世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想道,明明是我的女儿生的最好看。
顾莞宁此时已经到了林茹雪的床榻前。
屋子里都是女眷,没有男子。
林茹雪俏脸苍白,眉宇间俱是产后的虚弱疲惫。不过,精神却是极好。见到顾莞宁,林茹雪抿唇微笑,喊了声大堂嫂。
“恭喜弟妹,喜得麟儿。”顾莞宁笑着恭贺。
林茹雪一举得子,如愿以偿,心中颇为舒畅,闻言笑道:“堂嫂儿女俱全,才真正令人羡慕。”
林茹雪身形纤弱,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只说了几句话,便有了倦意。
顾莞宁也未多说,安抚几句,便退出了屋子。正好看到太孙和韩王世子斗嘴,仔细一听内容……
顾莞宁不由得哑然失笑。
在父母眼中,当然是自己的孩子举世无双,谁也比不上。他们认真地辩论这种问题,真是幼稚至极。
倒是魏王世子,还算沉稳。一直默默地听着,并未多言。
……
到了第二天,顾莞宁就决定收回原来的想法。
素来低调少言的魏王世子,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女儿,在众人面前大夸特夸了一番。还特意将女儿抱到了太孙面前:“堂兄看看我的女儿,和阿娇相比如何?”
太孙:“……”
顾莞宁:“……”
众人:“……”
平心而论,魏王世子怀中的女婴确实生的白净可爱。比玥姐儿和阿娇出生的时候都漂亮得多。
不过,魏王世子你当众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啊!
太孙扯了扯唇角,颇为中肯地说道:“和阿娇相差无几。”
对太孙来说,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夸赞了。
魏王世子显然有些不满意,继续抱着女儿四处炫耀。
顾莞宁进屋子探望傅妍的时候,便将此事当成了笑谈说给傅妍听:“真没想到,堂弟竟这般疼孩子!”
傅妍在孕中胖了一圈,生了孩子之后,也未瘦多少,依旧是圆润白胖的富态模样,气色极好。闻言无奈地抿唇笑了起来:“是啊!世子这几日告假在府中,时常抱着孩子呢!笨手笨脚的,将女儿弄哭了几回。我让他不要抱,他就是不肯。”
娇嗔中,满含着幸福。
顾莞宁笑着打趣:“看来,日后在堂弟心中,你这个世子妃只能排到第二位了。”
傅妍口中抱怨,心里其实颇为高兴。
原本盼着生儿子,结果生了女儿。刚生完孩子,她不免有些失落。
没想到,魏王世子却未抱怨半个字,抱着女儿一副稀罕得不得了的样子。也一改往日的少言少语,每日对着女儿说话。傅妍看在眼中,心里那一点点的失望顿时烟消云散。
女儿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心头宝。
反正她还年轻,想要儿子,以后再生就是了。
众人一片高兴欢腾,只有王敏一副不合宜的满脸幽怨。
为何傅妍生了女儿,魏王世子还这般高兴?
也怪不得王敏心里不平衡。
同样生了女儿,她和傅妍的待遇却是截然不同。
齐王世子对她冷冷淡淡,对女儿也不甚热情。偶尔回府看上一眼罢了。离开京城去修皇陵,也没见齐王世子有多少不舍。
瞧瞧魏王世子,一脸骄傲自得地抱着女儿四处炫耀,仿佛捧着掌上明珠一般。
这一相比,愈发显得她这个齐王世子妃可怜了。
一屋子人高高兴兴,唯有王敏摆着一张自怜自苦的脸。将心中的幽怨不甘,表露无遗。傅妍看在眼里,也觉得膈应。
孩子洗三礼,是桩喜事。谁乐意看着这么一张酸苦的脸?偏偏又不能不顾颜面地将人撵走。
傅妍正有些气闷,熟料更令人气闷的还在后面。
王敏竟走到床榻边,对傅妍说道:“弟妹生了女儿,为何还这般高兴?难道心里就没有半点遗憾么?”
一向圆滑伶俐的傅妍被气了个半死,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堂嫂说这话是何意?莫非我现在应该哭泣抹泪不成?同样怀胎十月,同样受了生产之苦,同样是亲生骨肉。我为何不该高兴?”
王敏被噎得哑口无言。
傅妍最擅话里藏刀,如今被王敏气着了,自不会客气,故意笑道:“其实,我刚生完孩子,知道是女儿的时候,也有些失落。可世子却喜欢得不行。还说女儿乖巧听话,比儿子更好。我心里这才释然。”
王敏本就敏感脆弱,听了这番刺心的话,面色果然泛白,愈发难堪。
傅妍稍稍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也不再去看她,转头又和顾莞宁说笑起来。
……
韩王府魏王府接连添丁进口,宫中的元佑帝也是格外快慰。到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宫中皆有厚赏。元佑帝也特意为两个孩子赐了名。
韩王世子的长子赐名萧天朗。
魏王世子的长女赐名萧明瑜。
两府的满月礼也都各自办得热热闹闹。
太子妃如今甘愿待在府中照顾孩子,这些出头露脸应酬的事,一律交给了顾莞宁。
顾莞宁连着出府两日,俱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倒也罢了,一整日看不到孩子,心中实在惦记得很。
“母妃,以后还是我留在府中照顾孩子吧!”顾莞宁笑着叹道:“孩子还小,我一出府,心里总是惦记着。”
女子一旦做了母亲,就多了牵挂,再不复往日。
顾莞宁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份牵肠挂肚。
太子妃只得笑道:“好好好,下次再有应酬,就换我去。”
其实,她也舍不得一双可爱的孙子孙女,还有麒哥儿麟哥儿。
太子妃随口问道:“魏王府的满月礼操办得如何?”
韩王府不必说,有了子嗣,大肆庆祝操办。魏王世子妃生的是女儿,就不知魏王世子是否和齐王世子一般反应了。
顾莞宁一听便知太子妃问的是什么,笑着说道:“凛堂弟可是很疼瑜姐儿呢!满月这一日,是他亲自抱着孩子出来。”
太子妃失笑不已:“这个阿凛,平日里看着沉默少言的,没想到如此疼爱女儿。”
是啊!
人不可貌相。
她只知萧凛看似少言实则城府颇深,却没想到,萧凛还是这样一个爱女如命的慈父。
顾莞宁对魏王世子的赞誉,听得太孙满心不是滋味:“我也很疼阿娇。”
连这也要吃味。
顾莞宁暗笑,一本正经地夸赞:“殿下疼爱阿娇,也疼阿奕,又对我百般体贴。这样的好夫婿,打着灯笼也难寻。能嫁给殿下,定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
太孙殿下欣然笑道:“能娶如此贤妻,才是我的福气。”
太子妃默默抽了抽嘴角,然后撵人:“你们夫妻两个回梧桐居去说话。”
孩子都两个了,还整日这般恩爱甜蜜黏黏糊糊。
太孙被撵了,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便拉着娇妻的手,一起离开。
太子妃看着小夫妻两个亲昵并肩的身影,眼角眉梢俱是欣慰。
有些婆婆,见不到儿子儿媳感情好,为了拿捏儿媳,总喜欢往儿子身边塞人。太子妃饱尝过丈夫冷落正妻的心酸滋味,也从未生出过这样的念头。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幸福的日子,岁月安稳,多好啊!
折腾来折腾去,只会将福气都折腾没了。
……
夜晚。
齐王世子正在烛火下看信。
烛火跳跃不定,齐王世子面无表情的俊脸忽明忽暗,显得有几分阴沉。
这是齐王的来信。
父子两个一直维持着半个月通信一次的习惯。来修皇陵之后,半个月一次的书信也未断过。信中依旧让他隐忍等待……
到底要隐忍等待到什么时候?
这里远离京城,杳无人烟。除了工匠之外,再无任何人。
他是尊贵的皇孙,是齐王世子,衣食住行半点未曾受过亏待,也无人敢让他受闲气。工匠们做事颇为勤勉,所谓督工,也无从谈起。他每日只要露个面就行了。
然后,便整日地冷清无事。
他曾有过被禁足的经历。当日触怒元佑帝,他被禁足在齐王府长达半年之久。可王府里人来人往,并不寂寞。有侍卫陪着他骑马练箭,有长随陪着他读书习字。再不济,还可以在府中四处走走。
这里,却是真正正正的孤寂。
长日漫漫,长夜漫漫。
日子过的极为缓慢,仿佛凝滞不动。他也像被众人遗弃了一般。
齐王世子用力地捏紧了那张信纸,眼中闪过怒意。
然后,放下这封信,又拿起另一封。
这是齐王府里送来的家信。王敏送信来更勤快,每隔三五日的,便打发人来送信。满纸幽怨,令人看了心烦不耐。
这一封也不例外。
信中细细描述了韩王世子魏王世子的长子长女满月礼的热闹。有意无意地提起魏王世子对女儿的疼爱,少不得又自怨自艾一番……
齐王世子没心情再看下去,将信扔到了一旁。
最后一封信,却是从西京送来的。
齐王世子眸光一闪,迅速拆了信,匆匆浏览一遍,嘴角扬了一扬。
顾莞宁每日陪伴在孩子身边,看着孩子一日一日长大。
到了五个月的时候,阿娇便能坐着玩耍。阿奕躺在阿娇身边,笑呵呵地流口水。
六个月大的时候,阿娇会偶尔冒话了,爹喊得模模糊糊,娘喊得十分清楚。阿奕也勉强会坐了,继续笑呵呵地流口水。
待七个月大的时候,阿娇长出了两颗牙。
阿奕嘛,谢天谢地,这次总算比姐姐强一些,已经长出了四颗牙。不过,还是喜欢流口水。还喜欢将手放进口中,吧唧吧唧地吮得津津有味。
如今两个孩子个头都不小,阿奕长到了十八斤,白白胖胖,眉清目秀,憨态可掬,十分讨人喜欢。
阿娇更胖些,足有二十斤。一张圆溜溜肉乎乎的小脸,手背上长出了几个小肉窝,胳膊胖胖的,像两截嫩藕一样。
太孙依旧坚持女儿生得最水灵。
顾莞宁默默地看一眼如小猪一样的女儿,对太孙的夸赞不予置评。
不过,阿娇确实十分早慧,明显比弟弟阿奕更机灵。只要看到顾莞宁或是太孙,就仰起包子一样的小脸,笑得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牙。
让人觉得不抱一抱都说不过去。
阿奕也不算笨,当发现爹娘都喜欢抱着姐姐时,口中便嗯嗯唧唧。
“臭小子,现在倒是机灵多了。”太孙俯下身子,抱起儿子,一边低声笑道:“就该这样,会哭会闹才有糖吃。”
顾莞宁一边为阿娇擦拭小手小脸,一边嗔道:“阿奕还小,你教他这些他又听不懂。”
太孙却道:“这些道理,就得从小就教起。等他大了,性子定了型,再教就迟了。”
……好吧!在教导儿子的问题上,她确实没什么底气发言。
前世的例子摆在那儿。一想到要如何教导阿奕,她便有些踌躇犹豫。倒不如太孙来的胸有成竹。
“你说的有理。”顾莞宁难得地退让:“以后阿奕就由你教导。”
太孙对她的心结了然于心,温柔地看了过来:“阿宁,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儿子一定会聪明又孝顺。”
顾莞宁抿了抿唇,随意地嗯了一声。
碍着屋子里还有丫鬟乳母,太孙不便多说,将儿子高高地举起,阿奕果然被逗得很开心,咯咯笑了起来。
阿娇被笑声引着看了过来,顿时急切地扭动胖乎乎的身子,冲着亲爹伸出小胳膊。
太孙立刻笑了起来:“阿娇别急,爹这就来抱你飞。”
待抱起阿娇,太孙陡然觉得胳膊一沉,往高举起也颇有些吃力。举了几回,额上便冒了汗。
太孙忍不住嘀咕一句:“阿娇似乎又胖了。”
顾莞宁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是啊,阿娇的胃口好,比阿奕能吃的多。也胖了一些。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长成小肉球了。”
太孙立刻道:“孩子还是胖一些可爱。”顺便抹黑瑜姐儿几句:“你瞧瞧瑜姐儿,细胳膊细腿的,看着单薄,哪里有我们的阿娇白胖可爱。”
这话就连身为亲娘的顾莞宁都听不下去了。
“瑜姐儿的身形不胖不瘦,哪里单薄了。”顾莞宁好笑地白了太孙一眼:“而且,瑜姐儿的样貌承袭了凛堂弟和弟妹的优点,小小年纪,已经眉目如画十分好看。长大以后,不知会出落得何等美丽动人!”
过了百日之后,瑜姐儿的眉眼渐渐长开,精致又漂亮。任谁见了,也得夸一声水灵。
至于阿娇,奉承之人更多。不过,大多是白胖可爱机灵之类……也只有太孙觉得自己女儿生得漂亮好看天下无双了。
太孙依旧不肯承认瑜姐儿更好看的事实,坚持道:“我们的阿娇半点不比瑜姐儿差。两个孩子各有千秋。”
顾莞宁嘘了他一声。
太孙笑着亲了心肝宝贝女儿一口,休息了片刻,有了力气,继续将女儿举高。
……
夫妻两个正在说笑,太子妃领着麒哥儿麟哥儿来了。
麒哥儿麟哥儿如今都快满两周岁了,如今走路颇为平稳,说话也不再限于几个字。
尤其是麟哥儿,伶牙俐齿。一见面就喊大哥大嫂,还有模有样地夸小侄儿小侄女:“阿奕真乖,阿娇也乖。”
顾莞宁和太孙都被逗乐了。
麒哥儿病了一场,至今脑中的淤血都未完全清除。时间短了看不出来,时日一长,麒哥儿到底受了影响。
原本兄弟两个说话走路一般无二,现在麒哥儿说话不及麟哥儿伶俐,反应也略显迟钝了些。
待麟哥儿说完了,麒哥儿才咧嘴笑道:“都乖。”
太子妃心中有些酸涩,面上却未显露,冲麒哥儿笑道:“麒哥儿也乖。”
顾莞宁看在眼里,也有些唏嘘。
徐沧尽力为麒哥儿医治。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麒哥儿的智力发育,受了些影响。长大以后,怕是不及常人。原本聪明可爱的孩子,算是被毁了。哪怕日后衣食无忧一生富贵,却无法建功立业。只能这样被养在府中……
每每想及此,太子妃便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心思,自然不能在孩子面前流露出来。也正因为麒哥儿如此,众人都对他格外怜惜几分。
“麒哥儿到大嫂这儿来。”顾莞宁冲麒哥儿招招手。
麒哥儿欢欢喜喜地来了,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大嫂叫我么?”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将桌子上的糕点拿了一块给他吃:“这是你最爱吃的核桃枣泥糕,刚做出来的,又甜又热又香。”
麒哥儿道了声谢,轻轻咬了一口,眼中露出“哇真好吃”的惊叹。
麟哥儿看着嘴馋,又不好意思张口讨要,眼巴巴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笑道:“麟哥儿也过来。”
麟哥儿这才高高兴兴地过来,兄弟两个吃得不亦乐乎。
太子妃又看了麒哥儿一眼,将到了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转而对顾莞宁说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今年多了阿奕阿娇,你无暇帮我打理府中琐事,只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着让衡阳来帮着打理庶务。”
顾莞宁点点头。
琳琅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地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益阳郡主出事了。”
太子妃眉头动了一动。
顾莞宁看了琳琅一眼:“到底出什么事了?仔细说来。”
琳琅应了声是,唯恐惊到了孩子,压低了声音道:“益阳郡主时常闹着要往外跑,宫女和嬷嬷们整日看着郡主,不敢擅离半步。今日不知怎么地,竟被益阳郡主窥到空闲,偷偷跑了出去。”
“益阳郡主跑到了水塘边,摔了一跤,顿时落了水……”
说到这儿,琳琅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当时水塘边无人,益阳郡主又不会水,很快便沉进水塘里。”
“郡主身边的人,见郡主不见了踪影,也分外着急,在府中四处寻找。直到刚才才找到……找到郡主的尸首。”
“郡主身边的宫女先去雪梅院报信,得知太子妃来了梧桐居,便又特意跑到梧桐居来。奴婢惊闻噩耗,不敢迟疑,立刻来禀报。还请娘娘示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琳琅低着头,没有去看主子们的脸色。
半晌,太子妃才说道:“生死有命,益阳年纪轻轻就夭折,委实令人惋惜。我这就打发人到宫中送个口信。后事如何处理,等殿下回来再做决定。”
顾莞宁应道:“母妃说的是。”
听到益阳郡主的名字,麒哥儿的小身子微微颤抖,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那一日被推落假山,在麒哥儿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平日一听到益阳两个字,就会吓得全身发抖。
太子妃看在眼里,愈发心痛,走上前,将麒哥儿搂进怀中,心里默默念道。
麒哥儿别怕,有母妃在,谁都别想再伤害你。
……
在水中溺毙的人,死前会十分痛苦。
益阳郡主的尸首被搬进了生前的闺房里,躺在床榻上,远看着像睡着了似的。
走近了一看,便会看到一张痛苦扭曲毫无生气的脸孔,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令人心中生出阵阵寒意。
宫女嬷嬷们俱是一脸大难临头的恐惧。
主子落水死了,她们也活不成了。
就在此时,门被咣当一声踹开。
双目赤红的俊秀少年风一般地闯了进来。这个少年,正是听到噩耗就立刻赶来的安平郡王。
在看到床榻上生气全无被泡的浮肿的益阳郡主时,安平郡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目中射出疯狂的恨意。
为什么会这样?
二妹怎么会跑出院子,还落水身亡?
什么意外?这根本不是意外!
一定是太子妃和顾莞宁暗中授意,害了二妹!
就为了那个卑贱舞姬所生的麒哥儿,她们就要了二妹的命!
汹涌叫嚣的恨意和蜂拥而至的痛苦,几乎冲破安平郡王的胸膛。安平郡王扑到床榻边,用尽全力地嘶喊了一声。然后嚎啕哭了起来。
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明知仇人是谁,还得忍气吞声装作不知。
他根本无力为二妹报仇!
他甚至不能冲动地去质问任何人!
因为他还想活下去,他不能将最后一点的遮羞布都扯开撕碎,更不能和太子妃太孙闹到彻底反目。
“二妹!”安平郡王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比当日于侧妃被赐死的时候更痛苦。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何等的懦弱何等的自私何等的无用。这样的认知,令他备加痛苦。
……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快哭哑了,门口才有了人。
先来的是李侧妃。
李侧妃领着衡阳郡主和丹阳郡主一起过来了。
衡阳郡主红着眼眶说道:“二弟,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二妹已经走了,就让她安心地走吧!”
丹阳郡主今年只有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天人永隔。看着熟悉的脸孔忽然变得如此狰狞扭曲,顿时被吓得哭了起来。
安平郡王猛地回头,目中露出近乎疯狂的光芒:“这是你嫡亲的二姐。她现在死了,你给我过来,看一看她,记住她的模样。”
丹阳郡主何曾见过安平郡王如此凶狠的模样,顿时哭得更凶了。
安平郡王声音沙哑地嘶喊:“三妹,你过来!”
李侧妃看不下去了:“益阳郡主意外身亡,郡王伤心也在所难免。不过,再伤心也别吓着了丹阳郡主。她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还不懂事呢!”
是啊!
丹阳郡主还小,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死离别。
说不定,她也很快会夭折,再也没机会长大懂事。
安平郡王一想及此,只觉得心被撕裂了一般。无力再喊叫,颓然地跪倒在床榻边,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
又过了片刻。
太子妃和太孙顾莞宁才来了。
此时,安平郡王最激烈的情绪已经宣泄一空,不再哭喊,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空洞。
丹阳郡主一直在小声哭泣。李侧妃倒是颇有耐心,俯下身子,将丹阳郡主搂在怀中轻声哄着。
见了太子妃,李侧妃正要起身行礼,就听太子妃说道:“你好生照顾丹阳,不必行礼了。”
李侧妃应了一声,继续哄丹阳郡主。
衡阳郡主也从震惊慌乱中回过神来,上前来行礼。
太子妃嗯了一声,走到床榻边,扫了床榻上一眼。然后淡淡说道:“阿启,益阳落水身亡一事,我自会仔细查明缘由。等你父王回府,再将益阳安葬。”
按着大秦习俗,尚未成年的少年男女夭折,不宜举办丧事。
益阳郡主虽然身份尊贵些,也不例外。没有举办丧事的资格,放进棺木里下葬就行了。
安平郡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太子妃懒得看安平郡王的神色如何,对太孙顾莞宁说道:“你们两个是兄嫂,在这儿待一会儿,也算送益阳一程。”
“不用劳烦大哥大嫂了。”安平郡王忽然张了口,声音嘶哑晦涩,仿若砂砾滚动,令人耳中不适:“我在这儿陪着二妹就行了。”
太孙扫了安平郡王一眼,淡淡说道:“我也是益阳的兄长,不送二妹一程,我岂能安心。”
安平郡王霍然抬头,目中闪过汹涌剧烈的恨意。最终还是垂下头:“大哥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益阳郡主落水身亡一事,很快传进宫中。
太子惊闻噩耗,颇为震惊,猛地站起身来:“什么?益阳死了?”
方公公低头应道:“是,太子妃娘娘命人来给殿下送信。说是益阳郡主趁着身边人没留意,偷偷跑了出去,在水塘边不慎落水溺毙。”
“娘娘请殿下立刻回府。”
太子头脑一片混乱,一时愣在当场。
益阳怎么就意外死了?
她的病是怎么回事,他这个父亲当然很清楚。她根本就没疯!
莫非被关在屋子里久了,真的被憋闷疯了,所以才会轻易落了水?
还是……其中另有内情?
太子没出声,方公公便安静地在一旁候着。益阳郡主骤然身亡一事,确实惹人疑惑。不过,以他对主子的了解,怕是不会追根问底。
人死不能复生,难道要为一个益阳郡主就追查太子妃或太孙妃不成!
果然,片刻之后,太子缓过劲来,张口道:“孤先去将此事禀报父皇一声。你告诉来人,就说孤今晚之前一定回府。”
福宁殿。
太子一脸沉痛地禀报了益阳郡主意外身亡的事。
元佑帝也有些痛心和惋惜:“益阳还未成年,竟早早夭折,委实可惜。”
死了一个孙女,元佑帝确实觉得可惜。不过,也仅止于可惜罢了。
一来,元佑帝更重视皇孙,对一众孙女便淡薄得多。二来益阳郡主是于侧妃所出,元佑帝对于侧妃十分厌恶,对益阳郡主也无太多好感。
再者,此时孩子夭折实属常事。在天家就更寻常了……
元佑帝唏嘘片刻,便道:“你回府,将益阳好好安葬。”
太子应了一声,告退回府。
……
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初冬时节,冷风阵阵,天气阴冷,令人浑身不适。
太子阴着脸,神色匆匆地进了益阳郡主的院子。
原本在益阳郡主身边伺候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如今守在院子里的,俱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众宫女见了太子,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皱眉问道:“太子妃人呢?”
其中一个宫女答道:“太子妃娘娘要照顾两位小公子,回了雪梅院。太孙妃也回梧桐居了。太孙殿下和安平郡王,还有侧妃娘娘衡阳郡主丹阳郡主都守在屋子里。”
麒哥儿麟哥儿要人照顾,阿奕阿娇身边更离不得人。太子妃和顾莞宁没守在这儿,倒也说得过去。
其实,就算守着又能如何。人都死了,总不会再活过来。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迈步进了屋子。
此时天色昏暗,屋子里尚未燃起烛台,光线也愈发暗淡。一眼看去,众人的面孔有些模糊。
太子一进来,守在屋子里的众人立刻起身来行礼。
太子目光一一扫了过去。
面容有些悲戚不时擦着眼角的李侧妃,眼眶泛红满脸泪痕的衡阳郡主,眼睛哭的红肿满脸惊惧的丹阳郡主,悲伤过度神色木然的安平郡王。
最后是目中闪着哀伤的太孙。
至于床榻上躺着的死去的益阳郡主……太子暂时没勇气去看,沉声问道:“阿诩,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孙的说辞,和进宫报信的人一般无二:“……二妹遭此意外,儿臣十分震惊心痛。儿臣知道,父王现在也一定十分难过。只是死者已矣,再如何伤心难过,二妹也回不来了。还请父王节哀,保重身体。”
其实并没多少哀伤的太子,一脸凝重地叹了口气:“你一片孝心,孤知道了。”
顿了顿,又看向安平郡王:“阿启,孤知道你和益阳最是亲厚。此次益阳落水身亡,你你一定十分悲恸。只是,也别伤了自己的身体。”
换在往日,太子这般出言关切,安平郡王心中一定十分高兴。
可此时,益阳尸骨未寒,他心如刀割。听到太子这副慈父的口吻,忽然就觉得反胃作呕。
如果太子真的关心他们兄妹,他们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安平郡王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二妹之死,疑点颇多。儿臣恳请父王彻查此事,找出谋害二妹的凶手,为二妹申冤报仇。”
太子却道:“益阳患了失心疯,本就会四处乱跑。孤下令让人关着她,不让她随意跑动,就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她自己这样跑出去,出了意外,都怪她身边的人看顾不力。孤一定严惩这些人。”
安平郡王心如寒冰。
太子这么说,显然是不打算再深究。
二妹就这么白白死了。
他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经干涸,此时却又溢出了眼角。
……
太子见安平郡王木然地落泪,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迈步走到了床榻边,看了益阳郡主一眼。
溺毙死后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惊。
太子只看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不愿再看,将头扭到了一旁:“孤这就命人准备棺木,让益阳今夜就安葬。你们守了这么久,也各自尽了心意,都回去吧!”
李侧妃熬了一下午,早就想走了。闻言立刻道:“丹阳郡主还小,今日怕是受了惊吓,婢妾这就领着郡主回去,哄郡主先睡下休息。”
说完,便领着丹阳郡主走了。
衡阳郡主也一并告退。
安平郡王却不肯走:“儿臣想送二妹最后一程。”
太子看着安平郡王那张固执的脸孔,心里陡然涌起一阵烦躁。
往日那个伶俐又善解人意的儿子,如今怎么变得这般不讨喜!
太孙张口道:“父王在宫中劳累忙碌了一日,也该早些歇下才是。儿臣和二弟一起留下,处置二妹的身后事。”
这话听着就格外顺耳贴心了。
太子略一思忖,便点头道:“也好。你早已是大人,也能独挡一面了。益阳的后事就由你操持。”
说完,太子便离开了。
安平郡王狠狠地盯着太子的身影,目中满是怨怼恨意。
直到太子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安平郡王才转过头,正好对上太孙平静的目光。
安平郡王压抑了半日的怨恨陡然涌了上来。
屋子里除了躺在床榻上的尸首之外,就剩他们兄弟两人。
如果……
如果他出手利落,短短片刻就能要了萧诩的性命,为死去的母亲和妹妹报仇。
这个诱人的念头,在安平郡王脑海中徘徊不去。
可不知怎么地,他就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萧启,你是不是在想,趁着此时没有侍卫在身边,出手要了我的命?”太孙收敛了平日的温和,目中满是讥讽之意。
安平郡王被看穿心意,陡然一惊。旋即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冷笑着应了回去:“你既是猜到我有此打算,竟还敢留下,倒是勇气可嘉。”
太孙淡淡地扫了色厉内荏的安平郡王一眼:“你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我为何不敢留下!”
安平郡王脸孔瞬间涨红,眼中射出怒焰。仿佛一头野兽,随时会扑上来将眼前的敌人撕碎。
太孙依旧从容镇定,毫无惧色:“你若真有这份同归于尽的勇气,当日于侧妃死的时候,就会动手了。”
短短一句话,犹如尖锐的刺,狠狠地戳进安平郡王心里最脆弱最阴暗之处。
安平郡王全身一震,神色难看至极。
“你不敢动手,你没勇气拼命。因为在你心中,谁也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杀了我,你也一定会偿命。”
太孙对他难看的面色恍如未见,冷然说了下去:“像你这样的懦弱自私的人。有何可惧!”
安平郡王霍然抬头,怒目相视:“萧诩!”
太孙挑眉,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萧启,当日你和于侧妃合谋害我性命。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就会被你们母子害死。于侧妃已经偿命,我容你苟活于世,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我萧诩亲手取得一切。”
安平郡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只管来对付我,为何要对无辜的二妹动手!”
无辜?
难道麒哥儿就不无辜?
那一日益阳郡主是没寻到机会,否则就会对阿奕和阿娇动手。这般心肠狠毒,早点除掉才是上策。
太孙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二妹是意外落水身亡,没有人害她。你和她兄妹情深,因她之死胡乱猜疑,迁怒旁人。我身为兄长,不会和你计较。”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的眼中似喷出了火来。
就在他按捺不住要动手之际,门口忽地闪进穆韬的身影。
穆韬面无表情地看了安平郡王一眼。
安平郡王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就如冰雪消融。
这个穆韬,身手高强,是太孙的侍卫统领。安平郡王就是拼尽全力,在穆韬手下也走不过二十招。
除了穆韬之外,藏在暗中的侍卫,还不知有多少。
太孙显然是早有防备。
……
益阳郡主落水而死一事,早已传遍府中上下。宫女内侍们少不得要私下议论几句,不过,却无人敢当着主子的面提起只字片语。
顾莞宁用过晚膳后,将一双孩子喂饱,又哄着睡下了。
两个孩子原来一直跟着乳母睡。如今孩子渐渐大了,愈发黏着顾莞宁。到了晚上也闹着不肯走,无奈之下,顾莞宁只得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睡。
好在床榻很大,两个孩子只会翻身,暂时还不会爬。倒也睡得下。
只是苦了太孙,每天晚上都被孩子挤到了床榻边,想抱着娇妻入眠,更是不可能了。
阿奕侧着小小的身子,睡得香甜。阿娇仰面睡着,一只胖胖的小脚丫伸出被褥。顾莞宁握住阿娇的小脚丫,轻轻放了回去。
琳琅悄步走了进来,轻声道:“殿下命人送了口信回来。今晚要等着益阳郡主下葬了再回梧桐居,小姐先睡下吧!”
顾莞宁却道:“我暂时没有睡意,等一等他。”
琳琅也未多劝,只说道:“奴婢也不困,在这儿陪一陪小姐。”
顾莞宁心中一暖,冲琳琅笑了一笑:“这儿又没别人,不必拘谨。过来坐到床榻边说话。”
在外人面前,顾莞宁冷漠犀利高傲难缠。身边亲近的人却都知道,顾莞宁也有温和柔软的一面。
琳琅也未忸怩,笑着应了声,坐到了床榻边。
顾莞宁没有提起益阳郡主的死,琳琅也不多问,主仆两个随意聊些孩子的趣事,打发时间。
一直等到子时,太孙才回来。
琳琅立刻起身退下。
顾莞宁下了床榻,轻声问道:“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早已沐浴更衣,身上穿着中衣,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凭添了几分柔和妩媚。
太孙嗯了一声,走上前,揽住她的身子:“尸首已经下葬了。”
夫妻两个早有默契,也未多说什么,相拥了片刻,便一起睡下。
……
益阳郡主的死,并未掀起太多涟漪。
寻常百姓家,生养四五个孩子,能平安长大成人的,不过三个左右。穷苦人家请不起大夫,一场风寒就有可能要了一个孩子的性命。
就是勋贵官宦之家,也时有孩子夭折。
自于侧妃死后,益阳郡主极少出现在人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听闻她的死讯,众人也只是感叹一回“这孩子命薄无福”便罢了。
就是太子府里,真正为益阳郡主之死伤心的,也没几个。
太子甚至未告假,隔日就去了宫中。
太孙倒是以“哀伤过度”为由,告假几日,在梧桐居里陪着娇妻稚儿,过了几天的清闲日子。
安平郡王在床榻上躺了两日,才下床走动,整个人显得消沉了不少。
影响最大的,反而是丹阳郡主。
益阳郡主死的那一日,她先被安平郡王吓哭,后来又在屋子里待了半天。大概是阴气过重的缘故,回去之后便发起了高烧。
李侧妃不敢怠慢,忙禀明太子妃。太子妃也未曾苛待丹阳郡主,立刻命叶太医为丹阳郡主看诊。
叶太医医术精湛,很快为丹阳郡主开了退烧的药方,又特意叮嘱:“丹阳郡主还小,经不得惊吓。请侧妃娘娘让郡主好生养上一段时日,等病好了再出院子。”
李侧妃忙应了下来。
只可惜,一连三日,丹阳郡主都未退烧。
“……娘娘吩咐婢妾照顾丹阳郡主,婢妾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日精心看顾,唯恐郡主有半点闪失。”
李侧妃一脸战战兢兢,眉宇间满是愁容:“叶太医已经为郡主看过诊,也开了退烧的药方。可郡主一直高烧不退。婢妾心中实在忧虑,只得来禀报娘娘。”
李侧妃是真的发愁。
丹阳郡主如今养在她的院子里,若是有个闪失,她要如何向太子和太子妃交代?
太子妃皱了皱眉:“这倒是奇怪了。叶太医既是开了退烧的药方,为何丹阳总是不退烧?”
孩子发烧一直不退,确实是件极危险的事。太子妃略一思忖,便打发人到梧桐居送口信。过了片刻,顾莞宁便来了。
“母妃特意叫我过来,不知是为了何事?”顾莞宁张口问道。
太子妃习惯了有事和顾莞宁商议,立刻将丹阳郡主病重一事说了出来。
碍着李侧妃也在场,太子妃并未将心里话都说出口。目光却将心意表露无遗。
益阳已经死了,这个时候,丹阳郡主绝不能再出事。
不然,一定会惹人疑心。
顾莞宁略一点头,表示领会了太子妃的心意:“想来是益阳走的那一日,丹阳人太小,被惊着了。所以迟迟未退烧。不如让徐沧再为丹阳看一看吧!”
太子妃立刻道:“也好,就让徐沧再看看。”
李侧妃犹豫片刻,才问道:“娘娘是不是要将此事禀报给殿下?”
她已经尽心尽力。万一丹阳郡主小命没了,可怪不得她。
太子妃瞄了李侧妃一眼:“殿下忙于政务,内宅之事,不必让殿下烦心。”
李侧妃被看的心中生寒,忙垂下头,应了声是。
如今的太子妃,和两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应付,不敢小觑半分。
……
李侧妃走了之后,太子妃立刻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丹阳绝不能有事。”太子妃沉声道。
顾莞宁轻声道:“我知道母妃心中的顾虑。益阳刚走,丹阳若在此时出了事,实在太过扎眼。我会让徐沧竭尽全力救人的。”
太子妃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益阳死不足惜,不过,丹阳年龄还小,未到知事解事的年纪,也从未犯过错。我也盼着她能安然熬过去。”
顾莞宁看着太子妃,没有说话。
太子妃被这么一看,反射性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是不是我哪里说得不对?”
顾莞宁低声道:“我在想,母妃真是心软。”
换个手段厉害的主母,早就来个斩草除根了。太子妃堪称心慈手软。这样的性格不能说不好。不过,身居其位,该狠心的时候就要狠下心肠……
当然,对太子妃不能太过苛求。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
太子妃显然也清楚自己的弱点,不无自嘲地笑道:“我生来就是这副温软的脾气,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顾莞宁微微笑道:“母妃这样很好。”
顾莞宁自知自己的脾气,绝不肯任人揉搓。换了一个心肠狠辣手段凌厉的婆婆,少不得要有一番婆媳争斗。
太子妃这样的脾气,和她正适合做一对婆媳。
……
当天下午,徐沧便去为丹阳郡主诊脉。
看到丹阳郡主的刹那,徐沧也暗暗心惊。
年仅五岁的女童,满脸通红,全身滚烫,闭着双目,口中不停地呓语。仔细一听,竟模糊地喊着二姐。
可怜的孩子,看来真的是被吓到了。
徐沧仔细诊脉,李侧妃眼巴巴地在一旁等着,满怀希冀地问道:“徐大夫可有办法救丹阳郡主?”
李侧妃连“救”这个字都用上了,显然认定丹阳郡主是活不成了。
徐沧思索片刻,才道:“丹阳郡主是受惊过度,日不能食,夜不肯寐,身体过度虚弱,以致体内燥热,久久不退。这样下去,确实十分危险。叶太医开的退烧药方,颇为老道,照喝无妨。草民再开一张静心凝神的药方,药量要稍稍重一些……”
李侧妃听的心惊肉跳,脱口而出道:“丹阳郡主还是个孩童,药量太重,她能受得了吗?”
万一喝药喝得病更重了怎么办?或者喝了汤药,直接就一命呜呼……
徐沧生平最恨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闻言顿时板起脸孔:“侧妃娘娘若是不信任草民,药方不用也罢。”
李侧妃被噎了一回,心里颇为恼怒。
只是,眼前这个徐沧虽然无官无职,却深得太孙信任。在太子府中的地位更甚叶太医一筹。她这个不算得宠的太子侧妃,没有翻脸动怒的底气。
好言好语地送走了徐沧,李侧妃立刻命人找着药方抓药熬药。
反正是徐沧开的药方,如果丹阳郡主丢了小命,正好可以将责任都推到徐沧的身上。
……
令人欣慰的是,徐沧开的药方确实见了效。
只喝了两日,丹阳郡主的情绪便平静了许多,高烧也渐渐退了,再无性命之忧。
徐沧又来诊了一回脉,重开了一张调养身体的药方。
重病一场,最伤元气。就是大人也得养上一段时日,才能痊愈。丹阳郡主尚且年幼,至少也得养上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李侧妃彻底松了口气,在太子妃面前将徐沧着意地夸赞一通:“徐大夫果然医术精妙!”
太子妃也暗暗抒出一口气。
好在丹阳郡主被救了回来。到底还是个无辜的孩子,只要安分守己,她这个做嫡母的,总不会连一个孩童都容不下。
徐沧救人有功,一定要重赏才行。
太子妃去了梧桐居,和顾莞宁商议如何赏赐徐沧。
顾莞宁随口笑道:“徐大夫孤身一人,既不爱金银,也不喜做官。唯一的喜好就是研究医术撰写医书。母妃若想赏他,不如赏些名贵罕见的药材给他好了。”
孤身一人……
太子妃灵机一动,忽地笑道:“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顾莞宁饶有兴致地追问:“母妃想到什么赏赐了么?”
太子妃难得卖起了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莞宁很快便知道太子妃的“好主意”是什么了。
徐沧来了之后,太子妃先是狠狠地夸赞了徐沧的医术,然后笑道:“……徐大夫此次治好了丹阳,自是要重赏。”
“金银俗物就罢了。徐大夫已经三十多岁,至今还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本宫身边有不少正值妙龄的俏丽宫女,赏一个到徐大夫身边,伺候徐大夫衣食起居吧!”
听到此言,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徐沧猛地被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瞧瞧徐沧这副惊喜过度的模样!
太子妃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徐大夫不必紧张,也不用谢恩了。说起来,是本宫思虑不周。这两年多来竟一直没想到此事……”
“多谢娘娘美意。”徐沧总算反应过来了,忙张口推辞:“草民习惯了独来独往,无家室之累,也从没有成亲的打算。”
太子妃不以为意地笑道:“不想成家娶妻也无妨,本宫只是赏一个宫女伺候徐大夫。”
又不用徐沧正式娶过门。
徐沧顿时急了。
要是太子妃真赏这么一个宫女来,他就是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
“草民真的不用人伺候。”徐沧一着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说话十分直接:“娘娘赏宫女,还不如赏些金银俗物。”
徐沧拒绝之意十分坚决。
太子妃愣了一愣。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喜女色的男子!
顾莞宁对徐沧的心思了然于心,故意笑道:“徐大夫既是坚持独身一人,不想成亲,就由着他吧!日后我也叮嘱梧桐居里的人,都离徐大夫远着一些。免得扰了徐大夫清净。尤其是陈夫子,时常请徐大夫配制伤药。到底是孤男寡女,传出去总不太好听。”
徐沧咳嗽一声:“这倒不必。陈夫子一心为了儿子着想,我对她也十分钦佩。再者,陈夫子性情爽利,不是那等忸怩的普通妇人。”
顾莞宁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徐大夫不会多想,别人却会多心,说不定会在背地里乱嚼舌头。日后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徐沧忙道:“真的不用。草民敬重陈夫子为人,很愿意和她来往。”
太子妃:“……”
太子妃总算听出端倪来了。
感情这个徐沧不是不喜女色,而是心中已经有了合意的。怪不得一听她说要赏赐宫女就着急。
陈月娘守寡多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容貌秀丽,武功又好。说来,倒是和徐沧颇为合适……看来就差挑破这一层了。
……
太子妃冲顾莞宁眨眨眼。
顾莞宁也冲太子妃眨眨眼。
太子妃顿时了然,也张口捉弄起了徐沧:“莞宁,陈夫子守寡多年,不知可有另嫁之意。”
徐沧眼睛一亮,满含热切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似未看见徐沧的满脸希冀,随口道:“此事我从未问过夫子。想来夫子并无此意。”
徐沧心里一沉。
顾莞宁将徐沧的神色变化看在眼底,不由得暗暗好笑。这个徐沧,前世打了一辈子光棍,这一世倒是早早动了心思。
说起来,徐沧老大不小,陈月娘也徐娘半老。要撮合两人,倒是不宜再拖延。
顾莞宁收起了玩笑之心,正色问道:“我今日问徐大夫一句,请徐大夫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徐沧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什么,眉宇间跳跃着喜意:“太孙妃张口相询,草民一定实话实说,绝不隐瞒。”
“好,我且问你,你可有成家之意?”顾莞宁直截了当地问道。
徐沧不敢犹豫,立刻道:“遇到合意之人,自然想成家。”
顾莞宁又问:“你心中可有中意的?”
徐沧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像青涩少年一般忸怩红了脸:“有倒是有,就是不知她心中是否中意我。”
顾莞宁忍住笑,继续追问:“你中意的人是谁?”
徐沧期期艾艾,张不了口。
顾莞宁淡淡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连心仪女子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么?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必多事。徐大夫就继续孑然一人吧!”
徐沧当机立断,立刻答道:“草民中意的是陈夫子。”
说完之后,脸孔胀红,耳后火辣辣地。
心里却很是激动。
说出口了!他终于将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其实早就中意陈月娘了。只要太孙妃肯做主,他就能娶陈月娘为妻了!
顾莞宁看着满脸激动的徐沧,淡淡笑道:“如果徐大夫中意的是我身边的丫鬟,我现在就可以做主,将她们中的一个许配给你。陈夫子却不同,她早已脱了奴籍,如今是自由身。而且,她守寡多年,未必愿意另嫁。我得先问过她的心意。如果她愿意,我自会为你们做主。如果她不愿意,徐大夫就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徐沧依旧满脸感激:“不管如何,都要先谢过太孙妃。”
……
顾莞宁做事从不拖沓,既是决定为徐沧陈月娘牵线搭桥,当天傍晚,便将陈月娘独自喊进了屋子里。
闲话几句后,顾莞宁便将话题扯到了徐沧的身上,一边仔细观察陈月娘的神情。
陈月娘不疑有他,笑着赞道:“徐大夫医术高妙,又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着实令人佩服。”
顾莞宁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这么说来,夫子对徐大夫的印象也很好了?”
若有所指的话,听得陈月娘略略有些不自在:“奴婢确实钦佩徐大夫的医术和为人品性,除此之外,并无他想。”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月娘这就是了。
顾莞宁心中了然,唇角边有了笑意,声音也格外温和:“这里又无别人,夫子不必遮遮掩掩。徐大夫一直单身未娶,又对夫子颇为钟情。今日还特意求到了我面前,请我做主。我自是要先问过夫子的意思。”
陈月娘脸孔一红,颇为羞窘:“奴婢这一把年纪了,从未想过改嫁。”
徐沧对她的好感,她隐约也有察觉。却未想到,徐沧竟有这等胆量勇气,亲自求到了顾莞宁面前。
一个女子,若对男子无意,绝不会有这般娇羞中带着喜悦的神情。
看着眼前正值盛年的陈月娘,顾莞宁脑海中闪过的,是前世那个满头白发未老先衰的妇人,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夫子,”顾莞宁轻声道:“你已守寡多年,季同如今长大成人,到了成家之龄。你若是对徐沧也有意,不妨共结连理。也免得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
陈月娘到底不是忸怩之人,犹豫了片刻,便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徐大夫医术高明,日后必然要进太医院,有份好前程。也应该娶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为妻。奴婢年龄大了,是守寡之人,又曾是奴籍,实在配不上徐大夫。”
顾莞宁微微一笑:“夫子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我的夫子,足以匹配任何男子。”
陈月娘眼眶一热。
顾莞宁这么说,摆明了是要为她撑腰做主。
有堂堂太孙妃做靠山,谁还敢瞧不起她?
“更何况,徐沧言明钟情于你,也极愿意娶你为妻。唯恐你不肯点头应允。所以,夫子无需顾虑这些。”
顾莞宁又徐徐说道:“现在看来,夫子对徐大夫也颇有好感。既是这样,为何夫子还不肯点头。莫非是怕季同不愿意?”
陈夫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如果儿子不点头,她是万万不会改嫁的。
可让她亲自和儿子说这些,她委实张不了口。
顾莞宁笑道:“媒人做到底。我既是要撮合你和徐沧两人的亲事,季同这边,也有我来替你张口询问。”
也免得陈月娘羞于张口。
陈月娘红着一张脸,半晌才道:“有劳太孙妃了。”
……
隔日,顾莞宁便召了季同进梧桐居。
顾莞宁出嫁到太子府,除了几个贴身丫鬟之外,季同和一众暗卫也被带到了府中。他们平日只听从顾莞宁的吩咐指令行事。
太子府中规矩颇多,季同平日极少进内宅。顾莞宁有事吩咐,大多是让玲珑或珊瑚去送口信。
说起来,季同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顾莞宁了。
“奴才季同,见过太孙妃。”季同躬身行礼。
耳边传来顾莞宁温和的声音:“起身说话吧!”
季同谢了恩典,站直了身子,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然后垂下眼。
眼前的顾莞宁,比往日更明艳更美丽更动人,再无半点青涩稚嫩。那份雍容威严又从容的气度,也更胜从前。
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何等遥远。
顾莞宁打量季同一眼,笑着说道:“几个月没见,你愈发显得稳重了。”
季同一直在外行走当差,身上也没了往日的拘谨青涩,显得镇定而沉稳。和前世那个沉默忠心守护她逃亡的青年男子悄然重合。
顾莞宁看着这样的季同,心中也觉得格外亲切。
季同大着胆子应道:“太孙妃这般夸赞,让奴才觉得,太孙妃似比奴才还年长。”
顾莞宁哑然失笑。
季同往日像闷葫芦一般,如今胆子倒是大了不少,竟敢和她说笑一两句了。这样的改变,倒是令她颇感欣慰。
顾莞宁对着季同说话,自然比对陈夫子说得委婉一些:“今日我叫你前来,是为了夫子的事。”
熟料,季同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敏锐聪明:“太孙妃莫非是想问奴才,是否同意让我娘改嫁?”
顾莞宁:“……”
季同的神色倒是颇为平静:“我娘平日极少和男子来往。这半年多来,为了奴才的缘故,时常去徐大夫那儿求药。想来是和徐大夫相处日久,生出了情意。”
以陈月娘的性子,若不是对徐沧有些好感,断然不会时常去求药。
季同自小就被严格训练,做的也是暗中盯梢收集消息之类的差事,本身就比常人敏锐的多。事关自己的亲娘,当然更关注。
只是,陈月娘从来不提,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便张口询问。
顾莞宁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说道:“你猜得没错。徐沧和你母亲彼此有意,不过,一直颇为守礼,并未挑破心意。此次徐沧主动向我张口,央求我从中说和。我已经问过了陈夫子,陈夫子倒是愿意,就是怕你心中不高兴。”
季同坦然应道:“父亲早已亡故,娘守寡多年,辛苦将我抚养长大。如今我已成人,娘想改嫁,自是一桩喜事。奴才怎么会不高兴。”
察觉到了亲娘和徐沧之间的微妙之后,季同一直在暗中观察徐沧。
虽说徐沧容貌平平,可医术高超,性子又颇为耿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做他的继父也勉强够格了。
顾莞宁舒展眉头,含笑道:“好,既然你也同意,那我就做主一回,为夫子和徐大夫定下这门亲事。”
“他们两个年龄都不小了,挑一个近一些的好日子,让他们早些成亲。就定在年底如何?”
季同笑道:“一切有劳太孙妃费心做主。”
现在离年底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确实有些仓促。不过,念在徐沧一把年纪还打光棍,还是早些成全他的心意好了。
定下此事后,顾莞宁心情颇为舒畅,看通情达理的季同也格外顺眼几分,随口笑道:“等夫子和徐大夫成了亲,也该轮到你了。你若有中意的,不妨明言。我这个做主子的,自会替你做主。”
季同笑容顿了一顿,低下头应道:“奴才只想一心为主子当差,不想有家室之累。”
顾莞宁不以为然地说道:“当差和成亲,并不冲突。有了牵挂,行事才会更谨慎小心。而且,季家只你这么一根独苗。你总得娶妻生子。”
是啊!
总有一天,他得娶一个女子为妻,为季家传承子嗣香火。深藏在心里的情意,此生永无机会说出口。就连有这样的念头,都令他羞愧难当。
季同没有抬头,低声应道:“等再过几年,奴才再求主子做主。”
顾莞宁也没急着点鸳鸯谱,笑着说道:“也好。”
当晚,太孙回府后,便听闻了这个喜讯。
“哦?季同竟这般痛快就点了头?”太孙略有些诧异。
寡妇改嫁,最大的阻力大多来自于男方家人,或是自己的儿女。季同这般反应,确实出人意料。
顾莞宁笑道:“我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利落。”
然后,很自然地将季同夸赞了一通。
太孙用微妙难言的目光看了过来。
明亮的烛火下,顾莞宁唇畔含笑,目中闪着愉悦的光芒。口中提起心腹亲信,夸赞不觉。丝毫没顾及自己的夫婿是何等感受……
太孙忍了忍,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季同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
太孙顿时打翻了醋缸,语气中飘出酸意:“你对他的印象倒是极好。”
顾莞宁扫了太孙一眼,好笑不已:“喂,你该不是又犯小心眼了吧!他前世护着我逃出京城,最后因我而死。我心中一直存着愧疚,所以对他格外看重几分。此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的飞醋也要吃!
太孙默默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被看得莫名其妙:“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太孙无奈地一笑:“你素来聪慧,在感情上怎么这般迟钝。”
他对她的一片深情,她视若未见。罗霆守了她数年,她浑然不察。季同的心意,她显然更是不知。
果然,顾莞宁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太孙也不绕弯子了:“季同一直悄悄恋慕于你,你就不知道么?”
顾莞宁:“……”
这怎么可能?!
季同怎么可能恋慕她?!
顾莞宁难得有这般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时候,太孙看在眼中,只觉得顾莞宁迟钝得格外可爱。笑着上前,搂住顾莞宁的纤腰:“不知道也罢。反正他也不敢说出口,你就继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正因为季同安分守己,未曾逾越主仆的距离,所以,他才勉强容忍季同继续在太子府里当差。
……
顾莞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慢慢冷静下来。
此时仔细回想,倒有些蛛丝马迹。
譬如,季同每次来见她,从不敢抬头看她。想来是怕目中流露出情意被她察觉。
譬如,她偶尔提起亲事,季同的反应总是格外激烈。
之前她只以为是少年人害羞……现在才知道季同的心里竟悄然恋慕着自己。
真是意想不到的困扰。
顾莞宁悄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太孙轻声问道。
顾莞宁也未隐瞒:“我本来还打算将珊瑚许配给季同。现在看来,倒是不太妥当。”
珊瑚相貌不算出众,却沉默细心,又精通配药,和季同颇为相配。她早有此意,因此时常打发珊瑚给季同传信。希望他们两人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不过,既是知道了季同的心思,再将珊瑚嫁过去,对珊瑚就太不公平了。
更何况,珊瑚的身形和她最是相似……
总之,此事大大不妥。
太孙深深地凝视顾莞宁一眼:“我现在才知道,你在感情上确实迟钝的很。季同到了婚配之龄,一定会来求娶珊瑚。”
顾莞宁:“……”
“前世你逃出京城后,一直有追兵紧盯不放。珊瑚扮作你的模样,季同和珊瑚一起引开追兵,然后一同身亡。”
太孙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是他们两个前世的缘分。”
“这一世,你时常打发珊瑚和季同接触。珊瑚的身形背影和你最是肖似。季同爱屋及乌,对珊瑚也会另眼相看。到了应该成亲的年龄,季同不娶珊瑚,还会娶谁?”
顾莞宁:“……”
顾莞宁此时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
半晌,顾莞宁才道:“这样对珊瑚太不公平。”
太孙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又不是珊瑚,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说不定她恋慕季同,一心想嫁给他。”
顾莞宁再次哑然无语。
太孙俯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这都是以后的事,你暂且别操心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顾莞宁叹了口气,心情有些纷乱,不太美妙。
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一桩扰人的事情来!
……
隔日,珊瑚来伺候的时候,顾莞宁下意识地多看了珊瑚几眼。
几个丫鬟里,珊瑚最沉默少言,平日的存在感也最稀薄。顾莞宁不张口发话,珊瑚就会一直闭口不语。
“太孙妃为何一直看着奴婢?”被接连看了数回,珊瑚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莫非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
顾莞宁收回目光:“没什么。”
珊瑚:“……”
珊瑚一头雾水,心中暗自思忖着自己近来的言行举止有何不妥之处,愈发惴惴难安。
顾莞宁很快宣布了令人惊讶的好消息,珊瑚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过来。
“徐大夫和陈夫子将要成亲。成亲之期,就定在年底。从今日开始,就让陈夫子好生歇着,不用再来当差。”
丫鬟们先是一愣,旋即一个个笑着恭贺陈月娘。
陈月娘平日性情利落英姿飒爽,此时臊红着一张脸,任凭众人说笑打趣。
玲珑最是爱说笑,笑嘻嘻地说道:“怪不得夫子常去找徐大夫求药,原来是求了个夫婿回来。”
“依我看,分明是徐大夫早就有意在先。”璎珞嘴皮子也利索地很:“换了别人去求药,徐大夫哪有心情搭理。更别说亲自送药到夫子的手中了。”
珍珠也笑着凑趣:“以后夫子成了亲,以后我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一声徐夫人。”
陈月娘无力招架,匆匆说了句:“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便落荒而逃。
丫鬟们都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口中却道:“行了,夫子脸皮薄,你们几个可别整日拿她打趣。”
丫鬟们齐声应了。
顾莞宁吩咐道:“玲珑,你回侯府一趟,将此事告诉祖母一声。”
玲珑笑着应下了。
回侯府送信,是玲珑最喜欢的差事。因为可以顺便见一见未婚夫和亲爹。也因此,顾莞宁时常将这样的差事交给玲珑。
顾莞宁又吩咐琳琅等人,帮着筹备亲事。
众人都有了差事,到了珊瑚这儿,顾莞宁却有些犹豫。陈月娘成亲的时候,季同肯定是要来的。珊瑚若有差事,少不得要和季同见面。
珊瑚等了片刻,迟迟没等到顾莞宁的吩咐,既诧异又不安。
半晌,顾莞宁才说道:“有这么多人帮忙,珊瑚就不必忙碌了,留在我身边伺候。”
珊瑚张张嘴,似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是,奴婢知道了。”
琳琅最是细心,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待珊瑚退出去之后,轻声问道:“小姐,是不是珊瑚做错什么事了?”
不然,为何所有人都有差事,唯独珊瑚没有。
顾莞宁淡淡说道:“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琳琅便不再多问。
到了下午,顾莞宁带着一双孩子午睡。
丫鬟们也有了空闲,待在一起低声闲聊。
珊瑚犹豫了一会儿,将琳琅扯到了一边说话:“琳琅,我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奇怪,似乎对我不喜。”之前不时打量她,后来又不给她安排差事,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琳琅笑着安抚道:“小姐对我们几个一直都是极好的。今日也不是有意针对你,你别多心。”
她怎么可能不多心?
珊瑚心里默默念叨着,口中没再吭声。
之后一连数日,珊瑚伺候的时候都格外小心,唯恐顾莞宁心中不喜待她冷淡。
奇怪的是,顾莞宁对她反而格外好了几分。还赏了几回东西。珊瑚受宠若惊之余,心里的忐忑不安才渐渐散去。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
玲珑回侯府送信,太夫人听闻陈月娘和徐沧的喜讯,既诧异又高兴:“月娘守寡这么多年,总算是想通,肯另外嫁人了。”
往日,陈月娘在府中做夫子的时候,府中有鳏居的侍卫相中了她,曾暗中托人探她的口风。可惜,陈月娘从无改嫁之意。
没想到,到了太子府,倒是和徐沧成就了姻缘。
“是啊!奴婢也没想到呢!”玲珑笑吟吟地说道:“这桩亲事是小姐亲自保的媒。徐大夫以前从未成过亲,也无子嗣,夫子嫁过去就是正室原配呢!”
太夫人笑道:“确是一桩好姻缘。月娘在我身边伺候多年,如今要嫁人了,我也得表一表心意。你且等上一等,我让人准备些添妆礼,你带回去给月娘。”
玲珑巴不得在府中多逗留半日,忙笑着应了。
到了傍晚,玲珑才回了太子府。空着手去,回来的时候,倒是带了四口箱子回来。
一箱子金银玉器,一箱子现银,还有两箱子里放的是名贵药材。用来做嫁妆,也是颇为体面了。
陈月娘看到这四箱子东西,顿时红了眼眶。
太夫人待她恩重如山。若有那么一天,就是为太夫人肝脑涂地,她也心甘情愿。
隔了几日,顾莞宁也赏了一千两银子和一处小田庄:“女子出嫁,总得有些私房防身。”
陈月娘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太夫人已经有厚赏,太孙妃这般厚爱,奴婢实不敢当。”
顾莞宁微笑道:“祖母有祖母的心意,这些是我的心意。夫子只管收下就是了。”
前世,陈月娘丧夫丧子,伤心欲绝,依旧为祖母结庐守墓。
这一世,她要保陈月娘母子平安,还要让陈月娘过上幸福平安的生活。
陈月娘推辞不得,感激涕零地收下了赏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尽心尽力保护顾莞宁。
……
安逸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便到了年底。
徐沧和陈月娘成亲这一日,梧桐居里颇为热闹。
新房就设在梧桐居后的客房里,原本是徐沧住的屋子。这一个月里,早已重新收拾过了,所有的家具都是新的,里面到处张贴着红色的喜字,十分喜庆。
徐沧本人没什么亲友,陈月娘只有季同这个儿子,除此之外,便是梧桐居里的人,还有太子府里闻风而来的宫女内侍们。
喜宴原本备了六席,结果来凑热闹的宫女内侍太多,只得又多开了六席。
顾莞宁亲自赴宴,太孙竟也特意留在府中。
徐沧颇为感动,亲自谢了一回太孙:“为了草民的亲事,太孙殿下今日特意留在府中,给草民增光添彩。草民心中感激不尽。”
穿着大红喜袍的徐沧,红光满面,平庸的脸孔也散发出平日没有的神采。
太孙笑道:“若没有你相助,我也没有今日的光景。今日是你成亲的大喜日子,我自是要留在府中喝杯喜酒。”
徐沧立刻道:“殿下一直喝药调理身体,如今看似康健如常,实则底子还是不及常人的。这酒还是不喝为妙。”
太孙:“……”
好吧!喝不喝酒的问题,还是得听徐沧的!
……
陈月娘穿着一袭嫁衣,头上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榻边,神色还算镇定。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她此时真正的心情。
直到此刻,她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她竟然真的要再一次嫁人了!
寡居多年,原本以为一颗心早已平静如水。却未想到,梅开二度,竟有了初嫁时的羞涩和欢喜。
“娘,”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是儿子季同的声音。
陈月娘紊乱不安的心,骤然就安稳了下来。
改嫁一事,季同非但没反对,反而十分赞成。
那一日顾莞宁询问过他之后,他便亲自对她说道:“娘,你守寡多年,为了我一直未再嫁人。现在我已经二十岁,早已成人。你也该寻一个知冷知热地人陪在身边才是。徐大夫性子木讷些,不善言辞,不过,心地却是极好的。你嫁给徐大夫,我这个做儿子的,只会为你高兴。”
季同的一番话,说得她热泪盈眶,也让她鼓起了面对新生活的勇气。
季同坐在她的身边,低声说道:“娘不用怕,今日我亲自送娘出嫁。”
陈月娘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将要嫁给徐沧,开始全新的生活。
徐沧和陈月娘成了亲之后,生活和往日并无太改变。
夫妻两个都住在梧桐居里。白日徐沧照例在他的药房里忙碌,配制新药,撰写医书。陈月娘则像往日一样,守在顾莞宁身边。
到了晚上,顾莞宁歇下了,陈月娘才会回屋。
顾莞宁主动提起过几回:“夫子如今成了亲,不像往日孤身一人。以后早些回去吧!”
陈月娘却笑道:“他每日晚上都要看医书看到半夜。我早早回去,也是一个人。”
成了亲之后,陈月娘的面色愈发红润,穿的衣服也鲜亮了些,看着比往日年轻。徐沧更如老树开花一般,常年不变的木板脸,也鲜活了起来。
陈月娘坚持每日要来当差,顾莞宁也只得随了她。
……
到了腊月二十三之后,朝廷各衙门便开始放假,大朝会也停了。除了六部尚书和几位阁老们还要辛苦操劳之外,其余大小官员都松了口气。
不过,年底也是同僚走动给上官送礼的最佳时节,同样不得清闲。
府中大小琐事,都由太子妃打理。
顾莞宁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到了八个月,阿娇已经会往前爬,动作十分利索。阿奕稍懒一些,只会蹬着小腿往后退。
在经历过几回两个孩子差点摔到床榻下的惊吓之后,顾莞宁命人收拾了一间空屋出来。
屋子里既无床榻也无桌椅,宽敞的屋子里铺上一张厚厚的毛毯,既柔软又暖和。两个孩子穿着丝缎小袄,在地毯上四处爬,不时咯咯笑出声,十分开心。
顾莞宁特意穿得利索些,陪着孩子一起在地毯上戏耍。
太子妃忙的脚不沾地,无暇照顾麒哥儿和麟哥儿,便让乳母宫女将两个孩子都带到了梧桐居。
于是,在地毯上嬉闹打滚的孩子,就变成了四个……
两个叔叔辈的,正好两周岁,比两个侄儿侄女只大了一岁多。在一起玩耍,倒是正合适。
麟哥儿天生淘气,总趁着大人没留意的时候,偷偷捏阿娇肉乎乎的小手,还有阿奕清秀的小脸蛋。
麒哥儿脑中遗留的病根,如今渐渐显现。不但说话不及麟哥儿利落,就连举动也稍稍有些迟缓。不过,他也格外乖巧听话些。
顾莞宁让他坐着别动,他便乖乖地坐在那儿。
一屋子淘气包,麒哥儿的安静格外醒目,也分外惹人怜惜。
顾莞宁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唏嘘。
徐沧说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麒哥儿智力的发育,和麟哥儿相差得会越来越明显。现在孩子都还小,不知道这差距意味着什么。
等麒哥儿长大之后,意识到自己和常人不同,看到自己和麟哥儿之间的差距,心里会是怎生难过?
麒哥儿抬头,咧嘴一笑:“大嫂。”
顾莞宁目光柔和,冲麒哥儿招招手:“麒哥儿,到大嫂这儿来。”
麒哥儿欢欢喜喜地过来了。
孩子最是敏感。谁对他好,便肯亲近谁。这几个月来,顾莞宁对麒哥儿多几分怜惜,麒哥儿便愈发喜欢往顾莞宁的身边凑。
麒哥儿依偎在顾莞宁的身边,顾莞宁拿起一旁的点心,细心地掰成小块,往麒哥儿的嘴里送。
麒哥儿张口嘴,一口吃了下去,小嘴鼓鼓地,一脸幸福。
麟哥儿看着眼热,立刻凑了过去:“大嫂,我也想吃。”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好,你也过来。”
麟哥儿也高高兴兴地过来了,和麒哥儿一左一右依偎在顾莞宁身侧。
……
阿娇原本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此时转过头来,噢噢地哼了几声。然后麻溜地爬了过来。一双灵活的眼睛,盯着顾莞宁不放。又来回地看麒哥儿麟哥儿。显然是不满自己的亲娘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简直就是个小人精。
阿奕往日只会往后退,今儿个不知怎么开了窍,竟也随着阿娇一起爬过来了。和阿娇并排趴着,也哦哦地哼了几声。
顾莞宁眼中盛满笑意,柔声道:“阿娇乖,阿奕也乖。娘刚才在喂你们三叔四叔吃糕点。你们两个还小,现在还不能吃。等以后能吃了,娘再喂你们。”
阿娇阿奕不知有没有听懂,反正不肯挪动身子,依旧哼个不停。阿娇甚至伸出了一双胳膊来。
顾莞宁只得先将阿娇抱到了怀中,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娇的额头:“你这个淘气包,总是这般霸道。等日后大了,可不能这样。”
一旁的乳母忙抱起阿奕,一边凑趣地笑道:“这是太孙妃疼惜小小姐,所以才先紧着小小姐呢!”
换了那些个重子嗣轻贱女儿的,自是要紧着儿子了。
顾莞宁轻笑一声,调整姿势,让阿娇在自己的怀中躺着更舒适些。
儿子女儿都是她的心头肉,一样疼爱。只是,女子活在世上,总比男子更多拘束。自是要多娇惯着一些。
琳琅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禀报:“启禀太孙妃,宫中又有赏赐。都是赏给小小姐和小公子的。”
因着元佑帝的器重偏爱,宫中的王皇后时常赏些东西给阿娇阿奕姐弟,吃的穿的用的都有。
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也时有赏赐。
顾莞宁随口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宫中有赏赐,她总得亲自出面。
前来送东西的依旧是席公公。
“奴才见过太孙妃。”席公公满脸陪笑着行礼:“皇后娘娘打发奴才,送些衣物过来。”
顾莞宁淡淡笑道:“多谢皇祖母赏赐。席公公回宫后,代我谢过皇祖母。”
席公公忙笑道:“这是奴才分内之事。皇后娘娘还让奴才带几句话来。如今各府都添丁进口,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请太孙妃将孩子带进宫里,给皇上和娘娘瞧一瞧。”
阿娇阿奕都八个月了,还从未出过府半步,更别说进宫了。齐王府的玥姐儿,魏王府的瑜姐儿,还有韩王府的朗哥儿,也都未进过宫。
元佑帝好赖还见过阿娇和阿奕一回,其他几个孩子还未见过。
王皇后此举,显然是要讨元佑帝欢心。
顾莞宁略略皱了皱眉:“外面天寒地冻,孩子这般抱进宫中,只怕折腾得受了寒气。”
此时孩子难养,幼小的时候,等闲不会带出府。更遑论是要进宫了。
王皇后一心讨好元佑帝,压根没想过孩子要遭多少罪——也许想到了,但是并不在意。
王皇后的凤旨口谕,换了别人,只有感恩戴德恭敬领命的份儿。也只有顾莞宁敢这般挑剔。
席公公心里腹诽,面上不敢流露出来,陪着笑脸道:“这个娘娘早已想到了。等到了岁末那一日,娘娘会派人准备好暖轿,在宫门处等着。绝不会让小公子和小小姐冻着。”
王皇后是中宫皇后,下了口谕,她这个孙媳也不能当面拂了旨意。
顾莞宁淡淡说道:“皇祖母有心了。你回去向皇祖母禀明,到岁末之日,我会和殿下一起带着孩子进宫给皇祖母请安。”
席公公暗暗松口气:“奴才还得去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传娘娘口谕,先告退。”
顾莞宁命琳琅代自己送席公公出府,又打发人将此事告诉太子妃。
太子妃很快就来了梧桐居。
“这么冷的天,大人出去一趟,还得捂得严严实实。怎么折腾起孩子来了。”太子妃也是满心的不高兴,发起了牢骚:“你皇祖母以前行事最有章法,如今倒是犯起糊涂来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皇祖母可半点都不糊涂。这么做,是讨皇祖父欢心。”
元佑帝最喜欢子孙满堂。
王皇后此举,当然合元佑帝的心意。
一提起元佑帝,太子妃也不敢再多言,只叮嘱道:“到时候将四个乳母都带上,你身边那几个丫鬟也都带着。人多照顾孩子也妥当些。”
顾莞宁点点头应了下来。
……
到了晚上,太孙也皱着眉头回了府。
“皇祖母早因大堂姐一事,记恨上我们夫妻两个。”太孙沉着脸道:“明面上不便做什么,这是故意找个由头来折腾阿娇阿奕。”
“我明日就进宫禀明皇祖父,孩子还小,不宜来回奔波,进宫一事就此作罢。”
顾莞宁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吧!皇祖母口谕都下了,想来是和皇祖父商议过了。又命人备了暖轿,我们若推三阻四不肯进宫,反而会落下话柄。也会令皇祖父失望。”
提起元佑帝,太孙沉默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元佑帝对他这个长孙百般器重疼爱,他心中自是感动,对精明睿智的元佑帝也颇有孺慕之情。
元佑帝前世寿元不长,按着前世驾崩的时日来算,也只剩三年多光景了……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声道:“皇祖父对皇祖母尚有夫妻之情,我们也不宜和皇祖母撕破脸面。”
太孙定定神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如此,到时候我们仔细些就是了。”
夫妻两个商议一番,才相拥着歇下。
……
接到口谕之后,魏王世子夫妇和韩王世子夫妇也同样议论了一回。
不同的是,他们都很乐意带着孩子进宫。
元佑帝还从未见过他们的孩子。此次进宫,少不得要在元佑帝面前争一争宠,出一出风头。
尤其是韩王世子,对此信心满满:“我们的朗哥儿生的俊俏又可爱,皇祖父见了一定十分喜欢。”
林茹雪抿唇一笑,并不多言。
魏王世子同样信心十足。三个曾孙女中,他的瑜姐儿粉雕玉琢最是可爱。一露面,保准将玥姐儿和阿娇压下去。
就连王敏,也为了此事分外高兴。
齐王世子离京已有半年多。她每日一个人在府中操持琐事,照顾孩子,根本无暇进宫请安。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她自是想让玥姐儿也在人前好好露一露脸。
玥姐儿已有一周岁多,会走路会说话。总比那几个还在襁褓之中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孩子强的多。
这样想着,王敏立刻命乳母将玥姐儿抱了过来,耳提面命一番。
玥姐儿十分听话,不管王敏说什么,都乖乖点头应下。
……
到了岁末这一日,众人各自在府中用了早膳,带着孩子,坐着马车进宫。
马车里有暖炉,两个孩子又被裹得严严实实,不但不冷,额上反而冒了汗。
阿娇最是好动,不喜被这般拘束着,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闹腾。
姐弟两个似有心灵感应一般,阿奕原本昏昏欲睡,阿娇一闹腾,他也不睡了,睁开眼张着小嘴,也跟着啊啊哦哦地喊了起来。
一时间,马车里格外热闹。
太孙看着孩子闹腾,心中不舍,和顾莞宁商量道:“马车里这般暖和,他们两个穿得太多了,手脚都被裹着,不能动弹。要不然,还是先将缎被拿了吧!”
顾莞宁其实早有此意,只是唯恐孩子受了寒,颇有些踌躇:“马车里倒是无妨。就是到了宫门要下马车,再上暖轿,中间总得折腾一回。衣服脱来换去,温差太大,总是不妥。”
这倒也是。
太孙立刻改了主意:“孩子的身体最要紧,还是不脱了。”
两个孩子再闹腾,也不能随意地脱换衣服。
好在路程近,很快就到了宫门外。
下了马车,上了暖轿,不出一盏茶功夫,太孙顾莞宁一行人就到了椒房殿。
夫妻两人各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乳母丫鬟内侍侍卫……声势堪称浩荡。
韩王世子更夸张。光是伺候孩子的宫女就带了八个来。魏王世子不遑多让,也带了一群伺候孩子的。
王皇后还未出来,大家见了面,先各自寒暄招呼。
重点是打量彼此的孩子,口中夸赞个不停,心里却各自想着“嘿嘿还是我家的孩子看着更聪明好看”。
过了片刻,王敏也带着玥姐儿来了。
王敏倒是没带多少人伺候,玥姐儿身边只有一个乳母并两个宫女。比起其他几个孩子的声势阵仗,显得单薄了不少。
王敏目光一扫,心里顿时后悔不已。
早知道大家都带这么多人进宫,她也该多带些才是。现在这样,倒显得她对孩子不够尽心了。
王皇后终于出来了。
高阳郡主扶着王皇后的胳膊,一同露了面。
王皇后经历了不少波折,起起落落,面容比往日苍老了不少。精心装扮,也掩饰不了垂垂老矣,额头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几分。
高阳郡主今日也精心收拾过了,颇为美艳动人。
“孙儿(孙媳)见过皇祖母。”众人一起请安。
王皇后温和地笑道:“罢了,都免礼平身,坐着说话。今儿个都是自家人,没一个外人。大家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众人一起谢了恩。
高阳郡主离王皇后最近,又一直搀扶着王皇后,理所当然地坐了上首。
这么一来,顾莞宁倒是要坐在高阳郡主的下首了。
顾莞宁没有动弹,淡淡地扫了高阳郡主一眼。
高阳郡主原本还理直气壮地坐着,被顾莞宁这么一看,顿时有些心虚。可就这么起身让座,心里着实有些不甘……
“高阳,你站到本宫身边来。”王皇后张口为高阳郡主解围:“本宫年迈眼花,有你在身边随时搀扶着,心里也踏实些。”
王皇后一张口,顿时将一场风波化为无形。
高阳郡主站在王皇后身侧,心里嘀嘀咕咕的不高兴,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
今日的宫宴,原本没她的份。元佑帝不待见她这个长孙女,根本不乐意见她。是王皇后厚颜向元佑帝相求,才给她争来了露面的机会。
王皇后也严厉地叮嘱过她:“高阳,你屡次犯错,已经令你皇祖父十分不喜。如果你还不知悔改,今日之后,本宫绝不会再管你。”
高阳郡主如今只剩王皇后这么一个靠山,哪里还敢和王皇后闹意气,当下便委委屈屈地应了。
没曾想,临进宫之前,王璋竟然“病”了。她只得一个人独自进宫,此时看各人都是成双成对手中还抱着孩子,心里咕嘟嘟地冒酸水。
尤其是顾莞宁,和太孙各抱一个孩子,太让人羡慕嫉妒恨了。
……
王皇后眼角余光瞄到高阳郡主的神情,心里颇为气闷。
真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
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和顾莞宁较劲怄气。不是人家的对手,就老实消停些。这目光像飞刀似地嗖嗖飞过去,当这里的人都是瞎子吗?
顾莞宁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别人已经谢天谢地。哪里是好欺负的主!
王皇后深觉闹心,索性不去管高阳郡主,张口笑道:“今日是岁末,按着大秦习俗,寻常百姓在这一天里,都会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团圆饭。本宫就和皇上提议,今年我们也吃上一顿团圆饭。只是委屈了几个孩子,这大冷的天还要折腾一回,被抱到宫里来。”
按理来说,应该由顾莞宁张口说上几句好听的。诸如“孙媳一点都不辛苦皇祖母心中惦记着孙媳孙媳心里不知多高兴”之类。
或是太孙先张口说话。
偏偏这夫妻两个都没吭声。
王皇后笑容微微一顿。
生性圆滑的傅妍,立刻笑着打起圆场:“皇祖母说这样的话,可真是让我们羞煞愧煞。孝敬长辈,本是应有之义。若不是孩子太小,奔波不便,我们倒是愿意时常进宫,给皇祖母请安。”
王敏也反应过来,笑着附和道:“弟妹说的是。玥姐儿早已满了周岁,也还是第一次进宫呢!”
王皇后目光微微一闪,含笑道:“孩子还小,不宜时常出府。等日后孩子大了,将孩子都送进宫来住着才热闹。”
又对太孙笑道:“你们几个自小就住在宫里,本宫和你皇祖父有你们陪着,半点都不寂寞。”
王皇后主动张口,太孙不能不答:“这些年,孙儿让皇祖母操心了。”
“你自小就听话懂事,最是省心。”王皇后笑道:“阿凛阿烈也都听话。倒是阿睿,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
提起齐王世子,王敏目中闪过一丝幽怨。
齐王世子走了半年多,她亲自写的家信足有上百封。回信却寥寥无几。齐王世子偶尔命人送信回来,也只是询问玥姐儿几句,从无一句对她的思念牵挂。
高阳郡主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口就问:“弟妹,堂弟如今去修皇陵也有半年多了吧!”
王敏定定神应道:“是。”
“一走就这么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城。你一个人住在府里,也太冷清寂寞了。”
高阳郡主倒没什么恶意,纯粹就是嘴欠,一说话就戳中王敏的痛处。
王敏笑得有些勉强:“世子是去当差做事,自是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正闲话,元佑帝便来了。
……
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元佑帝见了一众孙子孙女曾孙曾孙女,心情大悦,笑着说道:“今日是家宴,不拘常礼。你们都随意些。”
王皇后笑道:“臣妾正等着皇上过来,一起看曾孙曾孙女呢!”
元佑帝被逗乐了:“皇后想看只管看,何必还要等朕一起。”
“皇上没来,臣妾哪里舍得看第一眼。”王皇后着意哄元佑帝高兴。
元佑帝哈哈一笑:“好好好,朕今日和皇后一起看看曾孙曾孙女。阿诩,莞宁,你们先抱着两个孩子过来,给朕瞧瞧。”
此言一出,别人还没什么反应,王敏却满心不是滋味。
论年龄,玥姐儿才是最大的一个。
再说了,阿娇阿奕姐弟两个满月的时候,元佑帝已经去看过一回。现在进宫,竟还是第一个看他们姐弟。
偏心!
太偏心了!
偏心得无边无际!
不过,此时可没人留意王敏。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莞宁和太孙怀中的孩子身上。
太孙抱着女儿,顾莞宁抱着儿子,两个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缎袄。阿娇的缎袄上绣着花朵,阿奕的缎袄上绣着虎头。这两件衣服,都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养得白白胖胖的阿娇,一张脸蛋肉乎乎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颇有神采。阿奕更是白净清秀,神态间有些憨厚,十分可爱。
先不说相貌,就是这精气神和机灵劲儿,看着也让人欢喜。
王皇后笑着赞道:“这一双孩子养得极好。”
元佑帝也笑道:“皇后说的没错。孩子养得机灵可爱,可见莞宁平日照顾孩子颇为精心。”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这是孙媳分内之事,不敢当皇祖父盛赞。”
元佑帝笑道:“虽是分内的事,也可见你用心。”说着,又略略俯下身子,捏了捏阿娇胖胖的脸蛋。然后又捏了捏阿奕的小脸。
阿娇平日不喜别人随意碰触自己,被捏了脸蛋,立刻睁圆了眼睛,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用力。显然是在发脾气不高兴。
阿奕却正好相反,将头又往元佑帝的方向动了一动,似是希望元佑帝再捏捏他的脸。
元佑帝乐得哈哈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真是机灵的很。”
说着,便伸出手:“朕来抱一抱阿奕。”
顾莞宁却未将孩子给元佑帝,反而无奈地笑道:“阿娇这个姐姐最是霸道。若是先抱阿奕,没抱她,她定要哭闹。”
元佑帝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不过几个月的孩子,竟懂得争宠,倒是有趣。朕今日就试一回,看看阿娇会不会哭闹。”
说来说去,还是要抱曾孙。
顾莞宁只得将阿奕给了元佑帝。
阿奕也很给面子,到了元佑帝怀中,便咧嘴笑了。
元佑帝心中颇为舒畅,转头对王皇后笑道:“看来,阿奕和朕倒是有缘,到了朕的怀里,便笑了。”
话音还未落,就听到阿娇用力地啊了一声。
元佑帝被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阿娇竟主动伸出手,身子也往他这边扭动。
这孩子!
元佑帝惊奇不已地笑了起来:“阿娇果然聪明的很。”
“是啊!阿奕性子憨厚些,平日少不得要吃亏,让一让阿娇呢!”顾莞宁也有些无奈,主动接回了阿奕。
结果,阿奕一回到顾莞宁怀中,阿娇也缩回手,连头也躲了回去。
元佑帝被逗得哈哈大笑。
殿内众人也都笑了起来。不过八个多月的孩子,竟是这般机灵,实在是少见。
元佑帝对两个孩子的喜欢,溢于言表。
王皇后当然不会扫元佑帝的兴致,着意地夸赞了一番。又命人厚赏太孙夫妇和一双孩子。别说王敏看着眼热,就是韩王世子夫妇魏王世子夫妇也有些泛酸。
阿娇和阿奕两个孩子,真是出尽了风头。
……
看完了阿娇阿奕,元佑帝才看向王敏:“玥姐儿呢?”
王敏忙打起精神笑道:“玥姐儿早已会走路了,孙媳这就带她上前给皇祖父见礼。”
说完,便从乳母的手中抱过玥姐儿,放在地上。
玥姐儿生性胆怯,平日极少到陌生的地方,更少见生人。今日骤然到了椒房殿,对着一群人,顿时心慌意乱,压根不敢迈步。
王敏见玥姐儿动也不动,顿时急了,小声催促道:“玥姐儿,去见过你皇曾祖父。”
玥姐儿依旧不敢动。
这么多人看着她,她好害怕!她想回家!
可她不敢说,她知道母亲一定会生气。玥姐儿忍不住看向乳母的方向,无声地祈求着乳母抱她回家。
乳母身份低微,在这样的场合里哪里敢说话,心中再心疼,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元佑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王敏心中愈发着急,压低了声音道:“玥姐儿,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你快些过去,给你皇曾祖父磕头行礼。快去!”
一边说,一边拉住玥姐儿的胳膊往前扯。
情急之下,手劲不免比平时大了些。
小小的孩子都很娇气。
玥姐儿被捏痛了胳膊,又兼之心里害怕,被带着往前走了两步,早已把磕头行礼忘得干干净净,张嘴就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并不大,像只小猫一般轻声呜咽。
可这也足以令王敏颜面无光尴尬得无地自容了。
元佑帝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些。
就是王皇后,也有些不痛快。
好好地,将孩子弄哭做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见了这等阵仗哪有不害怕的?孩子不肯走,抱过来就是了。偏要逞强让孩子磕头行礼。
这个王敏,真是愈发糊涂了。
顾莞宁也将王敏的小动作看在眼底,眉头动了一动,淡淡说道:“弟妹,玥姐儿的胳膊被你捏痛了。你松手,她自然就不会哭了。”
王敏下意识地松了手。
玥姐儿的抽泣声果然停了。
这么一来,王敏就更难堪了,脸上火辣辣地!
可恶的顾莞宁,分明是故意张口提醒,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难堪。
……
有了这个插曲,王敏不敢再存着什么出风头的想法,将玥姐儿抱到帝后面前。
元佑帝打量玥姐儿一眼。
玥姐儿相貌寻常,最多算是清秀。
其实,阿娇也不特别漂亮。可阿娇生的白胖,精神足,又机灵讨喜。玥姐儿却有些瘦弱,一双眼睛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元佑帝看了,心中有些失望,口中也夸赞了几句:“玥姐儿倒是乖巧听话。”
就是胆子太小了一点。
王皇后也赏了王敏,王敏谢了恩,抱着玥姐儿退下。经过顾莞宁的身侧时,忍不住恨恨地瞥了一眼过去。
顾莞宁心中哂然。
做母亲的,不知道心疼女儿,只想让孩子为自己挣颜面出风头。孩子胆子小出了丑,便迁怒到别人身上。
她简直不屑和这种人生气。
接下来,便轮到魏王世子的女儿了。
傅妍正要抱过女儿,却被魏王世子抢先一步抱了过去。
魏王世子熟稔的动作,顿时惹得元佑帝开怀一笑:“阿凛做了父亲,倒是比往日活泼多了。”
魏王世子咧嘴一笑:“皇祖父快来看看瑜姐儿。”
元佑帝笑着应了一声,探过头去。
这一看之下,元佑帝忍不住赞道:“瑜姐儿生的十分水灵。”
瑜姐儿完全承袭了魏王世子和傅妍的优点,皮肤白,眼睛大,鼻子翘,还有一张小小的嘴。此时正闭着眼睛酣睡,显得乖巧又讨喜。
魏王世子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一些。
傅妍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韩王世子等了半天,总算轮到自己家的儿子了,忙精神抖擞地捧着儿子上前。
朗哥儿半点要争脸的意思都没有,刚到韩王世子的怀里,就尿了出来。
韩王世子只觉得手中一热,然后那股湿热之意,迅速蔓延到了衣襟处。
韩王世子的脸都快黑了,低下头,用力瞪了儿子一眼:“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这个时候尿出来了。”
郎哥儿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咧着一张嘴,一个劲儿地笑。
元佑帝被逗得哈哈大笑。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林茹雪心疼丈夫,更心疼儿子,忙上前抱过郎哥儿,然后轻声请罪:“郎哥儿殿前失仪,还请皇祖父皇祖母不要见怪。”
元佑帝笑道:“几个月大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失仪不失仪的。你快些抱着朗哥儿下去换了尿布衣服再来。”
“阿烈也去换衣服吧!”王皇后笑着打趣:“虽说椒房殿里暖和的很,不过,你身上湿了一片,想烘干也不是易事。”
韩王世子臊得红了脸,忙应了一声。一家三口一起退了出去。
好在来的时候孩子的尿布衣物都准备得颇为充足,大人也都带了干净的衣服。不一会儿,韩王世子父子两个便焕然一新地来了。
元佑帝这才细细打量朗哥儿一回,笑着夸赞不已:“朗哥儿和阿烈幼时生得一模一样,十分俊俏。”
韩王世子略有些女相,生的阴柔俊美。朗哥儿和他肖似,好看是好看了,也像个女婴一般秀气。
太孙见韩王世子洋洋自得,便笑着调侃:“朗哥儿生的这般好看,长大以后可别抢了玥姐儿阿娇还有瑜姐儿的风头才好。”
韩王世子立刻反击了回去:“郎哥儿天生的好样貌,真抢了风头,也是没法子的事。”
众人有说有笑,偶尔还有孩子的咿呀哭闹声,自是十分热闹。
……
元佑帝舒展着眉头,一脸笑意。
王皇后轻声笑道:“皇上,臣妾今日真是高兴的很。有孩子,就是热闹。这椒房殿里,也比往日有生气得多。”
元佑帝温和说道:“朕今日也很高兴。皇后一片用心良苦,朕都知道。”
王皇后已经很久没听过元佑帝的温言款语了,鼻子不由得微微一酸,口中笑道:“臣妾没什么辛苦的,倒是几个孩子,这大冷的天被带进宫,着实是辛苦。”
元佑帝天子之尊,不能轻易出宫。总不能为了看一眼孩子,就兴师动众地去各王府。也只有将孩子们都召进宫来才行。
元佑帝目光扫过众人,随口笑道:“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孩子们也都大了不少。一个月进宫一回也无妨。待日后阿奕和朗哥儿到了五岁,就进宫来开蒙读书。有曾孙在身边,朕心情好了,也能多活几年。”
这话一说,众人岂敢不应。
太孙第一个张口应道:“皇祖父福寿延绵,定能长命万岁。”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皇祖父正值盛年。可不能说这等丧气话。”
“皇祖父是大秦天子,自有苍天庇佑。”
元佑帝笑着叹了口气:“长命万岁,那都是说来哄朕的。天子也是人,哪有活上千岁万岁的道理。自大秦建朝以来,能活过五旬的天子,已经算是长寿。朕去年就过了五旬寿辰,算来已经是高寿了。”
“如今朕老了,只盼着大秦江山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也盼着儿孙绕膝,一享天伦。”
说到后来,元佑帝显然动了真情,目光先落在太孙俊美雍容的脸上:“阿诩,你是朕的长孙,朕一直都很器重你。阿凛阿烈还有阿睿他们几个,都是你的兄弟。朕希望你们兄弟和睦,亲如手足。”
兄弟和睦,亲如手足。
说来简单,谈何容易?
萧凛萧烈也就罢了!只要他们两个安分些,他这个大堂兄也不是容不下他们。可萧睿父子,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迟早要有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一日!
太孙心里默默想着,一脸真挚地应道:“皇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会做一个好兄长。”
他不会主动出手。
只等齐王父子自己露出野心,到时候才能师出有名。
元佑帝欣然一笑,又对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说道:“你们两个也都是聪慧能干的,以后遇事多向阿诩请教。”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齐声应了下来。心里都很清楚,这是元佑帝在借机敲打自己,凡事要以太孙为尊!
王敏眼巴巴地看着,心里想到了犹在修皇陵的齐王世子,鼓起勇气插嘴道:“皇祖父素来慈爱,疼惜晚辈。孙媳斗胆,想问一问皇祖父,不知何时让齐王世子归京。”
……
椒房殿里陡然安静了片刻。
王皇后心里暗暗着急,目光扫过王敏满含希冀的脸孔。
这种时候,应该说些高兴的事。王敏忽然提起齐王世子离京修皇陵的事,不是成心给元佑帝添堵吗?
她对其中的内情不甚清楚,不过,也能隐约猜到几分。
只怕当日郑婕妤郑环儿被处死一事,便和齐王父子有些干系。元佑帝动了真怒,才将齐王世子打发去修皇陵。
这几个月来,元佑帝绝口不提齐王父子,显然是怒气还未消。王敏偏生在此时又提起了这一茬,简直是自找难堪。
元佑帝的神色果然冷了一冷,淡淡说道:“阿睿主动请缨去修皇陵,什么时候修好了,自然就什么时候回来。”
王敏犹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说道:“孙媳听闻,修皇陵耗时颇多,说不定一年两年,也或许是三年五年。若是等皇陵修好了才能回京,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王皇后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王敏:“王氏,玥姐儿似有些不舒服,你带她下去休息片刻再来。”
这是不准王敏再说下去了。
王敏却不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难得进宫一回,难得元佑帝今日心情极佳。趁着此时为齐王世子求求情,说不定元佑帝一个心软,就会放齐王世子回京!
王敏咬咬牙,跪了下来。
王皇后顿知不妙,心里一沉。
王敏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孙媳独自一人住在府里,平日里冷清寂寞些,倒也不算什么。只可怜玥姐儿,几个月都没见过父亲。若是世子一直不归京,玥姐儿便一直见不到父亲。求皇祖父开恩,让他们父女早日相聚。”
众人:“……”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
今日进宫,没想到王敏会唱了这么一出苦情戏。还将玥姐儿拿出来做了挡箭牌。
元佑帝眉间怒气渐渐聚集。
王敏低头哭诉,并未察觉,又扯着一旁的玥姐儿一同跪了下来:“玥姐儿,你快些跪下,给你皇曾祖父磕头。求皇曾祖父让你父亲回来。”
玥姐儿被用力扯着跪下了,膝盖猛地落在地上,一阵剧痛,顿时疼地哭了起来。哪里还知道什么磕头求饶。
“玥姐儿,你求一求你曾祖父。”王敏用力地掐着玥姐儿的胳膊,让她磕头。
玥姐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但没磕头哀求,反而转过头喊起了乳母:“吴妈妈,我不在这儿,我要回去……”
对玥姐儿来说,喜怒不定平日冷淡自己的亲娘,远不如乳母吴妈妈来的亲近。父亲长的什么模样,更是印象模糊。
她现在很痛,也很害怕。她只想回到吴妈妈熟悉的怀抱里。
吴妈妈看着玥姐儿满是惊惶的眼睛,心中也是一痛。奈何她人微言轻,在这椒房殿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插嘴说话了。
玥姐儿还在哭闹。
王敏依旧死死地扯着玥姐儿,逼着她磕头。
元佑帝神色阴沉,眼中闪着怒气。
王皇后又气又急,怒道:“王氏,你给本宫立刻起来。在椒房殿里这般吵闹,成何体统!吴妈妈,立刻将玥姐儿抱下去。”
王皇后一声令下,吴妈妈哆哆嗦嗦地领了命,上前抱起了玥姐儿。
玥姐儿将头埋进吴妈妈的怀中,哭声渐渐小了,小小的肩膀依旧不停地耸动着。
顾莞宁自问自己心冷如铁,从不会轻易心软。可看到玥姐儿这般模样,心里竟有些微酸涩。
仿佛又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
没有亲娘疼惜的孩子,总是格外可怜。
……
王敏被命令着站起身来,心里也开始觉得不妙。
王皇后面色铁青,元佑帝也是满目冷厉。太孙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沉默不语,顾莞宁傅妍林茹雪也是神色各异,目中似是同情怜悯,又似是鄙夷不屑的嘲弄。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丈夫早点回来。她哪里有错?为什么他们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为何元佑帝王皇后都这般生气?
王敏满心委屈,却又不敢再说话。
元佑帝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朕考虑不周。你和阿睿少年夫妻,本不该长期分离……”
王敏心弦一颤。元佑帝这么说,莫非是心软了,要让齐王世子回京,让他们夫妻团聚?
还没想完,就听元佑帝继续说道:“你这般惦记丈夫,朕就允你带着玥姐儿一起出京和阿睿团聚。”
王敏:“……”
王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皇祖父,孙媳……”
怎么会这样?!
她可不想离开京城,到杳无人烟的皇陵那儿去。
眼看着王敏就要脱口而出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王皇后立刻出言提醒:“王氏,还不快些磕头谢恩。”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天子一言,无人能拂逆。
王敏此时也反应过来了,面色泛白,战战兢兢地跪谢隆恩:“谢皇祖父成全。”
元佑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好的一场家人相聚,就这么被扫了兴致。别说元佑帝心情不快,就是王皇后也是满心的怨气。
为了讨元佑帝欢心,她费了不少心思。现在倒好,王敏闹出的这一场闹剧,让她也跟着丢人。
……
椒房殿里沉寂了片刻。
好在孩子多,倒也没沉默太久。很快,阿娇便哼了起来,阿奕很快也跟着哼哼唧唧。
顾莞宁笑着打破沉默:“皇祖父,皇祖母,阿娇和阿奕饿了。孙媳先带他们姐弟两个告退片刻。等喂饱了两个孩子再来。”
元佑帝神色缓了一缓,点了点头。
傅妍林茹雪对视一眼,也一起张口告退。
王皇后今日准备得颇为周全,特意命人收拾了四间相邻的屋子,便于给几个孩子换尿布喂奶。
有乳母在,换尿布和衣物之类的事,无需顾莞宁过问。她只要将两个孩子喂饱了就行。
两个孩子今日也格外乖,吃了奶就睡下了。
顾莞宁低声吩咐琳琅:“我去看看玥姐儿。你在这儿守着,若是阿娇阿奕睡下了,你立刻就来禀报。”
琳琅点点头应了。
顾莞宁身边有陈月娘,便将玲珑也一并留在了孩子身边。
玥姐儿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陈月娘前去敲了门,很快,吴妈妈便来开了门。
吴妈妈年约二十五六岁,相貌生的寻常,眉目颇为柔和,是个脾气好有耐心的妇人。见了顾莞宁,吴妈妈颇为惊讶,忙上前来行礼:“奴婢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问道:“玥姐儿呢?”
吴妈妈低声道:“小小姐刚才哭了一会儿,奴婢喂了她一回,她已经睡下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迈步进了屋子里。
玥姐儿果然已经睡着了,清秀的小脸上还有些惊惧畏怯之色,眼角边有未干的泪痕。顾莞宁坐在床榻边,伸手轻抚玥姐儿的后背。
玥姐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被稍微一碰触,便惊醒了,怯生生地睁开眼。
顾莞宁冲玥姐儿微微一笑:“玥姐儿别怕。”
吴妈妈唯恐玥姐儿惹怒了太孙妃,忙哄道:“小小姐快些叫大伯母。”
玥姐儿倒是很听吴妈妈的话,乖乖喊了一声大伯母。
顾莞宁轻轻应了一声,神色十分柔和:“玥姐儿真乖。”
孩子是最敏感的,对大人的情绪也十分敏锐。顾莞宁的和善亲切,令玥姐儿颇为安心,被夸赞了也很开心。
玥姐儿顿时羞涩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细白白的小牙齿。
门又被敲响了。吴妈妈忙去开了门。
来的人是傅妍。
傅妍见顾莞宁也在,略略一怔,旋即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堂嫂竟比我先来一步。”
玥姐儿看着实在有些可怜。傅妍如今也是有女儿的人,心中生出怜惜之意,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玥姐儿。
没想到,以冷硬无情闻名的顾莞宁竟然也在。
看来,女子做了母亲之后,总会多了一份柔软。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若有所指地说道:“我也没想到,你竟会来。”
傅妍性子看似圆滑,实则心高气傲。往日从未将王敏放在眼底。
傅妍听懂了顾莞宁的言外之意,一语双关地说道:“大人如何,都是大人的事。孩子总是无辜的。而且,玥姐儿也实在是个乖巧讨喜的孩子。”
只是,胆子实在太小了。稍微一个动静,就被吓得哭哭啼啼,让人看着只觉得可怜。
傅妍走到床榻边,笑盈盈地喊了声玥姐儿。
玥姐儿不知该如何喊人,怯生生地看着傅妍。傅妍笑着哄道:“你叫我婶娘就行了。”
玥姐儿便乖乖地喊了一声婶娘。
就在此时,门竟又被敲响了。
顾莞宁和傅妍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笑意。来人必是林茹雪无疑。
她们猜得半点没错,果然是林茹雪来了。三人见了面,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然后一起哄着玥姐儿说话。
玥姐儿只是胆子小,其实口齿颇为清楚,也能听懂大人说的话。顾莞宁三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吴妈妈一直提心吊胆,唯恐玥姐儿又被吓得哭出来。待到后来,才慢慢放了心。只是心里少不得又唏嘘一回。
以威严冷厉闻名的太孙妃,对孩子倒是很和气。还特意来看玥姐儿。魏王世子妃韩王世子妃也都来了。
倒是玥姐儿的亲娘,到现在都没露面。
……
在王敏心中,玥姐儿今日接连出丑丢人,令她大失颜面。再有元佑帝命她出京前去皇陵,她更是满心怨怼,很自然地迁怒到玥姐儿的身上。
她哪里还想得起来看玥姐儿。
中午宫宴的时候,她都没管玥姐儿,只吩咐吴妈妈将玥姐儿喂饱。
吴妈妈早就习惯了,领了命令,就将玥姐儿又抱了下去。
同席的傅妍看不惯王敏的行径,忍不住说道:“玥姐儿已经不小了,坐在席上吃些食物也无妨。”
王敏满肚子怨气闷气,闻言反唇相讥:“不如弟妹将瑜姐儿也抱来,席上也热闹些。”
傅妍从不是吃亏的主儿,立刻夹枪带棒地应了回去:“瑜姐儿现在还小,这满席的美味佳肴,她尝不到一星半点。若是她满了周岁,不必堂嫂说,我也一定将她带来。哪怕我自己不吃,也要喂瑜姐儿吃饱。总不会将她扔给乳母。”
王敏被戳中痛处,脸孔涨红,恼羞成怒:“傅妍,你别欺人太甚了!”
林茹雪虽不喜多言,也看不惯王敏这副模样,淡淡说道:“堂嫂何必如此激动。你不愿带玥姐儿,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王敏气得全身发抖。
顾莞宁却什么也没说。
和这种人,实在无话可说。
再者,就是说了,也没什么用。一个人若要别人提醒,才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这本就是件可悲的事。
那个叫吴妈妈的乳母,照顾孩子颇为细心周全,玥姐儿对她也颇为依恋。比王敏要强多了。
宫宴结束后,元佑帝便吩咐众人早些回府:“都早些回去吧!路上都仔细些,千万别让孩子冻着了。”
别让孩子冻着了……
王敏听到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似是不愿别人察觉,很快便垂下头。
……
顾莞宁忙着照顾两个孩子,压根没看王敏。
午后正是最暖和的时候,虽是凛冽的冬日,有明朗的阳光照着,倒是不算冷。饶是如此,顾莞宁还是将两个孩子包裹得十分仔细,唯恐受了半点寒风。
直到回到府中,进了梧桐居,顾莞宁才松口气。
太孙也松了口气,笑着叹道:“他们只带一个孩子,我们夫妻要带两个。进宫一趟,虽没耽搁多少时间,就像搬家似的,着实麻烦。”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可不是么?要带着乳母,带孩子的尿布衣物抱被。现在孩子还小,再大些,要带的东西更多。”
可不就是像搬家一样么?
“好在皇祖父只吩咐我们每个月进宫一回。”太孙笑着安抚道:“一个月就辛苦一次,让皇祖父看一眼孩子,也值得了。”
元佑帝是真的喜欢孩子。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嗯,我就是随口说说,并无抱怨之意。等过了年,天气渐渐暖了。我不想再将孩子拘在屋子里。到时候就带他们姐弟去园子里玩耍。”
太孙立刻兴致勃勃地说道:“趁着过年时有空,我先领着工匠替他们姐弟做些好玩的器具。譬如木马木鸟之类的。”
好吧!
太孙本就喜好木匠活,还特意在府里养了几个巧手的工匠。为孩子做些玩具倒也合适。
顾莞宁故意取笑:“堂堂太孙,亲自给孩子动手做玩具,你也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
太孙浓眉一挑,悠然笑道:“别人眼热羡慕还来不及,有谁敢取笑。”
夫妻两个说笑一番,很自然地说起了椒房殿里的闹剧。
“王敏这么一闹,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孙淡淡说道:“过了上元节,她就得领着孩子去皇陵了。”
顾莞宁皱了皱眉:“她自己折腾也就罢了,可怜玥姐儿跟着这么一个亲娘,少不得要吃苦头了。”
说完,就见太孙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顾莞宁心中微微一动,随口笑问:“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太孙深深地凝视着顾莞宁:“阿宁,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的顾莞宁,绝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这般唏嘘感慨。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做了母亲之后,心总会软上几分。”
而且,玥姐儿也是真的有几分可怜。她在玥姐儿的身上,总能看到几分自己年幼时的影子。
太孙用奇怪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莞宁和他心有灵犀,自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夫妻必会出手对付齐王世子夫妇。到那个时候,玥姐儿也难以幸免。此时生出怜惜之意,只会令日后多添困扰?”
太孙收敛笑容:“是。这一天,迟早会有的。”
何必心软!
何必心怜!
顾莞宁也沉默了下来,半晌,才低声道:“萧诩,我每次看到玥姐儿,总想起我小的时候。”
太孙一愣,看着顾莞宁眼中闪过的一丝痛苦之色,心中顿时不是滋味。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顾莞宁总对玥姐儿多了几分关注和怜惜。现在想来,玥姐儿确实和年幼时的顾莞宁差不多,亲娘对自己不管不问,冷冷淡淡。
太孙走上前,将她搂进怀中,歉然低语:“阿宁,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让你难过。”
顾莞宁躺在熟悉的怀抱里,低落的情绪稍稍振作了一些:“这些和你无关。你责怪自己做什么。”
“以后的事,暂且不去多想。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偶尔见面的时候,多哄一哄她罢了。”
太孙轻轻抚摸着顾莞宁的发丝,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纤腰:“阿宁,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哪怕是日后想留下玥姐儿,也无妨。我们两个,总不至于连一个孩子也容不下。”
顾莞宁一怔,抬起头。
太孙正看着她,眼眸中满是温柔和包容。
为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
太孙外表温和,实则颇有决断。该狠下心肠的时候,绝不会心软。可在她面前,他总是顺着她的心意,百般纵容着她。
顾莞宁心中泛起丝丝柔情,将头依偎在他的胸膛处:“萧诩,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嫁给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太孙低声笑了起来:“今日还没说过。”
接下来,夫妻亲密私语,令人羞于一一细述。
……
新年,又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府中来往应酬,顾莞宁并未过问,一律由太子妃出面。她大多时间,都留在梧桐居里,陪着一双孩子。
孩子整日待在身边,一点点地看着他们成长,感情也愈发深厚。她几乎一日都离不得两个孩子。
现在想来,前世的自己,对阿奕实在太过疏忽了。
太孙也推了几日应酬,和宋工匠他们几个,动手做了两匹极小的木马,又做了两只会飞的木鸟。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
太孙献宝一般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放进了铺着地毯的屋子里,兴致勃勃地说道:“阿宁,让阿娇和阿奕来试试木马。”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他们两个刚满九个月,才刚爬利索,还不会站,更不会走。这个时候学什么木马。放在这儿,不小心磕着碰着怎么办。”
太孙虚心接受批评,将这些东西又挪到隔壁的空屋子里。又将宫中赏赐的适合孩子玩的东西收拾出来一些,布置一间屋子。等孩子满周岁再用正好。
新年时,也有不少人登门来探望顾莞宁。
顾莞宁只见了寥寥几人。
譬如有了身孕的崔珺瑶。
崔珺瑶怀孕满了三个月,才出来走动。肚子虽未明显地隆起,走路时已经格外小心。
提起肚中的孩子,崔珺瑶满是欢喜和身为母亲的骄傲:“李大夫说了,我这一胎脉相十分平稳。而且,孩子也很乖,一点都没折腾我这个亲娘。这三个月里,我从未吐过一回。”
顾莞宁笑道:“大嫂可真是好福气。我当日可是被两个孩子折腾得不轻。”
“是啊,后来太子妃娘娘还特意请祖母到府中来陪你。”崔珺瑶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谁家儿媳,能有你这样的福气。”
顾莞宁听出了一丝幽怨,立刻了然:“是不是大伯母又刁难你了?”
崔珺瑶苦笑一声:“倒也不算刁难。只是,知道我怀了身孕之后,便让我安心养胎。这一养胎,自然就不能再掌家理事了……”
吴氏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
崔珺瑶不能当家理事,管家的事务当然就得还到她这个婆婆手中。她在太夫人面前还能卖个好。这是心疼儿媳,想让儿媳安心养胎嘛!
崔珺瑶身为儿媳,不便说什么,便将此事禀报太夫人。
太夫人毫不客气地将吴氏叫过去训斥一通,然后将管家的事务暂交给方氏。等崔珺瑶生了孩子之后,再接掌内宅。
吴氏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憋屈,便迁怒到了崔珺瑶身上。这些日子,没少挑刺找茬。
“你怀着身孕,大伯母竟还不消停?”顾莞宁皱起了眉头:“她就不怕祖母训斥么?”
崔珺瑶叹了口气:“有祖母坐镇,婆婆倒是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时不时地冒出一句。”
这是成心膈应人,让人不痛快。
崔珺瑶身为儿媳,总不能为了一两句话就去太夫人那儿诉苦。只能隐忍一二。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怒意,轻哼一声:“大伯母真是愈发糊涂了。”
在儿媳有孕的时候这般闹腾,不是糊涂是什么?若是崔珺瑶被气出个好歹来,吴氏又岂能讨得了好?
崔珺瑶苦笑道:“不怕你笑话,为了这些口角小事,近来我时常生闷气。大概是有了身孕之后,分外受不得闲气。我有时忍不住,便会和你大哥诉苦。你大哥心疼我,和婆婆也争执过几回。如今母子两个各自生着闷气,见了面几乎不说话。”
好在顾谨行还是向着她的。
不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崔珺瑶诉了几句苦,便不再多提,转而笑道:“大妹妹也有了身孕,如今孕期未满三个月,便未出来走动。”
顾莞宁一阵惊喜:“真的么?大姐也有孕了?”
说来,顾莞华嫁到丁家也有一年多了。
崔珺瑶笑道:“是啊!还有罗家妹妹,听闻也有了喜讯呢!”
真是喜讯连连啊!
顾莞宁听闻罗芷萱有孕一事,也有些惊讶。
前世罗芷萱和傅卓成亲三年才有孕,没想到这一世倒是提前有喜了。莫非未来的儿媳也跟着阿奕提早出世了?
顾莞宁的脑海中闪过一张温顺秀美的女子面孔……
那是傅蕙做了皇后时的模样。早一些,是秀丽温婉的少女。更早一些,是乖巧可爱的女童模样。
总之,傅蕙自小到大都是听话又温顺的。
儿子阿奕和傅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意颇佳。不过,在傅蕙生下了嫡子嫡女之后,为了子嗣兴旺,阿奕还是另外采选了美貌女子为嫔妃。
傅蕙心中是否有幽怨不得而知,面上却从未流露过,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这个婆婆也颇为恭敬孝顺……
“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不说话?”崔珺瑶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顾莞宁回过神来,张口笑道:“我在想,昔日的闺阁好友,如今俱都嫁人生子。往日我们见了面,俱是春花秋月琴棋书画,以后却是你家孩子如何,我家的淘气包又如何了。”
崔珺瑶听得哑然失笑:“是啊!嫁了人之后,哪里还有往日在闺阁中的光景。”
姑嫂两个闲话没几句,阿奕阿娇便闹腾着要吃。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我先伺候他们姐弟两个吃饱喝足,然后再和你说话。”
崔珺瑶笑着点点头。
彼此关系亲密,喂孩子的时候也无需回避。
崔珺瑶静静地做在一旁,看着顾莞宁熟稔的喂着孩子,看着她柔和的眉眼,看着她唇畔温柔的笑意,不由得心生感慨。
做了母亲之后,顾莞宁和以前真是截然不同了。
少了高傲和清冷,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母亲特有的温柔细心。
……
在太子府里消磨了大半日时光,在傍晚十分,顾谨行特意登门,接崔珺瑶回府。
顾莞宁笑着打趣顾谨行:“大哥对大嫂真是体贴备至。”
顾谨行谦逊地应道:“有太孙殿下珠玉在前,我哪里还称得上体贴备至。”
崔珺瑶也笑盈盈地接了话茬:“是啊!殿下对妹妹的深情细心,可是人尽皆知,令人艳羡不已。”
顾莞宁故意叹了口气:“罢了!我只一个人,哪里说得过你们夫妻两人。”
话音还没落,太孙殿下便迈步过来了,笑着说道:“是谁欺负我的阿宁了?”
我的阿宁……
顾谨行和崔珺瑶不约而同地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论秀恩爱,谁能及太孙殿下!
太孙挽留顾谨行夫妻吃了晚饭再走,顾谨行连连推辞:“如今阿瑶有了喜,坐马车也得格外小心。天黑了回府不方便。我们夫妻现在就告辞。”
太孙也不再多留,亲自送了顾谨行夫妻两个出府。
待回转,对顾莞宁笑道:“大嫂有了喜,大舅兄快喜翻了心,一路恨不得将大嫂捧着才好。”
顾莞宁笑着白了他一眼:“亏你好意思取笑别人。当日我怀着阿娇阿奕的时候,你还不如大哥呢!”
那个时候,太孙恨不得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
太孙咧咧嘴,上前抱住顾莞宁,还没来得及亲热一二,阿娇便利索地爬了过来,仰起头,啊啊地喊着。
太孙立刻松开顾莞宁,一边喊着“乖乖阿娇”,一边欢喜地抱起了女儿。
顾莞宁:“……”
顾莞宁默默地瞥了笑得露出六颗小牙的阿娇一眼,绝不会承认自己有些吃味。转头抱起了低头哼哧哼哧爬过来的儿子。
……
既知道顾莞华和罗芷萱有孕的喜讯,顾莞宁少不得要打发人登门贺喜。
玲珑带了一堆补品去了丁家,琳琅带了一堆补品去了傅家。
两个丫鬟同时出府,回来的时候也相差无几。
玲珑性子活泼,嘴皮子也格外利索:“……奴婢去了平西伯府,平西伯夫人待奴婢颇为礼遇,亲自见了奴婢。奴婢还见到了大小姐。大小姐孕吐反应不算重,气色好的很呢!”
顾莞华嫁到丁家后,和丈夫丁骁颇为恩爱和睦,公婆对她这个贤惠温柔的长媳也十分满意。
如今顾莞华有了身孕,玲珑是代顾莞宁前去贺喜,平西伯夫人自不敢怠慢。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又问琳琅:“罗姐姐现在可还好?”
琳琅略一犹豫。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琳琅应道:“奴婢前去傅家贺喜,傅夫人倒也见了奴婢,也颇为客气礼遇。”
这份客气礼遇,当然是冲着主子顾莞宁的颜面。只是,琳琅想见罗芷萱的时候,傅夫人便显得不太情愿。
“奴婢特意说,太孙妃命奴婢亲自道喜,傅夫人才让奴婢见了傅少奶奶。”琳琅迅速说了下去:“奴婢一见之下,颇吃了一惊。傅少奶奶十分清瘦,形容间也颇是憔悴。”
顾莞宁心里涌起一丝怒气。
女子有孕初期,清瘦憔悴些是难免。
不过,琳琅既是着意提起这些,显然是不同寻常。
“奴婢本想问上几句,”琳琅轻叹一声:“可傅夫人一直在场,奴婢倒是不好多问了。”
做婆婆的,平日里磨搓儿媳也就罢了。儿媳有了身孕,还这般模样,委实有些刻薄。
前世顾莞宁成亲后,自顾尚且不暇,对罗芷萱的婚后生活如何也不甚清楚,只知傅卓待她极好。
没想到,傅夫人竟是这般刻薄的婆婆。
再想及后来,罗芷萱病故后,傅家逼着傅卓续弦生子。傅卓毅然和家中决裂,想来这其中也有傅夫人的一份“功劳”。
顾莞宁皱眉不语。
琳琅轻声劝慰:“奴婢知道小姐心中不高兴。不过,罗小姐如今做了傅家少奶奶,小姐倒是不便多管多问的。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罗尚书和罗夫人总不会坐视不理。”
还有罗霆,素来最疼爱妹妹。若知道罗芷萱在傅家受了委屈,绝不会饶了傅卓。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张口吩咐:“记得多留意傅家和罗家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立刻来向我禀报。”
顾莞宁没料到,没等来罗傅两家的消息,先等到的却是玥姐儿病重的消息。
正月十五一过,齐王世子妃王敏就该带着女儿去皇陵,和齐王世子一家三口团聚。
不料,玥姐儿竟受了寒气,一病不起。
王敏哭着进了椒房殿,哀求道:“皇祖母,玥姐儿自岁末那一日回府之后,就有些发烧,全身无力。孙媳让太医给她诊脉开了药方,原以为过上几日就能好。没曾想,这都半个月了,玥姐儿的病症反而愈发重了。如今整日躺在床榻上,实在无法启程离京。”
“求皇祖母在皇祖父面前,为孙媳求个情。至少也等玥姐儿病愈了,再启程离府。”
王皇后皱起了眉头:“岁末那一日,几个孩子都好好的。怎么玥姐儿倒是病了?”
朗哥儿瑜姐儿不过才四个多月,也还好好地。论年龄,玥姐儿是最大的一个,身子也该最壮实才对。
王敏满脸羞愧之色:“说来,都怪孙媳。那一日回府的时候,忘了给玥姐儿穿上厚氅。玥姐儿自小身子骨就弱些,受不住寒气,就病倒了。”
王皇后也是满心懊恼。
让孩子进宫,本是想讨元佑帝欢心。现在玥姐儿一病,倒显得她这个皇祖母不够仁慈。
元佑帝知道此事,少不得又要心生不喜。
再者,王敏在岁末之时惹怒了元佑帝,如今孩子一病,元佑帝就得更改口谕,心中岂能不生出芥蒂。
王敏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王皇后才道:“罢了,你先回府,好好照顾玥姐儿。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此事。”
王敏暗暗松口气,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皇祖母体恤。”
……
回府之后,王敏立刻到了玥姐儿的屋子里。
玥姐儿闭着双目,满脸通红,口中模糊地呓语着。细细一听,原来是在叫“吴妈妈”。
乳母吴妈妈红着眼眶,用棉布沾了温热的水,替玥姐儿细细擦拭手脸耳后。口中喃喃地念叨着:“玥姐儿,可怜的玥姐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吴妈妈就在这儿陪着,哪儿也不去。”
“玥姐儿怎么样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吴妈妈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来,低着头答道:“奴婢刚才伺候着玥姐儿喝了汤药,现在刚睡下不久。”
王敏嗯了一声,走到床榻边,正要伸手探一探玥姐儿的额头,正好听到玥姐儿张口喊了一声吴妈妈。
王敏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手缩了回来,沉声吩咐道:“吴妈妈,你好好伺候玥姐儿。玥姐儿这一病,不知要多久才能好。若是有个差池,我为你是问!”
吴妈妈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王敏略待了片刻,便离开了。
吴妈妈抬起头,看着王敏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一声。
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亲娘!
那一日离宫回府,她要替玥姐儿穿上厚氅。世子妃却说孩子火力大,不穿也无妨。她一个做乳母的,自然不敢忤逆世子妃的心意。
结果,一回府,玥姐儿就有些不适。
她向世子妃禀报,想让太医给玥姐儿诊脉。世子妃却又说休息两日就会好。硬生生拖了三天,知道玥姐儿高烧不退,世子妃才让太医来诊脉开药方。
孩子这么小,哪里禁得住这样拖延时日。这一病就来势汹汹。连着数日,病症时好时坏,就是不见痊愈。
现在想来,世子妃倒像是盼着玥姐儿生病似的……
“吴妈妈!吴妈妈!”玥姐儿又哭着喊了起来。
吴妈妈不敢再多想,忙走到床榻边,俯身抱起了玥姐儿,一边拍着后背轻声哄了起来。
……
玥姐儿生病一事,也很快地传到各人耳中。
顾莞宁听闻此事后,心里莫名地有些气闷。
玥姐儿之前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病得这般严重了?
该不会是王敏不愿离开京城去皇陵,故意折腾孩子生病吧!
这个疑惑一浮上心头,便徘徊不去。
顾莞宁越想越不对劲,低声叫来玲珑,吩咐几句。
玲珑领命,立刻去外院寻了季同。
季同见来传令的人是玲珑,目中迅疾地闪过一丝失望。这些日子,每次来口信的人都是玲珑,珊瑚再没露过面。
“季同,小姐命你去打探一桩事……”玲珑低声将顾莞宁的命令道来。
季同立刻应了下来。
齐王府内早已安插了眼线,府外也有暗卫一直盯着。秘密的事情不易打探到,内宅琐事倒是不费什么功夫。
当天晚上,季同便将查探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小姐,玥小姐在出宫之日,没穿厚氅,回府便不太舒适。齐王世子妃却置之不理,拖延了三日才命太医诊治。而且,太医开药方的时候,世子妃还吩咐药量不要太重,免得伤了玥小姐的身体。所以玥小姐的病症颇为严重,一直迟迟不见好……”
玲珑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怒气。
齐王世子妃分明是故意折腾女儿生病。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亲娘?
顾莞宁神色沉凝,目中满是冷意。
果然如此!
这个王敏,真是太狠心了。
“小姐,这齐王世子妃也太狠心了。哪有这般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玲珑愤愤不平地说道。
顾莞宁冷然道:“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对自己女儿狠心至此,也不是独一无二。”
玲珑一怔。
琳琅立刻冲玲珑使了个眼色。
在小姐面前提这些做什么?若论对女儿心狠凉薄,谁能及得过沈氏?小姐这般恼怒,自是因为被勾起了深藏在心底的怨怼伤心。
玲珑顿时懊恼不已。
一时激动,倒是忘了这一茬。
话都说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来。玲珑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都是齐王府的事,小姐也别太生气,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顾莞宁回过神来,看着神色忐忑的玲珑和满目关切的琳琅,淡淡一笑:“你们两个放心,我就是心中有些郁气。倒也不至于为了此事就气坏了自己。”
顿了顿又道:“我明日邀魏王世子妃韩王世子妃一起登门探望玥姐儿。你们两个现在就去送个口信。”
太孙一回府,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莞宁俏脸沉凝,毫无笑意。
这一年多来,顾莞宁怀孕生子,心情平和,已经鲜少有这样的神色。
“出什么事了?”太孙心中略略一沉,走上前,低声问道。
顾莞宁深深呼出一口气:“也没什么大事。”然后三言两语将玥姐儿病重一事的原委道来。
太孙先是一阵错愕,目中很快闪过怒意:“好一个心狠的亲娘!”
太子妃虽然懦弱温软,对他这个儿子却极好,全心全意地护着他。他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薄情寡义的亲娘。
顾莞宁在最初的震惊愤怒后,现在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闻言淡淡说道:“这也是玥姐儿命苦。”
这个前世从不曾有过的孩子,这一世投胎到了世上,本应该是幸运的事。可惜父亲冷淡母亲狠心,如今病得这般严重,还不知能否撑过去。
王敏也是个蠢货,只想着让孩子病一场,顺理成章地躲过去皇陵。却没想过,孩子这么小,一场病就能要了孩子的命。
太孙思忖片刻说道:“孩子到底是无辜的。你去齐王府一趟,将徐沧带过去,为玥姐儿重新开张药方。”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太孙片刻,然后笑了起来:“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我本就打算明日带徐沧去齐王府。”
太孙心头一热,轻声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顾莞宁脸泛红霞,轻轻啐了他一口:“油嘴滑舌。”
太孙一本正经地邀请顾莞宁好好品尝“油嘴滑舌”。
……
隔日一早,顾莞宁喂饱了阿娇和阿奕姐弟,请太子妃照看两个孩子,然后去了齐王府。
陈月娘要贴身保护顾莞宁的安危,和顾莞宁坐在马车里。
徐沧身为男子,不便厚颜坐同一辆马车,便坐了后面的一辆。时不时地就撩车帘往前看一眼。
淘气的玲珑看了个正着,立刻低声打趣道:“夫子还是和徐大夫坐后面的马车好了。也省得徐大夫总伸长着脖子往前看。”
陈月娘年纪不小,脸皮却薄的很,顿时红了脸。
顾莞宁嗔怪地瞄了玲珑一眼。
玲珑立刻笑嘻嘻地住了嘴。
陈月娘也没忸怩太久,很快神色如常,轻声笑道:“以前没成亲的时候,看他木讷不善言辞,像块木头似的。如今成了亲,倒是颇为体贴。”
顾莞宁微微一笑:“能让一个男子变得这般体贴,自是因为心中在意的缘故。”
陈月娘又红了脸。
顾莞宁由衷地为陈月娘高兴。
一个女子过的幸福与否,无需细问,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自成亲之后,陈月娘眉宇间再无一丝寂寥冷清,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柔软。整个人也稍稍丰润了些,气色红润,胜过涂脂抹粉。
齐王府离太子府不远,很快就到了。
马车刚停,魏王府韩王府的马车便也一同到了。
三人相约一起来探望玥姐儿,时间也是之前就约好的。
顾莞宁率先下了马车。
傅妍和林茹雪也各自下马车,三人简单寒暄几句,齐王府的门房管事急急地迎了出来,殷勤地行礼问安,迎着三人进府。
“真是奇怪,玥姐儿怎么病得这般厉害。”傅妍有了女儿之后,心比往日更软了几分,也是真心疼玥姐儿:“齐王府里也是有太医的,孩子发烧,喝了几日汤药也该好了才是。怎么会这般严重?”
林茹雪也是满心疑惑。
顾莞宁眸光微闪,淡淡说道:“待会儿见了王敏,你们问上一问就知道了。”
傅妍和林茹雪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犯了嘀咕。
顾莞宁这是话中有话啊!
难道,玥姐儿的这场病,另有蹊跷?
……
“玥姐儿生病,没想到竟连你们都惊动了。”
王敏也没料到顾莞宁三人会联袂来探望玥姐儿,心中莫名地有些心虚,面上露出感激又感动的神色来。
顾莞宁从未觉得一个女子如此丑陋,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傅妍目光一闪,接了话茬:“我们是玥姐儿的伯母婶娘,听闻孩子病了,心里哪有不着急的。”
“是啊,是堂嫂先让人给我们送了信,然后我们才约了一起过来。”林茹雪张口道。
竟是顾莞宁主动要来探望玥姐儿!
王敏迅速看了顾莞宁一眼,挤出笑容道:“有劳大堂嫂费心了。”
顾莞宁淡淡地瞄了王敏一眼:“玥姐儿人呢?我们去看一看她。”
王敏立刻道:“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到了玥姐儿的屋子里,就见一屋子宫女伺候着,吴妈妈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守着玥姐儿。
见了来人,吴妈妈慌忙起身行礼。
顾莞宁对这个吴妈妈倒是有些好印象,温和道:“吴妈妈起身,不必多礼。”
吴妈妈谢了恩,站到了一旁。
顾莞宁和傅妍林茹雪站到了床榻边,一起看了过去。
玥姐儿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无神。小小的脸孔漾着不正常的红晕。
王敏催促道:“玥姐儿,快些叫伯母婶娘。”
顾莞宁不想吓着孩子,没有沉脸皱眉,只说道:“孩子还生着病,弟妹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
傅妍忍不住探了探玥姐儿的额头,只觉得手下烫得惊人,顿时一惊:“玥姐儿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林茹雪摸了摸玥姐儿的小手:“手也烫的很。”
顾莞宁扫了王敏一眼。
王敏讪讪应道:“府里的太医已经开了药方。可喝了几日,总不见好转。”
顾莞宁淡淡说道:“想来是太医医术不精的缘故。我今日正好带了徐沧过来,让他为玥姐儿重新诊脉开药方吧!孩子好得快些,也能少遭罪。”
王敏一惊,立刻道:“府中自有太医,就不劳烦徐大夫了。”
自徐沧治好了太孙的病症后,便名噪京城。想请徐沧看病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是徐沧在太子府里住着,众人不得门路罢了。
王敏不敢说徐沧医术不精。可她也不情愿让徐沧给孩子看诊。
顾莞宁什么也没说,只定定地看着王敏。
明亮锐利的双眸,仿佛看穿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阴暗。
王敏心里漏跳了一拍,故作镇定地说道:“孩子生病,也是常事。谁家孩子没个头疼脑热的。府里有太医,自会为玥姐儿看诊,实在不敢劳烦徐大夫。”
顾莞宁依旧看着王敏,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不是为了玥姐儿的安危,今日我绝不会来。”
王敏:“……”
王敏呼吸一紧,面色悄然泛白,一颗心惶惶难安。
顾莞宁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绝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盘算……
傅妍和林茹雪俱是聪慧无比的人,听顾莞宁话音不对劲,再看王敏闪烁不定的目光,前后一联想,便猜到了几分。
两人也都被气的够呛,要不是碍着玥姐儿就在一旁,恨不得破口大骂。
这个蠢货!
不,用蠢货已经不足以形容王敏了。
她这个凉薄无情心狠的母亲!要是玥姐儿真有个好歹,齐王世子怎么能饶得了她!
顾莞宁目光一扫,沉声吩咐:“这里不需要人伺候,只留下吴妈妈,其他人退下。”
宫女们不敢抬头,鱼贯退下。
王敏见这阵仗,顿时怒火中烧,忿忿张口道:“顾莞宁,这里是齐王府。你虽是太孙妃,也轮不到你在齐王府里指手画脚。”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王敏,你再多嘴说半个字,我立刻就进宫。将玥姐儿生病的始末,仔仔细细地禀报给皇祖父知晓。”
王敏额上顿时渗出冷汗,明明慌乱,又不肯表露出来:“玥姐儿病了,我这个当娘的难道不着急么?你说这些话是何意!”
“当着孩子的面,我什么也不想说。”顾莞宁声音更冷了几分:“王敏,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来求你做什么,我只是让徐沧给玥姐儿看病开药方罢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再不愿多看她一眼,扬声叫了徐沧进来。
傅妍和林茹雪也不屑和她说话,各自站在一旁。
玥姐儿发着高烧,头脑昏沉,也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吴妈妈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心中不由得涌起种种复杂的滋味。
太孙妃顾莞宁威名赫赫,连她这个乳母也有所耳闻。可现在看来,传闻并不都是真的。这位太孙妃,并不是全然的冷漠无情。
对一个孩子这般关切心软的人,怎么可能是无情之人?
……
徐沧很快进来了。
顾莞宁让开床榻边的位置。
徐沧坐下之后,迅速看了玥姐儿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皱。然后为玥姐儿诊脉。玥姐儿乖的很,让伸手便伸手。
徐沧诊脉后,又探了玥姐儿的额头,让玥姐儿张嘴。仔细看过之后,徐沧又道:“草民要看一看太医开的药方。”
王敏本想说什么,顾莞宁冷冷一眼瞥过来,立刻闭了嘴。
吴妈妈将药方拿了过来。
徐沧看了一眼,眉头又是一皱,直言不讳地说道:“药方本身没问题,就是剂量太轻,未起到效用。拖延了数日,玥小姐已经高烧至肺腑。再不立刻退烧,恐有性命之忧。”
什么?!
性命之忧?!
王敏头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不过是发烧罢了,喝上几天的药就会好。怎么会有性命之忧。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徐沧生平最恨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闻言立刻毫不客气地讥讽了回去:“庸医害人,像世子妃这般糊涂,比庸医更可怕。”
“孩子还小,哪里禁得起一再高烧。若不及时救治,就是日后治好了,也会留下病根。”
王敏下意识地追问一句:“什么病根?”
徐沧面无表情地答道:“变成傻子。”
王敏:“……”
王敏的脸刷地白了。
她只是想让玥姐儿病上一段时日,能避开去皇陵就行了。她可没有要害女儿性命的想法啊!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若是玥姐儿出事,她日后连个指望都没了。
玥姐儿绝不能有事。
“徐大夫,求你快些救救她。”王敏双腿发颤,声音也颤个不停。
徐沧也不啰嗦废话:“草民一定尽力。”
……
徐沧立刻开了两张药方,命人照方抓药。
其中一张药方,是退烧的汤药。
另一张药方,调出了一大木桶的药水。让吴妈妈将玥姐儿脱了衣衫,放进药桶里泡上半个时辰。
王敏眼巴巴地问道:“照着这两张药方,玥姐儿几日能好?”
徐沧毫不犹豫地说道:“短则一日,长则三日,一定能退烧。不过,病上一场,总是伤了元气。等高烧退了,再换一张滋补身体的药方。连着喝上半个月。”
王敏立刻道:“烦请徐大夫将滋补身体的药方也一并开好。”
徐沧却道:“等玥小姐高烧退了,我再来诊脉开药方。”
药方上的药材都是常见之物,齐王府的库房便有,很快便都配齐了。
吴妈妈喂玥姐儿喝了汤药,又抱着玥姐儿去泡药水。
王敏也想跟着去,又不便将顾莞宁三人留在这儿,正踌躇之际,就听顾莞宁说道:“你好好照顾玥姐儿,我们先回去了。”
王敏松口气,忍着难堪,低声道:“谢谢堂嫂。”
顾莞宁冷冷说道:“你不必谢我。是徐沧为玥姐儿治病,等玥姐儿的病好了,你谢徐沧就是了。”
王敏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吞吞吐吐地说道:“今日的事……”
“我又不是长舌妇,还能四处宣扬不成。”顾莞宁不耐地说了句,便转身离开。
傅妍走到王敏面前,轻哼一声道:“你这个做亲娘的,对自己的女儿也该多上心。要是玥姐儿真的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
王敏忍气吞声地应道:“是我一时糊涂。”
可不就是糊涂么?
傅妍撇撇嘴:“你可别一直犯糊涂才好。”
林茹雪倒是没说什么,意味难明地看了王敏一眼,然后三人便一同离去。
傅妍满肚子窝火,魏王府也没回,直接跟着顾莞宁一起回了太子府,进了梧桐居。林茹雪也跟着来了。
“这个王敏,真是太可恨太可气了!”傅妍恨恨地说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冷漠无情的人,对自己的女儿竟这般狠心!气死我了!”
能让圆滑的傅妍说出这等话来,可见是真的气到了极点。
林茹雪也蹙起了眉头:“虽说我没有女儿,可我想着,若是我有女儿,必要精心呵护疼爱。”
儿子是心头宝,女儿同样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有不疼的道理?
顾莞宁此时倒是最平静的一个:“她只想着让孩子生病,然后就能躲开去皇陵。根本就未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连着多日高烧不退是何等危险。”
这倒也是。
待到后来,听闻玥姐儿会有性命之忧,王敏就彻底慌了手脚。
傅妍想了想,还是觉得气闷:“玥姐儿真是可怜,偏生投胎做了她的女儿。”
林茹雪叹了口气:“是啊,说来说去,还是孩子最可怜。”
换在以前,她们两个未必有这么多感慨。如今都做了母亲,便格外看不得孩子被作践遭罪。
顾莞宁想到瘦弱的玥姐儿,心里也不是滋味,轻声叹道:“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不便插手多管多问。今日让徐沧给玥姐儿看诊,其实已经违背了她平日的行事原则。
“堂嫂,你想将此事禀报给宫中的皇祖父皇祖母吗?”林茹雪低声问道。
傅妍也看了过来。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是齐王府的事,我不想多管。”
她又不是整日闲话的长舌妇。
再者,她已经答应王敏不会将此事传出去,自会信守承诺。
林茹雪目光微闪,笑着说道:“堂嫂真是胸襟宽广。”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林茹雪一眼:“弟妹这话可夸错了。我这个人最是心胸狭窄锱铢必较,谁要是惹了我,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林茹雪有些讪讪地笑了一笑,不再多言。
傅妍忙岔开话题:“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当娘的,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道理。以前我只是觉得王敏性子别扭,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少和她来往的好。”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
这世上也有生性凉薄的母亲。不但不疼爱自己的孩子,还会因为生活的不如意,便迁怒到孩子身上。
傅妍发了几句牢骚,也不想再多提,转而说道:“今日难得来一回,快些将阿娇和阿奕抱过来让我瞧瞧。”
提起一双儿女,顾莞宁的眉眼顿时柔和了几分,笑着说道:“他们姐弟两个,平日都待在另一间屋子里。我领着你们过去。”
……
宽大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地上又铺着毛毯,阿娇阿奕在毛毯上爬来爬去,十分高兴。
只隔了半日没见孩子,顾莞宁便已十分牵挂想念。进了屋子,便柔声笑道:“阿娇,阿奕,到娘亲这儿来。”
阿娇爬得十分利索,手脚并用,很快便爬到了顾莞宁面前,扬起一张笑脸,笑得格外甜,口中模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顾莞宁一喜,忙将阿娇抱了起来:“阿娇会喊娘了,再叫一声。”
阿娇咧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却是不肯再喊了。
饶是如此,也足够傅妍林茹雪惊奇不已了。两人立刻凑了过来,笑着逗弄阿娇:“阿娇真乖,再叫一声听听。”
“阿娇真聪明,才九个多月,就会叫娘了。”
顾莞宁心中溢满骄傲之情,笑吟吟地看着怀中机灵可爱的女儿。
孩子都喜欢众人围着自己。
阿娇躺在亲娘的怀里,一双灵活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傅妍,一会儿又看看林茹雪,可爱至极。
阿奕慢了一拍,哼哧哼哧地爬到了顾莞宁身边,见众人都没理自己,撇撇小嘴,委屈地哭了两声。
傅妍立刻笑道:“瞧瞧我们几个,怎么冷落了阿奕。婶娘来抱一抱阿奕。”说着,俯下身想抱阿奕。
阿奕却到了认生的时候,见了陌生的脸孔,便往后闪躲。傅妍有意逗弄他,追着不放,阿奕立刻迈着小胖腿,爬到了一边。
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顾莞宁想将阿娇给乳母抱,自己再来抱阿奕,阿娇双手紧紧地搂着顾莞宁的脖子,两只小脚丫也将顾莞宁紧紧缠着。
顾莞宁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阿娇的小屁股:“你这个做姐姐的,可不能这般霸道。娘亲也得抱一抱弟弟。”
阿娇可不管这些,将头埋进顾莞宁的胸前,就是不肯让乳母抱。
傅妍和林茹雪早已笑弯了腰。
“诶哟,我们的小阿娇实在太机灵讨喜了。”傅妍边笑边夸赞:“这么小就知道将亲娘牢牢占着,绝不让给弟弟。”
林茹雪也笑个不停:“到底是姐弟两个在一起,格外热闹。我平日一个人在府里照顾朗哥儿,可从未这般热闹过。”
可不是热闹么?
阿娇不肯松手,阿奕久久没等到亲娘抱,哭得可委屈了。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我是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才好。”
也不能一直看着阿奕哭闹不理。顾莞宁只得用左手抱紧了阿娇,俯下身子,又用右手抱起了阿奕。
两个孩子都很沉。
顾莞宁虽然力气大,一手抱着一个,也略略有些吃力。
不过,两个孩子倒是都满意的很。一人占着一边,都很高兴。阿奕眼角还有泪珠,嘴已经咧开了。
傅妍笑了一会儿,便说道:“诶,一看到他们姐弟两个,我就想我的瑜姐儿了。本来还想着多留一会儿,罢了,我还是现在就回府吧!”
“我和你倒是想到一起了。”林茹雪也笑着叹气:“如今有了朗哥儿,我到哪儿心里都不踏实。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才好。今日就不多逗留,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顾莞宁也未多挽留,笑着说道:“也好,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再将孩子带在一处玩耍,也热闹些。”
三日后。
徐沧再次登门,为玥姐儿诊脉。
玥姐儿今日的情形明显有了好转,不再恹恹无力,小脸蛋也不再潮红发烫,目中有了些神采。
王敏满脸希冀地站在一旁,紧张地问道:“徐大夫,玥姐儿没有大碍了吧!”
徐沧收回手,淡淡说道:“高烧已经退了,只是身子还略显虚弱。要再养上一段时日。草民这就开一张调理身体的药方。”
说完,便低头开了药方,给了王敏。
王敏顺手将药方给了吴妈妈,吩咐道:“让人照方抓药,每日三顿,仔细伺候玥姐儿喝下。”
吴妈妈忙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收好。
徐沧眉头动了一动,并未多言,拱手道:“草民这就告辞。”
王敏和颜悦色地说道:“徐大夫请稍等片刻。此次玥姐儿病重,幸得徐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玥姐儿。我自有重谢。”
旁边的彩莹,立刻笑着奉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徐沧神色平平板板:“草民奉太孙妃之命前来,为玥小姐治病。世子妃要谢就谢太孙妃,这银票草民是万万不会要的。”
王敏笑容顿了一顿,又委婉地说道:“堂嫂那里,我自是要去道谢。不过,徐大夫也不能白白奔波劳苦。说起来,齐王府里也是有太医的。偏偏劳烦徐大夫为玥姐儿治病,传出去于太医的颜面也不好看……”
“草民不是多嘴之人,太医之前开的那张药方药量过轻一事,草民不会告诉任何人。”徐沧直截了当地说道:“世子妃不必多虑。至于这银票,世子妃还是收回去吧!”
说完,拱了拱手,便拎着药箱退下了。
王敏面色忽红忽白。
顾莞宁桀骜嚣张也就罢了,连她身边的人也是这等桀骜难驯的脾气,真是可恶至极!
……
徐沧回府后,将之前的事禀报了一遍。
顾莞宁挑了挑眉,目中露出一丝讥讽。
王敏这是心虚,想用银子堵住徐沧的嘴。其实,王敏真的是庸人自扰。徐沧从不多嘴,她更没那份闲心宣扬此事。
“既是给玥姐儿看诊,就将玥姐儿彻底治好。”顾莞宁吩咐道:“过五日,你再去一趟齐王府,为玥姐儿复诊。”
徐沧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又隔五日,徐沧再次去了齐王府。
玥姐儿按时喝汤药,病症已经痊愈。
王敏松了口气之余,心里又暗暗发愁。孩子的病既是好了,她也找不到理由再拖延。只得进宫去见王皇后。
“皇祖母,玥姐儿的病已经好了,孙媳想着,也该带着她启程动身去皇陵了。”王敏满怀希冀地看着王皇后,期盼着王皇后来一句“本宫这就去向皇上求情,让你们母女留在京城”。
王皇后什么也没说,神色不善地盯着王敏。
王敏心里一颤,故作镇定地笑道:“皇祖母为何这般看着孙媳?”
王皇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自作聪明!”
王敏笑容一僵,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不知孙媳做错了什么?还请皇祖母明示!”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还用本宫明示吗?”王皇后阴沉着脸,目中满是怒气:“真以为别人都是傻瓜不成!”
王敏全身一震,反射性地跪了下来,心里惶惑不已。
王皇后为何会知道此事?
莫非顾莞宁说话不算话,悄悄进宫报了信?
这个念头刚一浮出脑海,就被王敏按捺了下去。以顾莞宁的骄傲,绝不会出尔反尔。
“真亏你想出这样的好主意!”王皇后憋了几日的怒气,今儿个一股脑地都发了出来:“不想去皇陵,就折腾玥姐儿。好在玥姐儿的病被治好了,不然,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王敏被骂得灰头土脸,泪水涟涟,压根不敢辩解,只一个劲地低头抹眼泪:“请皇祖母息怒。都是孙媳一时糊涂。玥姐儿是孙媳的亲骨肉,孙媳岂有不疼她的道理……”
她只是想让孩子病上几日,就不必再去皇陵了。根本没想到,这一病来势汹汹,差点要了玥姐儿的命。
王敏抽抽搭搭,哭地不能自已。
王皇后深呼吸口气,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自以为瞒得严严实实,实则早有人暗中传了开来。别说本宫,就连皇上也有所耳闻。”
王敏听得脸都白了,一时也忘了再抹泪:“皇祖父竟也知道了!”
王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王敏一眼:“皇上碍着颜面,不会找孙媳的麻烦,不过,心中却很是不喜。前两日还特意在本宫面前提了一回。”
“你也别再动什么小心思了,老老实实地收拾行李,带着玥姐儿,去和阿睿相聚。什么时候皇上消了气,什么时候再回京。”
王敏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
隔日,王敏便领着玥姐儿启程离京。
皇陵离京城足有三百里。骑快马也得一天,坐马车自然慢得多。整整行了两日才到皇陵。
王敏自小娇养在闺阁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尝过奔波之苦。下了马车,只觉得手软腿软头晕目眩,胃里不停翻腾。
若不是硬撑着,只怕要当众呕吐出丑了。
王敏虽然嫌弃这里荒凉,不过,想到即将和丈夫相聚,心中又涌起丝丝欢喜和期待。
迎接她的,却是齐王世子冷凝的俊脸。
王敏心里一凉,勉强挤出笑容:“世子,妾身带着玥姐儿一起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相聚,也好过分离两处。”
齐王世子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根本不想来,是因为皇祖父命你前来,你才不得不来。”
“玥姐儿病了多日,府里的太医竟治不好玥姐儿,是顾莞宁命徐沧前来府中,治好了玥姐儿的病。”
王敏呼吸一顿,面色陡然白了。
每隔几日她就会命人送一封家书来。不过,她言行不慎触怒元祐帝之事,根本没敢在信中提及。玥姐儿生病一事,她也一直瞒着。
齐王世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王世子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王敏,目中掠过厌恶之色:“我离开京城之前就叮嘱过你,要安分地守在府中。岁末那一日,你为何那般冒失?”
王敏满腹委屈,立刻红了眼眶:“妾身也是想让世子早些归京,所以才鼓起勇气求皇祖父。哪里想到皇祖父竟会动怒。”
元祐帝不但没让齐王世子回京,反倒将她和玥姐儿一起撵到了皇陵来。
“所以,你就故意折腾玥姐儿生病?”齐王世子目光冷厉如刀。
王敏又心虚又伤心,泪水簌簌地往下落:“妾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一时冲动,就想出了这么一个笨法子……”
齐王世子心里的怒火如阴云般翻滚。
一个女子笨一些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耍弄心机没什么,可不该这般恶毒浅薄。
他对玥姐儿虽没有太多感情,可玥姐儿到底是他的女儿。听闻此事,他焉能不怒?更令他愤怒的,是顾莞宁竟插手过问此事,命徐沧治好了玥姐儿……
这样的“善意”,比扇一记耳光更令他难堪。
“别哭了!”齐王世子听着断断续续地哭泣声,愈发心烦气躁:“你还有什么脸在这儿哭。”
王敏哪里忍得住,愈发哭得凶了。
齐王世子用力握了握拳,额上青筋毕露,然后缓缓地用力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平静下来:“你既然来了,就领着玥姐儿住下。等过上一段时日,皇祖父消了气,我自会上奏折,恳请皇祖父恩准你们母女回京。”
王敏一惊,抬起红肿的眼:“妾身既是来了,自是要陪世子一直住下。世子什么时候回京,妾身就什么时候回去。”
齐王世子丝毫不领情,冷冷说道:“齐王府里总不能连个正经的主子都没有。过些日子,你就回去。”
俊脸如寒冰,语气中满是疏离冷漠。
王敏用力地咬着嘴唇,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来之前,她百般不情愿。
齐王世子这般不乐意见她,一见面就想撵她走,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
吴妈妈抱着玥姐儿,在屋外候着。
屋子里隐约传来齐王世子蕴含着怒意的声音,还有世子妃断断续续的哭声。
玥姐儿靠在吴妈妈怀里,小声问道:“吴妈妈,他们为什么吵架?”
吴妈妈心里暗叹一声,爱怜地摸了摸玥姐儿的头:“玥姐儿别怕,世子和世子妃是在说话,很快就会出来见你了。”
玥姐儿乖乖地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小声说道:“玥儿不想见他们。玥儿只要吴妈妈。”
两句话听得吴妈妈更心酸了。
孩子最是敏感。齐王世子离京半年多,玥姐儿这么久没见亲爹,大概已经忘了他长得什么模样。世子妃……不提也罢。
这样一双爹娘,也怪不得玥姐儿毫不眷念。
等了许久,门才开了。
齐王世子大步走了出来,王敏低着头,跟在齐王世子身后。
吴妈妈只当没看到王敏红肿的眼,抱着玥姐儿走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世子。”
齐王世子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玥姐儿清瘦的小脸上,声音难得地放柔了几分:“玥姐儿,你现在可好些了?”
玥姐儿怯生生地点点头。
齐王世子又问道:“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念父亲?”
玥姐儿下意识地摇摇头。
齐王世子:“……”
吴妈妈心里一慌,忙挤出笑容道:“奴婢斗胆回话,世子离开王府半年多,玥姐儿这么久没见世子,心里自是挂念的。只是,玥姐儿到底还小,记性不佳。时间一久,怕是忘了世子的模样。等过上几日,自然就黏着世子了。”
齐王世子神色稍稍缓和,伸手要抱玥姐儿。
玥姐儿出生之后,齐王世子抱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吴妈妈一心为玥姐儿着想,巴不得玥姐儿和父母多亲近,忙将玥姐儿递了过来。玥姐儿却不惯别人抱着自己,有些不安地扭动身子,眼巴巴地看着吴妈妈。
齐王世子略一皱眉,收回手,淡淡说道:“吴妈妈,你将玥姐儿照顾得不错。本世子自不会亏待了你。以后你的月钱再涨一倍。”
吴妈妈受宠若惊,忙谢了恩:“世子这般慷慨,奴婢愧不敢当。”
齐王世子不再多言,看了玥姐儿一眼,便先走了。
王敏似是想追上去,一抬头,却见齐王世子已经大步走远了,鼻子顿时一酸。
吴妈妈不敢吭声,玥姐儿生性胆小敏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
“启禀太孙妃,齐王世子妃昨晚已经到了皇陵。”
季同低声禀报:“齐王世子心中颇为不喜,对世子妃十分冷淡。听闻齐王世子和世子妃并未同房。”
顾莞宁瞄了季同一眼,淡淡说道:“这点小事就不必禀报了。”
他们夫妻如何,是他们的事。她半点都不关心。
季同应了一声,继续禀报齐王世子的近况:“皇陵已有数年未修缮。此次齐王世子领着工部的工匠修缮皇陵,颇为尽心。照着目前的进度来看,约莫还要一年,才能修好。”
顾莞宁嗯了一声,随口问道:“齐王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季同答道:“齐王殿下并无任何异动。”顿了顿又低声道:“近来齐王藩地里,多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密探。奴才命人暗中查探他们的来历,却一直没查出来。”
顾莞宁微微眯眼,淡淡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这些密探,十有八九是元祐帝暗中派去的。怪不得季同查不到对方的身份来历。
郑婕妤郑环儿一事,到底令元祐帝对齐王生出了戒心。
季同低头告退,直到退出屋子,也没敢抬头多看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目送着季同的身影,也略略有些头痛。
季同身手过人,忠心耿耿,做事周全。有这样的下属当差,她这个做主子的,心里自是高兴。
可一想到太孙说过的那番话,顾莞宁就有些微的不自在。连带着见了季同,也有些别扭。
季同出了屋子之后,也有些黯然。
主仆有别。他和顾莞宁之间,隔得极为遥远。如今的顾莞宁,是大秦太孙妃,身份尊贵,无人能及。
她是天上的明月,他只是她脚下的尘泥。
好在他一直将那份不能言说的心思遮掩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分。若是让顾莞宁察觉,他再没脸来见她了。
“季同,我送你出梧桐居。”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同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扯出笑容,转头一看,笑容顿时凝住了。
来人顿时不满了:“喂,我好意要送你出去,你这是什么嫌弃的表情。”
说话的人,正是玲珑。
玲珑和季同也是自小就相识,彼此颇为熟悉,说话也没有顾忌,直来直去。换在往日,季同少不得要应上几句。今日季同有些心事,便没吭声。
玲珑见季同默不吭声,也没好意思再说笑,一路送了季同出去。
到了梧桐居外,季同忽地停了脚步,低声问道:“玲珑,这段日子,怎么一直不见珊瑚?”
往日十次当中,至少有七八次是珊瑚来传口信或是送他出梧桐居。这几个月来,却都换成了玲珑。
一两次还不觉得,时间一久,季同便察觉出了异样:“是不是珊瑚做了错事,被小姐惩罚,不让她出来?”
玲珑随口笑道:“这怎么会。小姐待身边人一向是极好的。更何况,珊瑚又是个闷头做事从不多话的脾气,从没出过错。小姐怎么会罚她。”
季同脱口而出:“既是这样,为何这几个月她从不在我面前露面。”
话一说完,便后悔了。
果然,玲珑顿时挤眉弄眼地笑道:“哟,原来是时间久没见,心里惦记了。你别急,我这就叫珊瑚出来,和你见上一面。”
季同有些狼狈地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可惜,话还没说完,玲珑已经笑嘻嘻地走了。
季同有心想走,又怕珊瑚真的被叫出来,没见到他人影心生误会。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
很快,珊瑚便出来了。
珊瑚身形苗条,穿着碧青色的罗裙,显得身姿窈窕动人。
季同忍不住看了一眼,才将目光移到珊瑚的脸上。
珊瑚倒是颇为平静坦然,微微笑道:“玲珑说你有话要和我说。”
季同面上有些发热,不好意思地应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没见你露面,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便多嘴问了一句。没想到玲珑生了误会,非要叫你出来相见。”
原来是这样啊!
珊瑚心里掠过一些失望,面上倒是平静如常:“既是无事,那我就回去了。”
季同眼睁睁地看着珊瑚转身,鬼使神差地又喊住了她:“等一等。”
珊瑚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了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季同哑然。
其实没什么事……可他已经张口叫住了她,若是什么都不说,也有些怪怪的。
季同定定神,随口说道:“我是想问你,我娘近来还好吧!”顿了顿,又画蛇添足地补了几句:“我每日待在外院,见我娘的机会比你少的多。”
珊瑚笑着应道:“夫子如今气色好心情好胃口好,凡事都好。”
陈月娘和徐沧成亲后,感情颇为和睦。日子过的好,性子也比往日开朗了不少。
季同舒展眉头:“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珊瑚凝视着季同,低声道:“有些男子,生性自私,不希望亲娘改嫁给别的男子。你倒是不一样。”
季同淡淡笑道:“我自小就没了爹,是我娘一手抚养我长大。如今我长大成人了,难道还要拖累我娘一辈子不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伴在她身边,相携到老,比我这个儿子强多了。”
珊瑚也笑了起来:“你这么说,不免妄自菲薄了。你对夫子也很孝顺。”
季同略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虽有孝顺之心,却整日在外跑来跑去,根本无暇照顾我娘。”
珊瑚抿唇,开了句玩笑:“等你日后成亲,让你的媳妇代你尽孝不就是了。”说完,脸忽地红了一红。
季同没有留意,随口道:“我没有成亲的打算。”
珊瑚脸上的红晕褪去,有些讪讪地说道:“我随口说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季同一头雾水。
刚才还说得好好地,怎么一转脸就走了?
……
珊瑚快步进了梧桐居,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
她低着头走路,并未留意前方,差点一头撞到了玲珑的身上。
玲珑身手灵活,立刻闪了开来,一边张口取笑:“喂,你这是在想什么呢!怎么连路也不看,一头就撞上来了。好在我反应快让开了,不然,今儿个非被你撞倒在地不可。”
珊瑚心情有些阴郁,无心说笑,说了句对不住,便又闷头往前走。
玲珑立刻扯住了她的衣袖,挤眉弄眼地笑道:“别走嘛!快些和我说说,刚才季同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打算向小姐张口?”
珊瑚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什么口?”
“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傻。”玲珑嘘了她一句:“季同今年也有二十了吧!年龄也不算小了,成亲娶媳妇正合适。他若是去求小姐,小姐肯定会成人之美,让你们两个成亲……”
话没说完,珊瑚已经羞红了脸打断她:“你胡说什么!我和季同清清白白地,哪里就扯到成亲不成亲了。你可别乱说。”
玲珑善解人意地咧咧嘴:“放心,此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告诉璎珞珍珠这两个大嘴巴。最多就是告诉琳琅,让她在小姐面前给你敲敲边鼓。”
珊瑚急得汗都快出来了:“你可千万别胡说。我和季同真的毫无关系!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我就和你绝交!”
玲珑见她急成这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好好好,我不说。我替你保守秘密,这总行了吧!”
珊瑚:“……”
真是百口莫辩!
转眼间,春日已到。
两个孩子一直被闷在屋子里,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渐暖,园子里也有了绿意。顾莞宁便将两个孩子一起带到了园子里。
照例是四个乳母六个丫鬟都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过了十个月,口齿伶俐的阿娇已经会喊娘了。
“娘!”阿娇的声音又脆又嫩又娇,甜进人的心里。
顾莞宁扬着唇角,笑盈盈地诶了一声。
阿娇圆嘟嘟的小胖脸笑了起来,又喊了一声“娘”。顾莞宁又笑着应了。
阿奕见娘亲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姐姐身上,有些急了,也想喊娘,小嘴张了张,声音含糊不清,远不及阿娇清楚。
饶是如此,也足够顾莞宁惊喜了。
“阿奕会叫娘了是不是?”顾莞宁凑过去亲了亲阿奕白嫩的小脸,心中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甜意:“乖乖阿奕,再叫一声给娘听听好不好?”
在前世,阿奕满了周岁才会叫人。这一世有了阿娇在前,阿奕说话也早多了。
阿奕又喊了一声,听着像凉。
顾莞宁笑得十分开怀,将阿奕抱进怀中。
阿娇天生是个霸道不让人的性子,最容不得亲娘抱弟弟不抱自己,立刻咿呀咿呀地喊,整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顾莞宁只得一手抱着一个。
近来时常这样,姐弟两个谁也不肯让着谁,都要亲娘抱。好在顾莞宁身体底子好,又比寻常女子力气大,勉强能抱得动。
前提是姐弟两个都乖乖地,不要乱动才行……
阿娇攥起小手,推了阿奕一把。
阿奕立刻扁扁小嘴,委屈地呜呜两声,然后将头埋进顾莞宁的怀里。
顾莞宁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得意的阿娇:“阿娇,别总是欺负弟弟。”
阿娇咧着小嘴咯咯笑,凑过来,亲了顾莞宁一口。
这个阿娇,真是个小人精!
顾莞宁失笑不已,一旁的乳母丫鬟们,早已被逗得笑弯了腰。
姐弟两个虽然一样大,不过,论个头论力气论机灵,都是阿娇更胜了一筹。阿奕和阿娇对上,总是稍稍吃点闷亏。
顾莞宁素有的威严,在女儿的娇嗔耍赖面前,已经没了踪影。只得转过头来哄儿子:“阿奕别哭,娘已经数落过姐姐了。还有,以后姐姐欺负你,你也别客气,只管还手。”
阿奕不知有没有听懂,总之哭声是停了,眼角下还挂着一颗豆粒大的泪珠,晶莹透亮。
“莞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顾莞宁扬起唇角,含笑转身:“母妃怎么有空来了。”
……
来人正是太子妃。
如今太子妃走到哪儿,都将麒哥儿麟哥儿带着。再加上乳母宫女,同样声势浩荡。
太子妃笑道:“我带着他们兄弟两个去梧桐居,听闻你来了园子里,便将他们也带来了。今儿个天气好,正好带孩子在园子里转转。”
太子妃的目光落到“梨花带雨”的阿奕脸上,顿时心疼起来:“诶哟,我的乖孙,怎么哭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快点告诉祖母,祖母这就给你出气。”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阿娇推了他一下,他就哭成这样。”
原本信誓旦旦要给阿奕撑腰出气的太子妃,立刻改口道:“阿娇能有多大力气,推着玩闹罢了。阿奕乖,让一让姐姐。”
阿奕一听到有人哄自己,本来已经不哭了,又扁扁嘴,委委屈屈地哼了起来。
太子妃心疼地抱过阿奕。没想到,越哄阿奕哭的越起劲。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母妃,你别管他了。他刚才已经不哭了,这是故意撒娇呢!”
“撒娇就撒娇,在祖母面前,娇一点才好。”太子妃不以为意地笑道,一边继续轻拍阿奕的后背,嘴里不时地喊着乖乖心肝宝贝之类的。
奇怪,自己叫着挺顺口的。听别人这么喊,怎么就这么肉麻?
顾莞宁默默地抖落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太子妃日日陪伴在两个孩子身边,不但阿奕喜欢她,阿娇也喜欢这个祖母。此时阿娇见祖母一直抱着阿奕,便有些急了,哦哦哦哦地喊了起来。
太子妃既舍不得放下阿奕,又不忍见孙女这般闹腾,立刻道:“莞宁,将阿娇也给我。”
顾莞宁咳嗽一声,委婉地说道:“阿娇沉的很,母妃同时抱着两个,只怕抱不动。”
太子妃信心满满地说道:“这怎么会。将孩子给我,我能抱动。”
好吧!
顾莞宁只得将阿娇也递到了太子妃面前。太子妃伸手接过来……右边的胳膊陡然一沉,差点没接住。
顾莞宁早有提防,立刻托住阿娇胖胖肉肉的小屁股。
太子妃这才抱稳了孩子,颇有些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阿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了。我平日也常抱阿娇,从没觉得她这么重。”
可不是么?
阿奕长得白胖可爱,如今有二十斤。阿娇比阿奕还要重上两斤。小胳膊小腿都是肉,抱起来沉甸甸的。
“母妃平日只抱一个,不觉得如何重。”顾莞宁笑道:“现在是同时抱着两个,自然就格外吃力了。”
太子妃到底年纪大了些,这样抱了一会儿,两个胳膊都酸得很。偏生还要逞强:“一开始不适应,我抱着有些吃力。抱得久些,倒也不觉得了。”
顾莞宁也不拆穿她,顺着她的话音说道:“母妃正值盛年,力气不输儿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太子妃听的甚为受用,又抱了片刻,才将孩子给了乳母抱着。
园子里有一大片草地,此时冒出了新嫩的碧绿草叶。
顾莞宁吩咐乳母们将孩子放在草地上,搀扶着孩子练习走路。
胖乎乎的阿娇挪动着小腿,别提多可爱了。清秀可爱的阿奕皱巴着笑脸,也是格外讨人喜欢。
顾莞宁在前笑眯眯地拍着手,引着孩子到自己身边来。
这样安谧又幸福的时光,令人心情格外的愉悦平和。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过来,在琳琅耳边低语数句。
琳琅眉头微微一动,走到顾莞宁身边,低声道:“太孙妃,傅大少奶奶来了。”
傅大少奶奶,当然是罗芷萱。
往日罗芷萱时常登门做客。自有孕之后,还是第一次登门。算一算日子,她的孕期也该满三个月了。
顾莞宁立刻笑道:“请傅少奶奶到这儿来。”
若是别人登门做客,少不得要请进厅堂里,喝喝茶说说话。和罗芷萱如此熟悉,倒是不必拘泥。
琳琅笑着应了一声,代顾莞宁前去相迎。
顾莞宁笑着地对阿娇阿奕说道:“你们的干娘来了。”
两个孩子也不知听懂了没有,都很捧场地给了笑脸。
太子妃在一旁笑道:“罗氏也有三个月身孕了吧!”
顾莞宁随口应道:“应该满三个月了。不然,傅夫人也不会允她出门。”
当日她有了身孕,太子妃也是拘着她在府中,不让她出门……事实上,就是后来孕中,她也基本没出过府。
顾莞宁当时有些不痛快,待到后来,便也能体谅太子妃的一片苦心了。
太子妃听她突然提起这一茬,以为她心中还在介怀,忙笑着说道:“女子有孕,总是小心些为好。等孩子平安生下来,想去哪儿都无妨。”
顾莞宁笑了一笑:“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怪母妃的意思,母妃多虑了。”
婆媳两个如今颇为和睦,说话也很随意。
说笑几句,罗芷萱便来了。
……
顾莞宁一见罗芷萱如今的模样,不由得一惊。
罗芷萱原本白皙红润,俏皮活泼,最是讨喜。可现在,一张略圆的脸孔变得又瘦又黄,肚皮微微隆起,身形却消瘦了许多。目中没了往日的神采,眼眶还有些微泛红。
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罗芷萱时常出入太子府,和太子妃也算熟悉。不过,被长辈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到底有些不妥,忙低着头行礼请安。
太子妃权当没看见罗芷萱泛红的眼眶,笑着说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礼,快些起身。”
“谢过太子妃娘娘!”罗芷萱行了礼,才起身。
琳琅不待吩咐,已经准备好了凳子,放在草地上。
顾莞宁正俯着身子逗弄孩子,转头笑道:“罗姐姐,你先坐着歇上片刻。待我将这两个混世魔头哄好了,再来和你说话。”
罗芷萱原本满心阴郁,听到混世魔头,顿时扑哧一声乐了:“亏你这个当娘的说得出口。阿娇阿奕都这般可爱讨喜,哪里是混世魔头了。”
这一笑,总算有了几分昔日的神采。
顾莞宁看着有些心疼,有意逗罗芷萱高兴:“你这个做干娘的,这么久都不见踪影。如今他们姐弟两个,怕是都不认识你了。”
罗芷萱无奈地摊摊手:“我倒是想来,可惜肚子里揣了一个,谁都不准我出门。就是今日,还是我硬要出来,婆婆才勉强点了头。”
说到婆婆徐氏,罗芷萱的语气里隐隐流露出一丝怨气。
太子妃颇为识趣,起身道:“你们两个在这儿说话,我还有些事,先带着麒哥儿麟哥儿回去。”
……
太子妃走了之后,顾莞宁将两个孩子给了乳母带着,然后起身,领着罗芷萱到了草地旁的树下说话。
“你气色怎么这般差?”顾莞宁皱起眉头,轻声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罗芷萱扁扁嘴,点点头。
满腹委屈尽数涌了上来,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莞宁柔声道:“你如今怀着身孕,情绪不宜过分激动,有什么话,慢慢道来。”
罗芷萱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婆婆一直盼着我早日有孕,知道我怀了身孕,也很是高兴。让我好生养胎,请了名医来替我开安胎的汤药。就连晨昏定省,近来也免了。”
“可婆婆说,我怀着身孕,不便伺候夫婿,硬是从府中挑了两个美貌的家生子,放在我的屋子里。”
“傅卓一向待我极好,见了这两个美貌丫鬟,并未动心。主动去找了婆婆,让她将两个丫鬟领回去。”
“婆婆心里不高兴,觉得是我在夫君面前告状诉苦,挑唆母子离心。便训斥了我一顿。这些日子,和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说到这儿,罗芷萱眼圈又红了。
顾莞宁也皱了眉头:“你婆婆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了。你们夫妻感情深厚,傅卓不愿要通房丫鬟,这怎么又怪到你头上来了。”
“做母亲的,怎么会怪自己的儿子,自是都怪儿媳不好。”
罗芷萱吸吸鼻子,又低声道:“婆婆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我,如今又有了这么一桩,愈发看我不顺眼。今儿个早上,还借机数落我一顿。我心中不忿,索性来找你说话。婆婆本想拦着,我坚持要出来,她才点头应允。”
婆媳之间,本就是儿媳居于劣势。一个孝字,就压得儿媳动弹不得。遇到刁钻刻薄的恶婆婆,做儿媳的被磨搓也无可奈何。
譬如这桩事,罗芷萱就是回娘家诉苦,罗尚书罗夫人也没法子为她撑腰出头。
毕竟,傅夫人做的也不算出格。
时下男子纳侍妾有通房丫鬟,都是等闲平常事。正妻有了身孕,贤惠大度的,甚至要主动为丈夫安排通房丫鬟。谁也不能说傅夫人的举止不对……
就像当日王皇后孙贤妃赏赐宫女到梧桐居来,也同样挑不出毛病。
就是恶心膈应人罢了。
顾莞宁张口安慰道:“傅卓心里有你,比什么都重要。你婆婆安排的通房丫鬟,他不是一个都没要么?”
这倒也是。
罗芷萱用袖子擦了眼泪,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你说的是,傅卓总是向着我的。”过了片刻,又叹道:“太子妃娘娘待你真好。你嫁到太子府这么久,娘娘可从未磨搓过你,还处处向着你。”
顾莞宁微微一笑:“一开始其实也没这样。彼此都肯谦让包容几分,便越发处得好了。”
一说起这些,罗芷萱忍不住长叹一声:“我大概是没这等本事了。”
刚嫁到傅家的时候,她满心盼着和婆婆相处融洽。奈何徐氏总对她格外挑剔,时间一久,她也就歇了这份心。
顾莞宁不愿见罗芷萱长吁短叹,随口扯开话题:“这些日子,你爹娘和罗大哥,可曾登门看过你?”
“娘来过一回,大哥也来过一回。”
罗芷萱苦笑道:“婆婆场面功夫做的极好,对我娘和我大哥都很客气有礼。背地里却对我冷嘲热讽,问我是不是向娘家诉苦,让娘家人来替我撑腰。”
这个徐氏,说话实在刻薄。
一丝怒气在顾莞宁眉间聚拢:“撑腰也是应该的。有她这样的婆婆,娘家人放心得下才是怪事。”
罗芷萱叹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当着他们的面,我什么都没说。”
当然了,想说也没法子说。
因为罗夫人和罗霆登门的时候,婆婆徐氏一直在旁边作陪。
娘家人就是想挑礼,也无话可说。毕竟,做婆婆的这般出面招呼亲家,也合乎礼数。这才是真正地让人有苦说不出。
顾莞宁安慰一通后,罗芷萱才打起精神道:“算了,不说这些闹心的事。”
那就说点让人高兴地。
顾莞宁笑着问道:“罗大哥为杨家表姐守妻孝,已经有三年了吧!”
罗芷萱笑着点头:“过了年,便正好三年。”过一个年头,便算一年。到了今年,确实有三年。
罗霆今年已有十九岁,也该成亲了。
顾莞宁和太孙夫妻情深,如今儿女俱全,生活幸福,心中再无遗憾。和罗霆的那点往事,早已被搁下不提。此时也分外关心罗霆的终身大事:“罗大哥的亲事可曾定下?”
罗芷萱答道:“上一回我娘登门来看我,说是正在寻摸合意的。”
罗夫人爱子心切,一心想给罗霆挑一门好亲事。这三年里没少留意京城闺秀。
奈何优秀出挑的,大多十五岁左右就定了亲事。年龄太小的,配罗霆又不大合适。一来二去,竟没有特别称心合适的。
顾莞宁略一思忖,低声道:“你可问过罗大哥的心意?”
罗芷萱无奈地笑道:“大哥来看我那回,我倒是想问。婆婆就在一旁坐着,我哪里问得出口。”
顾莞宁沉吟不语。
罗芷萱咂摸出了几分意味,试探着问道:“莫非你想为大哥做媒?”
顾莞宁淡淡一笑,不欲多说:“婚姻一事,一来要看父母的心意,二来要讲究缘分。罗大哥的终身大事,自有你爹娘做主,我一个外人,岂有多嘴的余地。”
罗芷萱见她这般撇清,倒是不便再多问了,只说道:“我大哥如今愈发有主见。他的婚事,必要他点了头才行。”
那个爽朗活泼的少年,在刑部一待就是三年。性格愈发沉稳坚毅,轻易不会为人左右。三年前的亲事,换在如今的罗霆身上,罗霆未必肯点头。
顾莞宁想到罗霆,脑海中又掠过一张斯文秀气的俏脸。
若能寻到机会,倒是可以帮着撮合。
……
在太子府里待了半天,和顾莞宁说笑一番,再逗弄逗弄两个孩子,罗芷萱的心情总算开朗了不少。
到了傍晚,罗芷萱才回了傅府。
刚一回府,迎接罗芷萱的,便是傅夫人徐氏不善的脸孔。
罗芷萱心里略略一沉,收敛了笑容,上前行礼:“儿媳见过婆婆。”
徐氏淡淡地嗯了一声:“今日你去太子府,待了半日光景,太孙妃没嫌你太过叨扰吧!”
这样的话,谁听着心里能痛快?
罗芷萱原本散开的那口闷气,瞬间便堵在胸口,抿唇应道:“儿媳和太孙妃在闺阁时便是好友,往日在一起一待就是一整天,她从未嫌过我叨扰。”
语气有些硬邦邦地,说话自然就没那么柔顺恭敬。
这样的儿媳,做婆婆的怎么会喜欢?
再想到自小就孝顺听话的儿子,为了儿媳屡次顶撞自己,徐氏心里就更不满了。声音也沉了几分:“太孙妃宽宏大度,是你的福气。不过,你万万不可依仗昔日的闺阁之情,总是登门打扰,令太孙妃不喜。”
罗芷萱没吭声。
徐氏没得到回应,心中不快,声音扬高了几分:“我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罗芷萱硬邦邦地应了回去:“儿媳都听到了。只是,太孙妃从未说过儿媳登门会令她不喜。不知婆婆为何会生出这等误会。”
徐氏:“……”
徐氏万万没料到罗芷萱会出言顶撞!
自罗芷萱嫁进傅家之后,她这个婆婆,少不得要调教儿媳一二。她不喜儿媳性子太过活泼,时常提点几句,罗芷萱当面应了,背地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也因此,她心中愈发不喜。
罗芷萱一直没有身孕,她心中不快。等有了身孕,她才稍稍满意了。谁知,打发两个丫鬟伺候儿子,竟被儿子送了回来。
自那之后,她便看罗芷萱格外不顺眼。身为婆婆,多的是磨搓儿媳的法子。明面上还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她一心想将儿媳调教得听话,没想到,罗芷萱脾气倒是见长了。
徐氏想动怒,一想到顾莞宁那张不怒自威的俏脸,生生地将这口气又咽了回去。
不管如何,罗芷萱和顾莞宁交好是事实。今日罗芷萱去了太子府,她转脸就训斥罗芷萱,若传到顾莞宁耳中,总是不美。
“太孙妃喜欢你陪伴就好。”徐氏挤出一丝笑容:“我也是担心你触怒了太孙妃,这才叮嘱几句。”
徐氏难得退让一回。
罗芷萱郁气稍解,语气也放软了几分:“刚才儿媳一时情急,语气有些急,绝不是有意冒犯婆婆。还请婆婆见谅。”
婆媳两个彼此存着怨气,到底还没撕破脸。
徐氏面甜心苦,说起场面话来,也是格外漂亮动听:“一家人,说什么见谅,岂不是太见外了。”
话锋一转,忽地提起了罗霆:“你兄长说了要再来探望你,怎么一直都没来?”
无端端地,怎么问起兄长来了?
罗芷萱心里暗暗嘀咕,口中笑着应道:“刑部事务繁忙,大哥在左侍郎身边当差,也格外忙碌。”
罗霆拜左侍郎为师,学着办案当差刑名断案。三年过去,已经能独挡一面,在刑部也颇有些名气。
如今罗霆官职不高,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左侍郎对他的栽培爱护。再有太孙殿下的青睐,罗霆日后少不了一份好前程。
比起那些还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少年郎,罗霆已经先一步踏进官场,也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官途。
而且,罗霆又年轻未婚……
徐氏心里暗暗盘算着,故作不经意地笑问:“我记得,你兄长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吧!他坚持为病故的未婚妻守孝三年,如今三年期满,也该操持亲事了。不然,可就耽搁了终身大事。你这个妹妹,也该多关心自己的兄长才是。”
罗芷萱听到这儿,已经隐约猜出了徐氏的用意,故意装傻充楞:“这等事,自有我爹娘做主。我这个出嫁的妹妹,倒是不便多嘴。”
奈何徐氏根本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见她打马虎眼,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徐家二表姐,至今还未婚配,论年龄也合适。不如你让人透个口风回去,看看你爹娘可有意结亲。”
徐家二表姐?
罗芷萱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少女脸孔,眉头忍不住皱了一皱。
徐家也是官宦之家,徐氏的兄长是四品京官,官职不算高。不过,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也不是不能结亲。
这位徐二小姐,也曾定过一门亲事。成亲前两日,未婚夫病死了。徐二小姐便做了望门寡。如今徐二小姐已有十八岁,再不成亲,就成了老姑娘。
徐氏想替自己的侄女谋一门好亲事,便想到了同样死了未婚妻的罗霆。
那位徐二小姐,相貌平平不说,性子也有几分刻薄。罗芷萱对她没半分好印象!
“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娘家的事,我实在不便多嘴。”罗芷萱淡淡说道:“请恕儿媳不能从命。”
徐氏差点没被噎出个好歹来,神色顿时一沉:“此事若能成,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再者,只是让你问一声,不成便罢。又不是逼着你大哥娶妻。举手之劳的事,你这般推三阻四的,到底是何意?”
罗芷萱心里的火气也冒了出来,说话也没那么好听了:“儿媳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徐二小姐和大哥并不般配。”
这是明摆着嫌弃徐二小姐!
徐氏顿时怒了,用力一拍桌子:“好你个罗氏!说话怎么这般刻薄!”
罗芷萱也动了怒气,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肚中一阵绞痛,脸孔唰地白了。
徐氏在气头上,并未察觉到罗芷萱的异样,继续怒斥道:“你徐家二表姐也是正经的名门千金,只是命运不济,守了望门寡,还是清白的女儿家。怎么就配不上你兄长了?”
罗芷萱肚中痛得愈发厉害,额上冷汗涔涔,眼前一黑,当场便晕了过去。
徐氏的怒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略有些惊慌的声音:“快来人,立刻将罗氏扶着坐下,去请大夫来。”
……
罗芷萱昏迷了半日。
傅卓得了信,匆匆赶回府,见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虚弱的妻子,心中一痛。忙坐到床榻边,握住罗芷萱的手,俯身喊道:“阿萱,阿萱。”
罗芷萱眼睫毛动了动。
傅卓心中郁闷沉痛,并未留意,转头问一旁的丫鬟:“少奶奶怎么会动了胎气?”
丫鬟迅速瞄了一旁的徐氏一眼,不敢回答。
傅卓立刻明白过来,心中愈发阴郁。
是母亲徐氏!
傅卓深呼吸一口气,先吩咐丫鬟们退下,然后起身看向徐氏:“母亲,阿萱做错了什么?为何母亲总是容不下她?”
徐氏本有几分心虚,被儿子这般诘问,心中的怨气也冒了出来:“她如今怀着身孕,我处处捧着她,连句重话也没说过。谁知道她这般娇贵,好端端地就动了胎气。”
“好端端怎么会动胎气?”傅卓的语气重了几分:“母亲是不是说她什么了?”
徐氏轻哼一声:“我不过是随口问了她兄长的亲事,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傅卓却很熟悉她的性子脾气,一听便猜出了是怎么回事:“母亲该不是打着让徐二表姐嫁给大舅兄的主意吧!”
徐氏有些讪讪:“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谁知道罗氏这么大气性,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我争执不休。”
说到这儿,徐氏又忿忿起来:“你二表姐虽然做了望门寡,还是清白的女儿身。那个罗霆,也没好到哪儿去,也死了未婚妻。他们两个怎么就不相配了!”
傅卓没好气地说道:“怪不得阿萱生气,就是我听着都不痛快。二表姐才貌平平,性子尖酸,说话刻薄,我大舅兄俊美倜傥,性子爽朗,她哪里配得上我大舅兄了?”
徐氏被儿媳气了一回,又被儿子噎了一回,颇为恼怒:“她是你嫡亲的表姐,你怎么能这般说她。”
傅卓皱着眉头道:“阿萱身子要紧,要安心养胎。以后母亲别在她面前提这些,免得她心中不快。”
徐氏心中不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傅卓还要说什么,床榻上的罗芷萱模糊地呓语一声。傅卓立刻将所有事都抛到了一旁,转身低头,急切地问道:“阿萱,你总算醒了。现在感觉如何?肚子痛不痛?”
罗芷萱一见到丈夫,心里的委屈便像泉水似地往外冒,眼中闪出了水光。
傅卓一看,愈发心痛,小心翼翼地为她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珠:“你动了胎气,现在要心平气和,万万不可激动。要是伤了身子,孩子也跟着遭罪。”
罗芷萱委屈地嗯了一声,泪水又悄然滑落眼角。
傅卓忍不住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哄了几句。
站在一旁的徐氏嘴角抽了抽,实在待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先走一步。你们夫妻两个,慢慢说话。”
傅卓头也没回:“儿子就不送母亲了。”
徐氏:“……”
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徐氏满心不痛快地走了。
罗芷萱依偎在傅卓怀中哭了许久。
傅卓一边轻拍着罗芷萱的后背,一边低声轻哄:“阿萱,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成亲前,我说过会一心一意待你。成亲后却没做到,让你处处受委屈……”
罗芷萱抽抽噎噎地说道:“是婆婆刁难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傅卓无奈地叹口气:“她到底是我母亲,我出言顶撞她,已经是不孝了。”
还能怎么办?
他当然心疼自己的妻子,却也不便时时和母亲徐氏争执。今日他的言行,已经颇为过分了。
罗芷萱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怀孕之后,情绪本就容易起伏波动。今日动了胎气,她的心情格外阴郁沉闷,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傅卓怜惜地俯下头,吻去她眼角边的泪珠:“阿萱,你别再哭了。我的心都快被你哭碎了。”
罗芷萱这才慢慢停了哭声,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瞧瞧你,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傅卓看着心疼不已:“以后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别和母亲起口角。你是儿媳,和她对上,只有你吃亏的份。”
罗芷萱委屈地嗯了一声:“我也不想这样。是婆婆提起大哥的亲事,我一时心中不忿,才和婆婆闹了口角。”
平日受些委屈,忍也就忍了。
事关兄长的终身大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徐氏摆布,更不能张这个口,令父母和兄长为难。
傅卓低声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这件事,确实是母亲的不是。你放心,我会叮嘱母亲,让她早点打消这个心思。”
罗芷萱的心情稍稍平复,点了点头。
傅卓又道:“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养胎,其余诸事不必过问。若是母亲再刁难你,你就告诉我,由我来和母亲分说。”
罗芷萱心里涌起一丝甜意,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傅卓,你待我真好。”
傅卓却长长地叹息一声,轻柔地将她搂得更紧一些:“是我没用,没让你过上舒心日子。”
自她嫁给他之后,活泼爱笑爽朗的性子渐渐收敛,眼中的神采也渐渐暗淡。他看在眼里,心里颇不是滋味,背地里也和徐氏说过数回。
可惜收效甚微。
徐氏倒因此看罗芷萱更不顺眼,愈发挑剔得厉害。
罗芷萱身为儿媳,天生居于劣势。徐氏又是个外热内冷会做表面功夫的人,磨搓儿媳不露声色,让罗芷萱有苦说不出。
他的心也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妻子,恨不得将妻子带出傅家。另一半却不停地在告诫自己,你是傅家嫡长孙,是傅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此生都不可能脱离傅家。
“傅卓,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我从没后悔过。”罗芷萱似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小声地说道。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虽然婆婆刻薄了些,可傅卓待她是极好的,全心向着她。有这样的夫婿,更复何求?
傅卓心头一热,低头亲吻她的红唇。
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宛如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
隔日,罗夫人便登了门。
罗夫人叹口气说道:“阿萱这丫头,自小就被我惯得骄纵任性。怀着身孕,也不知道保重身子。也不知怎么地,竟动了胎气。我听闻此事后,一夜都没睡好。今日特意登门来看看她。”
徐氏心里一个咯噔。
罗芷萱动了胎气的事,她并未让人送信去罗家。罗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罗夫人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柔中带刺,分明是对她这个婆婆多有不满。
徐氏心念电闪,面上却露出一丝愧意:“都是我这个婆婆照顾不周,让罗氏动了胎气。劳烦亲家母奔波了。”
罗夫人满心忧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原本我也不知道,是傅卓昨晚特意命人送了口信给我。我这才一大早就过来了。”
果然是傅卓送的口信!
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
徐氏气得胸口疼,脸上还得挤出笑容:“阿卓也是的,这等事也让你们跟着烦心做什么。”
罗夫人扯了扯唇角:“阿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虽说如今嫁到傅家做了儿媳,我这个做亲娘的,断然没有袖手不问的道理。烦心也是应该的。”
两人打了几句机锋,才一起去看了罗芷萱。
……
一看到罗芷萱消瘦暗黄的脸孔,罗夫人鼻子一酸,差点泪洒当场。
徐氏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尴尬难堪,忙笑着解释:“罗氏自有孕以来,胃口一直不佳,倒是比往日瘦了些。”
罗夫人暗暗咬牙,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我想和阿萱单独说会儿话,对不住亲家母了。”
徐氏笑容也是一僵,很快恢复如常:“母女两个说些私房话也是应该的,是我思虑不周才是。”
临走前,徐氏有意无意地看了罗芷萱一眼。
罗芷萱低下头,没理会徐氏警告的眼神。
待徐氏一走,罗夫人便坐到了床榻边,握着女儿的手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在傅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好在女婿温存贴心,不然,罗芷萱在傅家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被亲娘这么一哭,罗芷萱也忍不住掉了泪。
罗夫人哭了一会儿,情绪才平静下来,擦了眼泪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罗芷萱也未隐瞒,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罗夫人气得脸都白了:“这个面善心恶的老虔婆!亏我往日还觉得她待你不错,原来竟是这么一个面甜心苦的主!还妄想将那个徐二小姐嫁到我们罗家来,呸!亏她有这样的脸。”
这是想借着拿捏儿媳,来算计罗家!
她再疼女儿,也绝不可能牺牲罗霆的亲事。
罗芷萱用手擦了眼泪,低声道:“娘,你放心。我已经一口回绝了此事,傅卓昨日也已严词数落过婆婆了。想来婆婆日后也没脸再提此事。”
“大哥的亲事,娘也要多上心,早日定下来。”
罗夫人闻言长叹一声:“我也想着早日为你兄长定下亲事。看来看去,总没有合适的。你兄长如今十九岁,年龄稍大一些,虽有差事,官职却不高。说亲不难,想说一门合意的好亲事,却也不太容易。”
其实,也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罗夫人心疼儿子婚事坎坷,总想着为他挑一个最好的。这一来二去地,竟是越想越不如意。
罗芷萱低声提醒:“娘若是有合意的亲事,也得先问过大哥的意思。免得大哥不乐意,和你们再生隔阂。”
这三年来,罗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罗夫人苦笑不已:“我哪敢随意给他定下亲事。总要问过他的心意才行。之前看好了两家,和他一说,他都不肯点头。这才又耽搁了。”
提起罗霆的亲事,少不得又要说起顾莞宁。
“顾莞宁如今可是风光的很。”
罗夫人低声道:“原本就得皇上青睐,如今再有这一双儿女,在太子府也彻底站稳脚跟了。幸好当日我们拦下了你大哥,不然,太孙殿下肯定会记恨于心。也不会这般照拂你兄长了。”
罗芷萱略略蹙眉:“娘,以后这样的话可万万不能说。万一传到太孙殿下耳中,大哥还怎么见太孙殿下。”
罗夫人讪讪道:“我就是在你面前提了几句,在别人面前,哪里敢乱说。”
罗芷萱略一踌躇,忽地压低了声音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和定北侯府结亲?”
罗夫人一愣,下意识地说道:“顾莞华早已出嫁,如今年龄合适的,只有庶出的顾莞敏。我们罗家只有你大哥这么一个独子,总不能让他娶一个庶女。”
罗芷萱轻声道:“我说的不是顾莞敏。”
除了顾莞敏,定北侯府哪里还有合适的?
罗夫人脑子一转,顿时想到了另一个人:“你说的莫非是姚家那位表小姐?”
罗芷萱点点头:“是。我说的正是姚若竹。她是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自小就在侯府长大,在太夫人心里,和顾家的孙女无异。”
“她的父亲是四品的知府,姚家家底殷实,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大哥若是娶了姚若竹,和顾家成了姻亲,和太孙殿下成了连襟。这样一门亲事,面子里子都能顾全。”
顾莞宁之前提起罗霆的亲事,曾欲言又止。
罗芷萱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细心聪慧。昨夜细细回想,便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意。只是,这一层倒是不便告诉罗夫人了。
罗夫人思忖片刻,才说道:“我回去和你爹先商议一番。若是你爹点了头,我再问你大哥的心意。”
……
定北侯府。
崔珺瑶有孕之后,家事落在了三房方氏的身上。方氏谨慎仔细,每日都会挑些要紧的事回禀太夫人。
太夫人对三儿媳的表现颇为满意,笑着说道:“你行事向来仔细,我没什么信不过的。以后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方氏含笑应了声是。
婆媳两个随意闲话两句,紫嫣便拿着一封信过来了:“启禀太夫人,姚大人的信来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接过信。
方氏识趣地告退。
太夫人拆了信,看了之后,便吩咐紫嫣一声:“你去将竹姐儿叫过来。”
很快,姚若竹便来了。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过了年虚岁十七。这个年龄还未定下亲事,在少女中极为少见。
太夫人打量清秀苗条的姚若竹一眼,微笑道:“竹姐儿,你父亲让人送了信来。催着姑祖母为你定下亲事。”
姚若竹微微红了脸,却未吭声。
太夫人轻声道:“两年前我问过你,你说中意罗家小子,坚持要等他两年。如今他已经出了妻孝,若是罗家来提亲,我自会令你称心如意。若是罗家没来,难道你要一直等下去不成?”
两年前,太夫人便想为姚若竹定下亲事。姚若竹心有所属,鼓起勇气对太夫人说了实话,并恳求太夫人成全。
太夫人对罗霆印象颇佳,又格外疼惜姚若竹,便点头应允了。
如今两年已过,姚若竹也十七岁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太夫人又道:“说亲一事,只有等男方主动提亲,万万没有女方主动说亲的道理。免得亲事不成,又将自己贬低,日后传出去,于名声有损。”
可惜,罗夫人从年后就开始为罗霆张罗说亲,去从未探听过姚若竹,显然是无意让姚若竹做儿媳了。
姚若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姑祖母,我心悦罗大哥,却也知自己配不上他。我只想默默等着,若有这个缘分,我能嫁给他为妻,心里自是高兴。若是没这个缘分,我也不后悔。”
所以?
太夫人挑了挑眉:“你要继续等?”
姚若竹点点头:“罗大哥一日没成亲,我就等他一日。”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一个倔强脾气。你就不怕等到最后,耽搁了自己的终身。”
姚若竹抬起头,素来温柔少言的俏脸,浮出坚定之色:“我不怕。”
太夫人也无话可说了。
姚若竹沉默片刻,忽地低声道:“姑祖母,我想去太子府,见一见宁表姐。”
太夫人很快明白了姚若竹的用意:“也好。”
……
隔日,姚若竹便去了太子府。
姚若竹平日极少出府,此次主动来看她,顾莞宁既高兴又意外,笑着握住姚若竹的手道:“我可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姚若竹抿唇笑道:“我在府中闲着无事,便来找你说说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一定是有要事……
顾莞宁心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冲琳琅使了个眼色。
琳琅立刻领着众人都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顾莞宁和姚若竹了。
“姚表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和我说?”顾莞宁凝视着姚若竹:“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只管张口,我绝不会推辞。”
姚若竹抬头看着顾莞宁。
那张冷艳明媚美丽无双的脸庞,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妩媚风韵,眉间的冷静坚定却一如往昔。
姚若竹有些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
“我没什么事求你。”姚若竹轻声道:“我心里一直存着一桩心思,想告诉你,却羞于张口。”
今日,她鼓起勇气来,就是要将隐藏了几年的心事告诉顾莞宁。
顾莞宁低声问道:“是和罗霆有关吗?”
姚若竹全身一震,霍然抬起头来,目中满是羞窘和不安。
原来,顾莞宁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隐瞒得严严实实。除了太夫人之外,谁都没告诉。太夫人也答应过她,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顾莞宁怎么会知道?
“每次提起你的亲事,你总是言辞闪躲。问你中意谁,你又不肯说,还悄悄地看我。”顾莞宁似知道姚若竹在想什么,张口解释:“很显然,你确实有中意的人。那个人也是我熟悉的。思来想去,除了罗大哥之外,也没别人了。”
姚若竹羞窘地红了脸,半晌才说道:“我实在没脸说出口。”
……
罗霆对顾莞宁的心意,顾家上下无人不知。
哪怕后来罗家坚持为罗霆另外定了亲事,姚若竹也清楚地知道,罗霆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顾莞宁。
罗霆的眼中,从未有过她。
而她,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倾心那个爽朗又英俊的少年了。
“我自八岁起,就住在侯府,和你一起长大。”
最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姚若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罗家就在隔壁,罗大哥兄妹两个经常来找你,我也时常在一旁。不知从何时起,我便……悄悄恋慕上了罗大哥。”
至今她还记得,那个年少英俊爱笑的罗家少年郎,笑嘻嘻地捧着自己做好的风筝到侯府,殷勤地送给顾莞宁。
顾莞宁知道她喜欢风筝,便会借口不会放风筝,将风筝塞给她。
她怀着隐秘的喜悦,将风筝放飞。
风筝不小心被挂到了树枝上,罗霆也不生气,利索地爬到树上,小心地取下风筝,再送到她的手中。
就是在那一刻,她的心怦然而动。之后,一颗放心便全部寄到了罗霆的身上。
少女心思最是细腻。
姚若竹将这份恋慕,隐藏得极深,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察觉。
“我从未想过要嫁给罗大哥。我知道,他喜欢你,他想娶的人是你。”
姚若竹声音愈发低了下来:“后来,你嫁给太孙殿下,琴瑟和鸣,夫妻恩爱,我也为你高兴。我也心疼罗大哥,他和你没有缘分,未婚妻又病故。他坚持要未婚妻守孝三年再议亲,如此重情重义之人,若有幸托付终身,必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我生出了奢望,悄悄将心意告诉了姑祖母,求姑祖母让我等上两年。”
“如今罗家正为罗大哥张罗亲事……姑祖母说罗家从未透露过结亲之意,让我不要再等了。可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罗大哥。我还要等下去。”
姚若竹抬起头来,目中流露出坚定的光芒。
顾莞宁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姚若竹却误会了,自嘲地笑了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作多情?”
“不,我很佩服你。”顾莞宁由衷地叹道:“姚表妹,往日我只觉得你温柔少言,现在才知道,你竟是这般勇敢。”
姚若竹怔怔地看着顾莞宁:“你……你没生我的气么?”
顾莞宁反问:“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可是,罗霆心里明明是喜欢你的。
我暗暗恋慕他……你为何半点不介意?
姚若竹动了动嘴唇,这些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顾莞宁如今已是太孙妃,儿女成双,和太孙夫妻情深。在她面前提起昔日之事,已经不太妥当。再说这些,就更不妥了。
姚若竹欲言又止。
顾莞宁张口说道:“姚表妹,我和罗大哥如今只剩兄妹之情。若你能和罗大哥成就一桩姻缘,我只会由衷地为你们高兴。”
顾莞宁的目光很平静,提起罗霆,没有半丝留念不舍。
困扰着姚若竹许久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被打开。
姚若竹红着脸笑了笑,小声道:“罗大哥根本不知我的心意。罗家怕是也相不中我,所以从未有过结亲之意。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
“你这么说,可就太过妄自菲薄了。”
顾莞宁笑着打断姚若竹:“姚家也是名门望族。你是姚家唯一的嫡女,在我们顾家长大,在他人眼中,和侯府小姐无异。你嫁妆丰厚,才貌出众,足以匹配任何人。”
“罗家从未考虑过你,是因为心中有顾虑,也没想过和侯府结亲。否则,罗家必会高高兴兴地请官媒来登门提亲。”
说到这儿,顾莞宁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你既心仪罗霆,总得想法子让他知晓。他若有意,自会想办法说动他的爹娘。总这么傻乎乎地坐等,要等到何年何月。”
姚若竹脸上悄然发烫,慌乱无措:“这种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张口。”
其实,顾莞宁也是不便张口的。
正因为她和罗霆昔日之事,她的身份也格外尴尬。在罗霆的亲事上,她也不宜多嘴。罗芷萱来的那一天,话到嘴边,她又忍了回去。
不过,姚若竹有勇气将心意告诉她,她少不得要出些力。
顾莞宁想了想,低声道:“等殿下回府,我会和殿下商议此事。让殿下邀罗大哥来,探一探他的口风和心意。”
“你回府之后,安心等我的消息。”
姚若竹一颗心顿时扑腾乱跳,脸上的热度迅速蔓延至耳后。
若有太孙出面,罗霆也不会轻忽她的心意。说不定,她真的会有如愿以偿的那一日……
半晌,姚若竹才忍着羞意,向顾莞宁道谢:“宁表姐,谢谢你。”
顾莞宁微微一笑,坦然说道:“我也盼着罗大哥早日成亲,不再孤身一人。否则,我心中总有些愧疚之意。说起来,我倒是怕你心有芥蒂。”
姚若竹却轻声道:“只要他肯接纳我的心意,我便心满意足。”
顾莞宁未料到姚若竹会这么说,略略一怔,看了过来。
姚若竹白皙清秀的脸孔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轻轻说道:“宁表姐,你我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遮掩。”
“我心悦罗大哥。若能嫁给他,便是我一生幸事。我只求能陪伴在他身边,他对我如何,我并不在意。”
顾莞宁默然许久,才道:“姚表妹,你对罗大哥如此深情,罗大哥定会心中感念。”
顿了顿,又笑着叹道:“我们两个一起长大,我自以为对你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今日才知道,在感情上,你远比我想象中更勇敢更坚定,也更执着。”
“这一点,我不如你。”
至少,她做不到像姚若竹这般不问回报的付出。
当日若不是太孙的坚持不懈,她也不会敞开心扉接纳她。
如今夫妻情重,又有儿女在侧,她对太孙的感情也日渐深厚。可如果他背弃承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人生来自私,她也不例外,总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姚若竹抬起眼,声音清晰而柔和:“宁表姐,你是侯府嫡女,自小身份尊贵,生性刚硬,宁折不弯。我和你不同,我娘走的早,我爹无暇照顾我,让我来投奔姑祖母。姑祖母待我极好,可我知道,我不姓顾,我是姚家的女儿。”
她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也因此,她处处小心,时时谨慎。
她也习惯了凡事退让三分,不与人争抢。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
姚若竹待了许久才离开。
顾莞宁在屋子里独坐了片刻,神色默然。
姚若竹是个聪慧又惹人怜惜的少女,比起厚颜贪婪的吴莲香来,不知好多了多少倍。也不枉太夫人一直视她为亲生的孙女一般疼爱。
罗霆和姚若竹若有缘成为夫妻,也是一桩美事……
“娘!”
“娘!”
两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莞宁瞬间回过神来,展颜笑道:“阿娇,阿奕,快到娘身边来。”
孩子一天天长大,几乎每天都有崭新的模样。原本模模糊糊的喊不清楚,如今却是喊得格外清楚。
顾莞宁照例是一手抱着一个,阿娇最是霸道,伸出胖胖的小手,不时地拉扯阿奕的胳膊。想将他扯到一边去。
阿奕手上的动作不及阿娇灵活,便扯了两把,扁扁嘴,哭了起来。
顾莞宁无奈又好笑地制止:“阿娇,快些松手,别总欺负弟弟。”然后,又训斥爱哭的阿奕:“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争不过别人,只会哭,算什么本事。你再这般哭哭啼啼地,娘亲就不喜欢你了。”
阿奕听不懂这一长篇的话,却能察觉到亲娘语气中的责备,抽抽搭搭地哭得更凶了。
顾莞宁只得又放柔了声音,哄了半天,阿奕才停了哭泣。
……
太孙晚上回府,见顾莞宁蹙着眉头一脸凝重,心里一沉,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能让顾莞宁露出这样神色,显然事情非同小可。
顾莞宁皱眉道:“今日阿娇阿奕姐弟两个嬉闹,阿娇拉扯阿奕两回,阿奕没阿娇力气大,便哭了。”
太孙哑然失笑:“原来是这等小事。”
她这样眉目凝重,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顾莞宁不满地横了他一眼:“这怎么就是小事了!阿奕是男孩子,偏生这般娇气。若是长大以后还这样,哪里能担得起重任。”
顾莞宁语气中流露出少见的焦灼和不安。
太孙也笑不出来了,心中隐隐作痛。
顾莞宁一直因为前世儿子的不成器耿耿于怀,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隐忧。
太孙收敛了玩笑之心,将顾莞宁揽进怀中,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阿宁,你别怕,我们的阿奕还小。以后等他长大了,他自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担起重任。”
依偎在温暖又熟悉的怀抱里,听着耳畔温柔的安抚,顾莞宁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低声道:“萧诩,我一直在学着做一个好母亲。”
太孙心中满是温软的怜惜:“我知道,阿宁,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自从有了这一双孩子,顾莞宁诸事不管,几乎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到了孩子身上。坚持亲自哺乳,亲自照看姐弟两个,晚上也带着孩子一起睡。她耐心地教他们姐弟说话,耐心地陪伴教导他们……
他从未想过,她能为了孩子做出如此改变。
顾莞宁依旧自责不已:“不,我做得还不够。阿娇更聪慧机灵,我总不自觉地偏了她一些。对阿奕的关心照顾不够。有时见阿奕撒娇哭闹,我就会心急,也会训斥他几句。”
“他虽然小,却十分敏感。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不够疼爱他,对他太过苛求,所以愈发肯哭闹……”
太孙俯下头,吻住她的唇。
顾莞宁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过了许久,太孙才抬起头,看着呼吸略显急促脸颊满是红晕的顾莞宁:“阿宁,你对自己太过苛求了。”
“阿奕还未满周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你对他怀着愧疚之意,又不自觉地盼着他比前世更聪慧,所以心态失了平和。”
是这样吗?
顾莞宁怔忪了片刻,才叹道:“你说的对,是我太过焦虑情急了。”
太孙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孩子还小,让他们姐弟快快活活高高兴兴地长大。你也放下所有的焦虑,安心地陪伴孩子们长大。待他们满了三岁之后,都交给我这个爹来教导就是了。”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
夫妻两个相拥片刻,顾莞宁才低声道:“我有件要紧的事和你商议。今儿个姚表妹来找我了……”
话还没说完,门外便响起了琳琅的声音:“启禀太孙殿下,衡阳郡主有事要见殿下。让奴婢前来通禀。”
衡阳怎么忽然来了?
顾莞宁有些诧异,很自然地住了嘴。
太孙也有些意外:“让她稍等片刻,我这就出去。”
太孙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衡阳?”
顾莞宁摇摇头:“不必了。她趁着晚上来见你,怕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求你。我就不过去了。”
亲兄妹说话,她这个做嫂子的,还是别露面的好。免得衡阳郡主忸怩害臊。
“也好,”太孙笑道:“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梧桐居里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衡阳郡主站在正厅里等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衡阳郡主转过身来,喊了一声大哥。
太孙应了一声,目光一扫,掠过衡阳郡主略显局促的俏脸:“你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衡阳郡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大哥,我们去你的书房说话吧!”这里人多口杂,说话不便。
太孙挑了挑眉,点点头。
到了书房后,太孙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然后温和地说道:“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总不会推辞。”
虽然平日不甚亲近,到底是亲兄妹。衡阳郡主又素来温顺听话,几个兄妹中,太孙对衡阳郡主的印象也是最好的。
衡阳郡主感激地看了太孙一眼,一肚子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站在那儿,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
太孙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衡阳郡主张口。
过了片刻,衡阳郡主才忍着羞怯,轻声道:“大哥,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为了躲过和亲的命运,衡阳郡主只得装病。这一病,便是两年之久。终身大事很自然地耽搁了下来。
太孙一听话音,便隐约猜到了几分:“你是有了意中人?”
衡阳郡主悄然红了脸,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十八岁的姑娘家,确实该出嫁了。
太子因和亲一事,恼了衡阳郡主,对她的终身大事漠不关心。太子妃忙于内宅琐事,又要照顾麒麟两兄弟,平日对衡阳郡主的事也并不关心。怪不得衡阳郡主会私下来找他这个兄长做主。
只是,衡阳郡主常年待在内宅里,几乎没有接触陌生少年的机会。到底是哪里来的意中人?
太孙的目中中多了一丝探寻:“你告诉大哥,你的意中人是谁?”
衡阳郡主红着脸,忸怩了片刻,才说道:“是罗家的大公子。”
太孙:“……”
罗大公子,不就是罗霆吗?!
衡阳郡主中意的人,竟然是罗霆!
对于这个前情敌,太孙的心情颇有些微妙。他欣赏罗霆的正直爽朗专情,却又有些嫉妒顾莞宁曾对罗霆心动。所以,他时常照拂罗霆,愿意许罗霆一份好前程。却绝不愿意罗霆时常出现在顾莞宁的面前。
他巴不得顾莞宁永远不见罗霆才好。
谁能想到,衡阳郡主喜欢的人,竟会是这个罗霆。
……
衡阳郡主说了罗霆的名字之后,也觉得面上发烫,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过了许久,一直没等到太孙回应,衡阳郡主愈发有些不安了,怯怯地抬起头:“大哥……”
太孙回过神来,略一沉吟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留意到罗霆的?”
衡阳郡主既然鼓起勇气前来,自不会隐瞒,忍着羞臊应道:“三年多前,我生辰那一日,大哥让我邀大嫂来做客。后来,罗霆也随着大哥一起来了。我当时见了他,便心生好感。后来我代大哥去迎亲,又见了他一回。”
太孙眉头一挑:“你不愿和亲,其中也有他的缘故吧!”
衡阳郡主羞红着脸,声若蚊蚁:“是。我不想远嫁,更不愿嫁给别人。”
太孙想了想说道:“罗霆未婚妻病故,他守了三年,直到今年才肯谈婚论嫁,确实是重情重义之人。论年龄,你们也正好相当。以罗家的家世,尚郡马也勉强够格了。此事我会和母妃商议。”
衡阳郡主脸孔一亮,急切地问道:“真的么?大哥这是答应我了?”
只要太孙肯出面,这门亲事,断然没有不成的道理。
罗家门第再高,也高不过太子府。她在府中,虽然只是不得宠的庶女,到底是太子的长女。日后太子登基,她就是大秦公主。这样的身份,绝不至于辱没了罗霆。
太孙笑着打趣:“女大不中留,此话果然不假。放心吧!我既是答应了,自会尽力促成你和他的亲事。”
衡阳郡主满心欢喜娇羞,被自家兄长取笑,也未放在心上,行礼道了谢,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
太孙快步回了寝室。
顾莞宁正在哄孩子入睡。
两个孩子睡觉的习惯不同,阿娇要人抱着哄着,阿奕喜欢躺在床上,抱着亲娘的胳膊入眠。
顾莞宁一个人分身乏术,正在为难。太孙立刻上前,将阿娇抱了起来。
阿娇也习惯了亲爹的怀抱,将头靠在太孙的胳膊上,闭上眼睛,舒服地哼了两声。
太孙抱着女儿在屋子里到处转悠,口中轻声哄着。
顾莞宁将阿奕搂在怀中,轻轻拍着阿奕的后背。阿奕满足地砸吧小嘴,很快闭上眼睛睡着了。
太子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将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到了床榻上。
两个孩子并排放在中间,夫妻两个头靠着头,两人唯恐吵到了孩子,声音压得极低。
“衡阳找你做什么?是不是为了终身大事?”顾莞宁轻笑着问道。
太孙笑着嗯了一声:“她今年着实不小了,再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
虽说皇家孙女不愁嫁,年龄大了,总是不太好听。
“她特意来求你,看来是有了中意的夫婿人选。”
顾莞宁随口笑道:“今儿个倒是巧了。姚表妹特意来找我,也是因为有了意中人。不过,成亲一事,总不便由女方主动。我已经答应姚表妹,替她从中说和出力了。你这个做姐夫的,到时候也得出力才是。”
太孙想也不想地应道:“那是当然。对了,姚表妹中意的人是谁?”
顾莞宁瞄了小心眼爱吃醋的夫婿一眼,故作淡然地说道:“姚表妹心仪的人你也认识,是罗大哥。”
太孙:“……”
太孙笑不出来了,眉头陡然拧紧。
顾莞宁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我还没问你,衡阳中意的人是谁?”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衡阳中意的,也是罗霆!”
顾莞宁:“……”
怎么就这么巧?!
衡阳和姚若竹喜欢的人,竟然都是罗霆!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半晌,太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阿宁,我刚才已经答应衡阳,要为她出面做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说道:“真是巧的很,我也答应姚表妹,竭力促成这门亲事。”
她说话从不食言,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太孙眉头动了一动,努力说服顾莞宁:“衡阳今年已经十八岁,再不成亲,就被耽搁了终身。她自小到大,从没什么事求过我。我是她的兄长,既是答应她,总不好再反悔。”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声音淡然:“我和姚表妹一起长大,亲如姐妹。我答应她的事,绝不会反悔。”
夫妻两个再次沉默。
又过了片刻,太孙不满地嘀咕起来:“这个罗霆,为什么一直要拖延到今日才说亲。”如果他早些成亲,也不会有这桩麻烦糟心的事了。
顾莞宁扫了太孙一眼,声音里有些恼意:“未婚妻病故,又非罗大哥所愿。他重情重义,守足了三年才肯再提亲事。倒不知罗大哥做错了什么?”
一口一个罗大哥,叫得好生亲热!还口口声声维护他!
太孙心里的那缸醋又被打翻了,飘了一屋子的酸意:“是是是,你的罗大哥千好万好,什么都好。是我出言不慎,你就别生气了。”
顾莞宁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萧诩,你我已经是夫妻。你说此话,是何用意?莫非是心中还惦记着过去那点事?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
顾莞宁已经很久没动过怒了。
这一沉着脸,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太孙话一说出口,其实就后悔了,见顾莞宁绷着俏脸,心里愈发懊恼。
明知道她最不喜别人胡乱猜疑,他怎么还放任自己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来?简直是被醋意冲昏头了。
“阿宁,你别生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太孙更是其中翘楚,立刻放低身段道歉:“我刚才一时昏了头,心里泛酸,说话不中听。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计较。”
顾莞宁轻哼一声:“我这个人心胸狭窄没有肚量锱铢必较。”
太孙讨好地笑道:“我的阿宁胸襟宽广为人大度巾帼更胜须眉。”
顾莞宁斜睨他一眼:“我虽然嫁了给你,心里却一直没放下昔日青梅竹马的罗大哥。”
太孙立刻正义凛然地应道:“我的阿宁忠贞不二,心中除了夫婿,就是一双儿女,怎么可能惦记别的男子。若是偶尔想起,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做夫婿的不够体贴关心。我应该每日三省吾身才对。”
顾莞宁紧绷着的唇角终于微微舒展。
太孙心头一松,声音愈发温柔了几分:“阿宁,我吃醋,也是因为在意你的缘故。你和罗霆往日确有几分情意,如果不是罗家人横中阻拦,只怕他真的会到侯府提亲……”
顾莞宁目光扫了过来,太孙立刻改口:“昔日之事,不提也罢。如今你已是我妻子,是我一双孩子的亲娘。我们两个这辈子都要恩恩爱爱携手白头。”
“罗霆一直孤身一人,别说你看着不忍,就是我也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衡阳一张口,我便想成全她的心意。以衡阳的家世才貌,也绝不至于委屈了罗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姚家表妹竟也对罗霆钟情。”
这个罗霆,真是个惹祸精。
太孙心里暗暗嘀咕,口中却将罗霆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罗霆为人正直,头脑聪明,吃苦耐劳,勤奋上进。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少年。也怪不得她们两个都喜欢罗霆。”
顾莞宁点头赞许:“你说的没错,罗大哥确实极好。”
太孙:“……”
太孙冷不防被灌了一口老陈醋,酸得都快倒牙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你不是一直在夸罗大哥吗?怎么我才夸上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太孙飞快地将老陈醋咽下去,正色说道:“没有的事。我素来欣赏罗霆,所以才想着他娶衡阳,做我的妹夫。”
顾莞宁也不捉弄他了,沉吟了片刻说道:“其实,我们两个都应下的事,也不算什么冲突。终身大事,终究是要两厢情愿。说不定,罗大哥早已有了意中人。”
罗霆的意中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太孙心里默默地酸了一句,口中附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罗家已经为罗霆择好了亲事,只是暂时未宣扬罢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既是这样,我们两个暂且不必为了此事争执不休。倒不如将罗大哥请过来,当面问一问他的心意。他心里中意谁,便由着他登门提亲。”
太孙皱了皱眉头:“这么做不太好吧!男女结亲,俱是由男方主动。这么一来,倒成了衡阳和姚表妹争夺夫婿。”
白白便宜了罗霆挑肥拣瘦。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你若有更好的法子,便听你的。”
太孙立刻拍板决定:“我觉得你的法子就很好。”
顾莞宁:“……”
顾莞宁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瞧你这滑头滑脑的模样,哪里还像当朝太孙。”
太孙咧嘴一笑,腆着脸凑过来:“在外人面前,我是太孙。在你面前,我就是萧诩,是对你百依百顺的好夫婿。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顾莞宁目光一闪:“我若是说错了呢?”
太孙义正言辞:“太孙妃英明果决,从无错处。如果有,一定也是我的错。”
顾莞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两人之间的些许懊恼不快,也彻底散去。
夫妻两个商议片刻,终于还是定下请罗霆登门。
“姚表妹那边,我暂时什么都不透露。”顾莞宁低声道:“姑娘家脸皮薄,她本就是鼓起勇气来找我。若是知道衡阳也中意罗霆,以姚表妹的性子,只怕会立刻畏缩不前。”
畏缩不前?正好成全了衡阳郡主。
太孙心中这么想,口中自是不能实话实说:“衡阳那一边,我也暂不吭声。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说不迟。”
顾莞宁点点头:“说的是。万一罗大哥另有意中人,便什么都不用再提了。也免得罗大哥左右为难。”
对罗大哥也太体贴了!
太孙心中又开始冒酸水,面上却格外大度:“结亲一事,本就要看缘分。最终如何,就得看谁和罗霆有缘了。”
可惜,顾莞宁实在太了解他了,似笑非笑地问道:“先说好,如果罗霆愿意去顾家提亲,你可别泛酸。”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道:“这怎么会。我也得说好,若罗霆愿意做我妹夫,你到时候也别不高兴。”
论身份,姚若竹自不能和衡阳郡主相比。
论才貌,衡阳郡主也丝毫不弱于姚若竹。
如果罗霆够聪明,一定会选衡阳郡主。
只是,罗霆是性情中人,最重情意。到底会怎么选,尚未可知。
顾莞宁淡淡一笑:“好,一言为定!”
……
此事宜早不宜迟。
隔日,太孙命小贵子去刑部送了个口信,邀罗霆登门来做客。没想到,罗霆忙于当差办案,竟无暇前来。
“……殿下,罗公子说忙过这一段时日,再递拜帖到府中来求见。”小贵子脸上露出些许愤愤不平:“殿下亲自相邀,他竟然推脱不来,简直是不识抬举。”
话音刚落,顾莞宁便淡淡地瞥了过来。
小贵子心里突突一跳,反射性地挤出笑容:“奴才刚才是随口说笑,太孙妃切勿当真。罗公子忙于公务,才无暇登门。如此品性,实则令奴才钦佩不已。”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个小贵子,见风使舵口是心非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收回目光。
小贵子暗暗松口气。
太孙显然也未料到罗霆来了这么一出,略略皱眉:“我白日都在宫中,在府里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有空登门的时候,我未必在府中。”
到时候,岂不是要由顾莞宁亲自出面招呼罗霆了?
顾莞宁对太孙堪比针尖的小心眼了然于心,凉凉说道:“殿下说的是。我一介内宅妇人,总不便出面招呼罗大哥。”
太孙反应何等敏锐,立刻笑道:“你和罗霆情同兄妹,出面招呼,有何不可。”
顾莞宁悠然笑道:“既是如此,罗大哥哪一日登门都无妨。反正我每天都在府里。”
太孙面不改色地笑道:“说的是。”
私下里却命小贵子叮嘱门房管事,只要罗霆送拜帖到府中,立刻命人进宫送信。
……
罗霆行事却十分坦荡磊落。过了五六日,提前两天送了拜帖来。确定太孙在府中,才登了太子府的门。
“微臣见过太孙殿下。”罗霆恭敬地拱手行礼。
太孙于他有知遇之恩,左侍郎也是看在太孙的颜面才收他为徒。罗霆是个感恩重情的人,想到顾莞宁时虽有遗憾和心酸,对太孙却从无半点怨怼。
也因此,在面对太孙的时候,罗霆目光清朗,神色从容,一派风光霁月。
太孙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小瞧了罗霆。
前世,顾莞宁守寡数年。
罗霆虽恋慕顾莞宁,却从未逾越,更未流露过一丝情意。就这么一直默默地守在顾莞宁身边,直到她病逝阖上双眼。
这样的罗霆,怎么可能觊觎有夫之妇?
他对罗霆的提防,倒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里又无外人,不必拘谨多礼。”太孙含笑说道:“阿宁知道你今日会来,也十分高兴。只是被两个孩子绊住了手脚,待会儿就会过来。”
太孙语气随和,以朋友之礼相待。
罗霆生性洒脱,果然不再拘于礼数,笑着应道:“殿下和太孙妃感情和睦,又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实在令人羡慕。”
太孙随口笑道:“你既是羡慕别人成双成对,也该早些成亲才是。”
罗霆无奈地苦笑:“不瞒殿下,家中父母也一直在催促我娶妻成亲。可我如今在刑部十分忙碌,实在无暇想这些。再者,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共度终生,我便觉得很是别扭。”
过了年之后,罗夫人便为他张罗亲事。只是提的几桩,都被他一口否定回绝了。
太孙深深地看了罗霆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娶妻当然要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如果不能两情相悦,娶一个倾心自己的妻子,全心待你,也是好事一桩。”
罗霆:“……”
罗霆在刑部当差办案,思绪敏锐,远胜常人。
太孙特意命人相邀,他这几日一直在暗中猜测缘由。到了此时此刻,想猜不出来都不行了。
太孙这是想为他做媒吧……想到太子府里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郡主,罗霆顿觉浑身不自在。
还是找个借口赶快走吧!
不然,等太孙真的张了口,再找理由婉拒,未免尴尬。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悦耳声音在门边响起:“罗大哥。”
罗霆心里一颤,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站在门口的女子,身量修长,身姿窈窕,一身绯色罗裳,映衬得肤白似玉。黑眸红唇,唇边浅笑盈盈。
年少时的顾莞宁,高傲倔强,美得夺目。
如今的顾莞宁,美丽依旧,更多了成熟的风韵。眉宇间也多了一丝柔和。
可见,太孙对她是真的好。所以,她才会越来越美,越来越从容。
“微臣见过太孙妃,”罗霆在一刹那的失神后,迅速镇定下来,笑着拱手行礼。
顾莞宁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和太孙并肩而立。夫妻两个,俱是光华难掩,并肩站在一起,犹如一幅情意眷眷的画卷,赏心悦目。
罗霆看一眼,将一丝遗憾和黯然压进心底,打起精神笑道:“殿下和太孙妃今日特意邀我前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既然躲不过去,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他不愿意,就算太孙亲自保媒,他也不会点头。
太孙敏锐地察觉到罗霆神态间的微妙变化,心里略略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多日不见,邀你登门来说说话……”
顾莞宁忽地微笑着张口接了话茬:“不瞒罗大哥,其实我今日是想为罗大哥保媒。”
罗霆:“……”
太孙:“……”
罗霆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神色有些僵硬。
太孙的目中流露出指控之意。
之前明明商议过,两人各自委婉地试探几句,让罗霆心中有数就好。顾莞宁突然来了开门见山这一招,分明是故意抢先一步!
顾莞宁看也没看身边的夫婿,温和地对罗霆说道:“罗大哥,你已拖延了三年,如今年龄也不算小了,该好好地考虑终身大事。本来,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只是,我们自小相识,在我心中,你就如我兄长一般。我也时常惦记着你的亲事,这才冒昧张口。”
“今日我所提之人,你也是熟悉的,正是我祖母娘家的侄孙女,是姚家表妹。她比你小了两岁,性情温柔。姚家是名门望族,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外赴任无暇照顾她,所以将姚表妹托付给了祖母。”
“姚表妹倾慕于你,为了等你,暗中求过祖母。祖母便一直未曾给她说亲。今年,她也有十七岁,不便再等下去。”
“所以,我代姚表妹问一问你的心意。你若有意,便能成就一桩姻缘。你若不中意她,便另娶,姚表妹绝不会心存怨怼。我也不会对罗大哥生出怨气。”
“我只盼着你能找到可心之人,共度终生。”
……
顾莞宁不喜多言,像这般长篇大论的说话,更是少之又少。
她毫不遮掩毫无修饰也毫无保留地将心中盘算都说了出来。神情真挚,目光清澈,没有半点虚伪,只有真诚真切的关怀。
罗霆一时忘了还有太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顾莞宁,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甜蜜的是他们虽无夫妻缘分,她依旧是关心他的。
苦涩的是,她这般坦然,显然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兄长一般,再无半点男女之情。
太孙心中却满是懊恼。
一步迟,步步都迟。顾莞宁将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还让他怎么为衡阳张口?
罗霆默然片刻,终于张口道:“太孙妃所说之事,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要好好想一想。”
没有一口回绝,显然有些意动。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含笑道:“这是当然。此事罗大哥一个人拿不得主意,还是回去和罗伯父罗伯母商议一番才是。”
罗霆无奈地笑了一笑:“我确实得回去一趟。我娘已经打发人催了我几回,我要是再不回府,怕是要亲自到刑部来找我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这可怪不得罗伯母。听罗姐姐说,你整日地不着家,罗伯母正忙着为你说亲,哪有不急的道理。”
“嗯,我今日告假一日,待会儿就回去。”罗霆张口道:“我还打算再去傅府一趟,去看看妹妹。”
“你这个做兄长的,确实应该常去看看罗姐姐。”
想到消瘦憔悴的罗芷萱,顾莞宁心中不免心疼,语气中也有了些嗔怪:“傅家人多规矩多,罗姐姐又是个活泼性子,处处被拘着,心里不免憋闷。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大哥,你不关心她,还有谁能给她撑腰?”
罗霆被说得满心愧意,立刻改了主意:“我待会儿就去傅府一趟,晚上再回家。”
这还差不多。
顾莞宁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太孙:“……”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说话,他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糟心。
更糟的是,他忽然有种预感。就算他张口说起衡阳郡主,只怕罗霆也不会动心了……太孙忍不住看了顾莞宁一眼。
说好了公平竞争,她根本就不守信诺!
……
顾莞宁似未察觉到太孙含着指控的委屈目光,又对罗霆说道:“其实殿下也有意为你保媒。只是,他要保媒的人不是姚家表妹,而是衡阳郡主。”
太孙:“……”
罗霆:“……”
罗霆下意识地看向太孙,目中露出震惊错愕之色。
心黑脸厚的太孙殿下,生平第一次有了类似窘迫的心情。
好在太孙殿下非常人,很快恢复如常,颇有风度地笑道:“阿宁说的没错,我确有此意。不过,此事是我私下所为,父王母妃并不知晓。你若有这份心,可以回府商量后来求亲。若无此意,便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狡猾的太孙,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回府商量。
想也知道,罗尚书罗夫人怎么肯放过和太子府结亲让儿子尚郡主的好机会?
顾莞宁心里默默腹诽,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温和浅笑:“罗大哥中意谁想娶谁,但凭心意。如果罗大哥另有意中人,更是好事一桩。我只会为罗大哥高兴。”
罗霆的头脑有些混乱茫然,脸上的神情也颇为僵硬:“殿下和太孙妃这般厚爱,委实令我受宠若惊。只是,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些……请殿下和太孙妃容我考虑一段时日,想得清楚明白了,再做决定。”
说完,又拱手道:“我先告辞,改日再登门拜会。”
太孙笑道:“终身大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你慢慢想也无妨。”
然后,转头对顾莞宁说道:“我送一送罗霆。”
顾莞宁身为女子,确实不便送罗霆出府,闻言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担心太孙会趁着这么一段时间搞什么小动作。
太孙看着平易随和,却也有骄傲的一面。之前那些话,已经是放低了身段主动示好。万万不可能再有别的举动了。
顾莞宁确实很了解太孙。
太孙将罗霆送出府,一路上随口闲话,再未提起亲事半个字。
待罗霆走了之后,太孙回了梧桐居。
夫妻两个各抱着一个孩子,面面相视。
“你不守信用。”太孙压低了声音说道:“之前明明和我说好委婉地暗示几句,任凭罗霆心意。可刚才你抢先了口,又将话说得格外煽情。”
以罗霆为人,岂有不被打动之理。
顾莞宁理直气壮地应了回去:“论家世,姚表妹已经输了一筹。我若不为她增添筹码,她如何竞争得过衡阳?”
太孙睁大了眼。
顾莞宁也睁大了眼。
对视片刻,太孙才道:“你说的有道理。”
顾莞宁:“……”
顾莞宁想绷着脸,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话可是你说的。日后衡阳若是心中有怨气,可怪不得我。”
太孙挑了挑眉笑道:“你说这话未免为时过早。罗霆重情重义,不贪恋权势。他的爹娘未必如他一般。”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顾莞宁今日占尽上风,也不和他争执,悠然一笑:“等着看就知道了。”
这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令人又爱又爱啊!太孙情难自禁,迅速凑过去,在顾莞宁的唇上吻了一吻。
顾莞宁微微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呢!”
太孙厚颜道:“怕什么,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
话音还未落,怀中的阿娇便挣扎着扭动起来。阿娇力气大,太孙又没提防,孩子差点从怀中翻滚出去。
太孙一惊,忙将阿娇抱稳:“乖乖女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娇在太孙怀中站直了身子,然后在太孙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原来是想和爹娘一样,也要亲亲。
太孙乐得眉开眼笑,连连在阿娇嫩乎乎肉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几口:“阿娇真乖,都知道疼爹了。爹也来疼一疼乖女儿。”
阿奕素来是有学有样,挥舞着小手,也冲顾莞宁哦哦两声。顾莞宁一颗心顿时被融成了春水,俯身亲吻阿奕的小脸。
阿娇奋力地扭了身子过来,两只小手牢牢地抓住了顾莞宁的衣襟。
顾莞宁好笑不已,故意板着脸说道:“你爹抱着你,娘抱着弟弟。难道两人都抱你不成?不准这般霸道!”
阿娇拉扯得更用力,一张小肉脸憋得通红。
太孙最惯着女儿,见状立刻道:“阿娇想要你抱,你抱她就是了。将阿奕给我。”
顾莞宁只得接过女儿,任由太孙抱走怀中的儿子,口中嗔道:“你这般惯着她。等她以后大了,变得骄纵任性,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太孙挑眉,傲然说道:“我的女儿,生来就该被惯着宠着。有我在,总不会让她受半点闲气。”
“慈父多败儿。”顾莞宁口中嗔怪,目光却分外柔和。
太孙立刻道:“我只惯着女儿,对阿奕可不能这般娇惯。”
阿奕是他的长子,日后要执掌江山,肩负重任,自是要严格教导才行。
夫妻两个逗弄孩子,不亦乐乎,早将之前的些许争执抛到了一旁。
……
此时的罗霆,已经骑上骏马,慢悠悠地到了傅府。
这一路上,他思绪纷乱,头脑混沌,
一会儿想到斯文清秀温柔少言的姚若竹,一会儿想到那位只见过两面的衡阳郡主。顾莞宁和太孙的脸孔,也在脑海中来回晃动。
真是一团乱麻!
罗霆送了拜帖之后,等了片刻,便被门房管事领进了傅府。
先露面的,照例是傅夫人徐氏。
罗霆拱手行了晚辈礼,礼貌地寒暄几句,心里暗暗有些诧异。上一次登门,徐氏表现得颇为热络,这一次却冷淡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殊不知,徐氏也是一肚子糟心。
她有意将娘家侄女嫁给罗霆,儿媳罗氏一口回绝,儿子傅卓也因为此事和她闹得不痛快。前几日罗夫人登门一事,更令她不痛快。
眼看着罗家这门亲事结不成了,徐氏见了俊朗不凡的罗霆,也没了往日的欣赏喜爱,淡淡说道:“罗氏前几日动了胎气,如今在屋子里静养。你去她的屋子里看看吧!”
罗霆笑着应了一声,并未将徐氏的冷淡放在心上。
待见到罗芷萱,罗霆的脸色陡然变了:“妹妹,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消瘦?又是怎么动的胎气?”
语气中满是怒意。
罗芷萱本不想说,禁不住罗霆再三追问,只得将当日的事情说了出来。
罗霆气得俊脸泛白,猛地站起身来:“傅家真是欺人太甚。莫非是欺负我们罗家没人给你撑腰不成!我这就去找傅夫人问个究竟。”
罗芷萱一急,忙拦下罗霆:“大哥,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别去找我婆婆了。”
万一争执起来,可就真的撕破了脸。以后婆媳还怎么相处?
罗霆当然懂这个道理,可心里实在气闷,重重地哼了一声:“好,我一个晚辈,不便和长辈争执。我找傅卓总行了吧!”
大舅兄找妹夫“聊天”,这总没问题。
罗芷萱小心翼翼地陪笑:“傅卓一直护着我向着我。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和他没什么关系。”
罗霆:“……”
女生外向,果然不假。这是怕他找傅卓算账,特意护着那小子。
罗霆又哼了一声,语气中透出酸意:“罢了,你夫婿对你好,我这个做兄长的,何必多事。”
罗芷萱立刻道:“傅卓哪有大哥对我好。”
这一记马屁,拍得还算成功。
罗霆的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你不用担心。我找傅卓闲聊几句,不会和他动手的。”
所以,原来果然是打算揍妹夫一顿!
罗芷萱最清楚罗霆的脾气,知道他说话算话,顿时放了心:“大哥做事最有分寸,我当然放心的很。”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你的亲事也该定下了。免得总被人惦记。”
就像那个徐二小姐,竟然暗中觊觎兄长,徐氏还妄图让她回娘家保媒,真是太可气了。
提起亲事,罗霆目光闪了一闪:“我是该定下亲事了。”
罗芷萱听的精神一振,立刻问道:“莫非大哥已经有了意中人?是哪一家的千金?快些说来给我听一听。”
罗霆却不肯明言,只道:“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罗芷萱百般询问,也问不出个究竟,只得作罢。随口说道:“之前我娘来看我,我和她提起定北侯府的表姑娘姚若竹。娘当时还说要问问你的心意呢!”
罗霆心里一动,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会忽然想到姚家小姐?”
罗芷萱敏锐细心,立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了过来:“大哥也中意她么?”
罗霆闭口不语。
罗芷萱不满地扁扁嘴:“自从你进了刑部当差,说话可不如过去爽利了。”
罗霆淡淡一笑:“人总是要成熟长大的。”
那些深藏在心里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藏到了更深处。无法诉之于口的遗憾,此生再不能提及。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学会了戴上一层面具,将最好的一面表露出来。就是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也不会再袒露所有的心思。
罗芷萱怔怔地看着神色沉稳的兄长,心中隐隐有些酸涩,眼中闪出水光。
罗霆目光一柔,用手为她拭去眼边的泪珠:“傻丫头,说得好好地,怎么又哭了。你都是快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哭就哭。”
罗芷萱抽抽搭搭地哽咽:“我就是想哭。”
看着兄长如今的模样,她心里一阵阵抽痛。
那个心思澄澈爽朗爱笑的少年,变得成熟稳重,变得有城府。再不是昔日模样。
兄妹两个心意相通,罗霆自然知道罗芷萱为何而哭,心里涌起阵阵暖意。轻声说道:“阿萱,我现在很好。以后,我也会过得很好。你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不必为我忧心。”
……
傍晚时分,罗霆回了罗府。
罗夫人见了罗霆,又是高兴又是一阵抱怨:“我早就让人催你回来,总是不见你人影。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刑部请你回府了。”
罗霆好言好语地安抚罗夫人一番:“我知道娘心里惦记我,不过,我如今随着左大人当差办案,左大人十分器重我,时常将要紧的差事交给我。我实在忙得分不开身。”
儿子上进,罗夫人心里自是欢喜,也不再絮叨,转而说起了心中盘算了几日的亲事。
“……阿萱和我提起了姚家小姐,我回来之后,和你爹商议过,也觉得这门亲事合适。姚小姐才貌不算顶尖,也是上乘,姚家如今只有她一个女儿,日后嫁妆必然极丰厚。而且,她自小在侯府长大,和顾家的孙女无异。结下这一门亲事,对你日后的前程也有益处。”
说亲就是如此。
利弊都要考虑清楚。
罗夫人相中姚若竹,一则是家世才貌,二来,也是看重顾家。结下这门亲事,和太子府的联系也更紧密些。
罗霆脑海中闪过一张清秀顺眼的少女脸庞,默然不语。
罗夫人说了半天,见罗霆没吭声,顿时急了:“你怎么又不吭声了?莫非还不满意?我挑了几桩亲事,你一桩都不满意。难道要娶一个天仙回来不成!”
说完又有些后悔。
罗霆心中的那个天仙,早已嫁为人妇。如今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她这么说,倒成了故意戳儿子的心窝了……
“娘,你找官媒去侯府提亲吧!”罗霆的声音忽地响起。
罗夫人有些不敢置信,惊喜不已:“你说得都是真的?没骗我吧!你真的愿意娶姚若竹?”
罗霆温和地提醒:“我们去侯府提亲,太夫人肯不肯点头应允,尚未可知。哪里轮到我挑三拣四?”
罗夫人也知自己失言,立刻笑道:“瞧瞧我,活了一把年纪,说话竟不如你周全。好好好,我明日就请官媒去提亲。”
终于等到儿子松口的罗夫人,一脸喜意。
当天晚上罗尚书回府,罗夫人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罗尚书。
罗尚书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孽障,总算是肯成亲了。姚家小姐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品性必是极好的。快些让人去提亲。”
罗夫人喜滋滋地诶了一声,忍不住说道:“其实,太子府里还有一位年已十八岁的郡主,一直尚未出嫁。”
罗尚书皱了皱眉:“天家郡主,我们哪里高攀得起。既是定下姚家小姐,以后不要再提了。”
……
隔日,罗家请官媒到侯府提亲。
太夫人亲自见了官媒,却未表态,只含笑道:“这等大事,我不便擅自做主,总得问过竹姐儿的父亲。你去给罗家回个话,就说等上一段时日再说。”
男方提亲,女方若当面婉言谢绝,便不用再跑腿了。
若是答应考虑一段时日,八成都会点头应允。
官媒心中有数,忙笑着应了。
待官媒走了之后,太夫人命人将姚若竹叫了过来:“竹姐儿,罗家让人来提亲了。”
姚若竹既惊又喜,声音微微颤抖:“真的来提亲了?”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然后打趣道:“看来,我也不必问你愿不愿意了。”瞧瞧这副恨不得立刻嫁到罗家的模样。
姚若竹的俏脸羞成了一块红布。
太夫人说笑两句,正色叮嘱:“这些日子,你就在府里安心待着。你爹让我做主,我也得将此事告诉他后再做定夺。”
姚若竹红着脸,点了点头。
太夫人略一沉吟,低声问道:“竹姐儿,罗家主动登门提亲,此事背后,必有宁姐儿暗中出力。你心中真的半点不介意?”
姚若竹目光清明,坚定地应道:“能嫁给罗大哥,是我一生之幸。”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轻叹一声:“罢了!你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不爱说话,其实是个犟脾气,也有主见。你既是愿意,我也不拦着你。只希望你以后能将日子过好,不要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姚若竹轻轻说道:“姑祖母放心,我永不会后悔。”
能嫁给罗霆,是她今生最大的期盼。如今即将美梦成真,她不知有多激动多高兴。怎么可能后悔?
罗家行事并不张扬,去定北侯府提亲一事,也未声张。
不过,这等事总瞒不了人。
徐氏很快便知道此事,心里生了一回闷气。再见到儿媳罗芷萱,神色不冷不热,说话间颇有些冷淡。
罗芷萱一心为兄长高兴,根本不在意徐氏那张冷脸。
撇开才貌家世不论,只说性情,姚若竹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可比那个徐二小姐强多了。
傅卓回府之后,知道此事,也颇为大舅兄高兴:“大舅兄的亲事总算定下了。”
罗芷萱笑道:“还没正式定下。得等姚家的回音。”
傅卓笑道:“大舅兄年少英才,前途无量。岳父乃礼部尚书,门风清正。这样的好亲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姚大人求之不得,怎么可能拒绝。”
罗芷萱欣然道:“说的也是。”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大哥找你没有?”
怎么没有?
前两天罗霆特意寻到他,冷着脸训了他一顿。
傅卓轻描淡写地应道:“大舅兄是来找过我,和我在茶楼里喝了杯清茶,闲聊了几句便走了。”
“大哥没揍你吧!”罗芷萱忧心忡忡。
傅卓:“……”
傅卓咳嗽一声:“我们聊得十分投机。”
罗芷萱认真叮嘱:“如果大哥说话不中听,你别放在心上。他说什么,你只管听着,别和他较劲。不然,他一定会撸袖子揍你。”
傅卓:“……”
他是不是应该为娇妻的体贴感动一下?
……
顾莞宁知道这一消息,比傅家更早些。
这一日,她心情也格外的好。
太孙晚上回府,心情却略有些复杂微妙。
其实,他早有此预感。可听到消息的这一刻,还是有些不是滋味:“这个罗霆,竟不愿做郡马。”
衡阳郡主可是太子长女,日后太子继承大宝,衡阳郡主就是大秦公主。罗霆以后就是驸马,以后罗家子孙,也都有着尊贵的皇室血脉。
罗霆竟舍了衡阳郡主,选了姚若竹!
真是个傻小子。
太孙不自觉地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换来的是顾莞宁不满的一瞥:“罗大哥哪里傻了?他这是不贪恋权势富贵。”
还是傻嘛!
太孙心里嘀咕着,口中附和:“他的选择,确实出乎我的意料。”顿了顿又叹道:“此事衡阳还不知情。若是她知道了,我这个做兄长的,真不该怎么向她交代。”
他亲口答应了要为她做主。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顾莞宁默然不语。
衡阳郡主是她的小姑,平日两人相处也算和睦。不过,若论亲近,自然不及自小一起长大的姚若竹。
人都是自私的。在此事上,她确实偏向姚若竹。
美梦落空的衡阳郡主,只能另外择夫婿了。
……
太孙也未拖延,当天晚上,便命人将衡阳郡主请了过来。
衡阳郡主满心忐忑地进了书房:“大哥,你叫我来,可是有好消息?”前几日,太孙邀罗霆登门一事,她当然知道。这几天,她一直满怀希冀。
面对衡阳郡主饱含期盼的双眸,太孙不由得苦笑一声:“衡阳,此次是大哥对不住你。”
衡阳郡主心里陡然一沉,笑不出来了:“大哥这么说是何意,莫非罗霆不愿娶我?”
长痛不如短痛!
太孙狠狠心,点了点头。
衡阳郡主瞬间就掉了泪:“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为什么他不中意我?”她年轻美貌,颇有才学。身为郡主,从未仗势欺人。
为何罗霆不肯娶她?
太孙叹口气:“姻缘一事,得看缘分。想来是你和罗霆无缘……”
衡阳郡主哭道:“我不愿和亲远嫁,装病在府中养了两年。他的未婚妻病故,他守了三年。我们两个怎么会没缘分。一定是大哥弄错了……”
衡阳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至极。
太孙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走上前,轻拍衡阳郡主的后背:“你别哭了。这桩亲事不成,大哥一定为你挑一个更好的夫婿。”
“我不要别人。”衡阳郡主哭得更伤心了:“大哥钟情大嫂,如愿以偿地娶了她过门。哪怕这世上有更美更好的女子,大哥也是不愿娶的。在我心中也一样,无人能及得上他。”
太孙立刻道:“这世上哪里还有比阿宁更美更好的女子。”
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不想再和太孙说话,用袖子捂着脸,哭个不停。
太孙心中有些愧疚,耐着性子陪了许久。
此时的太孙,并未想到衡阳郡主之后会闹出许多风波来。
……
第二天,衡阳郡主便病倒了。
顾莞宁和太孙心中有数,并未说穿,只命徐沧前去为衡阳郡主看诊。
太子妃知道此事后,也未多想,倒是念叨了一回:“衡阳的病已经养好了,怎么又病倒了。我还想着,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也该操持终身大事了。”
李侧妃十分着急,已经来求了她几回。
以太子妃的心思,其实不想操这份心。不过,她是嫡母,衡阳郡主的亲事,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她去。
太孙略一沉吟说道:“衡阳确实不小了。父王整日忙于政务,怕是无暇过问。母妃少不得要多费心。”
太子妃有些意外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对衡阳郡主的亲事,倒是颇为上心。
没想到,顾莞宁竟也张口道:“殿下说的是。衡阳年已十八,再不出嫁,就要成老姑娘了。”
奇怪,这夫妻两个,怎么一起关心起衡阳郡主的亲事来了?
太子妃心里暗暗奇怪,口中笑着应了。
待太孙走后,太子妃便和顾莞宁一起去探望衡阳郡主。
李侧妃坐在床榻边,不停地哭泣抹泪。见到太子妃和顾莞宁,李侧妃忙擦了眼泪,起身行礼。
如今李侧妃半点小心思不敢有,彻底老实消停了。心中唯一牵挂的,便是衡阳郡主。
之前衡阳郡主得了怪病,在院子里养了两年。李侧妃不知有多着急。如今病愈了还没多久,居然又病倒了,李侧妃焉有不急之理。
衡阳郡主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俏脸苍白如纸,目光茫然。
……
太子妃略略皱眉问道:“昨日早晨来给我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李侧妃早已哭红了一双眼,声音也有些嘶哑:“婢妾也不知怎么回事。问郡主,郡主什么也不肯说。”
太子妃眉头皱的更紧,目光扫过衡阳郡主苍白无神的脸孔。
李侧妃又哽咽道:“徐大夫已经来为郡主看了诊,说郡主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又开了清心宁神的药方。”
忧思过度,积郁成疾。简而言之,就是心病。
姑娘家大了,有些心思也是难免的……不过,闹到生病的地步,就非同小可了。
太子妃心中略一沉吟,看向床榻:“衡阳,你现在感觉如何?”
衡阳郡主神情木然,迟钝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我没什么。”
都已经这样了,哪里还叫没什么?
李侧妃泪如雨下。
太子妃对平日温顺听话的衡阳郡主也有些好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怜惜之意,柔声道:“衡阳,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和母妃说。只要母妃能做到,一定会为你做主。”
衡阳郡主茫然呆滞的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彩,急切地问道:“母妃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妃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母妃还能骗你不成!”
顾莞宁眉头微微动了一动,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衡阳郡主挣扎着爬下床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女儿就厚颜一回,求母妃为女儿做主。女儿心仪罗尚书府上的公子,想招他为郡马。”
顾莞宁:“……”
太子妃:“……”
李侧妃:“……”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李侧妃一脸震惊,太子妃颇为意外,顾莞宁眼中毫无笑意。
衡阳郡主满脸泪痕,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配着苍白的面容,显得楚楚可怜:“求母妃成全女儿的心意。”
太子妃终于回过神来:“你怎么会认识罗家公子?又是什么时候心生恋慕?”
衡阳郡主见太子妃没有张口回绝,也未板起脸孔,心中暗暗欢喜。也顾不得羞怯害臊,胡乱擦了眼泪低声道:“我和罗公子曾有过两面之缘。我对他芳心暗许,想来他是不知道的。”
李侧妃此时也稍稍冷静下来。
罗府底子薄了些,不过,罗尚书是六部尚书之一,为人方正。那个罗霆,也是极出色的少年郎。勉强配得上衡阳郡主。
如今衡阳郡主已经十八岁,早已到了婚嫁之龄。招罗霆为郡马,倒也合适。
李侧妃也随之跪了下来,张口恳求道:“婚嫁一事,本该听从父母之命。郡主既是一心恋慕罗家公子,还请娘娘成全了郡主的心意。”
衡阳郡主喜欢那个罗霆,让她如愿以偿也无不可。
太子妃笑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太子妃:“罗家已经为罗大哥定了亲事。郡主又不是不知道,此时求母妃做主,莫非是要抢人夫婿?”
众人:“……”
……
衡阳郡主猛然涨红了脸,抬头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眼中毫无笑意,目中有些冷意。
太子妃满脸错愕地问道:“莞宁,你说得可是真的?罗霆已经定亲了?”
顾莞宁淡淡应道:“是。罗家已提过亲事,女方也点头应允,只等正式过定立下婚约。”
太子妃霍然看向衡阳郡主,声音中满是不快:“衡阳,罗家既是为罗霆定了亲,你要招他为郡马一事,只能作罢。”
衡阳郡主用力地咬了咬嘴唇,目中闪过不忿:“尚未过定下聘,为何不能反悔!我是堂堂郡主,愿意主动下嫁罗家,是罗家人的福分。只要母妃将此意透露给罗家,罗尚书罗夫人一定会改变心意。”
李侧妃想也不想地张口附和:“郡主言之有理。娘娘,郡主虽是庶出,也是太子殿下长女,身份尊贵,这满京城的闺秀,谁能及得上郡主。不管对方是谁,还敢和郡主抢夫婿不成!”
抢人夫婿的名声当然不太好听。
不过,对李侧妃来说,衡阳郡主称心如意最重要。
太子妃眉头拧得极紧,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罗家到底向哪一家提了亲事?”
这个李侧妃就不知道了,转头看着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昨晚惊闻噩耗,只知道伤心难过,也忘了追问此事,顿时语塞。
顾莞宁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家向姚家提了亲事。”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姚表妹的父亲外任知府,自八岁起就住在定北侯府。”
……怪不得顾莞宁今日言语不善。
原来,罗家竟是要和定北侯府结亲。
李侧妃和太子妃神色各异。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猛地站了起来,目中闪过不敢置信,然后是了然和愤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休:“大嫂,我心仪罗霆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顾莞宁淡淡应道:“是。”
衡阳郡主苍白的脸庞骤然涨得通红,目中闪出愤怒的火苗:“罗家和姚家的亲事,是不是大嫂一力促成?”
顾莞宁神色依旧镇定:“你这么想,也无不可。”
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身子晃了一晃,悲怆又愤怒地哭喊起来:“你既知道我喜欢罗霆,为何还要促成罗家姚家的亲事?我是你嫡亲的小姑,难道还比不上你娘家表妹来的亲近?我平日对你恭恭敬敬,从不会拂逆你的心意。你身为长嫂,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小姑么?”
“还有大哥,他明明已经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主。到了你面前,立刻退让三分。如今连妹夫也让了出来。”
“顾莞宁!你仗着大哥对你百依百顺,就做出这等事情来。你……你实在欺人太甚!”
“求母妃替我做主!”
衡阳郡主又跪在太子妃面前,呜呜哭了起来。
李侧妃的面色也异常难看。
太子妃头脑一片混乱,看了看跪着哭个不停的衡阳郡主,又抬头看了看神色漠然的顾莞宁。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顾莞宁从中作梗,毁了衡阳郡主的大好姻缘?
不可能!
顾莞宁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太子妃头脑混乱了片刻,很快镇定下来:“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衡阳郡主哭道:“事情明摆着。为何母妃还信她是无辜的?分明就是她从中作梗!”
李侧妃平日对顾莞宁颇有些敬畏,此时为了衡阳郡主,也鼓足了全部勇气:“郡主绝不会无端冤枉太孙妃。求娘娘明察秋毫,还郡主一个公道。”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一言未发。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张口道:“行了,你们母女两个暂且住嘴。且听一听莞宁怎么说。”又看向顾莞宁:“莞宁,我相信,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到了这一刻,太子妃依然选择相信她,并未因衡阳郡主那番诛心的话动摇。
顾莞宁漠然无波的目光陡然柔和,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母妃,此事事关姚表妹闺誉,我不便多言。不过,衡阳倾慕罗大哥一事,我确实知情。”
“当日,太孙殿下将此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诧。只是,婚姻之事,最重缘分。衡阳说我从中作梗,毁了她的姻缘,纯属子虚乌有。”
“殿下邀罗大哥登门那一日,已经将话说的清楚明白。罗大哥已经知晓郡主心意,去侯府提亲,是他的决定,也是罗家的决定。”
李侧妃听了这番话,面色分外难看。
这么说来,此事根本怪不得顾莞宁。
是那个罗霆不识抬举,竟舍了身份尊贵的衡阳郡主,要娶姚家的女儿。
衡阳郡主哭声却未停:“我不信!罗霆怎么会不肯娶我!他若是知道我中意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地登门来提亲。分明是大哥听信了大嫂的话,将此事瞒了下来。罗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去侯府提亲……”
顾莞宁的眉宇间也浮出怒意,沉声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心存怨怼,一味地指责埋怨。我看在你伤心过度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衡阳郡主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道:“你仗着大哥撑腰,根本未将我放在眼底。母妃也不问青红皂白,一心向着你。等父王回来,我要禀报父王,让父王为我做主。”
此话一出,别说顾莞宁,就是太子妃也恼了,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你若是这么想,那我也管不了你了。等你父王回来,你自去禀报,让你父王定夺。”
说完,转身便走。
刚走出一步,便又顿下脚步回头,叫上顾莞宁一起离开。
李侧妃想磕头求饶,却已迟了。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和顾莞宁愤然离去。
“衡阳,你怎么能当着太子妃的面说这些!”
李侧妃急得满额都是汗珠:“还有太孙妃,更不是个好惹的主。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她。万一她怀恨在心日后故意刁难你怎么办?”
素来温顺的衡阳郡主,此时却犯起了倔劲:“此事不要你管。总之,我一定求父王为我撑腰做主。”
……
太子妃面色沉沉地回了雪梅院。
遇到这等事,顾莞宁的心情也有些阴郁烦闷。只是她素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从表面看来,依旧冷静如常。
太子妃定定神道:“莞宁,现在没有外人,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对着太子妃,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顾莞宁话语简洁,是事情的缘由迅速说了出来。
太子妃越听越生气。
“这个衡阳!简直是昏了头!”太子妃怒道:“你和阿诩同时保媒,罗家公子中意姚家小姐,登门提亲,和你有何关系。她怎么将此事都怪到你头上来了。”
太子妃这般向着自己,令顾莞宁心生暖意,心气稍平:“母妃息怒,不必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太子妃余怒未消,轻哼一声:“往日看衡阳,是个听话乖巧的性子。一遇到事,竟变得这般胡搅蛮缠,实在不可理喻。”
想了想,又有些许担心:“她若是真将此事告诉你父王,少不得又要横生波折。”
太子本就对顾莞宁有诸多不满。平日强自隐忍未发罢了。若是衡阳郡主借着此事闹腾,只怕太子会顺水推舟,故意找顾莞宁的麻烦。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我问心无愧,不怕任何人指责。”
……
太子时常宴请宾客,或是留在宫中处理政务,每日都很晚才回府。
难得今日有空闲早早回府,太子正打算去雪梅院看看孩子。刚出书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喊了声父王,然后跪了下来。
太子一惊,迅疾皱了眉头:“衡阳,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身再说。”
衡阳郡主没有动弹,目中露出凄然,哭着说道:“女儿有要事禀报,求父王给女儿做主。”
太子眉头快打成结了,略有些不快地说道:“有事就说,别总哭哭啼啼地。”
衡阳郡主抬起泪眼:“这里不便说话,求父王允女儿进书房再说。”
半个时辰后。
太子一脸愠色地来了雪梅院。
巧的很,顾莞宁也在。
顾莞宁和太子妃各自搀扶着阿娇阿奕姐弟蹒跚学步。姐弟两个咿呀学语,各自迈着小胖腿往前挪动,不时引来一片笑声。
一屋子其乐融融。
太子阴沉的脸孔一出现,屋子里陡然安静了许多。
太子妃和顾莞宁对视一眼,让乳母抱孩子退下,然后上前来行礼。
太子冷冷说道:“闲杂人等都退下。”
待宫女们都退下,太子看向顾莞宁,目光颇为不善:“顾氏,孤有话问你。衡阳所说之事,是否属实?”
顾莞宁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应道:“罗家去侯府提亲一事,确实无误。衡阳指责我从中作梗,毁她姻缘,却是无稽之谈。”
太子冷笑道:“孤的长女,莫非还不及区区一个知府的女儿?”
衡阳郡主想主动下嫁罗家,不顾矜持主动表露心意,确实令太子不快。
罗家不识抬举,更令太子愤怒。
面对满脸怒容的太子,顾莞宁丝毫没有心虚胆怯,镇定地应了回去:“衡阳有她的长处,姚家表妹也有别人不及的优点。父王只凭家世,便下这样的定论,未免失之公允。”
太子冷哼一声:“不看家世,只说才貌,衡阳也是千里无一。”
顾莞宁神色平静:“在父王眼中,衡阳无一处不好。在我看来,姚家表妹温柔贞静,善解人意,无人能及。”
太子继续冷哼:“你如今是萧家妇,口口声声向着娘家,将夫家置于何地?”
顾莞宁神色坦然:“我自出生那一天起就是顾家人,哪怕嫁人生子,这一生也永远改变不了出身定北侯府的事实。我是萧家妇,更是顾家女。为何不能向着娘家?”
太子:“……”
真是失策!
明知道顾莞宁思绪敏锐口舌犀利,怎么又和她斗起唇舌来了!
太子神色愈发阴沉:“顾氏,你今日所说的话,孤一字不漏地记下了。等阿诩回府,孤倒要看看,他听了你这番话,会如何作想。”
话音未落,门口便想起了太孙温和淡然的声音:“回父王的话,儿臣觉得,阿宁所言,颇有道理。”
太子:“……”
太子狠狠地瞪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太孙一眼。
太孙神色泰然地走了进来,先拱手行了礼,然后走到顾莞宁身边,又轻又快地低语:“阿宁,我回来了。你放心,一切都有我。”
有你怎么了?!
难道要为了媳妇就和老子争吵不成!
太子气得七窍生烟。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看着自己的丈夫,轻声说道:“你回来就好。”
她从不惧任何人,也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然而,有人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风遮雨。这样的感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幸福得多。今日,她就闭上嘴,尝一尝有人撑腰的滋味。
太孙看着她眼角眉梢的清浅笑意,心中泛起丝丝柔情。
她终于肯全心地信任他依赖他了。
……
看着儿子儿媳眉~来~眼~去的太子十分恼怒。
夫妻两个要肉麻回屋去,他现在还站在这儿,他们两个当他是透明的不成!
“阿诩,孤问你,你是不是邀了罗家小子登门?”太子按捺下心底的怒气,沉声诘问。
太孙总算正眼看过来了:“是,衡阳求我之事,我并未推托,也竭力帮了她。可罗霆自有自己的主见,堂堂太子府,总不能逼人登门提亲。”
“衡阳心中不满,迁怒到阿宁身上,胡乱攀咬指责。父王应该好生教训她一顿才是。否则,此事一旦传出去,衡阳体面全无,父王颜面何存?”
太孙语气沉凝,神色肃穆。
太子被堵得面色难看,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这确实不是什么体面事。
太子府的郡主,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巴巴地盯着一个罗家小子,为了婚事哭闹不休,实在不像话。
太子原本想借题发挥,趁机挫一挫顾莞宁的锐气。没曾想,太孙及时赶回来,毫不犹豫地站在顾莞宁这一边。
更可气的是,太孙言辞犀利,丝毫没有身为人子理应退让三分的自觉。
“父王,今日之事,是因衡阳而起。既是如此,要解开这个结,还是得从她着手。”
太孙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她只见过罗霆两回,便口口声声非他不嫁,说来也有些荒唐可笑。若是父王母妃放出风声,不知有多少人争抢着要做郡马。到时候挑一个更优秀出众的少年郎,想来衡阳也就不会再惦记着罗霆了。”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不无道理。”
再生气,也没有逼着男方硬娶的道理。
也只能为衡阳另选郡马了。
太孙安抚了太子之后,主动请缨:“此事就交给我吧!不管如何,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对不住妹妹,总得让衡阳有了可心趁意的夫婿,我才能安心。”
太子点点头:“也好。”
……
太子走后,太孙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对衡阳郡主有一分疼爱,两分怜惜。
可衡阳郡主凭借自己妹妹的身份对顾莞宁横加指责,他绝对无法容忍!
太子妃的声音在太孙耳畔响起:“这个衡阳,往日看着倒是挺老实的,没想到,竟这般能闹腾。”居然真的闹到了太子面前。
太孙目光一闪,淡然说道:“我也没想到。”
顾莞宁又何尝料到事情会到这一步。
由此可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半点没错。
太孙对顾莞宁说道:“阿宁,我去看看衡阳,你先回梧桐居。”
顾莞宁轻声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太孙坚定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你就不用烦心了。”
顾莞宁没有再坚持。
回了梧桐居之后,顾莞宁给一双孩子各自喂饱,沐浴换衣,忙碌了半个多时辰,又将孩子哄着睡下。
孩子刚睡着,太孙便回来了。
顾莞宁抬头打量一眼。
太孙神色如常,一张俊脸看不出半点不快,走到床榻边,先俯身亲了亲一双孩子的小脸蛋,然后才对顾莞宁说道:“我已经劝过衡阳。你放心,她绝不会再胡闹了。”
顾莞宁没有细问太孙如何“劝”的衡阳郡主,只笑着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也有躲在你身后,任由你护着的一日。”
太孙挑眉轻笑,眼中那一点笑意,柔和了整张俊脸:“阿宁,我一直盼着有这样的一天。”
在我看着你独自抚养儿子的时候,在我看着你独撑大局的时候,在我看着你因疲惫痛苦悄然落泪的时候,我不知有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现在,终于等到了我能护着你的这一天。
“阿宁,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快活。”太孙的脸孔凑了过来,抵着顾莞宁的额头,四目相对,悄声低语:“我真的很高兴。”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到了她的脸上。
暖暖的,软软的。
她的心里,也同样的温暖明媚。
顾莞宁抿唇轻笑起来:“萧诩,我也很高兴。”
看着眼前的如花娇颜,太孙顿时情生意动,凑上前,吻住她的唇。
顾莞宁闭上眼,轻启红唇,和太孙唇舌交缠。
自从两个孩子在床榻上“落户”,夫妻两个想说些悄悄话都不容易,更别说做些悄悄事了……
顾莞宁的脸颊耳后也阵阵发烫,胸膛起伏不定。好在犹有一丝理智,轻声说道:“动作轻些,别惊着孩子了。”
两人之前曾有过“惨痛”的经历。在激动的关头,一时克制不住,动静大了些,孩子陡然被惊醒,顿时哭闹不休。
两人哭笑不得,戛然而止,深更半夜的,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哄孩子。守夜的琳琅听着着急,有心进来帮忙,偏偏两人衣衫不整不宜让人瞧见……乱糟糟地,不提也罢。
太孙模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孩子都在床榻上,占去了大半。留给他们夫妻的“空间”自然大不到哪儿去。还得放慢动作,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唯恐将孩子惊醒……像做贼一般,倒也别有情趣。
过了许久,太孙才餍足地停了下来,不顾自己满身是汗,将同样香汗淋漓的顾莞宁紧紧地搂在怀中。
顾莞宁将脸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没说话,她也不想说话。
就这样默默相拥,便已心满意足。
仿佛就这样一般,相依着直到地老天荒。
……
自这一日开始,衡阳郡主告病不出,在院子里静养。
衡阳郡主之前一直“生病静养”,此次再次病倒,也未惹人疑心。
太子妃打发身边的宫女送了些补品过去,便不再过问。
顾莞宁也未曾去“探望”。
经过此事,姑嫂之间已有嫌隙。见面也只是徒增尴尬,倒不如不见的好。
李侧妃倒是亲自来过梧桐居一回,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道歉陪笑:“郡主年轻不懂事,出言无状,还望太孙妃看在太孙的颜面上,多担待一二。”
李侧妃心中再恨顾莞宁,面上也不敢表露出来。
如今衡阳郡主的亲事,掌握在太孙手中。顾莞宁对太孙的影响力,无人不知。如果顾莞宁在太孙耳边吹吹枕边风,衡阳郡主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也因此,李侧妃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地来了。
顾莞宁目光扫过李侧妃陪笑的脸,神色淡淡,不辨喜怒:“李侧妃多虑了。我不会和她计较。”
顾莞宁一言九鼎,从不打诳语。
李侧妃心中微微一松,软言恳求:“殿下说要为郡主择亲。婢妾恳请太孙妃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为郡主择一门合意的亲事。”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殿下是她兄长,自然会为她考虑着想。是否合意,就得看她自己怎么想了。若她觉得嫁给罗霆才算合意,又该如何?难道要将亲事抢过来不成!”
李侧妃碰了个硬钉子,一脸讪讪,不敢再多舌。
坐了片刻,李侧妃便起身告辞。然后去了衡阳郡主的院子不提。
……
太子府里发生的事,罗家人自然不知情,高高兴兴地准备了一双活雁,让罗霆亲自登门提亲。
半个月后,罗家正式下了聘礼,立下婚约,婚期定在了这一年的九月。算来还有半年左右,足够姚家准备嫁妆了。
“竹姐儿,亲事已经定下。从今儿个开始,你就安心地绣嫁妆吧!”太夫人笑吟吟地吩咐。
姚若竹红着脸,轻声应了。
太夫人爱怜地看着姚若竹:“你及笄之后,你父亲便将你的嫁妆准备好了。姚家人丁单薄,你父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倾其所有为你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也是盼着你出嫁之后,能挺直了腰杆,不受婆家的委屈闲气。”
嫁妆的厚薄,对一个女子来说,十分重要。
太夫人饱经世故,对此也看得格外通透:“罗家来提亲,也不全是看在我们顾家的颜面。罗家从罗尚书这一辈开始,才成了官宦之家。罗尚书为人清正,罗夫人也不善经营,家底并不丰厚。所以,罗家想为罗霆娶一个嫁妆丰厚的妻子。”
“你不必妄自菲薄,更不必觉得自己高攀了罗家。一个女子能否挺直腰杆做人,最重要是行得正坐得直,心性要平稳,不管顺境逆境,都能坦然以对。”
姚若竹认真地聆听太夫人的教诲,默默地记下了。
太夫人又道:“宁姐儿为你保媒,你也不用介怀。罗霆曾恋慕宁姐儿的事,早已过去了。宁姐儿心胸坦荡,你也别总惦记着。免得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自在。”
这却是太夫人在敲打姚若竹了。
姚若竹也是细心敏锐之人,自然听得出来,立刻张口道:“姑祖母放心,我绝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人。”
太夫人凝视着姚若竹年轻秀丽的脸庞,缓缓说道:“人心易变。你现在对她感激于心,是因为她助你得尝所愿。他日你若和罗霆起了口角,或是闹了纷争,就会心生悔意,说不定就会怨憎到宁姐儿的身上。”
姚若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认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才答道:“姑祖母说的,也不无道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怄气不吵架的。不过,我可以向姑祖母保证,不管日后如何,我都会尽力让自己过好。更不会迁怒他人。”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一笑:“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姑祖母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平安。”
她亲手教养大的孩子,倒是都很听话争气。
姚若竹看着一脸笑容的太夫人,心里暗暗羡慕顾莞宁。
太夫人是真真切切地疼爱顾莞宁。
哪怕顾莞宁已经出嫁,已经为人母,有夫婿相护,有宽厚的婆婆,太夫人依旧放心不下,事事都为顾莞宁着想。
太夫人似是看出了姚若竹心中所想,笑着拍了拍姚若竹的手背:“姑祖母也一样疼你。以后罗家小子若是欺负你了,只管回来,姑祖母一定给你撑腰。”
姚若竹瞬间红了脸。
想到罗霆,心里满满的都是甜意。
……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阿奕阿娇周岁。
孩子的抓周礼,当然要精心准备。
近来朝中政事繁忙,太孙每日早出晚归,无暇操持抓周礼。这桩大事,便落到了太子妃顾莞宁婆媳两个身上。
太子妃笑道:“阿娇阿奕当日满月的时候,我们准备了两百席,结果来的宾客太多,只得临时准备一百席出来。这一次,索性直接准备三百席。”
顾莞宁含笑点头:“母妃说的是。”
太子妃想了想又道:“抓周礼上的东西,由我亲自来准备。你这两日,多教一教他们两个。免得到时候拿错了。”
顾莞宁失笑:“这就不用了吧!他们姐弟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正说着话,两个孩子过来了。
麒哥儿出了意外之后,顾莞宁将阿娇阿奕的身边各多添了两个会武的宫女,每日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孩子身边。再有伺候的乳母宫女,两个孩子一出动,便是一群人。
“娘!”阿娇一看到亲娘,立刻清脆地喊了一声:“娘!”
阿娇说话早,如今已经能说不少单字,而且口齿格外清楚。走路时也不需人搀扶,迈着小胖腿过来了。
阿奕走路就没那么稳了,小身子晃晃悠悠。偏偏又不让人搀扶,坚持要自己往前走。两个乳母无奈之下,只得行步不离地跟在阿奕身后。
阿娇喊娘,阿奕也跟着喊“凉”。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阿奕,叫娘!”
阿奕咧着小嘴,喊道:“凉!”
顾莞宁耐心地教着:“不是凉,是娘!”
阿奕笑呵呵地:“凉!”
顾莞宁哭笑不得,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小笨蛋!阿娇喊娘,你每日就会喊凉。”
太子妃从来听不得顾莞宁数落孩子,立刻说道:“别人家的孩子,哪有阿奕这么聪明。一周岁就会走路说话了,阿奕哪里笨了。”
阿奕确实是个机灵的孩子,只是,阿娇更聪明更外露一些。两个孩子在一起,有了对比,便显了出来。
阿娇受不得半点冷落,见祖母和娘亲都在看着弟弟,立刻挥动着小胖手:“娘,抱抱。”
顾莞宁一颗心都被萌化了,笑着伸出手:“好,娘亲抱抱阿娇。阿娇真乖真听话。”
也真沉!
胖胖的胳膊和小腿,一张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像馒头一般,捏着软乎乎的。抱在怀里格外沉。
太子妃顺手抱起了阿奕,一边亲着阿奕的脸蛋,一边笑着夸道:“阿奕比以前胖了些,气色也格外好。阿娇也是。你将这一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
顾莞宁笑道:“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母妃也时常照看孩子,还有乳母和琳琅她们。”
这么多人照顾两个孩子,自然格外精心。
……
很快,麒哥儿麟哥儿也来了。
孩童成长的速度十分惊人。如今麟哥儿个头窜高了不少,行走坐卧说话都有模有样。
麒哥儿的个头和麟哥儿一般高矮,甚至稍稍胖了一些,不过,论机灵却是远不及麟哥儿了,笑容也颇有些憨厚。
太子妃照例是先将麒哥儿叫到身边,仔细地询问几句。
“午饭吃了什么?可吃饱了……”诸如此类。
麒哥儿很是乖巧听话,一一答了。太子妃笑着摸了摸麒哥儿的头,夸赞一声:“麒哥儿真乖。”
麒哥儿笑得格外开心。
麟哥儿到底还是个孩童,弄不明白麒哥儿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太子妃总对兄长更好一些,心中酸溜溜的。
他自以为悄悄地挪了过来,用屁股将麒哥儿往旁边拱了拱,然后一张小脸挤到了太子妃面前,大声道:“母妃,我今日中午吃了两碗米饭,没有挑食。哥哥偷偷将不喜欢吃的都扔了。”
麒哥儿顿时心虚不已,小声道:“母妃,我以后不挑食了。”
太子妃哑然失笑:“原来你竟偷偷骗我。”
这样看来,麒哥儿倒也不算傻。
太子妃心中欣慰,搂过麒哥儿亲了一口。
麟哥儿眼巴巴地看着,太子妃只得又搂过他,在他的脸上也亲了一口。麟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
顾莞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由得抿唇轻笑。
“娘,亲亲!”怀中的阿娇也眼热了。
顾莞宁目光一柔:“好,娘也亲亲你们。”
她俯下头,亲亲阿娇的额头,亲亲阿奕的小脸。心中溢满了平静喜乐。
……
三日后,便是孩子的抓周礼。
这一日,太子府果然宾客如云。好在婆媳两个早有准备,并未慌了手脚。
太子和太孙俱都留在府中,太子妃顾莞宁忙着招呼客人,傅妍林茹雪和几个皇室女眷主动请缨帮忙。
最令人意外的是,王敏母女也来了。
前些日子,齐王世子上了一封奏折给元佑帝。在奏折中恳请元佑帝允王敏带着女儿先归京。
元佑帝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没再为难孙媳和曾孙女,便允了。
王敏也终于带着孩子回了京城。
远离京城两个多月,王敏才惊觉自己如何地想念在这里的生活。人也变得老实许多。今日登门来做客,表现得比往日好多了。
至少,王敏没再露出酸意,也未再说什么不讨喜的话。主动帮着招呼客人,对着顾莞宁的时候,也殷勤了几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今儿个又是孩子的抓周礼,顾莞宁心情正好,也无暇和王敏计较,相安无事。
傅妍忙里偷闲,在林茹雪的耳边嘀咕:“人果然是要吃些苦头,才懂得珍惜自己的福分。”
林茹雪瞄了不远处的王敏一眼,抿了抿唇。
可不是么?
去过一趟皇陵,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看着顺眼多了。
“孩子的抓周礼快开始了,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傅妍笑着挽起林茹雪的手,林茹雪欣然点头,一起围了过去。
此时阿娇阿奕的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
顾莞宁和太孙并肩而立,各自笑着鼓励孩子。
“阿娇,喜欢什么,自己拿过来。”
“阿奕,你喜欢什么,自己动手拿。”
阿娇阿奕被围在中间,身边一圈放了许多东西。有诗经史记,有木剑木琴,有绢花脂粉,还有棋子算盘毛笔之类。零零总总,至少也有三四十样。
别说孩子,就是大人看着,也有些眼花缭乱。
刚满周岁的孩子,在这么多的东西里挑出自己喜欢的,难度可不算小。
顾莞宁之前并未教过他们姐弟两个要怎么挑,因此,阿娇阿奕看着这么多东西,一时都有些发懵。
太子妃有些着急,正想示意,顾莞宁看了过来,轻声笑道:“母妃不必着急。让他们自己挑自己喜欢的东西。”
太子妃只得打消“指点”一二的念头。
太孙最宠爱女儿,温柔地哄道:“阿娇是姐姐,阿娇先拿。”
阿娇听懂了拿这个字,目光环视一圈,高高兴兴地挑了木剑和毛笔。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女孩子应该拿绢花脂粉,或是木琴棋子之类。阿娇倒好,挑的尽是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寓意倒是极好的。
“看来,以后我们的阿娇必是文武双全!”没等别人出言夸赞,太孙便一脸骄傲地张了口。
太孙都这么说了,众人自不会扫兴,立刻笑着出言附和。
顾莞宁也笑着夸道:“阿娇选得真好。阿奕,现在你来挑。”
满了周岁的阿奕,生得愈发俊俏讨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先抓起了一本诗经。顿时惹来一阵赞叹。
“阿奕,你左手还空着,喜欢什么,再去拿过来。”顾莞宁笑着哄道。
阿奕继续看,最后落到了阿娇手中的木剑上,立刻呀呀地喊了起来。
顾莞宁被逗乐了。
阿奕这是看中了木剑。
姐弟两个整日在一起,时常争抢东西。阿娇防备心极强,见阿奕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立刻侧过身,用身子挡住了木剑。
阿奕走过来,伸出小手,抓住木剑。
阿娇死死地抓紧了木剑,不肯松手。
几个月的时候,阿娇的力气胜过阿奕。如今男女之别渐渐显现,阿奕的力气也大了许多,和阿娇争抢起东西来,也互有输赢。此时卯足了劲要将木剑抢夺过来。
两个孩子,各自抓住木剑的一端,奋力地拉扯。两张小脸都因用力憋得通红。谁也不肯让着对方。
这副场景,将围观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就是顾莞宁,也未料到两人今日会有此争斗,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太孙哑然失笑,忙张口道:“阿奕,这把木剑是姐姐先选的,你不要争抢,换一样。”
可惜,阿奕的倔劲上来了,理也不理亲爹,连右手的诗经也扔了,两只小手抓住木剑,奋力争抢。
阿娇毫不示弱,将另一只手中的毛笔也扔了,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剑柄。口中示威一般,啊啊地喊了起来。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可比普通的抓周礼精彩多了。众人都乐不可支。
王敏忍不住对顾莞宁说道:“木剑是男子所用的东西,哪有女孩子舞刀弄枪的。堂嫂还是让阿娇松手,将木剑给阿奕才是。”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王敏一眼:“阿奕想要,就自己抢过来。若争不过阿娇,也是他的事。我从不认为阿娇应该事事让着弟弟。”
王敏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不再吭声。
……
就在此时,阿娇已经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木剑。
阿奕抢不过阿娇,委屈地扁扁嘴,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太子妃忍不住了,忙上前抱起阿奕:“阿奕别哭,都是祖母不好,这儿应该准备两把木剑才是。你等着,祖母这就让人再取一把来。”
越有人哄,孩子越觉得委屈。阿奕原本只是哭几声,现在倒好,趴在太子妃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模糊地喊着“剑”。
太子妃无奈之下,只得和阿娇商量:“阿娇,你是姐姐,让一让弟弟好不好?将手里的木剑给弟弟一会儿。待会儿祖母就让阿奕还给你。”
阿娇显然听懂了,警惕地将木剑抱进怀里,清晰地表明了捍卫木剑到底的决心。
“阿娇真是太聪明太机灵了。”傅妍一边笑着一边惊叹不已:“这么小的孩子,竟像是什么话都能听懂。”
林茹雪也笑着赞道:“是啊,阿娇确实很聪明。”
顾莞宁从不谦虚,立刻点了点头:“阿娇和我幼时一般模样。”
至于扯着嗓子还在哭闹的阿奕,当然像他亲爹了。
傅妍忍不住嘘了她一声:“我是夸阿娇,亏你好意思扯到自己身上。你哪里及得上阿娇了。”
傅妍确实会说话,夸赞孩子,可比直接夸赞大人还让人高兴。
顾莞宁明知傅妍是有意奉承示好,还是觉得颇为愉快,笑着回敬:“阿娇若有瑜姐儿一半文静乖巧,我就心满意足了。”
瑜姐儿生性安静,极少哭闹,十分乖巧。相较之下,阿娇活泼好动多了。
太子妃哄不住阿奕,立刻喊了太孙过去:“阿诩,你快些来哄一哄他。”
太孙笑着接过阿奕。阿奕白皙俊俏的小脸,早已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珠,口中不停地喊着“剑”。
太孙用手擦去阿奕脸上的泪珠,轻声说道:“阿奕,不要再哭了。这把剑是阿娇的,你想要,以后我亲自为你做一把木剑。”
“如果你不听话,还是哭闹,那就什么都没有。”
阿奕委委屈屈地扁扁嘴,哭声果然小了许多。
太孙哄好了阿奕,又抱起阿娇,用力地亲了亲女儿胖胖的小脸:“我的阿娇真乖!”
阿娇高高兴兴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剑,一不小心,木剑打中了太孙的俊脸……留下了一道红印。
太孙面不改色,继续夸:“阿娇真厉害。”
瞧这副宠溺女儿的模样,简直快宠上天了。
顾莞宁早见惯了太孙这副模样,其他人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得低声说笑起来。
“太孙殿下可真是疼女儿呢!”
“是啊!别人家里都重子嗣轻女儿,太孙和太孙妃倒是都更疼女儿一些。”
王敏竭力压抑心里的酸意,默默将头扭到了一侧。
一双孩子满周岁,宫中少不了有厚赏。再加上近日前来送贺礼的宾客,礼单放了厚厚几摞。
待宾客散了之后,太子妃立刻对顾莞宁笑道:“这些贺礼都是送给孩子的,礼单你拿回去。今日宫中的赏赐和大家伙儿送来的贺礼,也都由你收着。”
阿娇阿奕姐弟两个的满月礼百日礼,都是如此。
顾莞宁也未和太子妃客套,笑着点了点头:“好,等我将礼单都整理好,再由母妃过目。”
太子妃不以为意,随口笑道:“过不过目都无妨。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人与人之间相处就是如此。
锱铢必较,换来的是提防戒备互不相让。
主动退让三分,反而更融洽和睦。
婆媳两个正在闲话,太子身边的方公公来了。
“启禀太子妃娘娘,”方公公恭敬地说道:“皇上有急事宣召,太子殿下已经领着太孙殿下进宫去了。今日晚上,大约不会回府。”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
元佑帝召太子太孙进宫议事,是常有的事。
不过,今日是孩子周岁,元佑帝竟将父子召进宫中议事,显然是非同小可。
太子妃倒是没多想,随口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
当天晚上,太子和太孙都被留在宫中,并未回府。
顾莞宁哄了半天,才将一双孩子哄得入眠。她忙了一天颇为疲倦,无暇多想,躺在孩子身侧,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依旧没回来。
倒是小贵子,悄悄地送了一回口信回来。
“太孙殿下命奴才回府送个口信。”小贵子低声道:“冀州一带先闹旱灾,又闹蝗灾,有匪民犯上作乱,杀了守粮仓的官兵。皇上惊闻此事,十分震怒。召了几位阁老和六部堂官商榷对策。等商量出章程来,才有空闲回府。”
果然是冀州出了事。
顾莞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前世冀州民乱一事,一直延续了半年之久。
起因在官不在百姓。灾祸连连,百姓被饿死得比比皆是。冀州知府隐瞒灾情没有上报,也没有开仓放粮。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索性横了心,杀官兵抢粮。
既是走了第一步,之后也没了退缩的余地。这些揭竿而起的百姓,在山上扎寨而居,用抢来的粮食继续招揽流民,竟也成了气候。
冀州知府唯恐丢官掉了乌纱帽,竟然一力将此事压下去,一直未曾上奏朝廷。这些匪民眼看着衙门龟缩不出,也无人前来围剿,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围了冀州衙门。将冀州府里的大小官员杀得干干净净。
那个冀州知府,也被割了脑袋,扔到了衙门口。
至此,事情终于闹腾开来,再也弹压不住。
元佑帝知道此事之后,龙颜大怒,命平西伯领兵前去剿匪,又命太子代天子出巡安抚流民。
流民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朝廷精兵的对手。剿匪一事,颇为顺利。太子虽然好色些,做起正事来也算尽心。因此,此次出巡,表现得可圈可点。回京之后,便被元佑帝褒奖了一番。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太子此次出京,将会遇到那位善于炼长生丹的无为道人。
太子沉迷酒色,身体外强中干。不过,若不是服用丹药纵情女色,也不至于在短短的一年多内被掏空了身体,最后死在侍妾的床榻上。
太子死了半年,太子妃跟着病故。
元佑帝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病倒在榻。
紧接着,便是齐王势起,欲争夺储君之位。
风起云涌,都从这一次出京开始。
顾莞宁面色沉凝,小贵子站在一旁,莫名地心生敬畏,也不敢再多嘴。过了片刻,顾莞宁才缓缓张口:“你回宫复命,让殿下安心议事,无需惦记我们母子三人。”
萧诩,属于你我的战争,即将到来。
我们夫妻携手,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
两天后,疲惫不堪又精神极佳的太子回了府,张口就吩咐太子妃:“立刻命人为孤准备衣物行李,孤三天后要代父王出京。此次离京,少则两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记得多准备些衣物,孤平日用惯的器具,也一并准备妥当。”
太子妃不知内情,听到这番突如其来的话,不由得一头雾水:“殿下怎么会忽然要离开京城?”
太子不耐多解释,只用三两句话交代:“冀州闹了民乱,知府都被民匪砍了脑袋。父皇大怒,命平西伯前去平乱,孤代天子出京,安抚百姓。”
太子妃整日在内宅里,听到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免心惊,脱口而出道:“殿下此次前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太子不快地看了太子妃一眼:“胡说什么。那些匪民俱是乌合之众,只有几千人。平西伯此次领五万精兵前去剿匪,岂会有危险。”
若有性命之忧,他岂肯亲自前去?
太子妃也明白过来。太子这是代天子出巡,是风光露脸的事,也是拉拢民心官心的好时机。
“臣妾妄言了。”太子妃立刻道:“殿下忧国忧民,代天子出巡,此次必将一帆风顺凯旋而归。”
这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太子舒展眉头,笑着说道:“你不用忧心,孤很快就会回来了。”
太子妃又问道:“阿诩不必跟着一起去吧!”
“阿诩留在京城。”太子答道。
太子妃这才彻底放了心。
太孙留下就好。哪怕太子有什么意外,太孙在京城也一定安然无恙。
可惜太子不知道太子妃现在心中想什么,不然,一定会气得吐血。
太子妃大度地询问:“殿下此次离京,身边总得有人伺候。殿下是想带上李侧妃,还是想带上徐美人?”
李侧妃一把年纪了,太子毫无带她随行的兴致。徐美人倒是年轻,却也失了新鲜。这一路上,还愁没人敬献美人?
“不必带人伺候了。”太子义正言辞地说道:“孤是代父皇出京安抚百姓,带着侍妾同行,成何体统。”
太子妃暗暗翻了个白眼。
太孙回来之后,便进了寝室。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然后张口吩咐一声:“琳琅,玲珑,你们两个将阿娇阿奕带出去玩一会儿。”
两个丫鬟带着孩子出去了。
屋子里再无旁人。
太孙走上前,将顾莞宁揽进怀中,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阿宁,父王三天后就要启程离京,前往冀州。”
顾莞宁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太孙又低低地说道:“其实,皇祖父命父王出巡的时候,我当时一个冲动,本想张口说和父王一同前去。”
太孙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淡淡的唏嘘和感叹。
无论如何,太子都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这般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走上灭亡之路,和弑父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顾莞宁抬起眼,注视着太孙神色复杂的俊脸,轻声道:“你若是狠不下心,就命人先一步找到那个无为道人,先动手杀了他,以免后患。”
太孙又沉默了许久,然后张口道:“不用了。”
顾莞宁当然能体会太孙此刻的心情。
当年,她做了太后之后,下令毒杀沈氏顾谨言母子,也是同样的心情。
不过,成大事者,最忌心慈手软。
太子好色昏庸,糊涂无能。此时处处倚重长子,还不忘存着戒备提防。他日若是登基做了皇帝,只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夫妻两个。
她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太孙也绝不会任人宰割。借着他人之手除去太子,势在必行。
“萧诩,你不必如此自责。”顾莞宁轻声道:“你又未主动出手。他要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再者,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如何。就算没有这个无为道人,以后也会有别的道士出现。而且,父王就算多活几年,也改变不了什么局势。”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放心吧!我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在顾莞宁耳边低语数句。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一计甚妙!不过,也得仔细谋划,免得日后弄巧成拙,惹来皇祖父疑心。”
太孙目光一闪,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此事确实要慢慢筹谋,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他从不敢小觑元佑帝。
元佑帝执掌江山数十年,精明睿智。绝不是易于之辈。更不是容易糊弄之人。
……
夫妻两个商议许久。
门忽地被拍得啪啪响。
顾莞宁微微一惊,沉声道:“是谁?”
“娘!”
“凉!”
两声稚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是阿娇和阿奕这两个淘气包。
顾莞宁哑然失笑,神色间的冷凝也一扫而空。
太孙的眉眼也瞬间柔和起来,故作吃味:“他们两个都会叫娘,没一个肯喊爹的。一对小没良心的,枉我对他们这么好。”
顾莞宁挑眉一笑:“你不过是早晚露个面。有时晚上回来得迟,孩子都睡下了。我整日整夜伴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孩子自然更依赖更喜欢我这个娘亲。”
夫妻两个调笑两句,门外的两个淘气包却是急不可耐,拍得更急了。
琳琅歉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太孙妃,奴婢想拦着小公子和小小姐,可他们两个就是闹着要进屋子。奴婢也没办法。”
顾莞宁笑道:“他们想进就进来吧!”
太孙大步去开了门。
门一开,阿娇先一步扑了进来。太孙眼疾手快,忙接住女儿胖胖的小身子。
阿奕也跟着扑了进来,却扑了个空,咕咚一声趴到了地上。既疼又委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顾莞宁又觉好笑又是心疼,忙上前抱起阿奕,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哄道:“阿奕乖,别哭了。都是娘亲不好,娘亲动作太慢了,没接住你。都怪娘亲。”
阿奕是越哄越娇的性子。被顾莞宁这么一哄,哭的更起劲了,泪珠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阿娇趴在亲爹的怀里,咯咯笑着看热闹。
太孙最疼孩子,却也见不得儿子哭成这样,皱眉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磕着碰着也要撑着,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不要再哭了。”
阿奕哪里听得进这些,将头埋在顾莞宁的怀里,继续哭泣抹泪。
太孙还要再说,顾莞宁不乐意地瞪了过来:“阿奕额头都被磕红了,一定很疼,哭几声也是难免。你这个时候还训斥他,他能不委屈么?”
太孙哭笑不得:“我才说一句,你就护上了。之前还说孩子由我来管教。像你这样护短,我还管什么?”
顾莞宁坚决不承认自己护短:“我哪里护短了!”
就这还叫不护短?
前世也是如此。
她表面看似严苛,其实最护着儿子,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几乎将所有重任都担在了自己身上。殊不知,越是这样护着,孩子无法真正独立。
阿奕性情软弱,优柔寡断,和顾莞宁这个亲娘看似严厉实则骄纵的教育方式不无关系。
当然,这些实话是万万不能实说的。
太孙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是是,你从不护短。是我这个当爹的心肠太硬了。阿奕疼得厉害,哭几声也是应该的。”
顾莞宁笑着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哄着哭哭啼啼的儿子。阿奕趴在娘亲香软的怀里,听着顾莞宁的温柔轻语,哭声渐渐小了。
顾莞宁先松了口气,再一看,阿奕竟已经睡着了。眼角边还挂着两滴眼泪呢!
顾莞宁失笑不已,轻轻伸手,为阿奕擦拭眼边的泪痕。然后将他放到床榻上。
阿娇也有些困了,用小手不停地揉着双眼。不一会儿,就将小眼睛揉得红红的。小嘴也打起了呵欠。
太孙心中溢满了怜爱,俯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边轻拍着后背哄个不停。
温暖的烛火下,太孙那张温柔俊美的脸孔,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
这安宁美好的一幕,也深深地烙印在顾莞宁的心里。此生永难忘怀!
隔日,平西伯夫人领着儿媳顾莞华一起登门拜会。
平西伯府和定北侯府是姻亲,顾莞华是顾莞宁嫡亲的堂姐,感情深厚。于情于理,太子妃都要亲自见一见这对婆媳。
丁夫人性子爽利,说话直接,见了太子妃也未拘谨,笑着裣衽行了全礼:“臣妇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气度雍容,微微一笑:“丁夫人不必多礼,快些起身。”又笑着对顾莞华说道:“你怀着身孕,不用行礼了。免得伤着孩子。”
孕期已有六个月的顾莞华,肚子着实不小,一张秀丽的脸庞丰润了不少,气色颇为红润。
太子妃这般亲切礼遇,顾莞华心知是沾了堂妹的光,忙笑着谢恩:“多谢娘娘体恤。”
太子妃笑道:“女子怀孕,最是辛苦。丁夫人坐下说话,顾氏也一起坐下。”转头吩咐宫女:“去请太孙妃过来说话。”
过了片刻,顾莞宁便来了。
隔了数月没见,顾莞宁骤然见到顾莞华,心中十分欢喜。走上前拉住顾莞华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大姐,你怀孕倒是没遭什么罪,气色看来极好。”
姐妹两个未出阁之前,便十分亲厚。各自出嫁后,见面的机会少了,感情却未变淡。
顾莞华反手握住顾莞宁的手,抿唇笑道:“公婆都待我极好,夫君也对我处处体贴。我每日闲着无事,只管吃喝睡养胎,哪里还会养不好。”
日子过得好坏,只看一眼便知分晓。
顾莞华神色安详,眉宇间毫无郁色,整个人胖了一圈,显然过的很好。
顾莞宁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对丁夫人也客气了几分:“丁夫人难得登门做客,今日就留在府中用午膳吧!”
太子妃立刻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宴席。”
丁夫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忙起身谢了恩典。
平西伯府和定北侯结了亲事,和太子府也是姻亲。平西伯父子即将领兵,一路守护太子前往冀州平乱。
经此一事,平西伯府和太子府的关系也更加紧密。丁夫人此次登门拜会,不无示好之意,特意带了身怀六甲的儿媳顾莞华来,也是想着能借机和顾莞宁套些近乎。
虽有心理准备,丁夫人还是没料到效果这般好。
……
太子妃和丁夫人闲话片刻,便对顾莞宁笑道:“你们姐妹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去梧桐居里待着说些私房话,待午膳的时候再过来。”
顾莞宁也未推辞,笑着应了一声,便领着顾莞华去了梧桐居。
丫鬟们很识趣地退下,留下姐妹两个在一起说话。
“二妹,太子妃娘娘待你真好。”顾莞华由衷地叹道:“做婆婆的待儿媳到这一步,委实是举世难寻。”
丁夫人对她也算宽厚了,不过,和太子妃也无法相提并论。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母妃待我确实很好。”
沈氏没给她的亲情,都由太子妃补齐了。
顾莞华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道:“本来我还想问问你过的如何。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倒是不必再多嘴了。”
顾莞宁开起了玩笑:“我现在是何模样?”
顾莞华微微一笑:“眉目柔和,安宁幸福。”
昔日那个倔强高傲满身都是棱角的顾二小姐,如今变得从容镇定,眉间少了冷冽和一丝疾世愤俗的戾气。也变得更优雅更美丽。
这是被人捧在掌心全心呵护着才会有的模样。
可见,太孙待她极好,太子妃待她也极好。
顾莞宁抿唇一笑:“看来,往日的我实在不讨人喜欢。”一点一滴的改变,不必别人说,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
顾莞华和顾莞宁相视而笑。
岁月静好,安谧幸福。
谁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
闲话几句后,顾莞华便叹道:“公公此次带兵去平匪乱,夫君也要随着一起去。一来一回,不知要多久。怕是连孩子出世也赶不及了。”
她自是舍不得丈夫离开身边。可丁骁年轻气盛,满腹雄心壮志,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哪肯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坚持要随着平西伯一同前去。
顾莞宁笑着安慰道:“姐夫上进有出息,不是那等坐在家中混吃等死的纨绔之辈。大姐心中应该高兴才是。”
顾莞华很快振作起来:“你说的是。他是将门出身,想要出头,就得亲自领兵打仗,立下军功才行。我们顾家的百年基业,都是这么来的。是我太过儿女情长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说道:“姐夫的前程,大姐不用操心。有我和殿下在,将来少不得他的锦绣前程。”
顾莞华一怔。
她也是细心敏锐之人,自是听出了顾莞宁的言外之意。
很快,顾莞华反应过来,低声道:“夫君心中一直仰慕殿下风仪。只是平日殿下常在宫中,夫君又时常住在军营里,没多少亲近的机会。”
和聪明人说话格外省心省力。
顾莞宁笑了一笑:“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姐妹两个点到为止,很快又将话题扯了开去。
“你有些日子没回侯府了吧!”顾莞华随口问道。
顾莞宁无奈地一笑:“我现在被阿娇阿奕绊住了手脚,出府少之又少。算来,已经有两个月未曾回看望祖母了。好在孩子如今都断了奶,我想着过几日再回去看看。”
顾莞华苦笑一声,欲言又止。
顾莞宁心知有异,立刻问道:“莫非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顾莞华又叹了一声:“就是前些日子,大哥又和母亲争吵了一回。”
“母亲总在小处刁难大嫂,大哥心中一直憋着闷气,大嫂也是个能忍的,一直隐忍不发。结果前些日子站得久了,动了胎气。大哥气得不得了,便和母亲争执了起来。”
“母亲从未见大哥发这么大火,又是心虚又是恼怒。在府中不敢张扬,便到丁家来找我诉苦。这几日,我也在为此事发愁呢!”
……
简而言之,吴氏又开始不安分了。
顾莞宁对吴氏毫无好感。不过,她敬重长姐顾莞华,也不便当着顾莞华的面说吴氏的不是,只淡淡说道:“你如今身怀六甲,大伯母倒是舍得用这些琐事来烦你。”
顾莞华又岂能看不出顾莞宁眼中的冷意,忍不住苦笑一声:“二妹,我们姐妹自小一起长大,说话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我娘的脾气,你也是清楚的。以前我没出嫁的时候,时常劝她,她倒是能听进一些。可现如今,我嫁到了平西伯府,做了丁家的儿媳。总不便时常回娘家。她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我看不惯,却也无法时时相劝。”
“大哥和她怄气,数日都没和她说话。她在我面前哭泣抹泪,说大哥一心向着媳妇,不孝顺自己的亲娘,说大嫂心机太重,没将她这个婆婆放在眼底。还说要让吴表姐早日过门,娘家侄女总比儿媳贴心。”
说到这儿,顾莞华又是一声长叹:“她这般糊涂,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了。”
顾莞宁毫不客气地点评:“大伯母确实糊涂。”
可不就是糊涂么?
太夫人摆明了器重长孙媳,不喜吴莲香。顾谨行和崔珺瑶夫妻情深,断然容不下别人。也就吴氏还想着让吴莲香过门做妾了。
顾莞华蹙着眉头,低声道:“她铁了心要让吴表妹过门,我是劝不动她了。只盼着祖母能拦下她,别让她做出糊涂事来。”
顾莞宁哂然一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有祖母在,大伯母翻不出风浪来。你若是不放心,等过几日,我就回府一趟,和祖母说一说此事。”
顾莞华听了这话,也没觉得不妥,反而松了口气:“有劳二妹了。”
……
两日后,太子启程离京。
平西伯父子率领五万精兵,随太子一起奔赴冀州。
太子此次代天子出巡,阵势隆重。太孙领着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文武百官,一起送大军出了城门。
“父王此行千里,奔波劳苦,”太孙敛容拱手,神色肃穆:“儿臣在京城,企盼父王此行顺利,安然归来。”
太子略一点头,当着百官的面撑足了东宫的颜面:“孤一定会平安回京。你在宫中,代孤多向你皇祖父尽孝。朝政之事,也要多上心。”
太孙正色应下:“儿臣谨遵父王之命。”
有资格和太子道别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太孙说完之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分别行前,道了珍重。
至于一众官员,文臣以傅阁老为首,武官中便以兵部尚书为首,各自上前和太子作别。
……
待大军启程后,太孙才回宫复命。
元佑帝近来连连动怒,心火虚旺,气色有些晦暗,坐在龙椅上,额头满是皱纹,老态毕露。
太孙回禀完之后,说道:“父王已经前去冀州安抚民众,平西伯父子也已领兵一同前往平定民匪。不出数月,一定能安然归京。还请皇祖父稍安勿躁,保重龙体。”
元佑帝看着长孙,叹口气道:“阿诩,朕近来时常焦躁不安,精力不济,整夜难眠。朕是真的老了。”
太孙立刻道:“皇祖父正值盛年,何谈一个老字。”
“我们祖孙两个在此说话,不必学臣子们虚伪奉承那一套。什么万岁,那都是说着好听罢了。人哪有常长生不死的。”
元佑帝的声音沉了下来:“身为天子,操心劳碌,殚精竭虑,非常人能比。耗尽心神,寿元也难及常人。朕已经比先皇和先祖都活得久了。”
大秦开朝以来,皇帝能活过五十的寥寥可数。
元佑帝确实已经算高寿。
太孙很清楚元佑帝的寿元只剩三年左右,听着元佑帝这番话,心中沉甸甸的,分外不是滋味。面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道:“孙儿还盼着过几年,让阿奕住进宫来陪伴皇祖父。皇祖父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提起曾孙,元佑帝的眼中有了笑意:“朕每个月才见阿奕一回,心中也着实惦记。等阿奕满了四岁,就让他进宫来。”
阿奕满四岁的那一年,就是元佑帝驾崩归天之时。
这一天,是永远都不会有了。
太孙心中隐隐作痛,口中应得十分利落:“好,等阿奕四岁,孙儿就带着他进宫。”
元佑帝想了想,又笑道:“到时候让阿娇也进宫好了。让阿娇住在椒房殿里。”
之前,有此殊荣的只有高阳郡主。
太孙却不肯领情,毫不犹豫地拒绝:“阿娇就不必进宫了。有母妃和阿宁照顾着,总比在宫中热闹些。”
元佑帝瞥了长孙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么说,对你皇祖母可是大不敬。”
说到底,就是不愿让孩子亲近王皇后。
太孙也不掩饰心中所想,坦然说道:“皇祖母对大堂姐格外偏爱,养出了大堂姐任性跋扈的性子。孙儿不想阿娇也变成大堂姐那样。”
偏心的元佑帝立刻点头赞成:“这倒也是。还是让阿娇留在莞宁身边,由莞宁亲自教导才好。”
闲话几句,元佑帝才说起了正题:“此次你父王代朕出京,以后朝中之事,就得由你多费心了。朕如今体力不济,六部尚书和阁老送来的奏折由朕来看,其余的奏折,都交给你批阅定夺。朝政之事,你也多费心。”
太孙拱手,朗声应道:“孙儿一定竭尽所能,为皇祖父分忧。”
元佑帝舒展眉头,随口笑道:“这段日子,你就在宫里住下,多陪陪朕。”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道:“此事孙儿不能做主,得回去和阿宁商议。”
元佑帝:“……”
元佑帝哭笑不得,瞪了长孙一眼:“朕的命令,难道还不及你媳妇的一句话?”
太孙笑道:“皇祖父的口谕,孙儿不敢不从。不过,皇祖父一向最疼孙儿,一定不忍见孙儿为难,更不忍让孙儿夫妻失和。”
元佑帝被哄得笑了起来:“罢了!朕就再惯着你一回,由着你回去和媳妇商议。”
……
“你真的这么说了?”顾莞宁失笑:“你就不怕皇祖父心中不喜,迁怒到我身上?”
太孙悠然一笑:“皇祖父胸襟宽广,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你的气。”而且,他是真的舍不下娇妻稚儿。
顾莞宁沉默片刻却道:“这段日子,你就住在宫里,多陪陪皇祖父吧!”
太孙微微有些动容:“阿宁,你真舍得下我?”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说正经事,别胡闹。”
太孙这才收敛了玩闹之心,低声道:“其实,就是皇祖父不说,我也打算多陪一陪他。”
毕竟,元佑帝只剩三年寿元了。
那是最疼爱他的祖父,一心栽培他偏爱他。他今日的身份地位风光,都来自祖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想到元祐帝来日无多,太孙心中也是阵阵恻然,自是想多进宫陪一陪元祐帝。
想到元祐帝仅剩三年寿元,顾莞宁心中也有些唏嘘。
元祐帝说不上什么千古明君,却也是贤明天子。执掌朝政数十年间,边关虽不太平,却未祸及中原。大秦百姓安居乐业,京城繁荣富庶。
只有坐到元祐帝的位置,才能体会到其中的辛苦劳累。
所以,坐上皇位执掌江山的,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也是因为常年劳心劳力之故。
太孙似看出了顾莞宁的心思,低声说道:“阿宁,你前世也是因为日夜操劳太过辛苦,所以早早病逝。”
顾莞宁随口说道:“我活了四十三岁,也不算早。说不定,今生寿元还不及前世……”
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住了。
不同于往日的和煦温柔,这个吻十分激烈。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腹吞进肚中一般。
顾莞宁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推了推太孙。熟料太孙不但没松手,反而愈发用力,凶狠得似要吃人似地。
过了许久,太孙才抬起头,目中露出一丝凶狠戾气。
顾莞宁胸膛起伏不定,用力地呼吸几口气,才缓过劲来:“你这是怎么了?我就是随口说笑罢了。”
“随口说笑也不行。”太孙露出极少见的威武霸气:“前世我做了短命鬼,没能陪在你身边。这一世我要活得长长久久,你也要一直活下去,我们两个白头到老,长命百岁。不然,就是追到九泉地下,我也不放过你。”
这么凶狠蛮横的情话,听着竟格外地甜入心脾。
顾莞宁眼中露出笑意,口中故意唱反调:“万一你早死怎么办?”
太孙挑了挑眉,继续威武霸气:“那我就还像前世那样,整日飘在你身边,盯着你。你什么时候转世投胎,我就跟着你一起去。总之,你别想甩开我。”
顾莞宁唇角扬了起来,故意叹口气:“你这般阴魂不散。看来,我只能陪在你身边了。”
太孙低笑一声,凑过来,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异常轻柔。
如蝴蝶轻轻掠过花蕊,又如柳枝温柔拂过水面。
“等等,我们还没沐浴……”
“我等不及了。”
“阿娇阿奕一会儿过来……”
“他们都断奶了,不会再黏着你了。”
“万一过来怎么办?”
“专心点!”
……
半个时辰后。
一只细长白嫩的胳膊伸出被褥,很快又被另一只大手抓了回去。
被褥下响起顾莞宁沙哑的声音:“我累了,别闹……”了字还没出口,就被愈战愈勇的某人给堵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
终于平静下来。
顾莞宁耳后热度未褪,伸出手,用力地拧了他的大腿,留下一片红肿。下手之凶狠,令太孙连连倒抽冷气。
“我刚才如此卖力地取悦你,亏你舍得这般对我。”太孙口中故意来撩拨。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
太孙立刻陪笑:“是我荒淫无度不知廉耻,缠着你一次一次又一次……”
顾莞宁又红了脸,瞪了过去:“萧诩!”
再撩下去,就真的恼羞成怒了!
太孙忍住笑,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我现在就住嘴。”
或许是前世太过拘谨的缘故,她几乎不知道男欢女爱的滋味。
如今倒是尝足了……
顾莞宁脸颊又红了一红,不愿让太孙窥破自己在胡思乱想,将头转到了另一侧:“让人准备热水来,我要沐浴。”
从隔日起,太孙便住进了宫中。
顾莞宁便和太子妃商议:“母妃,我想领着一双孩子,回侯府住些时日。”
阿娇阿奕自出生之后,从未出过府小住过。太子妃颇有些不舍,张口商议道:“回去住两日就回来吧!”
顾莞宁笑道:“我想多住几日。”
太子妃有些无奈地点了头:“罢了,就多住几日。若是阿娇阿奕想祖母了,你就让人送信回来,我亲自去接他们姐弟回府。”
顾莞宁失笑不已,随意地应了一声。
回梧桐居之后,顾莞宁便吩咐琳琅几个收拾衣物行李,又特意打发人去定北侯府送信。本想着第二天再回侯府,没想到,当天下午顾谨行便亲自来接了。
“怎么敢劳烦大哥亲自来接。”见到娘家兄长,顾莞宁心情十分愉悦,半开玩笑半打趣:“我本来打算明日再回府,没曾想大哥这般着急,今天就来接我了。”
顾谨行年岁渐长,没了青涩浮躁,愈发沉稳。见了顾莞宁,也是满面笑容满心欢喜,笑着说道:“你送信回府,说要回去小住,祖母不知有多高兴。立刻就让我来接你。今儿个你要是不随我回府,祖母非训我一顿不可。”
想到祖母,顾莞宁心中俱是暖意。
阿娇和阿奕周岁礼的那一日,太夫人也亲自来道贺。说起来并没隔多久。可回府小住却又不同。
她心里也是格外欢喜。
……
阿娇阿奕除了每个月进宫一回,平日几乎从未出过府。坐上定北侯府的马车之后,俱都十分雀跃兴奋。
阿娇坐不住,扭动着身子,往车窗外巴望。
阿奕也不是老实的主,小手不知何时抓到了阿娇的胳膊,紧紧攥着不肯松手。
阿娇胳膊痛,立刻转过身来,小胖手挠了阿奕白嫩的脸蛋一把。阿奕顿时泪眼汪汪,委屈地扁着小嘴喊“凉”。阿娇得意洋洋地咧嘴笑。
顾莞宁心疼又好笑,先板起脸训斥阿娇:“阿娇,你是姐姐,要爱护弟弟,不准这样欺负他。”
然后又数落阿奕:“谁让你先动手的?闹不过姐姐,亏你好意思哭。”
结果就是,阿娇阿奕一起哭了……
两个孩子一起扯着嗓子哭闹,听得人头都大了。
顾莞宁从来不是好脾气有耐心的人,做了母亲之后,已经按捺了不少。不过,两个孩子同时哭闹,总是让人头痛。只得耐着性子哄。
顾谨行骑着马跟在马车外,听到马车里的动静,不由得暗暗好笑。
二妹性情高傲,从不对任何人低头。如今做了亲娘,对着自己的儿女,却是不得不折腰低头柔声细语。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
待到了定北侯府,两个孩子早已忘了之前的吵闹不快,被抱下马车之后,小手拉着小手,东张西望。那副机灵可爱的小模样,简直让人疼进心坎里。
太夫人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口中喊着:“阿娇乖乖,阿奕乖乖,快些过来,让曾外祖母抱一抱。”
顾莞宁故意长叹一声:“往日祖母最疼我。如今我回来,祖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眼中只有他们姐弟两个。罢了,我将他们姐弟留下,代我尽孝。我还是打道回府的好。”
太夫人笑着白了顾莞宁一眼:“你爱回便回,将孩子留下就行了。”
顾莞宁一脸心痛的神情:“祖母一点都不疼我了。”
太夫人理所当然地应道:“有了阿娇和阿奕便足矣。”
众人都被逗乐了。
阿奕有些畏怯,将头埋进亲娘的怀里,不肯抬头。
阿娇天生胆子大,从不怕人,见了一堆陌生面孔,也不害怕。眼睛滴溜溜地看了过去,然后冲着最顺眼的一个露齿一笑。
素有京城第一美男子美称的顾海喜滋滋地赞道:“还是阿娇最有眼光,来,三舅公抱。”
早已年过三旬的顾海,英俊成熟,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浮着三分笑意。
阿娇一点都不畏生,张开手臂,让顾海抱进怀中。
顾莞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叔倒是颇有孩子缘。”
方氏慢条斯理地接了两句:“只要是女子,上至八十妇人,下至蹒跚学步的女童。就没有不喜欢你三叔的。”
顾海立刻笑道:“多谢夫人美誉。”
顾海和方氏夫妻多年,感情一直颇佳。当着众人的面调笑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一旁的吴氏看在眼底,心中又羡又嫉。
自己的丈夫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坐镇边关,领着十万边军,确实风光。可丈夫一走就是几年,她这个定北侯夫人,空有光鲜的名头,实则与守活寡无异。
更糟心的,是儿媳不贴心,儿子还一心向着儿媳……
吴氏下意识地瞄了挺着肚子笑意盈盈的崔珺瑶一眼,再瞄笑如春风拂面的顾谨行一眼,心情颇为阴郁。
……
顾莞宁领着一双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和堂。
以顾莞宁的身份,本该坐在上首。不过,她还是像往日没出阁时一般,坐在太夫人身侧。阿奕坐在她的怀中,不时地探头往外看。
阿娇坐在顾海的怀中,扯着顾海新蓄的几缕胡须,玩得颇为高兴。
顾海被扯得龇牙咧嘴,直抽凉气:“乖乖阿娇,别扯三舅公的胡须。诶哟!”最后这一声诶哟,货真价实,绝不是装出来的。
阿娇已经扯了两根在手中,咯咯笑了起来。
顾莞宁瞪了阿娇一眼:“又淘气了!快些到娘亲这儿来。”又歉然道:“三叔,阿娇手快,力气也大得很。总是淘气胡闹。对不住了!”
顾海忍着疼痛笑道:“只要孩子高兴,扯两根胡须怕什么……”
话还没说完,阿娇伸出小手,在顾海的俊脸上用力一抓。
顾海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细细的指印。
顾海哭笑不得,也不敢再逞强,只得将孩子还了回来。阿娇颇有些依依不舍,坐到顾莞宁的腿上,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顾海。显然对顾海的胡须和俊脸很感兴趣。
太夫人看在眼中,乐得直笑。
有一双淘气的孩子在,众人想安静都说会儿话都难。
一会儿阿娇挣扎着要下地走动,一会儿阿奕尿了要换尿布衣服,要么就是两个孩子你抓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总之,没个消停的时候。
顾莞宁终于忍不住了,沉着脸道:“你们姐弟都乖乖坐好,谁再敢胡乱动弹,我立刻动手揍人。”
亲娘的威严气场实在强大。
阿娇阿奕见顾莞宁板着脸孔,顿时老实多了。
太夫人在一旁,忍不住笑着嗔怪:“瞧瞧你,对孩子板着脸孔做什么。他们姐弟都还小,又不懂事。闹腾些也是难免的。”
顾莞宁继续维持“严母”形象,绷着脸应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们两个现在都满了一周岁,听懂大人说话,也该开始管教了。若是一味娇惯,只会惯出两个混世魔王来。”
太夫人也绷了脸:“你想管教孩子,等回了太子府慢慢管教不迟。总之,当着我的面不准这般拘着孩子的性子。”
顾莞宁:“……”
和太子妃的口气简直一般无二。
顾莞宁再强硬再厉害,对着自己的祖母也施展不出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我都听祖母的。”
太夫人这才笑了起来,冲着孩子招手:“都到曾外祖母这儿来。”
顾莞宁将两个孩子都搀了过去。
太夫人此时满脸慈爱温柔,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威严的模样,拉着一对孩子的小手,一口一个乖乖。
阿奕最会卖乖,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膝盖上,乐得太夫人合不拢嘴。
顾莞宁见祖母这般开怀,心中也十分欣慰,笑着说道:“祖母喜欢他们姐弟两个,我就带着他们在府中多住些日子再回去。”
太夫人心中欢喜,口中却道:“回娘家小住几日无妨,住得久了,只怕太子妃娘娘会见怪。住上五六日就回去吧!”
口是心非!
顾莞宁也不说穿,只笑道:“祖母不必担心。我已经和母妃说过了,要住半个月再回府。”
太夫人眼睛一亮,一脸喜色:“既是娘娘应允,那倒是无妨。”顿了顿又笑道:“你的依柳院每天都有人打扫,我今日又吩咐重新收拾了一遍。你带着两个孩子安心住下。”
顾莞宁笑着应了。
……
午饭后,顾莞宁带着孩子回了依柳院。
她出嫁之后,依柳院一直空着,所有的陈设都和昔日一模一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里一般。
顾莞宁已有许久没回来了,此次重新踏进昔日闺阁,颇为愉悦欢喜。
“小姐,奴婢回到这里,真是分外自在。”琳琅的声音里格外欢快。
玲珑立刻点头附和:“是啊,奴婢也觉得轻松快活。”
顾莞宁笑着瞄了玲珑一眼:“你刚才见到李山了吧!”
玲珑定亲之后,时常被打趣,也不觉得害臊,笑嘻嘻地说道:“奴婢正想厚颜和小姐说一声。等安置好了,奴婢想告假半天,回去探望我爹。”
琳琅毫不客气地拆穿了玲珑:“你就别拿你爹出来做挡箭牌了。”
玲珑理直气壮地应了回去:“你心里清楚就是了,为何还要说穿,太不讲义气了!”
顾莞宁失笑不已:“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玲珑,我给你一天的假,明天回去先探望你爹,再去探望你的李大哥。反正有夫子在我身边,你不必急着回来。”
玲珑喜滋滋地应下了。
安顿好之后,顾莞宁先带着孩子睡了午觉,醒来之后,只觉得格外精神。
她将孩子留在依柳院,独自去了正和堂,陪太夫人说些悄悄话。
顾莞宁像往日一般,亲昵地依偎在祖母身侧。
“照顾孩子最是辛苦。”太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顾莞宁的头:“瞧瞧你,比往日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及以前。”
顾莞宁笑着叹道:“照顾孩子,确实不易。白日还好些,有乳母丫鬟们帮忙。到了晚上,我带着两个孩子睡觉,总是睡不好。”
不是这个哭了,就是那个饿了,或是尿了。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太夫人追问道:“只你一个人照顾孩子?”
“太孙每晚回来,也会一起照顾孩子。所以,不止是我瘦了,他也瘦了一些。”顾莞宁随口笑道。
太夫人忍不住赞道:“太孙既是好丈夫,也是慈父。宁姐儿,能嫁给他,实在是你的福分。”
提起萧诩,顾莞宁眼中笑意盛开:“是啊!我确实有福气。”
前世得他倾心相待,今生有他一路同行。
有夫如此,更复何求。
……
祖孙两个偶偶私语,闲话许久。
顾莞宁提起了顾莞华前来太子府一事:“……大哥和大伯母怄气,已经多日未曾说话。大姐心中颇为牵挂忧心。”
太夫人眸光一闪,冷哼一声:“吴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崔氏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正是静心养胎的时候。她这般闹腾,行哥儿岂能不恼。”
这样折腾,迟早把母子间的情分也给折腾光了。
顾莞宁看向太夫人:“祖母不打算过问?”
太夫人淡淡说道:“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我也不便事事过问。行哥儿是要继承家业撑门立户的,若是事事都依赖我这个祖母,日后等我撒手归天,他又能找谁去!”
顾莞宁最不乐意听这样的话,立刻皱了眉,不悦地说道:“祖母定要长命百岁。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我不爱听。”
太夫人心头一热,目中满是柔软的暖意:“傻丫头,人哪有长命百岁的。祖母只盼着能再多活十年八年,看着你成为大秦太子妃,安享尊荣,看着行哥儿传承子嗣撑门立户,便心满意足了。”
顾莞宁固执地说道:“不,我要祖母福寿延绵,活到百岁,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太夫人慈爱地看着孙女,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好,我听你的。我活到一百岁,等你做了大秦皇后,我这个祖母也跟着沾沾光。”
顾莞宁这才笑了起来,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膀上。
守护祖母平安,也不枉她重活一回。
阿娇阿奕在定北侯府住下之后,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太夫人十分疼爱这对姐弟,每日都要来依柳院。顾莞敏顾莞琪姐妹几个,也是每日必到。姚若竹如今正忙着绣嫁妆,不便时时出来走动。不过,自从顾莞宁回来之后,她也时常到依柳院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话真是半点不假。”顾莞宁笑着打趣:“你可比往日看着气色好多了。”
姚若竹本就眉目清秀,颇为秀丽。如今眼角眉梢浮着待嫁的喜悦娇羞,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宁表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姚若竹微红着脸笑道:“此事还要多谢你从中保媒。”
衡阳郡主一事,被太子妃遮掩得严严实实,并未传开。也因此,姚若竹丝毫不知自己差一点就被抢了亲事。
顾莞宁也未提起此事,笑着说道:“这是你和罗大哥之间的缘分。对了,你爹能赶回京城为你发嫁吧!”
姚若竹笑着答道:“我爹已经几年没回过京城,趁着此事告假回京,为我发嫁。等我爹回来,我就得回姚家了。”
姚家的女儿,总不能从顾家出嫁。
顾莞宁张口道:“你家中一直无人居住,要办喜事,总得先收拾一番。”
姚若竹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爹早已送了信给族人,让他们帮着收拾操持了。”
姚家嫡枝人丁单薄,族人却不少。更何况,还有太夫人主持大局。
两人正说着话,崔珺瑶也来了。
崔珺瑶怀孕已有七个月,肚子高高隆起,挺着走过来,颤巍巍地令人心惊。
顾莞宁立刻起身,伸手搀扶住崔珺瑶的胳膊:“大嫂,你不在院子里好生养胎,怎么也跑到依柳院来了。”
崔珺瑶抿唇一笑:“我天天在屋子里待着,没病也快闷出三分病来了。难得你回来,自是要来找你说说话。”
如今崔珺瑶和吴氏婆媳不睦,府中众人皆知。
顾莞宁打量崔珺瑶一眼,若有所指地笑道:“大嫂的涵养气度,倒是更胜从前。”
瞧瞧崔珺瑶,面色红润,一副好吃好睡的模样。看来,动了胎气之后身子养得不错。
这场婆媳争斗里,做婆婆的半点没能讨得了好,反而和儿子闹翻了脸。看似居于劣势的崔珺瑶,才是真正的赢家。也怪不得崔珺瑶这般气定神闲。
崔珺瑶笑着叹道:“谁也不是天生大度。涵养气度,有大半都是被逼出来的。”
譬如她,其实一开始就想做个好儿媳,也一直尽心竭力对吴氏好。奈何吴氏心胸狭窄,自管家权利被夺之后,便对她心生怨气。
如今婆媳闹到这等地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顾莞宁也不愿多提起闹心的吴氏,笑着扯开话题:“大嫂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临盆了。不知肚中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
崔珺瑶低头抚了抚肚子,唇角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我倒盼着第一胎是女儿。女儿乖巧听话,也更贴心。”
若是生出了嫡子,吴氏怕是立刻就要让吴莲香过门了。
顾莞宁和崔珺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住了没几日,太子妃便打发人来问顾莞宁何时带着孩子回府。
太子妃这是想念孙子孙女了。
顾莞宁随口笑道:“之前我就和母妃说过,要住半个月再回府。这才没过几日,你回去禀报母妃一声,就说等到了半个月我就回去。”
结果,没隔两日,太子妃又派人来了。这次是特意亲手做了些吃食,送给阿娇阿奕。
顾莞宁还能按捺得住,太夫人却忍不住了:“娘娘这般想念孩子,你还是快些带着孩子回去吧!”
顾莞宁舍不得走:“我难得有时间回府住些日子,陪一陪祖母。等住满了半个月再回去也不迟。”
太夫人心中满是暖意,轻抚着顾莞宁的头说道:“宁姐儿,祖母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如今为人媳,总不能太过任性。正因为娘娘待你宽厚,你更该知福惜福,千万不要伤了人心,将福气折腾没了。”
“听祖母的话,你还是回去吧!以后想祖母了,就让人回来送个口信。祖母还没到老迈不堪的时候,坐马车到太子府的力气还是有的。”
顾莞宁心中微酸,轻轻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顾莞宁便收拾妥当,领着两个孩子回了太子府。
太子妃显然没料到顾莞宁真的提前回来了,既惊又喜。
她一手抱着阿娇,一手抱着阿奕,亲亲孙女,又亲亲孙子,连连笑道:“乖乖阿娇,乖乖阿奕,祖母这几日没见你们,吃不好也睡不香。现在见到你们,祖母这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
然后,又略带讨好地对顾莞宁笑道:“莞宁,你这次回府住的时间短了些。等过两个月再回去几日也无妨。”
原本心里还有些许不快的顾莞宁,此时忍不住反省自己。
她是不是对太子妃有些苛求了?
身为婆婆,能放下身段对儿媳忍让到这一步,已经着实不易。祖母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应该知福惜福,不要伤了婆婆的心。
“是我思虑不周。”顾莞宁放柔了声音:“两个孩子还小,只我一个人看顾,委实照顾不来。也怪不得母妃忧心。”
太子妃:“……”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顾莞宁对她一直还算恭敬,其实大半都是表面功夫。这一点,她们婆媳两个都是心知肚明。
婆媳两个之间,一直都是顾莞宁更强势,也是占着上风的那一个。
这还是顾莞宁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放下身段,表现出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和谦让。
“以后我若有想得不周做得不到之处,母妃只管直言。”顾莞宁轻声道。
太子妃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受宠若惊,忙笑道:“你行事向来周全有分寸,哪有什么不到之处。此次是我太过想念阿娇姐弟两个,总催着你回来。”
就在此刻,有宫女匆匆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派人送信回来了。”
太子离京已有数日,每日都会有邸报送往宫中。往太子府送家信,倒是第一回。
太子妃略略有些意外,也没什么受宠若惊或惊喜。
顾莞宁笑着起身:“父王送家书给母妃,儿媳就不叨扰,先行告退了。”
太子妃笑道:“既是家信,让你过目都无妨,哪里需要回避。我多日没见阿娇阿奕了,你今儿个就带着他们姐弟在雪梅院里待着。”
太子妃如此坚持,顾莞宁也不便再走,笑着应了下来。
很快,宫女便将送信的侍卫领了进来。
侍卫进了屋子之后,不敢抬头张望,老老实实地下跪行礼,然后将太子的家书呈了上来。
太子妃没急着看信,张口问道:“殿下如今到了何处?”
“回娘娘的话,殿下已至冀州。平西伯父子领着五万精兵守在殿下身侧,殿下安危无虞,还请娘娘放心。”
太子是大秦储君,代天子出巡,自然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平西伯领着五万精兵随行,要一路守护太子。哪怕是平匪,也会留下足够的兵士守在太子身边,以保太子安危。
太子妃嗯了一声,又询问了几句,才让侍卫退下休息。
顾莞宁命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廊檐下玩耍,屋子里总算清净了一些。
太子妃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
不出所料,通篇都是官话,半句夫妻私房话都没有。
太子妃也没觉得失望,只微不可见地撇撇嘴,然后对顾莞宁说道:“你父王说此行一路顺利,只是冀州的情势颇不安稳。只怕要多逗留一些时日。”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意地嗯了一声。
……
之后的两个月,太子又断断续续地送过几封信回府。
其实,太子在冀州的动静,顾莞宁比太子妃更清楚。
太孙早已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太子的一举一动,太孙都了如指掌。每每收到消息,太孙会在第一时间命人将消息送到顾莞宁手中。
冀州的民乱,比之前预想的还要严重。
冀州大小官员,几乎都被杀的干干净净。百姓十户九空。要么投了乱民,要么逃往他地。
太子就是想安抚百姓,也找不出几个可安抚的。当务之急,便是先平了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民匪。
朝廷军队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兵力是民匪的数倍。
奈何冀州山多,地形复杂,民匪们占了地利,龟缩不出。一时也找不到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情形胶着,僵持不下。
太子倒是懂得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为自己增光添彩。时常领着数千精兵在冀州大街小巷转上一转,巡视安抚百姓……当然,太子躲在装了三层钢板密不透风的马车里,绝无性命之忧就是了。
不过,这等行径,已经足以为太子搏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名声。
一时间,众朝臣们对太子的行径大肆褒奖,太子也成了举朝称颂的典范。
至于沿途有官员献美,或是太子“偶遇解救”民间孤苦无依的少女之类的风流之事,很自然就被忽略了过去。
就连太子妃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对顾莞宁说道:“以你父王的性子,回京时至少也得带三四个美人回来。”
连太子妃都不介意了,顾莞宁也懒得关注太子纳美一事。太孙也暗中下令,让太子身边的暗线不必回禀太子的风流逸事。
此时的顾莞宁,根本未料到这个小小的疏忽,竟引出了无穷后患。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崔珺瑶在燥热的六月天里,生下一子。
太夫人命亲信丫鬟紫嫣来报喜。
“……大少奶奶生了足足一夜,在凌晨时才生下了小公子。”紫嫣满脸喜气洋洋:“小公子出生后足有八斤重,生得白胖可爱,哭声也格外响亮。太夫人心中十分高兴,特意打发奴婢来给太孙妃报喜。”
顾莞宁听闻喜讯,也十分欣喜,立刻笑道:“你去回禀祖母一声,就说洗三礼我一定早些回去。”
紫嫣笑着领命,告退离开。
太子妃知道此事之后,笑着叮嘱顾莞宁:“这是顾家第一个曾孙,洗三礼可得备得厚重些。”
太夫人处处抬举长房,显然是想让长房继承家业。顾谨行的嫡长子,地位也自然不同。
“母妃说的是。”顾莞宁微笑道:“我都已经备好了。”
太子妃又道:“你将阿娇阿奕姐弟两个都留下,一个人回娘家也轻便些。”
顾莞宁点点头。
隔日,顾莞宁将一对淘气包留在府中,独自回府。
到定北侯府来贺喜的女眷如过江之卿,吴氏方氏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是吴氏,喜得孙子,一脸的喜气洋洋。之前对儿媳的不满和怨气,俱被抛到九霄云外。拉着亲家母崔夫人的手笑道:“崔氏真是个有福气的,一举得子。”
崔夫人笑着应对几句,心里对吴氏却是不喜到了极点。
这个吴氏,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口中说的好听,一件好事没做过,整日挑刺找茬。还气得崔珺瑶动了胎气……
如果不是冲着太夫人和侯府声威,她哪里舍得将娇养多年的宝贝女儿嫁到顾家长房来?
好在女婿顾谨行好学上进,待女儿也极好。如今女儿生了嫡子,也算站稳了脚跟。
此时,顾莞宁正坐在崔珺瑶的床榻边。
刚生产过的女子,总是格外虚弱。
崔珺瑶肚中胎儿太大,更是吃足了苦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两夜,此时依然面色苍白,说起话来有气无力。
“大嫂,你吃了不少苦,亏了身子,以后可得好好养着。”顾莞宁看着崔珺瑶,目中流露出一丝怜惜。
崔珺瑶虚弱地笑了一笑:“我亏了谁,也不会亏待自己,你就放心吧!”
这才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出身尊贵,自小被精心教养长大,自尊自立,高傲坚强。绝不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夫婿的身上。
顾莞宁眼中闪过笑意,不再多说,转而笑道:“我的小侄儿呢,快些让乳母将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
乳母很快将孩子抱了过来。
顾莞宁仔细看一眼,笑着夸赞:“浓眉大眼,生得格外俊俏。和大哥简直一般模样。”
崔珺瑶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娘刚才来看过孩子,说孩子和我刚出世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顾莞宁哑然失笑。
自家人总是向着自家人。
其实,刚出生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像谁?
正说着话,林茹雪和傅妍也来了。
她们两个往日在闺阁里明争暗斗,争锋较劲。做了妯娌之后,倒是比往日亲厚了不少。今日便是相约着一同前来。
见了孩子,少不得又是一通夸赞。
孩子还小,人多了便有些不安,很快啼哭起来。崔珺瑶这个亲娘手足无措,顾莞宁倒是驾轻就熟,立刻将孩子抱在怀中,轻拍后背。
一会儿孩子便停了哭泣。
顾莞宁抿唇一笑,一抬头,就见傅妍林茹雪崔珺瑶齐齐看着她。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顾莞宁随口笑问。
傅妍笑着打趣:“我们都在看昔日冷傲不群生人勿近的顾二小姐,如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林茹雪也笑道:“看你如今抱孩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高傲冷凝的模样。”
崔珺瑶没力气说话,便点头附和。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人都是会变的。我们几个往日到了一起,俱是琴棋书画师酒花,如今一张口就是公婆妯娌小姑小叔还有孩子如何。”
三人都被逗乐了。
再细细一想,可不是如此么?
没出嫁时是不染尘埃不沾世俗的娇娇贵女。嫁人生子后,里里外外一堆烦心琐事,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情。
林茹雪忽地说道:“我们几个闺阁好友,今日只有罗妹妹没来。”
罗芷萱是傅妍的娘家长嫂,提起她,傅妍少不得要解释一句:“她还有月余就要临盆,此时不便再出府。”
傅妍这么说,颇有些为亲娘遮掩的意思。其实,在座几人谁不清楚傅夫人徐氏的性子?罗芷萱就是想出门,徐氏也是断然不会应允的。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傅妍一眼。
傅妍有些心虚,忙又扯开话题:“我们几个运气不错,都嫁了个好夫婿。今日我冒昧一回,再叫一声顾妹妹。当年顾妹妹对太孙殿下不假辞色,真没想到,最后还是嫁给了太孙殿下。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说完之后,不止顾莞宁心生感慨,就是林茹雪和崔珺瑶也心有戚戚焉。
也没更多时间让她们唏嘘感叹了。接下来便是孩子的洗三礼,进屋子探望崔珺瑶的女眷越来越多,有些话不宜再说。
……
谁也没料到,还有月余才到临盆之日的罗芷萱竟在这一日晚上早产。
当顾莞宁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前来报信的,是罗芷萱身边的大丫鬟绣禾。
顾莞宁和罗芷萱是闺阁密友,对活泼讨喜的绣禾也十分熟稔。
绣禾脸上没多少喜色,眉间竟有些阴郁愤慨。顾莞宁一见之下,便皱起了眉头:“绣禾,罗姐姐怎么会忽然早产?”
绣禾本不想说,禁不住顾莞宁蹙眉追问,只得将事情的原委道来:“这几个月,小姐整日闷在府里,心情不免烦闷。昨日定北侯府小公子的洗三礼,小姐本想前去。被夫人严词厉色地数落了一顿,小姐动了胎气,晚上便早产了。”
又是徐氏!
顾莞宁眉头动了一动,目中闪过一丝怒意。
绣禾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小姐这一胎本就怀的艰难,几个月前便动过一回胎气。之后一直小心养胎,唯恐有个差池。”
“没想到,还是早产了。昨儿个晚上,奴婢被吓得双腿都打哆嗦。好在小姐有福气,还是撑过来了。在半夜时分,便生了小小姐。”
“夫人一听说是小小姐,当时便沉了脸。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小姐气得又哭了一回。”
顾莞宁听得怒气蹭蹭往上涌。
她未来的儿媳,哪里轮得到徐氏来嫌弃!
“傅卓人呢?”顾莞宁声音中满是怒意,说话毫不客气,直呼其名:“难道他没陪在罗姐姐身边?”
绣禾擦了眼泪,低声道:“姑爷对小姐倒是极好的。小姐动了胎气早产,姑爷坚持要进产房陪小姐。夫人说产房里血气重,男子进了不吉利。姑爷便说,太孙殿下也进了产房,照样安然无事。夫人拦不住姑爷,心中颇为气恼。等了半夜,见小姐生的是女婴,夫人心中更是不高兴。”
顾莞宁冷哼一声,眉宇间俱是冷意:“你先回府,我待会儿就去傅家看望罗姐姐。”
绣禾一怔:“可是,洗三礼是在明日……”
顾莞宁淡淡说道:“明日我也是要去的。”
……
一个时辰后,顾莞宁便到了傅府。
傅家一门女眷,顿时都被惊动。就连八十多岁的傅老夫人,也被颤颤巍巍地搀扶了出来。
顾莞宁对傅老夫人颇为客气,亲自扶了傅老夫人起身,又笑道:“傅家如今五世同堂,老夫人有此福气,委实令人羡慕。”
傅老夫人耳力欠佳,听得模糊不清,只咧嘴笑了笑。
顾莞宁目光一扫,落在傅夫人徐氏身上,淡淡说道:“今日我来探望罗姐姐,由夫人作陪便可,其余诸位不必相陪了。”
徐氏笑容略略有些僵硬。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顾莞宁一张口就摆明态度,分明是给罗芷萱撑腰来了。
罗家人还没登门,顾莞宁倒是第一个就来了……
说起来,徐氏也颇觉得冤枉。她心里憋着闷气,确实存了借题发挥的心思,所以说话严厉了些。
没曾想,罗芷萱竟动了胎气早产。
这么一来,她这个做婆婆的,倒是落下了刻薄的名声。想来,罗家人今日也会登门。哪怕什么也不说,也够她头痛尴尬的。
“请夫人在前领路。”顾莞宁端起了太孙妃的架势,语气疏离淡漠,高高在上。
徐氏哪里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打起精神陪笑道:“是,臣妇这就领太孙妃前去看望罗氏。”
顾莞宁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徐氏战战兢兢地相陪,丝毫不敢大意。
一路无话。
待到了罗芷萱的院子里,顾莞宁才淡淡张口道:“罗姐姐刚生过孩子,想来身体羸弱,动不得气。夫人心中若有不满,也请收敛一二。免得罗姐姐气血上涌,伤了元气。”
徐氏脸上火辣辣地,僵笑着应道:“太孙妃这么说,实在令臣妇愧煞。”
顾莞宁扫了徐氏一眼,不疾不徐地说道:“夫人重子嗣,见罗姐姐生了女儿,心中或有些不满,这也是难免。怪不得夫人。”
徐氏满嘴都是苦意,连挤出来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苦意:“不管男女,都是傅家的骨血,臣妇怎么会不满,太孙妃实在是误会了。”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夫人昨夜拂袖而去,想来也是因为太过激动高兴的缘故。倒是我误会夫人了。”
徐氏:“……”
饶是徐氏脸皮再厚,听到这样的话也发涨。
就在此时,有丫鬟来禀报:“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丫鬟口中的大小姐,正是魏王世子妃傅妍。
对徐氏来说,无异于救星来了。
徐氏暗暗松了口气,立刻说道:“快些请魏王世子妃过来。”
……
顾莞宁也不急着进屋探望罗芷萱,耐心地等了片刻。
傅妍快步走了过来,见到顾莞宁也在,也有些诧异:“堂嫂今日怎么也来了?明日才是孩子的洗三礼呢!”
顾莞宁神色淡然:“听闻罗姐姐动了胎气早产,我心中颇为忧虑,这才特意前来探望。不知弟妹为何今日匆匆回了傅家?莫非也是忧心娘家长嫂?”
傅妍:“……”
顾莞宁近来变得温和了许多,让人差点忘了她的口舌是何等犀利!
傅妍哪里是忧心娘家长嫂,忧心自己亲娘的名声才是真的。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立刻就回了娘家。没曾想,顾莞宁比她更早了一步。
看顾莞宁这副架势,分明是对徐氏心中不满,特意给罗芷萱撑腰来了。
而且,徐氏的脸色也不太美妙。说不得已经被奚落嘲讽过了。
傅妍心念电转,忙露出一脸忧色:“我听闻大嫂早产,心中十分挂念。所以一接到喜讯,便回来了。堂嫂既是来了,我们两个就一起进去看一看大嫂。”
又对徐氏说道:“我陪着堂嫂进去,和大嫂说说话。母亲就不必相陪了。”
果然还是女儿贴心。
徐氏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飞速地看了傅妍一眼,然后装模作样地说道:“太孙妃莅临,我岂能躲懒。还是我陪着太孙妃进去吧!”
顾莞宁略一点头:“傅夫人言之有理。”
徐氏:“……”
傅妍:“……”
徐氏面皮微微抽动,傅妍神色变幻不定。
顾莞宁视若未见,迈步进了屋子。
徐氏和女儿对视一眼,目中颇有些愁苦。傅妍无奈地笑了一笑,不便说什么,只低声道:“母亲走路小心些。”
不仅走路小心些,说话行事也得小心啊!
训斥儿媳使得儿媳早产这种事怎么能做?儿媳生了孙女,哪怕心中不满意,又怎么能一言不发沉着脸就走?
这让兄长会怎么想?这让罗家人会怎么想?还惹来了难缠的顾莞宁……真是让人头痛!
徐氏心中也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昨日真不该逞一时口快。
……
屋子里还有些未散的血腥气。
罗芷萱疲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近乎惨白。
傅卓坐在床榻边,握着罗芷萱的右手,清隽的脸孔也有些倦色,更多的是心疼和怜惜。
听到脚步声,傅卓转过头来,然后略略一怔,很快起身行礼:“傅卓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曾执掌朝政数年,傅卓是吏部尚书,她对傅卓自是熟稔之极。
不过,看着罗芷萱这般模样,顾莞宁对傅卓也没了好声气:“不敢劳傅公子行礼,快些起身吧!”
傅卓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有丝毫怨气,苦笑着谢了恩:“多谢太孙妃。”
顾莞宁眼皮都没抬一下,越过傅卓身边,坐到了床榻边。
紧接着,徐氏傅妍母女也走了进来。
见到徐氏,傅卓顿时敛了所有的表情,平平板板地喊了一声母亲。
徐氏心知儿子是怨上自己了,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傅妍忙笑着打圆场:“大哥,我的小侄女呢,快些让乳母抱出来给我看看,到底是生得像你,还是更像大嫂。”
提起刚出世的女儿,傅卓的表情总算柔和了一些:“孩子刚才在哭闹,我怕她扰了阿萱的清静,便让乳母将她抱下去了。你若是想看孩子,等阿萱醒了再抱过来。”
屋子里这么多人说话,动静自然不小。
罗芷萱竟未被惊醒,足可见睡得有多昏沉了。
顾莞宁略略蹙眉,压低了声音道:“罗姐姐还没醒,我们出去等着吧!”
于是,众人便到了外间等候。
顾莞宁不说话,徐氏也不便出声。只有苦命的傅妍,一直撑着笑容打圆场:“大哥,虽说大嫂早产,好在有惊无险,母女平安。”
傅卓看了神色略有些尴尬的徐氏一眼,沉声说道:“阿萱此次生产,大伤元气。不知要将养多久才能恢复。我想着,等出了月子,就陪着她回罗家住上一段时日。”
徐氏一惊,霍然站起身来:“不行!”
这么做,不是在打她这个做母亲的脸吗?
傅卓张口反问:“为何不行?”
徐氏怒道:“哪有儿媳回娘家住下的道理。此事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我苛待了儿媳。”
傅卓面无表情地应了回去:“我让阿萱留在府里做月子,已经全了母亲的颜面。不然,等过了洗三礼我就带她回罗家。”
徐氏:“……”
顾莞宁一直沉凝的面色总算和缓了一些。
徐氏气血上涌,脸孔煞白,手指着傅卓:“你……你胆敢这么做,莫非是要做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好,你想带着她走,立刻就给我走。我倒要看看,罗家会不会让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住下!”
徐氏气急之下,顾不得顾莞宁还在一旁,话说得十分刺耳。
傅卓看着满脸怒容的徐氏,低声道:“自阿萱嫁给我之后,从未有过真正展颜欢笑的一日。我要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明知道她受了不少委屈,也无法为她撑腰。只能看着她忍气吞声,为了我一让再让。”
“昨日阿萱早产的时候,我还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我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
“我要陪阿萱,母亲还拦着不让我进去。如果阿萱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母亲心疼我,却不知我心中是何等难受。”
“昨夜阿萱耗尽体力,终于生下孩子,自己也平安无事。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母亲又是怎么对她的?知道阿萱生了女儿,母亲沉着脸就走了。阿萱哭的时候,我的心也像被刀割一般。”
“母亲,我若再这样‘孝顺’下去,根本不配再做阿萱的丈夫。”
一番话,听得众人都愣住了。
徐氏气得全身发抖,水光在眼眶中打转:“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有媳妇就行了,不必再要我这个亲娘!你走!你立刻就带着她走!以后永远别再回来。”
傅卓抿紧了嘴角,目中闪过难过哀伤。
傅妍怔怔地看着眼眶泛红的兄长,心里五味杂陈。
顾莞宁一直冷眼旁观。
原来,前世的罗芷萱在傅家并没过什么好日子。
现在想来,傅卓毅然带罗芷萱离开京城,也是因为对家人太过失望的缘故吧!
再后来,罗芷萱病逝,傅卓痛失心爱之人,不愿再另娶。傅家人逼着他续娶。傅卓一怒之下,和傅家人彻底闹翻,不再往来。
这一世有了她和太孙的重生,已和前世截然不同。
傅卓罗芷萱这对夫妻的命运,又会变成什么样?
屋子里无人再说话,气氛沉凝紧绷。
一个丫鬟匆匆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夫人,罗夫人和罗公子来探望少奶奶。”
罗家人来了!
原本还有几分心虚的徐氏,此时也被儿子伤透了心,哪里还有敷衍罗家人的兴致,想也不想地说道:“让他们自己进来。”
傅卓深呼吸口气,将泪水逼了回去:“我去迎一迎岳母和大舅兄。”
……
傅卓一走,徐氏也不想再待下去。
反正一切都被顾莞宁看在眼中,面子里子都丢得光光,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徐氏索性破罐子破摔,张口就道:“臣妇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顾莞宁有何反应,转身便离开了。
顾莞宁神色不变。
傅妍坐不住了,苦笑着起身赔礼:“母亲今日心情太过激动,言行举止失了分寸,还望堂嫂海涵。”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傅妍。
傅妍被看得心里阵阵发凉。
“傅妍,”顾莞宁缓缓张口:“撇开身份不论,今日我只站在闺阁好友的立场问你一句。如果你不是傅家的女儿,听闻罗姐姐嫁人后遇到这样的事,你会如何做想?”
傅妍哑然无语。
顾莞宁又淡淡问道:“如果你遇上了这等婆婆,你又该怎么办?”
傅妍继续哑然。
魏王夫妇远在藩地,她嫁给魏王世子后,上面没有公婆压着,进门就执掌内宅,别提多舒心。
当日她生了瑜姐儿,魏王世子十分欢喜。远在藩地的公婆也颇为高兴,打发人送了几个马车的东西给瑜姐儿。
如果遇到徐氏这样的婆婆,她哪里受得了。
顾莞宁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向着你亲娘,无可厚非。可我更心疼罗姐姐。今日我特意登门,在你看来,或许是多事了些。与我而言,却是非来不可。”
傅妍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神色凛然的顾莞宁一眼。
她对顾莞宁的心情一直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自愧不如的失落,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怨怼不甘。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比顾莞宁到底差在了哪里。
她一直自诩圆滑,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也有超乎同龄人的精明世故,绝不肯轻易惹祸,更不会轻易为谁出头。
而顾莞宁,说话行事利落果决,但凭心意。认准了的事,一往直前,从不怕开罪任何人。
这就是元祐帝口中的行事有风骨吧!
……
过了片刻,罗家人来了。
傅卓面容已恢复平静,罗夫人眉间隐有忧色,罗霆的目中却跳跃着一丝明显的怒气。
众人心情俱都不佳,无心说话,草草寒暄几句。
罗霆如今已定了亲事,再见顾莞宁,表现得颇为磊落坦荡:“没想到太孙妃竟比我们来早一步。”
顾莞宁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听闻罗姐姐早产,我放心不下,便特意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就连罗夫人也是满心感动满脸感激:“多谢太孙妃。”
想也知道,顾莞宁是为罗芷萱撑腰来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伯母不必客气。我和罗姐姐自小相识,情同姐妹。前来探望罗姐姐,也是应该的。”
傅妍站在一旁就有些尴尬了。
她是罗芷萱的闺中好友,更是徐氏的嫡亲长女。如今罗家人登门兴师问罪,徐氏避而不见……她就是再圆滑伶俐,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就在此时,丫鬟前来禀报:“启禀大公子,少奶奶已经醒了。”
众人立刻进了屋子。
罗芷萱刚醒来,目中茫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见了母亲兄长和好友顾莞宁,罗芷萱情绪有些激动,沙哑着张口:“娘,大哥,顾妹妹,你们怎么都来了?”
罗夫人忍着落泪的冲动,坐到床榻边,握住罗芷萱的手:“阿萱,娘来看看你。你现在身子可还好?”
罗芷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虚弱的很,养些日子就好了。”
罗霆抿紧嘴角,眼中满是怒气,冷不丁说道:“妹妹,等过些日子你能下床走动了,大哥接你回家住些日子。”
罗芷萱一怔,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她说什么,傅卓便张口道:“我也有此意,倒是和大舅兄不谋而合。”
傅卓此言一出,罗夫人颇有些惊愕,立刻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罗霆也看了过来。目光中含着一丝省视。
傅卓坦然回视,沉声说道:“我已经和母亲说过了。”
罗霆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傅夫人可曾点头同意?”
傅卓目中露出坚定:“我自会说服母亲点头应允,大舅兄不必多虑。”
罗霆果然不再多问,转过头,安慰罗芷萱几句:“阿萱,你伤了元气,一定要好好养着。万万不能再动气,更不能哭泣抹泪。谁敢欺负你,大哥绝不会饶过他。”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傅卓听的。
傅卓嘴边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罗芷萱直到此刻才敢相信这是真的,目中闪过惊喜。然后看了傅卓一眼。
傅卓冲她安抚地笑了一笑:“阿萱,你什么都不用多想,安心地养好身子,一切都有我。”
罗芷萱心里一松,涌起丝丝甜意,轻轻点了点头。
顾莞宁也坐到了床榻边,笑着说道:“罗姐姐,我来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你醒了。快些让人将孩子抱出来,让我瞧一瞧。”
提起刚出生的女儿,罗芷萱的神色陡然柔和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乳母便抱着孩子进了屋子。
顾莞宁笑着抱过孩子。早产的孩子,自不及足月的孩子重。女婴显得有些瘦小,闭着眼睛酣睡,眉目极是秀气。
“真是个漂亮的女婴,”顾莞宁笑着赞道:“长大后一定像罗姐姐一样美丽活泼可爱。”
罗芷萱眼中终于有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光芒,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顾莞宁又笑问:“孩子的乳名起好了吗?”
傅卓张口应道:“我昨夜便想好了。全名叫傅蕙,乳名就叫蕙姐儿。”
果然和前世一样的名字。
顾莞宁低头看着秀气安静的未来儿媳,眼中漾出笑意,轻声喊道:“蕙姐儿。”说来也巧,喊了一声,女婴便睁开眼。
婴儿的眼睛仿佛水晶一般纯净透明。
“蕙姐儿的眼睛真漂亮。”顾莞宁忍不住又夸了一句,对傅蕙的喜爱言之于表。
前世傅蕙一直在她身边长大,又做了她十几年儿媳。对她来说,傅蕙和自己的女儿也相差无几。
此时见了刚出世的傅蕙,顾莞宁心中格外的喜欢。
罗芷萱见顾莞宁这般喜欢自己的女儿,心里也觉得高兴。
傅妍趁机凑了过来,打量一眼,满口夸赞之词:“我的小侄女果然生得水灵,依我看,倒像我这个姑母多一些。”
最后这一句话颇为俏皮风趣。
罗芷萱对婆婆满心怨气,对着傅妍,自然也生出了几分迁怒怨气,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傅妍见无人接自己的话茬,颇有些尴尬,只得自嘲地给自己打圆场:“我这个姑母今日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怪不得孩子不想睁眼看我。等明日洗三礼,我一定多带些贺礼。”
罗芷萱垂下眼,低低地说道:“我代孩子,先谢过姑母。”
亏得傅妍脸厚撑得住,这般尴尬,竟也忍下了。
罗夫人见了外孙女,也颇是欢喜,笑着凑上前来,从顾莞宁的手中抱过了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蕙姐儿不哭也不闹,格外乖巧,让人疼进了骨子里。
……
不知傅卓到底是怎么说服徐氏的,总之,隔日的洗三礼,依旧办得颇为热闹。徐氏也若无其事地露了面。
顾莞宁在这一日,也备足了厚礼。
人来人往,说话不便。
顾莞宁窥了个空,坐到床榻边,轻声对罗芷萱说道:“不管何时,都别委屈了自己。”
罗芷萱目中闪过坚定之色,低声应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傻乎乎地吃闷亏。”
身为儿媳,和婆婆对上,天生居于劣势。若传出不孝公婆的名声,难免为人诟病,更会令丈夫左右为难。
罗芷萱也正因为顾虑重重,一再隐忍退让。如今,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好在傅卓的心向着她,哪怕和婆婆徐氏对上,她也不是全无招架之力。
顾莞宁冲罗芷萱笑了一笑:“你能想明白最好。人生苦短,短短几十年罢了。总是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受尽委屈闲气,整日窝窝囊囊地活着,做人还有什么趣味?”
宁愿玉碎,不求瓦全。
这是顾莞宁做人行事的准则。
罗芷萱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低语道:“等蕙姐儿满月,我就回娘家住一段日子。傅卓说会陪我一起回去。”
顾莞宁嗯了一声:“日后我回侯府的时候,正好顺便去看你。”
两人匆匆低语几句,便没了说话的机会。
……
当天晚上,太孙也从宫中回来了。
小别胜新婚。
夫妻两个一别数日,倒比往日更纵情了几分。一番欢爱过后,两人俱是大汗淋漓。沐浴更衣后,太孙神清气爽地搂着娇妻在床榻上说话。
“阿宁,我大半个月没回府,你是不是每天都想我?”
顾莞宁倦懒地躺在他怀中,随意地嗯了一声。
太孙顿时心生不满:“你这般敷衍了事,分明是随口哄我。”
顾莞宁抬眼,瞄了一脸愤愤不满格外矫情的萧某人,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不喜欢被人哄,以后我不哄就是了。”
太孙立刻笑道:“还是说些好听得哄一哄我吧!
”
夫妻两个肉麻几句,便将话题扯到了傅卓罗芷萱的身上。
“傅卓是家中的嫡长孙,深得傅阁老偏爱器重。”太孙淡淡说道:“当年若不是傅阁老冤死牢中,傅卓根本没机会领着罗芷萱随你离开京城。他想带着罗芷萱回罗家住下,其中阻力绝不会小。”
顾莞宁挑了挑眉:“那就要看傅卓到底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傅卓是太孙伴读,太孙对他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不过,闻言笑道:“傅卓看着谦和有礼,实则心志坚定。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坚持到底,不会轻易动摇。往日看着不显,是因为还未发生过令他动怒的事。这一回,傅家人怕是要大为震惊了。”
傅卓果然说到做到。
待傅蕙满月之后,傅卓便领着娇妻稚女回了岳家住下。
顾莞宁听闻这个消息,特意回了侯府一回,顺便去罗家探望罗芷萱。
罗芷萱生产时亏了身子,好在月子养得不错,又兼之年轻底子好,身子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精神颇佳,面色也红润。
顾莞宁打量一眼,笑着说道:“我本还想问一问你近来过得如何,现在看来,倒是不必再问了。”
罗芷萱甜甜一笑:“傅卓向太傅和太孙殿下告了假,一直在府中陪我。每日盯着我,我整日吃喝睡,半点不用烦心。这么养着,哪有不好的道理。”
顾莞宁笑着打趣:“口口声声都是傅卓如何,成心让人听着羡慕。”
罗芷萱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整日和殿下黏黏糊糊恩爱得不得了,还不准我也秀一回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罗芷萱,活泼爽朗,直来直去。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闲话片刻,顾莞宁才问道:“你们夫妻带着孩子回来,傅家人没为难你们吧!”
罗芷萱收敛了笑容,轻叹一声:“哪有这么轻松的事。”
“自洗三礼过后,傅卓一直告假在府中陪我。祖父祖母公公婆婆都不太高兴,尤其是公公,时常喊傅卓去训话。不过,傅卓回来之后,什么也不告诉我,只说一定会带我回罗家。婆婆来找我说话,傅卓也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离府的时候,没一个人出来送我们。就我们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来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只要目的达成,有没有人送都无妨。”顿了顿又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就此住下,再不回去了?”
罗芷萱立刻道:“这怎么会。就是我想这样,我爹娘也不会容我一直住下去。我打算着,住上几个月再说。”
傅卓是傅家长房长孙,她是傅家的长孙媳,怎么可能脱离得了傅家?
哪怕日后有分家的一日,他们也得留在傅府支撑家业。现在回娘家住着,是为了让她心情愉悦养好身体,也是变相反击婆婆的刻薄。
顾莞宁见罗芷萱头脑清醒,也彻底放了心:“你想明白就好。”
闲话数句,罗芷萱又低声笑道:“莞华也快临盆了吧!”
顾莞宁笑着应道:“也就在这几日了。”
……
不出两日,平西伯府便传出了喜信。
顾莞华平安生下一子,母子平安。
洗三礼的那一日,顾莞宁亲自到了平西伯府贺喜。
丁夫人一脸喜气地相迎,亲自陪着顾莞宁到了顾莞华的屋子里。顾莞宁看了一回孩子,笑着说道:“看着结实的很,以后定是个淘气小子。”
顾莞华目中漾起丝丝温柔:“夫君临走前就给孩子起好了乳名,若是儿子,就叫虎头,若是女儿,就叫小花。”
顾莞宁失笑不已:“好清新脱俗的乳名。”
顾莞华也笑了起来:“反正是乳名,自己叫着顺口就行了。”说着,又轻叹一声:“夫君和公公还在冀州平乱,虎头的满月礼怕是赶不上了。”
“冀州民乱一日未评,就是父王也无法回京。”
顾莞宁张口安慰:“姐夫此次在冀州领兵打仗,立下军功,等日后回京,也会按功领赏。姐夫是将门出身,想出人头地,少不得要出征在外。大姐总得慢慢习惯。”
是啊!
富贵险中求。
想要功名利禄,就得拿命去搏。此次去冀州,兵精粮足,军功是十拿九稳。这样的好差事,可不多见。
顾莞华定定神笑道:“二妹说的是。其实,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只是想到虎头出生之际,他爹不在身边,心中有些感慨唏嘘罢了。”
正说这话,定北侯府的人来了。
……
太夫人没有亲至,来的是吴氏和崔珺瑶婆媳两个。
当着众人的面,崔珺瑶对吴氏颇为恭敬,吴氏却有些爱理不理的样子。
顾莞华微微皱眉,心里想着找个机会私下问上一问。
顾莞宁也窥了个空,拉着崔珺瑶到了一旁询问:“大伯母是怎么了?之前孩子满月的时候,还对你亲热的很。这才隔了月余,怎么又是这副德性了。”
崔珺瑶苦笑一声,低声道:“别提了!我也不知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婆婆就是见不得我消停几日。”
“俊哥儿刚满月,婆婆就张罗着要让吴表妹过门。说是吴表妹一直待字闺中,如今已经等成了老姑娘,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吴莲香比顾莞宁年长一岁,今年已经十八岁,确实称得上老姑娘了。
顾莞宁眉头微动,说道:“是不是大哥不肯?”
崔珺瑶点点头:“是,你大哥不愿纳吴表妹做妾室,婆婆气得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念表兄妹情意,不顾及舅家颜面。还说他出尔反尔,不守信诺。又说都是我在背后怂恿,一股脑都怪到了我身上。”
以吴氏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着实不稀奇。
顾莞宁挑眉问道:“祖母没有过问此事?”
崔珺瑶淡淡道:“总不能事事都依赖祖母。再者,婆婆说的也不无道理。吴家表妹铁了心要嫁给你大哥,当年你大哥也确实应下会娶她为妾室。此时反悔,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她这么想嫁,就让她过门好了。”
“只是,婆婆要求的贵妾之礼,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按着大秦俗礼,贵妾有资格抚育自己的孩子。身份地位远胜过普通妾室。日后若是原配正妻被休或是病故,贵妾也有被扶正的资格。
吴氏想让吴莲香做贵妾,其意不言自明。
别说崔珺瑶不答应,就是太夫人,也绝不会点头应允。
因为崔珺瑶咬死了不同意,吴氏心里不痛快,这几日又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崔珺瑶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平日不便张口,对着顾莞宁倒是没什么顾忌,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顾莞宁眸光微闪,张口说道:“你放心吧!贵妾一事,绝无可能。”
另一边,顾莞华也在低声劝说吴氏:“……娘,你如今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多好,何苦还操这份闲心。”
“日后,你终究要靠大哥大嫂养老过日子。现在这般行径,闹得大嫂和你彻底离心,也闹得大哥心里憋屈不痛快。吴表妹过了门,也只是妾室。说出去,对吴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是何苦来哉。”
吴氏吃了秤砣铁了心,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你什么都别说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让莲香过门的。你别管这些,好生做月子,将身子调养好。生了儿子,在丁家也算站稳脚跟。”
顾莞华还想再说什么,前来道喜的女眷纷纷凑了过来,只得住了嘴。
……
半个月后,吴莲香被一顶软轿抬着,从侧门进了定北侯府。
太夫人不点头,崔珺瑶不松口,顾谨行不愿意,吴氏再闹腾也没用。吴莲香到底还是以妾室身份过了门,而非什么贵妾。
既是纳妾,也没什么可讲究的。无需宴请宾客,无需张灯结彩,就这么将人抬进了门。
吴氏有心让吴莲香风光些,被太夫人两句话便堵了回去:“我们顾家,从没有抬举妾室的习惯。当年老大身边的妾室,也都是这么进门的。”
吴氏只得悻悻作罢,心里想着先将人抬进门再说。
吴莲香苦等了三年,终于能嫁进侯府,虽然以妾室之礼进门委屈了些,心里还是格外欢喜。
不管如何,她和顾谨行都是嫡亲的表兄妹。顾谨行往日待她也算亲厚。等她嫁进门,顾谨行总不会不管她。
吴莲香所料没错,顾谨行确实没有不管她。
当天晚上,顾谨行进了她的屋子。
吴莲香穿着一袭粉色嫁衣,妆容十分精致,双目含情,在烛光下楚楚动人。
可惜,还没等她娇滴滴地喊上一声表哥,顾谨行便张口说道:“吴表妹,昔日之事,是我做错了。”
“当年,我本不该允诺娶你为妾。害得你等了三年,耽搁了大好青春。”
吴莲香面色变了一变,心里一沉,很快挤出笑容:“表哥何出此言。我等你是心甘情愿的。”
顾谨行仿若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妹妹看。所以,当年我对你毫无戒心,差点中了你的算计。”
“后来,我娶了阿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两情相悦,什么是男欢女爱。这一生,我只喜欢阿瑶一个,别的女子,再也入不了我的眼进不了我的心。”
吴莲香脸上的笑容快撑不住了:“表哥……”
“母亲坚持让你过门,我听了母亲的话。”
顾谨行淡淡说道:“我做了一回孝顺儿子。可我不能对不住自己的妻子。我今晚来就是要和你说明白。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会令你衣食无忧,在侯府里安稳度日。”
“至于其他的,我无法给你。”
吴莲香花容失色,再也笑不出来了:“表哥,你这么说是何意?”
顾谨行没有再多说:“你好生休息吧!”
然后转身离开。
吴莲香想也不想地冲了过来,伸手抓住顾谨行的衣襟:“表哥,你别走。”
顾谨行动作极快地闪了开来。
吴莲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顾谨行没有惜香怜玉的心情,并未扶起摔倒在地的吴莲香,而是叫了外面的丫鬟进来。
吴莲香眼睁睁地看着顾谨行大步离开,泪眼汪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定北侯府里的一举一动,顾莞宁根本不必细细打听,便了如指掌。
譬如,吴莲香在吴氏面前哭诉,吴氏心疼娘家侄女,特意叫了顾谨行过来。没想到,顾谨行不但自己过来,还领着妻儿一起来了。
看着白白胖胖的孙子,吴氏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口了。
再譬如,吴氏心中不痛快,对着崔珺瑶挑刺找茬。
崔珺瑶也不恼,只微笑着应了回去:“婆婆让夫君纳妾,夫君已经应了,也让吴表妹过了门。莫非婆婆还要逼着夫君去妾室的屋子里留宿不成?”
吴氏被几句话噎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便想发火。
没曾想,崔珺瑶半点不惧,软中带刺地说道:“天底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婆婆这么做,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吗?还是欺负我崔家无人?”
吴氏万万没料到素来隐忍不发的崔珺瑶竟如此强硬,恼怒不已,却又奈何不得崔珺瑶。
顾莞宁听闻这些事,哂然一笑,并未特意为此回侯府。
区区一个妾室,崔珺瑶足以应付,无需她多事。
眼下,太子府里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
衡阳郡主的“病”已经好了,也到了该选婿的时候。
太子不在府中,身为长兄的太孙义不容辞地担下了这一重任。
太孙也确实颇为尽心,先放出风声要为衡阳郡主选婿。
有意尚郡主的人家,自会殷勤地靠过来。
先剔除家世过低的,然后剔除品貌不佳风流好色之辈,从中挑出最出众的几个,将这几个的家世性情喜好之类都写在纸上,送到衡阳郡主的院子里。
“衡阳,快些瞧瞧,这张纸上一共有五个人选,都堪为郡马。”李侧妃笑着说道:“你仔细看上一看,挑一个最合意的。”
“殿下特意吩咐过,你若是决定不下,想见他们一面也无妨。殿下自会安排。”
衡阳郡主病了一场之后,清瘦了不少,人也变得安静沉默,随意瞄了一眼,恹恹地转过头去。
李侧妃知她心思,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肯为你做到这一步,也算极好了。衡阳,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那个罗霆。可你和他没缘分,也不能强求。你如今已经十八岁,总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衡阳郡主目中闪过水光。
李侧妃柔声细语地劝慰半天,衡阳郡主才终于张了口:“就按大哥说的,我要见一见他们几个再做决定。”
李侧妃见她终于松了口,心中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欢喜地笑道:“好好好,等殿下回府,我就去和他说。”
太孙如今常住宫中,每隔五日才回府一次。
这一晚,太孙刚回梧桐居,还没和顾莞宁说几句话,李侧妃便来求见。
太孙心中有数,对顾莞宁说道:“李侧妃一定是为了衡阳的亲事而来。我出去见见她。”
自衡阳郡主闹了那一回之后,顾莞宁和衡阳郡主平日极少见面,对她的亲事也并不插手过问。闻言随意地嗯了一声。
阿娇见太孙要出去,立刻在床榻上站了起来,伸出小胖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爹,抱抱。”
阿奕不甘示弱,站在姐姐身侧,也喊了一声爹。
如今两个孩子已有十六个月,已经能站得很稳,说话也清楚多了。这两声爹,都叫得颇为清楚。
太孙听得心花怒放,俊脸上满是愉悦的笑意:“乖乖阿娇,乖乖阿奕,都到爹这儿来。”
两个孩子争抢着扑过去。阿奕离得近些,抢先一步到了太孙怀中,占了大半位置,顿时高兴地咧了小嘴。阿娇稍稍迟了一步,心中不甘,竟转头就咬了阿奕一口。
阿奕的小胖脸蛋上,顿时多了一道牙齿印记,立刻委屈地哭了起来。
太孙哭笑不得,忙低头哄儿子。
顾莞宁皱了皱眉,上前将阿娇抱了过来,放在一旁的地上,俯下身子说道:“阿娇,不可以这样欺负弟弟。”
阿娇眨巴着又圆又亮的眼睛,娇滴滴地喊了声娘。
往日这一招百试百灵。
今天却不管用了。
顾莞宁依旧绷着俏脸,声音远比平日严厉:“娘说的话,你一定听懂了。你和阿奕是姐弟两个,要相亲相爱。你不准随意地欺负阿奕。听见没有?”
阿娇颇为早慧,哪怕听不懂这么多话,也从顾莞宁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中感受到了被训斥的滋味。
“爹,”阿娇立刻转身找靠山。
太孙一颗慈父之心立刻被勾了出来,张口就道:“阿宁,女儿还小,还不懂事。不是成心欺负阿奕,你就别训斥她了。”
顾莞宁轻哼一声:“她哪里不懂。连找靠山都懂!再不管着她,以后可不得了。时时处处都要霸着阿奕。你忙你的去,我管教孩子的时候,你别插嘴。”
太孙默默地看了可怜兮兮的女儿一眼,又默默地看了绷着俏脸的顾莞宁,然后将已经停了哭啼的阿奕放在床榻上,走了出去。
阿娇:“……”
阿娇没了指望,只得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来,乖乖说道:“娘,我错了。”
这个小人精!
顾莞宁眼里有了笑意,却依旧沉着脸问道:“你错在哪儿?”
阿娇口齿十分清晰:“不该,欺负,弟弟。”两个字两个字地蹦出口,倒是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你知道就好。以后再欺负阿奕,娘亲就不止是说你几句了。”顾莞宁数落阿娇一通,又看向阿奕。
这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阿奕早已将刚才挨咬的事忘的干干净净,坐在床榻上,高高兴兴地扯了枕头抱在怀中玩。
一盏茶时分后,太孙回来了。
顾莞宁哄了两个孩子睡下后,才低声问道:“衡阳相中了哪一个?”
太孙在挑选妹婿人选的时候,顾莞宁也在一旁,对这几个少年郎也都心中有数。
太孙笑道:“衡阳想见一见他们几个再做决定。李侧妃刚才来,便是前来相求。我已经答应了。”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
她和衡阳郡主虽然有了隔阂,也绝不会小心眼地在衡阳郡主的亲事上做手脚。
她希望衡阳郡主能挑中一个合意的郡马。也免得太孙心中存着愧疚之意,夫妻之间心生隔阂。
……
三日后,太孙在府中设宴,请了五个少年郎登门做客。
这五个少年,俱都面容俊俏,家中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勋贵官宦,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十九岁。
几个少年都是冲着衡阳郡主来的,今日俱都着意地收拾了一番,一个个玉树临风潇洒翩翩,看着赏心悦目。
太孙原本还想着让顾莞宁也露个面,此时立刻改了主意。
算了,这等事就不必麻烦顾莞宁了,他做主就行了。
衡阳郡主躲在屏风后,一一打量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杏衫少年俊美含笑的脸孔上,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盏茶功夫,衡阳郡主才脸孔微红地从屏风后离开了。
李侧妃一直在衡阳郡主的院子里等着,见衡阳郡主眉目含羞地回来,心中顿时一喜,忙问道:“如何?”
衡阳郡主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
李侧妃大喜,忙追问起来。
母女絮语,不必多说。
宴会散了之后,太孙亲自来了衡阳郡主的院子,笑道:“大哥为你挑的这几个人选,品性都绝无问题。只看你更中意哪一个。”
衡阳郡主红着脸,轻声道:“穿着杏衫的那一个。”
太孙了然地一笑:“你说的是工部侍郎的长子李一鸣。他今年十八岁,和你同龄,正在国子监里读书,颇有才名。今年秋闱要下场科举。你既是中意他,我便命人到李家送个信。等李家来求亲。”
衡阳郡主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谢谢大哥。”
之前和顾莞宁闹了一场,冷静下来后,她心里也有些悔意。唯恐顾莞宁在太孙说她的不是。以顾莞宁对兄长的影响力,想在她的亲事上做手脚轻而易举。
好在顾莞宁并未这么做。
兄长对她的亲事也十分尽心。挑选的这几个少年俱是极好的。不管她选了哪一个,都不会辱没了自己。
这份心意,她总得领情。
太孙温和说道:“我是你的兄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不必道谢。”
待回了院子后,太孙便将此事告诉顾莞宁:“衡阳中意的是工部李侍郎的长子。”
顾莞宁倒是有些意外:“我记得,这五个少年里,就属李侍郎的官职最低。”若论家世,李一鸣并不出彩。为何衡阳郡主挑中了他?
太孙含蓄地说道:“李一鸣的相貌最佳。”
顾莞宁:“……”
好吧,这个理由足够了!
“毕竟要朝夕相对一辈子,嫁一个俊俏顺眼的,当然很重要。”太孙恬不知耻地说道:“你愿意嫁给我,也是因为我生得格外俊美。”
顾莞宁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喜欢俊俏的,就不会嫁给你了。”
太孙:“……”
小小地噎了太孙一回,顾莞宁心情颇为愉快,随口笑道:“既是定下人选,也得将此事禀报给皇祖父皇祖母才是。”
太孙点点头:“衡阳也不算小了,确实该早些定下亲事。”
隔日,太孙先将此事告诉太子妃,然后进宫禀报元祐帝王皇后。
工部李侍郎官职不算高,不过,做事颇为勤勉,元祐帝对李家的印象着实不差。
听闻衡阳郡主选中了李家长子,元祐帝笑着赞许:“衡阳的眼光倒是不错。她今年十八岁,也确实该成亲了。既是选中了郡马,朕就赏她郡主府,招了郡马好好过日子吧!”
身为郡主,未出阁时和父母同住,等定下亲事,就可以有自己的府邸。成亲之后,可以住在郡马家中,也可以让郡马进府同住。
元祐帝金口一开,这门亲事便算定了下来。
王皇后知道此事后,自然不会拂逆元祐帝的心意,立刻下凤旨,赏了郡主府给衡阳郡主。
巧的很,府邸就在高阳郡主府的隔壁。
衡阳郡主接了凤旨之后,忍不住暗暗皱眉。
和高阳郡主比邻而居,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过,这是王皇后的旨意,根本不容她拒绝挑剔,只有进宫谢恩的份。
正巧又到了阿娇阿奕每月进宫请安的日子,于是,衡阳郡主便和顾莞宁母子三人一起进了宫。
……
姑嫂两人已有许久未见面,偶尔见面,也极少说话。
如今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不免有些尴尬。
事实上,觉得尴尬的,只有衡阳郡主。
顾莞宁两手中各拉着一个孩子,一会儿逗阿奕说话,一会儿哄阿娇高兴,哪有闲暇留意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鼓足勇气张了口:“大嫂,我来抱一抱阿娇吧!”
顾莞宁略一挑眉,看了过来。
衡阳郡主表面还算镇定,实则提心吊胆,唯恐顾莞宁冷嘲热讽。
好在顾莞宁并未说什么,只叮嘱一声:“阿娇有些沉,你小心些。”便将阿娇递了过来。
衡阳郡主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胖胖的小侄女,之后,一路上都在竭力讨阿娇的欢心——这些当然都是做给顾莞宁看的。
顾莞宁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衡阳郡主看着温驯怯懦,其实是个聪明人。就像李侧妃一样,深谙生存之道。之前为了亲事闹腾,估摸着这几个月早就后悔了。只是找不到机会向她示好。
如今衡阳郡主有了中意的夫婿人选,对罗霆没了念想,自然想和她这个长嫂修复关系。她肯稍稍退让,也是看在太孙的颜面上。
姑嫂两个借着孩子,说了几句闲话。
离恢复如初还有一段距离,至少已经打破了往日的漠然如冰。
衡阳郡主心中暗暗振奋不已。
……
今日进宫的,还有王敏傅妍等人。
妯娌几个见了面,如今颇有些微妙。
王敏一直被排斥在外,傅妍因兄长离家一事,见了顾莞宁也有些不自在。倒是林茹雪,和顾莞宁没什么芥蒂,在一起说一回孩子,聊得颇为投机。
傅妍素来瞧不上王敏,此时不得不张口和王敏说话。免得被晾在一旁太过尴尬。
“我还没来得及恭喜衡阳一声。”林茹雪笑盈盈地说道:“等你开了府,可别忘了请我们登门喝一杯喜酒。”
衡阳郡主忙笑道:“堂嫂肯赏脸,是我的荣幸。”
傅妍立刻笑道:“可别忘了一并请上我。”
衡阳郡主略有些羞涩地说道:“那是当然。到时候我一定给几位堂嫂发请帖。”
就在众人有说有笑之际,王敏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衡阳挑来挑去,怎么只挑了工部侍郎的长子?”
衡阳郡主笑容一顿。
王敏又继续说道:“虽说李家公子也颇有些才学,不过,还未考过秋闱,身无功名。区区侍郎之子,哪里配做郡马。”
衡阳郡主:“……”
亲事已经定下。此时当着她的面贬低李家,和贬低她也没两样。
这个王敏,虽没什么恶意,却实在不会说话。
顾莞宁瞄了神色尴尬的衡阳郡主一眼,淡淡说道:“衡阳是大秦郡主,日后还会是公主,身份贵不可言。若真想找门当户对的,满京城又有哪家配得上天家?”
顾莞宁一张口,王敏自动闭了嘴。
衡阳郡主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不再多言。
……
王皇后很快召了众人进殿。
众人一一行礼问安。
轮到衡阳郡主时,衡阳郡主格外恭敬:“孙女衡阳,给皇祖母请安。今日孙女特意进宫谢恩,感谢皇祖母赏了郡主府给孙女。”
王皇后笑着说道:“这府邸是早就建好的。一直没住过人,本宫已经下旨,让工部将郡主府翻新一遍。正好能赶上你在年底成亲。”
衡阳郡主忙又说了一通感激之词。
王皇后温和笑道:“以后你和高阳比邻而居,你们两个是堂姐妹,日后可以多走动一二。”
衡阳郡主对跋扈嚣张的大堂姐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想走动。口中却连连笑道:“皇祖母说的是。我只怕大堂姐不喜我去叨扰呢!”
提起高阳郡主,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唇角扯起讥讽的弧度。
自从闹过和离无果之后,王璋和高阳郡主的夫妻情分,也被折腾得一干二净。
王璋再没登过郡主府的门。高阳郡主当然不是什么受气的小媳妇,一怒之下,变本加厉,身边男宠一个接着一个,闹得十分荒唐。
就连王皇后也无法再装聋作哑,私下狠狠训斥了高阳郡主一回,高阳郡主才稍稍收敛。
不过,高阳郡主的名声,也实在不堪。若不是冲着她的郡主身份,只怕没人愿意和她来往。
王皇后特意将衡阳郡主的府邸挑在了高阳郡主的隔壁,为孙女也是操碎了心。
一众曾孙曾孙女进宫,元祐帝必要来椒房殿。
这一日也不例外。
刚下了朝,元祐帝便在几个皇孙的陪伴下过来了。
王敏从皇陵回来之后老实多了。见别人夫妻成双成对,心中虽有些酸苦,却未流露半分。对玥姐儿也比往日温和了一些:“玥姐儿,给皇曾祖父磕头请安。”
玥姐儿已有两周岁,个头高了一些,也有了些幼童模样。只可惜,胆量并未随着年龄一起增长,在人多的场合里,少不得有些畏怯。
王敏催促了一回,见玥姐儿没有动弹,颇有些恼火。不过,有前车之鉴,王敏不敢在帝后面前造次,耐着性子又哄了几句。
玥姐儿这才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跪下,细声细气地请了安。
元祐帝对玥姐儿不甚喜欢,随意地点点头,让玥姐儿起身。
瑜姐儿和朗哥儿都在怀中抱着,阿娇阿奕走路都很稳妥,姐弟两个手拉着手走到元祐帝面前,一起跪下磕头喊皇曾祖父,声音格外响亮。
元祐帝顿时笑了起来:“阿娇,阿奕,都到曾祖父这儿来。”
然后,一手搂着一个,听着姐弟两个的童言童语,十分开怀。
这才是曾祖父的心头宝啊!
魏王世子夫妇韩王世子夫妇心里不免有些酸意,面上却不能流露出来。
元祐帝哄了一回孩子,心情十分愉悦,抬起头对衡阳郡主说道:“衡阳,你挑夫婿的眼光倒是不错。李家小子颇有些才学,朕也听过他的名字。”
王敏:“……”
衡阳郡主脸颊微红,目中闪出光彩,有意无意地看了神色尴尬的王敏一眼,然后才娇羞地应道:“多谢皇祖父夸赞。我身在闺阁,极少出府,亲事都由大哥操心。我也该多谢大哥才是。”
说着,又冲太孙福了一福。
所以说,衡阳郡主真的是个聪明人,也很会说话做人。
这么一来,太孙心中当然舒泰。日后少不得要多看顾她几分。
哪怕是嫡亲的兄妹,感情也是要经营维持的。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挥霍,将情分折腾没了。
太孙舒展眉头,温和一笑:“如今父王不在京中,我这个做兄长的,为妹妹操心也是应该的。”
衡阳郡主羞涩地笑道:“不管如何,都要谢过大哥。”
王皇后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唏嘘不已。
往日她总觉得自己的孙女才是郡主中的第一人,既美丽又聪明。现在看来,高阳郡主不但不及和亲的乐阳郡主,就是眼前的衡阳郡主,也胜过她良多。
一想到高阳郡主,王皇后就忍不住叹口气。
元祐帝龙目一扫:“皇后为何叹气?”
王皇后定定神说道:“看着阿诩和衡阳兄妹情深,臣妾便想起高阳。她自小在臣妾身边长大,臣妾怜惜她自幼失祜,对她便娇惯了几分。没想到,倒惯出了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臣妾实在愧对皇上啊!”
王皇后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
可惜,元祐帝对嫡长孙女颇为厌恶,想也不想地应道:“皇后若是不想见她,以后就让她少进宫来。”
王皇后:“……”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皇后心中苦不堪言,口中只能应了下来。
顾莞宁心中哂然,微微扯起唇角。
王皇后满心憋闷,瞄到顾莞宁唇边的笑意,觉得格外刺目。
数次交手,王皇后都吃了大小不一的闷亏,对顾莞宁颇为忌惮。当着元祐帝和太孙的面,她也无心张口寻衅,很快将目光移开。
……
衡阳郡主的婚期定在了腊月,算来还有四个月左右。
太子不在府中,太孙整日忙于政事,太子府里有四个孩子要照顾。太子妃本就忙碌,再为衡阳郡主准备嫁妆,实在有些头痛,便和顾莞宁商议:“不如此事就交给你吧!”
为小姑准备嫁妆,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既繁琐又不讨好。
稍有不到之处,便会落人话柄。
顾莞宁本想拒绝,一看到太子妃着急上火的样子,顿时心中一软,应了下来:“母妃既然信得过我,便交给我好了。”
太子妃顿时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你做事,我哪有不放心的。郡主出嫁,嫁妆有先例可询。照着高阳郡主当年的嫁妆,减上两成就行了。”
高阳郡主是已故大皇子长女,也是王皇后的嫡亲孙女。当年出嫁的时候,嫁妆十分丰厚。王皇后私下里不知添补了多少。
太子妃让照着高阳郡主的嫁妆减上两成,也有谦让的意思。
顾莞宁却道:“我以为,这样不妥。”
太子妃一怔:“为何不妥?”
顾莞宁淡淡说道:“父王如今是东宫储君,衡阳虽是庶出,也是父王长女。日后父王若登大宝,衡阳便是公主。高阳到底隔了一层,总不能越过衡阳去。”
“如果让衡阳的嫁妆减两成,于父王颜面有损。日后别人提起,不免会觉得衡阳低人一等,我们太子府也会被看轻几分。”
“所以,这嫁妆不但不能减,还要比高阳多一些才行。”
太子妃略一踌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这么一来,要准备的嫁妆可不少。而且,你皇祖母知道了,心中怕是会不喜。”
顾莞宁神色不变:“我们怎么做,都讨不了她的好。又何必战战兢兢瞻前顾后?”
这话也有道理。
太子妃很快下了决心:“你说的对,就按你说的来办。”
衡阳郡主知道此事后,心中五味杂陈。
不管顾莞宁思虑的是什么,从中得益的却是她。
衡阳郡主特意到了梧桐居,当面致谢:“多谢大嫂为我筹谋着想。”
顾莞宁神色平静地应道:“你是父王长女,是身份尊贵的郡主,这是你出嫁应有的待遇。不必谢我。”
“如果没有大嫂为我说情,断然没有今时今日的光景。”衡阳郡主一脸诚恳地说道:“不管如何,我都要多谢大嫂。”
哪怕这样的感激有一半是装出来的,至少也装得很诚恳。
顾莞宁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这一日过后,衡阳郡主每隔几日就来一回梧桐居。每次小坐片刻便识趣地离开,既表示了修复亲近之意,又不会令人心生厌烦。
顾莞宁忍不住在太孙面前赞了一回:“我以前总觉得衡阳性子太过温顺,没什么主见。后来闹腾一回,又觉得她不辨是非,对她颇为失望。现在看来,经过此事,她倒是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行事也更谨慎仔细。”
前世衡阳郡主和亲远嫁,她对这个小姑没什么深刻印象。这一世,倒是有了不少接触的机会。
由此也可见,每个人的性情都有多变的一面,不能用固定不变的思维去看待一个人。
太孙挑眉一笑:“难得从你口中听到夸赞别人的话。”
顾莞宁愿意和衡阳郡主修复关系,太孙心中也颇觉安慰。他很清楚顾莞宁的性子,若不是因为他,绝不会轻易原谅衡阳郡主。
顾莞宁顿时扫了一眼过去:“原来,在你心中我一直是刻薄之人。”
太孙正色道:“你这是精明睿智目光如炬,总能轻易地洞悉他人的弱点。”
顾莞宁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堂堂太孙,竟也会溜须拍马谄媚逢迎。”
太孙悠然一笑:“这世上,唯有一个女子,能令我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一边说着,一边俯身靠近。
他的嘴唇还未落下去,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双孩子蹬蹬的脚步声。
两个淘气包喊着爹娘冲了进来。
夫妻两个反射性地各自站直了身子。顾莞宁脸颊微微泛着羞恼的红晕,瞪了心急的太孙一眼。
太孙厚颜一笑,泰然自若地抱起姐弟两个。
……
时间一晃,很快到了九月。
在一个秋高气爽秋风宜人的日子里,罗霆迎娶姚若竹过门。
姚若竹从姚家出嫁,太夫人自是要亲往姚家坐镇,定北侯府众人也一并同行。
吴氏有心将吴莲香也带上,被太夫人冷冷一瞥瞪了回去:“谁家办喜事,都没有让妾室一并登门贺喜的道理。莫非你是瞧不上姚家,想借此羞辱姚家人?”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吴氏哪里还敢再吭声。
崔珺瑶垂下头,掩去唇边的冷意。
如今她有了俊哥儿傍身,丈夫的心也都在她身上,还有太夫人撑腰。区区一个吴莲香,她根本未放在心上。
婆婆吴氏时常跳出来膈应人,她也丝毫无惧。
顾谨行也皱了皱眉,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悄悄握住崔珺瑶的手。
崔珺瑶迅速抬起眼,冲顾谨行笑了一笑,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启禀太夫人,太子殿下携太孙妃一起来了。”紫嫣笑着禀报。
太夫人略显冷厉的脸孔,陡然柔和了几分,笑着说道:“快些请殿下和太孙妃进来。”
顾莞宁一同前去姚家,早在太夫人意料之中。太孙竟然也亲至,分明是冲着顾莞宁的颜面。
很快,太孙顾莞宁夫妇进了内堂。
太孙今年十九岁,身上青涩之气尽去,举手投足间已有了青年男子特有的成熟优雅从容,英俊的脸孔温和雍容。
顾莞宁今年十七岁,正是一个女子最美丽最耀目最有风韵的韶华之龄。犹如盛开的牡丹,容色倾城,风姿无双。
夫妻两人并肩而来,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风采夺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行礼,太孙便含笑道:“今日我是以顾家孙婿的身份一起前往姚家,大家都随意些,不必讲究虚礼。”
太夫人笑了起来:“殿下有此心意,我代姚家谢过殿下。”
姚家是太夫人的娘家,太孙这般抬举姚家,太夫人自是面上有光。
顾莞宁笑着走到太夫人身边,亲昵地扶住太夫人的胳膊:“祖母,我陪你一起去姚家。”
看着熟悉的如花俏颜,太夫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意:“好。”
……
出嫁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这一日,新娘少不得有些紧张忐忑。
姚若竹穿着嫁衣,顶着盖头,坐在阔别了几年的闺房里。
屋子里有许多姚氏族人女眷,还有前来道喜的官宦女眷,其实颇为热闹。
可对离家已有多年的姚若竹而言,这些脸孔都很陌生。她有些惶惑,似浮在半空中,飘飘悠悠不知归处。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竹姐儿。”
是太夫人的声音。
姚若竹鼻子微微一酸,张口喊了一声:“姑祖母。”
从八岁起,姚若竹就到了太夫人身边。这些年,太夫人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教导她行事做人。对她来说,太夫人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在耳畔响了起来:“姚表妹,我也在这儿陪着你。”
是顾莞宁的声音。
姚若竹惶惑不安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顾莞宁身份尊贵,自不用说。太夫人也是当朝一品诰命。众女眷见了,少不得要来行礼。
顾莞宁温声道:“今日是姚表妹出嫁之日,我和祖母前来贺喜,也想陪伴姚表妹片刻。大家就不必行礼了。”
姚氏族人中不乏伶俐之人,立刻笑着应道:“既是如此,我等就暂避片刻。”
屋子里很快清净了许多。
姚若竹也松了口气,小声道:“谢谢宁表姐。”她生性喜静,身边围绕着这么多陌生脸孔,只觉得格外慌乱。
顾莞宁抿唇一笑,扶着太夫人坐到床榻边,自己坐了另外一侧,轻声道:“所有女子都要经过出嫁这一遭,你别怕,我和祖母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安心心地坐着,等着罗大哥来娶你。”
姚若竹心中溢满了感动,轻轻嗯了一声。
有太夫人和顾莞宁在身边,她的心异常踏实。
她恋慕了多年的那个人,就要来娶她了。
她悄悄做了多年的美梦,终于成真。
顾莞宁虽未看见姚若竹的脸庞,却也猜得出她心中在想着什么,低声笑道:“过了今日,以后再见面,我就得叫你一声罗家嫂子了。”
姚若竹又羞又喜,低低地说道:“你就别打趣我了。不管到了何时何日,我都是你的姚表妹。”
太夫人听着她们两个低声细语,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接着一个出嫁,以后我身边是愈发冷清了。”
两人立刻异口同声地应道:“这怎么会。”
姚若竹身为新娘,不便多言。
顾莞宁没什么顾忌,笑着说了下去:“我以后会时常回府看望祖母,姚表妹嫁到罗家,紧邻侯府,走动也十分方便。还有俊哥儿陪在祖母身边呢!”
提起曾孙,太夫人那点唏嘘之意顿时消失不见:“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女子出嫁到了夫家,到底要以夫家为重,不必整日惦记我这个老婆子。”
顾莞宁故意酸溜溜地说道:“一提起俊哥儿,祖母立刻就忘了我们两个。到底是曾孙更要紧些。”
太夫人被逗得开怀一笑。
姚若竹听着身畔熟悉的说笑声,心里只觉得分外温暖。
直到迎亲的人到了屋外,姚若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双手颤个不停。
顾莞宁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握住姚若竹的手。
姚若竹深呼吸一口气,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
姚家儿郎并未过分刁难新郎官,不到半个时辰,穿着红色喜袍的罗霆便进了屋子里。
……
罗霆生得一副好相貌,浓眉大眼,十分俊朗。今日穿着大红喜袍,格外有神采。
罗霆显然早已料到顾莞宁也会在,踏进屋子的刹那,目光迅疾掠过顾莞宁微笑的脸庞,然后落在姚若竹的身上。
昔日的恋慕,已经成了过去。
顾莞宁早已嫁为人妇,而他,今日也将迎娶姚若竹过门。从今以后,他的心中将放着自己的妻子。
顾莞宁也在遥遥地注视着罗霆。
前世,罗霆为了她一直未曾娶妻,独身一人。
这一生,她和他依旧没有缘分。
她有了深爱自己的丈夫,还有一双儿女,生活得幸福安宁。她也盼着他能有属于自己的良缘,不再黯然神伤形影单只。
两人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很快便各自移开。
……
一个时辰后,姚若竹坐上花轿,离开姚家。
接下来,拜堂成亲热热闹闹的是罗家。姚家这一边,众客人吃了喜宴便各自散去。
太夫人一直在姚家坐镇,直到众宾客散去,才回了定北侯府。
顾莞宁也随太孙一起回了太子府。
忙了大半日,顾莞宁也有些倦意,回了梧桐居,便在床榻上小憩了片刻。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太孙坐在床榻边,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深幽。
顾莞宁先是一惊,很快张口嗔怪:“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太孙微微笑道:“我见你眉间尽是倦意,想让你多睡会儿,便没叫你。”说完,又用那种深沉又专注的目光继续盯着她的脸。
顾莞宁:“……”
他这样看着她做什么?!
莫非是她的脸上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她的头发乱了?
顾莞宁莫名其妙地回视。
夫妻两个对视片刻。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顾莞宁终于张口打破沉默。
太孙不肯明言,左顾言他道:“你睡了这么久,独自一定饿了。我这就让人备晚饭。”
顾莞宁看了他片刻,冷不丁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日见了罗霆,触景生情,心情阴郁?”
太孙本想否认,在看到顾莞宁明亮夺人的眼眸时,忽然不想掩饰了:“若不是因此,你为何如此困倦无力?”
顾莞宁白了大醋缸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昨夜被两个孩子闹到半夜才睡,今天一大早就起床,哪有不困的道理。真没见过像你这般爱吃醋的人。”
原来如此。
太孙心情骤然好转,张口为自己辩驳:“我不是爱吃醋,而是在意你。”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一提起罗霆,他就满心泛酸。
顾莞宁哭笑不得,伸手刮了刮太孙的鼻子:“你呀,怎么这般信不过我。从嫁给你的那一天开始,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如今我连孩子都为你生了,你怎么还是胡思乱想。”
顾莞宁从不爱说什么甜言蜜语。
这样的话,已经是她所能表达的极致了。
太孙听的心头一热,立刻将她搂进怀中,用力地深深一吻。直到彼此都透不过气来,才抬起头。
顾莞宁脸颊一片嫣红,眼睛如星辰般闪亮。
太孙咧嘴一笑:“阿宁,我们去吃饭。”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太孙又道:“人家今晚洞房花烛夜,我也要。”
顾莞宁:“……”
……
罗府。
今日是罗霆拜堂成亲的好日子,罗府今日宾客盈门,煞是热闹。一直到了子时,客人才全部散去。
被灌了不少酒的新郎官,也终于进了新房。
盖头挑落,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俏脸。
罗霆定定地看了过去。
他和姚若竹也相识多年,只是以前很少说话罢了。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光芒耀目的顾莞宁,极少留意到顾莞宁身边的姚若竹。
在他的印象中,姚若竹文静清秀,内敛斯文,不喜多言。
两人最近一次的交集,还是在三年前。顾莞宁出嫁的那一日,他不慎踩中了她的脚。两人说了几句话。
此刻仔细地打量她,他才发现,原来她也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
姚若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罗霆张口说话,心中颇有些紧张,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正巧迎上罗霆微微含着笑意的目光。
姚若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耳后都热了起来。
“若竹,”罗霆轻轻唤着她的闺名:“你一日没吃东西了吧!厨房备了饭菜,我这就让人送些过来。”
姚若竹确实有些饿了,略有些腼腆地嗯了一声。
很快,便有丫鬟送了饭菜进来。
当着罗霆的面,姚若竹颇有些羞涩,迟迟未动筷子。
罗霆也不催促,只微笑坐在一旁,耐心地陪着她。
姚若竹咬了咬嘴唇,轻轻说道:“罗大哥,你这样看着我,我实在吃不下去。”
罗霆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轻声笑道:“我就这么令你食难下咽吗?”
姚若竹红着脸,飞快地解释:“不是食难下咽,是我有些紧张……”话未说完,她的手便被握住了。
罗霆的手,结实有力,十分温暖。
姚若竹心中既甜又羞,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缩,却被罗霆牢牢地稳稳地握住,动弹不得。双手交握的温度,迅速从掌心蔓延开来。
姚若竹脸颊红得似火烧一般。
罗霆的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你我已经是夫妻了。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都无妨。你不好意思动筷子,我来喂你吃。”
姚若竹红着脸道:“我自己吃就行了。”
罗霆笑着说了声好,却未松手。
姚若竹鼓起勇气,迅速抬头看了罗霆一眼:“你不松手,我怎么吃饭。”
罗霆这才松开手。
有了这个插曲,姚若竹紧张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拿起筷子,迅速吃了起来。罗霆也不再多言,等着姚若竹吃饱了,又命人收拾干净。
再然后,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了。
姚若竹想到即将到来的同床共枕,俏脸又开始发烫。
罗霆显然看出了她的紧张,并未急着洞房,拉着姚若竹的手坐到床榻边,陪着她轻声说话。
姚若竹心中涌起丝丝甜意。
她心中明白,罗霆这是怕她紧张,才这般细心地安抚她。
红彤彤的烛火下,罗霆的俊脸也显得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
姚若竹忽地抬起头说道:“罗大哥,其实,我倾慕你已久。”
罗霆略略一惊。
姚若竹清秀的脸孔满是红晕,眼眸也格外清亮动人:“我知道这么说很不知羞。可是,我想将我的心意都告诉你。”
“罗大哥,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我十二岁那一年,放了你送来的风筝。后来风筝被刮到了树上,你爬上树,将风筝取下还了给我。还冲着我笑了一笑。”
“从那之后,我心里就有了你的影子。”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宁表姐,我也自知配不上你。所以,从不敢表露心中的情意。后来你定了亲,未婚妻又病故,你要为杨家小姐守上三年。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我要等上三年。哪怕等成老姑娘,哪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心甘情愿。”
“罗家登门来提亲,我欢喜得几夜都没睡。能嫁给你,我这辈子再无遗憾。”
罗霆听得楞住了。
姚若竹看着斯文内敛,没想到,竟有这般热情似火的一面。
如此灼烫热辣的表白,就是铁石心肠,也很难不动容吧!
“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宁表姐。我不求你像我喜欢你一般喜欢我,只要你肯视我为妻,我便心满意足。”
姚若竹将深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在红烛下,更显得娇艳了几分。
罗霆深呼吸口气,喊了一声:“若竹。”
姚若竹轻轻嗯了一声。
“娶了你,是我一生幸事。”罗霆认真地说道:“你放心,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娶你为妻,便回一心一意待你好。”
姚若竹心弦一颤,抬起眼,凝视着罗霆。
罗霆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磁铁一般,将她的目光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然后,罗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
新婚三朝回门,罗霆陪着姚若竹先回了姚家,待到下午,又特意去了定北侯府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见姚若竹眉目间俱是喜意和娇羞,心中也颇为高兴,笑着询问了几句:“新婚这几日,你在罗家可还适应?公婆待你还好吧!”
姚若竹笑着应道:“姑祖母放心,没什么不适应之处。公公婆婆也都是和善之人,未曾刁难过我。”
罗尚书和罗夫人确实不是刻薄之人。
太夫人笑着叮嘱道:“你如今嫁到罗家,就是罗家妇,以后要好好孝敬公婆,照顾夫婿。早日为罗家开枝散叶,才算站稳脚跟。”
姚若竹柔顺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又看向罗霆,笑着说道:“罗家就在隔壁,以后你常领着竹姐儿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是,姑祖母。”罗霆随着姚若竹一起改了口,叫得颇为亲热:“我如今在刑部当差,颇为忙碌,连休沐日也常有差事。若是无暇相陪,就让若竹独自回来陪姑祖母说话。”
太夫人一高兴,便留着夫妻两个说了半天的话。
直到傍晚,新婚小夫妻才告退回罗家。
罗家就在侯府隔壁,两人就是慢悠悠地走回去,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
眼看着就要走出侯府大门,忽然有一个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姚若竹看着来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然后喊了一声“吴姨娘”。
来人正是吴莲香。
吴莲香听到这一声吴姨娘,顿时红了眼眶:“姚表妹,我们两个也算一起长大的玩伴。难道你也瞧不起我么?”
想让人瞧得起,为什么还要嫁来做妾?
做了妾室,为什么还奢望着别人瞧得起?
姚若竹笑容淡了一淡:“吴姨娘特意拦下我,不知有什么话要说。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还得早点回去给公婆请安。有话不妨明言。”
吴莲香一脸委屈之色:“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说说话。我整日在内宅里待着,也没个知心的朋友,每日闷的很。姚表妹,你就住在隔壁,我以后可否去找你说话?”
吴莲香一脸祈求之色。
姚若竹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要伺候公婆,要照顾夫婿,只怕没有闲话的时间。”
竟然直截了当地张口拒绝。
吴莲香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闪过羞恼之色。碍着罗霆也在一旁,不便口出恶言,目光却有些不善。
罗霆略略皱眉,张口说道:“若竹,我们也该回去了。”
姚若竹柔声应下,和罗霆一起离开。
吴莲香站在原地,一脸愤恨和嫉妒。
都是寄住在定北侯府的表小姐,她想嫁给表哥,只能委委屈屈地做了妾室。如今除了吴氏之外,根本无人肯理她。
姚若竹却嫁到了罗家,做了罗家少奶奶。罗霆容貌生的俊朗,是家中独子,又有一份好前程。
两相比较,天差地别。
她心中焉能不嫉恨?
新婚三日后,罗霆便回了刑部当差。
左侍郎笑着打趣自己的爱徒:“往日你天天住在刑部,不肯回家。如今家有娇妻,总不至于还日日住在这儿吧!”
罗霆也没觉得害臊,笑着说道:“我正想和大人商议,以后每隔几日就回家一次。”
左侍郎笑道:“早该如此。往日我说过你数次,你总是不肯听。现在娶了亲,总算是开了窍。”
罗霆咧嘴笑了一笑。
罗霆肯时常回府,罗夫人心中自是高兴。在罗尚书面前念叨了两回:“阿霆娶妻之后,总算愿意常回家了。”
只冲着这一点,也该对新过门的儿媳好一些。
罗夫人又在罗尚书面前夸赞起了儿媳:“姚氏温柔端静,颇为贤惠。”
罗尚书对谦恭守礼的儿媳也颇为满意:“太夫人亲自教导出来的姑娘,知礼守礼,确实是极好的。”
……
新婚满月之后,姚若竹小心翼翼地对婆婆说起想去太子府拜访顾莞宁一事。
罗夫人巴不得姚若竹和顾莞宁走动得密切些,立刻点头应允。
姚若竹提前两日让人送了拜帖,得了回应,才登了太子府的门。
见了面之后,顾莞宁上下打量姚若竹一眼,少不得打趣几句:“成了亲果然和以前不同。如今看着,已经有了罗少奶奶的气派。”
姚若竹笑道:“你又来取笑我了。”
姚若竹的气色确实极好。
往日略显寡淡的清秀面容,如今多了几分艳色,今日又穿了胭脂色的罗裙,显得美丽娇艳起来。
顾莞宁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两人对坐说话。
“罗家人待你还好吧!”顾莞宁笑问。
姚若竹舒展眉头,笑着应道:“公公平日不在府中,婆婆性子和善,罗大哥对我也十分体贴。在罗家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更好一些。”
顾莞宁笑道:“罗家人口简单,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自是事事顺遂。”
不然,她当年也不会动心思,想嫁到罗家。
闲话几句,顾莞宁便问起了罗芷萱的近况:“罗姐姐近来如何?身子也该养好了吧!”
姚若竹应道:“她住在娘家,没人磨搓,心情舒畅。每日好汤好水地,补品从未断过,身子早就恢复如初。今日我来看你,她本也想跟着一起来。可惜蕙姐儿还小,半天都离不得她。只能作罢。”
顿了顿,又低声道:“傅家那边,倒是不时打发人来,要么送些补品给她,要么送些吃用的给蕙姐儿。看来,是想哄着他们夫妻两个早些回去。”
除了皇家公主郡主之外,女子出嫁都是住在夫家,鲜少有回娘家长住的。
傅卓陪着罗芷萱回罗家,一住就是几个月。傅家颜面实在不好看。
尤其是徐氏,一出门做客少不得要被人问起此事,心中十分憋屈。可再憋屈,也不能就此不管。只得放低身段示好。
顾莞宁冷冷地扯了扯唇角:“当日少几分刻薄,现在也不必这般惺惺作态了。”
“我问过她一回,她说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姚若竹低声笑道:“就让她婆婆多难受一阵好了。也让她尝尝什么叫有苦难言。”
顾莞宁哑然失笑:“你嫁人之后,性子倒是活泼了不少。”
姚若竹抿唇一笑:“罗大哥说我性子太静了,让我时常说话。”
哟!这是来秀恩爱来了!
顾莞宁心中既为姚若竹高兴,也为罗霆高兴,口中故意打趣:“一口一个罗大哥,叫得真是亲热。”
身边的人都过的好,真好!
前世的遗憾今生一一弥补,真好!
……
两人说了半日闲话。
顾莞宁将两个淘气包都叫了过来:“叫表姑姑。”
阿娇阿奕并排站着叫表姑姑,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简直让人爱煞疼煞。姚若竹羡慕不已地说道:“阿娇阿奕都被你教得极好。”
她和顾莞宁同龄,如今顾莞宁的儿女都会走路说话了,她才刚成亲。
顾莞宁笑道:“你可别被他们两个现在的模样骗了。平日淘气得很。最近被我训了几回,才老实一些。”
见姚若竹还是一脸艳羡,顾莞宁眨眨眼笑道:“这般喜欢孩子,早些怀上身孕自己生一个。”
姚若竹略略红了脸:“我也盼着早点有孕呢!”
琳琅悄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衡阳郡主听闻罗少奶奶来做客,特意过来见上一见。”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
衡阳郡主这是特意来见姚若竹……
姚若竹却不知衡阳郡主曾恋慕罗霆的事,略略有些诧异:“我和郡主只有一面之缘,为何郡主要来见我?”
衡阳郡主代兄长迎亲,姚若竹当然是见过她的。不过,衡阳郡主却未留意过姚若竹。
顾莞宁不想多提,免得姚若竹忧心,随口笑道:“约莫是待在府里气闷,所以特意过来说话解闷,你不必担心。”
转头又吩咐道:“请她进来。”
过了片刻,衡阳郡主来了。
姚若竹含笑起身,敛衽行礼:“姚氏见过郡主。”
衡阳郡主迅速打量姚若竹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如常,微微笑道:“罗少奶奶不必多礼。我闲着无事,听闻罗少奶奶来做客,所以过来一见,并无他意。”
这话显然是说给顾莞宁听的。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瞄了衡阳郡主一眼:“既是来了,就坐下说话吧!”
衡阳郡主来要做什么?
其实,她并没有挑衅的意思。
只是心中犹有一丝不甘,想亲眼见一见罗霆的妻子是何模样。
一见之下,衡阳郡主心里那一丝不甘倒是被抹平了。
论容貌,自己比姚若竹更出色。论家世,自己也远胜过姚若竹。没能娶自己,是罗霆没福分。
她的未来夫婿李一鸣,也是俊俏出色的少年郎,又一心想娶自己。说起来,不比罗霆逊色。
多了一个衡阳郡主,姚若竹说话不便太过随意,颇有几分拘谨。
顾莞宁正想找个借口打发衡阳郡主,就见玲珑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启禀太孙妃,太子妃娘娘有急事相请。”
有急事?
府中如今风平浪静,一切顺遂,并无大事。
朝堂之事,太子妃素来不过问。难道是太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略略皱了皱眉,沉声道:“我这就过去。”
衡阳郡主站起身来:“大嫂,我先回去了。”太子妃特意召顾莞宁前去,她若是跟着去,就太不识趣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
姚若竹也笑着起身告辞:“我来叨扰半日,也该回府了。”
顾莞宁张口挽留:“你难得来一回,吃了午饭再回去吧!我去雪梅院一趟,很快就回来。”
“娘娘急着召你前去,必是有要事商议。”姚若竹微笑道:“我改日再来看你,到时候不必你张口,我也得赖着吃了午饭再走。”
顾莞宁莞尔一笑:“也好,那就改日再聚。”
衡阳郡主忍不住看了神色安宁面容恬静的姚若竹一眼。
她倒是知情识趣。
罗霆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么?
姚若竹最是细心敏锐,早已察觉到了衡阳郡主的频频留意,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起来。
她和衡阳郡主从无瓜葛。为何衡阳郡主今日特意过来看她?
衡阳郡主不偏不巧也在此时看了过来,和姚若竹目光相对。姚若竹敏感地捕捉到衡阳郡主眼中复杂的唏嘘之意,心中愈发疑惑不已。
今日无暇多问,只有等日后,悄悄问一问顾莞宁了。
……
顾莞宁命琳琅送姚若竹出府,自己则快步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坐在椅子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风韵犹存的脸孔上满是隐忍的怒气。
顾莞宁进了内堂,目光一扫,一旁伺候的宫女立刻都退了出去。
“母妃急着叫我来,不知是为了何事?”顾莞宁直截了当地问道:“莫非是为了父王在生气?”
太子妃手中攥着的信,显然是太子的家信。
太子妃一直隐忍未发的怒气和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老不羞!在冀州待了几个月,正经事还没做完,美人纳了一个又一个,现在倒好,竟又动了纳侧妃的心思。还特意送了信回来,让我先收拾院子做好准备,等他回京了就抬侧妃。真是气死我了!”
纳美人也就罢了,抬侧妃却实在令人恼火。
更可气的,是太子理所当然的态度。
果然又是太子!
顾莞宁倒是分外冷静:“母妃先别急。父王或许只是贪恋新鲜一时冲动,随口许了承诺。未必是真的要抬成侧妃。当日郑环儿如何,母妃也该看见了。”
太子妃热血上涌的头脑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是啊!太子喜好美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了新鲜美人,必是要宠上一阵子。宠过之后,还不是很快扔到脑后。
“冀州民乱,尚未完全平息。”顾莞宁对冀州情形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父王领兵归京,至少还要两个月左右。说不定,过了两个月之后,父王早已另有了新欢。”
被顾莞宁这么一分析,太子妃总算镇定下来:“你说的对。既是这样,这封信我先暂且搁下。”
这样就对了嘛!
顾莞宁投来赞许的目光:“不管父王身边有多少美人,都无损母妃的身份地位。母妃只管安稳地待在雪梅院里,不必计较这些。”
这道理说来简单,想做到,又谈何容易?
太子妃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道,对女子委实不公平。若你父王坚持要纳侧妃,我也无可奈何。”
以太子风流好色的性子,日后做了天子,必要充实后宫。她若是整日生闷气,气死都有的。
顾莞宁放缓了声音,轻声安慰道:“母妃改变不了父王,但是可以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更坦然。”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刚才我骤然看了信,心中十分气恼,这才叫了你过来。现在气头过了,也想通了。这封信暂且搁置,我什么也不回。等你父王回京再说。”
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声,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数日后,太孙回府。
顾莞宁随口将此事当做笑谈说了出来:“……我记得,前世父王去冀州之后,不但带了无为道长回京,还带了几个美人。其中有一个姓周的美人,格外得父王宠爱。”
提起周美人,太孙的印象也很深刻。
因为,太子后来就死在周美人的床榻上。
看来,太子此次送信给太子妃,就是想将这个周美人抬成侧妃了。
“父王喜好美人,谁也管不了。”太孙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色是刮骨钢刀,父王若不是常年沉于酒色,被掏空了身子,也不会英年早逝。”
无为道长能得太子青睐,当然有几分真本事。练出的丹药,短期内也确实颇见成效。诸如神清气爽精神倍增一夜能御数女之类。
太子得了无为道长,心中十分快意,在女色上越发没了节制。后来直接在极乐时候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也算是死得香艳风流了。
顾莞宁和太孙议论了一回,便没再提起此事。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冀州连连传来捷报。
丁骁领了两万精兵深入山中,用了数日功夫,找到了民匪安营寨扎之处。攻下营寨后,杀了领头的数人。
没了领头的,其余民匪顿时成了一盘散沙。反抗的一律被杀,放了手中兵器求饶的,被丁骁全部活捉。
丁骁立此大功,太子特意为丁骁上了请功的奏折,又列出了数条安抚百姓的举措。
平心而论,太子此次行事,颇有储君风范。
元佑帝看了奏折之后,心情颇为舒畅,在朝堂上夸了太子一回。一时间,对太子歌功颂德的官员也多了起来。御史言官们,也都竭尽奉承之能事。
太孙听着这些肉麻夸张的阿谀之词,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过,太子此行表现得可圈可点,也令太子府圣眷更浓,确实是好事一桩。
又隔了半个月,太子欲启程归京。
没想到,就在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太子遇刺。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冀州民乱已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
元佑帝面色铁青,语气中满是森冷入骨的寒意:“太子身边有这么多侍卫,他们又是如何靠近太子身边?”
送信进宫的太子侍卫被天子之威怒压得喘不过气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刺客共有二十几个,俱是身手超卓的死士,并不是冀州人。”
“当日晚上,太子殿下召了美人饮酒歌舞作乐,守在外面的侍卫有两百人,足以守护殿下暗卫。这十几个死士趁着夜色潜入殿下住处,其中有一个带了迷烟。侍卫们被迷倒了大半,好在有侍卫警觉,一察觉不对劲,就放了信号。其余侍卫便纷纷赶来。”
“这些死士都被围杀,只有一个漏网之鱼,潜进了屋子里。好在这个死士也受了重伤,只射了两箭。第一箭射中了殿下的胳膊,第二箭欲射殿下的胸膛。”
“幸好当时殿下身边的美人挡在殿下身前,为殿下受了这一箭。”
元佑帝面色依旧难看:“太子如今伤势如何?”
侍卫战战兢兢地答道:“殿下伤在胳膊上,没中要害,并无性命之忧。只是箭上有毒,随行的太医正为殿下开药方清除体内的毒素。”
元佑帝并未问那个为太子挡箭的美人生死,冷冷说道:“太子安然无恙则罢,若是有个闪失,朕摘了你们所有侍卫的脑袋。”
太子身边一共有一千亲兵侍卫。这么多侍卫随行守护,竟然还让一个死士靠近太子身侧,也怪不得元佑帝龙颜大怒。
……
太子遇刺受伤一事,火速传遍京城。
太子妃惊闻噩耗,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太子纵有再多缺点,也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亲生父亲,更是太子府的顶梁柱。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办?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要怎么办?
“母妃!”太孙眼疾手快地稳住了太子妃的身形。
顾莞宁快步上前,扶住太子妃的另一只胳膊:“母妃,你不用担心。父王并无性命之虞。”
没有性命之虞……也就是说,太子不会死。
短短几个字,便令太子妃重新有了力气。
太子妃一手抓住太孙的手,另一手抓紧了儿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仔细说一遍。”
太孙和顾莞宁迅速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听闻此事后,也很震惊。
前世,太子在冀州并未遇过刺客。
这些刺客,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阿诩,”太子妃心神慌乱无主:“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莞宁说你父王没事,该不是骗我的吧!”
太孙迅速回过神来,温和低语道:“阿宁没有骗母妃。父王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箭上虽然有毒,不过,父王此次带了两位太医。有太医在,一定能为父王解清体内的毒素。”
顾莞宁也快速接过话茬:“是啊,母妃不必忧虑。”
太子妃怔忪了片刻,忽地落了泪:“阿诩,你父王这么多年一直养尊处优,别说受伤,就连指甲都没断过。此次被射中了胳膊受了伤,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
太孙已经很久没见过太子妃哭泣了,不由得沉默下来。
一夜夫妻百夜恩!太子妃对太子总是存着几分夫妻之情。前世太子死了之后,太子妃大病一场,半年之后便病逝了。
这一世,他若任由太子走上同样的不归路,太子妃又会如何?
顾莞宁和太孙心意相通,见太孙沉默不语,便猜出了几分。只是,当着太子妃的面,不便说什么。
……
顾莞宁好言哄了一番,太子妃总算慢慢停了哭泣,精神却远不及往日,恹恹地回了屋子休息。
顾莞宁放心不下,和太孙一起在床榻边守了半个时辰。
待太子妃沉沉入睡,夫妻两人才一起退出屋子,回了梧桐居。
“这些死士,背后的主使者不知是谁。”太孙皱眉说道:“事前竟毫无动静,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
冀州毕竟相隔遥远。太孙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也在侍卫中,平日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倒是无妨。却也没本事查出这些死士的来历身份。
顾莞宁也皱了皱眉,低声说道:“除了齐王,还有何人?”
“我也怀疑是齐王。”太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魏王谨慎,韩王胆小,有刺杀储君胆量的人,非齐王莫属。”
只是,没有证据,只凭猜测根本奈何不了齐王。
顾莞宁沉吟片刻,才道:“皇祖父勃然大怒,必会追查到底。你倒是不宜有什么举动,免得被皇祖父察觉。”
太孙点点头。
元佑帝正在气头上,少不得要迁怒。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夫妻两个无言对坐片刻。
过了许久,太孙才打破沉默:“阿宁,刚才看着母妃落泪,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忽然觉得,我实在忤逆不孝。父王虽对我提防戒备,到底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死路,身为儿子,实在太过凉薄。”
“还有,父王若是早早亡故,母妃一定会很伤心。如果像前世那般早早病逝,我如何对得起母妃。”
素来坚强的太孙,眼中依稀闪过水光。
顾莞宁心中也是沉甸甸的,站起身,将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太孙搂进怀中。
太孙闭上眼,将头埋进顾莞宁的怀抱中。
顾莞宁轻轻地摸着太孙的头发,轻声道:“萧诩,我知道你是心疼母妃。今日看着母妃哭泣,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若实在忧心,等父王此次回京,便想法子除了无为道长,让父王多活几年吧!”
成大事者,当心狠手辣不拘小节。
可若薄情寡义到不问亲爹亲娘生死的地步,未免太过凉薄。
太孙或许不在乎太子,却很在乎太子妃。即是如此,就为了太子妃退让一回吧!
“阿宁,”太孙抬起头来:“你会不会觉得我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这八个字,是顾莞宁当年训斥儿子时最常用的。
太孙冷不丁地说出口,顿时令顾莞宁有亲切之感,忍不住笑了起来:“确实有些妇人之仁。”
不过,这样的你,我更喜欢。
顾莞宁没有将这句肉麻的话说出口,因为她做了更肉麻的举动。
她低下头,在太孙的额上轻轻一吻。
不带半点情~欲,只有爱怜和呵护。
太孙的眼中顿时燃起了火焰,光芒灼灼,似要将她燃烧,口中却笑道:“当年你训过阿奕之后,若是这样亲他一口,他就会知道,什么叫责之深爱之切。”
顾莞宁一时冲动,做了这样的举动,正有些别扭不自在。
听太孙这么说,顾莞宁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啐了他一口:“那个时候阿奕已经长大成人,也当爹了。难道我还要将一朝皇帝搂过来亲一口不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亏你想得出来。”
太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在旁边看着,怕是要气得魂飞魄散。”
大醋缸!
连自己儿子的醋都要吃。
顾莞宁斜睨他一眼。
太孙心中一荡,搂着顾莞宁腰身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顾莞宁又瞪了他一眼:“说正事,不准胡闹。”
太孙只得按捺下来,低声说起了正事:“这些日子我要常在宫中,多陪陪皇祖父,也能掌握最新消息。至于父王那边的人,暂时按兵不动。免得皇祖父察觉到我在父王身边安插了人手。”
顾莞宁点了点头:“我们先静观其变。”
……
接下来半个多月,有关太子的消息陆续传来。
太子胳膊上的外伤很快好了。体内余毒也清除大半,只剩些许残余的毒素,需长期调养才能彻底清除。
太子不愿在冀州久留,便启程回京。
大军随着太子一起回京,少说也得十余日才能抵达京城。
至于以身相救太子的那位美人,伤势虽重,倒也救回了一条性命。此次随着太子一同回京。
太子妃听闻太子安然无恙,总算放了一颗心,在顾莞宁面前念叨了一回:“你父王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这些日子,我一直寝食难安。从今儿个开始,算是能将这颗心放下了。”
这些日子,太子妃确实清瘦了不少,眼角也多了些细纹,看着颇有几分憔悴。
顾莞宁笑着说道:“从今日开始,母妃可得好吃好睡好生养着,将瘦下去的肉再养回来。不然,父王回京看到母妃这副憔悴模样,岂不是要心疼。”
太子妃被打趣地老脸一红,笑着自嘲道:“你父王身边年轻貌美的美人多的是,哪里还会留意我什么模样。”
妻以夫为天。
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早已深入太子妃的脑海。
这两年太子妃已经自强自立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动辄哭泣抹泪。也算有了不小的进步。
太子妃又叹了口气:“现在我也想开了。只要你父王安生回来,他想抬举谁做侧妃,都由他罢了。”
她有儿子傍身,有儿媳相助,有一双孙子孙女,已经足矣。
太子有再多的新宠也无妨。
顾莞宁见太子妃彻底想开,也颇觉欣慰。
她亲眼看着太子妃一点一点地从谷底站起来,到今时今日,已经愈发坚强勇敢,恍若新生。
……
十几日后,太子领军抵达京城。
太子摆出全副仪仗,身后是一千太子亲兵,再后是延绵数里的军队,声势浩大。
太孙亲自率领文武百官至城门外十里处相迎。
“恭迎父王得胜归京!”太孙肃穆敛容,拱手行礼。
太子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颇佳,张口道:“你随孤一起进宫,觐见你皇祖父。”
太孙应了声是。
太子又转头对平西伯父子说道:“你们父子两个此次都立了大功,也随孤进宫。”平西伯父子拱手应下。
一个时辰后。
太子跪下,恭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儿臣远归,心中一直惦记父皇。今日终于平日归京,得见父皇天颜。”
元佑帝难得和颜悦色:“能平安归来就好,平身吧!”甚至主动走上前,搀扶起太子,温和地说道:“你此次在冀州表现颇佳,朕心甚慰。”
太子顿时受宠若惊。
这么多年来,他这个储君做得窝窝囊囊分外憋屈。元佑帝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事情做好了没有褒奖,稍有不到之处便要挨骂挨罚。
这一次倒是因祸得福了。
太子忙自谦一番。
元佑帝打量太子几眼,见太子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外,其余一切无碍,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张口询问起当日遇刺的情形。
提起当日之事,太子心有余悸:“儿臣以为冀州太平,便在启程前稍稍放纵了一回。没想到,竟有一伙胆大不畏死的死士行刺儿臣。好在儿臣福大命大,只受了轻伤。”
说着,又一脸愧色地请罪:“儿臣令父皇忧心,儿臣不孝。”
元佑帝目中闪过一丝冷意:“胆敢行刺当朝储君,这个幕后主使者,确实胆大包天。”
这些死士面容陌生,根本查不出身份来历。
由此也可见,幕后主使者势力庞大,令人心惊。
还用查吗?幕后主使的人,除了齐王再无旁人。
太子心中想着,口中却故作大度地说道:“儿臣已平安无事,此事也不必再穷追不舍。也免得损了皇家颜面声名。”
太孙略略挑眉。
太子出京一趟,智商口才都见长啊!最后这句话,隐喻十足,说得可圈可点。
元佑帝淡淡地扫了太子一眼。
太子心里一凛,顿时不敢再多说了。
此时的太子府里,也是分外热闹。
太子离京时,身边并无侍妾。回来时却带了五个美人。露面的四个,俱都是娇滴滴的年轻美人,环肥燕瘦,各有风情。
还有一个,伤势未愈,连太子妃的面也未见,直接被抬着进了院子里。
美丽纤弱的十八岁女子,睁开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
安顿好了几个美人之后,太子妃也有几分倦意。正想小憩片刻,顾莞宁领着一双孩子来了。
再多的倦意,在看到一双可爱的孙子孙女时,也会烟消云散。
“祖母!”一岁半的阿娇已经学会了行礼,一点点高蹲着身子,令人看了忍不住捧腹。
太子妃顿时呵呵笑了起来,一把将阿娇搂进怀中,用额头在阿娇的额头处蹭了一蹭:“乖乖阿娇,祖母真恨不得将你捧在手心疼才好。”
阿娇用白嫩的小胖脸贴在太子妃的脸上。
阿奕一看急了,小手抱成拳,口中喊着:“祖母,祖母!”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有聪明伶俐的阿娇比着,阿奕如今也越发机灵了。处处表现,要争夺大人的注意和宠爱。
太子妃哪里舍得宝贝孙子着急,忙道:“祖母来了。”
太子妃一手搂着阿娇,另一只手搂过阿奕。然后对顾莞宁笑道:“有两个孩子在我身边,我半点都不觉得累了。”
顾莞宁了然地笑了一笑:“母妃已经见过父王带回来的几个美人了吧!”
太子妃点点头:“只除了受伤的那一个,其他的四个都见过了。一个姓孙,一个姓余,一个姓方,还有一个姓周。”
周美人果然还是出现了。
顾莞宁眸光一闪,随口笑问:“为父王挡下一箭的那位美人,母妃还未见过吗?不知她姓什么?”
太子妃笑道:“听方公公说,这个美人姓沈。”
沈?
顾莞宁心里悄然一动,旋即又暗暗笑自己多疑。
天底下姓沈的人不知有多少。只听到这个姓氏就胡思乱想,未免太过荒唐。
“这位沈美人,芳龄十八,生得国色天香,十分美貌。”太子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说是信都汤县令敬献的美人。”
十八岁?
顾莞宁略略蹙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畅快。
她很快将这一丝情绪挥开,随口道:“沈美人救父王有功,母妃也别亏待了她。”
太子妃笑道:“这是当然。我已经让人将沈美人抬进荷香院里养伤了。”
荷香院原本是于侧妃的住处,离太子的书房颇近,又布置得精致雅洁。自于侧妃死后,荷香院就闲置下来。
太子妃特意将沈美人安排进荷香院,显然是默许太子抬沈美人做侧妃了。
顾莞宁也未再多问,随口扯开话题:“父王今日归京,皇祖父必然要在宫中设宴,只怕晚上未必回府。”
太子妃嗯了一声:“阿诩怕是也要留宿宫中。”
……
当天晚上,太子和太孙果然没有回府。
顾莞宁哄着一双小魔头睡下,便已近子时。疲惫又困乏的顾莞宁,很快入眠。
很久未做梦的她,今夜又梦到了前世。
美丽动人楚楚可怜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眼中浮着薄薄的雾气,轻启朱唇:“宁表妹,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盼你看在我对世子一片深情的份上,让我留在世子身边。容我将肚中的孩子生下来……”
滚!
顾莞宁猛地睁开眼。
屋角留了一支细细的烛台,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芒。照在一双孩子的脸上。
顾莞宁调整紊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概是白天听到沈这个熟悉的姓氏,深藏在心底的厌憎在夜半时分冒了出来,化作一场昔日梦境。
……
隔日清晨,琳琅来伺候的时候,不由得一怔:“小姐昨夜没睡好么?”平日早已改口叫太孙妃,私下无人之际,琳琅还是喜欢叫一声小姐。
顾莞宁太阳穴隐隐作痛,打起精神嗯了一声:“半夜时被梦惊醒,后半夜才睡下,头有些痛。”
琳琅立刻叫了珊瑚进来。
珊瑚手指细长,颇有力道,又精通穴位,按揉了片刻,顾莞宁精神了许多。
用了早饭后,顾莞宁照例去雪梅院请安。
太子妃正等着顾莞宁过来,笑着商议道:“你父王一直没回府,那个沈美人不知伤势轻重。我想着,让叶太医去看一回,给她重新开药方调理身体。”
因为沈美人救了太子,太子妃心中感念,对沈美人也颇为优厚。
顾莞宁压抑下因这个熟悉的姓氏带来的不快,含笑道:“母妃考虑得甚是周全。”顿了顿又道:“不如我陪母妃亲自去一趟荷香院,见一见这位沈美人吧!”
太子妃略略皱眉:“我们亲自去荷香院,未免太过抬举她了。还是等她伤好了,再让她来雪梅院请安吧!”
顾莞宁生出想亲眼见见这个沈美人的念头,淡淡笑道:“母妃也说过,沈美人伤势不知有多重。还是亲自去看上一眼为好。”
太子妃见顾莞宁这般坚持,心中不由得暗暗诧异,很快改了主意:“也好。”
……
一炷香后。
太子妃顾莞宁一起到了荷香院。
荷香院里伺候的宫女们纷纷上前行礼。
顾莞宁目光一扫,随口道:“沈美人现在如何?”
其中一个宫女恭敬地答道:“沈美人已经醒了,只是身上有伤,不能下榻。奴婢们本来在一旁伺候着,沈美人让我们都退下,身边只留了绿儿姑娘伺候。”
绿儿姑娘?
四个字一入耳,顾莞宁笑容顿时凝住。
十八岁的沈美人……丫鬟绿儿……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
顾莞宁略显僵硬的身子和冰冷的表情,令答话的宫女紧张忐忑起来。
就连太子妃也略有些惊诧地看了过来:“莞宁,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忽然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顾莞宁嘴角抿得极紧,声音也格外冷冽:“母妃,我想独自见一见沈美人。”
太子妃:“……”
太子妃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了。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顾莞宁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
太子妃立刻道:“我先回雪梅院。待会儿叶太医过来,一切由你做主。”
顾莞宁扯了扯嘴角,谢过太子妃,然后让宫女在前领路。
宫女走到门边,敲了门:“太孙妃特意前来探望沈美人,请绿儿姑娘开门。”
顾莞宁站在门外。
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门一开,露出一张故作镇定的清秀少女脸孔。
见到顾莞宁的刹那,少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根本不敢和顾莞宁对视:“奴婢绿儿,见过太孙妃。”
这张脸,顾莞宁当然记得。
愤怒的火苗嗖地从心底窜了上来,在胸膛处燃烧。血液在太阳穴处汩汩流动。
顾莞宁用尽自制力,依然无法将那股怒意按捺下去,话语中透出无尽的森寒之意:“让开!”
绿儿全身又颤抖了一下,既不敢拦着顾莞宁,又唯恐自家主子吃亏,鼓起所有勇气说道:“太孙妃,小姐还受着伤……”
顾莞宁冷冷地扫了过来:“出去!”
绿儿所有的勇气,都在顾莞宁冰冷刺骨的目光中消退得一干二净。哆嗦着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琳琅和玲珑正要跟进来,就听顾莞宁头也不回地吩咐:“你们都在屋子外守着。”
她们两个伺候顾莞宁多年,最熟悉顾莞宁的脾气。
顾莞宁盛怒之时,谁也不敢忤逆她的心意。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退了出去,将门关上。然后各自守在门边,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
……
层层轻纱遮掩着精致的雕花木床。
床榻上的少女闭着眼睛躺着,在轻纱的掩映下,面容有些模糊。不过,依然看得出身形窈窕,美丽出尘。
听到脚步声,少女没有睁开眼。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走到床榻边两米处,冷冷地看着床榻上那张熟悉地令人生厌的脸庞,然后讥讽地勾起唇角:“沈青岚,果然是你。”
少女睁开眼,和顾莞宁对视。
顾莞宁俏脸上笼着一层寒霜,目光冷凝,气势之威,更胜昔日。
少女却并未畏惧,反而扯起唇角,慢悠悠地笑了一笑:“顾表妹,好久不见!”
果然是沈青岚!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沈青岚许久。
时隔三年多没见,沈青岚变得愈发美丽。那份淡雅出尘纤弱动人的气质,和沈氏几乎如出一辙。
也和她记忆中的那个齐王世子侧妃一般模样。
可是,为何沈青岚会出现在太子身侧?
就算想进京,也该去“投奔”齐王世子才对吧!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竟然会出现在太子府?”沈青岚目中满是自得,唇角扬起怨怼又恶毒的冷笑:“顾莞宁,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顾莞宁冷然一笑:“不必装神弄鬼。你想报仇,只管冲着我来。”
顿了顿又扯起唇角:“我一直命人盯着沈家,你竟能躲过暗卫,出现在冀州。想来,一定有‘贵人’暗中相助。”
沈青岚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怨毒憎恨不甘痛苦。
顾莞宁扫了她一眼,继续冷笑:“果然是齐王世子从中出力,将你送到父王身边。让你正大光明地随父王进太子府。”
沈青岚听到齐王世子的名讳,脸上终于没了笑意,用力地咬紧牙关。
可恨的是,顾莞宁不肯放过她,句句说中她的痛处:“你一心恋慕齐王世子,回了西京也没放弃希望,满心以为他会娶你做侧妃。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将你送到了另一个男子身边,让你曲意逢迎谄媚求生。将你当成一颗对付我的棋子。”
“沈青岚,你活得真可悲。”
沈青岚身体僵直,狠狠地盯着顾莞宁。
……
三年多前,她狼狈不堪地离开京城。死了唯一疼爱她的父亲,背负着不堪的身世,回到西京那个小院子里。
沈老太爷口中说得好听,实则对她看管极严。派了四个身高力壮的仆妇日夜守在她身边。吃喝穿用都有人送来,她不能出院子半步。
她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雀,绝望又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她的身边,唯有丫鬟绿儿陪伴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年岁渐长。可沈老太爷丝毫没有要为她说亲的意思。她被关在狭小的院子里,几次生出轻生的念头。
每到那个时候,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齐王世子的脸孔,心底便会油然而生出一丝希冀。
齐王世子一定没忘了她!
迟早有一天,他会将她救出这个牢笼!
怀抱着这个希望,她一日日地撑了过来。
终于有一天,沈老太爷亲自来了院子里,笑得极其和蔼:“岚姐儿,你可愿意走出这个院子?”
当然愿意。
她朝思暮想都在盼着这一天。
她连连点头,用满含希冀的目光看着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也未令她失望,张口便道:“齐王世子命人暗中给我送了信来,只要你肯,我便送你出去。”
果然是他来救她了!
她被巨大的惊喜震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老太爷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她瞬间从云端跌落山崖谷底。
原来,齐王世子不是要暗中接她回京。而是要将她接到一个秘密之处,让她学习魅惑男子之术。以便日后伺机接近太子。
原来,他对她并无怜惜,只是要将她当成一颗棋子,送进太子府,送到顾莞宁面前。
她全身冰冷,再无半丝温度。
沈老太爷看似温和慈爱的脸孔,也变得格外狰狞:“岚姐儿,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能得殿下恩宠,日后必是青云直上。你生得这般美丽,又如此聪慧,难得心甘情愿在这小院子里熬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想挺直了腰杆,出现在众人面前?难道你不想站在顾莞宁面前,为你爹报仇?”
提起顾莞宁,她冰冷麻木的四肢忽然有了温度。
都是顾莞宁,害得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凭什么顾莞宁能活得荣耀风光,她就要在这里苦熬度日?
她已一无所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来自生母沈氏的美貌。也幸好,她还有美貌这桩利器。
她要出人头地,站在众人肩上!
她要报仇!她要回到京城,站在顾莞宁面前,她要看到顾莞宁震惊又愤怒的脸孔!
她用力地深呼吸,然后张口:“我一切都听外祖父的。”
短短片刻,沈青岚僵直的身子恢复如常,美丽动人的脸庞露出讥讽的笑意:“顾莞宁,不管你说什么,总之,我现在已是殿下身边最得宠的人。”
“我救了殿下一命,殿下爱我如珍宝,一路上对我呵护备至。”
“殿下已经允诺,一定会纳我为侧妃。”
“你纵然是太孙妃,也奈何不了自己的公公,奈何不了大秦朝的太子,也奈何不了我。你称心自在的日子从此到头了。”
说完这番话,沈青岚只觉得憋闷了多年的郁气尽数抒出胸膛。
真是畅快淋漓!
就是为了这一刻,一切也值得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满脸自得的沈青岚,然后扯了扯唇角:“我且拭目以待,看看你有几分翻天覆地的本事。”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沈青岚忍了几年,满腔的怨气,终于得以宣泄出来。哪里肯让顾莞宁离开,冷笑着张口道:“顾莞宁,你一直高高在上,瞧不起我。其实,你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
“我是沈梅君的女儿,你也是。我们两个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就算你不承认,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顾莞宁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沈青岚心中愈发快意,俏脸上浮起扭曲的笑意:“顾莞宁,如果外人知道我是你的亲姐姐,定北侯夫人在婚前就不贞不洁。你这个太孙妃,还有何颜面摆出高高在上的嘴脸?”
“到那个时候,你的儿女会因为你而蒙羞,太子府的名声也会因你受损。你的好夫婿,怕是也不会再像往日那般宠着你了吧!还有疼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的太子妃,最器重欣赏你这个孙媳的皇上,他们会如何看你?”
“你这个太孙妃,再无颜见人了吧!哈哈……”
沈青岚越说越亢奋,目中闪出惊人的亮光,近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依旧没有回头,只冷冷地扔下几个字:“你且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半点未乱。
沈青岚盯着她的背影,目中满是嫉妒和疯狂的恨意。
顾莞宁!
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笔一笔地慢慢算。
我来了,你风光荣耀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
门开了,顾莞宁走了出来。
琳琅和玲珑迅速看了过来,两人在看清顾莞宁此时的神色后,心中俱是一凛。
她们从未见过顾莞宁这般模样。
美丽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冷凝如冰,目中的寒意,似能瞬间将人冻结。
她们两个常年陪伴在顾莞宁身边,尚且觉得心中生寒。站在不远处的丫鬟绿儿,早已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小姐,里面的沈美人,是不是沈表小姐?”琳琅压低了声音问道。
顾莞宁嗯了一声。
琳琅心里陡然一沉,和玲珑迅速对视一眼。
怪不得小姐如此愤怒!
当日沈家将沈青岚带离京城,承诺永不会让沈青岚在人前露面。现在才隔了三年多,沈青岚就正大光明地回了京城,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身边人,还挺身救了太子一回……
这摆明了就是冲着小姐来的!
对付一个沈青岚,对小姐来说不费什么力气。棘手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顾谨言的身世秘密也守不住了……
到那个时候,沈氏和沈谦隐藏了数年的隐秘过往也会浮出水面。
小姐又该如何自处?
稍微一深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一场滔天风雨,即将来临。
琳琅将满心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轻声道:“小姐现在要去哪儿?是雪梅院还是梧桐居?”
顾莞宁吐出三个字:“梧桐居。”
沈青岚的骤然出现,令她震惊又愤怒。她此时的心情,绝不如外表所显现的镇定。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情应付太子妃的疑惑。
……
太子妃在雪梅院里等了许久,一直不见顾莞宁过来,心里颇为诧异。
太子妃打发宫女去荷香院,宫女很快来回禀:“启禀娘娘,太孙妃早已离开荷香院,回了梧桐居。”
怎么没到雪梅院来?
太子妃略略皱眉,思忖了片刻,又问道:“她和那个沈美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守着的人可曾听见只字片语?”
在荷香院里伺候的宫女,都是太子妃的人。
宫女低声应道:“当时琳琅和玲珑在门外守着,还有那个叫绿儿的丫鬟,也在门口。宫女们不便靠近,倒是不曾听闻太孙妃和沈美人说了什么。只是,太孙妃出来的时候,神色颇为冷凝。”
太子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顾莞宁要独自见那个沈美人?
那个沈美人,到底是何身份来历?
等等!顾莞宁的母亲也姓沈。这个沈美人,莫非和沈氏有些关联?
太子妃心念电转,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疑惑。只是,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
就在太子妃欲起身去荷香院之际,太子和太孙一起回来了。
太子妃顿时将这桩心思搁下,笑着迎了上去:“殿下总算安然归来,臣妾一直在府中翘首以盼呢!”
太子这一去就是半年多,哪怕夫妻两个往日有再多隔阂,此时久别重逢,太子妃心中也十分欢喜。
太子妃眼中满是关切和欣喜,太子心中微动,忍不住执起太子妃的手道:“孤一走就是这么久,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太子已经很久没用这般温柔的眼神看过她了。
太子妃心中微酸,轻声道:“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何言辛苦。”顿了片刻,又哽咽道:“当日听闻殿下遇刺的噩耗,臣妾心中忧急,寝食难安,只恨不能飞至殿下身边,照顾殿下衣食起居。”
说着,眼眶已经红了,泪水也从眼中滑落。
太子妃的真情流露,也彻底打动了太子。
太子情不自禁地握住太子妃的另一只手:“孤已经平安无事了。”
站在一旁被忽视得很彻底的太孙:“……”
算了,他还是别留在这儿碍眼了。早些回梧桐居陪娇妻儿女吧!
太孙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梧桐居,心情愉悦地喊了一声:“阿宁!”
往日闻声就会出来相迎的顾莞宁,今日未见踪影。倒是一双孩子迈着小腿跑了出来,嚷着要抱抱。
太孙抱起姐弟两个,笑着问道:“娘亲人呢?”
阿娇扁扁嘴,告状:“娘亲不理阿娇。”
阿奕忙补充一句:“也不理阿奕。”
太孙有些意外。
顾莞宁的时间精力,几乎都放在孩子身上,对姐弟两个爱若至宝。今日怎么会不理孩子?莫非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太孙目光一扫,也未看到琳琅和玲珑,索性叫了乳母们过来。
姐弟两个都不肯从太孙的身上下去,一左一右各自巴着亲爹不放。太孙好笑又无奈,只得抱着孩子走到了寝室外。
琳琅玲珑守在门外,脸上俱是一脸沉重,毫无笑意。
太孙眉头动了一动,不露声色地扫了两个丫鬟一眼:“阿宁身边没人伺候吗?”
琳琅定定神,低声答道:“太孙妃已经独自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奴婢们没敢进去打扰。”
太孙略一点头,先温言哄了两个孩子跟乳母去玩,然后吩咐一声:“你们两个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两个丫鬟齐声应下了。
……
太孙推门而入。
顾莞宁临窗而立,优美红润的嘴唇抿得极紧,神色中满是肃杀森冷之气,令人心惊。
听到推门声,顾莞宁略略侧过头,然后定定地看着太孙,并未说话。
太孙反手关门,仔细地拴了门闩。快步走上前来,稍稍俯下头,沉声问道:“阿宁,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我。”
两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太孙目光清明坚定,顾莞宁的目光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同样坚定。
这样的顾莞宁,太孙并不陌生。
前世遇到令她愤怒痛苦的事情时,她便是这样的神色。沉默而坚决,绝不会因任何磨难挫折低头折腰。
顾莞宁终于缓缓张了口:“那个沈美人,是沈青岚。”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太孙也懵了一懵。
待反应过来,太孙神色骤然变了。
“怎么会是她?!”太孙难以置信地问道:“她不是已经被沈家人领回了西京吗?怎么会到了父王身边?”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道:“此事,必是齐王世子从中谋划。”
只有齐王世子清楚她和沈青岚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沈青岚悄悄从西京接走。
太孙反应十分迅捷,前后一联想,便明白了这一计的毒辣之处,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想让沈青岚搅乱太子府的内宅,尤其是针对你。”太孙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应对。否则,下一步必会牵连到阿言和你的母亲。”
顾莞宁却道:“已经迟了!”
太孙也沉默下来。
确实迟了!
齐王世子暗中谋划许久,费尽心机,将沈青岚送到了太子身边。怎么会没准备好后招?
这一次,是他们疏忽大意了。
“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也低估了萧睿。”顾莞宁低低地说道:“我只以为萧睿会暗中将沈青岚接回京城,却未料到,他能心狠到这一步。”
是她太过自信自负。没想到萧睿会用这么狠辣的一招来对付她。
这也是她唯一的弱点。
沈氏是她的生母,顾谨言是她的胞弟,而沈青岚,确实是她同母异父的长姐。一旦此事被揭露,便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但于她声名有损,太子府和定北侯府也会大受影响。
太孙立刻道:“此事应该怪我才对。我在父王身边安插了眼线,却未想起盯着父王身边的女子。”
就怎么一个小小的疏忽,便让沈青岚钻了空,得了太子的宠爱。正大光明地随着太子进了太子府。
想对付沈青岚不难,难的是后续要如何收场……
太孙思来想去,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静默。
许久之后,太孙才张口打破沉默:“阿宁,你现在就随我进宫。”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来。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坚决之色,沉声道:“与其坐等风雨来袭,倒不如由你我揭开序幕。”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好。”
……
太孙刚回府,又要领着顾莞宁进宫。
太子和太子妃还在一叙别情,听闻此事,颇为惊讶。
太子妃想到后院的沈美人,想到顾莞宁今日的种种一样,心里涌起阵阵不安,想也不想地吩咐:“去请太孙和太孙妃先到雪梅院来。”
来报信的宫女一脸为难:“可是,太孙殿下和太孙妃已经离府了。”
太子妃:“……”
太子不快地拧起眉头:“他们两个这么急着进宫做什么?有什么要紧事,总该先禀报孤一声。”竟然先斩后奏,就这么进了宫!
实在可气可恼!
太子妃立刻道:“阿诩性子素来沉稳。这么急着进宫,想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太子轻哼一声,扫了护短的太子妃一眼。
换在往日,太子少不得要叱责几句。今日刚回府,夫妻久别重逢,刚才还执手相看,一时不便翻脸。
“我去看看沈美人。”太子随口说道:“你将她安置在了何处?”
一回来就急着要去探望新宠。太子妃心情沉了一沉,脸上笑意淡了下来:“臣妾将她安置在荷香院了。”
太子一听荷香院,倒是颇为满意:“荷香院最宽敞雅致,让沈美人住着倒是颇为合适。”
太子妃心里有些泛酸,口中却平静如常:“臣妾想着,荷香院离殿下的书房最近。日后殿下去看沈美人也方便些,所以让人将沈美人抬进了院子里。”
“沈美人替殿下挡了一箭,于殿下有功。臣妾自不会薄待了她。日后荷香院的用度照着双份来领。”
太子见太子妃如此贤惠大度,十分满意:“这些都由你做主就行了。”
说完,便起身要去荷香院。
太子妃也随着起身:“臣妾也想见一见这位沈美人。”
太子妃愿意亲自去荷香院,也算是抬举沈美人。
太子没有拒绝的道理,吩咐道:“她伤得不轻,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你让徐沧去给她重新看诊开药方。”
徐沧的医术,比太医们更高一筹。
太子妃淡淡说道:“臣妾已经命叶太医去荷香院看诊了。”
太子看了太子妃一眼,没再说什么。
夫妻两个重逢后的欢喜和温馨,很快沉寂下来。
到了荷香院,众宫女忙上前来行礼。
太子随意地嗯了一声,太子妃吩咐一声,自有宫女去敲门。开门的,依旧是绿儿。
绿儿是沈青岚的贴身丫鬟,这几个月来和太子时有打照面的机会,见了太子并不紧张,倒是见了太子妃颇有些忐忑:“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并未留意一个丫鬟,随意打量一眼,便吩咐道:“进去告诉你主子一声,就说殿下和本宫特意来看她。”
绿儿忙应了一声,进去通禀。
过了片刻,太子和太子妃才进了屋子。
……
床上的轻纱幔帐已被撩起,原本躺在床榻上的娇弱美人,也在丫鬟绿儿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一脸娇怯地说道:“婢妾身上有伤,不便下榻行礼,还请殿下和娘娘见谅。”
没等太子妃说话,太子已一脸怜惜地说道:“你安心养伤,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美人水盈盈的双目中满是感激感动,轻启朱唇,声音娇怯悦耳:“多谢殿下厚爱。”
太子神色温柔:“你为孤受了伤,如今随孤到了京城,姑且安心住下,好好静养。”
美人得了垂怜,显然心中甚是欢喜,娇羞地应了一声。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不动声色地打量床榻上坐着的年轻女子。
确实生的极美!
太子府内宅美人众多,只单凭相貌,眼前这个沈美人也是佼佼者。
那股淡雅又娇弱的气质,更惹男子怜惜。又曾舍命相救,也怪不得太子对她格外另眼相看。
只是,眼前这个沈美人,为何越看越眼熟?她到底在哪儿见过?
太子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头脑飞快地转了起来。
顾莞宁坚持要独自见沈美人……沈……
等等!
太子妃心中突突一跳,目光紧紧地盯着床榻上的沈美人,声音中颇有几分冷厉:“沈美人,你闺名是什么?”
沈美人抬起眼,在接触到太子妃锐利的目光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回,轻声答道:“婢妾姓沈,闺名青岚。”
太子有些不快地扫了太子妃一眼:“岚儿胆子小,你别吓着她了。”
太子妃理都没理太子,继续厉声追问:“你和定北侯夫人沈氏是什么关系?”
这个沈美人,和顾莞宁的母亲生得实在太相似了。
沈氏这几年一直在府中“养病”,从不在人前露面。太子妃还是在数年前见过沈氏,对她的印象有些稀薄。也因此,直到现在才惊觉不对劲。
太子听了也是一惊,下意识地说了句:“岚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定北侯夫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话音未落,沈青岚便已凄然道:“婢妾的身世离奇,唯恐殿下厌弃,因此一直斗胆隐瞒。如今已经见了太孙妃,娘娘也生出疑心,婢妾也不敢再隐瞒了。”
太子妃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太子的眼中也有了些许怒气:“这是怎么回事?你立刻给孤说清楚!”
沈青岚未语泪先流,泪水滑落她洁白细腻的脸庞,分外美丽惹人怜爱:“婢妾应该称呼定北侯夫人一声姑母,实则是她的亲生女儿。”
太子:“……”
太子妃:“……”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沉寂,阴云拢聚,似随时会化为电闪雷鸣。
太子妃一脸震惊和怒色:“荒唐!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定北侯夫人明明只有一个亲生女儿,正是她的儿媳顾莞宁。这个沈青岚,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太子的面色也十分阴沉难看:“沈青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告诉孤,你无父无母,幸得汤夫人收容做了义女。如今怎么又变成了定北侯夫人之女?定北侯夫人只有顾氏这一个女儿,你怎么又成了她的女儿?”
“你若是胆敢有半点欺瞒,休怪孤不留情面!”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在下唇留下一道极深的印记,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请殿下和娘娘耐心听婢妾一言。”
“四年前,婢妾随着父亲沈谦一起到京城,到定北侯府投奔堂姑母沈氏。姑母待婢妾极好,宁表妹却处处刁难婢妾。婢妾不知何故,一直隐忍退让。”
“直到后来,婢妾才知道其中的缘故。原来,婢妾竟是姑母的亲生女儿……”
太子妃铁青着脸打断沈青岚:“一派胡言!你父亲和定北侯夫人既是堂兄妹,如何会有私情。”
沈青岚红着眼,哽咽道:“婢妾当时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后来才知道,父亲是沈家养子,和姑母并无血缘关系。他们两个有情在先,却因定北侯提亲被迫分离。姑母生下婢妾,便被家人逼着远嫁到了京城。这桩隐秘,定北侯府无人知晓。”
“定北侯去世三年,父亲才领着婢妾到京城,想和母亲还有弟弟团聚……”
说到这儿,沈青岚颇有些难堪地吐出一句:“太孙妃是定北侯的骨血,顾谨言却是我同父同母的胞弟。”
太子妃越听越心惊。
太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种事,不管发生在谁家都是极大的丑闻。
如果沈青岚说得都是真的……也怪不得沈氏被关起来一直未曾见人,顾谨言也被送到普济里度日了。
顾家有这么一个不贞不洁的儿媳,令门庭蒙羞。
顾莞宁有这样一个母亲,哪里还配嫁到天家做孙媳?
此事一旦传开,太子府颜面何存?
“好一个定北侯府!”太子满腔怒气,语气阴沉至极:“竟敢欺瞒于孤!来人,立刻去定北侯府,将太夫人和定北侯夫人带来,孤要亲自问个究竟!”
太子妃也是满心纷乱,不算精明的头脑此时快不够用了。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青岚言之凿凿,不像在说假话。再联想到顾莞宁对生母不合情理的冷淡,还有今日的种种异样反应……只怕这都是真的。
现在太孙已经领着顾莞宁进宫了……
他们夫妻这个时候进宫要做什么?莫非是要主动向元佑帝揭露这一切?元佑帝知道此事,必会震怒。天子之怒,谁能承受得起?
还有,纸包不住火。只怕此事很快就会传开。到那个时候,顾莞宁又要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太孙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笑柄……
就在此时,太子的怒喝声传进耳中。
太子妃立刻清醒过来,不假思索地张口阻拦:“殿下稍安勿躁。事关重大,总不能仅凭沈青岚的一面之词,就轻信于她。万一她胡口乱言,哄骗殿下,殿下又兴师动众地召了定北侯府的人来,闹了误会反而不美。不如等阿诩和莞宁从宫中回来,先问问莞宁再说……”
“娘娘,婢妾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沈青岚一脸坚定地张了口:“若有半字虚假,就让婢妾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太子妃怒目扫了过来:“你给本宫住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沈青岚分明就是冲着顾莞宁来的!
太子冷冷道:“是非曲直,一问就明白。如果顾家胸怀坦荡,何惧孤询问。”
太子妃还待再说什么,太子已经彻底沉了脸:“闵氏,你别犯糊涂。这等时候,你还向着顾氏。你就不为阿诩想一想吗?”
“如果顾家有意隐瞒,如果顾氏成心欺骗,她还有何资格做这太孙妃?”
太子妃张了张嘴,一时不该说什么了。
是啊,她再向着顾莞宁,到底是儿子更重要。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儿子有这么一个不堪的岳母,岂不是要被众人耻笑?她的儿子,以后是要做大秦储君大秦天子的,他的身侧,应该有贤良完美的女子相伴……
太子阴沉着脸,传令下去。
太子妃神色变幻不定。
坐在床榻上的沈青岚,目中闪过阵阵快意。
忍了几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她早已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
哪怕是豁出这条性命,她也要将顾莞宁一起拖下地狱深渊。
……
福宁殿。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了太孙夫妇,忙上前来行礼:“奴才见过太孙殿下,见过太孙妃。”
一向好脾气的太孙殿下,今日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张口道:“进去通传皇祖父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
内侍一脸为难地说道:“真是不巧的很。皇后娘娘适才命人来请皇上,皇上已经去了椒房殿。”
太孙迅速和顾莞宁对视一眼,心里俱都沉了一沉。
王皇后不迟不早不偏不巧地在今日请元佑帝去椒房殿……
“阿宁,我们现在去椒房殿。”太孙低语道,伸手握住了顾莞宁的手:“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顾莞宁的手略有些凉意,被太孙温暖的手握着,很快也暖了起来。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挤出一丝笑容:“嗯。”
宫中人多耳杂,不便多言。
太孙没再说话,只握紧了顾莞宁的手,向椒房殿走去。
盏茶后,两人到了椒房殿外。这一回,又被李公公拦了下来:“皇上正和皇后娘娘说话,不准任何人惊扰。烦请殿下在此等候。”
太孙温和地应道:“好,我和阿宁到偏殿里等着。”
他握着顾莞宁的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
……
半个时辰后。
定北侯府。
“不知方公公前来,是为了何事?”太夫人有些疑惑,面上却未流露出来,温声问道。
方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咱家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请太夫人和定北侯夫人沈氏前去太子府中问话。”
太夫人陡然一惊,目中多了警惕:“殿下忽然召老身和儿媳沈氏前去,不知是为了何事?老身倒是无妨,随公公前去就是了。只是,沈氏一病几年,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形容不堪,实在不宜出门……”
方公公神色一沉:“这是殿下之命,咱家奉命前来,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夫人带走。”
太夫人的心直直往下沉。
太子为何忽然要见沈氏?
难道是沈氏的秘密曝露了?
知晓此事的沈家人都在西京,是谁将这个隐秘揭露了出来?
方公公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太夫人,烦请立刻请定北侯夫人出来,别让殿下久候。”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镇定:“好,请方公公稍候片刻。”
风雨已至,惊惶害怕毫无用处。
她不能慌乱。
她要挺直腰杆,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要为顾莞宁遮蔽风雨!
……
荣德堂。
沈氏的屋子整日锁着,除了碧彤之外,再无人靠近。
紫嫣匆匆走来,在碧彤耳边低语几句。
碧彤目中闪过惊疑之色,却未多问,点点头,拿钥匙开了门,对着屋子里的沈氏说道:“夫人,老夫人请你即刻更衣去正和堂。”
沈氏早已没了当年的美丽优雅动人。
如今的她,形容消瘦,眼角额头多了许多皱纹,头上也有许多白发。看着就如一个老妇人。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她的一张脸白得有些异常,眼睛动也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座木雕,颇有几分阴森可怖的意味。
碧彤说完之后,沈氏并未动弹。
碧彤只得将话又说了一遍。
沈氏直到此刻才有了些反应,一双如枯井般的眼眸骤然闪出异样的亮光:“那个老不死的,终于肯放我出去了吗?”
碧彤抽了抽嘴角,故作恭敬地说道:“到底为何,奴婢也不清楚。夫人一去便知。”
沈氏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十分刺耳。
碧彤耐着性子道:“奴婢这就伺候夫人更衣。”
沈氏依旧笑个不停:“老不死的,你总算没关我一辈子。我沈梅君,就要重见天日了。老天真是开了眼。”
……
门开了。
沈氏走出禁锢了自己几年的房门,骤然走到阳光下,眼睛阵阵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颇有些狼狈。
她的心里,却无比快意。
她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气。
碧彤和紫嫣一左一右,“搀扶”着沈氏到了正和堂。
沈氏也没挣扎。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用震惊错愕的眼神看了过来。美丽优雅风华绝代的沈氏,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沈氏根本顾不得这些异样的目光,她正沉浸在重见天日的狂喜中。
直到见了太夫人,看到那双令她无数次做噩梦的凌厉双眼,沈氏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过来。
“你叫我来做什么?”沈氏许久未曾说话,声音颇有些嘶厉沙哑。
太夫人神色一冷:“不得无礼!太子殿下召我们婆媳前去,你要谨言慎行,不得丢了我们顾家的颜面。”
沈氏此时才留意到方公公一行人,麻木迟钝的脑子慢慢转了起来。
太子殿下召她前去做什么?
莫非是为了顾莞宁?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如果有机会……只要有机会,她绝不会放过顾莞宁!
沈氏咬牙切齿地想着,压根没将太夫人的警告放在心上。
太夫人又岂能猜不出沈氏在想什么?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留下沈氏的性命……
罢了!现在多想无益。还是先想法子应付眼前再做打算。
太夫人让方公公先行,然后走到沈氏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沈氏,你若敢胡言乱语,我就让顾谨言到地下和他父亲相聚。”
沈氏霍然抬头,目中恨意滔天。
太夫人定定地看着沈氏,一字一顿:“顾谨言是死是活,都在你一念之间。”
太夫人目光锐利,犹如刀锋一般,一寸寸地刮过沈氏的脸孔。
沈氏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目中的恨意不减反增。
太夫人冷冷地看着沈氏,过了片刻,沈氏才低下头。
婆媳两个坐上马车,马车很快驶向太子府。
……
椒房殿的偏殿里,数名宫女站在殿内外伺候。
太孙顾莞宁夫妻两人,已经在此坐了一个多时辰。
夫妻两人坐下之后,并未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候。太孙握着顾莞宁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顾莞宁终于轻声打破沉默:“我的手很热了。”
我的心,也一样。
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困境。而是有人握着我的手,和我并肩。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轻声道:“阿宁,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顾莞宁身子微微一颤,目中依稀闪过水光,很快,又展颜,微微一笑:“好。”
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太孙舍不得眨眼,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此刻,李公公终于来了:“皇上吩咐殿下和太孙妃进去。”
太孙嗯了一声,和顾莞宁一起站起身来。
李公公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双手,神色有些微妙,忽的压低了声音提醒:“皇上心情似乎不太好,殿下应对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李公公对元佑帝素来忠心,肯提点这么一句,已是难得了。
太孙温言道谢:“多谢李公公提醒。”
李公公不再多言,在前领路。
……
殿中宫女内侍早已退下,元佑帝身边只留了身手莫测的万公公。万公公略略垂着头,静默无声,就像一个影子,毫无存在感。
进了正殿后,迎接两人的,是元佑帝阴沉冷厉的目光,还有王皇后看似忧急实则闪着讥讽嘲弄的眼神。
果然,这一局早已设好。
只等着沈青岚抵达京城,便开始发动。
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惊慌惧怕都无用处。
顾莞宁定定神,像往常进宫请安一样,镇定自若地上前行礼:“孙媳顾氏,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元佑帝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看了过来:“顾氏,朕今日听闻一桩奇事,正想问一问你。”
顾莞宁神色镇定:“孙媳今日进宫,也是有事禀告皇祖父。”
元佑帝冷笑一声:“哦?确实凑巧。看来,若不是沈美人到了京城,你也不会主动进宫来见朕了。”
太孙心里一沉。
他很熟悉元佑帝的性情脾气。
此时的元佑帝,分明是动了真怒。
以有心算无心,他们到底是迟了一步,已经陷入被动。
“请皇祖父息怒,”太孙上前两步,将顾莞宁掩在身后,目光直视着元佑帝:“此事容孙儿慢慢回禀。”
元佑帝龙目一扫,冷冷说道:“听你的语气,原来你也知道定北侯夫人婚前不贞婚后偷~人生子的事了?”
太孙低声道:“是,孙儿确实早就知情。”
话刚说完,元佑帝怒而起身,怒骂一声:“混账!糊涂!”
元佑帝一直十分器重偏爱长孙,几乎从未责骂过。像今日这般怒目相向张口怒骂,更是前所未有。
太孙立刻跪了下来。
顾莞宁也跪在太孙的身侧。
元佑帝心里的火气腾腾往外涌,龙目满是怒气:“如此要紧的事,你为何瞒着不告诉朕?如果朕早知道顾家竟藏污纳垢,朕绝不会赐婚!”
太孙抬起头,目中露出苦涩之意:“孙儿当时只剩一口气。皇祖父为了皇家颜面,就要令孙儿含恨九泉吗?”
元佑帝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事实上,就算当时他知道此事,为了太孙性命,他十有八九也会下旨赐婚。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莞宁竟一直隐瞒此事!
元佑帝又霍然看向顾莞宁:“你为何一直隐瞒不说?”
顾莞宁也抬起头来,素来坚定的脸庞,露出无奈和痛苦之色:“此事不仅关乎父亲颜面,更关系到定北侯府的声名。孙媳岂能置娘家不顾,将这等丑事宣之于口?”
“如果可以,孙媳只愿此事长埋地下,永不见天日。也免得父亲在天之灵,不得安息。更免得顾家百年清名,被毁之一旦。”
说着,顾莞宁的眼中闪出了水光,语气中流露出无尽痛楚。
元佑帝听到定北侯顾湛的名字,满脸的怒色终于稍稍退却。
是啊!
这等羞耻之事,不藏着掖着,难道还要昭告天下不成?
想到英年早逝的定北侯顾湛,元佑帝的怒气又退了几分。
妻子婚前婚后俱都不贞,可怜的定北侯,直到临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实情。
王皇后目光一闪,忽地说道:“顾氏确实有苦衷,也怪不得她。如今她已嫁给阿诩,也生了一双儿女。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这哪里是劝慰,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果然,元佑帝已经略略缓和的面色,重新阴云密布,冷冷道:“所有做错事的人都有苦衷。朕若是不管不问,就要成为任人摆布的糊涂虫了。”
元佑帝阴冷的目光扫过顾莞宁,再无往日的欣赏喜爱,只有无尽的冷意。
太孙心中又是一沉。
齐王世子费尽心思设了这一局来对付顾莞宁,先是沈青岚,再是王皇后……
一招接着一招,分明是要一举打垮他们夫妻。
王皇后又“好意”地劝道:“当日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换了谁家也会高高兴兴地接圣旨,让自家的女儿嫁到天家做孙媳。定北侯府对此事只字不提,顾氏有意隐瞒,也有他们的苦衷。如今木已成舟,总不能为了一桩陈年旧事休了顾氏……”
顾莞宁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心中一片冷意。
王皇后对他们夫妻怀恨在心,平日虚与委蛇,隐藏得严严实实。
如今,终于等来了这样的好机会,王皇后自是不肯轻易放过。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她生性刚硬,从不轻易折腰低头。
哪怕彻底落入别人算计,屈居劣势,也没有垂尾乞怜的打算。
顾莞宁正要张口,身畔的太孙忽地抬头看向王皇后,冷然道:“我此生只有阿宁一个妻子,绝不会休妻,更不会另娶。就不劳皇祖母操心了。”
王皇后被顶撞过后,竟也没恼,只是轻叹口气:“本宫老了,应该安心颐养天年才是,确实不该多事。罢了,本宫不再吭声就是了。”
元佑帝铁青着脸,怒瞪太孙:“萧诩!你怎么敢这般顶撞自己的祖母!朕平日偏爱你,你倒学会恃宠生娇了!立刻给你皇祖母请罪,不然,朕连你一并发落!”
盛怒中的元佑帝,声音比平日冷厉了几分。
荣宠兴衰,俱在圣心。
天子之怒,无人能承受得起。
太孙只得低头请罪:“孙儿生性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未经修饰,语气不佳。还望皇祖母不要见怪。只是,孙儿和阿宁夫妻情深,同进共退,绝不会负了她。休妻之类的话,也请皇祖母不要再提。”
……这也算道歉?
王皇后抽了抽嘴角,
元佑帝也拧起眉头,训斥道:“往日朕常夸赞你性情沉稳持重周全,敬重长辈,从无不到之处。今日为了一个顾氏,你就进退失据,说话颠三倒四,真是荒唐。”
又沉着脸呵斥顾莞宁:“你有错在先,今日进宫来见朕,不见半丝悔过。还令皇后和阿诩失和。你可知错?”
……
人心就是如此。
看一个人好的时候,只觉得处处都好,哪儿都顺眼。
若是对这个人生出了挑剔之心,就成了到处都是缺点。
顾莞宁依旧跪着,却挺直了腰杆,淡淡说道:“孙媳不知错在何处。”
元佑帝:“……”
元佑帝的神色又是一片阴沉。
“自我记事起,父亲便去了边关领兵打仗。”
顾莞宁换了自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母亲待我十分冷淡,十分疼宠弟弟。我长于祖母身侧,自幼接受祖母教导,和母亲形同陌路。”
“沈青岚父女一进京,我便生出疑心。因为沈青岚和母亲生的太过相似,母亲待她远胜于我。弟弟也和她格外亲近。种种异常之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暗中派人去西京打探消息,又设计从母亲的口中问出了真相。”
“我惊闻此事,既为父亲不平,又为顾家不甘。”
“定北侯府传承百年,家风清正,朝野皆知。我父亲顾湛,是大秦的忠臣能将,为守护边关战死沙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死后也不应被毁了名声。”
“所以,知道此事之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此事隐瞒下来。先送走了弟弟,又将母亲软禁在荣德堂里‘养病’,不见外人。”
“皇祖父当日赐婚,我出于私心,确实未提起这件事。可人活在世,谁又能没有半点私心?谁愿意将家丑整日挂在嘴边四处宣扬?”
“殿下与我两情相悦,明知此事,依然执意娶我。我顾莞宁自然也会全心待自己的夫婿,为他生儿育女,孝敬长辈,为他操心劳碌,解除后顾之忧。”
“我们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同进共退。皇祖母张口就提休妻之类的话,言下之意,谁都明白。殿下心中愤怒,出言维护于我。这是殿下的一片情意,我心中感动不已。至于祖孙失和,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是殿下一人之过错。”
“我自问行事没有不妥。”
“皇祖父问我可知错,我确实不知错在何处。”
“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也不能改变昔日发生的错事。唯一能做的,是竭尽全力维护父亲和顾家的清名。”
“敢问皇祖父一声,我做错了什么?”
偌大的椒房殿里,寂静无声。
元佑帝满脸的怒气,在听完顾莞宁这番话之后,已经消失无踪。目光紧紧地盯着神色平静的顾莞宁,喜怒不辨,深沉难测。
太孙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握住了顾莞宁的手,无声又坚决地表达出了“同进共退”之意。
王皇后神色变了又变,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刺痛难当。
这个顾莞宁,委实犀利善辩!
明明已经落入这一局中,却未露出慌乱惊惧,反而据理力争侃侃而谈。再有太孙在一旁鼎力支持,元佑帝会作何反应,实在难以预料。
太子府。
方公公一路将太夫人和沈氏领进了荷香院。
踏进寝室,太夫人第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美丽女子,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和希冀,此时却是心中一凉。
斩草未除根,真是后患无穷。
早知如此,当初真应该将沈氏母子三人一并除去。将当年那桩隐秘往事彻底封藏进地下,永不见天日。
可惜,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沈氏也看到了沈青岚。
已经许久没落过泪的沈氏,骤然红了眼眶,泪水簌簌滑落,喃喃地喊了一声:“岚儿”。
沈青岚也在看着太夫人和沈氏。那双盈盈若秋水的眼眸中,满是怨毒和憎恨。
她恨顾莞宁,恨太夫人,更恨沈氏。
如果不是沈氏,她不会背负着这么不堪的身世,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有这样一个母亲,真是莫大的耻辱。
沈氏在看到满目恨意的沈青岚时,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回。
太子妃在看到沈氏的刹那,也是震惊不已。
那个美丽出众优雅不凡的定北侯夫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就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妇一般。
……
太夫人定定神,先上前给太子太子妃行礼:“老身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目中满是怒火,声音冷硬:“姚氏,孤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些事要问你。榻上女子,你可认识?”
太夫人声音还算镇定:“是,老身认识。她是老身儿媳沈氏婚前的私~生~女,曾随父投奔侯府。后来身份曝露,老身便让沈家人将她带回了西京。却不知她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好一个能言善辩的太夫人!
太子不怒反笑:“顾氏在你身边长大,看来,这份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承袭自你。”
“你们顾家隐瞒顾氏生母不贞一事,将顾氏嫁进太子府,欺负犯上,你可知罪!”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太子骤然抬高音量,颇有暴雨来袭之势。
太夫人毫不犹豫地应道:“老身知罪!”
“当日之事,是老身一意孤行,决意隐瞒下来。一来是为了定北侯府百年名声,二来也是不想让我儿顾湛在地下死不瞑目。”
“还请殿下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给太孙妃留几分颜面,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也免得损了太孙殿下的清名和太子府的名声。”
“千错万错,皆是老身一人之错,和太孙妃并无关系。殿下只管责罚老身,老身毫无怨言。”
说完,便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子目中闪过冷芒,冷笑连连:“真是祖孙情深。太夫人一力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想救下顾氏。若是顾氏知道,不知会何等感动。”
太夫人整个人如浸在冰水中,全身冰冷。
太子这么说,显然是动了杀意。
身在皇家,想让一个人死的悄无声息,多的是法子……定北侯府再强也强不过天家。她想护着顾莞宁全身而退,只怕不易。
太子任凭太夫人跪着,又看向失魂落魄站在一旁木然不语的沈氏。
在看清沈氏脸庞的刹那,太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顾莞宁容色倾城,沈青岚美丽出尘。能生出如此出色女儿的沈氏,想来原本也是美人。只是如今的沈氏,已经不堪入目。
喜好美色的太子,只看一眼,便觉得目中刺痛。再想到眼前这个女子水性杨花,婚前婚后都不贞,愈发添了几分厌恶:“你就是沈氏?”
沈氏自见了沈青岚之后,便有些昏沉浑噩,半晌才反应过来:“是。”
既无尊称,也无该有的恭敬。
太子神色更冷了几分:“岚儿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沈青岚一眼,被沈青岚眼中的恨意再次刺痛,哆嗦着嘴唇,又应了一声“是”。
太子面无表情地问道:“顾谨言的生父可是沈谦?”
沈氏脸色煞白,许久才答道:“是。”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
“顾氏未出阁之前,是否就知道这些事?”
“是。”
“顾谨言被送到普济寺一事,可是顾氏做主?”
“是。”
“将你软禁在荣德堂里,也是顾氏的主意?”
“是。”
太子声音越来越冷,太子妃的神色越来越难看,跪在地上的太夫人越来越焦急。
太夫人顾不得尊卑之别,张口打断了太子的问话:“殿下,沈氏神志不清,许多事都记错了。这些都是老身的主意……”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的沈青岚忽地张了口:“此事的前因后果,我早已一一禀明殿下。这一切都是顾莞宁从中捣鬼。她隐瞒生母不贞一事,嫁入天家为孙媳,犯了欺君之罪。你疼爱她,想为她顶下罪名。殿下明察秋毫,断然不会被你蒙蔽。”
太夫人抬起头,看着目有得色的沈青岚,冷然说道:“老身和殿下说话,你有何资格插嘴!”
沈青岚腾得涨红了俏脸,愤怒地盯着太夫人。
太夫人对她痛恨至极,说话自然毫不留情:“沈氏婚前不贞,婚后偷~人生子,这样的儿媳,将她沉塘都算便宜了她。还有你,当日我见你年少,不忍取你性命,这才放过你。没想到,你竟怀恨在心,意图报复顾家。”
“顾家犯下的错,我一律认下,殿下责罚,我绝无二话。你有何资格在此指手画脚!”
沈青岚被骂得面无人色。
太夫人又看向满脸愠色的太子:“殿下,这个沈青岚出身卑贱,捡回一条性命犹不知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到了殿下身边,怂恿殿下对付顾家。这等居心叵测之人,殿下难道要姑息养奸?殿下就不怕她会是第二个沈氏吗?”
最后这句话,可谓是犀利一击!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看向沈青岚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审视和不善。
沈青岚心中一颤,狠狠心,扑下床榻跪在地上:“婢妾对殿下一片真心,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绝不会背弃殿下。”
胸前伤势未愈,此时猛地用力,顿时伤口迸裂,溢出鲜血,衣襟红了一片。
那片触目惊心的鲜红,顿时勾起了太子的怜惜之意。
如果不是沈青岚舍身相护,胸前中箭的人就是他。
一个娇弱女子,肯在危急的情况下为男子挡箭。无论沈青岚怀着什么心思到他身边,她对他的心意,总是真的。
“你快些回床榻上躺下歇着。孤相信你。”太子一想起当日的事情,些许怀疑便被扔到脑后,温和地吩咐道:“今日之事,孤自会问的清楚明白。”
沈青岚眼底闪过快意,俏脸上浮出感激和感动,哽咽着说道:“殿下这般信任婢妾,婢妾就是立刻为殿下而死,也心甘情愿。”
太子被感动了。
太子妃被恶心坏了。
直到此刻,太子妃才真正冷静清醒过来。
不管顾莞宁是否故意隐瞒,总之,顾莞宁如今已经是太孙妃,育有一双儿女,和太孙琴瑟和鸣。
太子若真的生出杀心,或是想休弃儿媳,她第一个就不答应。
“殿下,”太子妃定定神张了口:“这件事颇为复杂,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定论。阿诩和莞宁现在都在宫中,只怕也是为了此事。该如何处置,还得看父皇的心意。”
太子妃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不过,她明显偏向着顾莞宁,颇令太子不喜。
太子扫了太子妃一眼,冷然道:“也罢,孤也进宫一趟。”
太子妃立刻道:“臣妾也随殿下一起进宫。”不等太子拒绝,又说了下去:“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是家事。臣妾身为婆婆,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就是太子再不快,也挑不出不是。
太子只得说道:“你随孤一起进宫。”
然后,又扫了太夫人和沈氏一眼:“你们两个都留在府中,等候孤的发落。”
……
沈青岚被绿儿搀扶着又躺到了床榻上。
太子和太子妃已经离开。
太夫人和沈氏也被领去了雪梅院里。
“小姐,你胸前的伤又裂开了。”绿儿看着大片血迹,惊惧害怕,簌簌发抖:“流了好多血。”
沈青岚却浑不介意,甚至恣意地笑了起来:“伤得重些才好。”
不然,太子怎么会这般怜惜她?
她别无选择,只能做了齐王世子手中的棋子。如果她不为自己谋划,等待她的绝没有好下场。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爱她在乎她。
父亲爱的是昔日的沈梅君,母亲爱的是荣华富贵,一母同胞的顾莞宁视她如卑贱尘泥,同父同母的顾谨言也不屑认她这个姐姐。
呵呵!
无妨!
她已经不是昔日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青岚了。如今的她,救了太子一命,是太子宠爱的侍妾。日后太子还会抬她做侧妃。
等皇上归天,太子就是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她只要牢牢地抓住他的心,她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到那个时候,顾莞宁也要匍匐在她脚下。
还有辜负了她的齐王世子萧睿……
想到齐王世子,沈青岚用力咬紧嘴唇,目中满是恨意,俏脸也有几分扭曲。
绿儿在一旁看着,愈发心惊,战战兢兢地说道:“小姐,叶太医适才命人送了新配好的伤药来,奴婢给你上药吧!”
沈青岚随意地嗯了一声。
她是想伤得重些,可不是不想要命。
前面还有锦绣荣华等着她,她要好好活下去。
……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坐马车进了宫。
一路上,夫妻两人并未说话。
太子神色阴沉,太子妃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一个盘算着要借机除掉手段凌厉的儿媳,一个想着要如何保住儿媳的名声地位,俱是殚精竭虑。
到了椒房殿外,李公公进去禀报,太子才张口叮嘱:“进去之后,不要胡乱说话。”
太子妃敷衍地应了一声,压根没将太子的吩咐放在心上。
过了片刻,李公公才出来:“皇上让殿下和娘娘进去。”
太子和太子妃一前一后进了殿内。
此时,太孙和顾莞宁并肩跪在正殿中间。元佑帝坐在上首,神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如何。王皇后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太子一时拿不准元佑帝心意,也没敢胡乱张口说话,先上前行礼问安。
太子妃紧随在太子身后。
趁着行礼起身的刹那,太子妃迅速看了儿子儿媳一眼。见两人神色还算镇定,才稍稍放了心。
看来,事情还未到最坏一步。
“你们夫妻两个来的正好。”元佑帝喜怒难辨的声音响起:“顾家的事,想来你们也知道了。朕想问一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立刻道:“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毫无新意毫不出奇的回答。
去了冀州一趟,看着似乎长进了不少。一遇到事情,就没了决断,总想揣摩他这个天子的心意。
元佑帝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儿媳:“闵氏,你是怎么想的,说来给朕听听。”
太子妃倒是没怎么犹豫,很快张口应道:“父皇,儿媳以为,这等家事,不宜宣扬。定北侯府是国之栋梁,于大秦有功。出了这等丑事,想遮掩保全名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怪不得他们。”
太子忍不住斜睨侃侃而谈的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却未看他,继续说道:“至于莞宁,一直隐瞒不提,确实有错。也应该挨罚。不过,除了这件事之外,莞宁并无其他过错。”
“她嫁到府中三年多,行事有度,从不逾矩。将阿诩的衣食起居照顾得周全,对公婆也颇为恭敬。还生了一双儿女,精心教导抚养,堪称有功……”
太子听的脸都黑了。
这个闵氏,竟在这关口对顾莞宁满口赞誉之词。
真是昏了头!
万一元佑帝是想一杯毒酒赐死顾莞宁,或是直接命太孙休妻,她这么说,岂不是拂逆了元佑帝的心意?
可恨的是,当着元佑帝的面,他没机会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继续滔滔不绝:
“儿媳以为,这既是家事,还是从轻发落为好。只要莞宁知错能改,以后不随意隐瞒,也就是了。”
太子妃长篇大论完之后,才住了嘴,目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太子嘴角连连抽动,掐死太子妃的心都有了。
元佑帝听了这番话,不知是喜是怒,竟扯起了嘴角:“闵氏,你做了朕多年的儿媳,朕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她倒是想说,平日也没这个胆子啊!
今天是鼓足了勇气,破釜沉舟啊!
太子妃心里默默想着,挤出一丝笑容应道:“儿媳怎么想便怎么说,若有说得不对之处,还望父皇不要见怪。”
元佑帝未置可否,转头看向王皇后:“皇后,你觉得如何?”
王皇后心念电转,很快做了决定。
她和太孙顾莞宁之间,早已势成水火。
经过此事,更是结下仇怨,绝无和解的可能。既是出了手,务必要一击就中,利用这个大好机会,除掉顾莞宁才是。
王皇后肃容张口:“皇上,臣妾以为,此事绝不能姑息。”
“闵氏说这是家事,臣妾不敢苟同。天家无小事,所有家事,都是国之大事,关乎着国运。更何况,顾氏身份不同于其他孙媳,她是阿诩的原配正妻。日后是大秦太子妃,也会是一朝国母。理应聪慧明理,身世清白。”
“可顾氏生母沈氏,品性不端,不忠不贞,贪恋虚荣,偷~人生子。寻常人家娶孙媳,尚且要计较女方家世清白,想做我们萧家孙媳,单凭这一点,就不够格。”
“当日皇上赐婚,曾召顾氏进宫。顾氏对此避而不提,分明是贪恋荣华居心不正。”
“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子,实在不配为太孙妃。”
一席话,听得太子妃变了脸色。
跪在地上的太孙,目中也蹿出了火苗。
顾莞宁唇角抿得极紧。
元佑帝淡淡问道:“听皇后的意思,莫非是想让阿诩休妻另娶?”
王皇后答道:“阿诩对顾氏一片情深,不肯休妻另娶。顾氏活着一日,阿诩心意就不会断绝。倒不如直接赏顾氏三尺白绫,此间事了,过上一年半载,阿诩自然就会想开了。”
太孙忍无可忍,冷笑着张口回击:“皇祖母素以仁厚著称。今日却因为昔日一桩陈年旧事,就想要了阿宁性命。这份‘仁厚’,实在令孙儿不敢苟同。”
王皇后见元佑帝没有出声,心中暗暗振奋不已。
往日太孙对顾莞宁百依百顺,元佑帝因为欣赏顾莞宁,便不以为意。现在元佑帝正在气头上,太孙不管不顾出言相护,元佑帝心中怕是更加不喜。
如此重情重义,如此儿女情长,岂是成大事者风范?
王皇后摆出一副慈爱的嘴脸说道:“阿诩,你和顾氏是少年夫妻,情意不同寻常。所以失了理智,只想着护着她的平安,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过了今日,顾氏生母之事只怕就会传开。到那个时候,流言四起,人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你这个太孙,也会随着顾氏一起被推到风口浪尖。”
“本宫是你祖母,疼爱呵护你之心,丝毫不弱于皇上。为了你的名声,本宫甘愿担下心狠手辣的声名。”
太孙脸上再无半丝笑意,寸步未让:“照皇祖母这么说,妻子娘家出了什么事,立刻就休妻另娶,或是直接杀妻。这便是皇家行事风范吗?”
“皇祖母是皇祖父发妻,数十年来,皇祖父一直待皇祖母十分宽厚。若是皇祖父像皇祖母说得这般行事,只要皇祖母犯错,动辄赐死,皇祖母早已不在人世,哪里还有今日坐在椒房殿里的光景。”
“阿诩!”
太子的怒喝和太子妃担忧的惊呼同时响起。
这般顶撞自己的祖母,还是当着元佑帝的面,堪称大逆不道。
然而,素来孝顺恭敬温和的儿子,今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俊美的脸孔一片坚毅冷漠之色:“皇祖母口口声声说疼爱孙儿,可行事狠辣,步步紧逼,明知孙儿和阿宁夫妻情深,却硬逼着孙儿休妻杀妻。这样的‘疼爱’,孙儿愧不敢领受。”
……
王皇后被顶撞得心浮气躁,面色十分难看。
元佑帝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仿若罩着一层寒冰:“阿诩,朕今日才知道,你竟如此能言善辩。”
太孙直直地回视元佑帝:“皇祖父素来精明睿智,今日之事,处处都是疑点。皇祖父定然有所察觉。”
“顾家这桩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那个沈青岚,为何能从西京到了父王身边?皇祖母又是从何得知定北侯府的隐秘,又正巧在今日揭露出来?”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设局算计阿宁,皇祖母只怕也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皇祖父若被蒙蔽,做了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决定,必有后悔的一日。”
元佑帝重重地哼了一声。
太子对元佑帝敬畏入骨,见元佑帝动怒,心里便阵阵发凉。
这个顾氏,是真的不能再留了!
不然,迟早要连累到儿子。就是太子府也会受牵连。
太子心中有了决断,大步走上前,拱手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儿臣赞同母后说的话。不论如何,顾家有意隐瞒在先,顾氏生母不贞也是事实。儿臣万万容不得这样的女子为儿媳。”
“阿诩是儿臣长子,儿臣对他期许甚深。这几年来,父皇对阿诩也寄予厚望。儿臣相信,父皇也一定希望阿诩身边有一个聪慧贤良的女子为伴。”
“赐毒酒确实过了些,休弃也有损皇家体面。不如将顾氏送到静云庵带发修行,正好和长嫂做个伴。”
太孙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太子妃心里也是一沉。
静云庵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室宗亲女眷犯错会被送去的地方。离皇陵颇近,附近数十里没有人烟。进去之后,想出来难之又难。
这些年被送去的宫妃或是宗亲女眷,还没有一个能再出来的。
太子口中的长嫂,正是大皇子妃王氏。她如今就在静云庵里,位分既尊,又是主动去修行,身份超然。
顾莞宁若是进了静云庵,无疑是落到了王氏手中。
没等太孙张口,太子妃已经上前一步,急急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堂堂太孙妃,被送到静云庵里修行,传出去于皇家颜面也不好看。”
太子瞪了太子妃一眼:“有什么不好看的。大皇嫂一去就是十几年,人人提起她都只有敬重二字,何曾损过皇家颜面?”
太子妃急切之下,口不择言:“大皇兄病逝,大皇嫂做了寡妇,将高阳郡主留在母后身边,自己去了静云庵。阿诩活得好好的,你就让儿媳带发修行,岂不是在咒阿诩早亡?”
太子:“……”
太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太子妃又看向神色深沉的元佑帝,恳切地说道:“儿媳斗胆,恳请父皇饶过莞宁这一回。阿娇阿奕还小,他们两个离不开亲娘。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让莞宁去静云庵。”
王皇后自不肯放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冷然道:“闵氏,你好生糊涂。犯错就要挨罚,太子所言,本宫也觉得甚有道理。这次为了孩子放过顾氏,她有了依仗,日后岂不是变本加厉?”
太子妃从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性子又怯懦,往日在王皇后面前,别说大声说话,大口喘气也是不敢的。此次为了救下儿媳,将生平所有的勇气都拿了出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太子妃朗声道:“这是圣人之言。可见圣人也会犯错。莞宁虽有过错,这惩罚却是太重了。儿媳相信,莞宁不是那等恃宠生娇变本加厉之人。经过此事,她日后行事定会多几分小心。”
王皇后今日打定主意要拔掉顾莞宁这颗眼中钉,冷笑一声道:“闵氏,真不知顾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对她倒是比对阿诩还要上心。你不怕别人取笑阿诩,本宫这个皇祖母却容不得阿诩受半分委屈。没让阿诩休妻,已经是看在阿娇阿奕的份上宽容忍让。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太子难得和王皇后想法一致,立刻张口怒斥太子妃:“此事自有皇祖父皇祖母做主,哪里轮得你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住嘴。”
太子妃被接连训斥,也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可她并未后退,依旧站在顾莞宁身前。
顾莞宁一抬眼,便能看到太子妃不算高大略显单薄的身影。
坐在上首的,是当今天子和六宫皇后。
站在身侧的,是大秦太子,是太子妃的丈夫。
以太子妃的性子,此时心里不知有多惊恐惧怕,却强自撑着站到了她身前,为她据理力争,为她张口求情。
顾莞宁心口又热又涨,鼻间泛酸,泪水在眼眶里闪动。
她从不畏惧暴风骤雨,更不怕阴谋诡计。可此时此刻,有太孙竭尽全力地护着她,有太子妃竭尽所能地为她求情。她忽然觉得无比温暖。
有了他们,重生这一世,真的值得了。
太孙转过头,目中露出歉然和痛苦。
元佑帝直到现在都未松口,显然是要重罚顾莞宁。他口口声声不让妻子受委屈,事到临头,却无法左右元佑帝的心意。
顾莞宁知道太孙的心意,冲着太孙笑了一笑。
她的眼中犹有泪光,绽放在眼底的笑容,依旧美得耀目。
太孙心里一紧,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
“皇祖父,”顾莞宁忽地张口说道:“不论如何,孙媳当日确实刻意隐瞒了母亲不贞的事实。如今这桩隐秘曝露,到底损了皇家颜面。皇祖父惩戒孙媳一番,也是应该的。”
“父王让孙媳去静云庵带发修行,孙媳并无怨怼。只是,对外还是有个合适的理由为好。免得父王落下刻薄儿媳的名声。”
太子的脸都快黑了。
王皇后先是错愕,旋即闪过阴沉之色。
元佑帝平板无波的脸孔终于有了表情,张口道:“闵氏,你且让开。”
太子妃只得让了开来。
元佑帝的目光落在顾莞宁平静的脸孔上,淡淡问道:“顾氏,你真的心甘情愿去静云庵吗?”
顾莞宁张口答道:“是,孙媳绝无怨言。”
太孙情急地打断顾莞宁:“阿宁……”
顾莞宁转头看了过来,那双美丽坚毅的眼眸,竟出乎意料的平静:“殿下,你对我情深义重,我相信,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不会忘了我。”
事已至此,只能以退为进,还能给元佑帝留下敢作敢当的印象。
萧诩,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接我回来。
短短瞬间,太孙便明白了顾莞宁的心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她主动领罚,至少还能保全他。他不能彻底失了圣眷!只要他安稳地在宫中立足,他们夫妻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太孙鼻子一酸,目中水光一闪而过,用力地咬紧牙关。
齐王世子!王皇后!
有朝一日,他一定会百倍奉还!
夫妻对视片刻,便各自移开。
顾莞宁抬起头,看着元佑帝:“孙媳有一事相求,还请皇祖父恩准。”
“此事皆因孙媳而起,孙媳甘愿领罚。恳求皇祖父饶过孙媳的祖母,也饶过顾家隐瞒真相一事。”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顾莞宁片刻,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朕答应你。”
顾莞宁恭敬地磕头谢恩:“孙媳谢过皇祖父恩典。”
“这几年来,孙媳承蒙皇祖父厚爱,一直颇为风光得意。如今令皇祖父震怒失望,孙媳实在愧对皇祖父的圣眷隆恩。”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皇祖父。孙媳在静云庵里,一定会为皇祖父祈求长寿平安。也衷心地期盼大秦社稷延绵,江山永固。”
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元佑帝默默地凝视着顾莞宁。
眼前这个女子,是他最欣赏也最得意的长孙媳。
她美丽骄傲聪慧果决,她坚毅勇敢倔强固执。哪怕是对着他这个天子,也从不畏怯。
今日,是她第一次折腰低头。为了保全定北侯府众人,也为了保全自己的丈夫和婆婆……
苍天确实不公,偏偏让她有那样一个生母!
不知不觉,已是半日过去。
太夫人木然地坐在椅子上。自从进了这间屋子之后,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动也未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夫人的心也愈发冰凉。
顾莞宁还在宫中,一直未曾回来。
元佑帝到底会如何发落她?
定北侯府隐瞒沈氏不贞一事,一定会令龙颜大怒。元佑帝又会如何对付定北侯府?
沈青岚如今成了太子身边最得宠的美人,万一太子真的抬她做了侧妃,日后她风光得意了,少不得要在太子耳边进献谗言。
沈氏死有余辜,顾谨言却是无辜的。如今真相大白,顾谨言又该何去何从?
种种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
太夫人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只凭着她一人之力,如何能护得住心爱的孙女?如何能护得住定北侯上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响起了脚步声。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太夫人这才惊觉,原来天已昏黄,即将天黑了。
“太夫人,”来人是顾莞宁身边的大丫鬟琳琅。
太夫人陡然回过神来,急急地起身:“琳琅,宁姐儿人呢?”
琳琅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小姐从宫中回来了,请太夫人到梧桐居相见。”
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太夫人长长地抒出一口气:“回来就好。”
琳琅没说什么,上前搀扶住太夫人的胳膊,一路沉默着到了梧桐居。
太夫人察觉到了琳琅的低落消沉,不过,并未多问。
……
见了顾莞宁,太夫人先上下打量一眼,见顾莞宁神色还算镇定,稍稍放了心。
丫鬟们都已退下,屋子里只有顾莞宁和太夫人两个人。
“祖母,让你受惊了。”顾莞宁上前来,握住太夫人的手,语气中满是歉然。
太夫人苦笑一声:“受不受惊的,有什么要紧。我这一把年纪,就是今日合眼,也活够本了。我只担心你在宫中受委屈。”
顾莞宁并未隐瞒:“我见过沈青岚之后,便知事情不妙。和殿下主动进宫觐见皇祖父。没想到,皇祖母已经得了消息,将此事提前一步告诉皇祖父了。”
太夫人目中闪过怒气:“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这分明是特意针对你设下的局。”
知道沈氏的隐秘过往,利用沈青岚做棋子,和宫中的王皇后沆瀣一气,联手设局……这世上,唯有一个人。
齐王世子萧睿!
太夫人不自觉地握紧了顾莞宁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道:“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将他视为亲孙一般疼爱。到头来,他竟这般害你。”
提起萧睿,顾莞宁的目中也满是冷意杀气:“祖母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连本带利将这笔账算回来。还有沈青岚,她也蹦跶不了多久。”
太夫人听着这话音,心里却是一沉,颤抖着问道:“宁姐儿,皇上到底如何处置你?”
顾莞宁凝视着太夫人,轻声道:“祖母,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萧诩。他迟早会接我回来。”
太夫人的心直直往下沉,声音颤得愈发厉害:“你告诉祖母,你要去哪儿?”
顾莞宁心知瞒不过去,只得低声答道:“静云庵。”
太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祖母,”顾莞宁急急地扶住太夫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
太夫人闭着双目,泪珠从眼角滚落。
静云庵那是什么地方?
进去容易,出来却是难之又难。
她的宁姐儿,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被她捧在手心长大,嫁到太子府之后也是风光无限一路顺遂。现在却要到那样一个地方去……
“早知会有今日,真不该将你嫁到太子府来。”太夫人声音哽咽:“换了别的人家,哪怕儿媳家中有些龌龊阴私,最多言语刁难几句,怎么会有如此重罚。”
嫁入天家,看似风光,一旦落难,也是格外凄凉。
顾莞宁看着泪流满面的祖母,心中也是阵阵酸涩,张口安抚道:“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人生在世,有些波折坎坷也是难免。过了这个坎就好了。祖母不必为我忧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太夫人靠在顾莞宁的怀中,老泪纵横。
仿佛要将这一日的痛苦无奈彷徨惊惧都发泄出来。
顾莞宁默默地搂住太夫人。
往日,总是她腻在祖母身边,向祖母索取安慰鼓励。不知不觉中,她和祖母替换了彼此的位置。
不知何时,祖母已经悄然老了。白发苍苍,满额皱纹。遇到无能为力的事,也会无助地哭泣。
前世她就令祖母伤心病逝,这一世,她就是倾尽全力,也要护住祖母的平安。
太夫人哭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
天黑之际,顾莞宁吩咐陈月娘将太夫人送回侯府。
临别之际,顾莞宁低声道:“祖母,我明日就要启程离府,今日就算和祖母辞别。请祖母一定要以身体为念,安然撑下去,等着我风光归来的一天。”
太夫人哭了一场,已经冷静镇定了许多,用力地握了握顾莞宁的手:“好,祖母答应你,绝不会倒下去,一定等你回来。”
顾莞宁冲太夫人笑了一笑:“好,我们祖孙两个一言为定。”
待太夫人走后,顾莞宁才允许自己露出片刻的软弱和疲惫。
太子和太孙都被留在宫中。
这显然是元佑帝故意为之,甚至没给他们夫妻留下道别的时间。
其实,和太孙是否道别都不要紧。他们定会有重逢的一日。她真正难舍的,是一双儿女……
他们都还未到两周岁,正是最黏着亲娘的时候。她这一离开,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门被轻轻敲响了。
在这个时候来见她的,只会是太子妃。
顾莞宁亲自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太子妃。
太子妃眼睛红通通的,显然狠狠哭过了一场。一张口,声音也格外沙哑:“莞宁,是母妃没用,没能护住你。”
只简单的一句话,便令顾莞宁有了落泪的冲动。
顾莞宁不由得自嘲地苦笑。
如今,她的心真是愈发软了。连这样的话也听不得一句。
“你父王太狠心了!”太子妃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怒骂:“如果不是他主动提议,你皇祖父绝不会让你去什么静云庵。”
“夫妻多年,我到今日才算看清了他的嘴脸!对自己儿媳尚且这般狠辣,他日若是我挡了他的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我。”
太子妃越说越愤怒激动:“还有你皇祖母。今日煽风点火落井下石,一会儿休妻,一会儿白绫,竟是想要逼死你。真是心思歹毒!”
至于元佑帝……太子妃无论如何都不敢骂就是了。
相较之下,顾莞宁倒是冷静多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天一早我就得启程离府,我有几件极要紧的事托付给母妃。”
太子妃用袖子擦了眼泪:“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辞。”
顾莞宁心中涌起丝丝暖意,低声道:“多谢母妃了。第一桩要紧事,是阿娇和阿奕。他们两个都还小,往日从未离过我身边。此次我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姐弟两个,要有劳母妃多多照顾了。”
说到后来,语气中流露出些许黯然。
她一直想做一个好母亲。却没想到,横生枝节,她被逼离开京城。只可怜一双儿女,以后想见亲娘一面都难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姐弟。”太子妃不假思索地承诺:“哪怕拼出我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顾莞宁又道:“第二桩,我离开京城后,殿下衣食起居无人照顾。劳烦母妃多费心。”
太子妃一口应下:“此事你不必忧心。我是阿诩的亲娘,自会为他操心。”
顾莞宁注视着太子妃,缓缓说道:“最后一件事,只怕最令母妃为难。有人在暗中设局对付我,定北侯府的家丑已经遮掩不住,必会被有心人渲染得人尽皆知。顾家声名一定会大受影响。我去静云庵一事,也会很快传开。到那个时候,定北侯府将会成为众矢之的。恳请母妃多多照拂。”
太子妃果然犹豫了片刻。
照顾孙子孙女儿子,都是应有之义。
可经过此事,顾家必会大失圣心,更会流言纷纷。她这个太子妃,最佳的莫过于保持缄默明哲保身……
“母妃若是觉得太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顾莞宁的声音依然平静:“其实,我并不担心别人,只担心祖母。她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顾家的名声。儿媳不贞,唯一的嫡孙不是顾家血脉,此事对祖母打击极大。所以才一力将此事压下去。一旦传开,不知祖母能不能撑得住。”
太子妃深呼吸口气,很快下定决心:“我不敢保证能做到哪一步。不过,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为定北侯府说话。”
顾莞宁目光一柔,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激:“谢谢母妃。”
太子妃叹了口气:“一家人谢来谢去的做什么,岂不是太过见外了。我只怕,到时候我有这份心,也没这份力。”
“有这份心,已经足够了。”顾莞宁笑了一下,又格外叮嘱:“母妃一定要特别留心沈青岚。”
提起沈青岚,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和鄙夷:“只凭着她的身份,想做侧妃,简直是痴人说梦。一个侍妾罢了,休想在府中翻起风浪。”
一个不贞妇人婚前生下的私生女,让她做太子侍妾,都是抬举了她。做侧妃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算太子愿意,宫中的元佑帝也绝不会允许。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母妃万万不能轻敌。沈青岚确实有几分手腕,如今父王又一心偏宠她。总不能任由她吹枕边风,闹得母妃和父王生出隔阂。”
太子妃先点点头,然后自嘲地说道:“我和你父王早已隔阂重重了。就是没有沈青岚,也会有别的美人。”
婆媳两个彼此叮嘱了许多,到后来,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才各自停了下来。
太子妃沉默了片刻,忽地低声问道:“沈氏要如何处置?”今日在宫中,根本无人提起沈氏。沈氏休想再苟活于世。
该怎么送她上路,也是件令人头痛的事。
不管如何,沈氏都是顾莞宁生母。顾莞宁绝不能亲自动手,留下弑母的名声。
顾莞宁目光一闪,在太子妃耳边低语数句。
太子妃先是一惊,旋即点了点头。
……
夜幕降临,天气格外凛冽。
西北风呼呼地刮过窗棂,发出近乎呜咽的声响。
屋子里没有炭盆,格外阴冷。
沈氏枯坐了大半日,饥肠辘辘,又冷又饿。这大半日里,没人给她送水送饭,也没人来看过她。她就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
好在沈氏这几年来,过的一直是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样的寂静对她来说,早已成了习惯。她并未觉得孤寂,反而觉得自在。
就是肚子饿。
全身都冷。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沈青岚的脸孔,心里忍不住激动起来。时隔几年,她终于又见到女儿了。
虽然沈青岚看她的目光里有恨意……沈青岚还年轻,不懂得她的苦衷。将来,沈青岚一定会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门忽地被推了开来。
沈氏一惊,可身体的反应却有些迟缓,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略有些苍白的年轻美丽的女子。因为胸前受着伤,走路时虚弱无力,全靠着身边丫鬟搀扶着。
沈氏看清女子的脸孔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颤抖着喊了一声:“岚儿。”
是沈青岚。
沈青岚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没有半点母女久别重逢的喜悦。
沈氏的心紧了一紧,挤出一丝笑容:“岚儿……”
“住嘴!”沈青岚目中露出厌恶鄙夷:“不准叫我的名字。”
沈氏笑不出来了。
沈青岚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温度:“沈梅君!顾湛已经死了,沈谦也死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死?”
沈氏全身一颤,形如枯槁的脸孔陡然煞白,目中满是震惊和伤心:“岚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可是你的亲娘!”
沈青岚冷笑一声:“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你这个亲娘。”
沈氏面色惨然,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沈青岚看在眼中,只觉无比快意,在绿儿的搀扶下,又走上前一步:“沈梅君,当年你被沈家人找到的时候,你就应该死了。带着沈谦和我一起死。”
“可你舍不得死。你嫁到顾家,做了定北侯夫人,还给顾湛生了女儿。你舍不得荣华富贵,又和沈谦生下了儿子。想让这个儿子,继承顾家的家业和爵位。论狠毒自私,这世上谁能及得上你。”
“你是我亲娘,可你一天未抚养教导过我。带给我的只有耻辱和痛苦。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沈梅君,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这几年,我每日都盼着你早点死。等你到了地下,就能和沈谦团聚。不过,顾湛被你生生地戴了十几年绿帽子,做了鬼怕是也不会放过你。”
沈青岚目中满是冰冷的恨意,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是世上最阴狠恶毒的话语。
沈氏面无人色,呼吸急促不稳,心头翻涌不息,喉头阵阵腥甜。
沈青岚的脸孔忽然变得遥远模糊,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沈梅君,我今日来送你最后一程,也算对得住你了……”
最后一程?
为什么是最后一程?
她还不想死。她要活下去……
对,她一定能活下去。她是顾莞宁的亲娘。顾莞宁如今做了太孙妃,就是为了声名着想,也不会让她死在太子府里。
……
沈氏张口,想喊一声顾莞宁的名字,却惊恐地发现沈青岚的脸孔近在咫尺。
那张和她年轻时一样美丽的脸孔,此时浮着阴冷畅快的笑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喉间火辣剧痛,迅速蔓延至胃里。
沈氏瞳孔倏忽睁大,惊惧地尖声叫了起来。
可她一张口,便有腥热的液体涌出来,她根本叫不出口。
她就要死了!
沈氏绝望地想着,眼前一片模糊……
临死前的一刻,她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许多尘封在心底的画面……
十四岁那年,她和沈谦情意暗许,心心相映……
十五岁的初春,她和闺阁好友外出踏春,偶遇年少时的定北侯顾湛……
十六岁时,她毅然和沈谦私逃出西京,两人无媒而合,做了夫妻,她很快有了身孕……
生下岚儿的那一夜,沈家人找了过来。她在昏迷中,被迫和他们父女分离。之后,被逼嫁入京城……
洞房花烛夜,顾湛生涩而激动,她故作羞怯实在绝望地闭上双眼……
再后来,她又有了身孕。生下顾莞宁后,她心中惦记的,却是未曾见过一面的女儿沈青岚……
数年后,她和沈谦重聚,然后生下顾谨言。那时候的她,已经习惯了定北侯府的生活,习惯了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有了儿子傍身,她也在侯府彻底站稳脚跟……
顾湛的死讯传来,她在外人面前装着悲戚,实则心中没有半分伤心难过,只觉得无比快意……
和他们父女重逢前的那些日子,她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最后,穿着白色儒衫的清俊少年缓缓向她走来,眼睛亮如晨星,唇角扬着喜悦的笑容:“九妹,你终于来找我了。”
五哥!
沈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很快没了呼吸。
……
沈青岚看着口吐黑血满脸死气的沈氏,脸上浮出快意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沈谦,我送沈梅君去陪你了。你们两个活着没能做夫妻,如今到地下倒是可以相聚了。记着躲着顾湛,别再让他拆散你们两个了。”
说完,沈青岚笑了起来。
笑声先有些压抑,后来渐渐尖锐,近乎疯狂。
憋闷了几年的痛楚怨怼不甘,在此刻尽数发泄出来。
沈氏总算死了!
搀扶着沈青岚的丫鬟绿儿,早已被这一幕吓到了。
太子妃命人来给小姐传话,又给了小姐一个瓷瓶。当时她便觉得不妙。没想到,小姐竟真的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娘……
“小姐,”绿儿紧紧地攥着沈青岚的胳膊,声音中满是惊惧:“小姐,夫人眼睛没合上,一直在看着你。”
可不是么?
躺在地上的沈氏,早已没了呼吸。衣襟上满是黑色的血迹,一双眼睛依旧睁着,定定地看着沈青岚的方向。
沈青岚冷冷地扯了扯唇角:“她死不瞑目又能如何?死都死了,难道还能再活过来不成!”然后,厌恶地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对绿儿道:“扶着我回去。”
绿儿不敢违抗命令,畏惧地看了地上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搀扶着沈青岚的胳膊走了。
屋子里,只留下死不瞑目的沈氏,还有地上的一摊黑血。
……
梧桐居。
玲珑悄步进了屋子,低声禀报:“小姐,夫人已经去了。”
烛火跳跃,屋中忽明忽暗。
顾莞宁的目光也有些幽暗,看不出半丝情绪。
过了片刻,玲珑按捺不住了,低低地说道:“太子妃娘娘命人来送口信,问小姐要不要看上一眼。”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必了。”
很久之前,她们母女便已恩断义绝。
沈氏死了也就死了,一切恩怨随风飘逝。再去看最后一眼,又能如何?
玲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剩下顾莞宁一个人。
顾莞宁独坐至深夜,依旧毫无睡意。
守在外面的琳琅终于忍不住了,进了屋子,轻声劝道:“小姐,明日一大早就得启程去静云庵。坐马车得两日,颇耗费体力。还是先睡了吧!”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软弱:“琳琅,我舍不得孩子。”
琳琅眼眶一热。
“我不怕去静云庵,以后,我总会回来的。”顾莞宁呢喃轻语:“我只放不下我的一双儿女。”
顾莞宁的声音里有了哽咽之意,目中闪过水光。
两个孩子自出生那一日开始,便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过一时半刻。
如今生生别离,便如挖她的心一般。
琳琅鼻子一酸,泪水陡然冲出眼角,模糊了视线:“小姐,奴婢也舍不得小小姐和小公子。”
顾莞宁从不在人前流露自己的软弱,只有对着自小一起长大的琳琅,才肯放纵自己片刻。
她起身,走到琳琅面前,将头靠在琳琅的肩膀上:“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琳琅哭着嗯了一声。
顾莞宁闭上双眼,泪水在寂静的暗夜里悄然滑落。
……
这一夜,顾莞宁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隔日清晨,天还没亮,顾莞宁便醒了。她静静地在床榻上躺了片刻,深呼吸口气,才唤了丫鬟们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琳琅玲珑,琉璃璎珞珍珠珊瑚,常伴在她身边的陈月娘,还有太孙给她的心腹宫女翡翠。
此去静云庵,她们都将随她同行。
别人都无家室之累,跟着去也罢了,陈月娘却又不同。
顾莞宁颇有几分歉意,低声道:“夫子,你和徐大夫成亲还未满一年。此次随我离开,你们夫妻也得分居两地了。”
静云庵里情势不明,她的身边实在离不得陈月娘。
徐沧医术高超,留在太孙身边最是合适。
他们夫妻两个,也要被迫分离。
陈月娘神色坚毅:“小姐正是最需要奴婢的时候,奴婢随小姐一起去静云庵是应该的。夫妻暂时分别无妨,以后总会有相聚的一日。”
是啊!
总会有重聚的一天!
顾莞宁打起精神来,笑着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琳琅几个丫鬟的俏脸:“此去静云庵,生活比不得府中安逸,你们少不得也要跟着吃些苦头。”
丫鬟们异口同声地应道:“小姐到哪儿,奴婢就到哪儿。”
顾莞宁鼻子微酸,脸上展露笑意:“好,我们主仆同进同退,不离不弃。”
玲珑有意让气氛活跃些,笑着说道:“这话私下里说说无妨,可不能让太孙殿下听见。不然,殿下怕是连我们几个的醋都要吃了。”
众人果然都笑了起来。
太孙殿下用情之深,有目共睹。心眼之小,她们几个丫鬟也都清楚。
顾莞宁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可惜殿下还在宫中,不能送小姐去静云庵。”珍珠若有所憾地冒了一句,还没说完,便诶哟一声叫了起来。
原来是被璎珞拧了一把。
“就你多嘴。”璎珞瞪了珍珠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珍珠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嘴。
顾莞宁却表现得十分坦然,微笑着说道:“殿下不能来送我,你们在我身边足矣。”
萧诩人虽未在,心却一直伴在她身边。她并不孤单。
……
“娘!”
阿娇阿奕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孩子习惯了一大早就来找娘亲。今儿个也不例外。阿奕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用手揉着眼,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顾莞宁目光一柔,俯下身子,先抱起阿奕。
阿娇紧紧地扯着顾莞宁的衣襟。
顾莞宁又抱起阿娇。
两张肉嘟嘟的小脸凑在一起。
阿奕生的白皙俊俏,阿娇也日渐清秀白嫩,两人容貌有五六成相似。两张小脸俱都笑得甜甜的,看一眼,心都要融化了一般。
顾莞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两个孩子。
“娘,我饿了。”阿娇眨巴着眼睛撒娇。
阿奕紧紧地搂着顾莞宁的脖子,脸蛋在她的脸边蹭了又蹭:“娘,我也饿。”
顾莞宁柔声道:“娘亲陪你们一起吃早饭。”
两个孩子的早饭都是特意做的,嫩嫩的肉末鸡蛋羹,一人一小碗。自己用木质的小勺舀着吃。
从孩子会走路之后,顾莞宁便开始训练他们自己练习吃饭。练了几个月,颇见成效。小小的人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吃饭有模有样。
顾莞宁只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凝视着姐弟两个。
阿奕吃饭速度快,吃完之后,颇为骄傲地表功:“娘,我吃完了。”
阿娇用帕子擦了嘴,然后取笑阿奕:“你嘴上有肉末。”
顾莞宁拿起帕子,为阿奕擦拭嘴角,然后说道:“阿娇,阿奕,你们两个过来,娘亲有话要和你们说。”
然后,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轻声道:“娘亲要去一个地方,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们在府里,要乖乖听祖母的话。”
阿娇立刻道:“娘,我也和你一起去。”
阿奕也嚷道:“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如果可以,她真想将两个孩子都带走。
顾莞宁暗暗轻叹,温柔地哄道:“娘亲去的地方太远了,没有好吃的,也没有阿娇阿奕爱玩的木马。你们不能跟着娘亲走,乖乖留在府里,等娘亲回来。”
姐弟两个再聪明,也还是不满两周岁的孩子,正是懵懂之龄,不懂什么叫离别。
被顾莞宁这么一哄,两人也不闹腾了,一起笑着点了点头。
顾莞宁将心头的酸涩按捺下去,亲了亲姐弟两个,让乳母将他们抱下去。
离别之际,她不得不硬下心肠。
……
丫鬟们连夜收拾好了衣物行李,顾莞宁日常用惯的器具也都一并收拾好,整整放了四辆马车。
太子妃亲自送顾莞宁上了马车。
该说的话,昨日都说完了。今日离别,反而无话可说。
太子妃看着顾莞宁,依依不舍地说道:“莞宁,此去要多多保重。”
顾莞宁已经收拾了所有情绪,淡淡笑道:“母妃也多珍重。”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急急行驶而来。
太子妃一怔。
大清早地,是谁跑到太子府来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立刻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
是罗家的马车。
马车停了,两对夫妻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走在前面的,是罗霆和姚若竹。稍慢一些的,是傅卓和罗芷萱。
一看见顾莞宁的身影,罗芷萱便按捺不住,拎着裙摆跑了过来。
罗芷萱一把攥住顾莞宁的手,灵动的大眼里滚动着泪珠,还没张口就哭了出来。
顾莞宁鼻子微酸,神色却十分平静,甚至笑着打趣罗芷萱:“我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罗芷萱哭得更起劲了。
宫中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有人密切关注。更遑论是这等大事。
昨日顾莞宁还没出宫,定北侯夫人婚前不贞私自生女的丑闻便像风一般传遍京城。顾谨言竟不是顾家血脉,此事更是令人哗然。
这等事情,就是发生在普通百姓家,也足以引人侧目。定北侯府是大秦武将勋贵之首,出了这等丑闻,更是骇然听闻。
顾莞宁身为太孙妃,有这样不堪的生母,以后要如何在天家立足?
紧接着,又传出顾莞宁将被送进静云庵的消息。
明面上的说辞是为帝后吃斋抄经祈佛,实则是变相地严惩。
去时容易,想平安归来,绝不是易事。
罗芷萱惊闻此事,昨晚已经哭了两回。今日一大早赶着来送行,一见了顾莞宁的面,罗芷萱又情难自禁地哭了起来。
傅卓走到罗芷萱身边,轻声哄道:“阿萱,你先别哭了。今日我们来给太孙妃送行。你这般哭哭啼啼地,徒惹太孙妃心中难过。”
这是元祐帝的旨意,无人能更改。
哭了也只徒增伤心和离别愁绪罢了。
罗芷萱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眼泪,红着眼睛道:“顾妹妹,你此去一定要多保重。若是觉得闷了,就给我写信。”
顾莞宁轻声应下了:“好,你也记得给我写信。”
“老天真是不开眼,”罗芷萱不敢说元祐帝的不是,只能将这一切都怪罪到老天爷身上:“明明是你母亲犯下的错,却牵连到了你身上。”
傅卓也叹了口气,对顾莞宁说道:“今日太孙殿下被皇上留在宫中批阅奏折,皇上不松口,他连宫门都出不了。你放心,以后我时时跟在殿下身边,不会让他有机会沾花惹草。”
他有心逗众人高兴。
可惜此时人人心头沉重,谁也笑不出来。
顾莞宁反倒是众人中最平静的一个,闻言笑了一笑:“我相信他,绝不会负我。”
……
姚若竹和罗霆相携走上前来,和顾莞宁道别。
罗芷萱情绪外露,姚若竹含蓄得多。她走上前,握住顾莞宁的手,轻声又坚定地说道:“宁表姐,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你平日无事,多回侯府,代我陪一陪祖母。”
姚若竹立刻应下了:“好。”
罗霆一直没说话,到了此刻才张了口:“一路珍重。不管到了何时何地,一切都以自己的平安为重。”
顾莞宁抬起头,和罗霆对视一眼:“多谢罗大哥来送我。”
罗霆目光清明,神色坦然:“若不是怕太过惹眼,我倒是想一路护送你到静云庵。”
“这倒不用了。”顾莞宁不无讥讽地扯了扯唇角:“父王早已吩咐府中的侍卫护送我前去静云庵,有数百侍卫随行,想来一定平安无事。”
太子对她这个儿媳一直心存忌惮不满,此次终于逮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巴不得将她送得远远地,永远都别回府才好。
就在此刻,又有两辆马车来了。
……
第一辆马车是定北侯府的,顾谨行崔珺瑶联袂而来。
第二辆马车是平西伯府的,是丁骁顾莞华夫妇两人。
“二妹,”顾谨行眼睛微红,咬牙切齿地低语:“早知会有今日,当初真不该留下沈青岚这个祸患。”
顾莞宁却道:“有人成心要对付我,就是没有沈青岚,也会揭露此事。”
顾谨行沉默下来。
在暗中设局的人,必然是齐王世子无疑。
当年齐王世子和顾莞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甚佳,谁能想到,两人会走到今天水火难容这一步?
崔珺瑶也是满面黯然。
骤然听闻此事,她也是无比震惊。
之前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猜想。当这个猜想变成事实,带给她的错愕惊惧忐忑依然剧烈。
顾莞宁被罚去了静云庵,定北侯府将要面临失了圣心被众人耻笑的困境……何去何从,令人惶惑难安。
顾莞宁似看出崔珺瑶的茫然无措,抬头看了过来,轻声说道:“大嫂,不要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我们顾家,绝不会轻易倒下。我顾莞宁,也不会永远沉寂。不出两年,我一定会平安回京!”
崔珺瑶一怔,不由得看向顾莞宁。
那张熟悉的脸庞,依旧镇定平静。
崔珺瑶一直惶惑不安的心,也随着平静下来:“好,我们等着你回来。”
红着眼眶的顾莞华也走上前来,低声说道:“二妹,你安心去静云庵。我也会时常回府探望祖母。”
身材壮实脸孔英俊的丁骁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顾莞宁心中颇觉安慰。
雨后方见彩虹,患难才见人心。
顾家遭逢此劫,好在有众多亲友相助,不会被孤立。
……
又有马车来了。
这次来的,是魏王府和韩王府的马车。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俱在宫中,前来为顾莞宁送行的,是傅妍和林茹雪。
傅妍见到兄长傅卓,目光颇有些复杂,不过,此时此刻不宜多言。
傅妍直接走到顾莞宁面前,一脸痛惜地说道:“堂嫂品性高洁,此次却被定北侯夫人连累。我听了也觉得痛心。皇祖父现在正在气头上,堂嫂少不得要受些委屈。等过些时日,皇祖父消了气,我一定请世子为堂嫂求情。让堂嫂早日回来。”
素来斯文少言的林茹雪,也走上前来,轻声道:“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我相信,堂嫂和定北侯夫人绝不相同。”
比起之前来送行的众人,傅妍和林茹雪的言谈话语便少了些诚恳。
彼此关系微妙,她们两个在惋惜的同时,少不得也会有些窃喜和幸灾乐祸。
不过,到底还是来了。
顾莞宁冲两人笑了一笑:“多谢你们的一番美意,我心领了。”
来送行的人,还未停歇。
又有一辆马车来了。
顾莞宁扫了一眼,神色陡然冷了下来。
马车上赫然是齐王府的标记。
想也知道,坐在马车上的,必是齐王世子妃王敏无疑。
果然,马车停下后,王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王敏特意穿了一声红色罗裙,收拾得格外精神体面。虽然竭力掩饰,眼底的喜意和幸灾乐祸却瞒不了人。
别说众人看着心里膈应,就是傅妍和林茹雪也暗暗皱了皱眉。
虽说她们两个心里也有些窃喜,不过,总不便表露在脸上。谁也不知顾莞宁会否被彻底压垮,万一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见了面也不至于尴尬。
王敏倒好,摆明就是落井下石来了。
王敏假模假样地挤出悲戚之色,一张口就往人的痛处戳:“堂嫂,我真没想到,定北侯府竟然出了这等丑事。连累得堂嫂,在府里待不下去,要被送到静云庵里过清苦日子。”
“听说此事,我急得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早便急着来给你送行。”
一边说着,一边擦了擦眼角。
顾莞宁神色冷然地应了回去:“我此去静云庵,是为了给皇祖父皇祖母抄经祈佛。你在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王敏被噎了一回,心中暗恨不已。
口舌再厉害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被撵到静云庵去?
定北侯夫人的丑事已经传开,人人都知顾莞宁有这么一个不贞不洁心思歹毒的母亲。顾莞宁以后还有何脸面出现在人前?
此去静云庵,是休想再回来了!
这么一想,王敏心里的些许憋闷立刻烟消云散,重新又畅快起来:“瞧瞧我这张嘴,实在不会说话。堂嫂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才是。”
顾莞宁懒得理会假惺惺的王敏,转头对众人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
话还没说完,眼尖的罗芷萱便低声道:“那边又有马车过来了。”
……
来给顾莞宁送行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马车都快将太子府门前的空地挤满了。
最后来的这一辆马车,格外宽敞华丽。
马车上的标记是高阳郡主府的。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里有真心舍不得她,来向她道别送行的。也有心思复杂,来做些脸面的。还有像王敏这般幸灾乐祸的。
想也知道,高阳郡主来意不善。
果然,高阳郡主在一个俊俏内侍的搀扶下,款款下了马车,美艳的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得意畅快,一张口就格外尖酸刻薄:“哟!这都快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没启程。这般磨磨蹭蹭地,莫非是不想走么?”
“不过,你想不走也不成。”
“你母亲水性杨花,偷~人生子,你这个当女儿的,倒是想将丑事遮掩下来。可惜纸包不住火,老天长眼,这等丑事瞒不过人。到底还是被揭开了。皇家出了你这等孙媳,真是皇家之耻。”
“皇祖父皇祖母只让你带发去修行,没让堂弟休了你,也没将你沉塘,心地真是太过仁慈了。”
说完,便咯咯笑了起来。
摆明了就是故意出言羞辱。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高阳郡主一眼:“人人都可取笑我母亲水性杨花,唯有郡主,没这个资格。”
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笑声戛然而止,目中射出羞愤的火苗:“你说这话是何意?”
“我的意思这么清楚,郡主竟还不明白?”
顾莞宁故作讶然地挑了挑眉:“那我就说得更直接一些。郡主在府里养男宠,一个接着一个,王郡马不知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好在郡主是皇家长孙女,王家人奈何不得郡主,只能忍气吞声。论水性杨花,谁能及得上郡主!”
“不过,我奉劝郡主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母亲遮掩了十几年,到底难逃身败名裂。今日之事,郡主当引以为戒才是。”
高阳郡主被气得脸孔煞白,全身簌簌发抖,猛地冲上前:“顾莞宁,我撕了你这张嘴!”
可惜,还未近顾莞宁身边,就被顾莞宁迅疾伸手捏住了手腕。
“诶哟!”
高阳郡主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疼痛难当,顿时惊恐地尖叫起来:“顾莞宁,你胆敢弄断我的手腕!皇祖母知道了,绝不会饶过你……”
尖锐刺耳的叫声,几乎要将众人的耳膜震破。
其他人都未吭声。
唯有王敏变了脸色,怒而张口道:“快些放开郡主!顾莞宁,你是戴罪之身,竟还这般嚣张。你就不怕触怒皇祖父皇祖母吗?”
顾莞宁哂然冷笑:“王敏,你对你长嫂倒是情深义重。若让你兄长知道了,心中不知会作何想。”
王敏脸孔骤然涨红。
想到日渐消瘦脸上几乎再无笑容的兄长王璋,王敏心里像被巨石堵住一般。
她当然心疼自己的兄长,也恨高阳郡主生**荡,让兄长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可是……高阳郡主身后是王皇后,王家不能惹恼了王皇后。齐王府如今也和王皇后同一阵线。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得捧着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还在放声尖叫。
顾莞宁猛地松了手。
高阳郡主踉跄一步,差点摔倒。站在一旁的内侍忙上前扶住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满腔羞愤,狠狠地瞪着内侍:“滚!”
内侍哪里敢吭声,更不敢放手。
他不过是一个假充内侍的男宠。刚才顾莞宁说话的时候,他心虚至极,连头都不敢头。之前顾莞宁和高阳郡主动手,他就更不敢往前凑合了。
傅妍和林茹雪将这一幕看进眼底,心中愈发凛然。
到了这步田地,顾莞宁说话行事依旧强硬,分毫不让。跋扈的高阳郡主,在她面前没能讨得了半点好。
幸好她们两个没敢明着落井下石,否则,现在难堪的就是她们两个了。
顾莞宁没再看高阳郡主和王敏,将目光看向罗芷萱等人:“今日多谢你们来为我送行。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今日一别,请诸位多多珍重,期望来日重逢。”
众人一一应了。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上了马车,沉声吩咐:“启程!”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顾莞宁端坐在马车里,隐约还能听到罗芷萱姚若竹等人的哭泣声,心里也有些许酸意。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今日有这么多人真心来为她送行,令她心中格外宽慰。
其余丫鬟都坐在别的马车里,她的身边,只有陈月娘和琳琅玲珑三人。顾莞宁无心说话,她们三个也都十分安静。
直到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琳琅才轻声打破沉默:“小姐若是觉得倦了,就在奴婢的身上靠着休息一会。”
顾莞宁定定神,随意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能撑得住。”
此去静云庵,得两日路程。这才刚出发,哪里会撑不住。
玲珑笑着接过话茬:“琳琅,小姐一直练武,体力远胜过你。就是小姐撑不住了,也该靠着我休息。哪里轮得到你。”
陈月娘笑道:“琳琅若是累了,就靠着我好了。”
琳琅知道她们有意哄顾莞宁高兴,很配合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也该学武才是。免得被你们取笑没用。”
顾莞宁唇角微微扬起。
说笑两句,马车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
前有太子亲兵开路,后有侍卫随行护送。再加上中间的七八辆马车,这副阵仗,不管走到哪儿,都极惹人注目。
沿路的百姓们,看不懂马车上的标记,却丝毫无碍闲话一番的兴致。
“这是哪一个府上的女眷?这出行的阵仗可真是不小。”
“是啊,前后侍卫加起来,得有两三百人吧……”
待到了城门处,排队出城的百姓更多了,对着马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太子亲兵上前出示了腰牌,城门官不敢怠慢,忙喝令百姓让开。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就在此时,一列骏马快速追了上来。
顾莞宁听到嘚嘚的马蹄声,眉头微微一皱:“看看是谁。”
玲珑耳力目力俱佳,立刻应了一声,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欢喜地转过头来:“小姐,是穆韬带着人来了。”
穆韬是太孙侍卫统领,也是太孙的心腹亲信。
太孙被元佑帝留在身边,无法分身,现在派穆韬前来,显然是要代自己来送行。
顾莞宁嗯了一声,目光稍稍柔和。
此事发生得太过仓促,她和太孙甚至没机会说几句体己话,便已面临分别。她不让自己多想他,免得心中难受。
以他的性子,此时一定十分自责没能护住她吧!
马车停了下来。
穆韬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小的穆韬,奉太孙殿下之命,一路护送太孙妃到静云庵。太孙殿下还命小的带了一封信给太孙妃。”
顾莞宁看了琳琅一眼。
琳琅点点头,下了马车,从穆韬的手中接了信。
马车再次启程。
顾莞宁拆了信,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三个字。
等着我!
这三个字显然是一蹴而就,笔锋锐利,透出杀伐冷厉之气。
太孙那张俊美温和的脸孔,似浮现在眼前,轻声又坚定地对她说:“阿宁,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顾莞宁伸出手,轻轻抚过这几个字。
萧诩,我会一直等着你。
……
出了京城后,一直走的是官路。
要走两日路程,第一日晚上,宿在驿馆里。到了第二天傍晚,才到了静云庵。这里有几座山,静云庵坐落在山的半腰处,杳无人烟,离皇陵约有三十里的路程。
山路难行,宽大的马车无法上山,只能骑马或是步行。
马车上行李众多,好在随行的侍卫也极多,日常用具由他们搬着。衣物之类,琳琅不愿让侍卫们沾手。只凭着几个丫鬟,却是搬不动这么多东西。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穆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琳琅,将这些箱子捆好,我让人用担子挑上山。”
这倒是个好主意。
琳琅舒展眉头,冲穆韬笑了一笑:“好,那就劳烦穆统领了。”
穆韬肤色黑,此时脸红,倒也不太明显:“这是我分内之事。”
玲珑忙里偷闲,冲琳琅眨眨眼。琳琅视若未见,招呼几个丫鬟过来忙碌。
顾莞宁无需过问这些琐事,骑上穆韬特意带来的雪白骏马,不疾不徐地先上了山路。陈月娘也骑马随行。
“这座山叫岭山,有荒山野岭之意。”顾莞宁随口说道:“静云庵建在这里,远离人烟。”
静云庵是前朝皇后命人修建,将宫中犯了错的嫔妃送到这里来度日。一直延续至今。
顾莞宁前世从未踏足过这里,没想到,今生倒是有幸来见识一番。
陈月娘见顾莞宁神色坦然,并无颓丧之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这里的景致倒是不错。”
山路可容两骑并行,路旁有不少树木花草。此时正是冬季,花草枯败。好在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树木,偶尔还能看见几株梅花。
骑马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静云庵。
静云庵里的人早已得了消息,倒也未曾怠慢,门早已开了,也有不少人在门口候着。
领头的一个,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女尼,容貌竟生得颇为秀丽,额角虽有皱纹,依然不掩风韵。
女尼双手合十,神色还算恭敬:“贫尼玉真,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目光扫过玉真身后的几个女尼。一个个竟都生的姿容气质不俗,年龄多在三十岁以上。
这些人大多是随主子前来“修行”。眼看着无望出去,便剃度出家,做了真正的尼姑。
为首的女尼玉真,曾是大皇子妃王氏身边的女官。如今做了静云庵的主持。其余几个女尼,也大多是王氏带来的人。
如今的静云庵,早已成了王氏的地盘。
王皇后处心积虑将她送到这里来,想来早已派人来“关照”过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平身。皇伯母何在?领我前去拜会。”
女尼玉真暗暗一惊,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已是傍晚,山上的光线比别处更暗一些。可饶是如此,也无人能忽视顾莞宁的美丽和光华。目光一扫,便令人心悸。
这位太孙妃,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极不好惹。
顾莞宁目光扫了过去。
玉真立刻回过神来,忙应道:“楚王妃娘娘正在做晚课,还请太孙妃先进去安置,待明日有了空闲,王妃娘娘自会召太孙妃相见。”
大皇子死得早,当时还未有封号。死了之后,被追封为楚王。
顾莞宁神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我身为晚辈,若不拜会长辈自行安置。此事传出去,少不得要落一个行事跋扈目无长辈的名声。你在此推三阻四,莫非是成心为之,让我担上不敬长辈之名?”
玉真一惊,额上顿时冒了冷汗:“请太孙妃息怒。贫尼岂敢有这等险恶居心。只是,王妃娘娘每日早晚课,从不允人惊扰。贫尼这么说,也是为了太孙妃着想……”
“立刻带我前去。”顾莞宁冷冷地打断玉真:“皇伯母做晚课,我就等着。总有结束的时候。”
玉真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到顾莞宁冷肃威严的目光,不敢再吭声,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曾是王氏身边女官,察言观色欺软怕硬早已成了本能。就算做了主持,说话行事依旧是昔日做派。
王氏妄图让这样的人给她来一个下马威,未免太过小瞧她了。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
玉真在前领路,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迈进门槛,陈月娘紧随其后,其余几个女尼也一同随行。
……
静云庵建在半山腰,委实不算小,粗略算一算走过的地方,也有数十亩。目光所及之处,也颇为精美整洁。
顾莞宁没有急着打量周围。既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以后多的是时间熟悉环境。
到了一处颇为宽敞的院子外,玉真停了下来,陪笑道:“贫尼这就进去通传。请太孙妃稍候片刻。”
顾莞宁略一点头,淡淡地加了一句:“记得禀报一声,就说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
玉真神色微微一僵。
言外之意很清楚。王氏今儿个不见人,这位太孙妃就不会在静云庵里安顿下来。
虽说顾莞宁是挨罚到了这里,明面上的理由却是冠冕堂皇。而且,顾莞宁身份摆在这儿,一日没被休弃,一日还是大秦太孙妃。
谁敢怠慢?
就是楚王妃王氏,也不能明着刁难。
玉真很快进了院子通传。
顾莞宁也不急,慢悠悠地站在院子外等着。
等了不到盏茶功夫,玉真便陪着笑出来了:“王妃娘娘听闻太孙妃来拜会,特意停了晚课,请太孙妃随贫尼进去。”
顾莞宁淡淡地嗯了一声。
进去之后,一路畅行无阻。
王氏在静云庵里,一住就是十几年。这处院子陈设精美,处处奢华,比起魏王府韩王府也未逊色几分。
如此喜好享受之人,怎么可能静心念佛?
这个王氏,为何要扔下高阳郡主不管,跑到静云庵来?
前世她和王氏并无交集,入主慈宁宫之后,也无暇过问一个半隐居的王妃。只知王氏寿命极长,她病逝的时候,王氏都还没死。
这一世,因缘巧合之下,倒是要和王氏打一回“交道”了。
……
王氏在正厅里见了顾莞宁。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
王氏意外于顾莞宁的光华夺目,顾莞宁同样惊讶于王氏的美貌。
王皇后生的相貌端庄,却算不上美人,王敏更是相貌平平。顾莞宁下意识地以为这个王氏也是容貌寻常。
没想到,年已四旬的王氏风韵犹存,颇为美艳。穿戴更是颇为精细考究,一眼看去,只如三旬妇人。
高阳郡主的容貌,承袭自王氏,却又不及王氏美艳动人。
“侄媳顾莞宁,见过皇伯母。”顾莞宁不疾不徐地上前,裣衽行了一礼。
王氏矜持地略一点头:“免礼,坐着说话吧!”
顾莞宁道了声谢,未坐在王氏下首,而是挑了一个颇远的位置坐下了。显然有不居人下的意思。
王氏神色暗了一暗,目中多了几分冷意。
很快,王氏的神色又缓和起来,张口道:“我这一把年纪,到了静云庵里来住着,图个清静自在。你为何也来了?”
明知故问!
分明是故意提起这一茬,令她难堪。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应道:“皇祖母近几年来时常有恙,皇祖父的龙体也不如往日。我这个做孙媳的,自动请缨前来静云庵,吃斋抄经祈佛,希望皇祖父皇祖母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王氏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为了你生母沈氏的缘故,你无颜见人,不得不来此暂避风头。”
就是没有王皇后的吩咐,王氏也不会轻易放过顾莞宁。
她人住在庵里,京城里的动静却瞒不过她。女儿高阳郡主屡次和顾莞宁生出冲突,在顾莞宁手中吃了许多闷亏。昨日早晨,在太子府门口,高阳郡主更是连连受辱。
王氏心里早憋足了闷气。
如今正主就在眼前,她焉能轻易放过。
顾莞宁神色未变,声音冷了几分:“皇伯母住在静云庵,消息倒是颇为灵通。既是如此,想来皇伯母也知道高阳郡主在府中养男宠一事了。”
王氏:“……”
王氏的面色陡然一变。
顾莞宁无视王氏难看的面色,慢悠悠地说了下去:“我如今是皇家孙媳,娘家之事,于我虽有些困扰,到底是嫁出门的女儿。郡主是皇家长孙女,行事毫不顾及皇家颜面。无人提起此事便也罢了,若是在皇祖父皇祖母面前揭露此事。以皇祖母注重女子声名的性子,少不得要来个大义灭亲了。”
王氏面色愈发难看,口中犹自为女儿辩驳:“此事无凭无据,岂能捕风捉影,胡言乱语。”
“说来,这也不能全怪高阳郡主。”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王氏,目中露出讥讽:“皇伯母扔下幼女,住进静云庵,只想图个清净自在。可怜高阳郡主,有亲娘也和没亲娘差不多。性子长歪了,也不稀奇。”
王氏霍然站起身来,脸上没了伪装的温和从容,竟有几分扭曲狰狞:“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皇伯母心中最是清楚。”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心里暗暗生出疑云。
之前未曾细想,现在想来,大皇子去世后,王氏本该留在楚王府里抚育高阳郡主。为何执意要到静云庵来?
莫非,这其中另有缘故?
王氏被戳中痛处,愤怒至极,怒目相视:“顾氏,你虽是太孙妃,在我面前只是晚辈。这般口出恶言,你就不怕落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声吗?”
顾莞宁毫不动容地回击:“皇伯母先语出刻薄,我敬重长辈,才有学有样。而且,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何来不敬长辈之说。”
王氏:“……”
早听闻顾莞宁口舌犀利性子难缠,今日总算是亲自领教了。
王氏气血阵阵翻涌,却硬是按捺下来。
来日方长!
今日暂且放过顾莞宁,以后总能找到机会……到那个时候,她定要让顾莞宁尝到后悔莫及的滋味。
王氏收敛怒容,淡淡说道:“你一路奔波辛苦,又骤然从京城到了这里,心气浮躁语气冲些也是难免。你先去安置,以后我们两个多的是说话闲谈的时候。”
最后一句,隐含讥讽之意。
你再厉害,还不是被撵到了静云庵来?
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顾莞宁并未动气,淡淡一笑:“皇伯母说的是,那我明日再来请安。”
说完,起身行了晚辈礼,然后转身离开。
王氏身为长辈,无需起身送行。阴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顾莞宁的背影,直至顾莞宁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
待顾莞宁安顿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静云庵里修建的后院大大小小有十数个,王氏占去了最大最宽敞的一个,其他几个收拾得雅静的院子,也都有人居住。
剩下几个院子里,顾莞宁特意挑了最幽静的一个。
院子里有正厅和东西厢房,还有数间供仆妇居住的屋子。顾莞宁主仆数人住下,绰绰有余。
院子里还设了厨房,锅碗器具一应俱全。
珍珠进了厨房,便是一通忙活。来不及仔细打扫收拾,先将带来的锅具用上,熬了一锅粳米粥,做了几盘子咸酥烧饼,炒了四样清淡的蔬菜。
顾莞宁胃口还算不错,吃了一碗粥,两个烧饼,才搁了筷子。
琳琅领着几个丫鬟归置箱笼,又将顾莞宁住的东厢房细细打扫了一遍,犹嫌不够干净。
顾莞宁随意地笑道:“明日再收拾也不迟。连着两日赶路,又忙活到现在,你们几个也各自歇着去。”
琳琅却道:“今晚奴婢留下陪小姐吧!”
往日在梧桐居的时候,顾莞宁习惯了和太孙独处,不留丫鬟值夜。如今到了静云庵,身边既无太孙相伴,一双孩子也不在眼前,想来一定分外孤寂。
顾莞宁心中涌起暖意,口中却笑道:“不必了。你早些去歇下,明日清晨再来伺候。我一个人独宿也无妨。”
琳琅见顾莞宁十分坚持,只得作罢。
好在静云庵建在半山腰,山脚下有侍卫守着,周围又无人烟。夜里最多冷清些,总不会冒出什么不长眼的毛贼来吧!
……
丫鬟们都退下后,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此时正是冬季,山上的温度比山下更低一些。这里的用度倒是不缺,屋子里燃了两个银霜炭盆。稍稍驱走了寒意和湿意,不过,也说不上温暖就是了。
屋子角落处留了一盏烛台,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芒,令清冷的屋子里也多了些许暖意。
顾莞宁凝视着烛台,心里想起的却是一双儿女。
往日,到了晚上,她总要陪着孩子许久,待孩子香甜地睡下,才会回屋就寝。孩子身边虽有乳母宫女照顾,却离不得她一时半日。
她离开这两日,不知阿娇阿奕哭闹了几回……想到这些,顾莞宁心里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不担心丈夫。萧诩素来隐忍自制,哪怕身处逆境,也能撑住,想办法扭转逆势。
她也不担心太子妃,太子妃已经不像昔日那般软弱无用,在内宅里稳稳立足,就是太子也抓不到她的错处,奈何她不得。
真正让她忧心的,是祖母和她的一双儿女。
算一算时间,前世这个时候,祖母已病倒在榻……这一世,众人的命运都因她有了微妙的改变。只盼着祖母能坚强些,万万不要被压垮。
不知不觉中,时间悄然流逝,已经过了子时。
静云庵里的人都已安歇。
山中并不安静,山风呼呼吹过窗棂,偶尔能听到乌鸦夜啼。
顾莞宁不但没有睡意,反而愈发清醒,竖耳聆听外面的声响。忽地眉头微微一动,迅疾抓起身边的弓箭。
这副弓箭,是当年太孙亲自动手送给她的。这几年来,她一直都用这副弓箭练射箭,每日坚持半个时辰,从未放下。
张弓,搭箭,瞄准窗棂的缝隙。
顾莞宁脸上毫无笑意,目光冰冷,手持弓箭,冷冷说道:“滚!”
窗棂外并无异响,依旧是呼呼的风声。
顾莞宁动也未动,声音并未扬高:“你胆敢开窗,我今日必让你血溅此地。”
冰冷刺骨的声音顺着缝隙传到窗外。
窗外终于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射箭伤我,必会发出动静。若是引来静云庵里的人,到时候你又该作何解释?”
这个声音,同样低沉冷漠。又是那样的熟悉。
果然是他!
“因为你母亲不贞一事,你受了牵连,被送到静云庵来。若是再被发现你我在夜半‘相会’,你的名声再难洗清。”
窗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到那个时候,就是萧诩,也护不住你。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一点。现在说伤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顾莞宁瞳孔微微收缩,目中闪过冰冷的杀意,手中的弓箭并未松懈,随时都会放箭伤人:“你可以试试,看我是否虚张声势。”
窗外没了声响。
两人一个在屋子里,一个在窗外,默默无言对峙许久。
窗棂忽地动了一动。
顾莞宁毫不犹豫地放了箭。
箭一离弦,势如破竹。
窗棂只开了一条缝隙,嗖地一声,箭已射过窗隙。
窗户陡然一顿。
顾莞宁目光冷厉,毫不犹豫地又抽了一支箭,再次射了出去。
第二支箭,从狭小的窗隙再次穿过,却未碰触到窗棂。如此精准的箭术,委实令人惊叹。
“你的箭术倒是颇有长进……”
窗外话音未落,第三支箭穿窗而出。
窗外闷哼一声。
显然已被箭射中,受了伤。
顾莞宁这才停了手,唇角扯出冷厉的弧度:“萧睿!你再多说半个字,今日我就让你命丧此处。”
过了片刻,齐王世子的声音才响起:“顾莞宁,你这般心狠手辣,不念半点旧日情意。竟真的要我性命!”
刚才三箭,箭箭狠辣,丝毫未留情。
顾莞宁冷笑一声:“你说这话实在可笑。我们旧日有何情分?”
“若真论心狠手辣,谁人能及你?祖母待你如何,你心中最该清楚。可你是如何对待祖母的?”
“你明知道我母亲不贞一事对定北侯府的名声有损,明知祖母不愿这桩丑闻被世人知晓。你还是暗中设局,用沈青岚做了棋子,解开这桩隐秘。陷我于水火不说,更令顾家为世人耻笑。”
“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祖母!如何对得起顾家!”
“我们两个之间的恩怨,你只管冲着我来,我毫无怨言。可你丝毫不顾及祖母,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萧睿,我真替祖母不值,白疼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这一番痛斥怒骂,令齐王世子也愤怒起来,冷笑道:“我是白眼狼!我忍了几年,才将此事揭露出来,已经对得住你了。若是我早些动手,你哪里还有这等风光!”
“外祖母疼你是真的,哪里是真的心疼我。如果她疼我,当年就应该将你许配给我。”
“在她心里,顾家永远排在第一。我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我是她嫡亲的外孙,她说舍便舍掉,让顾海在朝堂上弹劾我,令我颜面扫地。她何曾顾过齐王府的颜面?何曾顾惜过我?”
“既已成仇敌,我动用些手段对付敌人,有何不对?”
……
两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俱都血气上涌,没了平日的冷静理智。
顾莞宁冷笑道:“萧睿,在你眼里,人人对不起你。是我顾莞宁负了你,是祖母苛待了你。像你这样的人,就该随心随欲。其他人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可惜,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你所奢望苛求的,今生一样都休想得到!”
最后这句话,实在太过犀利狠辣!
齐王世子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推开窗棂,发出咯噔一声响。整个人闪身跃进窗里,进了屋子里。
山上本就有风,不时刮过树枝,发出飒飒声响。这一声夹在其中,并不醒目。可还是惊动了睡在西厢房里的陈月娘。
陈月娘本就和衣而眠,此时警觉而起,动作十分迅捷,只几个呼吸就到了顾莞宁的屋外:“小姐!是否有毛贼?”
屋内,顾莞宁和一身夜行衣的齐王世子萧睿相对而立。
齐王世子一身黑衣,左臂被箭擦伤,渗出了不少鲜血。只是鲜血浸入黑衣中,看着并不明显罢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紧紧地盯着顾莞宁。
顾莞宁冷冷回视。
听到陈月娘的声音,顾莞宁眉头动了一动,淡淡说道:“夫子不用惊慌,刚才窗外有一只野狗,已经被我用箭射伤跑了。”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的俊脸比身上的夜行衣还要黑。
门外的陈月娘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静云庵围墙颇高,别说野狗,就是野狼也翻不进来。顾莞宁这么说,显然这个夜闯静云庵的是她熟悉的人……
陈月娘压低了声音问道:“既是如此,那小姐早些歇下吧!奴婢在门外守着。”
听到屋子里动静不对,也能随时闯进去。
隔着门板,顾莞宁的声音有些模糊:“不必了。夫子先回房吧!”
看来,顾莞宁和这个“毛贼”说话,不愿被外人听见。
陈月娘瞬间心领神会,很快应了一声。
不过,她并未退回屋子里,而是悄然走到了几米之外,将身形藏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
“野狗?”
齐王世子薄而优美的嘴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顾莞宁挑眉冷笑:“不然呢?难道我要说堂堂齐王世子,深更半夜地闯进堂嫂的屋子里来?”
听到堂嫂两个字,齐王世子的目光愈发阴沉,脸上却扯出讥讽的笑意:“我倒是不介意此事传出去。到时候,大家伙儿少不得要在背后说些闲话。诸如有其母必有其女之类。”
顾莞宁冷然回击:“我和太孙感情甚佳,众人皆知。倒是你,求而不得,心怀怨怼,先设局揭穿顾家阴私,如今又夜闯静云庵,对自己的堂嫂心存不轨。若是传到皇祖父耳中,不知皇祖父会怎么想。”
齐王世子被堵得胸口发闷。
是啊!
如果不是顾虑重重,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前来拜会。何必要偷偷摸摸地半夜跑到静云庵来……
齐王世子不愿口舌落于下风,扯了扯唇角说道:“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各有顾虑。在此时此地相会一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若是让我那个小心眼爱吃醋的堂兄知道,怕是要泡进醋缸里了。”
不得不说,齐王世子很了解太孙。
想到萧诩,顾莞宁眼中的冷意稍稍褪去,目光柔和了一些:“萧诩虽然爱吃醋,心里却信任我。就是知道你厚颜无耻地跑到我屋子里来,也不会生出疑心。”
再没人比萧诩更清楚她对萧睿的憎恶。
看着一脸自信的顾莞宁,齐王世子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嫉恨不甘顿时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和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最合适的一对。为什么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是哪里不及萧诩?
“顾莞宁,”齐王世子定定地看着顾莞宁,缓缓说道:“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今日,我要问个明明白白。”
昏黄的烛光下,齐王世子神色沉沉。
顾莞宁冷然道:“我们两个早已无话可说。”
“你今日若不说清楚,我就在这儿等到天亮。”齐王世子也不是善茬,立刻冷冷地回道:“到时候,看看堂兄还信不信你是清白的,看看皇祖父如何做想!”
顾莞宁握紧手中的弓箭,目中满是杀意。
齐王世子也握住腰间的宝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善于射箭,不过,我们现在距离不过三米。你想试试是你张弓射箭快,还是我的宝剑更快?”
顾莞宁当然清楚齐王世子的身手有多好。
就算她一直练习射箭,在他面前,也最多是防身罢了。真正动手,她绝无可能是齐王世子的对手。
此时彻底激怒齐王世子,吃亏的只会是她。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火气按捺下去,冷然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齐王世子的目光紧紧锁着顾莞宁漠然的俏脸,不放过她脸上半丝变化:“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忽然疏远我,甚至视我为仇敌?我想知道,你为何选了萧诩,不肯选我。我想知道,你喜欢的是萧诩的人,还是他的身份地位和带给你的荣耀体面。”
顾莞宁神色依旧漠然。
齐王世子却越来越激动,甚至不自觉地走近了两步:“宁表妹……”
顾莞宁立刻后退两步,随手抽出利箭,将锋利的箭头直指齐王世子:“有话说话,不准靠近我半步。”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眼底那一丝火花,瞬间被浇灭。
这样防备决绝的姿态,已经将顾莞宁的心意表露无遗。
顾莞宁冷漠的声音响起:“我这就一一告诉你答案。”
“我从未喜欢过你。昔日的表兄妹情意,也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
“从你将沈青岚带进齐王府的那一日开始,我们两个已经注定了要成为仇敌。”
“我没有选择萧诩。是他倾心于我,用一颗真心待我,我也渐渐对他生出情意。所以嫁给他。”
“萧诩将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喜欢,信任,尊重,忠诚。你说的荣耀体面,也在其中。这是一个男子对女子所能给予的一切。就算他不是太孙,我也会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和他白头偕老。”
……
齐王世子神情僵硬,全身僵直。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起来:“好,这样也好。说得清楚明白,我也能彻底死心了。顾莞宁,从今日起,我们再无半分瓜葛。我也不会再对你有半分心慈手软。”
顾莞宁讥讽地冷笑:“你何时对我心慈手软过?你明知沈青岚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明知我此生都不愿再见到她。你若收了她做侍妾,也就罢了。偏偏让她到了父王身边,堂而皇之地进了太子府,揭露我生母不贞一事。”
“你费尽心思拉拢皇祖母,让她在宫中骤起发难。双管齐下,令我彻底陷入被动。”
“如果不是萧诩一力维护我,如果不是母妃一心护着我。只怕我已经被三丈白绫赐死宫中。”
“此事绝不是一蹴而就。你至少谋划了一两年之久。说不定更久一些。”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心慈手软,我委实受宠若惊。”
要么出手,出手就要知置她于死地。
这样的“情意”,真是感天动地!
顾莞宁目中满是讥削。
齐王世子神色未变,冷冷说道:“我对付敌人,当然要用尽手段,毫不留情。”
“你如此介意沈青岚,为何当日不杀了她,还将她放回西京?沈氏不贞不洁,你为何不让她‘病逝’?还有顾谨言,这等身世,根本不该苟活于世。你偏偏费尽心思,将他安置在普济寺里。”
“说到底,还是你太过自信自负的缘故。”
“你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殊不知处处都是破绽。我以前念着昔日旧情,不忍对你动手。如今你我恩断义绝,我自是不会再留情。”
是啊!
现在想来,她确实太过自负了!
斩草未除根,今日才有此一劫。
顾莞宁心中唏嘘,面上却未露半分:“你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立刻离开。我不想再看见你。”
……
齐王世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顾莞宁心中顿生警惕。
齐王世子动作极快,不知何时已抽出宝剑,亮光一闪,宝剑已经飞至眼前。
顾莞宁心中一凛,不假思索地用手中的箭抵挡。宝剑十分锋利,轻易地将箭劈成两截。
顾莞宁又拿起长弓,猛地击向齐王世子的手腕。齐王世子未料到她反应如此迅疾,手腕吃痛,手中宝剑顿了一顿。
顾莞宁趁机喊了一声:“夫子!”
锋利的宝剑又往胸前袭来。
剑光闪闪,锋利无比,令人心惊胆寒。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闪身让开。
几个照面之下,顾莞宁已经险象环生。手中结实的长弓,也被宝剑削断了一截。
至此,萧诩特意为她打制的弓箭,俱已被齐王世子损毁。
好在门外的陈月娘已经踹门而入,腰间缠的长鞭如灵蛇一般飞了过来,缠绕住齐王世子的手腕。
齐王世子对陈月娘当然不陌生。
陈月娘年轻的时候,在太夫人身边做武使丫鬟,能以一当十。定北侯府众多家将,也不是陈月娘对手。
齐王世子虽自负身手,也知自己敌不过陈月娘。更何况,缠斗之下,必会惊动众人。
他费尽心思,才设下这一局,将之前的劣势全都扳了回来。
眼下顾莞宁已被送到静云庵,想再翻身,难之又难。他暴露行迹,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若是传到元佑帝耳中,更是百口莫辩。
齐王世子萌生退意,边站边退。到了窗边,一个翻身,便到了窗外,然后迅捷跑远。
陈月娘却未急着追敌,反而立刻关了窗子,然后转身,焦急地问道:“小姐,你没受伤吧!”
顾莞宁定定神,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陈月娘确实经验丰富,处事老道。
譬如刚才,若是追出去,肯定要惊动庵中众人。
她本就在风口浪尖,此时实在不宜再生波澜。更不能和齐王世子牵扯在一起。
换了玲珑,怕是不会想得这般周全。现在想来,祖母将陈月娘派到她身边来,确实极有远见。
“好在有夫子在。”顾莞宁笑着叹道:“不然,我性命忧矣!”
陈月娘却自责不已:“当时奴婢听着小姐说有野狗,便猜到是齐王世子潜了进来。奴婢以为小姐要和世子说话,不宜让人听见,站的远了一些。不然,也不会让小姐置身险境。”
何止是陈月娘,就是她自己也未料到事情会演变到兵刃相见的一步。
她太过自信自负。
以为齐王世子不会动手伤她的性命……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轻声道:“这怎么能怪夫子。今晚若不是夫子在外守着,我定会伤在萧睿剑下。”
陈月娘忍不住叹了口气:“世子和小姐是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哪怕没做夫妻,到底还有表兄妹的情分。世子出手如此狠辣,不念半点旧情,实在令人心寒。”
当年,陈月娘还是太夫人身边的丫鬟,时常见到年少时的齐王世子和顾莞宁并肩站在一起说话。那时候,侯府上下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陈月娘也这般深信不疑。
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昔日的情意,此时俱都化作无边的恶意,竟到了动手伤人的地步。
顾莞宁心中纵有唏嘘感叹,面上也未表露出来,只淡淡说道:“从明日晚上开始,夫子和玲珑轮流值夜。再送信到府中,让季同领着暗卫到山下。以后不放任何可疑之人来静云庵。”
一时疏忽大意,差点酿成大祸!
陈月娘敛容,郑重地应了下来。
……
当天夜里,陈月娘便留在顾莞宁的屋子里值夜。
顾莞宁闭上眼睛,却无睡意。
过了许久,才勉强入睡。
“宁表妹,”五六岁的俊俏男童,对着别人常板着一张小脸,到了她面前,却笑得颇为开怀:“我从宫中带了好吃的点心。你叫我一声睿表哥,我们两个一起吃点心。”
她翘起唇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睿表哥。
小小的男童女童坐在一起,两颗小小的头颅凑在一起,分吃着宫里带出来的点心。
从那一日开始,她在私下里就喊他睿表哥。
几年后。
十岁的他在树下练剑,宝剑闪着寒光,斩落片片树叶。年纪虽小,却已有模有样。英姿飒爽,潇洒不凡。
她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便笑道:“睿表哥,你练剑,我练射箭。以后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练武了。”
他转头,看着眉目如画笑容可掬的她,扬起唇角:“好。我们一起练武。”
又隔几年。
俊俏的男童长成了长身玉立英俊不凡的少年。她也渐渐长成了骄傲美丽的少女。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笑得天真可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卸下身为世子的高傲。
“宁表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少年的他,哪怕满心的情意,也是羞涩的,问得含蓄而委婉。将真正想说的话,藏在了心底。
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过门。
她微红着脸,淘气地笑道:“我永远都不会长大。”
然后,两人对视而笑。
一转眼,那抹温柔的笑意,化成利剑,直直地飞向她的胸口。
鲜血飞溅,痛彻心扉!
……
顾莞宁陡然从噩梦中惊醒。
此时,天刚蒙蒙亮。
外面有些阴沉,屋里的烛台还未熄,昏黄的光芒洒落在屋子里,照出满室的宁静安谧。
地上铺着厚厚的被褥,陈月娘睡在上面,神色颇为安宁。
顾莞宁只动了一动,陈月娘便惊醒,立刻坐直了身子:“小姐,你怎么醒得这么早,莫非是做噩梦了?”
顾莞宁没有隐瞒,嗯了一声。
陈月娘心中顿生怜惜之意。
顾莞宁到底长于闺阁,何曾遇过昨夜这样的凶险。一定是被吓着了。只是,这等事情,也不便张口安慰。
陈月娘想了想,才说道:“天还没亮,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顾莞宁已无睡意,低声道:“不睡了。我起来走一走。夫子不必惊醒琳琅她们,连着两日赶路,她们也都乏了。让她们多睡片刻。”
陈月娘只得应了下来。
顾莞宁随意找了外衣穿上,在院子里走动一圈,习惯性地想找地方练箭,忽然想起她的弓箭已经被毁了……
这可是萧诩亲自动手为她做的。
顾莞宁有些心痛。
天亮了之后,丫鬟们纷纷过来伺候。
玲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笑着说道:“昨天晚上奴婢做梦,竟梦到了小姐在射箭……”
话未说完,玲珑便看到了窗户上有一个圆溜溜的小洞。那个小洞,正好是一支箭穿过去的大小。
窗下还放着被削断了的弓和箭。
玲珑笑不出来了,正想张口询问,陈月娘已经沉声将昨晚的事情说了出来。虽未提及来人是谁,可顾莞宁身边的几个丫鬟都猜到了。
是齐王世子!
玲珑十分自责,眼圈都红了:“奴婢没用。发生这等事,竟然都未察觉。若不是有夫子在……奴婢真是没脸见小姐了。”
顾莞宁说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昨夜的事,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是我疏忽了才是。以后你和夫子轮流来值夜。”
琳琅立刻道:“奴婢也来值夜。”
顾莞宁淡淡道:“你又没练过武,值夜就不用了。”
琳琅一听便急了:“奴婢虽不会武,却耳目灵敏,总能出声示警。”
顾莞宁想了想,略一点头,又沉声道:“这件事,你们知晓便可,万万不能传到外人耳中。”
众丫鬟立刻应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珊瑚骑马下山,回太子府送信。
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一天一夜。
论骑术,陈月娘最佳,玲珑次之。不过,她们两个要随时守在顾莞宁身边,便只有沉默可靠的珊瑚出马了。
……
皇陵外的别院里。
齐王世子独坐在屋子里,一身夜行衣已被褪下,左胳膊上的鲜血也已干涸。
内侍小德子进了屋子,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瓷瓶。这个瓷瓶里,放的是太医特制的上好伤药。
小德子自然清楚齐王世子昨夜的行踪,见了他身上的伤势,忍不住说道:“太孙妃真是心狠手辣,对着世子竟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胳膊上明显是箭伤,原本伤得不算重,只是擦伤了皮肉。可是一直未曾止血,流血过多。脱下来的夜行衣,血迹斑驳,看着触目惊心。
齐王世子的俊脸颇为苍白,目光深幽,不知在想什么。
小德子一边为齐王世子上药,一边小声嘀咕:“太孙妃不念旧情,以后世子也不必对她客气。趁着此次的大好机会,不如再推波助澜,让京城那边的风浪再大些。哪怕太孙殿下再护着她,也不能不顾太子府的颜面,更不能罔顾皇上的心意吧!以后太孙妃是休想再出静云庵了……”
“住嘴!”齐王世子沉声呵斥:“该怎么做,本世子心中有数。”
小德子不敢再饶舌,老老实实地住了嘴。
待上完药之后,齐王世子低声吩咐一句:“叫窦恽进来。”
窦恽是齐王世子身边的暗卫统领,举凡见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都由他动手。
小德子精神一振,立刻应了下来。
片刻后,身材中等面容平庸看着半点都不惹眼的窦恽走了进来。
齐王世子低声吩咐几句,窦恽毫不迟疑地应道:“属下领命。”
……
傍晚。
太子府。
“祖母,我要娘亲。”阿娇抱着太子妃的胳膊,一双眼睛已经哭红了。
阿奕抱着太子妃的另一边胳膊,哭着说道:“我也要娘亲。”
他们的娘亲已经走了好久,为什么还不回来?
太子妃看着哭哭啼啼的姐弟两个,心里一阵酸楚,打起精神安慰道:“阿娇阿奕乖,都别闹了。你们娘亲去的地方有些远,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们在府里要乖乖地,不然,你们娘亲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你们乖乖听话,娘亲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样的说辞,在这三日里已经重复了好多次。
阿娇不肯听了,扯着嗓子哭喊起来:“我就要娘亲!”
阿奕也扁着嘴哭喊:“娘亲!娘亲!”
太子妃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地安抚两个孩子。可是孩子连着两天两夜没见到亲娘,怎么也哄不住。
直到两个孩子哭累了,哭声才渐渐小了。
而此时,孩子的眼睛已经又红又肿,声音也哭得嘶哑。
太子妃心如刀割,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一幕,落在刚回府的太子和太孙眼中。
……
短短两日,太孙瘦了一些,精神倒是未见颓唐,原本温润的眼眸中,透出了往日没有的锐气。
见孩子哭成这样,太孙心中一痛,大步走上前,将一双孩子抱进怀中。
太子倒没太大反应,甚至皱了皱眉头:“闵氏,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阿娇阿奕怎么哭成这样?”
一看到太子挑剔不善的脸孔,太子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莞宁离开三日,孩子就哭了三日。我就是有再大本事,也替代不了他们姐弟的亲娘!”
“说起来,这都是拜殿下所赐。如果不是殿下提议送莞宁去静云庵,孩子现在也不至于这般可怜了。”
太子妃语气中满是责怪。
太孙的目光也暗了一暗。
太子却毫无愧疚,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说道:“孤这么说,是救了她一命。以她犯下的过错,就是赏赐三丈白绫也不为过。孤看在一双孩子的份上,才张口保全了她的性命。”
太子妃气得全身发抖。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却未当场动怒,反而温和地对太子妃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阿娇阿奕总要哭闹些日子,才能慢慢习惯。辛苦母妃了!”
太子妃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辛苦不辛苦地,倒不算什么。我就是心疼他们姐弟两个,才这一点点大。亲娘就不在身边,委实可怜。”
太孙沉默片刻,才道:“我先将他们两个抱回梧桐居。”
太子妃哽咽着嗯了一声。
太孙临走时,并未忘了行礼告退。对着太子,也未表现出半点怨怼憎恨。
……
待太孙走后,太子颇为自得地说道:“阿诩还算分得清轻重。现在满京城的风言风语,定北侯府早已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若是再将顾氏留在府里,我们太子府也会被人耻笑。顾氏一走,这府里也清净多了。”
太子妃紧紧地握着拳头,强忍着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就听太子又说道:“等这一阵风声过去了,孤和你再为阿诩挑两个家世清白贤良温柔的官宦千金为侧妃。”
太子妃一惊,立刻出言反对:“莞宁才刚被送走,殿下就要为阿诩纳侧妃。此事传出去,不免显得我们公婆刻薄。”
太子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怎么是刻薄。顾氏有错在先,如今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顾,阿诩正值血气方刚之龄,身边也少不得人照顾衣食起居伺候枕席。给他娶两个侧妃进门正合适。”
太子妃顿时哑然。
顾莞宁这一走,还不知能否安然归来。
她可以帮着照料孩子,可儿子身边总不能少了人伺候……
过了半晌,太子妃才道:“侧妃之事,等过上一年再说。阿诩身边,先挑一两个年轻美貌的宫女伺候着。”
纳侧妃一事拖延到一年后。
抬举一两个通房,到底身份低微,于一双孩子和顾莞宁都没什么影响。
太子随口道:“这等事,由你操持便是了。”
“对了,孤此次在冀州,遇到了一位擅长练长生丹的无为道长。这位无为道长,道法高妙,练的丹药更是精妙。孤回京的时候,便将他也一并带回了京城。前几日一团忙乱,无暇安置。如今顾氏事了,你在府中挑一个清净些的院子,让无为道长住下。”
无为道长?
太子妃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未多劝。
大秦佛道俱都十分盛行。元佑帝和王皇后信佛,太子却喜好道教的长生炼丹之术,府中也养着几个善于炼丹的道士。
如今再多添一个无为道长,也不算什么。
太子妃点点头应下了。
太子又吩咐道:“道长要开炉炼丹,先拨一万两银子给道长。”
太子妃一听,有些坐不住了:“为何要这么多银子?”其他道士张口不过千两银子,这个无为道长胃口倒是大的很,一张口就是万两。
“要练长生丹,需要用许多名贵药材。”太子略有些不耐:“这一万两哪里够,只是先给道长添置东西而已。以后不管无为道长需要什么,一律给他。”
太子妃听的一肚子闷气,悻悻地应了。
太子转而问起了沈青岚:“孤连着两日未曾回府,沈美人的伤势现在如何了?”
一提起沈青岚,太子妃的神色便冷了下来:“有叶太医照料着,沈美人的伤势想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妨亲自前去探望。”
如果不是沈青岚,定北侯府的隐秘过往不会被揭露,顾莞宁不会被元佑帝惩罚去了静云庵,阿娇阿奕也不会没了亲娘在身边哭闹不休。
归根结底,都是这个沈青岚惹的祸。
太子对沈青岚倒是颇为关切,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好,孤这就去荷香院。”
太子妃忍不住冷哼一声:“殿下对莞宁生母不贞一事耿耿于怀,对沈美人倒是毫无芥蒂。”
这个沈青岚,是沈氏成亲前私生的女儿,也是沈氏不贞的铁证。太子恨不得将顾莞宁除之而后快,对沈青岚却格外宽容。
说来不免荒唐可笑!
太子目中闪过一丝恼羞之色,瞪了太子妃一眼:“沈美人当日曾救过孤的性命,孤善待她才是理所应当。”
太子妃又冷哼一声:“殿下偏宠谁,臣妾不便过问。不过,殿下若想将沈美人抬做侧妃,臣妾坚决不允。”
“这等出身的女子,根本不配为殿下侧妃。若不是看在她救过殿下的份上,臣妾早就打发她出府了。”
这一回,轮到太子哑然了。
沈青岚的出身……确实为人诟病。
顾莞宁生母不贞,顾莞宁也被牵连。可顾莞宁到底是侯府嫡女,也是顾湛的亲生女儿。沈青岚的生父却是沈谦……
元佑帝看在沈青岚救过他一命的份上,没有赐死沈青岚,已是皇恩浩荡。绝不可能任由沈青岚成为太子侧妃。
太子沉吟片刻说道:“侧妃一事,暂且作罢。不过,荷香院的用度,一律比照李氏。”
太子妃目光一冷,应了一声。
……
荷香院。
沈青岚在床榻上躺了一整日,却半点不觉气闷。
相反,这三日她的心情极好,唇角的笑容就未断过。一想到顾莞宁被送到了清冷的静云庵里孤寂度日,她就如喝了几罐蜜一般舒畅愉快。
绿儿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当看到沈青岚唇角愉悦的弧度时,绿儿就觉得一阵阵心寒。
沈青岚亲手杀了生母沈氏……
亲眼目睹那一幕之后,她连着做了三天噩梦。如今,一看到沈青岚愉悦的笑颜,她就觉得全身不适。
绿儿不敢让自己露出异样,很快又低下头。
沈青岚沉浸在好心情中,并未察觉到身边丫鬟的异常,随口问道:“殿下一直没回府吗?”
绿儿答道:“奴婢打发人到门房问过,殿下一直在宫中,未曾回府。”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太子的声音:“岚儿,孤来看你了。”
沈青岚目中闪过一丝厌恶,迅疾又化作娇羞欢喜。当太子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脸欢喜激动的沈青岚。
“殿下,”沈青岚柔声呼唤,目中射出丝丝柔情:“婢妾一直在等着殿下回府。”
柔情似水,满心依赖。
太子心尖一阵酥麻,走到床榻边,将沈青岚揽进怀中:“孤在宫中,也一直惦记着你。只是宫中事务繁多,孤实在抽不开身。一回府,孤便来看你了。”
沈青岚目光娇媚,似能滴出水来:“殿下心中记挂着婢妾,婢妾就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太子立刻道:“好好地,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
沈青岚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苦涩:“婢妾身世不堪,承蒙殿下不弃。只怕外面风言风语,令殿下为难。与其如此,倒不如婢妾一死了之,也落个清净。”
说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滑过白玉一般的脸颊,滴落在太子的手背上。
太子怜香惜玉之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沉声道:“孤是大秦太子,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孤若是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住,才真正为人耻笑。”
慷慨陈词的太子,浑然忘了两年前于侧妃死在他面前的事。
沈青岚眼含热泪,哽咽着喊了一声殿下。
太子殿下情生意动。
绿儿和几个宫女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青岚身上有伤,不能承宠,不过是唇舌用些功夫罢了。
被伺候得身心舒畅的太子,对沈青岚说道:“此时风声正紧,侧妃一事,少不得要搁上一阵子了。”
沈青岚心里一沉。
男人果然靠不住。
来京城前,太子信誓旦旦地说要纳她为侧妃。如今才几日功夫,就改了口风。
只是,她眼下所能依靠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好色又凉薄的太子。
沈青岚不但不能露出半分怨怼,还要善解人意地应道:“殿下的难处,婢妾自是清楚。能容婢妾在府中住下,已是殿下对婢妾的天大恩宠。婢妾只求能伴在殿下身边,有没有名分,都无关紧要。”
这样一番话,哪个男人听了能不感动?
太子果然动容了,将沈青岚搂入怀中:“岚儿,你放心,孤暂时不能给你名分,却会给你宠爱。你安心地在荷香院里住下,吃穿用度和李氏一样。孤会关照太子妃,让她对你格外照顾一些。”
“多谢殿下。”沈青岚目中闪着感动的水光,将头埋进太子的怀中。
……
梧桐居。
“爹,娘亲呢?”
哭了半天,阿娇嗓子已经哑了,还是不忘追问顾莞宁的下落。
阿奕原本昏昏欲睡,一听到娘亲两个字,立刻睁开眼,眼巴巴地往门口看去:“娘!”
太孙鼻间一阵酸意,声音略有些沙哑:“阿娇,阿奕,你们的娘亲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们姐弟两个,不能总这么哭闹。不然,娘亲知道了,一定会心疼。爹也心疼你们两个……”
说到这儿,太孙忽地说不下去了,目中闪过水光。
他不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苦涩。
前世,他成了一抹游魂,跟随在顾莞宁身后。
每当看到儿子略显孤单的身影时,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痛。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深懊悔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如今,不仅有儿子,还多了一个女儿。
两个孩子,都未满两周岁,正是最念着亲娘的时候。
是他无能,没能护住顾莞宁。令一双孩子没亲娘在身边……
阿娇伸出小手,擦拭太孙眼边的水痕,小声说着:“爹,别哭。阿娇也不哭了。”
软软的小手,还不够灵活,擦拭的时候,一不小心戳到了太孙的眼角……
太孙的些许伤感,顿时不翼而飞,好笑不已地拿开阿娇的手:“爹的眼睛都快被你戳瞎了。”
阿奕将小脸贴在太孙的脸上,用力地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道:“爹,阿奕疼你。”
太孙的心瞬间被融成了一池春水,用力地将孩子搂得紧紧的,然后低声道:“你们放心,爹一定很快将你们的娘亲接回来。以后,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永不分开。”
……
门被轻轻敲响。
太孙眉头动了一动,略略扬高了声音:“谁?”
小贵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珊瑚回来送信……”
话还没说完,太孙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快些让珊瑚来见我。”
片刻后,珊瑚走了进来。
骑了一整日的快马,珊瑚颇有些疲倦,正要行礼,太孙已经急切地说道:“珊瑚,不必行礼了,阿宁让你送的信呢?”
珊瑚立刻将藏在身上的信取出来,送到太孙手中。
太孙匆忙地拆开信,迅速看了起来。
然后,太孙的脸很快沉了下来,目中闪过怒意。
珊瑚从未见过太孙的脸色这般难看,斟酌着言辞,将顾莞宁叮嘱的事说了一遍:“……太孙妃吩咐奴婢给季同送个信,让季同领着暗卫在山下守着……”
“让季同多带些暗卫。”太孙目中闪过冷厉:“我也会派些人手过去。”
珊瑚应了一声是。
太孙深呼吸口气:“你稍等片刻,我写一封回信,你带给阿宁。”
珊瑚应道:“是,奴婢等着。”
珊瑚还得连夜赶回静云庵,只在府中停留了半个多时辰,便悄然离府。
当天晚上,季同便领着两百暗卫出了京城。
太孙也派了两百亲兵,一并交到了季同手中。在出发前,还特意召了季同相见:“季同,从今日开始,阿宁的安危,我就托付给你了。”
进府三年多,这还是太孙第一次召他前来。
季同拱手,沉声应道:“奴才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孙看着年轻俊朗的季同,心里没了酸意,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季同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顾莞宁的安危。
……
隔日,定北侯府。
顾海一连告假四日,没有出府。他一直在正和堂里陪着太夫人。
短短几天,太夫人像骤然老了十岁。头上多了几缕银丝,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皮肤愈发松弛,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明显。
“老三,你不用在府里守着我。”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我能撑得住。”
顾海叹口气:“母亲就不要逞强了。别说母亲,我这几日也觉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有人故意煽风点火,散播流言,不过几天,沈梅君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令定北侯府颜面扫地。顾莞宁被送进静云庵一事,更是沉重一击。
这几日,他没去兵部官署当差。一来是不想在风口浪尖上惹人瞩目,二来也是放心不下太夫人。
如果不是他一直守着太夫人,陪她说话散心,只怕太夫人早就倒下了。
太夫人无奈苦笑:“其实,当日我就该料到,此事迟早会传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等丑事,如何能遮掩一辈子。如今不但连累了宁姐儿,也让你二哥成了他人眼中的笑话。我们顾家的百年清名,算是彻底毁在这个贱妇手中了。”
说到伤心处,太夫人不由得潸然泪下。
就是将沈氏千刀万剐,也难解她心头恨意。
服毒而死,实在是便宜她了。
顾海鼻子也是一酸,伸出手,扶着太夫人的胳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此事,倒是让我们看清了谁是敌谁是友。”
这几天里,崔家罗家丁家俱都有人登门,姚家来了人,方氏娘家也有人来。
这几家俱是定北侯府的姻亲,不论心中是否为结亲一事懊恼,到底都选择站到定北侯府这一边。
在流言正盛之际,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有情有义。
相较之下,吴家的表现就颇令人齿冷了。
“吴舅爷昨日在茶楼里,狠狠地嘲弄讥笑定北侯府一通。”
提起吴家,顾海目中满是冷意:“往日吴家不知打了多少秋风沾了多少光,如今顾家出了事,吴家立刻就想撇清关系。真是令人不齿。”
太夫人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一阵喧闹。
顾海神色一沉,厉声问道:“何人在外喧闹?”
正和堂是太夫人的居处,太夫人喜静,从无人敢在正和堂里闹腾。这几日,他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惊扰。是谁敢大声喧哗?
很快,便有丫鬟来报信:“是吴舅爷吴舅母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听着动静,根本不像是来探望安慰太夫人,倒像是来闹腾惹事。
顾海不愿太夫人操心,立刻起身道:“我出去见一见他们。”
太夫人却道:“让他们进来,我今儿个倒要看看,他们吴家人想做什么!”
吴舅爷吴舅母很快就进来了。
往日卑躬屈膝满脸讨好的夫妻两人,今日各自挺直了腰杆,摆出了一副轻蔑中带着不屑嘲弄的神情来。
只差没将“你们顾家藏污纳垢不过如此”写在脸上。
顾海心里的火气骤然冒了出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太夫人倒是不动声色,淡淡问道:“你们夫妻两个今日登门,是为了何事?”
吴舅爷在接触到太夫人平静深邃的目光时,深藏在心底的敬畏便浮上心头。下意识地略略弯了腰。
吴舅母扯了扯吴舅爷的衣袖。
吴舅爷顿时察觉到自己气势弱了,立刻挺直腰杆,傲然说道:“顾家出了这等丑事,门风败坏。亏我们还将女儿嫁了过来做妾室。早知如此,就是让我们的莲香做正妻,我都不会点头。”
“今儿个我们夫妻登门,就是要将莲香带回去。”
吴莲香嫁到侯府之后,顾谨行根本没在她的屋子里留宿过。眼看着生子傍身没了指望。顾家又闹了这么大的丑事,就连顾莞宁也彻底失了圣心,被发落去了静云庵。
以后,顾家再难翻身。
他们不但沾不到光,只怕还会被顾家连累。
吴舅爷吴舅母一合计,索性登门来将女儿带回去。
顾海冷笑一声:“吴舅爷此话说来真是可笑。当日你们死皮赖脸地要将女儿嫁来当妾,如今看顾家落了难,便想将女儿带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吴莲香已经嫁到顾家,以后就慢慢在内宅里熬着,休想走出顾家半步。”
听着这般毫不留情的话,吴舅爷脸皮火辣辣的,顿时恼羞成怒:“你们欺人太甚!”
顾海扯了扯嘴角,目中满是冷笑:“吴舅爷昨日在茶楼里取笑顾家藏污纳垢门风不正,不配为大秦勋贵侯府。身为顾家姻亲,却在外大放厥词,贬低我顾家。”
“往日顾家是如何照拂吴家的,吴舅爷心知肚明。如今吴舅爷做出这等举动,着实令人心寒。论欺人太甚,我们顾家委实不及吴家!”
顾海言辞如刀,句句犀利入骨。
吴舅爷脸皮发涨,说不出话来。
吴舅母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顾海便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吴舅母心中一寒,立刻住了嘴。
太夫人缓缓说道:“老三,稍安勿躁。”
“他们夫妻两个既有此意,我们也不必做那等恶人。紫嫣,你立刻去将吴氏和行哥儿夫妻两个叫过来,将吴莲香也一并带过来。”
紫嫣立刻应声而退。
吴舅爷吴舅母没料到事情这般顺利,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暗暗松口气。
……
顾谨行夫妻两个先来一步。
没等顾谨行张口,吴舅母便冲上前,拉住顾谨行的手说道:“谨行,你和崔氏夫妻情重,如今又有了俊哥儿。莲香每日独守空闺,在侯府里也没什么盼头了。我和你舅舅来,想将莲香带回去。趁着莲香年轻,还能再嫁,也免得老了孤苦无依。你千万别多心多想啊!”
顾谨行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有这等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舅舅舅母,他委实无话可说。
吴舅母也不觉得尴尬,又对崔珺瑶说道:“侄媳妇,你和谨行少年夫妻,感情深厚,莲香夹在你们中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崔珺瑶目光一闪,淡淡地应了回去:“吴表妹已经嫁了过来,舅母说这些,不嫌太迟了吗?再者,为何舅母不迟不早,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将吴表妹接回吴家。莫非是嫌弃侯府名声不佳,唯恐吴家被牵连?”
吴舅母被噎了一回,心里暗骂崔珺瑶太过刻薄犀利。
就在此时,吴氏面色阴沉地来了,目中满是怒意。
吴莲香满脸不安地跟在吴氏身后,两只手几乎将帕子拧成了麻花。
吴氏先冲太夫人行礼:“儿媳见过婆婆。”
太夫人冷冷道:“你娘家兄长嫂子闹上门来,要将吴莲香带回吴家。此事我不想多管,就由你做主。”
短短两句话,犹如两记重重的耳光,扇得吴氏满脸通红。
当日是她一力主张将吴莲香纳进门来。
如今,顾家刚遭了难,吴家迫不及待地登门,要将吴莲香领回去。这等行径,确实令人心寒。也令她颜面扫地。
吴氏霍然看向吴舅爷:“大哥,你真的要将莲香带回去?”
吴舅爷被吴氏看的有些心虚,咳嗽一声说道:“妹妹,你别怪大哥。如今侯府正是风雨飘摇之际,莲香留在顾家,也没什么用。倒不如让我将她领回去,重新许配人家,以后也能有个依靠。”
吴氏的脸色难看至极。
吴舅母挤出两滴眼泪,拉着吴氏的手哭了起来:“好妹妹,你别生气。我们也是心疼莲香……”
当她是傻子吗?
还是当这里的人都是傻子?
吴氏脸色忽红忽白,张口怒道:“你们两个别叫我妹妹。今日领着吴莲香出了顾家,以后永远都别再登门。我没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兄长嫂子!”
吴舅爷被骂了几句,也恼了,索性撕破脸:“沈梅君偷~人生子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你也不到外面去打听打听,现在一个个都是怎么说定北侯府的。”
“说你们顾家门风败坏,藏污纳垢。说死去的定北侯顾湛是个活王八,顶了这么多年绿帽子不自知,将别人的儿子当成了骨肉。说顾莞宁被太子府舍弃,送到静云庵,以后别想再回京城。还说侯府就快完了。”
“我不将莲香带回去,难道还要将她留在顾家不成。你们顾家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可别连累了我们吴家人……”
话还没说完,一直强忍怒气的太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吴舅爷的鼻子,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一惊。
顾海离得最近,立刻扶住太夫人:“母亲!”
顾谨行崔珺瑶也不假思索地冲了过来。
顾海将太夫人交给他们夫妻,然后大步走到吴舅爷面前,用力一拳,直直地击中吴舅爷的脸孔。
顾海用尽全力,一拳击中吴舅爷的鼻子。
吴舅爷猝不及防,脸上一阵剧痛,腥热的液体顿时从鼻孔中涌了出来。
吴舅母尖声惊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要杀人啊!”
没等昏头涨脑的吴舅爷反应过来,顾海面无表情地又揍了一拳……没错,打的就是脸!顾海也不张口骂人,很专心地动手揍人。
几拳下去,吴舅爷就被揍成了猪头,鲜血横流,鼻青脸肿,彻底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吴舅母扑到吴舅爷的身上,哭喊连连:“老爷,老爷!”
吴莲香的面色也煞白一片,哆嗦着上前,哭道:“爹,爹!”
母女两个,无一人敢看如煞神一般的顾海。
“大嫂,”顾海冷冷地看向吴氏:“母亲若被气出个好歹来,我绝不会放过吴家。”
吴氏满面羞愧,无言以对。
顾海又张口叫来了管家顾松:“立刻去请李大夫来。还有,将吴家人全部轰出去。叮嘱门房一声,就是放狗进来,也不准让吴家人靠近顾家半步。”
顾松利落地应下了。
几个侍卫很快进了内堂,将昏迷不醒的吴舅爷抬了出去。
吴舅母连擦眼泪的空闲都欠奉,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吴莲香倒是犹豫了片刻,转头看想顾谨行:“表哥……”
顾谨行白皙俊秀的脸孔异常冰冷,双手扶着太夫人,看都没看吴莲香一眼。
吴莲香用力咬了咬嘴唇,终于转身走了。
闹到这一步,她在顾家也待不下去了!
因为沈梅君的事,侯府声名扫地,顾莞宁自身难保,也无力再护着顾家。顾谨行又一直对她冷淡疏远……既是如此,也怪不得她离开侯府。
……
吴家人终于都走了!
太夫人被扶进内室躺下,顾海等人也都跟了过去。
满面羞惭的吴氏,踌躇许久,才进了内室。
太夫人昏厥不醒,面色惨白。顾谨行崔珺瑶都守在床榻边。
顾海余怒未消,满脸戾气。
听到脚步声,顾海转过头来,语气颇为刻薄:“大嫂若是也想跟着兄长嫂子走,只管说一声。我们也不会强留。”
吴氏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三弟,我生是顾家媳妇,死了也是顾家的鬼。你这么说,是逼着我去死啊!”
吴氏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并非作伪。
她平日里小心思小算盘虽然多了些,可她从未想过离开侯府。她的丈夫是定北侯,在边关领兵打仗,她的儿子是侯府继承人,她还有孙子俊哥儿……就是儿媳不讨她欢心罢了。
吴氏这一哭,顾谨行也绷不住脸了,长叹一声道:“母亲,你今日总该看清舅舅舅母的为人了。经过这一回,以后就和他们断了来往吧!”
吴氏边抹泪边点头。
顾谨行又道:“表妹的品性,你也该看明白了。顾家尚未倒下,只是有些风言风语,她便不肯留下。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这样的人,值得依靠吗?”
吴氏哭了起来。
顾谨行看了崔珺瑶一眼,目中露出祈求之色。
崔珺瑶心里暗叹一声,面上挤出温和的神色,走上前搀扶住吴氏:“婆婆别哭了。吴家人都走了也罢。我们侯府也不缺这一门亲戚。以后我和夫君一定好好孝敬婆婆。还有俊哥儿,长大以后,也会孝敬您。有我们在,总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好言好语一番,总算哄住了吴氏。
顾海满心惦记着太夫人的身体,也不再说什么。
……
太夫人昏迷了半日才醒。
醒来之后,太夫人颇为虚弱,无力说话。
李大夫神色郑重地叮嘱:“草民开一副调理身体的药方,暂且喝上几日。太夫人年迈体弱,气血虚旺,万万不可再动怒。”
顾海亲自送走了李大夫,回转后,沉声叮嘱吴氏方氏好好照顾太夫人,又将顾谨行喊到了书房:“外面留言极其迅猛,显然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我不能再告假,明日就得去兵部当值,也让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人看着,我们顾家绝不会因为此事就倒下。”
“你也别总闷在府里,该出去走动的,只管出去。若有人敢当面说侯府的不是,你无需客气,直接怼回去。出什么事,三叔替你担着。”
顾谨行一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三叔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三叔,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顾海连着熬了几日,眼角眉梢透出倦意,不以为意地应道:“放心,我能撑得住。如今府里老的老小的小,莞宁又去了静云庵,我们叔侄两个,得撑起侯府才行。”
顾谨行心里也颇觉得沉重。
“母亲口中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莞宁。”顾海低声道:“你让崔氏常抱着俊哥儿到正和堂来,母亲看着孩子,心情也能好一些。”
顾谨行一一应了下来。
顾海沉默片刻,又长长地叹息一声:“墙倒众人推。我们顾家还没倒,就连吴家这等跳梁小丑,也敢登门闹事了。谨行,你日后执掌家业,一定要诸事小心。”
千万不能像顾湛这样糊涂,为了一个女子,毁了一世清名,连定北侯府的名声也陪了进去。
顾谨行正色应道:“三叔放心,我一定会事事谨慎小心。”然后,话锋一转:“今日之事,是不是让人送个信给二妹?”
顾海略一思忖,便道:“让人送个信到静云庵吧!”
侯府里的事,从未瞒过顾莞宁。事关太夫人的身体,若是瞒下不说,以顾莞宁的性子,必会生气。
顾谨行犹豫片刻,低声问道:“三叔,四弟的身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如今他在普济寺里,只怕日子也难熬的很。不如,让人将他送出京城吧!”
顾海淡淡说道:“他的事,自有你二妹做决定。我们不必插手过问。”
顾谨行只得住了嘴。
顾谨行所料没错,顾谨言……现在已经该叫沈谨言了。
流言铺天盖地传开,一直在普济寺里安静度日的沈谨言,也迅速被卷入这场风雨中。
普济寺。
寺庙里的僧侣们要做早课晚课。沈谨言拜慧平大师为师,做了俗家弟子,每日也要随着众僧侣一起念佛。
往日安静的佛堂里,此时充斥着异样的气氛。
众僧侣们看似静心念佛,实则不时地往慧平大师的方向看过来。
沈谨言就坐在慧平大师身侧。
沈谨言过了年就十二岁。原本漂亮稚气的男童,渐渐长成了俊秀不凡的小小少年模样。身量比刚进普济寺的时候高了一截。虽然穿着普通,坐卧行立言谈举止,依然透出侯府公子的优雅气度。
当然了,这是以前。众僧侣对他总存着几分敬重。
如今,看他的目光里却多了许多的探寻和恶意。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侯府公子,而是定北侯夫人偷~人生下的孽种!怪不得会被送到普济寺来!
顾家人真是心善,竟留了他的性命。换了别人家,早就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内宅里了。
活着又能怎么样?如今身世大白天下,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
……
不屑的奚落,恶意的嘲讽,异样的目光,如潮水一般袭来,几乎要将沈谨言淹没。
短短几天,沈谨言便瘦了一圈。
他没勇气出来见人,曾恳求过慧平大师:“师父,以后我待在药房里看医书,不出来做早课晚课行吗?”
慧平大师对他的态度,倒是没什么改变,一如往常:“为何不出去?难道你要躲着一辈子都不见人?谁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与你何干?”
沈谨言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寺里的师兄们,原本待我十分和善。现在都用看怪物一般的目光看我,还说许多刺耳难听的话。我……”
慧平大师声音依旧平静和缓:“往日他们视你为侯府公子,如今你身世曝露,他们便轻蔑轻贱于你。世情如此,跳出红尘外的出家人也难免。若是你现在被逐出普济寺,外面心怀恶意的人更多。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在世间立足?”
“谨言,太孙妃如今自身难保。定北侯府也自顾不暇。没人再护着你。你得学着自己坚强起来。”
是啊!
侯府留下他的性命,已是格外宽厚,不可能再管他。最疼爱他的姐姐,也被他所连累,被送到静云庵里……
沈谨言狠狠哭了一回,然后鼓足勇气,出了药房。
再难熬,也得撑下去。
他要好好照顾自己,等着姐姐回来。
……
沈谨言以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能够应付这一切。可没想到,心怀恶意的人,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寺庙里的僧侣们,不过是言语嘲讽几句,目光不善一些,在他去厨房领饭食时故意吐口唾沫之类。
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们,竟有一些寻到后院来,在僧侣们的指点下找到他,狠狠地羞辱痛骂他。
有顾福和侍卫们在,没人敢动手打他。粗鄙又恶毒的话语,却比利箭更伤人。
他一句话都没回,木木地站在原地,任由人辱骂,骂他的亲爹亲娘,骂他们不知廉耻,骂他这个孽种……直到他们辱及姐姐顾莞宁,他才陡然冲了过去,挥手揍人,然后引起了一场混仗。
虽有侍卫们护着,他还是被人踹了一脚,打了一耳光。一旁劝架的几个师兄,也趁着混乱之际,在他身上重重拧了几把。
身上很疼,心里更疼。
他躲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全身颤抖,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地被敲响了。
一直照顾他多年的顾福走了进来,皱着眉头低声道:“公子,太子府来了人,要将你带进府中。”
一定是姐夫来接他了!
沈谨言用手擦了眼泪,红着眼眶说道:“我这就走。”
这里,他是待不下去了!
……
满怀着希冀的沈谨言,被太子府的管事接到了府中,被领着进了内宅后院。
等待他的,却不是姐夫,而是他在这世上血缘最近的那个人。
“弟弟,”
美丽优雅出尘和年轻时的沈氏如出一辙的女子坐在床榻上,冲面色陡然雪白的小少年郎微笑:“一别几年,看到姐姐,难道你一点都不激动高兴吗?”
沈谨言握紧拳头,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你不是我姐姐!我的姐姐只有一个!是顾莞宁,不是你!”
沈青岚目中闪过讥讽,咯咯笑了起来:“我的傻弟弟,你真是白日说梦话。如今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不是顾家嫡孙?顾莞宁姓顾,你应该姓沈,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顾莞宁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你。我这个亲姐姐,可不忍将你扔在普济寺里不闻不问。以后你就在荷香院里住下,我自会照顾你……”
话还没说完,沈谨言已经冲了过来,满目愤怒:“沈青岚,我根本不想见你!我不是你弟弟,你也不是我姐姐。我不要你照顾!”
“快些放我回去。我要回普济寺,我永远都不想见你!”
沈谨言猛然冲过来的刹那,沈青岚面色变了一变。
好在沈谨言并未动手,沈青岚暗暗松了口气,话语变得尖酸刻薄:“想不想都由不得你。你进了荷香院,就休想再踏出这里半步。”
“来人,将沈公子带到客房里。”
一声令下,几个身材高大结实的宫女走了进来。
这几个宫女,俱都会武。
自沈青岚为太子挡了一箭之后,太子便将这几个会武的宫女给了沈青岚。
沈谨言一惊,想挣扎,几个宫女手下毫不留情,扭住他的胳膊,将他‘送’进了客房里。
“放开我!我要回普济寺!”
沈谨言的挣扎怒喊声传来。
沈青岚扯起唇角,目中露出快意的笑。
今日的所作所为,也是出自齐王世子授意。现在想来,确实是一个极妙的主意。以顾莞宁的高傲和护短,若知道沈谨言被软禁在荷香院,一定会怒不可遏。
只要能让顾莞宁不痛快,她便觉得十分畅快。
宫女们将沈谨言推进屋子里,然后落了锁。
沈谨言扑到门边,嘶喊着要出去。可惜无人理睬。
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依旧无人开门。
沈谨言颓然地坐倒在地上,泪水涌出眼眶。
他真是没用!轻易地被沈青岚哄骗进了太子府。如果姐姐知道他被沈青岚软禁,一定十分愤怒生气吧!
姐姐……
沈谨言喃喃地喊了一声,泪水不停滑落。
……
沈青岚将沈谨言接进太子府一事,太子妃之前并不知情。
待管事来禀报,太子妃骤然变了脸色,沉声道:“去叫沈美人到雪梅院来。”
一旁的宫女悄声提醒:“沈美人伤势未愈,还在床榻上养伤。”
太子妃冷冷道:“她精神好的很,哪里还用养伤。立刻让她过来!”
宫女不敢再吭声,迅速去荷香院传信。过了许久,娇弱的沈美人才由宫女们搀扶着过来了。
“婢妾身上有伤,行走不便,来得迟了,还请娘娘恕罪。”沈青岚行了一礼,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眉心微蹙,愈发惹人怜惜。
可惜,太子妃不是太子,毫无欣赏美人怜香惜玉的心情,冷冷说道:“你为何将沈谨言接进府中?谁人允许你这么做的?”
沈青岚并不慌乱,轻声道:“前日殿下回府,婢妾恳求殿下,婢妾无父无母,在世上唯有这么一个弟弟。婢妾不忍见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普济寺,想将他接到荷香院来。殿下怜婢妾命苦,便应允了。”
太子妃:“……”
好!
好一个命苦的沈青岚!
好一个被色令智昏的太子!
定北侯府流言正盛,儿媳被送进静云庵,不知多少人在盯着太子府里的动静。太子倒好,竟应允沈青岚将沈谨言接进了荷香院。
这是唯恐别人不知他对沈青岚的宠爱!也是在变相地削顾莞宁的脸面!
太子妃气得七窍生烟,用力一拍桌子:“内宅之事,一律由本宫掌管。你未经本宫首肯,私自接人进府,简直是胆大妄为至极!来人,立刻去荷香院,将沈谨言送回普济寺。”
沈青岚立刻哭着跪了下来:“娘娘息怒!婢妾想着和唯一的亲人相聚,一时冲动求了殿下,竟忘了求娘娘应允。如今人都接来了,再送出府,岂不是更惹人瞩目?而且,殿下也已知道此事,若是因此事和娘娘起了争执,婢妾万死不足惜。”
这哪里是请罪!
分明就是扯着太子向她示威。
太子妃气得咬牙切齿,用力一拍桌子:“好一个沈青岚!这里哪里轮得到你多嘴。殿下那里,本宫自有交代。你立刻回荷香院去……”
话还没说完,沈青岚身子晃了一晃,当场便晕了过去。
太子妃看得心烦意乱,只得命人将沈青岚先抬回荷香院。沈谨言一事,得等太子回了府再说。
……
太子妃左等右等,并未等来太子,太孙倒是早早便回来了。
这几日,太孙政事一结束,便立刻回府陪伴儿女。元佑帝心怜曾孙曾孙女,倒也没张口让太孙留在宫里。
太孙见太子妃一脸愠怒,立刻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太子妃三言两语将事情道来:“……这个贱~婢,仗着你父王宠她,竟敢做出这等举动来。丝毫没将我这个太子妃放在眼底,也是成心给莞宁添堵。若是莞宁知道此事,不知会怎生恼怒。”
太孙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森冷。
“你父王也是昏了头。”太子妃咬牙切齿地说道:“耳根又软,被那个贱~婢吹几句耳边风,就什么都忘了。”
“等你父王回来,我就好好和他分说一番……”
“不用等父王回府。”太孙冷然道:“此事我去处置。”
太子妃下意识地点点头,待反应过来,又皱了眉头:“不妥!沈青岚如今是你父王心尖上的人,又是得了你父王首肯,才将沈谨言接进了荷香院。我出面名正言顺,你父王就是不高兴,也不便和我翻脸。”
“你到底是晚辈,不能落下忤逆不孝的名声,更不宜和沈青岚有什么接触。免得落下话柄,传出什么难听的流言来。”
夫妻争执是一回事,父子闹冲突又是另一回事了。
太孙淡淡说道:“母妃的顾虑,我心中都清楚。如果沈青岚只在内宅里闹腾,我确实不便插手。现在她将阿言带进府,我这个做姐夫的,却不能不管。”
姐夫?
太子妃一惊,压低了声音道:“沈谨言是那个沈谦的孽种,莞宁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都是被沈梅君所累。正好趁着这一回断得干干净净才是。你还自称什么姐夫。”
太孙定定地看了过来:“母妃,稚子无辜。”
“沈梅君犯下的错,不该由阿言来承担。当日阿宁将阿言送到普济寺,费尽心思为他留了生路。现在,沈青岚想将这条路封死,想让阿言成为众矢之的,成为顾家洗刷不清的羞辱,想让阿宁为此痛苦难过。我决不允许!”
……
沈谨言哭了半天,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茫然地睁开眼。
屋外一片漆黑,屋子里没燃烛台,也是一片黑暗,又没有炭盆。这一日米粒未进,此时他又冷又饿。
姐姐,我真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
沈谨言十分聪颖,仔细一想,便猜出沈青岚将自己带进荷香院的真正用意。一时悲从中来,又自厌自弃,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对!
他做不了别的,却可以舍出这条性命!
沈青岚休想利用他来伤害姐姐和定北侯府!
沈谨言心里陡然生出这个念头,就像暗夜里无路可逃的人忽然找到了方向。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死字。
他没有犹豫,挣扎着站起身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个男子声音:“阿言,别怕,我来接你出去。”
是太孙的声音。
太孙没有嫌弃他。
沈谨言笑了起来,目中满是泪珠:“姐夫,我哪儿也不去了。”
然后,用尽全力往前冲,头重重地磕到坚硬的墙面上。
咚地一声闷响。
门外的太孙面色陡然一变,用力地踹开门。
模糊黯淡的光线下,只见一个细瘦的少年软软地倒在墙边,额上血流如注。
太孙心里一沉,厉声道:“穆韬,立刻去叫徐沧过来。”
穆韬飞速跑了出去。
太孙大步进了屋子,跟在太孙身后的小贵子也慌忙进了屋子。这个沈谨言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竟然一声不吭就撞到了墙上……这得有多疼啊!
太孙不敢挪动沈谨言,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取出干净的帕子堵住他额上的伤。
鲜血立刻将帕子浸湿了。
太孙头也没回:“小贵子,拿帕子来。”
小贵子平日随身伺候,身上总备着几条干净的丝帕。
换了一条干净的堵上,很快浸湿。再换一条!
沈谨言还有些神智,勉强睁开眼,冲太孙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夫,别救我。我死了,就不会连累姐姐,也不会连累顾家了……”
小贵子听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孙也觉得酸涩不已,声音有些沙哑:“阿言,你要好好活下去。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想想沈青岚会何等得意,想想阿宁会如何伤心?”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沈谨言已经无力再说话了。
……
徐沧一路拎着药箱跑进了屋子里。
宫女点燃了几支烛台,屋子里亮堂堂的。
沈谨言早已昏迷,额头上的鲜血已经流了一地,猩红刺目,看着触目惊心。太孙用帕子捂着沈谨言的额头,目中满是焦虑,神色急切:“徐沧,快些来给他止血。”
徐沧神色凝重地应了一声。
他眼疾手快地为沈谨言敷上特制的上好伤药。药粉敷上不到片刻,血便止住了。然后诊脉施针,忙碌起来。
太孙低声问道:“阿言的伤势可有大碍?”
徐沧头也没抬地应道:“沈公子一心寻死,用力极猛,额头伤得颇重。之前流了许多血。现在血是止住了,脑子里是否有伤,一时也诊断不出来。得观察两日再说。不过,救治得及时,这条性命是抢回来了。”
太孙略略松口气。
能救回来就好!
就在此时,门口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弟弟,”一个急切又凄然的女子声音在门口响起:“你这是怎么了?”
太孙目光一冷,看了过去。
……
站在门口的,当然是问询而来的沈青岚了。
之前“昏厥”了一回,在床榻上躺了许久,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等醒来之后,沈青岚听闻太孙到了荷香院来,顿时一惊。再听闻沈谨言寻死自尽,更是暗道不妙,立刻命宫女将她搀扶过来。
沈青岚正要哀婉地哭上几声,一抬头,迎上太孙冰冷的目光,心里莫名地一凉。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孙。
当年她随着顾莞宁去傅家做客,曾和太孙有过一面之缘。太孙俊美雍容,性情温和,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眼前的青年男子,相貌和昔日没太大改变,却看不出半点温和的样子。目光冷凝如冰,无形的威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青岚定定心神,挤出一丝笑容:“太孙殿下怎么会到婢妾的院子里来了……”
“没有人教导过你礼数吗?”太孙冷冷地打断沈青岚:“你自小没亲娘,总有亲爹在身边。为何不会行礼?”
沈青岚:“……”
沈青岚脸孔陡然涨得通红,明知太孙是故意揭她伤疤令她难堪,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她如今只是太子侍妾,见了太孙,确实应该行礼。
沈青岚忍着心里的羞愤,敛衽行礼。
太孙眼皮都未抬一下,冷然道:“阿言伤得很重,我将他带到梧桐居里养伤。以后你不得靠近他半步。”
沈青岚一惊,急忙道:“阿言是婢妾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照顾他是婢妾分内之事,如何敢劳烦殿下。还是让他留在荷香院吧……”
冷冷地一瞥,将她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太孙定定地看着沈青岚。
沈青岚心跳加剧,手心冒出了湿漉漉的冷汗。
“你想软禁阿言,令顾家颜面无光,令阿宁痛苦难过。”太孙缓缓张口,字字句句皆化作利箭,直直地飞向沈青岚:“有我在,绝无可能。”
沈青岚下意识地为自己辩驳:“殿下误会了。婢妾只是出于姐弟情意,不忍见阿言在普济寺里辛苦度日,所以央求太子殿下,得了殿下首肯,才将阿言接进府中。绝无他意,更无伤害阿言的意思……”
“滚!”太孙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等父王回府,你只管去找父王告状。现在立刻滚。”
如果不是这个沈青岚,顾莞宁不会有此劫难。定北侯府也不会陷入此等尴尬境地。
他不会在此时动手。因为,他要将沈青岚留给顾莞宁亲手处置。
沈青岚此生从未受过年轻男子这样的羞辱,一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心中涌起无边恨意。
凭什么顾莞宁能拥有深爱自己的夫婿?而她,却被心爱的男子当成棋子,送到好色昏庸年纪足以当她亲爹的太子身边?
老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恨顾莞宁,更恨齐王世子。如今,她的仇敌名单里,又多了一个太孙!
……
沈青岚满面羞愤地退了下去。
小贵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奴才刚才看着,这位沈美人怕是怀恨在心。走的时候脸都快扭曲了。少不得会在太子殿下耳边吹枕边风。”
多事之秋,何苦再招惹麻烦。
太孙冷笑一声:“她想做什么,都由她。父王想来寻我的麻烦,有了现成的借口,也正合适。”
太子张口让顾莞宁去静云庵一事,令本就面和心不和的父子两人彻底生了隔阂。太孙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怒火。
小贵子闻言暗暗心惊,低声劝道:“殿下还是谨慎些为好。父子失和,总是不太妥当。万一传出去,也不体面。”
太孙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虑。”
当天晚上,沈谨言被抬进了梧桐居。
阿娇阿奕等了许久,才等到亲爹,俱是十分委屈,一前一后地扑进太孙怀中。
太孙搂着两个娇软可爱的儿女,身上的冷意迅速褪却,脸上展露出温柔的笑意:“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睡?”
“我们等爹回来。”姐弟两个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些日子,姐弟两人渐渐接受了亲娘不在身边的事实,对亲爹格外亲热黏糊。
太孙先是笑了一笑,继而心中一阵酸涩。
阿宁,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也一样想我吗?
太孙深呼吸口气,将孩子抱进屋子里,耐心地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们的舅舅到梧桐居来。他现在还没醒,等明日醒了,你们去看看舅舅好不好?”
“舅舅是什么?”阿奕习惯吃手指的习惯一直都没改,一边含着大拇指,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对一岁多的孩童来说,理解亲友关系也是必要的。
太孙张口解释:“舅舅是你们娘亲的亲弟弟。”
不提娘亲还好,一提起顾莞宁,姐弟两个顿时被勾起了伤心事,很快嚎啕哭了起来:“娘,我要娘。”
太孙苦笑不已,只得耐着性子哄孩子。
……
隔日清晨,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沈谨言醒了。
太孙听闻此事,立刻去了客房。
沈谨言额上受了伤,裹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因为失血过多,他俊秀的脸孔几乎没有血色。见了太孙,沈谨言才从迷惘无措震惊中清醒过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姐夫……”
原来,他不是在做梦。
昨天真的是太孙救了他。
“阿言,你别胡思乱想,就在梧桐居里安心住下。”太孙怜惜地安抚道:“以后寻死觅活这样的傻事,可千万不能做了。”
沈谨言哽咽道:“姐夫,你何苦救我?我是世人眼中的笑话,人人都瞧不起我。我活着一日,就会拖累姐姐一日。倒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再连累姐姐。”
太孙正色道:“为了保住你这条性命,你姐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你这样轻易舍生求死,令她的心血付诸流水。这样岂能对得住她?”
“你昨日若真的死在府里,才是真的连累了你姐姐。外人不知内情,只会以为是你姐姐授意所为,你想让她担上弑弟的名声吗?”
沈谨言到底年少,禁不住吓,很快便懊恼后悔自责起来:“姐夫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头脑糊涂。差点就铸成大错。”
太孙温和地说道:“你知错就好。以后万万不可轻生。蝼蚁尚且偷生,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得坚强地活下去。”
“你放心,沈青岚蹦跶不了多久。有我在,她休想再靠近你半步。”
沈谨言用袖子擦了眼泪,点点头应下了。
太孙转头吩咐一声,过了片刻,乳母们将一双孩子带了进来。
“阿娇,阿奕,快些过来,叫舅舅。”太孙含笑吩咐。
两个孩子走到床榻边,一起大声喊:“舅舅!”
沈谨言心头一热,泪水又在眼中蠢蠢欲动。
他这般不堪的出身,贵为太孙的姐夫却未嫌弃,还让孩子们叫他舅舅……
“舅舅,不哭。”阿娇伸出手,为沈谨言擦眼泪。
一个不慎,手指戳中了沈谨言的眼角。沈谨言没好意思喊疼,眨巴眨巴眼,将泪水逼了回去:“谢谢阿娇,舅舅再也不哭了。”
阿奕有学有样,也伸出小胖手给沈谨言擦泪眼,结果直接戳进眼里了……
沈谨言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泪水哗哗地流出来。
太孙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小贵子神色有异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太子殿下在雪梅院里大发雷霆,和娘娘发生争执。娘娘身边的人来送信,请殿下快些过去。”
太孙眉头动了一动,神色冷了下来。
……
太子半夜回府,被哭得梨花带雨哀哀戚戚的沈青岚吹了半夜的枕边风。一大早便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到了雪梅院。
太子妃也是满心火气,夫妻两个没说两句,便争执起来。
“让沈谨言进府,是孤亲自点头首肯。”太子阴沉着脸怒道:“你为何要找岚儿的麻烦?还有阿诩,昨晚竟闯到荷香院,将沈谨言带回了梧桐居。这么做,何尝将顾放在眼底。”
这声岚儿,听得太子妃恶心得快吐了,冷笑着应了回去:“殿下眼里只有沈美人,连这等事情都点头首肯,真是令臣妾大开眼界。”
太子从来就是这副德性。
当年宠着于侧妃的时候,于侧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后来郑环儿进了府,也颇风光了一段时日。如今,沈青岚又成了太子新宠。
沈青岚哭上几声,太子便来寻她的不是,还连儿子也一并怪上了。
太子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竟纵容沈青岚到这一步。
夫妻两个本就因顾莞宁的事心气不顺,今日互不相让,立刻争吵了起来。太子妃到底不擅长口舌争锋,很快落了下风。
太孙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太子阴沉着脸怒骂太子妃的一幕,顿时心头火起,冷然说道:“昨日是我带走了阿言,父王心中有气,便冲着我来,何必欺辱母妃!”
太子的怒气立刻就冲着太孙来了:“你来的正好。孤问你,沈谨言在荷香院里待的好好的,你为何要将他带走?”
太孙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我是阿言的姐夫,照顾他理所应当。不知父王又为何这般在意阿言的去处?莫非也要认阿言做小舅子不成!”
太子:“……”
太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差点当场吐血三升。
偏偏又无话可反驳。
顾莞宁是太孙妃,沈谨言是顾莞宁同母异父的胞弟,是太孙的小舅子没错。
沈青岚和顾莞宁是嫡亲的姐妹,如今是他的宠妾。父子两个扯到这些,本来就很尴尬。太孙这一张口,就戳中了他的痛处。
只有正妻的兄弟才是舅爷。
侍妾的兄弟,哪里谈得上什么小舅子?
太孙对太子阴沉难看的神色视而不见,继续冷冷说道:“母妃是父王正妻,是大秦太子妃,身份尊贵,绝不是一个侍妾能比。父王今日为了一个沈青岚,对母妃横加指责,就不怕母妃寒心吗?”
太子还没说话,太子妃便已委屈地落了泪。
她确实寒心。
甚至比当年被于侧妃压了一头还要愤怒伤心。
于侧妃到底是正经的官家千金,为太子生育儿女有功,又有孙贤妃撑腰。这个沈青岚算什么东西?
太子这是根本没将她这个正妻放在眼底。
“于侧妃郑舞姬的前车之鉴,莫非父王已经忘了?今日这般纵容一个出身卑贱不堪一提的侍妾,莫非是想重蹈覆辙,让人耻笑?”
往日恭敬谦和孝顺的长子,今日看着他的目光格外冰冷,话语也异常犀利。
太子从未见过儿子这般厉声疾色,一时间,既心虚又格外愤怒:“萧诩!你竟敢这般对自己的父亲说话!孤有你这样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才是真正令人耻笑。”
太孙俊脸毫无笑意,漠然地扯了扯嘴角:“父王对我这般不满,大可立刻进宫,将此事原委禀明皇祖父,让皇祖父废了我这个皇太孙,改立父王更中意的儿子为太孙。”
太子:“……”
太子被噎得火冒三丈,那句“孤立刻就去”差点冲口而出。
幸好及时咽下了。
次子萧启早已成了废人,萧麒萧麟出身太过低微,年龄又太小,都不堪大用。
长子萧诩,做了多年太孙,一直极得元祐帝偏爱。如今为了顾莞宁一事,元祐帝心中有些微词,却也舍不得迁怒到太孙身上。
说句不客气的,在元祐帝心中,太孙比他这个太子的分量还要重得多。他有什么底气说要废立太孙?
太子面色难看,没再说话。
太孙没再看太子,转身劝慰起了哭泣抹泪的太子妃:“母妃受了委屈,心中难过,哭上一会儿也就罢了。以后遇到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我这个做儿子的,一定为母妃撑腰。谁也别想欺负母妃。”
太子妃听得舒畅顺心,太子心里就更憋闷了。
这个长子,每日都要进宫伴驾。打不得骂不得罚不得……还能怎么样?只能忍了呗!
太子扔下一句:“孤先进宫。”
便愤而离去。
……
太子妃擦了眼泪,有些忧心地说道:“阿诩,你今日这般顶撞你父王,他虽然没发作你,心里少不得耿耿于怀。”
太子这个人,在元祐帝面前胆小如鼠,不敢随意动弹。其实度量不大,颇为记仇。
顾莞宁屡次开罪过他,他记恨在心。此次逮着机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一力主张将顾莞宁送去静云庵。
若是太子这般记恨长子,以后……元祐帝总有归天之日,到那个时候,太孙要怎么办?
太孙看着紧张慌乱的太子妃,缓缓说道:“母妃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太子妃对儿子素来信服,见太孙胸有成竹,一颗惶惶难安的心,也平静了下来:“总之,你凡事多加小心。”
生在天家,先是君臣,后是父子。血缘亲情,总是排在权利之后。
太孙略一点头,又说道:“阿言昨天晚上撞墙自尽,被我及时救下,接到了梧桐居。以后,他就在梧桐居里住着养伤。”
太子妃对昨晚的事也有所耳闻,叹口气道:“这个沈谨言,倒也有几分骨气。罢了,我也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容不下。等他养好了伤再做打算吧!”
顿了片刻,又道:“你父王说要给你纳两个家世清白的闺秀为侧妃,被我拦下了。我先挑一两个听话懂事的宫女,在你身边伺候着吧!”
太孙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不用了。”
太子妃皱起眉头:“我知道你们夫妻情深,你眼底容不得别的女子。可莞宁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身边总不能少了人伺候……”
“她一日不回来,我等她一日。一年不回来,我便等她一年。”太孙淡淡说道:“我意已决,母妃不必再劝。”
“宫中皇祖母和贤妃娘娘若问起,母妃便将我的话照实说一遍。任何人想替我保媒,母妃都替我挡回去。”
有些事,退了一步,便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别的事他可以隐忍退让,顾全大局。唯有此事,他寸步不让。
……
沈青岚等了半日,没等来“好消息”,倒是等来了太子妃的一番训斥。
“身为侍妾,好好伺候殿下才是正理。利用殿下的宠爱,挑唆怂恿,使殿下夫妻争执,父子失和,其心可诛。”
太子妃满脸怒容,声音冷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本宫今日若不罚你,难以服众。从今日开始,荷香院月例用度减掉五成,你不得踏出院子半步。内宅之事,不得在殿下耳边絮叨吹风,惹得殿下分神烦心。若再有下一次,本宫直接赏你三尺白绫!”
身为侍妾,在尊荣的太孙妃面前,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沈青岚心中气苦,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立刻跪下请罪:“婢妾初来乍到,不懂府中的规矩,行事没了章法。多谢娘娘提点,以后婢妾再也不敢了。”
“不敢最好。”太子妃冷然道:“以你的出身,今日能在太子府内宅度日,是殿下念着你当日替他挡下一箭之功。否则,像你这等卑贱之人,如何配伺候殿下。”
说完该说的话,太子妃懒得多看沈青岚一眼,转身便走了。
沈青岚一直低着头,直到太子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抬起头来。
她的指甲被生生地掐断,掌心有几道血痕,可她恍若不察,丝毫没觉得痛楚。
目中闪过恨意怨毒,唇角冷笑连连。
她身份卑贱,哪怕再得太子欢心,也做不了侧妃,更无底气和太子妃较劲。不过,隐忍委屈都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她沈青岚会凌驾众人之上。
到那个时候,她所受过的委屈,要一一还回去。
“小姐,府里又送了信来。”玲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将信呈了上来。
顾莞宁应了一声,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一转眼,顾莞宁到了静云庵已有十几日。
来的第一天,她和王氏就交了锋。自那日之后,王氏消停了不少。每日她象征性地去请个安,王氏不出招,她也懒得多言。倒也相安无事!
她人在山上,消息却颇为灵通。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
有人在暗中散播流言煽风点火,定北侯府处于纷扰之中。吴家人登门大闹一场,领走了吴莲香,祖母被吴舅爷气得病倒。沈青岚居心叵测,接沈谨言进府,结果,沈谨言撞墙自尽,被太孙及时救下,一直在梧桐居里养伤。太孙和太子心生隔阂,关系颇为僵硬……
短短十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顾莞宁的心情,也随着传来的消息时有波动。尤其是在听闻祖母病倒和沈谨言自尽的时候,最是揪心。
只是,她身在静云庵,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信命人送回侯府和太子府。
今日这封信,是顾谨行送来的。
“二妹,我和阿瑶每日在祖母身边伺疾,有俊哥儿为祖母解忧,祖母心情已经渐渐平复,慢慢静养,定能痊愈。二妹不必忧心……”
祖母没事就好。
顾莞宁按捺下心中的酸涩之意,看了下去。
“……因吴家之事,母亲心情阴郁,也病了一回。如今绝口不提吴家。吴家人为吴莲香另择一门亲事,不日就要发嫁。如此,于我也是好事一桩。”
吴莲香另嫁一事,显然去了顾谨行一桩心事。写到这儿,顾谨行的笔迹都格外地顺畅。
看完这封信,顾莞宁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一些。
……
天色已晚,珍珠端着做好的晚饭过来了。
静云庵里不得食荤腥,只能吃素。好在珍珠手巧,素斋做得格外清淡美味。只是顾莞宁近来胃口平平,只吃了半碗,便搁了筷子。
琳琅看着顾莞宁略显清瘦的脸颊,颇为心疼:“小姐,再吃一些吧!这才半个月,你就瘦了许多。”
顾莞宁淡淡道:“没胃口,吃不下。”
琳琅鼻子微微一酸。
小姐生性骄傲,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此次被罚到静云庵来,远离丈夫儿女亲人。小姐心里一定很难受,只是不肯诉之于口罢了。
顾莞宁一抬头,见琳琅目中泛着水光,反过来安慰琳琅:“我没什么,就是有些想念阿娇阿奕了……”
“小姐!小姐!”璎珞急急地跑了进来,目中闪着狂喜,说话也没往日利索:“太孙殿下来了!”
顾莞宁全身微微一颤,神色倒是还算平静:“来就来了,这般慌忙做什么。随我出去迎一迎殿下。”
丫鬟们都知道她口是心非好逞强,各自对视一笑。
……
顾莞宁面上表现的沉着冷静,步伐却比往日快了许多。
刚出院子,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太孙。
他神色也算平静,步伐却更快更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莞宁面前,一把将顾莞宁搂进怀中。
顾不得还有丫鬟们在一旁,顾不得身后还有侍卫,就这样紧紧地旁若无人地搂着怀中的妻子。
压抑了半个月的思念,如山崩海啸,将两人淹没。
“阿宁,”太孙喃喃低唤:“阿宁。”
顾莞宁眼中也有了湿意。
这半个月来,她表现得冷静镇定,不让自己沉溺于自怨自艾中,将对他的思念深深藏进心底。
哪怕是午夜梦回之际,她也逼着自己不去想他。
直到此刻,所有的克制都化为泡影,只剩下满心的思念若狂。
萧诩,萧诩。
顾莞宁动了动嘴唇,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太孙似心有灵犀一般,轻轻应了一声。
顾莞宁目中闪过水光,口中却笑道:“我又没喊你,你答应什么?”
太孙抬起头,冲着顾莞宁笑了起来:“你心里在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当然要应你一声。”
众人:“……”
太孙殿下,你还是和太孙妃回屋子里说话吧!
……
进了屋子后,太孙目光扫视一圈,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这里也太简陋了。”
顾莞宁还沉浸在骤然重逢相聚的喜悦中,笑盈盈地说道:“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太孙目光一暗,歉然低语:“阿宁,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到这儿住着受苦。”
顾莞宁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怎么能怪你。皇祖父盛怒之下,没听皇祖母的话,当场赐我三丈白绫,只让我到静云庵来吃斋抄经书,已经是我运道好了。”
她说得这般平静坦然,太孙心中愈发晦涩。
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他是太孙,最得皇祖父偏爱。可元祐帝是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天子,主见极强,并不容易为人左右。还有阴险的王皇后和落井下石的太子……
只有坐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才能真正守护自己的妻儿。
太孙静默不语。
顾莞宁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凡事都不宜操之过急。一旦情急行事,就易露出马脚。有些错,只犯一次,就会后悔终身。萧诩,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太孙长长地用力地呼吸,定定神道:“放心,我不会焦躁急进的。”
顾莞宁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了片刻,顾莞宁才问道:“你怎么有空到静云庵来?能待多久?”
太孙低声道:“今日休沐,我一大早从宫中出来,便赶路来了静云庵。最多只能待一个时辰,就得连夜赶回去。明日早上还有早朝。”
为了这一个时辰的相聚,他一天一夜无眠无休,一直在路上骑马奔波。
顾莞宁眼眶微热,低低地说了一声:“傻瓜!”
真是个大傻瓜!
怎么可以这么傻!
太孙无声地笑了起来,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一个月有两天休沐,我以后每隔半个月就来看你一回。”
为你,做再多傻事,我也心甘情愿。
一个时辰的时间,太短暂了。
分别半个月,两人不知有多少话要说。短短一个时辰,甚至舍不得浪费在床榻上,就这么相拥着说起话来。
“萧睿果然胆大心黑。”
提起齐王世子,太孙语气中满是冷意:“竟敢趁着你初到静云庵来找你。好在你平安无事,不然,将他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怒。”
顾莞宁抬起头,半开玩笑地说道:“你知道此事之后,是不是拈酸吃醋胡乱猜疑了?毕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相会……”
太孙一口否认:“当然没有。我知道此事之后,不知有多庆幸陈夫子在你身边。如若不然,你绝不是萧睿对手。”
至于他们两个见面说了什么有没有旧情难忘之类的,他绝没有想过!!!
顾莞宁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看在他一路奔波不辞劳苦也要来看她的份上,她就不揭穿他了。
太孙一点都不心虚,张口说道:“如今山下有季同领着两百侍卫守着,萧睿休想再靠近你半步。”
萧睿胆敢对她动手,他必要有所回敬!
顾莞宁不想再提齐王世子,转而问起了两个孩子:“阿娇和阿奕近来还好吧!”
太孙轻叹一声:“你刚离府的几日,他们姐弟两个整日哭闹着要找你。这些日子才稍稍好了一些。我每日晚上都回府陪着他们姐弟。”
顾莞宁没有说话,目中闪起水光。
太孙略略低头,伸出手为她逝去眼角边的水痕,怜惜地低语道:“阿宁,你别难过。孩子身边有乳母宫女,还有母妃和我照顾。分别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家四口,很快就能重聚。”
顾莞宁将头扭到一边,过了片刻,才重新转过头来,眼睛微红:“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一想到他们两个哭着喊娘亲的样子,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太孙心里也不是滋味,口中少不得安抚一番。
可惜孩子太小了,禁不起车马劳顿折腾,不能带到静云庵来和她相聚。
顾莞宁很快打起精神来:“不说这些了。祖母病了,你若得了闲空,就替我去一趟侯府,看一看祖母。”
“这等小事,哪里用你叮嘱,我前两日就去过了。”太孙舒展眉头说道:“我带了徐沧去给祖母诊脉。徐沧说,祖母心中藏着郁气,病气散出来也是一桩好事。喝些汤药慢慢调理也就是了。”
顾莞宁听了这番话,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幽幽轻叹:“祖母这般年纪了,还整日为顾家操心劳碌,为我这个孙女烦心,没过一天安生舒心的日子。”
太孙见不得她这般自责,笑着安抚道:“这满京城的勋贵世家,谁家能没点龌蹉阴私。侯府的事传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祖母生性坚强,一定能撑过去。”
是啊,祖母一直都是坚毅的勇敢的坚强的,是定北侯府的支柱。有祖母在一日,顾家就不会倒下。
顾莞宁定定神,又问起了沈谨言:“阿言现在如何了?”
“他头上受伤不轻,至今还不能下床榻。我让他住在梧桐居里养伤,徐沧每日都会为他看诊。”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你放心,我会代你好好照顾阿言。”
“萧诩,谢谢你。”顾莞宁轻声道。
“我们是夫妻,何须言谢。”太孙不以为意:“而且,阿言也是个讨喜的孩子。他如今住在梧桐居里,阿娇阿奕都很喜欢他,每日都去他的屋子里玩耍。”
顾莞宁脑海中迅疾闪过沈谨言的脸孔,想到他为了不拖累自己撞墙自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孩子。竟想出轻生这样的傻办法。”
也不想想。他死了,只会令定北侯府这桩丑闻更加喧嚣日上,只会令她更加被动,也会令沈青岚更加得意罢了!
太孙低声道:“傻人有傻福。他若不是这样‘傻’,你又怎么会这般疼他。”
顾莞宁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之人。前世他就是死在我手中。这一世,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是给他留了生路罢了。谈不上如何疼他。”
顿了片刻,问道:“听闻为了此事,你和父王大吵了一回?”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冷意:“父王已经被美色迷昏了头,沈青岚要将阿言接进府,摆明了是不怀好意,父王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压根没将母妃放在眼底,也未将你和顾家放在眼底。我忍无可忍,让无可让!”
父子之间本就有隔阂嫌隙,经过此事,更已离心。
提起太子,太孙语气十分冷漠。
顾莞宁和他心有灵犀,立刻就猜出了他的打算,也未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无为道长已经进了府,你若有举动,一定要谨慎。”
太孙点了点头。
两人低语数句,顾莞宁忽地提起了王氏:“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当年高阳郡主尚且年幼,为何皇伯母会舍下高阳郡主,到静云庵来修行?”
太孙也是一愣:“这个我倒未细想过。”然后皱起眉头:“是不是皇伯母又故意刁难你了?”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
短短的一个时辰,转眼即过。
小贵子小心翼翼地在门上敲了敲,低声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应该动身回去了。”
太孙嗯了一声,却舍不得起身,将顾莞宁搂得紧了又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
顾莞宁心中微微有些酸意,低声道:“你该回去了。”
太孙依依难舍地松开她:“我以后再来看你。”
四目对视,便难分难离。
小贵子又在外敲了敲门。
太孙这才转身离去。
顾莞宁怔怔地看着太孙的背影,忽地快步追了上去:“萧诩,我送你下山。”
太孙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拒绝:“天已经黑了,山路难行,你还是在静云庵里好生待着吧!我自己走就行了。”
顾莞宁难得地固执:“我送你。”
一股暖意陡然袭上心头。
太孙不再坚持,笑着应道:“好。”
天已经黑了。
天气凛冽,月光倒是分外皎洁,洒落在山路上。
顾莞宁骑着白色骏马,和太孙并肩同行。
两人并未再说话,只偶尔相识一笑。心里的些许离愁黯然,俱被藏进心底。不愿流露出来,让彼此难过。
待送到了山脚下,顾莞宁才停了下来,轻声道:“赶夜路,要多加小心。”
太孙笑着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月光下的顾莞宁一眼,然后骑马远去。
侍卫们很快骑马跟了上去。
数十匹骏马嘚嘚作响,飞驰而去。马蹄声也迅速远去,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顾莞宁骑着骏马,在原地默默地待了许久,一直凝望着骏马消失的方向。
随行的陈月娘和玲珑等人不忍惊扰。
直到一声尖锐的鸟啼划破宁静的夜空。
顾莞宁终于回过神来,悄然轻叹一声:“我们回去吧!”
……
“启禀世子,今日太孙殿下一路赶至静云庵,在山上待了一个时辰,便又动身离去。太孙妃骑马送太孙殿下下山,在原地驻足良久。”
一直盯着静云庵的暗卫,一五一十地将消息禀报给齐王世子。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夫妻!
齐王世子俊脸如冰霜般冷漠,毫无表情,随意地点了点头。
待暗卫退下后,齐王世子的神色陡然阴沉了几分。
左胳膊伤得本来不算重,只是失血过多。连着敷药半个月,如今伤势已经基本好了,只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
正如他和顾莞宁之间,已经彻底决裂,昔日青梅竹马的情意烟消云散,剩下的,是狰狞丑陋的憎恶仇恨。
他得不到的,萧诩也休想得到。
他要毁了她!
只可惜,沈青岚是个没用的废物。让她将沈谨言接进府里,这点小事都没能做好……
小德子伺候齐王世子数年,对他的性子十分熟悉,见他面色冷厉,立刻低声道:“奴才叫窦统领进来。”
齐王世子略一点头。
……
隔日清晨,太孙如往常一般准时上朝。
坐在龙椅上的元祐帝淡淡扫了一天一夜未曾休息眼下有着青影的太孙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朝会散了之后,元祐帝宣太孙进了福宁殿。
“你自小身子骨就比常人弱,朕忧心你的身体,特意命太医为你调理。数年过来,才勉强和普通人无异。”
元祐帝神色微沉,声音里满是不快:“你明知自己身体如何,为何不知爱惜自己?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一直骑马赶路,就为了去和顾氏相聚短短一个时辰。如此儿女情长,岂堪大用!”
欣赏顾莞宁的时候,他和顾莞宁之间是恩爱情深。
如今生出厌恶挑剔之心,就变成了儿女情长。
太孙神色未变:“孙儿既未耽搁读书,也未放下政事。趁着休沐之日,前去和一别半月的妻子相会,正是人之常情。皇祖父若因此就觉得孙儿太过儿女情长,不堪大用,孙儿也无话可说。”
元佑帝平日对太孙虽然颇多纵容,身为天子的尊严却不容忤逆侵犯,闻言顿时沉了脸:“你这么说,莫非是对朕心存怨气?你埋怨朕将顾氏送进静云庵,令你们夫妻分离,令你一双儿女没了亲娘在身边。可是如此?”
“孙儿不敢。”
不敢?
元佑帝挑眉,冷笑一声:“你说不敢,看来心里是真的有怨气了。”
“朕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顾氏有意欺瞒朕,朕没要了她的命,也没让你休妻,让她顶着太孙妃的名头去静安庵,已经对她十分宽厚。也是看在你的颜面上。”
“她若是对朕不满,挑唆你和朕离心,朕不会饶了她!”
天底下的老人大多护短。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总之,自己的孙子总是没错的。
元佑帝也是如此。
这些日子,太孙对他这个皇祖父依旧恭敬顺从,却没了往日的亲昵随意。显然是为了顾莞宁的事有了隔阂。
元佑帝当然拉不下脸来示好,便又迁怒到了顾莞宁身上。
太孙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皇祖父的一片苦心,孙儿岂能不知。孙儿也并无责怪皇祖父之意。”
“孙儿思念若渴,去静云庵探望阿宁。看到她心情还算平和,孙儿才放了心。从头至尾,阿宁对皇祖父没有半句怨言。皇祖父这般想阿宁,未免太过偏颇了。”
“隐瞒生母不贞,是阿宁的不是。除此之外,阿宁并无过错。皇祖父往日一直欣赏阿宁,如今只为了这一桩事,就将阿宁的优点全部抹煞,实在不算公允。”
太孙神态平和,语气诚恳。
元佑帝脸上的一丝怒气,很快退散。
太孙又叹了口气:“阿娇阿奕姐弟两个,每日都哭着要娘。孙儿一回府,见到他们姐弟,心里就不是滋味。”
提起曾孙曾孙女,元佑帝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罢了,你想去看顾氏,朕不拦着你。不过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生了病,朕就责罚顾氏。”
身为天子,就是这么霸气不讲理。
太孙微微抽了抽嘴角,只得应道:“孙儿一定会保重身体。”
……
之后的半个月,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酒楼茶馆里,忽然流行起了一段话本,话本讲述的是“一位绝色美人和两个男子不得不说的故事”,内容香艳,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百姓们权当乐子,听得津津有味。
明眼人一听就知这是在影射定北侯府的家丑。
原本稍稍平息的流言,立刻又在说书人的精彩演绎之下,演变出了许多新的版本。愈传愈是夸张。连带着太子府也被波及。
太孙妃顾莞宁,也屡屡被提及。
有这般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生母,顾莞宁日后会不会有学有样,也给尊贵的太孙殿下头上染点颜色?
听说定北侯夫人生的孽种,也被接进了太子府里。太孙殿下这是被迷昏了头啊!以后若是为储君为天子,岂不是要被妻子左右?
萧家天下,不就成了顾家的天下吗?
流言来势汹汹,从酒楼茶馆街头巷尾传起,先在京城百姓中引起轰动,然后传至文武百官勋贵宗亲耳中。
最后,也传到了太子和元佑帝的耳中。
元佑帝心中不喜,将太子召到面前,怒骂了一通。
太子被骂得不敢抬头,回府之后,一脸震怒。
“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有这样的儿媳,简直是东宫之耻!”
太子妃冷冷地应了一句:“殿下如此愤怒,为何又将沈美人留在府中?身为公公,纳儿媳的亲姐姐为侍妾。这等事传出去岂不是更不体面?”
太子:“……”
太子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气闷至极:“孤在说顾氏,你别扯上沈青岚。”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就因为沈青岚的出现,沈梅君的隐秘此被揭露,也才令莞宁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太子妃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口口声声只责备莞宁,对沈青岚只字不提,不知是何道理?莫非在殿下心里,阿娇阿奕的亲娘还不及一个沈青岚重要?”
太子再次被噎了回去。
“此事分明是有人暗中捣鬼,故意散播谣言,羞辱我们太子府。殿下应该将这个暗中捣鬼的人找出来严惩才是。”
太子妃语气稍稍软了一些:“我们若是乱了阵脚,岂不是遂了对方的心意?”
太子定定心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孤这就下令严查。”
……
没等太子下令严查,太孙已暗中将此事交到了罗霆手中。
罗霆领着刑部一众捕快,抓了几个在酒楼茶馆里口沫横飞的说书人,又将街头巷尾专门编造谣言的混混闲人抓了一批。
市井百姓们最是胆小怯懦,立刻就老实消停了。
至于官员家眷们,都是在私下里窃窃私语。明面上谁也不会将此事拿出来说笑。
这波谣言算是悄然平息了下来。
然后,一个更耸动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已经快修缮好的皇陵,忽地有一处坍塌,压死了两个工匠。
工匠死了事小,皇陵无故坍塌,却是噩兆。
元佑帝十分震怒,命工部侍郎亲自前去查探原因。
工部侍郎花了几日功夫,回来之后禀明原因。原来是有工匠暗中偷工减料,从中贪墨。其中事涉几个工部主事,还有数名工匠。
元佑帝下旨严查此事,又传旨怒叱督促不力懈怠渎职的齐王世子,罚齐王世子继续修皇陵。待皇陵修好了,还要再守一年皇陵,以示严惩。
倒霉的齐王世子,只得领旨。
京城百姓们,顿时多了最新的谈资。之前定北侯府的旧事,渐渐无人提及。
……
“……皇祖母,世子当差勤勉,从不敢懈怠。”
椒房殿里,齐王世子妃王敏红着眼睛哭泣哀求:“此次的事,都是那些个工部主事胆大贪婪,暗中捣鬼。和世子毫无关系。皇祖父一怒之下,却罚世子多守一年皇陵。”
“世子也太无辜可怜了。”
“求皇祖母在皇祖父面前为世子求一求情。让皇祖父早日让世子回来吧!世子已经修了一年多皇陵。再守下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王敏边说边哭,泪水满面,看着着实可怜。
王皇后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你别哭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本宫早就知道。可此事是皇上圣心独断,圣旨也已经下了。本宫就是厚颜张口相求,也无济于事。”
出了这等事,元佑帝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她这个中宫皇后,做得战战兢兢,哪里还敢随意张口求情。
王敏犹自不肯放弃希望,泪眼汪汪地说道:“孙媳和世子夫妻分居两处,过了年,玥姐儿就四岁了。连自己的父亲生得何等模样都快忘了。就当是可怜孙媳一回,孙媳给皇祖母磕头。”
说着,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
王皇后却沉了脸:“你是求本宫,还是逼本宫?”
王敏心中一凉。
王皇后这般反应,显然是不会心软了。
王皇后平日看似疼她。一遇到事情,就能看出这份“疼爱”有多虚伪了。若换了高阳郡主落难,哪怕被元佑帝怒叱一顿,王皇后也绝不会置之不顾。
“孙媳不敢。”王敏忍气吞声地说道:“是孙媳为难皇祖母了。”
王皇后神色缓了一缓:“你先起来。不是本宫不想为阿睿求情,只是,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总得等皇上消了心头这口恶气。不然,此事是万万不能提的。”
王敏低声应了一声,然后起身,用帕子擦了眼泪。
王皇后略一沉吟:“你舍不得阿睿,不如本宫和你皇祖父说一声。今年过年,你就领着孩子到皇陵,陪着阿睿过了年再回来。”
王敏神色一僵,很快张口道:“天太冷了,玥姐儿又小,不宜来回奔波。万一再像去年那般受了寒气生病,孙媳如何向世子交代。”
亏王敏好意思提去年。
玥姐儿是怎么病的?真当她忘了不成!
王皇后瞄了王敏一眼,淡淡道:“你不想去,就在齐王府老老实实待着。”
王敏被看得心虚不已,胡乱嗯了一声。转念一想,今年过年,至少没有碍眼的顾莞宁在自己眼前了。
一想及此,王敏的心情又稍好几分。
……
“世子,此事分明是有人暗中捣鬼!”
内侍小德子愤愤不已:“修缮得好好的皇陵,怎么可能忽然就榻了?”
“那个工部侍郎,只来转了一圈,草草审问几个人,就查出了原因。真是可笑!世子每日都去皇陵督工,都没发现有这么多问题。他一来倒是什么都问出来了。”
齐王世子神色阴郁,眉头皱得极紧,目中闪着怒火。
派出去散播流言的人被抓了不少,这一计不能再用下去。不然,定会惹来元佑帝疑心。
皇陵出事,显然是太孙手笔。那个工部侍郎,也是萧诩的人。
这次是他疏忽大意,得意忘形,被萧诩坑了一回。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元佑帝圣旨一下,谁也无法更改。他得在这里多守上一年!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城。远离朝堂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大年三十,天上飘飘洒洒地下了鹅毛大雪,一天下来,足足没过人的膝盖。
京城已有数年未曾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这样的天气,根本无法出行。
太孙就是想来,也无可能。
按着往年惯例,太孙一定被留在宫中。就是没有这样的大雪,也无暇到静云庵来。
丫鬟们唯恐顾莞宁一个人过太过冷清寂寥,各自绞尽脑汁逗顾莞宁开心。
璎珞燃了几个炭盆,在炭盆里埋了几个红薯烤着。
珍珠特意做了一个菌菇蔬菜热汤锅,将各种蔬菜削得薄薄的放进汤中,稍微涮上片刻,再放进调好的酱料中蘸上一蘸,吃在口中,既爽口又格外美味。
顾莞宁许久没这样的好胃口,整整吃了两碗才停筷子。赏了珍珠一个金镯,随口笑道:“今日的汤底格外鲜美。”
珍珠笑嘻嘻地应道:“奴婢特意熬的鸡汤,撇清了油,又放了菌菇熬了半日,哪有不鲜美的道理。”
顾莞宁哑然失笑:“胡闹!在静云庵里要茹素!怎么做起鸡汤来了?再者,这里每日只送蔬菜上山,哪里来的鸡?”
玲珑立刻笑着插嘴:“奴婢昨日偷偷溜出去打猎,打了两只山鸡,还有三只野兔回来。过年了,总得让小姐见些荤腥。整日吃素斋,人哪里还有力气。”
素斋再美味,吃得久了,也寡淡无味。哪里有鸡汤香浓美味。
别说小姐,就是她们几个整日吃素也吃腻歪了。
琳琅笑吟吟地说道:“明日早上,小姐就能吃到鸡肉馅兔肉馅的饺子了。”
“我们几个也能跟着沾沾光。”陈月娘也笑着凑趣:“就是辛苦珍珠了。”
看着身边一张张喜气盈盈的笑脸,顾莞宁的心里也格外温暖。她们这是怕她太过冷清孤寂,怕她触景伤情,所以用尽了心思哄她开心。
“谢谢你们,一直陪伴在我身边。”顾莞宁忽地轻声道:“有你们在,我很高兴。”
相比起前世的孤寂,这一世的她,已经拥有得太多太多了!
顾莞宁极少这般真情流露。
丫鬟们顿时都红了眼眶。
璎珞用手擦了擦眼角,故作欢快地说道:“小姐,红薯已经烤熟了。这个时候吃正好。奴婢这就给您剥一个来。”
顾莞宁抿唇一笑:“好。”
……
红薯外皮焦黑,剥开皮之后,露出热腾腾香喷喷的红薯,轻轻咬上一口,又绵又软,香甜至极。
顾莞宁平日极少吃这般简单得近乎粗陋的食物,今日一尝,又格外喜欢。将一个拳头大的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丫鬟们见她胃口好,也甚为开心,围在炭盆边,各自剥了红薯吃了起来。
陈月娘面含微笑,看似放松,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屋子外的动静。
雪已经停了,偶尔有阵阵北风刮过树枝,刷刷地落下积雪。
陈月娘笑容忽地一顿,耳朵动了一动,然后警惕地低语道:“有人!”
众丫鬟俱是一惊,玲珑原本吃红薯正吃得欢,闻言想也不想地扔了红薯,迅疾起身,俏脸上闪过杀气:“是谁?”
莫非又是齐王世子?
顾莞宁倒是颇为镇定:“先别慌。说不定只是静云庵里的女尼来了。”
陈月娘也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有理。”
已经摆出阵仗的玲珑就尴尬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奴婢先出去看看。”说完,便在众人的笑声中走了出去。
很快,玲珑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眼中跳跃着喜悦的光芒:“小姐,快些猜猜是谁来了?”
顾莞宁心里一动。
难道是太孙来了?
这不可能。元佑帝到了岁末会设宫宴,太孙根本脱不开身。
至于和她交好的罗芷萱等人,如今都嫁为人妇,也都有了孩子。到了年底之际,根本走不开。
此时此刻,唯一有时间又能得到家人允许来看她的,也只有……
“可是三妹四妹来了?”顾莞宁轻声问道。
玲珑瞠目结舌:“小姐,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来的正是三小姐四小姐。”
这有什么难猜的呢?
这世上,只有祖母会这般惦记她,唯恐她一个人在静云庵里过年孤单,让尚未出嫁没有家室之累的三妹四妹来陪她过年。
顾莞宁鼻子微酸,展颜一笑:“快些让她们进来。”
话音刚落,顾莞敏顾莞琪的身影便一起出现在眼前。
……
“二姐!”
顾莞敏稍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顾莞琪却如往日一般活泼欢快,尚未抖落头上身上的雪,便高兴地扑了过来:“二姐,我们两天前便启程动身了。原本算好了,正好能赶着陪你过年。没想到,今日下了一整天的雪。马车在山路上实在太难走了,多耗了大半日功夫。”
顾莞敏这才接过话茬:“是啊,好在我们两个赶上过年前到了静云庵。”
憨厚老实的三妹,机灵古怪的四妹。
顾莞宁心里暖融融的,笑着说道:“大过年的,你们两个不能待在府里,却要上山来陪我。真是苦了你们两个。”
“这有什么辛苦的。”活泼的顾莞琪笑着说道:“我巴不得出府住一段日子呢!祖母让我和三姐来静云庵,我不知多高兴。在路上的时候,忽然下了雪,在雪中行路,也格外有趣呢!”
有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顾莞琪,原本有些寂静的夜晚,陡然热闹了起来。
顾莞宁眼中盛满了笑意,伸手为顾莞琪拂落肩上头上的雪花,然后笑着招呼顾莞敏:“三妹,门口有些凉,快些进来,先暖一暖身子。”
顾莞敏抿唇一笑,走了进来。
顾莞宁细细打量她一眼,微笑着说道:“三妹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
顾莞敏只比她小了一岁,过了这一夜,就虚岁十七了。如今身量长开,容貌也愈发端庄秀气,只是目中还有些怯意,不够磊落大方。
顾莞敏原本定了亲事,婚期定在年后。定北侯府出事之后,男方隐有毁意,找了个理由,将婚期延后至明年年底。
太夫人一怒之下,便退了亲事。89
顾莞敏对退亲一事,并无怨言。
她是顾家的女儿,享受了顾家的优渥生活。如今顾家处于风口浪尖,男方立刻退却,也不算良配。
太夫人倒是存了几分愧疚,特意将她喊到面前,安慰了她一番,许诺以后会为她择一门更好的亲事。嫁妆也会多添三成。然后对她说道:“你整日在府里闷着,不如出去散散心,顺便陪一陪你二姐。”
顾莞敏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了。
温顺听话,一直都是顾莞敏最大的优点。
顾莞敏冲着顾莞宁笑了一笑:“二姐,我只比你小了一岁。你一双儿女都有了,我也该长大了。”
说完,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忙道歉:“对不起,二姐,我不是故意提起阿娇阿奕,惹你伤心难过。”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没什么。他们两个如今虽不在我身边,我每日也要想上几回的。”
然后,一手拉着顾莞琪一手拉着顾莞敏坐到了炭盆边。
炭盆里正好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顾莞宁亲自动手剥了一个,送到顾莞敏手中。再剥一个,给了顾莞琪:“你们两个快些趁热吃吧!”
顾莞敏柔声道谢。
顾莞琪淘气地笑了起来:“二姐现在脾气可是越发好了。往日我可从没想过,二姐会亲自剥红薯给我吃。”
顾莞宁失笑不已,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顾莞琪的额头:“你呀,已经快长成大姑娘了,还这般淘气。”
十四岁的顾莞琪嘻嘻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我才不想早早长大。我和爹娘说了,我要到十八岁再出嫁。”
此言一出,众丫鬟都笑了起来。
十四岁的姑娘家,也不算小了。过了年就到了及笄之年,也能说亲了。顾莞琪一张口就是出嫁,半点羞涩的样子都没有。
顾莞敏忽地鼓起勇气说道:“我也想等过了十八再嫁人。”
然后飞快地说了下去:“经过这次退亲,我也算看明白了。江家登门来提亲,看中的不是我,而是我们顾家。侯府一出事,江家就想退亲。这样的人家,幸好我没真的嫁过去。若是嫁过去了,少不得要受冷言冷语。”
“嫁到夫家,总要看公婆的脸色过日子。倒不如留在闺阁来的自在。”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然后轻声道:“三妹,你也别为了此事心灰意冷。如今流言已经平息了不少,待过上几个月,不会再有人提起这桩事。祖母定会为你挑一门更好的亲事。”
顾莞敏心平气和地笑道:“二姐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没有心灰意冷,只是看明白想透彻罢了。”
顾莞琪立刻插嘴道:“迟些嫁人也好,我们姐妹在一起作伴。到了夫家,哪里还有这般自在快活。不说别人,就说大姐,她的婆婆已经是颇为宽厚,可她也不能时常出府回娘家。”
顾莞敏心有戚戚焉:“是啊!细细一想,出嫁实在不如待在娘家。”
顾莞宁笑了一笑,未再多说。转而问道:“祖母现在身体如何了?”
“徐大夫每隔两日,就会登门一回,替祖母施针诊脉。祖母已经没什么大碍,每日喝些汤药调养。”
顾莞琪笑着应道:“祖母还说,等过了年,她身子痊愈了,要到静云庵来看你呢!”
顾莞宁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祖母这一把年纪了,哪里还禁得住车马奔波。你们回去之后,一定要好生劝着祖母,千万别让她老人家胡闹。”
顾莞敏笑道:“祖母要做的事,我们可拦不住。”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二姐。”顾莞琪插嘴道:“吴表姐在年前便出嫁了,嫁了一个七品芝麻官家中的庶子。对方也未嫌弃吴表姐曾经为妾,欢欢喜喜地娶了回去。”
“大哥亲自写了放妾书,送到吴家。说是和吴家就此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大伯母经过此事之后,没了往日掐尖要强的闹腾劲,也不和大嫂闹腾了。”
顾莞琪口无遮拦,提起吴氏没什么顾忌。
顾莞敏却立刻住了嘴。
吴氏到底是她的嫡母。她这个庶女,自然不敢说嫡母的不是。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家和方能万事兴旺。大伯母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消停安分了。”
“齐王世子可算是糟了报应。”顾莞琪挤眉弄眼地低笑:“辛苦修了一年多皇陵,偏偏在即将完工之际出了岔子,又被皇上训斥,还被责罚守一脸皇陵。可见是老天有眼。”
是啊,老天有眼。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唇角:“这守皇陵,也是桩清闲差事。倒也算不得是惩罚。”
齐王世子在暗中做的那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太孙。太孙少不得要回敬一二。
冰雪寒冷都被拦在了门外,屋里温暖如春。
坐在暖融融的炭盆边,和最亲的姐妹随意谈天说笑。
顾莞宁恍惚间,竟有了回到闺阁时光的悠然惬意。
……
守岁守到三更,众人都有了倦意。
屋子里的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顾莞敏顾莞琪一人一间睡下了,随行的丫鬟婆子也都被一一安置。
顾莞宁心里格外宁静踏实,睡得也格外香甜。
第二天清晨,正是新年初一。
顾莞宁特意挑了件正红色的罗裙,又敷了薄薄一层脂粉,愈发艳色照人。
“二姐,新年好。”同样穿着红色罗裙俏脸红润的顾莞琪,讨喜地拱手抱拳:“有没有给我准备新年红包?”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当然备好了。三妹也过来。”
给两个妹妹各两个小巧精致的金锞,又让琳琅拿出一盘子金瓜子金花生,让丫鬟们一人拿上几个,热闹喜庆些。
然后,珍珠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小姐,早饭已经备好了。”
鸡肉香菇馅儿的,兔肉馅儿的,还有各色素菜馅儿的,个个喷香扑鼻,小巧精致。
顾莞宁心情颇好,吃了不少。
刚搁了筷子,王氏便打发人过来传话,召定北侯府两位小姐前去相见。89
顾莞敏有些畏怯,低声问道:“二姐,这位楚王妃脾气如何?”
顾莞宁淡淡一笑:“不用怕,跟在我身后就是了。”
顾莞敏应了一声,依旧提了十二分的小心。
身为庶女,这份谨慎怯懦,早已深入骨髓。
顾莞宁也不多说,转头吩咐活泼跳脱的顾莞琪:“四妹,待会儿见了楚王妃,你要谨慎些,多听少说话。”
顾莞敏和顾莞琪两人,一个太过胆小,一个太过活泼胆大。顾莞宁叮嘱的,便也不同。
一夜过来,厚厚的积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顾莞琪深觉有趣,故意用力踩下去,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欢快的笑声,将平日颇为安静冷清的静云庵,也映衬得热闹了几分。
顾莞宁含笑看着顾莞琪,并未出言阻止。
顾莞琪自幼性子活泼,天真可爱,被顾海和方氏娇宠着养大,比普通少女要大胆肆意的多。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顾莞琪。
一进王氏的院子,无需顾莞宁叮嘱,顾莞琪立刻收敛了许多,将笑容调整到了适宜见长辈的模样,步伐也稳健了不少。
顾莞宁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个机灵鬼!
顾莞宁目光扫过顾莞敏。顾莞敏深呼吸一口气,略略挺直腰杆,神色端庄,颇有名门闺秀风范。
顾莞宁满意地收回目光。
……
大新年的,王氏倒也没找什么不痛快。待顾莞敏顾莞琪行礼之后,略有些挑剔地打量几眼,两人各赏了一支金钗。
“多谢王妃娘娘赏赐。”姐妹两个一起谢了恩。
王氏不无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对顾莞宁说道:“顾家的女儿,果然都是极好的。”
这话乍一听是夸赞,仔细一品味,不乏讥讽之意。
顾莞宁同样神色淡淡:“多谢皇伯母夸赞。我们姐妹自小都被祖母严格教导,也算没给祖母丢脸。”
王氏神色微微一变。
高阳郡主自小住在宫里,也是由祖母教导长大。可惜养出了骄纵跋扈的性子,如今轻浮浪荡,传遍京城。
顾莞宁这么说,分明是在讥讽王皇后教导无方。
只是,顾莞宁并未指名道姓,她也不便回击就是了。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悄然走了进来,轻声道:“娘娘,今日积雪甚多,奴才已经吩咐下去,让人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王氏目光扫过内侍的脸,温和地说道:“这等小事,齐公公做主就是了。”
齐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
顾莞宁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齐公公的脸上。
这座静云庵里,都是女子。唯一的男子,就是这位齐公公。
不过,齐公公是内侍,也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平日只在王氏身边伺候,从不随意走动,也极少出现在人前,为人沉默安静,并不惹眼。
顾莞宁来了静云庵之后,只知有齐公公这个人。今日还是第一回见到他。
这个齐公公,看着已有四旬左右。去了势的内侍,相貌总有几分阴柔。这位齐公公,虽也面白无须,倒是相貌堂堂颇为英俊。
若不是穿着内侍的衣服,看着和普通男子也没什么两样。
顾莞宁对齐公公的留意,落在王氏眼中。
王氏目光一闪,忽地说道:“你们姐妹难得相聚,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竟亲口下了逐客令。
顾莞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应了一声。领着两位妹妹告了退。
“巴巴地喊我们去一趟,我还以为要留我们说说话顺便吃午饭呢!”回了院子之后,顾莞琪便随口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让我们回来了。”
是啊!
齐公公一出现,王氏便找借口打发她们离开。
顾莞宁眸光微微闪动,随意地笑道:“回来也好。我们姐妹在一起,说话也方便,不必拘谨。”
待私下里,却悄悄叫了玲珑过来,低声吩咐了一番。
玲珑点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
这一个新年,因为有了顾莞敏和顾莞琪的陪伴,倒也热闹。
姐妹两个在静云庵里整整住了半个月,过了元宵节之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倒是顾莞宁主动催促两人回京:“三妹,四妹,你们两个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府了。”
顾莞敏老实交代:“祖母说过,让我们多陪你一些日子,过了正月再回府。”
顾莞琪就狡黠多了,一把扯着顾莞宁的胳膊,娇嗔地晃个不停:“二姐,我和三姐难得有机会出府,你就容我们多住些日子嘛!过了这一回,我们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在静云庵里住着,不用学琴棋书画女红,也没长辈拘束管着,格外自在。
顾莞宁失笑不已,拍了拍顾莞琪的脑袋:“这里到底是佛门清修之地。你们总在这儿住着,也不成样子。还是回去吧!”
顾莞琪还待说什么,顾莞宁已经略略沉了脸:“听话!”
顾莞宁积威犹存,一板起脸孔,顾莞琪便不敢再多嘴,更不用说顾莞敏了。
顾莞宁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想多陪陪我。可我到此处来,是受了皇祖父惩罚。我让娘家妹妹一直陪在身边住着,传到宫中,少不得要落人话柄。你们两个已经住了半个月,不宜再久留,还是回去吧!”
“回府之后,告诉祖母,不必为我忧心牵挂。我在静云庵里,一切安好。”
顾莞琪顾莞敏只得点头应了。
隔日,姐妹两个便离开静云庵。
顾莞宁亲自送她们两个下山。
临别之际,顾莞敏双目通红,顾莞琪也抽抽噎噎地哭了许久。
顾莞宁心中酸涩不已,声音也有些低哑:“三妹四妹,你们珍重!”
“二姐,你也要多保重!”顾莞琪哭道,紧紧地拉着顾莞宁的手不肯松开。顾莞敏也不说话,就低着头落泪。
到最后,还是顾莞宁张口催促她们离开,两人才依依难舍地坐了马车离开。
送走顾莞敏顾莞琪,顾莞宁心里也有些空落落地。
回了山上,玲珑悄然过来,神色间隐有几分异色:“小姐,奴婢有事禀报。”89
“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留意楚王妃院子里的动静。花了不少银子,收买了楚王妃院子里一个做杂活的宫女。”
“这个宫女说,这个齐公公,一直在楚王妃身边伺候。当年楚王病逝后,楚王妃心灰意冷,到了静云庵来。将齐公公一起带了来。”
“静云庵里都是女子,齐公公是去了势的内侍,和女子无异。他平日极少说话,只在楚王妃身边伺候,时间久了,大家便也习以为常了。”
“奴婢听闻,楚王妃就寝的时候,也是由齐公公值夜。”
说到这儿,玲珑顿了一顿,眼神和语气都有些许微妙。
顾莞宁双眼微微眯起。
内侍也是男子,这般近身伺候,到底不如宫女方便。
王氏身边明明有许多宫女,为何总让齐公公伺候?
玲珑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有个大胆的猜想。这位齐公公,或许不是真的内侍……”
接下来的话,便无需再说了。
高阳郡主身边便有许多这样的“内侍”。
“这倒不会。”顾莞宁没有训斥玲珑的大胆,略一思忖,便说道:“齐公公当年便在她身边伺候,每隔一段时日,内侍便要验身。若有去势不干净的,便要重新去势。断然不会有这等疏漏。”
当年楚王还没死,王氏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光明正大地在身边养男宠?
玲珑想了想,小声嘀咕:“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可奴婢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个齐公公不太寻常。内侍倒是能结对食,可是……”
堂堂王妃,怎么肯作践自己,和一个内侍结成对食?
顾莞宁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过了片刻,又道:“你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回禀。”
玲珑敛容,应了下来。
顾莞宁又低语数句。
玲珑有些惊诧:“小姐,为何要这样?”
顾莞宁徐徐一笑:“这一招叫引蛇出洞。只要她心虚,便会露出马脚。”
……
接下来一段时日,玲珑一直暗中拉拢这个做杂活的宫女,做的颇为隐蔽。
饶是如此,也被警觉的王氏察觉出了些许异样,总有被窥伺之感。
王氏命人彻查院子里所有的宫女。
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这个宫女身上。
王氏大怒,对宫女动用私刑,一个晚上,便将这个宫女折腾得奄奄一息,自然知道了是顾莞宁授意所为。一怒之下,索性将宫女杖毙。
王氏既气又急,恨不得立刻冲到顾莞宁面前和她对质,却又莫名的存了几分畏惧。不敢和顾莞宁真的撕破脸。
这一晚,王氏没让齐公公值夜,而是叫了玉真来。
“玉真,这个顾莞宁,为何让人盯着齐公公?”王氏色厉内荏,语气中分明透着几分心虚:“她只见了齐公公一回,莫非就生了疑心?”
玉真身为王氏心腹,跟在王氏身边已有二十多年。对王氏的隐秘和惊惧了然于心,立刻安慰王氏:“娘娘暂且放宽心。她就是生了疑心,也无证据。”
“再者,齐公公已经去势多年,哪怕验明正身,也丝毫无惧。”
“娘娘为楚王殿下守节多年,甘愿住在静云庵里,不沾世俗。就是皇上,也对娘娘赞誉有加。谁敢污蔑娘娘清誉?”
王氏有些惶惑难安的心,这才平稳下来。
玉真话锋一转,又低声道:“娘娘察觉有异时,本该不动声色。偏偏大动干戈,又让人杖毙了那个宫女。这么一来,反倒落了痕迹。”
王氏一想,也觉得后悔不已。
是啊!
这么一来,不是更透出心虚了么?
顾莞宁最是精明,绝不是好惹的主。一旦她生了疑心,只怕会不依不饶,一直追查下去。她隐藏了十几年的隐秘,万一被顾莞宁察觉……
王氏目中露出凶光。
不能!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顾莞宁胆敢主动来招惹她,休怪她不客气!
玉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王氏一眼,低声问道:“娘娘是否心里已有了打算?”
王氏冷笑一声:“这个顾莞宁,处处针对高阳,又令母后数次难堪。如今被罚来了静云庵,还是不肯消停。既是这样,我也不必对她客气。总要想法子先除了她。”
玉真心里一个咯噔:“娘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个太孙妃,声名在外,不是好惹的主儿。再者,太孙殿下视她如珠如宝,一旦我们动手对付她,无疑是和太子府正面结了仇怨。奴婢劝娘娘,不如暂且隐忍一二。”
王氏深呼吸一口气:“放心,我岂是冲动鲁莽之人。总得仔细谋划,不露马脚才是。”
……
第二日,顾莞宁如往常一般来请安。
王氏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笑容比平日更温和几分:“你三妹四妹在的时候,静云庵里也热闹些。如今人一走,便又和往日一般冷清了。”
顾莞宁看了王氏一眼,忽地笑了一笑:“皇伯母身边有齐公公相伴,哪里寂寞冷清?”
王氏头脑轰隆一声。
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唰地站了起来,厉声斥责:“荒唐!你身为晚辈,竟敢这般肆意污蔑羞辱长辈。齐公公伺候我数十年,是去了势的内侍。你这么说,是何居心?”
王氏面色铁青,目中燃着怒火。
这份怒火中,却又隐隐透出了惊惧和慌乱。
顾莞宁故作讶然地笑了起来:“我刚才的意思是,皇伯母身边有如此忠心的奴才,一直跟随在皇伯母身边,委实令人羡慕。皇伯母为何这般激动生气?”
王氏:“……”
短短几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王氏浇了个彻底。
顾莞宁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说起来,齐公公这般年纪,皇伯母也该为齐公公挑一个宫女做对食才是。”
去了势的内侍,不算真正的男人。和宫女结对食,需经过主子首肯。
一般来说,只有格外受宠的内侍,才会有此殊荣。
顾莞宁看似这么随口一提,然后便定定地看了过来。
对食两个字一入耳,王氏的脸色开始悄然泛白。89
深藏了多年的隐秘,犹如开在黑暗中的毒花,绝不能显于阳光下。
王氏双手握拳,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一阵阵刺痛。她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将心头翻涌不息的血气按捺下去。
王氏一张口,声音里便透出寒意:“这点小事,就无需你费心了。”
不等顾莞宁张口,又冷冷道:“我今日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应了句:“既是如此,我便先行一步,免得扰了皇伯母清静。”
最后清静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然后,优雅起身,不疾不徐地离去。
王氏坐在原处,看着顾莞宁窈窕的背影,目中闪过骇人的冷意。
顾莞宁忽地回头,不偏不巧和王氏怨毒森冷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王氏神情一僵。
没等她调整好合宜的面部表情,顾莞宁已勾起唇角,目中露出浓浓的讥讽,施施然离去。
这个顾莞宁……她分明什么都知道了!
王氏全身冰凉,就连指尖都是凉的。太阳穴处的血液汩汩流动,无以言喻的恐慌在心底蔓延。
怎么办?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件事……这件事绝不能传开!
……
“娘娘,”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氏昏沉一片的脑海,终于稍稍清明,抬头看向陪伴了自己数年的齐公公,声音颤抖,透着恐惧:“齐虞,顾莞宁知道了。她知道我和你结了对食的事……她一定会将此事传出去。让我身败名裂……如果姑母知道此事,一定会杀了我……还有高阳,她也会恨我入骨。王家也会被我牵连……我该怎么办?齐虞,我该怎么办?”
齐公公默默地走上前来,伸手为王氏擦拭泪珠。
王氏压抑隐忍了数年的惊惧害怕一起涌了上来,扑进齐公公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齐公公目中闪过复杂至极的情绪,轻轻拍着王氏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不用担心,总会有法子的。”
能有什么法子?
若有办法,当年她也不会被逼着和心爱之人分离,被逼着嫁到皇家做儿媳。
她的姑母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是大秦皇后。她是王家嫡长女,被姑母相中做了儿媳。
姑母盼着王家再出一个皇后。而王家,身为后族,享尽荣耀风光。自然更盼着王家的女儿能嫁入皇家。
她是王家的女儿,身上流着王家的血液,为王家贡献终生也是理所应该的事。更何况,能嫁给嫡出的大皇子,在众人看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如果不是因为姑母的缘故,未必轮得到她有这份幸运。
而齐虞,不过是王家的管家之子。虽然天资聪颖英俊不凡,也是奴籍出身。他是兄长的书童,她和兄长亲厚,每日见面,和他便也有了时时见面的机会。
她心里清楚,她和他绝无可能做夫妻。
他也清楚,他此生都配不上她。
主仆有别,身份的差距犹如一道鸿沟,永远无法逾越。却挡不住两颗火热的心。越是隐忍,越是热烈。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秘密。平日来往不多,只偶尔相会。
只有兄长王少常窥出了几分端倪,大怒之下,兄长将胆大包天引~诱主子的书童打了一顿板子,然后逐出了书房。
紧接着,赐婚的旨意到了王家。
王家上下欣喜若狂,她却独自在闺房里哭了一夜,绝望又无奈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为了延续王家的荣耀风光,嫁给了大皇子。
没想到,几个月之后,齐虞竟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穿着内侍常服,恭敬地跪在她面前。
兄长面无表情地说道:“妹妹,以后就让他在你身边伺候吧!”
她震惊不已,几乎当场失态,冲着兄长喊了起来:“他怎么会成了内侍?”
兄长冷哼一声:“他自己净了身,然后在书房里跪了一天一夜。好赖主仆一场,我索性成全他,让他来伺候你。”
为了能每日待在她身边,他心甘情愿地做了内侍。
这是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所能付出的一切。
至此之后,她的身边便多了一个齐公公。
她的夫婿,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每日忙于学习政事,隔几日才回府一次。回府后,也大多召美貌侍妾取乐,对她这个表妹既不特别亲热也不算冷淡,夫妻相敬如宾。
对她身边多了一个内侍,大皇子并未放在心上,最多就是说笑过一回:“你身边的内侍倒是长得格外英俊。”
当时的她,后背立刻出了一声冷汗,故作镇定地说道:“他是我兄长身边的小厮,兄长担心我身边无人可用,便将他送进宫中净身,学了几个月规矩,才送到我身边来。”
大皇子没有生出疑心。
府中所有的内侍,都有专门的人定期检查身体。齐虞确实是去了势的内侍。
一个太监,已经不是男人,生的英不英俊,都不要紧。
再后来,女儿高阳郡主出世。
再后来,大皇子病重离世。
仿佛就连上苍也听到了她的祈祷,让她不能诉之于口的祈愿成真。
她做出了一个令世人震惊的决定,要到静云庵修行,为楚王念经祈佛。
姑母疼她,更疼自己早逝的儿子。对她的行为也颇为赞许,主动将她的女儿接进椒房殿中亲自抚养。有中宫皇后亲自教导,她的女儿将会成为大秦最尊贵的郡主,哪怕没有亲娘在身边,也无人敢相欺相辱。
她最后一桩心思也彻底放下,带着齐虞,一起离开京城,来了静云庵。
这里是她的天下。
她再不用心惊胆战,和他朝夕相守,做了对食。
在他人看来,和内侍做对食,是卑贱又不体面的事。就是普通宫女,也不愿如此。她却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为他舍弃一切,她也愿为他抛下荣华富贵。
一转眼,就是十余年。
她以为,她能守着这份秘密,和他就这么相守下去。却没想到,竟会冒出一个顾莞宁来,窥破了她和他的秘密。89
王氏哭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红肿的眼底满是杀气。
“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传出去,你我性命都难保。王家也会被我们连累。到时候,姑母第一个就会动手要了我的命!”
这样的丑闻,足以击溃一个家族。
譬如定北侯府,因为沈梅君当年私~逃生女婚后又偷~人生子的丑事,风雨飘摇,动荡难安。连累得太孙妃顾莞宁也被罚到静云庵来。
她身为皇家儿媳,竟私下和内侍结成对食。此事一旦传开,王家必受牵累。
齐公公从不忤逆她的意思,这一次却低声道:“娘娘慎重。”
“太孙妃身份尊贵,虽被罚来此,可太孙殿下对她情深义重,一旦太孙妃出事,殿下绝不会饶过王家……”
王氏立刻打断齐公公:“做得隐蔽些,不要留下证据。就算他疑心是我动的手,没有证据,又能耐我何?”
齐公公皱起眉头。
他不了解太孙是什么样的人,却深知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会变得何等疯狂!
顾莞宁一旦出了事,同在静云庵的王氏根本脱不了嫌疑。太孙也无需任何证据,一定会对王家动手。
“娘娘,三思而后行。”齐公公继续低声劝说。
王氏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再多想了。一定要趁着消息还未传去的时候动手。万一传开,动手便迟了。”
……
此时的顾莞宁,已经回到了院子里。
玲珑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这一招引蛇出洞,果然灵验的很。”
不过是稍稍透出一点风声,王氏就如惊弓之鸟,自露马脚。
齐公公的真实身份,不算什么秘密。当年王氏的兄长将书童净身送进王府一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顾莞宁生出疑心后,命季同暗中查探齐公公的身份来历。不出几日,密报便送到了顾莞宁手中。
顾莞宁淡淡一笑:“她藏着这一桩隐秘多年,现在已知被我察觉,接下来,少不得要来个杀人灭口。而且,此事越快越好,绝不敢迟疑。一两天之内就会动手。”
“你立刻送消息下山,让季同领着两百暗卫潜上山,守在静云庵周围,随时待命。”
玲珑立刻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下山。”想了想又道:“从今晚开始,小姐悄悄到后面的屋子里睡下,让夫子守在小姐身边。”
“珊瑚穿着小姐的衣服睡在屋子里。珊瑚的身形和小姐最像,做小姐的替身,最是稳妥。”
小姐的安危最要紧,绝不能置于险境中。
顾莞宁听到替身两个字,目中闪过复杂之色:“不用了。珊瑚擅长配药解毒,真论身手,反而不及我。遇到危险,我有自保之力。”
玲珑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小姐想亲自做诱饵,这怎么行!万一有个差池……不行,绝对不行!”
顾莞宁瞪了没大没小的玲珑一眼:“我是主子,一切听我的。”
玲珑生平第一次抗命:“事关小姐安危,可不能听小姐的。奴婢这就叫夫子和琳琅进来,看她们怎么说。还有珊瑚,奴婢也叫她进来。”
说完,便去了门外。
顾莞宁:“……”
这个玲珑!过了年就十九了,还是这般急躁的性子。
……
很快,陈月娘琳琅珊瑚一起进来了。
暗中调查齐公公身份一事,只有玲珑知情。陈月娘她们并不知晓。此时玲珑飞快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陈月娘的脸色已然变了:“胡闹!这么要紧的事,为何一直瞒着不说?”声音格外严厉。
别说玲珑,就是顾莞宁,也从未见过陈月娘动怒,一时间也有些讪讪:“夫子先别动怒,是我让玲珑先瞒着此事,免得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陈月娘没看顾莞宁,只厉声训斥玲珑:“你负责保护小姐安危,就该多劝着小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若是对手出手狠毒,小姐出了差池,你有何脸回去见太夫人?”
玲珑被骂得满面羞愧,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凡事都要以小姐的安危为先。对付敌人之前,先要确保自身安全无虞。”
陈月娘板着脸孔,继续呵斥:“小姐以自身为诱饵一事,万万不可。好在你还知道及时将小姐拦下,否则,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玲珑连头都不敢抬,乖乖挨骂。
顾莞宁脸上也有些发烫。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挨骂……
可怜玲珑代她受过。
陈月娘不便数落她这个主子,便一股脑地都怪到了玲珑身上。
琳琅也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夫子说的对。小姐想亲自以身为饵,万万不行。”
“奴婢和小姐的身形最相似,让奴婢代小姐做饵。”珊瑚不假思索地接了话茬。
陈月娘打量珊瑚一眼,面色稍缓:“这个主意倒是可行。”然后对玲珑说道:“你下山给季同送信,让他在今夜悄悄潜进庵里,我和他商议定计。”
玲珑一怔,下意识地说了句:“万一今夜他们就动手怎么办?”
陈月娘淡淡道:“静云庵里的人手不足。楚王妃若要动手,必要暗中另召人来。一来一回送消息,也得一天一夜。哪有这么快!今夜无事,明晚就得格外谨慎了。”
玲珑这才恍然顿悟,有些羞愧地自责:“我竟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没想到。”
和仔细谨慎又周全的陈月娘一比,她真是无地自容。现在想来,太夫人将夫子派到小姐身边,实在是英明正确的决定。
陈月娘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不过十几岁,年轻冲动,思虑不够周密,也是难免。”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是我太过自以为是,让夫子忧心了。”
陈月娘这才看了过来,轻叹一声:“小姐知道奴婢们的苦心就好。若是小姐出了事,你让奴婢们又如何苟活?殷切期盼小姐平安归京的太夫人又会何等伤心?还有太孙殿下和娇小姐奕少爷,小姐遇事,也该多为他们想想。”89
被陈月娘这么一说,顾莞宁愈发觉得脸上发烫:“夫子说的是。是我太过冲动,思虑不周。”
难得见到顾莞宁低头认错。
琳琅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于心难忍:“夫子,你别生气了。小姐已经知错了。”
陈月娘之前一时动怒,忘了主仆分寸,被琳琅这么一说,也回过劲来,立刻笑道:“奴婢哪里敢责怪小姐。只是一时着急上火,说话倒是没了分寸。小姐可别生气才是。”
说着,便要行礼告罪。
顾莞宁忙托住陈月娘的胳膊:“夫子这么说,可真是让我羞愧得无颜见夫子了。”
陈月娘顺势起身,温言说道:“承蒙太夫人看重,命奴婢来贴身守护小姐安危。奴婢自是全心全意为小姐着想。既然小姐不反对,奴婢就斗胆一回,此事交给奴婢来谋划。”
顾莞宁点点头,然后道:“若由珊瑚代我做饵,务必要保证珊瑚的安全。”
前世珊瑚代她而死。这一世,她绝不愿再重蹈覆辙。
陈月娘立刻道:“这是当然。”
珊瑚听了这样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身为奴婢,这条性命都是主子的,为主子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顾莞宁这般在乎她的安危,她之前曾暗暗以为主子厌恶自己,委实是多心了。
……
当天晚上,季同悄然上山,潜进了静云庵。
推门而入,见到几张熟悉的脸孔。顾莞宁也赫然在其中。
季同的目光迅疾掠过顾莞宁的俏脸,很快垂下眼,走上前欲行礼,顾莞宁已经张口:“不必多礼,上前来,夫子有话和你说。”
季同讶然地抬起头。
以顾莞宁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么会让陈月娘来拿主意?
陈月娘看出季同眼底的疑惑,却也未张口解释。叫了季同上前,低语数句。
一说到正事,季同立刻收敛所有心思,心无旁骛。
母子两个商议如何隐秘地安排人手,玲珑不时插嘴,珊瑚要代顾莞宁做饵,也不时说话。顾莞宁倒是难得的安静。
琳琅也一直没出声,直到商议完了,才道:“从明晚开始,奴婢睡在小姐身侧。”
若是遇到了危急情况,至少,她还能挡在小姐身前。
顾莞宁一听,便知道琳琅在想什么。眼前忽地闪过久远的一幕。
一支毒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所有人救之不及。在她身侧的琳琅猛地扑了过来,用后背挡下了那支毒箭。
她眼睁睁地看着琳琅口吐黑血,死在她的怀中。
“琳琅,”顾莞宁凝视着琳琅,轻声道:“你答应我,不管到了何时,都要保重自己,绝不为我挡箭。”
琳琅先是一怔,旋即轻声嗔道:“好好的,小姐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奴婢可不想听了。”
说着,便将头扭到一边。
顾莞宁:“……”
先是陈月娘,再是琳琅。这一日,她这个做主子的,连连被身边人数落……想来她一定有错。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之:“好好好,我不说了。”
顾莞宁这般好脾气,倒让琳琅不好意思了,忸怩着说道:“对不起,奴婢冒犯了。”
不能仗着主子脾气好,就蹬鼻子上脸。
顾莞宁不以为意,抿唇笑道:“我的安危要紧,你们几个也要平平安安的,这样才能一直伴在我身边。”
她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掠过:“琳琅,玲珑,珊瑚,夫子,季同,你们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活下去。
不要再为了我付出年轻的生命。不要让我在无尽的自责内疚中思念你们。
短短几句话,听得众人心中感动不已。各自点头应下,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着。若小姐遇到危险,就是拼尽了自己这条性命,也要保小姐平安。
……
当日夜里,风平浪静。
第二天夜里,同样风平浪静。
珊瑚躺在顾莞宁的床榻上,闭上眼睛,看似熟睡,实则一直神智清明。
玲珑睡在地上,同样地提高了警惕。
一直熬到了四更天,依然毫无异样。
熬了大半夜,倦意终于上涌。珊瑚和玲珑几乎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呵欠。
“看来今夜是不会来了。”珊瑚将声音压得极低。
玲珑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呵欠。
此时已近凌晨,正是一个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候。不过,再困顿也不能合眼。至少也要撑到天亮……
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异响。
珊瑚和玲珑心头齐齐一震。
来了!
珊瑚手中捏着迷药,玲珑握紧了藏在怀中的匕首。只等有人破窗而入,便制住来敌。
奇怪的是,这一声异响过后,并无来敌。反倒隐隐传来了惊惶的叫嚷声。
玲珑耳力灵敏,竖耳一听,面色顿时一变:“外面有人在嚷,走水了!”
什么?走水了?
珊瑚也是一惊,霍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哪里走水了?小姐还睡在我的屋子里,该不会出事吧!”
玲珑神色也凝重起来,低声道:“先别慌。”
她们之前商议如何应敌,也想过来敌会使出声东击西之类的计谋。却未想过,对方一上来竟然先放了火。
静云庵是在半山腰,山上树木极多,一旦走水,是极其危险的事。万一火势过大,烧到了山上的树木,火势连绵成一片,想逃也逃不出去……
玲珑和珊瑚对视一眼,心里俱是一沉。
这个王氏,实在是太疯狂手段太狠辣了。这是铁了心要置小姐于死地啊!
“我们现在怎么办?”珊瑚头脑里的那根弦绷紧了:“继续留在这儿诱敌,还是先去小姐那儿?”
玲珑深呼吸一口气:“先按兵不动,等夫子的信号。”
不能慌!不能乱!夫子之前就叮嘱过,不管遇到何事,都要沉下心来,冷静地想对策。人一旦慌了心神,就会错上加错。
玲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头脑飞快地转了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嚣声愈发大了。
“走水了!”
“快来人啊!走水啦!”
寂静无声的静云庵,在短短片刻火光冲天,叫嚷声嘶喊声仓惶惊惧的尖叫声,划破暗夜长空。5689
嘈杂的声音,慌乱的叫嚷,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原本宁静的深夜,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走水彻底搅乱。
“夫子,”和衣而眠的顾莞宁,早已被惊醒,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外面如何?”
陈月娘手执弓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外,有任何异动,她手中的长箭便会离弦而出,将来敌杀于箭下。
百步之内,无人能躲开她的箭。
听到身后的声音,陈月娘头也没回,声音稳稳地传了过来:“不管外面如何,小姐只管安心地在床榻上躺着。”
陈月娘并不算宽厚的背影挺得笔直,格外踏实可靠。
顾莞宁抿唇,微微笑了起来。
有夫子在,她什么都不必烦心,一切都听夫子的。
不过,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怕不能制敌,自保却是绰绰有余。顾莞宁从枕下摸了一把匕首出来,握在手中。
睡在顾莞宁外侧的琳琅也早已坐直了身子,俏脸紧绷,身子也绷得极紧。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子挡在顾莞宁的前面。
顾莞宁既窝心又无奈地笑了一笑。
陈月娘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楚王妃行事颇有几分疯狂,比我预料中的手段更狠辣。这把火一放,之后再有‘匪徒’出现,杀人劫财便顺理成章。到时候将罪责都推到‘匪徒’身上,自己便能撇得一干二净。”
顾莞宁目中冷芒一闪:“还不止于此。就算刺杀我不成,只要能令‘匪徒’闯进我的屋子里,便能惹来无数流言蜚语。”
沈梅君不贞一事,早已被渲染得人尽皆知。
若是再出了这等事,便如一盆污水泼在她的身上,百口莫辩。
这样的流言,足以毁了她。
王氏的手段,确实狠辣至极!
陈月娘冷冷地扯起唇角:“这一回,我们便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最先起火的院子,正是王氏的院子。
宫女们护着王氏‘仓惶出逃’,趁着夜色逃到了庵外。其他的女尼和留在庵中的宫女,一边嚷着走水,一边到处找水救火。
就在火势即将被控制住之际,不知从哪儿冒了数十个穿着夜行衣的匪徒,个个身高精壮,手中拎着明晃晃的长刀,见人就杀,刀刀见血。
可怜的女尼宫女们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尖叫着嘶喊救命。连着被砍杀数人,殷红的血迹在地上蔓延,尸首处处,犹如修罗地狱。
这几十个匪徒杀得兴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那边!”喊话的匪徒拎着带血的长刀,气势汹汹地往幽静的院子走去。
那一处院子,正是顾莞宁的居处。
无人敢出声示警,趁着匪徒们没留意自己,迅速四散逃命去了。
就在匪徒们即将闯进院门的刹那,一支箭无声无息而至。
领头的匪徒倒下之际,犹自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颓然倒地。
这一箭过后,立刻数箭一起嗖嗖飞来。
其他匪徒俱是一惊,迅疾摆开阵势迎战。可惜连来人的影子也看不清,只有一支接着一支的利箭飞来。
不到片刻,便有数人中箭。好在箭上无毒,只要没中要害,还剩一口气的,总能再拼一拼。
其中一个匪徒,见势不妙,俯下身子,悄然潜至门边。用利刃破了锁,然后冲了进去。
刚冲进院子里,便被箭射中身亡。
院门此时已经开了。剩下的匪徒们也都醒悟过来,一边用刀剑格挡飞箭,一边往院子里冲。
只要冲进顾莞宁的屋子里,无论刺杀能否成功,此行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一直藏在暗中放冷箭的季同想也不想地吹响了尖锐的口哨。哨音高亢尖锐,刺得人耳膜阵阵刺痛。
隐藏在暗处的数十个暗卫迅疾扑了上去,和匪徒们缠斗在一处。
……
锵锵锵锵!
刀剑交击!
啊啊啊啊!
阵阵惨叫!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窗子,已经能隐约看到模糊的人影。
琳琅的身体陡然紧绷起来,用自己的身子将顾莞宁遮掩的严严实实。
陈月娘依然如冰雪般冷静,手中的弓箭纹丝未动。
顾莞宁此时也颇为冷静。她不是娇养在闺阁中的少女,前世领着儿子逃亡,被追兵一路追杀的日子过了几年。这等阵仗,还不至于令她惊惧。
她将手中的匕首塞给琳琅,低声道:“拿着。”
琳琅一惊,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小姐,你要做什么?”
顾莞宁没说话,下了床榻,拿起放在床榻边的另一副弓箭,和陈月娘并肩,张弓搭箭。
陈月娘眉头动了一动,眼角余光瞄了过来。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也会射箭。不该躲在别人身后。今日,我们师徒两个一起御敌。”
平淡的两句话,意外地激起了陈月娘胸膛的热血。
陈月娘目光一闪,忽地笑了起来:“好!”
小姐不是脆弱的藤蔓,而是一株能挡风雨的参天巨树。
……
玲珑已不再掩饰身形,早已起身,手中握着匕首。匕首锋利无比,散发着蓝幽幽的光芒。上面涂抹了珊瑚特制的毒药,见血封喉。
珊瑚也下了床榻,站在玲珑身侧。
她身手平平,不过,身上配制的各式毒药迷药却不少。手中捏着的药丸,只要稍稍捏破,便会散出迷烟,几个呼吸间,便能迷倒数个成年男子。
门外喊杀声阵阵,越来越近。
一个身手高强的匪徒,拼着挨了一刀,终于破门而入。
玲珑毫不犹豫地上前,挥舞匕首,刺中匪徒的胳膊。
那匪徒先还不以为意,狞笑着举起长刀,下一刻,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门一开,后面又有匪徒往里冲。
珊瑚捏破了药丸。
她和玲珑还有各暗卫早已服下了解药。
迷药一散开,冲进来的几个匪徒便没了力气,晃了一晃,还没等倒下,就被抢进来的暗卫一刀击杀。
其中一个匪徒,不偏不巧地倒在珊瑚面前,鲜血溅落到珊瑚的裙摆上。
珊瑚自小有些晕血,面色顿时悄然泛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季同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珊瑚胃中骤然一阵阵翻腾欲呕,反应远不如往日灵敏。就连季同的声音听着也有些模糊起来。
季同立刻看出了不对劲:“珊瑚,你这是怎么了?”
珊瑚面色惨白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有些晕血……”
话没说完,身子便一软。
季同不假思索地接住了珊瑚。
温软的身子一入怀,季同才知不妥,却也不便再将她推开。狠狠心将珊瑚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季统领,匪徒被杀了大半,还剩下几个活口。”有暗卫前来禀报。
季同目中闪过冷厉的光芒,冷冷道:“将尸体全部搜出来,每个补上一刀。活口全部捆好。”
暗卫应了一声是。
玲珑今夜也杀了两个匪徒,见了血,不过,她并没什么不适,目光比平日更亮了几分:“楚王妃已经逃出静云庵了。”
季同杀气腾腾地笑了一笑:“放心,她逃不了。”
玲珑点点头,看向床榻上面无人色的珊瑚:“真没想到,珊瑚竟会晕血。”
他也没想到。
平日那个沉默又安静的少女,此时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季同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匆匆说道:“你照顾她,我去小姐那儿看看。”
玲珑也急着去看顾莞宁如何,想也不想地说道:“你留在这儿照顾珊瑚,我去小姐的屋子。”
季同:“……”
好在光线暗淡,季同肤色又略黑,泛红也看不出来:“还是我去吧!”没等玲珑反应过来,便飞一般地离开。
玲珑先是一阵错愕,然后看了昏迷不醒的珊瑚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
……
季同快步走到门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扬声道:“外面已经平安无事了。”
屋里响起顾莞宁的声音:“进来。”
季同这才推开门。
一开门,就见顾莞宁和自家亲娘一起执着弓箭对着自己,丝毫未曾松懈。显然是怕他为人所逼叫门。
季同哭笑不得,举起双手:“是我!后面没人!”
陈月娘这才放了弓箭。
顾莞宁也将弓箭放了下来,张口问道:“匪徒可全部杀了?”
为了行动方便,顾莞宁没穿复杂的罗裙,穿得格外利落简单,长而柔软的青丝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身后,光洁如玉的俏脸清爽干净,看着和往日截然不同,却格外美丽动人。
季同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迅速垂下眼答道:“杀了一大半,只剩几个活口,已经被逮住捆好了。”
“楚王妃一行人,已经逃进山里。奴才早已命人等候多时了。想来很快就会将他们带回静云庵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
琳琅走到顾莞宁身侧,低声道:“这个楚王妃,心思狠辣,此次绝不能轻易饶过她。”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她在静云庵里一住多年,楚王当年留下的侍卫,未必对她忠心。她要杀我,这等隐秘之事,一定会托付给最信任的人。这些‘匪徒’,十有八九是王少常的人。”
王少常,是王皇后的亲侄儿,是王氏的兄长。也是王璋王敏兄妹的父亲。
王家是后族,有承恩公的爵位。如今任承恩公的,是王少常之父,也是王皇后的兄长。王少常本人任礼部侍郎,既清贵又体面。
陈月娘沉声道:“有王皇后在,想将王家连根拔起,只怕不易。”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王家根大叶深,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此次的事正好是一柄利剑,先割下王家一块肉。正好让王家也尝尝流言缠身的滋味。”
王皇后不是口口声声要赐她三丈白绫吗?
不知当王皇后知道一直为儿子守节的儿媳王氏和内侍结了对食,会是何等反应。是不是也要赐个白绫什么的……想想都觉得大快人心!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支利箭穿窗而入,直奔着顾莞宁而来。
……
众人都已松懈下来,谁也没料到竟会冒出冷箭。就连陈月娘和季同也反应不及。
顾莞宁头脑一片空白,眼看着利箭已至胸前。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替她挡下了利箭。
利箭狠狠刺进后背,然后透胸而出。
箭尖甚至戳破了顾莞宁的衣衫,正好停顿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鲜血从琳琅的胸口飞溅而出,迅速浸透顾莞宁的胸前。
“琳琅!”顾莞宁失声喊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心里满是惊惧,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琳琅!”
前世的一幕和此时悄然重合。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琳琅生气断绝的惨白脸孔。
琳琅,你为何又要替我挡箭?
琳琅,我不要你为我而死。
琳琅,我要你好好活着。
你一定好好活下去!
顾莞宁泪流满面,颤抖着搂紧琳琅的身子,琳琅闷哼一声,已然昏迷过去。
陈月娘和季同俱都变了脸。下一支利箭再飞来,被已有准备的季同用刀格挡开,然后飞扑出去,和这个漏网之鱼缠斗在一起。
陈月娘顾不上看季同如何,迅速打量昏迷不醒的琳琅一眼:“小姐,你别动,奴婢先扶着琳琅躺下。”
顾莞宁似未听见一般,依旧搂着琳琅,泪水不断地滑落眼角。
陈月娘有些无奈地说道:“不知琳琅伤势如何,小姐不松手,奴婢如何为琳琅急救?奴婢身上有徐沧特意配的止血药,效果极佳……”
顾莞宁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琳琅没死?”
陈月娘哭笑不得:“奴婢又不是大夫,总得先看了才知道。”
顾莞宁顾不得擦眼泪,和陈月娘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琳琅到了床榻上。整支箭穿过琳琅的后背前胸,鲜血汩汩流出,琳琅大半的身子都染了血迹,看着格外可怖。
顾莞宁只看一眼,泪水又涌了出来。
陈月娘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原本她还觉得不会武的琳琅硬要跟来,只是无用之举。真没想到,琳琅竟真的救了顾莞宁。
也幸好有琳琅在。
不然,若是让顾莞宁受此重伤,她真是无颜再去见太夫人了。
琳琅身上的箭不能拔掉,只能先趴着。
顾莞宁小心地扶着琳琅,陈月娘出手如电,迅疾撕开琳琅胸前的衣服,然后将止血的药粉撒上去。
白色的药粉果然效果极佳,很快便止住了血。
顾莞宁和陈月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能止住血就好。
琳琅身上的箭也得取下来。可惜徐沧不在这儿。
顾莞宁到此时才算镇定下来,低声道:“叫珊瑚过来,替琳琅先将箭取出来。”
珊瑚自幼学医,擅长配药。医术当然不及徐沧,比起普通的大夫来却是不遑多让。
陈月娘点点头:“小姐说的是。等季同收拾了外面的漏网之鱼,让他去叫珊瑚过来。”
顾莞宁略一皱眉:“救人如救火,哪里能这样等下去。我在这儿照看琳琅,夫子去一趟吧!”
陈月娘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外面情形不明,奴婢要守在小姐身边。”
顾莞宁明知陈月娘是为了自己着想,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琳琅这般模样……她实在等不下去。
“夫子,”顾莞宁加重语气,声音也严厉了几分:“先救琳琅。”
陈月娘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颇有主见,闻言淡淡道:“琳琅的血已经暂时止住,等上片刻无妨。奴婢若是离开一时半刻,再有匪徒闯进来,小姐清誉何存?对奴婢来说,保护小姐更重要。想来琳琅也一定这么想。”
顾莞宁还待说话,季同已经走了进来。
经过刚才的血战,季同眉间森冷的杀气还未完全退却,身上血迹斑驳,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外面放冷箭的匪徒,已经被奴才杀了。”季同沉声禀报。
顾莞宁立刻道:“去将珊瑚叫来,为琳琅治伤。”
季同面上显出为难之色,看了床榻上浑身是血的琳琅一眼:“珊瑚晕血,刚才便昏过去了。”
顾莞宁:“……”
珊瑚整日在她身边伺候,平日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她也从来不知道,珊瑚竟有晕血的毛病。
现在该怎么办?
琳琅这等情形,委实不宜再拖延下去。可这静云庵里,唯一会医术的,只有珊瑚。
陈月娘也皱了眉头:“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送信到京城,再等徐沧过来,至少也得一天一夜。琳琅怕是撑不了这么久。”
琳琅伤成这样,更不能随意移动。
顾莞宁很快做了决定:“先让珊瑚为琳琅取箭,就是晕血,也得先救琳琅!”
季同脑海中迅疾闪过珊瑚惨白的俏脸,低声应了下来。
……
“娘娘,小心!”
王氏素来养尊处优,哪怕是到了静云庵住下,也从未在半夜走过山路。此时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踩中了一根枯枝,脚下顿时一个踉跄。
玉真急急伸出手,要扶住王氏。
齐公公的动作比玉真更快了一步。
王氏惊魂未定,反射性地抬起头。
清冷熹微的星光下,那张熟悉的英俊脸孔上布满了关切:“娘娘,你还好吧!有没有扭着脚?”
王氏心头一热,悄然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我没事。”
齐公公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覆上她的手:“没事就好。”
玉真迅速移开目光。
其他的几个宫女也各自将目光移开。
此次跟着王氏一起“逃出生天”的,都是伺候王氏多年的心腹。王氏和齐公公之间的事,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身边人。她们心中有数,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王氏明明已能站住,依旧半靠在齐公公的身侧,扭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从这里依旧能看到静云庵里的火光。
“匪徒”劫财劫色,一把火将静云庵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而她,“侥幸”逃过一劫,在几个心腹的保护下逃会京城,进宫痛哭自责自己这个长辈未能及时向侄媳示警,令堂堂太孙妃死在匪徒手中,自求责罚……就去一个比静云庵更远的地方吧!
她永生不再回京,和齐虞朝夕相守。
当然了,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形。
顾莞宁身边的人悍不畏死,全力和匪徒拼斗,杀退这伙匪徒。只是匪徒人数众多,总有漏网之鱼,色胆包天,持刀冲进了顾莞宁的闺房里……
想来这个版本的结局,更令人喜闻乐道。
太孙再情深义重,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头顶发绿吧!定北侯府也会彻底成为笑话,有不贞的儿媳在前,又有失了名节的孙女在后,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人前?顾莞宁要么自尽,要么被赐白绫毒酒保全名节。
想到这些,王氏心中无比快意。
就在此刻,山林中忽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
哨声高亢尖锐,划破天际。和山中鸟兽的喊叫声截然不同。
王氏尚未反应过来,齐公公面色已是一变,想也不想地将王氏挡在身后:“是谁在装神弄鬼?”
玉真等人也都变了脸色。
无人应答。
嗖嗖嗖嗖!
数箭齐飞,落在众人的周围。虽未伤任何一个人,却极有震慑之意。
几个宫女中,有两个会武的,还算镇定,立刻取出匕首,警惕地守在王氏身侧。其他几个却惊惧地尖叫起来。
王氏之前的得意早已化成了惊恐,嘴唇不停地哆嗦,双手紧紧地抓住齐公公的胳膊:“齐虞,这是怎么回事?”
静云庵里的“匪徒”,是兄长派来的死士。他们绝不敢误伤自己。
现在暗中放箭的人又是哪些人?
齐公公也是满心惊疑,口中却低声安抚道:“娘娘不用怕,这些人绝不敢伤了娘娘。”
嗖嗖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
箭依旧未伤一人,却比之前更多了数倍,恰巧落在众人周围。
箭雨一直未停,众人动也不敢动,唯恐稍稍一个异动,那阵箭雨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天际微微泛白,穿着夜行衣的暗卫如鬼魅般现身,将王氏等人团团围住。
王氏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头脑中忽地闪过八个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中。
天际跳出一抹晕红,很快,柔和的晨曦从晕红中透了出来。
珊瑚抿紧嘴唇,白着一张俏脸,手下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先将琳琅胸前的箭尖剪断,然后猛地将断箭抽出。
昏迷中的琳琅闷哼一声,额上满是冷汗。
鲜血随着箭杆喷洒而出,浓浓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珊瑚脸更白了,额上的冷汗丝毫不比琳琅的少。她迅速将准备好的伤药敷上去,然后用干净柔软的白纱布层层裹住琳琅的伤。
一切忙完之后,珊瑚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放心地晕了过去。
玲珑早有准备,立刻接住珊瑚,和璎珞一左一右将珊瑚扶到了隔壁的床榻上。
珍珠和琉璃则留下照顾琳琅。
熬了一整夜的顾莞宁,精神还算不错,见琳琅没有大碍,总算放了一颗心。
匪徒已经全部授首。清点静云庵,里面的女尼和宫女死了大半,剩余躲藏起来的,也被一一找了出来。
火势也已被扑灭,静云庵被烧了一半,一眼看去,一片焦黑,气味刺鼻不堪。
顾莞宁站在院子里,陈月娘站在她的身侧。
季同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顺带着换了一声干净的衣物,年轻俊朗的脸孔异常沉稳:“小姐,逃走的人已经被抓,正送往京城。奴才也命人紧急送信给了太孙殿下。”
顾莞宁略一点头。
陈月娘低声问道:“小姐现在作何打算?”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在这儿等着。”
等着太孙来接她,正大光明地回京。
……
当天晚上。
匆匆回府的太孙,接到了季同命人送来的密信。
看完信之后,太孙既惊又急又怒,手中的信纸被攥得极紧,手背青筋毕露。
她怎么敢这般大胆,竟以自身为诱饵,设下这一局!
虽然一切顺遂,中间没出什么大的差错,是琳琅替她挡下了一箭。可万一当时琳琅犹豫,或是救之不及,那支利箭便会刺中她的胸膛……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他的心便阵阵抽紧,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
冲到她面前,狠狠地痛骂她一顿,然后将她紧紧地搂进怀中,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眼前,以身犯险。
小贵子站在一旁,悄悄看了神色变幻不定的主子一眼,试探着问道:“殿下,季同让人送信来,可是静云庵里出了什么事?”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小贵子一惊,脱口而出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付太孙妃?”
太孙冷冷一笑,目光森冷:“不知死活的人。”
自寻死路,他自会成全。
……
隔日清晨。
太孙在早朝前,便进了宫,到福宁殿求见元佑帝。
元佑帝见太孙来得这么早,颇有些意外,命人传召太孙进殿。目光一扫,便皱起眉头:“这是出什么事了?你神色为何这般难看?”
太孙跪了下来,神色中满是激愤:“孙儿昨晚接到消息,有数十名身份不明的匪徒夜袭静云庵,放火杀人。静云庵被烧了一半,死伤十几人。阿宁身边也有人受伤!”
“如果不是孙儿早已派人暗中守着静云庵,只怕阿宁已经葬身火海,或是被匪徒所伤。甚或被人毁了清名。”
“孙儿今日进宫,便是来求皇祖父做主,严惩匪徒和幕后凶手!”
什么?
元佑帝神色陡然一变,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刻一一道来。”
顾莞宁纵然犯错被罚,依然还是太孙妃,也是阿娇阿奕的亲娘。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刺杀顾莞宁?
等等,除了顾莞宁,静云庵里还住着王氏!
王氏素有贤名,元佑帝对自请带发修行的长媳也一直另眼相看几分。
元佑帝立刻又问道:“王氏可有损伤?”
太孙沉默不语。
元佑帝惊疑不定,声音严厉起来:“阿诩,朕在问你,你皇伯母可有损伤?”
太孙抬起头,直视着元佑帝,一字一顿地说道:“静云庵刚起火,皇伯母便领着身边的心腹逃出了静云庵,并未命人向阿宁示警。”
元佑帝:“……”11
元佑帝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王氏的行径显然不合常理。
事有反常必为妖!
“匪徒杀进静云庵的时候,皇伯母已经先行离开。”
太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里透着隐忍的怒意:“孙儿派去的侍卫,在山路上拦下了皇伯母一行人。皇伯母已经将金银细软银票之类收拾得整齐妥当。”
如果太孙说的都是实情,王氏显然正是幕后主谋。否则,为何王氏不出声示警,却提前离开?还带上了金银细软银票?
元佑帝神色阴沉,定定地看着太孙:“阿诩,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太孙斩钉截铁:“孙儿若有半字虚假,任由皇祖父严惩。”
然后又道:“皇伯母一行人,已经被孙儿的侍卫秘密送来京城。今日之内,必到宫中。是非曲直,个中缘由,请皇祖父查明,也给孙儿和阿宁一个交代。”
……
椒房殿。
孙贤妃和窦淑妃正陪着王皇后闲话。
自从除了眼中钉顾莞宁,王皇后的心情一直颇佳。
窦淑妃有意奉承王皇后:“皇后娘娘近来气色越发好了。”
王皇后笑道:“本宫一把年纪了,气色好不好的,也没什么要紧。”
孙贤妃心情同样不错,笑着说道:“臣妾也想问问娘娘,近来用了什么补品,竟滋补得面色红润,看着年轻了十岁。”
心情舒畅,日子过的顺心,当然年轻。
王皇后笑了起来,正待说话,席公公忽地匆匆走了进来,神色仓惶地低语数句。
王皇后霍然色变,猛地站直了身子:“你说什么?静云庵竟被匪徒放火夜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贤妃和窦淑妃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一起看向席公公。
席公公苦着脸禀报:“具体如何,奴才也不太清楚。这消息,是从福宁殿里传出来的。奴才还听闻,太孙殿下一早便进了福宁殿。”
王皇后僵直着身子,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顾莞宁刚去静云庵之际,王皇后便打发人送了信给王氏,吩咐王氏好好“招呼”顾莞宁。可惜王氏不中用,一开始交锋便没占到上风。
王皇后索性也不再过问。
反正顾莞宁进了静云庵,就如被放逐,休想轻易回京。
没想到,王氏不动则已,一动手,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
暗中做些手脚无妨,这么明刀明枪地杀人放火……简直就是疯了!
王氏人在静云庵,能动用的人手有限,想要保密,十有八九暗中找了王家人,动用了王家的死士。
若真的杀了顾莞宁,也就罢了。倘若露出马脚,牵累了王家……
席公公见王皇后面色难看,不敢抬头,继续禀报:“听闻太孙妃受了惊,身边人也受了伤,好在太孙妃并无大碍。”
这个顾莞宁,怎么还没死?!
王皇后心中咬牙暗恨,面上却露出释然的笑容:“顾氏没事就好。”又装模作样地问道:“王氏如何了?”
席公公用微妙难言的目光看了过来。
王皇后心里一个咯噔,沉声问道:“莫非王氏出了意外?”
孙贤妃和窦淑妃对视一眼,也一起看了过来。
席公公咳嗽一声,低声道:“听闻太孙殿下的侍卫已经将楚王妃娘娘送回京城,算一算时间,今日就会到宫中。”
王皇后:“……”11
王皇后的心直直地往下沉,再也笑不出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徘徊。
“王氏无事就好。”窦淑妃也是个看热闹不嫌大的,明知其中有些猫腻,却故作不知:“静云庵地处偏远,王氏在那儿住了十几年,回了京城也是好事。”
孙贤妃目光微微闪动,笑着附和:“说的是。王氏一去静云庵就是十几年,娘娘心中不时挂念。如今趁着此次机会回来,也能多伴在娘娘身边。”
王皇后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应付她们两个,沉着脸道:“本宫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真是奇怪,好端端地,静云庵怎么就惹来了杀人放火的匪徒?还伤了顾氏身边的人?”
出了椒房殿后,窦淑妃便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实在有些蹊跷。”
更蹊跷的是,王氏毫发无伤,却被送回了京城。
孙贤妃心中自有揣度,口中却道:“娘娘不愿多说,想来有些内情不便让我们知晓。我们回寝宫等着消息便是。”
装模作样!
窦淑妃撇撇嘴,不再多说,心里却打定主意,等回了寝宫,就派几个机灵的宫女内侍打探消息。
……
这一个上午,王皇后一直在坐立难安中度过。
她一面派人去王家送信,一面打发人在宫门处候着。只要王氏一进宫,王皇后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刚过正午,王少常之妻袁氏便进了宫。
袁氏是王璋王敏的生母,如今年过四旬,一张略显圆润的脸庞,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今日进宫,眉眼间带了几分惊惶。
见了王皇后,袁氏甚至没顾上行礼,惶惶不安地喊了一声“姑母”。
王皇后面沉如冰,语带疾色:“袁氏,静云庵遇袭一事,你可知情?”
袁氏全身一颤,硬着头皮答道:“之前不知情。直到姑母让人送信回来,老爷才告诉我一些……”
果然是王少常干的!
王皇后气得脸孔煞白:“好好好!真是好的很!这样的大事,都敢瞒着本宫。下一回,就要派人到椒房殿来放火杀人了!”
袁氏立刻跪了下来,张口哀求道:“姑母息怒。楚王妃坚持要这么做,老爷也是被她逼得没办法。”
王皇后不怒反笑:“真是笑话!王氏远在静云庵,如何能逼到少常的身上?”
袁氏欲言又止。
王皇后顿知有异,声音愈发严厉:“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氏想到刚听闻的隐秘之事,心里就像吞了无数黄莲,有苦难言。
若知道儿媳王氏竟和一个内侍有染,王皇后就是再护着娘家,也会怒不可遏。只怕第一个就会要了王氏的命。王少常让她进宫为王氏求情,她简直张不了这个口……
“袁氏!”
王皇后声音寒冷如霜:“你再不张口,立刻就给本宫滚出椒房殿!”
袁氏狠狠心,一咬牙,便张了口:“此事还要从楚王妃娘娘当年未嫁时说起……”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驾到!”
席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袁氏未出口的话无奈地咽了回去,正想对王皇后告退,元佑帝已经进了殿内。
……
夫妻数十年,王皇后对元佑帝的脾气了如指掌。只看元佑帝阴沉的面色,便知道元佑帝动了真怒,心里陡然一凉。
王皇后顾不得还跪在地上的袁氏,忙起身行礼迎驾。
元佑帝冷冷地扫了王皇后一眼,又冷冷地扫了袁氏一眼。
袁氏全身冰凉,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袁氏为何进宫?”元佑帝声音沉沉。
王皇后定定心神答道:“袁氏进宫来请安,陪臣妾说话。”
元佑帝冷笑一声:“哦?这倒是巧的很。朕还以为,皇后是知道静云庵出了事,立刻让人送信到王家,让王家人收拾首尾,免得留下证据。”
袁氏耳边轰地一声。
王皇后还算镇定:“皇上这么说,实令臣妾惶恐。王家是臣妾的娘家,臣妾平日对王家确实多有照拂。不过,若王家真的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臣妾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们!”
元佑帝并未被王皇后这一番剖白打动,冷冷说道:“王氏已经被送进宫中,朕和皇后亲自问一问她。”
“袁氏,你先退下。”
袁氏汗流如注,全身哆嗦着退下了。
王皇后勉强维持镇定,脑海中却闪过袁氏吞吞吐吐的样子。
袁氏刚才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很快,王氏被带了进来。
一同被带进殿内的,还有齐公公。
在看到王皇后的刹那,王氏骤然惊恐地颤抖起来,跪下时,因为紧张惊惧过度,差点扑倒在地,狼狈不堪。
齐公公反射性地拉了王氏的胳膊一把。
王皇后目光紧紧地盯着齐公公的手,然后,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当年王氏离开京城之际,将用惯的内侍带去静云庵,此事王皇后也知情,却从未放在心上。
就如她,身边虽有众多宫女女官,可她更习惯让席公公伺候。打发跑腿传话,也多让席公公出面。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了这个齐公公,王皇后的心中陡然掠过一个骇人的念头。
王氏当年毅然抛下女儿要去静云庵……如今又急不可耐地出手杀顾莞宁……袁氏的吞吞吐吐,王少常有口难言的苦衷……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王皇后死死地盯着齐公公,然后慢慢地将目光移到面色惨然的王氏脸上。
元佑帝同样目光沉沉地看着王氏。
偌大的椒房殿里,寂静无声,却又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惊惧。
王氏被帝后同时这般盯着,犹如被凌迟一般,面无人色,半晌,才哆嗦着吐出几个字:“父皇,母后,请听儿媳一言。”
元佑帝神色森冷,一言未发。
王皇后目中露出骇人的寒光,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本宫就先听听你的说辞。静云庵深夜潜入匪徒放火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但凡是人,都有那么点侥幸的念头和想法。
王氏也是如此。明知自己已经落入斛中,依然不甘心束手就擒,总想着再挣扎一回。说不定万一就能逃过一劫呢?
“匪徒夜袭一事,儿媳真的毫不知情。”
王氏流着泪为自己辩白:“当日夜里,儿媳身边值夜的宫女惊觉有人放火,立刻叫醒儿媳。儿媳情急之下,只顾着领着几个身边人逃命,一时疏忽大意,忘了命人向顾氏示警。差点令顾氏遭此一劫。此事确实是儿媳的不是。儿媳认错,也甘愿领罚。可儿媳事前确实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元佑帝忽地冷笑一声,打断了声泪俱佳的王氏:“那你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银票是何时收拾好的?”
王氏也已想好了说辞:“这些东西都是齐公公平日收着。他做事仔细,一直将这些东西放在同一处。走的时候便顺手拿上了。”
元佑帝挑眉冷笑,看向王皇后:“皇后,你果然挑了个好儿媳啊!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满口谎言,欺瞒朕。这是拿朕当傻瓜!”
王氏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陡然没了血色。
王皇后面色如土,跪下请罪:“是臣妾有眼无珠。求皇上息怒!”
元佑帝冷冷道:“朕已经命人将玉真等人分别关押用刑审问,个中缘由,自会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王氏顿时面无人色,连跪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玉真等人对她确实忠心。可绝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得过宫里的刑罚……
元佑帝目光扫了过来,厉声道:“王氏,顾氏是你的侄媳。你身为长辈,不照顾提点,反而痛下杀手,心思歹毒,其心可诛!现在朕只问你,顾氏到底哪里碍了你的眼,你为何要对顾氏痛下杀手?”
……
天子之威,犹如巨石临顶。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实质,将她压得粉身碎骨。
王氏全身颤抖个不停。
元佑帝的目光又掠过跪在一旁面色惨然的齐公公,目光愈发阴沉:“王氏!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是还不肯实话实说,朕这就让人将齐虞拖下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王氏满心绝望,泪水唰地涌了出来。
元佑帝连齐虞的名字都知道了……元佑帝已经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她完了!
齐虞也完了!
王家会受牵连,高阳郡主会因她饱受羞辱,还有王皇后,也会被她连累……
人被逼到绝境,总会迸发出平日没有的勇气。
王氏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眼泪,挺直了腰杆,张口说道:“是,此事确实是儿媳所为。”
“因为顾氏察觉儿媳的秘密,儿媳唯恐她将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才想杀她灭口。”
王皇后神情僵硬,身体僵直,宛如一截树桩。
齐公公倏忽抬起头来,看着王氏,目中流露出无尽的痛楚:“娘娘……”
“他叫齐虞,是王家管家之子,自少起做了大哥的书童。”
王氏再无半分顾忌,回视齐公公,目中露出凄楚的温柔:“我和他彼此有情,却碍于身份之别,从不敢流露出来。后来被大哥察觉,大哥便将他逐出了书房。我出嫁几个月后,他便自己净身,求大哥将他带到了我身边。”
齐虞眼中也闪出了水光。
“楚王殿下病逝后,我想着和他长相厮守,便自请去了静云庵。”
“这些年来,我和他朝夕相伴,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顾氏上山之后,便命人盯着我身边的动静。对他也生出了疑心。我唯恐她将这个秘密传开,所以狠心对她动了杀手。却未料到,顾氏早有防备。我灭口不成,反而因贸然出手,落入顾氏的算计。”
“千错万错,皆是我王芸娘之错,和其他人无关。”
“父皇将我赐死,我毫无怨言。齐虞随我一同赴死,也是理所应该。只求父皇不要迁怒于王家和高阳,还有母后。”11
说完,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上顿时血迹斑驳。
齐虞一声未吭,也随着王氏一起磕头。
元佑帝目中满是怒火,冷笑不已:“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同命鸳鸯!”
那股怒火,在胸膛熊熊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炙烤得滚烫。又如岩浆在心中滚动。
王皇后的怒意,丝毫不弱于元佑帝。她狠狠地瞪着王氏。
这是她亲自选定的儿媳!
这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
她真是瞎了眼,竟让这么一个心有所属自甘下贱的女子进了楚王府的门,竟任由王氏和齐虞逍遥自在相守了这么多年!
“王芸娘!”王皇后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丈夫!如何对得起你的女儿!如何对得起将你的娘家!如何对得起本宫!”
“你想死,本宫这就成全你!”
“等等!”元佑帝却出人意料地拦下了怒火中烧的王皇后:“王氏还未交待,这伙匪徒到底是何来历?”
“胆敢行凶刺杀当今太孙妃,这个幕后凶手,朕一定要将他找出来,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王皇后和王氏的面色都变了。
“此事和别人无关,都是儿媳所为。”王氏急急说道:“这些匪徒,是我暗中命人豢养的死士……”
元佑帝冷哼一声:“你不说,朕便让人严刑拷问你的身边人,总有人熬不住会张嘴交代。到了那个时候,朕必会痛下杀手,绝不留情!”
王氏一颗心如置冰窖,悔恨不已。
早知今日,她真不该将兄长也拉下水。
天子之怒,谁能承受得起?
王皇后将王氏恨得咬牙切齿。自己想死只管去死,如今连累了一圈人。王少常去年刚升官做了礼部侍郎,犯下这等重罪,还不知会落到何等下场。
元佑帝目光一扫,没耐性再多问了,冷冷说道:“皇后,他们两个,朕交给你发落。幕后主谋是谁,朕自会查明,给阿诩顾氏一个交代。”
说完,拂袖而去。
王皇后情急之下,追上前将元佑帝拦下,然后跪了下来:“求皇上开恩,饶过王家这一回。”
饶过王家?
元佑帝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皇后,冷冷地扔下几句话:“当日定北侯夫人事发,皇后口口声声要赐死顾氏。如今王家出了这样的女儿,我们萧家有这等败坏门风的儿媳,不知皇后心中作何想?”
王皇后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元佑帝铁青着脸离开椒房殿。
……
王氏满脸绝望颓然。
一直没有出声的齐公公,挪动着膝盖,到了王氏身侧,沙哑着嗓子低声道:“娘娘,奴才早知会有今日。能随娘娘一起奔赴黄泉,奴才死了也甘愿。”
王氏身子一颤,泪眼模糊地看着身侧的男子。
他们自幼时相识,到今日,算来已有三十余年。
他将他的一切都给了她,如今,还要陪她一起下黄泉。
他说死了也甘愿……
“齐虞,”王氏轻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瞬间泪脸满面:“齐虞!”
将死之人,也没了半点畏惧。
齐虞忽地笑了起来,伸出手,为王氏擦拭脸上的泪痕:“别哭,不管你在哪儿,我都陪着你。”
王氏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
这一幕,落在转身而来的王皇后眼中,就如数根尖锐的金针刺进眼中。
王皇后的眼睛顿时红了,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两人:“王芸娘,你真是不知廉耻!”
王氏也已豁了出去,凄然笑道:“姑母,你当年选了我做儿媳,可问过我是否愿意?我已心有所属,根本不愿嫁给别人。”
王皇后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面容狰狞:“所以,我儿怀远一死,你就迫不及待地和一个内侍双宿双栖,做了夫妻。王芸娘,你扪心自问,你这么做,可对得起怀远?你让他在地下戴着绿帽子,死了也不得安宁。”
“你们两个想做一对同命鸳鸯,同生共死,真是想得美!”
“王芸娘,你休想一死了之。我要将你留在宫中,让你受尽痛苦,慢慢死去。这个齐虞,我立刻就让人将他拖出去,千刀万剐,剁成碎肉喂狗,让他死无全尸,死后连做孤魂野鬼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两个,死后也不得重逢!”
此时的王皇后,犹如地狱里的修罗恶鬼,口中吐出阴森恶毒的话语。
王氏听得遍体生寒。
齐虞猛地抓紧了王氏的胳膊。
王氏心中抽紧,和齐虞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心中所想。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王皇后盛怒之下,犹不忘自身安危,立刻后退数步,厉声斥责:“你们两个想干什么?”莫非是想和她拼个同归于尽?!11
王氏什么也没说,和齐虞手握着手,一起用力冲向椒房殿里坚固结实的宽大圆柱。
嘭嘭!
两声闷响!
两个身影一起倒下,交叠在一起,犹如一对交颈的鸳鸯。
圆柱上留下了两抹殷红的血痕。
生未能同寝,死不能同穴。好在,他们到底死在了一起。
此生,也算圆满。
王皇后死死地盯着刺目的血痕,然后眼前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
高阳郡主府。
高阳郡主今日邀了隔壁的衡阳郡主来赴宴。
衡阳郡主年前腊月成亲,李郡马住进了郡主府。上无公婆,当然格外自在。不过,每隔几日,衡阳郡主便会去李府一趟,给公婆请个安。
李家人对衡阳郡主这个儿媳,自是满意至极。
衡阳郡主和李郡马琴瑟和鸣,日子过的十分顺心。唯一不太顺心的,就是和高阳郡主比邻而居。
这个性情浪荡的大堂姐,时常设宴取乐,整日丝竹声阵阵,嬉笑声不绝。身边的“内侍”一个比一个俊俏。
衡阳郡主只恨不得将门关上,不和高阳郡主来往才好。可惜,高阳郡主丝毫没能领会到她的心情,对她的沉默忍让颇为满意,时常请她来赴宴。
李一鸣今日正逢休沐,便陪着衡阳郡主一起来赴宴。
正是初春,天气颇有几分凛冽。
高阳郡主只穿了薄薄的紫色罗裙,外面罩了一层紫色轻纱,目中带着媚意,抿着红唇,未语先笑:“你今日总算舍得将郡马带来了。”
那眼睛,就像带着钩子一般,不时地在李一鸣俊俏白皙的脸孔上飘来飘去。
单论相貌,李一鸣也是极少见的美少年,兼之饱读诗书,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立刻将一旁伺候的“内侍”们比了下去。
衡阳郡主脸上笑着,心里却懊恼不已。
真不该将郡马带来……
李一鸣也有些坐立不安,垂着眼,不敢多看。
高阳郡主瞄了李一鸣一眼,总算收回目光,笑着问衡阳郡主:“这些日子,你可回过府?”
衡阳郡主点点头:“三日前还回去过。”
高阳郡主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别有居心地问道:“顾莞宁已经走了三个月,阿娇阿奕还整日哭着找亲娘吗?”
这话问得十分刻薄。
衡阳郡主心中也觉得不痛快。大人之间的恩怨,何必扯到孩子身上。这等事情,怎么可以拿来随意说笑?
只是,衡阳郡主从不与人当面交恶。再者,顾莞宁此生不知能否回京,为了顾莞宁开罪高阳郡主,显然是不智之举。
衡阳郡主定定神答道:“大嫂走了这么久,两个孩子也快习惯了。如今极少哭闹。”
高阳郡主扯了扯唇角:“听闻沈梅君生的那个孽种,也被接到了梧桐居里住着。堂弟真是好脾性。来路不明的野种,竟也认作了妹夫。”
讥笑顾莞宁也就罢了,辱及兄长,衡阳郡主却忍无可忍,立刻沉了脸:“堂姐,请慎言。”
高阳郡主只有对上顾莞宁的时候吃过闷亏,对着其他人,依旧是那副跋扈不让人的脾气。闻言立刻冷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何要慎言?那个叫沈谨言的,应该和沈梅君一起沉塘才对。”
“还有顾莞宁,她母亲闹出这样的丑闻,亏她还有脸赖在太孙妃的位置上。依我看,她迟早要自请下堂。”
衡阳郡主略略蹙眉,委婉地说道:“定北侯夫人做下的错事,和大嫂没什么相干。怎么能怪到大嫂的身上?”
高阳郡主冷笑连连:“怎么没相关!她是沈梅君的女儿,亲娘种下的恶果,自然会报应在她身上。”
衡阳郡主听得满肚子闷气。
只是,她一来不善口舌争锋,二来不想和高阳郡主翻脸,便又忍了下来。
高阳郡主见衡阳郡主一声不吭,心中愈发得意:“说起来,前些日子京城里的传言可真不少。一桩桩一件件的,格外有趣……”
三句中,至少有两句都在羞辱顾莞宁。
衡阳郡主索性闭上嘴,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来高阳郡主的府邸为好。
李一鸣也不惯听这些背后辱人的话,有心想起身告辞。碍于颜面,又不便张口。正在踌躇之际,高阳郡主已经笑着看了过来。
“李郡马去年秋闱考中了第四名,今年会试必能考中进士。衡阳有你这样才华出众的夫婿,委实令人羡慕。”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娇媚,勾得人心慌意乱。
李一鸣正襟危坐,恭敬地应道:“郡主谬赞了。”11
衡阳郡主心火直冒。她还坐在这儿呢,高阳郡主明目张胆地勾~引她的夫婿,简直是欺人太甚。
衡阳郡主绷着俏脸,淡淡说道:“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高阳郡主不但没怒,反而扑哧一声乐了:“我的好妹妹,我不过是和你的郡马说几句话,你怎么就吃上醋了。罢了,我不和他逗乐就是了。你安心坐着……”
调笑的话还未说完,便有内侍来禀报:“启禀郡主,席公公来了。”
高阳郡主略略一怔。席公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莫非是皇祖母有事要召她进宫?
……
席公公的脸色颇为难看,顾不得衡阳郡夫妇在场,匆匆说道:“宫里出了大事,还请郡主立刻随奴才进宫。”
大事?
高阳郡主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竟这般急着召她进宫?
席公公不肯明言,又说了一遍:“请郡主随奴才即刻进宫。”
衡阳郡主十分识趣,立刻起身道:“我和郡马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府。”
高阳郡主从未见过席公公这般焦虑急切,也没了心思说笑,立刻随席公公进宫。一路上不管怎么追问,席公公都不肯明说,只道:“到了椒房殿,郡主就知道了。”
高阳郡主心里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进了椒房殿,这份预感成了现实。
王皇后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面白如纸,太医正为她施针急救。
高阳郡主生性荒唐,对王皇后却十分敬爱,见状一颗心都悬了起来,扑到床榻边:“皇祖母,皇祖母。”
情真意切的呼唤,叫醒了王皇后。
王皇后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高阳郡主熟悉的脸庞。
往日,这张脸是她心中最大的慰藉。如今,一看到高阳郡主,她的脑海中便晃动着王氏和齐虞的脸。
王皇后又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皇祖母,好端端地,你怎么忽然晕倒了?”
“皇祖母,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皇祖母,你怎么不理我了?”
最后一句话,透着十分的委屈。
王皇后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勉力张口:“席公公,领着高阳去见王氏最后一面。”
……
最后一面?
王氏不是一直住在静云庵吗?
高阳郡主一懵。
没等她回过神来,席公公已经走了过来:“郡主请随奴才过来。”
高阳郡主愣愣地随着席公公去了椒房殿的正殿。
然后,两具交叠的尸首骤然撞入眼中。
圆柱和地上的鲜血已经干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切都维持着王氏和齐虞死时的模样。
高阳郡主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很快颤抖起来,一张描绘得精致美艳的脸孔再无一丝血色:“这、这是怎么回事?”
席公公不能再沉默了,迅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王皇后既是让高阳郡主前来见这一幕,显然没有隐瞒的打算。
高阳郡主像是在听什么荒谬可笑的故事一般,忽然笑了起来:“席公公,你说这些未免太可笑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母亲,怎么可能和一个没了子孙根的卑贱内侍有私~情?还为了这个隐秘就要杀顾莞宁灭口?
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躺在地上的两具尸首,高阳郡主看都未看一眼。
高阳郡主不停地笑着。
席公公心中暗叹一声,低声道:“郡主,娘娘已自尽身亡,可太孙妃还在静云庵。此事并未结束。皇后娘娘此时也自身难保,只怕是护不住郡主了。请郡主多珍重,好自为之。”
高阳郡主还在笑:“皇祖母最是疼爱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抛下我不管。”
笑着笑着,脸孔扭曲起来,笑声也变得歇斯底里。
然后,化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回荡在椒房殿内外,久久不息。
天色渐暗。
福宁殿内外,已经燃起数盏宫灯,亮如白昼。
元佑帝面沉如水,听着钱公公一板一眼的禀报。
“玉真熬不过刑罚,已经死了。另外几个宫女中,倒是有人张了口。”
“王妃娘娘自到了静云庵之后,每日晚上都让齐公公值夜,实则同床共枕……”
元佑帝目中喷出火星,打断了钱公公:“行了,这件事朕已知晓,不必再多说。匪徒一事,可审问出来了?”
“是,”钱公公一直是那副平平板板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这伙匪徒,实则是王家暗中豢养的死士。楚王妃娘娘暗中给王侍郎送信,王侍郎便派了数十个死士上了静云庵。”
“楚王妃娘娘领着人逃出静云庵,下令让这些死士将庵中所有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若是杀不了太孙妃,有人闯进太孙妃的屋子里也可。”
元佑帝面色铁青。
好一个王氏!
好一个王少常!
这对兄妹,心眼都长歪了!这么阴损歹毒的计策,竟也想得出来。
“好在太孙妃早有提防,早已命暗卫守在静云庵周围。”钱公公难得多嘴了一句。
元佑帝静默不语,脑海中闪过顾莞宁的俏脸。
身为女子,竟敢以身为饵,诱王氏入局。
这份胆量,这份精密的谋划,委实令人称道。
很快,李公公前来回禀:“启禀皇上,楚王妃的尸首已经被送回王家,齐虞的尸首被皇后娘娘下令扔进乱葬岗里喂野狗。”
元佑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氏根本不配葬在皇陵里。
那个齐虞,自寻短见算是便宜了他。
李公公又低声道:“高阳郡主下午进宫后,见了娘娘尸首,尖叫了许久,然后昏厥过去。直到现在还没醒。”
元佑帝本就不喜高阳郡主,因王氏一事,更生厌恶之心,冷然道:“传朕的口谕,让人将她送回郡主府去。以后未经朕宣召,不得入宫。”
李公公应了一声,立刻退下。
……
王氏的尸首被送回王家,王家上下惶惶难安。
承恩公要亲自进宫领罪,被长子王少常拦了下来:“此事因我而起,我这就进宫向皇上告罪。”
王璋立刻道:“我随父亲一起进宫去。”
王少常苦笑着长叹一声:“我这一去,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好好在府中待着。”
顿了顿又道:“出了这等事,你和高阳郡主的夫妻缘分也算尽了。等此事一了,你就进宫奏请和离吧!”
王家惹出这等滔天之祸,还不知能否熬过这一劫。有高阳郡主在,王皇后总得顾及王家几分。
王璋低声道:“父亲,儿子不想和郡主和离了。明日,儿子就去郡主府见郡主。”
王少常又叹了口气,无心再说什么,匆匆离府进宫。
……
宫中出了这等大事,自然瞒不过太子耳目。
太子既震惊,又有些莫名的振奋,回府之后,立刻命人将太孙叫到书房:“阿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王氏会死在宫中?”
这一声阿诩,叫得格外亲切。
仿佛父子两人从未生过争执隔阂。
太孙也毫无芥蒂一般,平静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甚至听不出半点愤怒。
太子倒是热血沸腾,先将王氏狠狠贬低辱骂了一通:“……这个贱~妇,顶着楚王妃的名头,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皇兄在地下有知,只怕会被气得再死一回。”
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十分明显。
太孙心中哂然冷笑。
太子对已逝的楚王一直十分嫉恨。哪怕楚王死了已有多年,依然耿耿于怀。
楚王是王皇后嫡出的长子,身份尊荣,受尽元佑帝宠爱而当年的太子,夹在嫡出的兄长和聪颖过人的齐王之间,无足轻重,颇为尴尬。
如今王氏活生生地给死了十几年的楚王戴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太子听了岂有不高兴之理。
“王少常已经进宫领罪,”太孙淡淡说道:“谋杀行刺太孙妃,其罪当诛。皇祖父答应我,一定会严惩王家,绝不姑息。”
太子早就看王家不顺眼了,在这一点上和太孙立场完全一致,闻言想也不想地说道:“王家人确实该死。明日早朝,孤就奏请父皇,严惩王家。”
这等皇家丑闻,本该遮掩下来。
不过,太子存着私心,想让地下的楚王再被气死一回,便只当不知了。
父子两个说完正事,便无话可说。
太子清了清嗓子:“天色已晚,你先退下安歇吧!”11
至于太子,自然是去荷香院就寝。
……
太孙从书房出来后,又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瞠目结舌。过了许久,才道:“莞宁胆子也太大了。遇到这等事,怎么也不和你商议,就以身犯险!”
好在有惊无险!
万一出了差错,这条性命可就难保了!
太孙心里那团闷气,一直在默默燃烧。听到太子妃的话,火苗不小心地窜了出来:“等她回来,我就和她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太子妃好笑地看了沉着脸的儿子一眼:“你呀,就是在我面前发发牢骚罢了。真见了莞宁,哪里还发得出脾气来。”
太孙:“……”
这还是亲娘吗?
太子妃开了句玩笑后,又叹道:“真没想到,王氏竟还是个痴情人。为了一个内侍,抛下女儿,扔了楚王妃的身份尊荣,跑到静云庵,一住就是十几年。现在又和他一起赴死。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王氏死前的那一刻,或许也有了解脱的释然吧!
女子总是感性的。
眼看着太子妃竟为了王氏唏嘘叹气,太孙不由得笑了起来:“母妃真是软心肠。”
太子妃哑然失笑,很快收拾起了感慨唏嘘,张口道:“这件事还未了结。不能只听王家一面之词。你皇祖父少不得要召莞宁回京,当面问上一问才是。”
“莞宁正好能趁着这个机会回来。”
是啊!
她也该回来了!
太孙的眼中骤然闪出光芒:“明日上朝,我就奏请皇祖父,亲自接阿宁回京!”
隔日正好是大朝会,太子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的上了奏折。
犹如一块巨石落入湖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定北侯府的丑闻余波还未完全平息,竟又冒出了更大的丑闻。
堂堂楚王妃,自请去静云庵一住十数年,原来根本不是为了守节,而是和一个内侍厮混。被顾莞宁察觉出端倪后,楚王妃意欲杀人灭口,王家也从中掺和了一脚。却不料,杀人灭口不成,反落入顾莞宁的算计中,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王氏和内侍自尽身亡,王少常主动进宫请罪……
戏文里演的也没这般精彩啊!
这一桩皇家丑闻,比起定北侯府当日之事,更令人震撼,也更令一众官员振奋。
看好戏是人的天性。别以为只有内宅女眷喜欢八卦闲话,这些穿着官服的文武百官们也不遑多让。此时恨不得将耳朵再拉得长一些,唯恐漏了一字半语。
“……皇嫂行此苟且之事,令皇兄在地下蒙羞,儿臣听闻此事,也备觉愤慨。”
太子一脸义愤填膺,声音中满是怒气:“此事王侍郎早已知情,却一直隐瞒未报,且为虎作伥,竟敢派人去静云庵行刺顾氏,此等行径,堪称大逆不道。儿臣恳请父皇,严惩王侍郎。”
今日的大朝会,王少常根本未见踪影。
其余有资格上朝的王家人或是和王家沾亲带故的,都恨不得将头低到地上才好。
元佑帝一夜未曾好眠,龙目中有些血丝,神色也格外阴冷。
太子启奏完之后,元佑帝略一点头:“准奏!王侍郎昨日进宫请罪,一直跪在福宁殿里,朕就交由太子处置。”
太子心中一阵振奋,拱手应了下来。
王家是王皇后的娘家,从名分来说,也是太子的母族。
不过,到底隔了一层,太子对王家一直没什么好感。眼看着王家人风光荣耀,太子心里颇觉得膈应。此次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对王家人动手,太子当然不会客气。
众官员立刻闻风而动,纷纷张口讨伐王家人的恶劣行径。
年近六旬的承恩公早已面色如土,颤颤巍巍地跪下请罪:“微臣教女无方,令天家蒙羞。微臣愧煞,无颜再见皇上。请皇上降罪!”
元佑帝厌恶地看了承恩公一眼,冷冷说道:“退朝之后,立刻回王家去,等朕的旨意。”
承恩公跪谢天恩,如丧家之犬一般退出朝堂。
显赫风光的王家,从这一日过后,怕是再难恢复往日的荣光了。
众官员不约而同地想着。
换了别的事,元佑帝或许还能忍一忍。偏偏是这等丑闻,简直是生生地扇帝后的脸。别说元佑帝,就是椒房殿里的王皇后,也要被气得吐血三升了吧!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迅速对视一眼。
然后,魏王世子主动上前一步说道:“匪徒夜袭静云庵,堂嫂在庵中不知情形如何。皇祖父既是要查明事情的原委,也该让堂嫂回京,当面问一问才是。”
韩王世子张口附议:“说的正是。孙儿也以为,静云庵被烧了一半,又死伤不少人,堂嫂尊贵之躯,不宜再留在庵里。应该速速回来。”
太孙心知两人是有意给自己卖个好,还是承了这份人情,走上前,拱手道:“孙儿想亲自接阿宁回来,求皇祖父应允。”
元佑帝的目光在三个皇孙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太孙愈发沉稳坚毅的俊脸上。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准奏!”
“多谢皇祖父。”太孙谢了龙恩,缓缓地吐出胸口的闷气。
阿宁,你等着,我这就去接你回来。
……
“听说没有,楚王妃竟和一个内侍有私~情~,躲在静云庵里厮混了十几年……”
“听说楚王妃和那个内侍一头撞死在椒房殿里,血流遍了椒房殿,皇后娘娘当场就晕过去了……”
“王家人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派人暗杀太孙妃。幸好太孙妃精明睿智,早有防备……”
“不管如何,王家这一回是彻底倒霉了……”
各种各样的流言,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京城,立刻成了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几乎立刻就将定北侯府内宅的隐秘盖了过去。
一个定北侯夫人不贞算什么,王氏可是堂堂楚王妃。如果楚王没死,王氏就是当今太子妃!
天家长媳,身份何等尊荣。竟出了这等事,委实令人惊愕。
王敏骤闻此事,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姑母怎么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王氏倒是死得轻巧,却害苦了王家。日后王家男儿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和各勋贵世家皇室宗亲来往?
她身为王家的女儿,面上同样无光。
王敏越想越心慌,再也待不住,急急地坐马车回了王家。
往日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的王家,今日大门紧紧关着,门房处不收任何拜帖。就连齐王府的马车停下,都未开门。
王敏心情烦躁阴郁,立刻命人敲开门,然后匆忙进了王家。
此时的王家,如阴云罩顶,一片晦暗。
承恩公从朝会回来之后,便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王少常从昨晚起就进了宫,一直未曾回府……或许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11
袁氏以泪洗面,两眼红肿。
见了女儿,袁氏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真是飞来横祸!你父亲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王敏心乱如麻,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大哥人呢?”
这种时候,大哥为何不在家中?
袁氏红着眼眶道:“郡主昨日被接进宫之后,刺激过度,在昏迷中被送回了郡主府。你大哥昨晚便去了郡主府照顾郡主。”
王家风雨飘摇之际,王璋和高阳郡主夫妻间的恩怨,不得不暂且放下。
“皇祖母现在如何了?”
袁氏哭道:“你皇祖母这回是彻底伤了心,不肯再管王家的事。你父亲昨日进宫请罪,你皇祖母也未出面。这一回,也不知你父亲能不能逃过此劫。”
王敏六神无主,也随着袁氏哭了一回。
定北侯府。
顾海绘声绘色地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幕说了一遍。
太夫人舒畅至极地笑了起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当日因为沈氏之事,皇后娘娘步步紧逼,不肯饶过宁姐儿。如今,总算轮到她来尝尝这等滋味了。”
顾海挑了挑眉,冷笑连连:“这几年,王家人仗着皇后娘娘之势,在朝堂上十分活跃。如今出了这等事,王少常绝讨不了好。其他人也会受牵连。以后王家休想再有昔日的风光!”
提起王少常,太夫人的目中也闪过怒意,冷哼一声道:“好在宁姐儿机敏,早有防备,否则就会落入王氏兄妹的算计。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死不足惜。”
顾海笑着说道:“此次也算因祸得福。莞宁正好能借着此次机会,正大光明地回京城来。”
是啊!
回来就好。
太夫人的眉头舒展开来,吩咐顾海:“等宁姐儿一回京,你就亲自去一趟太子府送拜帖。我要登门看看宁姐儿。”
顾海笑着应了下来,然后又低声笑道:“我已经悄悄命人将此事编成了最新的话本,让人在酒楼茶馆说上几回。以后,王家的女儿是没人敢娶了。”
太夫人目光一闪:“你行事小心些,别被人抓住把柄,连累了宁姐儿。”
顾海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母亲放心。这等小事,我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太夫人对顾海行事确实放心的很,闻言笑了起来,声音中透出满满的希冀和期盼:“希望宁姐儿平平安安地回来,以后安安稳稳地坐着太孙妃。千万别再有什么波折了。”
……
“娘娘,您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还是吃上几口吧!免得伤了凤体。”席公公小心翼翼地劝慰。
一夕之间,王皇后便像老了十岁,面色黯淡至极,目光茫然,仿佛没听到席公公的话语一般。
席公公又劝了一遍。
王皇后总算有了些反应:“本宫没胃口。”
全身僵硬,似乎没了知觉。胃里是苦的,口中也是苦的。犹如吃了世上最苦的黄莲一般,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偏偏无处可诉,也无人能慰藉她的痛苦。
怀远……是母后瞎了眼,替你挑了这么一个王妃……是母后对不起你啊……
王皇后将头转向内侧,浑浊的泪水不停滑落,迅速浸透枕畔的被褥。
嫡亲的娘家侄女,将这一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视若亲生的娘家侄儿,将这个秘密瞒下多年。若不是事发,只怕会瞒她一辈子。这又是深深的一刀。
她费尽心思,为王家谋划,想令王家永享富贵。可王家人又是如何待她的?
他们敬她怕她,捧着她,为得不过是她的身份地位。根本没将她当成王家人。
从她坐上凤椅的那一天起,她就和元佑帝一样,成了孤家寡人。
唯一的儿子早就死了,蒙骗了她的儿媳也死了。王家人她再也不想见任何一个。还有疼爱多年的孙女……
一想到高阳郡主,不免就会想起王氏。
她哪里还有心情见高阳郡主?
椒房殿宽大华丽,却又是这样的冰冷。
她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独。
……
王皇后浑浑噩噩地躺着落泪,浑然不察时间的流逝。
席公公来了几回,有时禀报宫妃来探望,有时劝她用膳。她一律置之不理。直到元佑帝亲至。
王皇后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头脑昏沉发烫。
两个宫女只得搀扶着王皇后下了凤塌,给元佑帝行了礼,声音虚弱如游丝:“臣妾见过皇上。”
元佑帝目光沉沉,扫了形如槁枯的王皇后一眼:“皇后无法站立,就躺在床榻上吧!其余闲杂人等,一律退下。”
所有宫女内侍都退了下去。
只有李公公和钱公公留了下来。
王皇后软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元佑帝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原配发妻,缓缓说道:“皇后,朕很失望。”
短短几个字,却如千钧。
王皇后全身颤抖不已,哽咽着应道:“是臣妾令皇上失望了。”
当年为长子挑选王妃,王皇后存着私心,舍了另外几个名门闺秀,执意挑选娘家侄女为儿媳。
元佑帝对王皇后素来敬重,便由了王皇后的心意。11
谁能想到,当日的错误决定,竟招至今日的恶果。
“皇上,臣妾有眼无珠,令天家蒙羞。”王皇后泪流满面:“臣妾再无颜做这六宫之后,也无颜再面对皇上。求皇上赐臣妾一个体面,让臣妾自绝于椒房殿。”
王皇后是真的想赴死,还是以退为进?
元佑帝注视着痛哭的王皇后,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却再无半丝心疼不舍。
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终于彻底耗尽了他对王皇后的夫妻之情。
“朕和你夫妻多年,岂忍令你自绝。”
元佑帝淡淡说道:“你还是好好活着吧!只是,王家不堪为后族,朕要夺了王家的承恩公爵位。你确实不宜再居凤位。等此事查明原委,朕便废了你的后位。你从椒房殿里搬出去,另挑一处幽静的寝宫,在宫中颐养天年。”
“你放心,朕不会亏待你。就算不是皇后,你也是朕的发妻。陪伴朕数十年。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依旧和往日一样。有朕在,绝无人敢欺辱你。”
王皇后遍体生寒,就连指尖也没了温度。
她当然不想就这么死了。
之前那番话,只是以退为进。她深知元佑帝重旧情的性子,只有如此,才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没想到,生路是有了。皇后之位却没了!
她已一无所有,如果再失了皇后的位置,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还有何意义?
短短瞬间,王皇后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
她满面泪痕神色颓然,倒也看不出来。
“皇上如此厚待臣妾,臣妾感激不尽。”王皇后心中再恨,面上也得露出感激涕零之色:“臣妾以后每日茹素,为皇上念经祈佛,愿皇上福寿延绵。”
静云庵。
“小姐,衣物行李已经都收拾好了。”玲珑轻声禀报:“随时都能启程。”
顾莞宁嗯了一声,头也未回,坐在床榻边,亲自替琳琅上药。
琳琅当日伤得颇重,箭从身上取出之后,胸口流血过多,昏迷两日才醒。身上的伤已经结了疤,不过,短期之内不宜挪动。
顾莞宁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敷药的动作稍稍重了些。
琳琅轻轻嘶了一声。
顾莞宁歉然地说道:“是不是有些疼?对不起,我下手没个轻重,弄疼你了。”11
琳琅苍白的俏脸漾起一抹浅浅的红晕,目中含笑,轻轻道:“奴婢不疼。”
顾莞宁为她敷好了药之后,才张口道:“算一算时间,殿下这一两日就该来接我了。你的伤势还没好,不宜车马劳顿。你就在静云庵里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回京城。”
琳琅一惊,立刻道:“奴婢要陪着小姐一起回京。”
顾莞宁板起脸孔:“你伤成这样,还想逞强不成。要是伤势迸裂开来怎么办?你什么都别多想,一切都听我的。好好留下养伤。”
琳琅只得应了下来。
顾莞宁这才重新展露笑容。
“小姐,小姐,”琉璃匆匆跑了进来,眉眼间满是激动雀跃:“太孙殿下来了。”
萧诩,你终于来了。
顾莞宁抿起嘴唇,脸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
此时已是正午,正是一天中阳光最耀目的时候。
顾莞宁迈着轻快的步伐,从屋子里出来,然后,便见到了踏着阳光而来的太孙。
他身姿挺拔,修长如竹,气度雍容。俊美的脸孔上满是急切,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阳光更炽烈。
“阿宁,”他喊着她的名字:“我来接你了。”
顾莞宁引以为傲的冷静镇定,在这一刻,尽数溃散。直到这一刻,她才肯承认,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思念他。
她快步上前,他也大步走来,如风一般来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中:“阿宁,我来了。”
顾莞宁眼眶一热,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你怎么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是我不好,过年的时候本该来陪你。”
太孙愧疚地低语道:“只是母妃感染风寒,两个孩子无人照顾。我不忍抛下他们两个,便命人送信给祖母。请祖母让三妹四妹来陪你。”
让顾莞敏顾莞琪来,原来是他的主意。
顾莞宁心中暖融融的,轻声道:“你还没吃过午饭吧!我让珍珠给你做些饭菜,吃饱了歇上一两个时辰再动身。”
一路骑马疾驰而来,太孙确实有些疲倦,闻言点了点头。
……
吃完饭,太孙没有休息,略略沉了脸:“阿宁,你过来。”
顾莞宁故作不知他为何沉下脸孔,微微笑着过来了:“怎么了?是不是太久没见想我了?”
想用美人计蒙混过关,绝不可能!
太孙很有原则很有骨气地板起脸孔:“顾莞宁,我问你,当日你察觉到楚王妃和齐公公有染,为何不命人给我送信?”
“为何不和我商议,就定下了以身为诱饵的计策?”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防备不周全,这一招引蛇出洞,真得引出了毒蛇怎么办?”
“当日琳琅动作慢一些,现在受重伤躺在床榻上的人就是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要怎么办?”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认错:“你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胆大妄为,令你担心。”
太孙继续板着脸孔:“你根本没将我当成你的夫婿,也从没想过依赖我。”
你根本不知道,当我知道此事的时候,有多惊惶害怕。
我害怕你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我害怕会失去你,我害怕我们今生依旧没有相守的缘分。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在意我。
如果你像我在乎你一般在乎我,又怎么会这般对我?
太孙的语气中有些怒意,更多的,是失落和黯然。
顾莞宁的心被悄然拧痛,内疚也涌上心头,走上前,握住太孙的手:“萧诩,对不起。此事确实是我的错。我向你保证,以后不管遇到何事,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和你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太孙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说道:“你不必说好听的哄我。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依旧会做了决定,事后才会告诉我。”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有一丝心虚。
她前世一个人独断独行惯了,遇事习惯自己拿主张。这是多年习惯使然,真的很难改过来。
顾莞宁想了想,才老实承认:“是,我确实是这样的性子。前世是这样,今生也没能改。也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换你遇到这样的情形,你可会将此事告诉我?这么危险,你一定会阻止。可机会稍纵即逝,我必须抓住这个好机会,逼着楚王妃先动手。顺带着牵出王家和皇祖母。”
“我没有时间犹豫,也无暇和你商议,迅速做了决定。”
“事实证明,这样的决定是对的。”
确实是对的。
可他心里的失落难受担忧焦虑也是真的。
太孙看着顾莞宁,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我这辈子注定是栽在你手中了。总之,万事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你若有差池,我也绝不会独活。”
顾莞宁听得心惊肉跳,瞪了他一眼:“不准胡说!就算我出了事,你也得好好活下去,将阿娇阿奕抚养长大。前世你走得早,我还不是一个人撑着过了二十多年?”
太孙淡淡道:“那是因为你心里没我。”
顾莞宁:“……”
好像更心虚了怎么办?!
顾莞宁不得不再次用上了美人计,主动投怀送抱,又亲又哄,只差没当场献身。总算是将太孙心里的怨气抹平了。
太孙将顾莞宁紧紧地搂在怀中,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道:“阿宁,我带你回家。”
顾莞宁嗯了一声,她想念一双儿女,想念祖母,想念太子妃……
盼归的心已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回了京城。
衣物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搬上马车便能启程。
静云庵里的人员安置,却成了不大不小的问题。当日夜袭静云庵的匪徒,死了的都被就地埋在山上,剩余的活口也得带回京城。
太孙索性将穆韬留了下来,然后先一步带着顾莞宁回京。
临走之际,顾莞宁特意叮嘱穆韬:“琳琅伤得很重,不能挪动。她若是想回京城,你绝不能心软应允。”
穆韬立刻点头应下了。
待主子们启程离开,穆韬才偷偷咧嘴笑了起来。
太好了!
终于有和琳琅单独接触的机会了。
穆韬很快绷住脸,一本正经地前去“探望”琳琅。
珊瑚也被留下照顾琳琅,见穆韬进来,珊瑚眼中闪过了然的笑意,轻快地说道:“琳琅,穆统领来看你了。”
琳琅原本正躺着,听闻穆韬进来,顿时有些羞窘,挣扎着想起身。
穆韬一惊,也忘了保持距离,大步走到床榻边:“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别乱动。”目光迅速掠过琳琅的伤势部位,却忘了琳琅伤的位置颇为尴尬……
穆韬的无心之举,令琳琅愈发羞窘,一张俏脸飞起两片红晕。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俏脸,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穆韬此时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一张略黑的脸孔也红了起来,局促难安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情急,绝不是有意唐突你。你别放在心上。”
琳琅故作镇定地张口应道:“我并未怪你。”
珊瑚瞄了红至耳根的琳琅一眼,强忍着笑,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去配药。”然后便溜了出去。
珊瑚一走,穆韬和琳琅反而更不自在了。
两人目光微微一触,然后各自移开。
过了半晌,穆韬才道:“你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养伤。等伤势好了,我再陪你回京。”
琳琅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你要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向她表露心意吧!
此时正是最合适的机会。
穆韬暗暗给自己鼓劲,然而一对上琳琅的眼眸,鼓足的勇气就像被戳了一下的皮球,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让我留在这里。”话一说出口,穆韬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琳琅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总之松了口气。
……
“你将穆韬留在静云庵,你猜他会不会趁着这次机会向琳琅表明心意?”顾莞宁半依半靠在太孙怀中,随口说笑。
太孙笑道:“他就是个闷葫芦,哪有这个胆子。”
穆韬平日不苟言笑,颇为严肃,看着非常唬人。可惜一到了琳琅面前,便畏首畏尾没了勇气。
顾莞宁忍不住笑了起来:“罢了,等琳琅的伤好了,我这个做主子的主动问一问琳琅的心意。为他们做主早日成亲好了。否则,以穆韬这样的性子,想抱得美人归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太孙嗯了一声,然后,握住顾莞宁的手道:“好在有琳琅,不然,此次受重伤的人就是你了。”
这么说确实有些自私。可他真的庆幸琳琅为顾莞宁挡下了一箭。
顾莞宁想到琳琅的伤,不由得黯然叹息:“我真是对不住琳琅。”
前世琳琅为她而死,今生又为她挡了这一箭。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否则,她不知会何等自责后悔。
太孙瞥了顾莞宁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对不住的,可不止琳琅一个。”
顾莞宁哭笑不得。
之前哄了他半天,现在又将脸绷上了。
这个萧诩,真是惯不得。
想归想,顾莞宁到底还是张口哄了他几句:“是是是,此次的事都怪我。连累身边人不说,也令你为我焦灼难安。”
太孙得寸进尺:“回京之后,你要好好补偿我。”
若有所指的话,听得顾莞宁微微红了脸,轻轻啐了他一口:“脑子里尽想这些。”
太孙满脸幽怨:“我还是年前去见过你一回,年后这一个月,我们都未见过面。更别说同床共枕。再这样下去,我就快成圣人了。”
顾莞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堂堂太孙,若想要美人,至少稍微示意,环肥燕瘦,各色鲜花,任君采撷。何须这般委屈自己。”
太孙立刻收起幽怨自怜,义正辞严地说道:“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一直为爱妻守身如玉,那些不怀好意的女子,休想碰我一根手指。”
顾莞宁绷不住了,顿时扑哧笑了起来。
笑颜如花,娇艳欲滴。
太孙俯下头,采撷独属于自己的娇艳。
……
马车加快行程,一路几乎未曾停歇。
第二天傍晚,终于进了城门。11
一进京城,顾莞宁再无心说话,一颗心早已飞回府中。
太孙知她思念儿女心情渴切,着意地说些阿娇阿奕的趣事给她听:“临来之前,我已经告诉他们姐弟,我去接娘亲回来。阿奕立刻说,他要等你回来才睡。也不知道他昨夜睡了没有。”
“阿娇气你许久未归,说等你回府,要罚你每天给她讲故事……”
顾莞宁肩膀微微耸动,泪落如雨。
太孙心中一阵恻然,伸手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柔声哄道:“别哭,天黑之际,我们就能到府中,看到阿娇和阿奕了。”
顾莞宁哽咽着嗯了一声。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直至完全黑暗。
太子府开着正门,门上悬挂着数盏风灯,柔和的光芒驱赶走了黑暗。
太子妃站在门边,身边站着高矮不一的四个孩子。麒哥儿麟哥儿还好些,阿娇阿奕已迫不及待踮起脚尖张望。
车轮滚动的轱辘声终于传入耳中。
太子妃眼睛一亮。
很快,马车驶到了正门前。还未停稳,车门已经开了,顾莞宁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娘!”
“娘!”
阿娇阿奕兴奋地喊着,几乎一起扑了过来。
顾莞宁俯下身子,同时将儿女搂进怀中。心里空荡荡的地方,立刻被填满了。
顾莞宁眼眶又红又热,声音哽咽不已:“阿娇,阿奕,娘回来了。以后娘一直陪着你们,哪儿都不去了。”
“娘说话不算话,说好了几天就回来,一直都没回来。”
过了一个年头,阿娇虚岁三岁,口齿愈发清楚伶俐,一长串的话说得十分顺溜:“我要罚娘亲每天都讲故事给我听。”
顾莞宁一边流着泪,一边笑了起来:“好,娘亲每天都讲故事。”
阿奕紧紧地搂着顾莞宁的脖子:“我每天晚上都要和娘亲睡。”
“好,”顾莞宁毫不迟疑地应了:“以后娘亲每天都陪阿奕一起睡。”
姐弟两个一起高兴地笑了起来。
太子妃看着母子重逢的这一幕,也是满心欣慰欢喜,笑着走上前来:“初春天寒,别在这里待着了,先进府再说话。”
顾莞宁应了一声。
众人先回了雪梅院。
明亮的烛火下,太子妃额上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人也清瘦了不少。
这几个月来,太子妃既要忙着打理府中琐事,又要顾着几个孩子,精力不济,吃不香睡不好。
太子妃还没来得及说话,顾莞宁已经端端正正地跪下,给太子妃磕了三个头:“儿媳不孝,令母妃日夜忧心,又劳心费神,为我照顾一双儿女。”
太子妃鼻子一酸,忙扶起顾莞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就不必追究了。以后有什么要紧事,记得先透露一声。免得我跟着手忙脚乱,没了主张。”
顾莞宁轻声应了下来。
孩子都在,太子妃不便细问静云庵里发生的事,略略打量顾莞宁一眼,见她面色红润,想来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了心。
麒哥儿麟哥儿一起上前行礼。
顾莞宁眉眼柔和,温声道:“不必多礼。快些起身。”
两个孩子被太子妃教导得极好,麒哥儿天真憨厚,麟哥儿淘气灵动,唇红齿白俊俏无比,行礼说话有模有样。
顾莞宁也终于有时间细细打量怀中的儿女。
阿娇长高了,还是白胖圆润的机灵可爱模样。
阿奕愈发眉清目秀,对她也格外依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顾莞宁的心,早已被一双儿女融化,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又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阿娇,阿奕,娘亲不在府中,你们有没有听祖母的话?有没有淘气?”
阿奕一本正经地答道:“阿奕听话,阿娇淘气。”
阿娇立刻反驳:“我最听祖母的话了。不信问祖母。”一边说着,一边撒娇地抬起头:“祖母,阿娇听不听话?”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点头:“阿娇当然听话,从不淘气乱跑,也不捉弄三叔四叔,更没摘过祖母养的花。”
顾莞宁和太孙一起哑然失笑。
阿娇没听出话里的趣味,洋洋自得地说道:“祖母也夸阿娇听话呢!”
顾莞宁笑弯了腰。
所有的阴郁怨怼气闷不甘,在这一刻俱都烟消云散。
……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是太子从宫中回来了。
太子一露面,原本其乐融融的欢笑声骤然一停。
顾莞宁眼底的笑意悄然隐没。
太子目光扫过来,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索性闭口不言。
已经撕破了脸,如今再见,没了那块遮羞布,着实尴尬。
阿娇阿奕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和紧张,不敢再淘气胡闹,各自攥着顾莞宁的一只衣袖,悄悄藏在顾莞宁的身后。
太子妃张口打破沉默:“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其实也不想早早回来。
可顾莞宁今日回府,他这个公公若避而不见,倒显得惧怕儿媳一般。这么一想,太子便回来了。
然后,现在就后悔了。
他自问当日说的话并没有错。偏偏只隔了三个多月,顾莞宁就安然归京……他的脸有些疼。
太子故作镇定地迈步进了内堂:“宫中无事,孤便回来了。”
顾莞宁没有行礼。
太子想发作几句,不知为何又没底气,颇有些没话找话说的意思:“阿诩,这一路可还平安?”
太孙淡淡说道:“多谢父王关心,一路平安无事。”11
太子又无话可说了,只得又张口询问麒哥儿麟哥儿,然后冲阿娇阿奕笑道:“阿娇,阿奕,到祖父这儿来。”
太子平日对两个孩子也颇为疼爱。
阿娇阿奕有些犹豫,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的面色立刻柔和几分:“祖父叫你们,还不快些过去。”
大人之间的恩怨再多,也不该延续到孩子身上。
太子有再多不是,也是孩子的嫡亲祖父。
阿娇阿奕这才高高兴兴地去了太子身边。太子抱起两个孩子,笑着哄了几句,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冷凝尴尬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太子也未多逗留,很快便离开了。
太子妃暗暗舒出一口气,笑着说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夫妻一路奔波回来,也一定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
夫妻两人带着孩子回了梧桐居。
暌别三个多月,再回到这里,顾莞宁只觉得格外熟悉亲切。
更令她熟悉亲切的,是站在那里的清俊少年。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初长成,只略显得瘦削了几分。五官十分俊秀,一双漂亮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喜悦:“姐姐!”
一股暖意,从顾莞宁的心头涌起,迅速蔓延。
“阿言,”顾莞宁微笑着喊了一声。
“姐姐,”沈谨言声音哽咽,大步走上前,将顾莞宁揽进怀里:“我一直在担心你。我想去看你,姐夫说我头上的伤还没痊愈,不让我出府。”
少年的身形还略显单薄,胸膛也不够结实,可他已经比她高了一些,像一棵急待长成的树,想为她挡风遮雨。
顾莞宁心中一软,柔声道:“阿言,我已经平安回来了。以后有我在,你只管安心住下,谁都休想欺辱你。”
沈谨言嗯了一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舅舅哭鼻子,羞羞。”阿娇笑嘻嘻地刮了一下鼻子。
阿奕小大人一般走上前来,拍了拍沈谨言的腿,奶声奶气地说道:“舅舅,不要哭,阿奕疼你。”
顾莞宁哑然失笑。
沈谨言羞赧地擦了眼泪。
直到此刻,太孙才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先坐下再说话吧!”有意无意地扫过沈谨言依旧拥着顾莞宁的胳膊。
沈谨言浑然不察。
顾莞宁将太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个大醋缸!连阿言的醋也要吃。
顾莞宁拉着沈谨言的手坐下,细细地打量沈谨言几眼。最后,目光落在沈谨言的额头上:“你的伤都好了吗?”
沈谨言额上的伤已经好了,却留下了一处略显狰狞的伤疤。为了遮掩这处伤疤,沈谨言特意将额上的头发剪短,将伤疤遮掩住了。
顾莞宁张口一问,沈谨言便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伤已经好了。”
顾莞宁柔声道:“将头发掀起让我看看。”
沈谨言乖乖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头发掀了起来。
顾莞宁默默地注视着那一处伤疤,仿佛看到了沈谨言自寻短见时的决绝。
沈谨言像做了错事一般,嗫嚅着低声道:“姐姐,伤好了,早就不疼了。”
顾莞宁轻声道:“阿言,姐姐今日说的话你要记下。”
“人活于世,难免遇到坎坷波折。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反而不易。可若是一遇到困境,就寻死觅活,世上岂不到处都是寻死之人?”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有轻生的念头。”
“你的性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属于在意你的人。我不准你死,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沈谨言眼中闪着泪光,用力地点点头:“我答应姐姐,以后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绝不会轻生。”
顿了顿,又低声道:“姐姐,我真的能在梧桐居里长住吗?我还是回普济寺吧!免得在这里给姐姐惹麻烦。”
顾莞宁淡淡一笑:“你安心住着,不必担心。”
她的麻烦从来就没少过,多一桩也无妨。
太孙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阿言,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要胡思乱想,只管住在梧桐居里。有我在,谁也不敢将手伸进梧桐居来。”
沈谨言心里暖洋洋的,响亮地嗯了一声。见顾莞宁眉宇间有了倦色,立刻道:“姐姐长途跋涉,一定累了,早些歇着吧!等姐姐有空了,我再来和姐姐说话。”
顾莞宁也不和沈谨言客套,点了点头。
……
荷香院。
太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沈青岚立刻迎了上来,身姿优雅地裣衽行礼:“婢妾见过殿下。”
沈青岚穿着一袭浅绿衣裙,峨眉淡扫,薄施脂粉,妆容淡淡,唇边笑意浅浅,犹如一株出水芙蓉,优雅动人,美得清新脱俗。
太子阴郁烦闷的心情,在见到赏心悦目的美人时,顿时一扫而空,笑着揽过沈青岚的纤腰:“岚儿,晚饭可用过了?”
沈青岚弯起唇角,目光盈盈似水,声音轻柔:“殿下还没回府,婢妾怎么会吃晚饭。一直等着殿下呢!”
“以后别总这么等孤。”太子心中受用,温声道:“孤时常晚归,有时未必能及时回府,你若总这么等,岂不是要饿肚子。”
沈青岚抬起眼,目中流露出丝丝情意:“婢妾身世卑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犹如一介浮萍。若不是殿下垂怜,婢妾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婢妾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殿下。等上一等,又有何妨。就是殿下要婢妾这条性命,婢妾也毫不迟疑。”
是啊,沈青岚一无所有,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太子心中怜意顿生,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你的心意,孤都清楚。你也不必总是战战兢兢。顾氏虽然回了京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有孤在,这世上再无人能欺你辱你。”
沈青岚眼中闪过水光,声音瞬间哽咽:“殿下……”
然后,扑进太子的怀中:“能遇到殿下,是婢妾三生之幸。”
太子搂着感恩戴德的美人,满心柔情。
将头埋进太子怀中的沈青岚,眼中闪过冷笑。
想糊弄这个好色又昏庸的太子,不是什么难事。
顾莞宁在静云庵只待了几个月,就掀翻了王家,安然归京,手腕凌厉无匹。好在她有太子相护,顾莞宁也奈何她不得。
来日方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隔日清晨。
顾莞宁睁开眼的时候,有刹那的恍惚。
柔和的晨曦洒落进来,照得一室亮堂。层层轻纱帷幔,将宽大的床榻遮住,自成一方安稳的天地。
太孙向内侧着身子,清亮温润的黑眸中满是笑意。
阿娇将头枕在亲爹的胳膊上,睡得十分香甜。
阿奕蜷缩着身子,在她的怀中呼呼大睡。
这一幕,是她这几个月来朝思暮想最美的梦境。
太孙唯恐惊醒孩子,刻意压低声音:“先别吵醒孩子,梳洗换衣,我带你进宫。”
顾莞宁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阿奕的头。刚动了一动,阿奕便醒了,还没睁开眼,两只小手便紧紧地抓住顾莞宁的衣襟:“娘!”
阿娇立刻也惊醒了:“娘别走。”
阿奕睁开眼,眼神慌乱而委屈:“娘,你又要走了吗?”
顾莞宁鼻子一酸,脸上挤出温柔的笑意:“娘要进宫见你们皇祖父。你们姐弟两个乖乖地等娘回来。”
“不,我要和娘一起进宫。”阿奕十分坚持。
他才不让娘一个人离开。
阿娇也睁圆了眼睛:“我也和娘一起进宫。”
他们姐弟早就悄悄商议过了。娘亲回来之后,他们要紧紧跟在娘亲身边,不离开半步。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你们听话,娘真的有要紧事,不便带着你们两个。”
“不行!”姐弟两个异口同声:“我们和娘一起走。”
顾莞宁哑然。
太孙很快做了决定:“我们带着阿娇阿奕一起进宫。”
顾莞宁略略蹙眉:“只怕皇祖父会心生误解。”元佑帝对她已有成见,见她带着孩子进宫,只怕会以为她是有意为之。11
太孙淡淡说道:“他们姐弟整日念叨着亲娘,皇祖父心知肚明。带着进宫也无妨。”
顾莞宁也不是拘泥矫情之人,很快便点了点头。
再次踏入宫门,顾莞宁心中泛起微妙难言的唏嘘。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圣眷二字,委实难料。一桩陈年旧事,就将元佑帝对她的欣赏器重摧毁得干干净净。由此也可见,将自己的荣辱全寄在他人身上,是何等的脆弱。
太孙似知道顾莞宁在想什么,悄然握住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阿宁,总有一日,我会坐到这世上至高的位置。世上再无人能左右你我的命运。
顾莞宁收拾纷乱的思绪,冲太孙笑了一笑,打起全部精神,应付接下来的这场硬仗。
果然,夫妻两个刚领着孩子进了福宁殿,元佑帝便不快地扫了过来:“你们两个怎么将阿娇阿奕也带来了?”
孩子还小,那些污浊不堪的事,万万不能入他们的耳中。
顾莞宁神色镇定地上前,和太孙一起行礼:“孙媳见过皇祖父。孙媳离京三个多月,阿娇阿奕不肯离开半步,硬是要跟着来。孙媳也没办法,只得将他们都带来了。”
元佑帝还想沉着脸训斥几句,嘴甜的阿娇已经迈着小腿跑到了龙椅前,甜甜地喊了一声:“皇曾祖父。”
阿奕跑得丝毫不比阿娇慢,响亮地喊了一声皇曾祖父,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元佑帝:“阿奕想和娘亲在一起。”
元佑帝脸上的怒容顿时褪了三分。
阿娇伸出小手,拉着元佑帝的手摇了一摇:“皇曾祖父,你别生气好不好?阿娇害怕。”
这两个鬼灵精!
元佑帝哪里还沉得下脸,张口就哄道:“曾祖父没生你们气。”
阿娇眨巴着大眼,委屈地说道:“也不要生娘亲的气。”
阿奕立刻跟上:“曾祖父一生气,娘亲就得走了。阿奕不要娘亲走。”
元佑帝:“……”
元佑帝瞪了太孙和顾莞宁一眼。
太孙无奈地笑着解释:“皇祖父别误会。孙儿和阿宁从未教过他们说这些。他们姐弟每日都闹着要娘亲,阿宁一回来,他们都要跟着阿宁身边。孙儿不忍叱责孩子,只得带了他们进宫。皇祖父要怪,就怪孙儿吧!”
元佑帝从鼻子哼了一声:“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可怪的。”
也不理夫妻两人,先将两个孩子抱到腿上,逗弄说话。
两个孩子每个月进宫两回,对疼宠自己的曾祖父颇是喜欢,姐弟两个胆子也格外大。童言童语听得元佑帝舒展眉头,十分开怀。
虽然是无心为之,可一双儿女确实为顾莞宁增光添彩,也令元佑帝的心软了几分。
……
一盏茶过后,太孙主动将一双孩子抱出了福宁殿。11
福宁殿里立刻清静下来。
元佑帝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冷然的目光扫过顾莞宁平静如常的脸孔,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顾氏,你好大的胆子!对付王氏也就罢了,竟连皇后的娘家也不放过。”
顾莞宁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应道:“别人举着刀要杀孙媳,想毁了孙媳的名节,孙媳焉能束手就擒。不得已才选择自保,并无对付王家的意思。”
是王家主动找上门来,可怪不得她。
元佑帝冷笑一声:“你说得倒是轻巧。如果不是你,王氏的隐秘不会曝露,王家不会铤而走险杀人灭口,皇家也不会因此出丑。你一句自保,便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朕今日才知,你如此能言善辩。”
昔日所有的欣赏,都变成了今日的指责。
真是一大讽刺!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皇祖父若执意将这一切都归咎到孙媳身上,孙媳也无话可说。”
“当日孙媳隐瞒生母不贞的隐秘,不愿顾家受牵连,不愿太子府沦为众人笑谈。皇祖父痛斥孙媳有意欺瞒众人。”
“孙媳还以为,皇祖父欣赏的是磊落坦荡从不遮掩之人。没想到,换了个人,皇祖父竟又希望孙媳保持缄默,任由人灭口。”
“孙媳惭愧,委实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令皇祖父满意。”
“还请皇祖父明示,以后孙媳到底什么时候该坦白,什么时候该隐瞒?”
元佑帝:“……”
这个顾莞宁,还是这般牙尖嘴利!
被戳中了痛处的元佑帝面色变幻不定,在恼羞成怒翻脸和理亏隐忍一二中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昏聩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王氏之事,虽然是顾莞宁设局,却怪不得顾莞宁。如果不是王氏不贞在前又意图灭口杀人,也不会这一连串的事。
要怪也只能怪王氏和王家人,和顾莞宁有何干系?
谁也不能任人宰割不反抗吧!
元佑帝深呼吸一口气,淡淡说道:“罢了,事已至此,朕不想再深究。王氏死了,王家上下,朕也会严惩。他们敢行刺太孙妃,胆大包天,朕绝不会轻饶他们。”
顾莞宁立刻谢恩:“孙媳多谢皇祖父。”
至少,元佑帝还肯公正行事。
哪怕不是为了她,她也该感恩戴德。
“你不必谢朕。”元佑帝冷然道:“朕要维持天家体面,要为朕的长孙撑腰。总之,不是为了你。”
顾莞宁神色如常,宠辱不惊地应道:“不管如何,得了益处的是孙媳。孙媳总得谢过皇祖父。”
元佑帝看着顾莞宁的脸,便觉得堵心:“既是回来了,也不必再回去了。好好抚养阿娇阿奕,照顾好一双孩子。”
顾莞宁应了声是,不等元佑帝吩咐,便张口道:“若无皇祖父宣召,孙媳便不进宫请安了。免得给皇祖父添堵。”
元佑帝:“……”
确实添堵!
只看着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孔,便觉得心里憋闷。再被一句句不软不硬地话堵着,元佑帝心情好才是怪事。
“你知道就好。”元佑帝没好气地说道,随意地挥挥手:“宫中无事,你和阿诩带着孩子先回府去。”
再待下去,非被她怄得吐血不可。
顾莞宁应声告退,转身离开福宁殿。
毫不迟疑,毫无眷念。
元佑帝看着顾莞宁冷静决绝的背影,心里愈发气闷。
被他怒斥,被他冷落,失了圣眷。为何顾莞宁半点都不惊惧害怕?
走出福宁殿,顾莞宁也暗暗松了口气。
此行比她想象中的顺利一些。
元佑帝对她的厌恶不喜,早在她意料之中。她也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却未想到,元佑帝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这么放过了她。
嗯,这都是阿娇阿奕的功劳。
“娘,”两个孩子一看到她的身影,便欢喜地跑了过来。
顾莞宁瞬间绽出笑意,俯下身子,拉起孩子的小手。
太孙迅速打量顾莞宁一眼,低声问道:“你没什么大碍吧!”
顾莞宁嗯了一声,随口道:“以后无事,便不必进宫了。”
太孙目光暗了一暗,定定地看着顾莞宁。
身在宫中,话不能轻易说出口。顾莞宁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他想说的话。
阿宁,你暂且忍耐一段时日。这座皇宫,我会亲自捧到你面前。
顾莞宁舒展眉头,微微笑了起来:“我们回去吧!”
太孙应了一声,和顾莞宁一起带着孩子走出福宁殿。
……
刚走出福宁殿,等候在殿外的宫女便殷勤地走上前来:“启禀殿下,贤妃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请殿下和太孙妃去景秀宫一趟。”
孙贤妃?
太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看向顾莞宁:“阿宁,可想去景秀宫?”
等在一旁的宫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贤妃娘娘张口相邀,太孙殿下竟未一口应下,还要询问太孙妃……早就听闻太孙殿下对太孙妃情深义重百依百顺,今日总算是亲眼目睹了。
“贤妃娘娘亲口邀请,我们做晚辈的,焉有不去之理。”顾莞宁淡淡说道:“我们便去一趟。”11
一炷香后。
太孙顾莞宁领着一双孩子刚踏进景秀宫,孙贤妃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阿娇阿奕时常进宫,对孙贤妃也算熟悉,一起行礼喊了声贤妃娘娘。
孙贤妃一脸慈爱地摸了摸阿娇阿奕的头:“你们姐弟两个,难得来一回景秀宫。我让人领着你们到景秀宫四处转转。”
显然是想支开两个孩子。
阿娇阿奕都不情愿离开,太孙放下不下,索性亲自领着孩子出去了。
不管孙贤妃打着什么主意,顾莞宁总能应付。
待太孙领着孩子离开,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
不等顾莞宁行礼,孙贤妃便亲热地拉起顾莞宁的手,和颜悦色地说道:“听闻顾氏回京,我昨日高兴地几乎一夜未眠。我料到你们必会进宫,今儿个一大早便命人在福宁殿外等着,果然是等到你们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能让孙贤妃不计前嫌豁出一张老脸也要示好拉拢的,会是什么好事?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淡淡应道:“多谢贤妃娘娘惦记。我在静云庵住了三个多月,让贤妃娘娘忧心牵挂了。”
孙贤妃仿佛没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一般,笑着说道:“人这一生,哪能没个坎坷波折。熬过去也就好了。”
然后,又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王氏竟是这等阴狠之人,为了一个内侍,竟要对你下毒手。好在你机敏警觉,早有防备,否则,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
谁是亲,谁又是仇?
顾莞宁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贤妃娘娘有话不妨明言。”
孙贤妃见顾莞宁油盐不进,心里暗暗恼怒。只是,眼下机会极为难得,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翻身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哪怕要对顾莞宁折腰低头,她也要忍下这口闲气。
孙贤妃也不再兜圈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王氏无颜见人,自尽身亡。王少常被关进刑部天牢候审。高阳郡主一病不起。皇后娘娘也已病重,连着几日未曾露面。”
“经过此事,王家的承恩公爵位,会成为昨日黄花。皇后娘娘的凤位怕是也不保了。”
说到这儿,孙贤妃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透出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不出几个月,皇上便会废了她的皇后之位。”
后位空悬,她这个太子生母,当然有资格坐上凤椅……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孙贤妃的眼中闪出热切兴奋的光芒。
顾莞宁眸光微闪,淡淡说道:“娘娘特意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此事和我并无太大关系。”
孙贤妃收敛笑容,正色道:“皇后之位,关系重大,和你怎么会无关。你一日是太孙妃,一日就离不开皇室权力争斗。”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不兜圈子。”
“后位我志在必得!”
“只要你肯助我坐上凤位,日后我定会为你撑腰,也会照拂定北侯府。”
孙贤妃从不会小觑任何人。顾莞宁人在静云庵,依然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太孙一颗心都在她身上,将她拉拢过来,对自己当然十分有利。
可惜,顾莞宁并未因这个允诺动容,唇角浮起熟悉的嘲弄讥讽:“娘娘太过高看我了。我如今为皇祖父厌弃,哪里还有左右局势的本事。”
顿了片刻,又淡淡说道:“就算有,我也没有站在娘娘这一边的打算。”
孙贤妃:“……”
孙贤妃的脸孔忽红忽白,既难堪又愤怒,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顾莞宁!王家人要杀你灭口,王皇后当日也想置你于死地。你和她再无和解的可能。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肯站在我这一边?”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我和皇祖母之间虽有恩怨。可这绝不代表我就要和娘娘沆瀣一气。”
孙贤妃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好一个顾莞宁!
都到这等时候了,还要嘴硬!
如果不是因为太孙对她百依百顺,自己何须向一个晚辈低头示好?又何须受这样的羞辱?
顾莞宁看着气得发抖的孙贤妃,慢悠悠地说了句:“希望娘娘有心想事成的一日。”
“顾莞宁!”孙贤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说过的话。”
“我顾莞宁从不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后悔。”顾莞宁目光扫过孙贤妃难看至极的脸:“想来娘娘也不愿再见我,我这便离开。”
孙贤妃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转身离开,气得七窍生烟。
顾莞宁头也没回,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正殿。
太孙没有多问,只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家。”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夫妻两人领着孩子回了太子府。
太子妃坐立难安地等着,见他们平安归来,忐忑不安的心才算落回原位,忙问起两人进宫的情形。
顾莞宁不欲太子妃担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皇祖父让我在府中好好照顾孩子,等闲无事,不必进宫请安。”
太子妃听了此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顾莞宁素来是个骄傲的性子,往日又格外受元佑帝的青睐偏爱。如今遭了冷遇,心里一定很难过。
太子妃低声安慰道:“莞宁,你皇祖父还没消气。等过上一段时日,一定会召你进宫。”
顾莞宁倒是颇为坦然,反过来笑着安抚太子妃:“我早有心理准备。眼下的情形,已经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母妃不必介怀。”
太子妃仔细打量顾莞宁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安然,这才放了心:“你别灰心丧气就好。日子是要慢慢过的。你还年轻,有些坎坷波折都不要紧。熬过去就会否极泰来。”
顾莞宁微微一笑:“母妃说的是。我以后正好专心照顾阿娇阿奕。”
太子妃欣然点头,很快又道:“对了,顾侍郎今日一大早便让人来投了拜帖,说要登门探望拜会。我留了拜帖,让他明日到府中来。”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又道:“不止是三叔,接下来几日,一定会有许多人登门来看我。”
关心她的亲眷好友,不亲眼来看她放心不下。有心看热闹的人,想来看看骄傲的太孙妃经过这一劫之后是否还能维持往日的高傲。心怀恶意的,更少不了冷嘲热讽奚落讥讽。
总之,一定会很热闹就是了。
太子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思忖片刻道:“你见一见亲眷好友,其余的人,便由我出面打发。”
免得顾莞宁落入尴尬的境地。
顾莞宁却道:“这倒不用了。登门想见我的,便由我出面打发。”
“可是……”太子妃欲言又止,目光将担忧表露无遗。
太孙张口,替顾莞宁说道:“阿宁躲着不见人,会惹来更多的闲言碎语。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出来见人。”
顾莞宁笑着看了夫婿一眼,接过话茬:“殿下说得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母妃只管放心,敢当面刁难奚落我的人还没出世呢!”
太子妃哑然失笑:“罢了!你既是自己能应付,便由你好了。”
闲话数句后,顾莞宁忽地意味深长地说道:“出了这等事,王家败落已成定局。皇祖母说不定也会搬出椒房殿。”
太子妃一惊,霍然看向顾莞宁:“这种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后位废立,关乎朝堂国运,绝不是小事。
顾莞宁目光闪动,压低了声音:“母妃只当不知。最好是劝着父王一些,千万不能掺和此事。免得为皇祖父忌惮。”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日贤妃娘娘请我们去了景秀宫。”
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清楚。
太子妃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孙贤妃是太子生母,这些年来,太子对孙贤妃十分信任敬重。如果有扶持孙贤妃登上后位的机会,以太子的性子,必会出力。
“我已经拒绝贤妃娘娘。”顾莞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后位之事,我们绝不宜插手。而且,以皇祖父的性子,未必会再立新后。贤妃娘娘的如意算盘,只怕要落空。”
顾莞宁说得十分笃定。
太子妃听得半信半疑:“后宫总得有人主持宫务,没了皇后,再立新后是理所当然之事吧!”
太孙眸光一闪,张口道:“阿宁也只是猜测,皇祖父到底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太子妃对儿子的话素来信服,闻言点了点头。
……
顾莞宁所料半点不错。
这一日,太子府收到了厚厚的一摞拜帖,粗略一数,至少有四五十个。
顾莞宁当然不是人人都见。先剔除家世不够不自量力的,又挑出几个没什么交情的放在一旁,其余的全部亲自回了拜帖,约定了登门拜会的时间。
连着半个月,府中的访客就未断过。
最先登门的,是定北侯府众人。
太夫人身体不佳,未能亲自前来,吴氏也一直卧榻养病。顾海和方氏夫妻两人领着所有晚辈一起来了。
人一多,梧桐居显得格外热闹。
见了家人,顾莞宁格外愉悦,笑着一一喊了过去。
顾海打量顾莞宁一眼,笑道:“莞敏莞琪回来之后,一直说你在静云庵里过得悠闲自在。今日一看,果然养得不错。”
面色红润,气定神闲,没有半点憔悴失落。
顾莞宁在顾海面前,也有了几分淘气狡黠,笑着回敬:“定北侯府遭此劫难,三叔不也照样风流倜傥么?”
任凭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
这才是顾家人的风骨和傲骨。
顾海故意叹了口气:“你三婶年岁渐长,如今心眼越发小了。我哪里还敢风流倜傥,如今连画舫都不敢去了。免得被撵去书房。”11
方氏笑着白了顾海一眼:“分明是你自己老了,没了沾花惹草的心情,亏你有脸都怪到我身上来。”
众人都被逗得哄堂大笑。
顾莞宁也笑得开怀。
和家人重聚,实在是世上最愉快的事。
说笑一番后,顾海打发小辈们出去玩耍,只留下顾谨行和崔珺瑶夫妻两人,显然是有要紧的事说。
在这样的场合,方氏素来是不出声的,安静地坐在一旁。
“莞宁,你打算如何安置沈谨言?”顾海收敛笑容,直截了当地问道:“该不是想将他一直留在梧桐居里吧!”
顾莞宁似早料到顾海有此一问:“有何不可?”
顾海皱了皱眉,声音沉凝:“这场风波,皆因沈青岚和他而起。你将沈谨言留在身边,就不怕落人话柄为人诟病吗?”
顾海从未对顾莞宁这般声色俱厉地说过话。
虽是叔侄,到底身份不同往日。以顾莞宁的骄傲,万一心中不快,岂不是要闹得亲人失和?
方氏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眼底的笑意也悄然隐没,神色肃然:“众人皆知沈谨言是我同母的胞弟,他如今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我这个姐姐照顾他是理所应当之事。何来落人话柄为人诟病之说?三叔多虑了。”
“我并未多虑。”顾海沉着脸道:“当日我就曾劝过你,斩草要除根。奈何你不肯听我劝说,执意要留下他的性命。结果惹来这一场祸端!”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来:“照三叔这么说来,要想将一切祸事消弭于无形,便要痛下杀手,将一切可能造成恶果的人都杀了才是。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冷血无情。”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感情有牵挂也有弱点。”
“稚子无辜,父母之错,不该延续到孩子身上。阿言虽不是顾家血脉,却是我顾莞宁的弟弟。只要他安分守己,喊我一声姐姐。我就要护他一世平安。”
顾海紧紧地盯着顾莞宁平静的脸孔:“日后若有人恶意借着他的身份来攻讦你这个太孙妃,你又待如何?”
顾莞宁淡淡道:“我身为姐姐,照顾自己的胞弟,有何不对?”
“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顾海步步紧逼。
“是,”顾莞宁面不改色:“我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
哪怕前路仍有坎坷,我依然一往无前。
顾海终于沉默了。11
顾谨行直到此刻才张口:“三叔是出于一片好意。不过,此事我也赞成二妹的做法。父母之过,不该让阿言承担。”
“这几年,他一直安分地待在普济寺里,没出过普济寺半步。当日沈青岚将他接到府中,他不想连累二妹,欲自尽寻死。是殿下将他救了回来。”
“由此可见,他命不该绝。”
顾海瞪了顾谨行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顾家因为他们母子被连累至此,现在还要将他养在梧桐居里,日后再招来祸事怎么办?”
顾谨行历练几年,颇有长进,不慌不忙地应道:“阿言的身世已经大白于天下,还能惹什么祸?”
顾海:“……”
顾海被噎了一回,忍不住笑骂:“混账小子!现在竟敢顶撞我了!”
顾谨行憨厚一笑:“我哪里敢顶撞三叔,这都是三叔教我的。遇事要有自己的主见,哪怕想法是错的,也要有张口的勇气。”
顾海彻底无话可说了。
顾谨行迅速冲顾莞宁眨眨眼,咧嘴一笑。
顾莞宁抿唇一笑,心里暖融融的。
不知不觉中,顾谨行也已长大了。昔日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如今坚毅沉稳,行事有度,足以成为定北侯府的继承人。
……
玲珑忽地走了进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一句。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抬头看向顾海:“三叔,阿言想来见见你们。”
顾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面色冷然:“不用了……”
“让阿言来吧!”顾谨行大着胆子打断顾海:“一别几年,我也想见见他。”
这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顾海又瞪了顾谨行一眼。
方氏轻声道:“让他进来吧!大人犯的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顾海轻哼一声,没再吭声。
顾莞宁冲玲珑使了个眼色。
玲珑退出去,很快,一个俊秀清瘦的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年不见,沈谨言已经长成了少年郎。眉眼长开了一些,十分俊秀。
顾谨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四弟”,话一出口,便知不妥,迅速改口:“阿言,几年没见,你长高了不少。”
沈谨言冲顾谨行笑了一笑:“大哥……顾大少爷也成熟了许多。”
听到这一声大少爷,顾谨行莫名的有些心酸。
往日沈谨言是侯府嫡孙,他虽年长,却得处处谦让。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成了侯府继承人。沈谨言站在他面前,卑微地喊他顾大少爷……
方氏最是心软,见沈谨言这般模样,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言,有些事不能怪你,你不必一直耿耿于怀。往日你叫我三婶,今日还可以叫我三婶。”
沈谨言眼中闪出了水光,哽咽着喊了声“三婶”。
方氏也有些哽咽,伸出手,摸了摸沈谨言的头。
崔珺瑶一直没出声,神色间也有些松动。
顾海却毫不动容,目光冷然地扫过沈谨言的脸孔,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可知自己留下,会连累莞宁?”
这话连方氏听着都觉得刺耳。
方氏嗔怪地看了顾海一眼。
顾莞宁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沈谨言鼓起勇气,走到顾海面前,然后跪了下来:“顾侍郎,我今日来见你,就是想将心意禀明。”
“姐姐心疼我,执意将我留下。我也舍不得姐姐,更不愿成为姐姐的累赘。我会安分守己地待在梧桐居里,绝不给姐姐惹祸。”
“我答应过姐姐,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不能轻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日若因我再连累姐姐,我立刻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永不再回京城。”
最后几句后,说得铿锵有力,异常决绝。
顾海神色未变,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你能这么想就好。也不枉顾家养你一场,更不枉母亲疼你这么多年。”
提起太夫人,沈谨言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脑海中又浮现出太夫人慈爱温和的脸孔。
祖母!
此生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跪在你面前,再喊你一声祖母。
沈谨言肩膀不停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顾海纵是铁石心肠,此时也忍不住暗暗叹口气。
造化弄人!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是顾家血脉。
顾莞宁走上前,搀扶起沈谨言,轻声哄道:“阿言,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这爱哭的毛病可得改一改。”
沈谨言哽咽着嗯了一声,胡乱擦了眼泪。
傍晚,顾海等人回了定北侯府。
“老三,”太夫人急切地问道:“宁姐儿现在如何?”
顾海笑道:“莞宁身体养的很好,精神也不错。还说等过了这几日,就回来看望母亲。”
太夫人舒展眉头,口是心非地笑道:“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看的。”
顾海也不揭穿太夫人,顺着太夫人的话音笑道:“我当时劝过莞宁,让她以孩子为重,不必回府。不过,她坚持要回府小住几日,我也奈何不得她。”
太夫人心中受用,面上满是笑意。
顾海看在眼里,也颇觉欣慰。
自沈氏事发,太夫人几乎从未展颜。顾莞宁从静云庵归来,太夫人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顾海略一犹豫,又低声道:“母亲,今日我见到沈谨言了。”
太夫人神色复杂,半晌才问道:“他现在还好吗?”
“我劝莞宁将他早日送走,不过,她不肯听我的。”顾海一脸不赞成:“莞宁坚持要将他留在梧桐居,亲自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好在他还算头脑清醒,知道自己是莞宁的弱点。对我保证过,绝不连累莞宁。日后若有变故,立刻就离开,永不回京城。”
太夫人沉默了许久,才道:“事已至此,他走或留都无所谓了。反正沈氏之事,已经人尽皆知,随他留下吧!”
顾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和莞宁都太心软了。”
看着刚硬,实则外刚内柔,最易心软。
太夫人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妇人之仁,让你见笑了。”
顾海立刻正色道:“儿子随口说笑,母亲千万别放在心上。”
如果太夫人心狠手辣,他这个庶子也不会有今日光景。有这么一个仁厚心软的嫡母,是他的福气。
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张嘴,上骗八十老妪,下哄三岁稚女。”
顾海厚颜一笑:“多谢母亲夸赞。”
哄得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
隔日,梧桐居又有了访客。
“顾妹妹,”顾莞宁还未看清来人的脸孔,便已被一把抱住:“顾妹妹,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话没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来人当然是罗芷萱。
乳母抱着几个月大的蕙姐儿站在一旁,轻拍着蕙姐儿的后背。
顾莞宁眼中绽出笑意,轻轻搂住罗芷萱:“罗姐姐,我只离开三个多月,如今已经安然回来了。你可别哭了,再哭下去,非吓着蕙姐儿不可。”
罗芷萱这才擦了眼泪,冲顾莞宁笑道:“自打知道你要回京,我高兴地连着几晚都没睡好。今儿个总算见到你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拉着罗芷萱坐了下来。
一对闺阁好友互相打量对方,异口同声地说道:“你的气色还算不错。”
然后,对视一笑。
罗芷萱脸庞红润,气色极佳,神色欢快,和当年在闺阁时一般无二:“今日大嫂本想跟着我一起来。不过,她过年时有了身孕,还未满三月,不宜出门。我便独自带着蕙姐儿来了。”
“姚表妹有孕了?”顾莞宁颇为惊喜:“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罗芷萱笑了起来:“是啊!我娘不知有多高兴,恨不得大嫂立刻就生个大胖孙子出来才好。”
罗家只有罗霆这么一个儿子。别人在罗霆这个年龄,早就当爹了。罗夫人焉有不急之理。姚若竹进门未到半年就有了身孕,罗夫人自是欢喜。
“大哥在刑部当差,每日忙忙碌碌,没什么闲空。每隔几日才回来。”罗芷萱语气中有些埋怨:“大嫂倒是好脾气,从不发牢骚。我偶尔说大哥几句,她还拦着不让我说。”
想到性情温柔的姚若竹,顾莞宁也笑道:“姚表妹自小就是这个脾气,最是善解人意。罗大哥娶了她做妻子,委实有福。”
罗芷萱笑道:“可不是么?大嫂在孕中,依然将大哥的衣食起居打理得妥妥当当。大哥自娶了大嫂后,回家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不少。我娘对大嫂满意的很。”
顿了顿,又含蓄地说道:“我也曾私下问过大哥,和大嫂感情如何。大哥说,能娶大嫂,是他三生之幸。”
所以,你不必再内疚自责。
大哥已经有了属于他的幸福。
顾莞宁和罗芷萱对视片刻,才轻声道:“这样就好。”
两人有默契地不再多言,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
“过年的时候,我本想去静云庵看你。”罗芷萱歉然笑道:“可蕙姐儿太小了,我不便带着她同行。”
“我们两个还说这些话做什么。”顾莞宁略有些嗔怪地看了罗芷萱一眼:“你若有空,谁想拦也拦不住。蕙姐儿还小,你走不开,没能来看我,我又岂会怪你。”
罗芷萱这才松口气:“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一提起蕙姐儿,顾莞宁便笑道:“我许久没见蕙姐儿了,快些将她抱过来给我瞧瞧。”
罗芷萱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从乳母抱了女儿过来。11
顾莞宁和罗芷萱头靠着头凑在一起,低头看着蕙姐儿。
蕙姐儿已有五六个月大,小小的脸孔雪白如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小巧的鼻子,小小的红润嘴唇。
真是个安静又乖巧的小女婴。
顾莞宁看一眼,便觉得欢喜,从罗芷萱的手中抱过蕙姐儿。
蕙姐儿也不认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顾莞宁怀中。
“你一直带着蕙姐儿在娘家住着,傅家人就不着急么?”顾莞宁笑问。
“怎么不急。”一说起傅家,罗芷萱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等蕙姐儿满了周岁再说。”又随口笑道:“阿娇阿奕呢?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们姐弟两个了。”
“母妃一大早便将他们两个带到园子里去了。”顾莞宁笑道:“他们两个都淘气的很。待会儿他们回来,我们两个也别想好好说话了。”
话还没说完,门外便响起了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娘,”姐弟两个一起拍门,一起喊:“娘!”
顾莞宁失笑:“淘气包来了!”
门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跑了进来。
“快些过来,见过你们干娘。”顾莞宁笑着冲儿女招手。
认干娘一事,是私下为之,并未宣扬开来。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顾莞宁才会让孩子叫一声干娘。也免得罗芷萱被别有用意之人抹黑说嘴。
“干娘!”
阿娇阿奕同时喊了一声。
罗芷萱乐得眉开眼笑,响亮地诶了一声,伸手将阿娇阿奕搂了过来。11
大概是自己生了女儿的缘故,罗芷萱更喜欢唇红齿白俊俏讨喜的阿奕。阿奕也格外喜欢这个活泼明朗的干娘。
阿娇见顾莞宁一直抱着蕙姐儿,有些吃醋了:“娘,你抱我!”
顾莞宁故作无奈:“我怀里还抱着妹妹,没手抱你。”
阿娇撅着小嘴不高兴,低头一看漂亮可爱的女婴,又颇是喜欢,也不闹腾了,用手指戳了戳蕙姐儿的小脸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软软的,像馒头一样。”
阿奕立刻将头凑过来,也用手指戳蕙姐儿的小脸:“妹妹真好看,”很快补了一句:“比阿娇好看。”
阿娇最是臭美,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冲阿奕瞪眼:“妹妹哪里比我好看。”
阿奕认真地低头看一眼,又认真地看阿娇一眼:“眼睛,鼻子,嘴巴,都比你好看。”
阿娇立刻生气了,扬着肉肉的小拳头,嚯嚯地挥了过去。
阿奕如今力气也不小,挨了一拳,毫不示弱地回击。姐弟两个很快闹成了一团。
顾莞宁和罗芷萱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他们姐弟两个,整日都这样打闹么?”罗芷萱好奇地问道。
顾莞宁耸耸肩:“每日总要闹上几回,过上片刻就会好了。我们只当没看见,也别劝哄,免得他们两个越闹越起劲。”
罗芷萱忍住笑,点点头。
两人继续凑在一起闲话,顺便哄一哄乖巧的蕙姐儿。
没人关注,阿娇阿奕果然闹了一会儿就消停了。姐弟两个手拉着手过来,阿娇得意地说道:“娘,阿奕说我和妹妹一样好看。”
顾莞宁看向阿奕。
阿奕咧着嘴,冲顾莞宁眨眨眼。
这个臭小子,这么小就会哄人高兴。
顾莞宁失笑,也没揭穿阿奕的小心机,笑着吩咐一声:“你们两个在园子里玩闹半天,身上都是汗,去洗一洗手脸,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罗芷萱立刻道:“正好,我也要给蕙姐儿换尿布衣服。”
……
三个孩子分别被带下去换了干净的衣服,乳母给蕙姐儿喂了奶。
蕙姐儿吃饱了之后,格外有精神,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愈发讨人喜欢。
阿奕趁着大人没注意,悄悄凑过去,亲了蕙姐儿的小脸一口。蕙姐儿咧着红润的小嘴笑着,口水从嘴角流出了一些。
爱干净的阿奕竟也不嫌弃,用手为蕙姐儿擦了口水,然后觉得手上黏糊糊的,顺便在衣服上抹了一把。
顾莞宁:“……”
罗芷萱:“……”
顾莞宁和罗芷萱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阿娇见状,也去亲蕙姐儿一口。一不小心,用的力气大了些,蕙姐儿扁扁小嘴,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阿娇!”顾莞宁嗔怪地喊了一声:“怎么将妹妹弄哭了?”
阿娇一脸无辜:“我就亲了妹妹一口。阿奕刚才也亲了。”
阿奕立刻道:“我没弄哭妹妹,是你弄哭的。”
罗芷萱早已心疼地抱过女儿,起身走了几圈,等蕙姐儿停了哭泣,才重新抱了过来。然后就见姐弟两个又挥舞着小拳头追逐打闹。
而顾莞宁,一脸好笑又头痛的神情,对罗芷萱叹道:“在静云庵的时候,我天天想孩子,想得抓心挠肺,不知该如何是好。才回来几日,天天都被吵得头痛。”
“还是蕙姐儿好,又乖又听话。偶尔哭闹,很快便能哄好。”
罗芷萱心里也这么想,口中却道:“我只蕙姐儿一个,你遭一次罪,生了一双儿女。我羡慕还来不及。”
没等互相吹捧几句,阿奕已经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哭声十分响亮,直直地钻进耳中。
阿娇也怒气冲冲地来告状:“娘,阿奕扯了我的头发。”
顾莞宁只得先哄哭啼的儿子,再哄气呼呼的女儿。还得再给孩子梳发整理衣服。总之,有孩子在身边,一刻都别想清静。
过了片刻,玲珑来禀报:“启禀太孙妃,衡阳郡主回府探望太子妃娘娘,现在和娘娘一起过来了。”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
……
当日她离开京城去静云庵时,交好的都来送行。就连傅妍和林茹雪也都来了。衡阳郡主却一直没露面。
只是一桩不足道的小事,由此也可看出衡阳郡主的为人品性。荣耀风光时,主动凑过来。一旦落了难,便畏缩不前,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这等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
不过,衡阳郡主到底是太孙的亲妹妹,这般主动过来,她这个做长嫂的,也不便避而不见。更不用说,衡阳郡主还聪明地拉上了太子妃……
罗芷萱压低了声音道:“前段日子,衡阳郡主和高阳郡主时有来往。”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应道:“她们是堂姐妹,府邸又紧邻在一起,来往也方便。”
当日王皇后有意将衡阳郡主的府邸选在高阳郡主隔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衡阳郡主也确实未“辜负”王皇后的期待,果然和高阳郡主来往密切。
现在眼看着王家垮台,王皇后失势,高阳郡主病倒不起,衡阳郡主当然要回府和她这个长嫂再叙一叙别情。
呵!
确实是个聪明人。
罗芷萱略一犹豫:“郡主来了,我还是先回避吧!”
顾莞宁却道:“不用了。她最多坐上片刻就会离开。你只管在这里待着。”
正低声说着话,太子妃和衡阳郡主进来了。
穿着一身鲜亮衣裙满脸笑意的衡阳郡主,虚虚地扶着太子妃的胳膊,见了顾莞宁,亲热地喊了一声大嫂。
顾莞宁淡淡地应了一声。
衡阳郡主见顾莞宁神色淡淡,有些尴尬,面上却未流露出来,歉然笑道:“我刚成亲不久,无暇去静云庵探望大嫂。本想着年后有空闲的时候去,没想到大嫂已经回来了。还望大嫂不要见怪。”
话说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了势利的事实。
顾莞宁随意地扯了扯唇角:“你无暇去探望,这有什么可见怪的。”
太子妃见顾莞宁神色冷淡,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过,衡阳郡主已经成亲开府另住,回府已算是客人。倒是不便像以前那般随意呵斥数落。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了回来。
衡阳郡主也没闲着,立刻又将阿娇阿奕叫到面前,笑吟吟地道:“阿娇,阿奕,快些叫姑姑。姑姑今日带了许多好玩的送给你们。”
孩子不懂大人间的波涛暗涌,都很高兴,一起喊了姑姑。
衡阳郡主立刻命宫女将准备好的礼物拿了过来。
衡阳郡主倒也有心。带来的礼物都是特意命人从市井中买来的,不算精致,胜在新奇有趣。
阿娇和阿奕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各自拿起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摇鼓晃了起来。哒哒哒哒,声音喧闹,顿时将尴尬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衡阳郡主又顺势坐到罗芷萱身侧,将蕙姐儿好生夸了一通。
伸手不打笑脸人。
别说罗芷萱,就是顾莞宁,也未口出恶言。任由衡阳郡主自说自演热闹一通。
太子妃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衡阳郡主的话头:“衡阳,听闻高阳病得很重。你和她比邻而居,总该登门看过她。现在她到底如何了?”
衡阳郡主略有些尴尬地应道:“堂姐病重,郡主府大门紧闭,我哪里好意思登门打扰。倒是不清楚她的近况。”
顾莞宁哂然一笑。
之前衡阳郡主时常去高阳郡主府邸,眼看着高阳郡主遭难一蹶不振,连个面都不露。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往日倒没看出衡阳郡主是这等势利之人。
也或许是因为她从未真正留意过衡阳郡主的缘故。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罗芷萱接过话茬:“听说王郡马已经住进了郡主府,日夜照顾郡主。”
王璋和高阳郡主之前闹得夫妻反目,虽未和离,却也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没想到,高阳郡主一病,王璋倒是有情有义起来。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管何时,高阳郡主都是皇家嫡长孙女,是尊贵的大秦郡主。如今王家彻底失了圣心,承恩公的爵位眼看也不保了。这种时候,王郡马自然要好好照顾高阳郡主。”
王璋已经没有了任性的资格。
他要保住郡马身份,才能领着王家人熬过接下来最难熬的时光。哪怕被人耻笑势利,也顾不得了。
罗芷萱默默地回味着顾莞宁的这两句话,若有所思。
衡阳郡主想到高阳郡主,既庆幸又鄙夷。11
她虽是庶出,亲娘李侧妃却是清清白白的。高阳郡主有这么一个亲娘,以后在人前哪里抬得起头来……
话说回来,顾莞宁同样有那么一个不堪的亲娘,倒没看出有什么抬不起头的样子,还是那么清冷矜傲。
衡阳郡主心里暗暗嘀咕着,一抬眼,正好迎上顾莞宁冷然犀利的目光,陡然有些心虚起来。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顾莞宁离京时那般急促匆忙狼狈,谁能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早知今日,她当时真不该躲在院子里,露个面送一送顾莞宁。也好过现在厚颜来示好。
这么待下去实在有些尴尬。
衡阳郡主索性起身告辞。
顾莞宁没有相送,太子妃神色也颇为冷淡。
衡阳郡主强撑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待出了梧桐居后,才叹了口气。
……
“这个衡阳!往日看着还算不错,如今是愈发势利了。”
太子妃沉着脸冷哼一声:“之前我还奇怪,怎么对我这般亲热,还特意将我拉到梧桐居来。原来是想扯着我做大旗。以后她再回来,我一定不让她到梧桐居来烦你。”
太子妃兀自生着闷气。
顾莞宁反倒心平气和,笑着安抚太子妃:“母妃不必懊恼生气。捧高踩低,乃是人之常情。衡阳也是识趣之人,不至于时时回来烦我。”
太子妃心气未平,也没吭声,心里却打定主意,下次衡阳郡主回府,少不得要敲打她几句。
顾莞宁笑着喊了阿娇阿奕过来。
太子妃一见到宝贝孙子孙女,不快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
高阳郡主府。
往日丝竹声声人来人往喧闹不绝的郡主府,如今正门紧闭,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隔在了门外。
郡主府里那些俊俏的“内侍”们也不见了踪影。
天气已经回暖,屋子里依旧燃着炭盆。
高阳郡主躺在精致繁复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被褥。
往日描眉画目美艳动人的脸孔,此时一片惨然,几乎没有了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如同鲜花,在盛开之际陡然凋零枯萎。
自从那一日从宫中回来,高阳郡主便是这副模样,不言不笑也不动。喂食喝水也十分勉强。
“郡主,喝药了。”
熟悉的温润的男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高阳郡主恍若未闻。
坐在床榻边的青年男子,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郡马王璋。
王璋舀起一勺汤药,送到高阳郡主唇边。高阳郡主下意识地张口喝下,苦涩的汤药从舌尖滑入喉咙。
口中的苦,却不及心中的苦涩痛楚怨怼愤怒。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数日来不断重复的一幕。
华丽宽敞的椒房殿正殿内,两具交叠而死的尸体,圆柱上惊心怵目的血迹……
“滚!
高阳郡主忽地坐直了身子,猛地伸手打翻王璋手中的药碗。褐色的汤药四处溅落,药碗从被褥上滚落,摔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高阳郡主脸孔扭曲,喊了起来:“王璋!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萧妤就是再落魄可怜,也无需你同情。你立刻给我滚出郡主府!”
王璋目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很快恢复如常,轻声道:“郡主,你现在尚在病中,需要静心调养,不宜动怒。”
王璋越是宽容忍让,高阳郡主心中的怒火越是燃得旺盛,咬牙切齿地怒骂:“王璋,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安慰我陪着我,心里不知怎生嘲笑我。我们两个早已恩断情绝,你做出这副夫妻情深的样子是想给谁看?”
“你给我滚回王家去!我立刻就和你和离!”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王家人!你给我滚!”
最后四个字,用尽了高阳郡主所有的力气,声嘶力竭,声音响亮尖锐。几乎将人的耳膜震破。
屋子里伺候的宫女们,悄悄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
高阳郡主尖锐嘶厉的怒骂声,透过厚厚的门板传了出来。
王璋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紧握的拳头和手背的青筋,却透露出了他此时真正的心情。
如果不是为了王家,他怎么会忍受这样的羞辱。
“又是为了王家!”
高阳郡主骂够了也骂累了,忽地神经质一般地笑了起来:“王璋,你可真能忍。一切都是为了王家!为了王家,你可以低声下气,你可以忍辱负重,哪怕是戴了多年的绿帽子,也无所谓……”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被高阳郡主这般奚落嘲讽,王璋再也忍不下去了,霍然站起身来,俊脸铁青,目中射出憎恶的寒光:“你给我闭嘴!”
“我就是要说,你能奈我何!”高阳郡主昂起头,嘴角扯出一连串轻蔑鄙夷的冷笑:“王璋,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打着什么主意。”
“王家犯下欺君大罪,又意图行刺太孙妃未遂,皇祖父绝不会饶过王家。王家就要完了!你现在巴巴地到郡主府来,无非是想借助郡马的身份,想让皇祖父看在我的颜面上从轻发落王家。”
“你往日不肯踏进郡主府半步,令我颜面尽失,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如今倒是想起我来了。可惜已经迟了!你滚回你的王家去!”
王璋压抑了数日的阴郁怒火,在高阳郡主阴损刻薄的话语中,再也弹压不住,冷笑着回击:“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为了王家。不然,我凭什么要低声下去地来讨好你伺候你?若没有郡主的身份,这世上还有谁肯靠近你半步?”
“你口口声声辱骂王家,我们王家哪里对不住你?”
“你在郡主府里养着男宠,过得逍遥快活,全然不顾王家颜面。如果你不是楚王嫡长女,如果不是看在皇祖母的份上,王家哪里容得下你这样的儿媳!”
高阳郡主苍白的脸孔涨满骇人的红色,目中喷出愤怒的火苗,毫不犹豫地伸手扇了王璋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响,王璋的俊脸上多了五指印。
王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被掌掴的耻辱和心中的怒火交织在一起。他忽然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出口就是恶毒伤人的话:“怪不得你喜欢和内侍厮混,原来是像足了你亲娘!”
高阳郡主高涨的怒气,骤然被尖锐的利刺戳穿,瞳孔收缩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去。
王璋尝到了一丝快意,口中愈发不留情:“你娘为了一个卑贱的内侍,抛下你跑到静云庵,一住就是十几年。现在又害得我们王家到了今日的地步,她就是死了,到地下也不得安宁。”
“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高阳郡主吗?”
“有这么一个亲娘,你以后还有什么脸进宫见皇祖父皇祖母?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众人?”
“萧妤,你风光得意的日子已经到头了。以后只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我为了王家对你诸多忍耐,你也该知福惜福。我若是真的狠心走了,以后这郡主府就只剩你一个人。你就是死在郡主府里,皇祖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高阳郡主木然坐着,动也未动。
王璋心中一口郁气散了出来,正想放低身段,说些软话哄一哄高阳郡主。
却不料,还没张口,高阳郡主已经扑了过来:“王璋,我杀了你!”
……
齐王府。
王敏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发愣。
乳母吴妈妈领着玥姐儿走了进来。
玥姐儿如今虚岁四岁,已有了小小的女童模样。容貌清秀,性子怯懦安静温顺,乖乖走上前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小小的人儿,行起礼来有模有样。
王敏满心阴郁烦闷,根本无暇理会玥姐儿,不耐地挥手道:“吴妈妈,先将玥姐儿带下去。”
王氏事发,王皇后病倒,王家人遭殃。这几日,王敏心情极差。
吴妈妈不敢吭声,忙将玥姐儿带了下去。
一个宫女匆匆擦肩而进,低声禀报:“启禀世子妃,王家那边送了信来。王郡马被高阳郡主所伤,被送回王家了。”
什么?
大哥又被高阳郡主打伤了?
王敏一惊,霍然起身:“立刻让人备车,我要回王家一趟。”
半个时辰后,王敏回了王家。
如今的王家,愁云惨淡,人人面带愁容。
袁氏两眼通红,坐在床榻边,不停抹泪,口中不停地哽咽低语:“作孽,作孽啊!”
王敏喊了一声母亲,走到床榻边,看到兄长王璋的惨状,心里也如刀割一般,泪水簌簌而落:“大哥!”
王璋之前曾被高阳郡主抓伤一回,在府中养了几个月才能出去见人。这一回伤得更重。
俊脸上一道长长的划痕,从额头划过脸孔,一直到下巴。伤痕颇深,皮肉都绽了开来。满脸血痕,看着十分可怖。
这显然是被金钗之类的尖锐之物所伤。哪怕伤好了,也会留下伤疤。11
王璋这张俊脸,算是被毁了一半。
王璋双目紧闭,不想睁眼,也不愿说话。
“这个高阳郡主,实在是欺人太甚。”王敏咬牙道:“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说完,转身便要走。
“妹妹,”王璋木然的声音传来:“别去了。王家眼下这等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到这样的话,王敏既酸楚又难过,脚步也随之一顿。
袁氏用帕子擦了眼泪,声音依旧哽咽:“阿璋说的对。你父亲还被关在天牢里,生死不知。这种时候,不宜和高阳郡主彻底闹翻。”
话是这么说,可看到俊俏倜傥的儿子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袁氏心里也是阵阵抽痛不已。泪痕未干,又添了两道。
王敏红着眼睛道:“难道大哥就要任由她作践么?她有那么一个亲娘,还有什么脸面摆出郡主的架子!大哥没嫌弃她,已算是有情有义,她凭什么这般对大哥?”
王敏越说越激动恼怒:“我这就进宫去见皇祖父,让皇祖父评评理。”
袁氏大惊,不假思索地扯住王敏的胳膊:“万万不可冲动!皇上正在气头上,还不知道要如何发落你父亲。你千万不能再惹祸了。”
现在的王家,再禁不起任何变故了。
王敏愤愤不平:“大哥受了这样的伤,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咽了闷气!”又转头看向王璋:“大哥,你别再和那个恶毒女人做夫妻了,立刻和她和离!”
王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不。”
王敏一惊:“大哥!”
“不能和离!”王璋一字一顿:“她一日是郡主,我就一日是郡马。绝不能和离!”
说到底,还是为了王家。
到底要为王家牺牲到何等地步才行?
王敏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泪流满面,语不成声。
……
王璋清洗敷药,又喝了一碗清心宁神的汤药,很快沉沉睡去。
双目红肿的袁氏王敏母女两人,坐在外间,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袁氏才打起精神说道:“阿敏,你父亲一直被关在天牢里。也不知皇上到底打算如何发落。你可否送信给齐王世子,请他从中出力,救一救你父亲?”
王敏有些难堪地低声道:“我前两日便让人送信给世子了。可……可世子说,皇祖父盛怒之际,无人敢求情。”
袁氏满心的希冀被这盆冷水浇下来,连个火花都没了,透心冰凉。
王家落了难,不管能否救出岳父,身为女婿至少也该出份力。齐王世子未免太过凉薄。
王敏见袁氏面色难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王世子本就对她颇为冷淡。夫妻又一直相隔两地,只偶尔有书信来往。这样的夫妻,谈何感情?
王家一出事,齐王世子十分震怒,立刻命人送了信回来。严令她不准回娘家,更不准在风口浪尖上冒然进宫求情。绝口不提如何救王少常出天牢……
她愤怒伤心自怨自艾自怜自苦,却又无可奈何。
袁氏深呼吸口气:“罢了!你已经嫁到齐王府,是齐王府的人。王家出了事,好歹没连累到你身上。也不必你时时回来了。你早些回去,照顾好玥姐儿,等着世子回来。”
竟张口撵她回去。
王敏难堪又难过,哭着离开王家。
……
梧桐居。
顾莞宁正在招呼傅妍和林茹雪两人。
她们两人登门,将自己的孩子也都带了过来。瑜姐儿和朗哥儿也都会走路了,和阿娇阿奕在一起玩耍。四个小人儿在一起,少不得你推我我打你。
阿娇平日和阿奕时常闹腾,到了此时,却又格外团结。朗哥儿不过拍了阿奕一下,阿娇便帮着阿奕一起揍人了。
孩子的手快的很,待大人发现将孩子们拉开,朗哥儿已经被揍得嗷嗷直哭。
林茹雪心疼儿子,忙将朗哥儿抱在怀中哄了起来。
顾莞宁绷着脸,训斥姐弟两人:“你们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哥哥,怎么可以联手欺负弟弟?现在就去向朗哥儿道歉。”
阿奕不服气:“弟弟先动手,我才还手。”
阿娇同样振振有词:“我欺负阿奕,别人不可以。”
顾莞宁:“……”
傅妍早已乐得笑弯了腰:“阿奕阿娇真是聪明乖觉,伶牙俐齿。”难得看到顾莞宁也有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林茹雪也只得笑道:“孩子在一起,拌嘴磨牙也是难免的。堂嫂,你就被再数落阿娇阿奕了。他们两个都还小呢!”
“朗哥儿也太娇气了些,只挨了两拳就一直哭到现在。回去以后我可得好好说一说他。”
阿娇接过话茬:“对,弟弟太娇气!”
阿奕一本正经地点头:“哭包!”
林茹雪:“……”
顾莞宁:“……”
林茹雪哭笑不得,顾莞宁也是好气又好笑,瞪了过去:“都给我住嘴!动手打人本来就不对,竟然还这般振振有词。罚你们两个站在那儿,一盏茶不准动。”
阿奕和阿娇心中不情愿,却不敢再顶嘴,乖乖站在那儿不动。
傅妍笑着赞道:“堂嫂真是教子有方。”
顾莞宁笑着自嘲:“我也只有板着脸的时候,才能让他们两个老实一些。平日他们两个混世魔王,仗着母妃撑腰,整日淘气闹腾。”
“孩子还小,都淘气的很。”林茹雪无奈地笑道:“朗哥儿也是个闲不住的,整日在府里到处乱跑。我跟在后面追都快追不上了。”
朗哥儿坐在林茹雪怀中,泪珠已经擦的干干净净,正咧着嘴笑。
顾莞宁忍俊不禁,也笑了起来。
傅妍怀中的瑜姐儿却十分乖巧,将头靠在傅妍的怀里,小手搂着亲娘的脖子,不时地蹭一蹭。看的林茹雪忍不住羡慕起来:“还是女儿乖巧听话。我也想再生个女儿。”
傅妍笑道:“我可盼着早些生个儿子呢!”又转头对顾莞宁笑道:“还是堂嫂最有福气。遭一次罪,既生了儿子又有了女儿。”
顾莞宁随口笑道:“你们谁喜欢就带走,我早就带得头痛了。”11
妯娌三个说说笑笑,气氛颇为融洽,丝毫看不出半点芥蒂。
好在当日没有落井下石,留了些情面。不然,今日见面可就尴尬了。
傅妍和林茹雪心中各自庆幸不已。
顾莞宁实在太厉害了!只凭一己之力,就掀翻了王家和王皇后。好在她们没和她站在对立面。
万幸万幸!
玲珑悄步走了过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数句。
玲珑的声音又低又快。
傅妍下意识地竖长耳朵,只隐约听到“高阳郡主”“王郡马”几个词。
林茹雪心中也甚为好奇。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绝不会自讨没趣多嘴多舌。
顾莞宁倒也没隐瞒,淡淡张口道:“玲珑听了一桩新鲜事,特意说来给我解闷。听闻高阳郡主又将王郡马抓伤了。”
傅妍顿时来了兴致:“哦?竟有这等事!王郡马前年颜面受伤,养了几个月才出来见人。这一回不知伤在何处?”
林茹雪随口笑道:“王郡马该不是又伤了脸吧!”
“正是!”顾莞宁目光微闪,悠然一笑:“而且,听说伤得颇重,怕是要破相了。”
王璋面容俊俏,颇有才学,在京城里也是赫赫有名之人。只可惜,偏偏娶了跋扈任性又轻浮浪荡的高阳郡主,做了倒霉的郡马。
更倒霉的是,连和离的机会都没有。
傅妍和林茹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怜。”
顾莞宁神色漠然:“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没人逼着王郡马去郡主府,他自己偏要去,落得这样的结果,又能怪得了谁。”
这倒也是。
傅妍试探着说道:“王侍郎如今身陷天牢,也不知皇祖父会如何处置发落。”
顾莞宁目中俱是冷意:“王侍郎欺君在前,又意图杀我灭口。两罪并重,皇祖父自会明断。”
傅妍口中附和几句,心里暗暗凛然。
看顾莞宁的意思,是不会轻易放过王家了。
林茹雪轻声道:“王家发生这么多事,气得皇祖母病倒不起。我想着,我们妯娌几个是不是该一起进宫探望皇祖母。”
顾莞宁淡淡应道:“你们去吧!我就不进宫了。免得将皇祖母气出个好歹来。”
林茹雪不再多言。
傅妍目光一闪,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堂嫂前两日进宫,觐见皇祖父。不知皇祖父是何反应?”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起唇角:“圣心莫测,我也看不出来。你这么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一问皇祖父。”
傅妍:“……”
傅妍试探不成,反倒讨了个没趣,顿时有些讪讪。好在她素来是个圆滑伶俐的性子,立刻笑着给自己解围:“堂嫂就别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胆子。”
很快便将话题扯回了孩子身上。
……
当日晚上,太孙也从宫中回来了,和顾莞宁说起了高阳郡主一事。
“……皇祖父本就对大堂姐不喜,听闻大堂姐抓伤王郡马,心中更是恼怒。打发李公公去郡主府传口谕,狠狠地训斥大堂姐一顿。让她就此禁足,不准再随意出府。”
顾莞宁秀眉微挑:“皇祖父没让王郡马和大堂姐和离?”
太孙淡淡应道:“这倒没有。”
看来,元佑帝虽然愤怒,却并无彻底除掉王家的打算。
想想也是。王家身为后族多年,虽然上蹿下跳,倒也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以元佑帝重旧情的性子,哪怕是看在王皇后的颜面上,也不会对王家痛下杀手。11
当然,王家少不了要被剥层皮就是了。
顾莞宁和太孙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了然。
太孙又低声道:“皇祖父确实有废后之意。贤妃娘娘在宫中经营多年,虽不显山露水,也不容小觑。今日又叫了父王到景秀宫,看来,对皇后之位是志在必得。”
以太子的性子,必会插手此事。
顾莞宁略略皱眉:“废立皇后一事,父王不宜过问。不然,既落人话柄,又会惹来皇祖父忌惮。”
说起太子,太孙的目光也冷了下来,缓缓说道:“身为人子,当以孝顺为先。父王要做什么,便由他吧!”
父子两个如今连貌合神离都维持得勉强。
太孙也无心再提点太子行事。
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顾莞宁目光闪动,在太孙耳边低语数句。
太孙略一点头。
……
半月之后,元佑帝下旨废后,做了数年中宫的王皇后,被降为妃位。
静妃!
跪在地上的王皇后听到这个封号,讥讽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静有安静之意,也有贞静恪守本分的意思。元佑帝赐了这个封号给她,不无警告之意。
“皇上有旨,请静妃娘娘另择寝宫,明日搬出椒房殿。”李公公的语气一如往日,恭敬有加。
王皇后木然应了。
隔日,王皇后搬出椒房殿,住进了景阳宫。
景阳宫和景秀宫规制相同,一般大小,只是离椒房殿远了一些,颇为清幽。
王皇后刚搬进景阳宫,窦淑妃和孙贤妃便前来探望。
王皇后以养病为由,将两人拒之门外。
孙贤妃不露声色,窦淑妃却撇撇嘴,冷笑一声:“我们两个好意来探望,她倒是摆起架子来了。真当自己还是皇后我们来巴结讨好她不成!”
孙贤妃温言说道:“娘娘身体欠佳,后位被废,又初搬来景阳宫,心情不佳也是在所难免。我们改日再来探望。”
哟!
瞧这装模作样的德性!
窦淑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起来,这后位空悬,对妹妹来说倒是一桩好事。说不得妹妹日后是富贵尊荣之命,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一二。”
孙贤妃听出窦淑妃的讥讽之意,也不恼怒,反而叹了口气:“我和姐姐相识数十年,彼此熟悉。我的性子,姐姐也该知晓。我只盼着皇上龙体康健,宫中太太平平,太子殿下平安罢了。”
窦淑妃心中冷笑不已。
一张口就是皇上如何宫中如何太子如何,无非是显摆自己是太子生母。
同为育有皇子的妃嫔,她的儿子被封了韩王,自是比孙贤妃逊色一筹。不过,她也不是毫无一拼之力。
千载难逢的良机,总得搏一回才甘心。
窦淑妃收敛了讥讽之色,也换上了姐妹情深的真挚脸孔:“妹妹说的是。皇后娘娘被废了后位,宫中事务少不得要你我多操心,为皇上分忧才是。”
呸!
有我在,哪里还要你“操心”!
孙贤妃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欣然一笑:“正是如此。”
王皇后被废,王家承恩公爵位被夺,老承恩公经此打击,彻底病倒,一蹶不起。关在天牢里的王少常,也被问审定罪,被革了侍郎的官职,被关在天牢里。
在朝中任职的王家人,官职低微的暂时未受影响,官职过了四品的俱被降职。
短短一个月之间,王家分崩离析,迅速衰败。
消息传到王家,袁氏当场晕倒。
醒来一睁眼,袁氏便嚎啕大哭起来:“阿璋,你父辛苦多年,才做到了侍郎。如今官职没了,还要在天牢大狱里苦熬十余年。这份罪,他怎么能受得了啊……”
王璋脸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只可惜留下了一道去不掉的疤痕。俊俏的脸孔似被疤痕分成了两半,令人惋惜。
原本就不喜多言的王璋,如今愈发沉默。袁氏哭得涕泪横流伤心欲绝,王璋也未出言相劝,只默默地坐在床榻边。11
待袁氏哭得嗓子都哑了,王璋才低声道:“不管如何,父亲到底保住了性命,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母亲应该感激龙恩才是。这样的痛哭怨恨,只此一回。以后万万不能再有。”
王家圣眷已失,又没了王皇后这座靠山,以后定要谨言慎行。
袁氏哭了一通,情绪平静了不少,也知道其中利害,红着眼应下了。
“姑祖母后位被废,被降为静妃,一应待遇依旧比照从前。足可见,皇上颇重旧情。”王璋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王家虽被夺了爵位,父亲也被革职关押,到底没伤及性命。先隐忍等待,或许日后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袁氏早已没了主心骨,闻言惶惶地点了点头,面上一片无助茫然。
王璋心里其实十分沉重。
祖父病重,父亲被关进天牢,如今王家只能由他来撑着。可在这种时候,他又能做什么?他还可以做什么?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心中的慌乱无助。
母子相对无言片刻,王璋忽地站起身来:“母亲,我要去郡主府一趟。”
袁氏大惊:“你去郡主府做什么?你脸上的伤还没痊愈!万一高阳郡主再次发疯怎么办?不行,你万万不能去!”
王璋却十分坚持:“姑祖母在宫中养病,我和郡主理当进宫探望。母亲放心吧!时隔一个多月,郡主也该冷静下来,不会再对我动手了。”
……
当日,王璋又去了郡主府。
不论高阳郡主如何冷嘲热讽说多少恶毒羞辱的话,王璋都忍下了。
趁着高阳郡主骂累了,王璋才有机会张口:“郡主,我们是结发夫妻,彼此纵然有再多怨气,也不该轻言和离。如今王家败落,皇祖母也被废了后位。我们两个在此争吵又有何用?倒不如进宫看一看皇祖母,也顺便试探皇祖父的心意。”
如果他们夫妻还能进宫觐见王皇后,说明元佑帝没有彻底拔除王家的打算。反之……王家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高阳郡主看似凶狠,实则心中凄惶难安。
她的荣耀风光,都来自于王皇后。若是王皇后彻底垮台,她这个郡主也就徒剩虚名了。
王璋的提议,正中她的心坎。
怨偶也是夫妻,一日没和离,他们两人就得被这根看不见的绳索捆在一起。
高阳郡主看了脸上留了疤痕的王璋一眼,目中迅速闪过一丝悔意。当日她一怒之下,用金钗划了他的脸。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过火了。
当然了,以高阳郡主的性子,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道歉之类的话。
“怪不得今日来向我低头求和,原来是为了进宫。”高阳郡主言语刻薄。
王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也是担心皇祖母。”
高阳郡主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说了一通刺耳难听的话之后,便和王璋一起进宫。
往日高阳郡主可以随意出入宫中。如今却没了这个便利,被守着宫门的侍卫拦下,又让人进去传禀。在宫门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进了宫。
……
景阳宫。
外面春意融融,屋子里却莫名的有些阴冷。
王皇后半躺半靠在床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发间已有了不少白发,额上眼角皱纹深深,老态毕露。
席公公小心翼翼地张口道:“娘娘,郡主和郡马已经在外候了一个时辰了。”
王皇后没有张口撵人,自是要见一见他们夫妻。
王皇后睁开眼,目光还算清明冷静:“让他们进来吧!”
高阳郡主一进来,便哭着跪下了:“皇祖母,母亲犯下的错事,我半点不知。我只知道我在椒房殿里在皇祖母身边长大。皇祖母再生气,也别不要我这个孙女。”
高阳郡主声泪俱下,哭得十分动情。
王皇后面如木雕,看不出半点情绪。偶尔抬眼,将目光落在同样沉默的王璋身上:“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高阳郡主全身不由得紧绷起来。
就听王璋应道:“我不小心摔倒,脸被划破,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已无大碍。”
摆明了在说谎。
那一道疤痕印记,明显是金簪之类的硬物划伤留下的。
王皇后却没多问,轻而易举地信了这个说辞。
高阳郡主反倒有些不踏实了,跪着挪到床榻边:“皇祖母,你在景阳宫里还住得惯么?”
怎么可能习惯?
她在椒房殿里住了数十年,那里才是她的天地。这个景阳宫,清冷孤寂,幽静如牢笼,将她禁锢其中。
更可恨的是,孙贤妃那个贱~妇,自以为得了良机,已经想动手谋夺凤位……
王皇后重重地咳了几声,将胸口的郁气咳散了些,终于有了力气说话:“你们两个都过来,本宫有事吩咐你们两个去做。”
高阳郡主还未反应过来,王璋已经毫不犹豫地跪到床榻前:“皇祖母只管张口吩咐,只要孙婿能做到,绝不推辞。”
王皇后目中闪过一丝赞许,低语数句。
高阳郡主骇然:“皇祖母,这怎么可以……”
王皇后沉声打断高阳郡主的惊呼:“闭嘴!什么都不要多问,按本宫说的去做。”
景秀宫。
自王皇后被废住进景阳宫之后,元佑帝便将宫中事务交由孙贤妃窦淑妃打理。凤印也由两位妃嫔一起保管。
景阳宫门可罗雀。
孙贤妃的景秀宫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就连景秀宫里的宫女内侍们,也比往日忙碌的多。
太子往日到景秀宫来,还得遮掩避讳一些,不便来的太勤,免得王皇后心中不喜。如今没了顾忌,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到景秀宫来探望孙贤妃。
“母妃眉宇间颇有倦意,是不是白日嫔妃们来的太勤了?”太子见孙贤妃面露倦容,目中顿时露出不快:“日后让她们少来景秀宫,免得扰了母妃清静。”11
孙贤妃嗔怪地看了太子一眼:“我清静了几十年,一直盼着热闹些。你要是真心疼我这个亲娘,就该早些扶我坐上凤位。让我名正言顺地成为六宫之主。”
此事孙贤妃已经提过不下数次。
太子一脸无奈地应道:“我不是和母妃说过了吗?此事不能操之过急。父皇下旨废后,是因为王氏之事迁怒于王皇后。其实,父皇最重旧情。此时绝不宜提另立新后的事。等过上一段时日,父皇淡忘了王皇后再提也不迟。也免得弄巧成拙。”
这道理孙贤妃岂能不懂?
只是,眼看着机会近在咫尺,不伸手抓住实在于心不甘。
“等来等去,万一便宜了窦淑妃怎么办。”孙贤妃皱起眉头:“她近来常召韩王世子进宫,指不定憋着什么阴谋诡计。”
太子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母凭子贵。韩王不过是一个藩王,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母妃放心,父皇要么不立新后,否则,这凤位一定是母后的。”
孙贤妃立刻道:“凤位岂能空悬?宫中更不能一日无主。”
说来说去,就是催着太子早些上奏折请立新后。
太子磨不过孙贤妃,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孙贤妃这才松了口气。
当日她那般低声下气地示好,顾莞宁竟不屑一顾,委实可恨。等她将来做了皇后,第一个除掉王皇后,第二个就要除掉顾莞宁!
……
请立新后,当然不是小事。
太子思忖两日,才选定由于御史上奏折请封新后。
于御史是已故于侧妃的兄长,也是孙贤妃嫡亲的姨侄。由他上奏折,能委婉地表露自己的心意。元佑帝若不首肯,他这个储君也不会落入尴尬境地。
没想到,还没等太子吩咐下去,朝会上便有人先一步上了奏折。
上奏折的人是孙武。
孙武如今在鸿胪寺里任了个闲散差事,逢到大朝会才有资格上朝。谁也没想到,这个官职低微的孙武竟这般胆大,竟在奏折上明晃晃地请立孙贤妃为后。
看着面色阴沉的元佑帝,太子后背直冒冷汗,恨不得立刻将孙武的嘴缝上。
请立新后没什么大碍,立谁为后却不能乱说,得由元佑帝定夺才行。这个孙武,也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口口声声夸赞孙贤妃……
太孙眼角余光扫过侃侃而谈的孙武,嘴角扬了一扬。
孙武话音刚落,立刻便有数名官员联名上了奏折附议。
巧的很,这些官员,都是平日亲近太子的。一二品的高官如傅阁老罗尚书崔侍郎诸人,暂时还未吭声。
饶是如此,声势也颇为明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太子在为孙贤妃造势。
太子心里暗道不妙。
他是有这份心思,可是……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为何今日朝堂上有这么多官员出声?
太孙不动声色地看了目光闪烁不定的太子一眼。
元佑帝显然已将这笔账记到了太子身上,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立谁为后,既是朕的家事,也是大秦的国事。朕想听听太子的意思。”
在元佑帝冷厉不善的目光下,太子额上也有了冷汗:“儿臣不敢妄言。”
好一个不敢妄言!
煽动了这么多人为孙贤妃造势,现在倒是畏首畏尾不肯吭声了。
元佑帝一声冷哼,在众人耳畔响起,透出不怒自威的天子之势:“你不敢妄言,就闭上嘴。让他们几个也闭上嘴。”
太子冷汗如雨,根本不敢辩驳。
更令太子震惊的事情来了。
往日和太子来往并不频繁密切的官员里,竟也有人张口上奏折请立新后。将孙贤妃夸得举世无双,顺便将王皇后贬得一无是处。诸如昏庸糊涂自私自利心胸狭窄有野心种种之类。
元佑帝面色阴沉,满面风雨欲来之色。
王皇后是他的发妻原配,他对她一直颇为敬重。哪怕对她有些不满,听着众人犀利愤怒的指责,心里也十分恼怒,连带着看太子也愈发不顺眼。
太子忽然觉得自己落入了设好的圈套里,不知该如何挣脱。
太孙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孙武等人是他暗中安排的。之后这些人,又是谁的手笔?
……
在朝上,元佑帝不置一词,并未提及封谁后位的事。回了福宁殿,便将太子叫来怒叱一顿。
“混账!王皇后做了你多年嫡母,对你素来宽厚,没有半分对不住你。她被我废了后位,你不去探望她也就罢了。竟连一时三刻都等不得,立刻就要扶生母坐上凤位。简直是无情无义,枉为人子。”
太子被骂得面色如土,忙跪下请罪:“父皇误会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儿臣之前毫不知情。”
元佑帝冷笑连连:“你这是拿朕当傻瓜!孙武素来胆小,若不是你从中授意,他岂敢在朝堂上上奏折?还有之后张口附议的官员,也大多是和东宫来往密切的。不是你暗中指使,他们又怎么会一起上奏折!”
冤枉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太子心中冤屈之极,却又无从辩解。
元佑帝正在怒骂太子,李公公忽然神色有异地来禀报:“启禀皇上,景阳宫那边送了口信来。说是贤妃娘娘今日去过景阳宫之后,静妃娘娘便一直米粒未进,意欲轻生寻死。还请皇上去一趟景阳宫。”
太子头脑嗡地一声,仿佛一个马蜂窝被捅开了似地,嗡嗡四处乱飞,一不小心,就被蛰得满头都是包。
过犹不及!
孙贤妃素来小心谨慎,今日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果然,元佑帝闻言勃然大怒:“好一个孙贤妃!朕的原配发妻,岂能由她轻易羞辱。真以为凤位是她囊中之物不成!”
“来人,立刻去景秀宫传朕口谕。从今日起,凤印全部交由窦淑妃保管。宫中一应琐事,也由窦淑妃掌管。让孙贤妃好好在景秀宫中反省!”
然后,目光森冷地掠过太子脸孔:“朕要去景阳宫探望静妃,你就不必去了。免得静妃被你再气得寻死一回。”
太子灰头土脸地为自己辩解:“父皇误会儿臣了。儿臣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分外忧心。儿臣总觉得此事有些奇怪。贤妃娘娘素来谨小慎微,也绝不是刻薄尖酸之人,怎么会令静妃娘娘自尽寻死……”
“照你这么说来,总不会是静妃自己寻死栽赃到贤妃头上吧!”元佑帝冷哼一声:“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事实如何,朕自会查明。”
说完,便含怒离开。
太子满口黄莲,有苦难言。
……
有苦难言的何止是太子。
孙贤妃更是满肚子委屈,难为她一把年纪还能哭出梨花带雨的风姿来:“我去景阳宫,只是去探望静妃,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谁能想到,她竟要寻死。”
“现在倒好,我是掉进泥坑,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说着,又哭了起来。
元佑帝严令她禁足反省,将凤印和宫务都交给了窦淑妃……
她的满心希冀,俱都落了空。
看着哭哭啼啼的孙贤妃,太子忍不住长叹一声:“今日在朝堂上,孙武主动上奏折奏请立你为后,还有许多官员附议。父皇将一应奏折都按了下来。”
“父皇本就心中不快,偏又紧接着出了这等事。父皇已经认定了是你有意羞辱静妃,十分恼怒。连带着我也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真是事事都不顺遂!
孙贤妃哭声一顿,红着眼睛说道:“这等大事,孙武岂敢自作主张!你真的没授意过他?”
太子没好气地应道:“我打算让于御史先打头阵,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孙武今日就跳了出来。”
等等!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太子和孙贤妃对视一眼,脑海中忽地同时浮出一个名字。
“这个逆子!”太子目光寒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定是他从中捣鬼!”
孙贤妃也是满心窝火,恨恨说道:“阿诩原本是个多好的孩子,自从娶了顾氏之后,倒像变了个人似的。此事一定是顾氏在背后唆使。”
太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待今晚回府,我一定问个清楚明白!”
……
孙贤妃还未风光几日,就遭了元佑帝训斥厌弃,白白便宜了窦淑妃。11
窦淑妃接了凤印,简直是心花怒放。
不过,有孙贤妃先例在前,窦淑妃行事更小心了几分,根本没去景阳宫,只命人送了一大堆补品去。
“寻死”未成被救回了性命的王皇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对着前来探望的元佑帝哭道:“臣妾无颜苟活,还是死了清净,一了百了。皇上何必让人救臣妾这条性命。”
不过月余没见,王皇后形如槁枯,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
元佑帝看在眼里,心里颇觉得不是滋味,轻声安抚道:“朕已经发落过孙贤妃了。朕说话算话,不会让任何人折辱于你。”
王皇后没有谢恩,只不停地落泪。
元佑帝对原配发妻确实不同,见状叹了一声,坐到床榻边,握住王皇后冰凉的手:“朕知道,王氏之事,怪不得你。这么多年,你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出了这等事,不仅是朕痛心,你心中更是痛苦。”
“只是,朕要严惩王家,不得不废了你的后位。在朕心里,无人能取代你的位置。朕已经这把年纪了,不会再另立新后。你且放宽心,安心地将身子养好。”
天子一诺,重于泰山!
王皇后目中闪着感动的水光,哽咽着喊了声皇上,然后泣不成声。
心里却是冷冷一笑。
不管如何,孙贤妃是休想坐上凤位了。
至于窦淑妃,有太子一日,元佑帝绝不会让韩王生母成为大秦皇后,免得惹来嫡庶之争。
她的后位,哪怕她坐不了,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
宫中出了这等大事,自然瞒不过有心人,很快便传了开来。
太子妃得了消息后,立刻来了梧桐居,将此事告诉顾莞宁。既为太子忧心,又觉得颇为解气。
顾莞宁对太子妃矛盾的心思了然于心,原本不想说穿。转念一想,有些事也得该让太子妃知晓,总不能一直将她满在鼓里。
“其实,孙武上奏折一事,是殿下借着父王的名义授意为之。”顾莞宁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太子妃:“……”
太子妃头脑一懵,怔怔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俏脸平静,目中闪着令她心慌的光芒:“父王想让贤妃娘娘坐上后位,我和殿下却以为此事绝无可能。”
“母妃,有些事,你也该心中有数。父王视我如眼中钉,对殿下也生了隔阂嫌隙。此时皇祖父健在,矛盾都被压了下来。他日总有冲突之日……”
太子妃越听越是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打断顾莞宁:“你不要再说了!”
声音急促而嘶厉。
在皇家,父子相争意味着什么?稍微一深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顾莞宁抿了抿唇,放柔了声音,轻声道:“我不想一直瞒着母妃,所以才据实以告。我也不是要逼着母妃做什么。只希望母妃有些心理准备。”
她不想要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再怨恨自己的丈夫,也绝不愿看到父子相残的一幕!
太子妃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先回雪梅院。”
然后,匆匆起身走了。
顾莞宁看着太子妃近乎仓皇而逃的身影,溢出一声轻叹。
太子妃回了雪梅院后,将自己独自关在屋子里。
顾莞宁说的那几句话,在脑海中不停地盘恒回旋。
父子反目……父子相残……你死我活……
太子妃全身打了个寒颤。那股寒意从心底迅速蔓延,全身僵硬冰冷,毫无温度。
她该怎么办?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儿子。都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太子纵然再多不好,也是她的丈夫她的天。他倒下,她的天也就垮了。她的儿子,更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她最大的依靠。
如果他们相争……她要怎么办?她要站在哪一边?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多想,她的脑海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必然是要站在儿子这一边的!
这个念头一掠过脑海,原本僵硬不能动弹的身子,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些许热气,手指动了一动,紧接着整个人也能动了。
她站了起来,用力地深深地呼出胸口的闷气。
丈夫薄情冷血,根本靠不住。她要靠自己的儿子,她也只能靠自己的儿子!如果他们父子反目相争,她也一定毫不犹豫地站在儿子这一边。
想通想明白了,她激烈跳动的心也缓缓平稳下来。11
……
傍晚时分,太子早早回府,先来了雪梅院。
看到太子的刹那,太子妃身体有些僵硬,想挤出笑容却挤不出来,神色显得有些怪异,语气也有些生硬:“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太子阴沉着一张脸,目中满是怒气,也因此忽略了太子妃的异样:“阿诩回府没有?这个混账东西!竟敢暗中出手对付他的祖母!”
祖母?
太子妃反射性地问道:“殿下说的祖母是何人?莫非是指贤妃娘娘?”
按着礼法来说,孙贤妃可没有做太孙祖母的资格。
太子显然听出了太子妃的言外之意,犹如被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羞恼成怒地说道:“贤妃娘娘是孤的生母,当然是阿诩的祖母!”
太子妃心里一凉,看着大发雷霆的太子,忽然觉得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有些异样的陌生。
太子还在发脾气:“王皇后已经被废,后位虚悬。有资格坐上凤位的,除了孤的生母,还能有何人?”
“阿诩竟在暗中捣鬼,坏了孤和母妃的大事。孤此次饶不了他!”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太子妃心中更凉了。
这就是太子!
需要儿子的时候,对儿子满口夸赞。一旦生了嫌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当年对萧启是这样,对自己的长子依然如此!
太子妃沉默不语。
太子发了一通火,犹自不满,见太子妃一声不吭,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找茬:“你怎么一声都没吭?阿诩做了错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也有过错。你素来惯着他,从未好好管束他。惯得他不敬长辈,惯得他胆大妄为……”
太子妃忍无可忍,张口打断了太子:“臣妾以为,阿诩并未做错任何事。”
太子气得面色一变,怒瞪着太子妃:“你说什么?”
“臣妾说,阿诩没有做错。”太子妃的新仇旧恨也被勾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朝堂之事,臣妾不太懂,也不想去多管。臣妾只知道,阿诩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太子气得七窍生烟:“你……你是非不辨!真是荒唐!”
“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一心向着他。不管他做什么,臣妾都站在他的身后。”太子妃定定地看着太子,一语双关地说道。
可惜,太子没有听出太子妃的话中之意,一怒之下,便拂袖而去。
太子妃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身影远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渐行渐远。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们夫妻之间就已经没什么情分可言了。她低声下气,隐忍退让,忍气吞声,却从未换来他的怜惜。
如今她挺直了腰杆,说话行事都比往日硬气多了。常被气得含怒而去的人,变成了太子。她也没了往日动辄落泪哭泣的习惯。
或许,她该试着让自己更坚强一些,早些适应没有丈夫的生活才对。
……
太孙一回府,不出意料地被召到了书房,面对的是太子铁青的脸孔和一连串的指责。
太孙也不动气,待太子发完火,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父王不是一心盼着贤妃娘娘能坐上凤位吗?儿臣这么做,也是想为父王分忧!”
“分什么忧!你是成心给孤添堵,给贤妃娘娘找不痛快才是真的!”
太子的鼻孔都快冒烟了,目中满是怒气:“奏请封后是何等大事,你这般擅作主张,令你皇祖父对孤心生误解,又迁怒到贤妃娘娘身上。以你的聪慧,绝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后果。”
太孙略有些无奈地叹道:“儿臣一片好意,却被父王误解至此,儿臣也是无可奈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
太子阴冷地盯着太孙:“你是不是笃定孤拿你没办法,奈何你不得?”
本来不就如此吗?
他是长子,又是太孙,圣眷犹在太子之上。太子对他百般忌惮,又不得不器重依赖他。他们之间,早已没了父子情分,所剩的,不过是利益关系罢了。
如果太子有别的选择,早已动手除掉他这个儿子了。
太孙平静地回视:“父王误会了,儿臣绝无此意。若父王心中不快,儿臣明日就进宫向皇祖父禀明,此事都是儿臣自作主张,和父王无关。”
这时候解释还有什么用?
元佑帝正因王皇后自寻短见之事厌弃孙贤妃,孙贤妃想坐皇后的希冀已经成了泡影!解不解释都没了意义。
太孙重重地冷哼一声:“不必了!此次之事,都是你的过错。孤罚你一年之内不得参与东宫议事,你可心服?”
这是让他没机会再正大光明地接触东宫属官,也是在变相地削弱他的影响力。
以后,他再想动类似的手脚,几乎不可能。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冷意,略略低头应道:“儿臣心服口服。”
顾莞宁领着一双儿女回府,定北侯府上下俱闻讯而来,正和堂里迅速热闹起来。
人多了,七嘴八舌地,有些话反而不便出口。
顾莞宁也不急,笑吟吟地陪着众人闲话。
太夫人笑问:“这次回来,可是要在府中小住几日?”
顾莞宁点点头:“打算住三日再回去。”
太夫人听闻要住上三日,心情颇为舒泰,立刻打发人到罗家送信。
姚若竹身孕刚满三个月,听闻顾莞宁回来,也是满心欢喜。和婆婆禀明,便回了侯府。反正就在隔壁,走上几步就到。
刚进正和堂,便听到众人的说笑声。姚若竹的心情格外愉悦,笑着进了内堂。
坐在太夫人身侧的顾莞宁转过头来,半开玩笑半打趣:“嫁的近就是好。想回来抬抬脚就到了,半点都不耽搁午饭。”
众人齐齐捧腹。
姚若竹的性子比出嫁前活泼了些,闻言笑道:“可不是么?我一收到消息,便急急地赶了回来。唯恐错过午饭呢!”
太夫人笑着冲姚若竹招手:“快些到姑祖母身边来坐着,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坐立行卧都得仔细些。别站得久了。”
太夫人看似严厉,实则最是宽厚体贴。
姚若竹心中一暖,应了一声,走到太夫人身边坐了下来。11
吴氏大病了一场,形容消瘦,人也沉默安分了不少。换在往日,晚辈坐在自己上首,少不得要酸上几句,今日却未吭声。
方氏更是素来好性子,微笑着坐在一旁,毫无不愉之色。
顾莞宁仔细打量姚若竹一眼。
姚若竹原本身材纤细,如今养得丰润了一些,目光柔和平静,唇畔微微含笑。身上穿着宽松的衣裙,稍稍掩住了初隆起的肚皮。
“你气色颇好。”顾莞宁笑道:“看来这几个月养的不错。”
姚若竹抿唇一笑:“我看你的气色也很好。原本还担心你在静云庵里受委屈憔悴消瘦,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可不是么?
顾莞宁面庞红润,精神奕奕,半点不像被“放逐出京”的样子。
太夫人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莞尔一笑:“我在府里担心得吃不香睡不好。没想到你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
顾莞琪立刻抢着插嘴:“祖母,我和三姐去山上住了半个月。二姐每日好吃好睡,悠闲自在的很。”
众人说说笑笑,颇是热闹。
到了正午,府里摆下两桌家宴,男子一席,女子一席。都是一家人,也不必摆什么屏风,就这么相邻而坐,倒是格外热闹。
太夫人心情极佳,难得喝了几杯果酒。
顾莞宁见祖母心情好,心情也十分愉悦,一连喝了数杯果酒。还是太夫人嗔怪地制止了她:“你若是喝醉了,阿娇阿奕怎么办?”
顾莞宁只得乖乖放下酒杯。
……
待用过午宴后,姚若竹回了罗家,顾莞宁陪着太夫人进了内室。祖孙两个终于有空独处,也能说些私密的话了。
“昨日老三回府,说起朝堂上众人奏请立孙贤妃为后一事。还说皇上因此事颇为愤怒。太子就是再不智,也不该这么急躁冒进。”太夫人皱着眉头问道:“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莞宁没有隐瞒,坦然道:“此事是殿下暗中所为。”
太夫人何等精明睿智,立刻听出了不对劲,眉头皱的愈发紧了:“这么一来,他们父子岂不是心生隔阂?”
何止是心生隔阂。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父子和睦的假象,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祖母不必忧心。”
短短一句话,听得太夫人心惊肉跳:“宁姐儿,你和殿下要做什么?”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祖母,经过静云庵一事,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谁能一直靠得住。只有站在万人之上,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和殿下,俱已下定决心。我们的命运,绝不由任何人来主宰!”
字里行间透出的凌冽杀伐之意,仿佛刀锋一般锐利。
太夫人太阳穴跳了几跳,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顾莞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握住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的手,比普通女子的手稍大一些,宽大结实温暖。这只手,曾温柔细心地握着她的手,一路伴随她长大成人。
如今,这只手的手背皮肤松弛,满是皱纹,掌心也微微发凉,没了往日的温度。
祖母,如今换我来握着你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太夫人才渐渐冷静下来。
“宁姐儿,”太夫人轻声喊道。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来。
太夫人深呼吸口气,才道:“今日所说的话,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哪怕是你三叔,也不得透露半个字。”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十分严厉。
顾莞宁却未心虚惊惶,目中漾开一丝笑意,轻声应下了。
太夫人又道:“顾家是忠臣良将,自大秦建朝以来,顾家儿郎戍守边关,保家卫国,血战沙场,守护大秦江山社稷百姓平安。宫中争斗皇位之争,顾家从不会插手。以后也是如此,你且记下了。”
顾莞宁敛容,正色应道:“祖母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太夫人这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要多保重!”
“祖母放心,我们一定会仔细筹谋,徐徐图之,不会冒进。”
顾莞宁低低地说道:“有件事,我也想叮嘱祖母一声。大伯父如今戍守边关,时时要领兵打仗。他当日离京之时,带了军医随行。不过,军医的医术不算特别高明。为了大伯父的安危着想,祖母还是另花重金请两位名医到边关去吧!”
如今定北侯府圣眷远不如前,不过,地位依然稳若泰山。大半都是因为顾淙在边关领兵的缘故,顾淙安安稳稳地在边关待着一日,顾家就安稳一日。
太夫人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你提醒的是。我待会儿就叫三叔过来,此事交给他来安排。”
顾海行事精明仔细,此事由他经手来办,最稳妥不过。
顾莞宁笑着点了点头。
三日后,顾莞宁领着一双儿女回了太子府。
紧接着,就是阿娇阿奕两周岁的生辰宴。
太孙不欲大操大办,只设了几桌家宴。有资格赴宴的,只有极近的亲眷和交好的朋友,诸如韩王世子夫妇魏王世子夫妇和罗霆夫妇傅卓夫妇等等。
其余登门道贺的宾客,一律婉言谢绝。
元佑帝对这一双曾孙曾孙女十分疼爱,这一日,自然少不了赏赐。
还在养病的王皇后如今的静妃娘娘也有赏赐,窦淑妃有厚赏。
倒霉的孙贤妃,被软禁在宫中,身边的内侍宫女一律不得出景秀宫,有心无力,只得悄悄命人给太子送了个口信过来。
太子心疼生母,愈发迁怒于太孙,一直冷着脸,故意对太孙挑刺寻衅,有意在人前让太孙难堪。
太孙恍若不察,依然温文含笑,对太子十分恭敬。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看在眼底,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宫里发生的事,当然瞒不过他们两人。孙贤妃被软禁,窦淑妃独自执掌宫务,韩王世子更是最直接的得益者。如今出入宫中,内侍宫女们比往日恭敬殷勤得多。
“阿娇阿奕生辰,是件喜事,你也该端着酒杯敬孤两杯才是。”太子又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刺了。
太孙此次却未退让,淡淡说道:“儿臣从不饮酒。就是宫中饮宴,也是滴酒不沾。”
太子立刻冷哼一声:“孤让你喝酒,你也不喝吗?这是忤逆不孝!”
太孙神色镇定地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王命儿臣饮酒,儿臣本不该不从。可儿臣既为人子,也为人夫人父,儿臣若是因酒病倒,如何照顾妻儿?请父王恕儿臣不能从命!”
太子本就故意寻衅,被这般顶撞,正好拍案而起:“好一个不能从命!孤如今是训不动你了!孤这就先离开一步,免得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说完,就这么拂袖而去。
就这么走了?!11
在座的要么是身份显赫的宗亲勋贵,要么是亲朋好友。众人亲眼目睹这一幕,俱都惊诧不已。
他们也都隐约听闻太子父子不和一事,却没想到,竟已闹至这一步。
太孙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和黯然之色,很快打起精神来,继续招呼宾客。
众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举杯。
宴席间很快又恢复了觥斛交错,热闹非凡。之前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
太子妃很快便知道了此事,气得脸都白了。
这个太子!这是故意让太孙难堪啊!哪里还有半点身为人父的样子!
顾莞宁倒是颇为镇定,低声安抚太子妃道:“母妃冷静些,先别动怒。等客人们都散了再说。”
太子妃将心头的怒火都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放心,我不会当众失态。”
顾莞宁微微挑眉。
太子妃郑重地点点头。
事实证明,太子妃的涵养功夫远远没修炼到不动声色的地步。
过了片刻,又有宫女悄然来禀报:“启禀娘娘,殿下去了荷香院,召了乐师和舞姬取乐。无为道长新练出一炉长生丹,也送到了荷香院。”
太子妃气得全身簌簌发抖。
这个混账老东西!孙子孙女两周岁的生辰宴,不在宴席上待着,竟跑到那个沈~贱人的院子里,白日宣淫作乐。
还吃什么长生丹……怎么也不噎死他!
顾莞宁就坐在太子妃身侧,将宫女的话也听进耳中,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长生丹啊……
就让太子好好地享受“长生丹”带来的刺激和快活吧!
……
太子确实觉得刺激快活。
他年少便纵情声色,只是精力有限,不免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后来有道士炼丹献药,他才尝到了生龙活虎夜夜挞伐的美妙滋味。
不过,丹药服用得久了,便有了羞于启齿的毛病。不服药没精打采,服了丹药精神倍增。
这几年,太子已经养成了服用丹药的习惯。
无为道长的炼丹术显然比之前的道士更高明。
太子近来颇有自己回到年青之际的感觉,有时兴起,便会召周美人和其他几个美人一起来取乐。
今日当众训斥太孙,提前离席,令长子难堪。也让太子找到了久违的身为父亲的尊严。
哼!
元佑帝再疼萧诩又能如何。等元佑帝驾崩,这天下就是他的。到那个时候,再无人压在他的头上。他就能凭着自己的喜怒行事,不必时时事事都看元佑帝的脸色……
想到这儿,太子愈发亢奋起来,用力地抓住身下的美人肩膀。
美人吃痛,娇弱地喊了一声殿下。
太子服用长生丹,过于亢奋,也顾不得美人身体初愈,动作愈发激烈。
待到后来,美人的胸前旧伤迸裂,鲜血溢了出来,落泪呼痛不已,太子才皱着眉头停下。随意地穿了件衣服,便去了隔壁,去找周美人。
一直守在屋子外的绿儿匆匆进了屋子里,看到床榻上斑驳的血迹,被吓了一跳,急急地走上前来:“小姐,你身上的伤怎么又裂开了?”
沈青岚俏脸惨白,胸前的旧伤汩汩流出鲜血,身上也有多处抓伤咬伤,还有往日留下的青色淤痕。看着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急促不稳地说道:“绿儿,快些拿伤药来。”
每次伺候过太子,她都如破败的布偶一般,狼狈不堪。
她从不让别人看见此时的自己,除了贴身丫鬟绿儿。
绿儿应了一声,忙取了伤药来。用干净柔软的棉布为沈青岚清洗血迹,然后小心地将药敷在伤口上。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沈青岚全身瑟缩了一下,疼的钻心,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绿儿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殿下怎么能这样对你。你身子骨一直都弱,再这般下去,哪里能撑得住。”
沈青岚不想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串串落下。
很快,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自己选择的路,只能咬牙走下去。
长生丹的妙处实在极多。
哪怕前一日再恣意放纵,第二日依旧精神奕奕。
太子心情大好,命人将无为道长叫了过来,重赏一番。
无为道长一甩手中的拂尘,恭敬地说道:“这是贫道分内之事,殿下如此重赏,倒让贫道受宠若惊了。”
这位无为道长,发须皆白,面色却如小儿般嫩滑红润,穿着一袭青色道袍,手中拿着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无为道长自称年龄已过百。此话是否属实,无人得知。
太子对此却是深信不疑。
“道长精擅道家丹术,练出的长生丹妙用无穷,孤重赏道长也是应该的。”太子红光满面和颜悦色地笑道:“以后还要劳烦道长,多练些长生丹,孤要每日都服用。”
无为道长恭敬地应了下来。
太子妃得知太子赏了无为道长万两黄金,顿时气短胸闷,阵阵眩晕。
顾莞宁稳稳地扶住太子妃的胳膊,轻声道:“母妃平心静气。金银俗物,赏便赏了。父王身为东宫储君,有些喜好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府中也不缺金银,由着父王就是了。”
不随着他还能怎么办?
她又拦不住他!
太子妃愈想愈是气闷:“他往日荒唐些,倒也能克制几分。如今简直是荒唐过了头,也不怕传进宫中,惹得父皇动怒。”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父王虽然敬畏皇祖父,不过,这等小事,皇祖父是不会过问的。”
太子到底是一朝储君,元佑帝总不能事事过问。只要无碍江山社稷不会损害朝堂,元佑帝便不会过问太子的“个人喜好”。
说到底,就是风流了一些好色了一些嘛!
同为男子,元佑帝显然颇能体谅太子的喜好,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当然了,元佑帝也从未想过,太子会英年早逝,死在女子的床榻上。
太子妃兀自愤愤不平,顾莞宁也不再多劝,转而笑道:“母妃,今日春景正好,我们也别在屋子里闷着了。将麒哥儿麟哥儿和阿娇阿奕带到园子里透透气。”
这一招转移注意力,对太子妃来说颇为管用。
太子妃立刻将太子这摊子糟心事扔到脑后,笑盈盈地应了声好。
……
太子服用长生丹之事,元佑帝确实有所耳闻。
正如顾莞宁所料,元佑帝只轻飘飘地数落几句,便不再多提。重点训斥的是太子当众给太孙难堪一事:“……阿诩不能饮酒,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要当众发怒,令他难堪?他如今有儿有女,是大人了。你还想训斥孩子一般训他。让他在人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他都快四十岁了,还不是老老实实站在这儿挨骂?
太子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露出愧色:“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一时气恼,说话行事有失分寸。以后儿臣一定会注意。”
认错及时,态度良好,元佑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太子恭敬地告了退,待出了福宁殿后,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老子训儿子,天经地义。到了他这儿,既要看自己老子的脸色,又不能摆身为老子的威风,真是憋屈的难以形容。11
一憋闷,就更想念放纵的滋味。
当天晚上,太子索性服了两颗长生丹。
效果之佳,不必多说。
身体纤弱的沈美人禁不住折腾,又换了年轻娇媚的周美人和另两个美人。
太子深觉长生丹妙处,颇为慷慨地将丹药赏赐给幕僚和几个东宫属官。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很快,长生丹便悄然盛行起来。
能让年迈的男子恢复“活力”,让体虚的男子精神勃发,又没什么不适之处和后遗症,这样的丹药,谁不想来几颗?
太子自认胸襟宽广,不是小气之人,将长生丹赏了一瓶给太孙。
……
于是,太孙拿着一瓶长生丹回来了。
乳白色的半透明瓷瓶里,放着赤红色的豆粒大的丹药。瓷瓶一打开,便涌出一阵奇异的香气,闻上一口,沁人心脾,精神为之一振。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太孙一眼。
太孙立刻言明:“父王所赐,我不能推辞。不过,我绝无服用的打算。”
顾莞宁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外面将这长生丹已经传成了神丹妙药,据闻服用的男子生龙活虎,夜御数女,精神抖擞。殿下就不想试一试吗?”
最后几个字,尾音上扬,带着一丝媚意。
太孙心尖一阵酥麻,仿佛被一只手轻轻地挠了一下,又勾了一下,又缠了一下……
顾莞宁冲他笑了一笑。
太孙立刻像服用了一瓶长生丹,瞬间精神倍增,扑上前来。
……
隔日,劳累了一夜的太孙双腿绵软地去上朝。
顾莞宁也有些疲倦,眉眼间又透出异样的艳色和风韵,犹如一朵被浇足了水分的鲜花。就连身边的玲珑等人看着,也觉得心跳快了许多。
徐沧定力颇足,进来之后,只看一眼便低下头:“草民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徐大夫,这瓶长生丹赏给你。”
徐沧:“……”
徐沧脱口而出道:“草民不需要这个!”
几个丫鬟将头扭到一旁偷笑。
站在顾莞宁身侧的陈月娘陡然羞红了脸,恨恨地瞪了徐沧一眼。
顾莞宁忍住笑,缓缓说道:“你精通医术,不妨将长生丹研磨成粉,研究研究药方。看看里面到底有哪几位药材。”
原来如此。
徐沧难得尴尬一回:“是,草民这就将长生丹取回去,仔细研究。”
隔了几日,徐沧便悄然来回禀。
这长生丹里的药材都是大补之物,又用道家秘术提炼而成,确实有增进体力提神之效,短期之内也确实没什么副作用。
短期?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问道:“短期之内无碍,若是长期服用,又会如何?”
徐沧正色道:“长期服用,变回对丹药形成依赖,会上瘾。一日不服,便会一日觉得不舒泰。服用得久了,人的精血体力会被逐渐透支消耗,最终耗得油尽灯枯。”
原来如此。
这种长生丹,短期内确实效果极佳,服用得时间长了,便会耗尽男子的精血。
前世太子便是被耗得油尽灯枯,死在了美人的床榻上。这一世,太子服用丹药更凶更猛,看来也会更快“见效”……
顾莞宁不再多问,随口道:“徐大夫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不必宣扬。”
徐沧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此事不用禀报太子殿下吗?”
明知道长生丹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说道:“这等小事,何须禀报。”
徐沧暗暗心惊。
不过,在太子府中几年,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性情耿直什么话都藏不住的徐沧了,闻言很快镇定下来,应了声是。
顾莞宁不再提什么长生丹,温和地笑道:“徐大夫,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议。”
这般温和可亲的态度,简直令人受宠若惊。
徐沧忙笑道:“太孙妃有事只管吩咐。”
顾莞宁微笑道:“你一心钻研医术,连太医院都不想去,只想闭门写医书。难道就不想有个衣钵弟子,将你的医术传承下去?”
徐沧大为意外,略一思忖,便领会了顾莞宁的意思:“太孙妃莫非是想让沈公子随我学医?”
徐沧口中的沈公子,正是沈谨言。
当日沈谨言自尽寻死,是徐沧将他救了回来。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
沈谨言伤势痊愈之后,平日极少出来,每日待在屋子里,或读书习字,或钻研医书药方。虽然同住在梧桐居,徐沧却很少见到沈谨言。
顾莞宁点点头:“是,我确有此意。”11
“阿言前几年住在普济寺里,一直随慧平大师学医。医术已经有了根基,就这么半途而废,实在可惜。所以,我想让他拜你为师,继续学习医术。”
普济寺沈谨言是回不去了,想继续学医,只能另择名医。有徐沧在,顾莞宁自然不做他人想。
徐沧没有一口应下,目中露出为难之色。
顾莞宁心中微沉,面上不露声色:“你若不愿意,此事便当我没说过。”
“草民并不是嫌弃沈公子的身世。”徐沧也是灵透之人,立刻说道:“沈公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材。只是,草民从未收过徒,只怕不会教导徒弟,耽搁了沈公子。”
更重要的是,他一心痴迷医术,恨不得将所有精力时间都用在上面。哪里还有闲暇教导徒弟。
当然,这个原因不便诉之于口就是了。
顾莞宁似看出了徐沧的心思,笑着说道:“阿言乖巧听话,从不多嘴。你写医书的时候,他绝不会打扰你。你在闲暇时指点他一二,总好过他一个人看医书看药方。”
顿了顿,又轻叹一声:“他整日待在屋子里,极少在人前露面。如非我主动去看他,他几乎从不来找我。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他的性子会变得越来越孤僻古怪。跟在你身边,至少也多个人和他说说话。”
徐沧心里一软,原本想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狠狠心点头应了下来:“即是如此,草民就厚颜收下沈公子为徒。只是,草民有言在先,草民脾气急躁,说话也不太中听。沈公子若是受了委屈来向太孙妃哭诉,哪怕是太孙妃张口求情,草民也不会理会。”
顾莞宁没被这番色厉内荏的话吓住,微微一笑:“多谢徐大夫。我这就让人叫阿言过来,磕头拜师。”
……
沈谨言很快便来了。
顾莞宁冲沈谨言笑了一笑:“阿言,你整日在屋子里闷着无事,我自作主张,为你重新找了个师父学医。”
沈谨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顾莞宁口中说的师父,非徐沧莫属!
“你可愿意拜徐大夫为师?”顾莞宁继续问道。
当然愿意!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自徐沧治好太孙的病症,便名噪京城,有徐神医之美誉。一干太医院的太医也甘拜下风。能拜徐沧为师,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沈谨言一个激动,立刻转身跪下,给徐沧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徒儿给您磕头了。”
……果然机灵!
徐沧抽了抽嘴角,略有些无奈地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礼,快些起身吧!”
这一声沈公子里,透出了三分不情愿四分无奈。
想也知道,若不是顾莞宁亲自张口,徐沧绝不肯轻易松口答应收徒。
沈谨言恭敬地应道:“师父叫我谨言就行了。”
恭敬的态度,绝非作伪。
徐沧的面色又缓和了几分,也不拘泥客气,当即就改了口:“也好,那我日后就叫你一声谨言。”
沈谨言满脸期盼地问道:“我听闻师父有一个专门的药房,里面放了许多珍贵少见的药材,还有许多古籍医书。不知今日我可否就随师父进药房?”
太孙对徐沧十分慷慨,在梧桐居里特意辟出一排屋子,打通了之后,就成了一个十分宽敞的药房。医书药材药炉等等,应有尽有。
沈谨言知道之后,便心生向往。今日刚拜师,便迫不及待地想进去一开眼界了。
徐沧自己痴迷医术,对同样喜欢医术的沈谨言顿时生出好感,笑着应了下来。
沈谨言满心欢喜,连连道谢。又转过身来,郑重地向顾莞宁道谢:“多谢姐姐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
如果不是顾莞宁出面,徐沧怎么肯收他为徒?
顾莞宁目光柔和,轻声叮嘱:“你随着徐大夫学医,一定要听徐大夫的话。有什么听不懂的,也不必着急,慢慢学着就是了。”
沈谨言乖乖点了点头。
徐沧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沈公子……谨言今年已有十二岁,又不是不解事的孩童。太孙妃这般叮嘱,实在是多虑了。”
看顾莞宁的样子,分明是将沈谨言当成了不懂事的孩童。
是她多虑了吗?
顾莞宁看着已有俊秀少年模样的沈谨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徐大夫说的是。如此,我就将阿言托付给你了。”
从这一日起,沈谨言随着徐沧学起了医术。
每天凌晨,众人还在睡梦中,沈谨言便已早早起床,到了药房里。徐沧比他更早一步,已经开始低头看医书了。
到了晚上,至少也得过了亥时,药房里的烛火才会被吹熄。
徐沧也正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脾气不太好。
专注做事的时候,最厌恶人说话打断自己,更不喜身边有声音响动。一看起医书来,专注之极,常常连饭也忘了吃。说话只说一遍,绝无耐心重复第二遍,否则,就要翻脸骂人。
好在沈谨言年轻虽小,却十分聪慧,又有几年的根基。
药房里的普通药材,沈谨言基本都认识,药理学过,医书大半能看懂,药方也能背上来不少。
否则,以徐沧的脾气,只怕没这份耐心从头教起。11
……
“阿言,你随着徐沧学了数日,感觉如何?”
半个月后,顾莞宁私下叫了沈谨言过来问了一回。
沈谨言毫不犹豫地答道:“师父医术高超,世间难寻。他撰写的医书,将来必会成为传世之作。”
顾莞宁:“……”
瞧瞧那副崇拜的神情,听听这满口的赞誉之词!
才半个月而已,徐沧已经一跃成了沈谨言眼中最重要的人。
顾莞宁心里有些微酸意,面上却未流露半分:“徐沧医术之高,有目共睹,我不是想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你跟着学医,可有收获?”
沈谨言毫不迟疑地点头:“虽然只有半个月,已令我眼界大开。”
顾莞宁故意笑问:“和慧平大师相比如何?”
提起慧平大师,沈谨言依旧满脸孺慕:“慧平师父是当代高僧,精擅佛法,学问高深,医德并重,令人敬佩。在普济寺里住的那几年,慧平师父教我读书,给我讲解佛经,教我医术,一直待我极好。在我心中,无人能取代慧平师父。”
“而徐沧师父,只专精医术。单论医术,自是徐沧师父更胜一筹。”
慧平大师到底是佛门中人,最看重的是佛法学问,医术反而次之。
而徐沧,专精医术,多年来一直潜心研究疑难杂症。论医术,慧平大师确实是不及徐沧的。
跟在徐沧身边不过半个月,沈谨言便如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如饥似渴地汲取想要的养分,成长的速度十分迅捷。
顾莞宁见沈谨言目光奕奕小脸放光,心中也觉欣慰,那一点点酸意也迅速散去:“能得遇名师,也是你的福分。你以后就跟着徐沧,好好学习医术。”
沈谨言用力点了点头,目中露出坚决之色:“我要学好医术,以后救死扶伤行医救人。以后等徐沧师父老了,我就接替师父的位置,陪伴在姐姐和姐夫身边。”
顾莞宁心头一热,口中却道:“阿言,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去。你无需想着对我有什么回报。”
沈谨言凝视着顾莞宁,目光犹如两汪清泉,清澈见底:“没有姐姐的回护,我这条性命早就没了。就是现在,我也无颜出现在人前,全仗着姐姐才能在梧桐居里住下,无人敢欺我辱我。”
“我这条性命是姐姐给的,若有回报姐姐的那一日,便是上苍对我的厚爱了。”
顾莞宁鼻子微酸,走上前,轻轻将沈谨言揽入怀中。
……
陈月娘也私下问了徐沧:“沈公子随着你学医术也有半个月了,你觉得沈公子如何?”
徐沧脱口而出:“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十分勤奋。假以时日,必能学有所成。这等资质,应该读书考科举才是,学医着实有些浪费了他的天赋。”
陈月娘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他这样的身份,哪里还有机会读书考科举。能随着你学医,还是小姐出面你才肯收徒。”
沈谨言不堪的身世,宛如一颗毒瘤。再俊秀再美好的小少年郎,在这颗毒瘤的掩映下,也变得扭曲起来。
天分再高,也不能露于人前。
徐沧想了想,也有些唏嘘:“这倒也是。当日太孙妃张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颇不情愿。碍于颜面,才应了下来。”
“一开始,我有意刁难他,没想到,他一声都没吭,半点都不娇气。叫做什么便做什么。人也十分勤勉,背药方又极快。”
“我有意拿了一厚摞数十张复杂的药方给他,没想到他竟都背了出来。”
徐沧越夸越起劲。
陈月娘似笑非笑地瞄了过来:“原来,你是故意刁难沈公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徐沧,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收了徒弟,总得看一看心性如何,再决定是否倾囊相授。”
“沈公子可通过你的考验了?”陈月娘揶揄地问道。
徐沧立刻正色应道:“当然通过了。从明日起,我便将钻研了多年的医案药方一一教给他。”
夫妻两个说了一回沈谨言,很快,话题又转到了季同身上。
“小姐已经打算让玲珑和李山成亲了。喜日子就定在下个月。”陈月娘唏嘘不已:“阿同和李山年龄相差不了多少,如今亲事还没着落,我一想到这些,心里不免着急的很。”
徐沧打了半辈子光棍才成亲,两人年龄都这么大了,也没了生孩子的念头。季同这个继子,对徐沧来说和亲儿子一般无二。
陈月娘一提此事,徐沧立刻说道:“这事还不简单,直接求太孙妃,让太孙妃做主,从身边的丫鬟中挑一个许配给阿同就是了。”
“那几个丫鬟各有千秋,玲珑已经有了婚配,我看穆韬似对琳琅那丫头有意。剩下几个,也都是聪明伶俐的。珍珠就挺不错,长得可爱厨艺又好,就是性子活泼话稍稍多了一些。珊瑚会医术,性子稳重安静,不过稍显沉闷了些……”
陈月娘哭笑不得地打断徐沧:“行了,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徐沧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乐意,便当我没说过。”
陈月娘有心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太孙半夜才回府,见顾莞宁笑意盈盈,忍不住笑问:“什么事令你这般高兴?”
顾莞宁笑着将沈谨言白日说的话学了一遍:“……阿言言语中对徐沧推崇敬仰有加,还说跟在他身边学到许多。我看他今日精神也比往日振奋了许多,心里实在高兴。”
沈谨言被救回性命之后,一直颇为低落消沉。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见人。
顾莞宁口中不说,却暗暗忧心。今日看到沈谨言重新有了少年人的活力,颇觉欣慰,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太孙笑道:“徐沧一身医术,十分精湛。阿言跟着他学医术,确实是桩好事。”
一个人浑浑噩噩,活着也没什么趣味。
有了寄托,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顾莞宁嗯了一声,将头靠在太孙的肩膀上,轻声道:“萧诩,谢谢你。”
太孙无声地笑了一笑:“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谢起我来了。”
“谢谢你替我救下了阿言,谢谢你收容他在梧桐居里。”顾莞宁的轻声低语一点点地传进太孙耳中:“天下虽大,却已无他容身之处。谢谢你给阿言留了一条生路。”
太孙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温柔地扯了一扯,有些莫名的酸楚:“阿宁,你我之间,还用言谢吗?”11
“当日我没能护住你,甚至没能亲自送你去静云庵,心中不知有多自责内疚。你走后的几个夜晚,我根本无法安眠。”
“阿言是你的弟弟,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糟践走上绝路?留下他,确实是为了你,也是因为阿言值得我这么做。”
温软的唇轻轻覆了上来,将他所有的话都封进了唇内。
……
又隔数日。
玲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满脸欢喜和激动。
顾莞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轻笑出声:“瞧瞧你,已经是快出嫁的人了,还是这般毛毛糙糙的样子,半点不见稳重。”
玲珑被打趣了,也不见脸红,笑嘻嘻地说道:“在小姐面前,奴婢的性子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对了,奴婢进来是为了禀报小姐一声,琳琅让人送了信来,她的伤养好了,已经和珊瑚一起回来了。”
顾莞宁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已经到府里了么?”
“这倒没有,不过,今晚若没到,最迟明日会到。”玲珑说完之后,故意酸溜溜地来了两句:“小姐最偏心琳琅了。一听到她要回来,就这般高兴。”
顾莞宁笑着用手点了点玲珑的额头:“我若不偏心你,怎么舍得这么早就让你成亲?”
这倒也是。
小姐身边的丫鬟,她可是第一个出嫁的。
这么一想,玲珑顿时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这个没羞没臊的丫头!
顾莞宁哑然失笑,想到即将归来的琳琅,心中满是期待。
……
一直等到傍晚,琳琅终于回了府。
顾莞宁亲自到了梧桐居外相迎。
远远地看到顾莞宁的身影,琳琅的眼眶便热了,步伐也随之快了起来。
待到面前,还没行礼,顾莞宁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好琳琅,你总算回来了。这两个月,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奴婢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小姐。”琳琅泪盈于睫,声音哽咽。
“回来就好。”顾莞宁鼻子微酸,面上却展颜笑了起来:“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缺了什么似的。”
琳琅轻声应道:“奴婢也是一样!”
主仆情深的一幕,令其余丫鬟们羡慕不已。
心直口快的珍珠叹了口气:“奴婢若是离开两个月,也不知小姐会不会这般惦记奴婢。”
顾莞宁被逗乐了,和琳琅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笑容中,有重逢的喜悦,更有释然。
前世琳琅死在她的怀中,这一世,到底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
琳琅最重规矩,今日骤然重逢,才稍稍逾矩了些,很快便冷静下来。将手抽了回去,笑着福了一福:“天色将晚,露气湿重,奴婢陪着太孙妃进屋再说话。”
这个琳琅啊!
顾莞宁无奈地笑了一笑,略一点头。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十分明亮。
琳琅的容颜也清清楚楚地展露在眼前。
顾莞宁细细打量一眼,笑着说道:“你倒是养得胖了些。”
琳琅抿唇一笑:“奴婢整日什么事也不做,天天躺在床榻上,好吃好喝好睡的,养得胖些也是难免的。”
顾莞宁关切地问道:“你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么?”
琳琅点点头:“已经痊愈了。”
珊瑚立刻在一旁说道:“外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到底受伤过重,失血过多,伤了元气,还得再静养一段时日才好。”
琳琅:“……”
琳琅瞪了珊瑚一眼。
素来少言的珊瑚其实胆子大的很,根本不怵她,又向顾莞宁告状:“小姐吩咐琳琅安心养伤,她根本就没听小姐的话。奴婢让她安心躺着,她也不听。身体稍好,就坚持要下床走动。伤口还迸裂过几回……”
琳琅连连冲珊瑚使眼色。
珊瑚只当没看见,继续告状:“后来奴婢警告琳琅,再这样下去,她得多躺两个月,这才老实一些。其实,她现在看着面色红润,身子还是虚的很,根本不该坐马车长途奔波。都是她硬是坚持要回来……”
顾莞宁皱着眉头看了过来:“琳琅,我走之前就叮嘱过你,安心养身子,不必惦记我。你怎么就是不听?”
琳琅也未辩驳,只轻声道:“奴婢守在小姐身边,心里才踏实。”
顾莞宁想摆出主子架势,想瞪琳琅一眼,想训斥她几句。眼眶却已热了起来。
“这些日子,奴婢天天惦记着小姐。”琳琅眼中闪过水光:“恨不得立刻将伤养好飞回京城。现在总算是回来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不离开小姐了。”
玲珑等人也各自吸了吸鼻子,哽咽起来。
一时间,众人哭成了一片。
顾莞宁忍着落泪的冲动,冲琳琅笑道:“好,我们主仆两个再不分开。”
琳琅的归来,令梧桐居上下喜气洋洋,热闹不已。
阿娇和阿奕记性都好的很,隔了数月没见,一见之下,依然一眼认了出来。各自高高兴兴地扑上前来,喊了一声:“琳琅。”
声音清楚,十分响亮。
琳琅欢喜地抿唇笑了起来,俯下身子将阿娇阿奕各自抱了起来。
顾莞宁立刻道:“他们两个沉的很,你身子还没痊愈,不宜用力,快些将他们放下吧!”
琳琅哪里舍得放下,笑着应道:“奴婢只抱一会儿,若觉得累了,奴婢不会逞强的。”
琳琅性子温柔,一固执起来却也不易说动。11
顾莞宁也拿她没法子,只得叮嘱一句:“你自己小心些,别伤着身子了。”
这般温柔体贴,别说玲珑等人,就是陈月娘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微吃味了:“小姐对琳琅真好。”
顾莞宁目光流转,嫣然一笑:“你们今儿个怎么集体吃起琳琅的醋来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因为小姐对琳琅太好了嘛!”
说完之后,又一起笑了起来。
欢声笑语中,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守着院门的宫女进来禀报:“启禀太孙妃,穆统领在外求见。”
穆韬?
他来做什么?
顾莞宁略略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了琳琅一眼。
琳琅垂下头,双颊飞红。
顾莞宁顿时露出了然的笑意,故意问琳琅:“你可知穆韬前来求见,是为了什么事?”
琳琅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玲珑和她素来交好,见她这般模样,立刻挤眉弄眼地笑道:“哟,那根木头终于开窍了啊!今儿个该不是来向小姐提亲,要求娶咱们的琳琅吧!”
琳琅俏脸涨得通红。
顾莞宁不忍见琳琅尴尬,笑着说道:“行了,你们几个都先退下吧!”
……
穆韬大步走了进来,利落地跪下行礼:“属下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笑道:“穆统领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穆韬不肯起来,略有些黝黑的皮肤闪过一丝暗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属下有事相求。”
顾莞宁忍住笑,慢悠悠地问道:“哦?你有什么事求我?”
穆韬憋红了脸,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顾莞宁淡淡说道:“无事就先退下。有勇气张口了再来。”
穆韬:“……”
眼看着就快被撵走,穆韬也不敢再犹豫了,立刻挺直腰杆,朗声说道:“小的想求娶琳琅。”
最难出口的话终于说出了口,犹如堵了许久的洪水乍泄,瞬间顺畅起来。
“小的倾慕琳琅已久,只是一直不知琳琅心意,从不敢诉之于口。”
“此次在静云庵里待了两个月,小的和琳琅也有了朝夕相伴的机会。临回来之前,小的鼓起勇气向琳琅表明心意,琳琅也已点了头。”
穆韬俊朗的脸孔红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之色:“小的向太孙妃求娶琳琅,求太孙妃成全!”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若是应下,你以后可会一心一意待琳琅?”
穆韬大喜,连连点头:“小的一定会全心全意待琳琅好。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我从不信什么誓言。”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穆韬,缓缓说道:“琳琅自小随我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在我心里,却一直将她当成姐妹一般。你今日向我求娶琳琅,我应了你。他日你若有负琳琅,我饶不了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语气森然,满是肃杀之意。
穆韬心中也有些凛然,立刻正色道:“承蒙太孙妃不弃,愿意将琳琅许配给小的。小的绝不会有负琳琅!”
“这是你亲口说的话,但愿你能铭记于心,永不相忘!”顾莞宁沉声说道。
穆韬敛容应了声是。
顾莞宁敲打几句后,神色为之一缓,笑着说道:“此事虽是定下了,我也亲口允了你。不过,我还想将琳琅留在身边一阵子……”
穆韬一听这话音急了,立刻说道:“太孙妃,小的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再不成亲,就要成老光棍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
穆韬厚着脸皮相求:“再过半个月就是李山和玲珑成亲之日。不如来个喜事成双,让小的和琳琅也一起成亲吧!”
顾莞宁想也不想,一口回绝:“玲珑的婚期是去年就定下的,早有准备。琳琅和玲珑一起出嫁,却是太过仓促了。怎么也得过上几个月,等琳琅的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备好嫁妆才行。”
穆韬立刻改口:“太孙妃说的是,那就等上几个月好了。”
顾莞宁这才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白了穆韬一眼:“在我面前也敢耍弄心机了!”
穆韬略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
想早日娶心上人过门,不厚颜一些怎么成!
顾莞宁想了想说道:“婚期就定在四个月后吧!”
……
打发走了穆韬之后,顾莞宁才将琳琅叫了过来,低声笑问:“琳琅,你怎么忽然开了窍,愿意嫁给这根木桩子了?”
琳琅微红了脸,轻声道:“他对奴婢有意,奴婢心里其实一直都明白。只是,他没勇气挑破,奴婢便当做不知罢了。”
“此次在静云庵,他一直守在奴婢身边。话语虽不多,却处处体贴关怀备至。奴婢心中也颇有些动容。”
“后来……奴婢要回京城之际,他才鼓起勇气向奴婢表明心意。”
“奴婢想了一夜,才应了他。”
说到这儿,琳琅脸上嫣红更甚,羞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莞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琳琅的手说道:“你愿意就好。我已经应了穆韬,将婚期定在四个月之后。你身子还弱的很,也不必到我身边来当差了,好好养着,顺便准备嫁妆。待过几个月,等着风光出嫁。”
“我给玲珑备好了嫁妆,你的那一份我也给你备好了。”
“你们两个虽然出嫁了,也还是留在我身边。”
琳琅点点头,眼中闪出欢喜的光芒:“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就是嫁给穆韬了,也不必离开小姐身边。”
“穆韬真的向你张口求娶琳琅了?”
晚归的太孙,听闻此事,不由得失笑不已:“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等下去。”
顾莞宁笑道:“他来和我张口的时候,我也有些诧异。难得他鼓起勇气一回,我也不忍拒绝,只敲打了他几句,便应了亲事。婚期定在八月。”
太孙点点头:“等上几个月也好,也能好好筹备亲事,让他们两个风风光光地成亲。”
琳琅是顾莞宁身边最器重的丫鬟,穆韬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对他们而言,琳琅和穆韬都是自己最重视的人。
前世琳琅和穆韬俱都英年早逝,这一世能亲眼看着他们两个成亲,心中俱觉得十分欣慰。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太孙的胸口。
太孙心头一热,低头在顾莞宁的长发上落下轻吻。
顾莞宁的声音从怀中传了过来:“萧诩,父王服用长生丹已经有数月了。”
一提起太子,太孙的目中闪过冷意,低声道:“若和前世相同,应该是明年初春。”
前世,太子便是在来年春日,死在了周美人的床榻上。
顾莞宁低声道:“此事不必心急,我们有的是耐心等。”
太孙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
数日后,玲珑出嫁。
顾莞宁为玲珑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看的几个丫鬟羡慕不已。
珍珠天真娇憨活泼胆大,当着顾莞宁的面问道:“以后奴婢出嫁,小姐是不是也会给奴婢准备这么多的嫁妆?”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乐了起来。
顾莞宁也觉得好笑不已,捏了捏珍珠的鼻子:“几个丫鬟里,你年龄最小,怎么也急着要出嫁了?我可舍不得你,将你多留几年再说。”
珍珠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转,俏皮地笑道:“奴婢以后也和玲珑一样,成亲了将夫婿带进府中,绝不外嫁。”
这些话,却是说来打趣玲珑的了。
玲珑顶着盖头,看不出脸红与否,声音倒是一如往日般轻快活泼:“这倒是好主意,以后你们都和我一样才好。嫁人了也还在小姐身边伺候。一直伺候到小姐白发苍苍,我们几个也都老的走不动路了……”11
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已笑弯了腰。
琳琅笑着嗔道:“今儿个是你出嫁的日子,你就少说几句吧!待会儿李山进来,可别被你吓跑了才好。”
正说着话,李山已经到了门外。
听到琳琅的声音,李山立刻道:“放心,我不会被吓跑的。”
顾莞宁莞尔一笑。
丫鬟们都掩嘴笑了起来。
玲珑在盖头下甜丝丝地笑了起来。
……
隔日清晨。
玲珑和李山新婚夫妻一起跪在顾莞宁面前,磕了三个头。
顾莞宁笑道:“快些起身。”
“多谢太孙妃。”李山毕恭毕敬地谢了恩,然后才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玲珑人如其名个头娇小,站在一起倒是意外的和谐。
玲珑也有了初为人妇的娇羞,乖乖地站在李山身边。
顾莞宁笑着问道:“李山,你到府中来,三叔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顶替你?”
李山恭敬地答道:“奴才这两年带了两个人在身边,如今他们都能顶替奴才。”
那就好。
顾莞宁点点头,吩咐道:“你们两个今日回侯府,之后半个月,也不必到我身边来当差。就当是我给你们两个放的婚嫁。半个月之后,玲珑还是在我身边当差。李山我也有要紧差事给你。”
两人一起应了下来。
……
半个月后,玲珑到顾莞宁身边当差,不同的是梳上了妇人发髻。
珍珠几人故意绕着玲珑打转。饶是玲珑面皮雄厚,也被看得羞涩起来,瞪起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珍珠挤眉弄眼地笑道:“我们在看你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果然看出来了。你成亲之后,竟也会脸红了。”
玲珑红着脸拧了珍珠一下。
至于李山,也领了新差事。
“……我出嫁之时,祖母给了我数十处田庄商铺。这几年来,一直是由季同兼着打理。以后,这些事务都交给你。季同也能腾出手来,安心地做他分内之事。”
顾莞宁温言说道:“除此之外,阿言名下还有几万亩良田。以后也都交给你一并打理。”
李山早已料到自己会被委以重用,可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颇为震惊。
顾莞宁这是将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交由他来掌管打理。
就像太夫人当年提携大管家顾松一般。
他在顾海身边做了数年长随,颇有眼界见识。自然清楚这份信任是由多难得可贵,更清楚等着自己的,是一条宽阔坦途。
李山只震惊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敛容应道:“奴才一定不负太孙妃所托。”
没有推脱,也无半句啰嗦废话,应得干脆利落。
顾莞宁对李山的反应很是满意。
三叔调教了多年的心腹,果然精明干练,好用的很。
以后,季同掌管侍卫守护她的安全,李山负责打理所有庶务。有他们两个,外间事务她不必再烦心了。
……
四个月之后,琳琅和穆韬成了亲。
穆韬本就住在府中,两人成亲之后,顾莞宁从下人房中挑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赏给他们两人。琳琅李山住在隔壁,另一侧,住着季同。
琳琅和玲珑成亲之后,顾莞宁不让她们两个再值夜,到晚上便吩咐她们回去。
两人都不肯。任凭顾莞宁板着脸孔摆出主子架势,也不肯回去。
顾莞宁只得退让一步,让她们两人轮流留下值夜。
眼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唯有季同形影单只。
陈月娘也有些着急,私下问季同:“阿同,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成亲的年龄。总不能一直这么孤身一人。我明日就去和太孙妃说一声,为你求亲。”
季同心里一紧,想也不想地说道:“娘,你别去。我现在还不想成亲。”
陈月娘看了季同一眼,忽地说道:“主仆有别,你的那点心思,也该彻底收起来了。”
季同呼吸一顿,霍然抬头看了过来。
季同犹如一只被猛然刺伤的野兽,目中满是痛苦。
陈月娘看着他,喟然轻叹:“傻儿子,你真当自己瞒得好,谁都看不出来吗?别说我这个亲娘,就是小姐,只怕也早就猜出来了。”
季同脑海中紧绷的弦瞬间断了,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小姐真的知道了吗?”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一直隐藏得极好……
陈月娘又叹了一声:“若不是知道你的心思,小姐这一两年又怎么会从不单独见你?哪怕是当日在静云庵,小姐也未单独和你待在一处。想来是怕太孙殿下心有芥蒂。”
季同心乱如麻,脑海里闪过顾莞宁平静的俏脸。
小姐竟然知道了……或许,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小姐是怎么看他怎么想他的?
还有太孙殿下……11
太孙殿下竟也知道了!
难以言喻的难堪从心头涌起,脸上如火烧一般。
“阿同,太孙和太孙妃都是仁厚之人,一直没有说穿这一层。是要给我们母子留一份脸面。”
陈月娘的声音在季同耳畔响起:“我原本也不想说穿此事。可如今你已经二十多岁,早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一直这么孤身一人,也不是法子。”
季同喉咙动了动,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太孙妃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尘泥。此生永不可能有交集。能守在她的身边,听她号令差遣,守护她的安危,他已心满意足。
陈月娘凝视着季同:“你知道就好。既然迟早都要成亲,索性早些定下。既安了殿下的心,你也能彻底将心思都收回来。”
“我想过了。太孙妃身边的丫鬟里,琳琅和玲珑都已成亲,剩下四个丫鬟也都各有长处。不论求娶谁回来,都配得上你。”
“你好好想想,心中更中意谁?”
季同沉默了下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张清秀安静的少女脸孔。
陈月娘实在太了解他了,见他神色微动,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珊瑚?”
季同深呼吸一口气:“是。”
“我和珊瑚最熟悉,她话语不多,聪明细心,性子又沉稳。若能娶她为妻,也是我的幸事。”
陈月娘欣慰地笑了一笑:“你能想明白就好。珊瑚确实是个好姑娘。不瞒你说,我心中中意的,也是珊瑚。”
“我明日就向太孙妃提亲事,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
隔日,陈月娘特意支开其余丫鬟,将此事说了出来。
顾莞宁看着陈月娘,目光有些复杂微妙:“夫子,这是你的心意,还是季同的意思?”
陈月娘坦然道:“奴婢早就有此心意。昨日也特地问过了季同,他点了头,奴婢今日才来向太孙妃提亲求娶。”
“承蒙太孙妃器重,季同如今统领数百侍卫,他身手好,为人也算能干。太孙妃若是点头应允这门亲事,奴婢向太孙妃担保,季同一定会对珊瑚好。奴婢也会善待珊瑚。”
顾莞宁默然不语。
玲珑和琳琅的亲事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可珊瑚和季同……
她若就这么点了头,对珊瑚未免不太公平。
陈月娘颇为敏锐细心,见顾莞宁沉吟不语,便猜出了顾莞宁的顾忌,很快又道:“亲事需你情我愿。太孙妃若有顾虑,不妨亲自问一问珊瑚。她若不愿意,奴婢焉敢强求。”
这倒也是。
成与不成,总得问过珊瑚才知道。
顾莞宁很快做了决定:“好,等我问过珊瑚再说。”
……
陈月娘退下后,顾莞宁便唤了珊瑚进来。
“太孙妃召奴婢前来,不知为了何事?”珊瑚目光清亮,态度恭敬。
顾莞宁略一迟疑,忽然有了不知该如何张口的感觉。
珊瑚颇沉得住气,顾莞宁没张口,她便一直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顾莞宁才问道:“夫子为季同提亲,想求娶你为妻,不知你可愿意?”
珊瑚:“……”
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话,饶是珊瑚冷静镇定,也被吓了一跳。还未及细想,一张俏脸便已嫣红一片。
很显然,珊瑚对季同也是有好感的。
否则,听到这样的消息,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莞宁心中暗叹一声,温声道:“终身大事,非同儿戏。你回去仔细想上几日再给我回音。”
珊瑚咬了咬嘴唇,忽地说道:“不用想了,奴婢愿意。”
顾莞宁:“……”
“说句不知羞的话,奴婢一直对季同有些好感。”珊瑚脸颊微红,声音倒是平静如常:“以后总要嫁人,奴婢自然愿意嫁一个喜欢的人。”
顾莞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季同对她的心意,珊瑚可知晓?
如果日后察觉,会不会对她心生怨怼?
偏偏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珊瑚等了片刻,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了神色复杂的主子一眼:“太孙妃心中的顾虑,奴婢也能猜到一二。这门亲事是奴婢心甘情愿点头答应的。以后不管如何,奴婢都不会心生怨怼。”
顾莞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想明白就好。”
……
温暖的烛火下,顾莞宁侧身而坐,神色静默。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顾莞宁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宫中无事,我便早些回来了。”
太孙笑着走了过来,略略打量顾莞宁一眼,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么明显吗?
顾莞宁哑然,下意识地问了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太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你稍稍蹙眉,我便心中慌乱。不用看也知道。”
顾莞宁忍俊不禁,笑着啐了他一口:“肉麻!”
太孙挑了挑眉,笑了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肉麻了。”
夫妻亲昵地调笑几句,才又回归正题。
“……珊瑚已经点头应了亲事。”顾莞宁三言两语将事情道来:“这本是件喜事。可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隐隐地有愧对珊瑚的感觉。
太孙听出她的话中之意,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看着冷硬,实则最是心软。”
“这桩亲事,是陈夫子亲自张口相求,季同点了头,珊瑚也满心欢喜。横看竖看都是一桩大好姻缘。”
“你在此耿耿于怀,岂不是庸人自扰?”
顾莞宁略略蹙眉:“我是担心珊瑚日后察觉到季同的心思,心生怨恨,对我这个主子也会心怀不满。”
太孙挑了挑眉:“说不定珊瑚早就知晓,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11
顾莞宁哑然。
“行了,你别想这么多了。”太孙故意摆出拈酸吃醋的嘴脸:“我巴不得季同早日成亲,心里别再胡乱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胡言乱语!”
太孙咧嘴一笑,缠了过来。
顾莞宁也没更多心思琢磨此事了。
珊瑚和季同的亲事,就此定了下来,婚期便定在年底。
丫鬟们轮番去恭喜珊瑚,珊瑚羞红着一张脸,垂着头不吭声。
陈月娘平日也在顾莞宁身边当差,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的一块大石也就此落了下来。
顾莞宁笑着打趣陈月娘:“珊瑚是我身边的人,夫子以后做了婆婆,就是看在我的颜面上,也要多包容一二。”
陈月娘立刻笑道:“太孙妃放心,奴婢一定将珊瑚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珊瑚心中俱是甜意。
顾莞宁目光一扫,将珊瑚的娇羞欢喜尽收眼底,心中终于释然。
正如太孙所言,既是珊瑚心甘情愿,这门亲事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
隔日,顾莞宁去了罗府道贺。
一个月前,姚若竹生下了一个白胖可爱的儿子。罗府添丁进口,自是一桩喜事。今日是孩子满月,顾莞宁自是不能缺席。
前来罗家道贺的宾客着实不少,举凡京城有头脸的女眷都来了。
顾莞宁一露面,众人的目光立刻都看了过来。
这大半年来,顾莞宁深居简出,平日在府中照顾一双儿女,很少在人前露面。众人私下议论纷纷,当着顾莞宁的面,却无人敢露出端倪。
王家人的教训历历在目,荣耀光鲜的后族也被顾莞宁拉下了马,谁还敢对顾莞宁有半点不敬?
哪怕元佑帝态度冷淡,顾莞宁到底还是回了京城,依旧安稳地做着太孙妃。但凡有些脑子,也不会轻易开罪顾莞宁。
顾莞宁对众人或敬畏或惊疑或含着嘲讽奚落的目光一律视若未见,神态自若地和罗夫人寒暄。
昔日恩怨,早已成了过去。罗夫人如今有了宝贝孙子,整日喜笑颜开,对着顾莞宁也格外亲热:“淳哥儿还在睡觉,阿萱陪着若竹在屋子里说话,太孙妃若嫌这里人多口杂,不妨也去屋子里,和她们姑嫂说说话。”
顾莞宁含笑点头。
正要迈步,耳畔忽地有人低语:“快看,傅家也来人了。”
顾莞宁略一回头。
来人可不正是郁氏和徐氏婆媳两人么?
郁氏身为傅阁老的正妻,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除了顾莞宁之外,在场的女眷无人能及。罗夫人对傅家纵有不满,也不敢怠慢,忙含笑上前招呼。
郁氏和罗夫人打了招呼,然后上前来给顾莞宁行礼。
顾莞宁虽厌恶徐氏,对郁氏却无恶感,微笑着说道:“傅夫人快些免礼起身。”很自然地忽略了一旁的徐氏。
徐氏这一年多来,日子过得十分气闷,老实地站在郁氏身后。
“太孙妃是想去看谦哥儿吧!”年过五旬的郁氏笑着说道:“老身这把年纪了,也最是喜欢孩子。老身便陪太孙妃一同前去如何?”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口应了声好。
罗夫人自然也要一同相陪。
……
从内堂到姚若竹的寝室,只有盏茶十分的路程。
郁氏深谙示弱之道,笑着叹道:“说来不怕太孙妃笑话。老身这样的年纪,最期盼的是儿孙绕膝,一享天伦。自打阿卓陪着罗氏回娘家小住,老身时常思念长孙,也甚为想念蕙姐儿。今日登门,一来是贺喜,二来是想借机看看蕙姐儿。”
瞧瞧这话说得多委婉。
回娘家小住……一住就是一年多。就是罗夫人,此时也不免有些尴尬。
顾莞宁微微一笑:“傅夫人说的是。”
然后便没了下文。
徐氏听着气闷,正想张口,郁氏已经警告地扫了一眼过来。
徐氏立刻闭了嘴。
郁氏继续叹道:“老身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如今只盼着家中和睦。罗夫人,过去的事,确实是徐氏的错,老身代她向你陪个不是。”
“阿卓如今不肯听别人相劝,还请罗夫人劝一劝他。到底是傅家子孙,总这么住在罗家,我们傅家被人耻笑不说,罗家也会被人拿来说嘴。”
“只要罗夫人张口,阿卓和罗氏肯领着蕙姐儿回傅家去,老身向罗夫人保证,日后一定会善待罗氏母女,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姜还是老的辣。
郁氏一张口,便令人难以回绝。
罗夫人憋的那口气,一年多来也散得差不多了。此时也犹豫起来。
是啊!他们一家三口一直在罗家住着,也确实不太妥当……
顾莞宁见罗夫人神色松动,赶在罗夫人说话之前,接过了话茬:“这是傅罗两家之事,我本不该多嘴。不过,罗姐姐和我情同姐妹,傅卓是太孙殿下的伴读,他们夫妻和我们十分亲近。我少不得要冒昧多嘴几句。”
“此事别人不便做主,还是由傅卓和罗姐姐自己拿主意才是。”
罗夫人此时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道:“太孙妃说的是。还是先问过他们夫妻的心意再说吧!”
郁氏不知心中所何想,面上却毫无异样:“也好。”
顾莞宁心中微哂。郁氏说话行事可比徐氏老辣难应付多了。
一行人进了屋子里。
姚若竹和罗芷萱正头靠着头说话,听到脚步声,一起抬起头来。
罗芷萱脸上的笑容还未展开,一看到郁氏徐氏,笑容顿了一顿,很快上前来行礼。一抬头,迎上顾莞宁微笑含笑的目光,微微躁动的心顿时平静下来。
刚满月的淳哥儿还在床榻上酣睡。
已有一岁多的蕙姐儿坐在床榻上,秀气白净的小脸红扑扑地,乖乖地坐在淳哥儿身边,看着既乖巧又讨喜。
郁氏笑着冲蕙姐儿招手:“蕙姐儿,到曾祖母这儿来。”
蕙姐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好奇地看了郁氏一眼,然后看向罗芷萱,叫了一声娘。
孩子还小,会说的话不多,不过,对郁氏的陌生排斥却表露得很明显。
这也难怪。
蕙姐儿从满月之后就到了罗家。这一年多来,傅家时常派人送东西来,却不便登门。蕙姐儿到了认人的年纪,只认识亲爹亲娘和罗家众人,对傅家人却很陌生。
郁氏没觉得尴尬,又笑着喊了声蕙姐儿。
罗芷萱定定神,抱起蕙姐儿,柔声哄道:“蕙姐儿,叫曾祖母和祖母。”
蕙姐儿正是懵懂之龄,性子倒是乖巧听话,依言喊人。
郁氏想抱的时候,蕙姐儿却不乐意,将头往罗芷萱的怀里躲。
罗芷萱只得笑着解释:“蕙姐儿还小,平日只肯认我。别人想抱她,她是不要的。”
话刚说完,蕙姐儿已经扭过身子,巴巴地探向顾莞宁的方向,扬着小嘴笑得十分可爱。顾莞宁笑盈盈地伸手,将蕙姐儿抱进怀中。
郁氏:“……”
罗芷萱:“……”
顾莞宁可不管郁氏婆媳的面色是否好看,笑着将蕙姐儿抱到床榻边,打量淳哥儿一眼,笑着夸赞:“淳哥儿真是壮实。”
可不是么?不过刚满月,一张小脸就如馒头一般,白白胖胖,着实可爱。
姚若竹生了孩子之后,人较之往日稍稍丰腴了一些,眉宇间也多了成熟的风韵,闻言轻笑一声:“他出生就有八斤,胃口好的很,两个奶娘的奶水才够他吃。”
罗夫人一脸骄傲自豪地看着淳哥儿:“吃得多才长得壮实。”
蕙姐儿奶声奶气地喊着弟弟。
罗夫人温柔慈爱地看了过来:“蕙姐儿真乖。”
顾莞宁笑着说道:“是啊,蕙姐儿可比阿娇乖巧多了。若是换了阿娇在这儿,早就到处闹腾吵翻天了。”
罗芷萱立刻插嘴道:“阿娇天资聪慧,蕙姐儿哪里比得了。”
众人有说有笑,无形中将郁氏徐氏婆媳晾在了一旁。
徐氏心中忿忿不平,正欲张口,郁氏警告地看了过来。徐氏只得立刻闭上嘴。
因着傅卓携妻女住在罗家之事,徐氏时常被数落训斥。今日郁氏亲自前来罗家,是为了将傅卓一家三口带回傅家去。
……
郁氏的来意,不必诉之于口,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罗夫人客气有礼地将郁氏和徐氏请出去说话。罗芷萱并未释然,反而长长地叹息一声。
顾莞宁心中了然,低声问道:“你准备回傅家了?”
罗芷萱无奈地笑了一笑:“我总不能真的在娘家住一辈子。傅家能容我领着蕙姐儿在娘家住一年多,已经算是颇有耐心了。今儿个祖母既是亲自登了门,只怕我是躲不过去了。”
顿了顿又道:“顾妹妹,你不必替我担心。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我总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顾莞宁舒展眉头,微微一笑:“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让别人受气憋屈无妨,自己还是过得痛快恣意些才好。”
“你既是决定回傅家,也不用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待会儿主动去和傅夫人说起回府的事,让彼此的颜面好看些。”
罗芷萱用力地点了点头。
姚若竹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此刻,才轻声道:“妹妹此次再回傅家,想来无人再敢令你受委屈。有什么事,只管命人回来送信。我和你兄长就去傅家接你回来。”
娘家嫂子这么说,算是给罗芷萱撑足了腰。
罗芷萱心中感动不已:“多谢大嫂。”
姚若竹抿唇一笑:“自家人谢来谢去的,岂不是太见外了。”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太孙。
罗霆傅卓两人,紧随其后。11
“你今日怎么也来了。”顾莞宁有些意外,目中漾起温软的笑意:“之前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太孙眨眨眼,扬起嘴角:“我故意没出声,想给你一个惊喜。”
很自然地走上前来,本想拉起顾莞宁的手。因为顾莞宁手中还抱着蕙姐儿,只得退而求其次,轻轻揽住了顾莞宁的肩膀。
罗霆夫妇傅卓夫妇:“……”
成亲几年,孩子都快三岁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的。真是让人晃眼!
罗霆走到床榻边看儿子,傅卓则厚颜上前,半是揶揄半是打趣:“还是将蕙姐儿给我吧!殿下和太孙妃可以到一旁慢慢闲话。”
太孙立刻从顾莞宁手中接过孩子,然后送到傅卓的手中。
傅卓:“……”
傅卓抽了抽嘴角,众人都知晓太孙爱吃醋的脾气,各自笑了起来。
太孙脸皮雄厚,丝毫不以为意。
顾莞宁脸皮稍薄一些,嗔怪地瞪了太孙一眼。
罗芷萱略一犹豫,走到傅卓身边,耳语几句。
傅卓听闻祖母和母亲都来了,显然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低声道:“阿萱,你若不想回傅家,我们便不回。”
短短一句话,便令罗芷萱感动得泪水盈然。
他是傅家嫡长孙,一直深受长辈器重疼爱。却为了她和父母争吵,落了忤逆长辈的名声,硬是陪着她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多。期间不知被叫回了傅家多少回,挨了多少次训斥。在宫中行走,更不知被多少人别有用意地一再提及此事。
可他在她面前,愣是只字未提。
有夫如此,更复何求。
“我们回去吧!”
罗芷萱将泪水咽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道:“待会儿我们就去见祖母和婆婆。”
傅卓深深地看了罗芷萱一眼:“阿萱,你放心。此次回去,我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半丝委屈。”
罗芷萱笑着嗯了一声,目中闪过水光。
三日后,傅卓领着妻女回了傅家。
自静云庵归来便极少出门的太孙妃顾莞宁,在次日登门拜会。
傅妍也在这一日回了娘家。妯娌两人,不期而遇。
“没想到今日会在傅家遇到堂嫂,”傅妍依旧是那副亲亲热热的样子,拉着顾莞宁的手一直没放开,一副情同姐妹的模样:“说起来,我们妯娌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顾莞宁扯起唇角,笑了一笑:“确实巧的很。”
魏王府和太子府相隔极近,想登门十分方便。不过,傅妍“忙于”照顾女儿,平日“无暇”登门就是了。
如今窦淑妃执掌宫务,韩王府随之水涨船高,韩王世子也比往日风光的多。傅妍时常去韩王府走动。11
无利不起早,傅妍素来如此。顾莞宁自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反正彼此没撕破脸,见了面你来我往地热闹寒暄几句,任凭谁也看不出异样。
“昨日我听闻兄长和嫂子领着蕙姐儿回了府,心中十分欢喜。”傅妍笑道:“今儿个一大早我便特意回来,想和嫂子好好说说话。若早知你也回来,我便去太子府约你一起动身了。”
话说得十分漂亮动听。
傅妍擅长做戏,顾莞宁也不是饶人的主,一语双关地应了回去:“只怕我一吭声,魏王府里就会冒出一顿琐事,你就无暇回来了。”
傅妍掩嘴一笑:“堂嫂还是这般风趣。”
傅妍无愧八面玲珑的名声,想抓住她的话柄绝不是易事。
顾莞宁也没有穷追不舍的打算,随口笑道:“我要去和罗姐姐说话,你呢?”
傅妍善解人意地应道:“你先去大嫂那儿吧!我要陪母亲说说话。”
……
“母亲,如今大哥大嫂总算是回来了,你说话行事可得谨慎些,万万不可再落人话柄。更不能让大哥心有芥蒂。”
徐氏的院子里,傅妍殷殷叮嘱。
徐氏没好气地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忍不住又发了几句牢骚:“别人家儿子孝顺儿媳听话,到了我们傅家,我这个做婆婆的,倒要看儿子儿媳的脸色行事。”
傅妍却没顺着徐氏的话音说话:“母亲当日做的也太过分了些。不然,大哥怎么会气得一走就是一年多不肯回来?”
“为了大哥的事,母亲已经被训斥了多回,也时常被人拿来取笑。母亲应该吸取教训,好好哄一哄大哥,将他的心笼过来。不然,以后大哥一心向着大嫂,更不会将母亲放在眼底了!”
徐氏一怒而起:“他敢!”
“大哥当然敢!”傅妍淡淡说道:“他不是已经这么做了么?”
徐氏:“……”
徐氏被噎得面色忽红忽白,冲傅妍发了火:“我被你大哥气成这样,如今连你也来要气我。”
傅妍立刻放低姿态,好说歹说哄了徐氏一通。
徐氏心气稍平:“行了,你不用再多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话锋一转,低声问道:“趁着世子待你不薄,抓紧些再怀上身孕,生个儿子。”
傅妍点点头。
徐氏又低声道:“那个顾莞宁,今日又登了门。真不知罗氏给她灌了什么迷汤,她竟这般护着罗氏。”
顾莞宁近来沉寂安静了不少。不过,谁都不敢小觑了她。
徐氏也是如此。只有当着女儿的面,才敢放肆地贬低顾莞宁几句:“若不是太孙护着,顾莞宁早就被休弃回娘家了。哪里还能安稳地做着太孙妃。”
可不是么?
傅妍目中闪过一丝嫉恨,口中却道:“表嫂生了一双儿女,又得婆婆欢心,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母亲这些话以后可别乱说,万一传到顾莞宁耳中,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计较。”
徐氏这才不吭声了。
……
顾莞宁和罗芷萱也正低声絮语。
“我这个小姑,惯会看人下菜。”
罗芷萱一直不太喜欢口甜心苦口是心非的傅妍,做了姑嫂之后,关系更不如往日,言语中颇有不满:“自我回了罗家之后,偶尔出府做客遇到她,她故意在人前落我的颜面。如今我一回府,她立刻回来。只怕又是给婆婆支招去了。”
顾莞宁失笑不已:“罗姐姐,你如今说话也比往日刻薄多了。”
罗芷萱也笑了起来:“我现在是彻底明白了。做人太过善良忍让了,就会被人视为软弱可欺,被逼得一退再退。倒不如变得刻薄刁钻一些,谁都不敢欺辱。就像你一样……”
顾莞宁白了她一眼:“我哪里刻薄刁钻了?”
“我一时口误。”罗芷萱连连陪笑:“太孙妃口舌犀利,性情刚硬,谁也不敢相欺。是我等之楷模!”
顾莞宁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此言甚是。”
两人对视一笑。
说笑一番后,顾莞宁才道:“我放心不下,今日特意过来看你。看你现在这般模样,我是彻底放心了。”
罗芷萱本就不是软弱之人,之前受了诸多委屈,大多是为了傅卓。如今念头转变过来,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同了。
罗芷萱听了感动不已,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道:“顾妹妹,我比你年长,却时时令你忧虑烦心,实在愧煞。”
顾莞宁反手握住罗芷萱的手,含笑道:“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相知甚深,情同姐妹。我关心你,正如你关心我一般。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
这倒也是。
罗芷萱释然地笑了起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我矫情了。好,以后我再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然后,果然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傅卓说,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的父子之间,如今关系愈发淡漠,平日见面,极少交谈。太子殿下召东宫属官和麾下官员议事,都不让太孙殿下出席。此事可是真的?”
一提起太子,顾莞宁脸上的笑意便隐没。
她没有隐瞒,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从我回来之后,便是这样。算来已有半年了。”
罗芷萱目中闪过怒意:“太子殿下这么做,委实是太过分了!”
太孙是太子长子,有了太孙的封号后,是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太子不但不扶持自己的长子,反而百般冷落故意踩低,实在令人心寒。
混迹朝堂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一旦嗅出不对劲,又岂会不在暗中揣度?
好在太孙圣眷未退,依旧是元佑帝最器重的长孙。否则,只凭太子态度的改变,便足以令太孙陷入困境。
罗芷萱为太孙不平,更为顾莞宁不平。
“当日之事,已经罚过你了。同样的事发生在楚王妃身上,高阳郡主可是半点都没挨罚,皇上也太偏心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皇祖父虽未明令惩罚高阳郡主,却废了中宫皇后,又夺了王家的爵位,王家官职稍高一些的,要么革职要么降职。王少常更是身陷天牢,慢慢苦熬。若论惩处,更胜我当日。”
罗芷萱仔细一想,果然如此。
定北侯府虽也受了流言困扰,却未伤及根本。顾海还做着兵部侍郎,顾淙还在边关领兵,就连顾莞宁,也只在静云庵绕了一圈,就安然回京,继续做着尊荣体面的太孙妃。
相较之下,王家可谓伤筋动骨。
尤其是被废了后位的王皇后,更是惨上加惨。又是生病又是自寻短见,一条老命被折腾去了半条。如今幽居在景阳宫里,和被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罗芷萱想到这些,只有快意,没半点同情。
“静妃娘娘当日言辞凿凿,要严惩于你。没想到,一转眼,楚王妃就给死去的楚王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罗芷萱撇撇嘴:“真是活生生的现世报!”
可不是么?
如今众人一说起妇人不贞之类的闲谈,第一个提起的绝对是王氏,沈氏倒要排在其后了。
高阳郡主脸皮再厚,也禁不住众人异样的目光,往日最喜出风头,如今已经极少在人前露面了。
“百足之虫,虽死未僵。”顾莞宁淡淡说道:“静妃娘娘是皇祖父发妻原配,做了多年的中宫皇后。皇祖父虽因王家之事废了她的后位,却也不容别人欺辱轻贱她。贤妃娘娘便是明证。”
说到孙贤妃,也是够悲催的。
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有了上位的机会。可惜一朝不慎,彻底惹怒了元佑帝。堂堂太子生母贤妃娘娘,如今被软禁在景秀宫里。彻底和后位无缘。
倒是便宜了窦淑妃,如今执掌宫务,风光得意的很。
韩王世子夫妇,如今也成了宫中红人。夫妻两个时常领着朗哥儿进宫,比阿娇阿奕进宫还要勤快些。
韩王府也一举越过了齐王府魏王府,仅在太子府之下而已。
设局坑了孙贤妃的事,顾莞宁并未多说,罗芷萱自然不知内情,兀自说道:“贤妃娘娘也实在太过心急了。慢慢熬着等着,说不定还有云开见月明的一日。偏生要去静妃娘娘的寝宫里挑衅,惹得静妃娘娘寻了短见。这才触怒了皇上。”
“由此可见,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很有道理。”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倒是觉得,若要出手,必要一击必中,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才对。”
她素来自信自负,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结果留了后患,吃了闷亏。
……
两人各有所感,各自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罗芷萱笑着打破沉默:“不说这些不高兴的,我让乳母将蕙姐儿抱出来。”
顾莞宁舒展眉头,笑着点点头。
顾莞宁是真的很喜欢蕙姐儿。这份喜欢,甚至越过了侄儿俊哥儿。11
孩子天性敏感,对喜欢自己的人也格外依恋。蕙姐儿从不惧顾莞宁略显肃然的俏脸,每次见面便主动扑进顾莞宁的怀中。
顾莞宁笑着搂住蕙姐儿软软的小身子。
蕙姐儿将头凑过去,在顾莞宁的脖子便蹭了蹭。
就连罗芷萱看着都有些吃味了:“蕙姐儿对我还没这么亲热呢!”
顾莞宁一语双关地笑道:“蕙姐儿对我亲热,我也喜欢她,这可是件好事。”
比起前世的恭敬畏惧,她更喜欢此时天真热情的蕙姐儿。
罗芷萱随口笑道:“好好好,你喜欢她,以后就让她给你做儿媳好了。”话一出口,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忙笑道:“我随口说说,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阿奕身份贵不可言,她随口说笑,万一传出去,被人当成是攀龙附凤就不好了。
顾莞宁知她的顾忌,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
……
时间一晃,又到了年底。
岁末这一日,太子府众人照例要进宫赴宴。
顾莞宁却不能进宫。
天子一言,如泰山之重。没有元佑帝的应允,顾莞宁便不能踏进宫中半步。
太子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私下和太孙商量:“要不,将孩子也留在府里,陪一陪莞宁吧!也免得她一个人独自在府中孤单。”
太孙张口道:“阿娇阿奕随着母妃进宫,我留下陪阿宁。”
太子妃:“……”
太子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若是不进宫,你皇祖父动怒怎么办?”
太孙挑眉:“所以,我才让母妃将阿娇姐弟带进宫。皇祖父一看到两个孩子,哪里还舍得动怒发脾气。”
太子妃:“……”
太狡诈了!
“你以什么理由留下?”太子妃有些头痛:“该不是要装病吧!”
太孙笑道:“装病太老套了,皇祖父一听就知是假的。就说我为皇祖父精心准备新年礼物,熬了几个晚上,亲手雕了一根龙头拐杖。今儿个累得无力再进宫。皇祖父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想来也不会生我的气。”
说完,吩咐小贵子将准备好的锦盒拿了过来,交到太子妃手中,叮嘱道:“请母妃代我将礼物呈给皇祖父。”
太太狡诈了!
分明是早有预谋!
太子妃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你这借口也没比装病好到哪儿去。”
太孙悠然一笑。
反正都是借口,绝不可能瞒得过元佑帝。只要能令皇祖父心软,睁一眼闭一眼不追究就行了。
除夕守岁,是大秦习俗。
寻常百姓之家,在这一日会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放一串响亮的炮竹,有辟邪去灾之说,也有辞旧迎新之意。
元佑帝对除夕岁末的宫宴也十分看重,半月之前便叮嘱过窦淑妃,让她好生操持宫宴。
窦淑妃满心欢喜地应下,精心筹备了宫宴。
宫宴上的美味珍馐不必一一细说,舞姬们也是分外妩媚,扭动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轻舞。只可惜,无人凝神欣赏。
就连最喜美色的太子,也只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自郑环儿之事后,太子对宫中舞姬再不敢生出半点心思。
太子妃代太孙呈了礼物,又将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元佑帝眉头动了一动,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目光一触到阿娇红扑扑的小脸阿奕咧嘴傻笑的可爱模样,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改成:“阿诩既是太过疲乏,就让他好生歇着吧!”
太子妃松了口气。
坐在元佑帝身侧的窦淑妃目光一闪,故作关切地说道:“太孙自小身子骨弱,精心调养多年,才和常人差不多。此次连着熬夜,劳累过度,可万万不能累出病来。不如派两个太医去太子府一趟,为太孙诊诊脉。也免得皇上忧心。”
太子妃立刻应道:“多谢淑妃娘娘心中惦记。不过,府中有叶太医和徐大夫在,阿诩若有什么不适,自会召他们前去看诊,就不必劳烦宫中太医了。”
分明是找借口留在府里陪顾莞宁!
窦淑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关切之意更盛:“这有什么劳烦的。让太医去瞧瞧,若是太孙无碍,便立时进宫来。也免得皇上少了长孙在眼前,心中不自在。”
太子妃心中咬牙暗恨。
这个窦淑妃,一开始执掌宫务还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几个月过来,便渐渐摆出了威风来。
也怪不得窦淑妃趾高气昂。
王皇后成了静妃,不露人前。孙贤妃被软禁景秀宫,今日宫宴也未露面。这宫里可不就成了她的天下?
……
窦淑妃见太子妃面色不虞,心里暗暗得意,又转而看向元佑帝:“皇上,臣妾这就打发太医去太子府……”
话未说完,元佑帝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闭嘴!好好的宫宴,满桌的珍馐美味,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窦淑妃:“……”
窦淑妃万万没料到元佑帝竟会动怒,心中又慌又急,忙跪下请罪:“臣妾失言,请皇上息怒!”
元佑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阿诩累了,想在府里歇着,明日再进宫来也就是了。你不必再多言了。”
窦淑妃脸上火辣辣地,应了声是。
起身后,正犹豫是否坐下,元佑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的身侧,本该是皇后之位。如今宫中无后,却也不能乱了规矩。”
窦淑妃:“……”
窦淑妃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低着头应道:“臣妾冒失,求皇上恕罪。”
丝竹乐声早已停下,舞姬们也停了动作。元佑帝的声音虽不响亮,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进耳中。
太子妃心情陡然舒畅。
太子看着满脸羞惭尴尬的窦淑妃,也觉得十分痛快。
孙贤妃被软禁,连今日的宫宴都未能出席。看着窦淑妃摆出六宫之后的架势打理宫宴,太子心中早就憋了一口闷气。到此刻,才算是全数抒出胸膛。
哈哈!活该!11
身为晚辈,不宜张口求情。魏王世子和傅妍俱都保持缄默。韩王世子心中着急,正欲张口,坐在他身侧的林茹雪立刻扯了扯他的衣袖。
韩王世子只得闭上嘴。
独坐在一旁的王敏,此时也垂了头,掩去嘴角的冷笑和嘲讽。
这个窦淑妃,蹦跶得都快上天了。连带着韩王世子夫妇也出尽风头。可惜今日被元佑帝毫不留情地当众训斥,丢尽颜面。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摆出高高在上的嘴脸。
元佑帝目光扫过神色不一的众人,心里不知为何,掠过一抹深深的怅然。
皇家子嗣兴旺。可惜,人多了,心思也就多了……
长孙想留在府中,无非是想陪一陪顾莞宁。
说起来,他也有大半年未见过她了。
这个顾莞宁,实在是高傲倔强。他不准她进宫,她也不匍匐哀求,竟然真的未再踏进宫中半步。
元佑帝略一走神,似乎忘了窦淑妃还跪在那儿。
窦淑妃维持着下跪赔罪的姿势,颜面扫地,面如土色。
良久,元佑帝才淡淡说了句:“你知错就好,以后不可再犯。坐回你原来的位置。”
一语双关,话中有话。
窦淑妃当然不是蠢人,几乎立刻听懂了元佑帝的意思。就如一大盆冰水迎头浇了下来,冻彻心扉,透心冰凉。
做了大半年的美梦,瞬间成了泡影。
元佑帝根本就没有立她为后的意思。
窦淑妃忍着羞辱难堪,低声应下,然后坐到了凤椅下首第二个位置。
王皇后和孙贤妃虽未露面,她依然得留下她们的位置,不能逾越。
……
宫宴如此精彩,梧桐居里也是格外热闹。
珊瑚和季同在年底成了亲,再加上玲珑李山,还有琳琅穆韬,三对小夫妻一起来给顾莞宁太孙磕头谢恩。
顾莞宁坦然受之。
轮到季同和珊瑚的时候,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两人身上。
顾莞宁对身边人素来慷慨大方,也给他们两个放了半个月婚假。这是两人成亲后第一次露面。
珊瑚清秀的脸庞泛着丝丝喜意,目光也比往日明亮的多。季同为人内敛,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最高兴的,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陈月娘。满脸的喜色。
“阿同,你和珊瑚可得好好给太孙妃磕几个头。”
季同应了一声,和珊瑚一起磕了三个头。
顾莞宁回过神,含笑道:“都起身吧!”目光很自然地又掠过季同沉稳俊朗的脸孔。
太孙瞥了顾莞宁一眼,咳嗽一声道:“你们几个都退下吧!有我在这儿,不必你们伺候了。”
众人一起应下,一一退了下去。
顾莞宁揶揄地看了过来:“你将他们都打发走,莫非是打算亲自伺候我不成?”
太孙面不改色地应道:“正有此意。”
然后,一脸正经地走上前来“伺候”。
顾莞宁笑着啐了他一口,倒也没推开他,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拥在一起说悄悄话。
“难得阿娇阿奕都没在,”太孙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调笑:“不如我们早些回屋歇着?”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难得我们有时间独处,你的脑子里除了‘歇着’,就没别的念头吗?”
太孙认真地思索片刻:“我在想,我们也该给阿娇阿奕再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顾莞宁连白眼都省了,直接拧了他一把。
太孙装模作样地诶哟几声。
夫妻两人亲昵地调笑几句,才说起正事。
“过了年,两个孩子虚岁四岁,也该开蒙读书了。你才学出众,足以给他们姐弟开蒙。也不必再另请别人。”太孙张口道:“我每日晚上回来,也能抽出时间教导他们姐弟。”
顾莞宁反而犹豫起来:“我有时太过严厉,对孩子要求严格,阿娇阿奕一旦怕我,说不定以后不肯和我亲近。还是另请人来给他们启蒙吧!”
太孙见她患得患失犹豫不决,心中顿生怜惜之意,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知道你心存顾虑。不过,有些事总得试上一试,不然,就会一直成为你心中解不开的结。”
解不开的结……
阿奕成年后恭敬又疏离的俊脸在眼前不停晃动。
顾莞宁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对。这个结,我要亲手将它解开。”
这才是他的阿宁。
永不畏怯,勇往直前。11
太孙目中含笑,将顾莞宁搂进怀中,轻声说道:“阿宁,去年我没能陪你一起守岁,今年我陪着你一起。”
“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我们都一起度过。”
顾莞宁嗯了一声,嘴角扬了起来。
外面不知是谁放起了炮竹和焰火。噼噼啪啪的声响驱走了冬夜的寒冷,炫亮的焰火照亮了半个天空。
夫妻两人相拥着依偎在一起,犹如一双交颈的鸳鸯。
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荷香院里。
“外面真热闹。”沈青岚临窗而坐,目光一直看着窗外,口中呢喃轻语。
绿儿笑着说道:“是啊,今儿个是除夕,就是普通百姓家也要放上几串炮竹呢!府里热闹些也是正常的。”
是啊!太子府里怎么会不热闹?
可这份热闹,却与她格格不入。
她的身份,众人皆知。因为救了太子一命的缘故,元佑帝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也未将她赐死。她才得以在太子的内宅后院里存活。好色的太子对她十分迷恋,时常到她的院子里留宿。她的衣食用度,都是最好的。这一点上,太子从未亏待过她。
不过,太子妃从不准她踏出荷香院。她和其他美人,几乎没有来往。
这座荷香院,只是一座精致而奢华的牢笼,将她禁锢其中,动弹不得。
她渴望的一切,并未到来。
沈青岚神色有些沉郁。
绿儿悄然走上前来,在沈青岚的耳边低语几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极小的瓷瓶来。
沈青岚脸上的郁气一扫而空,接过瓷瓶,低声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她的一切,都来自于太子的恩宠。
她再厌恶那个男子,也不得不俯首低头,用尽手段,将他留在她的床榻上。
这个瓷瓶里是一种特制的药膏,涂抹在皮肤上,会令她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也有“助兴”的效果。能令男子亢奋尽兴,夜夜挞伐,不知疲倦。
这一小瓶,便价值百两黄金。
……
过了子时,太子领着太子妃和一双孩子回了府。
按理来说,这一晚太子应该留宿在原配正妻的院子里。不过,太子自从冀州归来后,对沈青岚十分宠爱,几乎每夜都宿在荷香院里。
太子妃早已没了争宠的心思,巴不得太子早些离开才好。
也因此,当太子装模作样地说着“孤今日乏了要早些安歇”的时候,太子妃想也不想地说道:“殿下想去荷香院,只管去。”
太子:“……”
太子面色变了又变,悻悻离去。
太子妃想着太子略显青白一副纵欲过度的脸色,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么喜欢美人,干脆死在美人肚皮上算了。
此时的太子妃,压根没有想到,她愤怒不屑之下的气话会成真。
……
阿娇阿奕平日早睡早起,作息良好。今晚因为去宫中赴宴的缘故,过了睡觉的时辰,倒是格外的有精神。
“娘,我要听故事。”阿娇钻进顾莞宁怀中,找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躺下了。
阿奕不甘示弱,将头枕在顾莞宁的另一侧胳膊上:“娘,我也要听。”
两个孩子如今都沉得很,一左一右枕在胳膊上,沉甸甸的,真是甜蜜的折磨。
顾莞宁无奈地笑着应了一声,头脑飞快地转了起来。
两个孩子都爱听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总要讲上几个故事才行。纵然博览群书,也快被榨干了……
顾莞宁瞄了太孙一眼:“今晚轮你讲故事给孩子听。”
太孙也有些头痛。
他也没少给孩子讲过故事。今晚少不得又要绞尽脑汁编一个新奇有趣的才行。
“阿娇,阿奕,都到爹的怀里来。爹给你们讲一个鬼故事。”太孙灵机一动,改头换面,将自己曾化身为鬼魂尾随在顾莞宁身侧的故事说了出来。
顾莞宁一听便知是什么,目中闪过一丝笑意,低声嗔道:“你别吓着孩子。”
谁知两个孩子胆子都大的很,俱都听得津津有味。
太孙说得口干舌燥,回答了无数个问题,总算将一双儿女哄得睡下了。
转头一看,顾莞宁不知何时也已睡着了。
太孙哑然一笑,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一同入眠。
只是,这一年的除夕夜,注定了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顾莞宁和太孙的好梦,于四更天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殿下,太孙妃,大事不好了!”琳琅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惊惧:“太子殿下……在荷香院猝死!”
顾莞宁几乎在瞬间惊醒过来。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转过头。
太孙也迅疾惊醒起身,昏黄的烛火下,他英俊的脸孔晦暗不明,目光深幽,看不出任何情绪。
夫妻两人对视,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
按着前世的轨迹,太子应该还能再撑上三四个月。怎么会这么早就猝死?这其中,又有什么变故?
琳琅还等在门外。
顾莞宁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稍候片刻,我和殿下这就来。”
两人各自匆匆下榻穿衣。
一双孩子各自侧着身子酣睡,丝毫不知一场惊天风雨已经来临。
顾莞宁去开了门,满脸焦急惊惧的琳琅急急问道:“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太子是大秦储君,是太孙的父亲,是这太子府的主人。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猝死?他死了,小姐和太孙要怎么办?
琳琅心如乱麻,头脑浑浑噩噩,一片混沌。也因此,竟未留意到顾莞宁和太孙俱都十分镇定。
“琳琅,你先别慌。”顾莞宁张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道来。”
顾莞宁沉稳的声音一入耳,令琳琅急剧跳动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定定神应道:“太子殿下在荷香院猝死,消息已经送到雪梅院了。奴婢也是被送信的宫女惊醒,没敢耽搁片刻,立刻来送信。”
顾莞宁略一点头:“你先进屋,守着阿娇阿奕,我和殿下这就去荷香院。”
琳琅应了一声,进了屋子。
顾莞宁略略侧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萧诩,我们一起去荷香院。”
太孙自听到噩耗之后,一言未发,此时也只点了点头。
……
天还未亮,一片黑暗,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人的衣袖衣襟中,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太孙沉默地握着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的手有些凉,却十分沉稳。
太孙的手没了往日的温度,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不管如何,太子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曾希冀过父亲的关爱,为了父亲的储君之位安稳,他曾殚精竭虑耗尽心思。却未想到,父子两人背道而驰,终至决裂,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太子之死,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然而真等到了这一刻,他的心竟一阵阵抽痛。身体里的一部分,仿佛也随之剥离,露出了狰狞的伤疤。
“萧诩,”顾莞宁忽地停了下来,目光亮如繁星:“你还好吗?”
太孙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半点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顾莞宁悄然轻叹,靠近他的身前,伸出手,轻柔地为他擦拭眼角温热的水痕。
原来他竟落了泪。
太孙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声音低沉沙哑:“阿宁,我心里很难受。”
我没想到,我竟会这般难受。
有些事,即便是重来一遍,也依然是这般痛苦。
“我是不是很软弱无用。”太孙的声音轻飘飘地,似随时会被寒风吹散:“阿宁,我真的痛恨我自己。”
顾莞宁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诩。
他素来雍容温和,镇定从容。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看似谦谦君子,实则脸皮又老又厚,心黑手辣。
夫妻几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落泪。
顾莞宁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晌才道:“当年我知道父亲战死沙场,躲起来哭了一夜。”顿了顿又道:“母亲死的那一天夜里,我没觉得痛苦。只是空落落的,就像身体里有些东西也被掏走了一般。”
是啊,就是这种感觉。痛楚并不尖锐,也不剧烈,有些钝钝的,犹如用刀背不停地砍着身体的某一处。
太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道:“母妃一定很伤心,我们去荷香院,先安抚母妃。千万不能让母妃因此倒下。”
前世,太子一死,太子妃便跟着病倒,之后缠绵病榻半年,随之殒命。
这也是太孙心中最深的遗憾。
顾莞宁用力地握紧太孙的手:“放心,母妃一定能撑下去。”
……
荷香院。
华丽精致的寝室里,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室内灯火通明,上好的银丝霜炭散发出热气,屋子里暖融融的。
然而,此时沈青岚丝毫感觉不到半丝暖意。11
她光裸着的身子上,随意地套着凌乱的衣衫,跪在坚硬冰冷的地上。她的心中,充斥着惊恐惧怕绝望。
床榻上,光裸的太子殿下已气息断绝,身体僵硬冰冷。
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今夜饮了许多酒,本就兴致极佳,嗅着她皮肤上的香气,愈发亢奋。整整折腾了大半夜,依然没有半丝倦意。她早已筋疲力竭,却不敢流露出来,依然竭力逢迎。
在某个极乐的时候,太子忽然全身一僵,从她的身上倒了下去。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太子没了呼吸,顿时惊骇万分地尖叫了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喊尖叫。
直到此刻,她的头脑依然一片麻木。全身冰冷,如置冰窖,毫无温度。
丫鬟绿儿面如死灰,跪在她的身侧,全身不停地哆嗦着颤抖着,口中反反复复地说着:“小姐,殿下死了,我们要怎么办?”
太子死了!
唯一能为她遮挡风雨的人死了!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沈青岚目中流露出惊惧,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门被用力地推开。
太子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素来端庄优雅的太子妃,此时仪态全无,扑到床榻边,看到双目紧闭气息断绝的太子,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殿下!”太子妃悲恸之极地喊了一声,然后又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殿下!”
太子妃边哭边喊,一颗心仿佛被撕裂一般,泪水不停地奔涌,眼前一片模糊。
她的脑海中,忽地闪现出之前的一幕。
太子说,孤今日乏了想早些休息。
她冷冷一笑,殿下想去荷香院只管去。
心里暗暗想着,这么喜欢美人,干脆死在美人肚皮上算了。
她只是心中不忿,随便想一想罢了。
怎么就会成真了?!
为什么就成真了?!
太子妃趴在床榻边哭喊。
沈青岚跪在那儿,犹如木雕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顾莞宁和太孙踏进内室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顾莞宁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床榻。太孙早已上前一步,将她拦在了身后:“你稍等,我去替父王穿衣。”
顾莞宁:“……”11
太子死时光溜溜的,实在不甚雅观。身为儿媳,确实不宜见这一幕。
不过,人都死了,还用讲究这些吗?
明知不合时宜,顾莞宁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太孙大步走到床榻边,先伸手扶起太子妃:“母妃。”
熟悉的声音入耳,陷于震惊悲痛无法自拔的太子妃终于抬起头来,满面泪痕,满目绝望悲凉:“阿诩,你父亲死了。”
他死了啊!
他怎么可以扔下我们母子扔下这大好江山就这么死了!
太子妃嚎啕痛哭起来:“阿诩,你父亲死了。”
太孙目光幽暗,沙哑着声音应道:“我知道。母妃,事已至此,再伤心难过也无用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还是想想如何善后才是。”
太子妃恍若未闻,将整个人都埋进太孙怀中,口中不停地重复低语:“阿诩,你父亲死了。他死了!”
看着状若疯狂的太子妃,太孙鼻子一酸,泪水也随之夺眶而出。
身后响起熟悉的轻叹,然后,顾莞宁的声音响起:“我来扶着母妃,你替父王穿衣,让父王走得体面些。”
太孙僵硬地应了一声,将绝望痛哭不已的太子妃扶到顾莞宁怀中,然后俯下头,一件一件地为太子穿上衣服。
……
太子亢奋过度,****。床榻上到处是不堪的痕迹。光裸的身体某处,还维持着临死前的模样,看着可怖而狰狞。
人死后,身体很快僵硬,不易扳动。
太孙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太子的衣服都穿上。
穿了衣服,太子看起来果然体面多了。
可惜,再体面,他也活不回来了。
太孙沉默着注视着面色泛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太子。
父亲,你死前在想什么?
若早知会有今天这个结局,你还会冷淡母妃,每日纵情声色吗?
你活着的时候,没能善待妻儿,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如今,你死了。你再也不会给我们带来一丝一毫的痛苦。
我萧诩,虽是你的儿子,却绝不会和你有一分一毫的相似。
你尚未完成的心愿,你登临龙椅执掌天下的野望,便都交给我吧!
我会做一个贤明君主,令大秦百姓安居乐业。我会一心敬爱自己的妻子,我会全心护着自己的儿女,不让他们受半丝委屈。
父亲,你可以安息了。
太孙伸出手,在太子的脸上抹过。
太子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
很快,徐沧和叶太医也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俱是医术老道之人,只看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上风!”叶太医面色难看地吐出三个字。
房事兴奋过度猝死,被称为马上风。多见于男子。
太子素来好美色,平日喜好服用丹药助兴,时常召美人通宵作乐。可谁也没想到,太子竟会死的这般香艳风流。
事实上,谁也没想过,正值盛年的太子竟会死在女子的床榻上。
就连一向漠然的徐沧,此时也是一脸沉重:“确实是马上风。”鼻子动了一动,然后皱起了眉头:“这味道有些不对。屋子里似有催情之物。”
被徐沧这么一提醒,叶太医也惊醒过来,仔细一闻,果然在奇异的味道中,嗅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气味。
跪在地上的沈青岚面色如纸,全身簌簌发抖。
徐沧目光一扫,在沈青岚异常白皙柔嫩的脸颊脖子和裸露的手腕处掠过,沉声说道:“殿下,草民怀疑沈美人在身上涂抹了催情之物,致使太子殿下亢奋难以自制,房事猝死。求殿下允许草民仔细检查。”
太孙头也没回:“你只管查。所有事,都有我担着。”
沈青岚全身一颤,“我没有”三个字还没出口,便听到太孙冰冷的声音:“这个贱人害了父王的性命,我必不会饶她。”
太子妃霍然从顾莞宁怀中抬起头来,目中射出愤怒至极的火焰,似要生吞活剥了沈青岚一般:“你这个贱~妇~!你竟敢害殿下的性命!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将你剁成碎肉去喂狗!”
我没有害太子性命!
我只想争宠,我只想要太子的宠爱,我怎么会想要他的性命?他这样死了,于我没有半丝好处。我为何要他的性命?
你们这是在冤枉我!
我满心冤屈,到底要何处去诉?
千言万语在沈青岚的喉咙处涌动,却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在太子妃愤怒犹如实质的目光下,沈青岚遍体生寒。
然后,她看到了顾莞宁投来的冰冷目光,还有唇畔残酷的一丝笑意。
沈青岚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
门边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父王!”凄厉变调的嘶喊声在门口响起,然后,面容俊秀的少年满含热泪地闯了进来。
是安平郡王萧启!
太子猝死,报信的宫女第一个去了雪梅院,第二个去了梧桐居。再接下来,便是安平郡王的院子。
安平郡王再不得宠,也是太子的次子。双生子萧麒萧麟还小,安平郡王却已成年。这等大事,他自然有知道参与的资格。
叶太医和徐沧一起为太子诊断死因,并未抬头。太孙也未看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哭喊着跪倒在床榻边,泪水簌簌滚落。
他的伤心,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有一种人,你再恨再咬牙切齿,可你还是会不自觉地在意,希望博得对方的关注和疼爱。太子对在场的萧诩萧启兄弟来说,便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父亲死了,他这个无人问津形同废人的安平郡王,以后又要如何翻身?如何苟活?
太子府没了太子,储君之位又会落在何方?
他以后该何去何从?
安平郡王满心的绝望凄惶,俱都化成了泪水,奔涌而下。
还未及五更天,天还未亮,外面黑沉沉的。
福宁殿的廊檐下,悬挂着数盏宫灯。宫灯被凛冽的寒风吹着,不停地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躺在龙榻上的元佑帝忽地被噩梦惊醒了。
睡在地上的李公公十分警醒,几乎是立刻跟着醒了,忙起身凑到床榻边,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是不是做噩梦了?”
元佑帝头脑昏沉,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惧,声音也有些颤抖:“朕梦到,太子口鼻流血,向朕哭诉,说有人害了他。”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逼真了。令一向沉着的元佑帝也有了惊恐之意。
李公公心里一紧,口中却笑着安抚道:“梦境都是反的。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新年伊始,皇上且放宽心。等着太子殿下平平安安地进宫来。”
年纪大了,对鬼神之说不免多了几分敬畏。
元佑帝想到刚才的梦境,越想越是心中不安,张口吩咐道:“立刻传朕的旨意,现在就去太子府一趟,召太子来见朕。”
现在?
李公公一愣,很快应了下来。
李公公转身走到寝室门边,刚打开门,一个内侍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寂静的寝宫里,仓促慌乱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令人心慌意乱。
李公公面色一寒,沉声道:“怎么回事?为何这般慌乱?”
寝室里的烛光透出门外,照出了内侍惊恐的脸孔:“李公公,太子府中送来噩耗,说是太子殿下猝死……”
李公公头脑轰地一声,陡然一片空白。
身后响起元佑帝暴怒的声音:“放肆!竟敢胡言乱语,诅咒太子!”
内侍鼓起勇气道:“此等大事,奴才岂敢胡说。报信的人还在殿外,奴才这就让他进来,亲自向皇上禀报。”
这一切竟是真的!
太子竟然猝死!
李公公一向机敏的脑子,到此时才勉强转了过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抢进寝室中:“皇上!皇上!”
元佑帝果然已气血攻心,昏迷不醒人事。
“来人,快去宣太医!”李公公怒喊一声。
……
景秀宫。
“贤妃娘娘,大事不好了!”
沉睡中的孙贤妃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坐直身子之后,摇了摇略显昏沉的头,皱着眉头呵斥门外的宫女:“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再来禀报?”
自打她被皇上厌弃幽闭之后,这座景秀宫也彻底沉积下来。仿佛被众人遗忘了一般。别说是深更半夜,就是白日也极少有人来。
能有什么大事?
门外的宫女等不及孙贤妃张口,便推门进来了。
孙贤妃面色一沉,正要动怒发火,宫女已经扑通一时跪了下来:“太子府的人进宫送了丧信。”
丧信?
孙贤妃一时反应不及:“什么丧信?”
谁死了?
难道是顾莞宁?
还没等孙贤妃臆想着畅快一番,宫女已经颤抖着张了口:“是……是太子殿下!”
孙贤妃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顿时朗声笑了起来:“胡说八道。太子正值壮年,怎么会猝死。天还没亮,我还要再睡片刻,你先退下。”
宫女目中含泪:“娘娘,奴婢没有说谎。皇上惊闻噩耗,气血上涌,已经昏厥了过去。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被召到了福宁殿。也正因为动静太大,奴婢才得了消息,一刻没敢耽搁,立刻来给娘娘送信。”
孙贤妃所有的表情都凝在了脸上。
她的目中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然而是无边的惶恐和惧怕。
太子怎么会死了?
这怎么可能?
她的儿子,是大秦储君,正是鼎盛之年,还未来得及坐上龙椅,还未来得及让她这个母亲安享尊荣……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孙贤妃想张口说话,喉咙陡然涌起一阵腥甜,一张口,鲜血便喷涌出来。溅落在衣襟和被褥上,如盛开的血花。
宫女骇然扑上前来:“娘娘!娘娘!”
……
身处景阳宫的王皇后,和景云宫的窦淑妃,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惊人的噩耗。
几乎已满头白发形容消瘦的王皇后先是一惊。
心中沉郁的愤慨怨怼怒气长长地舒了出来。
太好了!
太子竟然死了!
真是太好了!
王皇后神经质一般地哈哈笑了起来。
好在寝宫里只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心腹宫女,还有席公公。不管王皇后说什么做什么,都绝不会传出这座景阳宫。
王皇后畅快地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王皇后目中满是快意,嘴角满是残酷的笑意:“太子这一死,死得太妙了!”
宫里宫外,立刻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储君乃一朝之本。太子虽无大才,到底安稳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朝中拥护他的官员颇多。因为冀州平乱一事,太子在民间也有些声望。
如今太子猝死,还死得这般不体面。以元佑帝的性子,必会瞒下死因,为太子留最后的颜面。
再接下来,就要看储君之位落入谁的手中了。
“娘娘,”
席公公悄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道:“这等噩耗,最多天明便会传遍京城。到时候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来。听闻皇上已经惊闻噩耗,昏迷不醒人事。娘娘是不是该立刻去福宁殿主持大局?”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万一元佑帝再有个好歹……谁最后伴在元佑帝身边,当然有说不尽的好处。若是元佑帝能安然醒来,匆忙赶去,也显得心忧皇上龙体。
总之,去得越快越好。
王皇后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有理,来人,伺候本宫更衣。”
时间仓促紧急,王皇后无心收拾装扮,匆匆穿了衣物,便领着席公公去了福宁殿。11
此时,天际已微微露白。
宫中的低等宫女和内侍已经都起身,低头清扫宫中的路面。眼角余光扫到急急走过的王皇后,众人忙上前来行礼。
王皇后虽被废了后位,余威仍在,看也未看跪在路边的宫人,径自去了福宁殿。
王皇后动作已经够快,有人却比她更快了一步。
“大胆!你竟敢拦着本宫!”
窦淑妃一脸焦虑急切,怒声呵斥守在福宁殿外的内侍:“皇上昏迷未醒,本宫要进殿内伴驾,守在皇上身边。谁敢拦着本宫?”
那个内侍早已得了李公公严令,哪里敢放窦淑妃进去,恭敬地应道:“请淑妃娘娘息怒。奴才奉李公公之命严守福宁殿,没有李公公的应允,奴才不敢让娘娘进去。”
窦淑妃冷哼一声,一脸怒容:“混账!本宫要进福宁殿,李公公不过是一介奴才,有何资格下这样的命令!”
“让开!本宫这就要进去!”
内侍动也未动。
守在殿外的御林侍卫们面无表情地围拢过来。至少也有百人,人人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兵器,拦在殿外。
虽然未说一字,却极具威慑力。
窦淑妃的怒气原本有几分是装出来的,现在却是真的被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奴才,竟敢这般对她!
这个李公公,仗着元佑帝的器重,连她这个淑妃娘娘也未放在眼底。总有一天,她要将今天所受的屈辱全部还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窦淑妃一惊,迅疾转过身来。
……
映入眼帘的,是王皇后熟悉的脸孔。
王皇后已有半年多未出现在人前,就连昨日宫宴也未露面。头上的白发已经近半,满脸满额的皱纹,犹有病容。
可她的目光却异常冷静,神色间带着窦淑妃熟悉的威严。
令窦淑妃痛恨的独属于六宫之后的威严。
可是,她现在被废为静妃。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皇后的架子来压自己?
窦淑妃嫉恨羞愤之下,冷笑着说道:“静妃娘娘来的正好。这些奴才,实在是胆大妄为。仗着皇上平日器重信任,竟将我拦在殿外,不让我面见皇上。”
说完,窦淑妃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这话听着像找人撑腰似的,毫无力道威严。
实在是王皇后多年积威,窦淑妃在她面前卑躬屈膝惯了。一张口说话,便成了这副德性。
王皇后倒未取笑窦淑妃,略一点头:“本宫知道了。”
说完,命席公公搀扶自己上前,对着守门的内侍道:“你进去禀报李公公一声,就说皇上伤心过度,如今情形不明。本宫身为皇上原配发妻,必要守在皇上身边。与皇上同进共退同生共死。”
内侍对王皇后倒是客气多了,立刻应道:“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王皇后点点头,安静地站在殿外等候。
窦淑妃满心窝火憋屈,忍不住凑到王皇后身边:“这个李公公,行事越发不像话了。皇上昏迷不醒,正需要人陪伴伺候。他竟敢拦着我们不让进去,世上哪有这样的奴才?待皇上醒了,我一定要将此事禀报皇上,严惩李公公……”
“闭嘴!”
王皇后冷冷地扫了过来:“李公公这般行事,正是忠于皇上。免得有小人趁乱靠近皇上。有这样忠心的奴才,是皇上之福。”
“你口口声声要严惩李公公,又是何道理?”
窦淑妃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想据理力争,可一对上王皇后冷厉的目光,不知怎么地,所有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
转念一想,太子一死,元佑帝总要另立储君。
王皇后所生的楚王早就死了,如今太子也死了,论长幼,接下来应该排到齐王。可是……齐王的生母早就病逝。她是这宫中位分最高的嫔妃。她的儿子,也该有竞争储君之位的资格才对。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总得争上一争才能甘心。
窦淑妃心念电转,目光闪烁不定。
王皇后岂能猜不出窦淑妃那点心思,不由得哂然冷笑。
太子虽然死了,可还有深得圣心的太孙在。就算要另立储君,也该轮到年长的齐王。就是魏王,也比韩王大上一岁。万万轮不到最年幼的韩王。
就凭窦淑妃,也敢肖想储君之位,真是可笑。
……11
内侍很快从殿里出来了,低声道:“李公公请静妃娘娘进去。”
王皇后暗暗松口气,面上神色未变,迈步进了福宁殿。
窦淑妃下意识地要跟上去,却又重新被拦了下来:“娘娘请留步。李公公只请静妃娘娘进去伴驾,淑妃娘娘还是留在殿外等候为好。”
窦淑妃:“……”
这个杀千刀的奴才!
窦淑妃气血上涌,脸孔涨得发紫。
盛怒之下,窦淑妃也顾不得别的了,张口怒骂:“为何静妃能进去,本宫就不能。静妃早已被废了后位,本宫和她一样,都是宫中嫔妃。尔等奴才,真是瞎了眼!等皇上醒了,本宫一定禀报皇上,要你们几条狗命!”
任凭窦淑妃怎么怒骂,内侍硬是没挪开身子。
身后又传来了仓促紊乱的脚步声,还有凄凄惨惨的哭喊声:“皇上,皇上!”
那哭喊声既悲怆又凄厉,窦淑妃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渗人得不行。一转头,就见孙贤妃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孙贤妃同样半年多未在人前露面,整个人比以前消瘦苍老了不少。此时伤心欲绝,满脸泪水,衣襟前还有不少血痕,看着极为触目可怖。
窦淑妃暗暗打了个寒颤。
孙贤妃靠近福宁殿之际,双腿一软,猛地磕中坚硬的地面,顿时鲜血长流。待宫女将她扶起之后,额上的鲜血滴滴拉拉地滴落在脸孔上。
孙贤妃犹自不觉,凄声喊着:“皇上!皇上!”
窦淑妃又打了个寒颤,定定神走上前:“贤妃妹妹,皇上还未醒,李公公不准任何人进去。刚才静妃娘娘倒是进了福宁殿……”
孙贤妃状若疯癫,压根听不进窦淑妃在说什么,一声一声地喊着皇上。
侍卫们沉默又肃穆地守在殿外,犹如一座座雕像般,动也未动。
刚才传信的内侍也未吭声,依旧守在殿门处。
李公公说了,除了静妃娘娘之外,不准任何人进福宁殿。他奉李公公之令行事。
孙贤妃看起来再凄惨可怜,他也不能放人进去。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围在龙榻边,一个个神色凝重。
钱公公依然如影子一般,站在龙榻边,目光却锐利而警惕。仿佛随时会化为利剑,将所有怀有异心的人一剑刺穿。
李公公目中满是焦虑,神色勉强还算镇定。
待看到王皇后的身影,李公公立刻走上前来行礼:“奴才见过静妃娘娘。”
元佑帝一倒下,福宁殿外没了主事的人。窦淑妃压不住大局,孙贤妃心痛太子身亡状若疯狂,眼下能主持大局的,唯有前皇后如今的静妃娘娘。
王皇后做了多年皇后,心性镇定强大,远非窦淑妃孙贤妃能比。此时也未见慌乱,沉声问道:“皇上现在如何?”
李公公皱眉答道:“皇上气血攻心,气息紊乱,昏迷未醒。众太医正在商议会诊、”
王皇后略一点头,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床榻上的元佑帝,面色极白,几乎毫无血色,呼吸若游丝。
他会不会就此一命呜呼,随着短命的太子一起赴黄泉?
王皇后隐秘又恶毒的想着。只这个念头,已经令她兴奋得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剧,心中莫名地亢奋激动起来。
不过,她脸上没有露出一分一毫。脸部表情控制得极为精准,流露出克制的哀伤痛苦和隐忍的坚强。
这才是一朝皇后应有的风范。
在外大呼小叫的窦淑妃和撕心裂肺哭喊的孙贤妃,如何能稳得住局势和人心?
李公公不知是否看出了王皇后真实的心思和情绪,总之,面上却是一派恭敬:“太子殿下猝死之事,天亮之际就会传遍京城。如今皇上未醒,对外到底如何说辞,恳请静妃娘娘示下。”
王皇后深呼吸一口气:“对外就说太子殿下得了暴病身亡,万万不可传出任何有损太子颜面的事。宫中若有人敢胡乱嚼舌,格杀勿论!”
李公公敛容应了声是。
然后,照着王皇后的吩咐传令下去。
王皇后没有再管这些事。
她安静地坐在床榻边,握着元佑帝的一只手,静等着元佑帝醒来。
……
丧钟敲响,撕开深夜的宁静,传到众多早起穿上官服准备参加新年大朝会的文武百官耳中。
众人在听到丧钟的刹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便是面色陡然剧变。
只有帝后或储君离世,才会敲响丧钟,向众人报丧。王皇后被废了后位,如今有“资格”让丧钟响起的,只有元佑帝和太子。
此时的丧钟……
到底是为谁响起?
丧钟一声一声地响彻天际。
一共是五十四声!
若是元佑帝骤然离世,丧钟应该响一百零八声。现在既是五十四声,想来离世的人是太子了。11
众官员心神巨震之下,有的悲恸得当场痛苦失声,有的则面上悲戚心中暗喜。还有的立刻盘算起接下来的局势如何,应该向谁投诚……
不管心中如何盘算,谁也没敢耽搁进宫上朝的时辰。
不出所料,众人都被拦在了金銮殿外。
金銮殿肃穆威严,殿门紧闭。外面的台阶的宽阔的空地上,站满了官员。
一开始,众人未曾出声,俱都沉默着等待着。
过了许久。
天完全亮了,耀目的太阳挂在半空,肆无忌惮地落在众人身上。稍稍驱走了众人身上的冷意。
站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的腿又酸又麻。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悄悄挪动身体,走到相熟交好的人身边,低声窃语起来:“太子殿下到底为何骤然离世?”
“皇上现在龙体如何了?”
“我们一直在这儿等着,也不是法子。是不是该请几位阁老去福宁殿里看看。”
“此话有理。”
……
傅阁老位于百官之首,身侧站着赵阁老等人,身后则是各部尚书堂官,另有皇室宗亲中的几位掌了具体职务的亲王,诸如执掌宗人府的荣安王等。
大秦朝堂里分量最重的人,尽皆在此。
罗尚书眉头紧皱,低声对傅阁老说道:“皇上情形不明,我等也该去福宁殿一探究竟才是。”
储君身故,元佑帝昏迷未醒,后宫若被居心叵测之人掌控,只怕会出大乱子。
傅阁老听出罗尚书的话中之意,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侧年迈的李阁老:“请李阁老为首,领我等前去福宁殿。”
李阁老已年近七旬,耳力不佳,视力不明。原本打算过了新年就致仕荣休,却未料到新年伊始,便有此等惊天之变。当下也不推辞,点点头应了下来。
李阁老转头,点了几位阁老之名,还有六部尚书,宗亲之中只叫上了荣安王:“皇上情形不明,请王爷随下官一起前往福宁殿,探望皇上。”
荣安王是元佑帝亲侄,和太子是嫡亲的堂兄弟,也颇有些私交。听闻噩耗后,心神巨震,一个早上都未回过神来。
李阁老一张口,荣安王反射性地点了点头:“好,本王这就随李阁老去福宁殿。”
其余一众官员见李阁老等人离开,“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人声鼎沸”。
刑部侍郎孟郊凑到顾海身边,低声道:“太子殿下为何骤然离世?你可知其中原因?”
顾海当然知晓。
在丧钟未响之前,顾莞宁便命人送信回了定北侯府,将太子猝死的前因后果俱都告知。这等皇家丑事,绝不容流传出来。阖府上下,除了太夫人之外,只有他知晓。连顾谨行夫妇也被瞒了下来。
好友相询,顾海既不便说实话,也不愿说谎,含糊其辞地应道:“其中定有些蹊跷。”
孟侍郎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顾海心里也没有表面显现的这般轻松。
太子一死,朝堂格局必将发生极大的变化。太孙虽然沉稳持重,到底还年轻。也不知能不能压得住局势,斗不斗得过精明能干的齐王等藩王。
顾莞宁是太孙妃,和太孙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孙若有失,顾莞宁也逃不过一劫。
阿娇阿奕两个孩子,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层层心事堵在顾海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仿佛凝滞了一般。
福宁殿内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令人窒闷,无法喘息。
元佑帝尚未醒来。
王皇后依旧坐在龙榻边,握着元佑帝的手,目光悲戚。11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各自站在王皇后身后,两人的目光俱都落在元佑帝晦暗无光的脸孔上。
韩王世子眼睛通红,魏王世子也是满面泪痕。
太子府出了惊天变故,魏王府韩王府和太子府相距极近,收到丧信也比普通官员早了一步。两人几乎是得到消息,便立刻赶进了宫。
李公公并未拦着他们两人,不过,却将傅妍和林茹雪拦下了。
太孙还未进宫。
不过,此时无人责怪太孙。太子猝死,太子府骤逢变故,太孙必要留在府中坐镇。一时未赶进宫来,也是难免。
“尹院使,皇祖父到底什么时候能醒?”韩王世子红着眼睛,沙哑着声音问道。
尹院使诚惶诚恐地弯腰躬身:“回世子的话,微臣等人一定尽心竭力,早些将皇上救醒……”
“这句话本宫已经听了数次了!”王皇后沉声打断尹院使:“从凌晨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了。皇上一直迟迟未醒,你到底能不能治好皇上?”
魏王世子也一改往日的沉默少言,怒目相视:“皇祖父若有个差池,本世子亲自摘了你的头颅。”
倒霉的尹院使只得再次跪下:“微臣无能!”
其余众太医也随着尹院使一起跪下:“微臣无能!”
“一群饭桶!”韩王世子怒骂一句,犹自不解气,抬腿踹了尹院使一脚。
可怜尹院使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被踹得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口中一声惨呼。
魏王世子立刻拦下冲动的韩王世子:“不得冲动!皇祖父还躺在床榻上,你在这儿大呼小叫动脚踹人,成何体统!”
韩王世子一脸忿忿,正要说话,就听李公公狂喜不已地喊了一声:“皇上醒了!”
韩王世子闻言大喜,再也顾不得尹院使,和魏王世子一起扑到床榻边:“皇祖父。”
王皇后也是满脸惊喜:“皇上!你终于醒了!”
……
睁开眼的元佑帝,头脑昏昏沉沉,目光茫然地落在龙榻边的众人脸上。
众人惊喜的脸孔映入眼帘。
他们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片刻,昏迷前的一幕才慢慢在眼前浮现。
太子……
元佑帝心中被剧痛充斥塞满,神情僵硬,呼吸缓慢微弱,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扶朕起来。”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立刻一起搀扶着元佑帝坐了起来。
元佑帝坐在龙榻上,良久都未说话。一双龙目慢慢泛红,隐有水光闪动。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痛失儿子的苍老父亲。
当年楚王病逝之时,元佑帝也极为悲痛。不过,楚王当年还算年轻。而太子,已经人至中年,做了十几年的储君。
元佑帝平日对太子诸多挑剔,处处不满,也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如今太子猝死,昔日所有的缺点都被淡化,想到的皆是太子的好处……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元佑帝,一时心中悲切,眼角各自湿润了。
唯有王皇后,还算镇定,伸手握住元佑帝冰冷的手,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皇上不能沉溺于悲恸之中。金銮殿外文武百官都在等着皇上。”
元佑帝动了动嘴唇,喊了声皇后。
李公公想张口提醒,如今宫中已经没了皇后,只有静妃娘娘。一看到元佑帝满是悲伤痛苦的脸孔,所有话顿时咽了回去。
王皇后手中用力,似要将体内的些许力量都传到元佑帝手中:“皇上是父亲,更是天子。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秦百姓,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元佑帝没有说话,目中的痛楚之色,却稍稍收敛了几分。
“阿诩呢?”元佑帝忽地张口问道。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对视一眼,然后由韩王世子张口答道:“堂兄还留在太子府中,暂时未进宫。”
王皇后心里也是一沉。
元佑帝一张口就问萧诩,显然,在他心中,还是更偏向长孙。
“太子骤然离世,也该叫齐王魏王韩王他们都回京,送太子一程。”王皇后定定神,缓缓张口说道:“还有阿睿,别让他守皇陵了,让他也回京吧!”
元佑帝反应远比平日迟钝,过了片刻,才点头:“准。”
李公公立刻传令下去。
很快,内侍进来禀报:“启禀皇上,李阁老傅阁老等一众官员,俱在殿外求见。”
事涉朝堂,王皇后立刻闭口不言。
韩王世子皱眉道:“皇祖父刚醒,精神不佳,孙儿这就出去,打发他们先走。”
“等等!”元佑帝初醒来,说话颇为费力:“让他们进来吧!朕要见一见他们!”
……
李阁老等人被宣召进了寝宫。
一盏茶后,元佑帝下旨,命百官各自回府。
一个时辰后,元佑帝的旨意到了太子府,宣召太子妃和太孙夫妇进宫觐见。
当太子妃和太孙顾莞宁进了福宁殿之时,已是正午。
元佑帝自醒来之后,米粒未进,滴水未沾,整个人疲倦虚弱之极。经此变故,骤然苍老了许多。
太子妃不知哭了多少回,此时双目红肿,花容惨淡,声音沙哑:“儿媳见过父皇。”
太孙满面哀伤,眼睛通红,只喊了一声皇祖父,便哽咽着落了泪。
元佑帝被勾起压在心底的伤痛,将头扭到另一侧,眼角落下两滴浑浊的老泪。
顾莞宁流露出的“哀伤难过”,同样可圈可点。眼眶泛红,神色黯淡,任谁看着,也挑不出半点不是之处。
王皇后依旧陪在元佑帝身侧。
傅妍和林茹雪也被允许进了寝宫。在殿外哭喊了半天的窦淑妃孙贤妃也都进来了。还有闻讯急急赶来的齐王世子妃王敏,将寝宫塞得满满的。
不管众人心中如何做想,流露在面上的,俱是哀戚难过。
元佑帝声音有些颤抖:“阿诩,到朕这儿来,朕有话问你。”
太孙依言走过来,半跪在床榻边。
“你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元佑帝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太孙眼眶一红,泪水从眼角纷纷滚落:“父王昨夜喝了不少酒,回府之后,在荷香院安置。沈青岚那个贱~妇用了药物,令父王亢奋力竭,心跳骤停猝死……”
太子妃忽地放声痛哭。
无人指责失态的太子妃。
就连元佑帝,也对往日看不顺眼的儿媳多了几分包容。想到那个沈青岚,元佑帝目中流露出骇人的杀意:“这个贱妇!朕因她曾舍命救过太子,便饶了她一条贱命。却未料到会种下祸根,害了朕的儿子。”
“钱公公,你亲自去太子府一趟,将那个贱~妇带进宫中,让她受尽宫中刑罚,再凌迟处死。”
最后几个字,说得杀气腾腾。
钱公公应了一声,便要退下。11
太孙却张口叫住了他:“钱公公稍候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元佑帝:“皇祖父,孙儿已命徐沧为父王仔细检查过了,父王遭此一劫,不止是因为沈青岚所用药物,更是日积月累长期服用长生丹的缘故。”
“那长生丹短期之内会令人精力旺盛,服用得久了,会使人上瘾,欲罢不能。更会悄然耗尽男子的精血。”
长生丹!
满心悲痛的元佑帝,脑中只有一个杀字,想也不想地说道:“将炼丹的道士一并抓进宫来,一并凌迟。”
“孙儿肯请父皇暂留无为道士一命。”太孙目中射出愤怒的光芒:“孙儿以为,这个无为道士来历可疑。说不定是有人暗中指使,令他谋害父王!”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储君?
元佑帝怒极:“谁人敢加害太子?若让朕知道他是谁,必将他碎尸万段。钱公公,将无为道士带进宫中,务必问出他的来历!”
钱公公敛容应下。
王敏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流动加剧,不知为何,心里忽地被蒙上厚厚的阴影。
仿佛有一场滔天大祸,即将来临。
没事的,别自己吓唬自己。王敏在心中拼命安慰自己。
齐王世子一直在守皇陵,这个无为道士,肯定和他毫无关系。再追查,也查不到齐王府。
……
元佑帝强撑着说完这些话,精力已经不济。
太孙忙扶住元佑帝,将他缓缓地扶着躺了下来。
元佑帝闭上龙目,胸膛起伏不定,过了片刻才有力气重新睁开眼,和满目关切的长孙对视:“阿诩,朕老了,禁不住这些。不知要躺上几日,才能下榻。从今儿个起,你就宿在福宁殿里陪朕。”
太孙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
一旁的韩王世子,目光暗了一暗。
不管他如何努力表现,在元佑帝的眼中,总是远不及堂兄。哪怕到了此刻,元佑帝的眼中,依然只有萧诩。
韩王世子忍不住看了身侧的魏王世子一眼。
魏王世子倒是没见任何异样,甚至主动张口道:“皇祖父,孙儿也想留下。”
元佑帝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韩王世子暗恨魏王世子狡猾,立刻道:“孙儿也想陪伴皇祖父。”
元佑帝目光在三个孙子的脸上掠过,似轻叹又似唏嘘:“好在朕还有你们在身边。”
一直没有出声的王皇后,此时轻声道:“臣妾也会一直陪在皇上身边。”
元佑帝看向面容苍老的王皇后,目中闪过一丝感动,半晌才道:“朕和你夫妻数十年。最知道朕的,莫过于你。朕这一倒下,身边确实少不得你。你也留在福宁殿吧!”
王皇后坦然受之,甚至没有谢恩。
她虽被废了后位,然而在这后宫之中,无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窦淑妃不能,孙贤妃也不能。
窦淑妃嫉恨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总算知道些轻重,不敢在此时多嘴。
伤心过度的孙贤妃却是满脑子浆糊,早已没了往日的谨慎小心,立刻扑通一声跪到了龙榻边,哭道:“太子无辜枉死,臣妾恳请皇上一定要查出幕后凶手。还有,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皇上,太孙他……”
“混账!”王皇后神色一冷,沉声打断孙贤妃:“立储是国之大事,自有群臣商榷,有皇上定夺。何时轮到你一个嫔妃来多嘴多舌。”
孙贤妃霍然抬头,目中满是怒火:“你我同为嫔妃,你有何资格指责我!”
“闭嘴!”
元佑帝听得心浮气躁,怒斥道:“退下!”
孙贤妃还待再说什么,太孙已经看了过来:“贤妃娘娘,皇祖父正为父王忧心悲恸,一时无暇想及这些事。还请贤妃娘娘三思慎言。”
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孙贤妃在太孙冷静中含着警醒的目光中清醒过来,不敢再吭声,悄然退了下去。
她已经没了儿子傍身,以后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不算贴心的孙子。这样的关头,她确实不该乱说话,免得触怒元佑帝,也为太孙招来祸端。
……
钱公公动作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钱公公便将沈青岚和无为道长带回了宫里。
可惜的是,无为道长在得知太子的死讯后,便在丹药房里服毒自尽了。钱公公带回来的,不过是无为道长的尸首。
元佑帝得知此事后,龙颜震怒。
只是,人死如灯灭。无为道长死都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哪怕是将尸体剁碎了喂狗,也问不出幕后主使是谁。
元佑帝立刻下令,命人严查无为道长的身份来历,当日又是如何到太子身边。
至于沈青岚,根本不必审问,直接施以各种残酷的宫刑,然后凌迟处死。
元佑帝又下令,诛沈家全族。
一道圣旨,便将数百沈家人从大秦彻底抹除,不可谓不残酷。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唯一幸免于难的,是置身在梧桐居里的沈谨言。
太孙跪在床榻边,亲自为沈谨言求情:“皇祖父,阿宁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胞弟。孙儿不忍见她余生为阿言之死心痛难过。求皇祖父格外开恩,饶过沈谨言。”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太孙许久。
伤心儿子猝死的父亲被隐藏,此时坐在龙榻上的,是大秦天子,在用最苛刻的目光审视着长孙,是否有资格成为大秦皇室的继承人。
太孙明知元佑帝不喜,依旧说了下去:“稚子无辜。阿言在顾家出生长大,虽不是顾家骨血,性子脾气却和沈家人绝不相同。可以说,他根本不算沈家人。恳请皇祖父饶过他一命。”
“他是沈青岚的胞弟!”元佑帝语气森然。
太孙轻声道:“他也是阿宁的胞弟!”
元佑帝冷冷吐出几个字:“妇人之仁!”
太孙一脸诚恳真挚:“孙儿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皇祖父喜欢孙儿,不也正是因为孙儿宅心仁厚?”
不等元佑帝说话,太孙又道:“孙儿向皇祖父保证,日后若沈谨言做出任何不妥之事,孙儿绝不姑息。”
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已,活着死了都无关紧要。
到后来,元佑帝到底没再坚持杀了沈谨言。不过,对长孙温软宽厚的性子,也有一丝失望。
轻易被妇人左右,如此感情用事。这样的长孙,真的适合成为大秦天子吗?
元佑帝思索许久,又下了旨意,命齐王魏王韩王三位藩王一起归京。
……11
太孙被留在了福宁殿里。
顾莞宁则陪着太子妃回了太子府。
太子妃伤心过度,回府便倒下了。
徐沧为太子妃看诊后,迅速开了安心凝神的药方。
顾莞宁执掌内宅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布置太子灵堂。
死者停灵四十九日,才能下葬。此时天气虽然寒冷,也需用冰棺,才能将尸首保存四十九日。
布置好灵堂后,顾莞宁便命人进宫送信,得了元佑帝首肯后,便向各府发丧信。
大秦元佑二十八年,太子萧怀宸暴病身亡。
大秦建朝百余年,这是第一个尚未坐上龙椅便离世的储君。
太子死得急促蹊跷,却无人敢深究。原本将长生丹视为仙丹悄悄服用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将剩余的长生丹焚毁。
至这一日起,再无人提起长生丹这三个字。
紧接着,元佑帝下令诛沈氏全族的圣旨也传了开来。
一直藏在梧桐居里的沈谨言听闻此事后,俊脸骤然惨白,全身颤抖不已。
顾莞宁正忙着打理灵堂之事。
徐沧在为太子妃看诊,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前来报信的玲珑,见沈谨言面色惨然,心里也有些恻然,轻声安慰道:“沈公子先别慌,先在梧桐居里安生待着。等太孙妃回来再说。”
沈谨言心乱如麻,听话地点了点头。
……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待到新年初三的凌晨,熬了两夜未眠的顾莞宁,才回了梧桐居。她虽精力充沛,连着熬了两天,也格外疲倦。
看到沈谨言时,顾莞宁立刻打起精神道:“阿言,我一忙起来,差点忘了你。快些过来。”
沈谨言满心的惊惧稍稍被抚平,在见到一脸憔悴疲倦的顾莞宁时,又自责愧疚不已:“我什么忙都帮不了,只会给姐姐添乱,让姐姐忧心。”
沈谨言也连着两日两夜未曾安眠,忧思过度之下,清秀的脸孔瘦了一圈,愈发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吓人。
顾莞宁心中怜惜之意顿起,轻声道:“你不必为了沈家被下旨灭族之事惊恐。殿下已经在皇祖父面前为了求过情了。皇祖父已经应允特赦你一命。”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姐姐和姐夫默默地为他做了那么多。
沈谨言眼眶一热,哽咽着道:“姐姐,姐夫这般护着我,皇上心中一定十分不喜。为了我……让姐夫失了圣心,实在不值。”
“你又胡思乱想了。”顾莞宁笑着安抚道:“皇祖父确实有些不高兴,不过,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桩事,就令殿下失了圣眷。”
说完,轻拍少年单薄瘦弱的肩膀:“阿言,我曾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会护你一世平安。你若真的感念我的心意,就好好地活下去。让世人看着,你的身上虽然留着沈家人的血,性情脾气却和贪婪无耻的沈家人绝不相同。”
“你在顾家长大,顾家对你有养育教导之恩。你说话行事,也该有顾家人的坚强和风骨。”
沈谨言目中喊着热泪,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沈谨言才低声问道:“姐姐,沈青岚已经被处死了吗?”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厉之意:“哪有这么容易。凌迟之刑,要行足三十六个时辰,整整三日三夜才会受尽痛苦而亡。”
沈青岚进宫才两日,受刑也才两天,还要生生地熬上一日才能咽气合眼。
沈谨言沉默下来,很快扯开话题:“太子妃娘娘现在如何了?”
提起太子妃,顾莞宁忍不住轻叹一声:“母妃已经连着两日没未进食了。我劝她吃一些,她倒不是不肯听。只是吃进口中,便很快吐出来。只靠着参汤维持体力。”
太子妃再伤心难过,这两日也得撑着露面。若不是靠着参汤撑着,早就病倒不起了。
饶是如此,只怕等太子下葬之后,太子妃也要大病一场。
顾莞宁心疼太子妃,却也无可奈何。
“皇祖父也卧榻不起,殿下一直留在福宁殿里,陪伴皇祖父左右。只怕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顾莞宁又道:“这些日子,我得操持丧事打理灵堂,还要忙着孩子和母妃,怕是没什么时间回梧桐居来看你。”
“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连你也病倒,我一个人可就真的分身乏术了。”
沈谨言立刻擦了眼泪,认真地说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绝不给你添乱。”
顾莞宁欣慰地点点头。
就在此刻,穿了一袭白裙的琳琅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灵堂那边已经有客人登门吊唁了。太子妃娘娘身体疲乏,实在撑不住了,正在小睡。宫女们不敢惊扰太子妃,便到梧桐居来送信。”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说道:“我这就去灵堂。”
……
隔日晚上,被凌迟的沈青岚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之前,沈青岚是否曾后悔过重新回到京城?是否怨气冲天含恨而终?这一切,已经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了。11
她的尸首,自然没有安葬的资格。被扔到乱葬岗里喂了野狗。
齐王世子得知此事后,俊脸一片漠然,毫不动容。
倒是王敏,紧紧地盯着齐王世子看了许久。
齐王世子目光一扫,冷冷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接到元佑帝圣旨后,齐王世子连夜赶回京城。这两日一直留在福宁殿里。直到今日晚上才回了齐王府。
久别重逢的夫妻两人,没有温情絮语,不见重逢的激动欢喜,只有无尽的冷漠。
王敏看着一脸冰冷的丈夫,心中竟也不再特别难过。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渐渐领悟到了这个事实。
不管她如何努力,也进不了他的心扉。
往日看在王家和王皇后的颜面上,齐王世子还肯稍稍敷衍她。如今,王家式微,王皇后被废,齐王世子对她仅有的那点耐心也没了。
齐王世子等了片刻,见王敏还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颇有些不耐地转身欲走。
“你和那个沈青岚,到底是何关系?”王敏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疑惑,终于冲口而出。
齐王世子脚步一顿,俊脸有些紧绷,目光分外冷冽:“你胡言乱语什么?”
王敏心中又酸又苦又恨:“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里最是清楚。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那个沈青岚,曾在几年前进过京。那时你时常出入定北侯府,早就认识她,还曾让她住进过齐王府。”
“知道此事的人极少。不过,齐王府里总有人知晓。你曾下严令,不准任何人提起此事。我也是在前些日子,才偶尔得知此事。”
“萧睿!你到底做了什么?沈青岚谋害太子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或者,这件事根本就是你指使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传进皇祖父耳中,皇祖父会如何做想?你这是自寻死路,还要牵连妻女……”
话还没说完,齐王世子已经迅疾地闪至她身前,大手毫不留情地扼紧她的脖子,声音如寒冰般刺骨:“闭嘴!”
他手劲颇重,仿佛要扼断她的脖子。
王敏脸孔涨得通红,拼命张大口,却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他要掐死她!
王敏眼中满是惊恐,眼睛越睁越大。
她就要死了。
王敏绝望地想着,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头脑也愈发昏沉。
忽然间,脖子上的手松了。
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胳膊和身子的一侧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上。火辣辣地一阵剧痛。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被磕破皮流血了。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进口中。
王敏顾不得身子的疼痛,也顾不得此刻自己是何等狼狈,贪婪地用力地大口呼吸。
然后,她头顶被笼罩了一片阴云。
齐王世子俯身,目光阴冷,一字一顿,透着彻骨的寒意:“王敏,你再敢胡说半个字,我亲自了结你。”
他是认真的,不是在恐吓她。
巨大的寒意从心底涌起,迅速传至四肢百骸。
王敏震惊地抬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不停颤抖:“萧睿!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仇人。我刚才只是想问个明白,并无揭露此事之意。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妻子?
齐王世子讥削地扯起嘴角,薄薄的优美嘴唇里,吐出的是世上最伤人的话语:“若不是父王坚持为我定下这门亲事,我怎么会娶你。”
“往日,你是王家嫡女,是皇祖母疼爱的娘家侄孙女,对我来说也算有些用处。我不得不演戏,敷衍你一二。”
“可现在,王家因你姑母王氏,已经彻底被皇祖父厌弃。你这个王家嫡女还能待在齐王府里做着世子妃,已经是我格外宽厚了。”
“就凭你,有何资格诘问我如何对你?”
说完,齐王世子扔下嫌恶的一瞥,迈步离开。
王敏哆嗦着用手臂环抱着自己,却无法抵挡自心底涌起的阵阵寒冷。
泪水不停的用眼眶中涌出来。
原本她还能欺骗自己,齐王世子对她总有一分夫妻之情。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原来是这般的厌恶她。
夫妻至此,已如陌路。
……
齐王世子的心情同样没好到哪儿去。
当日他设下这一局,是想揭露顾家阴私,令顾莞宁颜面扫地。其次才是在太子身边安下一颗钉子。
此事,是他擅作主张,齐王也被蒙在鼓里。
太子猝死的噩耗,对他们父子而言,自是天大的喜事。可沈青岚这一步棋,到底是走错了。万一元佑帝反应过来,彻查此事,他当日做过的手脚,又岂能瞒得过元佑帝?
以齐王的精明,只要一回京,必会察觉出不对劲。少不得要训斥责怪他。
只希望元佑帝就此病倒不起,最好是一命呜呼,倒是一了百了……
各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在齐王世子的心头掠过。俊脸也愈发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齐王世子才张口下令:“窦恽!”
窦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
“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世子妃面前多的嘴,将沈青岚曾在齐王府居住一事泄露了出来。”
齐王世子声音如寒霜:“下严令,谁再提起此事半个字,格杀勿论!”
窦恽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在书房里站了许久。
身边除了心腹小德子之外,再无旁人。
过了许久,小德子才低声张口,打破沉寂:“已经过了子时,世子也该歇下了。明日还得早起,去太子府守灵。”
这两日在宫中陪伴元佑帝,无暇去太子府也就罢了,不会有人挑礼。现在既是从宫中回来了,总得去太子府。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也一并出了宫,看来,明天少不得又要在太子府碰面了。
人活着,就得学会做戏。哪怕心里再高兴,脸上也得装出悲伤哀戚来。
齐王世子讥削地扯了扯嘴角。
隔日清晨。
齐王世子换上了素服,王敏也穿了白衣白裙,领着同样一身白的玥姐儿来了。
玥姐儿虚岁已有五岁,个头抽高了些,眉眼比往日秀气了不少。只是,怯懦的神态却未改。
齐王世子已有一年多未见玥姐儿,此时一见之下,并未被勾起慈父心怀,反而沉了脸:“玥姐儿,过来。”
玥姐儿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无助又无措地抬头看向乳母吴妈妈。
吴妈妈哪里敢吭声。
哭了大半夜眼睛依旧红肿的王敏,只得拉着玥姐儿的手上前。在齐王世子面前六尺之处停了下来。
昨天晚上他眼中的寒光和杀气依旧历历在目。
今日一大早,她便听闻府里有两个宫女“暴毙”身亡。巧的很,她们正是当日窃窃私语闲话的两人。她也是从她们两个口中,得知了沈青岚曾住进齐王府的事……
齐王世子下手这般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令她震惊之余,更多了惧怕。
王敏没有抬眼,垂着头轻声道:“玥姐儿,快些给你父亲请安。”
玥姐儿行礼倒是中规中矩,就是声音小了些。
齐王世子的眉头略略舒展,声音依旧严厉:“你身为齐王府的嫡长孙女,岂能这般畏缩小家子气!抬起头来,看着我。”
玥姐儿鼓起勇气抬起头,一碰触到齐王世子愈发冷峻的眉眼,竟当场就哭了起来。11
齐王世子俊脸愈发阴沉。
王敏心情跌至谷底,身心皆冷,也没有哄孩子的兴致。可让她和齐王世子独自待在一起,她既无勇气也无胆量。
王敏打起精神,将玥姐儿领下去,哄得停了哭泣,然后随着齐王世子一起到了太子府。
……
前来太子府吊唁的官员们络绎不绝。
灵堂里满眼缟素,白压压地跪了一片。
男女老少,俱都穿着孝服,满面哀戚。有的眼圈泛红,有的眼角犹有泪痕。魏王世子夫妇韩王世子夫妇来早一步,此时俱都目含泪水。
果然人人都是做戏高手。
真正伤心难过的,怕是只有太子妃了。她一直在灵柩前跪着,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顾莞宁跪在太子妃身侧,另一侧是安平郡王丹阳郡主和麒麟两兄弟。阿娇阿奕年纪虽小,也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里。
齐王世子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脸上也挤出悲容来,领着妻女跪下磕头。
低头抬头间,和顾莞宁微垂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短短对视间,两人目中俱闪过杀意。
恩断义绝,兵戎相见,接下来,便只有你死我活了!
……
又隔了两日,太孙终于回了府。
回来之时,已是半夜,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守灵是件极辛苦的事。除了半夜和凌晨无人时能小憩片刻,其余时候便只能苦熬。而且,在灵堂里的时候,大半时间都是跪着。哪怕在膝盖衬里处逢了厚厚的棉纱,一天下来,也是红肿不堪。
更不用说,顾莞宁已经连着跪了几日。
太孙看着神色憔悴的顾莞宁,心疼不已,伸手轻轻地抚摸顾莞宁的脸庞:“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太子妃伤心过度,体弱不支,这几日,府里都由顾莞宁撑着。还有一双孩子要照顾,顾莞宁不知撑得多辛苦。
顾莞宁也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太孙消瘦的脸孔:“别说我,你也辛苦的很。”
元佑帝病倒在榻,朝中诸事不问。太孙这几天在宫中,既要陪伴伺候元佑帝,又要过问宫中内外的事,比她更辛苦。
夫妻两个各自为对方心疼。
太孙想咧嘴笑一笑,却发现自己分外疲倦,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顾莞宁似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是不是很累?”
太孙嗯了一声。
累了也不能回梧桐居歇着,得继续在灵堂里守着。
这是身为人子和儿媳应该做的事。越是在这等时候,越是要谨慎行事,绝不能落下任何不孝之类的话柄。
“将头靠在我肩膀上,小憩片刻。”顾莞宁轻声道。
太孙确实十分疲惫,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他比她高了半个头,要靠在她的肩膀上,还得弯腰。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姿势。
可当他的头靠在她肩侧的刹那,压抑了几日的疲惫和难过,忽然就如云烟般消散。身体不知何处又涌出了力气,传至全身。
……
太孙很快抬起头来,目中又有了往日熟悉的亮光:“我歇过了,现在有力气了。轮你靠在我身上休息了。”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没客气:“好,我也休息一会儿。”
她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伸长胳膊,揽着她的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适些。
静静地相拥片刻,太孙俯下头,想和她轻声说话。却发现,她竟已靠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太孙鼻子微酸,没敢动弹,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这张脸,他在前世看了千遍万遍。
今生做了五年夫妻,除了她在静云庵的那几个月,他们相处的时间颇多。可他从未看够,就这样凝视着她,直到地老天荒才好。
她确实太疲倦了,眼下全是青影。
太孙爱怜地微微叹息。
这么轻微的一声叹息,竟也令顾莞宁醒了过来。
“你觉得累,就在我的怀中多躺片刻。”太孙柔声道。
顾莞宁小睡片刻,便已恢复了不少精神,低声道:“不用了。我们一起坐下,说说话。”
按理来说,在灵堂里是应该一直跪着的。不过,深更半夜,也不必讲究这么多。找个厚实的垫子,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轻声细语起来。
哪怕灵堂里还有一尊冰冷的棺材,也丝毫无损夫妻两人低声闲话的兴致。
守在灵堂外的侍卫们,早已识趣地退开了一些。
“阿言之事,令皇祖父动怒了吧!”顾莞宁低声问道。
太孙也未瞒她:“皇祖父确实有些生气。不过,就算没有此事,他也会召齐王他们归京。”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想护住沈谨言的性命,免不了要令元佑帝不喜。
此事也确实无可奈何。
顾莞宁心中微有歉意,也没再说什么。转而又问道:“皇祖父现在龙体如何?”
太孙轻叹一声,低低说道:“皇祖父本就年迈,这两年来时常生病。此次父王骤然离世,对皇祖父打击甚大。皇祖父在床榻上躺着,根本无法起身。”
“我本想在福宁殿里一直陪着,皇祖父执意让我回府,好生操办丧事,将父王安葬。”
老年丧子,对一个年迈的老人来说,本就是一大悲剧。
更何况,太子还是一国储君。
骤失储君,必会引起朝堂动荡和民心不安。对元佑帝来说,也是双重之痛。
元佑帝此时的心情,想来也如被冰雪严霜覆盖一般。
顾莞宁也悄然叹口气:“皇祖父也是可怜之人。楚王当年去世的时候,皇祖父正当盛年。如今,皇祖父已经年迈,精力体力远不如往日,还要经历丧子之痛,委实令人不忍。”
“你回来守灵,也是正理。每隔两日进宫一回,看看皇祖父。”
一来体贴孝敬自己的祖父。二则,此时正是元佑帝情感最脆弱的时候。趁着齐王还未回京,多陪伴在元佑帝身边,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是好的。
太孙深谙其中道理,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齐王经营多年,在朝中势力虽然不显,实则不弱。兼之齐王正值盛年,为人精明强干。是竞争储君之位的有力人选。
太孙的优势也是极明显的。一是身份正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太子留下的所有势力人脉。二是深得圣眷。
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太孙最大的依仗和靠山,一直都是元佑帝。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过了片刻,太孙又轻声问道:“阿宁,你心中还怨恨皇祖父吗?”
元佑帝当日一怒之下,将顾莞宁罚去静云庵。顾莞宁归来之后,一直未曾召见过。进宫那一日,也没和顾莞宁说过话。
顾莞宁不答反问:“你呢?”
太孙又沉默了,再次张口,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说不清。我对皇祖父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
有敬重有依赖有孺慕,有提防有警惕有戒备,如今又混合了怜惜和不忍。深藏在心中的怨气,无形中被冲散了许多。
顾莞宁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处,倾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我并不怨恨皇祖父。”
“他不止是祖父,更是大秦天子。我隐瞒生母不贞是事实,他不能不罚。”
“如今他对我心生失望,不愿见我。到底没剥夺我太孙妃的名分。否则,一道圣旨,便足以隔开你我。”
皇权至上。身为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一言可定生死,一言也可让夫妻分离。
若无元佑帝的默许首肯,她如何能在梧桐居里安稳生活静待来日?
也因此,她从未怨过元佑帝。以一个帝王来说,他已经足够宽容。
太孙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一些:“别人都以为你高傲冷硬,其实,你心肠最软。”
她心肠软吗?
顾莞宁哑然失笑:“全天下,大概只有你会这般以为了。”
反正,在他眼里,她没有任何缺点。
如果她心狠手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太孙理所当然地应道:“你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顾莞宁抿起唇角。
夜半更深,外面天寒地冻,灵堂里阴气森森寒气逼人。夫妻两人却丝毫不觉,相拥着低声絮语,温情脉脉。
……
直到隔日,太子妃才知道太孙回了府。
一身素白的太子妃清瘦憔悴得吓人,眼下全是青影,见到太孙,还未张口,泪水已经溢出眼角:“阿诩,你总算回来了。”
太孙早知太子妃不易熬过丧夫之痛,也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目睹太子妃这般模样,心中依旧酸涩不已。
他走上前,将太子妃轻轻搂入怀中,轻声道:“母妃,不用担心,不必害怕,一切有我。”
自过了十岁之后,母子便再无这样的亲昵拥抱。
太子妃强自隐忍压抑的悲伤,也彻底倾斜出来。
太子妃紧紧抓着太孙的衣襟,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肩膀不停耸动,泪如雨下。
顾莞宁没有上前,只默默地站在一旁。
这些日子,她要忙碌的事情太多,实在顾不上安慰脆弱的太子妃。而且,婆媳再亲,总不及母子。她说的再多,也及不上太孙的一个拥抱给太子妃带来的安慰。
太子妃断断续续地哭了许久。
太孙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地拍着太子妃的后背。
太子妃哭累了,才停下,眼睛早已又红又肿,神色总算稍稍平静了些。
顾莞宁这才张口道:“父王离世,母妃伤心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府中内外事情繁多,儿媳分身乏术,实在无暇照顾母妃。母亲万万不能病倒,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故意这么说,太子妃的愧疚之心果然立刻被勾了起来:“这些日子确实苦了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撑住,不会倒下。”
太孙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欣慰:“母妃能这么想就好。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再痛苦也得熬下去。”
太子妃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冰棺一眼,目中露出坚毅之色。
……
停灵几日,该来吊唁的人也来的差不多了。之后每日守灵,俱是皇室宗亲。
齐王世子夫妇韩王世子夫妇和魏王世子夫妇,也是每日都来。
这般守灵,对众人来说都是苦差事。
尤其是太孙和顾莞宁,一个要时常进宫探望元佑帝,一个要打理照应一切琐事,饶是两人年轻力盛,也被耗得疲惫不堪。
阿娇阿奕还小,每日只跪上一两个时辰,便被领回梧桐居。沈谨言不能出来见人,正好陪在一双外甥外甥女身边。11
元佑帝卧榻不起,将一应朝中诸事交给了李阁老傅阁老等朝廷重臣。
齐王在收到噩耗之后,便紧急赶往京城。一路不敢稍停,日夜兼程,终于在太子下葬的前一日回到了京城。
“父皇!”
风尘仆仆的齐王跪在龙榻边,眼中满是血丝,含着热泪喊了一声:“儿臣惊闻二哥病故噩耗,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总算能赶上明日二哥下葬。”
经历丧子之痛的元佑帝,在一个多月的伤心之后,已经振作了不少。此时又被归来的齐王勾起了伤心痛苦,目中闪过一丝水光。
“回来就好!正好能送你二哥一程……”
齐王又痛哭起来:“儿臣真未想到,二哥竟会英年早逝。让父皇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儿臣真恨自己未能飞至父皇身边,陪伴父皇左右。”
齐王藩地最远,回来得也最迟。魏王韩王比他早归了两日,此时俱都伴在元佑帝身边。
齐王这般声泪俱下,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看得魏王韩王暗暗撇嘴不已。
太子“暴病”身亡,最高兴的非齐王莫属了吧!长幼有序,接下来可就该轮到齐王了。亏得他还能露出这副痛彻心扉的表情。
魏王韩王俱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一同露出悲戚之色。
一个安慰哭得伤心至极的齐王:“事已至此,再伤心难过,二哥也回不来了。三哥也勿太过悲恸。”
一个安慰目中闪着水光的元佑帝:“三哥回来,正好能为父皇解忧。也请父皇多保重龙体,大秦的江山百姓都离不开父皇。”又对齐王道:“二哥走了,以后也该轮到三哥长伴父皇身边尽孝了。”
张口安慰齐王的是韩王,安慰元佑帝的则是魏王。
齐王心中暗骂魏王阴险,一席话里处处是陷阱。
太子尸骨未寒,尚未下葬。魏王这么说,倒显得他急着回来是要争抢储君之位一般……有些事做了无妨,那层遮羞布却不能揭开!
果然,元佑帝目中水光隐退,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隐约的不满。
“二哥不在人世,你我兄弟确实该留下多陪伴父皇,一尽孝心。”齐王从来不是好惹的主,立刻将魏王韩王一起拖下水:“莫非四弟没有此想法?”
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谁不想坐?
你魏王也没比我强哪儿去!
魏王还没吭声,韩王便说道:“此事容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二哥安葬之事。父皇龙体欠佳,不能下榻。明日就由我们兄弟三人,一起送二哥去皇陵如何?”
韩王排行第六,在兄弟中年龄最小。现在跳出来说话,倒是一副兄长风范。
这是仗着宫中有生母窦淑妃撑腰。
齐王心中冷笑不已,口中却附和道:“六弟说得正合我心意。”然后,敛容拱手:“儿臣比四弟六弟虚长几岁。儿臣责无旁贷,愿亲自送二哥去皇陵。”
啊呸!不要脸!
这是抢着在百官面前露脸!
魏王韩王心中咬牙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齐王年长,排序在他们之上。长幼有序,他们在这一点上,是无论如何争不过齐王的。
元佑帝神色一缓,点点头道:“你行事素来周全,由你去,朕也能放心了。”
齐王正色谢了恩。
韩王忍不住膈应齐王几句:“虽说三哥和二哥有些宿怨。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人死如灯灭,想来三哥早已将往日的恩怨抛到了脑后。”
太子府上的侍妾郑环儿为何会被赐死?齐王世子为何会被罚去皇陵?
其中内情,瞒得过百官,却瞒不过消息灵通的韩王魏王。
韩王故意旧事重提,有意给齐王添堵。
魏王当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立刻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三哥偶尔做过一回错事,想必心中一直颇为愧疚。如今二哥离世,三哥连道歉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心中不知有多难过。六弟就别提起这些了。”
一个比一个毒辣!
齐王心中继续冷笑,面上露出羞惭之色:“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让四弟六弟也见笑了。这些日子,我时常反省,深悔当日之错。正如你们所说,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只盼着来世我和二哥还能继续做兄弟,我一定处处忍让三分。”
哟!
一推都推到下辈子了。也太没诚意了。
韩王目中闪过冷笑,张口道:“三哥若真有意弥补,何必等到来世。明日二哥就要下葬,三哥就在皇陵处多住些日子,陪一陪二哥。二哥地下有知,心中也会觉得欣慰。”
魏王立刻道:“六弟所言甚是。”
齐王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两个早回京两日,早就勾~搭到一起,打算联手对付他!
这么重要关键的时候,他若是真去了皇陵,黄花菜都凉了。等从皇陵处回来,什么都没他的份了。
“你们的提议确实极好。只是,父皇如今龙体欠安,身为人子,如何能抛下病重的父亲不管?”齐王一副痛心又无奈的神情:“我只能对不住二哥了。”
呸!
魏王韩王心中一起冷笑。
两人正要张口说话,元佑帝忽地皱了眉头:“行了,老三刚回来,还没回过劲来。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
兄弟三人之间的波涛暗涌,自是瞒不过元佑帝。
魏王韩王憋憋屈屈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
元佑帝素来偏心。皇孙里最喜欢太孙,几个儿子当中,最喜欢的却是齐王。一来齐王精明能干,二来,齐王的容貌脾气和年轻时的元佑帝最是相像。
以前有太子挡在前面,元佑帝对齐王的偏爱并不明显。
现在太子一死,元佑帝的偏心眼毕露无疑。让人气闷又无可奈何。
齐王心中颇为快意,不动声色地扫了魏王和韩王一眼。
就凭他们两个,如何是自己对手。
他真正忌惮的,另有其人……
正想着,李公公悄然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太孙殿下在殿外求见。”
听闻太孙来了,元佑帝疲惫苍老的脸孔顿时柔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温软了许多:“让他进来吧!”
齐王目中闪过冷意。
元佑帝偏心他,最多只有三分。偏心萧诩,至少也有七分。11
真正令他忌惮的,也正是年少的太孙。
穿着素白孝服的俊美青年迈步走了进来。
太孙今年已有二十一岁,过了弱冠之年。身上既有青年人的朝气锐气,也有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持重。
骤逢变故,太孙比往日清瘦憔悴了不少,不过,神色依然稳重。
进来后,太孙先给元佑帝行礼,然后又向齐王三人行礼。对齐王尤其表现得格外敬重:“……这些日子,皇祖父一直念叨着三叔。三皇叔这一回来,侄儿也觉得心安踏实了许多。”
齐王自要摆出长辈风范:“这一段时日,你也够辛苦的了。明日我会亲自送二哥去皇陵,你也不必太过操劳辛苦。”
“多谢三皇叔。”太孙一脸感激,又对魏王韩王道谢:“也谢过四皇叔六皇叔。侄儿还年轻,以后常伴在皇祖父身边,说话行事难免有不到之处。还请三位皇叔多多指点。”
这话听着恭敬诚恳,细细一品味,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是在元佑帝面前给他们三个上眼药啊!
魏王韩王心中警惕之意大起,迅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这等局面,还是让齐王应付去吧!
反正齐王年龄最长,在三位皇叔中也是威胁最大的那一个。
果然,齐王立刻应道:“叔侄之前,说话何须如此客套。更何况,你自少时起便比同龄人成熟稳重,行事有度。说什么指点,我们几个皇叔倒是惭愧的很。实在没什么可指点你的。”
太孙依旧一脸诚恳的表情:“三皇叔这么说,未免太过自谦。皇祖父常在我面前夸赞三皇叔精明能干,将藩地治理得繁荣富庶。侄儿不才,也盼着自己能像三皇叔一般,为皇祖父分忧。”
这个萧诩,论口舌可比不中用的太子强多了。
看似温软,实则软中带刺,句句都是陷阱。
齐王心中十分警惕,说话倒是比之前更小心了几分:“你时常伴在父皇身边,有父皇指点,胜过天下所有良师。这份福气荣耀,就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心中也十分羡慕。”
太孙点点头应道:“这倒也是。我跟在皇祖父身边,确实获益良多。”很快又道:“三皇叔此次归京,就长留在皇祖父身边,不要就藩了吧!”
齐王正色道:“这如何使得!藩王不得随意归京,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此次我接了丧信,才回了京城。陪父皇一阵子,总得就藩。”
“规矩是死的,不破不立。”太孙温和道:“三皇叔只顾祖宗规矩,难道就不想顾皇祖父了吗?”
齐王哑然片刻,才苦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倒真是让我两难了。罢了,等二哥之后,将此事交由礼部定夺吧!”
“藩王留京,不合规矩。礼部那些官员,大多迂腐。让他们商议定夺,能定夺出什么结果来。”太孙略略皱眉:“要不然,就得皇祖父龙体痊愈了再做决定。”
元佑帝像没听出两人在打机锋一般,适时地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假寐去了。
魏王韩王:“……”
刚才他们两个只说了几句,元佑帝便皱眉不喜。轮到太孙和齐王口舌争锋了,元佑帝就不闻不问。
这也太偏心太让人憋闷了!
太孙和齐王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了开去。
……
在福宁殿里陪着元佑帝用了午膳后,齐王才回了齐王府。
太孙也因府中有事,回了太子府。
魏王闲着无事,便留在福宁殿里陪伴元佑帝。韩王则去探望窦淑妃。
窦淑妃见了儿子,顾不得欢喜闲话,立刻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明日太子下葬,你也随着去皇陵。”
韩王点点头:“这点小事,何须母妃吩咐,儿臣自然之道。”
窦淑妃看着韩王,忍不住长叹一声:“都是母妃没用,没能抢来凤位。”
韩王最是年幼,没有齐王,还有魏王,怎么也轮不到他。
如果窦淑妃做了皇后,又自不同。皇后嫡子,在皇位的继承权上,更占优势。
韩王目中闪过一丝遗憾,口中却安慰道:“母妃已经尽力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如何能怪母妃。”
窦淑妃却越想越是气闷:“那个静妃,被废了后位,还是厚颜留在福宁殿里。每日伴驾,真不知她哪来的脸!”
哪来的脸?
当然是元佑帝给的!
王皇后失了后位,却未完全失去圣心。元佑帝对自己的发妻,比对窦淑妃和孙贤妃可要好多了。
韩王不忍将这些实话说出口,免得伤了窦淑妃的心,宽慰道:“父皇整日躺在龙榻上,身边确实离不得人。静妃娘娘到底是父皇发妻,有她照顾着,也是好事。母妃这一把年纪了,何必在意这些。”
窦淑妃瞪了韩王一眼:“我半截快入土的人了,有没有圣宠,当然无关紧要。对你们父子来说,就再重要不过。”
“若不是为了你们父子,我何苦这般着急。”
说着,忍不住落了泪。
韩王暗暗懊恼自己失言,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令窦淑妃停了眼泪。
窦淑妃用帕子擦拭过眼角,吸了吸鼻子,才道:“总之,储君一日未定,你便有机会。总得仔细筹划,搏上一搏,才能甘心。”
韩王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母妃此言甚是。我心中已有定计!”11
窦淑妃立刻追问:“什么定计?”
韩王冷笑一声,吐出五个字:“坐山观虎斗!”
窦淑妃顿时了然于心:“你是说,齐王和太孙必有一争。最好是斗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就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正是。”韩王目中闪过精光:“三哥眼下最大的敌人,就是阿诩。依我看,父皇对阿诩还要更好些。三哥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我们?
窦淑妃疑惑地看了过来。
韩王却未再多解释。
想收渔翁之利的,当然不止是他。魏王打的也是同一个主意。两人俱都势弱,私下已经结成了同盟。
先等鹬蚌斗得死去活来再说。
齐王府。
齐王妃正厉声训斥儿媳王敏:“……当年你过门,也算贤惠敦厚。我这才放心地将王府内宅交给你,还有阿睿的衣食起居,也一并交给你打理。可你是怎么做的?”
“我虽不在京城,也知道你做过什么好事。没能替阿睿分忧也就罢了,还不时惹祸,让阿睿替你收烂摊子。”
“阿睿被罚去守皇陵,你这个做妻子的,没跟着一起去也就罢了。竟狠心地让玥姐儿大病一场。好在玥姐儿无事,否则,我就是拼着不合规矩,也要回京狠狠责罚你!”
王敏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有心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世态炎凉。王家一失势,再无人将王家放在眼底。她这个嫁出门的王家女儿,也被众人贬低瞧不起。
齐王妃这是故意挑刺找茬,发泄心中的怒气。她这个做儿媳的,既无丈夫撑腰,又没生出儿子,半点底气都没有,只有低头挨骂的份。
齐王妃看王敏窝窝囊囊的样子,非但没觉得解气,反而更气闷了几分。
当日真是看走了眼。以为娶了王家的女儿,就能拉拢王皇后成为齐王府的一大助力。却没料到,短短几年,王家便败落至此。王皇后被废,这个王敏,不添乱就算不错了,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
齐王妃心浮气躁,不耐地挥挥手:“罢了,你先退下吧!”
王敏忍气吞声地应了一声。
齐王妃的目光转到一旁的孙女身上,本想叫过来说话,一见玥姐儿略显平庸的脸孔和畏怯的样子,立刻没了兴致,索性让玥姐儿也一并退下。
王敏母女两人退下后,齐王妃才觉得眼前清净了些。
就在此时,齐王父子也回了府。
齐王妃立刻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
母子几年未见,齐王妃上下打量齐王世子几眼,忽地皱起了眉头:“阿睿,你比以前清瘦了不少。”
齐王世子如今也已二十一岁,身材修长,英俊的面容越发冷峻。和齐王愈发相似。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身上,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惊。
齐王世子舒展眉头,冲齐王妃笑了一笑:“这两年我一直在守皇陵,衣食不及在京城细致讲究,瘦些也是难免。”
齐王妃少不得又要将这一笔都记在了王敏的头上:“这个王氏,只知在京中悠闲自在,也不知随你去皇陵,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当日真是昏了头,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儿媳!”
齐王世子淡淡道:“娶都娶回来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益。”
齐王妃被噎了一回。
这门亲事,是她和齐王一起商榷定下的。齐王世子一直都是不情愿的……
齐王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先不说这些。明日五更就要到太子府,为太子起棺。今晚都早些睡下。”
齐王世子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齐王妃怔怔地看着齐王世子挺拔清冷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齐王扫了齐王妃一眼:“你看什么?”
齐王妃低声道:“臣妾只觉得,几年未见,阿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萧睿,虽然高傲了些,却也有笑有怒。如今,却冰冷淡漠,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一般。就连她这个母亲见了,也暗暗觉得心惊。
齐王倒是没放在心上,淡淡说道:“他往日还有几分冲动的孩子气,现在这样正好。成大事者,就该冷漠寡情,岂能为儿女情长左右。”
齐王妃还待说什么,齐王又道:“此次回京,不必再去定北侯府了。”
齐王妃一惊,霍然抬头:“为什么?”
定北侯府是她的娘家,她为何不能回去?
齐王冷冷地看了过来:“本王此次急着回京,是为了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齐王妃哑然。
齐王的野心,岂能瞒得过她这个枕边人。可是……她是顾家的女儿,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娘家?
“定北侯府一直和太子府更亲近,日后必会站在太孙那一边,对本王来说,是敌非友。你若回顾家,以后就不必再回齐王府了。”
齐王扔下几句话,便去了书房。
齐王妃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颓然地长叹一声。
……
同样的夜晚,太子府里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太子妃领着儿子儿媳庶子庶女和一双孙子孙女,都在灵堂里守着。11
五更天一到,太子的棺木就要被抬起出府,去往皇陵。
这是太子留在府中的最后的一夜。众人自都要在一旁守着。
停灵四十二日,太子妃被熬得形容消瘦,憔悴至极,看着至少老了十岁。此时跪在棺木边,目光落在冰棺上。
再多的痛楚,再大的悲恸,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也被慢慢消磨得差不多了。此时,剩下的是满心的麻木茫然。
麒哥儿麟哥儿都已六岁,正是最淘气的年龄。连着跪了多日,早已跪得不耐烦了。不过,兄弟两个也不敢乱动,最多是偶尔挪一挪膝盖罢了。
已有十岁的丹阳郡主,眉目出落得十分精致秀丽,却沉默少言,在人前极少张口说话。此时安静地跪在安平郡王身边。
衡阳郡主和夫婿李一鸣,则跪在安平郡王的另一侧。
他们的前方,是太孙和顾莞宁夫妇,阿娇阿奕各跪在他们身侧。
阿娇阿奕都还小,禁不住跪得太久,过一会儿,便要各自起身动一动。虽然于理不合,却也无人吭声。
灵堂里一片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
一更,两更……到了四更天,送灵的官员们便陆续来了太子府。在礼部尚书罗恒之的指引下,一一跪下磕头跪别太子。
齐王父子领着齐王妃王敏来了,魏王府韩王府的来了,荣安王府的人来了,定北侯府的人也来了……
闵家上下齐至,孙家仅剩的独苗孙武也领着佳阳县主和一双儿女来了。
很快,灵堂里便站满了人,灵堂外的空地也被挤满,一直延到了太子府的门口。还有人陆续赶来。
五更天!起棺!送灵!
窦淑妃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
到最后一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满满的都是挑唆。
明知窦淑妃不怀好意,孙贤妃依旧气血翻腾不已。
对王皇后的嫉恨,这么多年来从未停过。
凭什么废了后位,还要压着她一头?死的明明是她的儿子,要伤心也该是她陪着元佑帝一起伤心才对。凭什么轮到王皇后?
“妹妹,”窦淑妃仿佛窥到了孙贤妃心里的怨怼不甘,句句含着怂恿:“如今宫中无后,我们两个和静妃一样,都是宫中嫔妃。谁也不比谁低人一等!”
“她每天待在福宁殿。听闻到了晚上,还厚着脸睡在皇上身边。一把年纪了,这般争宠献媚,委实令人不齿。”
“我这就陪你一起去福宁殿求见皇上。就是看在太子的份上,皇上也不能不见你。皇上若是责怪,我也替你担下一半。我们姐妹,同进共退!”
去了少不得又是一番波折。
不去……为何不去?凭什么不能去?!
闹就闹吧!闹腾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才好。她不好过,王皇后也休想得意。至于想浑水摸鱼的窦淑妃……
孙贤妃目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满是感激感动:“多谢姐姐,既是如此,我们这就去福宁殿。”
……
元佑帝头脑昏昏沉沉,双目闭着假寐。额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明显。
“启禀皇上,”李公公悄然走了进来,低声禀报:“贤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元佑帝下意识地应了句:“朕今日不见任何人。”
王皇后婉言劝道:“皇上,窦淑妃不见也罢。孙贤妃却是太子生母,太子今日下葬,贤妃伤心之处,丝毫不弱于皇上。皇上总该见一见她。”
元佑帝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温婉贤良一如昔日的王皇后。
仿佛在审视她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情,有几分是假意。
王皇后仿若没察觉到元佑帝的审视,依旧维持着原来的神色,轻声道:“皇上若嫌臣妾在此不便,臣妾便暂避片刻。”
元佑帝终于道:“不用了,你留在这儿。”然后又吩咐李公公:“让贤妃进来。”
没提窦淑妃,显然是不想见。
李公公恭敬地应声退下。
在走到门口之际,元佑帝忽地又改了主意:“让淑妃也一起进来吧!”
李公公神色未变,又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孙贤妃和窦淑妃一起进来了。
之前一脸气愤要和孙贤妃同进共退的窦淑妃,此时浑然忘了刚才自己说过什么,一脸关切悲戚地走上前来行礼:“皇上缠绵病榻,臣妾心中忧虑,每日寝食难安,只恨不能陪伴在皇上身边,为皇上分忧。”
又对王皇后说道:“这些日子,辛苦静妃娘娘了。”
这个窦淑妃,还没死心,总时不时地冒出来蹦跶一回。
王皇后冷笑不已,口中淡淡道:“这是本宫分内之事,何劳淑妃道谢。”
哼!还是那副昔日高高在上的口吻!真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皇后娘娘啊!
窦淑妃心中又嫉又恨,口中却叹道:“静妃娘娘身体也不如往日,每日还要照顾陪伴皇上,可得注意身体才好。”
孙贤妃此时才走上前来行礼。
她步履迟缓,满目哀伤,面容悲戚,一言未发,只默默垂泪。
元佑帝纵是铁石心肠,此时也不禁动容,长叹一声:“太子命中无福,走在了朕前面。朕伤心难过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振作起来了。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
孙贤妃哽咽着喊了声皇上,然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到底是太子生母,这份真切的悲伤,绝非王皇后可比。
元佑帝也被勾起了伤心难过,神色悲痛地张口道:“你坐到朕的身边来。”
孙贤妃哭着走到龙榻边,继续哭泣。
元佑帝握着孙贤妃的手,低声宽慰。
这一幕落在王皇后和窦淑妃的眼中,都格外刺目。窦淑妃还好些,一想到好好活着的韩王,心里便觉得庆幸。
王皇后的心却越来越冷。
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哄得元佑帝回心转意。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元佑帝绝口未提重立她为后之事,此时又故意当着她的面这般作态,分明是在敲打警告她,不得痴心妄想。
呵!
这就是帝王之心。
这就是帝王的宠爱。
……
元佑帝和孙贤妃“执手相看泪眼”许久。
王皇后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窦淑妃数次用目光挑衅,想令王皇后失态,可惜都未成功。王皇后从头至尾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窦淑妃既气又恼,却也不敢胡乱动弹。免得再被元佑帝张口撵出去。以后可就真的没脸在宫中行走见人了。
孙贤妃的哭声终于告一段落,红着眼眶说道:“臣妾今日造次,皇上没有怪罪,还这般安慰臣妾。臣妾心中感激不尽。”
“臣妾斗胆,今日想留在这儿,陪伴皇上。恳请皇上恩准。”
元佑帝心中一软,应了下来。
然后抬起头,淡淡吩咐:“今日就由贤妃在这里陪朕。静妃暂且退下,淑妃也回自己的寝宫去。”
王皇后恭敬地应了一声。
窦淑妃一听可就急了。
静妃退下,也还是在福宁殿里。孙贤妃也留在这儿。凭什么就让她一个人走?
“皇上,”窦淑妃一把年纪了,竟也有脸像年轻时那般娇嗔恳求:“臣妾也想留下陪皇上。”
可惜,元佑帝没心情看她那张老脸,头也不抬地说道:“退下。”
窦淑妃:“……”
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样的打击!11
窦淑妃脸上如火烧一般,既尴尬又难堪。
背对着元佑帝的王皇后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唇角,目中露出浓浓的讥讽。
眼睛哭得红肿的孙贤妃,也抬头看了过来,目中露出关切和歉然……简直比讥讽更令她难堪。
窦淑妃在两个斗了几十年的老对手的注视下,故作镇定地退了出去。出了福宁殿后,一路不曾停歇地回了寝宫。屏退宫女内侍,一个人将寝宫里的东西砸了大半。
这一日,孙贤妃一直留在福宁殿里。
王皇后安静地待在屋子里,未再露面。
窦淑妃砸了满地的东西之后,看着又觉心疼,命宫女收拾干净。
如今宫中事务由她执掌,想再换新的摆件也不是难事,到了晚上,寝宫里便摆满了精致的摆件,焕然一新。
京城到皇陵,一来一回也要几日功夫。此番太子下葬,挑了上百侍卫,轮流抬棺。待太子安葬,众人回京,已是五日后了。
这么一番折腾,别说太子府众人,就是齐王魏王等人也累得够呛。
不过,众人还不能歇着,一起进宫觐见元佑帝。
再多的痛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淡去。
元佑帝这几日胃口稍稍好了些,神色依旧晦暗,在内侍的搀扶下,也能下榻走动了。此时坐在福宁殿的龙椅上,龙目扫过一众儿孙。
太子府的人俱都来了,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也都到齐。沉积了许久的高阳郡主,今日也进了宫。
高阳郡主没了往日的骄纵之气,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被拔了引以为豪的鲜亮羽毛,再也没有昔日的光彩。美艳的脸孔有些阴郁。
郡马王璋站在高阳郡主身侧,俊秀的脸上多了一道丑陋的疤痕,颇令人惋惜。
当然,此时也无人留意王璋就是了。
只有王敏,偶尔抬头看兄长一眼,心中满是酸楚。
连着熬了这么多天,顾莞宁也颇为疲惫。不过,她并未露出倦容,反而挺直了腰杆。在一众或故作哀伤或颓唐的女眷中,显得格外醒目。
元佑帝目光扫过顾莞宁的脸孔,似想说什么,又忍下了,改而问太孙:“阿诩,安葬之事可还顺利?”
太孙已经连着几日没合眼,声音颇为沙哑:“一切顺利,皇祖父不必担心。”
元佑帝龙目中闪过伤怀,长长地叹了一声。
父不送子。
太子猝死,他一直病倒不起,甚至未能看太子最后一面。此时停留在脑海中的,依旧是太子生前的模样。
齐王煞风景地张了口:“二哥走时并无痛苦之色,父皇也能安心了。”
当然不痛苦了!
太子是在风流的时候猝死,临死的那一刻还快活的很!11
齐王看似好心安慰,实则是故意提起太子死因。令元佑帝心中生怒。
顾莞宁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冷笑。
元佑帝目中果然闪过怒气。只是,太子死因不堪提起,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元佑帝不愿当着一众孙子孙女的辈说这些,很快说道:“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各自回府,歇上三日。”
众人一起应了下来。
……
元佑帝特意留下了三个儿子和长孙。其余人等,便先退出福宁殿。
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都无留下的资格,两人结伴而行,目光不时地扫一旁的齐王世子一眼。
齐王世子自从皇陵回来之后,整个人多了生人勿近的戾气和阴沉。别说别人,就是他们两个也有些心惊。
“睿堂兄,”魏王世子张口招呼:“我们两年未见,今儿个正好有空,不如一起去魏王府里小坐片刻,喝杯清茶闲话一番?”
齐王世子淡淡道:“我不善言谈,还是不去了,免得扰了你们的雅兴。”
魏王世子碰了个硬钉子,心里也有些恼怒,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点点头:“也罢,这几日大家都累的很。等过些日子再聚。”
齐王世子随意地点点头,便先走一步。
韩王世子不屑地冷哼一声:“总是这副大家都欠了他的臭德行。以为我们两个要巴结他不成!”
魏王世子目光微闪,含蓄地说道:“谁也不知日后如何,大家还是相安无事才好。”
万一齐王做了储君,齐王世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现在开罪他,显然是不智之举。
韩王世子也不是笨蛋,早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一对上齐王世子,新仇旧恨就涌上心头,恨不得将那张俊脸扯到地上,狠狠踩上一通才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魏王世子看出韩王世子的心思,不由得笑了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
魏王韩王联盟,他们两个的关系,也比往日亲密得多。
……
回到梧桐居后,顾莞宁诸事不管,先埋头在床榻上睡了半天。
阿娇阿奕也都累的够呛,本想缠着亲娘,被乳母们哄着到自己的屋子睡下了。
“这些日子,小姐实在是太累了。”琳琅守在屋外,悄声轻叹。
玲珑也是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里里外外都得小姐操心。太子妃娘娘能撑着没病倒,已是万幸。”
总之,太子妃是指望不上。
太孙更是疲惫不堪,此时还被留在宫中,和齐王等人周旋……
身在皇家,享受了常人难及的富贵,付出的,也远远超乎常人想象。
两个丫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一个宫女匆匆走了过来。
琳琅眉头微微一动,将宫女拦下了:“出什么事了?”
“太子妃娘娘回府之后,就睡下了。”宫女一脸焦急:“还说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便都外守着。可现在,娘娘的额头滚烫,叶太医已经到了雪梅院为娘娘看诊。我来给太孙妃送个口信,请太孙妃到雪梅院去。”
太子妃生病,顾莞宁也确实不能袖手。
琳琅虽心疼顾莞宁,也只得推门进去叫人。
顾莞宁比往日清瘦了一些,满脸倦意,睡得极沉。琳琅连着喊了几声,顾莞宁才动了动眉头,睁开惺忪的睡眼,声音犹带睡音:“怎么了?”
琳琅低声道:“太子妃娘娘发了高烧。”
短短几个字一入耳,顾莞宁的困意便如潮水褪去,立刻坐直了身子:“伺候我更衣,我这就去雪梅院。”
顾莞宁无暇也没心情细细穿衣梳洗,一路急匆匆地到了雪梅院。
叶太医正坐在床榻边为太子妃诊脉,满脸凝重。
顾莞宁走到床榻边,目光一扫,眉头也悄然皱了起来。
太子妃满脸通红,双目紧闭。顾莞宁一探手,太子妃额头烫得吓人,却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叶太医收回手,沉声道:“娘娘此病来势汹汹,一半因悲伤过度而起,一半是因太过疲倦所至。”
“微臣先开药方,为娘娘退烧。”
顿了顿又道:“徐大夫擅长调配药浴,不妨请徐大夫为娘娘开一个药浴的方子。双管齐下,让娘娘早些退烧。”
言下之意很明白。
太子妃的病来的急,必须早些退烧,否则颇为危险。
事关太子妃安危,顾莞宁也不和叶太医客套,立刻点头:“好,我这就让人请徐大夫来。”
一盏茶后,徐沧便来了。
徐沧也为太子妃诊了脉,然后开了一张药浴的药方。
“徐大夫就留在雪梅院。”顾莞宁吩咐道。
徐沧却道:“草民斗胆,想为太孙妃诊一诊脉。”
顾莞宁一怔,下意识地说了句:“我没发烧,只是有些疲累。休息几日就会好了,哪里需要诊脉。”
徐沧有意无意地看了顾莞宁平坦的小腹一眼,然后道:“是否生病,草民一诊便知。”
徐沧固执起来的时候,着实让人头痛。
顾莞宁一直绷着,今日骤然松懈下来,全身酸痛,疲累不堪。没力气和徐沧较劲,索性坐了下来:“也好,你来诊脉吧!给我开一副败火的药方。我这些时日,胃口一直不佳,大约是累的……”
“草民诊脉,请太孙妃安静。”徐沧毫不客气地打断顾莞宁。
顾莞宁:“……”
算了,不和这个徐棒槌计较。
……
徐沧为顾莞宁诊脉,陈月娘和琳琅等人很自然地围拢过来。
徐沧忙里偷闲,冲陈月娘笑了一笑。
众人:“……”
老夫老妻的,原来也这般肉麻。
丫鬟们各自窃笑。
陈月娘脸孔发烫,故作镇定,然后悄悄瞪了徐沧一眼。在别人面前我行我素的徐沧,到了陈月娘面前,却温驯的很。立刻敛容,专心诊脉。
顾莞宁不由得莞尔一笑。
就在此时,徐沧收回手:“好在太孙妃身体极佳。累了这么多日子,肚中的孩子依然康健。”
顾莞宁:“……”11
众人:“……”
顾莞宁头脑一懵,半晌回不过神来。
陈月娘眼睛一亮,欢喜不已:“怪不得太孙妃这些时日胃口一直不佳,原来竟是有喜了。”
此时,琳琅等人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喜不自胜。
太好了!
小姐又有孕了!
这些日子,人人没胃口。顾莞宁吃得十分清淡,饭量也小了许多。身边人都以为是太过劳累所致,谁也没想到,竟会是有了身孕。
顾莞宁懵了半天:“我……我真有喜了?徐沧,你没诊错脉吧!”
徐沧用“看在你是孕妇不和你计较”的宽容目光看了过来:“草民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诊错过脉。”
琳琅凑了过来,低声笑道:“小姐的小日子一直未到,原来不是因为疲累,而是有喜的缘故。”
顾莞宁直到此刻,依然有些置身梦中之感。
太子猝死前几日,她的葵水刚走。之后,和太孙同房过一回。再后来,太子一死,夫妻两个便再无机会相聚。
每日又忙又累,葵水迟了数日,她根本无暇多想。
没想到,她是怀孕了。
她又有了萧诩的孩子。
顾莞宁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想象着有一个未知的小生命在这里悄然生长,心里既欢喜又后怕。
好在她身体颇为健康结实,怀着身孕,也熬过了这些日子。否则,孩子若有个差池,她这个当娘的,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人人欢喜之际,陈月娘忽地想起了什么,神色凝重地说道:“太孙妃有孕之事,需立刻让人进宫报信。”
顾莞宁也反应过来,立刻道:“夫子说的是。”
太子一死,太孙身为人子,需守孝三年。若在孝期中让妻子怀了身孕,便是为人诟病的不孝之举。
顾莞宁怀有身孕一事,必须立刻禀明元佑帝,也令众人知晓。免得日后被小人拿来说嘴。
顾莞宁传令下去,报喜的人很快进了宫。
……
大概是屋子里吵吵嚷嚷的缘故,一直昏睡不醒的太子妃也虚弱地睁了眼,没力气说话,只能用目光垂询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抿唇一笑,双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母妃,我有喜了。”
太子妃反应远比往日迟钝,过了片刻,才会意过来,面上顿时显出振奋之色,沙哑着张口:“真的有喜了?”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
如此喜讯,委实令人高兴。
太子妃沉郁了多日的脸孔绽放出一丝笑意,晦暗的眼中也有了神采,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回去,歇着。保重身子,不必陪我。”
顾莞宁微笑道:“我身子好的很,在这里待着无妨。倒是母妃,可得好生吃药休息,早些好起来。我有身孕,得静心养胎,以后这府里的事,还得母妃多操心才是。”
太子妃闻言颇有些羞愧。
她这个婆婆,不但没能照顾儿媳,倒是总让儿媳跟着操心。
顾莞宁怀着身孕,还得操心府里琐事,照顾孩子,她这一病倒,更是添乱。
不行,她得早些好起来才行!
她不能倒下。她要好好地,等着孙子孙女出世。她还有阿娇阿奕这一双心头宝呢!
太子妃立刻说道:“我现在就喝药。”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莞宁的眼中也盛满了笑意。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太子妃有了盼头念想,也有了撑下去的动力和意志。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对此时的太子府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添丁进口,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喜讯。也能稍稍冲淡太子猝死带来的动荡不安。
……
福宁殿里。
元佑帝仔细地询问了太子下葬的经过。
太孙虽然疲累不堪,也只能打起精神应对。还要时不时地和虎视眈眈的齐王等人口舌交锋斗智斗勇……
这一个下午过的,真是精彩纷呈。
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元佑帝正要传膳。李公公一脸喜气地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太孙妃命人进宫报喜,说是已有了身孕。”
元佑帝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太子虽然走了,太子府的人丁倒是愈发兴旺起来。
孕期还未满三个月就进宫报喜,顾莞宁显然是担心日后有小人混淆是非,污蔑太孙孝期寻欢作乐。
“好!”元佑帝脸上有了久违的笑意,声音中也透出些喜气:“顾氏此时有孕,委实是桩喜事。传朕口谕,让顾氏安心养胎。再让窦淑妃赏些安胎的补品到太子府。”
李公公笑着应了一声,迅速退了出去。
太孙从听到喜讯之后,便愣在原地,迟迟没回过神来。
齐王目光一闪,半开玩笑地打趣:“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了!怎么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莫非是在计算时日?”
这哪里是在开玩笑!
分明居心叵测,用意险恶!故意引导众人往孝期有孕的方向去想!
太孙抬头看向齐王,淡淡说道:“父王死后,我在宫中陪着皇祖父数日,之后一直在灵堂里守灵。敢问三皇叔说这话是何用意?是想暗指我趁着父王尸骨未寒便寻欢吗?”
这几日来,叔侄两人私下波涛暗涌,表面维持着和睦融洽。尤其是太孙,对齐王颇为尊敬礼让。
这是太孙第一次沉下脸孔,言辞也远比平日尖锐。
元佑帝眉头动了一动,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
齐王心中一凛,能屈能伸,立刻道歉:“我绝无此意。刚才听闻喜讯,心中替你高兴,一时口误罢了。”
“原来只是口误。”太孙声音温和了许多:“看来,倒是我误会三皇叔了。想来也是,三皇叔生性光明磊落,断然不会信口雌黄胡乱污蔑。日后若有小人在背后胡乱非议,倒要劳烦三皇叔替我分辨一二了。”
齐王面皮雄厚,被当面讥讽也毫无异样,立刻应道:“这是当然。”
魏王韩王看了半天热闹,心中各自感慨。
这个萧诩,可比不中用的太子强多了。
齐王对上他,竟丝毫未占上风。看来,日后朝堂会很“热闹”……他们乐得袖手旁观,坐看好戏。
……
梧桐居。
顾莞宁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床榻上。想下床榻,身边的人都拦着不让。
顾莞宁无奈地笑道:“我确实有些疲累,不过,并无大碍。徐大夫也说了,我这一胎胎相稳固的很。”
“那也得好好歇着。”陈月娘迅速接过话茬:“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是知晓有喜,总得好生养着才是。”
琳琅也道:“夫子说的是。之前连着熬了一个多月,别说小姐是双身子,就是奴婢也觉得疲惫不堪。如今诸事已了,小姐正好能安心养胎。”
诸事已了?
不!正好相反,太子之死,不过是序幕。
接下来,才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争斗。
顾莞宁没有反驳琳琅,故作无奈地笑了一笑:“罢了!我听你们的就是了。不然,你们几个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也够我头痛的。”
陈月娘和琳琅对视一笑。
不过,她们两个拦得住顾莞宁,却拦不住淘气的阿娇阿奕。
孩子的精力体力远胜大人,睡了半天,到了晚上便生龙活虎。两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冲了进来,高高兴兴地喊着娘亲,熟练地爬上床榻。
平日最惯着孩子的琳琅吓了一跳,忙道:“小小姐小公子,你们都小心些。可别惊动太孙妃肚中的宝宝。”
宝宝?
四岁的阿娇眉清目秀,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声音清脆响亮:“娘亲,你肚子平平的,怎么会有宝宝?”
阿奕立刻嘲笑阿娇:“阿娇真笨。宝宝现在还小,等过些日子,就会慢慢长大。娘亲的肚子就会越来越大了。”
阿娇冲阿奕瞪眼:“你才笨呢!”
阿奕得意洋洋:“你不笨,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阿娇最是口齿伶俐,立刻嘲笑了回去:“你是男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一定是胡乱说的。”
“我才没有乱说。”阿奕俊秀的小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大声反驳:“这些都是乳母告诉我的。”
她的乳母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这些?
阿娇生性好强,又格外聪慧,平日听到的都是夸赞之词。今日被阿奕压了一头,哪里肯忍,立刻挥舞着结实的小拳头,揍了阿奕一拳。
阿奕年岁渐长,个头比阿娇还要稍高一些,力气也不小。哪里肯吃亏,伸手用力打阿娇的肩膀。
顾莞宁好笑不已,眼看着两个孩子快打成一团了,顿时沉了脸:“都停手!”
阿娇阿奕被娇惯着长大,都是小魔头一般的淘气性子。太子妃从来舍不得说半个字,太孙白日忙碌,晚上有时留宿宫中,隔三岔五地回来,还时常晚归。对孩子心存愧疚,不免也宠溺几分。
会板着脸孔呵斥姐弟两人的,也只有顾莞宁了。
顾莞宁一沉着脸,阿娇阿奕不甘再闹腾,总算各自停了手。
顾莞宁为阿娇整理好衣服,又将阿奕凌乱的头发顺了顺,将两个孩子搂到身边,轻声道:“阿娇,阿奕,你们很快就要做姐姐哥哥了。”
阿娇本就是姐姐,听到这话没怎么激动。
阿奕就不同了,兴奋地将小手放在顾莞宁平坦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然后扬起小脸,欢喜地说道:“娘亲,我想要一个弟弟。”
顾莞宁哑然失笑:“为什么想要弟弟?妹妹不好吗?”
阿奕扁扁嘴:“阿娇太凶了,我不想要妹妹。”万一再来一个像阿娇一样的妹妹怎么办?还是要个弟弟好了!
阿娇立刻说道:“我不要淘气讨厌的弟弟,我要听话的妹妹。”
姐弟两个和好没片刻,又吵了起来。
顾莞宁听得头痛,冲琳琅笑叹:“两个已经够我头疼了。再来一个混世魔王,怎么得了。”
琳琅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还不忘为阿娇阿奕辩解:“孩子还是淘气活泼些才好。”11
就在此刻,门口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莞宁心里一动,抬起头,正迎上太孙含着热切光芒的眼眸。
太孙原本走得十分急切,到了此刻,才放缓脚步,仿佛怕惊着顾莞宁肚中的孩子一般:“阿宁,我回来了。”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目光温软:“我一直在等你。”
这是太孙听过的世上最动听的话语。
不管他身在何处,不管他如何殚精竭虑地操劳,只要回到梧桐居,便能看到她和一双孩子。
她一直在等他。
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短短几个字里消融不见。
太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来,先抱起女儿儿子转了几圈,用力亲了几口。
连着多日没打理过仪容,太孙的下巴处冒出了短短的胡茬。阿娇阿奕白嫩的脸蛋被胡茬磨搓着十分不适,两人一起用小手推挤亲爹的俊脸。
太孙的俊脸被两只小手揉成了肉包子。
顾莞宁莞尔一笑。
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一家四口。在这里,他们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太孙太孙妃,只是一对恩爱夫妻。
太孙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笑着叮嘱道:“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玩,别乱跑,我和你们娘亲要说会儿话。”
阿娇阿奕一起点头,手拉手到了墙角,小声说话。
顾莞宁看在眼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们姐弟两个,刚才又吵又打,现在倒是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太孙坐到床榻边,将她揽了过来,在她头顶处轻笑道:“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孩子。我只盼着他们都像阿娇阿奕这般相亲相爱。”
顾莞宁的目光一柔,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我也没想到,我竟这么快又有了身孕。”
阿娇阿奕还有两个月就满三周岁。
这个时候再怀上一个,倒也合适。
接下来三年之内,太孙和她俱都为太子守孝,不宜再有孕……倒也不至于要守三年不同房。事实上,谁也不会真的守三年。
明面上做做样子还是要的,私下想做什么,谁能管得着?只是,同房也得喝避子汤药。也免得有了身孕,让人耻笑。
她这一胎是太子猝死前怀上的,可以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生下来。
“只那么一回,没想到你就有了喜。”太孙的声音中满是喜意,又有些难言的自得:“今日我听到喜讯时,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然后将福宁殿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齐王此人,心黑脸厚,精明强干,又颇得皇祖父欢心,不易应付。”
太孙压低声音:“放心,我早已设好了局,在等着齐王父子。”
顾莞宁略一点头,没有多问,又扯开话题:“你去雪梅院一趟,看看母妃吧!她今日发了高烧,叶太医开了药方,徐沧也开了药浴的方子。知道我有孕之后,母妃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主动张口要喝药。”
太孙忍不住叹了口气:“希望母妃能早些好起来。”
前世太子妃缠绵病榻半年之久,最终病逝。
顾莞宁知道这是太孙的心结,轻声安慰道:“父王离世,母妃熬着撑过了这些日子,病上几日也是难免的。好生调养几日,就无大碍了。”
“你安心进宫上朝,我会好好照顾母妃的。”
太孙点点头,将手放在轻轻地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缓缓摩挲了片刻:“府里的琐事,让夫子和琳琅她们帮一帮你。你养胎要紧。”
顾莞宁心中涌起暖意,笑着说道:“我没那么娇弱,你放心吧!”
……
太孙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喝了汤药,又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出了不少汗。此时一觉刚醒,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见了太孙,太子妃满脸欢容:“阿诩,莞宁有喜了。”
太孙目光一柔:“嗯,我知道了。我回来已经看过阿宁了。母妃,如今阿宁要养胎,无力再操心府中琐事。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府里需要你,我更少不得你。”
太子妃立刻道:“等我退了烧,府里的事就由我打理,莞宁安心养胎就行了。”
正如顾莞宁所说。太子妃虽在病中,却不颓唐,目中闪着神采。
太孙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太子妃打量太孙一眼,关切地叮嘱:“你熬了这么多些日子,也瘦了不少。如今你父王已经安葬,你也要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齐王虎视眈眈,魏王韩王也不是省油的灯。
太子一死,他就成了太子府的支柱,也成了忠心太子的所有官员的主心骨。他哪有休息的心情和时间?
太孙没有多言,顺从地点了点头。
安抚了太子妃之后,太孙出了雪梅院。
院门外,一个少年身影站在暗影中。听到脚步声,少年转过身来:“大哥!”
太孙脚步微微一顿。
是安平郡王萧启。
安平郡王比他小了两岁,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在内宅里困顿几年,昔日那个意气风活泼风趣的安平郡王,变得沉寂安静。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火焰,不甘就此消沉。
安平郡王这个年龄,本早就该成家。只是太子未曾过问,太子妃也乐得不管。现在太子一死,他又得守孝三年。亲事便得一直拖延下去。
“你不在院子里待着,到这儿来做什么。”太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颇为冷淡。
安平郡王上前一步,俊秀的脸孔上浮出恳求:“大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太孙的身后,除了穆韬和内侍小贵子之外,还有几个身手极高的侍卫随行。
安平郡王一张口就要和太孙独处说话,穆韬和小贵子对视一眼,默默地上前一步。无言地表明自己绝不擅离的决心。
这个安平郡王,一直对太孙怀恨在心。岂能让他独自接近太孙?万一他骤起伤人怎么办?
太孙注视着安平郡王,神色漠然:“你什么也不必说了,回去吧!”
说完,举步离开。
安平郡王一急,反射性地追上前。11
穆韬立刻闪身,将安平郡王拦下,沉声道:“殿下说的话,郡王应该听见了吧!请郡王回去。”
清冷的月色下,太孙的背影格外无情。
安平郡王怒瞪着胆敢拦下自己的穆韬:“穆韬,你胆敢拦着本郡王!你立刻给我让开!”
穆韬动也没动,重复道:“请郡王回去。”
连一个侍卫也敢这般对他说话!
安平郡王双目赤红,几乎快喷出火来,额头青筋毕露,顾不得会不会有人听见,扬声喊道:“大哥,父王走了,如今府里老的老小的小,母妃在病中,大嫂又有身孕。能帮上你的,唯有我!”
“不管如何,我们都是同胞兄弟。”
“难道你宁愿信外人,也信不过我吗?”
最后几个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尽数抒发出来。
太孙没有回头,也未停下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眼看着太孙的背影渐行渐远,安平郡王彻底急了,喊了起来:“如今齐王魏王韩王齐聚京城,你只一个人,如何是他们对手?”
“大哥,现在唯有我可以帮你!”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让我参与东宫议事。让我为你奔走做事……”
太孙终于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穆韬只得让到一旁。
安平郡王目中闪过狂喜,迅速飞奔至太孙面前,急急说道:“大哥,昔日之事,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才做了错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圣人说过的话。大哥素来宽厚,对那个身世卑贱的沈谨言都这么好,为何独独对我格外苛刻?”
“这几年,我已经受尽惩罚冷落。我也知错了!从今日开始,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求大哥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月光皎洁,安平郡王的目中满是悔过和希冀。
任谁对着这般诚恳的脸孔,都会动容吧!
以宽厚闻名的太孙,缓缓张口道:“萧启,任你舌灿莲花,我半个字都不信。”
安平郡王神情一僵。
“我停下来,不是要听你说什么兄弟情深悔过之类的鬼话。”太孙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安分老实地在院子里待着,我便容你苟活于世,否则,休怪我无情。”
“你想参与东宫议事,为我奔走做事,绝无可能。”
“还有,三皇叔他们如今留在京中,为皇祖父分忧,是他们尽为人子的本分。什么对手之类的,休要再提。不然,传到皇祖父耳中,谁也护不住你。”
也没人会护着你。
最后几个字,不必说出口,彼此也心知肚明。
安平郡王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太孙转身走远。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住太孙,没有再自取其辱。
太孙走后,安平郡王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
顾莞宁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开。
太夫人大喜。身为长辈,不便亲自登门道喜,索性打发了顾谨行夫妻两人前来。11
“妹妹真是好福气。”
崔珺瑶笑吟吟地拉起顾莞宁的手,目光在顾莞宁略显清瘦却颇为精神的脸庞上转了一圈,有些讶异地笑问:“你可有什么不适的反应?我记得,你怀阿娇阿奕姐弟的时候,孕吐厉害的很,几乎连水都喝不下。”
顾莞宁笑道:“说来也奇怪。我真的半点感觉都没有。之前一直日夜操劳,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什么异样反应。只胃口稍差了些。”
顾谨行笑着插嘴:“阿娇阿奕淘气,在娘胎里也不老实。看你这一胎的怀相,定是一个安静乖巧的。”
“这可未必。”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我当日怀俊哥儿的时候,也没什么异样反应。现在俊哥儿还不是淘得像个猴子一样。”
两岁的俊哥儿片刻都安静不下来,一会儿凑到阿娇身后,一会儿缠着阿奕,姐弟两个都不理他,他便一个人到处跑。
果然像个猴子。
顾莞宁看一眼,不由得失笑。
崔珺瑶低声笑道:“我有了俊哥儿,现在只盼着再生个女儿,凑个好字。”
顾莞宁倒是无所谓:“我已有了阿娇阿奕,接下来生儿子女儿都好。”
“你还是生儿子好些。”崔珺瑶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话语中颇有深意:“太子府子嗣兴旺,才能令众人心安。”
时人都重子嗣。
太孙在人的印象中,一直身子偏弱。若是顾莞宁再生一子,至少证明太孙身体颇佳,不是短寿之相。
至此太子府风雨飘摇之际,人心安定,十分重要。
顾莞宁也未矫情,点了点头。
“大哥,祖母近来身子还好吧!”顾莞宁又笑着问起了太夫人的情形。
顾谨行答道:“祖母年纪大了,偶尔受些风寒咳嗽之类是有的。不过,精神倒是极好。如今府里平安无事,祖母心情也渐渐舒畅。”
定北侯府熬过了流言纷扰。
太夫人也撑过了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顾莞宁颇为欣慰,笑着说道:“我只盼着祖母长命百岁。”
顾谨行立刻笑道:“我也一直这么盼着。祖母是我们侯府的主心骨,有她在,不管遇到什么风浪,我们都能挺过去。”
顿了顿又道:“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父亲去年带病上阵打仗,中了一支毒箭,余毒一支未清。幸好祖母命人请了京中名医去边关,为父亲调理身体,如今已经痊愈,身体也无碍了。”
请名医去边关,是顾莞宁的主意。
顾谨行知道此事之后,对顾莞宁充满感激。
若是顾淙出了事,对顾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对顾家长房来说,更是难以承受之痛。
“妹妹,多谢你当日提醒祖母,间接地救了我父亲一命。”顾谨行郑重地行礼道谢。
顾莞宁注视着满脸感激的顾谨行,轻声道:“我们兄妹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我当日也是无心之举,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真的救了大伯。”
边关离京城数千里之遥,来回通信不便。顾淙若是病发再送信来京城,一来一回要耗时一两个月。大夫也救之不及。
好在这一世,顾淙平安无事。
隔日,罗芷萱便带着蕙姐儿登了门。
两人平日来往颇多,熟不拘礼。
罗芷萱对蕙姐儿要求颇高,让蕙姐儿给顾莞宁行礼。
蕙姐儿小小的个头,白里透红的小脸,两只小手放在身侧行礼,声音奶声奶气,让人看着既觉好笑,又疼进了骨子里。
顾莞宁一见蕙姐儿,心情大好,笑着说道:“别为难孩子了。要学礼仪,过了几年再学也不迟。这么小的孩子,不必急着学行礼。”11
罗芷萱笑道:“孩子得从小教起。”
好吧!
每个人教育孩子的方式都不同。
顾莞宁也不再多说,任由蕙姐儿行了礼,然后招手让蕙姐儿过来,抓了些肉铺果脯之类的给蕙姐儿吃。
蕙姐儿喜欢吃零食的习惯和亲娘如出一辙,欢喜地接了过来,两只小手都塞得满满的。
罗芷萱想为蕙姐儿拿一些,蕙姐儿撅着小嘴,将手背到身后。
罗芷萱:“……”
顾莞宁被逗得直笑:“小小年纪,便有其母风范。”
罗芷萱也无奈地笑了起来:“她爱吃甜食。我怕她吃坏了牙,平日管着不让她多吃。今日到了你这儿,怕是想管也管不住了。”
“孩子喜欢,让她多吃一些就是了。”顾莞宁对蕙姐儿颇为宽容。换了阿娇阿奕,必然会板起脸孔训人。
罗芷萱也知她的脾气,嘘了她一声:“你只会说我。阿娇阿奕这样,看你管不管。”
正说笑,阿娇阿奕便来了。
姐弟两个都很喜欢乖巧可爱的蕙姐儿,一起喊着妹妹,便跑了过来。一人拉着蕙姐儿的一只手,蕙姐儿手一松,果脯掉到了地上,立刻扁扁嘴哭了起来。
阿奕立刻蹲下身子,将掉在地上的果脯捡起来,重新塞回蕙姐儿手中。
阿娇瞪了阿奕一眼:“笨蛋!果脯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就不可以吃了。”然后从盘子里拿了干净的,换下蕙姐儿手中的果脯。
蕙姐儿咬了一口甜甜的果脯,泪珠还挂在眼角,又笑了起来。
顾莞宁和罗芷萱相识一笑。
“做孩子真好。”罗芷萱忽地有感而发:“什么都不用想,每日吃吃喝喝睡睡,等着慢慢长大就行了。”
顾莞宁打量罗芷萱一眼:“怎么了?回傅家后,过的不顺心?”
“这倒不是。”罗芷萱笑道:“婆婆现在可不敢刁难我。偶尔语出讥讽,我充耳不闻,她也拿我无可奈何。”
“今日还是婆婆主动催我到太子府来看你。那些补品都是她准备的。”
徐氏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殷勤了?
顾莞宁挑眉:“我这个备受冷遇的太孙妃,她也肯放在眼里?真是稀奇!”
罗芷萱倒也坦白,实话实说:“傅家一直都对太子殿下忠心。如今殿下身故,自然要追随太孙殿下。”
所以,她这个太孙妃也随之水涨船高了!
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顾莞宁略带讥讽地扯了扯唇角。
……
按着大秦习俗,长辈去世,儿子儿媳在孝期不宜走动,应诸事不管,待在府中。
顾莞宁要安胎,待在府中无妨。太孙却无暇留在府中守孝,每日都得进宫上朝处理政事。此事得了元佑帝默许,自是无人敢乱嚼舌头。
太子死后,东宫属官幕僚自动地归拢到太孙身边。原本心系太子的官员们,也纷纷向太孙投诚。
太孙忙着召集幕僚,忙着处理东宫事务,忙着收拢人心,忙着进宫,忙着陪伴元佑帝,忙着批阅奏折……
可再忙,每晚就是到了三更,太孙也坚持回府。
顾莞宁看在眼里,颇为心疼:“我待在府中,好吃好喝好睡,胎相也十分平稳。你隔几日回来看我一回便是。每晚都回来,委实太辛苦了。”
太孙却道:“我不辛苦。”
“这样吧!你还像以前那样,每隔五日回来一晚。”顾莞宁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其余时候,就宿在宫中。”
太孙又道:“我真的不觉得辛苦。”
顾莞宁不悦地皱了眉头:“你不仅是我顾莞宁的夫婿,如今更是太子府的顶梁柱,众人都在看着你,皇祖父也在看着你的表现。你这般跑来跑去,身体熬垮了怎么办?莫非还想让我守寡?”
太孙:“……”
在顾莞宁不善的目光下,太孙很快改口:“我三日回来一晚。”
顾莞宁还待再说什么,太孙已经封住了她的口,半晌才抬起头来,对着满脸红晕呼吸急促不稳的顾莞宁说道:“阿宁,你怀着身孕,我不能日日守在你身边,心中已经十分愧疚。三日回来看你一回,我已经是不称职的夫婿,更是不惩治的父亲。”
说着,叹了口气:“当日我还曾说要亲自为阿娇阿奕启蒙,如今连见他们姐弟一面都快没时间了。”
顾莞宁见他这般自责,心里那点不快,顿时不翼而飞,轻声说道:“萧诩,你不用自责,也不必顾虑这些。我会照顾好孩子,会安顿好府中的一切。你只管安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太孙鼻子微酸,双手微微用力,将顾莞宁搂进怀中:“阿宁,我有没有说过,娶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顾莞宁语气中露出笑意:“今天还没说过。”
太孙也笑了起来,将额头和她的额头相抵:“那我再说一遍。阿宁,娶你为妻,是我一生之幸。我萧诩对天立誓,此生必不负你。”
“就算我日后登基为帝,我也绝不纳嫔妃。此生只有你。如违此誓,就让我萧诩再无来世。”
时人都信来世之说。顾莞宁和太孙都是重生之人,对前世今生之说,更存着敬畏。
太孙的誓言,比所谓的天打雷劈之类,更令人心惊。
顾莞宁听得有些心惊肉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好端端地,发这样的毒誓做什么。你休想没有来世。我今生为你生儿育女,辛苦操劳。来生我要为男儿,你投胎做女子嫁给我。将今生的债都还给我。”
太孙的表情颇为精彩,半晌才无奈地点头同意。
顾莞宁翘起唇角。
……
半个月后,太子妃身体痊愈。
相较之前,太子妃瘦了一大圈。人也憔悴苍老了许多。不过,到底从丧夫之痛中熬过来了。
太孙心中安慰,顾莞宁也觉得高兴,笑着对太子妃说道:“母妃瘦了许多,以后可得多吃些,慢慢将养回来。”
太子妃随口道:“我瘦些胖些有什么要紧,你多吃些,将身子养得结实些才是。”然后细细地问起了顾莞宁这些日子的孕期反应。
“胃口如何?每日有没有孕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顾莞宁答道:“胃口还算不错,不想吃太过荤腥之物,清淡些的无妨。偶尔有些反胃,孕吐一次都没有过。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太子妃听着笑了起来:“看来,这一胎定是个乖巧听话的。当日怀阿娇阿奕的时候,你可没少吃苦头。”
可不是么?
现在想起那些吐得昏天暗地的日子,依然心有余悸。
顾莞宁轻声笑道:“孩子乖巧些才好。阿娇和阿奕已经够淘气了……”
“阿娇才不淘气。”阿娇蹬蹬跑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立刻鼓起小嘴不高兴了:“娘亲不喜欢阿娇了吗?”
顾莞宁立刻认错:“是娘亲说错了。阿娇一点都不淘气。”
阿奕从阿娇的身后冒了出来:“阿奕也很乖。”
“对对对,阿娇阿奕都乖。”太子妃笑着走上前,俯下身子,想将孩子抱起来。可惜病后身子虚弱乏力,竟抱不动,只得蹲下身子,将孩子搂进怀中。
阿娇爱怜地摸了摸太子妃消瘦的脸孔:“祖母太瘦了。我让珍珠做肉丸子给祖母吃。”
阿奕也伸出手,摸了摸太子妃另一侧的脸孔:“祖母,你瘦了也好看。”
小手肉乎乎的,又软又暖,迅速抚平了太子妃心中的清冷孤寂。
没了太子,她还有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
太子妃将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目中闪过水光。
顾莞宁没有说话,悄然走上前来。待太子妃的情绪平静下来,才张口道:“母妃身体既是好了,儿媳便偷一偷懒,将这府中的事都交给母妃了。”
人闲下来会胡思乱想,忙碌一些,倒是无暇多想。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应道:“这是当然。你只管安心养胎。以后府中诸事,都不用你过问。”
顾莞宁抿唇一笑:“那就有劳母妃了。”
太子妃自嘲地笑了一笑:“我这个母妃,不给你和阿诩添乱就算不错了。”
……
元佑帝大病了一场,龙体恢复得颇为缓慢。正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朝中诸事,交由太孙和齐王魏王韩王一起打理。
元佑帝此举,令人捉摸不透。
宫中的王皇后窦淑妃孙贤妃暗中揣摩圣意,朝中百官暗中揣摩圣意,就连宫中宫女内侍见了面,也少不了私下闲话几句。
皇上到底打算立谁为储君?
是年轻聪慧的太孙?
还是正值壮年的齐王?
莫非皇上不愿遵从祖宗规矩,想改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选择更中意的皇子继位?不然,为何连魏王韩王也被委以重任?
叔侄四人在一起,到底听谁的?
流言纷扰中,太孙和齐王魏王韩王倒是沉得住气,人前一派和睦,人后也是一派和睦……议事的时候,都在元佑帝榻边,不和睦也不行啊!
不过,众人私底下却是小动作频频。
行事低调的太孙,在收拢人心上毫不含糊,颇为高调。因在孝期不便设宴,时常以议事为名,将一些手握实权的官员邀至府中。
齐王死了兄长,心里再高兴,也不敢明着露出来,设宴之类也是想都不能想。倒是不时被各官员邀着登门。
魏王韩王在京中势力不及齐王,也有些私交不错的官员。11
元佑帝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从未问过这些。
派出去调查无为道长身份来历的人,在冀州查了两个月,终于有了回音。
……
天色已晚,福宁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启禀皇上,无为道长此人,本是一名游方道士。号称百岁,实则不过五旬。”钱公公低声禀报。
“他练丹药颇有些名气,被一些官员追捧,成了坐上宾。”
“当日太子殿下到了冀州之后,便有人举荐了无为道长。举荐之人是谁,却无人知晓。奴才派人查了许久,也未查出这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元佑帝目中闪过骇人的寒光。
钱公公没敢犹豫,立刻答道:“不过,无为道长到了殿下身边后,曾和殿下身边的一个内侍走得颇近。这个内侍,在太子殿下当日遇刺之时身亡。”
“若奴才没查错,这个内侍,应是齐王世子安插在太子殿下身边的眼线。”
一片沉寂。
元佑帝一言未发。
殿内却似雷电齐鸣风雨大作。
钱公公贴身伺候元佑帝数十年。元佑帝对他的信任,犹胜过平日在宫中行走的李公公。此时,钱公公大着胆子抬头,轻声劝道:“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元佑帝神色暴怒,目中满是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几个字:“可有确切证据?”
钱公公毫不迟疑地应道:“死无对证,没有确切证据。”
对元佑帝来说,此事无需证据。
当他听到齐王世子名讳的那一刻,便已知道事情始末。
齐王世子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显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个无为道长,原本籍籍无名,忽然到了太子身边,必有人从中捣鬼。
齐王世子未必有谋害太子的勇气。将无为道长送到太子身边,是想让太子愈发沉迷炼丹,无心朝政。却未想到,太子在女色上太过纵情,房事过度兴奋猝死……
好一个齐王世子!
元佑帝心中被巨大的怒火充斥激荡。
钱公公看了元佑帝一眼:“还有一事,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说!”元佑帝声音中满是怒气。
钱公公低头禀报:“奴才还查出,齐王世子当日曾将沈美人接到齐王府住过一段时日。”
什么?
元佑帝霍然起身,全身的热血都涌往脑海。
元佑帝龙体晃了一晃。
钱公公一惊,飞闪至元佑帝身边,伸手扶住元佑帝:“皇上!”
元佑帝闭上龙目,用力地深深呼出心头的一口浑浊不堪的闷气。在钱公公的搀扶下慢慢地坐了下来。11
“请皇上息怒,以龙体为重。”钱公公关切的声音在元佑帝耳畔响起。
元佑帝尖锐又短促地冷笑一声,睁开眼:“他们一个个巴不得朕早点归天。这龙椅,正好轮到他们来坐!”
有些话,元佑帝可以说,身为奴才,却不敢附和。
钱公公不敢松手,弯着腰继续扶着元佑帝:“皇上稍安勿躁。此事既无证据,便不能就此给齐王世子定罪……”
元佑帝神色阴冷至极地打断了钱公公:“是或不是,朕一问便知。传朕旨意,立刻传齐王父子进宫。”
钱公公应了声是。
元佑帝又道:“让太孙也一并进宫。”
……
传旨的内侍分别去了齐王府和太子府。
元佑帝时常召儿孙进宫,此时虽然天晚,宫门尚未上锁。齐王并未起疑心,很快应了下来,命人叫来齐王世子。
倒是齐王世子,听闻元佑帝如此紧急地宣召他们父子进宫,心里一沉。
齐王心细如尘,顿时察觉出齐王世子神色有异,眉头顿时一皱:“你为何神色不佳?莫非有事瞒着我?”
齐王世子想也不想地矢口否认:“没有。”
“真没有?”齐王目光如炬,盯着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迅速恢复镇定冷静:“在父王面前,儿臣岂敢说谎!”
时间紧急,无暇多问。齐王目光扫过齐王世子的俊脸,冷然道:“没有最好。先随我进宫觐见,等宫中事了,我再仔细问你。”
说完,转身便先行。
齐王世子跟在齐王身后,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父子两人骑上宝马,匆匆进了宫。刚到福宁殿外,便遇到了同样匆忙进宫的太孙萧诩。
“三皇叔,睿堂弟,”太孙冲两人略一点头:“皇祖父急召我们进宫,不知是为了何事。三皇叔心中可有数?”
齐王目光一闪,随口道:“我也不知。”
钱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目光先掠过齐王世子的脸孔,然后才道:“皇上就在殿内,请齐王殿下太孙殿下齐王世子进殿觐见。”
钱公公身手深不可测,日夜守在元佑帝身边,深得元佑帝信任。就是心高气傲的齐王世子,对着钱公公也格外客气:“有劳钱公公。”
钱公公不动声色地又看了齐王世子一眼:“世子客气了。”
齐王世子本就是敏锐多疑之人,又因沈青岚一事心虚难安,被钱公公这么一看,心跳骤然乱了几拍。
太孙眼角余光扫了过来,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扬。
……
殿内燃着数盏宫灯,亮如白昼。
元佑帝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冷厉。身边除了李公公钱公公之外,并无别的内侍。
太孙和齐王父子一起进殿,拱手行礼:“孙儿见过皇祖父。”
齐王父子也一同行礼。
元佑帝却未出声。
三人便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不能抬头。
独属于天子的威压,迅速弥散开来。
齐王世子察觉到两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若刀锋般一寸寸地刮过,心中愈发惊惶难安。
莫非是沈青岚曾住过齐王府之事传到了元佑帝耳中?抑或是元佑帝已经知道他暗中安排沈青岚到太子身边一事?
他当日走这一步险棋,大半是为了对付顾莞宁。只是,沈青岚心中怨气过重,后来有些行径已经脱离他的掌控。太子猝死,更令他始料未及……
这些时日,他竭力想抹去当日之事的“痕迹”。可总有疏漏之处……
“齐王,”元佑帝冷冷地点了齐王的名:“朕问你,萧睿在京城所作所为,你可清楚?”
萧睿两字一入耳,齐王心中一沉,迅速扫了齐王世子一眼。待看到齐王世子泛白的俊脸后,齐王心中愈发冰凉。
自己儿子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老子的当然最清楚。
齐王世子一定是瞒着他暗中做了什么,现在被元佑帝查了出来……能让元佑帝如此愤怒的,绝非小事。
莫非是和太子之死有关?
他该怎么应对?
短短瞬间,诸多念头在齐王心头掠过,面上很自然地露出一丝茫然:“父皇为何忽然这么问?莫非是阿睿闯了什么祸?”
不等元佑帝吭声,齐王又正色道:“子不教,父之过。不管阿睿做了什么错事,儿臣都一力担下。父皇只管责罚儿臣!”
可惜,这番慷慨陈词,并未换来元佑帝的动容。
倒是齐王世子,俊脸愈发白了几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孙儿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皇祖父勃然大怒。还请皇祖父示下,孙儿一定改!”
改?
元佑帝定定地看着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自己做过的事,你自己最清楚。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自己如实道来。”
到了此刻,再猜不出事情的始末,也就枉为齐王了。
齐王目中闪过惊疑,声音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怒火:“萧睿!你到底做了什么?”
太孙并未出声,只看着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跪在那儿,心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涔涔,嗓子一阵阵发紧,干涩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孙儿真的不知皇祖父为何这般愤怒。”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元佑帝声音如寒霜,冰冷刺骨:“萧睿!你太令朕失望了!”
“在你眼里,朕已经是老糊涂了,可以随意糊弄。你和那个沈青岚,本就有私情,你自己未纳沈青岚,却将她送到太子身边。用意恶毒,其心可诛!”
“现在太子已安葬。也算遂了你们父子的心意……”
齐王世子脑中嗡地一声。
果然是因为沈青岚!
齐王霍然转头,目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怒:“萧睿,你竟和沈青岚有私情?还将她安排到二哥身边?你……你怎么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
因为郑环儿一事,元佑帝已十分震怒,罚齐王世子去修皇陵。
齐王世子代父受过,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加害太子。元佑帝焉能不怒?
齐王怒骂齐王世子,元佑帝便住了嘴,满脸骇人的冷意。
“皇祖父!”一直没有出声的太孙,忽地上前一步,满脸愤怒:“萧睿胆敢谋害父王!还请皇祖父彻查此事,给父王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11
原本还在怒骂齐王世子的齐王,听到“谋害”两个字,心中一凛,立刻道:“阿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不过,他绝无谋害储君的胆量。还请父皇息怒,待儿臣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然后,怒目瞪向齐王世子:“孽障!事已至此,你还不老老实实地招来。再这么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
齐王的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这是要让齐王世子将沈青岚一事“交代”清楚。
不管编出什么理由应对,总之,绝不能被扯到谋害储君这般重大的罪名上。
……
齐王世子俊脸一片苍白,却未再迟疑,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张口道:“沈青岚当年来京城,借住在定北侯府。孙儿当年时常出入顾家,和沈青岚确实有过几面之缘。不过,从无私情。因为孙儿的心中一直都只有顾莞宁……”
“萧睿!”太孙怒而打断齐王世子:“你休要胡言乱语,败坏阿宁的清名。你和阿宁只是表兄妹,她从未对你倾心!”
事已至此,齐王世子也豁出去了,抬起头,冷笑一声:“萧诩!你明知我和顾莞宁情意相投,却横刀夺爱。你是太孙,皇祖父最偏疼你,我确实不及你。顾莞宁选了你,我心中自然不服气。”
“我将沈青岚带进府中,是因为我当日心中愤怒,故意将她最厌恶的人放在身边,想令她心生嫉恨。”
“我从头至尾,都未碰过沈青岚半根手指。和她更无半点私情。”
“后来顾莞宁嫁了给你,成了太孙妃。我心中恨你无兄弟情义,更恨顾莞宁背信弃义。我宁愿毁了她,也不甘心看着你们两人双宿双栖。”
“所以,我暗中将沈青岚安排到二皇伯身边。等二皇伯带着沈青岚进京,便揭露定北侯府的家丑。令顾莞宁身陷困境,无力挣扎。”
“没想到,二皇伯竟会因纵情女色力竭身亡。”
“这些日子,我也时常后悔自责,悔不该一怒之下,做出这等冲动之举。”
“可我从头至尾也没想过谋害二皇伯。皇祖父若不信,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我萧睿刚才所说的话,句句是真。若有半字虚假,就让我萧睿横死,不得善终!”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难分辨。
不过,世上也有大奸大恶之人。做了再肮脏龌蹉的事,也能摆出正气凛然的模样。
元佑帝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世子。
太孙震怒之极,生平第一次在殿前失仪,伸出腿,用力地踹向齐王世子的胸口。
齐王世子猝不及防,躲之不及,胸口被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顿时一阵剧痛。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齐王的脸色也变了,唯恐齐王世子一怒之下起身和太孙动手,更不愿坐视儿子吃亏,立刻上前几步,拦住怒不可遏的太孙:“阿诩!有话但说无妨!先别动手!”
太孙抬起头,目中满是腾腾杀气:“萧睿颠倒黑白信口雌黄肆意污蔑贬低我和阿宁,我若忍下这口气,枉为男子。三皇叔!请你让开!”
齐王动也未动:“阿睿刚才所说,应该都是实话,何来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之说!”
然后,一脸恳切地对元佑帝说道:“阿睿他只是被嫉恨冲昏了头脑,才铸成大错。请父皇网开一面,饶过阿睿这条性命。”
没等元佑帝张口,太孙已冷冷说道:“萧睿利用沈青岚,谋害父王,罪大恶极,岂可饶恕!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萧睿的狡辩之词罢了。”
“三皇叔对此事心知肚明,现在这般惺惺作态,莫非以为这样就能瞒得过英明睿智的皇祖父?真是可笑之极!”
齐王心头火起,寒声道:“事情还未查明,你一口一个谋害,分明是想置阿睿于死地。你身为兄长,又是大秦太孙,心胸狭窄,如此恶毒,令人齿冷!”
太孙冷冷地应了回去:“父王死了,三皇叔倒是活得好好的。我这个心胸狭窄的恶毒之人,可从未对三皇叔下过毒手!”
齐王:“……”
“都住嘴!”元佑帝沉声怒喝。
殿内顿时又安静下来。
……
太孙脸孔铁青。
齐王满脸愤怒。
齐王世子被踹得当心一脚,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元佑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齐王世子的脸上:“萧睿,沈青岚之事,朕不想再多问。朕只问你,你和无为道长,又是何关系?”
无为道长?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来了?
等等!
元佑帝该不是疑心无为道长也是他暗中安排指使的吧!
齐王世子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地应道:“在无为道长进京之前,孙儿从不知世上有这个人。”
齐王深知其中利害,抢着应道:“父皇,阿睿胆子再大,也绝不敢谋害储君。到底是何人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
沈青岚之事,还能用嫉恨之说敷衍过去。
若是扯上无为道长……这一项“谋害储君”的罪名,无论如何开脱不了了。
元佑帝冷冷道:“朕命人前去冀州,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叫唐越的内侍身上。这个人,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唐越的名字一入耳,齐王世子全身一震。
齐王的脸色也是脸色一变。
唐越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当年他还在京城的时候,曾在太子府里安插过眼线。这个唐越,便是其中一个。离开京城之后,这些暗线他都交给了长子。
这颗暗棋,埋了十余年,一直十分隐蔽。
为何现在竟曝露在元佑帝眼前?
难道,萧睿竟真的背着他对太子动了手?
顾莞宁一阵心疼,抬起头看着满面苍老头发花白的太夫人,喊了一声祖母,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齐王府和太子府明争暗斗,和定北侯府也彻底决裂形同陌路。
齐王父子,祖母可以置之不理。齐王妃顾渝,却是祖母嫡亲的长女。她就这么扔下了自己年迈的母亲不管……祖母心里会是何等得难过?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眼底依稀的水光,挤出一丝笑容:“府里自有儿孙孝敬我,还有你这个大秦太孙妃处处敬着我孝顺我。我只当没生过没养过这个女儿。”
顾莞宁默然不语。
太夫人又低声道:“宁姐儿,日后……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像齐王世子那样,一辈子都被关在天牢里也好。”
女儿不认亲娘,做亲娘的,却永远放不下自己的骨肉。
顾莞宁鼻子一酸,郑重地应下了。
祖孙两个,各自唏嘘,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顾莞宁耳力敏锐,顿时沉了脸:“是谁在门外?”
她和祖母单独说话,门外有陈月娘和玲珑两个人守着,不会放任何人靠近。这个偷溜到门外的人会是谁?
太夫人也是一惊,抬头看了过去。
门依旧关着,门外的人却未说话。
顾莞宁瞬间明白过来,下意识地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何等精明睿智,立刻会意过来,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站在门外的,除了沈谨言还能有谁?怪不得陈月娘和玲珑没有示警,放了他过来。想来是看他可怜,让他在门外站上片刻,悄悄听一听她的声音罢了。
……
站在门外的,正是沈谨言。
自顾莞宁张口,沈谨言便全身僵硬,俊秀的脸孔也紧绷着。眼中闪过希冀期盼畏怯紧张忐忑。
过了许久,门里才又重新响起了声音:“好好活着,别辜负了宁姐儿和殿下对你的回护之情。”
这个声音缓慢苍老,透着慈爱温和。
在他最深最美的梦里,时常出现。那个时候,他还是六七岁的孩童,缠在祖母身边,享受着祖母的呵护疼爱……
沈谨言泪水唰地涌了出来,嘴唇动了动,无声哽咽地喊了声祖母。
门内的人,仿佛知道他在哭泣一般,轻声叹了口气:“男儿在世,流血不流泪。动辄落泪,何时才能有出息。”11
沈谨言泪如雨下。单薄的肩膀不停耸动,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很快湿润了一片。
站在不远处的陈月娘,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格外酸楚。
她还记得,当年沈谨言出世之时,太夫人是何等的高兴欢喜。那些年,太夫人几乎将沈谨言捧在了手心里疼爱,精心教养。
可惜,造化弄人。沈谨言不是顾家血脉,是顾家耻辱的证据。太夫人再心软,也不会让他再回顾家,甚至不会再见他。
此时隔着门叮嘱两句,已是太夫人心慈仁厚了。
沈谨言哭了许久,然后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走了。
……
“这个傻孩子,磕头声音这么响,怕是额头都被磕破了。”太夫人想说笑两句,目中却难以自制地闪出了水光。
伤心人,何止沈谨言一个。
这些年,她从不让自己沉溺在回忆中,不愿想起曾经疼如至宝的嫡孙。今日,隔着一道门板,她愿张口和他说话,已是极限了。
顾莞宁满心酸涩,握着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当日皇祖父下令诛灭沈氏全族。是殿下亲自张口恳求,才保住了阿言的性命。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顾家,可是,阿言毕竟是我的胞弟。我曾经允诺过他,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便保他一生平安……”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打断了顾莞宁:“不必说了。”
“你早已出嫁,行事自有你的考虑和主张。我这个做祖母的,能在你困难时伸手帮你一把,余愿已足。其余的,我不会多管多问。”
祖母总是这般体贴,这般疼她。
顾莞宁鼻子一酸,重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上:“祖母,你总是这么疼我。”
太夫人轻笑一声,亲昵地说了句“傻丫头”。
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祖孙依偎的宁静美好。
“小姐,殿下回府了。”琳琅满是喜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穆韬先让人回来送信,最多盏茶功夫,就会到府中。”
萧诩回来了!
顾莞宁所有的伤感一扫而空,心中瞬间涌起欢喜。
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我今日倒是来的巧。索性也厚着脸,随你一起出去迎一迎殿下。”
……
太孙归来的喜讯,迅速传遍府中上下。宫女内侍侍卫们个个喜气洋洋。
太子一走,太子府人人心中惶惑难安,太孙立刻成了顶梁柱主心骨。太孙一回来,众人也跟着振奋不已。
正门处,太子妃满脸喜色地领着麒哥儿麟哥儿,丹阳郡主被李侧妃领了过来,安平郡王站在角落里,阿娇阿奕踮起脚尖往外张望。
太夫人低声笑道:“府里还是得有男子撑着。太孙回府,娘娘能松口气,你也不必再忧虑操心,可以安心养胎。”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她素来坚强独立,曾经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打理朝政宫务,样样兼顾……这一世倒是懒惰悠闲了不少。
有夫婿撑着府邸,有婆婆打理琐事,她只要安心教养儿女顺便养胎,这样的生活,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数十匹骏马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很快传进众人耳中。
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太孙侍卫。紧接着,马车平稳和缓地驶来。
“爹!”
阿娇阿奕兴奋地嚷了起来,若不是被乳母们紧紧拉着,早就跑出去了。
顾莞宁神色还算镇定,目光定定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停了下来,高大英俊地穆韬迅速翻身下马,打开车门。穿着素色孝服的青年男子,下了马车,温和俊美的脸孔浮着喜悦的光芒,目光急切地落在顾莞宁的脸上。
阿宁,我回来了。
齐王父子刹那间的震惊,自然瞒不过元佑帝的眼。
元佑帝心中一寒,神色狰狞扭曲,咬牙切齿地怒道:“好好好!你们父子两个好的很!朕往日真是小看你们了!”
“兄弟相残,毫无手足之情!朕还没死,你们两个便敢谋害太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连朕也一并除去,好早日坐上这张龙椅?”
齐王心中骇然!
元佑帝分明已经动了杀机!
绝不能坐以待毙!
齐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目中热泪长流:“父皇息怒,请听儿臣一言!”
“当年父皇立二哥为太子,儿臣心中委实不甘。二哥只比我大了几个月,排序在前,其余皆不及儿臣。”
“儿臣心中存了怨怼不甘,一怒之下,暗中在二哥身边安插了人手。这些年,其实并未动用。只是偶尔窥视太子府里动静罢了。”
“阿睿尚且年轻,行事冲动,竟背着儿臣铸成这等惊天大错。儿臣也委实难以预料。”
齐王世子看在跪在自己前方的身影,整个人如掉到了冰窖里,从里到外,再无半丝温度。血液像被冻结凝固了一般。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他一直崇拜敬爱的父亲!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领着他夺得天下的父亲!
到了生死关头,立刻就将他抛下不理的父亲!
他甚至没问一句,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些。只担心元佑帝一怒之下要降罪,便将所有事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子不教,父子过。阿睿做下的错事,儿臣愿意一力承担。请父皇降罪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漂亮的场面话说完,齐王一跪到底。
……
齐王世子俊脸如白纸一般。
他想为自己辩解,那个无为道长和他毫无关系。他想告诉元佑帝,他从未指使过唐越接近无为道长。11
可他的全身都像被冻僵凝固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嘴动了动,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我没有做过!
真的没有!
为何你们没有人信我!
元佑帝阴沉冷厉的声音响起:“老三,此事你真的半点不知情?”
齐王掩面而哭:“儿臣确实嫉恨二哥,也曾想做些手脚,令二哥出丑难堪。可儿臣从未想过要置二哥于死地。”
“父皇昔日教导儿臣,兄友弟恭,兄弟如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万万不可手足相残。这些话,儿臣一直谨记于心,不敢有片刻或忘!这些事,儿臣确实不知。”
“只是,儿臣也有错。当年布下暗棋是错,将这颗暗棋交给阿睿,更是错上加错。这些年,儿臣远在藩地,对阿睿疏于教导,鞭长莫及。阿睿走到今天的地步,大半都是儿臣之错。”
“请父皇降罪!”
一个四旬的成年男子,哭起来当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齐王面容再英俊,气度再出众,此时涕泪交加声泪俱下,也让人生出荒唐可笑之感。
太孙冷眼看着齐王做戏,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个齐王!
自以为到了生死关头,便连精心栽培了多年的长子也不顾了。冷血薄情,比起太子来也不遑多让。不愧是嫡亲的兄弟!
百口莫辩的齐王世子,此时心中又会是何等滋味?
……
齐王世子终于有了反应。
他双拳紧握,沙哑着声音说道:“皇祖父,父王,此事我没做过!”然后,陡然嘶喊起来:“我没做过!”
可惜,就连他的父亲也不信他。
齐王用痛心疾首又失望的目光看了过来:“阿睿,到了这等时候,你为何还要狡辩?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
父王,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你明知道谋害储君是何等重罪!我若张口认下,今日岂能有活命?
你为了保全自己,就要让我死吗?
齐王世子死死地盯着齐王,双目赤红,犹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样疯狂的眼神,令齐王也觉得毛骨悚然,也愈发认定了此事是萧睿所为。
萧睿自小就心高气傲,样样都要胜人一筹,绝不甘居于任何人之下。一旦钻进牛角尖,便会做出过激之举。以萧睿的性子,既能安排沈青岚到太子身边,再安排一个擅长炼丹的道士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年,父子之间来信不断,感情当然是有的。可是,他不止这一个儿子。没了这一个,他还有其他的嫡子和几个庶出的儿子……
成大事者,绝不能心软,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阿睿,这一回,父王救不了你了。
齐王打定主意之后,又落泪长叹:“早知会有今日,当年我真不该将你留在京城,将你一并带往藩地,仔细教导。也不至于酿就今日之祸……”
齐王唱念俱佳,元佑帝龙目中的阴冷之色稍稍退却,没看状若疯狂的齐王世子,而是看向太孙:“阿诩,此事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萧睿谋害父王,其罪当诛!”
谋害储君,何止是其罪当诛,应该诛灭九族才对!
不过,萧睿是皇家子孙,所谓诛灭九族,不提也罢。就连齐王,怕是也不会被牵连。
毕竟,齐王是元佑帝最喜欢最欣赏的儿子。元佑帝刚失去一个儿子,断然舍不得再失去一个。
不过,此次能除去萧睿,也算颇有收获了。
齐王世子听到太孙的话,目中射出愤怒的光芒。
元佑帝目光沉沉地掠过齐王世子的俊脸,张口道:“家丑不可外扬。萧睿谋害太子一事,只你和齐王知晓,不要传出去。”
“萧睿,朕教导你多年,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朕生平最恨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你身为晚辈,谋害自己的皇伯,更是罪不容恕。朕不会杀你,朕要将你关进宗人府。从这一日起,你这一生休想踏出宗人府半步。”
要软禁他一辈子!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元佑帝心狠无情,齐王凉薄冷血,还有冷眼看着他的太孙……
齐王世子目中射出愤怒的寒光,忽然,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猛地冲向太孙。
众人一起色变。
齐王世子身手超卓,远胜太孙,此时含恨出手,更是毫不留情。整个人犹如离弦的箭,飞身闪至太孙面前。
宫中不准携带兵器。齐王世子手无寸铁,目中闪出骇然的恨意和寒光,右手握成拳,用尽全力,直直地击向太孙的胸口。
这一拳若击中,太孙的性命至少去掉半条。
元佑帝霍然色变,然而,此时怒喝阻止都已来不及了。
齐王同样大为震惊,心中迅速地掠过一个念头。如果萧睿动作快些,两拳下去要了太孙的性命……那就再好不过了。正好为他除掉心头大患。
对!杀了萧诩!
齐王的眼中闪过激动兴奋的光芒。
萧诩一死,再无人能和他一争长短。待元佑帝驾崩归天,他就能坐上龙椅成为天子。到那个时候,他再想法子救出儿子……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齐王世子的拳头即将碰触到太孙胸膛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生生地从齐王世子的手腕处穿过。瞬间飞起一片血光。
彻骨的剧痛,令齐王世子惨呼出声。
整个人却去势未减,依旧扑到了太孙面前。
太孙反应稍慢一拍,被齐王世子扑了个正着,重重地摔落在地。也是一声闷呼!
……
齐王世子右腕如火烧一般炙痛,俊脸扭曲而可怕。
太孙摔得也不轻,全身无一处不痛,额上冒出了冷汗。
没等齐王世子反应过来,钱公公已经迅疾闪身而至,指如疾风,点中了齐王世子的昏穴。齐王世子满腹怨恨又满心不甘地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钱公公将齐王世子翻开推到一旁,没敢立刻扶起太孙,目光急切地打量一圈,然后轻声问道:“殿下此时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疼痛?”
太孙心神稍定,微微动了动手脚,然后困难地吐出两个字:“左腿。”
“左腿怎么了?”元佑帝到此时也回过神来,在李公公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是不是骨折了?”
刚才摔倒的声音惊天动地,听着都觉得疼。
太孙挤出一丝笑容:“约莫是脱臼了。让太医来正骨就行了。”
说得倒是轻巧,明明疼得直冒冷汗。
元佑帝心疼长孙,对骤然出手偷袭的齐王世子,再无半丝怜惜之意。龙目冷冷地扫过躺在地上的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被点中昏穴,此时昏迷未醒,右腕汩汩流出鲜血,短短片刻,便已汇聚了一摊血迹,看着令人心惊。
钱公公忙跪下请罪:“适才世子骤然出手,奴才救之不及,不得已动了暗器,只怕已经伤了世子的手腕。”
钱公公身手莫测,显少有人知道他擅长暗器。刚才击中齐王世子手腕的,是特制的银针。银针穿过手腕。若不及时救治,齐王世子的右手便要废了。
“你救阿诩有功,朕还得重重赏你才是。”元佑帝淡淡说道:“不必跪了,起来吧!”
然后看向神色变幻不定的齐王:“老三,你果然生了个好儿子。今日若不是钱公公,不但是阿诩,就是朕的性命也难保。”
齐王呼吸一紧,将最后一丝心痛和怜惜全部收齐,满脸沉痛地磕头请罪:“都是儿臣教子无方。儿臣再无颜见父皇!”
“儿臣这就亲自动手,杀了这个孽障。免得留下这个祸根,令父皇如鲠在喉。”
说完,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力掐住齐王世子的脖子。
齐王自少习武,身手颇为不弱。此时手下毫不留情,短短几个呼吸间,齐王世子的俊脸便已泛青。
齐王出手如此狠辣,就连钱公公看着,也暗暗心惊。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齐王,该不是真的想亲自动手要了齐王世子的性命吧!11
李公公更是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元佑帝一眼。
元佑帝收起了全部的表情,神色莫测。
躺在地上的太孙目中迅速地闪过一丝光芒,忽地张口道:“三皇叔且慢动手。”
齐王手下一顿。
“三皇叔今日亲自动手,他日少不得为人诟病。”太孙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到底该如何处置萧睿,还是由皇祖父定夺才是。”
……
齐王心中一凉。
他刚才一时情急,只想早些除了这个孽障,令元佑帝不再起杀心。却又犯了元佑帝最忌讳的大错。
元佑帝连叔侄相残,都难以容忍。更遑论是弑杀亲子?
太孙对元佑帝的心理把握得极准,所以才会在此时张口。这么一对比,更显出了他的凶残狠辣!
这个萧诩!实在太奸诈狡猾了!
齐王咬牙暗恨,收回手,满面羞惭地看向元佑帝:“儿臣一时怒上心头,差点酿成大错。幸好有阿诩张口提醒。该如何处置这个孽障,还请父皇定夺!”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齐王片刻。
齐王被看的遍体生寒。
过了许久,元佑帝才张口道:“朕这一生,从未对自己的儿孙动过杀念。当日萧启犯下大错,朕也只是逐他回府,再不准他进宫。”
“萧睿犯下滔天重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这只右手,不用再治了。以后他在宗人府的大牢里,无需再习字练剑。”
废一只右手,说来轻飘飘的。
没了右手,齐王世子不能再用剑,不能再习字。和废人也没两样。一辈子都被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不见天日。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度日。
这样的责罚,比直接赏一杯毒酒更残忍。
齐王适时地表露出身为父亲的痛心神色。
只是,有了之前弑杀亲子的一幕,此时齐王的痛心,看在元佑帝的眼中,格外的讽刺。
元佑帝不想再看齐王:“你先退下,没有朕宣召,你暂时不必进宫了。”
齐王神情僵了一僵,很快恭敬地领命退下。
临走前,齐王神色复杂地看了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不言也不动的齐王世子一眼。
这个儿子,曾是他的骄傲。如今,却因一步不慎,落得这般下场。连累得他也陷入困境。以元佑帝的性子,对他必然也生出了疑心……
齐王很快便转身离去。
齐王走后,元佑帝颓然地坐回龙椅。所有的精神体力俱都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天家无父子。
皇权两个字,既诱人,又可怕……太可怕了!令人面目全非!11
他留下齐王等人,到底是对是错?
李公公和钱公公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他们两人,都是自小就进宫净身做了内侍。伺候元佑帝足有四十余年。何曾见过元佑帝这般颓丧的模样?
“钱公公,麻烦你扶我起来。”太孙微弱的声音传进耳中。
钱公公瞬间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扶起太孙。
太孙疼得又出了一身冷汗,左腿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些微的动静,将沉浸在颓唐疲倦中的元佑帝惊醒:“阿诩,你左腿受了伤,此时万万不可逞强。快些坐下。朕这就召太医来!”
太孙对自己疼痛的左腿置之不理,固执地说道:“孙儿要陪着皇祖父。”
“胡闹!”元佑帝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沉着脸孔道:“朕好好的,不用你陪。你腿上有伤,不宜乱动,就在福宁殿里歇着。让太医给你正骨上药,好生歇着。”
太孙还想说什么,元佑帝已经沉下脸:“朕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吗?”
太孙只得无奈地应了下来。
元佑帝目光扫过昏迷未醒捡回一条性命犹自不知的齐王世子,冷然吩咐:“李公公,命人去荣安王府,将荣安王宣进宫来。”
……
过了子时,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一片寂静。
齐王妃躺在床榻上,心里却莫名地发闷发堵。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沉寂,气短胸闷,无法顺畅呼吸。
齐王妃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打发宫女去门房。
齐王父子进宫已有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宫女刚走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齐王熟悉的脚步声。
齐王妃眼睛一亮,立刻走到门边,开了门:“殿下,你总算是回来了。臣妾一直未睡,在等着殿下……”
说话间,齐王已经从暗处进了明亮的屋子里。
齐王脸上的戾气和凶狠,也彻底显露在烛火下。
齐王妃心里突突一跳,笑容顿时有几分勉强和忐忑:“殿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被父皇训斥了?”
齐王一言未发。
齐王妃心中愈发不安,下意识地往屋外看了一眼,然后才问道:“阿睿人呢?莫非他没和殿下一起回府,被父皇留在宫中了?”
齐王依旧没说话。
身为母亲,总有惊人的直觉。
齐王妃虽不清楚宫中变故,却察觉到了不妙,抬头看着神色阴沉至极的齐王,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阿睿人呢?他为何不和你一起回府?”
齐王妃年已四旬,保养得再好,也遮掩不住岁月的痕迹。眼角额头都有细细的皱纹。急切之下,皱纹愈发明显。
齐王久久不语。
齐王妃又急又慌,再顾不得平日恪守的规矩,一把抓住齐王的手:“到底出了何事?你快些告诉我!阿睿为何不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齐王终于张了口:“他瞒着我,不知从哪儿找到了无为道长,送到了太子身边。那个沈青岚,也是他干的好事。太子一死,纸包不住火,父皇已经知道这些都是他所为。今晚召我们进宫,就是为了当面对峙诘问。阿睿胆大包天,事情败露后,竟对太孙动了手。被钱公公的暗器所伤。父皇大怒之下,要将阿睿关进宗人府……”
一连串的话涌入齐王妃的耳中。
齐王妃头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喊了起来:“不可能!阿睿怎么敢做这样的事!绝不可能!殿下,你一定是在骗我!”
齐王阴沉的脸孔闪过隐忍的不耐和怒火:“这等大事,我岂会骗你!”
是啊!生死攸关的大事,齐王怎么会骗她?
她的儿子,真的做了大逆不道的错事?!以后要被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今生今世不能再见天日!
齐王妃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过来,紧紧地抓住齐王的手:“我们现在就进宫,我们去求父皇,让他饶过阿睿这一回。”
“阿睿还年轻,他若是被关进大牢,以后要怎么办?殿下,阿睿是我们两个的长子,是我们齐王府的世子。我们两个一起进宫,救他回来……”
“胡闹!”
齐王心情本就纷乱,被齐王妃这么连扯带喊地闹腾,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甩开齐王妃的手:“他犯下此等恶行,能留下一条性命,已实属万幸。你现在进宫,只会将你我也一并赔上。更令父皇心生厌恶。”
“你给我老实地在屋子里待着,将此事遮掩住,不准透露风声。”
说完,转身而去。
齐王妃犹自不死心,跑着追上来,抓住齐王的衣袖:“殿下……”
齐王猛地一挥手,齐王妃踉跄着摔倒在地,胳膊和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火辣辣地,疼痛至极。
“顾渝!”齐王暴喝一声:“回去!再敢胡乱叫嚷,本王就将你送回侯府去!”
齐王妃全身瑟缩了一下。
齐王大步走了。
齐王妃躺在原地,肩膀不停耸动,伤心绝望的哭泣声,在暗夜中响起。
……
梧桐居。
正在熟睡的顾莞宁,忽地醒了过来:“琳琅。”
睡在地上的琳琅也随之惊醒,迅速起身坐到床榻边:“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莞宁定定神,跳动难安的心也缓缓平息:“倒也没做噩梦。就是不知为何,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琳琅笑着安抚道:“女子有喜,心跳比平日快些慢些都是常事。小姐也不必放在心上。”
顾莞宁嗯了一声,将头靠在琳琅的肩上。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太孙被召进宫中,一直没回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像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太孙进宫,穆韬自然也跟着去了。
“若有事,殿下肯定会让人送信回来。”
琳琅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敲响了。
深更半夜,前来送信的,是宫女翡翠。
见到翡翠,顾莞宁心中微微一沉。若没有变故,翡翠绝不会在半夜前来。太孙此行去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翡翠还未行礼,顾莞宁便道:“虚礼可免。你有何事禀报,立刻道来。”
翡翠未敢犹豫,立刻低声说道:“奴婢接到宫中消息。今日齐王父子同被召进宫中,皇上怒斥齐王世子谋害太子殿下,齐王世子愤怒之下,对太孙殿下动了手……”
顾莞宁呼吸一顿。
“好在钱公公及时出手,救了殿下。”翡翠迅速说了下去:“殿下性命无忧,只是,受了些轻伤,今晚被皇上留在宫中休息,就不回府了。”
“殿下唯恐太孙妃忧心,特意命人先回来送信。请太孙妃放宽心。”
放宽心?
怎么可能!
竟被留在了宫中,也不知受了多重的伤……
顾莞宁抿紧唇角,目中闪出一丝愤怒的光芒:“殿下有没有说会何时回府?”11
翡翠恭敬地应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殿下养好了伤,很快就会回来。还请太孙妃安心养胎。此事暂时也别告诉太子妃娘娘。”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翡翠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琳琅看着顾莞宁心神不宁的脸庞,柔声说道:“殿下行事自有分寸,小姐不必过分忧心。还是以肚中的孩子为重。”
孕妇确实不宜情绪过激。她只恍神片刻,肚子便隐隐有些翻腾不适了。
顾莞宁逼着自己平心静气:“你说的对。我先睡下,等他回来,再问个清楚明白。”
……
说来容易,做到却难之又难。
顾莞宁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也未能入眠。
琳琅纵有再多的睡意,也睡不着了,笑着说道:“小姐既是睡不着,奴婢就陪小姐说说话吧!”
顾莞宁略有些歉然地笑了一笑:“我睡不着,倒累得你也跟着无法入眠。”
琳琅轻快地笑道:“难得有机会这样陪着小姐说话,奴婢高兴还来不及。”
顾莞宁侧着身子,目光落在琳琅秀丽的俏脸上:“琳琅,你和穆韬成亲也有半年多了。他待你可还好?”
琳琅俏脸微微一红:“穆韬的性子,小姐也是知道的。他就像块木疙瘩,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奴婢和他白日各自当差,晚上有时他也不回来,相聚的时候,他对奴婢是极好的。奴婢说什么,他都肯听。”
“他肯听你的就好。”半夜闲谈私语,主仆之间也不必顾忌什么规矩。顾莞宁随口笑道:“一个男子肯这般对你,显然是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了。”
琳琅抿唇一笑,大胆打趣:“穆韬跟在殿下身边久了,自然也学了几分。”
论疼媳妇,谁能比得上太孙殿下!
顾莞宁哑然失笑:“我看你成亲之后,胆子可比以前大得多了。连主子也敢取笑了。”
琳琅调整姿势,让顾莞宁靠得更舒服些:“小姐这般熬夜,肚子可会觉得不舒适?”
“这倒没有。”顾莞宁笑道:“这一胎确实十分平顺。这些日子,我除了偶尔肠胃不适之外,从无别的反应。看来,确实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琳琅悄声笑道:“小姐觉得这一胎是男是女?”
身为亲娘,总会有些直觉。
顾莞宁轻声说道:“我觉得会是儿子。”
“会不会又是双胎?”琳琅眼睛亮了起来:“若是一胎生两个儿子,小姐就有三子一女。以后不管遇到何时,都能挺直腰板了。”
世事就是这般现实。女子再优秀再出众,也比不上传承子嗣重要。生了儿子,底气便足。儿子越多,底气越足。
顾莞宁淡淡一笑:“第一胎是双胎,已是幸运。这一胎,我只希望平安顺遂。”
闲话许久,顾莞宁才有了睡意,缓缓睡去。
……
隔日,太孙未归。
宫中也未传出任何消息。
宗人府一直空着的隐蔽天牢里,多了一个人。
所有皇室宗亲包括天家子孙,若是犯了错,都会被关进宗人府审问定罪。
相比起刑部天牢,宗人府里的环境就好多了。毕竟关的都是萧家后人。在宗人府里伺候的,也是宫女内侍。
当日高阳郡主犯错被送进宗人府,住的是宗人府里最好的屋子,身边有人伺候,衣食俱佳,只是不能出来走动罢了。
宗人府里,除了这样的住处,当然也有真正的牢房。犯下重罪被惩处,会被关进牢房。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才会被关进天牢。
天牢建在牢房的下方,处在地下。常年不通风,光线昏暗,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饭,其余时间空无一人。
这些年,天牢一直空着。
天还没亮,荣安王便来了宗人府,命人悄悄开了天牢,将人抬了进去。
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就连宗人府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也不知晓。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负责看守天牢的,是一个姓王的内侍。内侍已年过五旬,腰身微弯,眼睛眯成一条线,走路时倒是颇为稳健,偏偏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练武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个貌不惊人的内侍身手极高。
王公公悄步走到天牢前,开了锁。
这间天牢,约有五米见方,地方倒是颇为宽敞。放了一桌一椅一床。桌子上放了一支烛台。天牢里没有窗户,通风不畅,颇有些闷气。烛火也细细的,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躺在床上,英俊的脸孔苍白如纸。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衣服上血迹斑驳,浓浓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这个青年男子,曾是天之骄子,如今却跌入尘泥,再无翻身之日。
王公公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木质饭盒放了上去。
咯地一声轻响。
一直昏睡不醒的青年男子,终于睁开眼。还未看清周围的一切,便翻身坐了起来。这一动,扯到了右手腕的伤处,一阵剧痛,毫不客气地袭来。
青年男子闷哼一声,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脸孔因剧痛变得狰狞扭曲。
这个青年男子,正是齐王世子。
“世子,该用饭了。”王公公仿若没看到齐王世子疼痛难忍满是冷汗的表情,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
齐王世子生性高傲,平日从未将这些卑贱的内侍放在眼里。此时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被这个平庸无奇的内侍窥见,心中被巨大的难堪充斥,瞬间化成了熊熊怒火,喷薄而出。
“滚!”
齐王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因为疼痛,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恼怒着又喊了一声:“滚!”
王公公慢条斯理地将木盒里的碗碟拿了出来。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道鱼肉羹。饭菜虽然简单,倒也冒着热气,闻着颇有些香气。
王公公又说了一句:“世子,该用饭了。”
齐王世子强忍剧痛,咬牙切齿地怒喊:“本世子让你滚!”
王公公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波澜不惊:“世子现在若不用饭,待会儿饭菜就凉了。奴才一日只来三躺。待会儿世子就是喊破了喉咙,奴才也不会现身。”11
这个卑贱的奴才,竟然敢这般对他说话!
齐王世子惨白的俊脸掠过一抹暗红,目光凶狠地似要吃人一般。
王公公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粗大笨重的铁链绕过铁门,然后锁上沉甸甸的铁锁。
王公公悄然走远,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天牢里又重新恢复死寂般的安静。
齐王世子终于嘶喊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胸膛所有郁积的愤慨怨怼不甘愤恨。宛如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等死的野兽。
尖锐痛苦的嘶喊声在天牢里回荡,久久不息。
……
齐王府。
王敏领着玥姐儿在齐王妃的院子里等候。
自齐王妃回了京城后,王敏的好日子便到了尽头。每天晨昏定省不说,还要一直在齐王妃身边伺候,一站就是一天。
成亲时都未这样立过规矩,如今,都补上了。
王敏被磨搓得苦不堪言。可她现在既无王皇后撑腰,娘家又势弱靠不住,丈夫的心更不在自己身上。也只能将所有委屈都咽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王敏也就罢了,玥姐儿还小,一直这么站着,委实吃不消。双腿又酸又麻,又不敢吭声,委屈地直掉眼泪。
王敏叹口气,为玥姐儿擦了眼泪,对吴妈妈说道:“你先将玥姐儿抱回去。我在这儿等着。”
玥姐儿被抱走之后,王敏继续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齐王妃身边的宫女终于出来了:“王妃娘娘请世子妃进去说话。”
王敏站了半日,早已累的头晕眼花,打起精神应了一声,进了屋子里。
待看到躺在床榻上的齐王妃时,王敏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母妃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病了?”
齐王妃生得美丽娇艳,保养得极好,平日里十分注重穿戴,平日看着只如三旬妇人。可今日恹恹无力地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面色黯淡,憔悴不堪。骤然间就老了十数岁。
莫非是齐王又另纳美妾了?
齐王妃挥挥手,命所有人都退下。然后低哑着声音道:“王氏,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要撑住。”
王家出了这样的变故,她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事,能让她撑不住?
王敏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却露出恭敬之色:“请母妃示下。”
齐王妃动动嘴唇,还未说话,泪水已冲出眼眶:“阿睿犯下大错,被父皇关进宗人府的天牢……”
王敏身子一僵,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结住了。
齐王妃断断续续地哭声传入耳中,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恍惚不可闻:“……此事不能对外宣扬。你心中知晓就是了,在人前不可乱说。”
王敏在原地僵直了许久,才勉强扯动面部,挤出几个字来:“是因为沈青岚吗?”
“殿下没有细说,也不准我多问。”齐王妃泪流满面地哭道:“总之,是和太子之死有关。父皇肯网开一面,留阿睿一条性命,已是皇恩浩荡……阿睿以后怕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要一直被关在天牢里?
那她怎么办?
王敏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惊惶充斥,脑海中一片混乱,浑然不知自己已将最后几个字说出了口。
齐王妃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迅速用袖子擦了眼泪,怒目相视:“阿睿好好活着,又没死。你难道还想改嫁不成?”
“我告诉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里待着,好好带着玥姐儿。若被我发现你有异心,决不轻饶!”
这是让她在齐王府里守活寡……
其实,这几年她与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可不管如何,到底还能见到丈夫。以后,却是想见也不得了。她也没了任何指望和盼头。
王敏浑浑噩噩地回了院子。过了许久,才痛哭出声。
……
宫中的一举一动,总有人密切关注留意。
齐王世子被关进宗人府天牢之事,知晓的人极少。不过,到底还是在六部堂官和诸阁老之间悄然传开了。
其余的文武官员,虽不清楚其中内情。可有些明显的事实,却瞒不过众人。
齐王告病不出,齐王世子不见踪影,听闻太孙也受了腿伤,在福宁殿里养病。魏王韩王代元佑帝掌管朝政……
宫中情势也越来越紧张微妙。
王皇后以静妃的身份留在福宁殿,孙贤妃如今也时有伴驾的资格。窦淑妃见元佑帝的时间最少,不过,宫务却由她掌管。韩王父子又在打理朝政。
也让众人有了众多臆想猜测。
韩王府魏王府变得热闹了不少,时有官员投拜帖求见。
元佑帝似对这一切浑然不察,又或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总之,在元佑帝的默许之下,韩王魏王近来颇为风光得意。
在福宁殿里养病的太孙并未着急。
孙贤妃却急了。这一日从元佑帝的寝宫出来之后,便去了太孙的屋子里。
太孙左腿严重脱臼,太医为他正骨之后,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一整条左腿动弹不得。也不能轻易挪动,大半时间都得在床榻上躺着。
孙贤妃一见之下,便红了眼圈,恨恨地骂道:“该死的萧睿!谋害太子在前,事发了又对你下手。皇上竟还留他一条性命,真是便宜他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在宫中多年,孙贤妃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三天前发生的事,孙贤妃显然已经知晓。提起齐王世子,话语中满是恨意。
太孙受了腿伤,精神倒是不错,反过来温和地安抚孙贤妃:“皇祖父已经严惩了萧睿。这一生,他休想再在人前露面,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待在天牢里,苦熬至死。这样的惩处,比直接要他的命更解气。”
这倒也是。
孙贤妃抽抽搭搭地哭了片刻,用帕子擦了眼泪,坐到床榻边,握着太孙的手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和你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
“阿诩,你父王已经走了。这储君之位,总该是你的。萧睿一事,令齐王元气大伤。短期之内,他绝不敢再轻举妄动。如今真正可虑的,倒是韩王和魏王。”
“魏王年长,排序第三,齐王之下便轮到他。韩王年龄最末,却有窦淑妃在宫中撑腰照拂,如今反而最是风光得意。”
“再这般下去,只怕你日后难以同时对付他们两人。”
孙贤妃一副全心全意为太孙着想的模样。
太孙定定地看着孙贤妃,缓缓问道:“以贤妃娘娘之见,我现在该如何应对?”
孙贤妃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魏王韩王近日走得颇近,似有结盟之兆。同时对付他们两个不易,用些计策分化他们两人,倒不算难事。”
“我在宫中有些人手,一并都交给你。你暗中用计,让窦淑妃掌管宫务出差错,将此事栽赃到魏王身上。到时候,皇上必会龙颜大怒,降罪窦淑妃。窦淑妃失了掌管宫务之权,再知道是魏王捣的鬼,必会在韩王面前揭露此事。到时候,韩王魏王必生嫌隙。”
简而言之,挑拨离间,一石二鸟。
太孙目光微闪,忽地问道:“此事倒不算难。不过,如果淑妃娘娘也被降罪,以后这宫中事务该由谁掌管才好?”
孙贤妃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刻道:“为皇上操劳分忧,是宫中嫔妃分内之责。我辛苦些也就罢了。”
呵!
说了半天,原来重点在这儿。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讥讽,淡淡说道:“贤妃娘娘莫非忘了当日被皇祖父训斥软禁的事了?以皇祖父的性子,断然不会再将宫务交给娘娘,娘娘不用这般费心。”11
孙贤妃:“……”
孙贤妃没料到太孙一张口就将她堵了回来,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如果太子还在,她何须低声下气地来求太孙为她出力?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可是他的祖母!
孙贤妃咬咬牙,将心头的怒火按捺下去,挤出一丝笑容道:“阿诩,我知道此事不易。可我若是执掌宫务,对你也是件好事。以后你在朝堂忙碌,我在宫中也能为你出些力。我是你祖母,总不会害你……”
“娘娘请慎言。”太孙不疾不徐地打断孙贤妃:“这些话一旦传到皇祖父耳中,惹得皇祖父龙颜大怒。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娘娘。”
孙贤妃终于笑不出来了,目中满是恼怒:“我是你祖母。我若有难,难道你要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吗?你这样对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太子?”
孙贤妃再也维持不住慈祥的神色,露出了本来模样。
太孙没有动怒,只淡然说道:“日后我自会令娘娘衣食无忧,安然度日,让父王在地下也能安心。”
也只是衣食无忧安然度日罢了!
想荣登皇后宝座,执掌宫务大权在握威风八面……却是绝无可能!
孙贤妃听出太孙的话中之意,气得全身直哆嗦,你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太孙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有些困倦,想休息片刻。贤妃娘娘不必在此陪我了。”
孙贤妃铁青着脸,愤然离去。
……
太孙目送着孙贤妃的身影离去,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
太子在世时,对孙贤妃颇为孝顺,算得上是言听计从。太子一死,孙贤妃大度地“既往不咎”,摆出了慈祥的长辈嘴脸,要来为他“出力”……
这世上,除了他的母亲和妻子之外,还有谁真心待他?
元佑帝只能算半个。
身为祖父的元佑帝,是真的心疼喜爱他这个长孙,处处庇护他偏疼他。身为天子的元佑帝,要顾虑的事情就多了,对他不免就挑剔了几分。
前世太子死后,立齐王为储的呼声颇高。元佑帝足足犹豫了半年之久,才下定决心,要将皇位直接传给他。
这一世他率先出手,除了齐王世子,齐王也受了牵连,短期之内无力再和他相争。魏王韩王却又蹦跶出来了……
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对萧家儿郎来说,诱惑实在太大到了。但凡有一丝可能,都想拼力一搏。
孙贤妃今日出的主意,倒是和他不谋而合。
太孙略一思忖,叫来小贵子,低声吩咐数句。
小贵子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下。
太孙又叫了穆韬进来:“穆韬,你让人送信回府,就说我腿伤没有大碍。再过几日,我就回去。”
穆韬有些无奈地看了太孙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腿一眼:“殿下,太医说至少也得养上一个月才能下榻走动。这才三天,你这般传信回去,岂不是要让太孙妃空等?”
太孙无奈地叹道:“我怕阿宁着急。”
“这样说谎,太孙妃知道了会更着急,也会更生气。”
穆韬也没客气,说得直截了当:“到时候,殿下不知要花多少心思,才能哄得太孙妃回心转意。倒不如现在实话实说,日后也好向太孙妃交代。”
夫纲不振的太孙:“……”
太孙善于“纳谏”,很快便采纳了穆韬的“谏言”。
打发人回府,实话实话。
顾莞宁知道后,略一点头,神色间没什么异样。只叮嘱道:“让殿下安心养伤,不必惦记回府。”
内侍点头应是,退了下去。
“娘,”阿娇仰起清秀中带着英气的小脸,愤愤地挥舞着拳头:“是谁打伤爹的?阿娇要去揍他!”
阿奕一脸严肃地附和:“我也去。我们一起揍他!”
顾莞宁听着姐弟两个的童言稚语,不由得哑然失笑:“你爹自己自会打回去。爹一个人力气不够,还有娘亲。你们姐弟两个就不必操心了。”
小小年纪,就知道维护自己的亲爹,当然是好事。不过,打打杀杀之类的事,不宜让孩子们过早接触。
他们两个已经三周岁了。这个年龄,正是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时候。
顾莞宁想了想,又温声道:“阿娇,阿奕,你们两个都到了开蒙之龄。娘亲原本打算亲自给你们开蒙,可娘亲现在身子不便,不宜操劳。所以要为你们姐弟请一位博学的夫子。”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样子,俱都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就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两个孩子一抬头,立刻欢喜地扑了过去:“祖母,三叔四叔。”
太子妃大病一场,如今虽然病愈了,却比往日瘦了不少。掉下去的肉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脸上的皱纹便显得多了起来。此时扬眉笑着,眼角满是细纹。
如今就是太孙,也无法一手抱一个。太子妃身体大不如前,便先抱了会儿阿娇,再换阿奕。
顾莞宁立刻道:“阿娇,阿奕,你们两个这么大了,沉的很,别让祖母总抱着你们。”
太子妃却笑道:“祖母还没老,能抱得动。”
顾莞宁无奈地笑了起来:“母妃,你总是这般惯着他们。”
那是当然。
亲孙女亲孙子,她不惯着谁惯着?
……
四个孩子手拉着手,到一旁去玩耍。
太子妃这才走到顾莞宁身边,照例先问顾莞宁的身体:“你今日胃口还好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顾莞宁笑道:“徐沧每日都来诊平安脉。珍珠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比以前还胖了一圈。”
这就好。
太子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问起了宫中的太孙:“阿诩又打发人回来送信了吧!他的腿伤可好些了?”
“要养上一个月左右,才能下榻走动。”顾莞宁也未瞒着太子妃。
太子妃面色白了一白,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样的伤,怎么要养这么久?不行,我现在就进宫看看。”
顾莞宁本想拦着太子妃,转念一想,母亲探望儿子天经地义。元佑帝不准她随意进宫,太子妃却是无碍的。亲眼看一看也好。
“母妃进宫多加小心。”顾莞宁低声提醒:“探望过殿下便回来。宫中诸事,不需理会。不管是静妃淑妃还是贤妃,她们若寻母妃说话,母妃只管推辞。”
太子妃点点头。
这几个一个比一个精明难缠。她这点脑子对上她们,根本不够用,惹不起总躲得起。
……
顾莞宁所料没错。
太子妃刚一进宫,王皇后窦淑妃孙贤妃便得了消息。
不过,王皇后被废了后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摆出婆婆的谱。窦淑妃其身不正,不愿轻易来招惹。11
只有孙贤妃,依旧死心不息。特意命人在福宁殿外等着。太子妃探望过太孙后,便被请到了景秀宫。
孙贤妃对着太子妃,倒是简单直接多了。并未哭啼抹眼泪,直截了当地说道:“眼下窦淑妃执掌宫务,韩王父子进宫便捷,也更易接近皇上。你这心中也该有个成算才是。”
太子妃一脸迷惑:“什么成算?贤妃娘娘有话不妨明言。”
装傻充楞!
孙贤妃暗暗冷哼一声,果然明言了:“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韩王父子风光得意,抢走太子府的风头?眼下太子不在了,你也得为太孙多多筹谋打算才是。宫中和前朝息息相关,朝堂那些官员,都在观望,闻风而动。”
“难道你就傻等着不成?”
“该出手就要出手。不能坐失良机!”
太子妃一脸茫然:“贤妃娘娘的意思是?”
“用计除掉窦淑妃。”孙贤妃一字一顿:“由我执掌宫务。以后,我便能和你们守望相助,也能扶着太孙继位。日后,我们婆媳便是大秦最尊荣的女子。”
太子妃终于听懂了,然后一脸为难地说道:“我如今在府中为殿下守孝,宫中之事,实在不便插手过问。而且,我就是有这份心,也没这个力。贤妃娘娘实在高看我了。”
孙贤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儿媳:“太子在时,你就是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怎么到现在也没改一改。”
太子妃不吭声。
自太子妃嫁进门之后,孙贤妃从来没看她顺眼过。
以前太子在世时,孙贤妃没少在太子面前说她的不是。太子耳根子软,又为于侧妃所迷,对她便愈发冷淡。
她的窝囊憋屈,有一半都是来自眼前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婆婆。
孙贤妃还在不停地说着:“……总之,你凡事都听我的就是了。”
太孙妃忽地张了口:“我有儿子儿媳,遇到事情,我自会听儿子儿媳的。为何要听贤妃娘娘的话?”
孙贤妃:“……”
孙贤妃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太孙妃淡淡道:“宫里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娘娘找错人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转身便走。
孙贤妃气得青筋直冒,怒喊一声:“你给我站住!”
顾莞宁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太孙对她置之不理。现在就连最软弱的太孙妃也敢冲她甩脸色发脾气了。
太子一死,她这个贤妃娘娘,竟拉拢不住太子府里能主事的任何一个人。
太孙妃转过头,对怒火冲天的孙贤妃说了句:“娘娘一把年纪,享享清福多好。何必操这些闲心。”
然后,转身走了。
……
原来怼人是这么一件愉快的事情。
太子妃听着身后传来的茶杯摔碎的清脆声响,不由得扬起嘴角。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景秀宫。
明朗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既温暖又舒适。也将她心里最后一丝阴霾驱逐得一干二净。
太子妃一路好心情地回了府,回府之后,便去了梧桐居。
“我今日进宫见过阿诩了。”
太子妃告诉顾莞宁:“阿诩当日被重重地撞倒在地,腿骨脱臼,正了骨敷了药,没什么大碍。前一段日子,阿诩日夜操劳辛苦,如今卧榻躺一段时日也好,正好养一养身体。”
受些轻伤,换来萧睿锒铛入狱,斩断齐王的一条臂膀,显然颇为划算。
太子妃虽心疼儿子,也清楚太子府此时面临的困境。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松:“殿下的身体真无大碍?”
太子妃笑道:“确实无碍。我放心不下,特意叫太医来仔细问过了。”
也可能是太孙授意太医这么说的。
看着太子妃神采奕奕的脸,顾莞宁未将此言说出口,顺着太子妃的话音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也能放心了。”
太子妃又说起了景秀宫之行:“……她一张口,便命我们助她对付窦淑妃,还想着重掌宫务,真是可笑。我若是答应了她,只怕她接下来就要我们助她坐上凤位了。”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贤妃娘娘对凤位颇有执念,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放弃。”
可惜,太子在位时孙贤妃都未能如愿。如今太子死了,太子府再无人和孙贤妃一条心。孙贤妃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
太子妃舒展眉头:“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总之和我们无关。”
说得斩钉截铁,颇为霸气,很有太子妃风范。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11
……
一个月后。
顾莞宁孕期满了三个月,胃口比之前好了不少,每日变得格外能吃。脸颊也丰润了一些,肤色白皙中透着红润,看着气色颇佳。
太夫人拉着顾莞宁的手仔细打量几眼,目中流露出满意之色:“这一胎倒是顺顺当当,半点都没折腾你。”
自从知道顾莞宁有喜之后,太夫人便做好了随时到太子府来“小住”的准备。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有人来接自己。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索性亲自登门来看望顾莞宁。
“嗯,这一胎确实平顺。”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声,反手握住太夫人的手:“我身子好的很。祖母不必时时惦记。”
哪能不惦记?
太夫人笑了一笑,目光落在顾莞宁美丽的脸庞上,悠然叹了口气:“一转眼,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祖母也不知还能陪你多久……”
顾莞宁最不乐意听这样的话,立刻嗔怪着打断太夫人:“祖母定要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太夫人也不恼,笑呵呵地附和:“好好好,祖母一定活到一百岁,到那个时候,你也做了祖母,祖母就成老祖宗了。”
祖孙两个亲昵地说笑一番,然后才说起正题。
“宁姐儿,殿下的腿伤应该快养好了吧!”太夫人低声问道。
顾莞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将徐沧送进宫伺候殿下。徐沧配的药膏效果极佳,殿下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前两日就想回府,可皇祖父放心不下,坚持不允。他只得在宫里多住几日。”
太夫人目光一闪:“皇上对殿下这般上心,也是好事。”
朝堂风云暗涌,奏请立储君之事,迟早要被人提起。
太孙圣眷浓厚,自是好事一桩。
在祖母面前,顾莞宁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点点头,轻声道:“祖母放心,殿下早有成算。”
太夫人嗯了一声,又低声叮嘱:“不管如何,都要谨慎仔细,万万不可疏忽大意。齐王世子虽被关进天牢,齐王还健在。他可不是什么善茬。自己的儿子说弃便弃,委实心狠手辣无情凉薄。”
齐王世子一事,元佑帝曾下严令不准任何人泄露出去。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也就悄悄传了开来。
大家明面上不便议论,私底下少不得要闲话几句。
到最后,谈论得最多的,不是齐王世子谋害太子之事,而是齐王的反应。
这些日子,齐王虽然未进宫伴驾,在府中却也没闲着,时常召集幕僚议事,或是邀些官员登门。
太子丧期,不宜饮宴作乐,喝些清茶闲谈却是无妨。齐王行事颇有分寸,御史言官们也挑不出不是之处。
这样的齐王,怎能不令人忌惮?
见太夫人一脸忧色重重,顾莞宁笑着安抚:“祖母不必忧心,齐王确实是一大劲敌。我和殿下会小心行事。”
顿了顿又道:“我们能看明白的事,以皇祖父的睿智,又岂会看不明白?”
齐王的冷血凉薄,元佑帝看在眼中,也一定会觉得寒心。
两相对比,太孙的温和宽厚,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当年元佑帝犹豫许久,最终决定将皇位直接传给萧诩,想来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太夫人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不再提齐王,转而又说起了韩王和魏王:“……皇权诱人,但凡有一丝希望,都想争上一争。魏王殿下和韩王殿下,近来也是分外活跃。”
顾莞宁还是那副八风不动地安稳模样:“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祖母且耐心等着看好戏。”
太夫人哑然失笑:“罢了,你和殿下早有防备,我是闲着无事胡乱操心了。”
顾莞宁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侧,亲昵地笑道:“祖母这是关心我,哪里是胡乱操心。”
太夫人伸手,抚摸顾莞宁光华柔软的青丝,笑着轻叹:“人老了,越来越禁不住事。一想到这些,我总是半夜辗转反侧难眠。”
顾莞宁忽地问道:“祖母,姑母这些日子可回过侯府?”
太夫人的手顿了一顿,淡淡说道:“没回过。看来,以后也不会再回了。”
太夫人话语平静,只有熟悉她脾气的人,才能听出这句淡然的话语中透出的无奈和心酸。
顾莞宁一阵心疼,抬起头看着满面苍老头发花白的太夫人,喊了一声祖母,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齐王府和太子府明争暗斗,和定北侯府也彻底决裂形同陌路。
齐王父子,祖母可以置之不理。齐王妃顾渝,却是祖母嫡亲的长女。她就这么扔下了自己年迈的母亲不管……祖母心里会是何等得难过?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眼底依稀的水光,挤出一丝笑容:“府里自有儿孙孝敬我,还有你这个大秦太孙妃处处敬着我孝顺我。我只当没生过没养过这个女儿。”
顾莞宁默然不语。
太夫人又低声道:“宁姐儿,日后……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像齐王世子那样,一辈子都被关在天牢里也好。”
女儿不认亲娘,做亲娘的,却永远放不下自己的骨肉。
顾莞宁鼻子一酸,郑重地应下了。
祖孙两个,各自唏嘘,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顾莞宁耳力敏锐,顿时沉了脸:“是谁在门外?”
她和祖母单独说话,门外有陈月娘和玲珑两个人守着,不会放任何人靠近。这个偷溜到门外的人会是谁?
太夫人也是一惊,抬头看了过去。
门依旧关着,门外的人却未说话。
顾莞宁瞬间明白过来,下意识地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何等精明睿智,立刻会意过来,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站在门外的,除了沈谨言还能有谁?怪不得陈月娘和玲珑没有示警,放了他过来。想来是看他可怜,让他在门外站上片刻,悄悄听一听她的声音罢了。
……
站在门外的,正是沈谨言。
自顾莞宁张口,沈谨言便全身僵硬,俊秀的脸孔也紧绷着。眼中闪过希冀期盼畏怯紧张忐忑。
过了许久,门里才又重新响起了声音:“好好活着,别辜负了宁姐儿和殿下对你的回护之情。”
这个声音缓慢苍老,透着慈爱温和。
在他最深最美的梦里,时常出现。那个时候,他还是六七岁的孩童,缠在祖母身边,享受着祖母的呵护疼爱……
沈谨言泪水唰地涌了出来,嘴唇动了动,无声哽咽地喊了声祖母。
门内的人,仿佛知道他在哭泣一般,轻声叹了口气:“男儿在世,流血不流泪。动辄落泪,何时才能有出息。”
沈谨言泪如雨下。单薄的肩膀不停耸动,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很快湿润了一片。
站在不远处的陈月娘,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格外酸楚。
她还记得,当年沈谨言出世之时,太夫人是何等的高兴欢喜。那些年,太夫人几乎将沈谨言捧在了手心里疼爱,精心教养。
可惜,造化弄人。沈谨言不是顾家血脉,是顾家耻辱的证据。太夫人再心软,也不会让他再回顾家,甚至不会再见他。
此时隔着门叮嘱两句,已是太夫人心慈仁厚了。
沈谨言哭了许久,然后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走了。
……
“这个傻孩子,磕头声音这么响,怕是额头都被磕破了。”太夫人想说笑两句,目中却难以自制地闪出了水光。
伤心人,何止沈谨言一个。
这些年,她从不让自己沉溺在回忆中,不愿想起曾经疼如至宝的嫡孙。今日,隔着一道门板,她愿张口和他说话,已是极限了。
顾莞宁满心酸涩,握着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当日皇祖父下令诛灭沈氏全族。是殿下亲自张口恳求,才保住了阿言的性命。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顾家,可是,阿言毕竟是我的胞弟。我曾经允诺过他,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便保他一生平安……”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打断了顾莞宁:“不必说了。”
“你早已出嫁,行事自有你的考虑和主张。我这个做祖母的,能在你困难时伸手帮你一把,余愿已足。其余的,我不会多管多问。”
祖母总是这般体贴,这般疼她。
顾莞宁鼻子一酸,重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上:“祖母,你总是这么疼我。”
太夫人轻笑一声,亲昵地说了句“傻丫头”。
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祖孙依偎的宁静美好。
“小姐,殿下回府了。”琳琅满是喜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穆韬先让人回来送信,最多盏茶功夫,就会到府中。”
萧诩回来了!
顾莞宁所有的伤感一扫而空,心中瞬间涌起欢喜。
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我今日倒是来的巧。索性也厚着脸,随你一起出去迎一迎殿下。”
……
太孙归来的喜讯,迅速传遍府中上下。宫女内侍侍卫们个个喜气洋洋。
太子一走,太子府人人心中惶惑难安,太孙立刻成了顶梁柱主心骨。太孙一回来,众人也跟着振奋不已。
正门处,太子妃满脸喜色地领着麒哥儿麟哥儿,丹阳郡主被李侧妃领了过来,安平郡王站在角落里,阿娇阿奕踮起脚尖往外张望。
太夫人低声笑道:“府里还是得有男子撑着。太孙回府,娘娘能松口气,你也不必再忧虑操心,可以安心养胎。”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她素来坚强独立,曾经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打理朝政宫务,样样兼顾……这一世倒是懒惰悠闲了不少。
有夫婿撑着府邸,有婆婆打理琐事,她只要安心教养儿女顺便养胎,这样的生活,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数十匹骏马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很快传进众人耳中。
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太孙侍卫。紧接着,马车平稳和缓地驶来。
“爹!”
阿娇阿奕兴奋地嚷了起来,若不是被乳母们紧紧拉着,早就跑出去了。
顾莞宁神色还算镇定,目光定定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停了下来,高大英俊地穆韬迅速翻身下马,打开车门。穿着素色孝服的青年男子,下了马车,温和俊美的脸孔浮着喜悦的光芒,目光急切地落在顾莞宁的脸上。
阿宁,我回来了。
阖府前来相迎,门口站了许多人。
太孙按捺住心里的急切和激动,先走上前给太夫人见了礼,然后是太子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身在孝期,不宜大喜。太子妃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欢喜,力持平稳地说道:“先进去再说话。”
太孙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拉起顾莞宁的手:“阿宁,我们一起进去。”
他的手温暖有力。
顾莞宁抬头,迎上他异常明亮的目光,笑着应了声好。
众人对他们夫妻两人时不时亲昵的举动早已习惯了,各自默默地扭过头。
“爹,娘,”阿娇挤过来,硬要站在两人中间:“我也要和你们一起。”
阿奕没吭声,默默用同样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太孙见到一双儿女,一颗慈父心几乎快被融化了,笑着说道:“好,你们和爹娘一起。”
夫妻两个松了手,各自拉着儿女的手。阿娇阿奕自动自发地拉起小手,一家四口……加上顾莞宁肚中的孩子,一家五口进了府。
太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无限欣慰。
最疼爱的孙女有了幸福的归宿,她终于能将这颗心彻底放下了。
……
进了内堂,各自入座之后,太子妃率先发问:“阿诩,你的腿伤真的彻底好了么?”
太孙笑着应道:“已经痊愈了。前几日我就想回来,皇祖父放心不下,硬是留我在宫中多待了几日。直到今日才放我回府。”
太子妃目光还是盯在他的腿上。
太孙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母妃若是不信,我再走上一圈给母妃看看。”
早已成年了,总不能再像幼时那样将腿露出来给太子妃看吧!
太子妃这才讪讪一笑,收回目光:“痊愈了就好。”想想不放心,又叮嘱顾莞宁一句:“你待会儿仔细看看。”
顾莞宁:“……”
太孙:“……”
顾莞宁忍着笑,点了点头,顺便瞄了难得尴尬的太孙一眼。
可怜天下慈母心。
坐在一旁的太夫人,倒是不以为意,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笑道:“是该仔细看看。万万不能因为一时逞强,落下病根。”
太子妃顿时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我也担心的很。”
儿子再大,亲娘也无时无刻不惦记着。
可在儿子心里,媳妇早已排到了第一位。她这个亲娘早就辛酸地沦落到第二位了。多问几句也被嫌弃絮叨。
太子妃和太夫人聊得投机。
顾莞宁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注视着太孙。
太孙心里美滋滋甜丝丝的,伸出手,悄然握住顾莞宁的手,再也未松开。
……
午饭后,太孙命穆韬护送太夫人回府。一双儿女被领着去午睡,夫妻两个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太孙小心翼翼地将顾莞宁搂进怀中,大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春裳,轻轻地摩挲:“孩子乖不乖?这些日子有没有闹你?”
顾莞宁轻声笑道:“乖的很,我每日好吃好睡,从未孕吐过,人也胖了一圈。”
比起之前,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太孙满足地长叹一声:“我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在宫中,我整日惦记着你们母子四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才好。”
顾莞宁将头依偎进他的怀中,轻声道:“我心里也一直惦着你。你的腿伤真的痊愈了么?”
“怎么连你也不信我。”太孙哭笑不得:“我就是想骗你们,也过不了皇祖父那一关。皇祖父每日都派太医来给我看诊,腿伤没痊愈,皇祖父根本不准我下榻。”
元佑帝对太孙的呵护疼爱之情,绝不是假装出来的。
身为一朝天子,也无需做戏。
经过此事,太孙圣眷不减反增,自然是一桩好事。
此时的齐王父子,不知会是何等感受……
“萧睿已经被关进宗人府天牢。”太孙的声音在顾莞宁耳畔响起:“我私下关照过荣安王,让他派了身手最高心思最缜密的内侍去‘伺候’。萧睿右手被废,以后只能待在天牢里,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
提起齐王世子,顾莞宁目中闪过杀意,语气冷然:“皇祖父对别人心狠,对萧家子孙倒是心软的很。萧睿犯下此等重罪,也只是终身监禁。竟未要了他的性命。”
太孙听出顾莞宁语气中的不满,笑着安抚道:“如此惩处,比要了他的命更令他痛苦。就由着他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
齐王世子绝不会自寻短见。
他在等着心狠凉薄的齐王抢过储君之位,成为天子。便能将他放出天牢……呵,注定是要空等一场了。
顾莞宁不愿再提萧睿,转而问道:“宫中你可布置好了?”
太孙点点头:“已经布置妥当,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顾莞宁嗯了一声,也不多问,又问道:“你能在府中歇上几日?”
太孙无奈地笑道:“我恳请皇祖父,让我在府中再养上半个月。皇祖父不允,说朝堂之事繁多,魏王韩王常年在藩地,对朝事远不如我熟稔。皇祖父只让我休息三日,就得上朝理事。”
说着,愧疚地看了过来:“阿宁,你怀着身孕,我这个夫婿却不能时时伴在你身边。”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应道:“我们两个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长相厮守。何须在意这一时半刻。”
这倒也是。
正事要紧。能在府里休息三日,已经颇为难得了。
怀中拥着日渐丰润美丽的娇妻,久旷的太孙殿下有些蠢蠢欲动,放在顾莞宁小腹的手,悄然往上挪动……
顾莞宁竟未阻止他:“你先脱衣。”
短短四个字,令太孙兴奋的两眼放光。
顾莞宁还从未这般主动过……脑海中闪过诸多美妙画面的太孙,全身发热,口干舌燥,凑到顾莞宁耳边低语:“阿宁,我们到床榻上去。”
顾莞宁飞了个白眼过来:“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要看看你的腿伤到底好了没有。不然,明日母妃问我,我要如何交代?”
太孙:“……”
太孙在府中休息三日后,便恢复上朝。
被闲置了月余的齐王,也接到了元佑帝的口谕,和太孙一起进宫上朝。
叔侄两人见面后,一个满面愧疚自责,张口就问太孙腿伤如何。一个神色坦然,对齐王的态度一如往昔。
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等着看好戏的魏王和韩王暗暗有些失望,心中不由得暗生感慨。
齐王自小就阴险脸厚狡诈,也最会讨元佑帝欢心。如今人至盛年,脸皮之厚度,早已超越常人。太孙年纪轻轻,也有这等城府,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歹竹出好笋”的唏嘘……
有这样的好儿子,太子足以含笑九泉了。
“堂兄,你的腿伤真的好了?”散朝后,韩王世子关切地问太孙:“没留下什么病根吧!”
“多谢烈堂弟关心。”太孙温和地应道:“我已痊愈,未留下病根。”
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韩王世子心里想着,口中却欣然笑道:“痊愈就好。这些日子,我和凛堂哥一起惦记着你,有心去福宁殿看你,又怕扰了皇祖父清净。”
太孙扯了扯唇角,若有所指地应道:“烈堂弟有心了。”
窦淑妃执掌宫务,韩王父子每隔三五日就要进宫一回,大多打着探望元佑帝的旗号。这一个多月里,韩王世子至少也进过五六次福宁殿。
说什么怕扰了元佑帝清净,未免有些可笑。
韩王世子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家,在太孙了然的目光下,略略有些不自在。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接过话茬:“堂兄痊愈,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不过,堂兄还须守孝,我们也不便饮酒。庆贺一事,只得作罢。”
韩王世子松口气,立刻张口附和:“凛堂兄说的有理。”
两人往日就交好,如今更是“如胶似漆”,整日待在一起,好得胜过亲兄弟。
太孙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只不知这份“兄弟情义”,是否经得起“考验”。
……
宫中变故,来得颇为突然。
窦淑妃在寝宫里忽然晕倒。宫女们不敢轻忽大意,立刻请来了宫中太医。太医未能诊出病因,也未能救醒窦淑妃。
如此大事,自然被报到了元佑帝面前。
元佑帝听闻此事,立刻沉了脸:“命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景月宫,一定要救醒窦淑妃。李公公,你代朕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公公敛容应下。
陪伴在元佑帝身边的孙贤妃,顿时露出忧虑焦急:“皇上,臣妾也想去景月宫看看。”
哈哈,老天都在助她!窦淑妃最好是一晕不起,一命呜呼才好。
孙贤妃恶毒地想着,面上却是一派姐妹情深的焦灼模样。
元佑帝淡淡道:“景月宫情形不明,你不必去了。就在这儿等着消息。”
孙贤妃犹不死心:“可是,臣妾实在忧心……”
元佑帝冷冷地看了过来。
孙贤妃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改口道:“皇上说的是。臣妾不懂医术,去了也只会添乱。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好了。”
元佑帝没再出声,闭上龙目假寐。
孙贤妃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拭去额上的冷汗。脑海中迅速思忖起来。
窦淑妃的身体一直好的很。这几年几乎没生过病。忽然就这么晕倒,其中定有蹊跷。也不知道是谁从中做了手脚……
是静妃?是齐王?还是太孙?抑或是魏王?
总之,不管是谁,宫中又要掀起风浪,又有热闹的好戏可看了。
……
一众太医齐聚景月宫,用尽了急救的手段,终于让窦淑妃悠然醒转。
窦淑妃睁开眼后,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太医们心里一沉,窦淑妃更是又气又急,面红耳赤,目中的怒火都快烧起来了。
李公公忙问道:“尹院使,淑妃娘娘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症?先是晕倒,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尹院使出于谨慎,应答得十分含糊:“娘娘此病确实蹊跷,等会诊过后再做定论。”
李公公一听就知是托词,神色一冷:“皇上还在等着消息,尹院使这般吞吞吐吐,让咱家怎么向皇上复命?”
尹院使无奈之下,只得低声道:“寻常病症,绝不会有这等异象。八成是中了毒。”
中毒?
是谁有这样的胆量,竟敢谋害窦淑妃!
李公公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回禀给元佑帝。
元佑帝满脸怒气,冷笑不已:“今日敢对景月宫动手,他日岂不是要在福宁殿里下毒手?立刻给朕细查。将景月宫里所有宫女内侍都查一遍。”
……
元佑帝一声令下,景月宫里的所有内侍宫女都被严查审问。窦淑妃这几日入口或碰触之物,也被细细查了一遍。
可查来查去,也未查出窦淑妃是如何中的毒。
对方下毒手段,委实高明。
窦淑妃身边贴身伺候的八个宫女,被严刑拷问。审到一半,一个叫彩云的宫女咬破了藏在藏在牙中的毒药,救治不及,瞬间毒发身亡。
之后,从彩云的屋子里,搜出了数张千两银票。这些银票上并无任何标记,在京城的票号里随时可以兑成现银。
这个彩云到底是如何下的毒,却未查出来。
再细查彩云,原来这个彩云父母俱亡,无亲无故,年少时便进宫。在宫中有一个交好的宫女玉屏,两人结成了干姐妹。而这个玉屏,早在数年前便被赏到魏王府……
消息刚传到魏王府,魏王面色骇然一变,立刻命人将玉屏叫来。
可惜,玉屏已经死在了屋子里。
同样是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和彩云的死法一模一样。
这一个屎盆子,牢牢地扣在了魏王头上。
魏王气得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是哪个缺德冒烟的东西,竟用这般歹毒的计策陷害本王!”
魏王世子神色凝重,低声道:“父王,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儿臣立刻陪父王进宫,向皇祖父解释,免得皇祖父心生误会。”
魏王满脸晦气地领着魏王世子进了宫。
这个误会是解释不清了。
是没有证据。可魏王你也不能将人都当成傻子吧!
这么明显的事实,还用证据吗?
元佑帝冷笑连连:“老四,朕一直以为你最沉默少言,生性憨厚。原来,朕看走了眼。你的心思活络的很,也多的很。”
魏王口中发苦,心里更苦,跪在地上辩驳自白:“父皇,儿臣离京多年,此次为了二哥的丧事才回京城。父皇留儿臣在京中住下,儿臣心中感恩戴德。岂敢生出异心?再者,儿臣和淑妃娘娘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冲淑妃娘娘动手?”
元佑帝凉凉地问了句:“那你想冲谁动手?”
魏王:“……”
魏王一口血梗在喉咙里。
百口莫辩!
魏王世子忽地说道:“皇祖父,此事是有人设局,暗中陷害父王。玉屏在魏王府多年,平日从无机会进宫,她和宫中的彩云也无法联系。退一步说,就算父王有心谋害淑妃娘娘,也不会做得这般明显。彩云和玉屏都死得无声无息,分明是有人想将这盆污水泼到父王身上。令父王和六皇叔生出嫌隙。”
说得好!
魏王喉头那口鲜血咽了回去,又有了张口辩白的勇气:“儿臣确实从未做过此事。父皇若不信,儿臣这就发毒誓。”
然后,发了一个毁天灭地的毒誓。
魏王一脸慷慨义愤。元佑帝神色冷厉,目光似刀,一寸寸在魏王脸上刮过。
就在此时,韩王父子在殿外求见。
元佑帝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宣!”
……
韩王双目赤红地进来了。
韩王世子同样满脸愤怒,目中闪着凶狠的光芒。
看到跪在地上的魏王父子时,韩王父子一起用杀人一般的目光怒瞪过去,然后一同跪下。
“请父皇彻查此事,找出真凶。”说到最后两个字,韩王咬牙切齿,眼角余光狠狠地扫了过来。
无辜的魏王也是气恼不已,张口就道:“六弟说这话是何意?分明是有人设局,谋害淑妃娘娘,然后栽赃到我身上,离间你我兄弟之情。你冷静些,千万不要上当……”
韩王冷笑怒道:“四哥说得这般笃定,想来已经知道谁是幕后真凶了。当着父皇的面,四哥不妨说个清楚明白。”
清楚明白个屁!
要是知道谁设局坑他,他还用跪在这儿吗?
魏王心头那口鲜血又在蠢蠢欲动。
魏王世子也皱紧了眉头。死无对证,这件事,真是掰扯不清了。
韩王世子哽咽着说道:“皇祖父,淑妃娘娘已经不能说话了。求皇祖父,让太医们为娘娘配制解药,治好娘娘。”
韩王夫妇离京数年,韩王世子住在宫中,时常得窦淑妃照拂,确有几分真感情。而且,窦淑妃如今也是韩王府最大的支柱。如今被人这般算计,脾气冲动暴躁的韩王世子,杀人的心都有。
元佑帝被吵得头痛,神色难看地说道:“行了,你们几个都别吵了,各自回府去,让朕耳根清净清净。”
“皇祖父怎么能让他们父子回府?”韩王世子立刻叫嚷起来:“他们一定会趁机毁灭所有证据,推脱不肯承认……”
“烈堂弟!请慎言!”
魏王世子沉着脸打断韩王世子:“淑妃娘娘中毒一事,父王和我也都很痛心。可我和父王对此事一无所知。没有做过的事,何来推脱之说!你口口声声这么说,将我们父子陷于不义之地。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我过分?”
韩王世子冷笑一声,目中射出愤怒的火光:“再过分也不及你们做的事过分。淑妃娘娘和你们有何仇怨?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冲我们来。对女子动手,简直令人不齿。”
韩王并未阻止韩王世子,因为他的心情同样愤怒。
亲娘被人下毒,嗓子都被毒哑了。换了谁也无法冷静,更不能忍。更何况,韩王从来不是什么隐忍不发的性子。
韩王世子冲动易怒,大半承袭自韩王。
魏王就是再好的脾气,也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们无凭无据,岂能血口喷人!”
“公道自在人心,何须证据!”韩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元佑帝铁青着脸怒喝:“都给朕住嘴!立刻滚出福宁殿!再多嘴,朕一并将你们关进宗人府去!”
……
元佑帝一发怒,魏王父子韩王父子俱都闭了嘴,各自告退。
一前一后出了福宁殿,到了殿外,少不得又要彼此瞪几眼,冷笑数声。
若不是碍于元佑帝,少不得还要彼此怒骂甚或动手。
韩王父子并未出宫,而是一起去了景月宫。
窦淑妃躺在床榻上,双目哭的红肿,见了韩王父子,又是眼泪长流。只恨张嘴也说不出话来,满心的怒火怨气,只能生生地憋在心里。
韩王也觉心酸:“娘娘别着急,我绝不会饶过魏王父子。”
韩王世子咬牙切齿地附和:“他们就是再狡辩也没用。此事一定是他们干的。不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魏王府里的玉屏,偏偏和彩云都死了。”
是啊!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说出去谁信?
回了魏王府的魏王和魏王世子,俱都头痛不已。
魏王一声令下,命人严查府里的宫女内侍。
魏王世子一直没出声,待魏王下令之后,挥手命所有人都退下,然后低声道:“以父王看来,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陷害我们?”
魏王目中闪着愤怒的凶光:“能做出这等缺德事的,除了齐王还能有谁?他多年前就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我们魏王府里,少不得也有齐王府的奸细。”
“趁着这次机会,都给我揪出来,杀得干干净净!”
魏王世子先是点点头,然后皱眉道:“萧睿被关进天牢,齐王在府里待了一个多月,才有机会出府。这种时候,他自保还不及,怎么会有心思对我们动手?”
魏王冷笑连连:“阿凛,你太不了解齐王了。他自小就奸诈阴险,暗中捅刀子的事没少做过。越是这等时候,他越不会放过。”
真的是齐王?
魏王世子皱起眉头,思忖片刻,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堂兄所为?”
“不可能。”魏王斩钉截铁地说道:“太子刚死不久,萧诩又被萧睿所伤,一直在福宁殿里养伤。太子府内外一团乱,这等时候,他哪有心情出手对付我们。”
“而且,以萧诩的性格,也做不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举动来。”
“一定是齐王所为!”
太孙温和雍容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哪怕魏王知道太孙并不像表面显现的那般温和无害,依然下意识地这般认定。
魏王世子也点了点头:“父王言之有理。可惜我们现在没证据,指证不了齐王。皇祖父勒令我们严查,我们到底该如何交代?”
魏王咬牙切齿地冷笑:“没有证据,我们便造些证据出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别人能往我们父子身上泼污水,我们也无需客气。”
说完,魏王依旧愤恨不已:“韩王父子也是一对棒槌。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来。今日若不是在福宁殿,少不得要动手教训他们一顿。”
魏王世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淑妃娘娘被毒哑了,六皇叔和烈堂弟情急愤怒也是难免。”
冷静理智也得分情况。
遇到这种事,还能保持理智的,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
齐王在听闻福宁殿里的闹剧之后,心情颇佳地回了齐王府。
魏王和韩王暗中结盟,意欲坐收渔翁之利。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还没等他动手,两人已经狗咬狗内斗起来。
真是大快人心!
回了齐王府后,消瘦了许多的齐王妃迎上前来,行了一礼。
齐王心情大好,看满脸哀戚的齐王妃也没那么不顺眼了,难得温言安抚:“事已至此,你也想开些。阿睿还能留一条性命,已是皇恩浩荡。只要人活着,就有翻身之日。待日后,本王自会想法子将阿睿救出来。”
齐王妃眼里有了一丝亮光,急切地问道:“殿下真有把握救出阿睿吗?”
齐王剑眉微挑,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父皇已经老了。”
太医院里的太医中,也有齐王的人。齐王对元佑帝的身体情况了然于心。
元佑帝不但老迈,而且龙体虚弱,时常生病。有丧子之痛在先,又有儿孙争斗在后。元佑帝大概也活不了几年了……
齐王妃听出齐王的话中之意,萎靡颓唐的心情霍然明朗,一把抓住齐王的手:“殿下说的可是真的?以后真的能救出阿睿?”
齐王淡淡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元佑帝驾崩归天,他坐上龙椅,这大秦就是他的天下。到时候,想将自己的儿子放出宗人府,轻而易举。
齐王妃对齐王十分信任,闻言长松一口气。
只要能将阿睿救出来就好。
“殿下,臣妾能去宗人府看看阿睿吗?”齐王妃满含希冀地问道:“他只身一人被关进牢里,身边无人伺候,臣妾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殿下向父皇恳求一声,臣妾将小德子送进去伺候阿睿……”
“住嘴!”齐王耐心着实不多,很快便沉了脸,怒目相视:“父皇还在气头上。这种时候,本王岂能多嘴。再者,在天牢里待着,要什么人伺候。此事不必再提。”
齐王妃委委屈屈地住了嘴。
齐王又道:“阿袆也到了成亲之龄。本王记得,赵阁老府上还有一位未出嫁的孙女,你让官媒去提亲吧!”
萧袆是齐王世子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齐王妃嫡出的次子。比齐王世子小了六岁,今年十五岁。被封东平郡王。
齐王妃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齐王:“殿下想让阿袆娶赵家孙女?”
赵阁老是当朝阁臣,仅在李阁老傅阁老之下。赵家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赵家嫡孙女倒也配做齐王府的儿媳。
只是,如今长媳王敏娘家势弱。再娶这么一个门庭显赫的儿媳回来,王敏以后在府中要怎么自处?
以后长子萧睿回来了,又该怎么办?
齐王这么做,分明是要放弃长子,要扶持次子……虽然次子也是她嫡亲的儿子。可长子很早就被立了世子,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京城,在众人眼中,萧睿便代表着齐王府。齐王现在却要舍弃长子……
齐王妃越想越是心慌,仓惶地喊了声“殿下”。
齐王冷然地看了过来:“本王自有考虑,你照着做就是了。”
齐王妃鼓起勇气道:“阿袆还小,亲事等上一等也无妨。还是等救出阿睿了再定也不迟……”
“妇人之见!”
齐王神色一沉,目中满是寒意:“阿睿谋害太子之事,消息灵通的都已知晓。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齐王府。这等时候,我们为阿袆定下赵家这门亲事。既能将赵阁老彻底拉拢过来,也有让众人安心之意。”
“本王不妨将话说明白。哪怕阿睿日后被救出来,也不宜再做世子。这世子之位,以后是阿袆的。”
齐王妃心乱如麻,脑海中也是一片纷乱。
齐王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静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虽被废了后位,对父皇的影响力依旧胜过旁人。你让王氏时常领着玥姐儿进宫给静妃请安。”
齐王妃木然应下了。
……
志得意满的齐王,此时万万没想到,魏王父子正卯足了劲要将他这个“罪魁祸首”揪出来。
两日后,魏王父子进宫觐见,将查找到的“人证物证”呈到了圣前,慷慨激昂地宣称是齐王暗中捣鬼,想借刀杀人栽赃陷害挑拨兄弟情义。
元佑帝大怒,命人宣齐王进宫对峙。
齐王来之前,毫无心理准备。
待看到元佑帝铁青的脸孔和满眼指控的魏王,齐王才觉得不妙。
当听到魏王指责是他暗中陷害栽赃时,齐王只觉得荒唐可笑:“四弟,你自己做下的事,竟推到我身上。父皇岂会被你这点不入流的手段蒙蔽?你是白费心思了!”
魏王冷笑:“我可不是空口无凭。”
“我今日带来了人证,也带了物证。那个玉屏,是你派来潜伏在魏王府里的奸细。淑妃娘娘身边的彩云,也早被你收买。她们两人同时听命于你。你派人给她们两人分别传信。我这两日严查王府,已将这个人找了出来。”
“你行事小心,每次传信,都会命人及时烧毁。不过,她为了保命,曾私自偷偷留了密信在手中。信上有齐王府的暗记,一看便知。”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姿色寻常的三旬宫女,满脸惊恐,瑟瑟发抖:“奴婢是听齐王殿下之命行事。求皇上开恩,饶过奴婢这条贱命。”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磕响头。
很快,额头便被磕破,血迹斑驳。
齐王怒极反笑:“四弟随意找了个贱婢来,便妄图将这一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来,实在可笑。父皇何等英明,岂会被你这点小小的伎俩蒙蔽。”
说完,正色凛然地对元佑帝说道:“儿臣从未做过此事,请父皇明鉴。”
没等元佑帝发话,魏王便冷冷说道:“你当日在二哥府上安插内应,岂会不‘顺便’在魏王府里放几颗钉子?说不定,就连宫中也遍布你的眼线人手。”
“到底谁在蒙蔽父皇,父皇岂会不知?”
这话说得太过诛心!
其实,谁在宫里没眼线?不过,这种事暗中悄悄做了无妨,一旦诉之于口,就成了窥伺宫廷。
齐王心里一紧,立刻怒道:“胡言乱语!我做过的错事,早已向父皇禀明。父皇也已原谅我了。你借着当日之事,胡乱攀咬,妄图混淆是非。父皇英明,绝不会听信你这等无稽之言。”
魏王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将齐王拖下这摊浑水了,冷冷说道:“人证物证俱在,三哥不承认也没用。”
齐王被气得七窍生烟。
真的做过也就罢了,被人死死咬着也不算冤枉。可他确实未曾伸手,听到这样的话,简直是怒火中烧火冒三丈!
就在此时,韩王父子也闻讯赶至福宁殿。
……
魏王立刻将“人证物证”给韩王父子看。
被泼了一头污水的齐王,怒不可遏。和魏王争执不休,互相指责。
韩王认定了此事是魏王所为,此时一定是故意推脱。韩王一怒之下,便动了手。魏王怒而还手,趁乱揍了齐王一拳,又踹了齐王一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王憋了一肚子火气,索性也动了手。
再有韩王世子魏王世子,打得那叫一个热闹。
魏王世子平日闷不吭声,动起手来却是又快又狠,专门冲齐王身上招呼。
韩王世子揍了魏王世子两拳,见魏王世子一直没还手,心里也有过意不去。得了,也一并招呼齐王算了……
齐王身手再高,双手也难敌四拳。很快,便有些不支。不过,他被打出了火气,顾不得闪躲,宁愿挨上一拳也要还击。
这一场兄弟叔侄混战,并未延续太久。
因为元佑帝又被气得昏厥了过去。
犹如影子一般极少说话的钱公公,也动了真怒,不顾尊卑,闪进“战场”。不到盏茶功夫,齐王等人便被点中昏穴,横七竖八地倒在福宁殿里。
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尤其是齐王,被怀恨在心的魏王和心有不甘的韩王联手揍了几拳,脸上被揍得一片青肿。
太医们进福宁殿的时候,被这等惨烈的情形吓了一跳。
李公公冷喝一声:“皇上昏迷未醒,还不快些过来。”
太医们虽有品阶,在李公公面前却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立刻凑上前来,为元佑帝施诊急救。
元佑帝只是气急攻心,被气晕了。几针下去,便悠然醒转。
“皇上,”李公公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元佑帝睁开眼,目光一扫,看到躺在地上的儿孙们,汹涌的怒火又涌上心头。
李公公见势不妙,忙张口劝慰:“请皇上息怒。大喜大悲大怒,情绪过激,最易伤身。皇上龙体要紧。”
“他们一个个巴不得把朕早些气死才好。”元佑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灰败的面色中透着异样的红晕。
李公公看在眼里,只觉心惊。
这一两年来,元佑帝龙体愈发虚弱,情绪易变,喜怒反复无常。分明是寿元将尽的征兆……
李公公不敢再多想下去,轻声道:“皇上好好歇着,等齐王殿下他们都醒了,再细问也不迟。”
还问什么问?
要么是齐王暗中捣鬼,要么是魏王祸水东引。韩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借着窦淑妃被下毒一事大肆发作闹腾……
往日总嫌太子平庸,不堪大用。现在看来,太子到底也有长处。至少,太子在他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更别说动手了。
元佑帝闭上龙目,感受到了年迈精神体力不济的疲惫苍凉。更令他心寒的,是儿子们的凶狠无情。
他昔日曾引以为傲的“儿孙和睦”,原来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呵!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太孙殿下在殿外求见。”
阿诩来了。
元佑帝冰冷的心田顿时注入一股暖流,睁开龙目:“让他进来。”
……
太孙还在孝中,每日在宫中行走,穿的是素色衣服。
纯白的色泽,令他俊美的脸孔更显得柔和了几分。
踏进殿内的太孙,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齐王等人,目中满是错愕惊诧。不过,他并未张口询问,大步走到龙椅边,握住元佑帝的手:“皇祖父,孙儿来迟一步。”
这只手,温暖了元佑帝冰凉的手,更温暖了元佑帝冰凉的心。
元佑帝看着近在咫尺满是关切焦急的俊脸,僵硬麻木的四肢,缓缓又有了力气。
元佑帝挥挥手,先命所有太医都退下,又吩咐内侍,将齐王魏王等人全部抬下去。免得看着碍眼。
只说了几句话,元佑帝便觉得血流加速,有了疲惫之感。双手也微微颤抖不已。
“阿诩,朕是不是老了。”元佑帝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朕的儿子,俱都正值鼎盛之年,一个个身强力壮,当着朕的面大打出手,没一个将朕放在眼底。”
“朕是真的老了。”
声音里透着苍凉和疲惫,令人心酸。
太孙鼻子微酸,低声道:“皇祖父没老。再过几个月,孙儿又要有孩子出世,皇祖父又要做曾祖父了。”
孩子最是天真可爱。
元佑帝最喜欢孩子,听到此言,话语中的悲凉之意顿时褪了几分:“你说的是。朕还要多活几年,将这大秦江山安安稳稳地交到你手中才是。”
自太子死后,元佑帝心意一直有些摇摆不定。在精明能干的儿子和宽厚温和的长孙之间犹豫不决。
萧睿谋害太子之事被揭露后,元佑帝对齐王的心凉了一半。
今日发生的事,令元佑帝另一半的心也彻底凉了。
为人君者,应该以大局为重,当机立断,性情果决,不能轻易为人左右。从这一点来说,齐王更适合做储君。
可是,齐王心性太过凉薄凶狠,一旦大权在握,再无人遏制,日后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这样想来,倒是挑一个温厚的储君更好。
这是元佑帝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流露出要将皇位交给他。
太孙谋划许久,等的就是这一日。闻言毫不犹豫地说道:“孙儿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皇祖父失望。”
没有推脱,也未谦虚退让,挺直胸膛担下一切。
元佑帝目中露出欣慰之意:“好,朕信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
思虑多日的事,终于做出了决定。元佑帝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然后,疲惫毫不客气地袭卷而来。
坐在龙椅上的元佑帝,龙体微微摇晃。
太孙不假思索地扶住元佑帝:“皇祖父,孙儿扶着你回寝宫休息。”
元佑帝嗯了一声,在太孙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缓慢地回了寝宫。
李公公钱公公各自跟着伺候。
元佑帝头也没回,只淡淡地吩咐:“将他们几个都送回去,朕暂时不想见他们。以后没朕的宣召,让他们就在府里待着。”
……
齐王等人在宫中大打出手一事,并未宣扬开来。宫中的马车,将齐王等人各自送回府邸。
顾莞宁在府中,收到了太孙命人传回来的口信。
事已成。
短短三个字,听得顾莞宁微微笑了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太孙这一计,用得恰到好处。
用计,无非是算计人心。
“宽厚温和”的太孙顶着一张能欺瞒过所有人的面孔,设下这一计,魏王疑心到齐王身上,找了“人证物证”,将齐王拖下水。韩王一怒之下出手,众人打成一团。
竟没人疑心到太孙身上。
就连元佑帝,也未想过“敦厚”的长孙会暗中下黑手。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思,也因此事尘埃落定。比前世还早了几个月。
翡翠送了口信之后,悄然退了出去。
琳琅见顾莞宁神色悠然目中漾着笑意,也随之笑了起来:“小姐,今日天气极好,不如奴婢陪小姐出去转转,散散心吧!”
“也好。”
孕期前三个月,需要静养。等过了三个月,就该时常出去散步走动才是。
琳琅扶着顾莞宁往外走。
顾莞宁随口笑道:“我有手有脚,身子也有力气,哪里用你扶着。”
话音刚落,玲珑也凑了过来,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笑嘻嘻地说道:“殿下吩咐过,奴婢们得随时伺候小姐左右,万万不可疏忽。奴婢也是听令行事。”
顾莞宁失笑:“你嫁了人,还是这副淘气模样。”又随口问道:“珊瑚已经有了身孕,你们两个也成亲一段时日了,还没动静么?”
珊瑚和季同成亲最迟,却最先传出喜讯。
顾莞宁让珊瑚在屋子里养胎,等孕期满了三个月再来伺候。珊瑚原本不肯,被陈月娘婉言劝了几句,才老实待在屋子里。
琳琅低头,微笑不语。
玲珑憋不住话,冲口而出道:“奴婢和琳琅若是都有孕,小姐身边岂不是没人伺候?等小姐生了这一胎以后,奴婢和琳琅再商议着时日,轮流要个孩子。”
顾莞宁听得好气又好笑,瞪了玲珑一眼:“胡闹!这等事有什么可等的。你们两个成亲本就迟,再这般拖着不要孩子,打算熬到满头白发再生不成!”
又看了琳琅一眼,声音陡然温和了下来:“琳琅,你别事事都想着我。凡事也该为自己着想一二。”
琳琅柔声应道:“小姐说的是。”
……阴奉阳违,一点都不走心。
主仆三人,有说有笑。
……
顾莞宁原本想往院子外走,脚步一顿,转而去了小书房里。
这个小书房,是特意为阿娇阿奕而设。
两个孩子自从满了三周岁之后,便开始启蒙读书。为阿娇阿奕启蒙的,是太孙特意从翰林院里请来的薛翰林。
薛翰林是两榜进士,满腹经纶,年近五旬。为两个四岁的孩子启蒙,委实有些屈才。不过,启蒙的对象是太孙嫡长女嫡长子,又自不同。
太孙亲自相请,薛翰林欣然应下。
薛翰林在翰林院里编书,原本就是桩比较清闲的差事。如今每日到太子府来教上半日,翰林院上下不但没人多嘴,反而都羡慕薛翰林的好运气。
能借着此事和太孙拉近关系,实在是桩好差事。说不定,以后薛翰林还有做太傅的福气运气。
对于太孙为何会挑中薛翰林一事,众翰林也各有猜测。
薛翰林确实博学多才。不过,翰林院里有才学的人比比皆是。为何太孙独独挑中了薛翰林?
最终,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众翰林之间流传开来。
“薛翰林年龄最大,长相也最平庸。太孙殿下请他进太子府,自然是最放心。”
这个猜测,也令众多才学过人面容英俊的翰林们心里平衡了。
玲珑将这个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给顾莞宁听着解闷。
顾莞宁听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太孙这点心思,竟被人看出来了。
没错,太孙当日挑翰林的时候,标准便是:博学,年迈,平庸。薛翰林很符合太孙的标准。
到了小书房外,顾莞宁冲两个丫鬟轻轻嘘了一声,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过去。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人之初,性本善……”
阿娇阿奕各自坐在特制的桌椅前,手中各捧着一本书大声读着。
阿娇声音娇脆,阿奕声音清亮,俱是奶声奶气的童音,偏做出一本正经的大人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启蒙用的书,是三字经和百家姓。
孩子还小,手腕无力,不宜早早练习写字,此时便以认读为主。每日薛翰林上午来上课,到了下午,便学音律棋艺算数杂学之类。
在一双孩子的启蒙问题上,夫妻两个意见出奇的一致。
阿奕学什么,阿娇就学什么。姐弟两个一起入学启蒙。
薛翰林四十多岁,早已做了祖父,耐心颇佳。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教导,不时地执笔书写,将字形一笔一划地书写给两个孩子看。
顾莞宁在外看着,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位薛翰林,才学或许不算最出众,这份耐心,却是无人能及。给两个孩子启蒙正合适。太孙挑人的目光果然是一等一。
顾莞宁并未刻意遮掩身形,阿娇偶尔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的素色衣裙,立刻放下书本站起身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娘亲”。
阿娇一动,阿奕也没心思再读书,立刻放下手中的千字文,一起喊娘。
教到了一半的课程,只得戛然而止。
薛翰林也是好脾性,并不恼怒,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一双不大的眼睛,也快眯成了一条线:“太孙妃若有空闲,不妨进来陪一陪小姐和公子。微臣授课也正好累了,想休息片刻。”
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十余年的翰林,实在很会说话。
顾莞宁也未客气,含笑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
阿娇阿奕哪里还能忍得住,两人各自从书桌后跑过来,一左一右扑到顾莞宁面前。
琳琅和玲珑唯恐两个孩子冲撞到顾莞宁,忙俯下身子,一人拦住一个:“小心些,别撞到太孙妃。”
“是啊,太孙妃肚中还有宝宝,阿娇小姐阿奕公子的动作都要轻一些。”
阿娇阿奕虽然淘气好动,却不骄纵刁蛮任性。听了之后,果然都放轻了动作。阿娇拉着顾莞宁的左胳膊,阿奕拉着顾莞宁的右手。
“娘亲,宝宝今天听不听话?”阿娇小大人一般地问着。
阿奕一听胸膛,摆出兄长的模样:“若是不听话,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宝宝。”
顾莞宁抿起唇角,目中盛满笑意:“宝宝很听话,没有闹娘亲。阿娇和阿奕今天有没有认真读书?”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猛点头。
琳琅玲珑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薛翰林抚着留了多年的长须,嘴角也扬了起来。
一开始他是冲着太孙殿下的邀请而来,早已做好孩子淘气顽劣不好教导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双孩子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阿娇生性聪慧,学习速度极快,举一反三。资质远胜同龄的孩子。
阿奕论聪慧稍逊色一些,不过,资质也属上佳,颇有定性。尊敬师长,颇有礼貌。只要细心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太孙妃对这一双孩子十分上心,教导得极好。
……
顾莞宁耐心地哄了几句,让两个孩子出去玩耍休息片刻再回来。
四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之龄,自制力有限。让他们一坐半日,委实不太可能。也因此,每日授课中途总要休息一至两回。
阿娇阿奕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地出去吃点心玩耍。
“两个孩子都很淘气,让薛翰林费心了。”顾莞宁冲薛翰林微微一笑。
太孙妃顾莞宁的骄傲美丽,赫赫有名,无人不知。
她正是容颜最盛之龄,宛如盛放的牡丹,美丽出众,风华万千。因守孝穿着素色衣裙,并未掩去她的容色艳光,反而更添了几分绰约。
年近五旬的薛翰林,早已没了年轻男子的热血冲动。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面对这么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孔,薛翰林也觉得心情愉悦,忙笑着应道:“阿娇小姐聪慧可爱,阿奕公子心性质朴,为他们启蒙,实是微臣之幸。”
这位薛翰林,实在很会说话。句句都顺耳。
顾莞宁笑了一笑:“薛翰林不必这般客气。他们两个的性子,我这个亲娘清楚的很。实在是淘气好动,让人头痛。他们两个若有什么不好管教之处,薛翰林只管告诉我。”
这就是顾莞宁的体贴之处了。
薛翰林虽为人师,不过,到底不便管教太孙的长子长女。
薛翰林心中感动,也没矫情客套,斟酌着言辞说道:“阿娇小姐颇为聪明,认字很快。微臣教上一到两遍,她便能记下。半日便能认读几十个字。这份聪慧,实在罕见。阿娇小姐也清楚自己的天赋,不免有几分骄傲。长此以往,易养成骄纵瞧不起人的性子。”
一边说着,一边留意顾莞宁的脸色。
顾莞宁并未动怒,反而轻叹一声:“薛翰林所说,也是我心中所忧。太过聪明的人,大多不肯下苦功读书学习。也易变得目中无人。我一定会细心留意,多多教导阿娇。”
顾莞宁言辞诚恳,薛翰林的一颗心也迅速落回原位,又说道:“阿奕公子资质也属上佳,比起阿娇小姐更有定性。学的虽然慢一些,学会了之后,便能牢牢记住,不会遗忘。从这一点来说,阿奕公子只要肯下苦功,日后学业不成问题。只是……”
薛翰林略一犹豫,顾莞宁已接过话茬:“薛翰林是否觉得阿奕缺少主见,会轻易被阿娇左右?”
正是如此。
薛翰林点点头:“是。微臣教导他们,只有短短几日。不过,微臣一直在仔细观察留意他们两人的性子。一切正如太孙妃所说。”
“阿娇小姐的性子,倒是没太大问题。有太孙妃细心教导,想来不会让阿娇变得骄纵目中无人。”
“阿奕公子的问题,倒是更棘手一些。”
阿奕身为太孙长子,这样的性子,自然不太妥当。
顾莞宁沉默下来。
前世也是如此。
阿奕的性子稍嫌温软。当年教导阿奕的太傅,不敢明言,曾委婉地暗示过几回。
彼时,她已是大秦太后,每日忙于国事宫务。听闻太傅之言,心中生恼,便将阿奕叫到面前来训斥。
可惜,她越是教训得厉害,阿奕越是敬畏她这个亲娘。这样的举动,不但没能将他温软的性子扭转过来,反而令母子渐渐离心。
当她发现阿奕见了她只会恭敬地尊称母后,再也不会像幼时那般扑上前来撒娇之时,心中颇有悔意。然而,隔阂疏离已经造成,后悔也迟了。
这一世,她对阿奕加倍的疼爱。阿奕对她这个亲娘也十分依赖。从感情上来,母子两人的亲密,远胜前世。
阿奕温软的性子,却是天生的,实在很难改过来……
“阿娇小姐和阿奕公子朝夕相伴,姐弟两人打打闹闹,实则感情极佳。”薛翰林侃侃而谈:“读书也好,玩耍也罢,大多是阿娇小姐拿主意。阿奕公子性子随和,也习惯听从阿娇小姐的话。”
“姐弟两个感情好,本没什么。只是,阿奕公子到底是男孩子,长大以后,要承担肩负重任,必要有主见才行。”
“孩子的性子,要从小培养。等真正定性,想扭转也来不及了。所以,此事万万不可轻忽。”
顾莞宁听得动容:“薛翰林言之有理。”
这位薛翰林,对孩子的教导确实十分尽心。来了没到十日,就已察觉到了阿奕性子的最大缺憾。
换到普通官宦之家,阿奕倒是无妨。偏偏他生来是皇室曾长孙,这样的性子就大大不妥了。
这一点,顾莞宁比谁的体会都深刻。
薛翰林大着胆子说道:“微臣以为,想扭转阿奕公子的性格,非一朝一夕之事。务必要从小处做起。首先,应该让阿奕公子和阿娇小姐分开读书。”
顾莞宁一怔:“薛翰林的意思是,姐弟两人不宜在一处读书?”
“是。”薛翰林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阿娇小姐更聪慧,学得又快又好。阿奕公子稍弱一些。孩子之间,总有攀比之心。阿娇小姐不是成心出风头,阿奕公子却时有我不如人的沮丧,会失去自信。姐弟在一起时,也会不自觉地听从阿娇小姐的话。”
“一时半刻还看不出来。时日久了,阿奕公子会愈发没有主见,也会越来越依赖他人。这样对阿奕公子的成长,十分不利。”
“两人分开读书,更能因材施教。对姐弟两人都是好事。”
“除了读书之外,生活上也尽量让姐弟两个步调不同,各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对他们各自的性格养成有利。让阿奕公子少受一些影响。”
“太孙妃不妨多多夸赞阿奕公子,从培养他的自信开始,让他勤动脑多思考,慢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顾莞宁心神激荡不已,敛容行了一礼:“多谢薛翰林提醒。”
顾莞宁如此郑重行礼道谢,也令薛翰林受宠若惊:“太孙妃快些请起,微臣胡言乱语,愧不敢受太孙妃这一礼。”
顾莞宁却正色道:“薛翰林直言道出阿奕的缺点,又提出了改进的法子。于我受益良多。这一礼,只能稍表我心中感激之意。”
“阿娇阿奕得遇良师,是他们之幸,也是我和殿下之幸。”
薛翰林忙道:“微臣不敢当太孙妃如此盛赞。”
顾莞宁舒展眉头,冲薛翰林笑道:“总之,以后要多劳薛翰林费心。薛翰林的提议,我会和殿下仔细商议。”
“今日就让他们姐弟一起上完课。待商议过后,再做调整。”
薛翰林笑着应了下来。
就在此时,姐弟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娘,”阿娇扬起可爱的笑脸走了过来。
阿奕比阿娇稍慢一些,也笑着喊了娘。
正如薛翰林所说,姐弟两人中,很明显是阿娇更强势一些。阿奕也早已习惯了跟在阿娇身后,待阿娇张口说话之后,才会张口。
虽是不起眼的小小细节,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冲姐弟两人微笑:“你们两个乖乖听话,随着薛翰林读书,娘亲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阿奕舍不得顾莞宁,却未吭声,乖乖点点头。
阿娇却眨眨眼,撒娇道:“娘,你再多陪我们片刻。今日要学的字,我都已经会了。”
“我还没学会。”阿奕小声说道,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透出些心虚。
阿娇冲阿奕吐吐舌头:“阿奕真笨。”
顾莞宁立刻道:“阿奕一点都不笨。刚才薛翰林还夸了阿奕,说阿奕学的十分认真。”
阿奕略有些黯然的小脸,才重新有了亮光。
这一刻,顾莞宁也彻底下了决心。姐弟两个,确实应该分开读书。
……
“分开读书?”太子妃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为何要分开?莫非是薛翰林力有不逮,所以才这般建议?”
太孙在宫中陪伴元佑帝,并未回府,顾莞宁便来了雪梅院,和太子妃商议此事。
说是商议,以太子妃的性子,对顾莞宁做出的决定,最多是问上几句罢了。
顾莞宁将薛翰林所说的话,一一道来:“……薛翰林所言甚是有理。阿奕性子稍显温软,阿娇又太过聪明伶俐强势,姐弟两个还是分开为好。”
太子妃还是有几分犹豫:“他们姐弟还小,自小就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这样忽然将他们两个分开,也不知他们是否能适应。”
顾莞宁淡淡说道:“儿媳说句不敬的话,这样下去,只怕阿奕日后会变得像父王生前那般优柔寡断。”
太子妃想到地下的夫婿,忍不住浑身打个寒颤,想也不想地说道:“此事就听你的。”
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阿奕变得如太子一般。
顾莞宁轻易地说服了太子妃,然后写了封信,命人送进宫中。
太孙很快回信,此事由顾莞宁做主。
顾莞宁没想到,真正的阻力来自姐弟两个。
“不行!”
阿娇第一个嚷了起来:“我要和阿奕在一起。”
阿奕的态度同样坚定:“娘,我不想一个人读书。我要和阿娇一起读书。”
姐弟两人,手拉着手,小脸上俱是一片坚定之色。
顾莞宁早料到两人会反对,耐心地说道:“你们两个还是一起读书,只是读书的时候不坐在一起,两人的课程也会稍有不同。教你们两个读书的还是薛翰林,薛翰林上午教阿奕,下午教阿娇。”
“不要!”姐弟两人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地嚷了起来:“我们就要一起读书。”
反对得如此激烈,有些出乎顾莞宁意料。
顾莞宁耐心远胜从前,也不动怒着急,温和地问道:“你们为何不愿意?”
阿娇正要抢着说话,顾莞宁已经看向阿奕:“阿奕,你先来说。”
阿奕漂亮的小脸蛋皱得紧紧的,神色十分严肃:“娘,你为何要将我们分开?我和阿娇虽然时常争吵,有时候还打架。可是,我们感情很好,不想分开。”
这番话,令顾莞宁有些动容。
姑且不论姐弟两人性子如何,这份相亲相爱,确实十分难得。
没等顾莞宁看过来,阿娇便张口道:“娘,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能和阿奕一起读书吗?”
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懂得什么是男女有别。
阿娇确实十分早慧。
顾莞宁看着阿娇满脸受伤的样子,心中一痛:“阿娇,你和阿奕一样,都是娘亲的心头宝。娘疼你们的心是一样的。你们的爹也是一样,甚至要疼你更多一些。”
是啊!
每次爹回来,都是先抱她。阿奕和她争吵打闹,爹也是向着她更多一些。
小小的阿娇想到这些,心情又好了起来,脸上的不高兴和失落,也随之一扫而空:“既然娘一样疼我们,为什么不让我和阿奕一起读书?”
顾莞宁看了看早慧早熟的阿娇,又看了看一脸不高兴的阿奕,心中泛起微妙的感慨唏嘘。
两人出生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姐弟两人都已长大了。像小大人一般站在她面前,质问她的决定……
阿娇的这份勇气,令人欣赏。
阿奕能坚定地表露心意,也令她欣慰。
……
“阿娇,阿奕,你们先听娘说。”
顾莞宁放缓了声音,目光注视着姐弟两人:“娘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仔细思考的。你们姐弟感情好,自出生起就在一处,不愿分离。可男女有别,你们以后要学习的课程,也不尽相同。还是分开授课为好。”
“这是其一。”
“其二,两人在一起,少不得互相比较。有比较,就有高低。哪一个低了,心里总会觉得不自在。这样下去,反而会令你们两个心生隔阂。”
阿娇十分敏锐,立刻接过话茬:“娘是说,有我在,会显得阿奕笨吗?”
顾莞宁:“……”
阿奕小声地说道:“我本来就不如阿娇聪明啊!我不介意的。”
顾莞宁既哭笑不得,又为阿奕心酸不已。伸出手,摸了摸阿奕的头:“阿奕,你也很聪明。只是,人的天分不尽相同。有的人擅长一飞冲天,有的人,速度可能稍稍慢一些。可他很努力很认真很勤奋,一样会飞得很高。”
“只要阿奕努力,以后一定能学得很好。”
阿奕被夸得小脸放光,忍不住问道:“娘,我真的能和阿娇一样学得又快又好吗?可是,每天薛翰林上课,阿娇学会四十个字,我只会二十个。”
“当然可以。”顾莞宁放柔声音,目中满是鼓励:“我相信阿奕。阿奕,你也要相信自己。”
阿奕用力地点点头。
顾莞宁又看向阿娇。
阿娇正气闷地低着头,不肯理人。
顾莞宁喊了一声:“阿娇”。阿娇负气地将头扭到一边:“娘偏心。娘是为了阿奕,才让我们分开。”
顾莞宁再次为阿娇的敏锐心惊。
是啊!这样的举动,确实大半都是为了阿奕。从这一点说来,实在有些对不住女儿。可是,前世的阴影和心结犹在,她委实不敢冒险。
“阿娇,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着想。”
顾莞宁柔声哄道:“你每天能学四十个字。比阿奕学得快,薛翰林一同教你们两人,便要迁就阿奕的学习进度,让你学得慢一些。以后分开上课,你能学多少,就让薛翰林教你多少,这样好不好?”
阿娇想了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我们下课后,还要在一起玩耍。”
总算说服姐弟两个了。
顾莞宁松口气,笑着点点头:“这是自然。”
至于两人在一起谁性子更强势的问题,得慢慢教导,不宜操之过急。
……
太孙在宫中,也收到了一封厚实的信。
夫妻两人时常命人传口信,动手写信的并不多。顾莞宁此次显然深有感慨,提笔将几张信纸都写满了。
字迹流畅,一气呵成。
太孙将信仔细看了一遍,也颇有些感慨。
似乎只是眨眨眼的时间,孩子便长大了,到了启蒙之龄,也到了真正让人操心烦神的时候。
阿奕性情温软,没什么主见,怪不得顾莞宁着急。
阿娇身为女子,太过聪明敏锐早熟,也令人头痛。
将两人分开读书,也是无奈之举。以后要烦心的事,还多的很。
太孙有了心事,在陪元佑帝用晚膳之际,便有些心神不宁。
元佑帝今日上午被齐王几人气了一回,一天下来,还是觉得气短胸闷,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太孙这才回过神来:“皇祖父只吃了几口,怎么就不吃了?”
元佑帝皱眉道:“没胃口。”然后问道:“你一直没说话,是不是存了什么心事?”
太孙本不想说,见元佑帝这般关切,又改了主意,将阿娇阿奕读书之事说了出来。
让元佑帝的注意力转移一下,别总想着齐王魏王他们几个也是好事。
果然,元佑帝听得颇为专注,待听到顾莞宁教导儿女的话语时,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太孙立刻道:“多谢皇祖父夸赞。阿宁若知道了,也一定高兴的很。”
元佑帝哑然失笑,瞪了长孙一眼:“你这心里,除了装着你媳妇之外,就没别的了吗?”时时刻刻都不忘为顾莞宁刷一刷好感。
其实,隔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元佑帝当日对顾莞宁的那些怒气,早已消退得差不多了。
现在不肯见顾莞宁,不过是出于天子之威和身为长辈的坚持固执而已。
要低头,也该是顾莞宁低头才对。堂堂天子,难道还要主动向孙媳低头示好不成!顾莞宁不主动进宫觐见,元佑帝也绝不肯召见她。
总之,就是堵上这口气了!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听出元佑帝语气中的松动,立刻厚颜笑道:“孙儿和阿宁感情好,所以才这么快让阿宁又有了身孕。内宅安宁,孙儿也能安心忙着朝政国事。孙儿娶了这么一个好妻子,皇祖父难道不为孙儿高兴吗?”
元佑帝板着脸孔,轻哼一声:“有那样的亲娘,总让人心中膈应。”
就如高阳郡主,一见到她,少不得要想起王氏。
元佑帝已经不愿再见高阳郡主了。
不过,顾莞宁到底是长孙媳。元佑帝既有意扶持长孙继位,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顾莞宁。该给的颜面,还是要给的……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太孙窥破了元佑帝那点别扭心思,岂有不乘胜追击之理:“阿宁自己并无过错。皇祖父心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当日并未严惩阿宁。只是稍作惩戒。就算没有后来那些事,皇祖父也不会让阿宁一直待在静云庵里。”
元佑帝继续沉着脸冷哼:“你这就想错了。朕根本没打算让她回来。”
太孙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元佑帝:“皇祖父总是这般嘴硬心软。好在孙儿深知皇祖父的脾气,绝不会被皇祖父骗倒。”
元佑帝的脸沉不住了,眼中露出一点笑意:“巧言令色。”
太孙正色道:“孙儿句句出自肺腑,岂敢欺瞒皇祖父。”
元佑帝的嘴角也微微扬起:“罢了,你处处为她说话,不过是想朕给她些脸面。朕就再依着你一回,明日就召她进宫来。你总该满意了吧!”
“皇祖父圣明!”太孙咧嘴一笑,大拍马屁:“孙儿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分,这一世才做了皇祖父的长孙。”
元佑帝颇为受用,口中却笑着呵斥:“堂堂太孙,整日逢迎拍马阿谀奉承,成何体统。”
……
福宁殿里,祖孙两个有说有笑,一片温情。
齐王府魏王府韩王府,今日却俱是阴云聚顶。
伤势最重的齐王,被送回齐王府之后一直没醒。
齐王妃一见之下,又惊又惧又心疼。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差点没当场晕倒。
待回过神来,齐王妃忙召来太医为齐王看诊。
太医一诊之下,颇是为难。齐王是被点中昏穴昏迷过去。出手之人身手极高,他是太医,治外伤没问题,可没有解穴的能耐本事。
太医为齐王伤药包扎之后,便退了出去。
齐王妃坐在床榻边守着齐王,看着俊脸被揍得青肿一片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齐王,既心疼又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
魏王韩王下手也太狠了,联手将齐王伤成这样。顶着这样一张脸,齐王还怎么出去见人……
想到元佑帝的口谕,齐王妃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元佑帝十分震怒。齐王被这一盆污水泼到身上,是洗也洗不清了。
话说回来,此事,到底是不是齐王手笔?
齐王妃一边哭一边暗暗盘算,越想越觉得此事说不准就是齐王所为。不然,魏王怎么会一口咬定了是他,韩王也对他下黑手?
齐王昏睡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时分才醒转。一睁眼,全身的疼痛毫不客气地袭来,不由得闷哼几声,满脸痛苦之色。
“殿下,”一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出现在眼前:“你总算是醒了。”
齐王憋了一肚子火气闷气,见齐王妃哭成这副德行,半点都不领情:“本王还没死,你哭什么丧。”
齐王妃顿时不敢再哭。
齐王全身是伤,依旧坚持要坐起来。
待照了镜子,看到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自己时,齐王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老四老六下手太阴狠了!打人不打脸,他们两个倒好,专门冲我的脸来!我饶不了他们!”
齐王妃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了过来:“殿下,给淑妃娘娘下毒一事,真的不是你所为吗?”
齐王:“……”
齐王脸如黑布,怒喝道:“当然不是我!”
可是,不是你还会是谁?
齐王妃见齐王脸色实在难看,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又咽了回去。
齐王又岂能看不出来?怄得吐血的心都有了。
做过也就罢了。明明就没做过,偏偏众人都认定了是他。这种含冤莫白的滋味,实在是懊恼又憋闷……
为什么大家都认定了是他所为?
齐王越想越怄,张口问齐王妃:“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所为?”
齐王妃看了看他的脸,没敢说实话,含糊地应道:“妾身刚才就是随口胡说罢了。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妾身当然相信殿下。可魏王韩王都不信,父皇也不信,殿下该如何自白?”
齐王受伤的俊脸忽红忽白,十分精彩,咬牙切齿地说道:“清者自清,本王清清白白,绝不容人污蔑。”
到底是不是污蔑?
齐王妃没敢将这句话说出口。
齐王当然还是看出来了,气得破口怒骂:“给本王滚!”
齐王妃被骂得泪水涟涟,可怜兮兮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齐王独自坐在床榻上,越想越气。
这件事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齐王目光一扫,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猛地下了床榻,用力将镜子踹碎……铜镜光滑结实,用力踹过去,没踹碎镜子,脚趾倒是咔嚓一声响。
齐王脸快成黑锅底了,扭曲着脸喊了一声太医。
……
“诶哟!”
韩王世子痛呼一声,一张略有些阴柔的俊俏脸孔皱成了包子一般:“轻些,轻些。”
为韩王世子敷药的林茹雪,蹙着弯弯的柳眉,轻声薄嗔:“上药哪有不痛的,世子忍着一些。”
韩王世子冲动易怒,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不过,一物降一物。
成亲娶妻之后,韩王世子在娴雅温柔的娇妻面前,便成了绕指柔,发不出半点脾气来。
林茹雪一绷着俏脸,韩王世子便心虚了,挤出笑容道:“阿雪,你别生气。今日上午在宫中,父王和三皇伯四皇伯动了手,打成了一团。我这个做儿子的,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林茹雪没吭声,只默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韩王世子:“……”
韩王世子忍住诶哟痛呼的冲动,陪笑道:“我知道是我冲动了。你别再生气了!”
这几年来,韩王世子和人动手的次数锐减。像这般浑身带伤回来的,还是第一回。也怪不得外柔内刚的林茹雪生气。
“我不是生气,是心疼你。”林茹雪没发脾气,反而微微红了眼眶:“瞧瞧你脸上受的伤,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以后要怎么出去见人?到底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韩王世子听了十分感动,伸手握住林茹雪温软的纤纤玉手,深情款款地说道:“阿雪,你待我真好。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没等林茹雪一诉衷肠柔情,又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脸上受的伤哪里算重。你去看看三皇伯,父王和四皇伯专门揍他的脸。我和凛堂兄也抽冷子招呼他。你去瞧瞧他的脸,都快肿成猪头了。”
林茹雪:“……”
林茹雪抽了抽嘴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低语道:“怎么就闹到动手的地步了?皇祖父焉能不生气?”
刚才还洋洋自得的韩王世子,犹如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没精打采地应道:“怎么不生气。皇祖父都被气晕了。”
“那个钱公公,身手莫测,实在可怕。我们叔侄几个都被他点中昏穴,一睁眼,已是大半日过去了。我学武也有十年,连钱公公一只手都敌不过。”
钱公公愤怒之下全力出手,全面碾压,给韩王世子的心头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林茹雪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赞同:“淑妃娘娘被下毒一事,来龙去脉还没查清楚。你和父王行事未免太过冲动了。”
先是和魏王父子反目,现在又和齐王闹翻脸。原本打算好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注定是要落空了。
韩王世子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敢对淑妃娘娘下毒,没将我们父子放在眼底,不揍他们,实难消心头只恨。”
所以……
“到底是谁暗中在陷害淑妃娘娘?”林茹雪追问。
韩王世子冷笑着应道:“不是三皇伯,就是四皇伯。总之,是他们中的一个!”
林茹雪:“……”
林茹雪深深呼出心头的郁气,力持平静:“还没弄清到底是谁,为什么就急着动手?父王按捺不住脾气,你没劝着父王一些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父王一起动手了!”
韩王世子挑了挑眉,傲然道:“父王天生暴脾气,谁能劝得动!我的性子,也和父王一般无二。”
……这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吗?
林茹雪看着自家夫婿欠抽的俊脸,一时无语。
一个人天性如此,真是改也改不了。平日她的劝说,他也能听进一些。一到了关键时候,就会原形毕露。
就这样的脾气,哪里斗得过心狠手辣的齐王和阴险深沉的魏王?
还有太孙,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最是狡猾。任凭众人打成一团,他只做不知。到最后才现身,正好花言巧语哄得元佑帝龙心大悦。
林茹雪想起父亲对太孙的评价。
“太孙殿下,资质极佳,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心性坚毅,聪慧敏锐,细心体贴,无人能及。”
也怪不得元佑帝最喜欢太孙。
凡事最怕做比较,被齐王等人一比,温和细心体贴的太孙多贴心讨喜啊!
“世子,淑妃娘娘被人下毒一事,你就没怀疑过是太孙所为吗?”林茹雪试探着问道。
韩王世子想也不想地应道:“绝无可能!堂兄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要么是齐王,要么是魏王,总之,绝不可能是大堂兄!
林茹雪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很快便将话题扯了开去:“世子脸上的伤一日没养好,一日就别出府了。免得别人耻笑。”
韩王世子点点头应下了。
元佑帝有旨,无诏不得进宫。在府里待着也好。
……
魏王府。
傅妍坐在床榻边,悄然垂泪。
魏王世子脸上倒是没伤痕,左胳膊却受了不轻的伤,现在已经上药包扎好了。一张俊脸苍白,看着虚弱无力。
魏王世子轻叹一声,伸出右手,为傅妍擦拭脸上的泪珠:“你别哭了。我只伤了左臂,养上几日就好了。”
傅妍抽泣几声,低声哽咽道:“现在闹到这等地步,皇祖父龙颜大怒,我们想洗清嫌疑也实在不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魏王世子淡淡说道:“此事确实不是我们做的。皇祖父气归气,心里亮堂的很,肯定清楚是三皇伯所为。”
顿了顿又道:“我们魏王府本来就无优势。父王既不居长,宫中又无人撑腰。我们能做的,就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或许以后会有转机。”
简而言之,就是拖大家都下水,他们被污蔑,别人也休想好过。
成亲几年,傅妍很熟悉自家夫婿的脾气。看着不声不响沉默少言,实则心中颇有成算。见魏王世子说得笃定,傅妍也不再多舌,只问道:“世子要在府里养上多久?”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淡然道:“养到皇祖父气消为止。”
元佑帝素来嘴硬心软,气上一段时日,就会消气。总不会一直不见儿孙吧!
齐王魏王韩王这一场混战,也令众官员震惊不已。
个中缘由,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看见一般。
“听闻是为了淑妃娘娘被下毒一事……”
“据说是魏王父子在暗中动手,魏王府里死了一个宫女,淑妃娘娘的景月宫里也死了一个……”
“我听说,此事和齐王殿下也颇有关联。魏王殿下有人证物证,可齐王殿下死不承认。魏王殿下一怒之下才动了手……”
“看来,此事十有八九是齐王殿下做的……”
各式各样的传言,在官员间口耳相传。只隔了一夜,便传得沸沸扬扬。
齐王耳目遍布京城,岂有不知之理,心中如何气闷懊恼,不必细说。
很快,又有最新一桩消息传了出来,立刻将齐王叔侄混战的传闻压了下去。
太孙妃顾莞宁奉旨进宫觐见!
顾莞宁自静云庵归京,已有一年。这一年来,顾莞宁极少进宫。还是太子猝死之日,才进过一回宫。
顾莞宁这一次进宫,是元佑帝主动宣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莞宁将重获圣眷!
意味着太子府声势大盛!
意味着圣心所向!
……
齐王听闻此事,几乎立刻变了脸色。目中燃着怒火,一张脸阴狠冷厉至极。右手中的茶杯,也被骤然用力,握成了碎片。
尖锐的茶杯碎片,深深地扎入齐王的右掌心,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齐王妃尖叫一声:“快宣太医!”
太医本就候在外面,立刻冲了进来,为齐王殿下清洗上药。一边在心中唏嘘。
可怜的齐王殿下,接二连三的受伤。现在全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虽说都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可看着也太凄惨了一点……
齐王妃惴惴不安地问道:“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很糟糕!
原本还未想通的事,霍然开朗。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太孙手笔。
既挑拨了魏王韩王之间的关系,又让他背了黑锅。顺便在元佑帝面前花言巧语讨好,让圣心彻底偏向太子府。元佑帝甚至主动召顾莞宁进宫觐见,为太子府撑腰造势……
一石数鸟!
好算计!
好一个“温和无害”的太孙!
齐王的脸色实在太可怕了。
齐王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胆寒,声音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殿下,你为何气成这样?不过是顾莞宁进宫而已,想来是父皇不再计较沈氏一事了。”
“你懂什么!”齐王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
顾莞宁进宫本不算什么,可放在此时此刻,又是元佑帝主动下旨,意义就不同了。
见齐王妃懵了一脸的样子,齐王所剩无几的耐心荡然无存:“出去,本王要独自静一静。”
齐王一发怒,齐王妃根本不敢多留,临走前,战战兢兢地叮嘱一声:“殿下再气,也别折腾自己的身体。昨日晚上伤了脚趾,今早伤了手……”
齐王怒喝:“滚!”
……
福宁殿。
身着素色衣裙的顾莞宁,满头青丝挽成了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支简单的金钗之外,别无修饰。
可她站在那儿,却胜过世上所有满头珠翠华服美裳的女子。
天生傲骨,自有风华。
顾莞宁裣衽行礼:“孙媳顾氏,见过皇祖父。”
坐在龙椅上的元佑帝,神色淡淡,声音更淡:“平身。”
“谢过皇祖父。”顾莞宁谢了恩典,便站直了身子。
她的衣裙略有些宽松,正好遮住略略隆起的肚子。除此之外,气色红润,精神极佳,看着半点不像怀了身孕的妇人。
元佑帝目光扫过顾莞宁的肚子,神色略缓和一分:“顾氏,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进宫?”
当然知道。
不就是要给太孙脸面,给没了太子的太子府撑腰么?
不然,以元佑帝的固执别扭,岂肯放下身段,主动召她觐见?
顾莞宁微微扬起唇角,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孙媳不知。”
元佑帝忍不住轻哼一声:“行了,这儿又无旁人。不必装模作样了。”
以顾莞宁的聪慧,岂能猜不出他的心意。在他面前摆出这副虚假诚恳的模样,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口:“是。皇祖父疼爱长孙,连带着孙媳也跟着沾光,终于得皇祖父召见。孙媳心中感恩戴德感激不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拍马屁的还是以高傲固执倔强著称的顾莞宁。当日他大发雷霆,都未能令她低头。今日她倒是乖觉的很,一张口,字字句句都顺耳的很。
元佑帝明知她是有意哄自己高兴,还是觉得心情舒畅:“你素来聪慧,既是猜到朕的心意。朕也不拐弯抹角。”
“朕确实是为了阿诩,才召你进宫来。”
“你毕竟是阿诩的原配正妻。当日之过错,朕已经罚过你了,以后不必再提。以后不得再犯同类错误。否则,朕没有足够的耐心,再容忍你一回。”
说到最后一句话,元佑帝声色俱厉。
顾莞宁从容应下:“孙媳谨遵皇祖父旨意。”
一直站在元佑帝身侧的太孙,清了清嗓子:“皇祖父,阿宁怀着身孕,不宜久站。皇祖父已经见过阿宁了,不如让阿宁早些回去吧!”
元佑帝略有些不满地扫了太孙一眼:“刚进宫,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莫非还怕朕吓到你媳妇不成?”
身为天子,主动对晚辈低头是不可能的。此次主动下旨召顾莞宁进宫,于元佑帝来说,已是极大的让步。
也因此,元佑帝语气不太好,实在值得原谅。
太孙深谙哄人之道,立刻无奈地笑了一笑:“孙儿是担心皇祖父精力不济,龙体太过疲惫。皇祖父总是曲解孙儿心意,孙儿不善言辞,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亏太孙有脸说自己不善言辞。
这世上,想找出比他更会说话的,委实不易。
元佑帝眼中露出笑意:“罢了,想回去就早些回去。朕确实也乏了。”
太孙冲顾莞宁眨眨眼。
顾莞宁抿唇一笑,张口告退。
太孙也随着顾莞宁一起告退。
元佑帝有些不满,瞪向太孙:“你昨日还说要一直留在宫中陪朕!”
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怒不定,脾气反复无常。元佑帝更是其中翘楚。
好在太孙有的是耐心,立刻笑道:“孙儿放心不下阿宁,送她回府之后,立刻就回来陪皇祖父。”
这还差不多。
元佑帝本来还想再数落几句,诸如太过娇惯媳妇之类。想到顾莞宁肚中还怀着萧家子嗣,元佑帝勉强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快去快回。”
太孙笑着应了,走到顾莞宁身边,拉着顾莞宁的手出了福宁殿。
夫妻两人只隔了短短两日没见,此时再聚首,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不过,太孙并未加快脚步,步履比平日慢得多。
顾莞宁低声笑道:“没关系,走得快些也无妨。”
太孙转过头,冲顾莞宁一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顾莞宁提醒:“你刚才还答应皇祖父,要快去快回。”
太孙面不改色地应道:“皇祖父虚张声势,不会真生气。回来得迟些也无妨。”
顾莞宁哑然失笑,正要说什么,前方忽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对视一眼。
……
来人是孙贤妃。
顾莞宁和太孙走出福宁殿,孙贤妃则是往福宁殿的方向而来。正好在殿外遇上了。
私底下再如何,面上却没撕破脸。
太孙温和地喊了一声贤妃娘娘,顾莞宁也张口喊了一声。
孙贤妃更是毫无芥蒂,亲热地拉起顾莞宁的手道:“我听闻你进了宫,特意赶来福宁殿,见你一面。好在来得及时,正好和你打个照面。”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平日饮食起居都得多留心。将身子养好,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一胎。”
孙贤妃俨然一副亲切慈爱的长辈模样。
福宁殿外来来去去的宫女内侍,都看到了这一幕。
顾莞宁心中哂然,也未当众令孙贤妃难堪,淡淡应道:“多谢贤妃娘娘关心。”
孙贤妃又笑道:“听说阿娇阿奕已经启蒙读书了。他们姐弟两个,才满三周岁,就开始读书,可见天资聪颖。皇上平日时常惦记他们两个,你以后得了闲空,不妨带他们一起进宫给皇上请安。”
这还蹬鼻子上脸了。
摆出这副长辈样子,是成心要来膈应人!
顾莞宁神色淡然地抽回手:“这点小事,就不需贤妃娘娘惦记了。”
软钉子?没这回事。顾莞宁从来只让人碰硬钉子!
孙贤妃神色略略一僵,很快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行事向来周全。这点小事,确实无需我多操心。”
“对了,你难得进宫一回,也该去景月宫探望淑妃才是。”
一说到窦淑妃,孙贤妃的语气里顿时多了唏嘘之意:“淑妃这回可是遭了不小的罪,太医们开了药方,可一直没见效。我早上去看了她一回。她的嗓子还哑着不能说话。”
是去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吧!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淑妃娘娘遇到这等事,心情一定阴郁不佳。我就不去景月宫给淑妃娘添乱了。”
孙贤妃:“……”
孙贤妃生生咽下喉头的闷气,挤出笑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如此,你就早些回去歇着。”
顾莞宁略一点头,和太孙一同离去。
孙贤妃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目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
很快,又自嘲地笑了一笑。
生气又能如何?
太子一死,她再无依仗。元佑帝为了打压王皇后平衡后宫,这才允她伴驾。这份“圣宠”,脆弱得可怜,犹如烛火一般,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灭。
形势比人强。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太孙。
无论如何,她是太子生母,也是太孙血缘上的嫡亲祖母。就是为了堵众人之口,太孙也得敬着她。在顾莞宁这里受点闲气,也不算什么。
再想到被下毒哑了嗓子至今还说不出话来的窦淑妃,孙贤妃心中又是一阵畅快。
……
上了马车后,夫妻两人终于得以独处。
马车外有随行的数十侍卫,两人不便说什么悄悄话,只相拥着依偎在一起。太孙习惯性的将手放在顾莞宁的肚子上,轻轻摩挲。
“阿娇和阿奕今日就分开上课,不知两人是否适应。”顾莞宁打破沉默。
太孙见顾莞宁面上隐有忧色,笑着安慰道:“孩子的适应力比你想象中要强的多。你不必担心。”
“现在想来,我们夫妻之前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阿奕是我们的儿子,日后要承担重任。对他的教育,绝不容疏忽。阿娇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疼她爱她,丝毫不弱于阿奕。所以,我们总想给她最好的,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其实,男女天生不同。要承担肩负的也不同。让他们一样成长,反而不宜。”
“薛翰林说的有理,他们姐弟,确实应该分开读书。音律杂学算术之类,倒是无妨。只是,这课程不必太过固定。趁着他们还小,让他们什么都学。过上一段时日,从中挑自己喜欢的课程。”
顾莞宁嗯了一声,眉宇间仍有些难以释然。
“阿宁,”太孙心疼又怜惜地唤了一声:“你别总是自责。阿奕还小,我们多的是时间,慢慢教导他。他一定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阿奕温软的性子,一直是顾莞宁心中的结。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
顾莞宁打起精神应道:“我没有自责。我只是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阿奕变得坚定果决。”
太孙认真地思忖片刻说道:“人的性格,一半是与生俱来,另一半要靠后天教导。你也别操之过急。今日回去之后,我先开导阿奕。”
也好。
顾莞宁点点头,又道:“也别忘了阿娇。她聪慧早熟,我昨日让她和阿奕分开读书,她一张口便说我是为了阿奕。我只怕她心中对此耿耿于怀。”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阿娇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想得这么多。”
很快,太孙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阿娇虽是孩子,却比同龄人聪明早慧,也更敏感。
昨日顾莞宁说了半天,她才勉强点头同意和阿奕分开。
不过,她很快就反悔了。
薛翰林正在给阿奕上课,阿娇绷着一张小脸闯了进来。什么也不说,一屁股坐到阿奕身边的小椅子上。
教导琴艺的夫子无可奈何地追了进来,对着薛翰林苦笑:“薛翰林,实在对不住。阿娇小姐嚷着要和阿奕公子一起上课,我怎么哄她也不理,非要到这儿来。”
薛翰林:“……”
看着阿娇怒气冲冲的小脸,薛翰林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倒是阿奕,看到阿娇过来,十分开心,拉着阿娇的手道:“阿娇,我一个人好无聊。你来的太好了!”
阿娇紧绷着的小脸这才松懈下来,对阿奕笑道:“我也嫌闷。我们还是一起上课吧!”
阿奕连连点头。
薛翰林:“……”
薛翰林有些头痛,竭力和颜悦色地说道:“阿娇小姐,阿奕公子,昨日太孙妃不是已经和你们说好了吗?从今日开始,你们姐弟两个就分开上课。阿奕公子上午读书,阿娇小姐下午读书,都由我来上课,并无区别。”
“既然没区别,为什么还要分开?”阿娇伶牙俐齿地反驳。
薛翰林能被太孙挑中,当然有其长处。除了绝佳的耐心之外,还有常人难及的口才应变,立刻笑道:“因为阿娇小姐太过聪明,认字的速度快。若是一起上课,进度太慢,会浪费天赋。我特意为阿娇小姐准备了新的授课内容。”
阿娇听着这番话,倒是高兴了一些。不过,之后任凭薛翰林怎么说,就是不肯离开。
琴艺课的夫子,无奈之下只得先行离去。
薛翰林也只得一起授课。
两个孩子倒是高兴的很,一起读书认字。
阿娇很体贴地放慢速度,和阿奕保持了一致的学习进度。偶尔阿奕没记住,阿娇便悄悄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告诉阿奕这是什么字。
太孙和顾莞宁夫妻回梧桐居,到了小书房外,看到的便是姐弟两人头靠着头说话的亲密情景。
……
孩子背对着门边,一时没留意身后多了人。
薛翰林正要张口,太孙冲他轻轻摇头。薛翰林立刻住了嘴。
太孙静静地站在那儿,默默地注视着一双儿女,忽然体会到了顾莞宁复杂又矛盾的心情。
手心手背都是肉。自两个孩子出世的那一刻开始,在他们眼中,女儿和儿子一样,都是他们的心头至宝。有时候,两人疼女儿还更多一些。
可如今,到了教育的问题上,男女之别清晰又残酷地摆在眼前。
为了阿奕,两人必须要分开。
这么一来,阿娇势必又要受些委屈……
太孙略略侧过头。
顾莞宁凝望着一双儿女,似未察觉到太孙的目光。她虽静默无言,目中却闪过复杂的光芒。
太孙暗暗叹口气,握住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这才侧过头,对着太孙抿唇一笑,然后张口道:“薛翰林,今日授课可结束了?”
薛翰林点头笑道:“今日课程已经上完了。”
听到顾莞宁的声音,阿娇阿奕迅疾转身回头,高兴地喊道:“娘,爹!”
太孙有些不满:“为什么先喊娘,然后才喊爹?”
没人理他。
阿娇阿奕先起身,给薛翰林行了一礼。待薛翰林说了一声下课,两个孩子才一起走了过来,一起仰着可爱的小脸,冲太孙甜甜一笑。
太孙心里那点不满,顿时无影无踪不翼而飞。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笑着说道:“今日你们学会了什么?”
阿娇正要抢着说话,不知怎么地,又闭了嘴。
阿奕张口说道:“我今日学了二十五个字。薛翰林夸赞我有进步。”
太孙笑着夸道:“阿奕果然很棒。”又笑眯眯地问阿娇:“阿娇今日学得怎么样?”
阿娇乖乖答道:“我也学了二十五个字。”
太孙:“……”
太孙莫名地有些心疼,俯下身子,抱起阿娇,让阿娇和自己平视:“阿娇,你告诉爹,你是不是早就学会了,一直在等阿奕?”
阿娇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然后,低声对太孙说道:“爹,我想和阿奕在一起读书。以后,我和阿奕学一样多,好不好?”
别说太孙听着心酸,就连尚未来得及离开的薛翰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阿奕上前一步,拉着顾莞宁的手,眼巴巴地说道:“娘,我以后加倍努力,学得快一些,赶上阿娇。你让我们在一起读书吧!”
顾莞宁哑然,半晌才摸了摸阿奕的头:“这个问题,容我和爹商议一下。”
……
陪着一双儿女吃完午饭,将他们各自哄着午睡后,夫妻两个回了寝室,对坐无言。
过了片刻,太孙才叹口气:“我以为是件简单的小事。原来,对孩子来说,竟是这样为难的大事。”
是啊!
孩子还小,他们的天地也还小。每日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现在乍然要他们分开,哪里能适应?
“不能心软。”顾莞宁深呼一口气:“已经做了决定,便要坚持。现在他们有些不适应,以后总会慢慢习惯的。”
太孙低声道:“看阿娇这样,我很心疼。”
顾莞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你以为我不心疼么?可她总有一天得明白,她和阿奕是不同的。”
男女有别,世人皆重子嗣,轻贱女子。
阿娇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疼爱她的心,丝毫不弱于阿奕。可阿奕肩负重任,日后要成为大秦天子,他要勤学苦读,要学习为君之道,将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有些可以让阿娇跟着一起学,有些却不合宜。
否则,他们不是爱阿娇,而是无原则的宠溺纵容。
“该教导的,一定要严格教导。”顾莞宁目中闪过坚决:“我们不能一味溺爱她。不然,她日后长大了,将会是另一个高阳郡主。”
高阳郡主当年,便是被王皇后一味娇惯着长大,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提起高阳郡主,太孙顿时皱起了眉头。
高阳郡主往日嚣张跋扈轻浮浪荡,声名极差。不过,有王皇后在后撑腰,无人敢多嘴饶舌。
之后,王氏事发身死,王皇后被废,王家一门或被罢黜或被降罪,王少常更是被关进天牢。高阳郡主受刺激过度,大病一场后,便沉寂下来。如今几乎从不踏出郡主府。
“阿娇绝不可能变成高阳堂姐那样!”太孙脸上没了笑容:“你这么说,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当爹的,听不得女儿被人说半个字不好。哪怕说这话的人是女儿的亲娘自己的妻子,也无法容忍。
顾莞宁苦涩地叹了口气:“萧诩,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些。我想到这些,心里何尝不难受?”
“可事实就是如此。孩子在小的时候,性格还未定型。若被人一味地娇惯,无人遏制,为所欲为,毫无规矩。就如一棵树,肆意生长,很难不长歪。”
“将来你为帝我为后,阿娇便是大秦长公主,身份尊贵。母妃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对阿娇阿奕都惯的很,狠不下心来管教。你我若是不管教孩子,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管得住他们?”
太孙哑然无语。
顾莞宁坚定地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你若舍不得,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太孙见顾莞宁这副模样,愈发心疼,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是由我来吧!若是阿娇心里有怨气,就让她怨我这个爹好了。我在府里的时间远不及你,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少得多。你正好可以哄一哄她。”
一个唱红脸,一个扮白脸。
顾莞宁想了想,便点了头:“这样也好。”
她整日在梧桐居里,随时陪在孩子身边。太孙回府的时间少,这个唱红脸的人,还是让太孙来吧!
……
夫妻两个商定之后,很快化为行动。
两个孩子午睡一个时辰后,便被各自叫醒。
阿奕被带到了顾莞宁的面前,阿娇则被领进了书房里。
“爹!”阿娇还有些困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要扑到亲爹的怀里。
往日最是温和慈爱的亲爹,今日却绷起脸,淡淡说道:“阿娇,你站好,爹有话要说。”
看着满脸肃穆的太孙,阿娇并未害怕,反而瞪着晶亮的大眼笑了起来:“爹,你是要和阿娇玩变脸的游戏吗?”
太孙:“……”
严父的任务太艰巨了!
阿宁,咱们俩还是换回来吧!
阿娇走上前来,扯了扯太孙的衣袖,略略歪着头撒娇:“爹难得回来一回,陪阿娇去玩骑木马好不好?”
太孙的嘴比脑子更快一步:“好!”
待说完,才懊恼不已。
说好了要严词厉色地教训阿娇一回,让她乖乖听话……这还一句都没说出口,就被女儿的娇萌可爱折服弯腰了。阿宁要是知道,非生气不可。
阿娇丝毫不知太孙心里的矛盾,兴致勃勃地拉着太孙的手,高高兴兴地去骑木马。
……
“娘,”阿奕站在顾莞宁面前,仰起俊俏的小脸:“阿娇人呢?”
顾莞宁微微一笑,摸了摸阿奕的头:“阿娇去见你爹了。你和娘单独在一起,不高兴么?”
两个孩子一直形影不离,阿奕鲜少有和亲娘独处的时候。此时被顾莞宁一问,立刻笑着点头:“阿奕当然高兴。”
看阿奕乖巧的样子,顾莞宁心中涌起一股温软,伸手将阿奕的衣服理平整,然后说道:“阿奕,娘有话要和你说。你认真听着,若有听不懂的地方,就先记下。以后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阿奕点点头,眼睛清澈透亮:“娘,你说吧!阿奕一定乖乖听话。”
这副听话懂事的模样,和前世颇为相似,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前世阿奕对她的敬畏多过亲近。这一世,他对她这个亲娘却是信任又依赖。
顾莞宁目光一柔,轻声道:“阿奕,你是男孩子,又是长子。以后要承担的责任很重。阿娇虽是你姐姐,你却不能事事都听她的,要有自己的主见。”
“阿娇比你聪慧,读书识字比你快。她学起琴棋算数来,也比你快一些。可你也有你的优点,你踏实勤奋好学上进,以后定能赶上阿娇。”
“你的目光,也不该都放在阿娇身上。”
阿奕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些茫然和困惑。
娘亲说的话,他真的有些听不懂。
他到底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顾莞宁心里暗叹一声,说得更简洁明白一些:“阿奕,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仔细想一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两句阿奕倒是听懂了,乖乖点了点头:“娘,我明白了。阿娇爱吃肉,我爱吃鱼。以后她吃肉,我不吃,我要吃鱼。”
童言童语,听得顾莞宁哑然失笑,又摸了摸阿奕柔软的头发:“这就对了。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要说出来。”
阿奕笑着诶了一声,然后将身子依偎进顾莞宁的怀里,小声说道:“娘,我和阿娇真的不能在一起读书么?”
顾莞宁反问:“你想和她一起读书吗?”
阿奕嗯了一声。
顾莞宁慢慢地说道:“可是,你要学的东西,比阿娇多的多。现在薛翰林是给你们启蒙读书认字,真正的学业还没开始。到那个时候,你是要进宫读书的。阿娇得留在府里。你们总有要分开的时候,不可能整日都在一起。”
小小的阿奕,第一次为了将来发愁:“阿娇那么聪明,我比她笨。为什么我学的比她还要多?”
顾莞宁俯头,在阿奕的额头亲了一口:“因为你是男孩子,阿娇是女孩子。”
“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吗?”阿奕追问。
顾莞宁嗯了一声:“当然不一样。所以,你要变得坚强勇敢。长大以后,你要保护阿娇,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阿奕挺起胸膛,重重地应了一声是。
顾莞宁笑了起来:“你爹正在给阿娇训话,我们过去找他们。”
正好看看太孙教女的成果如何。
一盏茶后。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站在廊檐下,看着玩得兴高采烈其乐融融的父女俩。
高高在上的太孙,甘愿为女儿折腰,做起了“木马”。小小的阿娇坐在亲爹的背上,小手用力地拍着太孙的后背,口中喊着“大马快跑”。
太孙响亮地应了一声,一边学着马长嘶的声音,一边背着女儿跑了起来。
绕了一圈,正好跑到顾莞宁的面前。
顾莞宁:“……”
太孙:“……”
顾莞宁神色不动,轻飘飘地瞄了太孙一眼。
太孙心虚不已地陪笑:“阿宁,你们怎么来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来看你们父女两个玩骑木马。”
太孙:“……”
孩子最是敏感,立刻察觉到爹娘之间的气氛不对。
阿娇从太孙的背上滑了下来,乖乖地走到顾莞宁面前认错:“娘,阿娇认错了。”
顾莞宁板着脸孔问道:“你错在哪儿?”
阿娇口齿十分流利:“阿娇不该骑在爹的背上。更不该大笑大叫。祖父去世,阿娇要为祖父守孝,不该笑闹叫嚷。娘早就叮嘱过阿娇的。以后阿娇再也不敢了。娘就饶过阿娇这一回吧!”
说着,用诚恳又祈求的目光看了过来。
就是铁石心肠,也难以招架这样的目光。
顾莞宁哭笑不得,心中又泛起一阵无力感。
阿娇又聪明又伶俐,小嘴又格外会说会哄人,真不知像了谁……当然是像她亲爹萧诩!外表看着温和无害,实则满肚子心眼。
大人也会被她哄得团团转。
想及此,顾莞宁忍不住又瞪了毫无原则的太孙一眼:“阿娇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怎么能陪着她这般胡闹?”
太孙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道:“我难得回府,便想着多陪一陪阿娇。”
“所以,你叫阿娇到书房,什么也没说?”顾莞宁凉凉地瞥了太孙一眼。
太孙满面羞愧地点点头。
当着孩子的面,顾莞宁不想多说,神色淡淡地催促:“你不是还要回宫陪伴皇祖父吗?快些回去吧!免得在府中耽搁得久了,皇祖父会不高兴。”
指望太孙狠心做个严父,显然是没指望了,还是她来吧!
太孙脸上浮起一丝内疚:“阿宁……”
顾莞宁忍住冷哼一声的冲动,一手拉着阿娇一手拉着阿奕,转身离开。
……
教导阿娇,确实比教导阿奕要难的多。
阿奕性子憨厚温软听话,说什么都点头。阿娇却正好相反,顾莞宁说一句,她便问一句为什么。
“阿娇,从明日开始,你和阿奕分开上课,不要再半途跑到阿奕那边。”
“娘,为什么?”
“因为你和阿奕不一样,不能总在一起读书。”
“为什么不一样?”阿娇固执地追问:“我们都是娘亲生的,我比阿奕还早一个时辰出生。我们哪里不一样?”
顾莞宁冷静地答道:“他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你们生来就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样子?”阿娇睁大了眼睛,眼中分明有些受伤之色。
顾莞宁的心被刺了一下,一阵难以预料的痛苦,猝不及防地袭来。她忽然体会到了太孙的无奈。
捧在手心的女儿,他们爱若至宝的女儿,他们如何忍心让她知道这世间对女子的苛刻和残酷。他们如何忍心打碎她纯洁如水晶般的天真。
可若是不细心教导,等她日后长大了,又会是何等模样?
身为父母,也有无奈和无能为力之时。哪怕他们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夫妻,将来握有执掌天下之权,也无法更改数千年来男尊女卑的习俗。
无原则的溺爱,会让阿娇愈来愈任性,变成另一个高阳郡主。
“阿娇,”顾莞宁蹲下身子,和女儿平视:“男女之别,不仅是性别的差异。长大以后,你和阿奕要走的路也完全不同。”
“你们是嫡亲的双胞姐弟,同吃同睡,一起长大,感情亲厚。这些我都清楚。我也盼着你们永远相亲相爱。可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再过两年,阿奕就要进上书房读书,身边会有伴读。教导他读书的,会是大秦最博学的太傅。他不仅要学四书五经,还要学史书学兵法学骑射。他表现得不好,会被众人看低,会令众人失望。”
“而你,却无这份压力。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课程,想学什么学什么,不想学就不学,学得好些差些,都没人怪你。”
“有爹娘护着你,这世上没人敢欺负你,让你受半点闲气。我们也会竭尽所能,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说到后来,顾莞宁的声音也无法再维持平静。
心中汹涌澎湃着的情绪,似要冲破胸膛。她甚至忘了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四岁女童,或许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阿娇,娘希望你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不必为任何事烦心。可是,人在世上活着,不可能全无约束。”
“你爹舍不得教你规矩,娘却要狠下心肠,让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你所愿。”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凛然。
阿娇再聪明胆大,也还是个孩子,连和顾莞宁对视的勇气都没了,垂着头没精打采地应道:“阿娇知道了。明天阿娇不会去找阿奕了。”
顾莞宁硬下心肠,不让自己心软:“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不准再反悔。”
……
三日后。
太孙从宫中回来了。照例先去雪梅院。
太子妃一见太孙,便忍不住长吁短叹:“你这几日没回府,还不知道吧!阿娇现在和阿奕每天分开上课。两个孩子往日形影不离,现在骤然分开,都十分不习惯。”
“阿娇哭了几回,这几日没胃口吃饭。阿奕也没好到哪儿去,每天蔫头巴脑的,没了往日的淘气劲。我看着真是心疼。”
“我劝过莞宁两回。反正孩子还小,不必诸多顾虑。让他们再松快两年,规矩以后慢慢教也就是了。”
“莞宁不肯听我的。你回来得正好。你说的话,她总是要听的。”
说完这番话,太子妃满脸希冀地看着太孙。
太孙的反应却令太子妃失望。
“母妃,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太孙低声道:“阿宁管教孩子,自有她的道理。我知道母妃心疼阿娇阿奕。可他们今年四岁,已经启蒙读书,也该学一些规矩了。”
一向顺着儿子儿媳的太子妃,难得沉着脸不高兴了一回:“规矩规矩,这么小的孩子,学什么规矩。大了再学还不是一样!”
太孙冷静地应了回去:“当年高阳堂姐在椒房殿里长大,皇后娘娘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妃:“……”
太孙又加了一句更狠的:“阿奕若不及早教导,就会变得温软可欺,毫无主见。就像父王生前一样。”
太子妃抵挡不住,只得无奈退让:“罢了,你们怎么管教孩子,都由着你们,我不管就是了。不过,你们也别太心狠。看看孩子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太孙温和地安抚:“母妃放心。阿宁只是管教他们懂些规矩罢了,难道还能狠下心肠打骂他们不成!她是亲娘,又不是继母。”
太子妃轻轻哼了一声:“反正,她这个亲娘也够狠心的。”
太子妃和顾莞宁素来婆媳相得,相处得颇为融洽。像此时这般语出不满,对太子妃来说,还是第一回。
太孙哑然失笑,忙好言哄了太子妃一通。
……
出了雪梅院后,太孙立刻回了梧桐居。
待见了阿娇阿奕两人,太孙才明白太子妃口中说的“狠心”是何模样。
见到他,阿娇阿奕没有向往日那般扑上前来喊爹,而是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一个笨拙地行裣衽礼,一个抱拳作揖。
“女儿(儿子)见过父亲。”
……这一对淘气包,还是第一次正式行礼道安。
太孙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该心疼精神不济的儿女。正要柔声哄两句,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已经淡淡地瞥了一眼过来。
太孙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改而微笑道:“罢了,都免礼。”
两个孩子又道:“多谢父亲。”然后才站直了身子。
行完礼,太孙才笑着俯下身子,捏了捏女儿肉肉的小脸蛋:“几日没见,我的小阿娇怎么瘦了?是不是厨房做的饭菜不合口味?”
阿娇摇摇头,声音也不像往日那般高亢:“饭菜很好,是阿娇不想吃。”
太孙有意哄阿娇说话,笑着问道:“以前阿娇一顿要吃两碗饭,现在是不是只吃一碗了?正好变得瘦一些美一些。”
阿娇在同龄的女童中,确实是比较胖的。白白的圆润的小脸,肉肉的小手背上有几个窝,小腿也如胖胖的藕一般。
这几日稍稍瘦了一点,眉目确实秀气多了。
女子就没有不爱美的,四岁的女童也一样。
阿娇一听太孙夸赞自己,眼睛亮了一亮,自以为悄声地问道:“爹,我真得变好看了吗?”
太孙笑着点头:“那是当然。”
阿娇顿时咧着小嘴笑了起来。
阿奕不甘被亲爹冷落,也凑上前来,小声问道:“爹,我是不是也变瘦变好看了?”
太孙笑着拍了阿奕的小脑袋一巴掌:“男子汉大丈夫,相貌好不好看,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行事果断有魄力有主见。”
脑袋被拍得有些痛。
不过,阿奕没好意思呼痛,挺直了胸膛,骄傲地说道:“爹,我听娘的话。我想要什么,就要说什么。我喜欢吃鱼,这几天我都吃鱼。”
太孙被儿子童稚的可爱模样逗得开怀一笑。
顾莞宁的眼中也露出笑意。
……
阿娇阿奕走的时候,也没忘了行礼。
因为学行礼的日子还短。两个孩子行礼都不甚标准,偏绷着小脸做出大人模样,愈发让人好笑。
太孙一直努力控制自己,待孩子走了之后,才笑了起来:“阿娇阿奕行礼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又可笑。是哪个夫子教的?”
顾莞宁淡淡应道:“是我。”
太孙:“……”
“殿下若对我教导的不满意,不妨从宫中找一个专门教导礼仪的嬷嬷来。”顾莞宁又淡淡地说了一句。
糟糕!
过了三天,顾莞宁气还没消。
太孙深谙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之道,立刻笑道:“你教的就极好。”
然后,走上前来,握着顾莞宁的手叹道:“阿宁,这几日辛苦你了。”
“教导孩子,是我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顾莞宁神色淡然,语气不冷不热:“殿下整日在宫中奔走操劳,才是真的辛苦。”
碰了个软钉子的太孙,也不恼,厚颜将头靠在顾莞宁的肩侧,幽幽叹道:“我知道你是嫌弃我这个当爹的心软,没能好好管教孩子。将这为难的差事都给了你……”
顾莞宁冷哼一声:“有什么为难的。别人都心软,唯有我这个亲娘心肠最硬。他们两个不懂规矩,我便让他们学规矩。哭闹我也不会心软。母妃难道没和你告状吗?”
太孙:“……”
“果然是告状了。”顾莞宁继续冷哼:“可惜告状也没用。我绝不会纵容姑息,母妃再心疼再说情,我也不会更改主意。”
得了!
看来婆媳两个这三日已经为此事闹别扭了。
太孙立刻站直身子,正色道:“阿娇阿奕都已四岁了。这个年龄,确实该开始学规矩。否则,日后更难管教。这不是心狠,而是真的为他们好。你做的才是对的,我也站在你这一边。”
“至于母妃,刚才我已经教训过她了。管教孩子的事,都由你做决定,不必她插手过问。”
熟料,顾莞宁又挑眉冷笑了一声:“都由我做决定?殿下对我如此信任,我是不是该跪下谢恩?”
太孙:“……”
太孙厚颜凑了过来:“好阿宁,我知道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对阿娇心软。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做一个严父,好好管教阿娇。”窥了顾莞宁的面色一眼,立刻又补一句:“还有阿奕。”
顾莞宁憋了几日的怒气,总算是消退得差不多了,笑着白了他一眼。
太孙殿下最擅长得寸进尺,见顾莞宁有了些好脸色,立刻腆着脸将她搂进怀中:“这几日,你辛苦了。”
是很辛苦。
她怀着身孕,本就易疲累,不宜动气。管束一双孩子,教导他们规矩,也是斗智斗勇费力耗神之事。最为难的,是要狠下心肠。哪怕孩子撒娇哭闹也不退让……
个中滋味,不说也罢。
顾莞宁没再抗拒躲闪,略略放松身子,靠在太孙胸前,气闷地说道:“为了管教孩子的事,母妃也跟我闹别扭使性子。每日见了我,都要数落我一回。我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哪里能忍得住,少不得要和母妃顶撞几句。”
顾莞宁是天生的硬脾气,吃软不吃硬。
太子妃好言好语,她自会耐下性子回应。太子妃一生气,说话语气不太好,她便按捺不住,语气也冲了些。
婆媳两人,就这么互相怄了气。
太孙哄人是一等一的好手,一边轻抚顾莞宁的肚子,一边温声道:“母妃也是心疼孩子,说话才急躁了些。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虽是婆婆,平日倒是顺着你的时候居多,从未和你红过脸。”
这倒也是。
顾莞宁反省片刻,也有些愧然:“我心里也知道她是为了孩子好,可不知怎么地,近来很容易就动气。和母妃说话语气不太好。”
太孙低声笑道:“你怀着身孕,本就容易动气。你可得悠着点儿,别气坏了身子,伤着肚中的孩子。”
顾莞宁也低下头,双手抚上渐渐隆起的肚子,笑着叹道:“阿娇阿奕已经够我头痛了。再来一个,千万得听话省心些。”
太孙挑眉:“不听你的话,我就动手揍他!”
顾莞宁撇撇嘴:“你就会嘴上说说。真狠得下心动得了手,你先去揍阿娇阿奕一回!”
太孙:“……”
刚吹了大气就被无情戳破的太孙,立刻转移话题:“今日我回府早,不如一起去雪梅院用晚饭吧!我们带着阿娇阿奕一起过去。”
顾莞宁点点头。
……
太子之死,令太子妃伤心难过了一段时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伤心也渐渐淡了下来。
太子妃身边有麒哥儿麟哥儿相伴,还有一双孙子孙女,倒也不寂寞。
“孙女见过祖母。”阿娇一本正经地行礼。
“孙儿给祖母请安。”阿奕有模有样的抱拳作揖。
太子妃又是心疼又是欢喜,连连笑道:“瞧瞧我们的阿娇阿奕,竟都会行礼了。快些起身。”
孩子学规矩,太子妃当然心疼。不过,孩子比原来懂事,不那么淘气了,也是好事。
两个孩子一起道谢,然后各自站直身子。
顾莞宁这才和太孙一同上前见礼。
太子妃见到顾莞宁,还有些微别扭,清了清嗓子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你如今怀着身孕,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顾莞宁微微一笑:“礼不可废。儿媳见了母妃不行礼,成何体统。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更要留意言行举止。儿媳也不能授人话柄。”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很快听懂了顾莞宁的话中之意。
太子一死,太孙就成了太子府的支柱。要和齐王等人竞争储君之位。一言一行,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留意瞩目。
顾莞宁教导一双孩子规矩,也确实是势在必行。
太子妃一想通这个道理,对自己之前挑剔不满的行径颇有些悔意:“莞宁,你做的对。阿娇阿奕,是该好好学一学规矩,明白事理了。母妃之前说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抿唇一笑:“母妃也是心疼孩子,儿媳心中明白,心中并未生过怨气。”
婆媳两个尽释前嫌,倒比往日更亲热了几分。
太孙心情舒畅,眉头舒展:“时候不早了,传膳吧!”
太子妃笑着应了一声,扬声吩咐下去。
……
一个月后。
元佑帝召顾莞宁母子三人进宫。
阿娇阿奕学了一个多月规矩,如今行礼已经很有些样子。
元佑帝一见之下,也颇有些惊喜,笑着赞道:“好好好!阿娇阿奕竟也会给朕行礼了,好的很。”
阿娇阿奕俱都生性好动,一刻停不住。往日进宫,也无人拘着他们,时常跑来跑去。今日两个孩子行了礼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确实格外乖巧讨喜。
也不知顾莞宁在孩子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只一个多月,便将孩子教导得有模有样。
元佑帝伸手召唤阿娇阿奕到身边,仔细问两人学了什么。
阿娇如今也懂得谦让弟弟:“阿奕先说。”
阿奕笑道:“阿娇先说。”
元佑帝被逗得开怀一笑:“你们两个不必推让,朕问谁,谁就说。”
阿娇这才说道:“回皇曾祖父的话,阿娇已经学完了百家姓千字文,上面所有的字,阿娇都能认读出来。”
元佑帝赞叹不已:“阿娇果然聪慧,和你父亲当年相差无几。”
阿奕有些不好意思:“皇曾祖父,阿奕学得不及阿娇快,百家姓学过了,千字文还有一半。”
“读书认字不必着急冒进,”元佑帝素来喜欢孩子,对他们姐弟颇有耐心:“你们两个现在都还小,慢慢学就是了。”
两个孩子一起应下了:“是。”
元佑帝心情一好,便又夸了顾莞宁一句:“顾氏教导孩子有功,朕得赏你才是。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张口。”
这般亲密随意的口吻,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教导孩子,本就是孙媳分内之事,不敢当皇祖父这般夸赞。不过,孙媳确实有一事厚颜相求。”
“阿娇阿奕时常出入宫中,也该学宫中的礼仪规矩。孙媳如今身子渐重,没精力再教这些。还请皇祖父赏一位嬷嬷,专门教导他们宫中规矩。”
元佑帝不假思索地应允。
太孙要做储君,阿娇阿奕日后身份不同,确实该学习宫中规矩了。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走了进来禀报:“启禀皇上,齐王殿下和齐王妃娘娘在外求见。”
元佑帝眉头动了一动。
这一个多月来,元佑帝一直未召齐王魏王韩王进宫。
窦淑妃被毒哑的嗓子,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勉强也能说话了。只是,声音像被砂砾碾过一般。
窦淑妃跑到福宁殿来哭了一回,意欲让元佑帝严惩齐王魏王。
“……臣妾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不过,总出不了齐王魏王两人中的一个。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没半点美态。声音也格外沙哑难听。
元佑帝听着就觉得心中烦闷,不快地说道:“你让朕如何做主?他们兄弟几个,那一日在福宁殿里大打出手,到最后也没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朕将齐王魏王都杀了为你偿命不成!”
一句话,便将哭哭啼啼的窦淑妃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元佑帝果然偏心至极。
明知此事有猫腻,却未下令严查。大有就此息事宁人的意思。
窦淑妃还想说什么,元佑帝又道:“你受了委屈,朕心里明白。不过,朕如今只有齐王魏王韩王这三个儿子,小惩无妨,严惩就不必了。你好好在景阳宫养着,宫务你不用操心,朕让云婕妤暂代你掌管。待你嗓子好了说话如常,再交还给你。”
窦淑妃差点没气晕过去。
合着来哭诉一回,非但没见效,反倒还要将手中的宫务交出去。
“皇上,臣妾……”
元佑帝扫了一眼过来,目中满是冷意:“退下吧!”
窦淑妃满腹委屈,却又无可奈何。回景阳宫后,又气得砸了半日的东西。
窦淑妃那点心思,元佑帝看得很明白。
严惩齐王魏王,剩下的,不就只有一个韩王了吗?窦淑妃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响,可惜元佑帝并无抬举韩王之意,自不会理睬。
……
齐王也颇沉得住气,一直等到脸上的伤都养好了,才进宫求见。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能气上一辈子不见。
元佑帝皱着眉头道:“让他们进来。”
过了片刻,齐王夫妇进了福宁殿。随齐王夫妇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英俊少年。
这个少年,和齐王世子的容貌有几分相似,也是英姿勃勃的少年郎。少了齐王世子的高傲锐气和难以亲近,眼中带笑,让人望之生出好感。
东平郡王萧袆,齐王夫妇嫡出的次子,萧睿一母同胞的弟弟。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齐王一直在府中未出来见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却未停过。齐王府和赵家议亲一事,也瞒不过有心人。今日齐王夫妇领着东平郡王进宫,显然是为了此事前来。
齐王夫妇先领着东平郡王给元佑帝行礼。
元佑帝神色淡淡:“平身。”
然后,太孙夫妇以晚辈之礼相见。
齐王注视着温和有礼的侄儿,目中迅疾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露出笑容:“今日倒是巧了,没想到你们也在宫中。”
太孙一脸关切地问道:“三皇伯脸上的伤都好了吗?”
齐王:“……”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想到自己被算计顶了黑锅,齐王就气不打一处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勉强能出来走动了。”
太孙细细看了一眼,才道:“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许痕迹。三皇伯该在府中多养一段时日才是,何必急着进宫。”
齐王忍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挤出笑容道:“今日我进宫,是有一桩喜事。”
转而看向元佑帝,笑着说道:“父皇,儿臣为阿袆定了一门亲事,今日进宫,便是想将这桩喜讯告诉父皇。”
……
天子也是人。
元佑帝也像天底下所有的老人一般,希望儿孙和睦,子嗣兴旺。听闻此事,眉宇间果然舒展开来:“阿袆也要定亲了?”
“是,”齐王笑道:“儿臣为阿袆定下了赵家的亲事,是赵阁老的嫡孙女。”
元佑帝略一点头:“确实是桩不错的亲事。”
此时婚配,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赵阁老的嫡孙女相貌如何性情如何,元佑帝并不知晓。对赵家的门第却很满意。
齐王妃也张口道:“赵三小姐生的花容月貌,颇有才名。儿媳特意命人细细打听过,又找机会相看了两回,才和殿下商议定了亲事。”
元佑帝嗯了一声:“亲事确实该慎重些。当日王家的亲事,便有些草率……”
萧睿这个名字,元佑帝不想提,话风一转:“你们进宫,除了禀报此事之外,还有何事?”
齐王冲东平郡王使了个眼色。
东平郡王立刻大步上前,拱手道:“孙儿想求皇祖父为孙儿下旨赐婚,让孙儿这桩亲事体面风光一些。”
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活力,迎面而来。
元佑帝打量东平郡王一眼,眼中有了笑意。
东平郡王自小离京,元佑帝对这个孙子不算熟悉。不过,血浓于水,元佑帝看自己的儿孙总多几分喜欢。
而且,东平郡王相貌英俊,进退有度,颇为讨喜。
不过,赐婚一事,元佑帝并未应下:“朕只为阿诩赐过婚。阿凛阿烈他们几个的亲事,是静妃在后位时下凤旨赐的婚。如今后位空悬,无人能下凤旨。”
东平郡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齐王一眼。
齐王心中一阵冰凉。
他此次进宫,特意将次子带在身边,虽未明言,其中的用意,元佑帝自然明白。
长子萧睿已经身在天牢,世子之位,迟早得让出来。他为次子定下赵家的亲事,也是特意为萧袆挑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
如果元佑帝肯赐婚,齐王府便能重振声势。东平郡王也能因此大出风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可元佑帝并未犹豫,很快便拒绝了……
元佑帝的心,已经彻底偏向太孙。
齐王亲自验证了这个事实,心里凉冰冰的,面上还得露出愧疚的笑容:“是儿臣思虑不周,竟未想到后宫无主,让父皇为难。都是儿臣的不是。”
一直未张口的太孙,忽地插嘴:“三皇伯为袆堂弟殚精竭虑,费尽心思,这份慈父心肠,实在令人动容。睿堂弟在天牢有知,想来也会松口气。”
齐王:“……”
阴险!
太阴险了!
在这等时候,忽然提起萧睿,既是有意膈应他,也是故意挑起元佑帝心头旧恨。
齐王恨得牙痒,眼角余光瞥到元佑帝骤然冷了几分的脸色,心中又是一凛。立刻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叹道:“阿睿犯下大错,我这个做父亲的,也难辞其咎。阿睿膝下只有一女,我为阿袆定下亲事,也是盼着他早日成亲生子。”
然后,又一脸愧然地看向元佑帝:“儿臣不孝,总是让父皇操心。”
元佑帝看似冷硬,实则对自己的儿子从来狠不下心肠。齐王也深知这一点,故意露出满面愧色。
齐王演技之高,在皇室中足可列入前三,神情变幻之迅捷,令人叹为观止。
元佑帝的神色果然松动了几分。
齐王又叹道:“儿臣思虑不周,今日进宫求父皇为阿袆赐婚,让父皇为难了。只是,儿臣身为人父,遇事少不得要为儿子着想。还请父皇看在儿臣一片慈父心肠的份上,不要见怪。”
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十分娴熟。
元佑帝终于心软了:“身为父亲,为儿子着想也是常理。罢了,朕就破例一回……”
哀兵之计,终于打动元佑帝了!
齐王心中振奋不已,满心期待地看向元佑帝。就听元佑帝说了下去:“如今宫务由云昭容掌管,就由云昭容代为下凤旨赐婚,让淑妃盖上凤印。”
齐王:“……”
云昭容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王皇后身边的走狗。
孙贤妃被罚窦淑妃被毒哑,宫中实在无人主事,云昭容这才有机会露了头。堂堂齐王次子东平郡王的亲事,让云昭容下旨赐婚,提起来都让人觉得寒酸可笑。
他费尽心思相求,以为终于令元佑帝心软松口。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结果……
齐王用尽所有自制力,才逼着自己挤出笑容:“多谢父皇。”
齐王妃却没齐王这般的忍耐力,忍不住张口道:“父皇,云昭容位分不高,由她下旨赐婚,是不是太草率了些?说出去,怕是会被人嘲笑……”
话还没说完,就被齐王狠狠瞪了一眼:“住嘴!在父皇面前,岂有你多嘴的余地。还不快些向父皇请罪。”
齐王妃这才惊觉自己莽撞失言,立刻低头请罪:“儿媳一时情急冒犯天颜,还请父皇息怒。”
元佑帝的脸色确实不算好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行了,朕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齐王一家三口憋憋屈屈地告退。
元佑帝点头应允。
太孙也张口告退:“皇祖父,孙儿也该领着妻儿回府了。”
元佑帝却道:“陪朕用了午膳再回。”
齐王:“……”
……
“哈哈哈哈!”
宫中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魏王府韩王府。
魏王听闻此事的经过,顿时一阵仰天长笑,心中别提多快意了。
“老三阿老三,你也有这一天。”魏王越想越觉得解气,忍不住又哈哈笑了起来:“云昭容赐婚,哈哈哈!”
哪怕由孙贤妃窦淑妃代为下旨,颜面上也好看些。毕竟,孙贤妃是太子生母,窦淑妃是韩王生母。
无子无宠位分又低的云昭容算什么东西?也配下旨赐婚?
元佑帝还没消气,齐王这是自寻难堪啊!
魏王世子也笑了起来:“三皇伯倒是没敢吭声,谢了恩便领着袆堂弟回府了。”
魏王收敛笑意,哼了一声:“他打的什么主意,当别人看不出来吗?萧睿这辈子是完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他便想抬举次子。这才厚着脸进宫求旨赐婚。”
魏王世子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堂兄弟几个,自小就伴在皇祖父身边,这才得了皇祖父另眼相看,亲事上也颇为体面风光。袆堂弟常年待在三皇伯身边,如何有资格得皇祖父青睐。”
人总有亲疏远近。元佑帝也不例外。
常年伴在身边的几个皇孙,元佑帝疼爱的程度尚且不同。更何况,萧袆自小便离京,元佑帝总共也没见这个皇孙几面。感情远远谈不上深厚。
“齐王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魏王幸灾乐祸地笑道:“我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魏王世子略一犹豫,才低声道:“父王,淑妃娘娘被下毒一事,会不会另有其人?”
谁从中得益最多,谁的嫌疑就最大。
原本没人怀疑太孙。
可眼下,齐王等人俱都倒了霉,唯有太孙长宠不衰,连带着顾莞宁也重被召至圣前……让人不得不深思。
魏王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道:“这些日子,我也在盘算此事。只是,无凭无据,我们自己的嫌疑还未洗清,只能按下不提。”
这个哑巴亏,不咽也得咽下。
魏王世子点点头,不再多言。
……
魏王只在背地里笑了两回,韩王直接命人送了贺礼到齐王府。
这一日,赐婚的旨意正好也到了齐王府。
齐王本来就堵着一口气,看到韩王送来的贺礼时,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个韩王,简直像疯狗一般咬着他不妨!
暗中给窦淑妃下毒的人明明是太孙。韩王又不是傻瓜,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韩王府。
韩王世子正低声说道:“父王,或许我们之前都想错了。给淑妃娘娘下毒的人不是三皇伯,也不是四皇伯,而是大堂兄。”
韩王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猜不出来。萧诩这小子,比他父亲可要强多了。不动声色间就摆了我们兄弟几个一道。我们几个做叔叔的,被侄儿算计得灰头土脸,实在可气可恼。”
韩王世子一愣:“那父王为何还要送贺礼气三皇伯?”
不是应该对准太孙吗?
韩王挑眉冷笑:“萧诩风头正盛,又有你皇祖父撑腰。我们岂能轻举妄动。更何况毫无凭证,一切都只是我们猜测。到了你皇祖父面前,也讨不了好。索性暂且搁下不提。反正齐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趁着这个机会气一气他也是好事。”
此话有理。
韩王世子连连点头:“父王所言甚是。”
赐婚的旨意到了赵家,赵阁老也被气得够呛。
齐王府这算什么意思?
之前一片诚意要结亲。看在齐王的颜面上,赵阁老才应下这门亲事。没想到,一转脸,齐王府就弄了这么一出。让宫里的云昭容下旨赐婚……简直是膈应人。
堂堂阁老的颜面何存?!
凤旨上盖着凤印,这道旨意不接也不行。
赵阁老强自撑着笑脸,接下旨意。待颁旨的内侍走了之后,一张脸霍然沉了下来,咬牙吐出几个字:“来人,去齐王府一趟送个口信,就说赵家已经接了凤旨。”
半个时辰后,送信的人到了齐王府。
齐王亲自写了一封回信,命人送到赵阁老手中。
不知信中写了什么,赵阁老看了之后,神色稍缓,亲自将信烧了,又叫来长子长媳吩咐一声:“再过几日,齐王府就会登门来送聘礼,你们夫妻两个好生准备着。叮嘱绮姐儿一声,从今日起,不要出去走动了。”
赵绮,正是赵家嫡出的三小姐,也是齐王世子伴读赵平一母同胞的妹妹。
赵大老爷和赵大夫人一起应下了。
……
五日后,齐王府大张旗鼓地登了赵家的门,送来的聘礼十分丰厚,甚至胜过了当年齐王世子送到王家的聘礼。
东平郡王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英俊的脸孔,卓尔不凡的气质,彬彬有礼的谈吐,俱令人印象深刻。
赵家人原本心中还有些芥蒂,在见了东平郡王本人之后,心气总算平了。
在齐王府中的王敏,此时却是满心酸苦。
齐王世子被关在天牢里,不见天日。齐王这般抬举东平郡王,用意不言自明。以后赵家小姐过了门,她这个长嫂还有何立足之地?
王敏越想越绝望,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五岁的玥姐儿小声安慰道:“母亲别哭了。”
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入耳中,王敏不但未平静,反而自苦哀叹起来:“你若是儿子多好,我还有个指望。你偏偏是个女儿,你祖父祖母都未将你放在心上,已经忙着给你二叔娶妻生子了。将来你二叔有了子嗣,这府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五岁的孩子,心智已开,也已渐渐懂事。
玥姐儿时常被迁怒,早已习惯了。听到这些刺耳的话,也不敢出声,只低着头默默听着。
王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堵着似的,那团无以言喻无法排解的怒火燃得更旺。恨恨地伸手,在玥姐儿的胳膊上重重拧了一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面团一般的东西。”
玥姐儿疼得吧嗒吧嗒掉眼泪。
王敏犹自不解恨,又在玥姐儿的腿上拧了一下。
玥姐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哭哭哭!整日除了哭还是哭。”王敏咬牙切齿地怒骂:“给我闭嘴,不准再哭!”
玥姐儿不敢哭出声音来,肩膀微微耸动。
一旁的吴妈妈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
世子妃心中有怨气,尽拿玥姐儿出气。有本事就冲着齐王夫妇去,拿一个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
宗人府,天牢。
天牢里光线昏暗,看不出白天黑夜。
每日王公公送早饭的时候,会点上一支蜡烛,到了中午再燃一支。晚上就不点了,吃了晚饭后,便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
天牢里打扫的还算干净,每隔两日会送一桶干净的热水来,供他沐浴。还有干净的衣物供他更换。让他不至于蓬头垢面。
可是,对他来说,干净与否还重要吗?
他的右手已经被废,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饿了三天之后,他被逼着学会用左手握筷子吃饭。
两个月下来,他还学会了用左手穿衣。
可这又能怎么样?
在这寂静无声的天牢里,每日能见到的只有那个面貌平庸的王公公。他变成什么样子,又有谁会在乎?
咯噔!
铁锁开了,门也被推开。
王公公像往常一般,端了冒着热气的饭菜过来:“世子,该吃晚饭了。”
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说话平平板板,毫无波动。
齐王世子没有动,冷冷地瞪着王公公。
他心有怨恨不甘,曾尝试动手攻击王公公。可惜,他用尽力气,却连王公公的衣角都未碰着。
就是他右手未废之时,也远不是这个深不可测的王公公对手。
王公公仿佛没看见齐王世子怒瞪自己一般,将饭菜放下之后,又道:“一盏茶后,奴才就要将蜡烛取走。世子若耽搁了用饭的时间,今晚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齐王世子:“……”
他很想说我不吃了。
只是,饥饿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刑罚之一。在连着饿了三天之后,他便再也没和饭菜怄过气。
齐王世子默默忍下这份羞辱,起身坐到桌子前,用左手执筷,很快吃了晚饭。
如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往日从不多话的王公公,在齐王世子吃完饭之后,忽地张口说道:“奴才今日听闻齐王府上一桩喜事,不知世子可想听一听?”
喜事?
齐王世子霍然抬起头,目中闪过惊疑阴冷的光芒,一字一顿地问道:“什么喜事?”
王公公说话不疾不徐:“齐王府和赵阁老府上结亲,宫中下旨赐婚,东平郡王今日亲自送了聘礼到赵家。听闻聘礼丰厚,声势颇大。实在是可喜可贺。”
最后四个字,听在齐王世子的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喜可贺……
对齐王府来说,确实是桩喜事。
胞弟萧袆,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于他来说,却是雪上加霜,无情地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希冀斩断。
父王已经彻底放弃他了。
哪怕日后他还有机会被救出去,他也不再是齐王世子。齐王府的一切,以后都会是东平郡王的……
王公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蜡烛也被带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的世界,也正如眼前一般,被黑暗笼罩,再看不到一丝光明。
黑暗中,传出一声隐忍的低吼。犹如濒临死亡的野兽一般,凄厉而怨毒。
太子之死是国丧,京城一年之内不得举行喜庆宴席。
东平郡王和赵三小姐定了亲事,成亲之期定在了来年春日。
自定了这桩亲事后,东平郡王便顺利成章地跟在齐王出入宫中上朝听政……没错,元佑帝怒气消了之后,又重新召齐王魏王等人上朝了。
经过此事之后,齐王说话行事谨慎了许多。魏王韩王明里暗里的挑衅,他竟然都忍了下来。
魏王韩王也不敢太过分。元佑帝虽然一直在福宁殿里养病,耳目却遍布宫中内外。兄弟三个已经吃足了苦头,不敢轻易再起纷争。
堂兄弟几个又如往日一般同进同出,不同的是,昔日的齐王世子,换成了东平郡王。
东平郡王和兄长高傲冷漠的脾气不同,颇为谦逊有礼,处处谦让。
韩王世子在背地里点评:伪君子!年纪不大,心眼挺多!
魏王世子暗中想道:不愧是三皇伯亲自调教长大的!
太孙心中如何做想,众人不得而知。
只是,太孙颇有长兄气度风范,对东平郡王格外照拂。仿佛和齐王世子的恩怨从未发生过一般,毫无芥蒂。
齐王暗暗冷笑:这个萧诩,果然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魏王韩王:这般不好招惹,还是等一等再看一看吧!
元佑帝心想:不愧是朕亲自教导出来的长孙。只这份宽厚的气度,便已胜过众人。
……
众官员也开始蠢蠢欲动。
太子过世已近半年,元佑帝心里的伤疤也该愈合了。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也到了该奏请立储君的时候。
请立储君,当然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先在低等官员中造势,然后由科道言官和御史上奏折,最后,再由六部堂官或阁老级的重臣奏请立储君。
赵阁老上奏折,也是顺理成章。
赵阁老为官多年,行事老道,并不冒进。在奏折中,只说国有储君民心安定,并未提及储君人选。有几个言官跳出来要请立齐王为储君,也被赵阁老训斥了回去。
立储这等国之大事,理当由皇上做决定。岂容别人多嘴多舌。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精明睿智,自会为大秦选择最合适的储君云云。
拍马屁拍得浑然天成。能坐稳内阁数年,赵阁老果然非常人可比。
这份奏折,被送到元佑帝面前。
元佑帝仔细地看了一遍,却什么也未说,将奏折留中不发。
很快,礼部尚书罗恒之也上了奏折请立储君。
罗尚书并未像赵阁老这般遮遮掩掩,而是在奏折中言明,太子虽然逝世,却有嫡长子。太孙聪慧机敏,宽厚温和,有储君之风范。理当为储君最合适的人选。
吏部崔侍郎紧接着也上了奏折,附议罗尚书之言,奏请天子立太孙为储。
元佑帝看了奏折之后,依旧留中未发。
有了这个开端之后,朝堂顿时热闹起来。元佑帝没上朝,但是每日重要的奏折都要过目。于是,请立储君的奏折如雪片般飞至圣前。
请立齐王的,理由也很充分。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当年楚王病逝,便立庶出的二皇子为储君。如今太子病故,理当由齐王来做储君。
比起年轻的太孙,齐王精明能干,文才武略,无一不出众。齐王藩地也被治理得繁荣富庶,足可见齐王有做储君的才干。
请立太孙的,声势更盛。
几乎朝中大半官员,都为太孙上了奏折。
期间,也有请立魏王和韩王的。只是人数不多,很快被淹没。最终,这一场立储之争,还是落到了齐王和太孙的头上。
很快,便有言辞刻薄的言官发声了。
太孙自少体弱,当年重病一场,靠着冲喜才救回了一条性命。谁知日后太孙寿元如何?大秦需要的是身体康健的储君!从这一点来说,还是立齐王更合适。
这个言官年轻气盛,说话十分尖锐。
言官本就是大秦官员中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官职不高,却有弹劾重臣之权。就是天子有错,言官也可以上奏折,直言无忌。大秦自建朝以来,便有“不杀言官”的规矩。言官们也成了朝堂中最不好招惹的人。
元佑帝在福宁殿里听闻这等刻薄的话,当时便龙颜大怒,立刻下旨,将这个大放厥词的言官革职,撵出朝堂。
元佑帝一发怒,言官们的言辞也谨慎圆滑了许多。
天子虽然不会杀言官,革职罢黜却无影响。为了逞一时口快丢了乌纱帽,实在不值得。
……
朝堂中纷纷扰扰,宫中也颇不平静。
窦淑妃明知韩王被立储的可能性极小,还是不肯就此放弃。时常进福宁殿,在元佑帝面前夸赞韩王。
孙贤妃不甘示弱,每次伴驾,少不得要回忆太子生前往昔旧事,哭诉一番,再提起太孙。其意不言自明。
王皇后的手段比她们两人高明多了。暗中指使执掌宫务的云昭容,在元佑帝面前谏言,自己却未出声。
元佑帝毫不留情地怒斥众嫔妃:“立储是国之大事,岂容而等妇人多嘴饶舌。谁再敢干涉朝政,朕决不轻饶。”
元佑帝一动怒,宫中再无嫔妃敢出言。
就在此时,朝中又有变故。
兵部元主事,上奏折弹劾兵部侍郎顾海滥用职权,在兵部各处安插人手,结党营私,暗中掌控兵部,野心勃勃,其心可诛。
奏折上言辞激烈,不仅列举出了顾海的种种不当行径,还详细地列出了顾海的在兵部各司的“党羽”名单。一长列的名单里,甚至有各地驻军的将领。
这份弹劾奏折,傅阁老也未能压下,被赵阁老亲自递至圣前。
元佑帝看了奏折,十分震怒。
按朝中惯例,被人弹劾,需立刻上奏折自白。
顾海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千字奏折辩驳,然后自请停职回府。
齐王再上奏折:“顾侍郎此事必须严查,还顾侍郎一个清白。儿臣奏请父皇,将此事交给太孙。由太孙亲自查明事实。”
元佑帝准了奏折,下旨给太孙。半个月之内,查明此事个中原委。
梧桐居。
太孙略略皱眉,神色凝重。
顾莞宁坐在太孙对面,眉头微蹙,缓缓说道:“齐王出手果然阴险。”
已经进了六月,天气十分燥热。屋子里放着几个冰盆,依旧有些燥闷之气。顾莞宁穿着薄薄的宽松罗裙,肚子隆起,额上冒着晶莹的汗珠。
太孙拿起丝帕,轻轻为顾莞宁擦拭汗珠,一边低声道:“有半个月时间应对,总能应付过去。”
顾莞宁抬眼看向太孙:“此事显然是冲着你来的。三叔的为人,你也该清楚。他在兵部多年,确实经营了些人脉,也有自己的人手。不过,说什么结党营私,未免太过夸张。这个元主事,故意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分明是想借着此事,将三叔拖下水。连带着你这个太孙也跟着颜面扫地。”
此时正是立储的关键时候,朝中忽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摆明了是齐王在暗中下黑手。
这个元主事,一定是齐王的人。
太孙点点头:“齐王故意将此事推给我来审查,就是想陷我于两难境地。”
顾海是顾莞宁嫡亲三叔,举朝皆知。太孙轻易放过顾海,就有包庇之嫌,若严查到底,毫不留情,又会和定北侯府生出隔阂。
总之,轻了重了都不合宜,其中分寸,很难把握。
顾莞宁目光微闪,压低了声音:“齐王用意,未必瞒得过皇祖父。皇祖父顺水推舟,将此事交给你来审查定夺,也有考校你的意思。”
“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在审查中对三叔处处留情,皇祖父定会心中不喜。身为储君,绝不能轻易被人左右。后宅干政,也是大忌。”
这才是齐王此计最阴险之处。这是成心想挑起元佑帝对顾莞宁的不满,进而对太孙失望,也会生出另立储君之心。
他何偿不知这一点?
太孙沉默下来。
一只纤长细白的手握住太孙的手:“萧诩!你不必觉得为难。你只管仔细审查,秉公处理。”
她的手,沉稳有力。
她的声音,坚定而冷静。
太孙凝望着神色平静的顾莞宁,嘴边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阿宁,只怕我要对不住你了。”
万一查出顾海有什么不妥,他也不得不狠下心肠。
这等关键时候,容不得他心软,更容不得行步差池,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相信三叔,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
定北侯府。
太夫人眉头紧皱,张口问道:“老三,这个元主事,平日为人如何?是否和你结过怨?”
顾海虽然心情不佳,倒没失了平日的冷静镇定:“元主事和我并未结过怨,平日私交还算不错。时有来往。”
也因此,当他得知元主事上奏折弹劾自己时,颇为震惊。
“没想到,元主事竟是齐王的人。”顾海沉声说道:“齐王在暗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不容小觑。此次明着弹劾我,实则是冲着太孙殿下去的。殿下到底年轻了些,万万不能感情用事。”
“是啊!我也在担心此事。”太夫人眉头深锁,长叹一声:“自沈氏之事后,皇上本就对我们顾家颇多不满。如果太孙因为宁姐儿对你格外宽厚容情,只怕皇上对殿下会心生失望。”
后宫干政,一直是皇室大忌。太孙对顾莞宁的一往情深,放在未来的天子身上,就显得不太合适了。
顾海挑眉,提出解决之道:“我这就暗中让人送信给殿下,让他秉公处理,无需徇私。反正我清者自清,经得住盘问审查。”
太夫人却道:“这倒不用。你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在这等时候,你还是少和殿下联系为好。免得有人兴风作浪,无事生非。我相信,宁姐儿自会提醒殿下注意避嫌。”
这倒也是。
顾海素来信服太夫人的判断,很快点了点头。
太夫人思忖片刻,才正色问道:“老三,我问你,那份名单上的,到底有多少是你的人?”
顾海咳嗽一声,低声答道:“这些年,我确实培养了一些亲信,在兵部各司和各地驻军安排了一些人手。不过,绝没有名单上那么多,最多只有一半而已。”
太夫人:“……”
所以,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顾海当然并无反意,只是出于自保和巩固顾家在军中的地位,安插亲信的事确实做了。就算名单上只有一半是真的,也不算少了。
这等事情,私下做了无妨,一旦被揭露出来,在天子眼中,就是结党营私。
太夫人当机立断,很快说道:“先保住其中位置最要紧的几个,其他大半,都主动交代出来。”
舍车保帅。
齐王既已出了手,一定还有后招。想全身而退,只怕不易。少不得要倒霉晦气一回,至少先保住顾海本人再说。
顾海点点头。
……
十日过后,未满半个月,太孙便将顾海“结党营私”一事调查清楚,禀明元佑帝。
“……顾侍郎在兵部多年,交游广阔,也有不少门生亲信。安插亲信之事确实有,名单孙儿也都查明了,都列在奏折上。不过,元主事所言的结党营私暗中掌控兵部,实在有些危言耸听。”
“孙儿审问顾侍郎时,也已问明原委。顾侍郎坦然招认安插人手之事,不过,这只是自保之道,并无谋逆之意。”
“顾家世代忠良,一直忠心耿耿。顾家儿郎也大多为保护大秦江山百姓而死。孙儿以为,不该令忠臣良将寒心,小惩无妨,重罚就不必了。”
元佑帝目光落在奏折上,神色深沉,不置可否。
元主事呈送上来的奏折,和今日太孙呈上来的奏折并排放在一起。名单很明显地缩水了大半。
太孙拱手,肃然说道:
“这个元主事,身为兵部主事,竟能查探出顾侍郎所有隐秘,还就此捏造出这么多名单,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孙儿恳请皇祖父,将此事追查到底。找出幕后主谋,还顾侍郎一个清白,也还顾家一个清白。”
元佑帝定定地看着太孙,似在审视他的话意真假。
太孙坦然回视:“皇祖父若信不过儿臣,可以让三皇伯或四皇伯六皇伯主持此事,孙儿到底是顾家的孙女婿,还是避嫌为好。”
过了许久,元佑帝才张口:“阿诩,你可知道,朕为何坚持让你审查顾海?”
太孙神色镇定:“皇祖父想看看孙儿是否会为感情左右,偏向顾家。”
元佑帝被说穿了心思,并不恼怒,神色中反而有一丝欣慰。
此事到底是什么回事,所图为何,自然瞒不过他。否则,他也枉为天子了。
齐王出手对付太孙,他正好顺水推舟,看看太孙如何应对困境。好在,太孙并未令他失望。
“阿诩,你知道朕的苦心便好。”
元佑帝注视着太孙,缓缓说道:“朕欲立你为储君。身为储君,当以国事朝事为重,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个人的感情倒在其次。”
“你是顾家的孙女婿,更是朕的长孙,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日后还会是大秦天子。朕要你记着,以后不得让顾氏干政。”
“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顾家男儿世代驻守边关,掌握十万边军。若顾家生出异心,大秦早已岌岌可危。朕知道顾家忠心,但是,也需不时敲打一二。日后顾家再为后族,在朝中势力会更加庞大。若不及时遏制,以后必成后患。借着此次机会,剪除顾海耳目,也是势在必行。”
太孙敛容应是。
元佑帝说完这番话,又想起了齐王,不由得长叹一声。
若无太孙,他必会选齐王。
只是,如今他更中意长孙为储君,便只能舍下儿子了。
齐王小动作频频,他只做不知。也是想让太孙借此机会磨炼一番。
……
元佑帝的心思,齐王也隐约猜到一二。正是如此,他心中愈发恼恨怨怼。
当年立太子为储,他比太子小了几个月,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太子死了,竟还轮不到他。让他心中如何不恨?
年轻的太孙,哪里及得上他?
元佑帝这是被偏心蒙蔽了双眼!
以为顾海此事已经结束了吗?
哼!怎么可能!
齐王阴沉着脸,暗中传令下去。
当天晚上,元主事被刺,死于家中。元家上下一共二十余口,皆被灭口。一门血案,令朝野俱惊。
自大秦建朝以来,官员大多荣休告老。犯下大错的,会被降职革职。真正死在任上的,少之又少。像元主事这般被行刺于府中的,更是前所未有。
这也让京中所有官员生出兔死狐悲的惶惑不安。
一时间,人心惶惶,奏折堆满了元佑帝的面前。俱是请求严查此事,追查出刺杀元主事的凶手。
元佑帝也大为震怒,将此事交给了刑部侍郎左正,严令左正迅速追查凶手。
左侍郎领着爱徒罗霆,一起去元家细查线索。
原本已自证清白的顾海顾侍郎,也成了此案最大的嫌疑人,被“请”进了刑部天牢。
……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陈月娘神色沉重,目中满是急切焦虑:“如今外面都在传言,顾侍郎怀恨在心,暗中指使顾家暗卫出手杀人灭口。”
三人成虎,留言纷飞之下,还有几个人肯信顾海是清白的?
顾家本就树大招风,这些年来,一直韬光养晦,不愿招惹是非。如今,却因为立储之事,被人当成了攻讦太孙的手段,一再被牵连。
顾海的亲信已经被剪除了大半,损失破重。现在,对方又直指顾家暗卫……
其实,身为武将世家,哪家不暗中养些死士暗卫?就连王家这样的外戚,暗中也豢养了许多死士。
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曝露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件事和安插亲信不同,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不然,就真成有谋逆反意了。
好一个齐王!
手段阴狠,防不胜防。
顾莞宁神色不动,目中闪过一丝杀意:“我要回顾家一趟。”
陈月娘一惊,立刻劝道:“小姐身子日渐笨重,还是安心养胎才好。而且,此时风声正紧,小姐回侯府,只怕不妥。”
“有何不妥?”顾莞宁冷然反问:“我不回去,难道背地里就没人传言我这个太孙妃暗中指使三叔杀人灭口?”
陈月娘哑然片刻,才道:“这等消息,小姐怎么也知道了!”
她明明让玲珑和琳琅都不要说,免得小姐被气得动了胎气。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等事情,想瞒也瞒不过我。我这就回侯府一趟,和祖母商议应对之策。”
陈月娘只得应了一声是。
……
顾莞宁要回侯府,自是要先告诉太子妃一声。
太子妃心知拦不住顾莞宁,关切地叮嘱:“你身孕还未满七个月,身子笨拙,不宜动气。回去看看无妨,千万别动怒。”
顾莞宁神色平静地应道:“母妃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伤到自己的身子。”
太子妃嗯了一声,又道:“记得多带些侍卫随行。”
自元家灭门惨案之后,京城官员人人自危,连带着女眷出门,也要带足了侍卫才敢出行。
顾莞宁也未矫情,点点头应下了。
季同领着一百侍卫随行,她的身边还有陈月娘和玲珑,自己也带了弓箭。一路上平安无事,但是人人心情沉重,顾莞宁也没心思说话。
到了侯府,先去正和堂。
不仅有太夫人在,长房三房众人也都在。
接连出事,坚强如太夫人也有些撑不住了,神色间尽显憔悴。
顾谨行神色凝重,崔珺瑶眉心微蹙。方氏显然哭过一场,眼睛早已红肿。站在方氏身侧的顾莞琪,也哭红了一双眼。
见到顾莞宁,顾莞琪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握住顾莞宁的手,哽咽着说道:“二姐,我爹两日前就被关进刑部,一直都没回来。你求一求太孙殿下,想想法子,先将我爹救出来好不好。”
豆大的泪珠不停地掉落。
顾莞宁心中恻然,面上却颇为镇定,轻声道:“四妹别着急,三叔不会有事的。”
顾莞琪还待再说什么,方氏红着眼眶道:“莞琪,不要胡闹。这等大事,就是殿下也不能擅自做主。你别让莞宁为难。”
顾莞宁对太孙的影响力,顾家人当然都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此时更不能由顾莞宁出面,免得落人口舌。更不能惹来元佑帝的猜忌。
顾莞琪扁扁嘴,用手擦了眼泪,不再吭声。
顾莞宁冲方氏笑了一笑:“三婶,这里又无外人,四妹说什么都无妨。”
方氏早已挤不出半点笑容,凄然说道:“合该是你三叔命中有此劫数。你三叔刚被元主事弹劾,元家就被灭了口,你三叔自是嫌疑最大。左侍郎行事公正,从不徇私,亲自来‘请’你三叔。他问心无愧,便去了刑部。”
刑部这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元家被灭门一事,一日查不出证据是别人所为,顾海就得一日担着杀人灭口的嫌疑。
对方既有行凶杀人的手段,又岂会轻易被抓住把柄?
顾莞宁见方氏这般模样,心里也有些沉重。口中少不得要安慰方氏几句:“左侍郎最擅查案断案,绝不会冤枉无辜。三叔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现在在刑部里暂住些时日,无人敢让三叔受气受罪。三婶不用担心。”
方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莞宁目光一扫,落到顾谨行的脸上:“大哥,三叔不在,府里的事,便得由你多多操心了。”
顾谨行如今蓄起了短须,比起往日少了稚嫩,多了成熟稳重,沉声应道:“二妹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祖母和三婶他们。”
一直没出声的太夫人,终于张了口:“你们先都回去,我有话要单独和宁姐儿说。”
……
长房三房的人都离开后,正和堂里便只剩太夫人和顾莞宁。
顾莞宁走上前,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你身子要紧,不在府里好生养着,怎么跑回来了?以后可不能这般任性枉为了。”
顾莞宁也不辩驳,乖乖应下了。
太夫人默然片刻,才叹了口气:“真没想到,齐王这般心狠手辣。为了除掉顾家暗卫,竟下此毒手,灭了元家满门。”
顾海嫌疑最大,左侍郎自会严查顾家。顾家的数千暗卫,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顾莞宁冷笑一声:“齐王为了对付顾家和殿下,出手毫无顾忌,如此狠毒。只怕也令齐王麾下的官员心寒。”
“再者,这样的行径,也瞒不过皇祖父。他越是出手狠毒,皇祖父越会心生厌恶提防,立殿下为储的心也愈坚决。”
“齐王这是杀鸡取卵,自取灭亡。”
太夫人这两日心事重重,并未深想。被顾莞宁这么一说,倒是豁然开朗。
若以棋来喻,齐王这一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绝不是高明之举。
只要太孙能顺利成为储君,齐王的一切心思都是白费。
只是,顾家的暗卫该何去何从,也是一桩令人头痛的事。
顾莞宁目光微闪,压低了声音说道:“祖母,顾家暗卫,不宜再留在京城,先暗中让他们各自潜藏踪迹,退出京城。等日后风声过了,再秘密召回也不迟。”
太夫人点点头:“我和你倒是想到一处了。我这就传令下去,让顾柏暗中安排好一切。”
然后,又叹了口气:“你这太孙妃做得也不消停,每日待在府里,外面还有人胡乱传言。说你野心勃勃,一手掌控定北侯府,一手掌控太子府内宅。将来太孙为储君,你必会利用太孙干政,日后还会谋夺萧家天下,变成顾家天下云云。”
这些谣言,显然都是冲着顾莞宁来的。
元佑帝本就对顾莞宁心存芥蒂,听了这等传言,又会是什么反应?
顾莞宁倒是颇为镇定,甚至笑了一笑:“此事早在我和殿下意料之中。祖母不必忧心,皇祖父既是决意立殿下为储君,绝不会因为区区谣言就动摇心意。”
“傻丫头,我不是担心殿下,而是担心你。”
太夫人目中流露出忧色:“殿下地位无可撼动,可你呢?万一皇上听信谣言,心中不喜,为殿下另选名门贵女为侧妃,你又待如何?”
顾莞宁略略挑眉,毫不迟疑地应道:“殿下绝不会点头同意。”
“我知道殿下对你的情意。可是,圣命难违。圣旨一下,你就是再不愿意也无可奈何。”太夫人无奈地说道:“到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前世太孙体弱,无人敢给太孙送美人。元佑帝也唯恐太孙耽于美色,损了身体,并未赐过侧妃。
这一世,太孙的身体却远胜前世,再无此困扰。元佑帝若是动了这一层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顾莞宁淡淡一笑:“殿下要为父王守孝三年,就是要赐侧妃,也是三年以后的事。到那时,殿下根基已稳,我也不是任人揉搓的主。祖母不用担心。”
三年以后的事,现在忧心确实为时过早。
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眼下的困境。
太夫人和顾莞宁低声商议数句。
不知顾莞宁说了什么,太夫人面露惊骇之色,很快又深呼吸口气,恢复冷静:“好,一切都听你的。”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
元家灭门惨案尚在追查,竟又有惊变。
顾海在天牢中,被人在食物中下毒,差点殒命。
刑部天牢本应是天底下最安全之处,竟也会发生这等下毒杀人的事,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左侍郎怒了,和顾海莫逆之交的孟侍郎怒了,兵部尚书也怒了。立刻严查,不出半日,便查出了下毒的狱卒是何人。
严刑逼问之下,奄奄一息的狱卒终于交代出背后主使,竟是刑部郎中莫亦。
这位刑部的莫郎中,和齐王一直交往甚密,堪称齐王党羽。
刑部尚书和两位侍郎一起秘密审问莫郎中,莫郎中拒不招认。无奈之下,刑部尚书只得将此事禀报给元佑帝。
元佑帝一怒之下,召齐王进宫,当面相询。
福宁殿内。
元佑帝神色阴沉,目中满是暴怒,冷冷地盯着跪在面前的齐王:“老三,是不是你暗中指使莫郎中在狱中下毒?”
齐王满脸冤屈:“父皇,儿臣从未做过此事。莫郎中确实和儿臣有些来往,私交不错。不过,也仅止于此罢了。他私下做过何事,儿臣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元佑帝冷笑一声:“莫郎中和顾侍郎无冤无仇,为何要冒生命之险谋害顾侍郎?你口口声声说此事和你无关,你将朕当成傻瓜了吗?!”
齐王满心憋屈。
别的事确实是他做的。不过,他还没疯狂到要对顾海下毒手的地步。
区区一个元主事,官职低微,身后并无得力的家族支撑。死了也就死了,刑部所谓的严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顾海却是顾家人,身居三品官职,在朝中人脉极为广阔。和太子府平西伯府方家崔家都是姻亲,在朝中守望相助,绝不是易与之辈。镇守边关的定北侯顾淙,虽远隔数千里不在京城,却绝不容任何人忽视。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非常人可比。
这么一块硬骨头,他这个堂堂齐王,也不敢轻言能啃下。连着两次动手,只是想压一压顾家的风头,将顾海困住顺便牵累太孙罢了。
谁曾想,顾海竟在刑部天牢里出了事。
莫郎中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对顾海动手?
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齐王脑海迅速转了起来,张口辩驳道:“顾海是儿臣的妻弟,儿臣虽和顾家有些隔阂,也不至于对他下这等毒手。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
元佑帝继续冷笑:“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这个能耐,陷害到你头上?”
还能有谁?
齐王脱口而出道:“一定是太孙所为!”
话一出口,便知不妙。
果然,就见元佑帝的神色唰地阴冷下来:“阿诩近日来一直待在宫中,几乎没离开朕半步。”
他还在齐王府里待着,没出去过半步。不是照样灭了元家满门!
齐王心中腹诽不已,口中自然不敢这么说:“这里没有外人,儿臣斗胆,对父皇说几句心里话。”
“如今朝中请立储君的呼声极高。儿臣是太孙最强劲有力的对手,太孙用计对付儿臣,也在情理之中。只要父皇对儿臣生出疑心,太孙便再无对手。他动手陷害儿臣,也在情理之中。”
元佑帝并未被这番“掏心置腹”的话打动,冷冷说道:“照你这样说来,顾海被人弹劾又身陷天牢,也有可能都是你一手为之。只要顾海出了事,阿诩就会受牵连。你岂不是也没了对手?”
大热的天,齐王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他半点犹豫踌躇。
齐王立刻朗声应道:“儿臣岂敢做出这等阴损额度的事情。父皇千万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对儿臣心生误会。”
真的是误会吗?
元佑帝深深地看了齐王一眼,忽然觉得全身疲累不堪。声音也低沉下来:“谁是谁非,真真假假,朕眼未瞎耳未聋,心里自有判断。”
一阵阴云陡然笼罩在齐王心头。
齐王的心莫名地跳得快了起来,嗓子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元佑帝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
“老三,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当年,朕本想立你为储君。可大秦自建朝以来,遵循的便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朕虽是天子,行事也不能全凭喜好。所以,朕只能立你二哥为储君。朕心中也觉得对你有亏欠,特意给你挑了一处最好的封地。又容你将世子留在京城。你和朝臣之间的来往,朕只做不知,并未过问。”
“这些年,你心里有诸多不满。一直觉得太子不如你,这储君之位应该是你的。太子一死,你心中比谁都高兴。”
“你没想到,朕属意的是长孙,而不是你。”
齐王心跳骤快,耳鸣阵阵,抬起头,看着元佑帝:“父皇,你……”
元佑帝收敛了所有表情,冷然说道:“朕意已决,要立长孙为储君。明日就会下圣旨。”
宛如一声惊雷乍响,猝不及防之下,齐王被炸得脑中嗡嗡作响,四肢冰凉,心如寒冰,再无一丝温度。
“所有事情,都到此为止。”元佑帝没看齐王瞬间泛白的脸孔,冷冷说道:“朕不想看到朝堂上,再有人为立储一事争论不休。更不想看到,朕的臣子,被当成一颗颗棋子,被利用被舍弃。”
“你回府去,好好想一想朕说过的话。”
……
齐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齐王府。
他僵直着身体,僵硬地走向自己的书房。
齐王妃焦灼急切的脸孔在眼前闪动,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着什么。
齐王恍若未闻,大步走进书房,猛地关上书房的门,将齐王妃关在门外,也将一切的纷扰都挡在了门外。
齐王在书桌后枯坐许久。终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用尽全力,将宽大沉重的书桌踹翻倒地,咚地一声巨响。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摔倒地上,笔墨纸砚书籍撒了一地。
他抽出腰际的长刀,用力劈砍,将木椅砍成两段,将名贵结实的书架砍翻倒地,将眼前所能见到的所有一切都砍成两截。
为什么?!
他隐忍多年,谋划多年,为什么还是输了?
父皇口口声声说最器重他这个儿子,根本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不然,怎么会这般残忍地对他!给了他希望,又无情地剥夺走?
怨恨不甘在胸膛里激荡不休。似乎有一头被豢养了多年的野兽,在心口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胸膛,要将所有人都撕裂,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摧毁。
齐王双目赤红,嘴角扯出狰狞又扭曲的弧度,然后,哈哈地仰天狂笑起来。
守在书房外的齐王妃,听得全身簌簌发抖,一张风韵犹存的美艳脸孔,此时也惨白无人色,目中满是惊惧。
齐王从未像这般失过态!
是什么事,竟让齐王变得这般疯狂?
宫中的元佑帝,心情也颇为阴郁。
齐王走了之后,元佑帝独自待在寝宫半日,谁也不肯见。
太孙还在处理政事,魏王韩王也未在宫里。
李公公无奈之下,只得去请了王皇后来:“皇上这半日,米粒未进,谁也不肯见。还请静妃娘娘进去劝一劝皇上,不管遇到什么事,总不能不吃不喝。皇上一直病着,龙体本就虚弱,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
王皇后略一点头,淡淡说道:“本宫这就进去试试。”
李公公忙打起精神,轻轻推开门。
元佑帝显然心情极差,听到推门声,立刻怒喝:“滚出去!没朕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暴怒的声音,勾起了王皇后心底的旧怨,目中迅疾闪过一丝寒光。这抹寒光,很快被隐没进眼底。
“皇上,是臣妾。”王皇后轻声开口:“臣妾听闻皇上半日未进食,心中忧虑,厚颜前来,还望皇上不要见怪。”
元佑帝对王皇后颇为宽厚。王皇后虽无后位,在后宫中的地位依旧无人能取代。
听到王皇后的声音,元佑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进来吧!”
李公公松了口气,将门轻轻关上。
王皇后定定神,走到床榻边。一看之下,心中陡然一惊。
……
短短半日间,元佑帝似被耗尽了油的煤灯一般,目光暗淡浑浊,脸孔隐隐泛着淡淡的黑气。
这分明是即将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之兆。
王皇后心里狠狠一颤,仿佛有一只大手被扼紧了脖子,难以呼吸。
“静妃,你坐下,陪朕说说话。”元佑帝已经平静下来,竟还有心冲王皇后笑了一笑。
王皇后喉咙阵阵发紧,反应比平日迟缓得多,半晌才应了一声,坐到了龙塌边。伸手握住元佑帝冰冷的手,轻声道:“臣妾让人熬些米粥送来,皇上吃一些。”
元佑帝淡淡道:“朕没胃口,不想吃。”没等王皇后说话,又道:“朕今日召了齐王进宫,已经对他言明,朕要立太孙为储君。”
王皇后太阳穴突突一跳,面上倒还算镇定:“国有储君,人心方能安定。皇上既已下定决心,也该早些颁旨才是。”
元佑帝嗯了一声:“朕决定明日下旨,昭告天下。”
王皇后笑了一笑:“臣妾该恭喜皇上才是。”
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孔,一笑起来,皱纹更是明显。
元佑帝早已过了喜好美色的年龄,看着王皇后这张容颜不再的老脸,倒是颇为亲切安心:“静妃,朕老了,不中用了。阿诩年轻聪慧,性情宽厚,有他做储君,朕心里也踏实。”
王皇后没有出声,静静地聆听。
“朕也想过,是不是该立齐王为储君。可朕的儿子,朕最清楚不过。”元佑帝长叹一声:“齐王精明狠辣,手段太过阴狠。他若是做了储君,以后朕一合眼归天,魏王韩王还有朕的皇孙们,只怕都没活路。”
“阿诩也不是全然温厚,该下手的时候,也从不留情。不过,他总比齐王强的多。以后这天下交给他,朕也能放心。他或许会弹压齐王魏王几个,不过,总不至于痛下杀手。朕这么做,也是想保全所有的儿孙。”
那可未必。
王皇后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皇上说的是。阿诩自小就温和宽厚,是个孝顺的孩子。”
元佑帝看着王皇后,缓缓说道:“朕不知还能苟活多久。朕盼着,能将大秦安安稳稳地交到阿诩手里。到那个时候,朕也能安心合眼了。”
王皇后面露仓皇不安:“皇上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皇上寿元绵长,岂能轻言生死。大秦离不开皇上,天底下的黎民百姓,也都盼着皇上千岁万岁。”
元佑帝扯了扯嘴角,目中露出自嘲:“千岁万岁,都是骗人的。朕近来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撒手归天。”
“静妃,你也不用再安慰朕了。朕和你夫妻多年,也只和你说这样的话。朕临走之前,一定会叮嘱阿诩,让他好生孝敬你。你不必忧虑,以后在宫中安心颐养天年,自有儿孙孝敬你。”
王皇后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喊了一声皇上,然后便泣不成声。
元佑帝拍了拍王皇后的手背,没再说话,疲惫地闭上眼睛。
……
隔日大朝会,元佑帝亲自临朝。
大半年来,元佑帝还是第一次上早朝。文武百官俱都激动不已,一起跪下行礼:“微臣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岁!”
金銮殿内外跪满了人。
元佑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俯视众臣。
昨日的苍老疲惫暗淡,一扫而空。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依旧是那个霸气威严高高在上的天子:“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声势浩荡地谢了隆恩,然后站了起来。
元佑帝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脸孔,沉声说道:“朕今日临朝,有要事宣布。”
“近来,诸位爱卿纷纷上奏折请立储君,朕一直犹豫未决。昨日,朕方下定决心。今日早朝,朕要颁旨立储。”
文武百官们顿时精神一振。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得知昨日齐王进宫被训斥的事。现在元佑帝一说立储,自然猜出了元佑帝的心思。
齐王最年长,位于百官之首。
此时,齐王略略垂首,目光落在元佑帝的龙椅上。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的愤怒和恨意。
魏王韩王并立在齐王身后,迅速对视一眼,各自心中一沉。
虽然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不过,元佑帝一日未颁圣旨立储,他们就一日抱着希望。现在……看来是到了希望破灭之时了。
太孙神色平静如常,只挺直了腰杆,抬起头看向元佑帝。
满殿的人,也只有他和元佑帝对视。
元佑帝注视着长孙,目中闪过欣慰的笑意,张口道:“朕要立太孙为储君。即日起,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太孙跪下,朗声接旨:“孙儿不敢负皇祖父厚望,以后一定竭尽全力,做好大秦储君。”
太孙被立为储君的消息,迅疾传至太子府。
太子妃听闻喜讯,喜不自胜,激动不已,立刻道:“来人,去梧桐居一趟,将喜信告知太孙妃……算了算了,不必你们去了,我亲自去一趟。”
说完,便匆匆去了梧桐居。
顾莞宁近来嗜睡,此时刚醒不久,正在用早膳。
顾莞宁怀这一胎颇为顺遂,胃口也一直不错。今日,珍珠熬了一锅鱼骨汤,里面是筋道圆滚的面条,上面浮着碧绿的青菜和白白的鱼丸,香气四溢。
顾莞宁吃了一碗,又吃一碗。
正吃得香甜,太子妃进来了。
顾莞宁搁了筷子,正欲起身相迎。
太子妃忙笑道:“你不必起身,将饭吃完再说。免得饭都凉了。”
“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顾莞宁抿唇一笑,站起身来:“母妃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儿媳?”
瞧瞧太子妃满脸红光满面喜色的样子,显然是有大喜事。
太子妃哪里还能憋得住,笑得合不拢嘴:“确实有桩大好消息。今日父皇在朝上颁旨,立阿诩为储君。再过几日,便由礼部选定一个好日子,为阿诩举行正式的册立之礼。”
“阿诩终于等到这一天。我们也总算熬过来了。”
太子死后,太子府一直飘摇不稳。强势的齐王,阴险的魏王,还有宫中有人撑腰的韩王,个个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这一个多月来,太子妃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在人前还得佯装镇定。
现在,终于尘埃落定。
真是太好了!
太子妃长舒胸口的郁气,眉头尽数舒展开来,眉眼间跳跃着不尽的喜悦:“莞宁,以后我们再也不必忧心了。”
顾莞宁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虽然早知道元佑帝的心意,可一日圣旨未下,便有变故的可能,心里总是不踏实。现在这颗心算是放下来了。
不过,再也不必忧心?
太子妃还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才是刀刃相见你死我活的时候。
“瞧瞧你,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怎么也不激动?”太子妃笑着打趣:“莫不是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顾莞宁定定神笑道:“是啊,心里实在太过高兴,倒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太子妃喜气洋洋地说道:“喜日子还在后面。”
太子妃这般高兴,顾莞宁自不会给她泼冷水,笑着附和:“母妃说的是。以后儿媳说话行事,还需母妃多多提点。”
太子妃一口应了下来。
婆媳两个心情俱佳,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笑容。
“阿娇和阿奕呢?”太子妃随口问道。
顾莞宁的声音中略有几分愧疚:“这些日子,我身子愈发笨重,精力不济,时常顾不上他们两个。我起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这也怪不得你。”太子妃立刻道:“今日我们正好都有空,不如悄悄去看一看他们姐弟。看看他们上课如何。”
顾莞宁含笑应了。
……
婆媳两人悄悄去了小书房,在门外站着听了片刻。
薛翰林上午为阿奕授课。
阿奕还在识字认字的阶段,每日认读二十至三十个字。今日读的是诗经。阿奕正在读诗经里的第一篇关雎。
稚嫩清亮的童声,在小书房里回响,别有一番趣味。
薛翰林一边听,一边略略点头。
阿奕见薛翰林点头夸赞自己,读得愈发起劲。
“薛翰林教学授课十分认真仔细。”太子妃笑着夸赞:“请他来给阿奕和阿娇启蒙,委实是正确之举。”
是啊!薛翰林确实有耐心。
顾莞宁目中漾起笑意,轻声道:“母妃,我们再去看看阿娇。”
太子妃笑着嗯了一声。
阿娇正在上算数课。教导他们姐弟算数的夫子姓孙,不仅擅长算数,还精通杂学。太孙特意将他请来教导一双儿女,也是煞费苦心。
孙夫子年约四旬,皮肤略黑,其貌不扬,看着比薛翰林还要苍老些。不过,那一双不大的眼睛,却是格外有神采。
孙夫子正在给阿娇讲解一道鸡兔同笼的算数问题:“……一只鸡有两只脚,一只兔子却有四只。如今笼子里有二十只脚,不知鸡有几只,兔有几只?”
阿娇好奇地问道:“孙夫子,鸡和兔为什么要同放在一起?”
孙夫子:“……”
“想知道有几只鸡,几只兔,将笼子打开,数一数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算来算去?”
孙夫子:“……”
阿娇见孙夫子被问住了,脸上扬起顽皮淘气的笑容,渣渣眼睛,慧黠地说道:“夫子,阿娇刚才是和你闹着玩的。其实,阿娇已经算出来了。这道题,有几个答案。鸡两只,兔就有四只。鸡四只,兔就有三只。鸡六只,兔两只。**只,兔一只。阿娇说的对不对?”
孙夫子显然也为阿娇的机智早慧震住了。
他故意出这道题,本是有意刁难,也想让这个身份尊贵的女童对算数生出好奇之心。没想到,阿娇竟真得算出了答案……
以一个四岁孩童来说,哪怕是漏了两个答案,也足以引以为豪了。
顾莞宁默默地凝视着神采飞扬淘气机灵的女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情。
阿娇笑嘻嘻地一回头,窥到门缝里露出的衣裙,立刻欢喜地喊了一声:“娘!”
授课的孙夫子,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看了过来。
顾莞宁推开门,和太子妃一起走了进来,一边歉然说道:“我和母妃只是偶尔经过,想看看阿娇上课情形如何,没曾想,竟扰了夫子授课。”
孙夫子忙笑道:“太孙妃不必如此客气。”忍不住又夸赞阿娇:“阿娇小姐生性聪慧,举一反三,远胜同龄孩童。”
阿娇得意洋洋的仰头,小脸上散发出晶亮的光芒。
顾莞宁轻抚阿娇的包包头:“阿娇,刚才的题目,其实还有两种答案。或十只鸡,或五只兔。”
阿娇侧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娘说的我听懂了。”
顾莞宁欣慰地笑了一笑:“学无止境,夫子夸赞你聪慧,你不能因此生出骄躁之心。要沉下心来,才能学得认真踏实。知道了么?”
阿娇乖乖应下了。
孙夫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太孙妃对女儿虽然十分疼爱,却并不一味宠溺娇惯,教导得十分精心。
……
定北侯府。
顾谨行满脸喜色,低声将喜讯道来:“祖母,皇上今日已经下旨,立太孙殿下为储君。尘埃落定。祖母也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夫人眉间郁色尽去,笑了起来:“好!好!好!”
连道了三个好字,可见太夫人心中是何等高兴。
此时,方氏匆匆走了进来,目中满是喜意,声音颤抖:“老爷派人送了口信回来,说今日就会回府休养。”
顾海要回来了!
太夫人眼睛一亮:“你说得可是真的?老三真的能回来了?”
方氏眼含热泪,连连点头。
一桩接着一桩的好消息,委实令人振奋。
太夫人一扫这些日子的郁闷颓唐之色,笑着说道:“快些将屋子收拾干净,让人将老三的书房也收拾好。还有,让人去太子府一趟,将徐沧‘借’来,让他仔细为老三看诊,开些调理的药方。”
方氏忙擦了眼泪,一一应了下来。
……
当天下午,顾海果然回来了。
送顾海回府的,正是罗霆。
太夫人没急着打量顾海,先向罗霆致谢。
罗霆立刻应道:“姑祖母实在太客气了。今日是左侍郎特意吩咐我送三叔回来。三叔中了毒,虽被及时发现救治,到底伤了身体元气。体内余毒也未清除。得找大夫开药好生调理身体才行。”
太夫人笑道:“徐大夫已经被请到府中了。”
徐沧有大秦神医的美誉。有他在,自会手到病除。
顾谨行走上前,低声问道:“三叔被送回府,之前的元家灭门惨案,可曾结案了?”
罗霆目光一闪,含蓄地应道:“皇上有旨,命刑部尽快定论结案。想来不出几日,就会有结果了。”
不管是什么结果,显然和顾海是没什么关系了。
顾谨行这才放了心,识趣地不再多问,送罗霆出了定北侯府。
顾海被抬入寝室中,太夫人坐在床榻边,仔细打量顾海一眼。
“母亲,儿子让你担忧了。”顾海中过毒,精神气倒是不错,显然在天牢中没受什么委屈。
有些话,不便当着方氏和顾谨行的面说。
太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海的肩膀,一语双关地说道:“老三,此次你受委屈了。”
顾海咧咧嘴:“这算什么委屈。儿子能平安无事地出天牢,已经是大幸了。”
母子两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若不采用“非常”手段,顾海还不知要在天牢里待上多久。定北侯府的暗卫,也难免要露出痕迹。现在刑部放他回府,早日结案,对顾家实是好事一桩。
太夫人又道:“皇上下旨立太孙为储君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顾海点点头:“此事传得人尽皆知。皇上已经下旨昭告天下,不出数日,大秦所有百姓都会知晓此事。就是远在边关的大哥,不日也会收到消息。”
这对定北侯府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
齐王府和定北侯府早已离心,齐王连连对顾家下手。若齐王为储君,顾家以后在朝堂一定举步维艰。
太孙和定北侯府的关系却极为密切。顾家虽是忠臣纯臣,也希望太孙日后继承大统。
……
元佑帝下圣旨立储一事,短短一日之内,便已传遍京城。
这一日,不知有多少人庆幸欢喜,又不知有多少人懊恼后悔。
当晚,太孙被留在宫中,未能回府。
隔日,登门来太子府道贺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太子妃平日不喜应酬,今天却是来者不拒。只要是递了帖子上门来道喜的,有一个见一个。
闵大老爷和闵大夫人,今天也欢喜地登了门。
嫡亲的外甥做了储君,以后闵家就是正经的后族。比起太子在世的时候,处境倒是更好了几分。
闵大老爷一把年纪,也不嫌自己肉麻,一口一个妹妹,喊得格外亲热。闵大夫人更是亲热地攥着太子妃的手不肯松开。
太子妃这个人,向来是嘴硬心软。
之前因闵媛一事,和兄嫂闹得不痛快,这几年走动并不频繁。如今兄嫂一起登门,一派欢欣鼓舞的样子,她也硬不起心肠来。再者,太孙被立为储君,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太子妃这一整日都是满脸喜气,根本绷不起脸来。
寒暄闲话一番后,闵大夫人笑着问道:“娘娘,怎么没见太孙妃出来?”
太子妃笑道:“莞宁怀着身孕,身子笨重,行走不便。我让她在梧桐居里好生养胎,没让她出来。”
闵大夫人目光一闪,别有用意地说道:“娘娘可真是天下难寻的好婆婆。太孙妃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嫁到太子府来。”
太子妃一时还未会意过来,随口笑道:“莞宁聪慧又能干,有这样的好儿媳,也是我的福气。”
闵大夫人压低声音:“诶哟,我的好娘娘,你这心也太过善良了。你将她想得这般好,她可未必和娘娘一条心。”
太子妃笑容一顿。
闵大夫人又低声道:“不说别的,日后太孙殿下做了储君,娘娘本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应该享尽荣华才是。可殿下对顾氏的心思太重,说句不中听的,怕是比对娘娘还要好上几分。”
“定北侯府的事,殿下一直上心的很。定北侯府本就是手握重兵的勋贵将门,娘家势大,顾氏又是有手段有心机的,将殿下的心都拢了过去。以后怕是倒过来要压着娘娘一头了。”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没了,定定地看着闵大夫人:“以大嫂之见,我该怎么做才对?”
闵大夫人立刻说道:“娘娘想压顾氏一头,倒也不难。顾氏所能依仗的,一是定北侯府,二是殿下的独宠。娘娘从这两方面入手便可。”
“定北侯府在朝中势力庞大,娘娘也不用怕他们,我们闵家也有不少优秀的儿郎。老爷是娘娘嫡亲的兄长,一颗心都在娘娘身上。只要娘娘一声令下,他们甘为娘娘赴汤蹈火。”
“殿下既为储君,也该另选侧妃才是。”
闵大夫人说得口沫横飞。
“顾氏十四岁嫁入府中,过门已有五年。她就是天仙一样的容貌,殿下也该看腻了。”
“男子喜好美色是天性,喜新厌旧也是常理。殿下身为储君,再纳两个侧妃,也是应有之意。将来殿下登基,更应充实后宫才是。”
“美人多了,自会分去殿下对顾氏的专注和宠爱。娘娘挑一个温柔聪慧的,栽培一二,压一压顾氏的风头。顾氏便再也不敢对娘娘不敬。”
“不瞒娘娘,我们闵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不是本支,是闵家旁支的嫡女,闺名一个芳字。今年年方十三,生得花容月貌。殿下要守孝三年,待三年后,芳姐儿正好成年。岂不正相宜?”
“娘娘想想看,谁家的女儿,也不如闵家的贴心。与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挑芳姐儿到殿下身边伺候。”
太子妃眼眸微微眯起,目中闪过寒意,缓缓张口道:“大嫂果然处处为我着想,用心良苦!”
闵大夫人笑着说道:“我是娘娘的娘家长嫂,这一颗心自然都向着娘娘。”
然后,又压低声音道:“我想着,先将芳姐儿送进府里,伴在娘娘身边。也能和殿下有见面的机会。日后便是水到渠成,一双两好。娘娘以为如何?”
满心希冀满眼期待的闵大夫人,抬眼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抿紧嘴角,目中闪出怒火,咬牙切齿地怒道:“我以为如何?你们不是都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吗?”
闵大夫人:“……”
“阿诩刚接了圣旨,还没行正式的册封礼。你们就开始打上他的主意了。还有脸口口声声说都是为我好!呸!”
太子妃脸上满是愤怒的红晕:“你们这哪里是为了我好。这是见不得我过几天消停日子,恨不得我和儿子儿媳离心。”
“提拔闵家儿郎,让闵家的姑娘来做侧妃。接下来,是不是要让闵芳生个儿子,再来和我的长孙阿奕较劲?你们索性让大秦直接姓闵算了!”
闵大夫人被骂得灰头土脸,连连赔笑:“娘娘息怒,我绝无此意。”一边连连冲闵大老爷使眼色。
闵大老爷咳嗽一声,满脸堆笑:“娘娘别生气。我们真的是为了娘娘着想,这才想出这些法子来。娘娘……”
“滚!你们都给我滚!”太子妃气得全身直抖,。
“妹妹,我是你兄长,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滚!”
……
“也不知闵大老爷闵大夫人说了什么,将娘娘气得够呛。直接张口将他们撵出去了。”
太孙在府中耳目众多,雪梅院里的动静,也瞒不过翡翠。翡翠得了消息之后,便轻声来回禀。
顾莞宁闲来无事,难得有雅兴做起了针线活。前两日为阿娇做了一双袜子,今日手中做的是阿奕的。
听到翡翠的话,顾莞宁停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抬头:“母妃将他们撵出去了?”
翡翠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顾莞宁挑了挑眉。
能让好脾气的太子妃发这么大的脾气,闵大老爷闵大夫人也算颇有本事了。
顾莞宁想了想,站起身来:“我要去雪梅院看看。”也能好生安抚太子妃一番。
琳琅玲珑等丫鬟自是要一并随行。
刚走出梧桐居,太子妃便迎面过来了。
原本满脸愠色的太子妃,见了顾莞宁,立刻舒展眉头,笑着抱怨:“我不是让你别出来吗?今日人来人往的,有我应付就是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听闻母妃大发雷霆,将闵大老爷夫妻两个撵出了府。我放心不下母妃,所以才出来了。”
提起兄嫂,太子妃目中闪过一丝阴霾:“进梧桐居再细说。”
进了梧桐居,顾莞宁屏退左右。
太子妃也未隐瞒,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愤愤不已地说道:“……亏得他们有脸摆出凡事都为我好的嘴脸来。真为了我好,怎么会这般挑唆我们婆媳?”
“他们分明是想让我和你离心,以后不得不依仗扶持娘家。”
“真将我当成了棒槌!以为我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么?”
太子妃说得口干舌燥,一杯温热的茶水及时送到了手边。太子妃顺手接过,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总之,这些话我是理也不会理的。你也别放在心上。”
说完之后,才发现顾莞宁一直都没吭声。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忙缓和声音安慰道:“莞宁,你可千万别动气。你怀着身孕,身子要紧,别和这些人置气。”
顾莞宁轻声道:“母妃,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
权利诱人,闵家被泼天的富贵诱惑迷昏了头,动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妃性情温软,不是什么有主见的人。这一点,闵氏夫妻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太子妃耳边吹风。
如果太子妃对强势的儿媳心生不满,或是想独揽内宅大权,被说动了心思也不稀奇。
人心易变,在太孙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里准备。
没想到,太子妃依然如往日一般全心全意的信任她。甚至为了她和娘家的兄嫂闹翻了脸。这份沉甸甸的可贵的信任,令她心中温暖而感动。
“母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顾莞宁似自言自语地轻声说着:“其实,你就是听了他们的话,也没什么错处。我不会怪母妃。”
太子妃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一家人日子过得好好的,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和和美美的,有什么不好。听他们的,岂不是要窝里斗了?斗来斗去有什么好?”
“莞宁,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阿诩和我自己。”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朝堂上的事我弄不明白,只能在内宅里打转。以后阿诩做了储君,要应付的事情多的很。我帮不了阿诩,至少能让他少烦心一些。”
“我有什么事,也只会听你们的。别人想算计我,我不理睬就是了。”
太子妃将心里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顾莞宁看着太子妃坦然的脸孔,心里涌动起难以名状的热流。许久,才张口道:“母妃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母妃。”
就像孝敬祖母一般。
她的生母就不必再提了。这一生中,给过她最多温暖的,是祖母。成亲之后,萧诩也给了她诸多温暖,一点一点地打入她的心扉。
太子妃和她并无血缘羁绊,对她的好,却犹胜母女。
太子妃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立刻笑了起来:“好!你和阿诩一起孝敬我,让那些心思不正的人都好生看着,到底是那些精明过头心眼过多的人过的好,还是我这个糊涂人过的好。”
……
当日晚上,太孙终于回来了。
连着奔波多日,操劳辛苦。太孙眉眼间俱是倦意,却又有些难言的激动。
圣旨已下,他如前世一般再次赢过齐王,成为储君。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心中依然振奋喜悦。
在文武百官和元佑帝等人面前,他表现得成熟稳重,波澜不惊,显示出身为储君的风范。到了梧桐居,他整个人都轻松释然下来,那份喜悦,也跃然于眼角眉梢。
“阿宁!”
太孙还未踏进屋子,便迫不及待地张口喊了起来。
守在门外的丫鬟宫女,俱都扭头偷笑。
顾莞宁没有起身。
阿娇阿奕都在身边,她正低头为两个孩子读书讲故事。听到太孙的声音,顾莞宁含笑抬起头来,阿娇阿奕的反应也很迅捷,各自起身迎过来行礼。
如今府里多了一个专门教导礼仪的嬷嬷,阿娇阿奕经过严格的训练教导,行礼的动作愈发标准。
还是淘气活泼生机勃勃,却又日渐懂事明理。
太孙心怀大慰,先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亲昵片刻,然后笑道:“你们两个先回屋去,我和你娘有话要单独说。”
阿娇有些舍不得走,甜言蜜语道:“爹,你几日没回来了,我想多陪陪你。”
太孙被女儿哄得美滋滋的:“好,那你就留下……”
阿奕却扯了扯阿娇的袖子,小声说道:“阿娇,爹娘要说的话,我们两个一定不宜多听。还是先回去吧!”
阿娇想了想,点点头,和阿奕拉着手一起走了。
太孙:“……”
太孙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
高兴当然有,身为亲爹,乐见孩子懂事听话。失落嘛,也有那么一点点。孩子在不经意间悄然长大,不再像往日那般黏着自己了。
顾莞宁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是不是有些失落?”
太孙回过神来:“确实有一些。孩子好像忽然间就长大了。”
“启蒙读书识字,也该慢慢懂事了。总不会还像以前那般,整日追逐打闹淘气。”顾莞宁笑着站起身来。
她身孕已有七个多月,肚子也越来越大。这一起身,看的太孙心里颤巍巍的,立刻上前扶住顾莞宁的胳膊,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肚子:“你小心点。”
“不用紧张,”顾莞宁颇为淡定:“我身子好的很。”
太孙正要说话,手下陡然一动。
“孩子动了。”太孙眼睛一亮,声音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喜悦:“阿宁,刚才孩子踢了我一下。”
顾莞宁被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了,怎么还这般激动。”
太孙还沉浸愉悦中:“正因为不是第一次当爹,我才更激动更高兴。”
前世他只有阿奕一个儿子,在阿奕周岁之时就撒手离世。这一世,大概是老天在弥补他的遗憾,让他多了一个女儿,现在又要做父亲了。
太孙不停地抚摸着顾莞宁的肚子,满心期待着孩子再动一动。顾莞宁也没拦着他,任由他自娱自乐。
过了一会儿,太孙才收回手,改而将她搂住,在她脸上落下温柔的轻吻:“阿宁,昨日皇祖父在朝上正式下旨,要立我为储君。我心里很高兴。”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来:“我也为你高兴。”
夫妻相拥片刻,才低声说话。
顾莞宁将闵氏夫妻的事情说了,然后笑着叹道:“人心可鄙,还没举行册立大礼,已经开始有人将主意打到你我身上。还特意挑了母妃这边下手,挑唆离间。好在母妃不为所动,将他们都轰出去了。”
太孙目光冷了一冷:“闵家人老实安分些,也就罢了。如果他们胆敢生出异心,我绝不会姑息。”
性情强硬手段更强硬的顾莞宁却一反常态:“你只当不知此事吧!”
太孙有些意外,低头注视着顾莞宁:“为什么?”
顾莞宁坦然应道:“为了母妃。”
“闵家到底是母妃的娘家,她肯为了你我对兄嫂的要求置之不理。我们也该体恤母妃,对闵家多容忍一二。免得母妃颜面无光。”
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闵家有再多不是,也是太子妃的娘家,是太孙的外家。太孙出手对付闵家,一来为人诟病落人话柄,二来也会伤了太子妃的脸面。
太孙目中满是柔情:“阿宁,你待母妃这么好,都是为了我吧!”
顾莞宁淡淡道:“这倒不是。母妃待我好,我便待她好,和你没什么关系。”
太孙:“……”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太孙故意摆出凶狠的表情,意欲一振夫纲:“你敢对夫婿这般说话,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顾莞宁眼波流转,嫣然一笑:“我在此静候。”
夫妻两个,闺房戏话,不必多提。
笑闹片刻后,太孙才说起了正事:“礼部今日已经选定良辰吉日,册立之礼,定在十日后。”
顾莞宁笑着嗯一声,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出入要多加小心。”
嫉恨欲狂失了理智的人,很难说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太孙点点头:“你放心,我早有提防。”又道:“元家灭门血案,已经结案。据闻是元主事行事过激,得罪了人,被人买凶所杀。幕后主谋已经服毒自尽,那些凶手也被捉拿进刑部,不日就要问斩。”
对这样的结果,顾莞宁并不惊诧。
元佑帝当机立断,下圣旨立太孙为储。同时也下了保住齐王的决心。所为买凶杀人,不过是为这场因立储而起的腥风血雨披上一层虚伪的面纱罢了。
满京城的官员们,又有谁会不知趣地追根问底?
“皇祖父精力消耗过度,已有油尽灯枯之兆。”太孙喟然轻叹,低沉的声音中,透出黯然和伤感:“皇祖父今日特意将我召至龙塌前,叮嘱我以后要善待静妃娘娘,还有几位皇叔和堂弟们。”
元佑帝这是自知大限将至,将一切都托付给了长孙。
太孙对元佑帝的感情很复杂,有尊敬有孺慕有爱戴,也有不能诉之于口的怨怼。然而,当他站在龙塌边,看着满头白发形同朽木命不久矣的老人时,心中剩下的,唯有心疼和酸楚。
元佑帝叮嘱的所有事,他都应了下来。
“阿宁,我答应皇祖父,绝不主动对任何一个皇叔或堂弟动手。”太孙低低地说道:“皇祖父宛如恳求我一般,我实在无法拒绝。”
顾莞宁轻轻握住太孙的手,张口安慰道:“既已应下,不必再后悔。被立为储君的是你,身为胜利者,总得有些风度。”
元佑帝舍齐王而选太孙,看重的也正是太孙的宽厚和守信。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便让他们平安富贵一世。”太孙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渐渐明亮坚定:“这是我对皇祖父的承诺。”
“如果他们有谁谋逆作乱,那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是啊!
太孙已经是皇位的继承人,众人归心,稳占大义,立于不败之地。从今以后,不管是谁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都是谋逆叛乱。
……
十日后。
礼部罗尚书亲自主持了册立储君之礼,龙体越来越虚弱的元佑帝,也坚持穿龙袍露了面。
进太庙,祭天祭祖。繁琐的册立之礼后,太孙成了大秦储君。从此之后,万民归心,百官跪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元佑帝撑过储君册立礼后,便彻底倒下了。
齐王夫妇携次子萧袆进宫伺疾,魏王夫妇韩王夫妇也俱领着长子长媳进了宫。王皇后窦淑妃孙贤妃还有云昭容等宫中嫔妃,也轮番来伺疾。
谁都清楚,元佑帝已经命不久矣,不知何时就会闭眼归天。
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留在福宁殿,日夜轮值守在元佑帝身边,用尽所有能续命的手段,让元佑帝能多活几日。
医术高超的徐沧也被召进宫中。
只是,医术再高明,也救不回衰老将死之人的性命。
元佑帝二十六岁登基为帝,执政二十余年,堪称是一个勤勉天子。常年的操心劳碌,也彻底耗尽了元佑帝的精血力气。太子之死,更加剧了元佑帝的龙体衰败。
“殿下,早些做好准备吧!”徐沧私下直言无忌:“皇上如今食不下咽,只靠着参汤续命。随时都可能驾崩归天。如果草民料得不错,撑不几日了。也该让宫中准备丧礼所需之物了。免得到时候猝手不及。”
太孙嗯了一声,目中泛红,水光隐现,双手不停颤抖。
徐沧看在眼底,心里也是一阵恻然。
生老病死,是人的必经之路。万人之上的天子,也逃不过残酷的自然法则。
……
云昭容还年轻,平日打理些普通的宫务勉强还可以,准备天子丧仪,却力有不逮。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来找太孙,自认无能,请太孙另外安排人主事。
可是,宫中还能有谁担当重任?
王皇后被废后位,现在断然不能在此时候将宫务交回到她手中。
窦淑妃嗓子还未好,又是韩王生母。让她掌事,太孙并不放心。
孙贤妃……算了,还是让她继续歇着吧!免得她跳出来生事,惹出乱子来。
思来想去,只能让太子妃进宫主事。
太孙命人送信回府,没想到,顾莞宁也随着太子妃一起进了宫。
连着熬了几日没睡的太孙,先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看花了眼,待顾莞宁挺着高高的肚子走到面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阿宁,你怎么来了!”太孙又喜又急,一把攥住顾莞宁的手,旋即又放缓力道,唯恐顾莞宁的手痛:“皇祖父病倒在塌,宫里现在一团忙乱,你不在府里好好养胎,怎么跑进宫里来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正因为宫中一团忙乱,我才更要进宫来。宫里人多事多,情况复杂,只母妃一个人,哪里应付得来。”
这倒也是。
太子妃打理内宅的本事是有的,让她来应付宫中这么多嫔妃和心怀叵测的众藩王郡王,哪里能应付得来?
顾莞宁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
“你孕期就快有八个月了,”太孙看着顾莞宁的肚子,皱紧了眉头,一脸忧色:“正是最容易疲累最不能烦心操劳的时候。你进宫忙碌,我于心何忍。”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是大秦储君,我是大秦的太孙妃。此时本就该由我出面操劳忙碌,否则,我日后还怎么管理六宫?除非是你心中有更合意的人选。”
太孙无力地苦笑:“阿宁,你开什么玩笑。我这一生,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妻子,怎么可能生出别的心思。”
“那不就行了。”顾莞宁神色泰然地说道:“你别啰嗦聒噪了,先领着我去见一见皇祖父吧!我要接掌宫务,总得先禀报皇祖父一声。”
太孙无奈地应道:“好,我依你就是了。”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太子妃:“……”
你们夫妻两个是不是忘了我也进宫了?
太孙目光看了过来,歉然道:“又要让母妃操心忙碌了。”
太子妃定定神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这种时候,我和莞宁不操心,谁来操心?快些领着我们婆媳去福宁殿。”
太子妃说话干脆,态度摆得十分端正。俨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太孙心中颇为欣慰,笑着应了一声,然后陪同太子妃婆媳进了福宁殿。
“皇上,该喝参汤了。”
王皇后不肯假手旁人,坚持亲自喂元佑帝喝参汤。
站在龙塌边的窦淑妃和孙贤妃,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酸意。
她们两个倒也想动手伺候,奈何争不过王皇后。
元佑帝到了此时,只肯让王皇后和几个儿子近身伺候。其余宫中嫔妃包括她们两人,只能站在龙塌边看着。
元佑帝睁开龙目,略一张口,将到了嘴边的参汤缓缓喝下。温热的参汤滑过喉咙时,胃中陡然一阵翻腾作呕。
元佑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一转头,便将参汤全部吐了出来。
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元佑帝竟连参汤都喝不下去了……
没有人敢哭天抢地。上一个在床榻边哭哭啼啼的嫔妃,被元佑帝喝令拖下去杖毙。之后,再无人敢哭泣抹泪。
齐王抢到床榻边,亲自为元佑帝擦拭脸边的污渍。
魏王韩王不甘人后,也都凑了过来,擦拭床榻,为元佑帝净面换衣。
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做戏,几位藩王的表现都令人动容。
元佑帝吐了之后,心中那口烦躁的闷气抒了出来,整个人反倒有了久违的畅快。略显急促地呼吸几口气,然后沙哑着嗓子说道:“行了,朕还没咽气,勉强还能多活几日。你们都别紧张。”
齐王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喊了声“父皇”,泪水纷纷滚落脸孔。
魏王韩王也是一般模样。
三个年过四旬的男人,哭得像孩童一般,毫不顾忌颜面。
元佑帝看着三个儿子,龙目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在他一直将儿子们留在京城,最后这段时日,儿孙们都能伴在他身边。
儿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心思。不过,这些眼泪里,总有一些是真的。
……
李公公悄然走到龙塌边禀报:“启禀皇上,太孙殿下领着太子妃娘娘和太孙妃来了。”
顾莞宁竟然也进宫了?
齐王目中迅速地闪过一丝杀气腾腾的寒光,很快又隐没眼底。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太子妃的身影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紧接着,太孙和顾莞宁并肩迈步而入。
顾莞宁怀胎八月,肚皮高高隆起,神色却依然坚毅冷静。目光微一流转,迅疾掠过众人的脸孔,很快便收了回去。
顾莞宁走到床榻边,和太子妃一起行礼:“孙媳顾氏,给皇祖父请安。”
元佑帝睁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平身。”
顾莞宁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元佑帝的脸上。
将死之人,当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元佑帝消瘦得惊人,目中也没了半点神采,犹如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会熄灭。
元佑帝也看了过来,先在顾莞宁光洁如往昔的脸庞上驻留片刻,然后看着顾莞宁的肚子,目中闪过欣慰之色。
“如果生男,叫萧天淳。”元佑帝慢慢地说道:“如果生女,就叫萧明珂。”
顾莞宁恭敬地谢恩:“多谢皇祖父赐名。”
元佑帝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朕只怕活不到孩子出生之日,这名字是早就想好的。”
这话茬,无人敢接。
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续命的时候,生死不过是眨眨眼的事。在场的都是元佑帝的妻妾儿孙,谁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出千岁万岁的话来。
“皇祖父这一生傲视天下,为大秦江山百姓耗尽心血,远胜过那些长寿庸碌之人。”顾莞宁静静地凝视着元佑帝,声音轻柔而坚定:“孙媳斗胆说一句,不管何时合眼,皇祖父都已无憾了。”
众人都为顾莞宁的大胆心惊不已。
齐王神色一变,怒喝:“顾氏,你岂敢大胆枉言……”
元佑帝却已笑了起来:“说的好。朕确实没什么遗憾了。”
“朕这一生,虽未开拓疆土,却也算的上守成有功。大秦百姓安居乐业,百官们尽心尽力。朕这个天子,未曾舍得建行宫挥霍无度。逢旱涝蝗灾之际,朕将国库里的金银粮食都舍出来,从未心疼过。”
“朕对儿孙们也同样尽心尽力。朕将他们养大,给他们最好的生活。朕教导他们兄弟友爱,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
“就是到了底下,见到列祖列宗,朕也可以挺直了腰杆,道一声问心无愧。”
元佑帝越说越有精神,目中有了神采,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红光。
顾莞宁心里却略略一沉。
这分明是回光返照。
说不定,下一刻元佑帝就会闭眼。
众人也是暗暗心惊。
太孙大步上前,跪到床榻边,握住元佑帝的手:“皇祖父,你好生歇着,别再说了。”再隐忍克制,目中也露出了哀伤悲戚之色。
元佑帝看着疼爱的长孙,目中露出一丝笑意:“阿诩,人总有一死,朕胸怀坦荡,就是归天,朕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以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朕希望你能善待百姓和文武百官,治理好大秦江山。”
太孙手不停颤抖,眼眶通红,水光在眼眶中滚动,声音哽咽:“是,孙儿谨遵皇祖父之命。”
元佑帝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静妃是朕的发妻,这些年来,一直为朕打理后宫,称得上贤良二字。朕因王家废了她的后位,心中实有些愧疚。朕走后,你一定要好生奉养静妃。视她如祖母一般敬爱。”
王皇后哭着喊了一声皇上,双腿一软,跪到了床榻边。
她这一哭,宫妃们也都忍不住了,一个个跪下,哭成了一片。
齐王魏王韩王也都跪了下来,紧接着是王妃皇孙和郡主们。
唯有顾莞宁,身子笨重,动作不便,跪下的动作也比旁人缓慢得多。
太孙双手被元佑帝握住,腾不出手来,太子妃眼疾手快地扶着顾莞宁,婆媳两个最后跪下。
元佑帝望着跪了一片的妻妾儿孙,目中也闪过悲凉之色。
只是,他心中所悬的心事还未放下,还不能合眼。
元佑帝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阿诩,你答应过朕,要善待你的皇叔,还有一众堂弟堂妹。现在,你当着众人的面向朕立誓。”
太孙早已泪流满面。
元佑帝的话传入耳中,太孙想也未想地脱口而出:“好,孙儿这就立誓。”
“我萧诩,今日对天立誓,以后一定善待皇叔,善待所有的堂兄弟姐妹。绝不会主动对他们任何一个人下手。如违此誓,让我萧诩被天诛地灭,永无来世。”
誓言铿锵有力。
天诛地灭,永无来世……
他怎么能发这样的毒誓?太子妃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抬头。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太孙的背影。那并不算宽厚的肩膀,却沉稳如山。
顾莞宁也在看着太孙。
齐王魏王他们或许以为太孙是在敷衍元佑帝。只有她清楚,萧诩此时此刻是何等认真。他是真心敬爱自己的祖父,不忍拂逆他最后的心意。
元佑帝显然也深知自己一手带大的长孙性情,闻言长松一口气,目中满是欣慰:“好,你亲口说的话,朕信你。”
然后,元佑帝又看向跪在龙塌边的齐王魏王韩王,目光最终落在齐王满是泪水的脸孔上:“老三,你也向朕立誓。你要忠于天子,绝不会生出谋逆之心。否则,朕就是到了地下,也绝不会饶过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齐王流泪哭道:“儿臣在此向父皇立誓,一定忠于天子,绝不敢生出谋逆之心。若有违此誓,让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元佑帝又看向魏王和韩王。
两人不得已,也一一发了毒誓。
元佑帝笑了一笑,然后安心的闭上龙目,溘然长逝。
一代天子,就此殒命归天。
……
福宁殿里,哭声震天。
一百零八声丧钟,也随之敲响。
全京城的官员听到丧钟的响声,俱都面色惨然,长哭不已,面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长跪不起。
京城百姓们也都听到了丧钟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巨大的悲鸣声,在半空回响不绝,令人心神激荡。
不知是谁先跪下了,喊了一声:“皇上归天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街道上,酒楼里,茶馆里,百姓的家中,到处都跪着哭泣的百姓。
皇上归天了。
支撑着大秦天空的天子走了。大秦的天也塌了一半。
普通的百姓们没曾见过元佑帝,可在他们心中,元佑帝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有他坐镇宫中,百姓们的心便踏实。元佑帝驾崩了,他们的心也跟着动摇西晃,仿佛被抛到了悬崖之下,惶惶不知去路。
……
百姓们的伤心哭泣,只是一时的。等新的天子登基,天下太平安稳,他们很快便会恢复如常。
百官们的伤心,却是悲痛而深沉的。
元佑帝执政多年,威严肃穆,早已深入人心。他从不滥杀无辜,也极少迁怒于百官。他勤勉执政,爱戴百姓,堪称一代明君。
如今元佑帝死了,接下来便该是年轻的太孙继位。谁也不知太孙坐了龙椅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年迈的首辅李阁老,次辅傅阁老,还有赵阁老等重臣,纷纷进宫跪送天子。
元佑帝走得突然而匆忙,宫中丧仪还未完全准备好。不过,太孙原本就在守孝,身上穿得本就是素服,并不失礼。
众大臣见了双目通红满脸哀伤的太孙,顿时挥泪不已。
“皇上已归天,还望殿下节哀,先办好皇上的身后事。”一把年纪发须皆白的首辅李阁老,说话时颤颤巍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太孙痛哭了一场,声音早已沙哑:“李阁老说的是,母妃和阿宁已经在操持宫中丧礼。还请礼部出一个章程,免得她们有什么疏漏之处。”
罗尚书上前一步,拱手肃容应下了。
傅阁老满脸悲戚,低声道:“皇上驾崩归天,按着先祖旧制,应停灵九九八十一日,然后由孝子贤孙亲自起棺安葬。如今宫中内外都要由殿下主事,殿下万万不可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从元佑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太孙便成了这座皇宫的主人。虽有辈分更高的齐王魏王韩王在,可从丧礼到宫中内外诸事,都得由太孙拿主意。
这种时候,太孙绝不能被熬垮,甚至不能露出虚弱疲惫的样子来。否则,很容易为人所乘。
傅阁老隐晦的提醒,给太孙冰冷的心田缓缓注入一股暖流。
“傅阁老放心,我自会加倍小心。”太孙低声应道。
然后,赵阁老也走上前来,红着一双眼睛,涕泪满面:“殿下,老臣想厚颜留在宫中,为皇上守灵。”
天子驾崩,朝中重臣守灵,也是有旧例可询。
不管赵阁老是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既是主动提了出来,太孙便不会拒绝,一口便应下了:“好!”
一同前来的众臣立刻纷纷请求守灵。
太孙目光一扫,张口道:“诸爱卿既有这份心,便都留下吧!”
……
“启禀娘娘,几位阁老和罗尚书等人都要留下守灵。殿下吩咐奴才来禀报娘娘一声。”元佑帝一死,李公公也骤然苍老了许多,腰身不自觉地弯了下来,声音嘶哑。
太子妃听得一懵,一时反应不及。
顾莞宁目光扫了过去,沉声道:“烦请李公公给殿下回话,就说母妃已经知道了。今日晚上会为几位阁老和众官员准备简单的饭菜,还有御寒的薄被。”
李公公应了一声,便悄悄退了出去。
太子妃此时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暗暗懊恼自责。
是啊!阁老们年纪都不小了,哪里禁得起折腾。万一病倒,跟着元佑帝一起奔赴地下就不妙了。确实该准备饭菜和薄被才是。
这么简单的事,她脑子一懵,愣是没想到!
顾莞宁似是窥破了太子妃的心思,轻声道:“皇祖父骤然离世,母妃伤心过度,一时思虑不周也是难免的。”
“从今日起,得守灵八十一日。母妃可得打足精神才是。”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目光瞄到顾莞宁的肚子,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八十一日,她怎么也能熬得过来。
可顾莞宁该怎么办?
她这肚子,可等不了这么久。
顾莞宁见太子妃盯着自己的肚子,便猜出了太子妃的顾虑,轻声道:“我这个长孙媳,总得为皇祖父守灵。待肚痛发作,再出灵堂生产便是了。”
不管如何,此时此刻绝不能落人话柄。
太子妃也知这个道理,打起精神道:“总之,你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顾莞宁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
太孙亲自为元佑帝穿上生前的龙袍,然后和齐王魏王韩王一起将元佑帝抬进冰棺中。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等人也都围拢在冰棺前,一个个双目通红。
或许他们往日都曾暗暗生过怨气,怨恨元佑帝的偏心。元佑帝一死,这些怨憎,也随之烟消云散。
心里剩下的,全是元佑帝待他们的好。
京中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俱穿着孝服进宫为元佑帝守灵,一眼看去,黑压压地跪倒一片。不时传出哀戚的哭声。
太孙接连哭了几回,本以为泪水已经流尽,听到众臣的哭声,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泪水悄然滑落脸孔。
生离死别,宛如割肉剜心之痛。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被生生地剥离,随着元佑帝的尸首一起,被封入冰棺中。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中,甚至无暇再顾及齐王。
齐王也跪在冰棺边,眼睛同样赤红,脸上满是泪水。
元佑帝之死,他心中无法不悲恸。然而,悲恸中,又有一阵难以言喻的释然和畅快。
没了元佑帝,只凭年轻的太孙,如何能坐稳江山!
他也再无半点顾忌。
……
灵堂设了两处,男子们在外面的灵堂守灵,所有的女眷则在里面的灵堂里。内灵堂里未放置棺木,只放了元佑帝生前穿过的衣物,倒是少了阴森之气。
阿娇阿奕被接进宫中,玥姐儿朗哥儿瑜姐儿也俱被接到了灵堂里,各自穿了孝服。几个孩子并排跪着,都小声地哭着。
年龄最小的朗哥儿也有三岁了,都已渐渐懂事。知道什么是死亡。
王皇后跪在最前面。
王皇后被废了后位,本没资格跪在众人之首。只是,王皇后到底是元佑帝原配,元佑帝临终前又特意叮嘱太孙以祖母之礼奉养王皇后。也因此,无人对此说什么。
就连顾莞宁也未多言。
孙贤妃窦淑妃也顺势跪在王皇后身侧。
一直没有出声的顾莞宁,淡淡张口道:“贤妃淑妃两位娘娘,你们占了母妃和我的位置。”
孙贤妃窦淑妃:“……”
孙贤妃瞬间气红了脸,狠狠地盯着顾莞宁。
窦淑妃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把年纪了,被孙媳辈的顾莞宁毫不留情地张口数落,颜面何存?
窦淑妃索性跪倒在地上,哭诉起来:“皇上啊皇上,你这一走,臣妾还怎么活啊!连跪着守灵,都逃不了被晚辈羞辱。皇上,臣妾这就跟你一起去……”
窦淑妃这一哭,跪在一旁的韩王妃按捺不住了,跪着挺直了身子,怒目相视:“顾氏,你虽是太孙妃,也别欺人太甚了。”
“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俱是宫中嫔妃,陪伴父皇多年,又育有皇子。岂容你轻易出言羞辱!”
林茹雪身为晚辈,不便出言,此时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她太熟悉顾莞宁的性情脾气了。顾莞宁既是张了口,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凭淑妃婆媳,未必是顾莞宁对手。
果然,就听顾莞宁淡淡说道:“静妃娘娘曾执掌中宫数年,是皇祖父发妻原配。跪在首位,理所当然。接下来,自是以母妃为尊。我既是太孙妃,理当跪在母妃身后。这样的顺序,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淑妃贤妃两位娘娘,身为宫妃,便该恪守宫妃的本分。皇祖父尸骨未寒,两位娘娘便为跪拜之位争执吵闹,就不怕皇祖父一怒之下,回来找两位娘娘吗?”
忽然,从灵堂外出来一阵阴风,将灵堂里的烛火吹得摇晃不定。
不知是哪个胆小的宫妃,被吓得惊叫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在灵堂里回响,令人心生寒意。
窦淑妃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孙贤妃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中也是阵阵凛意。
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宫中本就是最重规矩的地方。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在宫中多年,不必我多说,也该知道跪灵守丧的礼仪。此时明知故犯,不知又是何用意?”
到底是在灵堂里,不宜厉声诘问。
顾莞宁的话语比起平日来,已经温和了许多。
孙贤妃依旧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被顾莞宁当众这般指责,她这张老脸都丢尽了。可顾莞宁说得确实有理。
论位分,确实应以太子妃为尊。然后,便该是太孙妃顾莞宁。
待元佑帝下葬,太孙登基,太子妃便是当朝太后,顾莞宁便是名正言顺的大秦皇后。她和窦淑妃想趁着守丧之际先压一压她们婆媳的念头,也该趁早打消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孙贤妃能屈能伸,很快张口道:“本宫伤心过度,一时竟疏忽了。太孙妃提醒的是。”
说完,便跪着挪到了后方。
窦淑妃:“……”
窦淑妃独木难支,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心不甘情不愿地也挪到了后面。
韩王妃:“……”
这么快就认了怂,早知如此,她真不该跳出来仗义执言。现在倒好,白白开罪了难缠的顾莞宁。
韩王妃心中懊恼不已,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出言补救,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林茹雪轻声说道:“堂嫂身子笨重,我扶一扶堂嫂吧!”
说着,便跪着挪过来,扶住顾莞宁的一边胳膊。不动声色间便化解了韩王妃的难堪。
韩王妃暗暗松口气,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个儿媳果然娶得好。平日话不多,头脑可灵光的很。
顾莞宁没有拒绝林茹雪的好意,又对太子妃说道:“母妃,你便跪在静妃娘娘身后吧!”
从头至尾都没反应过来的太子妃,到此时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别的时候让一让无妨。这等关键时候,绝不能退让半步。
元佑帝逝世,朝野俱哀。
被关在天牢里的齐王世子,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整整一天,王公公都未送饭来。这在往日,是绝不可能的事。
腹中空空,饥饿的滋味十分难熬。更难熬的,是暗无边际的孤寂和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王公公才来了。
今日的王公公,穿着白色的素服,脸上露出哀恸之色。身为内侍,只有主子逝世,才会穿孝服。
齐王世子心里莫名地沉了一沉,张口问道:“你为何人穿孝?”
王公公目中泛红,满目痛楚:“皇上归天了。”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脑中犹如弓弦骤断,震得他半晌回不过神来。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不停地晃动着元佑帝的脸孔。
和善的亲切的赞许的微笑的,怀疑的阴沉的冷厉的暴怒的……
被关入天牢的日日夜夜,他彻骨地痛恨着元佑帝。
此时此刻,听到元佑帝的死讯,他第一个反应却是无边的震惊和痛苦。
“不可能!”齐王世子颤抖的声音里充斥着慌乱和惊惧:“皇祖父怎么可能归天!你这个奴才,好大的狗胆!竟敢口出妄言胡言乱语!本世子饶不了你!”
王公公神色惨然:“世子,这么大的事,奴才怎么敢说谎。皇上是真的归天了!天牢处在地下,丧钟的声音未能传进来。所以世子没听见。整个京城的人都听见丧钟了……”
齐王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直至后背紧贴在墙壁上,再也无处可退。
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皇祖父,你怎么就这么死了。
我还没能出去,没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没能看到你悔不当初的脸,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无声地哭了许久,齐王世子才沙哑着嗓子说道:“我要出去,皇祖父走了,我要去守灵。”
王公公深深地看了齐王世子一眼:“荣安王爷已经进了宫,如今宗人府无人主事。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更不能放世子出去。”
“除非……”
“除非什么?”齐王世子不假思索地追问。
王公公答道:“除非太孙殿下亲自下令,否则,奴才绝不会开门。”
萧诩的名讳一入耳,齐王世子压在心底的嫉恨怨憎俱涌上心头,怒吼出声:“混账!本世子要给皇祖父守灵,何须经过别人同意!你立刻开门!”
王公公依旧说道:“奴才不能开门,世子请冷静……”
他如何能冷静?
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绪在心中激荡不休,化为无边的怒火,冲出胸膛。
齐王世子双目通红,怒喝一声,猛地冲到王公公面前。左手紧握成拳,猛地击向王公公的脸。同时,右腿迅疾踢向王公公的腿。
看似毫无防备的王公公,身子不知怎么扭了一扭,接连闪过齐王世子的攻击。
齐王世子已彻底陷入疯狂汹涌的怒火中,右腿飞起,踢向王公公的脸。
王公公并不还手,只不停躲闪。
齐王世子使劲浑身解数,也未能碰到王公公的衣角,既愤怒又难堪。不由得怒喊起来:“还手!不准闪躲!本世子无需你相让!”
王公公叹了一声:“世子既然这么说,奴才就不客气了。”一边说着,一边迅疾出手,毫不客气地打昏了齐王世子。
……
福宁殿。
齐王年纪最长,本该跪在最首。只是,太孙才是元佑帝选定的储君,便当仁不让地跪在首位。
齐王次之,魏王韩王再次之。再后面,是魏王世子等一众皇孙。
荣安王荣庆王等皇室子弟,也都跪在棺木旁。
所有的萧氏儿孙,俱都守在灵堂里……不对,还少了一个。
自元佑帝死后,一直没有出声的齐王,第一次张了口:“太孙,让阿睿也来守灵吧!他虽犯下大错,到底是父皇曾经喜爱的皇孙。父皇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阿睿到灵堂来。”
太孙没有回头:“皇祖父若想见他,临终前自会嘱咐。既然未说,显然并无让他守灵之意。三皇叔就不必费心了。”
更不必浪费口舌。
因为我绝不会让萧睿重见天日。
齐王听出太孙的言外之意,目中闪过怨毒之色,紧紧地盯着太孙的后背。若是目光能杀人,此时太孙已被他的目光凌迟。
众人皆跪在他们身后,无人能窥见齐王的脸。只有魏王韩王瞄到了,心中俱都一沉。
兄弟几个一起长大,对彼此的性情自然很熟悉。
齐王看太孙的眼神,哪里有半点臣服之意……
元佑帝一死,无人能弹压住野心勃勃的齐王。也不知还要闹出什么样的风雨来。
魏王迅速看了韩王一眼,目中露出垂询之意。
若真有兵戎相见逼宫夺位之日,你我兄弟该怎么办?
韩王最是记仇,心里还记恨着当日窦淑妃被下毒之事,根本没搭理魏王,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了。
魏王:“……”
魏王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也将目光移开。一边跪着,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起对策来。
暗中盘算的,又何止齐王魏王韩王。
跪在灵堂里的阁老重臣们,也同样各怀心思。只是,此时元佑帝新丧,众人只敢在心中暗暗思忖考虑,无人敢露于脸上。
……
这一夜,无人动弹,俱是足足跪了一夜。
到了第二夜,有人撑不住了,悄悄合眼休息。
到了第三夜,休息的人就更多了。
年迈的李阁老,只撑到了第三天,便昏厥过去。太孙命人将李阁老抬下去休息,有太医照顾伺候着,等李阁老有力气跪了,再到灵堂来。
李阁老开了头之后,很快便有别的官员体力不支昏倒。
以温厚闻名的太孙,立刻下令,众官员白日守灵,晚上回府休息。
年迈体弱的官员们心中感激不已。年轻一些能撑得住的官员,也有不少留了下来。譬如顾海崔侍郎罗尚书之流。
罗尚书张口劝慰太孙:“皇上逝世,殿下悲痛,在所难免。只是,殿下这般日夜守灵,很容易熬坏了身体。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太孙此时的模样,确实很糟糕。
连着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也没胃口进食,每日勉强吃几口裹腹。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一圈,双目布满血丝,眼下满是青影。
罗尚书一张口,顾海立刻也道:“罗大人说的是。还请殿下每日休息两三个时辰,万万不能累垮。”
又添了一句:“太孙妃怀着身孕,想来守灵也极辛苦。殿下也该去看一看太孙妃,劝太孙妃休息一二才是。”
太孙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至于齐王等人,就没人相劝了。
储君已定,将来这龙椅是太孙的。太孙的身体要紧,绝不能熬垮。
几位藩王身强力壮,多跪一跪守灵也是应该的。就是被熬垮倒下,于国也没什么妨碍。
……
王皇后跪了几日,今日体力不支累倒,被抬了回去。
孙贤妃和窦淑妃年纪也不小了,连着跪了几日,也累得够呛。
几个孩子每日跪上两个时辰左右,便被领下去休息。只是被拘束管着,不得吵闹喧哗。年轻的郡主们凑在一处,没人敢闲话,只偶尔眉眼交流,稍解困乏疲惫。
有了为太子守丧的经验,太子妃很快适应了为元佑帝守灵。
白天除了吃饭方便之外,其余时间都要守在灵堂里。整日跪着太过疲累,可以利用宽大的裙摆遮掩,悄悄换着坐上一坐。
到了晚上,便用薄被裹着,或是靠着或是躺着。能合眼休息片刻也是好的。
顾莞宁更不宜跪着,太子妃悄悄命人准备了厚实的蒲团。顾莞宁大半时候都是坐着。饶是如此,也十分疲累。
几日下来,顾莞宁便觉得肚子发沉发坠,隐隐有些不适。
太子妃偶尔回头一眼,见顾莞宁神色不佳,心中颇有些忧虑,悄声道:“莞宁,你现在感觉如何?若是觉得肚子不适,就去歇上片刻。”
顾莞宁并未逞强,很快点了点头。一直守在旁边的陈月娘等人,立刻悄然上前来,扶起顾莞宁,慢慢退了出去。
太子妃看着顾莞宁的身影,眉间愈见忧色。
以顾莞宁的性子,若不是真得撑不住了,绝不会退下休息……
就在此时,太孙迈步进了灵堂。
太子妃见到太孙的模样,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灵堂里跪满了人,说话多有不便。太子妃只能压低声音说了句:“阿诩,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太孙简短地应道:“几日一直没睡过,有些疲倦。”很快问道:“阿宁人呢?”
太子妃叹口气:“她脸色不佳,我已经让人扶着她下去休息了。你去看看她,和她一起休息片刻。”
……
顾莞宁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目。
精神一直绷着,骤然歇下来,更觉疲倦,全身上下都无一丝力气。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然后,在床榻边停了下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宁。”
顾莞宁勉力睁开眼。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出现在眼前。只是比平日消瘦憔悴的多。
顾莞宁看着太孙满是血丝的眼睛,一阵心疼,忍不住低声道,:“萧诩,你这副模样真难看。”
太孙俯下身子,伸出手,爱怜地轻抚顾莞宁的脸颊:“你的脸色也不好看。虽说要守灵,也得以身体为重。”
手滑过脸颊,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孩子有没有闹你?”
顾莞宁不想让他担心:“孩子很听话,并未闹腾。就是跪得久了,我有些疲累,睡一个时辰就行了。”
“你既是来了,也不必急着回去。反正有齐王他们在灵堂里守着。你陪我一起休息。”
太孙也实在是累了,点了点头,脱衣的力气都没有,躺到床榻上,双臂环着顾莞宁。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顾莞宁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处,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也沉沉入睡。
似乎睡了许久,又似乎只是过了短短片刻。
顾莞宁忽地被太孙的梦呓声惊醒。
“皇祖父,”太孙不断地低声呼唤,满脸痛苦,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皇祖父。”
顾莞宁伸出手,为太孙拭去眼角的泪珠,轻声哄道:“皇祖父已经走了,你乖乖睡觉。”
熟悉的声音,抚平了太孙的伤痛,太孙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然后再次入睡。过了一会儿,又梦呓喊起了皇祖父。
如此反复数次,顾莞宁没了睡意,伸手轻拍太孙的后背。像哄阿奕睡觉一般,轻轻哼起了童谣。
……
太孙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顾莞宁柔和安静的脸庞。
“你醒了?”顾莞宁微微抿着唇角,目光温柔:“怎么不多睡会儿?”
恍惚间,又回到了梧桐居,夫妻两人独处时的静谧时光。
太孙无意识地凑过去,在她的唇畔落下一吻:“你一直都没睡?是不是我吵到你了?”他身陷噩梦,无法自拔。睡梦中一直有一个坚定温柔的声音,抚慰他的痛苦。
顾莞宁轻声道:“我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好多了,正打算起来。”
太孙定定神道:“我也该起来了。”
年轻人底子好,只睡了两个时辰,疲惫便一扫而空,整个人又有了精神。太孙无暇多陪顾莞宁,很快便去了灵堂。
顾莞宁没急着去守灵,她肚中空空,需要进食。
平日在府中,她的饭食俱是珍珠亲自动手。如今身在宫中,所有人的饭食都是御膳房做好了再送来。
入口的东西,绝不能疏忽大意。哪怕是普通的红枣糯米粥,也得细细地检查一遍。碗筷勺子等等,也都要一一检查。
精擅医术的珊瑚也临近生产,没能跟着进宫。这一重任,便落到了陈月娘的身上。
陈月娘用特制的银针试了一遍,确定粥里无毒碗筷也无毒。然后,琳琅亲自试着喝了一口,觉得并无异样,才将粥端给了珍珠。
擅长厨艺的珍珠,有一项不为外人道的特殊本领。只要嗅上一嗅,便能分辨出食材。
珍珠一嗅之下,面色稍稍一变:“等等!这碗粥有问题!”
有问题?!
陈月娘和琳琅玲珑神色陡然变了,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问题?”
珍珠皱紧了眉头,低声道:“这粥里有薏米的味道。虽然味道很淡,却也瞒不过我的鼻子。”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顾莞宁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薏米会使妇人流产或早产……
到底是谁,心思竟这般恶毒?是心思阴沉的王皇后?是手段狠辣的窦淑妃?还是面善心苦的孙贤妃?
“小姐,我这就去禀报殿下。”玲珑的眼中满是怒火:“一定要追查到底,将这个暗中捣鬼的人找出来!”
琳琅立刻道:“我去将此事告诉太子妃娘娘!”
一向沉稳持重的陈夫子,也是满脸怒容。
“等等!”
顾莞宁目光一闪,缓缓说道:“你们暂且按兵不动。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我喝了粥以后动了胎气,有早产之兆。”
什么?
众丫鬟俱是一惊。
陈月娘最先反应过来:“小姐是想来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顾莞宁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你们都附耳过来。”
待众人附耳过来,顾莞宁迅速低语数句。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到了该吃晚饭的时辰。
元佑帝死了已有几日,最初的悲愤伤心已经过去了。宫妃郡主们一边跪着,一边暗暗盘算着今日的晚膳是什么。
守灵这几日,不能吃荤腥。吃的全是素斋,饭菜也比平日简单的多,不过是四菜一汤罢了。
众人养尊处优惯了,一开始都吃不惯。几天下来,才勉强适应。跪着守灵也是个体力活,肚中饥饿,根本撑不下去。
昏厥过去的王皇后被抬下去休息半日,此时又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过来了。短短几日,王皇后迅速衰老,满头白发,额上眼角俱是皱纹,面色晦暗无光。走路时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太子妃多年来对王皇后一直存着敬畏之心。哪怕王皇后被废了后位,这份敬畏也依然深深的烙印在她心里。
见王皇后过来,太子妃下意识地挪开一些位置:“娘娘小心些。”
王皇后似未听见一般,颤巍巍地从太子妃身边走过,然后跪了下来,满面悲戚,目中含泪。
窦淑妃先看了王皇后一眼,然后用眼角余光瞄了身边的孙贤妃一眼,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顾氏一个下午都不见人影,到现在还没来,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孙贤妃恍若未闻,动也没动。
过了片刻,窦淑妃又低低地说道:“顾氏身孕已有八个多月,日日跪着守灵,也不知她能否撑得住。说不定会早产……”
孙贤妃眉头动了一动,看了过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淑妃请慎言。”
窦淑妃目中闪过一丝嘲讽,没再说话。
就在此时,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了灵堂。
这个女子身着白衣白裙,脸孔秀丽,正是顾莞宁的贴身大丫鬟琳琅。
琳琅的脸孔上满是惊惶:“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太孙妃忽然肚痛,怕是要早产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太子妃惊骇不已,霍然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踉跄了一步。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太子妃。
“琳琅,你说什么?莞宁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动了胎气?”太子妃顾不得自己疲累不堪的身体,急急地追问。
琳琅哽咽道:“太孙妃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之后觉得肚饿,便吩咐御膳房做了一碗红枣糯米粥来。喝了热粥之后,便觉得肚子有些不适。现在更是阵阵肚痛,怕是要早产了。”
说到后面,琳琅情难自禁地颤抖起来,泪水也溢出眼眶。
太子妃心乱如麻,头脑一片空白。
女子早产,是件极危险的事……
万一……
不,不能有万一!顾莞宁一定要平安无事!
……
原本跪在地上的王皇后,此时也命宫女扶着自己站起身来,声音虚弱却又格外沉稳:“不用慌。宫中便有善于接生的嬷嬷,立刻命人布置产房,将接生嬷嬷都叫过来。顾氏已经是第二胎,便是早产,也能撑过去。”
人在慌乱无主的时候,很容易对性情坚定之人生出依赖之心。更何况,此时出言的是坐了多年凤椅的王皇后。
太子妃下意识地点头应了。
窦淑妃和孙贤妃也各自站直了身子。
孙贤妃满脸急切焦虑:“顾氏现在到底如何?会不会有危险?”
窦淑妃一脸怒容:“到底是何人,竟如此大胆,胆敢在顾氏的饭食中做手脚,意图谋害当朝太孙妃及其子嗣!必须立刻严查,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太子妃看着神色反应各异的众人,脑海一片纷乱。
到底是谁在暗中做手脚,谋害顾莞宁和她肚中的孩子?
王皇后?窦淑妃?还是孙贤妃?抑或是别的宫妃?也有可能是跪在地上的魏王妃韩王妃齐王妃……
当她带着疑心去看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满眼都是心思叵测之人。
韩王妃站了起来,皱眉道:“宫中竟发生这等事,令人细思极恐。一定有人在背后暗中指使。淑妃娘娘说得没错,此事必须严查到底。将这个在暗中捣鬼的人抓出来。”
齐王妃轻哼一声,站起了身子:“追查真凶之事,且不用着急。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最要紧的,是顾氏肚中的孩子。快些打发人去给太孙送信。”
别人都站起来了,魏王妃当然也不会委屈自己继续跪着,也跟着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说道:“还是先让太医去给顾氏看诊才是。那个徐沧不是也在宫中么?命人将他一同叫来。”
太子妃:“……”
每个人都是一脸义愤。
每个人都言之凿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虚伪的面具。将真实的脸孔遮掩的严严实实。
到底是谁?
目中含泪的琳琅,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的反应。
小姐说了,谁的反应最急切,谁的嫌疑就最大。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心神道:“多谢诸位的提议。我这就去陪着莞宁,你们留下守灵。”
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信不过。
还是她自己陪在顾莞宁的身边最好。
王皇后窥出太子妃的心思,目中闪过一丝嘲弄,却未多言,略一点头,便又转身跪了回去。
窦淑妃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子妃言之有理。我要给皇上守灵,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
孙贤妃却坚持一同前往:“这么多人在这里守灵,我不留下也无妨。皇上在天之灵有知,也绝不会怪我。我和你一起去。”
齐王妃魏王妃韩王妃三人各自对视一眼,然后悻悻地跪了回去。
太子妃看了孙贤妃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贤妃娘娘有这份心意,便随我一起过去。”然后,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
“去请宫中的接生嬷嬷来,再去请徐沧过来。太孙那边,也立刻去送信。”
琳琅迅速看了孙贤妃一眼,然后低下头。
……
太子妃满脸忧色,急匆匆地迈步走出灵堂。
孙贤妃年纪大了,步伐不及太子妃快捷,便稍稍慢了一些。
悬挂在廊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灯光也随之摇摆不定,忽明忽暗。照在孙贤妃已然苍老的脸孔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
“莞宁!”太子妃急急地踏进屋子里:“莞宁,你现在感觉如何?”
躺在床榻上的顾莞宁,面色惨白,额上湿漉漉的,显然都是冷汗。紧闭的双目,微微睁开,虚弱地喊了声“母妃”。
太子妃又惊又急又怕,俯下身子,握紧顾莞宁的手,颤抖着声音安慰道:“你别怕,我已经让人给阿诩送信。他很快就会过来。徐沧一会儿就到,接生嬷嬷也来了。你会没事的,不用害怕。”
看着满脸惊惧的太子妃,顾莞宁目中迅疾地闪过一丝歉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迈进门槛的孙贤妃身上。
孙贤妃同样满脸急切,步伐有些不稳,到了床榻边后,急急地打量顾莞宁一眼,然后松了口气:“还未发作就好。”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孙贤妃一眼。
孙贤妃面上毫无异样,甚至坐到了床榻边,亲切地安抚道:“女子早产也是常有的事,不必惊慌害怕。你什么都别多想,等接生嬷嬷来了,安心地生下肚中的孩子。”
“多谢贤妃娘娘。”顾莞宁声音依旧“微弱”,目中露出感激之色:“到了这等时候,还是贤妃娘娘最关心我。”
“那是自然。”孙贤妃想也不想地接过话茬:“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讲究那些虚假客套的。我是太子生母,是太孙的祖母。你肚中的孩子,也该叫我一声曾祖母才是。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
这番话,听着十分感人。
可不知怎么地,太子妃愣是听着有几分别扭。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视王皇后为婆婆对孙贤妃并不亲近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孙贤妃和顾莞宁的关系一直十分冷淡。孙贤妃忽然露出情深义重的长辈模样来,总让人有别扭之感……
就在此时,熟悉的匆忙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
来人正是太孙。
太孙满脸焦虑,大步进了屋子里:“阿宁,你现在怎么样?肚子是不是很疼?”
顾莞宁强撑着的坚强,在见到太孙的那一刻,尽数消融不见。目中露出委屈害怕,轻轻嗯了一声。
太孙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转头喊道:“徐沧,快些进来。”
徐沧很快进来了,迅速打量顾莞宁一眼,又仔细诊了脉,神色难看起来。
太孙和太子妃心里俱是一沉。
孙贤妃也在密切留意着徐沧的反应,见徐沧这般模样,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扬,很快又按捺下来,急切地说道:“徐大夫,顾氏身体到底如何?”
徐沧不肯直言,只道:“太孙妃不宜再挪动,让人快些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剪刀纱布来。让接生嬷嬷快些过来。”
连挪动都不能,显然情形十分危急。
孙贤妃目光一闪。
接生嬷嬷很快来了,一共有四个。热水等物也很快被送了过来。
太孙坚持留下:“母妃和淑妃娘娘在外间等候,我要在这里陪阿宁。”
太子妃哪里肯走,凑到床榻边,正要说话,忽见“虚弱至极”的顾莞宁忽地抬头,冲她眨了眨眼。
太子妃:“……”
一愣神的功夫,太子妃便已被宫女簇拥着到了外间。
太子妃深觉自己的头脑已经不够用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很快,太子妃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孙贤妃坐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道:“顾氏早产,不知这一胎能否安然生下。若母子平安,自是最好。万一有个差池,你也该早点有心理准备。”
太子妃转头看着孙贤妃,目光有些奇怪:“什么心理准备?贤妃娘娘不妨明言。”
孙贤妃目光连连闪动,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安葬过后,太孙便要登基为新帝。顾氏平安无事,便是大秦皇后。若有个好歹,也只能叹她命中无福分。”
“宫中事务繁琐,若有聪慧能干的顾氏相助,自是好事。你也能省些力气。否则,你总得另找熟悉宫中情形又可靠的人帮你才是。”
这个熟悉宫中情形又可靠的人,当然便是孙贤妃本人。
到了此刻,太子妃已然全部明白过来,心中涌起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愤怒。
权利两字,竟如此诱人。让人扭曲了心性,面目狰狞。竟对身怀六甲的顾莞宁动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好在顾莞宁十分警觉,不但没被算计,反而将计就计,设下这一局,令幕后真凶自动浮出水面。
太子妃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声音略有些僵硬:“娘娘说的有理。”
她便顺着顾莞宁设的这一局,彻底揭开孙贤妃丑恶的嘴脸。
就在此时,陈月娘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娘娘,奴婢去了御膳房一趟。为太孙妃熬粥的御厨已经死了。”
御厨一死,线索也断了。
在宫中,人命如草芥,轻飘飘的,说没就没了。
太子妃眉头动了一动,目中燃起愤怒的火苗,咬牙切齿地低语道:“是谁如此狠毒!谋害莞宁在先,紧接着杀人灭口。如此恶毒狠辣之人,根本不该苟活于世。待找出她来,我绝不会饶过她!”
孙贤妃也露出愤怒之色,同仇敌忾地说道:“此事要么是静妃所为,要么便是淑妃。宫中其他嫔妃,还没这份能耐本事。她们竟对顾氏肚中的孩子下手,实在是恶毒之极。”
她看起来真得这般愚蠢好骗吗?
太子妃看着满脸怒色的孙贤妃,心里陡然浮起这个疑问。
孙贤妃犹自不知自己已经露了馅,继续愤然道:“她们这是想趁着太孙根基未稳,先对付你们婆媳。只要顾氏一去,你便孤身一人独力难支。她们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只凭你一个人,如何是她们的对手。”
太子妃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有娘娘帮我,何惧静妃淑妃!”
孙贤妃等得就是这一句,毫不犹豫地应道:“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助你对付她们。”
呵呵!
除掉眼中钉顾莞宁,彻底收服愚蠢的太子妃,借着太子妃的手再对付王皇后窦淑妃,将宫务抓到手中。果然是一举数得!
孙贤妃心中暗暗想着,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快意和自得。
这抹快意,几乎瞬间便凝在了孙贤妃眼底。
……
门口出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的身影。
顾莞宁!
孙贤妃瞳孔骤然睁大,再好的演技,也掩饰不住眼底的震惊和慌乱。
顾莞宁不是早产了吗?不是应该九死一生地躺在床上吗?怎么会……怎么会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眼中露出熟悉的嘲弄讥讽?
太孙扶着顾莞宁的胳膊,俊脸上毫无表情,目中一片冰冷:“贤妃娘娘真是好演技,令人佩服。”
孙贤妃脑中轰隆一声,宛如春雷炸开。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从头凉至脚。
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未料到,自己已落入顾莞宁的算计中……不,无凭无据,只要她矢口否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对,她绝不承认!
孙贤妃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太孙,你说这话是何意?顾氏不是早产了吗?怎么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然后,又转头看向无主见好哄骗的太子妃:“他们夫妻两个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为何要装神弄鬼欺骗众人?”
太子妃不答反问:“贤妃娘娘是不是以为我就是睁眼瞎子,任人糊弄摆布?”
孙贤妃心里凉冰冰的,面上却毫不露心虚怯色,怒道:“你这么说是何意?难道以为是我在暗中捣鬼,谋害顾氏不成?”
“真是荒唐可笑!”
“顾氏早产,对我有何好处?我为何要冒性命之险来算计她?”
“我听闻顾氏不适,一片好意,特意来相陪。你们不但不感激,反倒设下这般荒谬可笑的局来诬陷我。真是令人齿冷!”
孙贤妃脸孔涨得通红,情绪十分激动,目中满是怒火。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
只可惜,她这一番作态是白费了。
太子妃目中闪过厌恶之色,不再和她多言,对太孙和顾莞宁说道:“你们两个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太孙淡淡道:“此时是皇祖父丧期,不宜有太大动静,先将此事按下。待皇祖父安葬后,再行处置。”
孙贤妃:“……”
孙贤妃气得全身簌簌发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休得自说自话。我是先帝嫔妃,是太子生母。我并无过错,你们谁敢处置我!谁有资格处置我!”
太孙看了过来,目中的寒意犹如实质,威压临顶。
孙贤妃呼吸一窒。
“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清楚。”太孙面无表情,声音冷然:“那个御厨虽然死了,可你身边暗中收买御厨的女官还在,你真以为严查之下查不出来吗?”
孙贤妃面色悄然泛白,强自镇定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夫妻铁了心将这一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来,便是没证据,你们也能制造出证据来。”
“太子逝世未满一年,皇上刚走,你们就对我动手。难道就不怕落人口舌话柄吗?”
太孙没有说话。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说道:“这等事,说出去确实不好听。所以,我和殿下没有声张。今日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贤妃娘娘下毒谋害我和肚中孩子的人寥寥无几,不会传出去。也免得殿下颜面无光。”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个顾莞宁,到底要用什么恶毒的手段对付她?
孙贤妃面色难看至极,还想张口否认,顾莞宁又讥讽地张了口:“贤妃娘娘不必再出言自白了,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事实摆在眼前,娘娘也给自己留几分最后的体面。”
孙贤妃纵然巧舌如簧,到了此时此刻,也没用了。
眼前的三个人,没一个会信她的话。
顾莞宁面色冷冽,太孙满目冰冷,就连最软弱可欺的太子妃,此时也用憎恶提防的眼神看着她。
她辛苦谋算一场,彻底成了泡影。
孙贤妃满心疲惫茫然,一直支撑着她的某些东西,忽地如城墙崩塌一般,颓然倒下。
“你们怎么能这般对我!”
孙贤妃用尽了力气,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犹如困兽,做最后一搏:“我是太子生母,是阿诩的祖母!阿诩以后坐上龙椅,我便该是大秦身份最尊贵之人。凭什么要屈居你们婆媳之下?”
凭什么?
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冷淡:“凭母妃是父王原配,凭我是殿下明媒正娶的正妻。”
原配,正妻。
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孙贤妃。
孙贤妃脸孔骤然扭曲起来。
她这一辈子,都活在王皇后的阴影之下。妻妾有别,哪怕她是天子嫔妃,也依然是妾。
她的儿媳孙媳,无人将她放在眼里。
一个人的情绪激动到了极处,便会失了理智。
孙贤妃也是如此。
她木然片刻,忽然神经质一般地笑了起来:“你们婆媳真是好样的。没一个将我放在眼里!”
“顾莞宁,”孙贤妃阴狠恶毒地盯着顾莞宁:“你自从过了门之后,先除了于氏,然后挑唆阿诩和我离心。我三番五次对你低头示好,你却置之不理。就连软弱无用的闵氏,也在你的唆使下,胆敢和我作对。”
“老天何其不公,竟让你做了太孙妃。日后阿诩登基,你就是大秦皇后。你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气!”
“是,那个御厨是我暗中命人收买的。我要趁着皇上初丧宫中诸事混乱之际,令你早产。最好是一尸两命。”
“你一死,阿诩一定会伤心很久。就是另娶皇后,也得三年以后。这三年之内,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宫务。这宫中,再无人能压我一头。”
孙贤妃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孔,此时一片阴冷狠毒,目光近乎疯狂。
太子妃听得身心俱寒,怒火直冲上脑海,目中泛红:“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孙贤妃脸孔早已扭曲,闻言哈哈狂笑起来:“在这深宫里,心地善良的,早已成了黄土。闵氏,待日后你住进宫中,你也会变成我这样。”
“你会憎恶你的儿媳,抢走了你身为太后的权利和尊荣,抢走了你儿子的心。你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除掉她的心思。这个念头,会日复一日地在你心头萦绕,直至你真的出手,然后婆媳反目,母子离心。”
这一连串的话,宛如恶毒的诅咒一般,听得太子妃怒火中烧。偏偏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回击,心里十分憋屈。
顾莞宁冷冷的声音响起:“纵然有那么一天,贤妃娘娘也无缘得见了。”
刚才还狂笑嘶喊的孙贤妃,笑声骤然一顿,目中满是怨憎,混合着一丝惊惧:“你想对我做什么?别忘了我是太子生母,是太孙血缘上的祖母。难道你想让太孙担上弑杀祖母的名声?”
当然不能。
身为天子,绝不容有半点污点。
这一点,孙贤妃也是心知肚明。这也是她最大的依仗。
顾莞宁看着有恃无恐的孙贤妃,冷冷地扯起唇角:“贤妃娘娘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哭哑了嗓子。殿下体恤娘娘,免了娘娘守灵。让娘娘在景秀宫里静养。此事传出去,人人都称赞殿下性情宽厚。”
哭坏身子?哭哑嗓子?
孙贤妃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这个妇人,正是陈月娘。
陈月娘的手中,拿着一颗白色的药丸。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涌起,孙贤妃骇然后退闪躲:“放肆!大胆!你怎么敢这般对我……”
话还没说完,陈月娘已迅疾闪至面前,一手捏住孙贤妃的下巴,另一只手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孙贤妃想闭口,却受制于人,绝望恐惧地感受着药滑入喉咙。很快,胃中喉中便如火烧一般。
陈月娘松开手。
孙贤妃双腿一软,昏倒在地上。
两个宫女走上前来,将昏迷的孙贤妃抬了出去,显然是要送回景秀宫去。
……
太子妃看着这一幕,有些心惊,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此事万一传出去怎么办……”
“母妃不用担心。”
太孙目光森冷,声音里也透着彻骨的寒意:“我接到阿宁送来的口信后,便已安排妥当。静妃淑妃的耳目内应,休想靠近半步。知道此事的,俱是我和阿宁的心腹。绝不会传出去。”
太子妃高高提起的一颗心,这才缓缓落回原位。然后,目光急切地打量顾莞宁一眼:“莞宁,那碗粥你没喝吧!”
“当然没喝,”顾莞宁轻声安抚太子妃:“我只是将计就计,引出罪魁祸首罢了。母妃不必担心。”
太子妃哪里能放心,忧心忡忡地说道:“你身子笨重,根本禁不起这般折腾。万一真的早产,伤了自己和孩子就糟了。我看,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对外宣传你有早产征兆,不能再跪着守灵。”
“母妃言之有理。”太孙接过话茬:“阿宁,从现在起,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待着,不必再去守灵。有此事做借口,无人敢对你挑剔说理。皇祖父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怪你。”
顾莞宁也未硬撑,点点头应下了。
这几日,她确实十分疲倦。肚子也隐隐有些不适。再不休息安胎,怕是真的要早产了。
……
这里发生的一切,跪在灵堂里的众人自然不知。
不过,跪着守灵的众人,心中也在各自“牵挂”着顾莞宁。
老天保佑,让顾莞宁早产难产,最好是一尸两命。齐王妃心中恶狠狠地诅咒。
如今萧睿被关在天牢里,甚至连进宫守灵的资格都没有。若不是顾莞宁,她的长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老天开眼,早些收了顾莞宁吧!
魏王妃韩王妃和顾莞宁并无仇怨。不过,此时此刻,两人俱都不约而同地盼着顾莞宁出事才好……
这对太孙一定会是巨大的打击。说不定自家夫婿还有一丝机会……
“不知堂嫂现在如何了?”林茹雪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
跪在林茹雪身侧的傅妍,也极轻地应道:“吉人有天相。堂嫂注定了是富贵命格,不会有事的。”
林茹雪略一犹豫,又低声道:“不如我们两个悄悄去看看堂嫂吧!”
天色已晚,守灵的规矩也没那么紧了。打着方便的借口悄悄溜出去片刻,也不会惹人瞩目。
傅妍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悄然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灵堂后,两人才各自松了口气,步伐也快了起来。
刚走出没几步,太子妃便迎面走了过来。
傅妍迅速打量太子妃一眼,见太子妃神色还算镇定,便知顾莞宁无碍。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滋味十分复杂。
林茹雪比傅妍动作快了一步,走上前问道:“皇伯母,堂嫂没事吧!”
太子妃叹了口气:“莞宁原本有早产之兆,好在徐沧赶到的及时,为她施针急救。又给她开了安胎安神的药方。她已喝了汤药睡下,暂时没什么大碍。”
林茹雪心里暗暗遗憾,面上却露出释然之色:“没事就好。我们两个正打算结伴去看看堂嫂。知道她无碍,这颗心也能放下了。”
傅妍立刻接过话茬:“是啊!这小半日,我一直为堂嫂提着一颗心。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两人俱是一脸诚恳真挚。
太子妃不由得暗暗唏嘘。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像人精一般。漂亮好听的场面话张口就来,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莞宁已经歇下了,你们两个不必过去了。”太子妃温和低语。
林茹雪傅妍一起应了声是。
傅妍看了一眼太子妃身后,忽地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一般,试探着问道:“贤妃娘娘人呢?”孙贤妃和太子妃一起离开,为何现在只太子妃一人回来?
太子妃的演技也远胜从前,闻言又叹一声:“贤妃娘娘这几日劳累伤心过度,刚才站在我身边,便昏倒过去。我已经命人将她抬回景秀宫休息了。”
王皇后这几日已经昏倒过两回。孙贤妃昏倒,也不算稀奇。
傅妍没起疑心,细心敏锐的林茹雪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过,她并未说什么,和傅妍各自搀扶着太子妃,回了灵堂里。
……
太子妃一回灵堂,便引来众人的注意。
就连一直跪在最前首的王皇后,也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顾氏现在如何?”
窦淑妃目光盯在太子妃的脸上,齐王妃魏王妃等人也都紧紧地盯着太子妃。
早有心理准备的太子妃,将刚才对傅林两人说的话又了一遍。
听闻顾莞宁安然无事,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只是,面上都未表露出来。一个个假模假样地露出释然之色。
就连恨顾莞宁入骨的齐王妃,也满是欣慰地说道:“莞宁没事就好。”
魏王妃也道:“顾氏是有大福气之人,自有苍天庇护。区区阴谋,岂能算计到她。”
呵!这就是人心。
丑陋又虚伪。
明明一个个恨不得莞宁出事,面上却都表现得关心备至。
太子妃暗暗冷笑一声,面上也露出欣慰的神色来:“我代莞宁谢过大家伙儿的关心。她虽未早产,到底动了胎气。徐大夫叮嘱,她得好生卧榻静养,不能轻易下榻,更不能来下跪守灵。”
“父皇临终前,犹自没忘了给莞宁肚中的孩子赐名。想来,莞宁养胎不能来守灵,父皇也绝不会介怀。”
死都死了,还怎么介怀?
话说得这么好听,无非是想用这个理由堵住大家的嘴,不让人挑刺找茬罢了。
众人心里暗暗腹诽,口中却一起附和。
“孩子要紧。”
“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守灵,少顾氏一个也无妨。”
“是啊,就让她好生歇着吧!”
一直没吭声的窦淑妃,目光一闪,忽地问道:“贤妃人呢?她和你一起去,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还有,到底谁在暗中捣鬼,指使御厨在粥里动手脚?看你一脸镇定从容,莫非已经都查清楚明白了?”
窦淑妃一张口,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不愧是斗了多年的老对头,窦淑妃看似关心孙贤妃,实则句句都若有所指。
心思灵敏的,已经将背后主使和孙贤妃联系了起来……
太子妃的脑海中,立刻闪过顾莞宁的叮嘱。
“孙贤妃指使御厨下毒之事,绝不能承认。哪怕是大家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能揭开这层遮羞布。否则,不但母妃颜面无光,就是殿下也会被人耻笑。”
顾莞宁说得没错。眼前这些人,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她一怒之下说出真相。
“贤妃娘娘跪灵几日,伤心劳累过度,昏厥过去,已经被抬回景秀宫休息了。”装模作样谁不会?太子妃又是叹气又是唏嘘,一副为孙贤妃惋惜心痛的模样。
窦淑妃目中闪过一丝快意,口中却哀叹道:“贤妃一把年纪,可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太子妃正色道:“我没记错的话,淑妃娘娘比贤妃娘娘还大上一岁。有贤妃娘娘前车之鉴,淑妃娘娘也得多加小心。”
窦淑妃:“……”
这个闵氏,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窦淑妃败下阵来。
王皇后的目光扫过面色讪讪的窦淑妃,又掠过语重心长的太子妃,一抹嘲弄一闪而过,很快转过头去。
……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顾莞宁养胎未露面,孙贤妃伤心过度被抬回景秀宫。一堆心思各异的人,看了一场热闹,各自揣度事情的真相。
别人在琢磨什么,顾莞宁无暇关心。她多日未曾好眠,这一晚在宽大结实温暖的床榻上,睡得十分安稳。
隔日早晨,珍珠端来了亲自熬好的梗米粥。
米粥热腾腾香喷喷,闻着便有食欲。
顾莞宁被丫鬟们扶着坐直了身子,由琳琅伺候着慢慢喝着热粥,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也渐渐暖了起来。
“小姐,夫子昨夜回府,从府中取了米面和菜蔬。还将我惯用的炉子也带来了。”站在一旁的珍珠低声说道:“这碗粥,便是奴婢亲自做的。小姐在宫中的吃食,以后都由奴婢亲自动手。”
顾莞宁嗯了一声,喝完了热粥,才道:“这么做,只是权宜之计。以后我总得住到宫中来,御膳房做的饭菜我都不敢入口,倒让别人小看了去。待我平安生下孩子,殿下登基,我便要将这宫中好好地‘清理’一番。”
陈月娘低声附和:“是该好好清理。身为御厨,竟敢在主子的饭菜中做手脚。想来令人不寒而栗。贤妃娘娘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顾莞宁哂然冷笑:“你以为昨日的事,静妃和淑妃都不知道吗?”
她们不过是故作不知,想坐收渔利罢了。
玲珑悄然进来禀报:“魏王世子妃和韩王世子妃来了。”
傅妍林茹雪来了?
顾莞宁微微挑眉。
陈月娘低声道:“她们必是来探听小姐的虚实。小姐若不想见她们,奴婢这就出去打发她们离开。”
“这倒不必。”顾莞宁淡淡说道:“她们两个前来探望,我若不见,倒显得我心虚。请她们进来。”
片刻后,傅妍林茹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岁月匆匆,两人都已过了二十岁,闺阁少女时的青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岁月雕琢后的优雅风韵。
傅妍美丽明媚,林茹雪优雅沉静。
两人俱是行色匆匆,满面忧色。
“堂嫂,”傅妍动作更快一步,抢到床榻边,紧紧握住顾莞宁的手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林茹雪稍慢一些,不便坐下,俯着身子,满目关切地说道:“我们昨日就想来看你。皇伯母说你要好生休息,我们这才忍过一晚,待到现在才来。”
两人都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顾莞宁的演技也不遑多让,“虚弱”又感动地笑了一笑:“你们两个这般牵挂我的身体,倒让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我昨日动了胎气,喝了安胎养神的汤药,睡了一夜,现在已经好多了。”
傅妍闻言长松口气,欣然笑道:“如此就好。堂嫂天生命格尊贵,自有上苍庇护。哪怕有些小劫数,也一定会安然度过。那些暗中算计堂嫂的小人,绝不可能得逞。”
“言之有理。”林茹雪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堂嫂成竹在胸智珠在握,怕是早有所察觉,索性来了个将计就计。”
这两人,一个头脑灵活,一个心思缜密,琢磨了一夜,已经将此事的原委猜得七七八八。
顾莞宁不置可否,只微微扯了扯唇角。
傅妍和林茹雪迅速对视一眼。
她们两人前来,一是探望顾莞宁。二来,自是想要打探顾莞宁的口风,印证两人心中的猜测是否属实。
林茹雪咳嗽一声,轻声问道:“堂嫂,这里没有外人,只我们三个,说话不必吞吐遮掩。在粥里动手脚的御厨已经服毒自尽。暗中指使御厨的,可是贤妃娘娘?”
傅妍密切地留意着顾莞宁脸上的神情变化。
可惜,顾莞宁半点异样都没有。听到这样的话,甚至略略讶然地挑起眉头反问:“弟妹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贤妃娘娘对我关怀备至,昨日还特意前来陪伴。岂会是暗中下毒手的阴险小人?”
顾莞宁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原本笃定了是孙贤妃暗下毒手的傅林两人,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了。
到底是不是孙贤妃所为?
若不是孙贤妃,莫非会是心思深沉的王皇后?还是说话刻薄难听的窦淑妃……林茹雪很快打消后一个猜测。
韩王父子对窦淑妃都十分敬重爱戴。她身为人媳,不能随意揣度长辈。
“我只是随口胡说罢了。”林茹雪忙歉然道:“贤妃娘娘自昨日起便没露面,难免令人多心多想。”
“是啊,别说我们两个,就是宫里的其他娘娘们,也在暗中传言此事是贤妃娘娘所为呢!”傅妍犹自不死心,继续出言试探:“都说贤妃娘娘若不心虚,怎么会一直躲着不出来守灵?”
顾莞宁淡淡地看了傅妍一眼:“贤妃娘娘连日来伤心过度,身子熬不住,也是难免。殿下特意命太医今日为贤妃娘娘看诊。情形如何,还得看太医的诊断结果。你们两个这般关心贤妃娘娘,不如去景秀宫一趟,亲眼看上一看。免得以为我在哄骗你们两个。”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露出几分冷意。
傅妍心里一凛,想也不想地应道:“堂嫂说的话,我岂会不信。刚才不过是戏言,堂嫂千万别放在心上。”
昔日是闺阁好友,出嫁后是妯娌。如今,太孙已是大秦未来的天子,顾莞宁也将是大秦皇后。彼此身份间的差距,更胜往日。
试探不成也就罢了,绝不能惹怒顾莞宁,更不能翻脸成仇。否则,日后吃苦头的,只会是她们。
林茹雪和傅妍所想的相差无几,柔声细语道:“是啊,堂嫂实在是误会我们了。堂嫂不愿听这些,我们不说就是了。”
“堂嫂胎像不稳,得好生歇着,我们不多叨扰,改日再来看望堂嫂。”
傅妍顺势起身:“弟妹说的是。我们确实该回去了。”
顾莞宁神色缓和几分:“我不便起身相送,倒是要失礼了。”
傅林两人少不得又客套几句,才相携离去。
顾莞宁看着两人的身影离去,目中闪过一丝冷笑。
她们果然都是聪明人,深谙能屈能伸之道。
……
傅妍和林茹雪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在面对顾莞宁时,两人自是同一阵线,同进共退。
出了屋子后,两人自动自发地稍稍分开一些,各自揣度顾莞宁的反应和孙贤妃是真凶的可能性,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早知堂嫂会不高兴,我真不该胡言乱语。”傅妍一脸自责:“贤妃娘娘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殿下的血亲。断然不会对着堂嫂肚中的孩子下手。”
林茹雪眸光一闪,口中附和:“是啊!贤妃娘娘素来温柔和善,怎么会做出这等阴毒的事。想来娘娘是真的身子不适,病倒在塌。”
“若有人对贤妃娘娘心生误会,你我少不得要替娘娘辩驳几句才是。”
傅妍瞄了林茹雪一眼,似笑非笑地扯起唇角:“弟妹真是心善。我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
林茹雪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堂嫂心思灵敏聪慧,远胜于我。这点小事,怎么会想不到。”
“别人夸我聪明,我便厚颜领受了。你这般夸我,我哪里敢当。”傅妍软中带刺地低声笑道:“我是聪明脸孔笨肚肠,哪里及得上你,话语不多,心思却通透。”
林茹雪微微一笑:“我们两个别在这儿你吹我捧了,我们只是小聪明,真论聪慧,都不及堂嫂。”
两人言不及义地打着机锋,回了灵堂里。
……
景秀宫。
孙贤妃神色恹恹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暗黄,目中无神,果然是疲累过度的模样。
太医院共来了三位太医,轮番为孙贤妃诊脉后,然后聚拢到外间,低声商议起来。
“贤妃娘娘的脉象很是虚弱。”其中一个太医压低声音张了口,眉头紧皱,目中露出惊疑:“以脉象看来,似是大病一场之兆。”
另一个太医低声接过话茬:“不止于此。今日贤妃娘娘张了几次口,却未曾发出过声音。不知是何缘故。”
“不管是什么缘故,总之,先开些安神的汤药就是。”最后一个太医,年龄最大,也最谨慎胆小:“我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话有理。
宫中贵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弯弯绕绕,他们这些太医万万不能掺和。否则,绝没什么好下场。
没病说成有病,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小病……病症或重或轻,休养的时日或长或短,端看主子心意如何。
期间分寸把握,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譬如眼下,太孙殿下忧心忡忡地命他们来替孙贤妃看诊,孙贤妃便非病不可,而且最好是需要长期静养不能露面的病症。
于是,三个太医会诊后,便有了诊断结果。
孙贤妃劳累伤心过度,彻底伤了身子。嗓子也骤然失声。必须长期卧榻静养,不宜出景秀宫。
太医们精心开了安神调理的药方,便恭敬地告退。
太孙殿下的随身内侍贵公公还等在外面。他们将诊断的结果和药方都告知贵公公,再由贵公公禀明太孙殿下。
小贵子听了之后,对太医们的诊断颇为满意,点点头道:“你们几位辛苦了,太孙殿下对贤妃娘娘的身体十分关心。以后你们每隔一日就来为贤妃娘娘看诊。万万不可疏忽。”
太医们敛容应下。
……
孙贤妃一病倒,守灵一事,也只能作罢。
王皇后知道此事后,神色未变,只淡淡说了句:“既是如此,便让贤妃好好歇着。”
窦淑妃却是不肯消停的主,立刻露出一脸忧色:“她前几日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病倒了?竟连嗓子也不能说话了。”
王皇后头也没回:“淑妃自己的嗓子还没好,倒有闲心关心起别人来了。”
窦淑妃:“……”
窦淑妃嗓子中毒后,一直喝汤药清毒调理。如今嗓子能说话了,却也变得沙哑难听。喝多少汤药都未调理回来。
窦淑妃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王皇后这么说,不啻于在她的胸口插了一把刀。
窦淑妃面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将怒气咽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静妃一心为皇上守灵,两耳不闻外间俗事,皇上地下有知,不知是怎生感动。”
元佑帝死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个老不死的也带走?!
王皇后似未听出窦淑妃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未曾回应。
窦淑妃憋着一肚子闷气,跪了半日之后,到底没忍住,趁着吃午饭的空闲,去了景秀宫“探望”孙贤妃。
窦淑妃一走,韩王妃下意识地就要追上去。
林茹雪不动声色地扯住韩王妃的衣袖。
韩王妃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儿媳。
林茹雪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同在宫中,相识数十年。她们说话时,想来也不喜有别人在场。”
韩王妃略一踌躇,低声道:“你父王特意叮嘱过我,这些日子一直要好好‘照顾’淑妃娘娘。”
韩王的原话其实是这样:看紧我娘,别让她再惹祸。现在储君已定,我们得夹紧尾巴做人。
这几日来,韩王妃既要跪着守灵,又要时刻留意窦淑妃的动静,委实是心力交瘁。
林茹雪含蓄地劝慰:“淑妃娘娘心中有数,何须婆婆费心。”
别以为窦淑妃性子莽撞,会随便闯祸。能在宫中生活几十年,未曾被斗垮,窦淑妃行事又岂会毫无分寸?
最多就是去见一见孙贤妃,出一出心头恶气罢了。
……
林茹雪所料半点没错。
窦淑妃到了景秀宫,看到躺在床榻上口不能言满腹苦水动也不能动的孙贤妃时,心中十分畅快。假惺惺地关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说来给我听听如何?”
孙贤妃涣散茫然的目光有了焦距,狠狠地盯着窦淑妃,似要将幸灾乐祸的窦淑妃拆解入腹一般。
可惜,眼光再凶,也伤不了人。
只让站在床榻边的窦淑妃更畅快罢了。
窦淑妃俯下身子,在孙贤妃的耳边低语道:“躺在床榻上的感觉如何?你也真够狠的,皇上才死了没几日,你就敢对顾氏动手。现在可算是遭了报应。以后怕是也没机会再下床榻走动了吧!”
哈哈!
孙贤妃,你也有今日。
孙贤妃身子不能动弹,目中射出的怒火,几乎要将窦淑妃燃烧殆尽,
只是几乎而已。
窦淑妃还是活得好好的,嘴角边满是嘲弄的笑意。
孙贤妃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抬起手,推了窦淑妃一把,无声地喊了一句:滚!
窦淑妃偏不滚,甚至体贴地坐到了床榻边,不疾不徐地替孙贤妃整理衣襟,又为她整理凌乱的发丝。
在孙贤妃几欲喷火的目光中,窦淑妃慢条斯理地起身:“妹妹好生歇着,我还得去灵堂跪灵,等得了空闲,再来看妹妹。”
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孙贤妃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刺痛。
昨日被逼着服下那颗白色药丸后,她便昏迷过去。
醒来之后,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能动弹,不能说话,身体也像变成了一块木雕,没有痛觉,没有知觉,什么都没有。
偏偏她的神智无比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生病,清楚地知道自己中了奇毒,清楚地听到窦淑妃的嘲讽,清楚得一想到顾莞宁萧诩夫妻,胸膛便涌起无边的怒火和憎恨。更多的,却是恐惧。
这样的情形,到底会维持多久?
难道她今后要一直这样活下去?
顾莞宁半躺在床榻上。
玲珑轻声禀报:“小姐,贤妃娘娘今日一直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太医们已经为贤妃娘娘看过诊,也开了药方。”
“淑妃娘娘听闻贤妃娘娘病了,特意前去景秀宫探望贤妃娘娘。待了约莫两盏茶功夫才离开。”
听到窦淑妃的名讳,顾莞宁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以窦淑妃的性子,自然不肯放过奚落孙贤妃的大好机会。
宫中嫔妃个个都不是善茬,耳目灵通。哪怕不知事情缘由,只看结果,也能猜出几分来……
不过,孙贤妃落到这等下场,众人只会暗中称快,绝无人会刨根究底。就是王皇后,也会三缄其口,只做不知。
给孙贤妃服用的白色药丸,是出自徐沧之手。
徐沧整日沉迷医术,研究出了许久古怪的药丸。这一味白色药丸,也是其中一种。不会要人性命,也不会真正损伤人的身体,却会令一个人四肢麻木无感,口不能言,神智却又十分清醒。
给心眼过多的孙贤妃服用正合适。
以后就让孙贤妃日复一日地躺在床榻上,活动她仅能活动的心思好了。
正想着,陈月娘走了进来:“小姐,徐沧来请脉了。”
顾莞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让徐大夫进来。”
……
有真本事的人,总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获得身边人的尊重。
徐沧便是如此。哪怕他面容平平,哪怕他性情耿直,偶尔说话不是那么中听……众丫鬟见到他的时候,依旧十分恭敬。
陈月娘守在顾莞宁身边,徐沧进来的时候,照例先看妻子一眼,然后才看向顾莞宁:“请太孙妃伸出手,草民为太孙妃诊脉。”
顾莞宁伸出手。
徐沧将手指搭在顾莞宁的手腕上,凝神诊脉。片刻后,才道:“太孙妃前几日过于疲累,确有早产之兆。如今卧榻静养,不宜多虑,每日按时喝安胎药。或能安然等到临盆。”
这话听得人心惊肉跳。
琳琅和玲珑俱都变了脸色。
陈月娘也皱紧眉头,低声问道:“真的会早产吗?”
徐沧从不会拐弯抹角的那一套,点点头答道:“有五成可能。”
陈月娘的脸色也变了。女子早产,多会难产……
顾莞宁倒还算镇定,张口问道:“若是早产,徐大夫可有安胎稳胎之法?”
“当然有。”徐沧应道:“不过,草民不敢担保十拿九稳。”
众人的心,也随着徐沧的话起起伏伏,没一刻平静。琳琅心急之下,顾不得主仆之别,抢在顾莞宁之前张口问道:“徐大夫到底有几成把握?”
玲珑也急急地问道:“是啊,徐大夫别吞吞吐吐的了,说得清楚些。”
徐沧想了想:“八成。”
这个答案,并未令众人安心。
陈月娘责怪地看了过来:“只有八成么?难道就没有万全之策?”
说出这话的若是别人,哪怕是顾莞宁,徐沧也少不得会板起脸孔……陈月娘是唯一的例外。
“这世上哪有万全之策。”徐沧有些无奈地解释:“有八成把握,已经是极好了。太孙妃素日身体康健,我才敢这么说。换了别人,我绝不敢做此担保。”
“夫子,你别再责怪徐大夫了。”顾莞宁温言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的很。就是早产,也一定安然无事。”
顾莞宁的语气镇定而自信。
身边众人惶惑不安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此事早些禀报殿下吧!”陈月娘轻声说道:“还有太子妃娘娘那边,也得早些让人送个口信过去,让他们早些有个心理准备。”
顾莞宁却道:“暂且不用说。”
众丫鬟一起着急:“小姐……”
顾莞宁坚持道:“先别告诉他们。免得他们忧心着急。徐大夫也说了,我好生歇着,每日喝安胎药,或许能安然临盆。既是这样,又何必早早说出来,令大家都心慌意乱。”
“你们几个都听我的,此事只你们知道就行了。若是透出口风,以后也不必留在我身边了。”
顾莞宁一旦沉下脸,谁也不敢再多嘴多劝,只得应了下来。
……
当天夜里。
顾莞宁睡得正熟,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烛台,光线暗淡。太孙雍容温和的俊脸,又是憔悴又是清瘦,目中满是焦灼。
他没有说话,只坐在床榻边,手轻轻地放在顾莞宁的肚子上。
顾莞宁很快清醒过来,无奈地嘟哝:“是谁多嘴了?真是越来越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底了。”
太孙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琳琅她们,是徐沧告诉我的。”
这个徐沧!
“他这是仗着有你撑腰,没将我这个太孙妃的话放在心上。”顾莞宁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我处置不了他,便责罚夫子,看他心不心疼。”
太孙没有被玩笑话逗乐,沉默着凝视着顾莞宁。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顾莞宁语气依旧轻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么?”
“阿宁,”太孙缓缓张口道:“你绝不能有事。”
顾莞宁笑道:“我当然不会有事。你别胡思乱想。”
太孙似未听见她的承诺一般,径自说了下去:“你若出了事,我便抛下一切,追随你而去。”
顾莞宁:“……”
顾莞宁心神俱震,一时忘了说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暗淡的烛火下,那张俊美熟悉的脸孔,浮着陌生的坚决和凛然:“顾莞宁,你的性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萧诩的。你活着一日,我便活着一日。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千言万语,都被梗在了喉咙里。
顾莞宁张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不知何时,泪水已溢出了眼眶。
太孙伸手,轻轻为她擦拭泪珠。
许久之后,顾莞宁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胡闹!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们还有阿娇阿奕,还有母妃,还有祖母。还有许多身边人……你将是大秦天子,肩负重任,岂能轻言生死。”
太孙定定地看着她,缓缓说道:“若不是为了你,我何来的重生?这一世,我是为你而来。”
“阿宁,你该知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
“所以,你绝不能有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否则,我们夫妻两个便一起离世,或许来世还能重逢……”
“傻瓜!”
顾莞宁泪水又涌出眼眶,眼前一片模糊:“你就是个大傻瓜!别说我不会有事,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要好好活着,将我们的儿女抚养长大。这世上还有许多温柔美丽可爱的女子,你做了天子,想要几个,便娶几个……”
声音哽咽,难以为继。
太孙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泪珠,语气倒是轻松了起来:“别的女子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我萧诩上辈子对你动了心,这辈子的心也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阿宁,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些惶惑忐忑,只是强撑着不愿流露出来。不想让任何人为你担心。”
“你总是这样的固执骄傲别扭,也是这样的体贴善良。”
“现在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夫妻两个。你靠在我的怀里,我抱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顾莞宁一边落泪,一边靠进太孙的怀中,汲取她熟悉的温暖。
是啊,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忐忑?
肚子里的小小生命,是她和太孙的骨肉,是他们夫妻生命的延续。一想到孩子要提前来道人世,她心中便阵阵难安。
自己的安危与否,她倒是没深想过,只为了孩子忧心。
现在太孙这一张口,她反而有了几分委屈和凄惶。
……
顾莞宁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后来,她在他温暖的怀中睡着了。
太孙俯下头,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一直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近来瘦了一些,愈发显得肚子大了。
阿宁,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孩子,你也要安然地出生。
太孙小心地将顾莞宁放在床榻上,她在睡梦中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他只得在她身边侧身躺下。
一开始他舍不得睡,就这么看着她。时间一久,困意毫不客气地席卷而来。他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也睡着了。
清晨第一抹阳光撒进窗棂,夫妻两个同时醒了。
两人四目对视。
顾莞宁被太孙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先将目光移开,一边嗔道:“成亲几年,孩子都给你生了两个,第三个就快出生。你还没看够么?”
看着她难得的娇羞,太孙心中涌起极大的满足,无声地笑了一笑:“没看够,一辈子也看不够。”
顾莞宁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看不够以后慢慢看。现在快些洗漱换衣,到灵堂去跪灵。”
太孙:“……”
温柔娇羞只是刹那。还是眼前的模样更熟悉更亲切。
太孙忍不住咧咧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下了床榻。仿佛她是一只母老虎,随时会翻脸咬人一般。
顾莞宁:“……”
……
夫妻两人颇有默契,将此事瞒了下来,并未让太子妃知晓。
太子妃只以为顾莞宁是在休息养胎,却不知顾莞宁真的有早产之险。除了跪灵之外,每隔一日来探望顾莞宁一回。
丫鬟们早已得了叮嘱,俱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无人透露口风。
产房已经准备好,四个接生婆子也从太子府被接进宫中。
至于宫里的接生嬷嬷,谁也不知其中是否有王皇后或窦淑妃的人。为了安全起见,索性一个都不用。
徐沧也特意回了一趟太子府,亲自动手配了续命的参丸。从头至尾,没让任何人沾手。就连沈谨言,也未能进药房。
待参丸配好装进瓷瓶里,徐沧才让沈谨言进药房。
沈谨言丝毫不介怀,满怀希冀地问道:“姐姐这一胎,没风险吧!”
徐沧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难得说了一回谎话:“有我在,自然稳妥,毫无风险。”
沈谨言对徐沧的话深信不疑,一脸诚恳地说道:“一切有劳师傅了。”
徐沧点点头,带着参丸进了宫。
徐沧出宫又进宫,举动早已落入有心人眼中。稍一细查,便能猜到徐沧的举动是为何。
齐王妃等人少不得又在心里腹诽一回。
这个顾莞宁,做戏倒是做足了全套。就像是真的会早产一般。还特意让徐沧回太子府里配药,连接生婆子都接进宫里来了。
……
也因此,过了几日,当顾莞宁肚子提前发动的消息传入众人耳中时,众人都是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顾莞宁竟真的早产了!
原来顾莞宁不是在做戏!
太子妃听到消息后,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上几分。
她自以为最清楚个中内情,也因此并未担心过。现在骤然听闻此事,心中既惊又惧又气又急。
这么大的事,顾莞宁怎么能一直瞒着她?
原本跪在郡主中的衡阳郡主,立刻起身走了过来,满面忧色地说道:“我陪母妃一起去看看吧!”
太子妃心乱如麻,一时忘了自己不喜衡阳郡主的事实,胡乱点了点头。
傅妍和林茹雪对视一眼,也各自起身:“皇伯母,我们也一同去陪伴堂嫂。”
太子妃继续点头。
王皇后窦淑妃要守灵,魏王妃韩王妃身为长辈,又有儿媳出面前去,便没吭声。倒是郡主中,又有一个站了起来:“我也去。”
太子妃下意识地又要点头,待看清对方的脸孔,立刻沉下脸:“你就别去添乱了。”
站起来的,正是许久不在人前露面的高阳郡主。
如今的高阳郡主,没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神色有些阴郁。被太子妃斥责一句,也没生气,只说道:“我就去看看,不会添乱。”
王皇后忽然转过身来:“闵氏,让高阳也一起去吧!她若是惹乱子,你只管发落处置。不必顾忌本宫。”
进宫这些日子,王皇后还是第一次用正眼看她。
高阳郡主心里一阵阵酸楚。
太子妃满心忧急,顾不得和她们做口舌之争,迈步便走。
太子妃一路疾走,到后来,几乎不顾仪态地跑了起来。
跟在太子妃身后的众人只好跟着加快脚步。
很快到了屋子外。
产房是几日前就准备好的,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四个产婆陪着顾莞宁,陈月娘也在产房里。琳琅玲珑等六个丫鬟,俱守在产房外。
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半步。
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从她们的眼皮子地下飞进产房里。
所有生产需要用的东西,都是她们亲自准备的,没让宫中的任何人沾手。
徐沧也在一旁等候,随时待命。
太子妃急匆匆地跑过来,见了这副阵仗,惶惑不安的心稍稍镇定下来,张口便问:“琳琅,莞宁现在如何了?”
琳琅眉间隐有忧色,神色还算冷静:“回娘娘的话,太孙妃有些阵痛,不过,此时疼痛还不剧烈。产婆们将太孙妃扶着进了产房,刚才珍珠熬了一碗热粥进去,伺候太孙妃喝下了。”
生孩子最耗费体力,刚开始发作,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生下孩子。能吃进东西,情况还不算太糟。
太子妃紧紧提起的一颗心,缓缓回落。
衡阳郡主善解人意地张口安慰:“大嫂有胃口进食,总是桩好事。母妃不必太过着急。”
“郡主说的有理。”能言善道的傅妍接过话茬,好听话张口即来:“堂嫂是有福之人。定能逢凶化吉,母子平安。”
太子妃叹了口气:“只要莞宁和孩子都平安就好。生儿子女儿倒是都无妨。”
这话一出口,听得傅妍等人唏嘘不已。
顾莞宁到底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有太子妃这样的好婆婆。
高阳郡主抬头看了产房的方向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怨毒嫉恨。
世事太不公平了!
同样是母亲不贞,凭什么顾莞宁丝毫无损安然做着太孙妃?而她这个堂堂郡主,却落得声名扫地无颜见人的下场?
皇祖母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再不多看她一眼。破落户一般的王家,就像一块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不离不弃”的郡马王璋成了众人称赞的对象……
她的生活,像一块华美的丝绸被烟熏火燎,没了光鲜亮丽,只余下处处破洞和不堪的印迹。她摆脱不开这一切,只能憋屈地熬下去。
顾莞宁早产,她怀着隐秘的喜悦和看热闹的好心情来了。
顾莞宁难产,一命呜呼才好!
高阳郡主恶毒地想着。不过,如今的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横行无忌,学会了遮掩自己的真实心情,脸上适时地露出关切之色。
……
“生孩子是体力活,太孙妃才开始发动,不知什么时候孩子才会出来。这个时候得多吃些才好。吃饱了才有力气。”
当年为阿娇阿奕接生的四个产婆,如今又被接进宫来为顾莞宁接生,都是熟悉的脸孔,看着格外踏实。
顾莞宁嗯了一声,在珍珠的伺候下,将一碗热粥吃完。
肚子不时地抽痛,痛楚不算强烈,却也令顾莞宁额上不时地渗出冷汗。
算算日子,她的肚子提前了大半个月发作。
孩子已经长成,只要熬着生出来,就能存活。
徐沧曾说过的话,在顾莞宁的脑海中闪过。她的身体里,忽然又有了力气,伸手轻轻抚摸不时抽痛的肚子,心里默念。
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出生。
娘亲和你爹都在等着你出来。
“莞宁,”熟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带着急切和焦灼:“莞宁!”
顾莞宁心里一暖,抬眼看向来人:“母妃。”
太子妃快步走到床榻边,迅疾地打量顾莞宁一眼,想要嗔责她几句,又唯恐影响了她的心情,将话又憋了回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肚子有些痛,”顾莞宁老实地答道,又歉然地说了句:“我不是有意隐瞒,母妃别生气。”
太子妃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就好。”顿了顿又道:“傅氏林氏她们几个都在外面陪着,我不会让她们进来,你安心生孩子。”
一切都有我给你挡着。
顾莞宁听出了太子妃的话中之意,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没等这抹笑意展开,一阵尖锐的痛楚陡然袭来。
顾莞宁闷哼一声,面色陡然泛白。
“阿宁,”急急而来的太孙,正好将顾莞宁痛苦的闷哼声听进耳中,俊脸也是一白,飞速而至:“你怎么样?”
顾莞宁闭目,熬过这一波疼痛,额上耳后俱是冷汗。过了许久,才睁开眼,勉力对太孙笑了一笑:“我没事。”
太孙鼻子一酸,用力地将顾莞宁的手握住,再不肯松开。
……
“女子生产,哪有男子待在产房的?若是污血冲撞了堂弟的运道,该如何是好!”高阳郡主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傅妍林茹雪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衡阳郡主淡淡地扫了满面嫉恨的高阳郡主一眼:“阿娇阿奕出生之时,大哥便陪在大嫂身边,也没见被冲撞了运道。大堂姐还是谨言慎行为好,免得这话传到大哥大嫂的耳中。”
高阳郡主:“……”
往日跟在她身后奉承讨好的衡阳郡主,现在竟敢用这般不屑的语气和她说话!
高阳郡主的眼中窜出一束火苗,恶狠狠地盯着衡阳郡主,唇角扯出冷笑:“我是为了堂弟着想,才会这么说。堂弟知道了,也断然不会怪我。只怕小人在堂弟耳边进献谗言,让他心生误会。”
衡阳郡主如今半点都不惧失势的高阳郡主,也不说话,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高阳郡主心里的火苗瞬间被点燃,怒气冲冲地正要张口。
林茹雪略略蹙眉,轻声劝阻:“堂嫂早产,皇伯母和殿下不知何等着急。我们在这儿相陪,还是安静些好。”
不然,惹怒了太孙,她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高阳郡主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衡阳郡主一眼,到底没再张口。
众人在外面等了整整一日。
顾莞宁肚痛一天,还是没生出孩子。
太孙有令,召徐沧进产房。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皇宫。
产房内外却是灯火通明。
顾莞宁被疼痛折磨了一整天,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长发也湿漉漉地,有几缕贴在耳际。无力睁眼,几近昏迷。
太子妃和太孙的声音,轮番在耳边回响。
坚持住!要平安生下孩子。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参丸被塞进口中,入口即化。细长的金针落在身上和肚子上,微微有些刺痛,身体的疼痛奇迹地减轻了许多,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有了力气。
徐沧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孙妃意志坚定,一定能撑过去。”
是啊!
她要撑下去,她要生下孩子。她还要和萧诩白头偕老。
门外响起了阿娇阿奕的声音:“娘,娘!”
他们姐弟两个怎么也来了?
顾莞宁微微皱起眉头,用尽力气睁开眼,虚弱地喊了一声:“萧诩。”
“阿宁,”太孙眼中布满狂喜,水光在眼眶里闪动:“你终于睁眼了。”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有多惊慌害怕。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颤抖个不停。眼睁睁地看着徐沧施针救人,甚至不敢眨眼。直到顾莞宁睁眼说话,他才松出这口气。
“不要让阿娇阿奕进来。”顾莞宁声音微弱,却十分坚决:“别吓着孩子。”
太子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道:“我出去哄一哄他们姐弟。让阿诩在这儿陪着你。”
……
阿娇阿奕姐弟两人闹着要进产房,衡阳郡主和傅妍林茹雪一起劝哄,可惜两个孩子都不好哄骗,依旧坚持要进去。
太子妃出来之后,姐弟两人一起冲到了太子妃面前。
“祖母,你带我们进去见娘。”阿奕一双眼睛愈发漂亮清澈,此时委屈地漾着水光:“姑姑她们不让我们进去。”
阿娇也用同样期盼的眼神看过来。
太子妃心中阵阵绞痛,逼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你们的娘亲正在生孩子,你们两个太小了,不能进去。乖乖在这儿等着,别让你们娘亲再分神为你们两个操心。”
阿奕听话乖巧些,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好,阿奕就在这儿等。”
阿娇却说道:“阿娇听见娘亲喊痛了。娘亲一定很痛很痛,阿娇要进去给娘亲吹一吹,娘亲就不痛了。”
太子妃鼻间酸楚不已,眼角很快湿润了。她将阿娇搂进怀中:“阿娇乖,徐大夫正在为你娘亲施针,你娘亲已经不痛了。”
然后又将阿奕一起搂进怀中。
“你们都乖乖的,祖母陪你们一起在这儿等着。”
……
祖孙相拥的一幕,看的人心中沉甸甸的。
此时,谁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早产,难产。
女子生产时遇到任何一种,都是劫难。顾莞宁竟是两者都遇上了,让人不得不唏嘘。
若不是情形实在危急,太孙也不会召徐沧进产房。
此时女子生产,靠的都是有经验的产婆。大夫是不会进产房的。哪怕是在宫中,遇到宫妃难产了,太医也绝不能进产房。
傅妍林茹雪对顾莞宁或多或少的存着嫉妒艳羡,可彼此之间也有几分感情。此时心情都有些沉重。
衡阳郡主更是满脸忧色。
唯有高阳郡主,虽然忍着没口出恶言,眼底的幸灾乐祸之意,却清晰可见。
太子妃偶尔一抬头,看到高阳郡主的样子,顿时怒从心头起,怒喝道:“高阳,你立刻回灵堂去!”
含怒之下,威仪毕露。
这可是日后的大秦太后!
高阳郡主被震慑住了,难得有丝心虚:“皇伯母,我……”
“滚!”太子妃冷冷地盯着高阳郡主,一字一顿:“立刻滚!”
高阳郡主灰头土脸,却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起身,脸色难看地回了灵堂。
跪在灵堂里的众人,这一日也没闲着。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宫女悄然进来,向主子禀报太孙妃的情形。
顾莞宁早产难产,令窦淑妃这一日心情十分美妙。见到高阳郡主面如土色地进来,故意张口问道:“高阳郡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顾氏已经生了?”
高阳郡主没脸说自己被太子妃撵回来,含糊其辞地应了句:“还没有。”
窦淑妃故作讶然:“既还没生,郡主怎么不陪在那儿,早早就回来了?”
高阳郡主眼中跳出一抹怒火。
王皇后转过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为皇上守灵,都消停点。”
高阳郡主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地跪下。
窦淑妃满心不忿,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威慑六宫的皇后呢!要不是元佑帝临终前的那番话,王皇后连跪在首位的资格都没有!
……
这一夜,十分漫长。
太子妃熬得筋疲力尽,满面憔悴。
傅妍林茹雪各自抱过阿娇阿奕,让孩子在怀中睡。两个孩子一开始不肯睡,到了下半夜,实在困乏,才睡着了。
产房里不时传来顾莞宁的闷哼呼痛声。
不知有多痛苦,才让骄傲的顾莞宁无法忍耐,这般痛呼。
傅妍忍不住叹了口气,看了林茹雪一眼。林茹雪回视。一切不便出口的话,都在对视中。
难道,顾莞宁真的熬不过这一劫?这世间若无顾莞宁,便无人压着她们。可也少了许多的趣味……
晨光熹微之际,产房里终于有了动静。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产房内外。
原本昏昏欲睡的傅妍林茹雪几乎立刻惊醒过来。
太子妃也霍然惊醒,猛地站了起来:“莞宁生了?”
婴儿的哭声十分洪亮,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疼。可见是一个十分健康的孩子。
太子妃听到孩子哭声,悬着一天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娇阿奕也被吵醒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高兴地喊道:“娘终于生了。”
“我们要进去看娘亲!”
太子妃脸上满是喜气:“稍等片刻。里面现在乱的很,待收拾过了,祖母带你们进去。”
过了片刻,产婆才出来报喜:“恭喜太子妃娘娘,太孙妃生了一个健康白胖的男婴。”
又生了儿子!
太子妃眉间的疲惫一扫而空,扬声道:“好,你们几个都有厚赏!”
傅妍之前那点唏嘘感慨,顿时化成了无边的羡慕。
顾莞宁竟然又生了儿子!
子嗣当然是越丰盛越好,儿子也是越多越好。有了阿奕阿娇,再有刚出世的儿子,顾莞宁的地位安稳如泰山,再无人能撼动。
林茹雪也有些羡慕,低声道:“堂嫂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么?
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被她占了去!
傅妍心有不甘地附和:“是啊,母子平安,堂嫂果然是好福气。”
如果顾莞宁出事,她们两个心里定会伤心不舍。现在顾莞宁没事,还生下了儿子。两人的心里又少不得有些遗憾。
……
顾莞宁熬了一天一夜,终于熬到孩子平安出生。
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她便昏睡过去。
太孙也无暇顾及新出生的次子,他心疼地注视着面色惨白的顾莞宁,一边用干净柔软的纱布为她擦拭汗珠。
好在她身体素来康健,好在有徐沧,总算熬过来了……只是亏了身体伤了元气,
待产婆将产房里的污物收拾干净,用厚实的被褥将顾莞宁盖好。太孙又重新召了徐沧进来。
徐沧看了看顾莞宁的脸色,又为顾莞宁诊了脉,然后说道:“太孙妃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要将养数月。还有,这两年之内,太孙妃不宜再有身孕。”
太孙无心说笑,点了点头。
他本就要为太子守孝三年,如今元佑帝归天,守孝之日重新算起,依旧是三年。守孝期间,不应同房……若是实在忍不住,也得喝些避子汤药。
徐沧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不再多说,将准备好的参丸给了陈月娘:“将参丸用水化开,慢慢喂太孙妃喝下。每日不能多,只服一颗。”
这参丸是徐沧特意配置的,有续命之效,是大补之物。
陈月娘接了瓷瓶,立刻忙活起来。
太子妃已经领着一双孩子进来了。张口便问:“莞宁现在如何?”
没急着看孩子,先问儿媳身体如何。简直是天底下第一等宽厚的好婆婆。
太孙眉头稍稍舒展,沙哑着应道:“阿宁疲累过度,昏睡过去。以后得好生养上几个月才行。”
“没事就好。”太子妃眼中闪着光彩:“孩子呢,快些抱过来给我瞧瞧。”
……
一个产婆将一直哭啼不休的男婴抱了过来。
太子妃看了一眼,便赞不绝口:“生得真是眉清目秀。”
太孙也终于有心情看新出生的儿子了。
新生的婴儿一般都好看不到哪儿去。这个小小的男婴却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咧着一张小嘴,大声嚎哭。
太孙心底最绵软之处,被轻轻扯了一下。
“臭小子,这么折腾你娘。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太孙伸手,在男婴的额头上点了一点,声音听着凶狠,却又透出喜悦。
太子妃最是护着孩子,一听立刻道:“你敢收拾我孙子,我可饶不了你。”
母子两个说笑两句,然后对视一笑。
男婴哭得更起劲。
阿娇阿奕急不可耐地要看弟弟。
太子妃只得抱着孩子,蹲下身子,让姐弟两人看个过瘾。
“弟弟生的真好看。”阿娇伸出手,在男婴嫩嫩的小脸上摸了摸,大为惊奇:“比阿奕还要好看。”
阿奕本来也要伸手摸摸弟弟,听阿娇这么一说,立刻缩回手,不乐意地挺直了胸膛:“男子汉大丈夫,看的是才华心胸,一张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一边义正言辞,一边用眼睛悄悄瞄弟弟一眼。
弟弟是真得长得很好看呢!
阿娇看穿了阿奕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不在乎,还总是看弟弟的脸做什么?”
阿奕有些恼羞成怒,瞪了阿娇一眼:“反正我比你好看。”
小小的阿娇,也到了爱美的年龄。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不过,自读书之后,她便没再和阿奕动过手打过架,此时也只瞪了阿奕一眼,便不理他了。
太孙心疼女儿,立刻柔声道:“我的阿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阿娇立刻洋洋自得地挑了挑眉,冲阿奕扮鬼脸。
阿奕终于伸手,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小脸蛋。不小心捏得重了些,一直在哭泣的男婴立刻扯高了嗓门,哭声更响亮。
太孙立刻道:“让乳娘先抱着孩子去喂一会儿,让阿宁好生歇着。”
乳娘也是早就备好的,一共两个。以顾莞宁此时的身体,不宜再亲自喂养孩子。两个乳娘正好派上用场。
乳娘将孩子抱了下去。
太子妃心疼地看着满脸倦容的太孙:“你熬了一整夜,现在也去歇息片刻。不然,哪有力气继续去跪灵。”
太孙却道:“我在阿宁的床榻边小憩片刻。”
他半坐半躺在顾莞宁身边,握着顾莞宁的手。
太子妃心知说不动他,只得带着阿娇阿奕先退了出去。
……
顾莞宁生子的喜讯,很快传到了灵堂里。
跪灵的百官们俱是精神一振。
等元佑帝安葬,太孙就要登基为帝。此时再添一子,自是一桩好事。
连着跪了多日消瘦了一圈的齐王,目中闪过一丝阴厉之色。
难道连老天都站在萧诩这一边?
他不信天,更不信命!
身为人子,总要为元佑帝守孝。待元佑帝安葬之时,便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魏王暗中琢磨:这个侄儿实在是好运道。不过,以老三的性子,怕是不肯甘心……还是等一等,看看情形如何,再做打算。
韩王也在暗中动着心思。
内灵堂跪灵的宫妃们,几乎同一时间知道了喜讯。
众人还在跪灵,不便多言。只王皇后,抬头对着元佑帝的衣物说了句:“顾氏又生一子,多了一个曾孙,皇上心中一定十分高兴。”
有资格接话茬的,也只有窦淑妃:“静妃说的是。皇上临终前还惦记着顾氏肚中的孩子,连姓名都已赐下。顾氏生子,皇上在天之灵必是欣慰不已。”
这个孩子刚出世,便已有了名字,萧天淳!
顾莞宁醒来,已经是隔日。
睁开眼的刹那,她头脑短暂的空白了片刻。然后,昏睡前的所有记忆慢慢涌上心头。
她的孩子平安出世了……她的孩子呢?
“太孙妃醒了!”
琳琅最先察觉到顾莞宁醒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屋子里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顾莞宁心中涌起阵阵暖流,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孩子呢?”
琳琅根本不用听,也猜得出顾莞宁的心思,笑着说道:“阿淳公子被乳娘抱着呢!奴婢这就让乳娘抱阿淳公子过来。”
阿淳公子?
顾莞宁的反应不如往日迅捷,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元佑帝早已为孩子赐了名。所以,她生的是儿子?
过了片刻,乳娘抱着孩子进来了。
顾莞宁第一眼便爱上了阿淳。
早产的孩子,大多瘦小。阿淳却是例外,个头比当初阿奕出生的时候还要大一些,一张小小的脸孔白白净净,十分漂亮。一双眼睛像两个小小的葡萄一般,又黑又亮。
顾莞宁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手道:“将阿淳给我,我要喂一喂他。”
“不行,”百依百顺的琳琅出言阻拦:“殿下特意吩咐过,太孙妃生产伤了身子,得安心静养。阿淳公子就让乳娘们喂养,太孙妃每日看几回便是。”
然后,便转头吩咐一声:“你们先将阿淳公子抱下去。”
乳娘们应一声,便抱着孩子出去了。
顾莞宁:“……”
她这个主子,真是越来越没威严了!
顾莞宁瞪着琳琅,琳琅也不心虚惧怕,柔声道:“炉子上熬着热粥,奴婢这就去盛一碗来。”
一提起热粥,顾莞宁便觉得饥肠辘辘,腹中空空。
从生产那一日算起,她已经两日多未曾进食了。
一碗温热的米粥下肚,身子暖了起来,顾莞宁也稍稍有了力气说话:“阿娇阿奕呢?”
琳琅低声答道:“阿娇小姐阿奕公子上午去跪灵,估摸着过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
“娘醒了!”阿娇抢先一步扑到床榻边,小脸上满是欢喜:“娘,你终于醒了。我和阿奕来看了你几回,你一直在睡。”
阿奕也到了床边,一脸依恋地说道:“娘,阿奕好想你。”
顾莞宁心中一软,轻声笑道:“娘也一直惦记你们。你们两个见过弟弟没有?”
“见过了,”阿奕挺着小胸脯说道:“弟弟哭起来声音很响亮,也特别能吃。”
阿娇补充道:“爹说,弟弟叫阿淳。阿淳弟弟长得很好看。”
阿淳确实生得好相貌,眉眼轮廓和她幼年时颇有相似。阿奕生得像太孙,至于阿娇,也像爹多一些。
顾莞宁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免得姐弟两个吃味心里不高兴,只笑道:“你们姐弟出生的时候,也格外好看。”
两个孩子的虚荣和自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各自腻在顾莞宁身边。
琳琅走过来,柔声哄道:“太孙妃太累了,要多睡多休息。琳琅领着小姐公子先出去好不好?”
好言好语地哄走了一双孩子,顾莞宁才得以闭目休息。
……
这一睡,又是半日。
再睁眼,已经是晚上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太孙的脸孔。
那张熟悉的俊美温和的脸孔,布满了疲倦,双目通红,满是血丝,也不知熬了多久没睡过了。
顾莞宁略略皱眉:“你怎么这般憔悴?”
她的声音依旧十分虚弱,得凝神听,才勉强听到她在说什么。
太孙心中溢满了怜惜,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才是真的虚弱憔悴。”俏脸苍白,几乎没了血色。
这一胎让顾莞宁吃足了苦头。
顾莞宁轻笑一声:“总算平安无事。阿淳也健康平安,我吃些苦头也算不得什么。”
太孙脱口而出道:“阿宁,我们已经有了两儿一女,足够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
亲眼看着她受尽痛苦,比用刀割他的心还要疼。
他再也不想见她受苦,不愿再经历这样惊心动魄的煎熬。
顾莞宁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现在想来,也有些后怕,点点头道:“也好。我们好好将他们姐弟三个养大成人。”
一个儿子少了些,有两个儿子,足以堵得住众人的嘴了。
想到刚出生两日的儿子,太孙目光一柔,低声笑道:“阿淳眉眼生得像你,十分俊俏。”
“确实像我。”顾莞宁的眼中漾起笑意:“阿娇阿奕像你更多一些。不过,这些话可千万别在他们姐弟两个面前说。不然,他们姐弟肯定会吃醋生气。”
太孙哑然失笑:“他们有什么可吃醋可生气的。像我哪里不好了!”没等顾莞宁出声,已经喜滋滋地说道:“阿淳又胖又壮实,生得又漂亮,实在讨人喜欢。”
顾莞宁忍不住瞄了太孙一眼,语气中有几分嗔怪:“瞧瞧你,这就偏心上了。阿娇阿奕要是听到这样的话,怎么会不生气。”
“三个孩子,我们得一视同仁一眼看待才是。”
“你想想看,当年父王更喜欢萧启,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们两个,以后说话行事也得多加小心,万万不要让孩子觉得我们两个有所偏心。”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道:“太孙妃的教诲,我一定铭记于心。”
顾莞宁被逗得有了丝笑意,轻啐他一口:“就快登基为天子的人了,竟还这般油嘴滑舌的,也不怕被人听了耻笑你。”
太孙立刻改口:“皇后娘娘言之有理。”
他做了天子,她就是皇后。
前世她直接跳过了皇后,做了太后。这一世,倒是能住进椒房殿了。
低声说笑几句,顾莞宁又张口提醒道:“为皇祖父需守灵八十一日,如今已有二十多日。还有两个月,便要将皇祖父安葬。齐王若有动作,必会选在皇祖父安葬之后。”
前世,元佑帝一下葬,齐王便领兵逼宫。太孙尚未登基,便命丧箭下。
太孙目中闪过寒意,低声道:“我早有防备。”
正值元佑帝丧期,阿淳的洗三礼和满月礼都未操办庆贺。
顾莞宁此次身子亏得厉害,一直躺在床榻上静养。每日一颗参丸,连着服用一个月之后,才改喝参汤。也终于能下床榻走动。
脚落在地面的那一刻,顾莞宁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我像是捡了条性命回来一般。”
可不是捡了一条性命回来么?
陈月娘看着顾莞宁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脸颊,终于实话实说:“徐沧说,当日太孙妃临盆,十分危险。若不是太孙妃意志坚定,未必能平安产子。而且,太孙妃大伤元气,至少也得将养数月。”
“太孙妃只一个月便能下床榻走动,已经大大出乎徐沧的意料之外。”
这些话,陈月娘之前只字未提。如今顾莞宁真正脱离危险,身体渐渐将养恢复,才敢说出实情。
顾莞宁也未怪陈月娘,只扯了扯唇角道:“自己的身体如何,我自己心中有数。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平安无事。”
语气中的强大自信,令人折服。
这也是正是顾莞宁身上最令人钦佩之处。
陈月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日我可不敢乱说,唯恐太孙妃沮丧泄气心情阴郁。也怕太孙殿下心中忧急。”
其实,就是徐沧不说,顾莞宁和太孙夫妻两个也猜出了几分。
所以,这一个月来,顾莞宁并未逞强,一直在床榻上躺着静养。除了服用参丸之外,徐沧亲手熬制的颜色诡异苦不堪言的汤药,她问都没问,便一一喝了。
琳琅和玲珑各自搀扶着顾莞宁的胳膊,闻言俱是一阵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顾莞宁反过来安慰她们两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撑过来了。接下来好好养着身子就是了。”
琳琅微红着眼眶道:“太孙妃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去守灵?”
玲珑也是满脸忧虑:“是啊!总得找个借口,不必去守灵才是。”
孩子已经满月,顾莞宁也已出了月子。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跪灵,免得落人口舌。可顾莞宁眼下这样的身体,走路尚且要人搀扶,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早产伤了身体,不能下榻走动,无法守灵。何须另找理由借口。想来,也无人会挑刺找茬。”
元佑帝一去,大秦已是他们夫妇的天下。谁敢这般不识趣?
……
事实证明,不识趣的人还是有的。
一位礼部郎中,在跪灵时不忘启奏太孙:“殿下,太孙妃生子已过满月,也该出来为皇上跪灵才是。”
这个礼部郎中,姓阙,人称“缺郎中”。即缺心眼是也。
阙郎中为人颇为方正耿直,在朝中以直臣著称。就是心眼太实在了一些,不知听谁说了一嘴,便愣头愣脑地来启奏了。
跪在首位的太孙目光微微一冷,扫过阙郎中那张耿直得过了头的脸孔:“阙郎中可知太孙妃顾氏早产难产需安心静养之事?”
阙郎中直愣愣地应道:“微臣确实有所耳闻。只是,孝道大于天。皇上丧期,太孙妃身为长孙媳,不出来跪灵,实在于礼不合。少不得会落下不孝的名声。还请殿下宣召太孙妃出来跪灵……”
礼部尚书罗恒之听得额上直冒冷汗,心里暗暗恼怒。
也不知谁在背后唆使这个缺心眼的棒槌胡言乱语。没见好脾气的太孙已经沉下脸了?
触怒即将登基的新帝,这是嫌自己的命长了吗?
自己找死,也别拖上礼部跟着倒霉啊!
“住嘴!”罗尚书身为一部尚书,对麾下官员有呵斥训责之权:“你枉为礼部郎中,竟要逼着体弱病重的太孙妃出来跪灵。若太孙妃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担负得起罪责?你一人口出妄言,是要连累九族亲人吗?”
阙郎中被罗尚书骂得灰头土脸,此时才后知后觉地自己犯了大错,惶惑不安地跪下请罪:“微臣并无加害太孙妃之意,还请殿下息怒。”
温和好脾气的太孙,此次显然是动了真怒,冷然道:“你口口声声孝道二字,不知怜悯妇孺,当众污蔑太孙妃。就是皇祖父地下有知,也绝不会怪罪顾氏。你一个礼部郎中,出言横加职责,令人心寒齿冷。”
“到底是何人,唆使你当众说这些?”
别说阙郎中,就是罗尚书等人,也从未见过太孙当众发怒。
雍容温和的太孙,沉脸肃容时,散发出不怒而威之势,竟和归天的元佑帝有几分相似。
众臣既凛然,又有几分欣慰。
阙郎中懊悔不已,想也不想地说出了口:“微臣也是听赵大人随口提起,才想到了这些。微臣本就是礼部郎中,深以为提醒殿下行事是微臣分内之责,这才斗胆出言。”
没想到竟令太孙如此震怒,想想真是后悔不已。
赵大人……
朝中姓赵的官员也有几个,不过,势力最庞大的,当属以赵阁老为首的赵家男丁。阙郎中口中的赵大人,正是跪在阙郎中身边的赵阁老长子,在户部任职的赵长青!
赵家和齐王府定了亲事。赵长青的嫡女将要嫁到齐王府,成为东平郡王妃。赵长青是齐王正经的姻亲。
这一深想,赵长青说出此言,显然大有深意。
太孙的目光落在赵长青身上。
赵长青倒是不见慌张,拱手叹道:“微臣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想阙郎中竟误会了微臣之意,直接启奏殿下。微臣本无任何挑唆之意,此时倒是不便多辩驳。免得落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之名。”
“还请殿下责罚!微臣绝无怨言!”
说完,便一跪到底。
齐王目中闪过一丝快意。
赵长青这一招以退为进十分高明。太孙若执意严惩,反倒显得心胸狭窄,如妇人一般计较口舌了。
结下这门姻亲,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赵家人可比懦弱无用的王家人强多了。
赵阁老也是老而成精,事前父子两个并未商议,此时却颇有默契,也拱手请罪:“老臣教子无方,还请殿下一并责罚。”
赵阁老身为一朝阁老,在朝中门生众多,颇有声望。分量之重,远胜过一个赵长青。
赵阁老一张口,太孙的神色陡然缓和了许多:“赵阁老何须如此自责。孤也是一时不快,语气稍稍重了一些。”
“赵大人和阙郎中的话,也不无道理。顾氏身为长孙媳,确实应该跪灵。”
“只是,顾氏自生子后,一直未曾下榻。让她出来跪灵,和索她性命无异。皇祖父在生前,是最慈爱的长辈。想来也绝不愿看到长孙媳拼着性命跪灵。”
太孙声音温和,词锋却如刀剑。
让顾莞宁守灵,就是要她性命。
这话说都说出口了,还有谁敢坚持让太孙妃出来守灵?谁敢担上谋害太孙妃的罪名?
赵阁老父子很快偃旗息鼓,告罪后,便各自跪回原位。一副此事和我绝无关系的表情。
倒霉的阙郎中,却没这等收放自如的本事,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太孙面前,不知该如何收场。
太孙不出声,就这么晾着阙郎中。
阙郎中也没傻到家,还知道用眼神向罗尚书求救。
罗尚书再气也不能不管。谁让这个缺心眼的是礼部官员?若真由他今日一直跪在太孙面前,他这个礼部尚书也跟着抬不起头来。
“阙郎中思虑不周,言语冒失莽撞,请殿下责罚。”罗尚书恭敬地张口。
求情也是讲究技巧的。先认错,再求责罚,就显得有诚意多了。
阙郎中也跪地求罚。
太孙淡淡说道:“阙郎中今日不必跪灵了,先回去好好反省几日,等想明白了再进宫。以后说话行事,要三思而后行。”
既没降职也没丢官,惩罚不算重。却让在场所有的官员看到了太孙的威势。
阙郎中面如土色地退了出去。
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的齐王,目中冷芒连连闪动。
……
此事很快传到了内灵堂众人耳中。
原本还有心借此事兴风作浪的人,再无人提起让顾莞宁出来跪灵之类的话。
这天下,已是太孙的天下。太孙正大光明地袒护顾莞宁,谁敢在此时跳出来说顾莞宁的不是,无疑是正面惹怒太孙。在场众人,没人愿意做这样的傻瓜。
就连满心嫉恨的高阳郡主,也不敢口出妄言。
齐王妃眼中闪过冷意,很快垂下眼。
窦淑妃倒是低声对王皇后说了一句:“太孙说话行事,倒是和以前不尽相同了。”
孙贤妃不在,窦淑妃颇有些苦闷寂寞,偶尔张口说话,便只能找王皇后了。
王皇后神色漠然,淡淡应道:“身份不同,行事自是不同。”
以前的萧诩,是大秦太孙。上有太子,再上还有天子元佑帝。凡事轮不到他做主。他的孝顺恭谨友爱温和,至少一半都是装出来的。
如今,萧诩即将登基为新帝,再无人挡在他的身前。他初露峥嵘,也有震慑百官之意。
这才是为帝之道。
太子妃没想得这般深远,只暗暗松了口气。
顾莞宁此次难产,亏了身体,得安心静养,哪里还能来守灵。
……
翡翠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顾莞宁。
顾莞宁整日躺在床榻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权当是解闷。
琳琅又端了热腾腾的褐色汤药来,闻着苦,喝起来更苦。顾莞宁从不喜苦涩之物,却从未张口抱怨,很快将汤药喝下。
珍珠立刻捧来各色果脯:“太孙妃吃一些吧,去一去口中的苦味。”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挑了一块蜜饯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很快驱走了口中的苦涩。
乳娘很快抱着阿淳过来了。
顾莞宁目光一柔,张口道:“孩子给我。”
乳娘笑着应了,小心地将孩子送到顾莞宁怀中,不忘叮嘱一句:“阿淳公子沉的很,太孙妃小心些。”
顾莞宁身子虚弱,力气远不及往日,孩子抱到手中,陡然一沉。
自孩子出生后,她还是第一次抱他。
前几日未曾哺乳,奶水早就涨了回去。阿淳从未喝过亲娘的奶水。不过,两个奶娘轮流喂养,将阿淳养得白白胖胖。
顾莞宁低头凝视着怀中的阿淳。比起刚出生的时候,阿淳眉眼稍长开了些,皮肤白嫩,眼睛又黑又大,十分俊俏讨喜。
阿淳吃饱了心情颇好,咧着小嘴,冲顾莞宁笑了起来。那副可爱的模样,几乎能将人心融化。
顾莞宁心里被奇异的感动涨满。
这是她拼尽了全力豁出了性命才生下的孩子。
这是萧诩和她的骨血。
这是她一双儿女嫡亲的弟弟。
就这么看着他,她便已像拥有了全世界一般满足而感动。
……
国丧期间,不得举行任何喜宴。
原本已经定下婚期的顾莞敏,不得不推迟成亲之日。
太夫人将顾莞敏叫了过来,张口安抚几句:“……成亲的日子,改到了腊月初六。总之不能拖到明年。亲事不能大操大办,便折成嫁妆,让你带到夫家去。”
顾莞敏今年已有十八岁,再不出嫁,就真得成老姑娘了。
顾莞敏轻声道:“一切都由祖母做主。”
她年龄已经不小了,太夫人特意为她张罗了一门好亲事。以她庶女的身份,能嫁入三品官宦家中做嫡长媳,既有定北侯府门第之故,也是沾了太孙夫妻的光。
顾莞敏这般温顺听话,令太夫人颇为欣慰。
紫嫣笑着来禀报:“启禀太夫人,三老爷从宫中回来,特意来给太夫人请安。”
顾海身为兵部侍郎,自有进宫跪灵的资格。百官们白日进宫跪灵,晚上便能回府,这也是太孙体恤百官。
太夫人听闻顾海回来了,立刻笑道:“快些让老三进来。”
顾海身在宫中,消息十分灵通,时常带些太孙和顾莞宁的消息回来。
顾莞敏立刻告退。
片刻后,一身素服的顾海进来了。
连着跪灵多日,顾海身体再好,也有些吃不消。人瘦了一圈,下巴处的短须也快变成长须,精神倒是颇佳。
没等顾海行礼问安,太夫人便一脸急切地问道:“老三,宁姐儿在宫中可还好?有没有出来跪灵?”
这一个月来,太夫人每日忧心顾莞宁的身体。只要顾海回来,必要问上一回。
顾海低声道:“母亲放心吧!莞宁的身体已经慢慢恢复,今日她让人给我送了口信,说已经能下榻走动了。”
能走动就好。
太夫人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叹道:“这个孩子,也是宁姐儿命中的劫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丧期出生。又是早产又是难产,让人心惊胆战。”
顾莞宁临盆那一日,不知有多凶险。
太夫人跟着提心吊胆,连着两晚都没睡好。直到听到母子平安,才算放了心。
“母亲这话就说错了。”顾海笑道:“这孩子不是劫数,是莞宁命中的福星才对。皇上驾崩归天,太孙在此时又得一子,于国于朝都是件喜事。莞宁在此时多生一个儿子,日后就是有新人进宫,也无人能威胁到她的皇后之位。”
这倒也是。
太夫人点了点头。
太孙对顾莞宁用情至深,他们毫不怀疑。只是,身为天子,有传承子嗣的重任。后宫绝不可能只顾莞宁一人。迟早要有新人进宫伴驾。
顾莞宁有两子一女,又有太孙的宠爱,足以在宫中安稳立足,无人能撼动了。
“太孙要守孝三年,纳美人进宫至少也是三年以后的事,现在不必多虑。”
顾海很清楚太夫人的心事,张口开解安慰:“以莞宁的手段,三年时间,足够她清理后宫,牢牢地坐稳皇后之位了。母亲也不必总为她忧心焦虑。”
太夫人自嘲地笑了一笑:“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宁姐儿自小就聪慧,长大之后,心志坚毅果决,远胜普通女子。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不会慌了手脚,也会沉着冷静应对。”
“可我总忍不住为她牵肠挂肚,唯恐她过得委屈。”
这是祖母对孙女最深的牵挂。
顾海也有些动容,口中笑着打趣:“莞宁只会让别人憋屈,自己怎么可能受委屈。”接着,便将今日在灵堂上发生的事情道来。
太夫人听了之后,冷哼一声:“这个齐王,从来不是安分的主。为皇上跪灵,都没忘了给太孙添堵,委实可恨可恼。”
顾海一边张口哄太夫人开怀,一边暗暗想起了今日顾莞宁送来的口信。
齐王居心叵测,恐在皇祖父下葬后有异动。立刻暗中命人召回遣散出去的暗卫,务必守住侯府安危。
以顾莞宁的性子,绝不会危言耸听。
既然这么说,显然是察觉到齐王私下有异动,所以才会特意送口信提醒他早些做好防备……
顾海略一思忖,还是将此事按捺下来,并未告诉太夫人。
太夫人年龄大了,不宜思虑过多。这件事他和顾谨行私下商议就是了。
……
平西伯府。
平西伯父子也从宫中回来了。
平西伯夫人领着儿媳顾莞华迎了上去,蹦蹦跳跳的虎头冲进了丁骁的怀中:“爹,你总算回来了。虎头要骑木马!”
往日最疼儿子的丁骁,今日满腹心事,无心哄儿子,冲顾莞华道:“我和爹要去书房商议正事,你先带虎头去玩。”
顾莞华没有多问,抱起虎头哄了几句。
丁骁随父亲一起进了书房。
父子两个神色俱都凝重无比。
“父亲,齐王确有反心。”
二十多岁的丁骁,一脸英气,身手不凡,善于领兵,已是年轻武将中的佼佼者。此时他皱紧眉头,声音低沉:“太孙殿下之前命我暗中派兵扼守京城外所有的官道,这些时日,不时有身手高强来历不明的壮汉奔赴京城,聚拢在一处偏僻的田庄里。那处田庄,明面上是一个商人的庄子,实则是齐王府暗中的产业。”
按大秦律法,藩王无领兵之权,只能有一千亲兵。
齐王当日归京,便将一千精兵都带回了京城。韩王魏王也是如此。
当然,藩王们私底下豢养些暗卫死士,也是难免的事。只要不太出格,人数不太多,不会危及到朝廷,就是天子也会睁一眼闭一眼。
别说藩王,就是普通文官府上,也少不得养些家丁护卫。武将们暗中豢养些人手,也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
之前定北侯府被曝出有暗卫一事,根本就没人惊讶。
平西伯统领五万朝廷精兵,暗中也养了一千精兵。
元佑帝新丧不久,还未安葬。齐王还在跪灵,便开始召集人手进京,这样的动静,可就太不寻常了。
平西伯目中闪过寒意,低声问道:“你可曾查出有多少人聚在田庄里?”
丁骁答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命人远远地盯梢,未曾细探。这些人俱是昼伏夜出,深夜进田庄。粗略估计,至少也有两千千。”
离元佑帝下葬之日,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还会有多少齐王死士赶赴京城?
除了这些死士,齐王暗中还有什么后手?
平西伯越想越是心惊,咬牙寒声道:“皇上尸骨未寒,齐王便想着谋夺皇位。狼子野心,实在可恨。”
“齐王有反意,便要趁早动手。”丁骁倒是颇为冷静:“太孙殿下虽然年轻,却是皇上下旨钦封的储君,继承皇位,顺理成章。若任由太孙殿下继位坐上龙椅,以后齐王想谋朝篡位,更是难之又难。”
“所以,齐王必会在皇上下葬之后就动手。”
齐王一定会赶在新帝登基大典之前起兵逼宫。
平西伯先是点点头,然后用力呼出一口胸口的闷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忠于天子,皇上选了太孙殿下继位,我们便忠于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的密令,我们自要遵从。绝不容乱臣贼子篡位。”
“从今日起,你就告病,不要进宫守灵了。继续让人盯着齐王府所有的动静,再暗中召集我们丁家的精兵。”
丁骁敛容应了声是,想了想问道:“要不要让人给顾家也送个信?”
平西伯目光一闪:“这倒不用。殿下既让人给我们送了信,顾家必也早已知情,有所防备了。”
漫长的八十一日跪灵,终于熬到了结束。
百官中年龄大身体弱的,不少熬得病倒了。傅阁老赵阁老也未能例外,俱被扶着回府养病去了。
宫中嫔妃病倒的,也不在少数。窦淑妃病了,王皇后被抬回了景阳宫。太子妃也是身心俱疲,可她没有休息的时间,还得继续坐镇宫中。
为皇上启棺安葬之事,自有太孙齐王等人前去,前后耗时至少也要五六日。
所有女眷都被留在宫中。安排众人住宿,也是件繁琐的事。太子妃索性挑了一个离福宁殿最近的延福宫,让众人暂时歇脚住下。
静养了两个月未曾露面的顾莞宁,和太子妃一起住进了延福宫。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堂嫂将养两个月,气色看着不错。”傅妍细细打量顾莞宁一眼,浅笑着夸赞一句。
顾莞宁生产时的凶险,傅妍早有所耳闻。原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在床榻上养了两个月,顾莞宁的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所谓气色不错,大半都是恭维。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我还算有些运道,抢了这条性命回来。这两个月一直在床榻上养着,到今日才勉强能下榻走动。”
这么说,不免有些夸大其词。第一个月未曾下榻,到这个月,身子稍稍恢复之后,顾莞宁每日坚持下榻走动一个时辰,如今走路已无碍。
苍白的脸色,是特意敷了一层脂粉的缘故。
事实上,在徐沧精心的调养下,她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了。
林茹雪也走上前来,关切地说道:“堂嫂身子尚未痊愈,还是安心静养才是。”顿了顿又笑道:“阿淳也有两个月大了吧!自出生之后,一直未曾抱出来。我们还未见过他呢!”
齐王妃似笑非笑地接了话茬:“是啊,吩咐乳娘将阿淳抱出来,让我们都瞧瞧。”
顾莞宁却没给齐王妃颜面,一口便回绝了:“天气寒冷,孩子抱来抱去,多有不便,也易生病。待到以后天暖了,再让阿淳出来见人。”
齐王妃碰了个硬钉子,面上火辣辣地,心中暗暗咬牙切齿。
有什么可神气的?不过就是生了个儿子罢了。谁还没生过儿子?想当年,她也生过两子一女……
想到两子一女,不免就会想到至今还被关在天牢里的长子萧睿。齐王妃心中黯然又悲恸,对眼前的顾莞宁充满了怨憎。
若不是因为顾莞宁,萧睿断然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最憎恶嫉恨顾莞宁的,非王敏莫属。只是,再恨再怨也没用。顾莞宁不但又生了儿子,还要做大秦皇后了……
元佑帝已经被送往皇陵,不日就要安葬。丧事一了,新帝便要登基。顾莞宁可不就顺理成章做皇后了么?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命好的人?
相较之下,她又是何等的倒霉?
王敏用力地咬着嘴唇,将头低了下去。
顾莞宁从头至尾也没看王敏。和众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
太子妃太过疲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隔日下榻,依旧觉得全身酸软无力。
顾莞宁前来探望,特意将徐沧也一并带了过来。徐沧为太子妃诊脉后,开了滋补调理身体的药方。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熬了补药端来,伺候太子妃喝了下去。
“我这把老骨头,真的是不中用了。”太子妃不无自嘲地说道:“没能照顾你,倒要劳烦你来照顾我。”
顾莞宁微微一笑:“我这两个月一直待在屋子里休养,诸事都让母妃操劳。母妃疲累不支也是难免。现在也该轮到儿媳来操心忙碌了。母妃只管安心歇着,宫里的事都交给我便是了。”
太子妃状态不佳,头脑昏沉浑噩,确实不能理事。
可是,顾莞宁早产之后,身子一直不佳,又哪里禁得起这般操劳?
太子妃满脸踌躇:“你生产时亏了身子,得好生养几个月才行。宫中诸事繁多,你眼下哪能应付得来。要不然,还是将宫务暂且请托给云昭容……”
“母妃不必担心,我能应付。”顾莞宁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打断太子妃:“宫中诸位娘娘跪灵多日,要么病倒,要么疲累不堪,就是昭容娘娘也已体力不支。眼下,唯有我能撑得住。”
太子妃忧心不已地看了面无血色的顾莞宁一眼:“可是你的身子……”
顾莞宁轻笑一声,凑了过来:“母妃仔细瞧瞧我的脸。”
太子妃睁眼,仔细看了一看,然后:“……”
好端端地,在脸上擦脂粉做什么?
乍看之下,倒像是身子太过虚弱面无血色一般。
太子妃一脸疑惑,低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顾莞宁却未多解释:“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母妃不用多问了,只管安心地休养一段时日。”
太子妃最大的好处便是听话。想不通的事情,索性扔到脑后,不再多想。反正,顾莞宁行事自有分寸。
……
景阳宫。
寝宫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
面色灰败的王皇后闭目躺在床榻上,仿佛在昏睡。
宫女早已退了出去,席公公悄步走了进来。
听到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王皇后慢慢睁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了令人心惊的寒光:“本宫交代的事,你可曾办妥了?”
席公公应了声是。
王皇后被废,他这个昔日椒房殿里的总管太监,如今在宫中也没了往日的风光。不过,王皇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宫中各处都有她的人手。想暗中做些手脚不算难事。
只是……
“娘娘真得想清楚了吗?”
席公公伺候王皇后多年,堪称王皇后心腹。私下无人时,仗着胆子劝慰主子几句:“这么做了,以后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日皇上临终之前,曾有遗言,命太孙殿下视娘娘如祖母一般敬爱。以殿下的心性为人,必会善待娘娘。娘娘何苦还要将自己置于生死险境?”
是啊,她何苦还要孤注一掷,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有太多的怨恨不甘。这股怨气,并未因元佑帝的故去而消散,也未因元佑帝的临终遗言而终结。反而更多了一层愤慨。
元佑帝既然放心不下她,为什么不直接恢复她的凤位?偏偏让她以静妃的身份在宫中苟活?
什么奉养天年,什么视她如嫡亲祖母。都是没用的屁话!
她执掌中宫数十年,从不曾居于人下。现在让她仰人鼻息苟活于世,本就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太子妃是个废物,这座后宫,很快就会成为顾莞宁的掌中物。她和顾莞宁交手数次,早已结下仇怨。一想到以后要对着顾莞宁示弱讨好,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便在胸膛里无声地燃烧。
既然这般不甘心,那就压上一切,赌一回吧!
赌赢了,她还有数年的风光日子可过。王家也会有翻身的机会。
赌输了,也没什么。
活了几十年,她已经活得够本了,哪怕是立时闭眼,也不算亏了。
王皇后冷冷一笑,慢慢说道:“你不必再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席公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嘴,垂首应了一声是。
王皇后看向席公公,声音温和了许多:“你跟随本宫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行事,更是冒了生命之险。本宫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席公公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奴才这条性命是娘娘给的,就是为了娘娘而死,奴才也绝不会皱眉犹豫。娘娘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了。”
王皇后打起精神,温言安抚席公公一番,又低声叮嘱:“命人盯着窦淑妃孙贤妃的寝宫,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本宫。”
宫中嫔妃虽多,真正能让王皇后生出警惕之心的,唯有这两人而已。
席公公忙应了一声:“是,景月宫景秀宫那边,奴才早已安排好了人手。若有消息,奴才一定及时禀报娘娘。”
顿了顿又低声道:“贤妃娘娘这两个多月来,一直躺在床榻上,不言也不动,进食不便,只能喝些米粥羹汤,全靠身边的宫女喂进口中。奴才一开始以为贤妃娘娘是做戏,现在看来,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谁也装不了这么久的病,更不可能装得这般逼真。
只有一个解释。孙贤妃是真的生了奇病怪症。
王皇后目中闪过浓浓的嘲讽:“她急不可耐地对顾氏下手,反被顾氏设计引入斛中。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不过,她这个人最擅长装模作样。是不是装出来的,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继续让人盯着景秀宫。”
……
景阳宫。
窦淑妃的身体显然比王皇后强多了,睡了三天,便已有了精神力气。不过,对外依旧放出风声,只说自己“太过疲累”,要“静养数日”。
韩王妃和林茹雪婆媳两人,一起来了景阳宫,给窦淑妃请安。
窦淑妃面色红润,半点不像病患,说话声音依旧沙哑难听:“我没有大碍,你们两个不必忧心。”
何止是没有大碍。看着比她这个儿媳还要中气十足。
韩王妃心里暗暗腹诽,口中却恭敬地应道:“我和林氏日夜为娘娘的身子忧心,不亲眼看上一看,委实放心不下。”
韩王此人,不及齐王精明深沉,也不及魏王狡猾阴险,性子易怒冲动,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不过,却有别人不及的优点。
他对生母窦淑妃十分孝顺。远在藩地的数年,每个月都会命人送信到景月宫来。回了京城之后,更是时常进宫探望窦淑妃。
不管心里情愿与否,韩王妃都得对窦淑妃毕恭毕敬。
窦淑妃瞄了儿媳一眼,随口道:“行了,这里又没外人,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是给谁听?我又不是静妃那等病罐子,好吃好喝好睡好的很。你们不必每日都来。”
韩王妃:“……”
当着王皇后的面,窦淑妃像只鹌鹑,不敢多嘴。背地里倒是刻薄得很。
不过,窦淑妃说话刻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韩王妃很快反应过来,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窦淑妃看不上韩王妃的窝囊样子,目光看向静默不语的林茹雪:“林氏,宫中现在情形如何?现在是由谁主事?是闵氏,还是云昭容?”
林茹雪轻声应道:“昭容娘娘也病倒了,二皇伯母也颇为疲累,无暇顾及宫中琐事。如今打理宫务的,是堂嫂。”
顾莞宁?
窦淑妃挑了挑眉,口中吐出的话语分外尖酸:“她不是早产亏了身体吗?连着两个月没跪灵,现在倒是有精力执掌宫务了。”
林茹雪咳嗽一声,低声提醒:“已经变了天,宫中情形也和往日大不相同。娘娘还请慎言。”
元佑帝一死,可不就是变了天?
妻以夫贵,太孙即将登基,顾莞宁提前执掌宫务,也不算违了礼制。
想到以后自己要对一个小辈卑躬屈膝,要看顾莞宁的脸色过日子,窦淑妃心里便觉得一阵憋屈,忍不住冷哼一声:“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是顾莞宁,又能奈我何?”
色厉内荏,纸老虎一个。
韩王妃没有戳穿窦淑妃,顺着她的话音说道:“娘娘是先帝嫔妃,顾氏便是做了中宫,也不敢对娘娘如何。”
林茹雪却道:“想想贤妃娘娘如今的情形,淑妃娘娘想过些安生的好日子,还是别招惹堂嫂才是。”
窦淑妃:“……”
顾莞宁的难缠厉害,谁不清楚?
窦淑妃颇有些恼羞成怒之势,想发脾气,又忍了下来。改而叮嘱道:“你们婆媳两个,若无事就在寝宫里好生待着,别随意出来走动。”
韩王妃一怔,下意识地问了句:“娘娘这话是何意?”
聪慧的林茹雪却品味出了几分言外之意,深深地看了窦淑妃一眼:“多谢娘娘提醒。”
这个孙媳,可比蠢钝的儿媳强多了。
窦淑妃心中颇为欣慰,也不再多说。
景秀宫里。
孙贤妃如木桩一般躺在床榻上。
每日只能吃些米粥羹汤,孙贤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脸色日渐蜡黄,皮肤松弛,满面皱纹。宛如行将枯朽的树木一般。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孙贤妃的“不治之症”是装出来的。
谁也装不出这副活死人的德性来!
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每日都得换洗衣物更换被褥。贴身伺候的宫女们虽然没敢怠慢,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也因此,孙贤妃的身上总有些淡淡的异味。
不过,又有谁会在意?
孙贤妃动也不能动,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景秀宫里几乎从无人来探望。时间一久,宫女们揣摩出了几分,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譬如此时,两个宫女便站在一旁悄声低语起来。
“太孙妃如今执掌宫务,令出必行。听说有一个阳奉阴违的内侍,被杖责三十,然后撵出宫。现在太孙妃发号施令,可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是啊,早就听闻太孙妃厉害,果然不同凡响。这才短短几天,宫中就有了一番新模样。”
“真是可惜。贤妃娘娘本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偏偏得了这等怪病,整日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过,太孙妃特意吩咐过,景秀宫的一应用度比照往日再提两成。”
“太孙妃对贤妃娘娘真是仁至义尽了……”
低声闲话的两个宫女,丝毫未留意到床榻上的孙贤妃,睁圆了眼睛,目中满是怨毒。
这个顾莞宁,恶事做尽,竟还摆出这副伪善的嘴脸来!
苍天何其不公!
等着看吧!齐王必不甘心就此罢休。定会领兵杀进宫来,夺走龙椅。萧诩顾莞宁夫妻两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孙贤妃无声地狂笑起来,形容狰狞,状若疯狂。
说足了闲话的两个宫女,终于转身来了床榻边。
其中一个动了动鼻子,面色有些异样,目中闪过一丝嫌恶:“快些准备干净的衣物被褥,给娘娘换上。”
另一个宫女忍不住出言抱怨:“每日总要换上几回。”
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褥,然后被扑鼻而来的臭气熏得胃中作呕,反射性地扭过头干呕一声。
旁边的宫女忙扯了扯这个宫女的衣袖,快速低语道:“收敛些。要是传到太孙妃耳中,我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孙贤妃脸孔涨得通红,羞愤欲死。心里将顾莞宁翻来覆去地又咒骂了数十遍。
……
此时的顾莞宁,颇为忙碌,根本无暇顾及孙贤妃在想什么。
当年她为太后时,大半的心思都用在了打理朝政教导幼帝身上,宫务大多交给身边的女官。只在大事上做决定拿主意。
如今骤然接手宫务,千头万绪,琐事繁多。琳琅等人也初进宫,对宫中的人事还不熟悉,她便要事事过问。
这些倒也不算什么,更要紧的事迫在眉睫近在眼前……
虽说太孙早有安排,不过,她从不习惯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于人,自然提前做好防备。
大秦共有两万禁军。这两万禁军驻扎在宫中内外,守护皇宫安危。城内还有三万驻军,城外军营里有五万神卫军。这样算来,共有十万士兵守卫京城。
除此之外,各文官武将勋贵侯府中的侍卫,还有隐在暗中的各府暗卫,加起来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调兵遣将,也不知有多少人悄然下令侍卫日夜巡逻,守护家宅安宁。
……
元佑帝下葬的当夜。
一辆马车悄然出了宫门,在两百名暗卫的护送下,这辆马车在暗夜中平稳地行驶。一个时辰后,在一处颇为安静的宅子后门处停下。
穿着夜行衣的英俊青年男子没有下马,目光警戒地环视一圈。身后的暗卫四处散开,确定周围毫无异样,才有一个暗卫走到门边,用特殊的手法敲了门。
门开之后,马车悄然驶入。
待后门紧缩,马车才开了车门,车里的人也一一下了马车。
最先下马车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秀妇人,满脸英气,目光奕奕有神。
青年男子走上前,低声道:“娘,让公子小姐下马车吧!”
清秀妇人点点头,转头抱了两个孩子下马车。
两个孩子只有五岁左右,男童白皙俊秀,女童白胖可爱,两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同样的黑亮有神。
这两个孩童,正是阿娇和阿奕姐弟。
清秀妇人是陈月娘,青年男子则是季同。
“陈夫子,”阿奕童稚的声音响起:“为什么只让我和阿娇到这儿来?弟弟怎么不来?娘人呢?”
阿娇也睁圆了大眼,满脸好奇地追问:“我们要在这儿住几日?娘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去?”
姐弟两人本已入睡,又被陈月娘唤醒,哄着抱上马车,一路悄然无声地到了这处宅子里。
陈月娘笑着哄道:“阿奕公子阿娇小姐乖乖地在这儿住着,要不了几日,你们的爹和娘亲就会来接你们了。”
可惜,两个孩子虽然小,却不好糊弄,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要让我们住在这儿?我们要和娘亲在一起!”
陈月娘的脑海中闪过顾莞宁的叮嘱。
他们姐弟两个都很聪明,不易哄骗。如果他们执意追问,你不妨将事情的真相透露一二。也别全说,免得吓坏了孩子。
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以把握。
陈月娘略一斟酌,便低声道:“宫中将会有变故,你们的娘亲怕你们两个会成为被人攻击的目标,所以才将你们送出宫。这么做,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你们姐弟两个不要哭闹,乖乖在这里住几日。等宫中平静下来,你们就能回宫了。”
阿娇阿奕对视一眼。
然后,阿娇张口问道:“娘亲和弟弟留在宫中,是不是很危险?夫子,你快些回宫,让娘亲带着弟弟和祖母,都躲到这儿来。”
阿奕连连点头:“是啊,夫子快些回去接她们。”
陈月娘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才将两人安抚住。
……
深夜,两个孩子终于被哄睡下了。
陈月娘也松了口气,对两个一同前来的乳娘说道:“你们两个,不得擅离公子小姐身边半步。”
这两个乳娘从阿娇阿奕出世之后,便一直待在他们姐弟身边。家世清白,忠心耿耿,绝无问题。
两个乳娘一起应下了。
“季同,”陈月娘又正色叮嘱儿子:“小姐将阿娇小姐阿奕公子的安危托付于你。你务必要守护好他们,万万不可有半点差池。”
季同神色郑重地应了下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一星半点。”
此次随季同一起前来的暗卫,都是定北侯府的人,个个身手高强,以一当十。对顾莞宁十分忠心。
季同想了想,张口问道:“阿娇小姐和阿奕公子不在宫中,会否引起别人疑心?”
陈月娘目光一闪,低声道:“太孙妃昨日便放出风声,说两个孩子病了,要在床榻上躺着,不能露面。又特意暗中寻了两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代他们姐弟躺在床榻上,足以掩人耳目。如今宫中情势紧张,一个个明哲保身还来不及,无人多事多问。”
季同又低声道:“宫中不知何时有变故,娘陪在太孙妃身边,也要时刻小心。凡事以太孙妃的安危为先。”
陈月娘点点头:“太孙殿下早有安排。我和玲珑也会一直守在太孙妃身边。”
季同忍不住叹了口气:“明知道齐王要谋逆造反,却不能提前除掉他。还要耐着性子等他先动手。真是太让人窝火憋屈了。”
可不是么?
陈月娘无奈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太孙殿下还未正式登基,一言一行,万众瞩目。更何况,殿下在先皇临终前起过誓,绝不会主动对几位藩王动手。知道此事的人不在少数。若殿下主动对齐王下手,以后还有何颜面为帝?”
天子之诺,犹如千钧。
……
一来一回,耽搁了两个时辰。
陈月娘悄然回宫,已是四更天。
顾莞宁一直未睡。
陈月娘踏进屋子,顾莞宁立刻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急切:“夫子,阿娇阿奕可安置妥当了?”
陈月娘应道:“奴婢已经将他们两人送到宅子里了。季同领着两百暗卫在宅子里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公子小姐,太孙妃不必忧虑。”
顾莞宁眉头微松,轻声问道:“他们姐弟两个哭闹没有?”
陈月娘无奈地笑了一笑:“哭闹倒没有,只不停地追问,为何太孙妃没带着阿淳公子和太子妃娘娘一同前去。”
“奴婢花了好一番口舌,才将公子小姐安抚住。奴婢回宫之前,公子小姐已经都睡下了。”顾莞宁心中一阵抽痛,沉默下来。
宫中将有惊天变故,她放心不下阿娇阿奕,暗中将他们姐弟送出宫。既是保护他们姐弟,也有预防万一至少还能留下血脉的考虑。
至于阿淳,年龄太小,离不得她身边。而且,三个孩子也不宜都放在一处……
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永远都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是残酷的生活,留给顾莞宁最深刻的教训。
“阿淳公子确实应该留在宫中。”陈月娘窥出顾莞宁的心思,轻声道:“三个孩子都送出去,太过醒目。总得留下一个,吸引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总的说来,送出宫躲起来,总要安全一些。留在宫中的孩子,要危险得多。很容易被居心叵测之人当成目标。
手心手背都是肉,做这样的决定之前,顾莞宁犹豫许久,最终狠下心肠,将最小的阿淳留在了身边。
顾莞宁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低语道:“我前几日有些心惊肉跳,总觉得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变故。所以,我才这般安排,先将阿娇阿奕送出宫。就算有个万一,他们姐弟两个也能安然无恙……”
陈月娘眉头微微一跳,张口打断了顾莞宁:“不会有什么万一。奴婢拼死也会保护太孙妃。”
话一出口,又连连呸呸了两声:“什么生死,太不吉利了。”
顾莞宁倒是毫不介意,淡淡说道:“皇位争斗,本就是腥风血雨,不知要死伤多少人。我此时坐镇宫中,便是最明显的靶子。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算计我。”
“殿下留了足够的人手保护我,我身边还有你们,已经足够安全。不过,世事无绝对。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变故。”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请夫子一定要护住母妃和阿淳。”
陈月娘越听越不是滋味,想说什么,顾莞宁已深深地看了过来,恳求地说道:“算我求夫子了。”
陈月娘哑然片刻,只得应了下来。
……
两日后,太孙和齐王等人一同回京。
众人抵达皇宫时,正是傍晚时分。
随行的几十位官员拜别太孙,各自回了府。
齐王魏王等人则随着太孙一同进宫。在天家,地位更胜血缘关系。也因此,几位年长的藩王都得随在太孙身后。
至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和一众郡王,又在其次。
守灵多日,操持元佑帝下葬事宜,再日夜兼程赶回宫中。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太孙消瘦憔悴面色不佳,不必细说。
就是身体精壮的齐王,也憔悴不堪,额上露出皱纹,老了数岁不止。
魏王韩王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比一个萎靡不振。
“这三个月来,几位皇叔都辛苦了。”太孙叹道:“好在诸事已了。几位皇叔也能好好歇上一段时日了。”
齐王目光一闪,看向太孙,温和地说道:“有你坐镇江山,我们几个做皇叔的,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我和四弟六弟都商量过了。待你登基礼成,我们几个藩王也该回藩地了。”
太孙脸上露出一抹歉然:“藩王不得驻留在京,这是先祖遗训。我不便违逆。几位皇叔主动自请归藩,品性高洁,令人动容。”
魏王韩王不约而同地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萧诩,说话也不嫌肉麻。
齐王则是一脸感动,握着太孙的手感叹:“望你能坐稳江山,做一个勤勉天子。”
……
太孙率众归来,顾莞宁和太子妃早已闻讯,领着众人在宫门处等候。
宫中诸位先帝嫔妃,不宜再随意抛头露面,除了身体尚佳的窦淑妃之外,无人前来。事实上,就是窦淑妃,也不该来。
不过,窦淑妃仗着自己年级大资格老脸皮厚,硬是来了。
在见到韩王父子俱都安然无恙后,窦淑妃长长地抒出胸口一口气。
韩王大步走到窦淑妃面前,目光扫过窦淑妃的脸孔,沉声道:“父皇已安然下葬,娘娘切勿太过悲伤,伤了身体。”
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最好,总是最关心她的,和儿媳孙媳不可同日而语。
窦淑妃心中感动,目中闪出水光:“看到殿下无事,我心中也能放心了。”
母子两人,有意无意地抢了风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此时,就连魏王齐王也忍不住暗生羡慕。
他们的生母早就死了。王皇后孙贤妃倒是活得好端端的,可惜儿子又都死了。如今这宫中,也只有韩王母子健在了……
太子妃也早已抢到了太孙面前,急急地拉起太孙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待看清太孙此时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阿诩,你黑了,也瘦了。”
太孙温和地安抚太子妃:“这些日子操劳忙碌,瘦些也是难免。母妃不用担心。”
说着,目光越过太子妃,落在了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也抬头看了过来。
夫妻两人四目对视,视线胶着在一起。
太子妃:“……”
太子妃哭笑不得,只得退让几步。太孙这才大步走上前,毫不忌讳地当着众人的面,将顾莞宁紧紧地搂进怀中。
众人:“……”
算了,还是各自回府去吧!
……
先是齐王夫妇领着儿女离开,然后是魏王府众人离宫。韩王舍不得窦淑妃,却也不便再逗留宫中,很快也离开了。
太子妃咳嗽一声,提醒道:“有什么话,等进了寝宫再说。”
太孙点点头,松开顾莞宁,改而握住她的手,一起进了寝宫。
“你在宫中如何?”
“你在皇陵处如何?”
两人不约而同地问出口,然后对视而笑。
“宫中一切安好。”顾莞宁简短地说道:“母妃病了一场,至今身体还未痊愈。我便接掌宫务。”
太孙怜惜地伸手轻抚顾莞宁的脸庞:“辛苦你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没什么辛苦的。”夫妻两人说话,没什么需要拐弯抹角的,顾莞宁说话也十分直接:“我信不过宫中任何人,母妃又是心慈手软的性子。在这种时候,我就是体力不支,也得撑着。”
就如他一样。
元佑帝的死,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大打击。跪灵安葬也都是极消耗精力体力的事。不过,这等时候,太孙责无旁贷,绝不可能退缩。
太孙听出顾莞宁的话中之意,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才是你我生命中最危险也最难熬的时候。”
“礼部已经选定了日子,登基大典就在十日后。这十日内,齐王必会领兵夺宫。”
“我已防备多时,也早已做好安排。只是,这世上从没有万无一失这四个字。阿宁,我今夜就让人送你出宫……”
顾莞宁一惊,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我绝不会走!”
太孙定定地看着顾莞宁:“阿宁,你听我说。齐王的目标在我,他领兵夺宫,只会冲着我来。你出宫,他或许会生出些疑心,却绝不会就此罢手。”
“我知道你已送阿娇阿奕出宫,只留了阿淳在宫中。”
“你今夜便带着阿淳出宫,到阿娇阿奕身边去。你们母子四人守在一起,我心里也能更踏实些……”
顾莞宁目光亮得惊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萧诩,我不走!”
“你给我听好了。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就在这延福宫里待着,和你待在一起。你生我生,你死,我也不会再独活。”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水光,想说话,却发现嗓子似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沉默许久,然后用力将顾莞宁搂进怀中,俯下头,亲吻她的唇。
唇舌交接,相濡以沫。
缠绵中,两人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不知是她落了泪,还是他眼中的泪水滑落。
……
良久,两人才从汹涌的情绪中平静下来。
顾莞宁用手为太孙擦拭眼边的水痕:“瞧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一样掉眼泪,也不怕别人笑话。”
“这儿只你我两个,又没别人看见。”太孙索性厚着脸将头靠在顾莞宁的胸口。
顾莞宁忍俊不禁,微微抿唇。伸手轻轻抚摸太孙略显凌乱的头发。
再坚强的男子,也有软弱的一面。
太孙低声道:“阿娇阿奕所在之处,是否安全?”
顾莞宁应道:“那处宅子,记在李山名下。季同领着两百暗卫守着。宅子里有密室,只有我和季同母子三人知晓。若有紧急情况,季同便会将阿娇阿奕藏进密室中。若不知道密室在何处,就是刮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们姐弟。”
太孙站直了身子,赞许地说道:“你行事一向周密。若不是你命人给我送信,我还未想到要将孩子送出宫。”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也是个狠心的亲娘。阿娇阿奕被送走,阿淳却被我留下了。”
太孙握紧顾莞宁的手,沉声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必自责。”顿了顿,又道:“我们一家五口,一定会很快安然团聚。”
顾莞宁嗯了一声,依偎进太孙的胸膛。
……
夫妻两人闲话许久,才各自洗漱,相拥上了床榻。
两人俱是连日操劳,十分疲惫。
尤其是太孙,这三个月来,从未有一日好眠过。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很快,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顾莞宁凝视他憔悴不堪的俊脸片刻,将头靠了过去,一起入眠。
他们都知齐王必会在十日里起兵夺宫,却没料到齐王如此迫不及待,竟在当夜便动了手。
临近四更天。
天上无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人一天中睡得最沉的时候。偌大的皇宫,被黑暗笼罩,一片宁静。
皇宫共有四处宫门,悄然被开了两处。
穿着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的三千壮汉,手持利器,悄然潜进宫中。很快四散开来。
开门的禁军侍卫,恍若不见,迅速发出信号。很快,便有许多禁军侍卫聚拢而来。人数也不算太多,约有千人。
禁军统领也是萧家子孙,叫萧怀远。他的生母和已故的齐王生母同出一门。
萧怀远和齐王私下一直来往密切。
想到齐王允诺的坐镇边关领十万边军上阵杀敌,萧怀远便一阵血流激涌,握着腰际长刀的手愈发用力,将刀柄握得极紧。
他自幼习武,苦学兵法,最大的愿望就是领兵出京,建立不世功勋。
他要让世人知道,他萧怀远绝不是只靠着萧这个姓氏才做了侍卫统领。若让他领兵杀敌,他绝不会比当年早死的定北侯顾湛逊色。
他手中锋利的宝刀,不该藏在刀鞘中。
“统领,”开宫门的侍卫姓许,是萧怀远最得力的心腹之一:“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萧怀远目中闪过森冷的寒意,缓缓道:“宫中有匪徒闯入,我们身为禁军统领,有守卫皇宫之责,更有守护天子的重任。如今太孙殿下在延福宫中,我们自要去延福宫。”
许侍卫立刻垂头应是。
一声长哨,划破宁静的深夜。
……
景阳宫中。
王皇后一直合着双目,此时骤然睁开双目,浑浊的双目中射出亮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合衣而眠的席公公也未睡着,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回娘娘,快到四更天了。”
四更天啊……
王皇后的脸上闪过诡秘的冷笑。
齐王的三千死士已经进宫。
宫中虽有数千禁军,却分散在不同的宫门处,兵力分散。有萧怀远命人开宫门,这三千身手高强的死士无需费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潜进宫中。
延福宫外的禁军只有五百,根本抵挡不住三千死士。
待其他的禁军赶过来,死士们早已冲进延福宫,将沉浸在登基美梦中的太孙夫妇斩杀……
顾莞宁死不死倒是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杀了太孙,还有萧天奕萧天淳两个孽子。
杀了他们父子三人,斩草除根。
然后,齐王便能顺理成章地继位为新帝。
朝堂那些官员的反应,不足为惧。只要杀掉几个“忠贞不屈”的,其余官员很快便会乖乖识趣,跪拜在齐王脚下。
反正都是萧家子孙,谁坐龙椅,他们便向谁效忠。
齐王继位后,会代先帝下旨,封她为太后。她会重新成为后宫之主,再无人能令她俯首。
席公公竖耳聆听片刻,才低声道:“外面还没什么动静。”
王皇后淡淡道:“再过片刻,便该有动静了。”
杀人逼宫,是最粗暴血腥的方式,也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在元佑帝眼中贤良的王皇后,其实很欣赏很喜欢这样的手段。
……
景月宫。
正在熟睡的窦淑妃,忽地惊醒。
她睁开眼,透过轻薄的纱帐往外看。
除了屋角的烛台之外,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的眼睛,似透过厚厚的墙壁,看到了景月宫外的血光。
窦淑妃忽然笑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残酷又轻蔑的冷笑。然后低低地自言自语:“杀吧,最好杀得你死我活,同归于尽才好。”
她的儿子不能做皇帝,谁来做这个天子,都无所谓。
现在有这样的热闹好戏可看,倒也是桩有趣的事。
如果齐王和太孙都死了,那就更有趣了。
……
景秀宫里,孙贤妃也醒了。
她是被尿意憋醒的。她不想在躺在湿漉漉散发着骚臭的被褥中睡到明日,于是,便用尽力气喊了起来。
睡在地上值夜的宫女,睡得十分香甜。压根没听到孙贤妃低哑之极的声音。
孙贤妃愤怒之际,继续霍霍地喊了起来。然后双手握成拳,用力地捶打床榻。奈何她用尽力气,也未能发出响亮的动静,只有微不可闻的拍打声。
孙贤妃脸孔涨红,又忽然变白,然后绝望地闭上双目。
身下一片湿冷。
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活着做什么?还不如死了干净!
不,她还不能死。
她还要留着性命,看齐王如何领兵逼宫,杀了太孙顾莞宁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还有那个软弱无用的太子妃,还有那三个孽种……
都死了才好,死得干干净净。
她的儿子已经死了,他们便到地下去陪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声尖锐的惨呼声传来。
那一声惨呼,在宁静的暗夜中骤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孙贤妃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振奋起来,那双眼睛也亮了起来。
原本熟睡不醒的宫女,好梦正酣,被这一声惨呼惊醒,哆嗦着翻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有人惨叫……”
还未说完,又有数声惨呼和惊叫。
宫女被吓得俏脸惨白浑身不停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宫中会有杀伐之声?
孙贤妃却无声地畅快地长笑起来。
……
杀人放火,从来都是连在一起。今夜进宫杀人的死士们,却无暇放火。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
延福宫,太孙父子三人。
当宫中有多处走水,火光冲天时,死士们也颇有些震惊。不过,他们并未做短暂的停留,毫不迟疑地继续飞奔。
领着禁军的萧怀远,在看到宫中处处的火光时,也有些惊愕。
不过,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齐王深谋远虑,既是下定了决心动手杀人夺宫,想来在宫中还有内应。
“宫中走火,不知谁人作祟。”萧怀远朗声喊道:“众儿郎随我前去延福宫,守护太孙殿下的安危。”
身后的一众禁军侍卫轰然应诺。
紧随在萧怀远身后的许侍卫,也响亮地应了一声,目中闪出明亮的光芒。在火光的映射下,令人心惊。
守在延福宫外的五百禁军侍卫,在听到异样动静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他们身着盔甲,手持长枪,一个个目光锐利,神色冷静。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延福宫的宫门内外,宫墙下也俱站满了侍卫。
他们都是禁军中的精锐,此时就是有数千精兵攻打延福宫,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穿着夜行衣的死士们,在暗夜中如鬼魅一般现身。
无人发出声音,只握紧手中的兵刃,冲上前来。
只许进,不许退。
目标只有一个,杀了太孙!
双方一交手,便十分激烈。一个回合之下,鲜血四溅,有禁军侍卫倒在血泊中,也有悍不畏死的死士被长枪刺死。
无人惨呼尖叫。
受了轻伤的,只闷哼一声,便重新拿起兵器,和敌人厮杀。
受了重伤的,拼着一条性命,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再闭眼。
你死我活,无人后退。
这一场厮杀,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不到一炷香时辰,延福宫外已经躺下了几百具尸体。
禁军侍卫死伤惨重,死士死得更多。可这些死士,早已杀红了眼睛,根本不顾伤亡,一味往里冲。有一些已经跳过宫墙,跃进墙内,和守在墙下的禁军侍卫杀成一团。
禁军侍卫吃亏在人少,很快便不支。他们一边全力厮杀御敌,一边希冀着有其他的禁军侍卫看到求救的焰火信号,立刻赶来。
厮杀的动静早已传遍延福宫内外,延福宫中却异常安静。一开始有宫女内侍惊呼出声,很快被训斥着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宫中其余各处起火之势更盛,有人嚷着走水,有人喊着救火,有人惨呼着“杀人了救命”。
巍峨的皇宫,如修罗场一般,处处血光。
……
当危险来临时,哪怕未曾听到异样的动静,哪怕睡得正熟,也会被敏锐的直觉惊醒。
顾莞宁熟睡之际,猛然睁开眼。
疲劳和困倦,被抛到脑后,整个人的神智骤然清醒。
她竖耳聆听片刻,在听到隐约的异样动静时,才低声喊道:“萧诩,快醒醒。”
太孙实在太疲累了,睡得极沉。在顾莞宁连着唤了几声之后,才勉强睁开眼:“阿宁,你怎么醒了?”
顾莞宁沉声道:“齐王的人已经进宫了!”
太孙立刻清醒过来,目光迅速清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倒是急不可耐,连一日也等不得。”
齐王先动手逼宫,他逼于无奈,不得不自保反击。这样,也不算违背了当日发下的毒誓。就是元佑帝地下有知,也怪不得他。
顾莞宁目中满是寒意,并未出声,迅速起身下榻穿衣。
太孙也很快将衣物穿好。
门被匆匆地用力敲了几下,穆韬急切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太孙妃,延福宫外有许多身份不明的凶徒,禁军侍卫就快抵挡不住了。”
太孙沉声道:“不必惊慌,我早有安排。你领着所有亲兵侍卫守在寝宫门口,不能放任何凶徒进来。”
太孙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到穆韬耳中。穆韬也迅速冷静下来,应了一声是。
……
太孙亲兵共有五百,留了两百在太子府中,其余的三百亲兵,都随太孙进了宫。
一声哨音长响,这三百亲兵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已手持利刃而来,聚集在寝宫门内。
门外厮杀惨烈,死伤无数,终于有人在临死前发出了惨叫声。这一声惨叫过后,用命互搏的敌我双方,便再也按捺不住,口中一边嘶喊,一边举起兵器。
杀!
杀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杀了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凶徒!
杀!
杀光你们这些虚有其表的禁军侍卫!杀了太孙!
一声接着一声惨呼,一声接着一声嘶吼,响彻延福宫内外。胆子稍小一些的宫女内侍,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躲进床下或被褥中哭喊了起来。
当禁军统领萧怀远率领数百禁军侍卫赶到时,死伤惨重的禁军侍卫们犹如看到了曙光,其中一个甚至失声喊了起来:“萧统领,你来的正好。快杀了这些凶徒!”
萧怀远应了一声,手握惯用的七尺长刀,刀光一闪,便有一人命丧刀下……
等等,萧统领杀的不是匪徒!
他杀的竟是禁军侍卫!
最先喊起来的禁军侍卫心中一寒,正要喊,萧怀远手中的长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萧统领!你为什么要谋逆造反?
可惜,这句话永远也问不出口了。
刀光一闪,这个禁军侍卫也倒下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原本还在拼命苦撑的禁军侍卫们,很快就被倒戈相向的同泽们杀了大半,军心溃散。再无人能阻挡齐王死士们的步伐。
死士们目中泛起森冷的杀意和凶残的光芒,握起长刀冲进延福宫。
……
死士们黑衣蒙面,黑压压的一片。就像一群凶猛的要吃人的野兽一般,汹涌而来。
穆韬沉肃俊朗的脸孔毫无表情,手中握紧腰间长刀,目中闪着寒光。
在他身后,有三百太孙亲兵侍卫。他们个个身手骁勇,能以一敌三。
可眼前的齐王死士实在太多了,还有禁军统领萧怀远领来的数百侍卫。他和身后的三百侍卫,能抵挡得住他们的进攻吗?
就在穆韬欲挥出长刀之际,一支通体黝黑泛着寒光的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深深地刺入跑在最前的死士胸膛,飞溅出一片血光,
然后,数不清的利箭嗖嗖而至,往前冲的死士们成片倒下。也拦下了他们的脚步。
穆韬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释然。
怪不得太孙殿下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原来早有安排。
只要是人,总有属于人的恐惧。死士们的锐气一再受阻,终于有些慌乱溃散。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是谁在用暗箭伤人?”
黑暗中,似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声。
战场上问这种话,实在是荒谬可笑。
既然号称是悍不畏死的死士,那就都去死吧!
隐在暗中的青年男子,吹响尖锐的哨音。然后,无数士兵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这些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士兵,身上俱穿着神卫军营的衣服,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为首的青年男子,俊朗英武,一脸杀气腾腾。
穆韬只看一眼,便认出了青年男子是谁。
这个青年男子,正是平西伯的儿子丁骁。
丁骁曾领兵随同太子一起去冀州平过民乱,立下战功。自那之后,便成了年轻将领中的领军人物。丁骁的妻子是定北侯府的大小姐,丁骁是太孙殿下的姻亲连襟,也是太孙殿下最忠实的追随者。
今夜丁骁忽然出现在宫中,显然太孙早有防备早有安排。
丁骁亲自领兵杀敌,竟还有闲空冲穆韬挑眉笑了一笑:“等我收拾完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再和你说话。”
穆韬:“……”
他也很想冲上去杀了这帮人!
不过,他身为太孙侍卫统领,最重要的指责是保护太孙殿下的安危。只能将心里的蠢蠢欲动都按捺下来。
穆韬身后的亲兵侍卫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也有些热血沸腾。
穆韬头也没回,沉声吩咐:“站在原地,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些微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
自丁骁领着数千士兵出现后,萧怀远便知大事不妙。
他阴沉着脸连杀几人,然后迅疾从怀中取出信号弹,嗖地一声,信号弹便窜上了天。嘭地一声,在空中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这一片白光,在短短瞬间,照亮了皇宫上方的天空。方圆百里之内,清晰可见。
敞开的两处宫门外,又有许多侍卫涌入。
这些侍卫,俱穿着齐王府的亲兵服。
身材高大身手过人的齐王,此时神色沉厉,在亲兵们的簇拥下,一路奔往延福宫。
跟在齐王身边的,是东平郡王萧袆。
萧袆还年轻,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精神颇为紧绷,一张年轻英剧的脸孔也绷得极紧,双目中射出热切又忐忑的光芒。
父王说,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父王还说,大丈夫在世,不能永远居于人下。不管如何,都要奋力一搏。哪怕血流成河伏尸遍野,也绝不能心软。
既是如此,他就追随着父王的脚步,搏上这一回。
输了,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赢了,这天下就是他们父子的。
大概是萧家子孙都流淌着杀戮好战又疯狂的血液。一想到这些,萧袆竟觉得心里所有的恐惧畏怯都没了,剩下的,是狂热和急切。
杀!杀!杀!
杀光宫中所有的人,也在所不惜!
一路上,有不少宫女内侍的尸首。
齐王亲兵们视若不见,直接踩踏过去。萧袆冷不防踩中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心中重重一跳:“父王,这些宫女内侍是谁杀的?”
之前进宫的死士们早已到了延福宫,萧怀远也领着心腹亲信前去延福宫。刚才那个信号弹便是从延福宫的上空爆开。
那么,这些死尸又是怎么回事?
齐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扔下一句:“不必管这些。”
这当然是王皇后的手笔。
王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有不少自己的人手。这些人派不上大用场,不过,放放火杀几个人倒是没问题。正好彻底搅乱宫中这潭水。
萧袆不再多问。
……
父子两人领兵赶到延福宫外时,情形已十分危急。
延福宫外到处都是尸体,延福宫里阵阵杀伐声。
三千死士,已死伤大半,只余几百人苦撑。萧怀远率的心腹亲信,也死伤惨重。他虽是禁军统领,却无法策反太多禁军侍卫。
今夜带来的几百侍卫,已是他所能动用的所有人马。
萧怀远看到齐王领兵前来的那一刻,长长地松了口气。
齐王带进宫来的亲兵也不算多,只有一千人。不过,这一千亲兵,才是齐王身边真正的精锐。远胜之前的死士。
这一千士兵一加入战局,情势顿生变故。
延福宫里的空地,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只是,所有人都想着往里冲,没人愿意退出去。
丁骁很快杀红了眼,持着长刀和萧怀远对上了。
萧怀远也杀得性起,双目赤红,冷笑数声,也不说话,握着长刀便冲上前来。
惯于领兵之人,大多喜欢用长刀。因为长刀利于砍杀,在战场上更胜利剑。丁骁是用刀高手,萧怀远更是浸淫此道多年。一个胜在年轻英武,一个刀法老练毒辣,一时间斗了不相上下。
萧袆目中闪过狠辣之色,冷哼一声,也持刀加入战局。
丁骁以一敌二,顿时不支,险象环生。
穆韬目中闪过寒光,喊了一声:“大家随我一起杀敌!”话音还未落,手中的刀已经挑开了萧袆的长刀。
身后的三百亲兵也加入战局。
……
杀伐声惨叫声喊杀声潮水般涌进延福宫里。
陈月娘手持弓箭,玲珑手握匕首,琳琅等一众不会武的丫鬟将顾莞宁和太孙团团围拢在中间。
乳娘抱着熟睡的阿淳,战战兢兢地站在中间。
顾莞宁手中也握着弓箭,目光锐利明亮,如刀锋般不可直视。
“已经有多久了?”
顾莞宁忽地张口问道。
太孙目光一闪,应道:“已有小半个时辰。”
外面缠斗不休,喊杀声不绝于耳,浓浓的血腥气已经飘进了寝宫里。这一个夜晚,不知有多少命丧刀下枪下。
喊杀声愈来愈近。
忽然,有一个身影冲到了门口,用力撞开了寝室的门。
门开的刹那,陈月娘手中的箭已飞了出去。
满身是伤满脸是血的死士还未来得及狞笑,便已颓然倒地。
所有人都未吭声,抱着阿淳的乳娘却被吓得惊叫起来。她这一喊,顿时将熟睡中的阿淳也惊醒了。
阿淳睁了眼,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在暗夜的杀伐声中,格外明显。
神色一直岿然不动的顾莞宁,面色终于变了。她无暇呵斥怒骂乳娘,迅疾将孩子抱进怀中。
孩子刚进怀里,一支利箭,便从门外飞了进来,深深地刺进乳娘的胸膛。
乳娘的胸膛处多了一个血洞,睁着双眼倒下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乳娘站在顾莞宁身侧,在众人环绕之中。刚才这一箭,从琳琅和珍珠之间穿过,牢牢地钉在乳娘的胸膛上。
再往左偏一些,就会伤到顾莞宁。
这些死士中,必有神箭手。
阿淳还在张嘴哭喊。
外面的死士一时无法闯进屋中。阿淳的啼哭声,便成了靶子。而此时,正是顾莞宁抱着孩子。
第一箭射中了乳娘,第二箭再来,是不是就会射中顾莞宁?
陈月娘脑中的弦绷得极紧,声音嘶厉:“护住殿下和太孙妃。”
无需陈月娘吩咐,众人早已退后两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甘做顾莞宁和太孙的盾牌。
顾莞宁无暇顾及这些,她低下头,轻哄怀中的孩子:“阿淳,别哭,娘亲在这儿。”
阿淳不知是饿了,还是被刀枪声惊到了,不但没停止哭泣,反而哭得更响亮。
门外的神箭手,又是一箭飞了过来。
那一箭,正是冲着阿淳的方向而来。
琳琅想也不想地用自己的胸膛挡下这一箭。
“琳琅!”顾莞宁心神巨震,失声惊呼。
眼看那一箭已至琳琅胸前三寸之处,一丝银光转瞬即至,将箭击落。堪堪救下了琳琅一条性命。
那一丝银光也随之落地,竟是一柄极为轻薄锋利的飞刀。
琳琅额上满是冷汗。
顾莞宁心神激荡不休,双腿微微有些发软。
太孙一把搂住顾莞宁,连同年幼的阿淳一起搂入怀中:“阿宁,别怕。”
……
话音刚落,数十个身影从屋顶处悄然飘落。
这数十人,皆已年过四旬,都是宫中内侍。为首的,正是在元佑帝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钱公公。
“奴才救驾来迟。”
事急从权,在此危急时刻,钱公公无暇行礼,只匆匆说了一句。然后便命一众内侍在屋中散开,扼守住门口。
太孙立刻应道:“钱公公不必多礼。”
顾莞宁惊魂不定的心,到了此时,才缓缓归位。
这个钱公公,武功深不可测。说以一当十当百也不为过。元佑帝不管到了何处,身边都有钱公公的身影。
如今元佑帝驾鹤归西,钱公公和他的手下都留了下来,继续伺候新帝。
这也是太孙安排的最后一道防线。
门外的射箭手,未曾犹豫,继续射箭。
钱公公冷哼一声,双手微动,两支飞刀一起飞出,一支飞刀击落飞来的箭只,另一支飞刀透过门隙飞出去。
离得远,没能听清是否有人中了飞刀。只是,这一柄飞刀过后,再无箭只飞进来。
偶尔有冲过神卫军和太孙亲兵防线的死士,压根没机会冲进屋中,便死在了内侍们的手中。根本无需钱公公出手。
钱公公凝神听了片刻,忽地说道:“齐王领兵冲进来了。”
太孙目中闪过冰冷的寒意。
阿淳还在啼哭,顾莞宁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只好将他的小拳头塞进他的口中。口中有了东西,阿淳立刻不哭了,砸吧起自己的小拳头来。
顾莞宁这才松了口气,此时,钱公公的话也正好传入耳中。
齐王来了。
……
天色依旧一片黑暗。
廊檐下挂着的八角宫灯,被凛冽的寒风吹拂摇摆,发出飒飒的声响。不知是谁射箭,将宫灯射灭了一盏。光线陡然暗了许多。
再接下来,宫灯一盏接着一盏被射灭,最后只余三两盏在风中摇晃,明暗不定,光线暗淡。
满地死尸,猩红刺鼻的鲜血几乎渗进了延福宫结实的青砖下。
手持兵器的人,依旧在激战缠斗不休。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一团混战中,却无人主动向齐王发起攻击。
虽然齐王才是这一场宫变激战的主谋,可他到底还是大秦朝的藩王,是当今太孙嫡亲的皇叔。
出于对皇室皇权的敬畏也好,出于对齐王莫名的畏怯也罢。不论是丁骁,还是穆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齐王的存在。
一众侍卫,也无人对齐王出手。
直到齐王堂而皇之地领兵逼进寝宫,穆韬才霍然惊醒,忙领人追上前。然而,此时已经迟了。
齐王身后的侍卫如虎狼一般缠住了他。
穆韬情急之下,只得出声示警:“齐王闯进来了!”
……
齐王听到身后的惊喊声,目中冷芒连闪,脚步毫不迟疑。
他此时的心情并不美妙。
为了这一天,他暗中筹谋多年。
身为藩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瞩目。他无领兵之权,明面上只有一千亲兵。为了豢养死士,他殚精竭虑,暗中耗费金银无数。
今夜,这些死士几乎全部死伤。他多年的心血,也被消耗一空。
这些年,他暗中结交朝中官员,拉拢萧怀远,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外人只知齐王藩地富庶,却不知,他将齐王府的大半家业都花在了这些地方。
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在元佑帝的眼中,也不及太孙。
太孙拥有正统的储君身份,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这个巨大的优势,任凭他费尽心思,也无法比拟。
胸膛中奔涌不息的愤怒不甘,和对皇位的强烈渴望,混合成了奇异而又激烈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涌动不休。
他以为自己出其不意。
却未想到太孙早有防备。
他以为自己能杀进延福宫,亲自将太孙斩于剑下,一抒胸膛中的郁气闷气怒气。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无比残酷。
太孙分明早已备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今夜到底是太孙伏尸剑下,还是他血溅当场?
齐王面色冷厉,目中露出凶狠的光芒,大步进了延福宫,手中握着宝剑。宝剑泛着冰冷的寒光,令人心悸。
不过,他还未见到太孙的面,数十个内侍便已蜂拥而至。这些内侍俱都身手高强,太孙身边的亲兵根本不敌。一个照面之下,便已有人死伤。
不过,齐王身边的亲兵有百人之多。这些内侍一时也未冲到齐王的身边。
齐王终于到了寝室外。
太孙站在室内,在众人环拥之下,钱公公守在太孙身边。
齐王和太孙遥遥相对。
明亮的烛火下,太孙消瘦的脸孔散发出平日没有的森冷:“皇祖父尸骨未寒,你便对我动手。你如何对得起皇祖父?”
齐王冷笑一声:“父皇是被你哄骗昏了头,竟立你为储君。”
“兄终弟及,这张龙椅,本来就该是我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配做大秦天子!”
“待我坐上龙椅,勤勉治朝,平定突厥吐蕃,开拓大秦疆土,立不世功业。到那时,我自会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太孙冷冷说道:“你领兵逼宫,哪怕是夺了龙椅,也是其身不正,其位不稳。更何况,我早料到你狼子野心,早有提防准备……”
话音未落,齐王已手持宝剑冲上前来,剑势迅疾,寒光闪闪。
钱公公立刻迎上前。
齐王身后闪出四个面无表情神色冷肃的侍卫,一个个俱在三旬左右,目中满是精光,身手不凡。
这四个侍卫,是齐王贴身的亲兵侍卫中武艺最高强之人,而且练过合击之术。单独列出任何一个,都不是钱公公对手。四人合力缠住钱公公却无问题。
身手最强的钱公公被缠住,其余身手高强的内侍也都在苦战,太孙和顾莞宁身边便只剩陈月娘等人。
距离太近,陈月娘手中弓箭不及放出,索性持着弓箭上前迎战。玲珑也手持匕首,迎上前去。
陈月娘身手极高,玲珑的身手也不弱。以她们两人之力,足以应付高强的齐王。
只是,齐王手中握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只几个回合,便将陈月娘手中的弓箭削成两截。玲珑手中的匕首也稍嫌短了些,无法靠近齐王身边。
齐王冷笑数声,宝剑刷刷挥舞,先将手无寸铁的陈月娘逼退,然后又逼向玲珑。玲珑瞬间险象环生,左侧的胸膛被尖剑滑过,鲜血瞬间迸出,迅速染红了衣裳。
玲珑脸色苍白,却一步未退。
她的身后是琳琅,再后面,便是顾莞宁。
琳琅俏脸泛白,悄然握紧了拳头。
她从未有一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用。早知如此,当初年幼的时候她也该去学武才是。至少在此刻,还有一拼之力。
身后忽地传来顾莞宁清晰的声音:“琳琅,让开。”
琳琅一惊,却动也不肯动:“小姐,奴婢挡在你身前。”
至少,她还有血肉之躯,能做小姐的肉盾。
顾莞宁没有叹息劝说的时间。
她将怀中的阿淳塞到太孙手中,简短地说了句:“抱住孩子!”
然后,她迅疾拉弓,弓箭稍稍抬高,嗖地放出手中的箭。一支利箭从琳琅的耳边擦过,掠过玲珑的右肩,然后刺进齐王的左胳膊。
距离太短,弓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这一箭,并未伤中齐王的要害。只是皮外伤,流些血罢了。
齐王却被这伤激起了血性,怒吼一声,威势更盛。玲珑又中一剑,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匕首咣当一声落了地。
说时迟那时快,陈月娘已从受伤倒地的侍卫手中取过长刀,悍勇地持刀扑上前来。不顾生死,以命换命地攻向齐王。
齐王锐利无匹的气势,稍稍受挫。
此时,齐王离顾莞宁太孙不足五米之远。
……
太孙生平从未有过这般险境,刀光剑影就在眼前,不时有人惨呼倒地,触目所见之处,几乎都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怀中的阿淳不安地扭动着小身子,然后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十分尖锐高亢,远远地传了出去。
顾莞宁听得心中绞痛,目光却未看向孩子,继续拉弓设箭。
这些年来,她从未停过练箭。她的箭术,已经能和陈月娘比箭。
几米之内,箭射出去的力道不足,要不了人命。不过,至少能让齐王多一层忌惮。能伤到他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齐王和陈月娘缠斗不休,她必须平心静气,窥准时机,否则,必会误伤陈月娘。
等了片刻,终于有了良机。
顾莞宁稳稳地放了箭。
第二箭射出,射中了齐王的腿。
齐王确实十分骁勇,在中箭的刹那,便挥剑斩断了腿上的箭。只是,尖锐的箭头无法取出,疼痛入骨。
陈月娘的长刀,随之攻向齐王腿伤之处。
齐王败像渐渐显露,目中凶狠的光芒却越来越盛。犹如吃人的凶残野兽一般,狠厉地刮过顾莞宁的脸孔。
顾莞宁神色冷凝,继续搭弓射箭。
陈月娘已知顾莞宁心意,有意地让了半个身形。
第三箭,射中了齐王的腰。
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齐王的衣服。一阵阵剧烈的痛苦,从中箭的三处,迅速蔓延开来。齐王只凭着一股意气在硬撑。
顾莞宁背后的箭囊里,还有九支箭。再这样下去,不出三箭,齐王就再无动手之力。
顾莞宁又抽出了一支箭。
……
齐王忽地看向顾莞宁,目光凶狠阴厉。
这一眼,令太孙心中顿生凉意,不假思索地出声示警:“阿宁,小心!”
话音未落,齐王不顾陈月娘砍来的长刀,用力掷出手中的宝剑。
那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化成了一道凛冽的寒光。
陈月娘的长刀落在了齐王的左胸。
齐王的宝剑,却未飞向顾莞宁,而是飞向太孙的胸前。太孙的怀中,还抱着哇哇啼哭的阿淳。
谁也没料到齐王会做殊死一搏!
谁也没想到,齐王会掷出手中的宝剑!
琳琅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寒光从自己的身侧掠过,一颗心如掉进悬崖深渊。
这么短的距离,这么锋利的宝剑,若是击中太孙,太孙生死不知,幼小的阿淳公子却是必死无疑。
此时的钱公公,还被四个侍卫缠住,根本救之不及。
陈月娘的刀落在齐王左胸,尚未拔出。
玲珑重伤倒地,身下满是鲜血。
还有谁能救太孙?还有谁能救阿淳公子?
宝剑没入血肉中的声音,令人心凉如冰。
然后,便是太孙嘶哑颤抖的喊声:“阿宁!”
小姐……
琳琅全身一颤,转过身来。
太孙和阿淳公子都安然无事。
顾莞宁用自己的胸膛,挡下了这一剑!
小姐!
琳琅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珍珠等丫鬟也都满脸惊恐骇然。
齐王用尽全力掷出这一剑。此时,这柄宝剑,穿透了顾莞宁的胸膛。大片的鲜血在剑没入胸膛之处喷涌而出。
顾莞宁面白如雪,已无睁眼的力气。软软地倒下。
太孙一手抱着阿淳,一手搂住了顾莞宁的身子,锋利的剑尖划破了他的衣服,刺入他的胸膛,缓缓渗出鲜血。他却丝毫未觉得疼痛。
他的整个人整颗心都被巨大的惊恐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不知何时夺眶而出。
“阿宁,”太孙嘶喊:“阿宁!”
满脸泪水的琳琅扑上前来,想扶过顾莞宁,太孙却不肯松手。阿淳仿佛也知道亲娘危在旦夕,哭得惊天动地。
琳琅无奈之下,只得先抱过小小的阿淳。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下。
太孙两手环抱着顾莞宁,不让她倒下。她的鲜血,流淌至他的身上。白色的孝服,俱被鲜血染红。
她流了这么多的血!
那宝剑,穿透了她的胸膛!
太孙心如刀割,泪水不断涌出眼眶。
她真傻!她为什么要扑过来救他?
……
顾莞宁生死不知。
齐王被陈月娘长刀所伤,也再无站起来的力气,颓然倒地。倒下的那一刻,齐王心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他想杀的人是萧诩。顾莞宁却替萧诩挡下了要命的一剑。
他倒下,萧诩安然站着。
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陈月娘没有乘机取齐王之命,只是用力挥舞长刀,重重地落在齐王的右腿上。这一刀,深可见骨,几乎砍断了齐王的腿。
齐王再也忍耐不住,惨呼不已。
陈月娘手握长刀,迅疾转身,当看清顾莞宁此时的模样,她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这一剑,若伤及心肺……顾莞宁焉有活命之理?
她的脑海中,忽地又掠过了顾莞宁那一日说过的话。
“世事无绝对,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变故……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夫子一定要护住母妃和阿淳……”
当日她听这些话,便有不详不安的预感。没想到,竟真的到了生死不知这一步……
坚强的陈月娘,也忍不住落了泪。
“徐沧呢?”太孙霍然抬起头来:“快些叫徐沧过来!”
延福宫里外的厮杀还在继续。刀剑无眼,此时躲在屋子里最安全。若叫徐沧过来,这一来一回,不知有多危险。
陈月娘却想也不想地应下。
陈月娘手中握着刀,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太孙搂紧了怀中的顾莞宁,不停呢喃低语:“阿宁,不要合眼,一定要撑住。徐沧很快就来了。徐沧一定能救回你的性命。”
阿宁,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撑下去。
孩子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没有你!
……
顾莞宁中剑,齐王中刀受重伤。这一切,都落入钱公公的眼中。
钱公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拼着受伤,先杀了一个侍卫。合围之势一解,剩余的三个人也好对付多了。
钱公公用力喊了一声:“大家伙儿都加把劲,别顾着自己,先杀敌要紧!”
一声令下,原本还在缠斗中的内侍们,再不顾自己安危,拼着受伤也要杀敌。胶着的战局,很快就有了高下之分。
钱公公闪至延福宫外,朗声喊道:“齐王已俯首!尔等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
连着喊了三遍,话语清晰地传至每一个人耳中。
齐王的死士和侍卫俱都心神大乱。随萧怀远一同谋逆的禁军侍卫们,也乱了阵脚。
原本就已受了伤的萧袆,全身巨震,心乱如麻:“不可能,父王怎么可能俯首认输,绝不可能!”
激战中最不能分神。这一分心,穆韬手中的长刀重重地在萧袆的身上划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萧袆惨呼一声,手中的兵器咣当一声落了地。
只剩下萧怀远一个人,拼命苦撑。然而,激战许久,他早已筋疲力尽。一人哪里敌得过年轻英勇的丁骁和穆韬两人。几招过后,便受了重伤。
萧袆和萧怀远接连倒下,原本就落在下风的齐王死士侍卫们,也渐渐溃散。很快,战局便成了一面倒的局面。
齐王的人死伤越来越多,神卫军的士兵和太孙亲兵却越战越勇。
……
面色苍白的太子妃,端坐在屋子里。她的身侧是几个武功高强的宫女,还有数十个太孙侍卫。
外面的喊杀惨叫声已经延续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太子妃的心似被油煎一般,三番五次想起身。
太孙现在到底如何?
顾莞宁现在又怎么样?
还有年幼的阿淳和阿娇阿奕姐弟。他们都还小,何曾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就是她,枉活了几十年,遇到这等生死之事,也无法镇定下来。
她的手一直颤抖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了……
被太孙派来保护太子妃的宫女翡翠,轻声劝慰道:“太孙殿下早有安排,娘娘只要安心待在这儿就行了。若是娘娘贸然出去,被齐王党羽所乘怎么办?到那个时候,太孙殿下还得分心救娘娘。”
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就是出去,也帮不了任何忙。
可是,让她就这么枯坐着等,实在是难熬。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陈月娘熟悉的声音穿过门板:“徐沧,快些随我去救太孙妃!”
什么?
顾莞宁受伤了?!
太子妃骇然大惊,不假思索地起身:“陈月娘,莞宁现在如何了?”
陈月娘无暇也无心推门禀报,简短地应了句:“我要领徐沧前去救人。”说完,便拉着徐沧飞奔。
徐沧也知时间紧急,用了所有力气随陈月娘往前跑。
齐王的人和太孙亲兵缠斗激战,处处都是刀剑。有人抽冷着给徐沧来了一刀,幸好陈月娘眼疾手快,将那一刀拦下了。
徐沧生平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陈月娘头也没回:“跟在我身后。”
徐沧抱紧手中的药箱,跟在陈月娘身后,大步疾驰。
自陈月娘出去,再带回徐沧,不过短短盏茶时分。
然而,对太孙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胸前后背不停涌出鲜血,身体里的鲜血仿佛都要流出来一般。他看着顾莞宁无力地合上双眼,看着她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甚至没有恨齐王的力气,只恨自己。
是他没用。
是他没护住自己的妻子,反倒让她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早知有今日,他不该顾及什么誓言和帝王名声,不该等着齐王起兵逼宫,不该将他和顾莞宁都置身于险境……
“阿宁,”太孙满目都是泪水,泣不成声:“阿宁……”
琳琅等人也都哭得不成样子。小小的阿淳,也哭哑了嗓子。
就在此时,陈月娘带着徐沧来了。
太孙像看到了救星一般,颤抖着说道:“徐沧,快来,快来救阿宁!”
看清顾莞宁的那一刻,徐沧心里一沉。不过,他此时绝不能露出半丝迟疑,否则,太孙第一个就撑不下去。
徐沧不喜多言,此时也无暇说话。他迅速上前,扶住顾莞宁,和太孙一起将顾莞宁放下,侧身躺在地上。
徐沧很庆幸自己有随身携带各种药的习惯。他的药箱里,有他精心配置的最好的止血药。一瓶价值百金的止血药粉,被他毫不吝啬地都撒在了顾莞宁的伤处。
一直流淌不息的鲜血将药粉冲散了大半。
徐沧心里又是一凉。
不过,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又取了一瓶止血药粉,撒到了伤口上。
这一次,鲜血终于勉强止住了。
太孙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般,眼中骤然闪出希冀的亮光:“徐沧,你能救阿宁对不对?”
这可不好说!
性情耿直习惯了实话实说的徐沧,正要张口,后腰处已经被陈月娘重重地拧了一把。徐沧眉头都没动一下,到了嘴边的话也自然地改成了:“草民一定尽力而为。”
只说尽力而为,却未说一定能救回顾莞宁的性命。
聪慧敏锐的太孙却未听出这话语中有什么不妥,立刻说道:“只要你能救阿宁,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徐沧习惯性地要回话,后腰又被拧了一把,只得再此改口道:“这柄宝剑不知是否伤及太孙妃心肺,草民要仔细检查。冒犯太孙妃之处,还请殿下体谅。”
只要能救顾莞宁,别说剪开顾莞宁的衣服,就是脱光他的衣服他也不会皱眉。太孙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
太孙抱起顾莞宁,轻轻地放在床榻上。
这一动弹,顾莞宁身上的剑伤处又渗出了鲜血。
徐沧的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道:“从现在起,我要为太孙妃取下这柄剑,绝不容任何人惊扰,更不能中途被打断。还有,我需要两个人帮忙。”
陈月娘立刻道:“我来帮忙。”
太孙没有出声,站在床榻边动也未动。目中除了顾莞宁之外,再无旁人。
琳琅用袖子擦了眼泪,轻声哄着怀中哭得没力气的阿淳:“阿淳公子,莫哭。你的娘亲很快就会好了,她一定舍不得丢下你……”
阿淳哭累了,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琳琅已满脸泪痕。
珍珠璎珞琉璃也都哭了,她们和琳琅并肩站了一排,用身子挡在床榻前的六尺之处。
受了重伤的玲珑还倒在地上,她们无人去搀扶玲珑起身,玲珑也未生气怨怒,反而哭着自责起来:“都是我没用。我幼时没好好练武,我没护住小姐……”
众丫鬟俱是泪流满面。
“玲珑,你别再哭了。”琳琅哽咽着低语:“小姐会没事的。熬过今夜就好了,小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话还没说完,自己便已泣不成声。
“我们几个,以后都学武。”琉璃哭道:“我不学算盘记账了,我也学练剑拿刀。”
璎珞也哭道:“好,我们都学。”
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的齐王,硬撑着没昏厥,犹有张口的力气:“中了本王的剑,想活可没那么容易。你们还是趁早为顾莞宁准备好棺材吧……”
一个鞋底毫不留情地踩上了齐王的脸,将齐王所有阴狠恶毒的都堵了回去。
钱公公阴沉冷厉的脸出现在齐王的视线中。
“我不杀你!”钱公公冷冷道:“我将你留给太孙殿下。你谋逆叛乱的恶名,也会被记在大秦史册中,由后人唾骂。”
齐王的眼中燃着怒火,想张口怒骂,可惜却张不了口。
钱公公脚下用力,齐王无力呼吸,脸孔发紫,终于昏厥过去。
钱公公犹自不解气,狠狠地又踩了齐王的脸孔一脚。
……
黑暗渐渐散去,天际悄然露出一抹鱼白。
终于快天亮了。
延福宫内外的厮杀,也终于临近落幕。
这一夜,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流了多少的血。尸首遍地,血流成河。浓厚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穆韬受了不少伤,丁骁也是伤痕处处。不过,他们两个此时的精神都十分亢奋。
萧袆受了重伤,萧怀远也终于倒在了他们的刀下,只余一口气。
丁骁本想一刀结果了萧怀远的性命,却被穆韬拦了下来:“萧怀远和齐王勾结,私开宫门,将齐王的死士和侍卫都放进宫中。这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想到萧怀远也是皇室子孙,穆韬立刻又改口:“全家老少,无人能幸免。这等重罪,必要留下活口才好。这样,齐王也无可辩驳。”
简而言之,萧怀远现在还杀不得。得留给太孙殿下亲自处置,彰显天威。
丁骁这才收了刀。
该死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重伤无再站之力,要么便是死战到底,竟无一个人跪地求饶。
由此也可见,齐王极擅练兵。好在他只是一个藩王,这些年处处受限制,只练出了一千亲兵和三千死士。不然,昨夜出其不意地领兵逼宫,或许成功也未可知。
丁骁越想越有些后怕。
穆韬急着知道太孙是否平安,转身进了寝宫。却在门口就被钱公公拦下了:“徐大夫正在为太孙妃急救,切勿进去打扰!”
穆韬面色一变,脱口而出道:“太孙妃伤势如何?”
钱公公不耐再多说话,闭口不语。
穆韬心中沉了下去。若只是轻伤,钱公公绝不可能是这等反应。显然,是性命攸关的重伤……
他是太孙的贴身侍卫,很清楚太孙对顾莞宁的情意。若是顾莞宁有个三长两短,太孙只怕也撑不下去……
丁骁面色也十分难看,低声自责:“是我没用。竟没能拦住齐王!”
穆韬心中满是苦涩:“怪我才对。当时竟没拦下齐王,让他领亲兵闯了进去。”
两个七尺男儿,满心懊恼后悔自责。
钱公公心里何尝又好受?
齐王进来的刹那,他若是当机立断,用飞刀取了齐王的性命,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他自幼便进宫伺候元佑帝。在他心中,元佑帝是他的主子他的天。元佑帝一走,他也像失了魂魄和主心骨一般,这些日子过的浑浑噩噩。虽然也领着内侍听命于太孙,心中到底存了一丝轻慢。
齐王是元佑帝最喜欢的儿子。他狠不下心杀了齐王,所以下意识地在动手的最佳机会时迟疑了……
想到躺在床榻上生死不知的太孙妃,想到痛不欲生的太孙,难以言喻的后悔和痛苦涌上钱公公的心头。
……
景阳宫。
天已经微微亮了。
王皇后独自站在寝室里,目中露出惊疑不定的惶惑。
景阳宫离延福宫颇远,延福宫里惊天动地的厮杀混战,传到景阳宫这儿,只有隐约的声响。
惨叫声嘶喊声混杂,从这些动静里,根本判断不出延福宫里的情形如何。
齐王是不是已经杀了太孙?
还是……腹黑阴险的太孙早已有所提防,反过来伏击杀了齐王?
敲门声骤然响起,沉浸在混乱思绪的王皇后一惊,想也不想地怒道:“是谁?”
席公公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不用惊慌,是奴才。”说完,便推门走了进来。
王皇后惊魂未定,声音中带出了几分怒气:“本宫命你去打探消息,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席公公看了王皇后一眼,却未说话。
王皇后心里一沉,厉声追问:“现在延福宫情形到底如何?齐王如何?太孙又如何?”
席公公满面晦涩,声音沙哑:“娘娘,齐王……已俯首!”
王皇后身子晃了一晃,用力抓紧椅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未曾倒下。
齐王败了?!
这怎么可能?!
有禁军统领萧怀远私开宫门,有三千死士打头阵,有她在宫中放火杀人做内应,有齐王亲自领亲兵杀进宫中……怎么可能会败?
“混账!”王皇后的头脑已经乱作一团,甚至不知自己在胡乱说什么:“竟连主子也敢欺瞒。齐王怎么可能会俯首!你一定是在骗本宫!”
席公公扑通一声跪下,老泪长流:“奴才伺候娘娘几十年,如何敢哄骗娘娘。”
“齐王是真的败了!”
“死士几乎都死了,齐王的亲兵也死伤大半,还有一些被捉做了活口。齐王父子都受了重伤。就连萧统领,也只剩下一口气。”
“延福宫内外到处都是死尸,此时尚未收拾战局,就像修罗地狱一般可怕……”
说到这儿,席公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张细白的脸孔布满了仓惶惊恐:“娘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话刚说完,就见王皇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席公公骇然扑上前,却未能接住王皇后,眼睁睁地看着王皇后倒地不起,鲜血长流。
……
景月宫。
窦淑妃一直熬着未睡,此时眼中已有许多血丝,精神却异常的亢奋激动:“你说什么?齐王真的败了?”
前来报信的宫女一脸惊惧:“是,延福宫外全是尸体,奴婢根本不敢靠近。这个消息也是听别的宫女说的。”
“听说,齐王父子都被抓住了。萧统领竟是齐王的内应,私自开了宫门,将齐王的人放进了宫。”
宫女说着,神色愈发惊恐:“昨夜宫中又是放火又是杀人,宫人有许多死伤。也不知是不是萧统领杀的。”
怎么可能是萧怀远?萧怀远妄图获从龙之功,领着心腹杀进延福宫,哪里还有闲暇放火,哪里有闲心杀宫女内侍?
在宫中,有能耐做出这等事情的,除了王皇后,再无旁人。
可惜,王皇后此次投错了赌注……
窦淑妃目中闪过一丝冷笑。只听宫女又禀报道:“奴婢还听闻,太孙妃也受了重伤,也不知能不能再救回来。”
死了好啊!
窦淑妃心中颇为快意,口中却道:“宫中有这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还有那个徐沧在,顾氏一定能平安无事。”然后又吩咐道:“立刻让人送信到韩王府。就说宫中有惊天变故,让韩王父子立刻进宫,助太孙御敌。”
御敌不御敌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此时要表明立场。
胜利属于太孙!
他们也该表明态度了!
……
景秀宫。
一个面貌平庸的宫女,悄然进了寝宫,在同样满眼血丝的孙贤妃耳边低语数句。
孙贤妃面色变了又变,目光十分复杂。似解气,又似痛恨,更多的是愤怒。
齐王这个不中用的东西,领兵起事竟未成功!白白便宜了太孙!
好在老天有眼,让顾莞宁受了重伤……死了才好!
孙贤妃恶毒地想着。
顾莞宁死了,太孙伤心一阵子,便会重娶新人。不出几年,便会将顾莞宁忘得干干净净。男人都是这样,有了新人,哪里还会再念旧人。
只要没了顾莞宁,性情软弱的太子妃根本掌控不住后宫。说不定到时候便想起她来了……
孙贤妃越想越是兴奋,一个激动之下,竟挤出几个微弱低哑的字:“去,去延福宫……”
代我前去探望太孙。
别让太孙忘了我这个祖母。
这个宫女虽然面貌寻常,心思却十分灵透。也是孙贤妃真正的亲信。很快便猜出了孙贤妃的心意,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孙贤妃长长松了口气,目中重新闪出了神采。
齐王府。
齐王妃一夜未眠,眼睛已熬得通红,满面憔悴之色。
她站在窗前,目光却无焦距。
齐王昨晚回府,只在她的屋子里待了一盏茶功夫,便又离府。
他没有和她说得太过仔细,只简短地说道:“本王要去做一件大事,此事若成,你便是天底下最尊荣的女子。若不成,本王便是死路一条。”
话一入耳,她全身巨震惊骇地抬起头来,目中满是震惊和恐惧:“殿下,你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她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这么多年来,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何等的雄心壮志,何等不甘地做一个藩王。他一直殚精竭虑,静待时机。而现在,便是他动手的最好机会。
可是……这可是谋逆啊!万一他败了,便再无活路。整个齐王府,也会随他一起沦入地狱。
她不停地哭着恳求他不要抛下她。
齐王生平第一次没有嫌弃她的眼泪,温柔地为她擦拭眼泪,扔下一句:“成王败寇,在此一举。你等我得胜归来,风光迎你入宫。”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看着他冷硬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了半夜,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从来说不动他。此次也是一样。
以他的性子,没有瞒她到底。在临走之前告诉她一声,已算是将她放在心上了。
既是如此,她便安心地等着他回来。
可是,现在天已经亮了,为何他还没回来?
他是胜了,还是败了?
……
杂乱无章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齐王妃猛地惊醒过来,霍然起身:“是谁?”
门外响起的是长媳王敏慌乱绝望的声音:“母妃,宫中来了人。说要封了我们齐王府,不准任何人出入……”
齐王妃头脑瞬间空白一片。
“母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敏显然惊恐到了极点,见齐王妃迟迟没开门,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封了我们齐王府?”
话说完,便被齐王妃僵硬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母妃,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齐王妃嘴唇哆嗦颤抖了片刻,想张口说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王敏就是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妙了。纷乱的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最可怕的一个念头上。
王敏的脸色也迅疾惨白一片,犹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地问道:“母妃,父王去哪儿了?”
齐王妃目光涣散,似哭似笑:“他领兵去宫里了。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为什么他不回来?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猛地嘶喊出声,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喊出来。
王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齐王妃恍若未见,一会儿哭,一会儿哈哈笑,仿若疯妇。
……
宫中的数百禁军杀气腾腾地到了齐王府,先封了齐王府的大门,然后将齐王府掘地三尺,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齐王府里哀嚎不绝,处处都是哭喊声。
六岁的玥姐儿已经出落成了清秀女童。她生性安静,不喜说话,胆子也很小。此时她被外面异样的动静吓到,立刻钻进乳娘吴妈妈的怀里。
玥姐儿早就不吃奶水了。不过,她对乳娘十分依赖。吴妈妈便被一直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玥儿小姐不怕,”吴妈妈心里也是一片仓惶,轻拍玥姐儿后背的动作依旧轻柔:“奴婢一直陪着小姐呢!”
玥姐儿哭着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吴妈妈,外面出什么事了?”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尖锐仓惶的喊声响起:“宫中的禁军封了王府,现在每个院子都要搜查,大家快躲起来啊!”
玥姐儿打了个寒颤。
吴妈妈虽没有多少见识,也知道齐王府定是出了大乱子,口中安抚着玥姐儿,心里却越来越凉。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齐王府被封,以后玥姐儿会是什么下场?她这个乳娘,又会是什么结局?
吴妈妈生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将怀中哭泣不休的女童搂紧。
……
魏王府。
“父王,”魏王世子一改往日的沉默少言,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齐王府被封,宫中必有异动。事不宜迟,我们也该进宫看看才是。”
魏王略一点头,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看这驾驶,齐王昨夜便急不可耐地动了手……却没捞着好处,反倒落入太孙的算计中。他这个做皇叔的,现在当然得站在侄儿这一边,严厉痛斥谋逆造反的齐王。
魏王父子各自骑马出了王府,身后跟着上百亲兵。
刚一出府,就见隔壁的韩王府也开了正门。韩王父子也一同骑马出来了。
元佑帝一死,魏王和韩王那点“隔阂”,也很快解开。兄弟两个跪在一处守灵两个多月,昔日“难兄难弟”的情谊又回来了。
此时见面,魏王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可是收到了宫中的消息?”
有窦淑妃在宫中,韩王的消息比魏王更灵通更快速。
谁知,韩王此次却无奈地摇摇头:“这倒没有。大概是宫中有变故,宫门已经被封锁。”
窦淑妃就是想派人给他送信也没办法。
不过,这种事哪里还用人提醒。这种时候,必须得露面表明态度。不然,若被误会和齐王有所勾结就不妙了。
魏王和韩王对视一眼,显然俱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不多言,一起策马进宫。
韩王世子略略迟了几步,特意和魏王世子并肩。
快马疾驰中,也亏得韩王世子呼吸平稳声音未乱,一脸忧色地说道:“不知大堂兄现在如何了?”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低声应道:“大堂兄是真命天子,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韩王世子叹了口气,用力一夹马腹,胯下宝马疾驰而去。
魏王世子也勒紧缰绳,迅速追了上去。
一行人骑马疾驰,沉闷的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过一炷香功夫,众人便到了宫门外。
“开门!”韩王亲自喊门。
然而,宫门紧闭,无人回应。
魏王皱了皱眉,也上前喊了一声:“本王和韩王要进宫,开门!”
宫门还是未开,一个禁军侍卫的声音传了出来:“太孙殿下有令,宫中有变故,从今日起不准任何人出入宫中。”
韩王眼中闪出一丝怒火,勉强维持着平静说道:“连本王和魏王也不准进宫吗?”
禁军侍卫应了一声是,再不说话。
高大厚重的宫门,将他们隔在了宫墙外。
他们可是太孙嫡亲的皇叔。这种时候,太孙将他们拒之宫门外是何用意?莫非是疑心他们也有反意?
魏王显然和韩王想到一起去了,心中也颇觉窝火。
不过,他比急躁的韩王有耐心的多,很快便想通了,凑到韩王身边低声道:“老三刚领兵夺宫,不知有多凶险。太孙现在戒备心重些也是难免。我们就暂且回府等消息吧!”
说着,拍了拍韩王的肩膀。
韩王忍住冷哼一声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回府还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强行冲进宫里不成!
这个萧诩,看着温和敦厚,实则狡诈多智。对齐王也早有防备。
大家刚从皇陵处回来,齐王“出其不意”地领兵逼宫,以齐王的性格,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想来早已筹谋多时。在这样的情况下,齐王还是遗憾败北,可见太孙的厉害。
韩王和魏王对视一眼,兄弟两个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唏嘘。
罢了!想坐收渔人之利的想法大可以收起来了。他们两个还是老实安分些,先回府再说吧!
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宫门处又恢复了宁静。
……
宫中变故,很快传遍京城各府。
有人震惊于齐王领兵逼宫,有人愤慨地怒骂齐王乱臣贼子谋逆叛乱,有人庆幸太孙殿下英明早有防备……
想进宫一探消息的,如同魏王韩王一般,俱被拦在了宫外。
太孙殿下封锁皇宫,不准任何人出入。显然是十分震怒,要彻查宫中的叛徒内应。百官们忧心焦虑,却也不敢再有妄动,各自留在府中静待消息。
定北侯府。
太夫人自听闻宫中惊变之后,眼皮便跳个不停,心中也阵阵发慌。
顾海顾谨行俱都陪在太夫人身边。顾海见太夫人神色不宁,笑着开解道:“母亲不必忧心。太孙殿下早有提防,齐王已经身陷宫中。现在齐王府也已被封。胜利的一方属于太孙,母亲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夫人苦笑一声:“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些惊慌。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说着,也觉得此话不吉利,立刻改口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殿下心思细密,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忽上忽下的。
顾海略一犹豫,低声问道:“母亲是不是惦记着齐王妃?现在齐王府被封,不准任何人出入。不过,凭着我的颜面,若是去王府一趟,总能探听些消息出来……”
“不用去齐王府了。”太夫人咬牙打断顾海,目中闪过一丝痛楚,话语却异常坚定:“她已经扔下娘家,也不要我这个亲娘了。她的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和儿子。我便当自己从未生过她。”
顾海没再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夫人一共只生了一子一女。可惜,儿子女儿的脾气不知像了谁,都是天生的情种。
二哥顾湛被沈氏迷昏了头,将这个祸害娶进门来,连累了定北侯府的百年清名。
大姐顾渝自出嫁后,眼里便只有自己的丈夫齐王。为了齐王,竟和娘家断了来往。
可怜太夫人,一生辛苦操劳,为顾家耗尽心血。唯一的嫡亲血脉顾莞宁早已出嫁。到头来,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他这个庶子和庶出的孙子孙女。
顾谨行抬眼看着太夫人,恳切地说道:“我和阿瑶一定会好生孝敬祖母。给祖母养老送终。”
太夫人心中一暖,声音也温和了几分:“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那些白眼狼,祖母不去惦记。祖母有你们在身边便足够了。”
顾谨行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大管家顾松忽地大步走了进来。
……
众人皆是一惊。
顾松做了多年的大管家,平日最重规矩,像此刻这般未禀报便匆匆而入的,从未有过。
到底是什么事,竟让顾松也乱了分寸?
太夫人心头被浓浓的阴影笼罩,似有了预感,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顾松,是不是宁姐儿出了事?”
顾松神色凝重,沉声禀报:“是,宫中派了马车来,要接太夫人进宫。说是太孙妃受了重伤……”
顾海面色陡然变了,厉声打断顾松:“宫中来人是谁?让他速速进来!”
顾松应了声是。
太夫人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忽然看不清任何东西。
顾谨行心中也是一沉,见太夫人神色难看摇摇欲坠,忙扶住太夫人的胳膊:“祖母!祖母!”
顾海扶住太夫人的另一侧胳膊,焦急地说道:“现在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母亲一定要撑住。莞宁还在宫中,母亲得进宫陪着莞宁。”
是啊!她还要陪着她的宁姐儿,她万万不可倒下。
太夫人颤抖着握住顾海的手,模糊一片的眼前渐渐又有了焦距:“老三,什么都别问了。我现在就进宫!我要进宫陪着宁姐儿!”
顾海心中沉甸甸地,应了一声。
此时,顾松已经领人进来了。
来接太夫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孙殿下的侍卫统领穆韬。
穆韬来得及其匆忙,只换了血迹斑驳的衣服,身上的大小伤势也只简单处理包扎。身上依旧飘着淡淡的血腥气,满脸的杀气还未完全退却。
太夫人只问了一句:“宁姐儿可还能救回性命?”
穆韬不敢隐瞒:“徐大夫说在五五之数。”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立刻接我进宫去!”
“娘亲什么时候会来接我们?”
小小的阿娇坐在窗前,双手托腮,没精打采地问道。
和阿娇并排坐在一起的阿奕,也是一脸怏怏之色:“我也想娘亲想爹想阿淳弟弟了。真希望爹娘快些来接我们回去。”
姐弟两个像小大人一般,一起叹了口气。
站在门口的季同,神色沉肃,目中满是痛苦之色。
宫中此时一片混乱,无人给他送信。不过,宫变之事已经传遍京城。消息灵通的他,自然也知道宫中变故。
齐王父子伏首,太孙妃顾莞宁身受重伤。
他如何忍心让眼前这一双可爱的孩子知道他们的亲娘如今生死不知?
就在此刻,阿娇转过头来,见了季同,阿娇眼睛一亮,立刻扭动身子滑下椅子,走上前来问道:“季统领,是不是爹娘送消息来,要接我们回去?”
阿奕也迅速走了过来,扬起俊秀的小脸,满眼希冀:“是啊,我们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爹和娘亲一定想我们了。他们说过很快会接我们回去的。”
季同心如刀割,面上却挤出平稳的笑容来:“小姐公子稍安勿躁。宫中现在还未送消息过来,想来殿下和太孙妃百事缠身,一时没有空闲。你们再等上一等。”
还要等?
阿娇委屈地扁扁嘴:“到底还要等多久?”
季同哄道:“或许再等一两天就行了。”
阿娇生了闷气,嘟着嘴,不肯再说话了。
阿奕也是满心失望,不过,他比阿娇的脾气好得多。拉着阿娇的手低声道:“阿娇,我们已经等好几天了,再等一两天吧!我们两个在这儿闲着无事,不如一起去背书。等见了爹娘,我们背书给他们听。爹娘一定很高兴。”
阿娇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阿奕这么一说,很快便释然,笑着点了点头。
季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中默默祈祷。
徐沧,你一定要救回太孙妃的性命!
……
延福宫。
宫中内外满地的死尸都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冲洗不清的血迹,深深地渗入砖缝中。浓烈的血腥气也挥散不去,将延福宫笼罩其中。
寝宫里,顾莞宁面色雪白如纸,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她身上的剑已被取出,失血过多,又伤及心肺,哪怕是徐沧,也不敢稳言能救回她的性命。
太孙坐在床榻边,紧紧地握着顾莞宁冰凉的手,目光定定地落在顾莞宁毫无反应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让她醒来。
太孙维持这个姿势,已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徐沧说只有五成把握救回顾莞宁的性命。太孙沉默片刻,沙哑着吩咐一声:“穆韬,去接祖母进宫。”
之后,他便一直没再出声,一直这样坐在她的身边。
除了太孙之外,陪在顾莞宁身边的还有太子妃和琳琅等一众丫鬟。她们都是顾莞宁在世上最亲近的人,都真切地为顾莞宁的重伤悲恸难过。所有丫鬟都哭肿了眼睛。
太子妃哭了一场后,陪着太孙一起坐在床榻边。一同默默地注视床榻上的顾莞宁。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才暗哑着声音张口:“阿诩,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莞宁是福泽深厚之人,老天定然舍不得她英年早逝……她心志坚毅,为了你,为了三个孩子,她也一定能撑过来。”
太孙恍若未闻。他痴痴地看着顾莞宁,心中剧烈的痛楚,已化作了无边的钝痛。
如果……他没有执意娶她为妻,这一世的她,一定会过得更好活得更轻松愉悦平静吧!或许,她会嫁给罗霆,嫁进人口简单家风清正的罗家,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悠闲少奶奶,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平静安谧的日子。
是他,不肯放过她,将她重新拖入皇家这一潭泥沼中。
自她嫁给他之后,再也没有一天平静的生活。
阿宁,早知会有今日,当日我真该放手……
冰凉的泪水不知何时滑落脸孔。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太子妃看着太孙眼角的水光,心中一阵抽痛,唯恐太孙一蹶不振,低声道:“阿诩,现在宫中还未平稳,齐王父子谋逆一事,也未彻底查明。总得给百官给百姓给天下一个交代。还有阿娇阿奕阿淳姐弟三个,他们都还小,你这个当爹的,绝不能垮下来。一定要撑住!”
太孙终于张口了,声音晦涩低哑:“母妃,我会撑住的。”
我要撑住,等着阿宁醒来。
……
李公公悄然走了进来。
元佑帝一死,钱公公和李公公顺理成章地伺候太孙。钱公公贴身保护太孙安危,李公公随身伺候,负责传信之类。
昨日宫变,李公公并未在延福宫。被宫里异样的动静惊醒时,延福宫已是喊杀震天。他身无武功,无法接近,只得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到天明。
无需太孙吩咐,李公公便彻查宫中叛徒内应。此时前来回禀查探情形。
“殿下,昨夜宫女死伤三十余人,内侍二十余人。宫有一十三处宫殿走水,大半都已被扑灭。唯有两座极偏远的宫殿,救火不及,几乎烧得干干净净。”
“老奴彻查宫中,已经查出了二十多个可疑之人。”
“严刑逼问下,有几个已经张了口,说是受静妃娘娘身边的席公公指使……”
太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留下他们。”
李公公顿时心领神会,沉声应了下来。
当然要留活口,留着日后指证王皇后。
元佑帝临终,命太孙视王皇后如亲祖母,让他孝敬王皇后。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太孙便不能轻易对王皇后动手。有了这些人证就不同了。
王皇后祸乱宫廷,不能不除。也怪不得太孙心狠手辣……
就在此时,有一个内侍匆匆而入,在李公公耳边急速低语数句。
李公公全身一个激灵,面色陡然一变,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殿下,宗人府送来急报。凌晨时,有数百身手高强的死士闯入宗人府,杀了宗人府里所有人,带走了齐王世子。”
……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太孙,霍然转过头来,憔悴清瘦的脸孔上满是杀气:“你说什么?宗人府凌晨遇袭,为何直到此刻才有人来送信?”
太孙一怒,李公公心中凛然,立刻跪下请罪:“奴才也是刚收到消息,尚不清楚其中缘故。请太孙殿下息怒!”
他如何能息怒?
顾莞宁还在床榻上生死未知。被关在天牢里的齐王世子竟然已逃脱不见了踪影……
太孙的眼中燃起两团幽暗的火焰。
前来报信的内侍,战战兢兢地跪下,将一切缘由禀明。
大秦所有官部衙门,都有侍卫留守值夜。
宗人府也不例外。因为宗人府里关押着几个皇室宗亲,宗人府里的侍卫足有百人之多。
这百名侍卫根本没提防有人会胆大妄为地杀进宗人府。对方人手是己方的几倍,又是凌晨偷袭,出其不意。其中更有善于用毒之人。潜入宗人府时立刻放了毒烟。
从一开始,便是一面倒地残杀。前后不过盏茶左右的功夫,宗人府里所有的侍卫便被杀得干干净净。
倒是奉守天牢的王公公,因住在地下,未受毒烟侵扰。然而,王公公身手再高,也难敌数百死士。在杀了三十多个死士之后,王公公身中十几刀,惨烈死去。
齐王世子也被救走。
因为宫变之故,今日所有的官员都静守在家中。荣安王爷也不例外,不愿在此时有任何异动,免得被误会和齐王有牵连。
也因此,宗人府大门紧闭,满地死尸,竟无人知晓。
“巡街的捕快,在经过宗人府时,嗅到血腥气,觉得不对劲,敲门无人回应,便翻墙而入。这才惊觉宗人府里的人都被杀光了。”
“除了宗人府里的人,还有上百具死士的尸体。”
内侍不算响亮的声音颤抖着在寝宫里回响:“荣安王爷收到消息后,一刻未敢耽搁,便进宫送信。只是,太孙殿下有令,不准任何人出入宫中。荣安王爷此时还在宫门外,只将消息传了进来。”
太孙没有说话。
跪着的李公公清晰地察觉到太孙的怒火,不由得暗暗心惊。
往日是他太过小觑这位脾气温和的太孙殿下了。想来也是,被元佑帝亲自教导长大的太孙,怎么可能真得如表面般温和无害?
“传我的话给荣安王,”太孙冷冷道:“让他即刻领一千禁军,追查齐王世子下落。带不回齐王世子,他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李公公应了声是,正要退下。
就听太孙又道:“去吩咐丁骁,让他领三千神卫军,搜查京城所有可疑之处。若能找会齐王世子,便是他大功一件。”
……
李公公退下后,太子妃才恨恨说道:“这一定是齐王早就布下的暗棋。”
齐王若起兵成功,想将齐王世子放出天牢轻而易举。若兵败,他和萧袆都难逃一劫。藏在暗中的死士接到消息后,便冲进宗人府,不惜牺牲百余个死士,救出齐王世子。
齐王此人,思虑周密,手段狠辣。
如果不是他重活一世,或许,他还会像前世那样,倒在齐王父子的脚下。
太孙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无法纾解的闷气和怒火,烧得他胸口发烫。只有鲜血,能抚平他此时的愤怒。只要他下令,齐王父子立刻人头落地,还有齐王府里所有的人……
太孙用力握拳,神色幽暗不定,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遏制下了大开杀戒的冲动。
天子拥有世间无人可比拟的权势。这权势,却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伤人也伤己。若不克制,便会弑杀成性。
大秦需要的是宽厚勤勉的天子,而不是杀人成性的暴君。
皇祖父对他有那么深的期待,他如何能辜负皇祖父的期望?
百官都在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尚未正式登基,也不宜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举动。
太子妃见太孙神色变了又变,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唯恐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阿诩,你先别动怒。不过是几百死士罢了。他们护着齐王世子,又能躲到哪儿去。总能找出他们来。”
太孙深深呼出一口气,定定神道:“母妃说的是。”
就在此时,又有内侍前来禀报:“穆统领领着太夫人姚氏进宫了。”
听到太夫人的名讳,太孙身上的阴戾之气悄然散去大半,立刻道:“快些让太夫人进来。”
……
太夫人被紫嫣搀扶着进了寝宫。
太夫人压抑着立刻冲到床榻边的冲动,弯腰行礼:“老身见过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未等太子妃张口,太孙已大步走上前来,红着眼睛喊了声:“祖母,你终于来了。阿宁就在床榻上,你快些到床榻边,看一看她。”
太夫人眼眶发热,却忍住了泪洒当场。
人活了几十年,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便是心急如焚,也能强撑出坚定的样子来。
她不能倒下。
她还得陪着她的宁姐儿。
太夫人挺直腰杆,迈着还算稳健的步伐走到了床榻边。
顾莞宁毫无血色的脸孔顿时映入眼前。
太夫人鼻子一酸,强忍住落泪的冲动。缓缓坐下,握住顾莞宁的手。这只手,太孙之前握了许久,此时尚有些温度。也稍稍安了太夫人的心。
“老身在这儿陪着太孙妃,”太夫人转头道:“殿下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就别一直在这儿待着了。”
他要清理宫廷,要处置齐王父子和王皇后,要安定百官之心和民心……他要做的事确实太多了。
可她就这般躺在床上,他如何能离开她半步?
太孙目中闪过难言的痛楚。
太夫人再次张口,声音比之前更严厉了一些:“来日方长,殿下休要做妇人之态。处理好该处理的事,再来陪伴太孙妃也不迟。”
这位定北侯府的太夫人,威势无比。此时沉着脸,竟和顾莞宁有几分神似。
太子妃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没有生气,反而晦涩地叹道:“好,我将阿宁托付给祖母了。”
皇宫里当然也有天牢。天牢外有数百禁军侍卫看守。
此时,天牢里只关了三个人。
齐王和次子萧袆,还有禁军统领萧怀远。
三人俱都受了重伤。其中,萧怀远受伤稍轻,萧袆次之,最严重的便是齐王。
齐王身上数处伤痕,最严重的一处,是那道深可见骨的腿伤。虽未致命,却剧痛无比。既无太医诊治,又无伤药。鲜血不停流出。
半日过来,齐王身下满是鲜血。整个人都躺在猩红刺目的血泊中,看着令人心惊。
“父王,”萧袆勉强动了动嘴,声音微弱:“父王,你还能撑得住吗?”
齐王失血过多,早已昏迷过去,根本未听见萧袆的声音。
萧袆又连续喊了几声。
齐王没什么反应,萧怀远却木着一张脸张了口:“撑不撑得住,还有什么关系。反正都难逃一死。”
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萧家子孙,不会被诛九族,被灭全家是免不了的。
踏上了这条路,便该做好不成功被会死的准备。
萧袆到底还年轻,一听到死这个字,便面色惨白,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张口道:“堂兄在皇祖父临终前发过誓,会善待皇叔和堂兄弟。他最多将我们关在天牢里,不会杀了我们……”
萧怀远面无表情地扫了萧袆一眼,目中露出讥削之色。这个萧袆,看着不错,实则比齐王世子差得多了。
就在此时,天牢外忽地有了动静。
……
萧怀远和萧袆一起抬头看了过去。
来人是钱公公,他的身后,是叶太医。
萧袆被笼罩在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下,胡乱叫嚷起来:“你们要做什么?我是萧家子孙,是天家血脉。你们这些卑贱之辈,焉敢对我动手……”
钱公公不耐听他聒噪,如风而至,运指如风,迅疾点中萧袆的哑穴。
萧袆所有的叫嚷声戛然而止,天牢里瞬间清净了。
钱公公扫了身受重伤表情木然的萧怀远一眼,然后对叶太医道:“叶太医,殿下有令,不伤及性命的伤不用管,别让他们早早死了就行。”
太孙要正大光明地处置齐王父子和萧怀远,自不能让他们死得这般轻松简单。
叶太医应了一声,便走上前,先为齐王的腿伤止血包扎。然后,又给萧袆和萧怀远分别治了最要紧的伤。
齐王生命力确实强悍无匹,待钱公公和叶太医走后,便睁了眼。
他看到动也不动的萧袆,吐出两个字:“死了?”
萧怀远沙哑着答道:“被点了哑穴。”
早点死迟点死,也没什么区别。
齐王不再看心爱的次子,也未和萧怀远说什么。
此时,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成王败寇,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既是败了,就要有赴死的准备。
好在他早已布下暗棋。哪怕齐王府都被杀尽,至少长子被救了出去。此时,萧睿应该已被秘密送出京城了……
……
太孙用了一日时间,清理宫廷。
所有参与杀人放火的宫女内侍,都被反复审问,写了供词,指认是受王皇后指使。
太孙拿着厚厚一摞供词,去了景阳宫。
到了景阳宫,却发现王皇后已经失了神智。
王皇后坐在椅子上,先是不言不笑不动,忽然喊了起来:“都给本宫跪下,本宫饶你们不死!”
装疯卖傻?
太孙目中闪过冷意,目光扫过王皇后身侧的席公公。
短短一日时间,席公公仿若老了数岁,弯着腰,眼角边堆满了皱纹,目中没有多少惊惧之色。显然早知太孙会来。
席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这一切都是奴才擅自妄为,和娘娘毫无关系。”席公公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一脸决绝:“殿下就是将奴才千刀万剐,奴才也绝无怨言。只请殿下不要对娘娘心生误会。”
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太孙冷冷地扯了扯唇角:“席公公,你哪来的能耐,能在宫中收买笼络这么多的人手?你和齐王是何时勾结上的?齐王谋逆起兵,对你有何好处?你让人在宫中杀人放火,所图的又是什么?”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瓜吗?”
席公公被太孙冷漠的眼光看得心中生寒。
可是,他执意要抗下所有的罪名,为自己的主子搏出一条生路。一口咬定了是自己所为:“奴才利用静妃娘娘之名,悄悄在宫中收拢人心。齐王殿下曾承诺过,只要他登基为帝,宫中太监总管的位置就是奴才的,又许下万金之诺。奴才是无根之人,所求的无非是钱财地位。便狠心一搏!”
“这一切,都是奴才瞒着静妃娘娘私下所为。奴才不能让静妃娘娘背负这样的名声。”
“静妃娘娘在知晓延福宫之变后,又惊又急,便有些神志不清。求殿下饶过娘娘,不要再逼问娘娘了。娘娘此时若被逼着去了地下,和先帝碰面。先帝知晓是殿下所为,会是何等失望?殿下难道真得半点都不念先帝旧情吗?”
席公公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血淋淋一片,语气中满是哀求。
王皇后忽地仰天长笑起来,笑声竟十分地轻快。
太孙沉默了片刻。
席公公最后几句话,说得也有些道理。
齐王领兵进宫,证据确凿。杀了齐王父子,他无愧于百官,也无愧于地下的皇祖父。席公公一力为王皇后顶下所有罪责,虽然牵强了一些,却也算一层遮羞布。
他真的要杀了皇祖父的发妻原配吗?
太孙看着“痴傻”的王皇后,许久,才张口道:“席公公犯上作乱,处以凌迟极刑!”
“静妃娘娘患了失心之症,失了所有神智,以后就在景阳宫里静养。不宜再出宫见人。”
这是要软禁王皇后,永不许她踏出景阳宫。
王皇后仿佛没听到太孙的话一般,看向席公公,张口说着:“本宫饶你不死,席公公,你起身。”
席公公泪流满面,用力给王皇后磕了几个响头:“奴才这辈子没福分再伺候娘娘了。”
……
席公公很快被拖了出去。
凌迟,是世上最残酷的死刑。千刀万剐,血肉被一片一片割下来,受尽痛苦折磨,整整三日才会咽气。
席公公的脸上却无恐惧和怨憎,反而有一丝释然。
太孙殿下果然宅心仁厚,到底还是给王皇后留了一条活路。
从今日起,王皇后所有的亲信心腹都会被斩杀,身边日夜有人看守。不能踏出景阳宫半步,只能做一个真正的疯妇……
可不管如何,到底还能活下去。
皇后娘娘,你一定要撑住,安然活下去。奴才下辈子再伺候娘娘。
王皇后仿佛未见席公公被拖下去,兀自笑着,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自称本宫。
太孙没心情再看她演戏,冷冷说道:“席公公一意替娘娘顶罪,他要受三日凌迟酷刑而死。不知娘娘心中可否会有半分愧疚。”
王皇后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太孙的声音冷然响起:
“如果不是你野心不息,你原本可以安然地活在宫中。我不会薄待你。可你贪恋权势,一心要把持宫廷,甚至不惜勾结齐王发动宫变。你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皇祖父?”
“现在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你是皇祖父发妻,我留你一命,是看在皇祖父的颜面和情分上。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不死,你身边所有的人,便代你去死。还有王家人……”
王皇后身子微不可见地轻颤一下,却未看过来。
太孙没再说下去,很快转身离去。
……
景阳宫里所有伺候王皇后的宫女内侍都被处死。王皇后在宫中的人手,也全部被杀。偌大的景阳宫,只剩下“失了神智”的王皇后。
太孙特意“赏赐”八个宫女和八个内侍“伺候”王皇后。
王皇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落在这些宫女内侍眼中,也都在太孙掌握中。
景月宫里的窦淑妃,在得知此事后,不由得冷笑一声。
王皇后这样活着,倒不如干脆死了痛快!
做了数十年皇后,执掌宫廷,风光一生。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想想王皇后,再想想至今还躺在床榻上像个活死人一般的孙贤妃,窦淑妃不由得深深庆幸。
好在她没有什么异动!
宫中彻底变了天,她想安稳地活下去,就得将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
躺在床榻上的孙贤妃,很快也知道了此事,无声地快意地笑了许久。
宫中大半嫔妃,俱都告病静养。
……
两日后,太孙召所有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进宫。
李阁老已告老荣休,如今接任首辅的是傅阁老。一众官员随在傅阁老的身后进了宫。众人神色俱都十分严肃。其中,尤以赵阁老的神色最是沉重。
齐王起兵造反,证据确凿,无人会质疑。
赵家和齐王府是姻亲,少不得要受些牵连……
赵阁老此次却是想错了。
赵家不是受些牵连,而是被责以齐王同党的罪名,被太孙问罪。
“……你身为一朝阁老,不思为朝廷尽忠做事,却和齐王私下勾结,意图谋逆,该当何罪?”
昔日温和雍容的太孙殿下,在经历此次宫变后,变得成熟了许多,身上多了上位者特有的威压,语气冷厉。和元佑帝竟有几分相似。
赵阁老心神巨震,不甘就此认罪,正欲张口辩驳,太孙已经扔了数封信过来:“赵阁老行事小心,和齐王私下来往,并未留下书信。可惜你的儿孙没你这般谨慎。这些信,便是证据。”
信纸被扔了一地,其中一张,正好飘落至赵阁老面前。
赵阁老匆匆地扫了一眼,心便彻底凉了。
信上的字,是长子赵长青的笔迹。
赵阁老一咬牙跪下:“殿下请听老臣一言。犬子和齐王是亲家,私下有些书信来往也是难免。或许他是被齐王怂恿,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动了邪念。老臣教子无方,愧对先帝,愧对殿下。只是,老臣从不是齐王同党,什么私下勾结意图谋逆,更是绝无可能。还望殿下明鉴!”
此言一出,众官员都用不屑又鄙夷的目光看了过去。
到这时候了,还妄图混淆视听,妄图来个断尾求生。
太孙殿下既已兴师问罪,必然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赵阁老想将儿子推出来顶罪,岂能如愿。
果然,太孙冷笑一声,又道:“今日倒要叫赵阁老心服口服才行。”吩咐下去,立刻有禁军侍卫押了几个人进殿。
赵阁老一转头,看清来人的脸孔,顿时面色惨然。
这几个人里,有他最信任的幕僚,有他和齐王互相传信的暗卫……
人证物证俱在,再容不得赵阁老狡辩。
太孙冷然下旨:“来人,将赵阁老关进刑部天牢。赵家所有男子,一起随赵阁老下天牢,待审问清楚了择日问斩。赵家妇孺,流放三千里,永不准回京。”
……
除了赵阁老之外,还有两个和齐王过从甚密的官员被以党羽之名问罪。
这只是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其余品级低一些的齐王党羽,却无进宫被当面问罪的资格,直接被捉拿下狱。
一时间,刑部大牢人满为患。等待他们的,俱是被灭族的命运。
齐王在朝中的所有党羽,尽数被拔除。
萧怀远身为禁军统领,私开宫门,放齐王父子及其死士进宫,领兵叛乱,也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被除以凌迟之刑。全家老少全部被斩首。
至于齐王父子,当然逃脱不了一死的命运。
太孙并未下令将他们即时处死,而是命人将他们送到了钦天监。
钦天监有一处极大的引雷台。每逢风雨交加雷电交鸣之时,引雷台上的巨大铁柱能引来半空雷电,引入地下。这也是为了避免不远处的皇宫被雷电所击。
齐王父子,手脚俱被捆住,绑在引雷台的铁柱上。
太孙有令,命太医随行“照顾”齐王父子。务必保证他们父子安然活着,等到雷电交加的时候,被雷劈而死。
“阿宁,齐王父子已经被绑在引雷台上了。”
“齐王当日向皇祖父起誓,若违誓言,天打雷劈。我这么做,让他应了当日誓言。你说,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些狠辣?”
“我以前总觉得皇祖父为帝时,对待罪官太过狠辣,动辄灭杀全族。现在轮到我来定夺,才知道有些事只能从严处置。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也要彰显天子之威。否则,手段太过温软,日后还会有人起反心。”
“礼部已经选好了吉日,要为我举行登基之礼。就在正月初一,新年伊始,昭告天地。立新的年号,开启新朝。”
“阿宁,你什么时候醒来?你早点醒,看着我登基为帝好不好?我们一起进宫,你住椒房殿,我也陪你住椒房殿……”
外面的喧嚣纷扰,和延福宫无关。
这里安宁又平静。
太孙坐在床榻边,握着顾莞宁的手,轻声低语。
坐在一旁的太夫人,听得鼻酸不已。
顾莞宁昏睡已有五天五夜。每日不能进食,只靠参汤续命。一开始喂参汤,很难喂进口中。这两日倒是能喂进去了。
徐沧说,这是好征兆。说明顾莞宁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刻,随时都会醒来。
话是这么说,可整日看着顾莞宁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众人心中不知有多忧急。恨不得顾莞宁立刻睁眼才好。
太孙白日再忙碌,也要到延福宫来看顾莞宁一两回。到了傍晚之后,更是一直守在床榻边。
谁劝也没用。
如今,太夫人也不再苦劝了。
太孙对顾莞宁情深义重,总是一桩好事。
太孙又在低声说着:“齐王府的男子,都要被问斩。妇孺之辈,便留她们一命。齐王妃到底是顾家的女儿,也是你的亲姑母……”
太夫人眼眶一热。
太孙这是看在她这张老脸的份上,才留下了齐王妃的性命。
“老身谢过殿下,”太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跪下谢恩:“谢殿下饶过齐王妃的性命。这个孽女,虽不认老身,老身到底生养她一场,不忍见她尸首两处。多谢殿下……”
太孙转身,亲手扶起太夫人:“祖母快些请起。”
“祖母将阿宁一手养大,阿宁最敬爱的人便是祖母。我会和阿宁一起孝顺祖母。饶过齐王妃的性命,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只是,死罪可免,却不能由她在齐王府中长住。我已经下令彻底封了齐王府,府中所有的妇孺,都被关进宗人府。”
几日前,宗人府里所有的人都被齐王死士屠戮一空。之后,太孙下令,吩咐五百禁军扼守宗人府。
齐王妃等女眷进了宗人府,这辈子是休想再出来了。
太夫人老泪纵横,满面感激:“能活着已是幸事,老身对殿下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半丝怨怼。”
……
太夫人隐忍的哭泣声,在屋子里悄然回响。
床榻上的顾莞宁,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手指稍稍动了一动。
太孙背对着床榻,并未留意。太夫人情绪激动,也未察觉到,兀自哽咽道:“老身如今别无所求,只盼着宁姐儿早日醒来……”
顾莞宁的手指又动了一动。
这一次,太夫人终于留意到了。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太夫人的心脏,因为惊喜激动过度,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孙有些惊诧:“祖母这是怎么了?”
太夫人声音颤抖:“宁姐儿……手指动了!”
太孙全身一震,猛地转过身,飞奔至床榻边:“阿宁,阿宁!”
顾莞宁没有睁眼,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说,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不要心急,我已经醒了。
太孙颤抖着握住顾莞宁的手,不停地唤着顾莞宁的名字。
阿宁,你终于醒了!
这五天五夜,对我来说无异于世上最残忍最痛苦的折磨。你是世上最坚强最勇敢的女子,你真的撑住熬过来了。
太夫人用手擦了眼泪,扬声喊道:“月娘,快些叫徐沧进来。宁姐儿的手指动了。”
……
守在寝室外的众人立刻涌了进来。
徐沧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赶至床榻边。此时也只有他有吩咐太孙的勇气和胆量:“殿下请起身让一让,草民要为太孙妃看诊。”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起身站到一旁,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床榻上的顾莞宁。至始至终,未曾挪开。
琳琅和玲珑等丫鬟也是满面惊喜激动,眼睛眨也不眨,唯恐错过了顾莞宁睁开眼睛的一幕。
徐沧先为顾莞宁诊了脉,眉头稍稍舒展:“太孙妃的脉象已经有了起色。”
“她什么时候能醒?”太孙急切地追问。
徐沧答道:“太孙妃已经有了知觉,说明她已经醒了。只是气血太过虚弱,暂时无力睁眼说话。不过,殿下在此说话,太孙妃应该能听见。”
太夫人眼中闪出欢喜的光芒:“徐大夫,太孙妃什么时候才能睁眼说话?”
“这不好说。或许很快,或许还要一两日。”徐沧笑道:“让珍珠快端参汤来,喂太孙妃喝下。说不定待会儿太孙妃就能睁眼了。”
话音未落,珍珠已经抢着跑了出去。
不过,此时人人都处在欢欣鼓舞中,无人会责怪珍珠的失态。
很快,太子妃也闻讯而来,同时带来了阿娇阿奕。
阿娇阿奕姐弟两个在两日前被接进了宫中。因为顾莞宁昏迷不醒,姐弟两个已经哭了数回。此时听到娘亲即将醒来的好消息,姐弟两个哪里忍得住,硬是跟了来。
年龄最小的阿淳,也被乳娘抱了过来。
所有人都围在床榻边,屏息静气地看着太孙亲自喂顾莞宁喝参汤。
“阿宁,喝下参汤就有力气睁眼了。”太孙声音温柔至极。
五天来从无反应的顾莞宁微微启唇,参汤顺利地喂入口中。
太孙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一边喂参汤,一边不停地说话。
“阿宁,我们都在这儿。祖母,母妃,阿娇,阿奕,阿淳,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这儿等着。”
“你睁开眼,看一看我们。”
一碗参汤全数喂入顾莞宁的口中。
顾莞宁终于在众人的期待和瞩目中颤巍巍地睁了眼。
只一眼,便又昏睡过去。
甚至未看清床榻边任何人的脸孔。
纵然如此,已经足已令所有人欢欣鼓舞。
太子妃一边抹泪一边笑道:“醒了就好。莞宁太过虚弱了,只能睁睁眼。她这是怕我们担心,让我们先安心。以后慢慢养着,一月两月三月五月,一年两年,什么时候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再下榻走动。”
太夫人也是满面热泪:“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阿娇一边哭一边说着:“娘还没看阿娇一眼呢!”
“娘也没看阿奕。”阿奕同样抹着眼睛,小脸上挂着委屈的泪珠。
琳琅边哭便哄:“太孙妃明日就会睁眼看阿娇小姐阿奕公子了。”
只有阿淳,吃饱了睡得正香,丝毫不知亲娘在鬼门前闯了一遭,又安然回来。
太孙没有说话,只用力地握紧了顾莞宁的手。
……
隔日清晨,顾莞宁又醒了一回。
这一次,她睁眼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目光稍有些涣散茫然。
在床榻边守了整整一夜的太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放得极轻,唯恐吓到了顾莞宁:“阿宁,你醒了。”
顾莞宁动了动嘴唇,却无力发出声音。
看嘴型,是在喊他的名字,萧诩。
太孙鼻子酸涩不已,心中又极为欢喜。两种不同的情绪在胸膛里激荡,令他哽咽难言:“阿宁,你总算是醒了。我……”
话还未说完,顾莞宁又闭上眼,昏睡过去。
太孙的心却安定下来。
徐沧说过,只要顾莞宁醒来,就是撑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今日睁眼的时间,已经比昨晚的长了一些。照这样下去,不出数日,顾莞宁便该能睁眼说话了。
……
太孙舍不得离开顾莞宁半步。
奈何临近岁末,朝中事务实在繁多。之前因元佑帝丧期搁置堆积了许多朝务,又因为宫变之事耽搁几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过也不为过。总得在年前将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
身为即将继位的储君,太孙没有任性的权利。
太孙依依不舍地离开延福宫,去了福宁殿,召集重臣议事。
顾莞宁的身边自然不会少了人。
自顾莞宁睁眼后,太夫人便领着阿娇阿奕阿淳一直守在床榻边。陈月娘琳琅等人也是寸步不离。
太子妃也想一直待在床榻边,可惜宫务繁琐,都得她操心。只得吩咐一声:“只要太孙妃睁眼,立刻让人给本宫送信。”
这一日,顾莞宁一共醒了三次。
最后一次在傍晚,睁眼的时间维持了一盏茶左右。
她还是没力气说话,眼神也格外无力。她没力气转动头部,只能看清靠床榻最近的脸孔。
祖母,阿娇,阿奕。
太夫人激动之下,又落了泪:“宁姐儿,这几日,真是吓坏祖母了。以后可得好好地,不能再这么吓祖母了。祖母年纪大了,委实禁不起这样的惊吓了。”
祖母!是我不孝,让祖母担惊受怕。
顾莞宁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阿娇撅着小嘴指控:“娘说话不算话,还说几日就去接我们。结果我和阿奕等了好久,娘也没亲自去接我们。”
阿奕也是满面委屈:“是啊,我们还以为,娘亲不要我们了。”
傻孩子,你们是娘亲的心头宝,娘怎么会不要你们。
一滴泪珠从顾莞宁的眼角滑落。
原本还抱怨的阿娇,立刻小心翼翼地为顾莞宁擦了那滴眼泪:“娘,别哭。我和阿奕已经决定不生你的气了。你快些好起来。”
这个惹人怜爱的淘气包。
顾莞宁鼻子微酸,目光温软。
几个主子挤在床榻边,丫鬟们不便挤到床榻边来,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渴盼着能让顾莞宁看到自己的脸孔。
玲珑的脖子伸得最长,顾莞宁第一个便看到了她。然后是琳琅,珍珠……
顾莞宁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莞宁醒了吗?快些让我瞧瞧。”
匆匆赶来的太子妃,一脸欢喜高兴地到了床榻边:“莞宁,今日你醒第三回了。前两次,我赶来的时候,你已经昏睡过去。这回总算让我赶上了。”
太子妃眼中闪烁的,尽是喜悦。
顾莞宁心中一暖,想冲太子妃笑一笑。可惜,她实在没力气,扯不动脸颊。
太子妃显然看出了顾莞宁的心意,立刻笑了起来:“你还虚弱的很,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笑。待日后好了,你天天冲我笑也无妨。”
一席话,将众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顾莞宁目中漾起一丝笑意。
……
三日后,顾莞宁已能睁眼小半个时辰,也能稍稍转动头部。也终于第一次张口说话。
此时正是午后,太孙打着午睡的借口,正大光明地来了延福宫“休息”。没想到,正好赶上顾莞宁醒来。
她冲他虚弱的笑了一笑,轻轻喊了一声“萧诩”。
声音弱不可闻。
太孙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喜悦溢满心头,自责和愧疚也同时涌了上来,混在一起,令他心神激荡,难以自制。
过了片刻,他才有了声音:“阿宁,对不起。”
顾莞宁没力气说更多的话,目光却平和而宁静。
没有什么对不起。
换了是你,也一样会以命救我。
我们是夫妻,夫妻本就该同生共死。更何况,你的怀中还抱着我们的儿子。我以一己之力,救下你们父子两人,心中十分高兴。
“阿宁,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当日我是不是做错了。”太孙微微哽咽:“若不是我坚持要娶你为妻,让你重新成为萧家媳妇。你也不会遇到如此多的坎坷波折。”
不,你没有错。
顾莞宁静静地看着太孙。
我们两个,自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命运便缠到了一起。没有我,便没有你的重生。可若没有你,我的重生,也失去了最大的意义。
太孙看懂了顾莞宁的目光,心中一阵酸楚的温柔。
夫妻两人默默对视的时间并未维持太久。
很快,太夫人便领着三个孩子来了。
“宁姐儿,”没有外人时,太夫人总是习惯了叫一声宁姐儿。此时见顾莞宁睁着眼,太夫人心中颇为欢喜。
更令太夫人欢喜的,是顾莞宁轻轻喊了声“祖母”。
虽然声音十分微弱,几不可闻。太夫人用心凝听之下,还是听见了。
“宁姐儿已经能张口说话了!”太夫人喜不自胜,高兴的连声音也颤抖起来:“殿下,你听见没有,她刚才喊祖母了。”
太孙阴郁了多日的眉眼,终于浮出了温暖的笑意:“阿宁刚才也叫了我的名字。”
阿娇和阿奕立刻抢着跑到床榻边,异口同声地喊道:“娘!”
顾莞宁目光一柔,低低地喊道:“阿娇,阿奕。”
“娘终于会说话了。”阿娇像大人一般唏嘘感叹:“阿娇这几天吃不好睡不香,一直担心娘不会说话呢!”
顾莞宁眼中漾起笑意。
阿奕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顾莞宁的手边。
顾莞宁手指微动,在阿奕的小脸上轻轻滑过。
阿娇立刻眼热了,硬是将阿奕挤开,将自己的脸也贴了过去。
众人看在眼中,不由得齐齐失笑起来。
阿淳也应景一般地哼哼起来。
顾莞宁目光看了过去。
太孙立刻会意,从乳娘的手中抱过了阿淳。然后俯下身子,阿淳白嫩俊俏的小脸,顿时出现在顾莞宁眼前。
顾莞宁静静地凝视着阿淳的小脸,脑海中忽地回响起那日最惊险的一幕。
齐王手中的宝剑被掷出,即将刺中阿淳和太孙父子两人时,她想也没想,便飞扑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挡下了那柄剑。
就算事情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太孙显然也想到那惊心动魄永生难忘的一幕,鼻间一酸,轻声说道:“阿宁,以后千万别再做傻事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三个孩子怎么办?”
刚才说的短短几个字,已经耗尽了顾莞宁的体力心神。她纵有满腹话要说,无奈没力气说出口,只微微扯了扯唇角。
……
顾莞宁自幼身体康健,这些年又一直勤练射箭,底子远胜过常人。平日几乎从未生过病。
这一回她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彻底伤了身体元气,至少也得卧榻静养半年以上。不能轻易挪动,便一直在延福宫住了下来。
太孙也未再回太子府,包括太子妃和三个孩子,都一并在延福宫住下。
严格说来,太孙登基大礼尚未举行,应该先回太子府。待新年继位之后,再领着妻儿进宫。
不过,如今宫中无主。太孙留在宫中居住,也不算失礼……就算失礼,也无人敢吭声就是了。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风雨交加,雷电大作。
一道令人心惊胆寒的惊雷从空中闪过,被巨大的引雷台引来。
被捆在引雷台上的齐王父子,被雷击中而死。
隔日二十八,天气依旧阴冷。
太孙亲自来为齐王父子收尸。
精明深沉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齐王,此时只是一具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心爱的次子萧袆,扭曲着身体,焦黑的面容似还能看出死前的惊骇恐惧。
不知在临死的刹那,齐王有没有后悔过当日发下的毒誓。
太孙默默地注视齐王父子的尸体片刻,才沉声下令:“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处,将齐王父子下葬。”
齐王谋逆造反,自然不配葬在皇陵。只能另葬他处。
李公公躬身领命。
很快,便有内侍将两具尸体裹进草席,抬了下去。
……
宗人府里。
大概是因为这里死了许多人的缘故,总有些阴森和血腥之气。
齐王妃等一众妇孺被关在宗人府的院子里,倒未曾受什么苛待。一日三餐,每日都有专人送饭。衣物也都从齐王府里带出来。
齐王妃和王敏婆媳两人,并无半分感恩戴德之心,每日以泪洗面。
尤其是齐王妃,没日没夜地哭,几乎哭坏了嗓子哭聋了眼睛。
王敏哭了几天之后,稍稍振作起来。红着眼睛劝慰齐王妃:“母妃,父王领兵逼宫,谋反未成,我们婆媳和玥姐儿逃得一死,已是万幸。蝼蚁尚且偷生,太孙没有命人折辱我们婆媳,只将我们关在宗人府里,衣食不缺,也算宽厚了。”
“母妃不妨也想开些。在哪儿过日子不是过,我们便在这儿慢慢熬吧!”
齐王妃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剩细细的一条缝,嘴唇干涩,满面木然。
昔日美艳风光的齐王妃,如今就像失了魂魄一般,死气沉沉。
王敏劝了几句,齐王妃毫无反应。
过了许久,齐王妃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父王可被处死了?”
昨夜雷电惊鸣,齐王被绑在引雷台那种地方,岂有不死的道理?
王敏没有出声。
齐王妃显然也想到了,苍凉又悲怆地低声道:“当日他发毒誓的时候,我便觉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竟真地应了毒誓……”
由此可见,毒誓绝不能胡乱出口,会遭来报应!
王敏想到生死不知的丈夫,心中竟没什么欢喜,只有一片茫然。
她们被关在宗人府里,对外间的消息一无所知。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猜测。齐王世子至今音讯全无,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
“阿宁,齐王父子已经被雷劈死了。”
太孙坐在床榻边,声音低沉:“今日我去看了他们父子最后一眼,然后命人将他们下葬了。”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
延福宫里灯火通明,虽是夜晚,也依然亮如白昼。
明亮的烛火下,太孙俊美的脸孔,一片沉凝。
顾莞宁勉力张口:“你是不是在想皇祖父?”
太孙略一点头,目中闪过一丝涩意:“皇祖父临终前,命我发誓,善待皇叔和堂兄弟姐妹们,还有宫中的静妃。当日我应下时,确实一片诚心。没想到,事情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结局。”
“我虽迫于无奈,到底还是令九泉之下的皇祖父失望了。”
想到死去的元佑帝,太孙的心情颇为沉重,又有些难言的晦涩。
元佑帝对他的细心教导爱护期许,历历在目。
他的所作所为,元佑帝地下有知,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顾莞宁身体虚弱,说话声音颇为低沉:“是他们动手在先,你出于自保,不得不反击。并未违背当日的誓言。”
皇祖父在天之灵,也绝不会怪你!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宜说话,不必张口安慰我了。大概是临近新年,我即将正式登基为帝,心里有些惶惑。一时忍不住,才和你多说了几句。你安心养着身子。”
顾莞宁却未闭口,又轻声问道:“萧睿可曾抓住?”
太孙目光一沉:“是谁将此事告诉你的?”
他下过命令,不准让任何人将此事透露过顾莞宁,以免她忧虑烦心。
顾莞宁抬眼,凝视着太孙:“我是要养伤,却也不是瞎子聋子。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
语气中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满。
太孙无奈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怕你知道心中不快罢了。”
既然顾莞宁知晓,也没什么可再隐瞒的。
太孙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齐王一定早有安排。领兵逼宫失败,藏在暗中的数百死士立刻便冲进宗人府,下毒杀人,救走萧睿。”
“荣安王叔带兵追出京城数百里,丁骁领着三千人在京城四处搜寻,都未能找到萧睿的踪影。”
“荣安王叔羞愧至极,无颜来见我。我罚了他两年俸禄,又责令他严守宗人府。”
“我已下令,命画师画了萧睿的肖像,散到各处。让各地官府严查。只要萧睿一露面,必然无所遁形。”
以萧睿的性子,绝不甘心永远躲藏,迟早会露于人前。
顾莞宁又嗯了一声,然后道:“再有两日,就是登基大礼。你好生休息。”
新帝登基,少不得要折腾一整日。
太孙应了一声,伸手轻抚顾莞宁的脸颊。
顾莞宁今日说了不少话,颇为疲惫困顿,不再说话。很快,便在太孙温柔的轻抚中入眠。
……
元佑帝新丧不久,宫中所有人都在守孝。这一年,无人放炮竹,在悄然寂静中度过。
新年初一,新帝登基。
礼部尚书罗恒之亲自主持登基大礼。新帝身着崭新的龙袍,在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见证下,进太庙,祭拜先祖,昭告天地。
萧家子孙萧诩,登基为帝,年号景佑。
至此,元佑朝结束,大秦朝开启新朝。
这一天,太子妃激动得热泪眼眶。只恨自己不能亲至,看一看儿子是何等威风。
躺在床榻上的顾莞宁,也有些许恍然。
她忽地想起前世儿子阿奕登基的那一日。当时阿奕年幼,她身为太后,亲自拉着幼帝的手,将他送到龙椅上……
一转眼,已是沧海桑田。
这一世,她的丈夫成了皇帝,开启了景佑朝。江山社稷的重任,全数压到了他的身上。
她倒是没了前世的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大可以从容地坐镇中宫,教养三个儿女,打理宫务……
思绪纷飞之际,太夫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姐儿。”
顾莞宁迅速回过神来,抿唇微笑:“祖母。”
太夫人爱怜地看着顾莞宁没有血色的清瘦脸颊:“祖母厚颜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府了。”
萧诩登基为帝,接下来便是顾莞宁的中宫册封之礼。
她虽然舍不得顾莞宁,却不能再驻留宫中。否则,便成了不知进退,恃宠生骄。
顾莞宁目中满是不舍。不过,她很清楚太夫人的性子。既是做了决定,便一定会离宫回府。
“我让夫子送祖母回府。”
太夫人点点头,怜惜地低语道:“宁姐儿,你这身子,不知养多久才能恢复元气。殿下……皇上身边总不能一直无人伺候。”
“我知道你们夫妻情深,容不得旁人。可如今皇上身份不同,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你是否心甘情愿,后宫也不会永远只你一人。”
“与其坐等日后夫妻生出隔阂怨怼,倒不如你贤惠大度一些,主动挑人到皇上身边伺候。总之,皇上要守孝三年,不会有子嗣。你有两子一女,足以令你坐稳中宫。”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世上,最易变的就是人心。你有儿女傍身,有皇上宠爱,在宫中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宁姐儿,你听祖母一句劝。有些事,该由你主动张口。也免得日后落人话柄。”
太夫人说完这番话后,有些担忧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自小就是个犟脾气。自己这番话,她听着一定不入耳……可千万别动气才是。
顾莞宁的反应,却远比太夫人想象中的平和,甚至微微笑道:“祖母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说记下,却未说会不会照做。
太夫人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你生性聪慧果决坚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会让自己过得好。”
……
其实,太夫人不是第一个说这些话的人。
几日前,太子妃便私下和她说过了,话语和太夫人大同小异。诸如“封几个低等嫔妃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待阿奕被立为储君之后再容宫妃们生育子嗣”之类。
太子妃身为婆婆,说这些话不免有些诛心。不过,顾莞宁很清楚太子妃的脾气。知道太子妃是真切地为她考虑,并未生气。
太夫人说这些话,她也没动怒。
她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都是为她着想。她不会采纳她们的建议,却也不会拂逆她们的好意。
女子善嫉,乃是天性。
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有独占欲。只是,世道不公平。男子一生中可以拥有许多女子,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甚至还要主动为丈夫安排伺候枕席的美人,以示贤惠大度。
呵!
这样的贤惠大度,她敬谢不敏。
萧诩若有他意……
顾莞宁眼眸微微眯起。
就在此时,寝室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二十四岁的景佑帝,今日刚穿上龙袍,还未来得及换成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顾莞宁头下有柔软的靠枕,毫不费力地打量起自己的丈夫。
萧诩本就生的温和俊美,气度雍容。这些时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显得有些消瘦。不过,龙袍一穿,立刻将这个小小的瑕疵遮掩住了。
九龙环绕象征着天子之威的龙袍,令萧诩多了几分高不可仰的威严,也多了一丝陌生……毕竟,她从未见过穿龙袍的他。
萧诩原本大步而来,在看到顾莞宁略带审视的目光时,忽地生出一丝促狭。
他将脸上的神情调整至最威严肃穆的状态,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床榻边,沉声问道:“朕已亲临,皇后不下榻相迎,该当何罪?”
顾莞宁淡淡应了一句:“本宫身子匮乏,无力下榻相迎皇上,请皇上降罪。”
萧诩挑眉:“朕确实要罚你。就罚你身体痊愈之后,夜夜伺寝。”
顾莞宁:“……”
顾莞宁绷不住了,笑着啐了他一口。
萧诩也展颜笑了起来,凑过来,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厚颜笑道:“刚才是骗你的。夜夜都伺寝,我就是铁打的也吃不消。我答应了皇祖父,要做一个勤勉天子。还是每隔两晚再伺寝一回。”
顾莞宁:“……”
刚才是她想多了。
穿上龙袍,他也还是她的丈夫,还是那个在她面前厚颜无耻口无遮拦的萧诩。
萧诩又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阿宁,我穿上龙袍,你感觉如何?”
顾莞宁敛容应道:“甚佳。”
“果真?”萧诩被夸得心花怒放。
顾莞宁点头:“当然。这身龙袍耗费宫中数位绣娘半年之功,绣工十分精湛。”
萧诩:“……”
感情是夸龙袍,不是在夸他。
好在萧诩脸皮厚度足够,很快便笑道:“能入你的眼,绣娘们有功,我一定要重赏她们。”又道:“我已经命罗尚书挑选吉时良辰,择日举行皇后册封大礼。”
只有举行册封礼,才是真正的六宫皇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顾莞宁略一思忖道:“这倒不急。总得等我能下榻走动,撑过一日再说。”
这倒也是。
册封皇后之礼,十分繁琐隆重,身体不佳,根本撑不住。
萧诩想了想说道:“那就等过了春日再说。徐沧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养上三四个月,下榻走动便无妨了。就是得委屈你一些时日,只能住在这延福宫里。”
只有正宫皇后,才能住进椒房殿。顾莞宁未经过册封礼,自不能随意搬进椒房殿。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住这儿也挺好。”
延福宫是离福宁殿最近的寝宫。
太孙在福宁殿里处理政事,想到延福宫来,十分方便,抬抬脚便到了。倒是比椒房殿更合宜。
……
顾莞宁说起了今日太夫人说过的那席话。
萧诩只听了一半,便打断顾莞宁:“阿宁,你该知道,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别的女子,从来入不了我的眼。”
“我若是有意于此,无需等到登基之后。便是当日为太孙之时,也可以纳美。可是,我心中从无这样的念头。”
“在外,我是天子,你是皇后。关起门来,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夫妻一样,生儿育女,过自己的日子。别人所想所说的,都与我们无关。”
顾莞宁心中动容,面上却未显露,淡淡说道:“你这么想,别人未必会这么想。”
萧诩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已为天子,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勉强于我?”
此话有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这样说来,除非你自己变心,没有人能强迫你了?”
萧诩想也不想地应道:“我心如磐石,矢志不移。”
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顾莞宁心中涌起甜意,目中漾开笑意。
萧诩立刻得寸进尺地要求听些甜言蜜语:“阿宁,你对我的心意,是否也一样?”
顾莞宁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了胸前的剑伤之处。
这一眼,顿时令萧诩五味杂陈,甜苦交集:“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的心意。我明明知道,你将我看得比你自己还要重要……”
顾莞宁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两人说笑几句。
萧诩见顾莞宁面露倦色,心中陡然一疼,立刻道:“你别说话了,早些歇着。”
顾莞宁问道:“你呢?”
萧诩有些无奈:“傅阁老他们几人还在福宁殿等我,说是有要事相商。我偷偷先溜出来见你一面,然后再去应付他们。”
顾莞宁失笑,目光温柔:“政事要紧,你先去吧!”
傅阁老罗尚书等几位重臣,特意留下面圣,自然不是小事。
萧诩点点头:“你先休息,我若回得迟了,便在外间歇下。免得扰了你。”
……
此时的顾莞宁和萧诩,都未想到接下来的变故。
两人更未想到,傅阁老手中竟有元佑帝的遗旨。
当傅阁老肃穆敛容,拿出藏在袖中的元佑帝遗旨时,萧诩心中骤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即将发生一般。
虽然是新帝,在元佑帝的遗旨前,也只有跪下听旨的份。
萧诩很快回过神来,跪了下来:“请傅阁老宣读皇祖父遗旨。”
傅阁老略略侧过身子,不敢受新帝大礼。他恭敬地捧着那道密封好的先帝遗旨,张口道:“皇上,老臣受皇上之托。待皇上登基礼成,便要宣读这道旨意。非是故意隐瞒,还请皇上见谅。”
又道:“这道圣旨里写了什么,老臣也不知。”
站在一旁的李公公,恭敬地说道:“先帝在神智清醒时,命人拟旨。又将这道圣旨交给了傅阁老。当时,奴才和钱公公也在。”
这道遗旨,当然不是作伪。
李公公钱公公忠心无可置疑,傅阁老也绝没有伪造先帝遗旨的胆量。
萧诩的目光落在傅阁老手中的圣旨上。
这道圣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道遗旨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句话。
“傅氏女傅玉,美貌多才,赐为新帝德妃。”
“顾氏女顾莞琪,心性纯良,赐为新帝贵妃。”
“崔氏女崔珺莹,才貌双全,赐为新帝贤妃。”
“闵氏女闵芳,贤良贞静,赐为新帝淑妃。”
“新帝已登基,选吉日迎四妃进宫。钦此!”
傅阁老宣读完圣旨,心中颇为惊诧。他万万没料到,元佑帝会留下这么一道遗旨。既不是叮嘱新帝勤政爱民,也不是留下未了之憾事,竟是为新帝赐了四妃……
其余几位重臣也有些诧异,迅速对视一眼。
元佑帝挑选的这四姓女,俱是名门闺秀,确实堪为新帝妃嫔。只是,这种后宫之事,日后自有太后和皇后操心,何须元佑帝留下遗旨?
李公公和钱公公显然早就知情,两人各自低头。
跪在地上的新帝萧诩,笑意全无,面色难看至极,迟迟未曾接旨。
皇祖父,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我和阿宁情意相投。你明知道,我的眼中除了她再无旁人。我已立誓这一生只她一个妻子,后宫为她空悬……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勤勉朝政,爱民如子。她会做一个好皇后,为我打理后宫,养育儿女。
你为何不相信她,也不相信我?
为何要留下这么一道遗旨?
……
萧诩迟迟不接旨,傅阁老捧着先帝遗旨站在那儿,便显得十分尴尬。
遗旨上第一行的名字傅玉,也格外的醒目。
傅妍是傅家嫡长孙女,如今是魏王世子妃。傅家人丁兴旺,才貌出众的不在少数。傅玉在傅家排行第七,是傅家三房的嫡女。也是傅家孙女中除傅妍之外最出色的一个,今年年方十五。
以傅玉的身份,进宫为新帝德妃,也可见元佑帝对傅家的器重。
从私心来说,傅阁老当然乐见此事。只是,看新帝的反应,显然十分抗拒排斥……他这个阁老首辅,倒是不便多言多劝。
从吏部侍郎荣升为吏部尚书的崔尚书,和傅阁老也是相同的情形。
崔珺莹是崔珺瑶嫡亲的幼妹,也是崔尚书幼女,今年十六岁,正是待嫁芳龄。能进宫为妃,对崔家来说也是一桩喜事……
不过,想到新帝和顾莞宁的夫妻情深,崔尚书便又有些头痛。元佑帝这道遗旨,真不知是好事坏事。
今日来福宁殿的是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堂官,兵部侍郎顾海未在其中。不然,此时不知又是何等感受。
顾家女为后,再有一个进宫为贵妃,排行还在崔氏女之上,也可见元佑帝对定北侯府的器重。
排名最末的闵氏女,倒是名不见经传。不过,如今的太后出自闵家。先帝抬举闵氏女,显然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
……
过了许久。
傅阁老才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皇上先接了先帝的遗旨吧!”
不管新帝是否愿意,这道先帝遗旨总是得接下来。
萧诩双手紧握成拳,目中掠过复杂又痛苦的神色。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孙儿接皇祖父遗旨。”
然后,双手接过圣旨。
大概是太过用力之故,握着圣旨的手背青筋毕露。
傅阁老看着也觉得心惊,却不便出言相劝,默默地退到一旁。
萧诩依然跪着,未曾起身。
李公公和钱公公各自走上前来,搀扶住萧诩的胳膊:“皇上请起。”
萧诩终于站了起来。
此时,无人敢不识趣地说什么。也没人问新帝打算何日迎四妃进宫。崔尚书和罗尚书对视一眼,然后,罗尚书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今日忙了一整日,此时一定疲惫不堪。臣等先告退了。”
罗尚书起了头,其他几位重臣也纷纷出言。
萧诩定下心神,张口恩准:“诸位爱卿今日也辛苦了,各自回府休息。”
待众臣退下后,萧诩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和痛苦,霍然看向李公公钱公公两人:“此事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为何一直瞒着朕?”
天子之怒,无人能承受得起。
李公公和钱公公立刻一起跪下请罪。
钱公公平日从不多言,机敏善言的李公公便道:“先帝有口谕,严令奴才不得多嘴。”
元佑帝之命,他们岂能违抗?
再者,在所有人眼中看来,这道遗旨都算不得大事。新帝充实后宫,繁衍子嗣,本就是应有之意。元佑帝身患重病不久人世之时,还惦记着长孙的后宫。这份拳拳的疼爱之心,实在令人不得不动容。
新帝为何这般愤怒?
不就是纳几位嫔妃进宫嘛!这四妃都是出自名门,青春妙龄,才貌出众,也不至于辱没了新帝。新帝和皇后感情深厚,多宠着皇后一些,无人会吭声。只是,后宫总不可能就皇后一个人吧!
李公公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因为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钱公公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们两个都在宫中过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元佑帝的后宫和数量庞多的妃嫔美人,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
萧诩看着李公公钱公公,心里愈发觉得堵得憋闷。
夏虫不可以语冰!
和他们两个,实在是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钱公公忽地又说道:“先帝还留了一封信给奴才。说是等皇上接了圣旨以后,奴才再将这封信交给皇上。”
钱公公说着,从贴身处取了一封信出来。
萧诩没接信,厉色问道:“皇祖父到后来连下榻都没力气,何来的力气写信?”
钱公公无奈应道:“这封信是先帝口述,由奴才代为执笔。写完之后,先帝亲自过目,然后盖了私印。皇上若不信,不妨将信拆开一看便知。”
萧诩抿紧嘴角,终于接了信。
信确实是几个月前写的,笔墨早已干透。
钱公公的字不算好看,却也写得十分端正。两张信纸,写得满满当当。
那道遗旨没有半个字废话,充满了帝王的威严和无情,是先帝留给新帝的。这封信,却是一个祖父留给长孙的,话语温和,温情脉脉。
“阿诩,朕不知还能活几日。这些日子,朕一直在为你忧心。”
“温和宽厚,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弱点。你以为自己在关键时候能狠下心肠,实则不然。一个人的性情如何,无法轻易更改。或许平日不显,到了关键时候,便会显露出来。”
“阿诩,朕一直以你为傲。也相信你会做一个勤勉的好皇帝。朕也清楚,你和顾莞宁是恩爱夫妻。只是,你要记住,从这一日起,你不仅是顾莞宁的丈夫,你更是大秦新帝。”
“身为天子,当心狠果决,绝不能心软多情。顾莞宁对你影响甚深。她性情果决,精明厉害之处,更胜男子。朕一直都很欣赏这个孙媳,哪怕是她亲娘的丑事曝露出来,朕也从无让你休妻的想法。”
“她会教养好阿娇阿奕,还有你们以后的孩子。她会做一个出色的中宫皇后。只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会影响干涉到你的喜好和决定。你登基之后,便需为萧家天下负责,为江山社稷负责。绝不能任由妇人干政。”
“朕特意为你选了四妃,为你平衡后宫。也是让你知晓,这世上好的女子不止顾莞宁一个。顾莞宁是聪明人,当知道为你后退一步。若她不管不顾,这样的女子,绝不配为六宫皇后。”
“为萧家繁衍子嗣,是你的责任。你切勿忘记!”
“打理好朝政,万千黎民百姓,是你的责任。你切勿忘记!”
“你做一个好皇帝,朕也能含笑九泉。”
落款是祖父两个字,上面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萧诩握着轻飘飘的两张信纸,只觉得重如千斤。
皇祖父的殷切期盼,和对顾莞宁的愧疚,混合在一起,在胸膛中不停奔涌。将他的心来回撕扯。
到底是谁做错了?
皇祖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一切都是为了他着想。
可阿宁又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和阿宁并肩携手白头,想和平凡普通的夫妻一样过日子,为何皇祖父要令他们夫妻心生隔阂?
……
萧诩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痛苦掩去。
李公公和钱公公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留在他身边的,是小贵子和穆韬。
小贵子和穆韬俱是他的心腹亲信,跟在他身边都已有十年之久。私下里也敢大着胆子劝慰他两句。
小贵子率先张口说道:“此事是先帝留下的旨意,又非皇上所愿。皇上去延福宫,和皇后娘娘解释清楚,皇后娘娘最多气上一阵子,也就会好了。”
穆韬却没小贵子这般乐观。
小贵子是内侍,未经过男女之事,不知道男女在感情上的独占欲也是难免。
“皇上,此事确实十分棘手。”穆韬低声叹了口气:“娘娘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先帝这道遗旨,不知何等震怒。娘娘受着重伤,可不宜动气动怒。”
萧诩听到这番话,面上也露出了苦涩之意。
小贵子立刻出主意:“先瞒着此事,不让娘娘知道。等娘娘的身体养好了,再说也不迟。皇上也可以拖延几个月,再让四位妃嫔娘娘进宫。”
没等萧诩张口,穆韬已经皱起了眉头:“这么做更是不妥!若是娘娘知道皇上有意隐瞒不说,或许会以为皇上本就有选妃之意。一旦生了误会,皇上怎么解释也说不清。”
再说了,这种事能瞒多久?
今日在场的重臣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便有傅阁老和崔尚书。元佑帝的遗旨,必然会很快传到这四家人的耳中。其中,便有定北侯府顾家。
顾莞宁知道是迟早的事。
果然还是已婚的男子才懂其中的为难之处。
小贵子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嘟哝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萧诩沉默良久,才道:“朕亲自告诉阿宁。”
……
萧诩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延福宫。
和顾莞宁亲昵调笑,分明还是片刻之前的事。转眼间,他们夫妻的幸福宁静便被这一道忽然出现的遗旨残忍地撕开了裂缝。
站在寝室外,室内的烛光柔和地透出门缝。
萧诩抬起头,又放下。如此反复数次,终于用力推开门。
顾莞宁已经睡下了。因为失血过多血气不足,一头乌发没了往日的黑亮光泽,柔顺地披散在枕上。
琳琅和玲珑俱守在床榻边,在见到萧诩的身影后,两个丫鬟各自起身,安静无声地行了一礼。
萧诩略一点头,示意她们两人退下。
然后,他坐到床榻边,静静地凝视着顾莞宁的脸庞。
顾莞宁睡足了一整夜,他却一夜未眠,一直坐在床榻边,就这么看着她。
隔日清晨,琳琅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时,见萧诩维持着昨夜的姿势坐在床榻边,不由得大为惊愕。
一夜没睡,萧诩的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极短的胡茬,显得格外颓唐不振。
琳琅不想说话惊扰了顾莞宁,又不得不上前来询问:“皇上为何一夜未眠?”
一张口,果然惊醒了顾莞宁。
顾莞宁睁开眼,见了萎靡不振的萧诩,也是一怔:“你怎么一直没睡?”
萧诩没有说话,目中露出浓浓的痛苦和愧疚。
顾莞宁有些迷糊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声音略略一沉:“出什么事了?”
萧诩看了琳琅一眼,琳琅很快退下,将门关上。
寝室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萧诩张张口,却又闭上。想了一整夜,他依旧不知该用最委婉的语气将此事告诉顾莞宁……
顾莞宁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目光很快凝重起来:“萧诩,不管是什么事,都别瞒着我。有什么困难,我们夫妻一起面对。”
“这世上,难道还有我们迈不过去的坎?”
萧诩的心狠狠地抽痛一下,痛下决心,迅速张口将元佑帝的遗旨道来:“阿宁,你答应我,不管听到了什么,都不能动气,一定要平心静气……”
然后,将元佑帝留给他的信展开,放到顾莞宁眼前。
“你说什么?”
不敢置信的声音陡然扬高,在正和堂里回响不休。
太夫人满面震惊,直直地盯着顾海:“老三,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顾海也是满心苦涩声音晦哑:“母亲,你没听错。昨日新帝登基大典礼成后,傅阁老和几位阁老六部堂官留在宫中,傅阁老亲自宣读了这道遗旨。”
“我昨夜便收到消息,不忍前来惊扰母亲。睁着眼睛熬了一夜,天一亮,便来找母亲商议此事……”
顾海俊美倜傥的脸孔上满是晦暗,双目通红,果然是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太夫人楞了片刻,脸孔迅速涌起异样的红晕,气得全身颤抖不已,若不是尚余一丝理智,只怕已经破口大骂死去的元佑帝了。
死了还不消停,硬是留下这么一道遗旨!
这是生生地要令帝后失和,心生隔阂!也是在往顾莞宁的心口戳刀子!
最可恨最毒辣的,是将顾莞琪也列入其中。一副施恩顾家的样子,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顾莞宁再不顾及傅崔闵三家,也不能不顾及定北侯府。这么一来,可不就得捏着鼻子让四妃入宫吗?
这个混账东西!
太夫人在心中将元佑帝骂得狗血临头,咬牙切齿地低语道:“此事可还有解决之道?”
顾海沉默不语。
太夫人的心也直直地往下沉。
是啊!这是先帝遗旨。新帝刚登基,根基未稳,绝不能抗旨不遵。
若是元佑帝还活着,或许还有解决的办法。现在元佑帝已经死得彻彻底底,被安葬在皇陵里了。再气再怒还能将元佑帝从地下挖出来不成?
真是越想越恨,越想越恼火,越想越憋屈!
“我可怜的宁姐儿,前脚刚救了儿子丈夫的性命,后脚便要遭受这等不公平的事。”太夫人眼眶泛红,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愤慨和怒气,还有无可奈何的痛苦:“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顾海终于张了口:“老天确实不公。我疼爱莞琪,一直舍不得她出嫁。之前有人来提亲,都被我压了回去。本想着过了年就为她挑一户好人家,没想到……”
没想到,竟会被先帝选做平衡后宫的棋子!
顾莞琪自小性情活泼,单纯善良,该如何在宫中生存?
嫡亲的堂妹忽然变成了新帝嫔妃,身为皇后的顾莞宁,又会是何等心情?
傅阁老的孙女,崔尚书的幼女,还有闵太后的娘家侄女尽数入宫。以后,后宫会是何等局势?
困扰了顾海一整夜的难题,此时又纷纷涌上心头。素来睿智豁达的顾海,也痛苦地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解开这个结。
……
“爹,祖母,”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响起。
顾海一惊,迅疾转身。
娇俏可人的粉衣少女跑了进来,眼睛哭得通红,脸上满是泪珠:“爹,我不想进宫!我不进宫!”
方氏紧隔着也跑了进来,眼睛同样红通通的:“莞琪,别胡闹……”
顾海一夜没睡,方氏也跟着彻夜未眠。
一大早,见了顾莞琪,方氏一时没忍住,将此事告诉了她。没想到,顾莞琪反应极大,一路哭着跑到了正和堂来。
太夫人没有呵斥顾莞琪的失礼,顾海也不忍心数落女儿,将哭闹不休的顾莞琪轻轻揽入怀中,轻轻地抚摸顾莞琪的头发:“莞琪,你别哭。”
顾莞琪哪里忍得住不哭,肩膀不停耸动,边哭边道:“爹,我一点都不想进宫。我不想和二姐抢丈夫。”
姐夫再好,也是二姐的丈夫。
她一直敬重姐夫,羡慕他们夫妻两人的情深,从未生出过一星半点别的念头。之前听到的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方氏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也是阵阵抽痛。对傅家崔家闵家来说,有女儿进宫为妃,是体面光鲜的喜事。对顾家来说,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莞宁已经贵为皇后,顾家再有女子进宫,绝无可能越过顾莞宁。更何况,新帝对顾莞宁一片情深,眼中根本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她可怜的女儿该怎么办?
顾海和双目通红的妻子对视,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痛苦和矛盾。
很快,顾谨行夫妻两人也联袂而来。
知道此事后,顾谨行眉头几乎打起了结。崔珺瑶面色同样沉重,心里又暗自有些欣喜。同样被选为四妃之一的崔珺莹,是她嫡亲的妹妹。
人都有私心。
反正总要有人进宫为妃,崔家有女儿被选中,也是幸事。
……
同样的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也有人愤慨。
“先帝这么做实在是太狠辣了!”
傅卓身为傅家长孙,昨夜便从傅阁老那儿知道了堂妹傅玉被选为四妃之一的消息。忍了一夜,天亮才告诉罗芷萱。
罗芷萱气得七窍生烟,满口都是“大不敬”的言辞:“顾妹妹到底是哪里碍着他的眼了?偏要留下这么缺德的圣旨……”
傅卓忙制止罗芷萱:“休要胡言乱语!这种话岂能随意说出口。要是传出只字片语,落个不敬先帝的罪名……”
“先帝做出这种事,我不敬先帝又怎么了!”
罗芷萱越想越气,顺便狠狠地瞪了傅卓一眼:“我就知道,你们傅家人都是一条心。傅家有女儿被选进宫做妃嫔,大家心里都在暗暗高兴,你也是一样,根本就没为顾妹妹着想过。”
傅卓万般无奈地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是先帝遗旨,谁也不能抗旨不从。就是皇上和你的顾妹妹,现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不然,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为此事闹腾得鸡飞狗跳,让还未正式册封的顾皇后落一个不敬长辈又善嫉的恶名?
这个道理,罗芷萱也是明白的。正因为如此,才更憋闷。恨不得和人大吵一架,将胸口那团无以名状的怒火发泄出去。
罗芷萱红着眼睛道:“我要进宫看看顾妹妹。”
傅卓立刻道:“我陪你一起进宫。”
顾莞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的信纸上。
好一个元佑帝!
好一个用心良苦的祖父!
傅阁老和崔尚书不仅是大秦肱骨之臣,也是太孙最忠实的拥护追随者。选傅氏女崔氏女为妃,是对两位重臣的器重,也是对她这个皇后的警告。她若不贤善嫉,随时会被取而代之。
选中闵氏女,则是为了安抚闵太后。也是平衡后宫之策。闵太后和她婆媳情深,关系和睦,不过,若有娘家侄女进宫为妃,闵太后少不得要照拂一二。
最狠辣的,莫过于选中了她的堂妹顾莞琪……她可以不顾别人,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妹妹,不顾及侯府百年清名。
不愧是执政数十年的天子,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阿宁,”萧诩沙哑的声音传进耳中:“你千万别动气。”
顾莞宁抬起眼,冷冷地扯了扯唇角:“我为何要动气?”
听这语气,便知她此时定然怒火中烧气到了极点!
萧诩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莞宁,声音低沉之极:“阿宁,你身子虚弱,应该安心静养。我本不该将此事告诉你……可是,我更不愿欺你瞒你。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皇祖父会留下这么一道遗旨,更未想到,皇祖父会挑了这四姓女进宫……”
说到后来,萧诩的声音一片晦涩,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顾莞宁却不愿再听下去,淡淡道:“你先走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萧诩自然不肯走:“阿宁,你刚才还说过,有什么难题我们夫妻两人一起面对。这世上,没有我们迈不过去的坎……”
“你走!”
“阿宁……”
顾莞宁闭上双目,神色漠然。
萧诩坚持不肯离开,一直坐在床榻边。
……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令人呼吸困难,胸口窒闷。
自成亲后,两人不知遇到过多少波折坎坷。这是顾莞宁第一次对他如此冰冷漠然。
山盟海誓音犹在耳,转眼间,便多了这么一道遗旨。换了谁能不震怒?
顾莞宁虽然冷静理智,却也是有血有肉的女子。会激动会欢喜会愤怒会伤心。此时这般愤怒,正是因为她将他放在心上,十分在意。
萧诩心中又甜又苦,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道:“这是皇祖父遗旨,我不能不从。我昨夜已经想过,先以守孝之名,拖延三年。待三年之后,我根基已稳。将她们先接进宫里,再找理由一一打发出去就是了。”
“不管到了何时,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顾莞宁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情绪颇不平静。
萧诩很清楚她的心结,低声道:“这么一来,便有些对不住莞琪了。”
这四个少女,既被先帝选中,便是嫔妃身份。日后进宫再出宫,再无可能他嫁。顾莞宁一直将顾莞琪视若亲妹,想到这些,心中自是忿忿难平。
至于其他三个,倒是无所谓。反正见所未见,谈不上半丝感情。亲疏有别,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顾莞宁终于睁开眼。
短短片刻间,她已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她抬眼,看着满面愧疚的萧诩,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事交给我来处置。”
萧诩一惊,下意识地说道:“阿宁,你要做什么?”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说道:“皇祖父有些话说得没错。你身为天子,当心怀天下,心系黎民百姓。后宫之事,本就该由我这个皇后来处置。无需你操心!”
萧诩还要说什么,顾莞宁已经沉了脸:“莫非你对我不放心?”
萧诩无奈苦笑:“你明知道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怎么可能对你放心不下。”
就在此时,寝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贵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几位阁老进宫觐见。”
虽是新年,朝廷政事却未停歇。身为新帝,萧诩也注定了不得清闲。
萧诩略一犹豫,顾莞宁已经张口道:“你先去吧!政事要紧。”
萧诩只得起身:“你先歇着,我得了空便来看你。”
……
萧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
元佑帝留下这么一道令人膈应的遗旨,以为这样便能令她如鲠在喉令她退让屈服……呵!
她顾莞宁这一生,从未对任何困境低过头,也从未对任何人屈服退让。
过了片刻,琳琅红着眼睛进来了,哽咽着喊了声“小姐”。
顾莞宁如今已经贵为皇后,可在琳琅的眼里,她永远是自己自小就伺候的小姐。
顾莞宁见琳琅这般模样,便知琳琅已经知晓元佑帝遗旨一事。
“小姐,先帝怎么能这般对你!”琳琅红着眼眶,话语中满是愤慨:“你嫁给皇上几年,何曾有过行步差池。为何先帝这般信不过你?”
说到底,元佑帝不过是担心她以皇后的身份干涉朝政。故意给她制造几个“对手”,让她整日忙于宫务,和其他嫔妃勾心斗角争宠献媚,就像当年的王皇后一样。
顾莞宁慢慢说道:“这便是帝王心术,也没什么稀奇。”
琳琅意气难平,低声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得要等过三年便让这四妃进宫吗?”
顾莞宁淡淡道:“谁说要等三年?”
琳琅一怔,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目中闪过凉意,缓缓吩咐:“传本宫凤旨,将四妃的寝宫准备好,上元节那一日,迎四妃进宫。”
琳琅:“……”
琳琅满面震惊。
顾莞宁又道:“让玲珑出宫一趟,去定北侯府送个口信给祖母和三叔。让四妹不要伤心哭泣,装也装出高兴的样子进宫来。”
琳琅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问道:“小姐,你真的要让四小姐进宫来?”
顾莞宁神色淡淡:“先帝之命,谁敢抗旨不遵。”
她不会让自己的丈夫背上忤逆不孝的声名,不会让自己落得善嫉不容人的恶名。更不会让顾莞琪因此事孤独一生。
九泉之下的元佑帝,现在若有知,一定在暗暗自得。
那就让他看着,看她顾莞宁如何掌控后宫,成为人人敬畏的顾皇后。
顾莞宁喝了一碗米粥,然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琳琅前来禀报:“娘娘,傅大少奶奶进宫觐见,正在外等候。”
罗芷萱来了!
每次她遇到困境时,罗芷萱总是第一个飞奔至她身边的人。这才是她真正的好友,关心她的喜怒哀乐。
顾莞宁目光一柔,轻轻点头。
很快,罗芷萱便进来了。
罗芷萱比顾莞宁年长一岁,今年已有二十二岁,已过了活泼跳脱的青春妙龄。身上多了属于成熟妇人的稳重。只是一张口,这份浮于表面的稳重便成了泡影。
“顾妹妹!”罗芷萱快速走到床榻边,目光焦灼急切地掠过她的脸庞,连珠炮一般地说道:“你现在还好吧!你受了重伤,安心静养身体要紧,可别动怒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就太不值得了。殿下……皇上对你情深义重,就算是有妃嫔进宫,也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顾莞宁冲愤慨激动显于形色的罗芷萱笑了一笑:“我没事,罗姐姐不必如此激动。”
罗芷萱压根不信她的说辞,兀自宽慰道:“你早些将身子养好,等册立之礼过后,接掌凤印,先将宫里整顿一番。她们几个就是进了宫,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顾莞宁轻声道:“罗姐姐稍安勿躁,我真的未生气。”
顾莞宁这个当事人的反应太过冷静平和了,倒是罗芷萱,满心愤慨,心情激荡,情难自已。
罗芷萱疑惑地细细打量顾莞宁,发现顾莞宁是真的没动怒,一颗心终于悄然落回原处。
顾莞宁用目光示意罗芷萱坐下。
罗芷萱乖乖坐到床榻边。
顾莞宁轻声问道:“看来,此事已经传开了?”
罗芷萱先是点点头,然后咬牙怒道:“也不知是谁这般多舌,不到半日,便已传得人尽皆知。”
顾莞宁哂然冷笑。
先帝遗旨一出来,不知勾起了多少人跃跃欲试的野心。定北侯府能稳住,傅阁老崔尚书也是老持沉重之人,会做出这等举动的,也只剩下闵家了。
当日闵大老爷闵大夫人曾在太子妃耳边进献谗言,妄图将闵家的女儿塞到太子府来,被太子妃怒叱一顿。没想到,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便如愿以偿。现在怕是喜翻了心吧!
罗芷萱也是心思通透的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奥妙,低声冷哼道:“皇上一登基,闵家顿时成了皇上母族,再有闵氏女进宫为妃,闵家人不知会是怎生得意。”
闵太后岂会不向着自己的娘家侄女?
顾莞宁淡淡应道:“无妨。”
日后自见分晓。
罗芷萱见她神色冷静从容,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下来:“我一听到消息,便急着进宫来看你。只怕你一时想不开,或是气坏了身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罗姐姐在此时来看我,我心中十分欢喜。”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她永不相忘。
罗芷萱听得心中一暖,和顾莞宁对视而笑。
就在此刻,门外又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没等琳琅等人通传,门便被推了开来:“莞宁!”
……
是刚晋升为太后的太子妃,如今该称呼一声闵太后了。
年过四旬的闵太后,近来过于忙碌操心,发髻边已有了几缕银丝。额上眼角也有了丝丝皱纹。那张熟悉的脸孔,却一如往日般亲切温暖。
顾莞宁喊了一声母后。
罗芷萱忙起身,恭敬地行礼:“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罗芷萱和顾莞宁过往甚密,闵太后对她也十分熟悉,随意地点点头,走到床榻边,目中满是关切和担忧:“莞宁,你没事吧!”
“先帝遗旨之事,我也是今日早晨才知道。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你。之前来过一回,你睡着未醒。”
说着,闵太后皱眉,长叹一声:“我也没想到,先帝会留下这么一道旨意。你心且放宽些,阿诩绝不是那等有了新欢便忘了发妻之人。我也不会偏心闵家的女儿。你是正宫皇后,谁也夺不走你的尊荣。”
婆婆再疼她,到底最看重自己的儿子。心里怕是也盼着萧诩能纳些嫔妃,子嗣兴旺。
不过,身为婆婆,在此时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难能可贵。
她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顾莞宁温和应道:“母后对儿媳的呵护之情,儿媳感激不尽。母后放心,儿媳知道该怎么做。”
“儿媳已命人收拾寝宫,上元节便迎四妃进宫。”
闵太后:“……”
闵太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罗芷萱也听得一懵。
顾莞宁怎么会这般贤惠大度?
该不是被刺激过度了吧!
顾莞宁迎上闵太后错愕的目光,徐徐说道:“打理后宫,是儿媳分内之责。此事,无需母后烦心。”
闵太后反射性地点点头。
婆媳数年,顾莞宁一说话,她便点头,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点完头,闵太后才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顾莞宁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该不是想让四妃早些进宫,将她们都折腾得香消玉殒吧!
闵太后略一犹豫,委婉又含蓄地劝道:“你心里若不痛快,便和我说一说,别总憋在心里。”
到底是四个鲜活可爱的少女,也别下手太狠辣了。
顾莞宁对闵太后的性情知之甚深,一听便知闵太后的言外之意,淡淡笑道:“我心里没什么不痛快的,母后多虑了。”
闵太后这才稍稍松口气,叮嘱顾莞宁好好养身体,才离开延福宫。
闵太后离开后,罗芷萱才低声笑道:“太子妃娘娘变成了太后娘娘,性子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
对顾莞宁还是这般关心体贴,堪称世上最宽厚的好婆婆!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罗芷萱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轻叹一声:“都说权利是慢性毒药,会慢慢侵蚀一个人的心性,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只希望太后娘娘能保持初心,不要变得令人失望才好。”
人心易变,谁敢保证一个人永远对你好永远不会变?
顾莞宁收敛笑意,轻声道:“我从不将自己的人生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的人生,从来都由我自己做主。
锦绣繁华也好,崎岖坎坷也罢。我不会停下,不会回头,只会一直往前走。能陪伴我一起走下去的,我绝不会辜负。半途弃我而去,我也绝不会沉溺于悲伤。
哪怕是萧诩,若他负了我,我也不会伤心欲绝。我自会让自己过得更好。
祖母说得对,我其实是天生的冷硬心肠,不管到了何时,最先顾着的总是自己。
想到太夫人,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黯。
祖母一定又因她的事伤心难过了吧!
可惜,她此时还不能下榻,更不能出宫去探望祖母……
罗芷萱和她自幼一起长大,对她的性子也是了如指掌,很快便猜出了几分:“你是不是在担心太夫人?”
顾莞宁微微叹了一声,点点头。
罗芷萱立刻道:“反正我闲着无事,出宫之后,我便回一趟娘家,‘顺便’去看看太夫人。”
顾莞宁目中露出一丝感激:“麻烦你了。”
罗芷萱俏皮地眨眨眼:“皇后娘娘记得欠我一份人情就好。他日我有求到娘娘面前的一日,娘娘可不能拒我于门外。”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
……
傅卓此时还无正式官职,每日伴在萧诩身边,听候新帝差遣。
萧诩今日显然心情不佳,一直沉着脸。
傅阁老心中有数,只做不知,有条不紊地将年前尚未处理完的政事一一禀报。
今日进宫的,只有三位阁老和六部尚书堂官。这也是大秦朝最顶级的肱骨重臣。别的官员新年时可以休息,他们几个却没有休息的权利,要和新帝一起商议朝政。
一直商议到午时。
阁老尚书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体力远不如年轻人,一个个饿得饥肠辘辘。可新帝没出声,他们也不便直说。
傅阁老不动声色地冲长孙傅卓使了个眼色。
傅卓凑到新帝耳边,低声谏言:“已到午时,皇上也该休息,命御膳房传膳了。”
萧诩略一点头,张口道:“政事还未商议完,诸爱卿留在福宁殿里一起用午膳吧!”
皇上赐膳,众人立刻感恩戴德地谢了隆恩。
傅卓心中惦记着媳妇,厚颜拱手告退。
萧诩扫了傅卓一眼:“朕有事吩咐你,你随朕过来。”
傅卓立刻配合地拱手应是,随着新帝一起出了议政的正殿,从侧门走了出去。不出盏茶时间,便到了延福宫。
可惜,一朝天子也吃了闭门羹。
“皇后娘娘今日身体疲乏,要静心休息。”琳琅一脸歉然地将萧诩拦在了寝室外:“娘娘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请皇上改日再来。”
萧诩:“……”
傅卓顿时皱了眉头:“阿萱不是在里面陪着娘娘吗?她人呢?”
琳琅答道:“傅大少奶奶已经出宫,据说是回罗家去了。”
傅卓:“……”
同时被爱妻抛弃的两人,颇有些凄凉地对视了一眼。
……
定北侯府。
每日习惯午睡一个时辰的太夫人,今日毫无睡意。
顾莞宁的凤旨在一个时辰到了顾家,紧接着,玲珑又带了顾莞宁的口信来。
太夫人忽然发现,她如今已经猜不透孙女的心思了。明明可以拖延三年,为何这么快便让四妃进宫?
让顾莞琪装出高兴的样子来,倒是不难理解。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先帝选中顾家女儿进宫为妃,顾莞琪哭哭啼啼地,传出去便是一个不敬先帝的罪名……
当紫嫣前来禀报,傅少奶奶和罗少奶奶相携而来的时候,太夫人才回过神来。
都不是外人,太夫人穿了衣服,便让人领着罗芷萱姚若竹进了内室。
“姑祖母,”姚若竹清丽的脸庞浮满了关切忧虑:“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太夫人不无自嘲地应道:“人老了,禁不起事。才半日功夫,我便吃不下睡不香。”
罗芷萱蹙起眉头:“我今日进宫探望娘顾妹妹,她放心不下太夫人,让我代为回来探望。太夫人万万要保重身体才是,也免得顾妹妹在病中为太夫人操心。”
太夫人身子一震,急急问道:“你今日上午进宫了?”
“是,”罗芷萱快人快语,立刻将自己进宫的原委道来:“……顾妹妹倒是十分冷静,并无怨天尤人的样子。”
太夫人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宁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骄傲之色。
是啊,她的宁姐儿,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搓之辈。
想来,一定是想到了解决之道。
既是如此,她便摆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来,送顾莞琪入宫。
……
顾莞琪哭了一个早上,眼睛哭得红肿,像桃子一般。
不过,情绪到底平静了许多。
“你二姐既已有成算,你也不要再哭了。”方氏低声道:“顾家的女儿,便该像你二姐那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挺直了胸膛去面对。”
“当日莞宁被罚去静云庵,也未绝望,神色从容地便去了。”
“待宫中的马车来接你,你也要欢喜地进宫去。万万不能让人看了我们顾家的笑话。以后在宫中,什么事都听莞宁的。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们姐妹两个一条心,谁也欺辱不了你们。”
顾莞琪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嘟哝道:“二姐只有欺负别人的份,何曾被人欺辱过。再说了,我本来就和二姐一条心。”
方氏哑然片刻,才用手指点了点顾莞琪的额头:“你啊,已经十七岁了,还是这副大大咧咧傻乎乎的样子!”
“我这么说,是让你凡事都不要争抢,乖乖听话。有你二姐护着你,总能护着你平安。哪怕……”
哪怕不得帝宠,哪怕要在宫中苦熬一生,至少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方氏没忍心将这些话说出口,只默默地抚着顾莞琪的发丝。
十七岁的顾莞琪,容貌娇俏,活泼可人,青春正好。
若能择一良婿,白头偕老,该有多好?
奈何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劫难!
顾莞宁还未正式地册立为后,未掌凤印。也因此,凤旨上没盖上凤印。
饶是如此,也无人敢质疑这份凤旨。
上元节就迎四妃入宫……
顾莞宁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傅阁老人在宫中,便已接到了傅府送来的消息,目中闪过一丝错愕。不过,他人老成精,并不显露半点异样,心中暗暗思忖起顾莞宁的用意。
顾莞宁这是明知无法抗旨,索性表现出贤惠大度的皇后风范?还是另有图谋?
傅玉是他的孙女,有他这个当朝首辅在,顾莞宁就是要出手打压也要有几分顾忌……
崔尚书很快也得了消息,眉头微微动了一动,便恢复如常。
崔家和顾家是姻亲,素来关系密切。崔珺莹是他幼女,也是顾莞宁娘家长嫂的嫡亲妹妹。就是看在这一层颜面上,顾莞宁也不会太过刁难崔珺莹。
只要能进宫,坐稳妃位,日后再生下皇家子嗣,便有一世的荣华富贵。对崔家而言,也已足够。
帝后情深,崔家女儿能进宫为妃已是幸事,别的就不用再多想了。
真正为此事欣喜若狂的,当然是闵家人。
四个少女中,闵芳出身最低,其父是闵家旁支,如今做着六品的京官。比起傅顾崔三位高门贵女,闵芳唯一的优势便是姓氏。
谁都知道新帝是孝顺之人。有闵太后在,闵氏女进宫为妃,新帝怎么着也该眷顾一二吧!
闵大老爷闵大夫人特意将闵芳接到了府中住下,又找了教导宫中规矩的嬷嬷严格教导。颇有摩拳擦掌意欲一鸣惊人之势。
……
众人都知晓的事,身为皇帝的萧诩,自然也知道了。
当日傍晚,萧诩又去了一趟延福宫。
琳琅和玲珑拦在寝室门前,用和中午同样的借口将萧诩挡在门外。
从未对琳琅玲珑板过脸的萧诩,此时霍然沉了脸:“阿宁就是要休息,朕也要陪在她身边。你们两个立刻让开!”
到底是九五之尊,气势慑人。
琳琅和玲珑只得低声应是。
萧诩这才推门而入。
寝室里燃着烛台,顾莞宁根本未曾入眠,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推门声惊动了沉思中的顾莞宁,她抬眼看了过来。在看到萧诩的那一刻,神色顿时一冷:“皇上真是好大的威风!”
琳琅玲珑两人拦不住他,显然是他摆出了天子之威势。
“阿宁,”萧诩大步走到床榻边,露出讨好的笑容:“我一整日都没见你,心里实在想念。琳琅中午拦着我,我便忍下了。刚才实在忍不住……”
“所以便呵斥她们两个了?”顾莞宁神色冷然。
萧诩暗道不妙,忙哄道:“我这也是急着见你,所以语气稍稍重了一些。你别生气……”
顾莞宁看也没看他一眼,闭上双目。
萧诩说不下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想见我,我一会儿就走。我只想问你,为何要让她们几个早早进宫?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要拖到三年后再让她们进宫吗?”
顾莞宁睁开眼,淡淡说道:“既是由我做主,自然得按着我的心意来。”
萧诩:“……”
顾莞宁挑了挑眉:“莫非你有什么不满意?”
“当然不是。”萧诩立刻应道:“你做这样的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哪有不满意的。”
顾莞宁轻哼一声:“这样说来,你是想早日见到几位嫔妃了?”
萧诩:“……”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诩先是无奈地叹气,转念一想,顿时眼睛一亮:“阿宁,往日总是我为你拈酸吃醋。今日总算见到你为我吃醋了!”
这种感觉,还真是美妙啊!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想看我吃醋,倒也简单的很。待四位年轻美貌的妃嫔进了宫,你多去她们的寝宫坐上一坐就行了。”
萧诩毫不犹豫地表明立场:“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别的女子再年轻美貌,也与我无关。”
顾莞宁凉凉地接了一句:“是啊,我已经年过双十,哪里比得上十几岁的闺秀年轻美貌。”
萧诩:“……”
萧诩今日吃瘪的次数,至少也有往日的数倍。顾莞宁这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在外人面前不便表露出来,自要拿他出气。
顾莞宁越是这样,萧诩心里越觉得舒畅。
如果顾莞宁表现得端庄得体,不嫉不怒,那才是真得糟糕。现在这样,才是夫妻该有的模样。
萧诩厚颜无耻地凑上前来:“阿宁,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现在没力气,揍不动我。待以后你身子有力气了,使劲揍我一顿出出气。”
顾莞宁扫了他的俊脸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先离我远一点。免得我看到你这张脸就生气!我想见你,便让人去叫你。否则,你就别来了!”
……
顾莞宁少有的动了怒气,萧诩怕她心血翻涌,只得离开。
之后数日,萧诩日日都来。大多吃闭门羹,偶尔顾莞宁心情好了,才让他进寝室待上片刻。没说几句话,便又撵他走。
宫中好事之人极多,帝后的一举一动,自有人密切关注。
帝后怄气冷战的消息,被人有意无意地传了开来。
闵太后也颇有些忧心,私下里劝了顾莞宁两回:“莞宁,你和阿诩身份不同往日,以前夫妻两个使性子怄气无妨。也没人会多嘴饶舌。现在他是天子,你是皇后。帝后不和,宫中不稳,传出去也不好听。”
再说了,明日就是上元节。眼看着四个鲜嫩如花朵一般的年轻嫔妃就要进宫了。这种节骨眼上,不想法子拢住丈夫的心,反而怄气冷战,这可不像顾莞宁的性子。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应道:“我正要看看,是谁在窥伺延福宫,谁会将这些消息传出宫去。四位嫔妃中,又是谁最先得到这个消息。”
闵太后一愣,看向顾莞宁。
那张因重伤而显得苍白清瘦的脸庞,少了往日的明艳夺目,多了几分纤弱动人。一双深幽冷然的眼,却格外锐利。
所以,顾莞宁是故意造成众人误会,借此揪出宫中不安分的宫女内侍,顺便试探尚未进宫的四妃?
想及此,闵太后总算放了心,松口气道:“原来你和阿诩怄气冷战都是装出来的,这样我便放心了。”
“这倒不是。”顾莞宁淡然道:“我生气不愿见他是真的。”
闵太后:“……”
闵太后哑然片刻,才道:“遇到这种事,谁都会生气。你生气也是难免的。只是,别气坏了身子。”
到底心疼儿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先帝遗旨,他不能抗旨不遵,你也别总生他的气。”
身为母亲,当然最疼自己的儿子。
对闵太后来说,儿子儿媳感情和睦是好事。不过,儿子登基做了皇帝,也确实该有几个嫔妃才像样。
说到底,还是立场不同,对待此事的态度便也不同。
顾莞宁心中并不怪婆婆,不过,听了这种话,也愉快不到哪儿去。
顾莞宁没有说话。
闵太后神色有些讪讪,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在三个孩子很快进来了,略显尴尬的气氛,很快烟消云散。
……
过了年,阿娇阿奕各长了一岁,俱有六岁了。过一个年头,孩子明显地长大了一些。阿奕身上的稚嫩之气褪了许多,颇有些稳重的小大人模样。阿娇愈发显得慧黠,一双黑亮的眼睛,闪着不容忽视的神采。
阿淳还小,每日被裹在襁褓里,被乳娘抱着过来,让顾莞宁看上片刻。
闵太后趁机凑过来,和顾莞宁一起看孩子。以她的性子,自是不厌其烦地将宝贝孙子夸了又夸。
阿淳也确实是个健壮结实又可爱的孩子。就连哭声,也格外地响亮。不哭的时候,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让人疼进了心坎里。
三个儿女俱在眼前,顾莞宁便如拥有了全世界一般,神色柔和,唇畔含笑,眉眼间俱是满足。
直到阿娇忽然张口问道:“娘,爹为什么要娶别的女子为嫔妃?”
顾莞宁唇边的笑容悄然隐去,凝视着早熟的女儿:“阿娇,这是谁告诉你的?”
阿娇阿奕阿淳都随她住在延福宫里。她已经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在孩子们面前提起妃嫔之事。
阿娇不肯说实话,低着头不吭声。
阿奕不忍见阿娇被数落,立刻帮腔:“娘,你别怪阿娇。此事宫中人人都知道。延福宫里没人敢乱说。我和阿娇昨日出延福宫的时候,偶尔听到别的宫人议论此事,才知道的。”
顾莞宁嗯了一声,叫来玲珑:“去查一查,昨日谁在阿娇阿奕面前嚼舌,杖责五十!”
玲珑应声而退。
然后,顾莞宁看着一双儿女,沉声道:“你们两人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阿娇阿奕都被吓了一跳。在他们眼中,娘亲虽然严厉一些,对他们两个却十分疼宠。现在怎么会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就动怒?
阿娇小声说道:“娘,你别生气。以后这些道途听说,我再也不听就是了。”
阿奕也低头认错:“阿奕错了,娘别动怒。”
闵太后素来护短,最见不得孩子被数落,一见阿娇阿奕低头认错的可怜模样,顿时心疼了:“莞宁,你罚那些个多嘴的宫人也就罢了,怪两个孩子做什么。他们都还小……”
顾莞宁冷然道:“在别人家里,六岁确实还小。在宫中,六岁已不算孩童,也该懂得分辨是非。此时不教导,日后就会被别有用意的小人利用,生出是非。”
“母后若是不忍见我教导孩子,不妨先行离开一步,免得看着心疼。”
闵太后:“……”
今日接连被顶撞,闵太后心中也有几分闷气。
“罢了,你管教孩子,我不便插手多管。免得又落个宠溺孩子的恶名。”闵太后赌气一般站起身来。
此时顾莞宁若放软语气哄上几句,闵太后这口气也就消了。
可惜顾莞宁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并未低头示好:“儿媳无力起身相送,还请母后见谅。”
闵太后:“……”
……
闵太后憋着一口闷气走了。
阿娇悄悄抬头,看顾莞宁一眼:“娘,你是成心气祖母么?”
这个鬼灵精!
顾莞宁瞪了阿娇一眼:“自作聪明!不敬长辈!胡言乱语!”
虽然语气很严厉,眼底的一丝笑意,却瞒不过阿娇。
阿娇最擅察言观色,立刻腻了过来撒娇:“娘,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刚才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只是,我听说爹要娶别的女子,心中实在不痛快,这才张口问你。”
顾莞宁敛容说道:“你和阿奕是我们的长子长女,以后便是大秦的长公主和储君。宫中人多口杂,在你们耳边多嘴之人,必有所图谋。你们姐弟两个,万万不可轻信人言。否则,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算计利用。”
“譬如昨日之事,你们在听到宫人多嘴时,便要厉声制止,不能容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心中若有疑问,可以来问我,或是问你们的父皇。别人说的话,绝不能轻信。”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顾莞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阿奕犹豫片刻,才小声问道:“明日真的会有四位妃嫔进宫吗?”
顾莞宁点点头。
阿奕一脸的不乐意:“爹已经有了娘,有我们姐弟三个,为什么还要让别的女子进宫?”
顾莞宁注视着阿奕,缓缓说道:“这是你皇曾祖父的遗旨,你爹虽然不情愿,也不能抗旨不从。”
阿娇立刻道:“爹不能不从,娘可以啊!娘这么厉害,一定能想出办法,将她们都赶出宫去。”
童言童语,听得人好笑之余,又有一丝欣慰。
顾莞宁嘴唇扬了一扬:“这是娘的事,你们姐弟两个不用操心。”顿了顿又道:“明日四妃进宫,必要到延福宫来。你们姐弟不必露面。”
阿娇有些不满地嘟哝:“可是,到时候一定很热闹……”见顾莞宁眉眼微冷,立刻乖觉地改了口:“是,我听娘的。”
阿奕也乖乖点头。
正月十五,上元节。
国丧期间,不宜张灯结彩,每年一次的上元节灯会,也被取消。宫中未悬挂彩灯,人人穿着素服。
四位年轻的嫔妃被宫中马车接进宫时,也是静悄悄地,并不张扬。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在关注着四妃进宫,不能亲至延福宫,也要各显其能,打探宫中帝后的反应。
可惜,如今的延福宫,伺候的宫女内侍几乎全被换了一遭。而且,大多是做些打扫之类的杂事,贴身伺候轮不到宫人们沾边。哪怕手眼通天,也窥探不到顾莞宁的身边。
顾莞宁胸口伤势犹重,不能随意挪动,更不便下榻。
璎珞看着顾莞宁苍白的脸颊,试探着建议:“奴婢给娘娘敷些脂粉吧!这样看起来也显得气色红润好看些。”
顾莞宁瞄了璎珞一眼,随口道:“你是怕我在几位年轻貌美的嫔妃前失了颜色?”
璎珞立刻笑道:“这倒不是。娘娘天姿国色,天生凤仪,无人能及。不管是什么年轻美貌的女子,到了娘娘面前,也要相形失色。奴婢就是心疼娘娘养伤时气色不佳。”
顾莞宁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马屁拍的,倒是颇为顺溜。
“不用上妆了。”顾莞宁说道:“先帝孝期,本就该净面素服。”
过了片刻,萧诩来了。
琳琅轻声问道:“皇上来看娘娘了。”
这些时日,萧诩时常吃闭门羹。今日是上元节,又是四妃进宫的日子,总不能再将天子拒之门外!
顾莞宁略一点头。
琳琅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开门相迎。
自家主子天生这副冷硬脾气,她这个贴身丫鬟也少不得多操心。既为主子愤愤不平,又担心真的气跑了新帝便宜了刚进宫的小妖精……是四位新妃。
……
萧诩素以宽厚温和著称,平日到延福宫来,也未摆出天子架势。每次只带着小贵子和穆韬两人。
琳琅等丫鬟一起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萧诩略一点头,笑着说道:“免礼平身。”
然后,便独自进了寝室。
帝后喜欢独处说话,身边伺候的人都很清楚,没人会不识趣地跟进去,各自守在门外。
穆韬悄悄凑到琳琅身边,悄声低语:“四位娘娘已经都被接进宫了吧!”
琳琅点点头:“待会儿便会来给娘娘请安。”
穆韬不再说话了,默默地又挪近了一些。
主子们怄气冷战,可怜他也跟着遭殃。琳琅一直待在延福宫里,他只有趁着此时才能和琳琅说上两句话。
……
寝室里。
萧诩伸出手,温柔地轻抚顾莞宁的脸颊:“阿宁,你今日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顾莞宁略略侧头避开:“巧言令色。”
萧诩从来都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不但手跟了过去,头也探到了她面前,一脸可怜:“气了这么多日子,也该消气了吧!”
顾莞宁依旧绷着脸,眼底却有了一丝笑意。
这些时日,她故意晾着萧诩,当然有她的用意。不过,其中也有迁怒之意。再冷静理智的女子,遇到这种事也会动怒。
萧诩对扮可怜博同情这一招早已驾轻就熟,又将头靠了过去:“阿宁,这几日我一直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敲门声打断了新帝的自怨自怜。
琳琅的声音传了进来:“启禀皇上和皇后娘娘,四位新进宫的娘娘来请安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尚未作势,萧诩已先一步沉了脸,冷然道:“让她们几个在寝宫里安生待着,不得来延福宫打扰。”
顾莞宁却道:“哪有妃嫔不给皇后请安的道理。让她们进来!”
萧诩清了清嗓子:“皇后言之有理。”
门外的琳琅:“……”
皇上的脸皮厚度,委实令人钦佩!
……
一炷香后。
四个穿着素服的妙龄少女,垂首敛容,莲步轻移,走了进来。然后,一起裣衽行礼:“臣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萧诩坐在床榻边,目光随意扫过四个少女,很快又收回目光,落在顾莞宁的脸上。
顾莞宁淡淡道:“平身。”
四个少女一起谢了皇后恩典,然后站直了身子。
四张俏脸,也齐齐出现在眼前。
最熟悉的顾莞琪不必细说,身材窈窕,容貌娇俏,活泼动人。
其余的三个少女,也各有出众之处。
站在顾莞琪左侧的少女,一张鹅蛋脸,眉眼含笑,目光灵动,和傅妍有几分相似之处。正是傅阁老的孙女傅玉。
顾莞琪右侧的两个少女,一个容貌秀丽气质沉静,应是崔珺瑶的亲妹妹崔珺莹。
另一个生了一张瓜子脸,柳眉杏眼,樱唇嫣红,脸颊边有两个梨涡,未笑也有几分笑意。单论容貌,倒是四个少女中最为出众的一个。这个少女,正是闵芳。
顾莞琪年龄最大,今年十七岁。崔珺莹次之,今年十六。傅玉十五,闵芳年龄最幼,今年只有十四。
都是花朵一样的年龄。无需美裳华服,无需金钗脂粉,穿着素服,也依然鲜嫩可人。
四个少女为帝后的气势所震慑,一个个低眉敛容,无人敢抬头张望。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缓缓张口道:“你们进宫之前,可学过宫里的规矩?”
在宫中,坐卧行立样样都讲究规矩。最要紧的一条便是不能随意说话。皇后询问,才能张口。
四位新妃,以傅玉妃位最高。
傅玉张口应道:“臣妾学过一些。只是臣妾愚钝,规矩并未学好。还请娘娘赐宫中教导嬷嬷,重新教导臣妾规矩。免得日后臣妾说话行事出错,丢了皇家颜面。”
不愧是傅阁老的孙女,和傅妍一样,都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之辈,十分会说话。
顾莞宁略一稽首:“准你所请。”
傅玉弯腰行礼:“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崔珺莹也柔声道:“臣妾也想请皇后娘娘赐教导嬷嬷。”
年龄最小的闵芳,声音娇若黄莺,颇为动听:“皇后娘娘,臣妾也想学宫中规矩。”
平日最多话的顾莞琪,从头至尾,却是一声都未吭。
萧诩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在场的少女,却无人忽视这位大秦新帝。
傅玉和崔珺莹俱是家中精心教养多年的名门闺秀,颇有耐心城府,有心表现自己,却不冒进。
闵芳在进宫前,也被反复教导叮嘱过。
帝后情深,众人皆知。想搏帝宠,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万万不可心急。一定要徐徐图之。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顾皇后再美貌,到底也已年过双十,生育过三个孩子了。总比不过年轻美人鲜嫩……
闵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悄然抬眼,含羞带怯地掠过年轻俊美的天子,然后迅速瞥了皇后一眼。
顾皇后果然如传闻一般美丽夺目,因受伤面色苍白了些,依旧风华无双。慵懒地躺在床榻上,神色淡淡,眼眸却明亮而锐利……
此时,那两道视线便落在她身上。
闵芳心里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睑。
“顾贵妃留下,其余都退下。”顾莞宁声音依旧虚弱,一听便中气不足,却带着令人难以置疑的威严冷肃。
傅玉等人应声告退。
……
三位新妃出了延福宫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莞宁从头至尾都未说过几句话,带给她们的威压却如巨石临顶,让她们透不过气来。
傅崔两家一直有来往,傅玉和崔珺莹本就相识。两人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柔声低语起来。
“皇后娘娘真是威仪天成,让人肃然起敬。”
“是啊,我刚才都快不敢说话了。”
“我们初进宫,不便走动,不如结伴而行。你若有空闲,便到我的寝宫说说话。”
“也好。”
前面两人不搭理自己,闵芳心里有些委屈。不过,她本也没打算回寝宫。而是要去慈宁宫拜见闵太后。
闵芳鼓起勇气张口:“两位姐姐,我想去慈宁宫拜见太后,你们可要一同前去?”
傅玉和崔珺莹一起回头,两张俏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妹妹前去和太后娘娘闲话家常,我们便不去了。”
待闵芳走后,傅玉和崔珺莹才各自撇了瞥嘴角。
这才进宫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闵太后。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女……真是小家子气!到底是闵家旁支的女儿!
话说回来。就是闵家嫡出的女儿,也没强到哪儿去。赵家满门被诛,闵媛身为赵家儿媳,也未能幸免,随同赵家妇孺一同被流放出京,到了苦寒之地过苦日子,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闵氏夫妻对亲生女儿没了指望,便将希望都投注到了这个闵芳身上。
……
满心希冀的闵芳,在慈宁宫却碰了壁。
闵太后见都没见她,只打发了身边的女官出来传话。
“太后娘娘说了,闵淑妃娘娘平日无事便待在寝宫里,不必来慈宁宫请安。”
闵芳到底还年轻,脸皮还嫩。在女官略带嘲弄鄙夷的目光下,羞煞愧煞,目中泛起水光,很快退了出去。
女官很快去闵太后面前回禀:“启禀娘娘,闵淑妃已经走了。”
闵太后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她和儿媳偶尔闹些别扭,在往日也是有的。不过,她可不会傻得被人挑唆利用,更不会傻得偏心一个从未见过的闵氏女。
要偏心也得偏心自己的儿媳,偏心自己宝贝孙女孙子的亲娘!
亲疏远近,闵太后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
延福宫里。
顾莞琪依旧站在床榻外数米处,并未靠近,眼角余光都没瞟过坐在床榻边的天子一眼。
顾莞宁看在眼中,既觉好笑,又有些窝心。
到底是她的妹妹,一颗心完全向着她。
傅玉等三人,却是完全不同。表面毕恭毕敬,心里怕是已经盘算起如何暂避锋芒明哲保身以图来日了。
“萧诩,你先走吧!我和四妹有话要说。”顾莞宁轻声道。
萧诩对着其他三个少女无动于衷,见了顾莞宁视若亲妹的顾莞琪,却有些微愧疚和不自在,闻言点了点头:“好,我也该去福宁殿了。你也别太过累着自己。”
然后,便起身离开。
在经过顾莞琪的身边时,萧诩下意识地张口:“四妹……”
顾莞琪不假思索地退开几步,用警戒提防的目光瞪了过来。
萧诩:“……”
萧诩哭笑不得,又暗暗松了口气。
顾莞琪对他这般态度,可见对他毫无念想。这倒也是一桩好事。不然,若是顾莞琪生出别的心思,顾莞宁一定会伤心难过。
萧诩很快离开。
顾莞琪长松一口气,拎着裙摆,急急地冲到了床榻边,全然没了之前端庄矜持的闺秀风仪:“二姐。”
顾莞宁目光一柔:“四妹,坐下说话。”
顾莞琪乖乖应了一声,坐了下来。
顾莞宁略一打量顾莞琪,原本白里透红的丰润小脸,生生瘦了一圈。可见这半个月来过得并不好。
“四妹,你瘦了许多。”
短短一句话,顿时勾起了顾莞琪心里的委屈。
她自小就被父母娇宠着长大,从不知什么是哀伤忧愁。这段日子,却被折腾得茶饭不思,连着多日没睡好。
“二姐,自打知道要进宫之后,我就没一日吃好睡好。”顾莞琪红着眼眶道:“先帝为何要这么做?你和姐夫夫妻情深,眼中只有彼此。这样一直相守过日子,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一定要选妃进宫?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看着泪水涟涟的顾莞琪,顾莞宁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无力抬手,只能轻声安慰顾莞琪:“四妹,人这一生,总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劫难和痛苦。我们只能挺直了胸膛去面对。”
“皇祖父选你入宫为妃,是想用你来逼我退让。我接纳了你,便得接纳其余三个嫔妃……”
顾莞琪听得热血上涌,脸孔陡然涨红。
想破口怒骂死去的元佑帝,到底没这个胆子。顾莞琪一咬牙怒道:“好,我这就便去找个水塘跳进去,来个一了百了。到时候看看,傅玉她们几个敢不敢跟着我一起跳!”
“胡闹!”顾莞宁瞪了口不择言的顾莞琪一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言生死!”
顾莞宁一沉着脸,顾莞琪立刻不敢吭声了。
顾莞宁素来疼爱顾莞琪,见顾莞琪委屈又不敢多言的模样,也颇为心疼。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我既是让你进宫,自然想出了解决之道。你且附耳过来。”
顾莞琪精神一振,将头凑了过去。
顾莞宁低声数句。
顾莞琪先是一阵错愕,旋即结结巴巴地问道:“二姐,这么做真的行么?会不会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欺什么君?”顾莞宁神色淡淡:“我的丈夫便是君。只要他不追究,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追根究底?”
这倒也是。
没等顾莞琪点头,顾莞宁又轻声道:“只是,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委屈你在宫中熬一段时日。而且,你以后也不能再以顾家四小姐的身份露面。”
顾莞琪立刻道:“没关系。只要能平安出宫,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进宫之前,她已经做了在宫中苦熬一生陪伴顾莞宁的准备。没想到,顾莞宁早已费心为她谋算了退路……
“二姐,你对我真好。”顾莞琪满心感动,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满是感激。
这个傻丫头!
被一道遗旨逼着进宫来,没半点怨怼。这样单纯善良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在宫中生存。
顾莞宁悄然轻叹一声。
……
四妃进宫,并未如他人所想的那样掀起宫中风浪。事实上,连个涟漪都没有,宫中十分平静。
先帝嫔妃们都在寝宫中守孝,新进宫的四妃每日早上去延福宫请安一回,其余时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有时,顾皇后会留下顾莞琪作伴,其余的三个嫔妃,却无此殊荣。
一连两个月,皆是如此。
除了第一日进宫的时候见到天子,她们再没见过景佑帝。
按着宫中规矩,四妃每日除了给顾皇后请安之外,还应该去慈宁宫给闵太后请安。不过,闵太后早有口谕,四妃无相召不得擅自出寝宫。
闵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完全站在顾皇后这一边,不待见任何一个新帝嫔妃。
闵芳第一日进宫去请安就被训斥的事,也早已传遍宫中,不知被多少人暗中看了笑话热闹。
闵芳闹了个灰头土脸,再也没勇气去慈宁宫。
傅玉崔珺莹颇沉得住气,一直耐着性子,并不急着去慈宁宫讨好闵太后。
……
“二姐,你今日不用人搀扶,自己已经能走十几步了。”
延福宫里,传出顾莞琪活泼欢快的声音:“照这样下去,再有十天半月,便能行走无碍了。”
顾莞宁的轻笑声随之响起:“是啊,我也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这两个月来,顾莞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上好的补品也不知吃了多少,价值百金的上好伤药用了数瓶。自一个月前开始下榻慢慢走动,一开始需要两人搀扶,后来一个人扶便能走动。如今,不用人搀扶,自己便能走上数步。
顾莞宁清瘦一圈的脸颊,也养得丰润了些,面色慢慢红润起来。看着如往日一般风采照人。
顾莞琪看着精神奕奕的顾莞宁,心中颇为欢喜,从乳娘的手中抱过阿淳,笑着逗弄起来:“乖乖阿淳,快些睁眼看看你娘。”
阿淳已有五个多月,生得白白胖胖,五官十分俊秀漂亮。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宝石一般,咧嘴一笑,格外可爱。
顾莞琪看着欢喜,用力亲了阿淳一口。
顾莞宁抿唇一笑,走上前来,要抱阿淳。
顾莞琪立刻抱着阿淳让开几步:“徐大夫说了,你胸口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内伤得慢慢养着,不能用力。阿淳这么重,你哪里抱得动。还是我来抱着,你看看就行了。”
“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顾莞宁窝心又无奈地笑了一笑,探过头,和阿淳四目相对。
母子天生亲近。阿淳出生之后,没吃过她一口奶水,她也没抱过。可阿淳很喜欢待在她身边。
看着她的脸,阿淳立刻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
顾莞宁伸手,轻轻抚摸阿淳白嫩的小脸,目中满是怜爱和温柔。
阿娇阿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阿娇顿时有些吃味,喊了一声娘,便迅速跑了过来,顺势抓住顾莞宁的一只胳膊。阿奕冲过来,抱住顾莞宁的另一只胳膊。
琳琅等人俱都笑了起来。
顾莞琪故意嘘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已经六岁了,还和阿淳抢亲娘,羞羞!”
阿娇一点都不害臊,理直气壮地应了回去:“阿淳还小,我和阿奕已经叫了几年的娘亲,他本来就该排在我们后面。”
阿奕听了顾莞琪的话,倒是松开了顾莞宁的胳膊:“我是哥哥,还是让一让弟弟好了。”
阿娇一听阿奕这么说,有些不甘心地嘟哝一句:“好了好了,我也让让弟弟。”然后松了手。
顾莞宁抿唇一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你们懂得谦让弟弟,是好姐姐好兄长。娘亲为你们两个骄傲。”
萧诩对一双儿女的教导十分上心。薛翰林被接进宫中,依旧为阿娇阿奕启蒙。除此之外,又从翰林院中挑选了几个擅长琴棋书画的大学士,每日进宫为阿娇阿奕上课。
姐弟两人学习进度和兴趣爱好不同,课程也全然不同。阿娇不喜抚琴,在棋艺上极有天分。阿奕喜欢书法多一些。
母子几个其乐融融之际,散了朝的萧诩也来了延福宫。
顾莞琪从不和萧诩正面打交道,立刻便从侧门溜走了。
萧诩进来之后,知道顾莞琪刚走,不由得哑然失笑:“在四妹眼里,我快变成吃人的老虎了。”
顾莞宁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四妹这是怕我多心,才处处小心。”
顾莞琪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机敏细心,行事也很有分寸。她时常在延福宫里陪伴顾莞宁,却从不和萧诩碰面。
提起顾莞琪,萧诩心里有些愧疚,当着孩子们的面不便多说,索性扯开话题:“阿宁,你今日下榻走动,感觉如何?”
顾莞宁随口笑道:“走了十几步。再有十日半月,行走便无碍了。”
萧诩目中闪过喜悦,仔细打量顾莞宁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目中满是神采,心里颇为高兴,立刻道:“我这就让礼部挑选吉日,为你举行册立皇后之礼。”
顾莞宁也未矫情推辞,点点头道:“也好。”
只有经过册立大典,她才能真正执掌凤印,入主椒房殿。也才能真正成为后宫之主。
宫变之后,萧诩大动干戈,清除了王皇后在宫中的党羽。不过,宫中人多心思多,稍微有个风吹草动,消息便会传到宫外。
她暗中部署查探几个月,已经列出了一长串需要“清理”的名单。
待她正式掌凤印,也该是好好整顿后宫之时了。
……
半个月之后,皇后册立大典在宫中举行。
相比新帝登基,皇后册立之礼要简单多了。不过,也得进太庙,祭拜先祖,昭告天下。
顾莞宁穿着正红色的凤服,戴着凤冠,肤白胜雪,乌发如云,黑眸红唇,艳光灼灼。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风姿夺人。
她和穿着龙袍的萧诩并肩而立,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这一对年轻恩爱的帝后,毫无避讳地在人前携手,时而对视一笑,旁若无人。
先帝嫔妃大多告病静养,无人来观礼。新帝的四位嫔妃,顾莞琪也告病不出。另外三个不肯放过能见新帝的机会,特意前来观礼。
然后,三个年轻的妃嫔都被帝后携手相视而笑的画面酸到了,心中不由得生出茫然无措的失落。
天子的眼中,除了他的皇后,再无别人。
她们的年轻美貌,根本未引来天子的关注,哪怕是轻飘飘的一瞥都没有。
她们真的能从顾皇后的手中,夺来天子的宠爱吗?
有可能吗?
……
魏王世子夫妇和韩王世子夫妇今日一同前来观礼。
傅妍和林茹雪照例并肩而立,两人看着身着凤服头戴凤冠的顾莞宁,心中俱都涌起浓浓的艳羡。
没有嫉恨。
因为此时的她们,再无资格嫉恨顾莞宁。
地位相近的时候,还有嫉恨攀比的心思。当萧诩登上帝位顾莞宁穿上凤服的那一刻,她们便只有低头跪拜的份。
先帝苦心留下遗旨,挑了四个家世出众美貌多才的嫔妃进宫。众人都以为性情强硬的顾莞宁会大闹一场,不准四妃进宫,让天子颜面无光进而夫妻心生隔阂。
没想到,顾莞宁的做法恰恰相反。主动下旨让四妃进宫,落了一个贤惠容人的皇后名声。
事实上,萧诩从未去过任何嫔妃的寝宫。甚至因心中愧疚之故,对顾莞宁愈发宠爱顺从。
这才是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啊!
傅妍心中滋味尤其复杂。这几年,她一直没有身孕。魏王世子倒未说什么,魏王妃心中却颇有些不满,在她面前暗示了几回。
傅妍无奈之下,只得主动为魏王世子纳了两个美妾。其中一个,是在元佑帝丧期之前怀的身孕,已经快临盆了。
林茹雪没有子嗣的困扰,不过,夫妻几年,早没了新婚时的热乎劲。韩王世子身边也有几朵“解语花”。
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没人会觉得诧异。
而年轻的天子,在皇后养伤期间,从不亲近任何嫔妃……大有要为顾莞宁守身如玉的架势。怎能不让人心生羡慕?
“堂嫂,”林茹雪轻声说道:“册立礼成,我们也该去给皇后娘娘道喜了。”
傅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好!”
……
顾莞宁坐在椒房殿的凤椅上,萧诩坐在她的左侧。闵太后则坐在顾莞宁的右侧。
今日是皇后册立大礼,顾莞宁也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闵太后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心甘情愿地坐了次位。
今日前来观礼的皇室宗亲,一一上前行礼道贺。
傅妍林茹雪身为世子妃,随在各自的婆婆身后。
论辈分,魏王妃韩王妃是长辈。不过,论地位,自是高居凤位的顾莞宁为尊。也因此,魏王妃韩王妃一起躬身行了礼:“见过皇后娘娘。”
顾莞宁微微一笑:“四婶六婶不必多礼。两位弟妹也平身。”
四人谢了恩典,才各自起身。
之后宫中赐宴,魏王妃韩王妃陪着闵太后坐了一席,傅妍林茹雪则陪顾莞宁坐了一席。傅玉三人,也自动自发地坐在一起。
傅妍目光微微一转,笑着说道:“娘娘今日容光焕发,想来身子是已经大好了。”
“娘娘福泽恩厚,当日代皇上受了重伤,养了三个多月便能下榻走动。可见是有上苍庇护。”林茹雪含笑接了话茬。
顾莞宁淡淡一笑:“好在本宫撑了过来。不然,何来今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这话茬可就不好接了。
傅妍有堂妹进宫为妃,不便多言。
林茹雪没有这一层瓜葛,说话便坦然得多了:“若不是皇祖父遗旨选定了四妃,皇上绝不会随意选妃。便是有她们在宫中,皇上也未多看她们一眼。皇上待娘娘情深至此,实在是娘娘的福气。”
顾莞宁神色未见动容,依旧平静自若:“弟妹这般盛赞皇上,皇上听了,心中必会觉得欣慰。”
很显然,皇后娘娘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林茹雪十分识趣,很快便扯开话题:“娘娘自今日起,就要移居椒房殿,执掌凤印。不知宫务是否也一并接手?”
自元佑帝死后,宫务一直由闵太后打理。如今顾莞宁做了皇后,可会立刻执掌宫务?闵太后会否心甘情愿地将掌宫之权移交到闵太后手中?
宫中的动静,和朝堂息息相关。身为皇室中人,对宫中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傅妍目光一闪,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宫务繁琐,最耗精力。娘娘凤体尚未痊愈,应该静养一年半载才是。”
林茹雪傅妍两人,一唱一和,不动声色间问出了众人最关注的问题。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长了耳朵。
顾莞宁的目光掠过傅林两人的脸孔,淡然说道:“身为一宫之后,执掌中宫是本宫分内之责,岂能因身体之故偷懒懈怠。”
也就是说,顾莞宁根本没有“休息静养”的打算。而是要立刻接掌后宫了。
林茹雪心中一凛,面上露出赞许又钦佩的笑容:“娘娘不辞劳苦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傅妍因为错愕之故,稍稍慢了一步,很快也反应过来:“是啊,太后娘娘也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了。”
闵太后年过四旬,正是精力充沛之龄。岂肯轻易将掌宫之权移交给儿媳?
想当年,王皇后年过五旬,还是精神抖擞每日坐镇中宫执掌后宫!
顾莞宁看出傅妍别有用意的挑唆,心中哂然冷笑。这个傅妍,虽无大奸大恶,心思却太过活络,从不放过挑唆离间的好机会。
可惜,傅妍注定要失望了。
坐在首席首位的闵太后立刻发了话:“本宫也和莞宁说过几回,让她好生歇着,本宫还能再撑一段时日。莞宁却说这是她分内之责,不忍让本宫忙碌烦心。本宫拗不过,只得应了。以后,本宫便如傅氏所说,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便是。”
众人:“……”
想象中的婆媳离心呢?
期待中的婆媳斗法呢?
希冀中的婆媳反目呢?
瞧瞧闵太后一脸欣慰快意的神情,不但心无芥蒂,还一脸“我的儿媳举世无双天下难寻”的骄傲得意……
这让出言挑唆的人还怎么活?
傅妍一口心头血在喉咙处蠢蠢欲动。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弟妹这般关心本宫,本宫心中颇为感动,以后定不会忘了弟妹这份情谊。”
傅妍将那口心头血混着后悔懊恼咽了回去,挤出最真诚最真挚的神情:“娘娘谬赞了。”
……
今日有资格坐在椒房殿里赴宴的,俱是皇室中人。没一个蠢人,自然都看出了傅妍的狼狈和尴尬。
一时间,再无人敢随意出言试探。
坐在最末席的三位新妃,也各自垂了头。
闵芳今日才见到闵太后。
眉目慈善和蔼亲切的太后娘娘,压根没看她这个娘家侄女一眼,对身为皇后的儿媳顾莞宁赞不绝口亲昵之极……两相对比,简直令她无地自容。哪怕无人有闲暇取笑她,她也没脸再抬头。
傅玉悄然咬紧了嘴唇。
自家堂姐堂堂魏王世子妃一张口便闹得颜面无光,可见顾皇后气势之盛口舌之利。她想出头,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崔珺莹倒没那么多懊恼,只默默想着,好在我还年轻,等上几年再寻机承宠也无妨。
……
宫宴结束后,众人一一告辞离去。
闵太后自然未走,特意留了下来,低声安抚顾莞宁:“莞宁,傅氏说话没存什么好心,故意挑唆我们婆媳离心。你可别理会她。”
“你是六宫皇后,执掌凤印坐镇中宫是理所应该的事。就是寻常人家,有了儿媳之后,做婆婆的也该将家事慢慢交给儿媳。我也不是那等贪恋权势的人。巴不得每日清闲一些,哄哄宝贝孙女孙子多好。”
“我只忧心你的身子会吃不消。”
闵太后颇有自知之明。
这几个月来,她执掌宫务,算不上有功有过。不过勉强维持着后宫正常运转罢了。短时间内无妨,时间一长,便力有不逮。
后宫不得干政,却又和朝堂息息相关,人多事多,人心复杂。精明能干的顾莞宁执掌后宫正合适。
顾莞宁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中涌起阵阵暖意,轻声道:“母后不必忧心。我每日只抽一个时辰来处理宫务,不会让自己累着。”
闵太后不确定地追问:“宫务繁琐,一个时辰真的够吗?”
顾莞宁淡淡道:“我只交代事情下去,做好了有赏,做不好便罚,罚过还做不好,便另换会做事之人。无需我亲力亲为。一个时辰足矣!”
闵太后:“……”
这几个月,她一直都忙忙碌碌。听顾莞宁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她还是交出宫务安享清福算了。
顾莞宁又看了过来,目中露出一丝歉然:“母后,我生性刚强,说话有时尖锐了些,并不是有意针对母后。还望母后不要见怪。”
闵太后一脸讶然:“你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了?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顾莞宁:“……”
闵太后捉弄儿媳一回,得意地笑了片刻说道:“过日子哪有不吵嘴的。我们婆媳两个偶尔闹些口角,不出半日我就忘得干干净净。哪个小人敢在我耳边多嘴饶舌,我饶不了他们!”
“你且放宽心,只管放手整顿后宫。我总站在你这一边!”
顾莞宁自觉心冷如铁,极少动容。此时听了闵太后的话,却觉得眼眶发热。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张口说道:“我必不负母后信任。”
……
夜幕降临,巍峨肃穆的椒房殿也被笼罩在夜色中。
廊檐殿角处处悬挂着精致的八角宫灯,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芒。偶尔一阵风吹过,灯光也随之摇曳不定,或明或暗。
这是大秦皇后的寝宫,也是后宫中所有人都向往之处。
册封礼后,顾莞宁便在今日入主椒房殿。
自王皇后搬出椒房殿后,这座宫殿便一直空置。自天子登基后,亲自下旨命人重新布置椒房殿。原来的陈设被搬之一空,全部换了崭新的。如今的椒房殿,和往昔大不一样,处处精致华美,焕然一新。
阿娇阿奕不算大,还未到另开寝宫的年龄,和阿淳一起都搬进了椒房殿。
乍然到了新的环境里,孩子们颇有些兴奋雀跃,缠在顾莞宁身边,不肯回自己的屋子去睡:“娘,我们想跟你睡。”
顾莞宁无奈之下,只得笑道:“好,今夜你们都睡在娘身边。”
阿娇阿奕高兴地欢呼起来。
处理完政事匆忙而来的萧诩:“……”
登基以后,政事十分繁忙,夫妻两人白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又半真半假地怄气冷战,夫妻两人已经有一段时日没独处过了。
顾莞宁身体虚弱,他倒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搂着她说会儿悄悄话。现在两个孩子都在,显然成了奢望。
阿娇阿奕可不管亲爹心里有多郁闷,洗漱过后,立刻爬上宽大的床榻,各自占据了最喜欢的位置。
阿淳年龄还小,夜里要吃奶水,被乳娘抱走了。
顾莞宁睡在里侧,阿娇紧贴着她的身侧,阿奕便侧过身,搂住萧诩的脖子。
夫妻两人各自轻拍孩子的后背,先将一双儿女哄睡下。
萧诩见顾莞宁满面倦色,颇为心疼地低语道:“你身子虚弱,今日忙了一整天,早些歇着吧!我来照顾孩子。”
顾莞宁确实颇为疲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入眠。
朦胧昏黄的烛光透过轻柔的纱帐,静静地洒落在顾莞宁柔和宁静的睡颜上。
就这么看着她,他有些躁动难安的心,也迅速平静下来。
他伸长了胳膊,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呢喃低语:“阿宁,做一个好梦。”
……
卯时,天还未亮,顾莞宁和一双孩子还未醒,萧诩便已悄然下榻起身出了寝宫。
朝事多而繁琐,要做一个勤政的天子,要付出的心血远胜常人想象。
阿娇阿奕每日的课程排得颇为紧密,到了辰时,便要起床。半个时辰内梳洗更衣吃完早饭,辰时正便开始上课。
顾莞宁无暇也无力亲自送孩子去上书房,命陈月娘代为相送。然后,便去了正殿。
四妃来请安,顾莞宁没有召见,对顾莞琪也没有特殊待遇,一律打发离开。宫中所有内侍总管和女官,俱在殿外等候。
大秦宫廷里共有两千多宫人,其中半数是内侍,半数是宫女。当日宫变时死伤了一些,清理后宫时又杀了一些,剩下的宫人依然有两千之多。
今日有资格前来椒房殿觐见的内侍总管和女官,品级都不低。加起来约有百人。其中内侍总管四十多人,女官五十多人。
百人分做四列,按着品级高低,鱼贯而入,丝毫不乱。一起下跪磕头行礼,场面颇为壮观。
内侍大多相貌阴柔声音尖细,女官们年龄不等,年轻的二十左右,年长的有四旬左右。
顾莞宁端坐在凤椅上,声音淡淡:“平身。”
声量不高,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都听闻过顾莞宁的赫赫名声,无人敢怠慢,一起跪谢了皇后恩典,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顾莞宁目光掠过众人脸孔,缓缓说道:“宫中人多口杂,心思活络者,不在少数。本宫从即日起执掌中宫,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肃清宫廷。”
众人听得心里突突直跳。
大家都猜到顾皇后要来个下马威,却未想到,下马威第一天便来了……顾皇后到底打算如何肃清宫廷?莫非是要将所有宫中重要的职位都换上自己的亲信?
现在站在椒房殿正殿里的,都是先帝在时进宫的老人。顾皇后在宫中住着未满半年,先是做月子,后来又养伤,根本没什么机会培养自己的亲信吧!
站在众内侍之首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盛公公。
盛公公鼓起勇气张口道:“皇后娘娘要肃清后宫,不知是怎么一个肃清法。奴才愚钝,不解其中意思,还请娘娘示下。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肝脑涂地,绝不推辞。”
话说得花团锦簇,十分动听。
顾莞宁目光一扫,目光凛冽,令盛公公心中陡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顾莞宁冷然说道:“内务府事情繁多,盛公公忙于向韩王府传信,精力不济,这总管一职,不做也罢。”
盛公公头脑嗡地一声,瞬间冷汗如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对先帝忠心耿耿,对如今的皇上也是一片忠心,岂敢生出异心。更不敢和韩王府私下有什么来往。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你只透些口风,还没来得及有‘来往’。否则,本宫今日不止是撤了你的职,而是摘你的脑袋!”顾莞宁声音中满是森冷的寒意。
盛公公面色惨然,想张口辩驳,却无从说起。
韩王世子常在宫中行走,窦淑妃又曾执掌宫务,都曾暗中拉拢于他。他生性油滑,冒性命之险的事当然绝不会做。想着将宫中的消息传到韩王府,不是什么难事,便应了下来……
他行事十分小心谨慎,为何还会被顾皇后察觉?
顾莞宁根本未给盛公公辩驳的机会,冷然吩咐:“内务府副总管越公公,暂代总管一职。”
越公公既震惊又欣喜地跪下谢恩。
……
瘫软在地的盛公公,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站在正殿里的内侍女官们,都被顾莞宁的雷厉风行震慑住了。一个个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事实证明,众人的直觉很灵验。
顾莞宁话语不多,十分简洁,一张口必有人遭殃。
私下向韩王府传信的盛公公只被革了职,接下来被点名的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
轻则罚一年俸禄,重则当场拖下去挨一百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有三个内侍女官,分别是景月宫景秀宫的人,被打得最重。
挨板子的被堵住嘴,没有惨呼声,站在殿内的众人只能隐约听到板子落在皮肉的声音……一个个遍体生寒,只觉得板子会随时落在自己身上。
半个时辰后,椒房殿里的内侍女官只剩下七十人。
短短半个时辰,已有三十余人挨罚。
无人敢再抬头,一个个屏住呼吸。
椒房殿里一片寂静。
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进各人耳中:“今日本宫对存着异心的不忠之人稍作惩戒。尔等也需谨记,以后尽心当差做事,不准探听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尤其是福宁殿和椒房殿,若有人再敢窥伺且私自传信出宫,直接杖毙。”
“在宫中搬弄口舌是非,也一样处置。”
宫中发生的大小事情,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后宫,进而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椒房殿里的责罚还未结束,后宫中所有嫔妃便已尽数知晓此事。一时间,人人心中凛然自危。
顾莞宁这是杀鸡儆猴。她们若不知趣,接下来倒霉的可就不止是内侍宫女了……
新帝登基后,后宫只有四妃。其余皆是先帝太皇太妃。
按着宫中惯例,新帝登基,先帝有子的太妃们可出宫随儿子同住。无子的太妃该搬出现有的寝宫,搬到宫中最偏远的寝宫里养老。月例用度也该减半。
闵太后为人宽厚,执掌宫务期间并未短了太皇太妃们的用度,也未让她们搬迁寝宫。
顾莞宁一接掌后宫,便是雷霆手段,让一众太皇太妃们心中惶惶不安。
王皇后“失了心智”,不宜出宫。孙贤妃是新帝祖母,在宫中颐养天年也是正理。其余嫔妃皆无子。
唯一有资格自请出宫的,便只剩下景月宫里的窦淑妃。
也因此,后宫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窦淑妃的身上。
……
景月宫。
一身孝服的窦淑妃神色阴冷,低声问身边的女官:“今日挨罚的内侍女官里,有几个是本宫的人?”
女官战战兢兢地答道:“一共有八个。”
窦淑妃的脸孔瞬间扭曲,气得七窍生烟。
她虽在宫中经营多年,可上有王皇后压着,身边有老对头孙贤妃盯着,下有一堆年轻的嫔妃看着,真正收拢到手中的可用之人并不多……尤其是内务府的盛公公,为了将他拉拢过来,她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顾莞宁一出手,便将她的人手除掉大半!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顾莞宁出手之迅捷狠辣,还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窦淑妃勉强将怒气按捺下来,低声道:“现在宫中各处动静如何?”
女官犹豫了片刻,没敢说。
窦淑妃怒瞪她一眼:“有话直说无妨。”
女官无奈之下,只得实话实说:“各位娘娘们都在观望景月宫里的动静,等着娘娘领头呢!”
领头?
领什么头?
领头做什么?
这是等着看她卑躬屈膝地讨好顾莞宁!
她是先帝太皇淑妃,是韩王生母,岂能受小辈的羞辱!让她看顾莞宁的脸色在宫中过日子,还不如一刀杀了她!
窦淑妃眼中冒出火星。
女官心一横,索性将打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大家都觉得娘娘一定会借此时机自请出宫,随韩王殿下一起去藩地,或是在韩王府里养老。”
短短几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将窦淑妃眼中的火焰浇得一干二净。
出宫之事,窦淑妃当然曾仔细琢磨过。
出宫颐养天年,是所有嫔妃都梦寐以求的事。可一旦出宫,就意味着远离宫廷,远离大秦的权利中心。
她曾执掌过宫务,曾做过凤临天下的美梦,曾幻想过韩王坐上龙椅……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可让她就此将这一切抛下,出宫养老,心中总有些不甘……
窦淑妃面色变幻不定,过了许久,才挥手道:“本宫要一个人静静,你先退下。”
女官只得告退。
……
景阳宫。
自王皇后“失去心智”在寝宫中养病,景阳宫里原有的宫人都不见了踪影。如今所见的,俱是陌生脸孔。
王皇后既不吵也不闹,每日安静而沉默。
守在景阳宫里的内侍宫女,也没有多嘴之人。整个景阳宫,死气沉沉。
此次宫中动静太大,素来沉默少言的宫人们,也免不了私下议论几句。在看到王皇后的身影后,众人便立刻住口不语。
王皇后恍若没察觉内侍宫女们的警觉提防一般,慢慢地走到了廊檐下。
她不能出景阳宫半步,在寝宫里走动却无碍。相较之下,倒是比一直躺在床榻上的孙贤妃强了一些。
这座后宫,曾是她的天下。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宫人们窃窃议论的事,她不用听也能猜到几分。
以顾莞宁的性情脾气,既已正式册立为后执掌凤印,岂能不肃清宫廷?
……
“娘娘,我们在宫中的人手,几乎都被皇后娘娘发现了。”
景秀宫里,一个神色惊惶面貌平庸的宫女,凑在孙贤妃的耳边迅速低语:“有三个内侍总管被革职,四个女官挨了板子。以后……以后怕是没人再敢给娘娘通风报信了。”
躺在床榻上的孙贤妃神色激动,目中射出愤怒的火焰。
这个顾莞宁,行事实在狠辣无情!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所剩的只有这具动弹不得如同朽木一般的皮囊。后宫中的眼线,也是她仅能调动的人手。
顾莞宁一下手就斩断她的耳目,比直接要她的性命更可恶更可恨!
然而,再恨再怒,也无济于事无可奈何。
她甚至无法破口大骂,只能躺在床榻上,任凭怒火在胸膛燃烧。
……
宫中如此大的变动,根本瞒不过朝中百官。
事实上,顾莞宁本就是杀一儆百,也是给所有窥伺后宫动静的人以最严厉的警告。
小贵子一声未吭。
李公公却未忍住,悄然走到桌边,低声禀报:“皇上,皇后娘娘今日在椒房殿严惩了三十余名内侍总管和女官……”
正低头看奏折的天子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心中微凛,已知不妥,立刻跪下请罪:“老奴多嘴,请皇上降罪。”
萧诩定定地看着李公公,许久才张口道:“皇后做的任何事,都无需特意向朕禀报。”
李公公不敢抬头,低声应是。
头顶上,又响起新帝温和却沉凝的声音:“皇祖父信不过阿宁,朕却信她,便如信朕自己一样。”
“李公公,你和钱公公都是伺候皇祖父多年的老人,对皇祖父忠心不二,也都是亲眼看着朕长大的。如今皇祖父驾崩归天,你们两人也已年迈,也该卸下身上的重担,颐养天年了。”
李公公心中一沉。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这是嫌他们两个老东西碍眼,要将他们撵出福宁殿。
站在角落处的钱公公,全身也是一震。
他反应比李公公迅捷,立刻跪下恳求:“皇上,老奴自进宫之日起,便下了决心。此生都对先帝效忠,直至合上眼的那一日。如今先帝已逝,老奴厚颜祈求皇上,将老奴留在身边。老奴虽无大用处,至少能在危急时候挺身而出。”
李公公也反应过来,满脸后悔自责:“刚才都是老奴多嘴,老奴向皇上保证,从今以后,绝不饶舌。若再有下一回,皇上只管摘了老奴的脑袋。只求皇上让老奴留在福宁殿。”
两个年近半百的老人,目中含泪,跪地哀求。
萧诩却未心软,淡淡说道:“你们两人的心意,朕都明白。只是,朕意已决。你们伺候皇祖父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朕感念你们的情意,绝不会亏待你们。现在,你们便退下吧!”
“你们两个思虑一日,想去什么地方,朕都会应允。若无想去之处,朕便命小贵子好生安置你们。”
天子金口已开,不会再更改!
李公公钱公公不得不领旨谢恩。
然后,一起退出福宁殿。
李公公满脸茫然,恍若失了魂魄一般,不知归途去路。
钱公公也没比李公公强到哪儿去,灵巧无声的脚步,今日显得格外沉重凝滞。
“都怪我,是我多嘴,触怒皇上。”李公公忽地沙哑着低语:“也连累了你。”
钱公公目中露出一丝苦涩:“我们两人一直瞒着皇上遗旨一事,皇上愧对皇后娘娘,岂能不迁怒你我?”
“其实,就是没有此事,皇上也不会留我们在身边。皇上这般年轻,我们两个却都老了,已经跟不上皇上的步调了。”
是啊!这一天,迟早都会来。
李公公勉强打起精神问道:“你想去哪儿?”
钱公公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想去给先帝守陵。”
李公公叹口气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也能做个伴。”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已近傍晚,天边犹有晚霞,福宁殿被笼罩在余晖中,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先帝一走,这里已是新帝的天下。也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
顾莞宁肃清后宫,萧诩紧接着打发了先帝留下的心腹李公公钱公公去守皇陵。一夕之间,宫中风云变幻。也向众人昭示,大秦已经换了一片天。
再之后,朝堂也开始有变动。
元佑帝执政时,官员超过五旬的不在少数。这些官员,大多是元佑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按着朝中惯例,这些老臣,可以一直任职。直到身体吃不消,或告老或告病荣休。总之,朝廷不会主动让老臣们致仕。
新帝在大朝会上下了一道圣旨,立刻引起了百官们的骚动。
圣旨洋洋洒洒一长篇,花团锦簇,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凡年过五旬的老臣,准予告老荣休。
所谓“准予”,其实是变相地示意老臣们主动致仕,让出职位给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官员。
这也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出手整顿朝堂。
这道圣旨一下,波及到的官员多达数十人之多。犹如一块巨石投进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熬了多年才坐上的高位,谁舍得早早告老?
自认年富力强的官员们,对这道圣旨却推崇备至。年迈的让出高位,他们便有机会加官升职。尤其是三品以上的重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将那些糠心的老萝卜们拔走,他们怎么挪进去?
年龄低于五旬的官员到底占了大多数,一个个摩拳擦掌探听消息找门路。一时间,将老臣们“臣还能为大秦奔走劳苦数年”的呼声压了下去。
素来沉稳持重的傅阁老也待不住了。
三位阁老都已年过五旬。
他这个当朝首辅,也首当其冲,被逼着面临新帝的第一道旨意。
……
新帝以性情宽厚闻名,对老臣们也格外优容厚待。下了恩旨后,新帝并未急着让老臣们及时告老让位,很快又下了第二道旨意。
若三品官职以上的老臣愿以苍老之躯甘为大秦继续奉献,可以进宫亲自向新帝禀明。
第二道旨意一下,三品以下的五旬官员,再无奢望,只得纷纷告老。
三品以上的官员,共有二十余人。其中超过五旬的,近乎一半。于是,这十几位老臣以傅阁老为首,一起进宫求见新帝。
“微臣见过皇上。”傅阁老等人一起拱手行礼。
身着龙袍气度沉稳年轻俊美的新帝,从龙椅上起身走过来,亲自搀扶起傅阁老:“傅阁老请起,诸位爱卿都平身。”
“诸位俱是朝中老臣,为大秦百姓奔波辛苦,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朕都看在眼底。”
“朕下恩旨,是为了众爱卿的身体着想。朕不愿见大秦的肱骨之臣因疲累过度耗尽心力,更不愿见众爱卿满身病痛时还惦记朝堂政事。”
“今日众爱卿一起前来,愿继续任职当差,实在出乎朕的意料。也令朕心甚慰。”
新帝满脸诚恳,话语中满是关切,说出口的话格外妥帖,也令惴惴不安的老臣们一颗心归回原位:“众爱卿既愿留任,朕十分高兴,绝不会强逼众爱卿告老致仕。”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起拱手谢恩:“谢皇上恩典。”
新帝又留一众老臣在宫中用了午膳,昭显天子恩宠,才让众臣离宫。
当天晚上,傅卓回府后,被傅阁老叫到了书房。
傅卓如今有了正式的官职,是为中书令。官职只有六品,不过,每日都在天子近侧,负责各种文书起拟圣旨。位低权重,谁也不敢小觑。
“皇上的恩旨,只针对三品以下的官员,祖父并未被波及,首辅之位丝毫无损。其余三品以上的老臣,也一个都未动。”
傅卓侃侃而谈:“此事既已解决,祖父心中还有何忧虑?”
傅阁老轻哼一声,扫了和新帝一鼻孔出气的长孙一眼:“恩旨之事,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
一道恩旨,三品以下的年迈官员尽数告老荣休,腾出官职,新帝顺理成章地安插亲信。一众朝廷重臣心中惶惶难安。新帝再施以怀柔手段,施恩于老臣,顺便收拢人心。
从此以后,老臣们只能为朝堂鞠躬尽瘁,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对新帝有什么不瞒。否则,新帝便可以用“爱卿年事已高为朝堂操劳朕实在于心不忍”为理由,让老臣告老回家去。
这一招实在高明!
人老成精的当朝首辅傅阁老,早已窥破新帝的用意。却不能不按着新帝的心意演了这一出好戏。心中委实有些憋闷。
偏偏这种话,对着外人不能随意出口。哪怕是对着一众幕僚,也不能随意妄议新帝。所以,满心憋闷的傅阁老便将长孙叫到书房询问。
傅卓一脸无辜:“祖父此话从而何来?这是皇上对老臣们的体恤优容之心,为何祖父看似不太高兴?”
装模作样!
傅阁老神色不善地瞪了傅卓一眼:“在别人面前打打马虎眼就算了,在我面前不准油嘴滑舌!”
傅卓也收敛了玩笑之心,应道:“祖父现在是以何身份问我?若已阁老身份询问,请恕下官不敢背后妄言天子。若以祖父身份相询,我只能告诉祖父,我身为中书令,不能随意透露圣心。”
傅阁老:“……”
傅阁老被不软不硬地噎了一回,有些哭笑不得,立刻摆出祖父的架势来:“罢了,朝堂之外,不谈朝堂之事。我是你祖父,关心询问你在天子身边的情形,这应该没问题吧!”
姜还是老的辣。
傅阁老摆出慈祥的祖父面孔来,傅卓只得无奈地笑道:“多谢祖父关心。我自少时起就是皇上伴读,对皇上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如今在皇上身边当差,也颇为顺遂。”
顿了顿又低声道:“祖父当日宣读先帝遗旨,此事虽怪不得祖父,皇上心中却有芥蒂,心意难平。李公公钱公公已被打发出宫去守皇陵。祖父身为首辅,应该尽全力辅佐皇上。这其中的道理,无需孙儿多说,祖父也该明白。”
傅阁老哑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当然明白。
可再明白,心态上一时也难以扭转过来。会用先帝执政时的情形来衡量新帝,会不自觉地以辅政阁老的身份压一压新帝的势头……甚至,偶尔会因为新帝的宽厚,生出大权独揽的念头。
新帝这一道恩旨,既是委婉的提醒,也是含蓄的警告。
天子再年轻,也是九五之尊。
天子之威,不容任何人忽视。
良久,傅阁老才道:“这些话,是皇上借你之口告诉我的吧!”
傅卓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道:“祖父一生忠君为国,费心操劳,如今又是首辅,皇上对祖父素来敬重有加。祖父也该感念皇上仁厚行事有度才是。”
行事有度?
傅阁老沉默片刻,才叹道:“当日先帝命我接下圣旨,待新帝登基时宣读。我当时便觉得此事不妥。奈何先帝旨意,我不得不从。便一直瞒了下来……四妃进宫一事,皇上心中不满,却无可奈何。想来是迁怒于我了。”
傅卓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皇上心中不喜,也是难免。祖父已是一朝阁老,位极人臣,傅家也一跃成为文官之首。堂妹进宫为妃,对傅家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祖父莫非还想不明白?”
祖父曾动过的那些心思,皇上又岂能看不出来?
傅阁老眉头微动,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长身玉立沉稳睿智的长孙:“先帝遗旨,连皇上也违抗不得。我身为辅臣,如何能抗旨不遵。现在人都进宫了,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傅卓却道:“有些话,我不便多说。等祖父自己想明白了,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
椒房殿。
孩子们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安睡,年轻的帝后,终于有时间独处。两人静静地相拥在一起,低声絮语。
“朝中忽然空出这么多位置来,你可都安排妥当了?”顾莞宁轻声问道。
萧诩嗯了一声,一边用手轻抚顾莞宁垂在身后的发丝:“在老臣们眼中,年轻天子威势不足根基不稳,说话行事少不得轻慢几分。我也嫌他们老而奸滑。”
“这几年,我一直在暗中培养亲信。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此次正好挪出许多官职,可以选拔任用一部分。”
“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朝廷重臣,也都是皇祖父在世时重用之人。我这么做,是敲打他们一二。若他们识趣,以后便要将所有的小心思收拾起来,老实当差,为我所用。否则,我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最后一句话,透出了天子独有的霸气。
顾莞宁微微抿唇一笑。
眸光流转,俱是妩媚。
萧诩心念一动,凑过来,在她的唇边轻轻一吻。唯恐自己按捺不住,很快又退了回去,低声叹道:“徐沧说,你身子还得静养几个月,不宜过早有房事。”
看着一脸哀怨自怜的丈夫,顾莞宁又好气又好笑,丢了个白眼过去:“若不想忍,只管去后宫歇着。”
自四妃进宫,这已经成了萧诩最不愿提及的话题,立刻举手投降:“我随口说说而已,绝无他意。”
然后旋即扯开话题:“你的杀鸡儆猴之策,效果如何?”
顾莞宁挑了挑眉:“今日有几位太皇太妃,俱都来了椒房殿,自请搬至西苑的寝宫里养老。我已经都准了。”
萧诩目中闪过冷意:“景月宫可有动静?”
顾莞宁淡淡说道:“前两日,韩王妃领着儿媳进过一趟景月宫,劝着窦淑太皇太妃出宫去韩王府养老。可惜她不愿意。”
窦淑妃为何不肯出宫?
萧诩神色冷了下来,冷笑一声道:“她倒是死心不息。韩王也未将我这个天子放在眼底。我已经登基数月,他和魏王一直迟迟不肯离京就藩。待我收拾过一众官员,接下来便该轮到他们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高祖建朝时便定下的规矩。身为皇后,教养儿女打理后宫事务才是本分,朝堂之事不该多问。
王皇后坐镇中宫数年,格外小心谨慎,唯恐惹来元佑帝的忌惮。
顾莞宁和萧诩却无此困扰,夫妻两人私下无话不说。朝堂纷争,后宫事务,信手拈来,毫无忌惮。
“就这么让他们就藩,白白便宜他们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藩地的税赋都归藩王,倒让朝廷帮着养藩地的驻军。往日是皇祖父惯着自己的儿子,别人管不着。现在是你这个侄儿做皇帝,天底下没有叔叔占侄儿便宜的道理。以后藩地驻军的军粮,让藩王们自己想办法。正好给朝廷省下一大笔开销。”
藩王们富庶得流油,让他们出出血。也免得他们像齐王那样,将金银都用来暗中豢养死士暗卫。
萧诩听得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主意!过两日,我便让御史台上奏折!”
这种事,当然无需天子亲自出马。
顾莞宁见萧诩想也不想便听自己的意见,心中微暖,口中故意说道:“你和我商议朝政之事,听取我的建议,不怕传出去让人耻笑?不怕九泉之下的皇祖父知道了生气?”
萧诩凝视着顾莞宁,缓缓说道:“阿宁,前世你为太后,执政时英明果决,行事果断,我都一一看在眼底。平心而论,更甚于我。”
“在我心里,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女的亲娘,更是世上最值得信任依赖之人。”
“有这么好的幕僚在身边,我当然要时常请教才对。”
这世上,一个男子给妻子最大的尊敬,莫过于将她视为自己的知音。
顾莞宁眼眶微热,一阵阵暖流在心中涌动。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便将自己的头靠在萧诩的胸膛处。
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温暖有力。
“听见我的心在说什么了吗?”萧诩低低地笑道:“它在不停呼唤你的名字。”
顾莞宁唇角微微扬起,忽地张口说道:“过几日,我便让四妹出宫。”
萧诩早已猜到顾莞宁的打算,点点头道:“好。”
他没问顾莞宁到底要怎么做。
她既已安排妥当,无需他多管多问。
……
几日后的朝会,御史台的御史上了奏折,奏请藩王归藩。
魏王韩王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两人并未慌张,一起出列。
魏王年长,便先张了口:“新帝登基,诸事未稳,本王不才,厚颜恳请皇上,容我和六弟在京中多逗留数月。一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二则,我们也愿为朝廷出力当差,希望皇上首肯。”
韩王也拱手,言辞恳切:“我也愿为皇上鞍前马后,请皇上只管吩咐。”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一脸动容:“四皇叔六皇叔如此关心朕关心朝堂,堪称藩王表率。朕心甚是感动。”
“只是,藩王就藩,不得长期在京城停留,这是先祖开朝时便定下的规矩。朕绝不会疑心两位皇叔有何居心,奈何有齐王作乱在前,朕若再苦留两位皇叔在京城,岂不是让两位皇叔担下居心叵测觊觎龙椅的恶名?”
魏王韩王听得心中一沉。
萧诩这话说得太阴险了!!!
居心叵测觊觎龙椅这样的话一说出口,他们两人还有何颜面借口留在京城?
果然,傅阁老立刻拱手张口:“皇上仁厚之心,臣等尽知。魏王殿下韩王殿下深明大义,必不会辜负皇上心意,更不会令自己背负恶名,令先帝蒙羞。”
紧接着,另外两位阁老也张口附和,六部堂官中出言者比比皆是。
有几个站出来为魏王韩王说话的,很快被淹没在众臣的声音中。
魏王的心直直往下沉。
萧诩登基才几个月,收拢人心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大势已去,再挣扎,徒惹人笑。罢了,还是走吧!
魏王和韩王迅速对视一眼,一起萌生退意。
没想到,事情还没完。
在两人表示出要离京回藩地的意愿后,户部尚书出列,愁眉苦脸地哀叹国库空虚,无力供给兵部钱粮。
兵部尚书不肯相让,立刻严词声明,十万边军的军粮绝不能少。守卫京城的神卫军和禁军也不能少了粮饷。
这么一来,便只有削减各地驻军的军饷了。
魏王何等精明,很快便听出不对劲了。这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
韩王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听众官员绕来绕去的,心中十分不痛快,沉着脸冷声道:“国库怎么会空虚?”
他一张口,户部尚书正大光明地冲着他来了:“韩王殿下有所不知。国库原本还算充盈,只是前年拨出大笔钱粮赈灾,去年又操办先太子和先帝的丧事,耗费极多。今年再应付兵部粮饷,实在吃力。”
御史台大夫立刻提议:“韩王殿下魏王殿下心系朝堂,定会为皇上分忧。”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便用希冀又期待的目光看过来。
韩王魏王:“……”
两位藩王心中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太阴险太狡诈了!
奈何他们两个已经被架到火上,想不脱层皮也不行。主动张口还好看些。不然,只会更难看。
于是,两位“高风亮节”的藩王,在天子的赞扬声和众臣的夸赞声中,忍气吞声地主动担下了藩地驻军的军饷。
……
心情同样郁闷的魏王韩王,当晚忍不住凑到一起,喝了一顿闷酒。几杯酒下肚之后,韩王一拍桌子,怒骂道:
“这么阴损的招数,都是谁想出来的!想让我们就藩就直说,我们走就是了。偏整出这么多动静来,还让我们供养驻军,真是气死我了!”
“父皇一走,萧诩便翻脸不认我们两个皇叔了!我这就去父皇墓前哭上一回。”
魏王没有阻止韩王宣泄心中的不满,他心中也十分懊恼。
早知如此,早些离开多好。
他们两个没有齐王的胆量,却又不甘年轻的侄子坐上龙椅,被天子忌惮,也是难免。
魏王韩王喝了一顿闷酒。魏王话语不多,性情冲动的韩王却是牢骚满腹怨言不绝,只差破口大骂了。
“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益?”魏王终于长叹一声:“我们兄弟两个也别发牢骚了。如今萧诩坐了龙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两个只能低头。”
不低头还能怎么办?
齐王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他们两人本就比不过齐王,也没那份造反谋逆的胆量。驻留京城,也只是心有不甘想看看新帝的“热闹”罢了。
现在新帝正式命他们就藩,不走也不行。
韩王阴沉着怒道:“藩地驻军的军饷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我们藩地的税赋便要去掉一半。父皇在世时,从未让我们负担过军饷。萧诩倒好,算计到你我头上来了。这是要生生要割我们两个的肉。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魏王看了满脸酒气满目通红的韩王一眼:“咽不下又待如何?今天我们在朝堂上已经应下了,总不能反悔。”
说完,又拍了拍韩王的肩膀:“这口闷气,不咽也得咽下。不然,萧诩一旦翻脸无情,只怕阿凛阿烈兄弟两个,也会被撵到藩地去。”
“还有,你总得顾着宫中的淑太皇太妃。你这一去藩地,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趁着这个机会,将她也一并带到藩地,去享几年清福吧!”
提起此事,韩王满面苦笑:“你以为我没这个打算吗?前几日,我便让王妃婆媳两个进宫去劝母妃了。母妃却不甘这般离宫……”
“我劝你,还是早些接她出宫为好。”魏王话语不多,一张口便戳中要害:“如今宫中已是萧诩夫妻的天下。她如何斗得过顾氏?万一轻举妄动,在宫中惹出祸端来,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韩王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
隔日,韩王亲自进了宫。
刚踏进景月宫,便听到窦淑妃的哭声。
韩王被吓了一跳,大步走进寝宫:“母妃!”
窦淑妃正哭得伤心,见韩王来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可算来了。顾氏今晨竟下旨,命我搬出景月宫。我在宫中住了数十年,一直待在景月宫里。她一张口,就要撵我走。我心里如何甘心啊……”
韩王最是孝顺,见窦淑妃哭成这样,恼怒不已。想也不想地说道:“既是这样,母妃也不必在宫里住下去了。这就随儿子去藩地。儿子自会好生孝敬母妃,总好过在宫里低声下气看人脸色过日子。”
窦淑妃也知大势已去,擦了眼泪道:“好,我随你去藩地。我现在就去椒房殿,告诉顾氏,我要出宫养老。”
韩王唯恐窦淑妃在顾莞宁手下吃亏,立刻道:“我陪母妃一起前去椒房殿。”
身为皇叔,到侄媳的寝宫,其实不太合适……不过,韩王急着带窦淑妃出宫,便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
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皇宫的窦淑妃,万万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她忍气吞声地张口说要离宫随韩王去藩地。
顾莞宁却一脸诚恳地说道:“当日皇祖父临终前,曾叮嘱皇上善待宫中各嫔妃。如今先帝孝期未过,淑太皇太妃便要离宫,岂不是让皇上和本宫难堪?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不知会在背地里编排出多少难听话来。”
“再者,韩王藩地偏远,远不如京城。淑太皇太妃在宫中住了几十年,想来也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何必舟车劳顿,长途奔波。倒不如就留在宫里。”
窦淑妃:“……”
韩王:“……”
窦淑妃傻了眼。
韩王也是一脸懵。
顾莞宁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强留窦淑妃在宫中不成?想来也是,有窦淑妃在宫中,韩王便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顾莞宁若是张口让窦淑妃出宫,她未必想走。现在顾莞宁不肯放行,窦淑妃反倒心中惶惶,非出宫不可了。
“我这一把年纪,就不给皇后娘娘添麻烦了。”
窦淑妃也不敢再摆出先帝嫔妃的架势了,低声下气地陪笑脸:“我已过五旬,不知还能活几年。余生能和韩王相聚,颐养天年,心中也觉安慰。求皇后娘娘应允!”
顾莞宁淡淡问道:“淑太皇太妃为何不肯留在宫中?莫非是怕本宫苛待?还是和韩王另有所图?”
窦淑妃只得应道:“娘娘误会了。我绝无惧怕娘娘之意,更没什么图谋……”
“没有就好。”顾莞宁神色淡然:“那就留在宫中吧!”
窦淑妃:“……”
窦淑妃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求救地看向韩王。
顾莞宁如此威势,自己的亲娘在宫中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韩王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更多的却是后悔。
早知如此,真不该在京城多停留这几个月。新帝一登基,他便领着窦淑妃去藩地多好。现在帝后是故意刁难他来了……
今日不放血割肉,是休想带走窦淑妃了。
韩王当机立断,很快张口道:“昨日朝会,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无力支撑今年兵部的军饷。藩地驻军的军饷我自会承担,另外,我向国库捐二十万两银子,为大秦略尽绵薄之力。”
二十万两?
窦淑妃一惊,想说什么,却被韩王用目光制止。
顾莞宁将母子两人微妙的互动看在眼底,微微扯了扯唇角,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六皇叔高风亮节,令人钦佩。只是,此事应该告诉皇上才是。本宫可不懂朝堂这些事。”
呸!
二十万两还嫌少!
韩王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挤出笑容:“皇上日理万机,我今日就不去打扰皇上了。我刚才想了想,藩地接连几年都是风调雨顺,税赋颇有盈余。我既是有心捐赠国库,就多出一倍。捐赠四十万两吧!”
窦淑妃倒抽一口凉气,快晕厥过去。
顾莞宁神色和缓了一些,看向一脸诚恳的韩王:“六皇叔这般慷慨大方,皇上知道了,心中一定十分高兴。”
说来说去,就是不松嘴。
韩王要带走窦淑妃,必须得由中宫皇后点头。顾莞宁只做不知,一味用萧诩来推搪。
韩王明知顾莞宁借机敲竹杠,也只得咬牙继续加码。
一直加到一百万两银子,外加接下来三年的税赋盈余都上交国库,顾莞宁才微微笑道:“淑太皇太妃随六皇叔去藩地,母子团聚,也是好事一桩。本宫倒也不便阻拦。”
“本宫现在便下凤旨。”
窦淑妃死死撑着没被气晕,颤颤巍巍地谢了皇后恩典。
韩王倒还有些风度,拱手谢了恩,搀扶着窦淑妃退出椒房殿。
顾莞宁坐在凤椅上,神色颇为愉快:“琳琅,命人去给皇上送个口信,让皇上不必再为国库空虚发愁。”
“玲珑,命人将此事传出宫去。今天之内,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韩王的‘高风亮节’。然后再传出风声,就说魏王殿下不甘落于人后,也欲向韩王殿下看齐。”
坑人这种事,实在是令人身心愉悦。
损人又利己,更是让人开心!
琳琅和玲珑今日将这一出好戏看在眼底,也是满脸笑意,很快领命退了下去。
……
窦淑妃回了景月宫,嚎啕痛哭了一场。
韩王也想哭。
一百万两银子,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接下来三年税赋盈余还得上交国库。不啻于挥刀割肉。
不过,窦淑妃哭成这副样子,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便再说什么,免得窦淑妃自责。
“母妃,别哭了。金银都是身外物,多些少些也没什么要紧。”韩王忍住心头一口血,张口安抚窦淑妃:“顾氏已经松口让母妃出宫,儿子便心满意足了。”
窦淑妃哭道:“顾氏心太黑了。怎么张得了这个口。整整一百万两啊……”
她在宫中攒了几十年的私房,也远远没到这个数字。顾莞宁真是太狠了。
哭了一场后,窦淑妃命身边的女官收拾金银细软。
此时,中宫皇后的凤旨也到了景月宫,上面写了允窦淑妃出宫随藩王去藩地养老,盖上了中宫凤印。
为了这一道轻飘飘的凤旨,花了一百万两银子。
一想到这些,窦淑妃便心痛得无以复加。
……
宫中放出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京城。
韩王花了这么多银子,才将窦淑妃接出宫,也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笑谈。
唯一对此事愤慨的,便是魏王了。
素来城府深善于隐忍的魏王,在听到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之后,也被气歪了鼻子,怒骂了几句:“好一个老六!自己割肉,还要将我也拖下水!”
其实,他更想骂的是心黑的帝后!
他和韩王已经出银子负担藩地驻军的粮饷了。帝后两个还不知足,这是要将他们积存数年的金银拿走半数之多!
骂骂韩王倒是无妨,帝后虽然年轻,却俱是心狠手辣精明之辈。魏王府里不知有多少帝后耳目。绝不能肆意张口谩骂。
魏王黑着脸,命人叫了魏王世子进书房。
父子两人独处,魏王终于没了顾忌,先张口骂了个痛快:“老六这个缺心眼的,为了将他亲娘带到藩地,出了这么多银子。还允诺将三年税赋盈余都送交国库。也不想想,这个例子一开,三年以后该怎么办?送到萧诩嘴边的肥肉,岂有不惦记的道理!”
“还有顾氏,心也够黑的。割了韩王还不算,还特意放出风声,说我们魏王府也有效仿之意。我呸!我效仿个屁!”
愤怒之下,连粗俗的脏话都冒出来了!
魏王世子苦笑不已:“我知道父王心中恼怒。我听闻此事后,也很愤慨。可堂兄堂嫂既是打上我们的主意,我们想躲也躲不了。”
“与其等他们主动张口,倒不如我们主动进宫‘进献’‘捐赠’,颜面上也好看些。”
道理谁不知道?
就是心里太窝囊太懊恼了!
魏王重重地哼了一声!
魏王世子见魏王一脸肉痛不情愿,压低了声音说道:“父王若不出银子,堂兄堂嫂一定会刁难父王。说不定,到时候会打发我随父王一起去藩地。以后我想再回京城也难了。”
魏王世子当然不想去藩地。
魏王也不愿儿子早早便离开京城。
父子两人一个在藩地,一个留在京城,互通消息,守望互助。说不定哪一天老天开眼,萧诩早夭或是出什么意外,有长子在京城也能及时‘应变’……
魏王深呼出一口气,咬牙道:“也罢,这块肉不割是不行了。我们父子两个,下午便去福宁殿。”
“反正是要进献给国库,索性直接去见萧诩,显得我们父子更有诚意。也不必受顾氏的闲气。”
魏王宁愿和内心腹黑表面温和的新帝打交道,也不愿和言辞锐利如刀的顾皇后碰面。
魏王世子点点头,又低声问道:“父王打算进献多少?”
魏王没好气地说道:“老六要带亲娘出宫,多出些也是应该的。我又没他这层顾忌,比他少出一半。”
至于税赋什么的,想都别想。
料想新帝也不好意思张这个口!
……
魏王很快就发现,他不但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新帝。
事实证明,帝后沆瀣一气,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魏王父子刚进福宁殿,便发现三位阁老和六部堂官都在。一众重臣都用钦佩的目光看了过来。
魏王心里一个咯噔,顿觉不妙。
新帝已经从龙椅上起身,亲自走到魏王面前,没等魏王行礼,便一脸感动地拉起魏王的手:“四皇叔来的正好。朕刚才正和几位阁老诸位尚书夸赞四皇叔和六皇叔。”
魏王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咳嗽一声道:“皇上谬赞了……”
“六皇叔知道国库空虚,甘愿捐赠百万银两给国库,还允诺会将三年税赋也上交国库。”
新帝满脸动容,声音里充满了感动和热忱:“四皇叔不甘人后,也愿捐赠同样数目的银两,还要将五年税赋都上交国库,朕不知该如何感激四皇叔才好。”
魏王:“……”
厚颜之极!
无耻之极!
身为天子,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魏王血气上涌,一张成熟倜傥的俊脸涌动着暗红,眼底燃着愤怒的火苗。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了萧诩的手掌,手背青筋毕露,可见用劲之大。
“魏王殿下如此高义,实是藩王典范。”户部尚书一脸感激感动地走上前来,拱手道:“有了韩王殿下和魏王殿下慷慨解囊,总算解了户部困窘。”
傅阁老也是一脸赞扬:“先帝地下有知,也一定心中甚慰。”
先帝……
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怒火中烧的魏王浇醒。
是啊!元佑帝已经驾崩,大秦如今是萧诩的天下。他是萧诩的皇叔,却也是臣服于天子的藩王。何来资格和天子锱铢必较?
哪怕萧诩摆明了要让他割肉,他也得堆出笑容,心甘情愿地任由宰割。这就是天子之威!
心里不服气?
忍着!
想反抗,除非像齐王那样……
魏王缓缓松了手。
一直提心吊胆唯恐魏王当场翻脸的众臣悄然松口气,魏王世子提在嗓子眼的心,也慢慢落回原位。
最镇定地,反而是新帝萧诩。
他看也没看几乎被勒出的左手,从容笑道:“四皇叔是不是嫌朕太过急切,提前将此事告知众臣?此事确实是朕的不是。本该由四皇叔亲自张口才对。”
魏王如变脸一般,竟也笑了起来:“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我是萧家儿郎,为萧家天下出力也是应该的。皇上如此兴师动众,倒让我汗颜了。”
转头对魏王世子说道:“阿凛,我不日就要就藩。以后你留在京城,一定要尽力当差,全心辅佐皇上。”
魏王世子拱手应是。
不愧是只狡猾的老狐狸!眼看着被割肉已经是难免,索性提出要求。
既然让魏王世子全心辅佐新帝,新帝总得给魏王世子一个正式的职位才对。
萧诩也不是小气之人,略一思忖便笑道:“朕自幼时起,和两位堂弟同吃同住,一起长大。他们两人的性情脾气,朕最清楚不过。朕也早有打算。烈堂弟性情耿直,去刑部最合适不过。凛堂弟细心缜密,便进户部当差吧!”
六部中,吏部为先,其次礼部户部,再次兵部刑部,工部最末。
能进户部当差锻炼,也是不错的差事。总比进刑部强一些。
魏王被割肉的痛苦稍稍减轻几分,领着魏王世子一起谢了恩典。
……
韩王接窦淑妃回了韩王府。刚到府中没多久,便听到了魏王进宫的消息。得知魏王比自己还得多出两年的税赋,韩王顿时心中平衡了。
得,反正倒霉的也不止他一个。
韩王世子却有些不痛快,阴沉着脸来找韩王:“父王,大堂兄太偏心了。让凛堂兄进户部,却让我去刑部!我哪里比不上凛堂兄了?”
韩王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数落:“户部掌管大秦钱粮税赋,你性情暴躁易怒,行事冲动,去户部能做什么?在刑部正合适。就是闯祸了,也不打紧。反正被抓进刑部的,本来就没好人。”
韩王世子:“……”
这还是亲爹吗?!
韩王世子满脸指控,满目忿忿。
韩王叹口气,放缓语气:“阿烈,我过几日就要离开京城。此次一走,怕是数年都没有归京的机会。你在京城,万万要谨慎行事。”
“往日你皇祖父在世,对你多有包容。如今坐龙椅执掌朝政的,是萧诩。他看着温和无害,实则心思狠辣。你见了他,得毕恭毕敬。别一口一个堂兄,要尊称一声皇上。”
“人心易变。千万别去考验天子对你的耐心和容忍度。否则,你若是闯下祸端,我离京城山高水远,救也救不了你。”
最后几句,听得韩王世子心里直冒凉气。心中原本的愤慨,不知不觉也散了大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萧诩已经是天子,再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说笑冒犯的大堂兄了。
韩王见韩王世子安静下来,也不再多言,拍了拍韩王世子的肩膀,吩咐道:“去隔壁一趟,叫你四皇叔来。就说我今晚请他喝酒。”
“喝什么酒?”韩王世子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韩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喝什么酒,当然是闷酒苦酒。快去快去!”
……
当晚,魏王韩王兄弟两人,又喝了一顿闷酒。桌边很快堆满了空酒壶。
韩王喝醉之后,趁着酒意怒骂帝后一顿。
魏王这次没出言阻止,和韩王一起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两人又有些凄凉之感。
堂堂藩王,被逼到这份上,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兄弟两人坐在一起过过嘴瘾罢了。两人心知肚明,大势已去了。
“你什么时候动身启程?”
骂了一整晚,韩王的嗓子已经沙哑。
魏王哑着嗓子应道:“早些动身吧!我已经命人收拾行李,三日后出发。”
韩王长叹一声:“罢了,我和你一日动身离京。”
再留下去,还不知新帝又想出什么招数让他们放血割肉!
还是早些走吧!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长叹一声,一起举杯,默默地喝下最后一杯酒。
帝后施展种种手段,无非是忌惮他们两个正值盛年的藩王,想削弱他们的财力和在朝中的影响力。他们识趣,还能安然回藩地。否则,怕是会遭来恶果。
三日后,韩王魏王一起启程离京。
新帝亲至城门处相送,语重心长,依依别情,满口不舍。
两位藩王感动得泪眼涕零,差点当场便要许诺以后每年税赋都上交国库。
好在新帝还有些良心,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郑重许诺:“两位皇叔放心去藩地,朕一定会好好照顾两位堂弟。”
魏王韩王少不得又是一番感恩戴德,泪洒当场。许久之后,才启程离开。
坐在马车里的窦淑妃,掀起车帘往外张望。眼看着巍峨高大的城门越来越远,终至不见,不由得痛哭失声。
她已年迈,此次离京,怕是要老死在韩王藩地,再难回京了。
宫中,椒房殿。
新帝今日心情颇佳,特意早些回来,陪皇后和儿女一起用晚膳。
宫中晚膳十分丰盛,八冷八炒外加八道蒸煮红烧类的菜肴,各式精致的面点不必细数。还在吃奶的阿淳不算在内,夫妻两个带着一双儿女,哪里吃得下这么多,一席剩下了大半。
顾莞宁将剩下的菜肴都赏给了身边人,然后低声对新帝道:“宫中的规制也可以改一改了。一日三餐而已,何必这般浪费。”
大半是摆谱做样子,真正吃进口中的,能有多少?
如今国库不丰,内务府也没充裕到哪儿去。不宜这般铺张。
萧诩也不喜浪费,闻言点了点头:“此事你拿主意就行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我明日便下令,让御膳房每日饭菜减半。先从椒房殿减起,各宫也一样。”
有她这个皇后带头,其他各宫想来也没人敢牢骚废话。
萧诩笑吟吟地看着顾莞宁不说话。
顾莞宁横了他一眼:“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萧诩笑道:“有如此贤妻为我当家理事,我心甚慰。”
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将顾莞宁纤细的手握在手中。
夫妻两人对视而笑。
顾莞宁张口问道:“今日你送魏王韩王离京,他们两人是何表现?”
萧诩挑眉:“两位皇叔十分感动。差一点就要允诺以后每年的税赋都上交国库。”顿了顿笑着叹道:“我到底没狠心到这一步。”
他是有削弱藩王势力之意,却也不想太过分,激得两位藩王心生反意就不美了。其中分寸微妙,全在乎把握。
顾莞宁听出了萧诩的言外之意,抿唇轻笑:“他们两人,胆量远不及齐王,你不必忧心。”
魏王韩王是有心无胆。
有齐王前车之鉴,他们两个权衡过后,选择了隐忍退让。已无锐气的藩王,便如斩断了爪牙的猛兽,不必多虑。
萧诩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留在京城的用意,萧诩更是心知肚明。不过,于他而言,也是桩好事。魏王韩王便如留了质子在京城,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被忽略得很彻底的阿娇阿奕十分不满,硬是挤进夫妻两人中间。
萧诩无奈又好笑,俯下头,正要说话,琳琅已匆忙走了过来,神色间颇有些几分惊惶:“皇后娘娘,有宫人来送信,贵妃娘娘身染恶疾。”
琳琅口中的贵妃娘娘,正是顾莞琪。
萧诩先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看向顾莞宁。
只见顾莞宁蹙起眉头,沉声道:“去叫徐沧,随本宫一起去采颦宫。”
阿娇阿奕都很喜欢顾莞琪,听闻她病了,异口同声地说道:“娘,我们也要去看四姨。”
顾莞宁沉下脸:“她身染恶疾,不知情形如何。你们两个还小,不宜前去。”
阿娇阿奕平日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祖母不怕亲爹,唯独怕亲娘。顾莞宁一沉脸,两人也不敢闹腾。一起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了。
很快,徐沧便过来了。
顾莞宁领着徐沧去了采颦宫。
萧诩并未跟着去,而是留在椒房殿里,给两个孩子讲故事顺便哄他们入睡。
……
采颦宫。
俏丽活泼的顾莞琪,此时神色恹恹地躺在床榻上,满脸泛着异样的红晕,时不时地咳嗽一声。
徐沧诊脉过后,神色肃穆地禀报:“贵妃娘娘患的是肺部痨病,此病症会传染。从今日起,便要封锁采颦宫,绝不能让此病症在宫中传开。皇后娘娘也请即刻离开,回椒房殿后,立刻沐浴换衣。”
在一旁伺候的宫女,俱被吓得花容失色。
肺部痨症!
这可是会传染的恶疾!
得了这种病症的,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顾莞宁神色也变了,急切地问道:“徐大夫可有把握治好她的病症?”
徐沧肃容道:“草民尽力而为。”
然后,又规劝顾莞宁早些离开。
顾莞宁无奈之下,只得张口宽慰顾莞琪几句,然后离开采颦宫。
与此同时,顾莞琪身患恶疾一事,也迅速在宫中传开。众人一边惋惜,一边暗自庆幸。好在病的人不是自己。
这种病症会传染,无人敢到采颦宫来探望。
采颦宫很快被封锁了宫门。
……
消息传到定北侯府,太夫人心中忧虑且不用说,顾海眉头深锁,方氏更是哭了数回。哀求着太夫人,想进宫探望顾莞琪。
太夫人于心不忍,便应了下来。
想进宫,从来都不是易事。太夫人命人送消息进了椒房殿,隔日,顾皇后亲自下了口谕,命人将太夫人方氏一起接进宫中。
太夫人年老体弱,不宜靠近采颦宫。方氏却不顾劝阻,坚持要进采颦宫。
顾莞宁无奈之下,点头应允。
方氏探望过顾莞琪之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昏厥。
顾莞宁留太夫人和方氏在宫中住了几日。
之后一连数日,顾莞琪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采颦宫里的宫人们,整日听着顾莞琪咳嗽,心惊胆战。
随着顾莞琪进宫的两个丫鬟,因衣不解带日夜伺候之故,竟被染上恶疾。
主子生病,能留在宫中养病。宫人却无此优待,立刻就被遣送出宫。
定北侯府也不敢将这两个丫鬟留在府中,打发到了一处极偏僻的田庄里。说是养病,实则等死罢了。
在这之后,采颦宫更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之地。
顾皇后对堂妹情深义重,亲自来探望过几回。新帝却从未踏足过采颦宫。翘首观望的另外三妃,心也跟着凉了。
眼看顾莞琪快活不成了,就是看在皇后的颜面上,新帝也该去探望一回。没想到,温和多情的天子,狠心至此。
新帝对顾皇后有多深情,对其他嫔妃就有多绝情。
又过一个月,春日已过,天气渐热,顾莞琪的肺痨之症,也如燥热的天气一般加剧。不知何时便会闭眼殒命。
顾海终于忍不住,亲自进宫求见顾皇后,哀求将女儿带回定北侯府:“……贵妃命不久矣,恳请皇后娘娘容微臣将贵妃带回顾家。”
按宫中规矩,宫妃进宫后,等闲不能出宫。哪怕是病重,死也得死在宫中。
顾海进宫求情,想将病重的顾莞琪带回顾家,已是于理不合。
顾莞宁长叹一声,亲自扶起顾海,眼中闪着水光,低声道:“对不起,三叔。是我没照顾好四妹。”
顾海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皇后娘娘情深义重,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莞琪病重,不知还能拖延几日。你三婶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想多陪她一些日子。还请娘娘成全。”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点头应允:“好,我这就下凤旨,让莞琪随三叔回顾家。”
然后,顾莞宁命人拟凤旨,盖上凤印,陪同顾海一起去了采颦宫。父女相见后,各自落泪。
面色蜡黄不停咳嗽形容消瘦的顾莞琪,终于得以出宫。
临行前,顾莞琪坚持跪下,给顾莞宁磕了三个头:“多谢娘娘放我归家。”
姐妹两人含泪对视。
今日一别,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四妹,珍重!
二姐,珍重!
……
顾莞琪走后,顾莞宁回了椒房殿,一个人在寝室里独自待了许久。
琳琅玲珑守在门外,并未进去打扰。
待顾莞宁自己开门出来,琳琅玲珑两人才松了口气,一起迎上前来。
顾莞宁神色还算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微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现在已是午时。”琳琅轻声应道:“奴婢这就为娘娘传膳。”
顾莞宁略一点头。
就在此时,有内侍匆匆来传信:“皇上命奴才禀报娘娘一声,朝会散了,皇上会来椒房殿陪娘娘用午膳。请娘娘稍候片刻。”
顾莞宁心里一暖。
今日顾莞琪出宫,萧诩一定知道她心情不佳,特意回来陪她。
内侍刚走,又有宫女来禀报:“太后娘娘命人传话,今日中午要到椒房殿来用午膳。”
顾莞宁心中满是暖意,转头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多准备几道菜肴。”
很快,萧诩便来了。
他一散朝便来了椒房殿,龙袍还未来得及换成常服。大步走来时,颇有天子威仪。到了顾莞宁面前,那份天子威仪立刻烟消云散,满脸关切:“阿宁,你还好吧!”
顾莞宁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三叔已经将莞琪带回顾家了。”
萧诩略一点头:“此事我已知道。顾侍郎还向兵部告了一个月的长假,兵部尚书也已准了。”
要为顾莞琪安排“后事”,顾海告假也在情理之中。天子亲自首肯,兵部尚书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总之,是我们夫妻对不住四妹。”
虽然她已经安排顾莞琪出宫,顾海也已为女儿谋划好了一切,可想到顾莞琪自此以后要远离京城,离开亲人,她心中便阵阵酸涩难当。
萧诩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搂住顾莞宁,语气中满是愧疚:“是我对不起四妹。”
顾莞宁轻哼一声:“本来就都怪你。”
“是是是,都怪我。”萧诩有意哄顾莞宁高兴些,毫无帝王尊严,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请皇后娘娘息怒。”
顾莞宁沉重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白了他一眼:“行了,堂堂天子做出这副模样,也不嫌难看。”
萧诩厚颜一笑:“只要能让皇后娘娘展颜,就是让我跳上一曲也无妨。”
顾莞宁被逗得扬起唇角,轻轻啐了他一口。
……
过了片刻,闵太后也来了。
闵太后一张口便叹气:“莞琪也是个福薄的。进宫还没满一年,便染了这等恶疾。”说不准回去之后,三两天就会咽气。
顾莞琪进宫并未承宠,还是完璧之身。死在宫中确实太过凄凉。顾莞宁放她回顾家之举,闵太后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莞宁眼中依稀闪过水光,默默将头扭到一边去。
闵太后立刻后悔不已。
明知顾莞宁心中为顾莞琪一事伤心难过,还提起这一茬做什么。
闵太后忙扯开话题:“已经中午了,阿娇阿奕也该回来了吧!御膳房今日可准备了他们姐弟两个喜欢的菜肴?”
顾莞宁平复了情绪,才转过头来:“他们姐弟都不挑食。”
正说着话,阿娇阿奕散学回来了。
姐弟两个也知道顾莞琪出宫之事,有些怏怏不乐。
顾莞琪生性活泼,平日时常陪他们姐弟玩耍。他们姐弟都喜欢这个四姨。不过,娘亲之前就和他们说过,四姨最大的愿望就是回顾家。他们虽然不舍,也得让四姨出宫。
一家五口坐在饭桌前,气氛远比平日沉闷。
阿淳已有八九个月,扭动着胖胖的小身子,小胖脸上满是急切,口中还嗷嗷地喊着。
顾莞宁蹙着的眉头,终于散开,对乳娘说道:“将阿淳给本宫。”
萧诩立刻道:“阿淳又重又淘气,你身子虚弱无力,我来抱着就行了。”
顾莞宁养伤已有半年,内伤外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不过,她身子亏损得太厉害,远不如往日有力气。
顾莞宁也未和萧诩争抢,任由萧诩抱过阿淳。
萧诩常抱孩子,姿势娴熟,手中轻柔有力。阿淳待在亲爹的怀抱里,格外舒适自在,不时咯咯笑出声。
闵太后一会儿为阿娇夹菜,一会儿夹好吃的放进阿奕碗里,不时还要张望阿淳一眼,满眼满脸都是笑意。
顾莞宁沉郁的心情,也慢慢恢复宁静。
……
顾莞琪出宫一事,自然十分引人瞩目。
宫妃归宁的先例是有的,不过,像顾莞琪这般病重之际被带回家中的,却从未有过。
不过,这到底是后宫之事。有顾皇后亲自下旨,天子首肯,太后也默许了。哪里还有其他人多嘴的余地?
当朝首辅傅阁老一言未发,御史们也都保持缄默。百官们便都沉默不语。
五日后,顾莞琪病重不治,香消玉殒。
无子的嫔妃没资格葬在皇陵,顾皇后下了恩旨,准许定北侯府将顾莞琪安葬在顾家。无子而亡,是年轻夭折,不宜停灵,当天晚上,顾家便将顾莞琪下葬。
从此,世上再无顾莞琪。
顾莞琪后事一了,顾海也随之大病一场,一直在府中养病,不肯见任何人。同僚好友登门探望,俱被婉拒门外。
兵部尚书长叹一声,准了顾海长假。什么时候病好了再到兵部当差。
太夫人也病了一场,方氏伤心过度,整日待在屋子里。
三房遭此变故,陡然沉寂下来。
府中所有事务,尽皆落到长房。
换在往日,吴氏少不得要暗自窃喜。不过,这几年来,吴氏早已息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对痛失爱女的顾海夫妻也颇为同情。隔两三日,便去三房探望方氏一回。
方氏时常以泪洗面,见了面说不了两句话便哀伤痛哭。
吴氏匆匆坐上片刻,只得起身离开。
几回一过,吴氏察觉出不对劲来,在顾谨行的面前嘀咕了一回:“真是奇怪。我去探望你三婶,怎么从未见过你三叔?”
就算是伤心,顶多不见外人,怎么连家里人也不肯见了?
顾谨行目光一闪,低声道:“三叔看着爽朗,实则心思细腻,又最疼四妹。四妹年轻早亡,三叔心中一定非常伤心。不愿见人,也是难免。母亲以后也少去三房走动。”
吴氏嘟哝几句,见顾谨行十分坚持,便点头应下了。
崔珺瑶最是聪慧灵透,隐约看出了几分不对劲,也出言试探了一回。
顾谨行温和说道:“祖母三叔三婶都病着,母亲早就不理事。如今府里的事都落在你我身上,比往日更辛苦。你多保重身子,别累着自己。”
话语虽然一如往常温柔,却对三房的事只字未提。
崔珺瑶便也不吭声了。
……
顾海当然没在侯府。
此时的顾海,早已领着“假死”的女儿顾莞琪离开了京城。
顾莞琪早已乔装改扮,变成了一个满脸麻点的清秀少女。顾海也乔装易容过了,变成了脸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壮汉。
顾海领着数十个暗卫同行,顾莞琪的身边跟着两个丫鬟。
这两个丫鬟,当日随顾莞琪进宫,后来以“染病”为名,先一步出了宫。如今随着顾莞琪一起远离京城。
一开始顾莞琪为了离开京城离开亲人伤心难过,连着哭了几天后,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之后坐船坐车,越行越远,天高云淡,天地广阔,自由自在。顾莞琪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俏皮活泼。
“爹,我们还要走多远?”顾莞琪坐在船舱边,饶有兴致地看了河面半天,才收回目光,转头问道。
离开京城后,他们已经走了二十余日。一直往西南方向,越走越偏远。
顾莞琪自幼出生在京城,长于闺阁,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世界。眉眼间跳跃着畅快的神采。
顾海温柔地凝视着女儿:“还有一两日路程就到了。”
“莞琪,大秦西北是苦寒之地,突厥和吐蕃也都在西北方。我本想将你送到边关,有你大伯父照应着,又怕日后边关有战事。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将你送到西南来。”
“我有一知交好友,姓郑,当年我们一同在兵部任职。后来他被人陷害,差点被问斩。是我救了他一命,又为他奔走,为他谋到了晋州驻军统领一职。”
“这里远离京城,背靠大海,人烟稀少。驻军在此驻扎数十年,从未有过战事,十分安全。”
“你对外便宣称是郑家的远房亲戚,因家中父母亡故前来投奔。不会有人起疑心。哪怕有人生疑,也绝想不到你真正的身份。再者,这里离京城太远,你就是四处走动也不会遇到熟悉脸孔。”
顾莞琪乖乖点头。
顾海心中有些酸楚,又低声道:“以后,你不能再叫顾莞琪了。我已为你重新准备了户籍身份,你以后姓齐,叫婉儿。”
齐婉儿!
顾莞琪默默地念了几次,然后抬起头:“爹,我能安然出宫,已是幸事。以后,我可以用全新的身份活下去,心中也已十分满足。”
“这里天高水阔,我很喜欢。你也不必再伤心难过。哪怕日后我们父女不易相见,只要我们都活得好好的,一直念着彼此,心也在一处。便是分别,又有何妨?”
顾海眼中泛起泪光,面上却笑了起来:“好好好!这才是我顾海的女儿!”
“你放心,我早已命人提前来为你购了一个三进的宅子,数间铺面,又买了几处田庄。几个管事直接听命于你,暗卫我给你留下五十个,保护你的安全。再给你留二十万两现银。”
顾莞琪心中感动,脸上却笑得欢快:“爹,你考虑得实在周全。什么都想到了。我以后什么都不用愁,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行了。”
顾海伸出手,轻抚顾莞琪的头发:“宅子铺面田庄是爹给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是你二姐给你的。她心中于你有愧,让我好生安置你。”
顾莞琪眼圈顿时红了,哽咽着说道:“爹,你回京城之后,替我传个口信给二姐。进宫之事,不怪任何人。我从未怨过她,也未怨过姐夫。”
“我身为顾家女儿,被先帝视为棋子选为宫妃,这是我的命。二姐为了送我出宫,费尽心思周折。我心中感激不尽。”
“或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京城,也无缘再和二姐相见。你替我告诉她,我永远都会念着她的好。也让她永远记着我这个四妹。”
顾莞琪边说边哭,泪水一串串滑落。
顾海鼻中阵阵酸意,伸出手臂,将女儿搂进怀中。
顾莞琪扑进顾海的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过这一回,她再也不会哭了。
顾家的女儿,天生傲骨,生性坚强,不输任何男子。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都能挺直了胸膛去面对。
这是顾莞宁曾对她说过的话,也是顾海对她的殷切期待。
过去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家人的庇护下,不解世事,不知忧愁。
从今日起,她要抛开过往的一切,独自生活。她要坚强独立起来,不让家人忧心,不让宫中的二姐失望。
隔日,船只在码头靠岸。
这里虽地处偏远,码头处倒也颇为热闹。
挑担的挑夫们光裸着上身,被晒得黑黝黝的皮肤上满是汗珠。卖吃食的小贩们满脸殷切的笑容卖力吆喝,包着头巾打扮爽利的妇人胳膊上挎着竹篮,干净的笼布下是热腾腾的包子馒头。
“爹,这里居然有妇人出来卖吃食。”顾莞琪探头看了片刻,颇为惊奇地感叹一声。
女子不应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顾海笑道:“傻丫头,你出身侯府,自小就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普通百姓的生活。这些妇人,既得做家务,又得赚钱贴补家用。不愿出来走动的,便在家中做些女红针线。这里有码头,有船只来往,做些吃食出来卖最合适。”
整日待在闺阁里琴棋书画春花秋月的名门闺秀顾莞琪,何曾见过这等市井真实的生活。既觉得新鲜有趣,又有些跃跃欲试:“爹,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出来走动?”
顾海一看便知顾莞琪的心思,不由得哑然失笑:“莫非你也想学这些妇人一般抛头露面不成?”
“你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偶尔出来走动无妨,可不能整日在外面疯野。”
顾莞琪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等顾海一走,这里再无人管束着她。她想怎么撒欢都行……
顾海实在太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了。见她眼睛骨碌碌乱转,便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既好气又有些欣慰。
也亏得顾莞琪心宽。更名易姓远离亲人远走他乡,也未见她整日落泪哭泣,倒是已经打上了“天高任我飞海阔任我游”的主意。
好在他早有安排。
怎么也不能让宝贝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孤单受苦……
顾海目光掠过码头处牵着马张望的少年郎,张口道:“故人之子前来相迎,我们现在就下船。”
顾莞琪清脆地诶了一声。
……
顾莞琪顾海父女依旧易容装扮,为了不引人瞩目,随行的暗卫早已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先一步上了码头。混在来往的人群中,并不惹眼。
顾海领着顾莞琪下船的时候,也未惹来多少人瞩目。
一直在码头处等候的青衣少年,在看到顾海的那一刻,精神一振,立刻迎上前来。双手抱拳,礼貌地问道:“来人可是顾世叔?”
这个青衣少年,约有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神采奕奕,颇为精神。
顾海略一点头:“正是顾某人。”
青衣少年接着张口问道:“顾世叔可知我父亲的姓名?”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徐徐应道:“你父亲姓郑名寒,今年四十有五。共有三子,你的两位兄长已经成亲,你便是幼子,单字一个源字。我说得没错吧!”
青衣少年郑源目中闪过释然,低声说道:“家父十日前便命我前来码头等候,来之前,家父便曾叮嘱过我,顾世叔身穿蓝袍,脸上有一道刀疤。我唯恐认错了人,所以多问了几句,还请顾世叔见谅。”
顾海对年轻谨慎细心的郑源颇有好感,笑着说道:“仔细些也是应该的。”转头吩咐顾莞琪:“婉儿,这是你郑伯父的幼子,你叫一声郑三哥便可。”
顾莞琪笑着喊了一声郑三哥。
声音娇脆悦耳,配着那张满是麻点的脸孔颇有些违和感。
郑源应了一声,喊了一声“齐表妹”,并不多看顾莞琪,对着顾海笑道:“请顾世叔和齐表妹随我来,家父一直在翘首苦盼。”
顾海点点头。
……
阔别十几年的老友相见,自有许多话要说。
顾海和郑将军进了书房,半日都没出来。
顾莞琪便待在郑府内宅。郑夫人性情爽朗,两个儿媳也都是温和好相处的性子,顾莞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很快便放了心。
顾海用心良苦,特意为她挑了郑家来投奔,显然郑家都是可靠之人。
郑夫人婆媳三个,明知她身份来历不同寻常,却不多问,也不问顾莞琪本来面貌如何。将晋州的生活习俗细细道来。
初来异地的紧张和陌生,在郑家人温和如春风般的陪伴下,渐渐消融不见。顾莞琪也恢复了俏皮活泼的本性,很快便和郑家年仅五岁的孙子玩到了一起。
郑夫人看着活泼的顾莞琪,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齐婉儿”真正的身份来历,只有他们夫妻两人知晓,所有小辈包括郑源在内,都不清楚。
郑将军曾经透露过要让幼子娶齐婉儿之事,她素来以丈夫的心意为尊,并未反对。今日亲眼看到了齐婉儿,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到底是名门闺秀出身,教养良好,性子也活泼讨喜。易容后的容貌看着平庸,不过,只听声音,也能猜出她相貌出众。
如果不是阴错阳差到了晋州,幼子郑源未必有这份福气,能娶到这样的高门贵女。
……
顾海父女在郑家住了两日。郑家来了一位“远房表姑娘”的事,也被有意无意地传了出去。
一切意料之中,这个消息并未引来任何人的疑心。
这年月,家中有些败落穷苦的亲友来投奔,委实寻常。
这位齐姑娘,倒和那些破落户不同。听闻原是富商之女,父母双亡后,变卖了所有家产,带了大笔金银来投奔郑家。有郑家庇护,在晋州这个地面上,自无人敢寻衅惹事。
两日后,顾海便领着顾莞琪到了置办好的三进宅院里安顿住下。这处宅院,和郑家同在一条巷子里,步行不过是盏茶功夫。
待顾莞琪安顿好之后,顾海也该离开了。
“莞琪,我也该回京城了。”顾海狠狠心和女儿道别:“我告病不出,一直未露面。两三个月无妨,时日拖得久了,不免惹人疑心。”
顾莞琪眼中闪着不舍的水光,面上却扬起甜美的笑容:“爹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每个月我会写信,让暗卫悄悄送到京城去。”
顾海心中隐隐作痛,深呼吸一口气说道:“莞琪,你觉得郑家三子郑源如何?”
顾莞琪立刻听出顾海的言外之意,出人意料地一口拒绝:“爹,我知道你想为我安排好亲事,看到有人照顾我,你才能放心。可是,我现在不想嫁人。”
“郑家上下都是好人。郑夫人会是好婆婆,郑家两位嫂子也都亲切温和,郑三哥更是谦谦君子。只是,我实在无心成亲。”
顾海显然没料到顾莞琪会如此坚定地拒绝,颇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下来。
人不经事,不会长大。
进宫又出宫,然后远走他乡。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天真善良的顾莞琪,也被逼着成熟长大了……
到底曾是天子嫔妃。哪怕是假死出宫,心里也过不了那一关。不愿再嫁人,也是怕日后万一身份曝露,会连累郑家人。
“爹,”顾莞琪似是看出了顾海的心思,低声解释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出宫之前,二姐就和我说过,等我出了宫,换了身份,只管嫁人生子,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考虑其他。”
“这是姐夫的天下,二姐是中宫皇后。有他们在一日,谁也不会对我的死生出疑心。哪怕有疑心,也无人会追根问底。”
“是我自己不愿嫁人。”
顾海拧起眉头,定定地看着一脸坚定的顾莞琪:“你为何不愿嫁人?莫非是没相中郑源?既是这样,爹便再留些日子,替你另选佳婿。”
“不用了。”顾莞琪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过,态度异常坚决:“爹,我真的不想嫁人。”
“其实,两年前有人到顾家来提亲的时候,我就想和你们说了。我不想嫁给任何男子,只想留在顾家,一直陪伴在爹和娘身边。只是,这样的话有些惊世骇俗,我不敢说。爹心疼我,要多留我两年再出嫁,我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进宫一事,非我所愿。幸好只熬了半年,我便出了宫。如今山高水远,到了全新的地方,于我而言,便是新生。”
“我想换一个活法,完全按着我的心意活下去。”
顾莞琪挺直了胸膛,眼睛也渐渐明亮起来。犹如两团火焰,燃出明亮炽目的光泽。
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她便已焕然新生。
既是如此,她何必再委屈自己,屈服世俗,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内宅妇人?
“爹,你相信我,不需要嫁人,我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顾海哑然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莞琪,你是真的长大了。罢了,你既有自己的想法,爹也不勉强你。这门亲事,便作罢。我自会和你郑伯父明言。”
能出宫,已是天大幸事。之后的人生,便由她自己做主吧!
顾莞琪见顾海点头应允,既惊又喜:“爹,你真的同意了么?太好了!你真是世上最好的爹!”
一边说,一边摇着顾海的胳膊,像幼时一样撒娇,可爱之极。
顾海看在眼中,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从今以后,父女天各一方,想再见一面,怕是难之又难了。
……
顾海领着几个暗卫,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此次远行,一来一回耗时两个多月。离开时正是六月,归来时已进初秋,天气微寒。
知道他离京的,只有太夫人方氏和顾谨行三人。
顾海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去正和堂见太夫人。
“儿子给母亲请安。”远行归来,顾海端端正正地跪下,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不知不觉已是满头白发的太夫人,满额皱纹,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睿智而平和。这是一个饱经沧桑历经世故的老人才会有的平静。
“老三,莞琪可安顿好了?”太夫人轻声问道。
顾海点点头。
太夫人悄然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日后她和郑家三子成了亲,就在晋州安身立命。虽说嫁得远一些,到底平安无事了。”
顾海无奈地苦笑一声:“母亲这回却料错了。”
太夫人一愣。
顾海低声将顾莞琪曾说过的话道来:“……她坚持不肯嫁,我也不想勉强她。便让她先独自过上几年。待她日后想嫁人了,再寻亲事。”
太夫人也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往日我倒没看出来,原来莞琪竟这般有主见,是个好孩子。”
太夫人素来欣赏意志坚定之人。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太夫人这般豁达。
……
方氏眼巴巴地等了两个多月,终于等到丈夫归来,急不可耐地询问起顾莞琪的情形。听闻顾莞琪不肯成亲坚持独身后,方氏顿时泪水长流。
“我可怜的莞琪,她才十七岁,怎么能一直不嫁人。拖延几年,就成老姑娘了。到那个时候,谁还会娶她……”
顾海搂过泣不成声的妻子,低声安抚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也是一桩好事。若不是莞宁想办法让她出宫,她还不是要在宫中苦熬守活寡。现在至少自由自在,想做什么都无妨。”
“她想一个人生活,便由着她。待她想成亲了,再寻亲事也不迟。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我顾海的女儿,是世间难寻的优秀女子。世上总有没瞎眼的男子,能看到她的可贵之处。”
反复劝慰之下,方氏终于停了哭泣,沙哑着声音说道:“一想到莞琪一个人孤苦伶仃待在那么远的地方,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老爷,以后莞琪真得再不能回京城了吗?”
顾海苦笑道:“京城中认识莞琪之人不在少数,她假死远遁之事,虽能瞒过大部分人。心中起疑的未必没有。只是碍于帝后之威,无人敢深究而已。”
“莞琪躲在山高水远之处,无人得见,这个秘密,便也能永远藏在地下。若是她在京城漏了面,被人察觉,到时候我们该作何解释?帝后颜面何存?”
方氏红了眼眶:“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心中总存着奢望。盼着她还能再回来,做我们的女儿。”
顾海又是一声长叹,轻轻拍了拍方氏的后背:“事已至此,我们便认下吧!过些日子,莞宁召你进宫,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如今的顾莞宁,已是大秦皇后,执掌凤印,身份今非昔比。
虽然顾莞宁心系定北侯府,顾家女眷却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言行随意失了进退分寸。
方氏当然懂这个道理,点点头应了下来。
“大病初愈”的顾海终于在人前露了面,也去了兵部应卯当差。
因为奔波操劳之故,俊美倜傥的顾海消瘦憔悴了不少。在众人眼中看来,这正是大病了一场之后应有的沧桑憔悴,并未生出疑心。
偶尔有生了疑心的,私底下免不了揣度一二。
譬如崔尚书,便将三个儿子召到书房里,父子四人说了许久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
崔尚书当日便让人送信到定北侯府,让崔珺瑶得了空闲,便回府一趟。
崔珺瑶心中猜到几分,婉言拒绝顾谨行陪同她回崔府的提议,也未带上孩子,独自一人回了崔家。
“阿瑶,”崔尚书见了女儿,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顾贵妃下葬,你可曾亲眼看见?”
崔珺瑶摇摇头:“顾贵妃是在傍晚时分合的眼。当时我并未在三房。待我匆忙赶去,顾贵妃的尸首已经被放进棺木。”
也就是说,崔珺瑶并未亲眼看到顾莞琪的尸首。
崔尚书目光闪过一丝精光,又低声问道:“顾海这些时日一直告病未露面。你在府中可曾见过他的身影?”
崔珺瑶答道:“未曾。”
崔尚书眉头拧了起来。
崔珺瑶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说道:“父亲,这些日子,我也觉得有些许异样。三叔伤心得大病一场,三婶虽说每日哭上几回,看着也颇为伤心,却未伤筋动骨。或许,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父女两人对视,到底没将“假死遁走”几个字说出口。
崔尚书思忖许久,才叮嘱道:“此事你不必再过问,我也权当不知。”
事关帝后,还是装糊涂为好。
崔珺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唏嘘叹道:“二妹在宫中,也不知过得如何。”
还能如何?
新帝从不涉足后宫,除了处理政事,便回椒房殿里待着。年轻娇嫩的三位嫔妃,想见天子一面都不得,更别说什么宠爱了。
崔尚书口中不说,心中早有悔意。只是,这些话不便诉之于口。哪怕是对着爱女,也不能多说。
……
崔珺瑶在娘家待了半日,傍晚时分才回了定北侯府。
她嫁到顾家已有几年,一直执掌内宅。侯府内宅安宁,夫婿好学上进十分体贴,儿子活泼淘气,原本刻薄的婆婆如今也像变了个人。如今的生活,堪称安逸自在。
崔珺瑶刚踏进寝室,便见顾谨行独自站在窗前,显然是一直在等她归来。
崔珺瑶心中顿时涌起阵阵暖意,笑盈盈地迈步上前:“你一直在等我吗?”
顾谨行脸上却无笑意,淡淡说道:“是。”
崔珺瑶笑容微顿。
成亲几年,顾谨行一直待她极好。哪怕吴氏从中挑唆,吴莲香之后进了门,顾谨行也从未动摇过。
像此刻这般冷言冷语的,还是第一回。
“你在生气?”崔珺瑶轻声问道:“为什么?”
顾谨行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张口说道:“阿瑶,你素来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为什么生气?何必在我面前装傻?”
崔珺瑶笑不出来了:“你这么说是何意?莫非是在疑心我向娘家通风报信?”
顾谨行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们顾家行事堂堂正正,从无诡秘阴私,你便是回娘家,也没什么可通风报信的。我没这般说你,你自己倒心虚了。想来是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崔珺瑶:“……”
机敏善言的崔珺瑶,生平第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温柔体贴的丈夫,眉目冷肃,异样的陌生,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阿瑶,你是崔家女儿,更是顾家妇。孰轻孰重,孰近孰远,你心中应该明白,可别犯了糊涂。”
说完,便越过崔珺瑶的身边,走了出去。
崔珺瑶震惊地看着顾谨行漠然的背影,一时竟忘了追上去。
……
顾谨行夫妻两人怄气冷战之事,很快传到太夫人耳中。
太夫人何等精明世故,略一思忖,便猜出了原委。
紫嫣低声问道:“太夫人可要召大少奶奶前来说话?”
“不必了。”太夫人淡淡说道:“小夫妻两个的事,我这个入土半截的老婆子也不便多管。他们两个怎么闹腾,是他们的事。”
紫嫣不再吭声。
过了片刻,有丫鬟来禀报。宫中的皇后娘娘命人来传口谕,召太夫人和方氏明日进宫觐见。
太夫人舒展眉头:“紫嫣,去给老三媳妇送个信。”
……
隔日,太夫人和方氏婆媳两人一起进了宫。
刚进宫门,一张熟悉的脸孔便出现在眼前,笑吟吟地说道:“奴婢见过太夫人,见过三夫人。”正是陈月娘,代皇后前来相迎。
“太夫人年迈体弱,娘娘特意命奴婢带了软轿来。”陈月娘微笑说道:“请太夫人上轿。”
按着宫中规矩,只有帝后有乘坐车辇的资格,其余人进宫后一律步行。顾莞宁心细如尘,特意提前备了软轿。
太夫人心里暖融融的,也未推辞,在陈月娘的搀扶下上了软轿。
到了椒房殿外,太夫人从软轿下来,一抬头,便见大秦皇后已含笑立在殿门处等候。
正红色的宫装精致华美,也稍显沉重。普通女子穿着宫装,也撑不起这份厚重。
顾莞宁,却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尊贵,完全驾驭得住这一身红色的耀目宫装。
精心调养了大半年,顾莞宁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损伤的元气也渐渐恢复。美丽的脸庞恢复了昔日的明媚娇艳,顾盼间神采飞扬。
她的宁姐儿,历经辛苦,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了大秦最尊贵的女子。
暌别半年,祖孙两人终于得以相见。
太夫人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快步走上前。
顾莞宁的步伐比太夫人更快一些,用力握住太夫人的手,颤抖着喊了一声祖母。
这一声祖母,令太夫人心神激荡,难以平静。
顾莞宁也同样激动喜悦,紧紧地攥着太夫人的手,不肯松开:“祖母,我们半年未见了。你近来身子可好?”
太夫人定定心神,笑着应道:“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照此情形,多活三年五载绝无问题。”
顾莞宁最不乐意听这样的话,立刻道:“祖母定会长命百岁。”
能活过六旬,已是长寿。活到一百岁,岂不成了老妖怪?
太夫人哑然失笑,很快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礼不可废。我和方氏还未给皇后娘娘见礼。”
说完,退后两步,领着方氏行了一礼。
顾莞宁知道太夫人的脾气,颇为无奈地受了一礼,然后和方氏一左一右搀扶太夫人的胳膊,进了椒房殿。
顾莞宁身为皇后,坐下首自是不妥。太夫人坚持坐了下首,方氏在太夫人的身侧坐了下来。
顾莞宁冲琳琅略一点头,琳琅福了一福,领着一众宫女内侍退了下去。
偌大的椒房殿内,只剩下顾莞宁太夫人和方氏三人,说话也无需再顾忌。
“三叔已经将四妹安顿好了吧!”顾莞宁轻声问方氏。
方氏点点头,也未隐瞒,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听闻顾莞琪不肯成亲坚持独身一人,顾莞宁目中露出自责和愧疚之色:“我之前便叮嘱过四妹,易名改姓后,她便可以嫁人生子,重新生活。她坚持不成亲,又是何苦。”
方氏心中一酸,面上挤出笑容来:“人各有命。莞琪坚持如此,我们也奈何不得她,便随她去吧!娘娘也无需为此自责。”
顿了顿,又将顾海说过的话说了一遍:“老爷回来时告诉我,莞琪在晋州适应良好。她想独身一人,并不是顾忌其他,而是不愿成亲。请娘娘切勿因此事自责。”
“莞琪得以顺利出宫,已是幸事,也要多谢娘娘和皇上。”
顾莞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脑海中,悄然闪过顾莞琪的脸庞。那张娇俏可人的脸,一直都是那么活泼讨喜。哪怕是被逼无奈进宫,也从不哀怨自苦。
不知不觉中,她的四妹也已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也罢!有她在,总会护着顾莞琪后半生顺遂平安。
顾莞宁定定神,对方氏说道:“四妹之事已了。三婶只管放宽心,日后绝不会因此事而起波澜。”
这是大秦皇后的许诺。
方氏感激地起身谢了恩典:“多谢娘娘。”迟疑片刻,又低声道:“崔家似乎是生了疑心,昨日还让人来接崔氏回府。想来是想从崔氏口中打探此事。”
顾海连着两个多月没露面,便是一大破绽。若有人穷追不舍刨根问底……
“崔家不敢。”顾莞宁冷然的声音传来:“傅家闵家也不敢。他们纵然有些怀疑,也得忍着。”
如此霸气的回应,方氏听着却觉得无比顺耳。
……
过了片刻,散了朝的景佑帝也来了。
太夫人和方氏不敢怠慢,忙躬身行礼。
萧诩大步上前,搀扶起太夫人:“这里没有外人,祖母无需多礼,快些请起。”又对方氏笑道:“三婶娘也请起。”
听着三婶娘这三个字,方氏心中百感交集。
自家女儿进宫一回,未在新帝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在萧诩心中,顾家永远是顾莞宁的娘家。他爱重顾莞宁,对顾家人也格外宽厚优荣。
否则,只凭自己一个内宅妇人,如何当得起新帝这一声“三婶娘”?
更令方氏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方氏起身后,萧诩竟敛容拱手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辈礼:“因我之故,连累了四妹。我欠三叔和三婶娘一个道歉。三叔不便进宫,今日,我便对三婶娘说一声对不起。”
方氏被惊住了,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连说道:“这如何敢当!堂堂天子之尊,向臣妻行礼陪不是,实在折煞臣妻了。皇上万万不可如此!”
顾莞宁也未料到萧诩有此举动,身子微微一颤,目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
萧诩一脸诚恳地看着方氏,缓声说道:“今日我是以阿宁夫婿的身份,向三婶致歉。皇祖父遗旨,我不得不从。连累四妹假死离京,我难辞其咎。”
“也请三婶娘放心,此事尘埃落定,再无人会提起。”
“若有居心叵测之人胆敢兴风作浪,我绝不姑息轻饶!”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透出森森寒意。
方氏感动得红了眼眶,哽咽着谢恩:“多谢皇上。”
天子之诺,重于泰山。
太夫人的目中也闪过一丝水光。
萧诩已经为帝,别说选四妃,就是三宫六院坐拥美人,也无人敢说什么。他为顾莞宁守身如玉,从不亲近其余嫔妃,委实难得。
她的宁姐儿果然嫁了个好丈夫,并未错付终身。
……
顾莞宁留太夫人和方氏在椒房殿里用午膳。
阿娇阿奕散学归来,阿淳已经开始蹒跚学步,口中不时咿咿呀呀叽叽咕咕。多了三个孩子,椒房殿里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太夫人十分喜欢阿淳,不顾自己年老力衰,将阿淳抱在怀中,在他俊俏的小脸上亲了几口。然后悄声对顾莞宁笑道:“阿淳和你小的时候,眉眼生的一般模样。”
顾莞宁肖似其父,阿淳像顾莞宁幼时,和外祖父顾湛自也相似。
也怪不得太夫人抱着阿淳不肯松手。
顾莞宁抿唇一笑,也同样悄声应了回去:“是啊,阿淳生得最像我。不过,这话可不能让阿娇阿奕听见。不然,他们姐弟两个定会吃味……”
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已经凑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问道:“娘和曾外祖母在说什么?”
太夫人呵呵一笑,目中满是慈爱:“我们在说,阿娇阿奕都长大了,如今听话懂事又孝顺。”
论哄孩子,太夫人可谓经验丰富。
阿娇阿奕一听这话,果然俱都洋洋自得高兴不已,不再追问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和太夫人对视一笑。
……
天已入秋,到了夜晚,凉风习习,骤然凉了下来。
椒房殿里却是暖意融融。
徐沧曾叮嘱过,顾莞宁身体尚未痊愈,不能受寒。刚一入秋,椒房殿里便燃起了炭盆。上好的银丝霜炭,在精巧的炭盆里悄然燃烧,味道清浅而好闻。
顾莞宁沐浴过后,换上了柔软的中衣,明眸粲然,红唇润泽,乌发如瀑,垂在胸前,美得慑人心魄。
同样刚沐浴过的萧诩,看得血脉喷张,心中躁动不已。
先是太子逝世,紧接着顾莞宁有孕,然后元佑帝离世,顾莞宁生产受伤养伤……屈指算来,他们已一年多近两年未曾有过亲昵之举。
如今顾莞宁的身子已经好了……
久旷的萧诩走到顾莞宁身边,伸手轻抚她白皙柔嫩的脸庞,用期盼又希冀的眼神看着她。
顾莞宁似未看到萧诩渴盼的目光,随口说道:“天已晚了,安歇吧!”
萧诩只好暗示地更明显一点,右手迅速滑了下去,覆在最柔软高耸之处。
生育过孩子之后,顾莞宁身形依旧苗条,该丰腴之处却远胜以往。
萧诩全身的血气顿时上涌,一张俊美的脸孔染上红艳的色泽,一双眼睛炽热明亮得惊人,声音沙哑低沉:“阿宁!”
顾莞宁分明也已情动,黑亮的眼眸明媚如水,却未张口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萧诩。
萧诩高涨的情欲如潮水般迅速消退,手也悄然滑落。
夫妻两人默默对视。
过了许久,萧诩才轻叹一声:“阿宁,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四妃进宫之事,虽未伤及筋骨,却也成了夫妻两人不愿提及的事。犹如一根细细的刺,刺在彼此的心头。
顾莞宁轻轻摇头:“气过一段时日,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和他亲近?
萧诩用目光相询。
“三婶今日进宫,告诉我三叔已经安顿好了四妹。”
顾莞宁顿了顿,目光有些黯然:“四妹自幼受父母娇宠,在一众堂姐妹中,也是最讨喜的一个。她如今远离亲人,易名改姓,独自生活。甚至不愿成亲……虽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可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萧诩长叹一声,还未说话,顾莞宁便又说了下去。
“萧诩,此事我不怪你。只是,你我到底对她有所亏欠。今日你对三婶道歉,我心中也颇有感触。”
“我只盼着,四妹能活得随心随欲,活得自由自在。如此,我才能真正放心。”
萧诩没有说话,轻轻地将顾莞宁搂进怀中。
顾莞宁没有拒绝,将头依偎进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处,很快**了一小片。
萧诩心里又酸又涨,有一股汹涌的情绪在胸膛里涌动。像是伤心,像是失落,更多的是无奈和自责。
“阿宁,”萧诩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娶你的那一日,我对自己发誓。我萧诩这一生都要对你全心全意。不管到了何时,我的心意永不会变。”
“皇祖父遗旨选定四妃,我抗旨不得。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妻子。其他女子,我绝不会多看一眼。”
“四妹已经安然出宫,剩余的三妃,迟早也会打发出宫。以后我们夫妻两个,带着三个孩子,还有母后,一家人安生地过日子。”
“都说天子要狠辣无情,坐了龙椅,便该提防戒备身边所有人。皇祖父也这般以为。我萧诩却不愿过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般的生活。”
“我更贪心。我既要江山,更要妻儿。”
“在我心中,你和孩子比江山更重要。”
“阿宁,你信我,我永不负你。”
说完,颤抖着用手捧起顾莞宁的脸。
不知何时,顾莞宁已泪流满面。
她无声地落着泪,晶莹透明的泪珠不停滑落脸颊。心里某一处竖起的心防,悄然崩塌,消融不见。
他的眼眶也湿了,凑过来,轻柔小心地吻上她的眼,吻去她的泪,渐渐移到她的唇上,如膜拜一般轻轻覆了上去。
亲吻里带着泪水的苦涩,更多的是两心重新坦然相对的喜悦。
……
自登基以来,从未迟过早朝的天子,第二天早晨迟迟未起。
小贵子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下了敲门叫醒天子的冲动。
算了,迟就迟一回吧!
这大半年来,主子每日早起晚睡,为政事耗费心神不说,回了椒房殿,还得小心翼翼地看皇后娘娘的脸色说话。晚上有时还会被撵到福宁殿安置……
他这个做奴才的,看在眼里,自然心疼自己的主子。
奈何主子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他一个内侍,自不敢多嘴饶舌。眼下顾贵妃“病逝”,皇后娘娘心中的芥蒂也该消退了吧!
穆韬过来,见小贵子眉眼间闪着喜悦,忍不住揶揄道:“你笑成这样,莫非有什么喜事不成?”
小贵子冲穆韬挤挤眼。
穆韬瞬间心领神会,低声笑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皇上和娘娘应该已经和好了,没事了。”
皇后娘娘气性着实不小。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冷淡疏远。整整大半年,才算消了气。
身后响起熟悉地轻咳声。
穆韬反射性地转身,俊脸上的笑容耀目得闪瞎人眼:“琳琅。”
啧啧,那副德性,真是没法看。
小贵子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
琳琅轻声说道:“皇上和娘娘都未起身。今日朝会怕是要推迟了。传到百官耳中,总不太好听。不如让人去金銮殿传个话,就说皇上龙体微恙,今日迟一个时辰再早朝。这样百官们等着,也不会着急了。”
君王不早朝,伴随而来的,往往是对君王身侧人的指责。琳琅护主心切,不愿顾莞宁被人诟病。
穆韬点点头:“你所言没错。我这就请贵公公跑一趟。”
别人没这个分量,小贵子是萧诩身边的内侍,说话更令人信服。
小贵子丢了个白眼过来,嘟哝一句:“好事轮不到我,跑腿撒谎骗人的事都让我干。还有没有天理了。”
眼里只有爱妻毫无人性的穆韬笑着说道:“有劳贵公公了。”
顾莞宁睁开眼。
很久没这般疲累了,全身酸软无力,慵懒地躺着,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疲倦中,又透着餍足,仿佛饥饿许久的人饱食了一顿……
“阿宁,”一张精神奕奕的俊颜出现在眼前。嘴角高高扬着,眼底似开了桃花一般,冲她咧嘴一笑:“你总算醒了。”
顾莞宁先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清醒过来:“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上朝?”
萧诩低头亲了她的额头一口,然后笑道:“现在是辰时。朕龙体微恙,偶尔迟上一两个时辰,众爱卿不会见怪的。”
顾莞宁:“……”
瞧瞧他这副吃饱餍足满面春风的模样,说什么“龙体微恙”,当朝臣们的眼都瞎了吗?
顾莞宁定定心神,坐直了身子。一时忘了昨夜累极入睡,忘了穿衣,一片光滑柔软在晨曦中一览无遗。
萧诩的目光立刻炽热起来。
顾莞宁脸泛云霞,迅疾扯起被褥,挡在身前。
萧诩拿过她的衣服,厚颜笑道:“我今日亲自来伺候你穿衣。”
呸!
顾莞宁啐了他一口,撵他下榻:“你快穿衣去上朝。”
萧诩有些哀怨地看了过来:“下了床榻就翻脸不认人,你太无情无义了。”
顾莞宁被逗得扑哧一笑。
萧诩看着顾莞宁如鲜花盛开的笑颜,心里甜丝丝美滋滋的。他已经很久没见她笑得这般璀璨喜悦了。
“阿宁,我去上朝了。”穿好衣服的萧诩依依不舍地说道。
顾莞宁随口嗯了一声。
萧诩满眼期待地问道:“今晚我早些回来好不好?”
顾莞宁脸颊涌起红晕,敷衍地胡乱嗯了一声。
萧诩立刻笑道:“我这就让人吩咐徐沧一声,让他配一些不伤身的避子汤药。皇祖父丧期未过,你身子又虚弱,不宜有孕……”
顾莞宁脸上热气蒸腾,瞪了过来:“快去上朝!”
……
萧诩走了之后,顾莞宁穿好中衣,然后才喊琳琅等人进来伺候。
按宫中规制,椒房殿里的宫人有一百多个,给花草浇水都有专门的宫人。顾莞宁入住椒房殿后,经整顿梳理后,留下的宫人只有一半。其余各宫的眼线耳目皆被打发出去。
近身伺候的事,依旧是琳琅玲珑等人。六个丫鬟中,有三个已经成了亲。按着宫中规矩,她们三个本无进宫的资格……
不过,皇后有制定后宫规矩的权利,爱让谁伺候让谁伺候。谁也不敢多嘴。
身边人成亲也有成亲的好处。看到满塌凌乱,琳琅玲珑珊瑚三个都面不改色。各自分工,重新换过干净的被褥,很快将寝室收拾如初。
顾莞宁神色娇艳,如三月桃花,面上泛着动人的红晕。
璎珞俏皮地笑道:“娘娘今日面如桃花,气色极佳,不必点胭脂了。”
话音刚落,珍珠便端着热腾腾的粥来了:“娘娘,奴婢特意早起熬的红枣糯米银耳粥,最是滋补元气。”
此言一出,众丫鬟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地白了几个丫鬟一眼:“都是我惯的你们,胆子越来越大,连主子也敢打趣了。”
琳琅笑道:“奴婢们看娘娘和皇上恩爱如初,心中高兴,这才大着胆子说笑几句。娘娘若是羞臊,奴婢们不说就是了。”
在外人看来,帝后一直十分恩爱。
她们几个整日贴身伺候,对顾莞宁和萧诩之间的微妙疏远却是心知肚明,一个个暗自忧心着急。不过,她们都清楚顾莞宁的性子,谁也不敢冒然多劝。
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顾莞宁和萧诩和好如初,她们自然也跟着高兴。
看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俏脸,顾莞宁的心中也觉得暖洋洋的。许久未曾真正展颜,此时眼角眉梢跳跃着的俱是愉悦:“伺候我用膳,我今日去给母后请安。”
……
闵太后住在慈宁宫,离椒房殿不算太远,走上盏茶功夫就到。
顾莞宁身为儿媳,每日应该去慈宁宫请安。不过,闵太后体恤儿媳身体未愈,不宜走动操劳,主动免了顾莞宁的晨昏定省,倒是每日会来椒房殿。陪陪孙子孙女,和顾莞宁说说话,打发时间做消遣。
在宫中众人看来,闵太后也实属异数。
换了别人,争权夺利还忙不过来,怎么可能早早就将宫中大权都交给身为儿媳的顾皇后?
闵太后交出宫务大权后,便真得不再过问宫中诸事。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到椒房殿来探望孙子孙女,闲暇时光一大把,还培养了种花养草的爱好。
这怎能不让希冀着婆媳斗法的众人失望又懊恼?
譬如景月宫里的王皇后,譬如景秀宫里的孙贤妃,譬如一众先帝嫔妃,都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翘首以盼,变成了恨其不争怒其不中用!恨不得以身代之,恨不得变成闵太后,叱咤后宫,大权独揽……
“我知道这宫里没几个好心的,一个个都在等着看我们婆媳两个反目争斗。我们偏偏不,气死她们算了。”
闵太后重担尽去,性子倒是比以前活泼了几分,说这些话的时候冲顾莞宁眨眨眼。
顾莞宁不由得失笑:“是不是又有人在母后面前进献谗言了?”
闵太后笑了一笑:“可不是么?没人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一个个想着我是好性子,便打着请安的名义,到慈宁宫来走动。”
所谓的“一个个”,指的是先帝一众嫔妃。她们有些年龄大些,有的还年轻。譬如当年曾执掌过一段时日宫务的云昭容,还未满三十,正是盛年。整日待在寝宫里守孝,不免寂寞。便不时到慈宁宫来请安说话。
说挑拨吧,倒也谈不上。谁也不敢正面惹顾莞宁。不过,侧面打探委婉暗示几句是少不了的。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哪怕损人不利己,哪怕于己无关。
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冷了一冷:“母后不愿见她们,以后不准她们来慈宁宫就是了。”
闵太后笑眯眯地应道:“这倒不用。我闲着无事,权当是消遣了。”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母后真是越发幽默风趣了。”
闵太后开怀一笑:“我整日闲着无事,听些闲话解解闷罢了。反正她们说什么,我从不往心里去。”
闲话片刻,闵太后才斟酌着言辞说道:“顾贵妃年轻早逝,确实是件憾事。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也别总耿耿于怀。”
也别为顾莞琪之事冷淡疏远新帝了。
最后一句话,闵太后不便直说出口,目光却将心意表露无疑。
可怜天下慈母心。
哪怕儿子早已成年,贵为天子,依然时时牵挂放心不下。
顾莞宁抿唇,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更好地活下去。这个道理,母后不说我也明白。母后放心吧!我已将此事放下,也不会因此和皇上生出隔阂。”
顾莞宁说得直接,闵太后听了颇为欣然,长松一口气:“这样就好。”又打量顾莞宁两眼,笑着问道:“你身子可痊愈了?”
顾莞宁微笑应道:“将养了大半年,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比起往日依然不及。亏损的元气,只能慢慢调养。不过,坐立行卧都已无碍。
闵太后欣然笑道:“你整日待在椒房殿,想来也气闷的很。不如今日一起去御花园里转转如何?”
顾莞宁含笑应了。
……
婆媳两个,感情融洽,犹胜母女。
顾莞宁扶着闵太后的胳膊,慢悠悠地迈步进了御花园。内侍宫女们远远地跟在其后,免得扰了皇后和太后的兴致。
时值秋日,阳光和煦,秋风飒爽,天高云淡。
园子里花草茂盛,奇山异石,处处皆有景致可以欣赏。
在园子里闲庭漫步,心情想不好也难。
闵太后一路上笑意盈盈,不时停下脚步,指着花草说得津津有味。
顾莞宁不由得笑了起来:“母后喜爱花草,在慈宁宫里亲自种花养草一事,我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闵太后笑道:“我种着解闷罢了。哪里谈得上不同凡响。”
顿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两年前,我从未想过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两年前,太子还在世。她还是一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太子妃,元佑帝对她这个儿媳也多有不满。
那个时候的她,何曾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做了大秦太后?
如今,儿子做了皇帝,儿媳是六宫皇后。她这个太后无需操心烦神,每日过得悠闲自在,在众人的追捧讨好声中过日子……
真是想都不敢想。
顾莞宁微微一笑。
前世婆婆寿元不长,没来得及享受尊荣,便追随太子去了黄泉。这也是萧诩心中最大的遗憾。这一世,婆婆心态平和宁静,定会寿元绵长。
在园子里转悠半个时辰,顾莞宁有些疲倦。
闵太后见她眉宇中流露出倦色,立刻道:“那边有一处凉亭,我们过去歇息片刻。”
顾莞宁先是点点头,然后笑叹道:“这条命虽然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却是远不及往日。换在以前,走上一个时辰,我也不会觉得疲累。”
提起受伤之事,闵太后目中露出一丝歉然。
顾莞宁当日是为了救萧诩一命,才受了重伤。救命之功,还未褒奖。先帝一道赏赐四妃的遗旨便来了……
别说萧诩,就是她这个婆婆,一想到这些,也觉得满心愧疚,对不住儿媳啊!
婆媳两个在凉亭里坐下,闵太后反手握住顾莞宁的手:“我代阿诩向你陪个不是。你也别将几个嫔妃放在心上。阿诩何曾看过她们一眼。”
顾莞宁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忽地瞄到三个窈窕的身影,神色微微一冷。
……
闵太后顺着顾莞宁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有些不快。
相携而来的,正是傅玉崔珺莹闵芳。
三个正值妙龄的美人,犹如枝头鲜花一般娇嫩可人,虽穿着素服,也不掩各人的好颜色。尤其是闵芳,在三人中容貌最出众,目光流盼间,娇弱动人。
三人每日到椒房殿请安,顾莞宁也未拦着。大半年下来,她们见到天子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原本矜持傲气的傅玉崔珺莹,也有些惶然。闵芳再凑过来的时候,两人也未拒绝。如今三人经常同进同出一同露面。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后娘娘。”三妃一起躬身请安。
换在平日,闵太后顶多形容冷淡些。今日却沉了脸:“你们三人,如何知晓哀家和皇后会来御花园?”
又对顾莞宁说道:“皇后整顿宫廷之后,已无人敢窥伺椒房殿。看来,这是慈宁宫里的宫人口风不紧,透露了哀家的行踪。扫了哀家和皇后的兴致。今日回去之后,哀家也该好好整顿慈宁宫了。”
三人心中一慌。
位分最高的傅玉忙恭敬地解释道:“太后娘娘误会了。臣妾三人并不是有意打探娘娘行踪。今日相遇,纯属偶然。”
“是啊,臣妾岂敢随意打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行踪。”崔珺莹也恭敬地张了口:“太后娘娘实在是误会了。”
闵芳也鼓起勇气,看向闵太后:“臣妾原本不敢过来惊扰太后娘娘,只是平日极少见到太后娘娘,心中孺慕,今日厚颜前来请安,扰了娘娘清净,请娘娘见谅。”
三人都畏惧顾莞宁,又知闵太后是出了明的温和脾气,索性一起给闵太后请罪。
顾莞宁冷然旁观,未置一词。
闵太后挑了挑眉,冷笑一声:“感情都打量着哀家性子好,便一起冲着哀家来了。”
三人:“……”
她们谁也没料到好脾气的闵太后今日竟动了真怒,忙一起跪下请罪:“太后娘娘息怒!”
闵太后重重哼了一声。
一直未出声的顾莞宁,终于缓缓张口:“既知道扰了太后娘娘清静,便速速退下。以后无召不得随意出寝宫。”
三人只得应声。
闵芳不甘就此退下,更不甘就此被禁足,大着胆子抬头说道:“臣妾自问没做错什么。为何娘娘罚臣妾禁足,不让臣妾出寝宫?”
傅玉和崔珺莹都未料到闵芳如此大胆,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立刻垂下眼睑。
她们两人心中当然也不甘心。
她们俱是名门贵女,家世显赫,并不输定北侯府。顾皇后独宠后宫,独占帝心。她们慢慢熬着等着就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顾皇后总有帝宠平淡的一日。
可眼下,她们连见天子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最令人着急懊恼之处。
闵芳做出头鸟,正好为她们两个探一探路。
闵太后面色一变,目中闪出怒火,没等顾莞宁出声,便怒叱道:“混账!你竟敢质疑皇后的话!闵家精心调教,便教出你这么一个不知规矩没有进退的东西!”
“来人,将闵淑妃带回寝宫去!以后没哀家的准许,不准她出寝宫半步!”
闵太后盛怒之下,迸发出了平日少见的威势。
闵芳俏脸一白,身子簌簌发抖,颤巍巍地张口求情:“太后娘娘息怒,臣妾……”
话还未说完,便有两个壮实的宫女走上前来,将闵芳“搀扶”走了。
闵芳到底还没蠢到当众哭喊求饶的地步,小声哭着离开。
跪在地上的傅玉崔珺莹心中齐齐往下沉。
闵太后对自己的娘家侄女尚且这般冷厉无情,对她们两个又怎么会另眼相看?这一个小小的试探之举,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果然,闵太后又冷声道:“你们二人,俱出身名门,自小便有家中精心教养,更该懂事知晓分寸才是。为何今日做出这等令人厌恶之举?”
傅玉心中一紧,一咬牙说道:“太后娘娘慧眼如炬,今日我们三人确实是特意寻过来,想给太后娘娘请安,并无他意。未料娘娘会雷霆震怒,臣妾知错,请娘娘责罚。”
傅玉口齿伶俐反应迅捷,丝毫不输傅妍。
崔珺莹也是伶俐通透的性子,立刻一同跪下请罪:“臣妾以后再也不敢窥伺太后娘娘的行踪,请娘娘恕罪。”
闵太后发了一通脾气,心气有些不顺,转头看向顾莞宁:“皇后,你看该如何罚她们?”
顾莞宁目光掠过战战兢兢的傅玉崔珺莹,淡淡说道:“儿媳之前已说过,让她们在寝宫里反省,无召不得随意出寝宫。”
闵太后嗯了一声,目光扫了过来:“你们两个可听清楚了?”
两人一起应下。
“还不退下?”闵太后声色俱厉。
两人身子同时一颤,目中各自闪出水光。
……
待傅玉崔珺莹红着眼眶退下,闵太后才叹了口气:“傅阁老崔尚书都是朝廷肱骨之臣。就是看在他们的颜面上,也不便对她们两人过多叱责。”
元佑帝选中傅氏女崔氏女,便是想用傅家崔家平衡后宫,免得顾莞宁把持后宫干涉朝堂政事。
不然,换了出身稍低的女子进宫,顾莞宁根本无需顾忌,随意便能打发了。
闵太后也深知其中的道理,这才亲自张口发作三妃,免得顾莞宁落下善嫉不容人的名声。
顾莞宁何曾聪慧敏锐,早已察觉到了闵太后的良苦用心,这才保持缄默,默默领受婆婆的好意。
“母后说的是。”顾莞宁轻声道:“其中分寸,儿媳自会把握,不会令傅崔两家对皇上生出怨言。”
闵太后被说穿了最深一层用意,也未觉得尴尬,反而笑道:“你能时时处处为阿诩着想,我便放心了。”
两人游园的兴致已经被扰得差不多了,稍坐片刻,各自回了寝宫。
……
回慈宁宫之后,闵太后命人彻查,很快查出透露她行踪的宫人。直接命人杖毙。
经此一事,慈宁宫里上下战战兢兢,再无人敢随意传话。
如今后宫之事,尽在顾莞宁掌控中。三妃在御花园中吃了挂落被禁足一事,过了几日,才传到傅家崔家闵家。
傅家反应最快,傅夫人立刻进宫请罪,自责未教好傅玉规矩,自请责罚。
同一日,崔夫人也进宫求见。
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便是皇后,也不能轻慢。
顾莞宁在椒房殿中接见了傅夫人崔夫人,在两人先后自责请罪后,顾莞宁才淡淡张口道:“她们犯的不是什么大错,本宫稍做惩戒罢了。两位夫人何必如此紧张?”
能不紧张吗?
这宫中已经成了顾莞宁的天下。若是顾莞宁心黑手狠,动了杀心,想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折腾没了性命,委实不是难事。到那个时候,再气再怒也都迟了。
傅夫人不由得暗叹口气。
早知今日,当日真该找个由头将孙女留下,也好过现在这般提心吊胆。
崔夫人心中是否后悔,尚未可知。
顾莞宁留两位诰命夫人在椒房殿里用了午膳,才让她们出了宫。
……
出了宫门后,崔夫人没上马车,反而快步走到傅夫人身边,低声说道:“我们正好同路,厚颜坐一回傅家马车,夫人不介意吧!”
傅夫人连道无妨。
上了马车后,崔夫人神色稍稍松懈下来,露出一丝苦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为了女儿进宫向皇后娘娘请罪。”
傅夫人笑得同样苦涩无奈:“可不是么?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为孙女操心。”
原本都以为进宫是件荣耀家族的喜事。没想到,新帝丝毫不为所动,竟未正眼看过年轻的嫔妃。
无宠的嫔妃,在宫中便如浮萍一般,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当然,顾莞宁并未苛待三妃。吃穿用度,未曾短缺。只是,她们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在宫中这般熬着,何日才能出头?
傅崔两家素有往来,有些话却也不便直说。
傅夫人含蓄地问道:“你的长女是顾家长孙媳,也是皇后娘娘的长嫂。今日你为何不带着她一起进宫?”
凭着崔珺瑶的颜面,顾莞宁也得对崔夫人客气几分。
崔夫人苦笑道:“嫁出门的女儿,已是顾家妇。我将她带进宫又能如何?岂不是故意为难于她?”
崔珺瑶回了娘家之后,便和顾谨行冷战至今。她哪里忍心再将女儿拖进宫中这一潭浑水中来。
崔珺瑶和顾谨行夫妻失和之事,并未传出定北侯府。崔夫人略略一提,便闭口不语。
傅夫人也皱起眉头。
傅崔两家,都是大秦官宦名门。论门第,傅家犹胜崔家。
傅阁老是当朝首辅,傅家长孙傅卓是皇上心腹亲信,如今已是皇上身边的中书令,前途不可限量。
崔家人丁兴旺,没有不肖儿孙。崔尚书是吏部尚书,乃六部堂官之首,位高权重。崔家长女崔珺瑶是定北侯府长孙媳,当今顾皇后的娘家长嫂,论亲疏,更胜过傅家。
如今两家皆有女进宫为妃。本以为新帝看在崔傅两家的颜面上,至少也会做些表面功夫,至于帝宠,熬上几年总会有。无人料到,新帝对顾皇后一心一意,从不踏足其他嫔妃寝宫半步。
顾皇后性情冷硬手段凌厉,众人皆知。又有新帝和闵太后撑腰,这后宫简直就成了顾皇后的天下。崔傅两家再厉害,也不敢更不能将手伸进宫中。
如今看来,傅玉和崔珺莹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傅夫人似是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将话忍了回去。
崔夫人心事重重,也未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了崔府门口,崔夫人才低声说了一句:“宫中若有什么动静,烦请夫人招呼一声。我们一同进宫也方便些。”
这是含蓄地表示同进同退之意。
傅夫人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
闵家人的反应,比傅崔两家稍慢一步。
男子不便出入后宫,闵大夫人便领着闵芳的生母赵氏进了宫……没去椒房殿,直接就去了慈宁宫。
后宫被整顿肃清之后,一举一动皆瞒不过顾莞宁。
“……闵大夫人和赵氏已经进了慈宁宫。”玲珑满脸忿忿地禀报:“她们少不得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哭诉求情。”
到底是闵太后的娘家人,闵太后又是出了名的软和性子。万一要是被哭得心软偏向闵芳怎么办?
玲珑几乎将担忧写在了脸上。
顾莞宁颇为镇定,随口说道:“母后整日待在慈宁宫,闲着发闷,闵家人进宫请安陪母后说话,给母后解解闷也是好事。”
可是……
玲珑一急,正要说什么,琳琅已经冲她眨了眨眼。
皇后娘娘心中有数,不要再多嘴。
玲珑素来信服琳琅,立刻闭口不语。
……
慈宁宫里。
闵大夫人满脸陪笑地行了礼:“太后娘娘近来可好?”
赵氏还是第一次进宫,满脸惶恐,战战兢兢,行礼之后便垂下头,不敢吭声。
闵太后看见娘家长嫂就头痛。这些年,闵家从没给她长过脸,倒是不时捅些不大不小的娄子让她收拾。可到底是娘家人,又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托闵家的福,哀家过得还不错,还没被气死。”闵太后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
闵大夫人厚颜进宫来,早有受冷言冷语的心理准备,听了这话,既不羞也不恼,继续陪笑道:“太后娘娘福泽恩厚,天生便是享福的命。有太后娘娘坐镇慈宁宫,我们闵家也跟着颜面有光。”
可不是沾了闵太后的光吗?
按理来说,顾莞宁为皇后,承恩公的爵位本该落在定北侯府。不过,定北侯府是勋贵将门,本就有世袭的定北侯爵位。
新帝和顾皇后商议之后,将承恩公的爵位给了闵家。
如今的闵大老爷,便是承恩公。
承恩公的爵位,不能承袭给下一代的子孙。闵太后一离世,爵位便要被收回。闵太后在世一日,闵家便光耀一日。
也因此,闵家人最盼着闵太后长命百岁。闵大夫人这几句话,也说得格外真挚。
闵大夫人处处逢迎讨好,闵太后听着受用,神色也和缓了几分。
到底是娘家长嫂,只要闵大夫人不太过分,闵太后也不会故意撂脸色。
闵大夫人窥着闵太后的神色变化,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今日我和赵氏一起进宫,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想给闵妃求情,不必张口了。”闵太后冷不丁地打断闵大夫人。
闵大夫人被噎了一下,神色一僵。
赵氏身子微微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闵家有今时今日,已是皇上皇后格外优容。”闵太后沉着脸,声音中透出厉色:“有哀家在,便能保闵家平安富贵。若太过贪心,哀家第一个便容不得。”
太后一怒,闵大夫人和赵氏只得跪下请罪:“请太后娘娘息怒。”
闵太后淡淡说道:“哀家今日有些乏了,你们都跪安吧!”
……
闵大夫人信心满满地进慈宁宫,很快便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赵氏满心惶惑,悄声问道:“今日太后娘娘发怒,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闵大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已经进了宫,总得全了礼数。现在我们便去椒房殿,向皇后娘娘请罪去。”
赵氏唯唯诺诺地应了。
闵大夫人窝着一肚子火气,进了椒房殿,立刻堆出满脸笑容给顾莞宁请安。态度殷勤热络,犹胜过给闵太后请安。
“臣妻见过皇后娘娘。这段时日没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眼见着娘娘的凤体是大好了。面色红润,更胜从前。臣妻看在眼里,也觉得欣慰欢喜。”
顾莞宁坐在凤椅上,看着老脸笑成了一朵花的闵大夫人,微微扯了扯唇角:“承恩公夫人不必多礼,赐座。”
承恩公夫人几个字,说的不轻不重。闵大夫人却听的有些心虚。如果不是顾莞宁松口,这承恩公的爵位落不到闵家,她也没有一品诰命夫人的尊荣。
闵家所有的荣耀都来自闵太后和新帝。偏偏这对母子都一心向着眼前的顾皇后。
所以,绝不能正面惹怒顾莞宁。
翻脸的代价,闵家承受不起。
闵大夫人入座之后,态度愈发恭敬谦卑,绝口不提闵芳二字。
赵氏依旧低着头坐在一旁,心里忍不住默默腹诽。
进宫前,闵大夫人信誓旦旦,满是自信。一进宫,就成了鹌鹑。在慈宁宫里是小鹌鹑,到了椒房殿,直接成了大鹌鹑。
“舅母今日进宫了?”
当晚,萧诩一踏进寝室,便问起了白日之事。
顾莞宁正坐在梳妆镜前,璎珞一双巧手为她拆除发髻,将一头长发放了下来。萧诩一过来,璎珞立刻识趣地退下。
萧诩拿起梳子,轻轻为她梳发。
“嗯,在慈宁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椒房殿。”顾莞宁不无揶揄地笑了一笑:“母后没给她好脸色,我也摆足了皇后架子。估摸着她回去之后,至少气得几日吃不下饭。”
萧诩目光微微一冷,淡淡说道:“我看在母后的颜面上,对闵家已经处处礼遇优待。否则,舅舅如何有资格做承恩公。闵家一门荣耀,足够风光数十年了。舅舅和舅母若还打着别的主意,便怪不得我翻脸无情。”
闵大老爷夫妻两个,尝到了后族带来的好处,现在闵芳又进宫为妃,不免生了贪恋奢望。
顾莞宁倒是半点不恼,颇为淡然:“他们现在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暂且不必管他们。”
萧诩却道:“总得给他们一个警告。免得闵家人行事过度,丢了母后和我的颜面。”
谁家都有几个不省心的亲戚。
天子也少不得这样的烦恼。
顾莞宁莞尔一笑:“罢了,都随你。”
萧诩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唇边的笑靥,一边低声调笑:“你现在的脾气,比以前柔和多了。”
所谓的“以前”,说的自是前世。
前世,顾莞宁独揽朝政和后宫,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果决,人人敬畏。
这一世的顾莞宁,因为夫妻恩爱儿女听话生活幸福之故,变了许多。变的安宁,变的平和,也变的柔和许多。
顾莞宁笑着从铜镜中扫了萧诩一眼:“以前我是寡妇,不硬朗厉害一点,孤儿寡母早只会受人欺负。现在有你挡风遮雨,我便偷一偷懒。”
一听到寡妇两个字,萧诩的目中又露出愧色,低声道:“这世你只要安心在后宫待着,做你的中宫皇后。朝堂之事,无需你烦心。”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将身子依偎进他的怀抱中。
萧诩用力地搂紧她。
……
隔日,寝室里换了一个新的梳妆镜。
之前的梳妆镜,不知何故,被撞到墙上,磕破了一角。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也都被扫落在地上,满地狼藉。
琳琅和玲珑都没多问,默默地收拾干净,去内务府领了一个更宽大更结实的梳妆镜来。
顾莞宁一整日都有些羞恼。天子打发小贵子来询问皇后凤体如何,顾莞宁没有回答,只命人将小贵子撵了出去。
无辜可怜的小贵子一脸委屈地回福宁殿回禀:“……皇后娘娘根本不肯见奴才,还让人将奴才撵回来了。”
打狗也该看主人嘛!皇后娘娘怎么能这般对他!他现在已经是御前内侍总管了好吗?!
萧诩不知想到了什么,不但没恼,反而挑眉笑了起来。
小贵子看到主子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仗着胆子进言:“皇上在奴才面前这么笑无妨,在别人面前可得收敛些。”
伺候主子这么多年,他也没见过主子笑成这副渗人的德性。就像春天来了……
萧诩继续笑,一边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朕看完这些奏折,亲自去椒房殿探望阿宁。”
小贵子应声退下,顺便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守在殿门外的穆韬,眼角余光飞了过来,话语中带着打趣:“贵公公今儿个是怎么了?莫非是差事办砸挨骂了?”
小贵子满肚子八卦之心,忍不住凑到穆韬身边低语两句。
穆韬听了之后,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小贵子不满地张口:“喂喂喂,你笑什么。我被皇后娘娘撵出来,有什么好笑的吗?”
穆韬笑得更起劲了:“这种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小贵子:“……”
欺负他一个没了子孙根的内侍算什么本事!
……
还没到傍晚,天子便驾临椒房殿。
按着宫中规矩,天子不论怎么宠爱嫔妃美人,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在椒房殿里安歇。这是六宫皇后独有的尊荣。
不过,自新帝登基后,这规矩就改了。
从初一到三十,天子每日都宿在椒房殿。
后宫虚设,六宫独宠。
自萧氏先祖建朝以来,有此殊荣的皇后,只有顾莞宁。
事实上,椒房殿里伺候的宫人都清楚。天子进了椒房殿,便像一个普通丈夫归家一般,有时还要低声下去地讨好妻子……还有时会被拒之门外……
就如此刻。
萧诩站在寝室外,轻轻敲门,一边柔声道:“阿宁,快些开门,我回来了。”
门里毫无反应。
守在门外的丫鬟们各自忍笑,悄然将头扭到一边。
萧诩清了清嗓子,又柔声说道:“阿宁,开门。”
门里终于有声音了:“本宫今日身子不适,不宜面圣。皇上请回福宁殿歇着吧!”
萧诩:“……”
琳琅使了个眼色,守在门外的几个丫鬟立刻退了下去。
帝后耍点小情调,她们在一旁看着总不合适。
萧诩颇有耐心地在门外等着,一边言语骚扰……呃,是出言关心顾皇后的凤体。直至顾皇后忍无可忍,亲自来开门。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顾莞宁神色冷淡,目光不善。脸颊有些可疑的羞红。
眼看这抹羞红在他的注视下即将演变成羞恼,萧诩也不敢再得意偷笑,腆着脸说道:“我忙了一天,现在饥肠辘辘,你就是要撵我回福宁殿,也得等我用过晚膳吧!再说了,阿娇阿奕阿淳今日还没见我这个亲爹一面,我总得陪一陪他们。”
用孩子来争宠,不知羞。
顾莞宁瞪了萧诩一眼。脑海中忽地又闪过昨晚的某一个画面……热流迅速涌了上来,脸颊一片红晕。
萧诩看着顾莞宁面泛红霞,脸颊如三月桃花一般娇艳,心中顿时又蠢蠢欲动,凑过来,用力亲了亲顾莞宁的脸。
顾莞宁飞了个白眼过来,到底没再撵人。
新帝满心窃喜地进了寝室。
……
数日后,承恩公因办差不力,被新帝当朝叱责。
承恩公被封了公爵之位,又兼了鸿胪寺卿的职务。官职高,又颇为清闲自在。以新帝对闵太后的敬爱,对闵家少不得要照拂几分。只要承恩公行事不出格老实安分些,新帝也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偏偏承恩公行事高调,十分张扬。本来就已令新帝心中不喜。再加上闵芳一事,更令新帝不满。找了个由头,在朝堂上发作了承恩公一顿。
承恩公被难得严词厉色的新帝训得面色如土,连连告罪。
新帝素来宽厚温和,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实属少见。别说承恩公,就连一众朝臣,心中也暗暗生凛。
傅阁老人老成精,已猜出了其中的缘故。
这哪里是承恩公犯错!分明是新帝对闵家不满,有意弹压警告。便如当日用一道恩旨来警告他这个当朝阁老一样……
顾皇后对天子的影响力,确实太大了。
元佑帝在世时便预见到了此事,所以才会留下那么一道遗旨,为新帝选定四妃,欲平衡后宫,遏制顾皇后。
只可惜,四妃虽然进了宫,却并未起到半点作用。顾贵妃急症身亡,剩下的三妃,在宫中就像透明人,根本未能入新帝的眼……
傅阁老心念电转,还在思忖犹豫。身后已有官员朗声启奏:“微臣斗胆谏言,承恩公身为太后娘娘兄长,本应尽心尽力,为百官表率。承恩公却恃宠生骄,办差不力,懈怠渎职。皇上应施以严惩,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承恩公一张老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难堪至极。硬着头皮拱手请罪:“请皇上重责,老臣绝无怨言!”
天子沉声道:“朕革了你的鸿胪寺卿之位。以后朝中无大事,承恩公无需上朝了。”
承恩公将喉咙处一口老血颤巍巍地咽下去,谢了天子恩典,然后灰溜溜地退出了朝堂。
往日他也只领着闲差,上朝时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新帝登基,既封了公爵之位,又有了鸿胪寺卿的官职,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没想到,新帝给了个甜枣,这么快便挥了一大棒子过来,打得他头晕目眩。
丢了官职事小,反正他有公爵之位。“无大事不能上朝”,可就真的丢人现眼了。
有没有大事,还不是天子说了算?若是一直没有大事,他这个承恩公,岂不成了空有虚位的摆设?以后在人前哪里还能趾高气昂得起来?
承恩公越想越是懊恼后悔,一路黑着脸回了承恩公府。
昔日的闵家,如今更换门庭,成了承恩公府。自从挂上了承恩公府的匾额后,每日投拜帖登门的人从未消停过。
承恩公夫人每日忙着应酬,或是招呼登门的女眷,或是被邀至各府做客,也没一日闲着的时候。这一日正巧在府中。
……
承恩公忽然回府,承恩公夫人颇有些讶异,忙笑着迎了上去:“时间还未至散朝的时候,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一问,正戳中了承恩公的痛处。
承恩公在朝上不敢吭声,此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亏你还有脸张口问是怎么回事。都是你做的好事,连累得我被皇上斥责,丢了鸿胪寺卿的差事不说,还被皇上当朝斥责,丢尽颜面。”
承恩公夫人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心里也颇觉得委屈:“我做错什么了?你丢官,怎么怪到我身上来了!”
承恩公怒道:“怎么不怪你!闵芳既已进了宫,能不能得皇上青睐宠爱,都是她的事。你跟着掺和做什么?前些日子闵芳触怒太后皇后,被罚在寝宫中禁足。你还领着赵氏进宫求情!简直是昏了头!”
“皇上将皇后看得像眼珠子一般,谁触怒皇后,便如触怒龙鳞。皇上不便直接发作,便找个由头来发作我。现在好了,全京城不知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和热闹。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承恩公夫人被骂得泪水涟涟,一边哭一边诉苦:“我哪里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一步。闵芳进宫一事,也是先帝定下的。又不是我们主动送她进宫。现在倒是都怪到我们头上来了。”
“到底是闵家的女儿,在宫中受冷落挨罚,于我们承恩公府的脸面也不好看。我这才仗着胆子进宫。可是,我连一句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太后娘娘打发出了慈宁宫。”
“受委屈的人是我们才对。”
“皇上这般对自己的娘舅家,就不怕落个刻薄的名声吗?”
承恩公太阳穴突突一跳,狠狠地怒瞪过去:“你给我闭嘴!还嫌祸惹得不够多吗?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要是传到皇上和太后耳中,你还想不想要命了!”
承恩公夫人话出口之后,也知自己失言,吓得立刻住了嘴。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承恩公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应道:“从今日起,我就称病不见人。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进宫给太后请安求情。”
“你也给我记好了。从今日起,哪儿都别去,就在府里老实待着。什么时候皇上皇后消气了,什么时候再出去走动。”
承恩公夫人憋屈地应了下来。
……
散朝后,新帝摆驾去了慈宁宫。
闵太后还不知朝堂上发生的事,此时正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子,精心地修剪花枝。
萧诩笑着上前,喊了一声母后。
闵太后听到儿子的声音,目中顿时涌起愉悦的笑意,放下剪子,笑吟吟地转过身来:“阿诩,你今日来得倒是早。”
萧诩十分孝顺,每日不管如何忙碌,必要抽空到慈宁宫来一趟,有时陪着闵太后说说话,或是一起用膳,忙碌起来,只能待上片刻便要离开。饶是如此,也足以令闵太后欣慰了。
今日萧诩连龙袍也未换,显然是散朝便来了慈宁宫。
萧诩温和说道:“母后,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闵太后失笑:“到底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
萧诩清了清嗓子,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了出来。
闵太后定定地看着萧诩,眉头微皱:“你真的革了他的官职?”
萧诩点点头:“不但革了他的职,还令他以后无事不得上朝。”
闵太后:“……”
闵太后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这般责罚,是不是稍稍有些重了?”
到底是她嫡亲的兄长,平日再恨铁不成钢,也不会放手不管不问。一听到承恩公丢了这么大的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萧诩温言解释道:“承恩公是我嫡亲的娘舅,我不是有意让他难堪。只是,闵家近来太过高调,行事张扬,为人所嫉。我这么做,也是想警告敲打闵家一二。免得他们生出骄纵之心,滋生贪恋,甚至将手伸进宫中来。”
说来说去,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理由。
闵太后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轻哼一声道:“你是嫌你舅舅舅母想捧闵妃,让莞宁不喜,所以才要敲打他们。顺便来个杀鸡儆猴,也警告傅崔两家,不得枉动吧!”
萧诩一本正经地拱手致歉:“儿子不孝,确有此意,请母后息怒。”
闵太后哭笑不得,又拿他没法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来告诉我。”
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拿剪子剪花枝。
剪啊剪啊,一不小心,将带了两个花苞的花枝尽数剪断。
……
这已是闵太后生气的表现。
换在往日,闵太后哪里舍得这样撂脸色给儿子看。今日为了承恩公被责罚一事,心中生恼,不肯理睬萧诩。
萧诩绕了一圈,走到闵太后对面,柔声说道:“母后,你先别生气。我只罚承恩公一段时日。待他醒悟过来,行事有了分寸进退,我便再让他上朝。”
闵太后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剪啊剪,将正开着鲜花的花枝又剪断了一枝。
萧诩又说道:“阿宁当日为我挡了一剑,身受重伤,几乎送了命。这份情意,我岂能辜负?皇祖父遗旨,我不得不从,已经对不住她。若是再让她受闲气闷气,我也不配再做她的丈夫。”
闵太后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阿诩,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和莞宁夫妻情深,我这个做亲娘的,只会为你们高兴。我不会像别的婆婆那样,见不得儿子儿媳感情好,便要从中作梗。”
“闵家女进了宫,我从头至尾也未搭理过她,更未如承恩公夫妇所愿,扶持闵妃和莞宁争斗。”
“闵家人行事失了分寸,你舅母前些日子进宫,求情的话还未说出口,我便将她打发走了。唯恐让莞宁有半分为难。”
“我从无所求,不过是希望你照拂闵家一二,别令我颜面难堪。可你今日在朝堂所为,委实有些过分。你舅舅一把年纪,被你这般斥责,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朝堂上?”
“你这么做,将我这个亲娘置于何地?又将闵家置于何地?”
从未对儿子发过脾气的闵太后,此次是真的动了气,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
萧诩满面愧色:“母后说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行事有些过激了。我明日就下旨,召承恩公上朝。”
闵太后却又道:“朝令夕改,天子颜面何存?算了,这一次就当是给闵家一个教训。等过了年,你再让承恩公上朝也不迟。”
萧诩感动不已:“母后全心全意都为我考虑,我真不知该怎么回报母后才好。今日我在慈宁宫里陪母后用晚膳。只我们母子两个,像以前一样,一边吃饭一边闲话谈心。”
闵太后眼中有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
萧诩在慈宁宫里用了晚膳,陪闵太后闲话许久,才回了椒房殿。
迎接他的,是顾莞宁洞悉了然的揶揄浅笑:“怎么?已经将母后哄好了?”
萧诩挑眉一笑:“你怎么知道母后生气?”
“猜也猜得到。”顾莞宁淡淡一笑:“母后平日也不喜闵家。可闵家到底是母后娘家,血浓于水,你责罚承恩公,母后必会动气。”
承恩公是闵太后嫡亲的兄长。闵太后怒其不争,却也割舍不下。
萧诩轻叹一声:“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颜面上,我也不会将承恩公的爵位给闵家。可惜,承恩公不但不知感恩,反而生出骄纵之心和更多的贪念。我若不及时敲打,让他警醒,以后闵家惹出祸端来。到那时,母后才是真的进退两难。”
“这其中的道理,母后心里也明白。所以,她虽然生气,很快也就想通了。”
不然,萧诩今日岂能轻易就哄好闵太后?
顾莞宁静默片刻,才轻声道:“萧诩,我们以后好好孝敬母后。”
如此通情达理的婆婆,委实是世间难寻。
萧诩笑着应了一声,走上前,将顾莞宁揽进怀中,热烘烘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时候不早了,我们安寝吧!”
顾莞宁耳后最是敏感,耳根已然开始泛红。
自两人和好之后,着实缠绵荒唐了几日,比起当年新婚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夫妻间的感情,也如陈年佳酿一般,历经岁月,愈发深厚绵长。
……
隔日,承恩公便告病不出。承恩公夫人以照顾承恩公为由,婉言谢绝了一切应酬来往。
喧嚣热闹的闵家,在短短几日间沉寂下来。
此事在朝堂未掀起太多波澜。承恩公虽有公爵之位,却未担当过重任。朝堂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惹眼。
这件事对傅家和崔家来说,却颇有震慑力,影响深远。
天子对嫡亲的娘舅尚且未留情面,说发作便发作。傅家崔家门第虽高,论亲疏却不及闵家。若是他们将手伸进宫中,天子岂会不动怒?
傅阁老召长孙傅卓进书房,密谈许久。
崔尚书也将三个儿子叫到面前,不知交代了什么。
总之,之后崔傅两家,再无人主动进过宫。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岁末。
宫中上下俱要为元佑帝守孝,一片缟素。
到年底,顾莞宁下凤旨,放了一批年过四旬的宫人出宫。这些宫人原本以为要熬死在宫中,没想到皇后娘娘会下这么一道恩旨。每个宫人临出宫前,还能领一笔丰厚的赏银。有了这笔赏银,已够宫人们颐养天年。
宫人们一个个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排着队到椒房殿外磕头,跪谢凤恩。
御史台的几位御史闻风而奏,在朝堂上对顾皇后歌功颂德,大加赞誉。
“……皇后娘娘此举,不仅为宫中削减了人手用度,更让年老的宫人们得以出宫养老。有如此宽厚贤良的皇后,实是我大秦之福。”
“皇后娘娘蕙质兰心,性情贤惠,身体未愈便开始接掌宫务,坐镇中宫,打理宫务,此等高洁品性,令人钦佩!”
新帝眉眼含笑,点了点头:“诸位爱卿所言甚是。”
有几个御史领头,接下来自然少不了迎合之人。
魏王世子微微抽了抽嘴角,和韩王世子迅速对视一眼。
顾莞宁精明厉害,人尽皆知。新帝这是不遗余力地为顾莞宁博个贤后的名声……这一个个马屁拍的!哼!
魏王世子果断出列,朗声说道:“臣恳请皇上,下旨嘉奖皇后娘娘!”
韩王世子不甘人后,立刻上前一步,一起请奏。
新帝愉悦首肯,命傅卓拟旨褒奖顾皇后。
年末最后一次大朝会之后,顾皇后的贤名也就此传开。
……
这一道经过百官提议天子首肯的圣旨,意义自然不同寻常。
自此之后,顾莞宁便是贤良淑德的大秦皇后,品性高洁,完美无缺。什么善嫉不容人之类的闲言碎语,谁也不敢再提。
顾莞宁穿着凤服,在椒房殿里接了圣旨。
先帝嫔妃们俱亲自前来椒房殿道贺。
至于年轻的三妃,还未被解除禁足令,依旧在自己的寝宫里待着。
魏王世子妃韩王世子妃,闻讯后一同进宫贺喜。
傅妍身边带着瑜姐儿,林茹雪也将朗哥儿带进了宫。阿娇阿奕今日也不用去上书房读书,和瑜姐儿朗哥儿凑在一起玩耍,颇为热闹。
年龄最小的阿淳,周岁之后便会走路,此时迈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姐姐。一张白嫩俊俏的小脸上布满了急切,也想挤进去。
可惜哥哥姐姐们玩得正高兴,没人肯理他。
顾莞宁一边和傅妍林茹雪闲话,一边留意阿淳的一举一动。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又有些心疼小儿子。
林茹雪顺着顾莞宁的目光看过去,轻声笑道:“朗哥儿他们姐弟四个,自小便相熟,时常在一起玩耍。阿淳到底小了三四岁。他们几个不乐意带着他一起玩呢!”
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一个个以小大人自居,都不愿带阿淳玩。
顾莞宁笑着冲阿淳招手:“阿淳,到母后这儿来。”
阿淳委委屈屈地过来了,将圆滚滚的小身子投进顾莞宁的怀抱中:“娘,哥哥姐姐都不理我。”
顾莞宁将阿淳抱在腿上,细心地哄了几句。
傅妍用羡慕的眼光看了过来:“娘娘真是好福气。有阿娇阿奕,还有阿淳。”
生的儿子多底气也足实,后宫独宠也无人敢多嘴吭声。魏王世子待她不错,对瑜姐儿也格外疼爱。可没有子嗣,到底是她的一块心病。
顾莞宁听出傅妍话语中淡淡的酸意,抬头随意地扯了扯唇角:“魏王府今年也添丁进口,可惜皇祖父丧期未过,不宜操办酒宴庆贺。本宫也未见过这个孩子。”
魏王世子的侍妾肚皮很争气,半年前生下了一个健康白胖的儿子。
魏王世子将那个侍妾抬成了侧室,却将孩子养在了傅妍的院子里。说来,魏王世子对傅妍也算有情有义了。
傅妍笑容顿了一顿,很快笑着应道:“孩子还小,待养大了长得健康结实些,我再将他带进宫给娘娘请安。”
顾莞宁略一点头:“也好,待孩子周岁了,再带进宫来也不迟。”
……
收拾了心思活络的傅妍,顾莞宁又看向林茹雪:“淑太皇太妃已随六皇叔去了藩地,不知现在情形如何?本宫心中可一直牵挂惦记着。”
还是别“牵挂惦记”了吧!
韩王府被狠狠割了一刀,几年之内都回不过元气来。巴不得帝后永远别“惦记”才好。
林茹雪心里默默腹诽,口中却笑着应道:“前些日子,父王命人送了家书回来。说是早已安置妥当。淑太皇太妃在藩王府里住着,也颇为自在。”
……这些花团锦簇的好听话,当然是特意说给顾莞宁听的。
其实,窦淑妃到了藩地之后,颇为不适应。在宫中生活了大半辈子,如今骤然离宫,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到藩地就病了一场。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淡淡说道:“这样就好。本宫还总担心,淑太皇太妃会水土不服病上一场。”
林茹雪心里一个咯噔。
听这话音,顾莞宁分明已经知道窦淑妃心中怨怼病倒之事。此时说来,有敲山震虎之意,也是不露痕迹的警告。
韩王母子的一举一动,帝后了然于心。想搞什么小动作,也得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林茹雪立刻露出一抹愧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娘娘的慧眼。其实,淑太皇太妃在路上便染了风寒,病了一场,如今一直在养病。我本不欲娘娘为此事忧心,这才瞒了下来。还请娘娘恕罪。”
顾莞宁淡淡一笑:“年纪大了,生病也是难免的。好好养些时日,也就是了。些许小事,何须隐瞒。本宫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禁不住。你未免太过小心仔细了。”
林茹雪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恭敬地应道:“娘娘说的是。以后这等事,我便如实相告,不敢有半个字隐瞒。”
被收拾了一顿的傅妍,原本心中憋屈,此时看到林茹雪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的样子,心气顿时平了不少。
反正,忍气吞声的也不止她一个。
过了一个新年,便是景佑二年。
萧诩二十四岁,登基已有一整年。
这一年来,萧诩不动声色地出手整顿朝堂,提拔任用年轻官员。
先帝在时重用的老臣们,依旧占据着朝廷最重要的官职,是大秦朝堂支柱。年轻官员们也如雨后春笋,纷纷冒了出来。此时官职都不算高,可以想见,不出数年朝堂便会成为他们的天下。
这些年轻官员中,最出色的莫过于傅卓和罗霆两人。
傅卓任六品的中书令,每日伴在天子身边,堪称天子近臣。罗霆在刑部当差数年,拜左侍郎为师,善于刑名断案。刑部有年过五旬的主事告老致仕,罗霆顺理成章地被提拔做了五品的主事。
这两人,俱是年轻有为,又深得天子信任。眼下官职虽低,却是前途无量,无人敢小觑。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平西伯之子丁骁,当日在齐王领兵逼宫之际护驾有功,稳稳地成为年轻将领中最出色之人。如今平西伯还在壮年,再统领神卫军数年也无妨。日后,神卫军必会由丁骁接掌。
崔尚书的三子崔三郎,满腹经纶,才学过人,在去岁科举中一举中了探花,被安排进翰林院。磨炼几年,便堪大用。
定北侯府长房长子顾谨行,在新年过后,被正式地册立世子之位。
定北侯府长房庶子顾谨知,进兵部任职。
定北侯府三房嫡子顾谨礼,被选进禁军当差。
这一道圣旨,昭示着天子对顾家的荣宠。也令低调数年的顾家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
“谨行,我没做梦吧!皇上真的下旨,册立你为定北侯世子?”
吴氏满心狂喜,来来回回地重复这两句话。
顾谨行笑着嗯了一声,俊朗的脸孔散发出熠熠光芒。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十七岁,一直等到二十五岁这一年。整整八年,他战战兢兢,学文习武,从不敢有一日懈怠。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从这一日起,他便是定北侯府的世子,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吴氏喜极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顾谨行压抑着心里的喜悦,笑着安慰吴氏:“这样的喜事,母亲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倒哭起来了?”
母子曾因吴家生过隔阂,也因崔珺瑶离心。这几年,吴氏退让养老,不再争强好胜。母子两个的关系倒是融洽和睦了许多。
吴氏用袖子擦了眼泪,红着眼眶笑道:“是是是,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我这个老婆子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的,不免扫兴。”
吴氏认了老,不再掐尖要强,倒让顾谨行心生唏嘘,低声说道:“这几年是儿子忤逆不孝,让母亲受了委屈。”
吴氏和崔珺瑶这对婆媳,一直较劲争锋。顾谨行护着自己的妻子,不免冷落了母亲。
吴氏听到这样的话,又是心酸又是舒畅,忍不住轻哼一声:“不是我说崔氏的不好。她出身望族,自小就被家中精心教养长大。看着贤惠温雅,其实城府颇深,心眼多的很。你一味护着她,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总以为我是故意糟践她。也不想想看,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
“你就不该过分惯着她,不然,她迟早要爬到你头上来作威作福。你冷着她几个月,就对了……”
吴氏一个没忍住,又滔滔不绝起来。
顾谨行笑容略略一顿。
他和崔珺瑶表面功夫做的不错,并未将夫妻失和之事露在人前。不过,定北侯府就这么大,时间一长,不免透出一些风声。
譬如他这两个月一直睡在书房,没再回过寝室。譬如夫妻两人没再一起吃饭,见了面也不说什么话……
“母亲,”在吴氏长篇大论之前,顾谨行温和地打断了她:“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自会慢慢解决。母亲无需烦心。”
吴氏今日心情太好,听了这话也不恼,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不多嘴总行了吧!反正,你心里得有数。以后,你是定北侯世子,崔氏休想再压着你一头。”
其实,崔珺瑶并未仗着出身名门便压着他一头。是他疼惜妻子,甘愿让着她三分。
他们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因家族而起。
他是顾家长孙,一心向着顾家。她是崔家女儿,心中更偏向自己的娘家。之前没有任何利益冲突,顾崔两家守望相助,关系融洽,自然没什么矛盾。
而今,崔家有女进宫为妃,崔家人不免动了些心思。和顾家的关系便有些微妙起来。崔珺瑶夹在其中,心意摇摆不定。
顾谨行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一点。
这些话,他不便和吴氏明言。
吴氏很快抛开这个话题,盘算起了要如何摆宴庆贺之事:“你被封为世子,这可是件大喜事。先帝三年国孝还未过,不能大摆宴席,请些亲朋好友就是了。”
按理来说,这种事已经无需吴氏操心,应该由当家理事的崔珺瑶忙碌才对。
看着吴氏欢天喜地的样子,顾谨行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含笑道:“好,一切就劳烦母亲了。”
……
吴氏操办宴席一事,当日就传到崔珺瑶耳中。
崔珺瑶扬起的嘴角慢慢平息,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
成亲数年,夫妻两人一直颇为恩爱。当年吴莲香过门,顾谨行连她的手指都没碰过。这几年,也从未有过侍妾通房。两人平日几乎没红过脸。
这一回破天荒的冷战,从年前开始,已经维持两个月了。
看来,顾谨行还未消气。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
她是顾家妇,更是崔家精心养大的女儿。就算嫁了人,她的身体里也流着崔家的血。她向着自己的娘家,有何不对?
顾莞宁做了皇后,还不是照样向着定北侯府?
天子也是看在顾莞宁的颜面上,才会对顾家如此恩宠。一道圣旨,顾谨行做了定北侯府世子。庶出的顾谨知到兵部任职,三房的顾谨礼直接进了禁军当差。
顾谨行为何不能向天子对皇后那样对她?
崔珺瑶在窗前伫立许久。
看似闲适的身影,实则僵硬,这么久都没动过。
丫鬟琼华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安。半晌,才鼓起勇气低声道:“今日府中接到册立世子的圣旨,是一桩喜事。府里得摆上几桌酒宴,邀请亲朋好友登门。此事本该由少奶奶操办才是。现在大少爷却将此事交给夫人,岂不是落了少奶奶的颜面。”
“不如奴婢去请大少爷过来,少奶奶有什么话,当面和大少爷说一说。也免得心生隔阂。”
身为崔珺瑶的贴身丫鬟,琼华对崔珺瑶和顾谨行怄气闹别扭一事心知肚明。这么说,也是给主子一个台阶下。
崔珺瑶行事素来圆滑周全,此次难得犯了执拗:“不用了。他既已做决定,便由他好了。”
琼华一急,也顾不得别的,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少奶奶难道想一直和大少爷怄气冷战不成?”
“过了今日,大家伙儿就得改口,称一声世子。以后少奶奶便是世子夫人。这个时候夫妻失和,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万一世子一气之下动了纳妾的心思怎么办?”
崔珺瑶终于转过身来,目中闪着倔强的水光:“成亲时,他便承诺过要一心待我。若是他负了我,我崔珺瑶以后也不会再将他放在心上。”
琼华听的头痛:“少奶奶何必闹这份意气。夫妻闹了别扭,总得有一方先低头。往日都是大少爷哄着少奶奶,少奶奶为何不肯低头一回?”
崔珺瑶抿紧嘴角:“你不必再说了,退下!”
琼华无奈之下,只得退了出去。
……
因顾谨行册立世子一事,沉寂已久的吴氏宛如焕然新生,满脸喜气地进了正和堂。笑吟吟地给太夫人行礼。
太夫人也是满脸愉悦,精神极佳,随口笑道:“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崔氏人呢?”
吴氏答道:“我已经和谨行说了,此次酒宴之事由我来操办。崔氏好好照顾俊哥儿就行了。”
太夫人笑容一敛,看向吴氏:“谨行他们夫妻两个闹意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没和好?”
吴氏下意识地撇撇嘴:“还不是崔氏不好。谨行脾气好,一直让着她,倒惯得她越发骄纵不知进退。难道凡事都要谨行顺着她让着她不成?”
太夫人冷冷地扫了过来:“行了。他们夫妻之事,由着他们自己解决。你别从中搅和挑唆。”
她什么时候挑唆了?她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太夫人一直向着孙媳,对她这个儿媳却处处挑剔不满。
吴氏满心委屈,却不敢多说,点头应下了。
太夫人略一思忖又道:“既是谨行点了头,此次的喜宴便由你来筹备操办。现在还是国丧期间,行事不宜张扬,你操办酒宴注意些分寸。”
这一两年,崔珺瑶行事确实有些浮躁,也确实该给她一个教训,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得了太夫人首肯,吴氏精神一振,忙笑着应道:“儿媳一定要尽心尽力操办喜宴。”
……
自顾莞琪离京后,三房的顾海方氏两人便未曾展颜。今日这道圣旨,令夫妻两人有了久违的笑容。
“老爷,谨礼这般年轻,便进禁军当差,会不会有些太过高调太过惹眼了?”方氏既欢喜又有些忐忑。
顾谨礼比顾莞琪小了一岁,过了年十七。这个年龄便进禁军当职,显然早了一些。也显示出天子对顾家的恩宠。
顾海挑眉一笑:“这是天子圣旨,高调扎眼也没办法。你也别太过忧心,谨礼年龄不大,性情却遗传了我的沉稳,又有帝后撑腰,在宫中无人敢欺,不会吃亏的。”
方氏忍不住笑着啐了他一口:“亏你有脸自夸!你算什么沉稳!年轻时候便是个风流张扬的脾气,如今也没改。谨礼也像足了你年轻的时候,跳脱淘气,我哪里能不担心。”
顾海被妻子调侃也不生气,低声笑道:“总之,你别担心。皇上已经下了圣旨,这官职不是我们求来的,我们坦然受之,皇上和皇后娘娘心中也会觉得好受些。”
方氏先是点点头,很快又叹了口气:“莞琪之事,本也怪不得皇上和娘娘。现在倒是闹得他们心中有愧。”
天子这般大张旗鼓地显示对顾家的恩宠,显然也有弥补之意。
“你心中有数就好,对外不可显露半分。”顾海张口叮嘱:“过两日,府里就要为谨行举办庆贺酒宴,亲眷好友都要登门道贺。你言辞一定要谨慎,绝不能让人生出疑心。”
方氏应了下来:“放心吧!我自会谨言慎行。”顿了片刻,又低声道:“听说此次喜宴,是由大嫂操办,崔氏并未沾手。”
内宅之事,顾海很少过问。听闻此事,反应也很淡然:“谨行这般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方氏嗯了一声:“谨行和崔氏素来恩爱,此次闹别扭,足有两个月。想来是崔氏行事不妥,才令谨行这般恼怒。”
顾海目光一闪,淡淡说道:“男儿在世,本就该有些脾气血性。谨行往日太过温软,行事虽然周全,却少了三分刚性和果决。这回倒是有了顾家男儿应有的模样。”
听这话音,顾海显然早知顾谨行和崔氏冷战之事,甚至连个中缘由也知晓一二。
方氏忍不住追问一句:“他们两个为何闹到这一步?莫非是为了宫中的崔妃?”
顾海轻哼一声:“除了此事,还有什么能令他们夫妻失和?崔氏一进门就掌家,这几年在顾家立稳了脚跟,心也跟着大了起来。便想事事都拿捏着谨行。”
“她是崔家女,如今却是顾家妇。她若是事事偏向崔家,也怪不得谨行动怒。”
“这一点,她远不及莞宁。莞宁身为中宫皇后,为了维护皇上的孝名,先让莞琪进宫,再想办法送她出宫。这便是以萧家媳妇的立场行事,而不是一味顾着娘家。我们也不会怪莞宁半分。”
“崔氏想和莞宁相比,实在可笑。”
方氏本来还有些模糊不清,被顾海这么一说,顿时心思清明霍然开朗。
“老爷说的没错。我之前觉得崔氏行事有些不妥,和谨行闹意气也闹的莫名其妙。现在被老爷这么一说,才彻底想明白。”
“怪不得谨行这般恼怒。崔珺瑶嫁入我们顾家有七八年,顾家上下都待她这么好。她不知感恩,反而对谨行心生怨怼。谨行确实该好好冷一冷她,让她彻底想清楚想明白。”
顾海目光微微一冷,缓缓说道:“过两日,崔家人也会登门。若崔家有明白人,自会好好劝崔氏想明白。如果崔氏一直看不清想不明白,也不配做定北侯世子夫人。”
夫妻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爹,娘!”
方氏笑着抬头,看向来人。
一个身着青色武服的英气少年迈步而入。
这个少年,正是三房嫡子顾谨礼。
顾谨礼并未承袭顾海的俊美相貌,倒是更像方氏。英气有余,俊美不足。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有一股锐气和朝气,令人过目难忘。
顾谨礼自幼喜武不喜文,身手在堂兄弟中是最好的一个。此时快步而来,脚步沉稳有力。
顾海看着儿子,心中涌起骄傲之情,伸手轻拍顾谨礼的肩膀:“谨礼,过几日,你就要去禁军当差,以后就是大人了。要用心当差,别给我们顾家丢人。更别让皇上和娘娘失望。”
顾谨礼剑眉一扬,朗声应道:“爹就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海笑着点点头。
……
两日后,定北侯府为顾谨行册立世子之事举办酒宴。
因为不欲铺张,定北侯府此次只给亲眷好友发了请帖,加起来也不过十席,男客女眷各五席。朝中官员闻讯而来的,一律婉言谢绝。
来道贺的官员也颇为识趣,各自放下贺礼便离开。
唯一不识趣的,是吴家人。
自吴舅爷吴舅母领着吴莲香回了吴家之后,定北侯府便和吴家彻底断了来往。这几年,吴家也从未登过门。
此次听闻顾谨行被封为定北侯世子,吴舅爷吴舅母又厚颜携厚礼登门。门房管事拦下他们夫妻,委婉地说道:“夫人交代过,今日只接待收到请帖的亲眷好友。不知吴舅爷手中可有请帖?”
吴舅爷瞪了门房管事一眼,高声嚷道:“我是谨行嫡亲的舅舅,登门道贺是理所应当。你竟敢拦着我!还不快些让我们进去!”
一起在门房里送礼或等候的人,都被这一声嚷吸引了目光。有知情的低声窃语:“前几年,顾家遭难,吴家人领走女儿,和顾家一刀两断。现在见顾大少爷被立了世子,又巴巴地凑过来了。”
“这等厚颜行径,真是令人不齿。”
“嘿,这年月,有些人根本不知廉耻二字为何,这也不算稀奇。说不定,过些日子,吴家人还要将已经嫁了人的女儿重新抬回顾家来做妾,顺便附带送一个现成的外孙过来呢!”
吴莲香嫁人之后,已经生了一个儿子,断然不可能再回顾家做妾。
说闲话之人,也确实够刻薄的。
吴舅爷听的怒火高涨,一张老脸涨得像个茄子,怒瞪过去:“是谁在背后说三道四乱嚼舌头?”
今日前来送礼的,俱是京城高官家中的管事。说闲话的人,都清楚吴家底细,根本没将吴舅爷的羞愤放在眼底。
之前出声的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吴老爷还是快些进去给定北侯世子道喜吧!免得因口舌较劲耽误了时辰。”
此言一出,众人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吴舅爷脸色忽红忽白,既难堪又愤怒。
吴舅母脸皮更老更厚,竟当众塞了一个厚实的荷包给门房管事,陪笑道:“或许是夫人写请帖时,漏了我们吴家。还请管事进去帮着传个话,说不定夫人立刻就想起我们来了。这样大喜的日子,少了我们娘家人,到底不太好看。”
门房管事当然不会要这个荷包,像烫手山芋一般,立刻塞了回去。
奈何吴舅母打定主意不肯走,吴舅爷又一副大闹一场的架势,门房管事无奈之下,只得让人进去传话。
……
吴舅爷吴舅母这才消停,等着有人将他们领进去。
亲戚之间有些不愉快也是正常。之前的事早就过去了,现在登门和好正是时候。大喜的日子,吴氏顾谨行母子总得顾几分颜面吧!
夫妻两人正盘算着,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竟是顾谨行亲自来了!
昔日温和俊朗的少年,如今已是沉稳的青年模样。如同一块美玉,经过岁月的雕琢和磨砺,散发出了夺目的光泽。也丝毫无愧于定北侯世子的名头。
吴舅爷一见之下,简直悔青了肠子。
早知有今日,当日真不该一时冲动,将吴莲香领出顾家。不然,今日他们两个还是顾家座上宾,哪会这般狼狈尴尬。
“谨行,”吴舅母笑得热络殷勤,走上前欲拉起顾谨行的衣袖。
顾谨行略略一动,避让开来,声音十分冷淡:“吴老爷吴太太今日登门,不知是为了何事?”
连舅舅舅母也不肯喊,态度已然十分明朗。
吴舅爷心中一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谨行,以前的事是舅舅不对,你生气也是难免。舅舅现在给你道歉陪礼。可你不能不认舅舅啊!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舅舅登门,只想说一声恭喜,并无他意……”
“是啊,我们是来贺喜的。”吴舅母抢过话头:“你是亲自来迎我们进去的吧!这怎么好意思!”
当着众人的面,顾谨行总不能张口撵人吧!只要领他们进去,见到吴氏哭诉示弱讨好一番,这亲戚之间便能重新走动起来。
吴舅母打着如意算盘,笑得愈发殷勤。
顾谨行的目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冷冽:“既已恩断义绝,何必再假惺惺地登门道喜。请你们立刻离开,别逼我让人‘请’你们出去。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吴舅爷吴舅母都未料到顾谨行如此冷硬绝情,既惊又怒。
顾谨行也不再多言,闪身退后。身后立刻闪出十几个身高力壮的侍卫来,毫不客气地将吴舅爷吴舅母轰出了顾家。带来的贺礼,也一并被扔了出去。
吴舅爷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顿时破口怒骂:“好你个无情无义的顾谨行!做了世子,便不认自己的亲娘舅。我这便四处宣扬,看你以后还如何见人……”
还没骂完,顾谨行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顾谨行毫无笑意,满目冰冷,甚至带了一丝杀气。
吴舅爷心里一寒,到了嘴边的秽言秽语戛然而止。
“滚!”顾谨行冷冷说道:“再敢来顾家,下一次就休想安然无恙地走回去。”
他不是威胁!
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吴舅爷心里直冒凉气,认怂地闭了嘴,拉扯起吴舅母,狼狈地离开。
门房里的众人看了一出闹剧,不由得心中暗暗生凛。
这位定北侯世子,往日声名不显,看着颇为和气。原来也有这般锐利凌人的一面!
……
吴氏自听闻吴舅爷吴舅母来了定北侯府之后,便有些坐立不安,心中更是暗暗咬牙切齿。
今日是顾谨行的好日子,她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八年。
吴舅爷吴舅母不偏不巧今日登门来闹腾,给她添堵。真是太可气可恼了!
她往日对娘家掏心掏肺,一直不遗余力地提携照顾娘家人。可兄长嫂子是怎么回报她的?顾家遭难之时,大言不惭地和顾家一刀两断,领走了吴莲香。让她难堪无比,大病一场。现在见顾家深得帝后恩宠,便又找上门来想沾光……
呸!
一个丫鬟悄然走到吴氏身后,轻声低语:“世子已经将他们打发走了。”
吴氏悬在嗓子眼的心,悄然落回原位。
打发走了就好。
站在吴氏身后的崔珺瑶,耳力敏锐,也将这句话听进耳中,目光微微闪了一闪。
这个“他们”是谁?
换在往日,顾谨行早已主动让人传信给她了……
崔珺瑶用力抿了抿唇角,一抬头,正好对上崔夫人隐含忧色的目光,忙又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来。
……
知女莫若母。
这两个月来,崔夫人一直为崔珺瑶忧心。
崔珺瑶生性聪慧,自小受尽家人宠爱,也养成了心高气傲的脾气。这份骄傲,平日里或许不显,遇到事情,便会露出峥嵘。
嫁到顾家后,崔珺瑶一直顺风顺水。刻薄尖酸的吴氏也不是她对手。短短几年,便败退养老。崔珺瑶有太夫人撑腰,有心疼忍让她的夫婿,有聪明健壮的儿子,再有聪慧的头脑利落的手腕,足以使她在内宅立足。
也正因为太过顺遂,崔珺瑶渐渐失了谨慎和隐忍,心气越来越高。和丈夫偶尔闹些口角无妨,怎么能一直冷战怄气?难道顾家人会舍顾谨行,来迁就一个媳妇不成?
睿智如太夫人,必然也是向着顾谨行的。崔珺瑶一个人,如何能拂逆顾家上下的心意!
想到这儿,崔夫人忍不住暗暗叹息。
崔夫人耐着性子等吃完酒席,又和众女眷闲话家常,然后才歉然对吴氏说道:“亲家母,我想和阿瑶单独说一会儿话,不知可否?”
崔夫人这般低声下气,给足吴氏颜面。
吴氏心中舒畅,倒也没当众摆谱,笑着应道:“这等小事,何须特地言明。这里人多说话不便,崔氏,你领着亲家母到你的院子去说话。”
崔珺瑶微笑着应了一声,告了一声退,便领着崔夫人离开。
……
母女两个俱有一肚子话要说,进了屋子后,便打发所有丫鬟退下。
崔夫人目光掠过崔珺瑶略显清瘦的脸颊,微微皱眉:“阿瑶,你是不是还在和谨行闹脾气?”
崔珺瑶在亲娘面前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是。”
崔夫人拧着眉头,没好气地数落:“这都两个多月了,还没和好。你打算和谨行一直拧下去不成!”
崔珺瑶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不是我要和他拧着,是他不肯到我的屋子里来。难道我还要去请他不成!”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顾谨行不肯进她的屋子,她总不能低声下去地去求他!
“你啊,白长了一副聪明脸孔。”崔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过去:“夫妻怄气,总得有一个人退让。谨行动了气,不肯低头。你就不能低头吗?难道每回都要等他主动低头不成!”
“我看你就是被惯出了坏脾气,合着该好好整治一回才对。”
崔珺瑶没料到亲娘会这般训斥她,一时间既震惊又伤心,眼中立刻涌出了泪珠:“母亲,你怎么也站在他那一边!”
顾家人不向着她也就罢了,母亲怎么也一张口就责怪她?
“我站在你这一边,所以才要骂醒你!”
崔夫人沉着脸,张口说了下去:“当日你出嫁之前,我曾叮嘱过你。出嫁后,你便是顾家妇,凡事当以顾家为先。”
“你当日应的好好的,这几年做的也算不错。所以太夫人给你撑腰,谨行敬你爱你让你,顾家上下也都敬重你。这一切,都因为你是顾家长孙媳。”
“撇开这一层身份,谁还会看重你忍让你?”
“崔家的事,自有你父亲和大郎他们操心,你不必多管。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谨行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谨行脾气再好,也不是面团,任你揉搓。此次他动了气,一意冷淡你。你就主动些,去给他陪个不是,早些和好如初。不然,时日久了,谨行的心凉了。你就是想捂也捂不热了。到那个时候,只会白白便宜别的女子。”
“谨行生的好相貌,又是定北侯世子。他若是要纳妾,谁也拦不住。我们崔家,也不便为了这种事登门。瞧瞧满京城的勋贵公子,谁没有几个红颜知己美妾通房?谨行品性端正,一心待你,这样的好夫婿,难道你要拱手让人?”
“你仔细想一想其中的道理。”
崔夫人苦口婆心的一席话,令崔珺瑶沉默下来。
崔夫人轻抚崔珺瑶的头发,低声轻叹:“阿瑶,你素来聪慧伶俐,行事圆滑。这回怎么钻了牛角尖?听我的话,该低头便低头,别总这般拧着。”
崔珺瑶咬了咬嘴唇,低语道:“母亲,我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皇上如何对皇后娘娘,众人有目共睹。顾谨行为何不能这样对我?”
崔夫人:“……”
崔夫人满面错愕地看着崔珺瑶,半晌没说话。
崔珺瑶被崔夫人看的有些心虚慌张,用力抿了抿唇:“母亲为何这般看着我?我说的哪里不对?”
崔夫人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罢了,儿大不由娘。我好话说尽,你不肯听我也没办法。等你哪一日想通了,你自会知道你今日错在哪里。”
说完,竟起身走了。
崔珺瑶愣愣地看着崔夫人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为何连母亲也这般责备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酒意熏然的顾谨行,被随身小厮搀扶着回了书房歇下。
书房里的床榻,供平日午休小憩之用,远不及寝室里宽大结实的床榻来的舒适。不过,这两个多月来,他一直歇在这里,倒也慢慢习惯了。
一躺下,酒意便涌上来,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脑海中闪动着白日的一切。
世人皆踩低捧高。他往日以顾家长孙的身份露面,今日却是以定北侯世子的身份出现。受到的待遇也截然不同。
这一日,宫中帝后皆有厚赐。他身为主角,自是风光无限。
哪怕他心性沉稳,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也禁不住有些飘飘然。一个恍神,便在众人的夸赞和追捧声中喝多了……
“阿瑶,”口干舌燥的顾谨行,在意识昏沉中含糊地喊了一声。喊过之后,一直无人回应。
顾谨行这才想起自己和崔珺瑶依旧在怄气冷战的事,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做错了什么?
他身为顾家长孙,如今承袭定北侯府的世子之位。肩上担负着撑门立户振兴顾家的重任。他的妻子,必须和他一条心,一起撑起侯府门户。
他会谦让妻子,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依着她,为了她,他狠下心肠冷落亲娘,未曾碰过别的女子半根手指。
可在这一点上,他寸步都不能让。
哪怕她为此心生怨怼,和他离心,他也绝不心软后悔。
顾谨行很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隔日,宫中顾皇后下了凤旨,召顾谨行夫妇进宫觐见。顾谨知夫妇和尚未成亲的顾谨礼也一并入宫。
顾谨知成亲已有四年,妻子刘氏容貌秀丽,性情温和,也是望族出身。如今育有一子一女。
顾谨行夫妻两个颇有默契,私底下不管如何别扭,当着众人的面却不露声色,依旧是一对恩爱夫妻。
一行人以顾谨行为首,进了椒房殿。
坐在凤椅上的顾莞宁,身着皇后宫装,年轻美丽,威仪天成。目光平静中含着喜悦,看了过来。
血脉至亲,自小一起长大,对顾谨行等人而言,这张脸孔无疑是极熟悉的。
此时众人看着她,又有些异样的陌生和敬畏。仿佛她穿上宫装坐上凤椅后,便成了高不可攀只能仰视之人。
直到顾莞宁起身,含笑坐上前来,喊着“大哥大嫂”“二弟二弟妹”“三弟”,那层坚固又无形的隔阂骤然被打破。众人略有些紧绷的神情也为之松懈下来。
“见过皇后娘娘。”顾谨行率先拱手行礼。
众人一一跟着行礼。
顾莞宁笑着说道:“都免礼。今日椒房殿里没有外人,只我们兄妹几个。像往日一样说话就好,不必拘束。”
话是这么说,这里到底是椒房殿。众人一时都有些拘谨。
众人入座后,琳琅和玲珑两人端了茶水送到众人手边。
顾谨礼忽地咧嘴一笑,声音轻快:“一见到琳琅和玲珑,我便觉得是进了二姐的依柳院。”
顾莞宁被逗得莞尔一笑。
琳琅玲珑她们两人贴身伺候顾莞宁数年,如今又随顾莞宁进了宫,做了椒房殿里的女官。名为主仆,与家人也没什么两样。
顾谨礼一句俏皮的玩笑,令众人都露出会心的笑意,气氛也为之轻松起来。
“一转眼,三弟也已长大成人了。”顾莞宁笑着打量顾谨礼一眼,语气中满是欣慰。
顾谨礼相貌承袭了方氏,性情脾气却像足了顾海。
他和顾莞琪不愧是亲姐弟。天生胆大,说话诙谐,闻言咧嘴笑道:“我倒是嫌自己长得太慢了。大哥二哥都娶了媳妇,独独剩下我一个。过两日又得进宫当差,爹娘都不急着给我娶媳妇,让我好好当差。二姐,你可不能不管我。还是早些给我挑一个贤惠又漂亮的媳妇吧!”
一席话,逗得众人哄笑起来。
顾莞宁已经许久未曾这般开怀了,笑着应道:“好,你这般信任我这个二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以后定要为你挑一个可心的。你倒是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顾谨礼一本正经地答道:“像大嫂这样的。”
端庄微笑的崔珺瑶:“……”
顾莞宁已经笑着瞪了过去:“胡闹!长嫂如母,哪有这般开长嫂玩笑的。还不快些给大哥大嫂赔礼。”
顾谨礼嘻嘻一笑,起身冲顾谨行夫妻作了个揖:“大哥大嫂勿要见怪,小弟刚才也不是全然说笑。娶妻当娶贤,我以后就想娶一个大嫂这样聪慧美丽又贤惠的妻子。”
顾谨行失笑不已:“你这张嘴,就是口无遮拦。以后进宫当差,可得谨慎仔细一些,不能胡言乱语,给娘娘惹祸。”
顾谨行摆出兄长架势,顾谨礼立刻应了声是。
崔珺瑶此时也反应过来,含笑道:“三弟这般盛赞,我这个做嫂子的,委实愧不敢当。已三弟的相貌人品,以后定有佳人相伴,远胜过我。”
顾谨行却道:“有佳人相伴,理所应当。远胜过你,却无可能。这世上,哪有胜过你的女子。”
当众秀恩爱之举,又惹来众人的笑声。
崔珺瑶心中一阵悸动,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谨行。
夫妻两人对视片刻,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心中各自唏嘘感叹,便不为人知了。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瞥了顾谨行夫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夫妻闹别扭,不欲别人知晓。她便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今日进宫的顾家兄弟三人,顾谨行沉稳持重,顾谨礼活泼风趣,庶出的顾谨知是最紧张局促的一个。
顾莞宁未出嫁时,和顾谨知来往最少。不过,到底是嫡亲的堂姐弟,见面总比旁人亲近几分。
“二弟,你可去过兵部了?”顾莞宁笑问。
顾谨知比顾莞宁小了一岁,今年二十一岁,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彬彬有礼,看着便令人心生好感:“昨日便去过了。三叔亲自领着我去的。”
顾谨礼笑着接过话茬:“是啊!我爹说了,人人都知道二哥是顾家儿郎,他这个做三叔的故意避嫌,反而显得矫情。索性亲自领着二哥去兵部报到。二哥初进兵部,官职不高,先从七品主簿做起。”
进兵部便有实差,官职虽然不高,也已胜过许多初入官场的年轻人。
顾谨知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声音清亮有力:“二姐放心,我一定用心当差,绝不给顾家丢人。更不会令皇上和娘娘颜面无光。”
顾莞宁含笑点头,然后看向顾谨行:“还没来得及恭喜大哥一声。以后,大哥便是定北侯世子。有资格上朝听政议政了。”
再下一步,便有资格正式领兵了。
顾谨行目中闪起奕奕神采:“我必不会辜负二妹的信任。”
……
正说着话,便有宫女进来禀报:“启禀娘娘,皇上驾临。”
昨日萧诩便说过,一散朝就到椒房殿来。顾莞宁毫不意外,笑着起身:“大家随我一起迎一迎皇上。”
众人一起应声而起,随在顾莞宁的身后到了椒房殿正门处。
没等片刻,天子便已驾临。
天子每日出入椒房殿,每次只带着小贵子穆韬和几个贴身侍卫,几乎从未摆过天子仪仗。今日也不例外。
穿着龙袍的萧诩,比往日多了几分高不可仰的威严。那张俊美温和的脸孔,也有些陌生遥远。
顾谨行等人在顾莞宁面前轻松随意,对着天子却不能散漫,立刻躬身行礼。
萧诩笑道:“大家伙儿都平身。在椒房殿里,我只是阿宁的丈夫,你们还像往日一般,叫我一声妹婿或是姐夫便好。否则,我也无颜留下了。”
新帝登基后,最令人称道之处,便是这份如春风般温润的气度。哪怕众人都知天子表里不一,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顾谨行略一犹豫,年龄最小的顾谨礼已经爽快地改了口,喊起了二姐夫。
萧诩笑着应了,目光掠过满脸朝气的顾谨礼,忽地想到了远走他乡的顾莞琪,压在心底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顾莞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看了过来。
夫妻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各自叹息一声。面上却未曾流露半分。
……
过了片刻,阿娇阿奕也散学回来了。
七岁的孩童正是猛长个头的时候。过了这个年头,阿娇原本圆润的脸蛋迅速变瘦,身体也如柳条一般抽条长开,有了小小少女的娇嫩美丽。
男孩子发育稍慢一些,阿奕比阿娇矮一点,一团稚气的俊俏脸孔,偏要摆出大人样子来。既可爱又可笑。
年龄最小的阿淳,虚岁三岁,实则只有一周岁多。正是最活泼淘气的时候,进来便迈腿到处跑。
阿淳在宫中出生,这一年多来从未出过宫。
顾谨行对阿娇阿奕很熟悉,见阿淳的次数却极少。
顾谨知顾谨礼更是第一次见阿淳。顾谨礼脱口而出道:“阿淳长的真像二姐。”
阿淳俊秀漂亮的眉眼,几乎都承袭自顾莞宁。
顾莞宁连连冲顾谨礼使眼色,可惜已经迟了。顾谨礼和顾莞琪一般嘴皮子麻溜,一秃噜便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阿淳比阿娇阿奕生的都好看。”
说完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众人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有,阿娇阿奕怎么都在瞪着他?
顾谨礼懵了一懵,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笑道:“这才半年没见,阿娇就长这么高这么美了?若不是在椒房殿里遇见,我都不敢认了。”
这才将阿娇哄的展颜。
顾谨礼又冲阿奕挤挤眼:“阿奕,不认识三舅了吗?快些过来,三舅带你去爬树掏鸟窝。”
阿娇阿奕曾在定北侯府住过一些时日,最喜欢的便是活泼俏皮的顾莞琪顾谨礼姐弟两个。
阿奕也不生气了,兴冲冲地跑到顾谨礼身边:“三舅,你真的会爬树吗?宫中有一棵树,又粗又高,你能爬上去吗?”
顾谨礼挑眉一笑:“等午膳过后,你领着我过去。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三言两语,便将阿奕哄得高高兴兴。
顾莞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弟,你还是这般淘气。”
萧诩饶有兴味地问道:“三弟真的会爬树?”
“那是当然。”顾莞宁笑道:“他自小就调皮,没一日老实安分,不是爬树打鸟,便是到园子里的水塘里抓鱼。隔几日就要被三叔揍一回。”
顾谨礼立刻拱手求饶:“请二姐给我稍留几分薄面。”
众人被逗得齐声哄笑。
萧诩显然也很喜欢顾谨礼,笑着说道:“姐夫给你撑腰,你不必怕你二姐。”
顾谨礼压低声音提醒:“姐夫说话也悠着点。免得二姐羞恼动气,晚上不让姐夫回椒房殿。”
顾谨行咳嗽一声,连连冲顾谨礼使眼色。
说笑几句无妨,也得注意分寸。万万不可触怒天颜。
萧诩倒是半点不以为意,自嘲地笑道:“看来,我这惧内的名声已经传遍京城。”
顾谨行忍不住插嘴:“快传遍大秦了。”
萧诩:“……”
众人相聚,其乐融融。
顾莞宁情难自制地想起了顾莞琪。
若是顾莞琪也在,今日一定会更热闹吧!
这世上最了解顾莞宁的人,非萧诩莫属。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暗,萧诩便看了过来,目中流露出几分愧色。
顾莞琪之事已了,却也成了帝后心中的遗憾。
顾莞宁不愿扫了众人兴致,众人也很有默契,无人提起顾莞琪。众人说笑一番,在椒房殿里用了午膳。
顾谨礼果然领着阿娇阿奕去园子里玩耍。阿淳口齿清晰,一口一个三舅舅,也跟着去了。
顾谨行顾谨知随天子去了福宁殿,顾莞宁则留下崔珺瑶和刘氏说话。
顾莞宁和崔珺瑶自小相识,未出嫁前便是闺中好友。做了姑嫂后,性情相投,颇为相得。此时见面闲话家常,也颇为熟稔。
刘氏一时插不上话,半点都不急躁,微笑着坐在一旁聆听。
刘氏过门已有四年,和顾莞宁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正经地坐在一起说话,还是第一回。顾莞宁不想冷落刘氏,主动笑着问道:“二弟妹平日喜欢做什么消遣?”
崔珺瑶要主持中馈,刘氏只用管着自己的院子便好。闻言有些羞赧地应道:“说来惭愧,我虽然读过书,对诗词之类却无兴趣。大半时间照顾儿女,偶尔有闲暇,便下厨做些吃食。”
这个刘氏,也是太夫人亲自选定的孙媳。
刘氏是望族嫡次女,性情敦厚,不是那等掐尖要强的脾气。嫁到顾家,和顾谨知夫妻相得,对崔珺瑶这个长嫂也颇为尊敬。也因此,顾家长房堪称和睦。
顾莞宁往日和刘氏没什么接触,今日见面说话,倒是很喜欢刘氏的性子。笑着说道:“口腹之欲,人之大欲也。我也喜欢美食,只可惜眼高手低,自己做不出来。只能等着身边人做好,我只管吃现成的。”
顾莞宁这般温和亲切,令刘氏紧张忐忑的心情缓缓平复,胆子也大了一些:“娘娘生来尊贵,要操劳烦心宫中诸事,自是无暇琢磨厨房小事。”
崔珺瑶抿唇笑道:“这样说来,我实在惭愧。我既不如娘娘这般忙碌,也没像弟妹这般精心照顾丈夫儿女。”
刘氏委实会说话,立刻笑道:“我如何能和大嫂相比。大嫂是名门出身,如今又是定北侯世子夫人。日后执掌中馈,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我只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高下之别,岂能同日而语。”
崔珺瑶被捧得失笑不已:“听你这样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劳苦功高。”
刘氏笑道:“本来就如此。”
顾莞宁也目露笑意。
祖母真是好眼光。娶进门的孙媳各有长处。已经出嫁的姐妹三个,也都嫁了好夫婿。
……
御花园里。
两人合抱才能勉强抱的过来的大树,高大笔直,约莫四十多米,枝大叶深,高耸入云。顾谨礼上了树之后,身形十分灵巧,如猴子一般窜到树枝上。顿时引来阿娇阿奕一阵欢呼。
阿淳不懂这些,便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喊:“三舅真厉害!”
顾谨礼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们等着,三舅再爬高些。”
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顾谨礼又爬得高了一些。
欢笑声传得老远,也惊动了原本在凉亭里坐着赏花的素服宫装少女。
这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纤弱,生的十分秀美标致。听到笑闹声,宫装少女轻声问身边的宫女:“何人在御花园中喧哗吵闹?”
两个宫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应道:“公主既是好奇,不如亲自去看上一眼。”
宫装少女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这个少女,正是当日的丹阳郡主。
萧诩登基后,衡阳郡主成了衡阳公主,安平郡王成了安平王,丹阳郡主自然也就成了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依旧和李侧太妃住在一处,平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在宫中并不惹人注目。闲暇时喜欢到园子里赏花。
御花园占地数百亩,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只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半日也听不到人说话。没想到,今日这般热闹。
丹阳公主怀着好奇之心,循着声音到了那棵已有百年之久的银杏树下。
阿娇阿奕阿淳一起仰着头,不时拍手叫好。宫人们也都站在树下有说有笑。
树上枝叶繁茂,一个身穿青衣的英气少年如猿猴一般,从一个树枝晃悠到另一个树枝。看的人目不暇接,心惊肉跳。
丹阳公主忍不住学着众人的样子,仰头看过去。
离了数十米远,看不清少年的脸孔模样。少年矫健的身姿灵巧的动作却一览无遗。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胆大活泼的少年。
丹阳公主下意识地走近。
……
宫人们见了来人,不敢怠慢,忙行礼:“奴婢见过丹阳公主。”
请安的声音,惊动了阿娇姐弟三个。
阿娇姐弟三个,和这个胆小怯弱的姑姑见面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不过,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
阿娇转过身,和阿奕一起行礼:“阿娇阿奕见过姑姑。”
阿淳也学着阿奕的样子拱手,十分讨喜可爱。
丹阳公主抿唇,露出细细的贝齿:“快些免礼。”目光忍不住掠过树上攀爬的少年:“他是谁?为何会在树上?”
阿娇扬眉笑道:“是三舅。他要爬树,找到鸟窝,掏几个鸟蛋煮了给我们吃。”
阿奕抢着接过话茬:“是我们让三舅爬地树。”
原来是定北侯府的人。
丹阳公主笑容淡了几分,忽地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正要张口离开,忽地听到宫人的一声惊呼。
丹阳公主反射性地抬头,一张红润的小嘴也惊诧地张成了圆形。
那个青衣少年,竟直直地从十几米处的树干上跳了下来。
他是不要命了吗?
意料中的血肉横飞却未发生。
青衣少年如飞鸟一般轻巧落了地,甚至没发出太大声音。
丹阳公主怔怔地看着英气勃勃的青衣少年扬着笑脸大步走来,眉眼间跳跃着比阳光更灿烂的笑意,一张口,声音是那样的轻快活泼:“阿娇,阿奕,阿淳,都过来。看三舅给你们找到了什么!”
顾谨礼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
掌心处,有一只极小的鸟。这只鸟显然刚破壳而出,翠绿的羽毛湿漉漉的,一双小小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惹人怜爱。
“我刚才在树上发现了一个大鸟窝,里面有五六个鸟蛋。没想到,这只鸟正好破了壳。”顾谨礼声音轻快,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想来这也是我们和这只小鸟的缘分。你们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
阿娇目中骤然闪出愉悦的光芒,伸出白嫩的小手:“三舅,将小鸟给我。”
阿奕遗憾地张口迟了一步,眼巴巴地看着阿娇的掌心里多了一只小鸟。好在阿娇和他最是要好,半点不小气,笑眯眯地将手中的小鸟送到他眼前:“阿奕,我们一起来养这只小鸟。”
阿奕咧嘴笑着点头。
阿淳个头矮,仰着头踮起脚尖:“姐姐,我也要看。”
阿娇笑着应了一声,弯下腰。三个头颅凑到一起,看的津津有味。
顾谨礼见三个孩子这般高兴,心里也很是喜欢。也直到此刻,他才留意到这里多了一个宫装少女。
这个少女是谁?
……
顾谨礼虽然活泼胆大,却不是莽撞轻浮之辈,并未唐突打量这个少女,而是低声问阿娇:“阿娇,这位姑娘是谁?”
阿娇笑道:“这是我的姑姑丹阳公主。”
听到这个答案,顾谨礼倒是没怎么惊讶。能在御花园里出现,又是这般稚龄,想来也应该是这位极少露于人前的丹阳公主了。
顾谨礼垂下头,恭敬地拱手行礼:“顾谨礼见过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纤柔的声音传来:“免礼平身。”
“谢过丹阳公主。”顾谨礼中规中矩地道了谢,站直了身子。目光迅速掠过丹阳公主秀美细致的脸庞,未做停留,又移了开去。
早就听闻定北侯府的儿郎个个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顾谨礼,虽然年少活泼,却半点不见轻浮。
丹阳公主心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本已该离开,不知为何,迟迟未曾挪动脚步。
顾谨礼并未趁机前来搭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神色显出了对皇室公主应有的恭敬。
丹阳公主从没有和同龄少年说过话打过交道,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尴尬。
阿娇欢快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闷:“三舅,树上的鸟窝还在吧!你上树去,将鸟蛋都拿下来,说不定很快还有别的小鸟出壳呢!”
顾谨礼飞快地扫了丹阳公主一眼,咳嗽一声道:“在御花园中爬树,有失体统。还是算了吧!”
阿娇撅起小嘴:“三舅刚才还爬了。”
“就是。”阿奕用同样指控的目光看过来:“三舅之前说过,今日陪着我们姐弟玩耍,不管我们要做什么都答应,原来是骗我们的。”
顾谨礼:“……”
丹阳公主也在,他自是不便再做出爬树这等不雅的举动。
当年的于侧妃变相地死在顾莞宁手中,安平郡王也就此一蹶不振。益阳郡主死后,这位丹阳郡主被养在了李侧妃身边,平安长大,如今已是大秦公主。
丹阳公主和顾莞宁有杀母弑姐之仇,身为顾家人,在丹阳公主面前自是要格外小心。免得行步差池被迁怒责罚……
阿娇阿奕年龄不大,俱十分聪慧,见顾谨礼一脸为难,很快便会意过来。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一起看向丹阳公主。
“我们在此玩耍,是不是扰了姑姑赏花的兴致?”阿娇一张白嫩可爱的小脸笑得十分甜蜜。话语中的意思却不容人错辨。
丹阳公主目光微微一暗,温和地应道:“这倒不是。我经过这儿,便过来看看。我这就离开。”
阿奕同样彬彬有礼:“那我们就不送姑姑了。”
丹阳公主笑了一笑,便转身离开。
走出没多远,便听到阿娇阿奕欢快的声音:“三舅,你现在能爬树了吗?”
丹阳公主:“……”
……
丹阳公主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如隐形人一般活着,便是她的生存之道。
父王死了,皇祖父死了,齐王死了,大哥登基做了天子,大嫂做了皇后,嫡母成了太后……这一切,和她都没太大关系。
她小心翼翼地活在众人的视线之外,甚至很少和嫡亲的兄长亲近。
阿娇阿奕姐弟两个都被精心教导过,对她这个姑姑还算尊敬……也只剩下尊敬了。论亲近,甚至远不及顾家的一个少年。
丹阳公主有些茫然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欢笑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青衣少年笑得干净而明朗,又如猿猴一般爬上了银杏树。动作迅疾利落,惹来阿娇阿奕的拍手道好。
离了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孔。奇怪的是,那抹绚烂的笑容却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久久挥之不去。
……
顾谨礼陪着阿娇姐弟三个,玩了半日功夫。
直到顾莞宁派了玲珑来叫他们回去,四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椒房殿。
阿娇手中捧着翠色小鸟,叽叽喳喳地说道:“母后,这是三舅给我抓的小鸟。我要找一个漂亮的鸟笼,养着它好不好。”
无关原则的事情,顾莞宁从不拂逆儿女的请求,笑着点点头。
阿娇喜不自胜。
阿奕立刻插嘴道:“阿娇,你说过的,我们两个一起养着它。”
阿娇颇为慷慨大方:“当然了。以后给小鸟喂水喂食的事就交给你。”
阿奕高兴地点点头。
顾莞宁:“……”
这个傻小子!
顾莞宁好笑地瞄了高高兴兴的阿奕和笑得狡黠的阿娇一眼,然后看向顾谨礼:“三弟,今日你陪着他们三个玩了半日,是不是很累?”
顾谨礼咧嘴一笑:“不累不累,半点都不累。以后有空,我再陪他们玩耍。”
顾莞宁失笑,随口打趣道:“以后进宫当值,可不能这般跳脱。”
顾谨礼扬眉一笑:“那是当然。”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我在御花园中遇到丹阳公主,不知是否惊扰了公主。”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敛,目光一扫,淡淡问道:“丹阳为何会在御花园里?”
身后的玲珑低声应道:“丹阳公主平日常在御花园里赏花。今日想来是偶然遇到顾三公子。”
如今后宫尽在顾莞宁掌握之中,以丹阳公主谨小慎微的性子,应该不敢“故意”偶遇顾谨礼。
顾莞宁心念电转,轻声叮嘱顾谨礼:“以后你在宫中当值,言行举止都要留心些。万万不可疏忽大意,免得被人算计。若再遇到丹阳,切记不可失了礼数。”
这是在变相地提醒顾谨礼,要和丹阳公主保持距离。
她可以容忍一个没什么破坏力的丹阳公主在宫中生活,却绝不会让顾家人和丹阳公主沾惹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顾谨礼正值年少,年轻人大多热血冲动。万一为丹阳公主的纤弱美貌所动,日后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顾谨礼一听话音,便猜出顾莞宁的心意,正色应道:“二姐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
看着气宇轩昂的英挺少年,顾莞宁心中十分欣慰。
顾家的儿孙,个个都是好样的。
顾莞宁叮嘱两句,便将此事抛到脑后。
……
顾谨行等人在傍晚时分离宫。
进宫觐见帝后,在宫中逗留大半日功夫,这份恩宠,自新帝登基以来独一无二。此事传到众人耳中,少不了羡慕嫉妒非议。
不过,这些闲话,众人只敢在私下里说说,绝无可能传到椒房殿里的帝后耳中。
“皇上这般抬举顾家,臣妾真不知该如何谢皇上才是。”
顾莞宁的声音里多了平日少有的活泼和戏谑,眉眼含着耀目的笑意,生动鲜活,美丽明艳。
萧诩情生意动,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亲昵调笑:“早知皇后会这般高兴,朕早就下旨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笑,然后相拥着一起说话。
两人夫妻多年,已经渐渐过了激情无法抑制的年少岁月,犹如酿酒,感情越来越浓厚。
在这世上,他们已是最亲近的人,无人可以替代彼此。
他们有三个儿女,有前世共同的记忆,有许多不为外人知的隐秘,只对彼此坦诚。他们共同熬过最痛苦的时光,如今,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在这椒房殿里,他们也如世间所有的凡俗夫妻一样,会相视而笑,会怄气斗嘴,会为了如何教育儿女争执。
顾莞宁将白日的事情说给萧诩听了一遍,末了笑着叹道:“阿娇天生机灵,头脑灵活,反应敏捷。读书十分聪慧,举一反三,犹胜我当年。阿奕天资只有中上,虽然十分勤奋努力,却远不及你。”
“阿娇虽然爱护阿奕,有时候偶尔会捉弄他。阿奕不如阿娇脑子转的快,不免就要吃些闷亏。”
语气中,不免流露出几分遗憾。
重活一世,她对儿子的教导一直十分上心。阿奕也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几位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
只是,人的天资如何,是上天注定的。阿奕确实不及阿娇聪慧机灵。
女儿这般聪明,萧诩颇为骄傲:“我的女儿,本就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孩子。阿奕不及她,我们也无需遗憾。更不能因此扼杀阿娇的天分。”
那是当然。
顾莞宁点点头:“这些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几句罢了。在孩子面前,一个字都未提过。”
萧诩嗯了一声。
顾莞宁话锋一转,提起了丹阳公主。
萧诩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顾莞宁的话外之意,随口笑道:“丹阳还小,过几年再招驸马。三叔三婶只有谨礼一个儿子,对他的终身大事必然十分上心。让他们早些为谨礼定下亲事就是了。”
提起丹阳公主,不免又要说到安平郡王。
自萧诩登基,安平郡王也成了安平王。他未曾跟着进宫,被留在太子府里。
“萧启的年龄也不算小了。”顾莞宁目光微闪:“到明年出了孝期,也该为他挑一门亲事了。”
也免得萧诩落一个刻薄胞弟的恶名。
萧诩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略一思忖低声道:“此事交给你,就不必劳烦母后了。等萧启成了亲,我便命他开府另住。”
封地可以有,就当花些钱粮养一个闲人。就藩就不必了。让萧启老老实实地在京城里待着,活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也翻不出半点风浪来。
顾莞宁知道萧诩的打算,点头应了下来。
齐王起兵逼宫,杀齐王是“逼不得已”。再弑杀胞弟,于天子名声有损。还是留着萧启为好。
“对了,阿言也不小了吧!”萧诩随口笑问:“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你这个做长姐的,也别忘了给阿言挑一个好媳妇才是。”
沈谨言的身世早已大白于天下。之前住在梧桐居里,顾莞宁进宫后,将沈谨言一并带进宫中。
沈谨言一直跟着徐沧学习医术。萧诩心知徐沧对太医院里的医书古籍垂涎已久,便命徐沧去太医院里“整理”医书。既无官职之累,又能阅览钻研医书,正合徐沧心意。沈谨言身为弟子,顺理成章地进了太医院。
沈谨言的身份到底有些尴尬,不便时常进出椒房殿,便在太医院里住下。每隔几日,才会进宫请安一趟。
说起沈谨言,顾莞宁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唇角也微微扬起:“我们两个想到一处了。我也想着给阿言挑一个媳妇,让他早日成家。”
她这个长姐,到底不能时时陪在沈谨言身边。他早些娶妻,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孤单寂寞了。
闲话一番话,夫妻两人才安寝。
隔日,正好沈谨言到椒房殿来请安。
十六岁的沈谨言,身量修长,相貌俊秀,斯文儒雅。举手投足间,透着同龄人少有的安静内敛。那一双黑亮的眼眸,如溪水一般清澈平静。
他的容貌,和死去的生父沈谦十分肖似。气质却又截然不同。
沈谦阴暗落魄,沈谨言却如朝阳下的一株青竹,生气勃勃,令人心喜。
沈谨言正要拱手行礼,顾莞宁已经笑道:“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不必行礼。过来坐着说话。”
沈谨言乖乖地应了一声,走到顾莞宁身侧坐下。
顾莞宁的目光落在沈谨言俊秀儒雅的脸孔上。
沈谨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姐姐为何这般看着我?莫非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顾莞宁笑叹一声:“我是在感叹,不知不觉中,你竟也长大成人了。”
她比沈谨言年长六岁。她今年二十二岁,沈谨言正好十六。
少女十五及笄,过了十五岁,便可以说亲嫁人。少年郎大多也在十五六岁时便相看亲事,娶妻成家。
一转眼,沈谨言竟也到了成亲的年龄。让人不得不唏嘘年华似水,光阴如箭。
“阿言,你今日来的正好。我昨日还和你姐夫说起你的终身大事。”
对着沈谨言,顾莞宁无需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将心中的盘算说了出来:“我打算今年给你挑一门亲事,成亲倒是不必着急。等明年出了国丧,再给你操办喜事。到时候你也不必再住在太医院,我会为你挑一处府邸。你也就在京城安家立足了。”
沈谨言往日还小,住在哪儿都无妨。不过,男子长大成人,总该安家立户才是。总不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
沈谨言未料到顾莞宁为自己考虑的这般周全,一时间感动不已。不过,他并未就此应下,反而低声说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心为我考虑。只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听一听再做决定好吗?”
顾莞宁略略一怔。
自七岁起,沈谨言便事事听从她的吩咐安排,从不拂逆她的心意。她也早已习惯为他安排好一切……
却未想到,沈谨言已经悄然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沈谨言见顾莞宁不语,心中一阵忐忑:“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不然,就依着姐姐的意思吧!”
顾莞宁回过神来,冲沈谨言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是我想的不够周全。你已经长大成人,确实该有自己的主见。你如何打算,说来给我听听。”
沈谨言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其实,我并无成亲的打算。至少,这几年里无此打算。”
“沈家已亡,我只余姐姐一个亲人。我没有成家立业传承子嗣的困扰,因此,我不想成亲。”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沈谨言:“阿言,你是不是担心有人会就你的亲事兴风作浪?”
顾莞宁身为中宫皇后,想为沈谨言挑一门好亲事,自然不算难事。哪怕他出身并不光彩,哪怕他姓沈不姓顾,也会有乐意和他结亲向帝后示好的家族。
只是,这样一来,沉寂了多年的顾家丑事,也会被重新翻出来。
他不愿顾莞宁为了他再受半分流言困扰。
沈谨言本想摇头,再看到顾莞宁洞悉了然的锐利目光时,又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
“众人皆知你的存在,你成亲与否,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顾莞宁放缓声音,宽慰敏锐细心的沈谨言:“偶有风言风语,也无人敢传到椒房殿来。你不必诸多顾虑。”
沈谨言沉默片刻,抬头直视顾莞宁:“姐姐,我不想成亲。”
顾莞宁也沉默下来。
……
那些因生母不贞带来的难堪痛苦,从未真正消失,一直被尘封在沈谨言的心里。
这些年,沈谨言绝口不提生父生母。然而,他从没有一刻忘怀过。
他忘不了沈谦看着他时的喜悦,忘不了沈氏满含希冀的目光,更忘不了身世被揭露那一刻的耻辱,和接踵而来的痛苦。
他忘不了曾经受过的羞辱,忘不了曾为顾莞宁带来的麻烦,忘不了因自己存活于世而给定北侯府带来的羞辱。
这些过往,已经深深地烙印进了他的身体中,早已融进了他的血液骨髓。
这样的他,能苟活于世,已是上苍恩赐。
他如何还能成亲?
他根本不配娶任何一个女子。
“我是他们的儿子,我的身体里,或许也流着疯狂的血液。”沈谨言目中流露出无尽的痛苦,声音茫然而低弱:“我不想和任何一个女子生活在一起。也不愿再有子嗣。”
“沈家人已经全部死了,只剩我一个。就让沈家在我身上彻底终结吧!”
自我之后,世上再无沈家人。
不知何时,泪水涌出沈谨言的眼角。
顾莞宁心神俱震,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谨言用袖子擦了眼泪,挤出一丝笑容来:“姐姐,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也早已下定决心这么做。只是,我一直不敢和你说。今日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了。只盼姐姐能应允首肯,不要逼着我成亲。”
连“逼”这个字都说出口了,可见沈谨言对成亲一事是何等排斥。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道:“好,我先答应你,暂不成亲。”
沈谨言眼中一亮,神色有些激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莞宁很快恢复冷静,笑着说道:“快些将眼泪擦干净。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要是被阿娇阿奕看了,保准会笑你。”
沈谨言有些羞臊地红了脸,将脸上的泪珠都擦干净。
顾莞宁又道:“这几年你先不成亲。等日后你觉得孤单,或是想通了,再成亲也不迟。”反正沈谨言还年轻,就是等过个四五年也无妨。
沈谨言笑了一笑:“不会有那一天。”
世上从没有永远两个字。
顾莞宁也未和沈谨言争辩,随口笑道:“总之,一切都如你心意。说不定,过几年你有了心上人,会主动来求我赐婚。”
这怎么可能。
沈谨言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过,他从不拂逆顾莞宁的心意。此次主动张口,已是生平最勇敢的举动。
“姐姐,我还有另外一桩事求你。”沈谨言神色郑重。
顾莞宁被勾起了好奇心,笑着问道:“你这般慎重,到底是为了何事?”
沈谨言一脸恳切地说道:“我今日来给姐姐请安,其实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我自八岁起随慧平师父学医,后来又拜徐神医为师。算起来,学医也有整整八年。医书我读了不下百本,医术药理我也学了许多。就连师父也夸我颇有天赋。”
“只是,我到底身份特殊,在太医院里待着,无人敢招惹我,也无人敢请我看诊。我也不便时时进宫。学了这一身医术,却无用武之地。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听到这儿,顾莞宁已经会意过来,张口问道:“你是想自己开医馆?”
沈谨言羞涩地笑了一笑:“我这般年轻,哪里有资格开医馆。再者,我吃喝穿用皆不用愁,赚不赚银子都无关紧要。我是想学慧平师父那样,开一座善堂,专门给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看诊。”
沈谨言显然已思虑许久,此时说来滔滔不绝:“慧平师父的善堂开在普济寺旁,到底有些远了。我想着在京城百姓聚居之处开一座善堂。我不收半分诊金,药也只收本钱……”
“药钱也不用收。”顾莞宁忽地笑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开这座善堂。你负责替人看诊,我负责出药材。让贫苦百姓们免费看诊拿药。”
沈谨言既惊又喜:“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顾莞宁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谨言没料到顾莞宁这般支持自己,高兴过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样岂不是让姐姐太过破费了?”
顾莞宁失笑:“这算什么破费。”
“我是中宫皇后,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宫中支出。那么多田庄铺子私房,倒是没了用处。正好将每年产出拿出大半来,一来是支持你开善堂救助穷苦百姓,二来,也为我自己搏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后名声。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沈谨言说了这话之后,也反应过来,讪讪地挠挠头。
是啊!不说别的,只顾莞宁自己的私房,便丰厚得令人咋舌。拿出一些来做些善举,倒也无妨。
顾莞宁的声音传进耳中:“你能想到做这样一桩善事,可见心地善良仁厚。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个章程。你回去好好琢磨,写一封详实的计划书给我过目。我们姐弟两个,便一起来开善堂。”
沈谨言响亮地诶了一声,满脸喜气。
……
“开善堂?”
散朝归来的萧诩,听了顾莞宁的一席话之后,也有些惊讶:“这真的是阿言自己的主意?”
顾莞宁盈盈一笑:“可不是么?我一开始也觉得震惊。后来他细细说给我听,我觉得这是一桩好事。既能锻炼他的医术,也是一桩善举,还能搏一个好名声。”
正是一举三得!
顾莞宁没照镜子,不然,她一定会看到自己的脸上满是骄傲之情。
萧诩想了想,笑着点头:“阿言平日太过沉默少言,几乎从不和人来往交流。时日久了,性子也格外沉闷。以后能常常接触人群,确是一桩好事。”
“这样吧!我这个做姐夫的,也支持阿言一回。阿言挑中了什么地方,只管说一声,盖善堂的事便交给内务府。”
顾莞宁却道:“这件事,别让宫里的人插手。就让阿言自己去做。我也只出银子,出力气的事我一概不管。”
“只有放手,雏鸟才能真正学会飞翔,成为翱翔天空的雄鹰。”
萧诩哑然失笑:“你倒是硬得起心肠。阿言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手,你将一切都交给他,他难道要自己去找工匠不成!至少也得拨几个人给他吧!”
顾莞宁胸有成竹地应道:“有顾福在他身边,再将季同借给他用一阵子。”
顾福素来伶俐,跟在沈谨言身边也有数年。季同手下有两百暗卫,将季同借给沈谨言,便是将手下所有的人都给了他……
就这护犊子的样子,也好意思说让雏鸟学飞?
萧诩揶揄地笑道:“皇后娘娘英明。季同一人,已经抵得上两个内务府了。”
顾莞宁娇嗔地白了萧诩一眼。
萧诩心里一酥,握住顾莞宁纤软修长的手。
……
沈谨言满身热血地回了太医院,熬了一夜,写了一份厚厚的计划书。
隔日,沈谨言先将计划书给了徐沧。
徐沧一愣:“这是什么?”
沈谨言熬了一夜,却半点不觉疲惫,依然精神奕奕:“师父,我昨日和姐姐说了开善堂的事,姐姐已经应下了。这是我熬夜写出来的计划书,请师父先过目。”
年轻人,做事真是有干劲。
徐沧早知沈谨言的想法,却未想到,沈谨言真的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心中油然而生骄傲之情,面上却略略一沉,故意泼冷水:“你有没有想过开善堂要花费多少银子?”
沈谨言欣然道:“姐姐出银子。”
徐沧:“……”
好吧!
有皇后娘娘撑腰,银子不成问题。接下来,便是人手的问题。
“人呢?”徐沧追问道:“想开善堂,就得有地方,得盖房子,买药材。这一样一样都得要人手。就靠你和顾福怎么成?”
沈谨言依旧欣然道:“姐姐一定会将季同借给我用。”
徐沧:“……”
好吧!
有皇后娘娘撑腰,人手也不成问题。
徐沧抽了抽嘴角,低头翻阅起来。
他曾行医多年,深知行医治病之难。有时好心未必能办成好事,有时人心不足,得寸进尺。开一座善堂,说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不知会遇到多少困难……
想来,皇后娘娘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这几年,沈谨言整日将自己困在屋子里。无人禁锢他,真正困住他的是他自己。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这座牢笼,面对人群。不管他做什么,都应该支持。
更何况,开善堂也确实是一桩好事。
徐沧用半个时辰看完了计划书,然后说道:“你尚未真正看过诊,等善堂开了,我先陪你去一段时日。免得你手忙脚乱,应付不来。”
短短几句话,令沈谨言感动得眼眶发热:“师父,你对我真好。”
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话语也不多的徐沧,此时露出温和的笑意:“谨言,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沈谨言心里一暖,鼻子泛酸,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喊了一声“师父”。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屋子里不见人。
他要鼓起勇气,站在人前,让所有耻笑他的人看着,他沈谨言和生父生母不同。他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更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姐姐百般护着他是值得的。
这份隐秘的心思,他没有说出口。可是,顾莞宁一定懂。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便应了他的恳求。
他的师父徐沧,也懂他的卑微委屈,用自己的方式来支持他。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的痛苦心酸,已经被最亲近的人用疼爱抚平。
沈谨言无声地哭了许久。
徐沧从不擅安慰人,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要做事,就得打起精神来。以后有的是你辛苦忙碌的时候,你可别哭鼻子才是。”
沈谨言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
这份计划书,很快送到顾莞宁面前。
以顾莞宁的眼光看来,计划书里有不少稚嫩之处。
她本想指出来让沈谨言修改,一抬头看到沈谨言满含期盼的目光,顿时又改了主意,笑着夸赞道:“计划书写的不错。就照你的心意动手实施吧!”
沈谨言的眼睛几乎快放出光来:“姐姐,你真觉得可以吗?不是在哄我?”
顾莞宁面不改色地撒谎:“当然不是哄你。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被哄得喜滋滋的沈谨言,欢喜地应了一声。
顾莞宁笑着吩咐道:“我将季同先借给你用上一段时日。有什么差事,你只管吩咐他。先四处转转,挑一处合适的地方盖善堂。银子先给你二十万两,不够再和我说。”
沈谨言忙笑道:“哪里要这么多。十万两足矣!”
顾莞宁却道:“要盖善堂,便盖一座大的。能容病患住下的房舍再多一倍,各式药材也多买些。有些名贵少见的药材,不易买到,直接到太医院的仓库里去取。”
沈谨言:“……”
沈谨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这般宠着我,就不怕我恃宠生骄吗?”
顾莞宁挑眉一笑:“我倒是愿意你娇惯一些。”
沈谨言太过懂事,实在让人心疼。
姐弟两个相貌不算相似。因为两人都肖似自己的父亲,承袭自沈氏的不多。唯一相似之处,是两道弯弯的秀眉。
顾莞宁性情刚硬,气势凌人,目光锐利,鲜少有人敢和她对视。也因此,除了亲近之人,无人留意她的眉毛有多秀丽好看。此时盈着笑意,温柔得令人心醉。
沈谨言心中满是暖意,张口道:“姐姐,我一定做出一番事情来给你看。”
顾莞宁含笑点头。
……
沈谨言满心欣喜地出了椒房殿。
还没走出几步,便被等在一旁的小贵子拦下了。
小贵子笑着行了礼:“沈公子,皇上命奴才在此等候。请沈公子随奴才去福宁殿。”
沈谨言在太子府里住了几年,对小贵子也颇为熟悉,闻言低声问道:“皇上怎么忽然要见我?”
身为一朝天子,萧诩确实做到了他对先帝的承诺。自登基后,勤勉政事,当天的奏折从不拖延到第二日。朝堂大事,也极少拖沓。这样一来,萧诩自然十分忙碌。白日能抽空回椒房殿陪顾莞宁用午膳,已经少见。
沈谨言也十分乖巧,几乎从不主动求见新帝。
今儿个姐夫怎么忽然想起召见他来了?
小贵子虽然知道些内情,口风却很紧,咳嗽一声笑道:“皇上十分忙碌,今日特意抽了空召见沈公子。还请沈公子立刻去福宁殿,莫让皇上苦等。”
沈谨言回过神来,忙点头应了。
……
沈谨言迈步进了福宁殿,中规中矩地行礼请安。
原本低头批阅奏折的天子抬起头来,俊美的脸孔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快些免礼。”
沈谨言在太子府住了几年,和萧诩时有见面的机会,彼此十分熟悉。不过,自萧诩登基之后,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此时看着身穿龙袍颇为威严的俊美青年,竟有些陌生之感。
谢了恩典之后,沈谨言依旧低着头。
萧诩略带调侃的声音传进耳中:“怎么了?莫非是第一次到福宁殿来,心里害怕?”
沈谨言讪讪地笑了一笑,抬头应道:“不怕,就是心里有些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我是天子,也是你姐夫。”萧诩笑道:“你还像以前那样就行了。”
温和的声音抚平了沈谨言心中的忐忑。
沈谨言定定神,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又不说话了。
萧诩暗暗失笑,张口说道:“我昨日听阿宁说起你想开善堂的事。你可想好了?”
一提起善堂,沈谨言顿时来了精神,也没那么拘谨了:“嗯,我昨夜已经写好了计划书,今天送到椒房殿给姐姐过目。姐姐夸赞我计划书写的不错。”
萧诩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计划书在哪儿?我也看看。”
沈谨言腼腆一笑:“姐姐看过之后,便还了给我。就在我的袖袋里。”说着,从袖袋中取出折叠好的计划书,送到龙案上。
萧诩一目十行,看得很快,一边看一边点头赞许:“思虑颇为周详。”
沈谨言被夸得满心欢喜,就像一个极欲得到家长赞许的孩子一般,俊脸上满是喜悦的光芒。
萧诩看在眼底,心中也觉得欣慰。
这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谨言这般展颜。
别说顾莞宁,就是他这个姐夫,也愿意多惯一惯他。
“开善堂是件好事,既是要做,便做到最好。将善堂盖大一些。你一个人坐诊,必然忙不过来,再招一些大夫来坐诊。”萧诩笑着说道:“我让小贵子准备了二十万两银票。你待会儿一并带走。”
二十万两?
沈谨言被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住了,脱口而出道:“可是,姐姐已经答应支持我二十万两了。”
萧诩冲沈谨言眨眨眼,扬起嘴角:“那是你姐姐给的。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姐夫支持你的。”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别告诉任何人。就是阿宁问起,你也别说。”
沈谨言只觉得自己被泡进了熔浆里,从里到外都是热烘烘的。
他很没出息地又哭了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哽咽:“姐夫,你对我太好了。”
姐姐对他好,他心中感动,又安然领受。毕竟是他嫡亲的姐姐。眼前这个穿着龙袍执掌天下的青年男子,也做到了当年的承诺。明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和姐姐一样疼他对他好。
以前他常觉得老天对他太过残忍。给了他这样一个不堪的出身,给了他那样一个亲娘和亲爹。
现在看来,上苍还是公平的。给了他这样好的姐姐和姐夫!
萧诩看着哭得像个孩童一样的沈谨言,又心疼又好笑,温声哄道:“这是值得高兴的喜事,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哭上了。你好好做事,每日高高兴兴地就好。我和你姐姐也能放心了。”
沈谨言用力擦了眼泪,俊秀的脸孔掠过坚定之色:“我一定办好善堂,不让姐姐和姐夫失望。”
萧诩笑着嗯了一声,冲小贵子点头示意。
小贵子忙将准备好的一匣子银票送到沈谨言手中。
沈谨言捧着小巧精致的银匣子,宛如捧着世上最珍贵之物。
……
萧诩叮嘱沈谨言不要将二十万两银子的事说出去,自己却忍不住。当晚回椒房殿,便告诉了顾莞宁。
顾莞宁薄嗔道:“我不是说过,这是我和阿言的事,不用你插手么?”
萧诩笑道:“你和阿言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岂能袖手不管。难得阿言下定决心出来做事,我这个做姐夫的,总得表示一番心意。”
这个萧诩,总是这般温柔体贴,让她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深情,再也离不开他。
“你这般惯着他,可别惯的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顾莞宁心里早已软了,口中依旧嗔怪。
萧诩早已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低低地笑了起来:“惯着阿言的,可不止我一个。那份计划书,有不少稚嫩之处。你不是也没吭声没让他再修改吗?”
顾莞宁神色如常:“他还年轻,思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等日后盖善堂的时候,他自然会慢慢察觉到疏漏之处。到时候再弥补也不迟。”
人不经事,哪里会长大。
有她在,阿言走些弯路也不怕。
萧诩点头赞成:“此话有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出这一步,这时候确实不宜泼冷水。先以安慰鼓励为主。反正有你我撑腰,这天底下也没人敢刁难为难他。走错一两步也无妨。”
……所以,帝后两人谁也别说谁了。
一样都惯着沈谨言!
……
沈谨言沉浸在被承认被赞许的喜悦中,胸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和渴望。回去之后,又细细地将计划书修改一遍。
原本计划挑一处僻静之地,盖一座能容纳几十个病患的善堂,善堂里要有药堂和房舍。初步预算花费十万两银子。
现在姐姐支持二十万两,姐夫支持二十万两,这善堂便可以盖大一倍,还能挑一处人群聚居之处。房舍可以盖上百间,专门收容病重的病患,或是得了重病无处可去的老人。
药堂盖的宽敞些,里面普通药材为主,昂贵少见的药材也要放一些。到时候请一些医术高明的郎中坐诊,免费替穷苦百姓看诊。郎中们的薪资,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不过,有四十万两银子,怎么也能撑上几年了。几年以后的事情,慢慢再想就是了。
沈谨言太过亢奋,又熬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徐沧看到沈谨言满是血丝的眼睛,被吓了一跳,板着脸孔训斥道:“做大夫的,首先得有一个好身体。若是自己都被熬垮了,还怎么帮病患看诊治病?想做事也不急在这几天。”
沈谨言最是乖巧听话,闻言立刻羞赧地点了点头:“师父说的是。”
他这般听话,徐沧倒是不忍再呵斥他了。
这几年来,师徒两个朝夕相处。他从一开始的百般挑剔,到后来的欣赏器重。到如今,早已将沈谨言视为自己的子侄一般疼爱。恨不得将所有的医术都倾囊相授。
徐沧叮嘱道:“要开好善堂,非一朝一夕之功。娘娘让季同来帮你,跑腿出力的活,你只管交给他。你每日至少也得抽出半日的时间,随我继续研习针灸之术。”
沈谨言立刻正色应了下来:“是,师父。”
徐沧擅治疑难杂症,也时常配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丸。不过,他最拿手的依旧是针灸之术。
沈谨言从两年前开始正式学习施针,如今只能算小有所成。
“医术之道,博大精深。我钻研了半辈子,依旧觉得力有不逮。”
徐沧神色肃穆地说道:“你想开善堂,亲自看诊救人。这是一桩好事,我支持你。只是,我无暇帮你的忙。我要将毕生所学所研究的,全部撰写成医书,留给后人。”
“世上医术高明之人极多,然而,肯将医术全部传授给弟子的,却少之又少。弟子再收徒,也会像自己的师父一般,悄悄留一手。如此一辈一辈传承下去,不知有多少精妙的医术药方失传。”
“我徐沧,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打破这样的陈旧陋习。”
“我改变不了别人,便从我自己做起。”
“希望我撰写的医书,能让后世的大夫少走一些弯路,有所收获。只要能多救一个人,也值得了。”
这是徐沧第一次明言自己的愿望理想。
沈谨言听得心怀激荡,目中露出钦佩和崇拜:“师父这才是大善。徒儿不才,愿意追随师父,一起造福世人。”
徐沧笑了起来,拍了拍沈谨言的肩膀:“好!我们师徒两个,各自照着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季同很快接到了顾莞宁的命令。
自顾莞宁进宫为后,季同及其手下的侍卫也失了本来的用处。
顾莞宁身为中宫皇后,身边自有禁军侍卫保护。季同和一众暗卫,不能进宫,一直留在太子府中。
这一年多来,季同收集一些消息,挑出一些要紧的送入宫中,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说起来,真是闲得发闷。
接到顾莞宁的命令,季同立刻召集所有暗卫前来训话,又吩咐下去,让一众暗卫四散京城,寻找合适盖善堂的地方。
几日后,沈谨言回了太子府,召季同前来相见。
未到三旬的季同,正值盛年,身手过人,精力充沛,目光奕奕。他拱手行礼之后,便垂首听令。
沈谨言自幼起便在侯府长大,这些年来尽力简朴,举手投足间依然是自小便被培养出的侯府公子风范,温和客气地笑道:“季统领不必多礼。想来姐姐早已命人给你传过信了,从今日起,你便听从我的号令差遣,直到盖好善堂。”
季同恭敬地应了声是。
沈谨言也未过多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要选一处地方盖善堂,最好是贫苦百姓聚居之处。地方要宽敞些,至少也得十几亩地。你今日便让人到京城各处寻找合适之处。最好挑出三四处,我一一看过再做决定。”
季同一直默默倾听,待沈谨言说完,才笑着禀报:“沈公子,奴才斗胆,前几日便已下令。暗卫们已经找到两处合适的地方。公子若有空闲,今日去看看也无妨。若不满意,让他们继续再寻。”
然后有条不紊地说道:“要盖善堂,除了买地,还要聘用许多工匠。诸如木匠瓦匠之类,要购买木石等原料,至于药材,倒是可以等善堂盖好了再一一置办购买。”
“此中事情最是繁琐。奴才以为,不如请精明的账房核算成本,加些利润,然后直接将事情分别包给工匠头领。奴才直接负责监工,既省时又省力。”
沈谨言:“……”
季同见沈谨言没说话,心中略有些忐忑,拱手道:“这只是奴才粗浅之见。具体怎么做,还请公子定夺。”
沈谨言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你的提议便很好。我刚才只是在感叹,怪不得姐姐要让你来帮我。你一个人,便足以抵上十个二十个。”
跟在沈谨言身后的顾福微微有些泛酸。
他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也没听公子这般夸赞过他。
季同心性沉稳,并未因几句夸赞飘飘然:“奴才自十五岁起当差办事,算来十几年了。以前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事,不得不小心仔细。自到了娘娘身边,倒是安逸多了。娘娘交待这等差事,奴才若是都办不好,以后也无颜再见娘娘了。”
沈谨言欣然笑道:“我也想将善堂开好,不辜负姐姐对我的信任和厚望。我今日便有空,我们现在便出府,看看暗卫们挑出来的地方如何。”
季同笑着应了声好。
……
暗卫们挑的两处地方,果然都在百姓聚居之处。
为了不惹人瞩目,沈谨言特意换了一身青色布衣,骑着一匹普通的白马。只是,他相貌十分俊秀,举止斯文有礼,气度出众。这一身布衣又岂能遮得住?
一路上,不知引来多少人的顾盼。
其中,又以妇人居多。
大家闺秀们养在闺阁,等闲不会抛头露面。寻常百姓之家没那么多讲究。十四五岁待嫁的姑娘留在家中,年龄稍小的诸如十二三岁的,便没那么多顾忌。嫁了人的年轻女子,或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到处可见。
沈谨言几年未在人前露面,此时阳光明朗,他又骑着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走,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
仿佛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仿佛有许多心怀恶意之人在窃窃私语,低声嘲笑:看,这就是那个不贞不洁的定北侯夫人偷~人生下的私生子……
沈谨言下意识地握紧缰绳,身体有些僵直。
身后传来季同温和的声音:“公子不必紧张。这些百姓张望,是因为没见过公子这般俊秀出众的少年。”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些鄙夷嘲弄轻蔑,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景象。
沈谨言缓缓松开缰绳,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可他的心跳已经慢慢平稳,目光也渐渐清明。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季同道谢:“谢谢你。”
季同微笑着应道:“公子平日很少出来走动,所以见到人多,不免有些紧张。其实,他们只是仰慕公子风仪,并无恶意。”
心里忍不住暗暗叹口气。
小姐天生傲骨,风华夺人,天生威仪,气场强大。不管什么样的场合,都视若等闲。
眼前的沈谨言,却天生的细腻敏感,又因不堪的身世变得格外自卑脆弱。被路人看上几眼,便全身僵直直冒冷汗……
他在一堆粗糙的汉子里长大,从未和这样自卑敏感的少年打过交道,一时也有些别扭。只得尽力放缓声音。
好在沈谨言已经平静下来。
最难的,总是第一步。
迈出这一步之后,接下来的步伐便要轻松简单多了。
……
暗卫们找到的两处地方,俱在平民聚居之处。其中一处曾开过药堂,只是药堂经营不善,关门不久。另一处地方更宽敞些,零散地住了几户人家。
沈谨言仔细看了两处地方,还算满意。到底要挑哪一处,却有些踌躇决定不下。便问季同:“你觉得哪一处更好?”
季同从不主动张口,更不会干涉主子的决定。沈谨言问了,他才答道:“药堂是现成的,稍微翻新即可用。只是地方有些小了。另一处地方大了一倍,只是,有几户人家得迁走。若是公子中意,多补些银子。让他们另外安置就是了。”
这也有理。
沈谨言很快做了决定:“那便选后面这处。”
骑马奔波大半日,此时已近傍晚,沈谨言没有再回太医院,索性回了太子府。
还未走到梧桐居,便遇到了一个他不愿遇见不想看见的人。
一个身影拦住了沈谨言的去路。
沈谨言一惊,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男子,身着素色锦袍,面容英俊,神色中带着常年不开的阴郁之色。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谨言,目中射出阴冷的光芒。
犹如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忽然出现在人前。
沈谨言浑身一阵颤栗,后背陡然渗出冷汗,目光戒备:“你要做什么?”
这个青年男子,正是一直被软禁在太子府中的安平郡王,如今的安平王萧启。
太子和元佑帝接连去世,萧启一直住在太子府中守孝。新帝登基,顾莞宁领着儿女进宫,闵太后带着萧麒萧麟李侧太妃领着丹阳公主也进了宫。如今,太子府中正经的主子只剩下萧启。
可对萧启来说,偌大的太子府便是一座牢笼。
这座牢笼,整整困了他八年。或许,还会一直困下去。
萧启盯着面容俊秀斯文的沈谨言,冷冷问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沈谨言定定神,张口答道:“我今日不便回太医院,便来梧桐居住一晚。不知安平王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为何?
萧启扬眉冷笑,话语恶毒之极:“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住在梧桐居里?”
沈谨言:“……”
沈谨言俊秀白皙的脸孔骤然苍白,温润清澈漂亮的黑眸中闪过惊愕和愤怒。
……
这样的愤怒,令萧启心中阵阵快意。
他整日被关在这座牢笼里,满心憋屈怨怼,却又无可奈何。对兄长的嫉恨和对顾莞宁的憎恨,尽数倾斜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萧诩目中满是轻蔑鄙夷,话语也愈发冰冷:“这里是父王在世时的府邸。皇兄皇嫂如今住在宫中,这里便是本王的居处。你一个生父不祥生母不贞的孽种,站在这里,简直脏了本王的眼。立刻给本王滚出去!”
沈谨言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一张俊脸倏忽涨得通红,目中射出愤怒的火焰:“安平王,你休得欺人太甚!”
“本王什么时候欺人太甚了?”
萧启斜睨沈谨言,薄薄的嘴唇中吐出的是最恶毒最伤人的话语:“本王既未动手,也未伤人。句句说的都是实话。你仗着有皇嫂撑腰,苟且偷生,苟活于世。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躲在阴暗处,永远都不要出来才对。”
“你有何脸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莫非是怕别人忘了你是定北侯夫人偷~人私生的孽种?还是怕大家忘了顾湛被戴了多少年的绿帽子?”
“也就只有皇嫂将你当成你了宝贝一般,藏了这么多年。换了是别人,早就将你沉塘。让你死得干干净净了。”
说完,似觉得很好笑一般,仰天笑了起来。
沈谨言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怒道:“闭嘴!你侮辱我可以,不准侮辱我姐姐。”
站在沈谨言身后的季同,俊脸上满是阴霾,目光沉沉地盯着畅快得意的安平王萧启。
萧启自然没将季同放在眼底,更未将身单力薄的沈谨言放在眼里。口出恶言的畅快,令他体会到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激动亢奋。
“本王就这么说了又能如何?”
萧启勾起嘴角,笑得十分猖狂:“你能奈我何?莫非是想进宫告状不成?要去只管去,本王倒是不信,皇嫂会为了几句实话便责罚本王。”
“她如今贵为皇后,皇兄费尽心思为她搏个贤后名声。她若爱惜这个名声,便要善待本王。本王可是皇兄胞弟,谅她也不敢责罚本王……”
话还没说完,沈谨言便已冲了上来,狠狠一拳砸中萧启的俊脸:“你敢羞辱姐姐,我今日豁出这条性命,也饶不了你!”
萧启是安平王!是天子胞弟!虽不受宠,身份却是一等一的尊贵!
和萧启相比,他卑微如尘泥。
可他绝不容任何人羞辱顾莞宁!一丝一毫都不行!
萧启身手远胜沈谨言,只是事发突然,未曾提防,也不及闪躲。鼻子已被沈谨言用尽全力的一拳砸中。
顿时鼻血长流!剧痛不已!
……
萧启既惊又怒,完全处于本能反应伸腿,用力踹了沈谨言一脚。正中沈谨言的小腹。
沈谨言闷哼一声,俊脸闪过痛苦之色,口中却一声未吭,握着拳头揍了过去。
片刻间,两人便打成了一团。
论身手,萧启更胜一筹。沈谨言少时曾习武,这些年一直学医,久不练武,自然远不及萧启。
可沈谨言含愤出手,毫不顾惜自己,凭着一股血性和悍勇,竟让萧启手忙脚乱难于应付。沈谨言被踹了一脚,又被打中两拳。萧启也被接连打中两拳。
萧启既惊且怒。一团愤怒的火焰在胸膛燃烧。
区区一个沈谨言,竟也敢对他动手!
不就是仗着有顾皇后撑腰吗?
好,今日他就放开手脚和沈谨言斗上一回。他倒要看看,虚伪又好颜面的新帝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胞弟!会不会为了一个身世不明的野种背上残害胞弟的名声。
萧启目中射出凶狠的光芒,心态一变,也不再闪躲,出手又快又狠。只两个照面,沈谨言便不支,又被踹中了一脚。
这一脚踹中了右腿,疼痛钻心。
沈谨言俊脸愈发苍白,依旧一言未发,咬紧牙关。
萧启狞笑一声,一个飞身闪至沈谨言身侧。眼看这一脚就要落在沈谨言的腰际,忽地被人拦了下来。
俊朗高大的季同,面无表情地闪了过来,挡在沈谨言面前:“请殿下息怒!伤了沈公子,殿下也无法向皇上和娘娘交待!”
萧启热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怒道:“滚!”
沈谨言已经疼痛地说不出话来,额上冷汗涔涔,口中气喘连连。
季同便如一棵参天巨树,动也不动地将他护在身后:“奴才奉娘娘之命保护沈公子,有得罪殿下之处,还请见谅!”
萧启不耐烦听这些,冷哼一声,闪电一般出脚。
可惜,他自恃傲人的不凡身手,到了季同面前,便如花拳绣腿一般。季同上身未动,迅疾出腿,化解了这一击。
萧启未料到季同竟敢和自己动手,口中谩骂不绝:“混账!大胆!你一个奴才,竟敢和主子动手!”
季同神色未变,淡淡应了回去:“奴才的主子只有一个,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
萧启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怒极反笑:“好,我今日就好好教训你一回,让你知道好歹!”
说完,便含愤出手。
……
一盏茶后。
萧启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瘫软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喷出怒火,恶狠狠地像是要生吞了季同一般:“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对本王动手!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满门抄斩!”
季同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声音平平板板,毫无起伏:“殿下现在可冷静下来了?”
萧启:“……”
季同转身,对沈谨言说道:“奴才送公子回太医院。”
闹上这么一场,梧桐居是不宜再住了。
沈谨言定定神,点了点头。
萧启依旧骂声不绝。
沈谨言胸口怒火未平,在经过萧启身边时,硬邦邦地扔下几句:“今日已晚,明日我自会进宫请罪。你再敢口出不逊,我拼着不要这条命,和你同归于尽!”
话语铿锵有力,十分狠绝。
横的怕不要命的。
萧启对上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眸,竟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地看着沈谨言和季同的身影远去,心肺都快要气炸了!
等什么明天!
他现在就要进宫闹上一场!
闹得人尽皆知,闹得越凶越好!
……
椒房殿。
顾莞宁眼皮忽地跳了一跳,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太美妙的预感,忍不住皱起眉头。
“娘,你怎么皱眉头?”正朗声背书的阿奕停了下来,眼中有一丝委屈:“是我背的不好吗?”
顾莞宁迅疾回过神来,安抚地笑道:“阿奕背书背的很好。娘刚才忽然想到别的事情,这才失了神。”
阿奕这才释怀,继续背了下去。
顾莞宁凝神倾听,神情专注。
每日散学后,阿娇阿奕便会回椒房殿。将一日所学的内容背给顾莞宁听一遍。
顾莞宁对一双儿女的教育十分上心,要求也颇为严格。听完之后,点出其中背错的一两处:“……阿奕,你连着两日都有错处。是不是上课时分心走神了?”
阿奕有些羞愧地应道:“春日有些发困,总是集中不了精神。”
顾莞宁敛容道:“读书本就是一桩辛苦的事。要耐得住寂寞,要沉下心苦读,才能真正有所进益。春日发困,夏时燥热,秋日犯懒,冬季天寒。这都不能成为懒惰懈怠的借口。”
阿奕面上愈发羞愧,低头应道:“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错了。”
母子感情极佳,私下里一直喊娘。在被训斥数落的时候,很自然地称呼起了母后儿臣。
在教育问题上,顾莞宁纵然心疼,也从不心软,训斥完阿奕,又看向阿娇:“你今日学了什么,背一遍!”
阿娇记性极佳,过目不忘,背诵十分流利,一处未错。
顾莞宁略一点头,又挑其中几句,让阿娇解释其意。
阿娇将太傅讲解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然后又道:“娘,我不太喜欢现在的周太傅。还是让薛太傅教我好不好?”
薛翰林原本给两个孩子启蒙,新年之后,薛翰林病了一场,告病回府静养。换了周翰林做太傅。
周翰林年仅三旬,是去岁科考的状元。此人相貌虽平平无奇,却才高八斗品性方正,考中探花的崔三郎比起周翰林来,也略逊几分。
让周翰林为太傅,是萧诩和顾莞宁共同的决定。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然问道:“你为何不喜周太傅?”
阿娇扁扁嘴:“我就是不喜欢他。反正薛翰林的病已经好了,就让他重新进宫做我太傅。周翰林学问好,让他只教阿奕就是了。”
顾莞宁听出些许异样来,皱眉问道:“是不是周翰林说话不中听,惹恼你了?”
阿娇气闷地嗯了一声:“他当着我的面倒没说什么。我今日上课累了,要休息小半个时辰,出去喝茶吃了两块点心。他便说我‘贪吃懒惰好逸恶劳吃不得苦’。我身边的宫女听见之后,便偷偷告诉我了。”
说完,又拉扯着顾莞宁的衣袖撒娇:“娘,这个周翰林真是太过大胆了,竟连我也敢数落。我才不要他做我太傅。让薛翰林回来好不好?”
……
满心希冀的阿娇失望了。
顾莞宁不但没心软,反而沉了脸:“周太傅给你的评价半点没错。你自恃聪明,读书不肯下苦功,时有偷懒之举。往日薛太傅心软脾气好,你上课中途要休息,他从不阻止,也从不向我回禀。”
“你真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阿娇:“……”
阿娇阿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闵太后不怕身为天子的亲爹,最怕的便是亲娘沉着脸。
阿娇立刻低头认错:“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也不用换太傅了,周太傅就很好。娘别生气。”
顾莞宁哭笑不得,心中暗叹不已。
阿娇天资聪颖,世间少见。读书极有天赋,进步神速,远胜同龄孩童。也正因如此,阿娇比阿奕惫懒的多。这大概便是聪明孩童都会有的弊病。
若不及时纠正,只怕阿娇以后会走弯路。
天性聪颖的孩子,有时候反而不及踏实勤奋的孩童走的长远。
顾莞宁没有心软,沉着脸教训阿娇一顿。
阿娇最是乖觉,垂手束立,老老实实地听训。顾莞宁说一句,阿娇便点一点头。看着别提多乖巧了。
顾莞宁看在眼里,既好气又好笑。
这个阿娇,最是机灵,也最擅长看人脸色说话行事。这副表现是为了讨她欢心。并不是真的听进了她的话。
教养孩子,真是一桩日久天长费时费力耗费心神的事。
就在此时,琳琅忽地神色有异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皇后娘娘,安平王刚才一路哭着进了宫,此时正跪在福宁殿外,哭求皇上为他做主。”
萧启?
顾莞宁反射性地皱了眉头,神色也冷了下来:“可知他是为了何事闹腾?”
能让萧启如此不顾脸面闯进宫来闹腾,显然不是小事。
琳琅略一踌躇。
阿娇阿奕听的入神,不约而同地张口催促:“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吩咐:“阿娇,阿奕,你们姐弟两个先回去歇着。”
姐弟两个刚被数落教训一顿,本就心有余悸,顾莞宁一板着脸孔,姐弟两个更不敢多嘴了。各自委屈地扁扁嘴,一起转身离开。
阿娇胆子更大些,凑到阿奕耳边说起“悄悄话”:“我们两个都已经长大了,娘还将我们当成不知世事的孩童。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
阿奕和阿娇心有灵犀,立刻“小声”应道:“若真是出了大事,娘就是想瞒也瞒不过我们。等明日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顾莞宁:“……”
顾莞宁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瞪了两个磨磨蹭蹭一共还没走出几步的儿女一眼:“行了,你们两个想留就留下吧!”
阿娇阿奕闻之大喜,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身,两张洋洋自得的笑脸相似的惊人。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像一对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双生姐弟。
没等两个孩子张口询问,顾莞宁便已张口发话:“你们姐弟留下无妨,不过,只准动眼看用耳听,不准张嘴多问。”
孩童总是对大人们的世界无比好奇,也跃跃欲试地宣示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
阿娇摆出一副略显深沉的表情:“娘放心,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孩子了,怎么会多嘴。”
阿奕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
琳琅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觉得好笑,不过,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一定要绷紧脸,不能随意心软。否则,便会毫无威信前功尽弃。
顾莞宁嗯了一声,又看向琳琅,语气略略重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
琳琅不再卖关子,立刻低声道:“贵公公特意命人来送信。皇上正和傅阁老等几位重臣商议国朝大事,安平王跪在福宁殿外哭诉,说是被沈公子主仆打伤,求皇上为他做主。”
什么?
素来冷静沉稳泰山临于顶依然面不改色的顾莞宁,此时也是满脸错愕震惊:“你没听错吧!真的是阿言动的手?”
沉默寡言乖巧听话到令人心疼的沈谨言,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琳琅苦笑一声:“奴婢一开始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贵公公派人来的内侍却说得格外清楚。安平王确实是被沈公子所伤。”
“若只有皇上在,此事倒是能压下。偏巧今日傅阁老一众重臣都在福宁殿,安平王声泪俱下的哭诉,他们也都听见了。皇上倒是不便置之不理了。”
顾莞宁:“……”
顾莞宁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阿娇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舅舅最是好性子。若不是被逼急了,绝不会动手打人的。”
“肯定是二叔先惹了舅舅。”阿奕对阴沉的二叔同样没什么好感,一面倒地向着沈谨言。
顾莞宁定定神,低声问道:“来传信的内侍,是否还带了皇上的口谕来?”
琳琅应道:“是。皇上有口谕,此事皇上自会妥善处置,请娘娘安心歇着就是了。”
这就是不让她去福宁殿的意思了。
想想也是。
阿言身份到底有些尴尬,平日极少展露头脸。这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动手揍了堂堂亲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这个皇后,确实不宜露面。
顾莞宁思忖片刻,吩咐下去:“让人盯着福宁殿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动,立刻前来向我回禀。”
……
福宁殿。
安平王依旧跪在殿外。
他一张俊脸被揍开了花,满脸血污尚未干透,又被泪水冲刷下来,有些滴落到衣襟上。形容狼狈不堪。
他显然已经豁出了脸面,根本不顾仪态,哭嚎不已:“……我身为亲王,竟被一个身世不堪的私~生子所伤。这不仅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皇兄的脸。沈谨言仗着有皇嫂撑腰肆意妄为,若不严惩,何以彰显皇室威严。皇兄一定要替我做主……”
守在殿外的禁军侍卫神色不动,只当未听见安平王地哭喊。
内侍们倒是有心拦着。转念一想,眼前的安平王虽说不受宠,却是皇上嫡亲的胞弟。此事又摆明牵扯到皇后娘娘……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有资格跟着掺和。
这么一来,安平王哭喊地更起劲。
哭喊声早已隐约传进殿内。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位阁老和六部堂官,聚集一堂。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在列。
萧诩坐在龙椅上,和重臣们商议边军军资之事。
“……臣以为,边军镇守边关,时有征战,劳苦功高。今年国库虽然紧张,也不能短了边军的军饷。”兵部卢尚书拱手说道:“为了彰显天子对边军的器重,应将军饷再提高两成才是。”
户部周尚书苦着一张脸:“今年为了筹措边军军饷,户部上下已经尽了全力。再提高军饷,委实吃力。魏王世子如今领着户部,对户部的情形再清楚不过。皇上若不信老臣的话,不妨问问世子殿下。”
天子目光一扫,看向魏王世子:“周尚书此言可属实?”
魏王世子从去年起蓄起短须,看着比往日更沉稳几分,拱手答道:“周尚书句句属实。去岁有四个州郡报了旱灾,又因皇上登基,赦免了一部分税赋。所以国库不丰。”
“父王和六皇叔藩地驻军的军饷已由他们自己承担,为了十万边军的军饷,这些日子周尚书几乎愁白了头。”
“今年实在无力提高军饷了。”
天子沉凝不语。
众臣也都安静下来。
在这样的寂静中,安平王的哭喊声愈发显得刺目。
傅阁老和崔尚书迅速对视一眼,然后,崔尚书上前一步,恭敬地拱了拱手:“皇上,安平王在殿外哭喊不息,不如请安平王进殿禀明缘由。”
萧诩神色不变,目光淡淡地扫过崔尚书的脸孔。
崔尚书年过四旬,不算英俊,却也相貌堂堂,方正儒雅。此时满脸肃穆,看不出半点私心。
傅阁老也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崔尚书言之有理。安平王当年曾犯错被罚,不过,到底是皇上胞弟,今日又在殿外跪地哭喊。不知是受了什么冤屈,令他这般不顾颜面不顾体统。皇上不妨听上一听。”
一派为皇室操心的阁老风范。
萧诩目光一闪,心中冷冷一笑。
萧启几乎喊破喉咙,翻来覆去喊的那几句话,殿内还有谁听不到的?
别人只听没听见,崔尚书和傅阁老却忍不住了。无非是听闻沈谨言的名讳,牵扯到顾莞宁,立刻便动起了小心思……
不过,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吏部尚书。既是一起张口了,他这个做天子的也不便视而不见。
而且,萧启今日一副不撕破脸皮闹腾开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罢了!就让他进殿,看看他要闹腾到何等地步。
萧诩目光掠过傅阁老和崔尚书的脸孔,淡淡说道:“既是傅阁老崔尚书发话,朕便见一见安平王。来人,宣安平王进殿。”
天子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不过,君臣同殿一年多。众臣们对天子的脾气也渐渐了解。此时这样,已是不悦的表现。
傅阁老神色如常,崔尚书也岿然不动。都是先帝老臣,在朝中安稳屹立数年,自有心机城府。不至于为了天子不快便心生慌张。
韩王世子冲魏王世子使了个眼色。
不知道萧启又折腾什么幺蛾子。
魏王世子眉眼不动,颇有些“清风拂面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
又装模作样了!
魏王世子心中嗤笑一声,目光瞥向殿门方向,丝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兴味。
……
很快,安平王萧启便进来了。
众人早有心理准备,可在亲眼见到萧启凄惨的模样时,还是齐齐吓了一跳。
这……这也太惨了一点吧!
沈谨言幼年时练过拳脚,适逢身世变故,后来便沉寂下来。又一副白皙文弱的样子,显然不是什么高手。而萧启,实打实地练了数年功夫,身手颇为不弱。怎么会被沈谨言揍成这副德行?
韩王世子脱口而出:“萧启,你怎么被揍得这么惨!该不是动也没动任凭人揍的吧!”
这句话,显然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萧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满面泪水地跪倒在地,用力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三声闷响,听的韩王世子都替他疼的慌。
“皇兄一定要替我做主!”
萧启哽咽不已,满脸血痕,看着不觉可怜,倒有些滑稽:“那个沈谨言,狗仗人势,肆意妄为,视皇室尊严为无物。我身为亲王,被殴打至此。皇兄若不严惩,以后还有谁会将我这个亲王放在眼底。又有谁会将皇室宗亲当回事。”
又对掌管宗人府的荣庆王哭道:“我被人打成这样,荣庆王叔可不能不管啊!”
荣庆王抽了抽嘴角,神情有些僵硬。
谁不知道沈谨言是顾皇后的嫡亲胞弟!
谁不知道当今皇上对顾皇后情深义重,爱屋及乌之下将妻弟也看成眼珠子!
姑且不论事情缘由,只看天子不冷不热的样子,也知道天子绝没有为安平王撑腰的打算!
当日宗人府被袭,齐王世子被救走。他领兵追击数日,却一无所获,颓然回京复命。新帝盛怒之下,也未重责他,依旧让他继续掌管宗人府。这一年多年,他自是事事都以天子的意志为先……
萧启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荣庆王。
荣庆王不愧是个老滑头,清了清嗓子,便将这个棘手的皮球轻飘飘踢了出去:“此事事关沈公子,还是由皇上定夺才是。”
摆明了不肯多嘴多管。
萧启心中忿忿地骂了一句老狐狸。
好在傅阁老张口了:“这是皇上家事,本来老臣不该多嘴。不过,安平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此事涉及皇室颜面,倒是该弄个清楚明白。免得传出去,为人诟病。”
萧启精神一振,心中得意地冷笑一声。
世上没有圣人,人人都有私心。一朝首辅也不例外。
事涉顾皇后,关乎到后宫。怪不得傅阁老“仗义执言”。
崔尚书也温声道:“臣附议。”
两位重臣一张口,其余臣子里也有三四个出言附议。
由此也可见,朝中老臣同气连枝势力庞大。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虽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视而不见。闻言略一点头:“诸位爱卿言之有理。既是如此,朕便仔细问上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
萧诩终于看了过来。
兄弟两个对视片刻。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高高在上,威仪天成。
跪在地上的安平王,卑微祈求,狼狈不堪。
两相对比之下,怎能不让匍匐在地的人心中生恨生怨?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要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今日非低头不可。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萧启一狠心,当着众人的面将衣服脱了下来,露出白皙精壮的上半身……
当众脱衣,此等行径实在有损体面。
众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却未移开目光。
萧启露出来的上身,有几处淤青伤痕。在烛火下一览无遗,格外醒目。
“沈谨言先动的手,臣弟有意相让,可他不肯罢手。臣弟忍无可忍之下,才还了手。沈谨言不是臣弟对手,竟让身边的侍卫相助。臣弟不敌,身上多处受伤。”
萧启满脸屈辱悲愤,将一个受辱不堪的亲王演绎到了极致:“臣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等不及明日,今晚便进了宫。恳请皇兄将沈谨言季同主仆都宣至殿前。臣弟和他们对质!”
季同?
一众老臣不知这个名字,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却有所耳闻,迅速对视一眼。
这个季同,昔日是顾家侍卫,后来随顾莞宁一起到了太子府。深得顾莞宁器重。也不知萧启说了什么刻薄话。竟激得季同也动了手。
萧诩神情平静无波,冷然看着萧启声色俱佳的表演。
萧启颇有些豁出去的畅快,说完之后,便一跪到底。大有不当面对质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傅阁老眸光微闪,本想出言,转念一想。
事已至此,皇上总得对众人有个交代。只要召来沈谨言对质,便要将沈谨言季同主仆治罪……动不了顾皇后,动一动她的身边人,倒也无妨。
崔尚书也是老而成精的人物,之前已经表了态,此时自不会吭声。免得给天子落下咄咄~逼~人的印象。
天子终于张口发话了:“萧启,朕问你,阿言为何会对你动手?”
这语气一听,简直偏心到没边了。
一个是萧启,一个是阿言。亲弟弟倒不如妻弟了!
萧启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露出凄凉之色:“臣弟只问他为何会来府中休息,他便讥讽于臣弟。臣弟也是个急躁脾气,两句话没说,便和沈谨言呛声起来……”
“你说了什么?”
萧诩淡淡地打断萧启的哭诉:“阿言生性温柔,平日躲在太医院里,极少露面见人。甚至从不大声说话,更别说和谁动手了。你到底说了什么,令他义愤出手?”
众人:“……”
得,今儿个的热闹是看不成了。
天子不是偏心,而是彻底就站在沈谨言顾皇后这一边。
……
萧启的脸孔火速涨红,眼底燃起愤怒的火焰。
萧诩还在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萧启终于在萧诩冷凝夺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憋屈地解释:“皇兄误会臣弟了。臣弟当时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只问他为何到梧桐居里住下。”
“你为何要问?”萧诩冷冷说道:“梧桐居是朕登基前的居处,阿言是朕妻弟,在梧桐居里住了几年。梧桐居是朕的地方,也是他的家。你有何资格出言诘问?”
萧启:“……”
萧启双手握拳,额上青筋隐现。
萧诩却未放过他,继续说道:“定是你说了极难听极尖酸刻薄的话,故意激得阿言动手。季同的性情脾气,朕也清楚几分。他对皇后忠心不二。除非你辱及皇后,否则,他绝不会贸然出手。”
萧启喉头一口鲜血蠢蠢欲动,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自取其辱!
这四个字忽地涌上心头。
萧诩一味包庇沈谨言,一味向着顾莞宁。连顾莞宁身边的奴才也一并护着。他一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亲王,除了像不解事的孩童哭闹一番之外,竟毫无办法。
萧诩还未停下,继续说了下去:“皇后自嫁给朕以来,贤良淑德,为朕生儿育女,操持内务。也从未真正苛待过你。你为何今日要挑起纷争,莫非是受人暗中指使,想栽赃陷害阿言,进而给皇后添堵?”
傅阁老眼皮跳了一跳。
天子这话一说,他有些待不住了。
这事和他没半点关系,纯粹是碰了巧。他顺水推舟,借势为之。若能稍挫顾皇后的锐气当然最好……
现在看来,这算盘是白打了。反倒令天子生疑,实在是不太划算。
傅阁老算盘打得飞快,正要张口,崔尚书已经抢先一步上前说道:“皇上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沈公子出身虽有为人诟病之处,这几年来战战兢兢,从未出错,也从不给皇上娘娘惹祸。这般温柔善良的少年,竟对安平王动手,其中委实有些蹊跷。”
傅阁老:“……”
傅阁老一边暗暗鄙夷崔尚书这根墙头草,一边沉稳地张口道:“事情来龙去脉,不能只听安平王一面之词。臣以为,还是将沈公子也召至殿前问上一问才好。”
天子点头首肯:“傅阁老言之有理。”
然后,传令下去,召沈谨言觐见。
……
太医院就在宫城里,宣召面圣十分快捷。不过一炷香功夫,沈谨言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跟在沈谨言身后的青年侍卫,高大俊朗,神色沉默,正是季同。
沈谨言一路匆匆走来,呼吸急促,脸孔泛红。额头一片青肿,显得格外醒目。一袭衣服还未来得及更换,上面犹有斗殴后的痕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沈谨言和跪在地上的萧启四目相对,各自咬牙切齿。
沈谨言跪下磕头:“草民见过皇上。”
萧诩温和说道:“先平身说话。”
跪在地上的萧启:“……”
他一直跪着,凭什么沈谨言就能起身说话?太不公平了!!!
萧诩似是听到了萧启的心声,目光一扫:“萧启,你也起身。”
萧启心气稍平,谢了恩典,站直了身体。
萧诩张口询问:“阿言,萧启说你动手伤人,此事可属实?”
沈谨言挺直胸膛,毫无愧色:“是。”
萧启目中闪过冷笑。
萧诩瞥了萧启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你为何对他动手?将当时经过仔细道来,不得有一个字疏漏。”
沈谨言深呼吸口气:“草民遵旨。”然后张口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沈谨言记性极佳,当时萧启的刻薄恶毒言辞又令他怒火中烧印象极深,此时一一说来,竟是半字不差。
众人听在耳中,神色不由得微妙起来。
什么“孽种”“野种”也就罢了,反正沈谨言不堪的出身众人皆知,这么骂也不算冤枉了他。可萧启千不该万不该扯上顾皇后……
萧启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沈谨言话音刚落,他便出言辩驳:“长嫂如母。我岂敢出言羞辱皇嫂!沈谨言,你这是肆意污蔑,血口喷人!”
沈谨言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刚才句句都是实话。若有半字虚假,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安平王若心中无愧,便和我一样立下毒誓!”
萧启:“……”
自从齐王被“天打雷劈”应了毒誓而死之后,这个毒誓便没人敢轻易再发了。
万一真的应验怎么办?!
萧启一刹那的僵硬,落在众人眼底。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分明是萧启口出不逊,故意激怒沈谨言。季同也是为了维护主子的尊严体面才动的手!
萧诩冷冷地看着萧启。
萧启一咬牙,不得不硬着头皮立毒誓:“上苍可鉴。我萧启从未说过这些话,若违此誓,便让我颠沛流离,不得好死!”
颠沛流离什么的,比起天打雷劈来,未免显得虚弱苍白。
众人看着演技还不够精湛的安平王,心里不约而同地掠过同一个念头。
既然没有豁出去拼到底的决心,何苦来丢这个人?
以天子的脾气,必会毫不客气地怒斥安平王!
可惜,众人再一次料错了。
萧诩略略皱眉,竟看向傅阁老:“两人各执一词,也俱都发了毒誓,朕不知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以傅阁老之见,朕该如何处置才是?”
这哪里是询问?
这是天子在表示对他这个首辅的不满!
傅阁老心中微微一凛,口中从容应道:“当时一定还有别的侍卫宫人在场,仔细一问便知。”
“当时并无别人在场。”萧启脱口而出,一边心中暗自庆幸。
他平日不喜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伺候的内侍宫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府中的侍卫也离的颇远。当时他说过的话,除了沈谨言和季同之外,根本无人听见。正好毫无对证!
萧诩目光一闪,继续问傅阁老:“安平王的话,傅阁老也该听见了。如今既无法对证,又该如何处置?”
以傅阁老之老练城府,也架不住天子这般“殷切相询”。咳嗽一声拱手道:“这等家事,老臣岂敢多嘴。皇上圣明,自有定夺。”
萧诩正色道:“虽是家事,也事关皇室体面。傅阁老心系朝堂,对大秦皇室忠心耿耿。即便是皇室中事,阁老也可畅所欲言,不必顾虑。”
傅阁老:“……”
饶是傅阁老的脸皮又老又厚,也禁不住天子这般暗讽,拱手连道不敢。
萧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朕说的都是心里话,绝无讥讽之意,傅阁老这般惶恐,倒让朕于心不安了。”
又看向崔尚书:“崔尚书意下如何?”
崔尚书:“……”
叫你刚才多事多嘴!
可惜,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崔尚书只得厚着一张老脸请罪:“微臣刚才失言,还请皇上见谅。”
一众老臣各自闭口,明哲保身。
事情明摆着的。傅阁老崔尚书出于私心,张口为安平王说话。天子心如明镜,这是故意出言敲打两人。
反正他们家中没有女儿孙女之类的在宫中为妃,和独宠六宫的顾皇后毫无利益冲突。这趟浑水,他们不蹚也罢。
就连刚才出言附和傅阁老崔尚书的几位老臣也都三缄其口。
……
萧诩收拾了傅阁老崔尚书之后,才淡淡张口道:“今日之事,因口角之争而起。萧启出言不逊,辱及长嫂,若不严惩,朕无颜再见皇后。”
“萧启,朕罚你自今日起禁足一年,不得出府半步。你可心服?”
他怎么可能心服?
萧启满心怨怼不甘,霍然抬起头,正要说话。荣庆王已经看了过来,连连冲他使眼色。
禁足便禁足,千万不可再多嘴,否则,今日必难善了。
萧启尚有一丝理智,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怨怼之语咽了下去,僵硬地应了一声:“臣弟知错,心甘情愿领罚。”
禁足就禁足吧!反正这些年来,他一直被关在府里,和被禁足毫无两样。
萧启自暴自弃地想着,本着“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的心思,张口说道:“沈谨言殴打亲王,罪大恶极。季同身为奴才,竟敢对主子动手。不知皇兄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萧诩淡淡说道:“阿言维护长姐,愤而出手,情有可原。不过,动手到底有辱斯文。阿言,你可知错?”
沈谨言低下头:“阿言知错了。”
“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而能改善莫大焉。”萧诩温和说道:“你既已知错,以后便不可再犯。”
沈谨言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小声坚决地说了一句:“若有人再出言羞辱姐姐,我还是会动手。”
众人:“……”
萧诩恍若未闻,又看向季同:“你一心为主,朕欣赏你的忠心。不过,你以下犯上,确有不妥之处。朕罚你两年的份例,用来给安平王治病。你可心服?”
季同想也不想地跪下谢恩:“奴才心服口服,谢皇上恩典。”
众人:“……”
这就算处置过了?
轻飘飘地“教训”沈谨言两句,罚季同出些银子给安平王治伤?这样就完了?
众人下意识地看了俊脸不停抖动目中满是怒焰和不甘的安平王一眼,心中暗暗唏嘘。真是自取其辱啊!
也不知安平王会不会当场翻脸哭喊……
……
萧启根本不敢当场和新帝翻脸!
看着上蹿下跳,其实是个没胆子的怂包。闹腾了半天,就这么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地认了。否则,一旦真的触怒新帝,等待他的绝没有好下场!
韩王世子看了半天热闹,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他不会蠢的在此时挑唆闹腾,张口道:“启堂弟,不是为兄的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行事都该有些分寸。皇嫂贤良淑德,堪称世间女子典范。你岂能出言羞辱皇嫂?别说皇兄生气,就是我听在耳中,也十分愤慨。以后你万万不可再这般行事说话!否则,我也饶不了你!”
这马屁拍的,真是肉麻得令人不齿。
魏王世子心中掠过一丝鄙夷,也随之张了口:“烈堂弟言之有理。经过此事,启堂弟要汲取教训,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也要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萧启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一张俊脸上。涨的通红,仿佛随时要爆炸迸裂。
捧高踩低,世人皆是如此。就连萧凛萧烈也不例外。
以前他们私下里不知说过多少萧诩夫妻的不是,现在萧诩登基为帝顾莞宁为后,他们两人便恬不知耻地逢迎拍马。
呸!
可耻!
可惜,目光再利也不能杀人。心中的怒火再高涨,也变不成真正的火焰。这把怒火,只将自己烧得满心憋闷。
一场闹剧很快落了幕。
安平王退下后,沈谨言和季同也很快退下。
萧诩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温和说道:“天色已晚,朕和众爱卿商议边军军饷之事,今日实难商议出结果来。既是如此,不如众爱卿先行回府休息,思虑几日,再行商议。”
众臣拱手领命,纷纷告退。
最后退出福宁殿的,是傅阁老和崔尚书。
两人同为先朝重臣,新帝对他们两人颇为礼遇。像这般当众令他们难堪的,还是第一回。两人心中各自思虑,也有些不是滋味。对视一眼,步伐各自放慢了一些。
其余官员见状,将脚步放快了一些。
天色已黑,宫中各处悬挂着宫灯,光线还算充足。傅阁老崔尚书脸上略显凝重的神情,落入彼此眼中。
身处宫中,许多话不宜说出口。傅阁老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崔尚书也跟着叹了口气。
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迈步出宫。
……
傅阁老回府后,召了傅卓到书房。
傅卓白日在天子身边,今晚在福宁殿里议事,他一个中书令无资格旁听,早早就回了府。傅阁老命人去叫他的时候,他正给女儿蕙姐儿讲故事。
“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五岁的蕙姐儿出落得眉目如画,十分水灵,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亮眼睛看着亲爹。
傅卓疼女如命,一颗心都快被女儿依赖的模样融化了。可祖父相召,又不能不去,只得无奈地哄道:“曾祖父叫爹去说话,爹一会儿就回来。”
蕙姐儿很懂事,乖乖哦了一声:“那我等爹回来。”
傅卓笑着搂过女儿亲了一口。
罗芷萱送傅卓到门口,低声道:“祖父无事不会急着叫你过去。想来是出了什么事。我先哄蕙姐儿睡下,你不必惦记着她。”
傅卓笑着嗯了一声,忽地凑过头,在妻子的脸上吻了一吻。
罗芷萱又惊又臊,娇嗔着白了他一眼:“老夫老妻了,还这般轻浮孟浪。”
傅卓咧嘴一笑,说了句“等我回来”,便迈步离开。
罗芷萱看着丈夫挺拔修长的身影,忍不住抿唇笑了一笑。
成亲数年,两人的感情并未变淡,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深厚。
她生了蕙姐儿之后,一直没再怀上子嗣,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婆婆徐氏明里暗里地暗示过多回,傅卓都不为所动。
有夫如此,更复何求。
……
“祖父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朝中出了什么事?”祖孙见面,无需多余的客套话。傅卓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傅阁老皱着眉头将福宁殿发生的事情道来:“……皇上独宠顾皇后,纵容妻弟这般羞辱安平王。我和崔尚书仗义执言,也为天子所忌。此事实在令人心凉。”
傅卓定定地看着傅阁老,没有说话。
傅阁老被看的有一丝羞恼成怒,板着脸孔呵斥:“你目光放肆,成何体统!”
傅卓淡淡说道:“祖父叫孙儿过来,若只说这些,孙儿实在无话可说。现在便告退,祖父也落得耳根清净。”
说完,便拱手告退。
傅阁老脸孔发黑:“混账!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没学过孝道二字吗?就是这么和自己祖父说话的?”
傅卓无奈地站直身体:“话不投机。孙儿不知该和祖父说什么。”
在傅阁老翻脸发作之前,傅卓迅速张口说了下去:“当日我就曾劝过祖父,后宫之事,不宜插手。帝后情深,妄图挑唆离间,俱会为帝后忌惮。其中道理,祖父不可能不知道。”
“今晚之事,摆明了是安平王出言羞辱顾皇后而起。祖父本该袖手旁观。却为了一己私心出言相助安平王。皇上何等睿智,岂能看不出来?心中焉有不忌惮之理?之后出言警告,也是理所当然。”
顿了顿,又淡淡说道:“祖父应该庆幸,皇上当时便发作了出来。若皇上一言不发,才是真的糟糕。”
那就意味着皇上心中生了疙瘩,不知何时会出手对付傅阁老。
傅阁老听了这番话,神色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深沉。
傅卓看在眼里,忍不住长叹一声:“孙儿言尽于此,请祖父好好想一想孙儿说过的话。”
身为一朝首辅,傅阁老位极人臣,在朝中极有威望。就连天子也对他颇为敬重。
大概是一帆风顺的日子过久了,或许是权势两字太过迷惑人心。精明如傅阁老,竟也犯了糊涂,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
傅卓步履轻快地出去,回来时,神色沉重,步履也同样沉滞。
罗芷萱已哄着蕙姐儿睡下了,含笑起身相迎。待看清傅卓脸上的凝重,罗芷萱心里一个咯噔,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傅卓伸手,将罗芷萱搂进怀中。
夫妻情深,彼此坦诚。他有什么心事,从不曾瞒过罗芷萱。今日,他却犹豫了片刻。
罗芷萱聪慧敏锐,立刻猜出了几分:“可是和宫中的帝后有关?”
傅卓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罗芷萱没有追问,只轻声道:“祖父身为百官之首,在朝中极有威望,又得皇上器重。你这个傅家长孙,也是皇上心腹。傅家如今门庭显赫,堪称大秦之首。便是定北侯府,也压不过傅家的风头。”
“莫非祖父心中还不知足?”
傅卓苦笑一声,伸手轻抚罗芷萱垂在身后的柔软青丝:“知足二字,说来简单。想做到何其不易。”
“祖父在官场浸淫数十年,精明世故老练,却也为权势迷花了眼。堂妹进宫为妃,对傅家来说,委实是祸福难料!”
罗芷萱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的意思是,祖父心中有了贪念?”
生出贪念的,又何止是祖父一个?
崔尚书的心思分明也活络起来。
天子独宠顾皇后,对其余三妃视若无物。傅家女崔家女在宫中清冷度日,傅阁老和崔尚书心中都有些不甘。他们不敢对天子有意见,对顾皇后心生不满却是难免。所以今晚才会出手试探……
试探的结果不言而明。
傅卓终于将心里的隐忧全部说了出来。
“……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根由还在新帝和老臣之间的纷争上。”
“我自少时起便是皇上伴读,日日相对,对他的性情脾气知之甚深。若众人以为皇上性情温和手段温软,那就大错特错了。”
“如今朝中重要官职,俱由先帝老臣担任。皇上登基时日尚短,提拔任用的一批年轻官员,暂时还未能担任高位。老臣们以祖父为首,虽未刻意结党,也有意无意地团结在一起。皇上的政令需通过他们来实施。不免有些牵掣之感。”
“皇上现在还在忍耐。因为老臣们虽有私心,却对大秦颇为忠心,并无什么出格的举动。二来,皇上也是心地仁厚之人,并不刻薄。”
“所以,皇上和老臣们之间的波涛暗涌,并未露于水面。”
“这一点,祖父也是心知肚明。却听之任之,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说到这儿,傅卓又是一声长叹,神色中满是涩意:“我隐晦地提醒过祖父几回。祖父却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也是无可奈何。”
他是天子近臣,不能辜负圣恩,不能随意透露圣意。
可他也是傅家长孙。眼睁睁地看着傅阁老行事和天子的心意背道而驰,心中焉能不急?
罗芷萱见傅卓满脸忧色,张口宽慰道:“你也别太过忧心了。祖父身为首辅,行事老持沉重。不会轻易让自己陷于险境。”
但愿如此!
但愿他是杞人忧天!
傅卓暗暗叹口气,心情依旧沉重。
罗芷萱见傅卓眉头紧皱不曾展颜,心里颇为心疼,有意哄他开怀:“你每日晚归,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一些,又被祖父叫去说话。我们两个好些日子未曾好好说话。你还对着我愁眉不展的,再这般冷落我,我以后可不理你了。”
说完,故意侧过身子,做出生气的娇嗔模样来。
傅卓失笑,像新婚时一般,特意转了个方向,依旧站在她面前,鞠躬作揖赔礼道歉:“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少奶奶大人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
罗芷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傅卓的下巴:“罢了,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回。”
夫妻调笑一番,很快将沉重的心思抛到一旁。
……
崔府。
崔尚书满脸凝重,皱眉不语。
站在崔尚书面前的,正是崔家三兄弟。
去年考中探花的崔三郎,如今也有了正经的官身,在翰林院里做了编纂。他才华出众,头脑聪颖,颇得圣心。也是崔家三兄弟最出色最有前途的一个。
此时,崔三郎张口说道:“父亲今晚的举动委实有些冒失。安平王和沈公子闹意气纷争,和我们崔家毫无关系。父亲这一张口,不免令皇上生疑。万一皇上以为父亲在暗中捣鬼怂恿安平王进宫胡闹,可就不妙了。”
崔尚书还未吭声,崔大郎便瞪了过来:“三弟,你怎么能这样和父亲说话?”
崔三郎略一挑眉,眉宇间流露出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锐气:“正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才会直言不讳。”
“皇上去年下的恩旨,摆明了是给一众老臣下马威。让老臣们别倚老卖老。这才过了一年,一个个又开始故态复萌。仗着皇上年轻好脾气,处处想压皇上一头。皇上心中本就不痛快。父亲和傅阁老联手试探,皇上岂有不敲打的道理。父亲若再不醒悟,还不知皇上会如何对付父亲……”
“住嘴!”崔大郎崔二郎一同色变:“不得胡言!”
一直缄默不语的崔尚书,目中也露出厉色:“混账!这等话岂能随意出口!祸从口出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崔三郎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嘴。
崔尚书的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许久才叹了口气:“三郎的话,也不无道理。今晚之事,确实是我冒失了。”
崔大郎崔二郎对视一眼,由崔大郎张口宽慰道:“父亲身为吏部尚书,位高权重。皇上处处倚重父亲,绝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心生忌惮。”
崔尚书却叹了口气:“天子之威,不容挑衅。我今日和傅阁老只是稍加试探,皇上毫不留情,当场便发作,令我和傅阁老难堪。这何尝不是在警告我们,要收敛一二。”
崔尚书说得这般明白,崔大郎倒是不便再吭声了。
崔二郎低声道:“既已至此,不知父亲有何打算?”
崔尚书沉吟不语。
崔三郎忍不住了:“父亲莫非还打算跟着傅阁老的脚步?这天下是皇上的,父亲想在这高位上坐得长久,便该懂得取舍之道。”
崔大郎崔二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我们崔家历来对大秦忠心耿耿,谁坐龙椅,我们便对谁忠心。”崔三郎侃侃而谈:“皇上虽然年轻,却睿智冷静,勤勉朝政,是明君之相。有这样的明君,也是百官之福。”
“父亲正值盛年,已做了吏部尚书。将来必有入阁之日。何苦和皇上拧着来,闹得皇上心里不痛快?”
眼看着崔尚书沉默不语,崔三郎说得越发直白直接:“说句不中听的。傅阁老已经五十多岁了,也已位至人臣。他想以首辅身份压皇上一头,可惜皇上绝不是任人揉搓之辈。想将手伸进后宫,更是绝无可能。”
“依我看,父亲也该好好思虑一番了。”
崔尚书此次没有斥责崔三郎,而是点了点头:“我确实该好好思忖,做个决定了。”
崔尚书的反应,令三个儿子都是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父亲要做何决定?”
崔尚书目光一闪:“既是要向皇上表明诚意,就得有所行动。”
什么行动?
崔大郎崔二郎有点懵,崔三郎却迅疾反应过来:“父亲说的可是二妹?”
崔三郎口中的二妹,正是进宫为妃的崔珺莹。
崔尚书却不再多言:“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好好想上一段时日。”
……
椒房殿。
顾莞宁沐浴过后,只着一身红色中衣,长发乌黑如瀑,皮肤光洁白皙,一双美目黑如点漆。坐在床榻边,抬头微微一笑,风情无限。
萧诩心头一热,因繁琐政事和众臣斗智斗勇斗力而起的疲惫,也随之消散一空。
“阿宁,”萧诩笑着上前坐到床榻边,将她搂进怀中。
顾莞宁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轻声问道:“今日之事可曾解决了?”
萧诩嗯了一声,将福宁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顾莞宁倒是半点没动气,只当听故事一般,待萧诩说至傅阁老和崔尚书的时候,才皱了皱眉头,声音中透出冷意:“他们的心思,倒是越发大了。”
萧诩略略苦笑一声:“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新帝登基时日尚浅,也未立下像样的功绩来。这才令一众老臣们生出了轻视之心。”
天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百官看似跪拜诚服,是否真的心服口服甘愿为天子驱使,就不好说了。
傅阁老崔尚书俱是先帝提拔任用的肱骨重臣,对大秦的忠心不必怀疑。不过,这和诚服于新帝是两回事。
前世齐王领兵夺宫,坐上龙椅后,傅阁老首当其冲,被齐王关进天牢,最后死在牢中。崔尚书则在齐王登基之日,便在家中自尽。
这两位重臣,先后殒命。顾莞宁并未和他们打过交道,对他们的性情脾气并不熟悉。
萧诩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传进顾莞宁耳中:“他们两个前世的死,你也一定记得。看在他们对皇祖父这般忠心的份上,我才一再忍了下来。”
“可惜,我的忍让和宽容,却被他们视做软弱无能。”
“所以,他们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想以众臣之力压我这个天子一头。”
说到这儿,萧诩声音冷了下来:“我若继续听之任之,以后就会变成一个穿着龙袍的傀儡,任由他们操控。”
天子和群臣之间的角力,历来有之。
元佑帝执政数十年,手段刚硬,性情冷厉,群臣无不拜服。如今换了年轻的新帝,一众老臣的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
顾莞宁轻抚萧诩的手背,却未出言安慰。
萧诩既已察觉到这个问题,必已想好了应对之策。这种时候,说宽慰的话,是对萧诩的侮辱。
萧诩定定心神,冲顾莞宁笑了一笑:“我今日已经敲打过他们两人。他们若识趣,自会退让。若不识趣,也怪不得我心狠无情。”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皇祖父当日留下遗旨,让傅家女崔家女进宫为妃,便是因傅阁老崔尚书之故。想以傅崔家族之力,平衡后宫。若皇祖父地下有知,看到傅阁老崔尚书因此生出更大的野心。不知是否会后悔。”
顾莞宁极少出言指责元佑帝。
在萧诩面前明明白白地说出这样的话,还是第一回。
萧诩无奈苦笑:“想来皇祖父也未料到事情会发展到此地步。”
……
帝后相对沉默片刻,很有默契地将此话题抛诸脑后。
“萧启伤得重不重?”顾莞宁随口问道。
萧诩答道:“看着凄惨,其实都是皮外伤。不然他哪有力气进宫闹腾。”
顾莞宁嗯了一声,忽地又笑了起来:“我真未想到,阿言也有动手揍人的一天。”
沈谨言样样都好,就是太过脆弱敏感。因为身世之故,一直自卑怯懦。如今竟也敢动手揍人了。
萧诩也笑道:“阿言一心护着你这个姐姐,不准任何人出言羞辱你一言半语。萧启口出妄言,挨揍也是活该。”
“我让他在府中禁足一年,正好明年出了孝期,为他配一门亲事。”
顾莞宁点点头,又提起了萧麒萧麟两兄弟:“三弟四弟也都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随母后住在慈宁宫。”
麒麟两兄弟自出生起便养在闵太后身边,进宫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慈宁宫。眼下两人都已八岁,一直住在后宫确实不大合宜。
萧诩略一思忖便道:“我明日便下旨,命人为他们和萧启挑址建府。待过个两三年,王府建好,他们正好住进自己的王府里。”
……
隔日,顾莞宁去慈宁宫请安。
闵太后已经知晓昨晚萧启打闹福宁殿的事,目中闪着怒火:“这个萧启,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当日真不该留他性命!”
顾莞宁张口安抚闵太后数句,然后又提起萧麒萧麟出宫之事。
闵太后有些不舍:“麒哥儿麟哥儿还小,此时建王府也太早了。让他们在我身边再待几年。待他们长大成人了,再出宫建府也不迟。”
顾莞宁温和地应道:“儿媳知道母后舍不得三弟四弟。只是,宫中规矩历来如此。年过十岁,便要出宫开府。三弟四弟今年八岁,此时选址建府,少说也要两年以后。到时候,他们也不算小了。”
闵太后闷了片刻,才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想到他们要离开我身边,我心里便十分不舍。”
“就如阿娇阿奕,此时都住在椒房殿。待过上三年,他们两个也有十岁。到时候你舍得让他们搬出椒房殿吗?”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忍不住透露出一丝埋怨。
闵太后生性如此,不善作伪。心中若有不快,也是半点藏不住。
顾莞宁温言安抚:“我当然也是不舍的。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宫中既有惯例,我们也不便打破先例。”
再说了,阿娇阿奕的情形和麒麟双生兄弟又自不同!
阿娇是公主,阿奕是未来的储君,住在宫中理所当然。搬出椒房殿,也依然住在宫中。
萧麒萧麟和萧启一般,俱是亲王身份。住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万一日后生出异心,也是一桩棘手的事。
闵太后听出顾莞宁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身在天家,家事也是国事,容不得人随心而为。
萧麒萧麟再亲近,也比不得亲生儿子。自是要以萧诩的心意为重。
就在此时,萧麒萧麟一起来请安了。
萧麒萧麟今年八岁,个头已经长开,没了孩童的稚气,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
这对双生子,俱承袭了生母的好容貌,幼时精致漂亮,如今白皙俊俏。兄弟两个并肩站在一起,一般模样,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不过,一张口说话,兄弟两人之间的差距便出来了。
萧麟伶牙俐齿,聪慧灵透。
而萧麒,因幼时头受过重伤的缘故,智力发育比同龄的孩童迟缓得多。小时候还不明显,这两年,却愈发显著。语速略有些慢,反应也有些迟钝。
萧麟说上十句话,萧麒最多说上两三句。
也正因为如此,闵太后对萧麒总多几分疼爱。
萧麟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并不嫉妒兄长,反而处处以保护者自居。
前两个月,有宫人在私下窃窃议论,甚至奚落嘲笑萧麒几句。萧麟二话没说,动手将那两个宫人痛揍一顿,然后亲自到椒房殿请罪。
顾莞宁也很喜欢这一对双生兄弟,见两人有模有样地抱拳行礼,抿唇笑道:“这儿没有外人,不必这般多礼。过来说话。”
萧麒萧麟一起谢了恩,乖乖站到闵太后身侧。
闵太后照例要先问一番吃饭穿衣之类的琐事。
顾莞宁则含笑问道:“你们兄弟二人,同在上书房里读书。进度如何?读到哪一本了?”
阿娇阿奕分开读书,萧麒萧麟也各有太傅教导。
萧麟笑着答道:“回皇嫂的话,我今年已开始读史书。”
皇家儿郎,无需科举考试。不过,四书五经之类的书都是要读的。除此之外,史书兵法之类的书也要通读。
顾莞宁略一点头,看向萧麒。
萧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比四弟差远了。我还在学千字文。”
阿娇阿奕四岁时便已学完千字文。萧麟在五岁时学完。萧麒今年已有八岁,还在读书识字,委实让人心怜。
“学业有先后,学得慢些不要紧,你们日后不用参加科举。读书是为了明理。”顾莞宁神色柔和地哄萧麒:“等你将千字文学完了,皇嫂一定重重赏你。”
萧麒眼睛一亮,俊俏的小脸透出浓浓的期盼之色:“皇嫂,我能不能求一个赏赐?”
顾莞宁哑然失笑:“哦?你看中椒房殿里的什么了?”
闵太后也笑了起来:“是啊,说来听听。只要你喜欢,你皇嫂一定赏了给你。”
萧麒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想要皇嫂身边的珍珠。她做点心最好吃了。皇嫂将她赏给我,我让她天天做点心给我吃。”
顾莞宁:“……”
萧麟唯恐顾莞宁不高兴,忙扯了扯萧麒的衣袖,示意他快些闭嘴,一边歉然讨好地说道:“三哥这是随口胡说,皇嫂别放在心上。”
闵太后显然也未料到萧麒想要的赏赐是珍珠,笑着为他解围:“珍珠是你皇嫂当年的陪嫁丫鬟,厨艺超卓,伺候你皇嫂多年。你皇嫂一日三餐俱出自珍珠之手,一日离不得。这个赏赐你是别想如愿了。还是换个别的吧!”
萧麒倒也乖巧,立刻改口:“皇嫂想赏赐什么都行。”
实在是让人生不出半点不喜来。
顾莞宁定定神笑道:“你喜欢珍珠做的点心,以后我让她每日做一份送到慈宁宫来。你们兄弟两人一起吃。”
这个意外之喜,让兄弟两人十分满足,一起朗声谢过皇嫂。
……
说说笑笑,气氛颇为融洽热闹。
很快,有宫女前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李侧太妃和丹阳公主来给娘娘请安。”
李侧太妃进宫之后,安分守己,每日都来慈宁宫请安。丹阳公主也每日来露个面。闵太后早已习惯了,点点头道:“让她们进来吧!”
熟料,往日沉默少言宛如隐形人的丹阳公主,今日在请安之后,竟鼓起勇气张了口:“母后,丹阳有一事相求。”
闵太后看了过来:“你有何事相求?”
顾莞宁的目光也扫了过去。
丹阳公主轻咬嘴唇,不敢抬头,轻声说道:“听闻二哥受了伤,我想回府一趟,探望二哥。”
按理来说,萧启受伤,闵太后和顾莞宁都不该不闻不问,至少也该打发太医去看诊,赏些补品之类的。偏偏婆媳两人都像忘了此事一般。
丹阳公主提起要回府探望,闵太后不便拒绝,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目光掠过丹阳公主,并未出声。
闵太后这才点了点头:“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回去看看也好。”
丹阳公主忙谢了恩典。
她身在宫中,消息却并不灵便。还是听李侧太妃说起昨晚福宁殿里的事,才知道兄长惹了祸……
平日再冷淡疏远,到底是嫡亲的兄妹。总得看上一眼才能安心。
……
得了闵太后首肯,丹阳公主当日便回了太子府。
一见萧启,丹阳公主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二哥,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启的脸孔正中被揍得开了花,一夜过来,血是止住了,却也留下一片青肿淤痕。衬着晦暗不明的面色,宛如丧家之犬。
萧启憋了一肚子闷气,闻言没好气地应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难道你还有能耐替我撑腰报仇不成!”
丹阳公主倒是很实诚,摇摇头说道:“没有。”
萧启:“……”
丹阳公主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谁动的手?”
萧启一想到昨日发生的事,就怒火高涨气不打一处来,硬邦邦地应了回去:“反正不关你事。你在宫里安生住着,何必管我的闲事。”
丹阳公主:“……”
兄妹两个对视片刻,相顾无言。
丹阳公主眼中泛起水光,低声说道:“二哥,我们已经许久没见了。今日我听闻你受了伤,鼓起勇气恳请出宫来看你。一会儿就得回去。难得相聚片刻,我们非要将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吗?”
“我知道我懦弱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也不是有意要揭你伤疤,我只想关心你。难道这也不行吗?”
说完,便小声哭了起来。
丹阳公主的泪水浇灭了萧启的怒火……或者说是迁怒。
是啊,这一切和无辜的丹阳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好意来看他,为何要承受他的迁怒责怪?
萧启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道:“你别哭了。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态度恶劣,我向你道歉。”
丹阳公主从记事起,几乎没见过兄长的好脸色。萧启一放下身段,她顿时受宠若惊,忙擦了眼泪:“二哥不用向我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多问。”
堂堂皇家公主,毫无骄纵任性的脾气,甚至比起普通闺秀也多有不如。性情怯懦的像只小猫一般……
也只有这样,才能平安地活到现在。
想到性情张扬早夭而亡的益阳郡主,萧启一阵心酸,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提及被谁打伤的事,也未说起心里的怨怼憎恶不甘,却问道:“丹阳,你还记得我们的母妃吗?”
丹阳公主一怔,先是摇摇头,过了片刻,又点点头。
于侧妃去世的时候,她还只有四岁。一个四岁的孩童,哪里能记得许多事?这些年来,再无人提及于侧妃,她也装作完全忘了生母。
萧启眼眶更红了,声音低沉沙哑:“母妃死了,后来益阳也死了。我们兄妹两个如今也只苟且偷生罢了。无权无势,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丹阳,你以后别来看我了。好好在宫里待着,日后招一个好驸马,安生过日子吧!”
丹阳公主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抓住萧启的手:“二哥,你这么说是何意?莫非你不认我这个妹妹了么?还是……还是你打算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丹阳公主神情紧绷,声音颤抖不已:“二哥,你万万不可这样!现在皇兄坐了龙椅,皇嫂执掌后宫。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斗得过他们。你若动了别的心思,必是死路一条。”
“蝼蚁尚且偷生,好死总不如赖活着。你不能想不开……”
萧启抽出手,沉声道:“我没有自寻死路的打算。你不必多虑。”
丹阳公主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萧启。眼睫毛上犹挂着泪珠,像一朵带着露珠的花苞,惹人怜惜。
萧启目光闪了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未说。
……
“娘娘,丹阳公主已经回宫了。”玲珑轻声禀报。
琳琅负责顾莞宁的衣食起居之事。玲珑贴身保护顾莞宁安危,还负责盯着各宫动静,随时禀报。
顾莞宁随意地点了点头。
玲珑略一犹豫,低声道:“丹阳公主平日和安平王几乎没有来往,此次出宫探望,耗时颇久。不如奴婢再派些人手,盯着丹阳公主的动静。”
顾莞宁却道:“不必了。”
“丹阳在宫中住着,整日在李侧太妃的眼皮底下。李侧太妃自会牢牢地看紧她。”
李侧太妃一直都是聪明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衡阳公主,也会盯紧丹阳公主。
玲珑这才不吭声了,不过,私下还是传令下去,丹阳公主若有异动,立刻前来回禀。
……
一连数日,宫中风平浪静。
丹阳公主也无任何异动。只是,每日都会去一回御花园罢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每次都会在那株银杏树下驻足片刻。
当玲珑将此事禀报给顾莞宁的时候,顾莞宁笑容一敛,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丹阳时常去银杏树下?”
玲珑应了声是。
顾莞宁未再多言,眉头却皱了一皱。
好的不灵坏的灵。当日担心的事,竟成真了……
想想也是难免。丹阳平日从不见外人,几乎从未见过同龄的少年郎。偶遇活泼俊朗的顾谨礼,心思浮动也不稀奇。
玲珑和琳琅俱都心思灵巧,很快猜出了几分。
琳琅试探着说道:“娘娘是否要召三夫人进宫说话?”
她口中的三夫人,正是方氏。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等小事,无需兴师动众。免得被有心人察觉出端倪,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你替我回府一趟,给祖母带个话便可。”
丹阳公主是天子胞妹,又住在宫中。传出什么流言,有损皇室颜面。
琳琅立刻应了下来。
……
次日,琳琅出宫,回了定北侯府。
琳琅的身份今非昔比,如今是顾皇后身边最器重的亲信女官,无人敢轻慢。
崔珺瑶含笑相迎,口称琳琅姑娘。
琳琅连道不敢:“世子夫人还像往日一样,叫奴婢一声琳琅就是了。”
崔珺瑶笑道:“你如今出宫走动,代表着皇后娘娘的体面。我这般待你,又将娘娘置于何处?你就别和我客套了。快些进去,祖母正等着你呢!”
琳琅抿唇笑着,和崔珺瑶一起进了正和堂。
太夫人面色红润,精神颇佳,见了琳琅,一脸笑意:“娘娘今日让你回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琳琅笑着应道:“娘娘不便时时出宫,心中一直惦记着太夫人。今日让奴婢代为回府,探望太夫人。还命奴婢带了些补品回来。”
说是一些,等身后的宫女捧着一摞摞的锦盒进来,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太夫人像在大冬天里喝了一杯滚热的蜜茶一般,心里又甜又暖,笑着问道:“娘娘可让你带了什么话回来?”
琳琅笑而不语。
太夫人扫了崔珺瑶一眼,淡淡说道:“崔氏,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退下吧!”
崔珺瑶笑容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温婉地应道:“是,孙媳这就先行一步。若有什么事,祖母让人传个话,孙媳立刻便来。”
弯腰行了一礼,不疾不徐地退了出去。
待出了正和堂之后,崔珺瑶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她已执掌内宅数年,太夫人一直对她极好。这几个月来,太夫人对她的不满却日益明显。琳琅特意回府,分明有要事。太夫人甚至不允许她旁听……
和煦的春风拂面,不知为何,却令她无端地生出茫然萧瑟之感。
丫鬟琼华低声提醒:“世子夫人,该回院子了。”
崔珺瑶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琳琅在定北侯府逗留了半个时辰便回了宫。
太夫人当日便叫了方氏来说话:“谨礼进宫当差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适应得如何?”
方氏笑着应道:“谨礼大多在宫中当值,几日才回府一回。每次儿媳问他,他总是信心满满,说表现极好。儿媳也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
太夫人哑然失笑:“谨礼这性子,当真是随了他爹,和老三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少年郎嘛,意气风发,性子张扬一些也是难免。
方氏也颇以儿子为傲,眉宇间尽是笑意:“我也盼着他在禁军里当差,好好磨一磨性子。”
太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谨礼已经不小了,他的亲事,你也该上心了。”
听话听音,方氏平日不喜多言,心思却颇为细密,闻言顿时察觉出几分异样来。试探着问道:“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莫非娘娘心中已经有了合意的人选?”
定北侯府是后族,也是顾莞宁最大的依仗。顾莞宁若想拉拢哪一个家族,进而想联姻。顾谨礼显然是唯一也最合适的人选。
太夫人看出方氏的心思,扯了扯唇角说道:“你放心,宁姐儿最大的依仗是皇上,她无需也不会用谨礼的亲事拉拢哪一家。”
方氏被说穿了心思,有些忐忑羞臊,忙起身赔礼:“儿媳胡思乱想,让婆婆见笑了。”
太夫人淡淡说道:“一家人说话,本来就该如此。想什么便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的。你既是生了疑心,我也不瞒你了。”
“谨礼进宫觐见的时候,偶遇丹阳公主。丹阳公主似对谨礼有意。”
什么?
方氏笑不出来了,面色霍然一变:“此事可是真的?”
“宁姐儿让琳琅代为回府传话。为了免得日后麻烦,最好是早些为谨礼定下亲事。也绝了丹阳公主的心思。”太夫人神色淡然:“你是谨礼的亲娘,此事得由你做决定。你若有意让谨礼尚公主为驸马,我也不会阻止……”
方氏不敢再犹豫,忙道:“儿媳绝无此意。谨礼也没这个福气做驸马。请婆婆为谨礼早日定下亲事。”
丹阳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死去的于侧妃幼女,是安平王的胞妹。虽贵为公主,在皇室中的身份却极为尴尬。于侧妃算是死在顾莞宁手中。于家也或多或少受了牵累,新帝登基后,于家人便沉寂下来。
顾谨礼绝不能娶丹阳公主。
……
方氏态度坚决,丝毫未曾踌躇。
太夫人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一些:“这事总得让老三知晓。今晚他回府,你和他好好商议一番。谨礼是你们的独子,他的亲事便由你们两个来定。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烦心你们的事情了。”
方氏哪里肯应,起身行了一礼:“婆婆为谨行谨知莞华莞敏挑选的亲事,俱是极好的。儿媳的眼光实在远不及婆婆。还请婆婆再操心一回,为谨礼挑一门合意的亲事。”
顾家内宅早已由崔珺瑶掌管,外面一切事物则由顾谨行顾海叔侄两人撑着。可府中所有大事,依旧由太夫人决定。尤其是小辈们的亲事。
太夫人最令人敬重的地方,也在于此。她从无私心,为儿孙操尽了心,每一门亲事俱是精挑细选。
方氏这般郑重请托,太夫人总算未再推脱,含笑点了点头:“也罢,我便再辛苦这一回。到时候挑出的人选,总得让你们夫妻也点头才是。”
方氏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道了谢。然后又叹了口气:“谨礼只和丹阳公主见了一面,怎么就招惹上了?”
太夫人笑着打趣:“这招猫惹狗的脾气,也和老三当年一般模样。你不也是和老三见了一面之后,才点头应了亲事?”
方氏大窘,秀丽的脸孔浮起两抹嫣红:“陈年旧事,婆婆还来取笑儿媳。”
顾海当年俊美不凡,哪怕是侯府庶子,倾心于他的大有人在。
若不是太夫人相中了门风清正的方家,顾三夫人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
太夫人露出会心的笑意,不再打趣儿媳,压低了声音问道:“晋州那边可有信来?”
顾莞琪假死遁走,在晋州立足已近一年。这一年来,每个月顾莞琪都会送一封信来。
一开始,不管谁提起顾莞琪,方氏总要伤心地哭上一场。如今渐渐适应,兼之顾莞琪在晋州适应良好,总算没那么多愁善感了。
“这个月的家信还未送来。”方氏絮叨几句:“这丫头,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如今天高水远,没人管束她,倒是愈发大胆起来。”
“铺子田庄都是现成的,足够她衣食不愁吃用一世。她偏要自己学着做生意。一个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的,算怎么回事?”
话语里满是嗔责,面上却难以自制地散发出骄傲之色。
太夫人揶揄地笑道:“听听你这语气,也不知是数落还是自豪。”
方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瞒婆婆,儿媳现在也渐渐想开了。莞琪这一生命运已然如此,接下来的日子,便都是她自己的。她喜欢做什么,都由她。她觉得做生意高兴,做了无妨。”
“这话说的有理。”
太夫人点头赞成:“我们顾家的孙女,个个都是好样的。晋州位于最西南之处,离京城遥远。在那里又不会碰上熟人。莞琪喜欢过什么日子,便过什么日子。做生意赔了,再让人给她送银子就是了。”
太夫人丝毫不以为自己这是宠溺子孙,说得十分坦然。
方氏听着也格外顺耳,舒展眉头笑道:“儿媳和婆婆想到一起去了。”
正说着话,方氏身边的丫鬟悄步走了进来,在方氏耳边低语几句。
方氏眼睛一亮:“快些让人将信送来。”
念叨什么来什么,顾莞琪的家书来了。
来回传信不便,顾莞琪每个月的家书都写的极厚。大大的信封里放了几封信,有给爹娘的,有给祖母的,偶尔还有写给顾莞宁的。
太夫人也最喜接到顾莞琪的来信。
这一回的家书,格外的厚实。
拆开一看,里面果然共有三封。分别给方氏太夫人,还有宫中的顾莞宁。
送给顾莞宁的信,太夫人和方氏都未碰,而是将信放进锦盒的夹层里,再放些补品之类的遮掩。到时候一并送进宫中。
外人只以为定北侯府和中宫皇后来往密切,绝不会想到其中夹带着顾莞琪的来信。
因为琳琅刚来过侯府,此时送东西进宫正合宜。
第二天,紫嫣便奉太夫人之命进宫送了许多补品到椒房殿。
以紫嫣的身份,本无资格觐见中宫皇后。不过,顾莞宁对定北侯府的人格外优容,特意宣紫嫣进殿,询问太夫人的近况。
“托皇后娘娘洪福,”紫嫣含笑应道:“太夫人心情舒泰,近来心情颇佳。如今一顿饭能吃一碗,身子也好的很呢!”
顾莞宁舒展眉头,眼中跳跃着愉悦的笑意:“如此就好。”
紫嫣又含蓄地暗示了一句:“太夫人特意命奴婢送些补品给娘娘。娘娘得了闲空,便瞧上一瞧。”
顾莞宁心领神会,略一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祖母一声,就说本宫领了这份心意。”
……
顾莞琪和定北侯府互相通信,尚且十分隐蔽小心。要送信进宫,更是慎之又慎。
顾莞琪也深知这一点,这一年来,一共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报平安,第二封告诉顾莞宁她开始亲自打理生意。
今日的来信,是第三封。
顾莞宁在最下方的锦盒夹层里,找到了顾莞琪的信。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细细看了起来。
最最亲爱的二姐……
一看到眉头,顾莞宁便抿唇笑了起来。
顾莞琪那张俏丽活泼灵动的脸庞在眼前闪动。
“二姐,郑家三子已经定了亲事,不日就要成亲了。我也深深松了口气。这一年来,我总担心他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娶。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对他只有兄妹之情,实在生不出男女之意。只怕爹娘知道这个消息要失望了……”
这丫头,总是这般淘气。就连写信也和别人不同,满纸跳跃着张扬的字眼。
顾莞宁一边笑着一边往下看。
“我打理生意已有半年。一开始出门总要遮遮掩掩,带上帷帽。免得别人窥见我闭月羞花的脸……”
顾莞宁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后来一想,我总不能一辈子藏着不见人。仗着胆子露面之后,发现除了多几个爱慕者之外,根本没什么影响。”
“晋州风气开放,女子在外行走的不在少数。我身为富商之女,有身为驻军统领的郑叔叔撑腰,在晋州几乎可以横行,根本没人敢招惹。”
“我在晋州过得十分快活。这不是有意安慰你。我自小长于闺阁,从未这般肆意快活,也从未这般自由自在过。”
“我时常在想,或许这才是老天对我真正的恩赐。让我得以有机会脱离内宅,行走于蓝天白云之下,畅游于山水田园之间。”
“哦,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晋州靠海,鱼虾鳖之类的海鲜极多。又新鲜又好吃,格外便宜。我每日吃得太多,已经长胖了一圈。现在就是你见到我,大概也认不出我来了。”
顾莞宁满眼俱是笑意,心情也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看来,顾莞琪是真的过得很好。
“晋州有技艺十分精湛的工匠,会造足以容纳百人的大船。有胆大的商贾,便会乘这样的大船出海。只是航行时日太长,要两年左右才能回来。”
“听闻海的那一边,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人。他们有的长着蓝眼睛,有的长着黄头发,还有全身漆黑只见牙齿的人。商贾们出发的时候,带的是最普通常见的米粮铁器。带回来的,却是整船的黄金珠宝香料。”
“有勇气出海的商贾,只要能平安回来,便会成为一方巨富。”
“二姐,我也很想出海走一走增长见识……”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你看到这儿,一定会皱眉头,责怪我不顾惜自己吧!可是,我生平从未有过这样的渴望,去做一件事。”
“这件事,我不敢告诉爹娘,也不敢告诉祖母。只在信中告诉你。你一定要为我守密。”
“我已经暗中让人造船,招募擅水的渔民,准备出海。你看到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出发了。你可千万别恼。实在生气,也等我回来了再责怪我。”
胡闹!
顾莞宁霍然站了起来,眉头紧皱,手中紧紧攥着信纸。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想做的事,便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做。哪怕失败了,也可以从头再来。我不想让自己有遗憾,在半年前便做了出海的决定。”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重自己,平安回来。”
……
萧诩归来的时候,顾莞宁正沉着脸生闷气。
萧诩略略有些讶然:“这是怎么了?在这宫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招惹皇后娘娘?”
往日这样的俏皮话,总能搏得顾莞宁一笑。
今日,顾莞宁却赌气一般,将头转到了另一侧。
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萧诩也收敛了说笑之心,上前揽住顾莞宁的身子,轻声哄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来给我听听。总这么绷着脸生闷气,对身子可不好。”
顾莞宁闷闷的声音传来:“四妹写了信来。她之前要做生意,也就罢了,有郑统领看顾,总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她这一回却太任性了。竟学着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大胆商贾,造船出海。这一去便是两年!”
“海上少不了海匪之流。她一个女子,身边只有几十个护卫,这样出海也太危险了!”
什么?
萧诩一惊:“这个莞琪,胆子也太大了。现在让人去拦还来不来得及?”
顾莞宁轻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恼怒和担心:“她在半年前便暗中筹划出海一事。这封信至少耗时十几日,才能到我手中。此时她已经出海了,谁能拦得住她!”
萧诩也没料到,顾莞琪竟这般胆大妄为。
帝后相对沉默片刻。
萧诩低声问道:“此事她可曾告诉三叔三婶?”
顾莞宁摇摇头:“不曾。她只在信中告诉了我,还让我为她保守秘密,不让三叔三婶他们知晓她偷偷出海的事。”
说完,忍不住又恼道:“当日三叔特意将四妹托付给郑统领。这个郑统领到底是怎么看顾四妹的?连这么大的事都未察觉!由着四妹偷偷出了海!”
其实,此事根本瞒不了多久。很快,郑统领就会察觉到顾莞琪失了行踪,然后送信到京城来。到那个时候,顾海夫妇自然也就知道了。
顾莞琪打的就是先斩后奏的主意。
萧诩见不得顾莞宁这般恼怒担忧,立刻道:“她出海时日尚短,我这就下一道密旨,让人出海追上她的船,不拘几个月还是半年,总能将她追回来。”
是啊!顾莞琪坐的是普通商船,行船速度快不到哪儿去。若真想派人去追,总是能追上的。
顾莞宁沉默不语,眼前晃动着顾莞琪俏丽讨喜的脸庞,仿佛见到她淘气地拱手哀求:二姐,我想出海,去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这个丫头!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派几百个侍卫出海,追上四妹的船只后,随行保护她的安全。不必逼着她回来。”
罢了!就由着她吧!
她从宫中逃出去,已然新生。接下来的人生,完全属于她自己。
对顾莞宁的决定,萧诩半点都不惊诧,甚至低低地笑叹口气:“你就是嘴硬心软。四妹这是看准了你的性子,才会将此事第一个告诉你。”
顾莞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是是是,我是嘴硬心软。不过,也得分是谁。换了你敢这般欺骗我,看我饶不饶你!”
萧诩咧嘴一笑:“你不饶我,换我求饶总行了吧!”
顾莞宁眼中有了笑意,轻轻啐了他一口。他厚颜凑过来,她也未推开就是了。
……
顾海夫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
接到郑统领满是歉疚的来信后,顾海火冒三丈,一张口便爆出了粗话:“这个不中用的卵货!让他照顾莞琪,他就是这么照顾的吗?”
“莞琪半年前便暗中命人造船,他竟不知道,和瞎子聋子有什么两样!老子下次见了他,非揍他一顿出气不可!”
方氏看了信之后,早已啜泣不已泪水涟涟。
顾海满心恼火地发了一通脾气,一转头,见方氏哭红了双眼,满腔怒火顿时被浇灭,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儿大不由爹娘!莞琪执意要出海,甚至提前半年开始暗中准备,临行前谁也没告诉。显然是怕我们从中阻难。我们现在再气再急再担心也没用,便随她吧!”
“这孩子,以前虽说淘气了些,也还算听话,没让我们烦过什么心。”方氏边哭边道:“现在怎么就变得这般胆大包天了?行船出海可不是小事。海上有海匪不说,若遇上海啸狂风之类的天灾,更是可怕……她怎么就敢出海!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顾海心里也一阵阵泛酸,伸手将方氏轻轻搂进怀中,轻声安抚:“事已至此,我们还能怎么办?一切都随她,只要她高兴就好。”
方氏哭了一场,情绪总算慢慢平息,低声问道:“这么大的事,总不能瞒着婆婆。我们夫妻两人去正和堂一趟,据实相告吧!”
顾海点了点头。
……
太夫人的反应,出乎顾海夫妇意料。
“莞宁聪明倔强,莞华知书达理,莞敏听话乖巧,各有各的长处。我以前总觉得莞琪机灵淘气之外,少了些坚韧。没想到,她竟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大一桩事。”
太夫人目露微笑,语气中流露出欣慰:“不愧是我们顾家的女儿。”
顾海夫妇:“……”
不责备也就罢了,这还夸上了!
顾海不太确定地问道:“母亲,你不是担心过度,在说反话吧!”
方氏也是满心不解。以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对顾莞琪不告而走之事,怎么会这般淡然镇定?
太夫人也没卖关子,很快揭晓答案:“几天前,宁姐儿就打发人给我送了信来。莞琪出海一事,谁都没告诉,只送信给了宁姐儿。”
“皇上已经派了几百侍卫日夜兼程出海,追上莞琪的商船,便会一路随行保护。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原来如此。
顾海稍稍松了口气:“原来莞宁早就知晓此事了。”
方氏忍不住说了句:“莞宁也是,既知道莞琪出海,为何不早点给我们送信……”
顾海迅速看了方氏一眼。
方氏只得将未出口的埋怨都咽了回去。
太夫人淡淡说道:“莞琪当日送信回来,只对宁姐儿说了这件事。想来是不欲我们担心之故。”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主见。就像小鹰的翅膀硬了,迟早要飞出去。”
“我们也不必整日忧心牵挂。只要莞琪自己乐意,过的开心,想做什么都由她。”
太夫人一锤定音,方氏也不便再多言,应了声是,用袖子将泪痕擦干净。
顾海到底是男子,很快便接受了顾莞琪乘船出海的事实……不接受也没办法。木已成舟,走都走了,追也追不回来了。
再者,帝后已经命人暗中追出海随行保护,只要不遇到什么大的天灾,总能安然无恙。
想通之后,顾海又问起了顾谨礼的亲事:“……谨礼的亲事,母亲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选了?”
如今顾莞宁为中宫皇后,顾谨礼这个嫡亲的堂弟,也随之水涨船高。不管要娶哪一家的闺秀,都足以匹配得上。
太夫人笑道:“我这几日也一直在思虑谨礼的亲事。”
“我们顾家是世袭侯府,又出了一位中宫皇后,兵权圣心,样样不缺。再挑孙媳,倒不必太看重门第。最要紧的是家风清正教养良好。我思来想去,觉得方家的二小姐便不错。你们两人意下如何?”
方二小姐?
方氏一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婆婆口中的方二小姐,说的可是儿媳的娘家侄女云秀?”
太夫人含笑点头:“正是。”
方氏既惊又喜,之前心中的些许怨言不快一扫而空:“婆婆真的有意要和方家结亲么?只是,儿媳的兄长官职不高,怕是配不上侯府。”
当年顾海是侯府庶子,方氏身为四品京官的嫡女,勉强也算匹配得上。
如今,侯府门庭愈发显赫。顾家二房只余顾莞宁,长房三房的男丁也随之矜贵了许多。顾海本人是三品侍郎,顾谨礼年纪轻轻便进了禁军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而如今的方家,却还不及当年。方氏的父亲在新帝的恩旨下告老致仕,方氏兄长只是一个五品官罢了。
也因此,方氏虽然有意提携娘家,却从不敢提及结亲联姻之事。万万没料到,太夫人竟会主动提起和方家结亲。
“方家个个都是读书人,不善钻营,官职不高,品性却高。”太夫人丝毫不吝啬赞誉之词:“只看你,便知方家人教养儿女十分上心。方二小姐有你一半,便已是极好了。”
方氏嫁给顾海二十年,从未被太夫人这般夸赞过,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感激,眼中闪出水光:“婆婆这般盛赞,儿媳委实愧不敢当。”
太夫人神色缓和下来,声音也格外温和:“老三媳妇,你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我都一一看在眼底。”
“你知进退懂分寸,说话行事俱合人心意。从不争强好胜,一心照顾丈夫儿女,堪称贤良。”
“这两年来,你因莞琪之事,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都清楚。难得你从不张口抱怨,侯府家宅安宁,你功不可没。”
听着这样一番情真意切的话,方氏哪里还忍得住,泪水顿时簌簌而落,
是啊!谁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呢?
顾莞宁是太夫人的心头宝,顾海也极疼爱器重侄女。她这个亲娘,最疼的却是自己女儿。眼睁睁地看着顾莞琪假死遁逃,远离京城。便如生生地剜她的心割她的肉一样痛苦。
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这份痛苦,只能牢牢地压在心底。
顾莞宁提携顾谨礼,是为了补偿。太夫人提出和方家结亲,也有弥补之意。
这一刻,她心里的痛楚也被抚平了。
方氏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说道:“婆婆的心意,儿媳感激不尽。只是,谨礼的终身大事要紧。婆婆不必为了顾及儿媳娘家,匆忙定下亲事。”
太夫人见方氏此时尚有理智,心中十分满意,笑着说道:“我选定方二小姐,也不全是因为你,你不必耿耿于怀。方二小姐前几年来过侯府,容貌生的出众,也是个娴雅温柔的好性子。我当时便对她格外留了心。”
这两年,顾谨礼年纪渐长,方家为了避嫌,不肯再带方云秀登门。免得被误会有攀亲之嫌。
和不知羞耻的吴家一比,方家的家风实在令人欣赏。
方氏这才定下心来,略一思忖说道:“婆婆若有意结亲,儿媳便找个日子回去一趟,给他们透个口风。待兄嫂点了头,再找官媒登门提亲。”
太夫人点点头。
……
议亲不是小事,一来一回,便是数日。再找官媒登门提亲,又是数日。
因为急着给顾谨礼定下亲事,太夫人特意缩短时日,饶是如此,也耗时一个多月才定下亲事。
方家未料到定北侯府愿意低娶。撇开家世,顾谨礼年少出众一表人才,方家欣喜满意不用细说。
顾方两家议亲之事,一开始并未张扬,连长房众人也不知情。直到正式提亲,才在侯府内宅里传了开来。
崔珺瑶知晓此事之后,楞了许久。
相较长房,顾家三房显然更得圣眷,顾谨礼眼下官职不高,日后前程却不可限量。若是再娶一个名门贵女,以后三房势盛,说不得便要威胁到长房的地位。
若是多一个出身名门能和她平分秋色的弟媳,她这个执掌内宅的长孙媳,以后在内宅独大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
她万万没想到,太夫人会为顾谨礼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方家门第,甚至还不及刘家!
这桩亲事,令她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难当。
去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崔珺瑶的态度不自觉地更恭敬了几分。
太夫人何等精明睿智,看出崔珺瑶的心思却不说破,只吩咐几句:“过几日,谨礼要去方家下定。礼单已经备好了,你看上一看,可有疏漏之处。”
婚丧喜庆皆是大事,其中讲究极多。太夫人这是有意指点教导她。
崔珺瑶既感动又不安,深深地躬身行礼:“祖母这般厚待孙媳,孙媳如何敢当。”
太夫人看了过来,淡淡说道:“崔氏,当日是我相中了你,为谨行求娶你过门。”
“你是崔家嫡女,相貌出众,诗书满腹,自小被家中精心教养长大。当日的谨行,确实有些配不上你。”
“我向你父兄允诺,让你过门便掌家。这些年,我可曾违背过当日说过的话?”
崔珺瑶想也不想地答道:“祖母待孙媳如孙女一般疼爱,事事提点,为孙媳撑腰。孙媳感激不尽。”
太夫人并未动容,继续追问:“谨行这些年可曾有负于你?”
崔珺瑶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未曾。当日吴表妹过门,夫婿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
“这样说来,我们顾家并无亏欠你之处了?”太夫人声音依旧淡然。
崔珺瑶心里突突一跳,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祖母这话,令孙媳愧然。这些年,顾家上下都对孙媳极好,没有半分亏待之处。”
“原来,你心中都明白的很。”
太夫人神色冷然地看着崔珺瑶:“我还以为,你将我们顾家对你的厚待,当成了软弱可欺。”
“我还以为,我们侯府的宽厚,养出了一只渐渐心大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太夫人最后两句话,声音陡然扬高。宛如重锤落在鼓面,耳边咚地两声响。
崔珺瑶跪在太夫人面前,俏脸泛白,额上冷汗涔涔,连抬头辩驳的勇气都没有:“孙媳不敢。”
她一直过得顺遂称心。从未被这般严厉地训斥责骂过。
素来温和的太夫人,此时厉声疾色,毫不留情:“你当然敢!”
“你仗着顾家人的宽厚,仗着谨行的好脾气,心偏着自己娘家。根本未真正将自己当成顾家妇。”
“这几个月来,你和谨行一直冷战怄气,僵持不下。就连你娘亲自劝你,你都不听。你所依仗的是什么?以为我们顾家少了你便不可吗?”
“我原本不想管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可你也闹得太不像话了。你真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大家伙儿都看不出来?那是大家怕你们夫妻难堪,假作不知而已。”
“你若是再这般下去,不仅消磨了谨行对你的夫妻情分。也会将我对你的宽容消弭殆尽!”
崔珺瑶后背已经湿透,汗如雨下。眼中的泪水也纷纷滚落。
太夫人冷凝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我今日还肯骂你,是我还将你当成最得意的孙媳。你若再不警醒,以后也不必再来正和堂了。”
……
崔珺瑶红着眼眶回了院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不知哭了多久,才疲惫至极地入了眠。
她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忽然变成了隐形人。顾家上下人人对她视而不见,连她的儿子也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她的夫婿,握着一个美貌女子的手走上前来,无情地告诉她:“阿瑶,你走吧!我们顾家容不得你,我也有了真心喜欢的女子……”
不!
崔珺瑶骤然从噩梦中惊醒,霍然睁开眼。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目中流露出复杂的关切,低低地喊了一声:“阿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瞬间,梦境和现实纠缠交汇在一起,击溃了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矜持。她哭了起来,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心中分明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最后,一起化成滚热的泪珠,涌出眼眶。
顾谨行似轻叹了一声,像往日一般,温柔地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自冷战以来,他再也没踏进过这间屋子,也再未这样抱过她。
久违的拥抱,温暖无比,令人留念。
这是她的丈夫,是她要依靠敬爱一辈子的男子。她到底是被什么糊住了双目关闭了心扉,竟和他闹腾至夫妻离心的地步?
崔珺瑶哭得不能自已。
“阿瑶,你别哭了。”顾谨行怜惜地哄道:“再哭下去,你的眼睛就肿了。还怎么出去见人?你一向最要面子,最不喜被人非议看低。快些擦了眼泪。”
崔珺瑶断断续续地哭道:“你不是一直在和我怄气吗?今日怎么肯来找我了?”
顾谨行苦笑一声,坦白答道:“祖母今日特意叫我去了正和堂,狠狠骂了我一顿。说我只会一味闹脾气,闹得夫妻失和家宅不宁。还说夫妻之间有矛盾,应该坦诚布公,说个清楚。也免得彼此生出误会隔阂。”
原来还是太夫人……
崔珺瑶的脑海中迅疾闪过太夫人看似严厉实则暗含关切的脸孔,悔恨自责的泪水流得更急更汹涌。
“阿瑶,祖母说的没错。我们两个不能再这样闹下去了。”
顾谨行用手为她擦拭眼泪,一边歉然低语:“我知道我不该这般冷落你,和你怄气。只是,你如今是我顾谨行的妻子,也是顾家长房长孙媳。日后得和我一起撑起顾家门户。你心中向着娘家,我心里委实不是滋味。”
顿了片刻,又道:“这一点,我依然坚持。你若一直想不通,我便是被祖母责骂,也不能低头。我身为顾家长孙,如今又是定北侯世子。凡事必须为顾家着想。这是我的原则和底线,半分不能让。”
“你妹妹在宫中为妃,你心中惦记。崔家人心思浮动,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是,事涉后宫,关乎到二妹。我不能有半分犹豫心软。不然,我如何对得起细心教导我的祖母,如何对得起全心信赖我一直扶持我的二妹?”
……
崔珺瑶停了哭泣,红肿的双眸似被水洗过一般,十分清澈,异常明亮:“谨行,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想明白了。”
“往日是我想左了。我既已嫁了给你,便是你的妻子,是你儿子的亲娘。我们夫妻一体,同进共退,齐心合力,方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也才能一起撑起定北侯府。”
“以后我再不会插手过问宫中之事,更不会向父亲兄长提及不该提的事。”
顾谨行既惊又喜,目中有些不确定:“阿瑶,你真的想通了吗?不是骗我的吧!”
崔珺瑶抬眼看着顾谨行,轻声说道:“祖母痛心疾首地训斥我一顿,将我骂醒了。”
“我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视众人的宽厚谦让为理所当然。心中愈发骄纵恣意,也失了分寸。”
“当日传出祖母为三弟操持亲事的时候,我还在担忧,若是祖母为三弟娶一个高门贵女回来,以三房今日圣眷之浓,他日必会影响到我们长房的地位。”
“现在想来,这种想法何等浅薄自私可笑。我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竟变成了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祖母对我心中这般不满,依旧为我保全颜面。为三弟定了方家的亲事,将礼单交给我过目,指点教导于我。”
“我若继续执迷不悟,如何对得起祖母的宽厚,如何对得起你。”
夫妻冷战近半年,顾谨行一直独自睡在书房,既没通房也没出去寻欢作乐。
这样好的夫婿,天下难寻。
她再不及时悔悟珍惜,或许就会如太夫人说的那般,将自己的福气折腾得一干二净。
顾谨行心中充斥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将怀中娇软的身子搂得紧紧的,再不肯松开。
隔日,和好如初的夫妻两人,领着儿子一起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
崔珺瑶前一日哭得太厉害,用冰敷了一整晚,依旧有些红肿。换在往日,她必不会在人前露面,免得被人奚落嘲笑。
今天,她十分坦然地站在内堂里,给太夫人行礼。然后又给吴氏方氏见礼。
方氏性子厚道,并不多言。
吴氏撇撇嘴,尖酸刻薄的性子又露了头,故意问道:“崔氏,你的眼怎么肿成这样?莫非和谨行闹别扭哭了一夜不成!”
最好颜面的崔珺瑶,柔声应道:“婆婆误会了。儿媳不懂事,前些日子确和夫婿闹了些别扭。不过,儿媳已经想通,以后也不会再胡闹使性子了。”
太夫人瞥了吴氏一眼。
吴氏不甘不愿地将剩余的刻薄话都咽了回去,随意地嗯了一声。
崔珺瑶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太夫人:“祖母的金玉良言,孙媳铭记于心,永不会忘。”
顾谨行立刻道:“孙儿也不敢或忘。还请祖母放心,我们夫妻两个,以后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
太夫人目中掠过满意之色:“如此就好。”不再多言,很快将话题扯开:“方氏,再过两日便要去方家下定,礼单上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方氏满面笑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缺一双活雁,儿媳本想重金买一对回来,谨礼非要亲自去捉。为此还特意告了假,约了几个好友一起去了。儿媳拿他没法子,只得依了他。”
这哪里是嗔责,分明就是炫耀。
吴氏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不免想起了自己的侄女吴莲香。
当日她想让吴莲香嫁给顾谨行为妻,太夫人坚持不肯应允点头。现在换了顾谨礼,倒是不嫌弃方家门第低微了……
真是偏心至极!
再转念一想,三房娶了方家小姐为媳妇,方家连顾谨知的岳家也不及。以后岂不是被长房牢牢地压上一头?
这么一想,吴氏又觉得浑身通畅。之前的些许闷气,迅速消散一空。
……
两日后,顾谨礼亲至方家送了聘礼,立下婚约,定下亲事。
宫中的顾莞宁当日便收到了喜讯,心中也颇为欣慰。
倒是萧诩,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祖母怎么不为谨礼挑一个门第高的媳妇?方家的门第,委实是高攀顾家了。”
顾莞宁虽未和太夫人见面细话,却对太夫人的心意了如指掌:“祖母相中的是方家的家风和人品。只看三婶,也知道方家的家教极好。”
“再者,如今定北侯府已经足够显赫。此时再和高门联姻,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感。”
顿了顿,又低声道:“祖母这么做,也有弥补三婶之意。”
萧诩一听便会意过来,心中有些愧然,握着顾莞宁的手低语道:“祖母行事,确实周全仔细。”
说到底,还是元佑帝那道遗旨作的孽。
顾莞宁不愿说这些,很快扯开话题:“三弟定下亲事,也是一桩大喜事。你我也该有些赏赐,略表心意。”
“这是当然。”萧诩笑道:“不如给他升一升官职,让他统领千人,做个校尉将军。”
顾莞宁嗔怪地扫了过来:“不妥!他进禁军才几个月,既无资历也无功勋,给他升职,如何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三弟也是心有傲气之人,想来也不愿担上靠着后戚身份升官的名声。”
“我们赏些金银玉器到方家,算是给方家一个脸面,也让这门亲事颜面好看些。”
萧诩欣然点头:“也好。”
……
帝后一声令下,帝后的赏赐很快到了方家。
方家上下受宠若惊,惊喜不已,一起跪谢帝后恩典。
顾方两家结亲之事,也迅速传开。一时间,不知惹来多少人的瞩目和议论。又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方家的好运气。
顾谨礼身为顾家三房独子,当今中宫皇后嫡亲的堂弟,如今在禁军任职,品貌出众,堪称少年英杰。若不是因为方氏,方家如何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
在隐约猜到内情的人眼中看来,此事更值得人深思琢磨。
思虑了许久的崔尚书,终于下定决心。
崔尚书挑了一个休沐之日,邀了顾谨行夫妻回府。
顾谨行崔珺瑶在崔家待了一整日,直到晚上才回定北侯府。
天黑之际,顾谨行悄然去了正和堂,将崔尚书暗中叮嘱交代的事告诉了太夫人:“……祖母,此事事关重大,岳父叮嘱,除了祖母之外,绝不能让他人知晓。”
饶是太夫人老于世故,也惊愕了半晌才道:“谨行,你的岳父有这等决断,果然非常人。”
顾谨行笑着叹了口气:“不瞒祖母,岳父和我张口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要试探四妹之事。我当时打定主意,不管他如何追问,绝不透露半个字。”
“却未想到,岳父和我说的竟是这些……”
顾谨行顿了片刻,说了下去:“不管如何,这对二妹都是一桩好事。岳父特意让我们帮着传话进宫,也有卖个人情给我们顾家之意。”
可不是么?
这个老狐狸!
太夫人心中腹诽,口中却笑道:“罢了!他肯退让这一步,也不是易事。别的方面补偿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你现在也该将心彻底放下了。崔家和我们顾家,依旧是姻亲和最坚实的盟友,绝不至于反目。你和崔氏,便安心过日子吧!”
顾谨行被说中心思,也有些赧然:“是,孙儿都听祖母的。”
太夫人想了想,又笑道:“崔尚书这般精明果决,想来日后官途不止于此。他正值盛年,再进一步,也是理所当然。以后若是内阁之位出了空缺,我们便出些力气,将他推举入阁。”
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顾谨行笑着应了一声。
“这件事先瞒着不说。不过,日后你三叔总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去了一桩心事,太夫人也颇为欣慰,随口笑道:“到时候,便怪不得你我了。”
“过几日,你和崔氏就进宫一趟,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五日后。
顾谨行夫妻两人领着俊哥儿进了宫。
五岁的俊哥儿人如其名,确实生的俊俏讨喜。进了椒房殿,磕了三个头:“侄儿给姑母请安。”
稚嫩的童音,透着几分奶气,偏偏一副严肃的大人口吻。
端坐在凤椅上的顾莞宁,不由得扬起唇角:“平身。”
俊哥儿利落地谢了恩,站直了身子。
顾莞宁不急着和顾谨行夫妻说话,先招呼俊哥儿到身前,含笑问道:“刚才请安说话,是谁教你的?”
俊哥儿一点不慌,挺着小胸脯说道:“父亲母亲都教导过侄儿。”
几岁的孩童,都喜欢做出大人样子来。却不知在大人们眼中看来,是多么的稚嫩可笑。
顾莞宁忍住笑,摸了摸俊哥儿的头:“俊哥儿果然聪明乖巧。”
俊哥儿被夸得满心自得,面上却做出宠辱不惊的样子来,故作沉稳地应道:“多谢姑母夸赞。”
实在是太可爱讨喜了!
顾莞宁目中满是笑意。
顾谨行和崔珺瑶也对视一笑。
站在顾莞宁身侧的阿娇阿奕早已按捺不住,各自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娘,我们领着俊表弟出去玩耍。”
顾莞宁笑着叮嘱:“你们两个做哥哥姐姐的,可不能欺负俊哥儿。”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阿娇阿奕异口同声地应道:“怎么会欺负俊表弟!”
三岁的阿淳口齿也愈发伶俐:“姐姐,哥哥,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阿娇阿奕口头上时常欺负阿淳,其实心里都很疼他,一起拉着阿淳的手,领着俊哥儿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在殿内竭力做出小大人模样的俊哥儿,到底年纪还小,一踏出椒房殿的门,便释然地松口气。
……
顾莞宁听进耳中,不由得莞尔一笑,看向崔珺瑶:“大嫂将俊哥儿教导得极好。”
崔珺瑶含笑应道:“俊哥儿平日也算聪慧伶俐,不过,到了阿娇阿奕面前,不免就逊色几分。”
顾谨行笑着接过话茬:“阿瑶说这话可就太过谦虚了。在我这个当爹的眼中,俊哥儿是一等一的聪明可爱。”
崔珺瑶嗔怪地看了顾谨行一眼:“当着娘娘的面,亏你好意思这么说。”
顾谨行理直气壮格外坦然:“为何不好意思?本来就是实话。”
顾莞宁笑着打趣:“你们夫妻两个,闹腾了几个月,看来总算是和好了。我也能放下这颗心了。”
这一调侃,顾谨行厚颜受之,崔珺瑶却红了一张俏脸,略有些羞愧地应道:“是我不懂事,竟连娘娘也惊动了。”
顾莞宁温和笑道:“夫妻相处过日子,哪有不磨牙不吵嘴的。不过,一直僵持着总是不妥,也会伤了夫妻情分。大嫂能想通,便是再好不过了。”
顿了顿又道:“俊哥儿已经开蒙读书了吧!”
崔珺瑶定定神,张口答道:“是。俊哥儿从去岁便开蒙读书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到明年,阿奕便有八岁。也到了选伴读的时候。你们若舍得,便将俊哥儿送进宫来,随阿奕一起读书吧!”
崔珺瑶既惊又喜,迅疾看了顾谨行一眼。
阿奕虽未正式被册立,不过,他是帝后的嫡长子,日后必会是大秦储君。他们的儿子若能成为伴读,日后自不愁没有好前程。就如今日的傅卓一般。
他们如何会舍不得?
顾谨行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想也不想地一口应道:“多谢娘娘恩典。”
崔珺瑶这才张口谢恩:“只要俊哥儿有出息,我们自是舍得。娘娘这般提携俊哥儿,我们夫妻两个真不知该如何感激娘娘。”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崔珺瑶一眼:“俊哥儿是我的娘家侄儿,也是阿奕的表弟。选他做伴读,是理所当然之事,大嫂不必谢我。”
“我出嫁数年,顾家二房如今空无一人。我只盼着顾家长房能齐心协力,真正撑起定北侯府的门庭。”
顾莞宁的目光,依然那般明亮锐利,仿若火烛,洞察她心中所有的揣度和不安。
这是在变相地向她保证,定北侯府的爵位家业都是长房的。顾莞宁不会倾向三房,也不会插手定北侯府内宅之事。
崔珺瑶心安之余,又分外惭愧,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是我心胸狭窄,一直以来误会娘娘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话说开了便好。世上没有圣人,为自己打算本就是应该的。大嫂有了俊哥儿,心中多盘算几分也是难免的。只是,别因小失大。”
“计较得过多,便失了人心。”
“三叔三婶俱是聪明人,三弟也年轻有为,日后自有好前程。他们不会觊觎大哥的世子之位,就算他们有此想法,我也绝不会纵容姑息。大嫂尽管安心。”
崔珺瑶满面通红,羞愧不已:“娘娘说的是。”
原来,她所谓的“隐忧”,早已被顾莞宁洞悉。
幸好她只在心中想想,从未对三房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不然,今日还有何颜面面对顾莞宁?
……
敲打过崔珺瑶之后,顾莞宁看向顾谨行:“大哥今日特意进宫,想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这里并无外人,大哥但说无妨!”
留在椒房殿中伺候的,只有陈月娘和琳琅玲珑三人。
她们三个,俱是顾莞宁的心腹。也都是出自顾家,确实不算外人。
顾谨行却道:“娘娘让她们三人先退下吧!”
顾莞宁略略有些错愕,却未多问,冲陈月娘等人点点头。待她们三个退下之后,殿内只剩下顾莞宁和顾谨行崔珺瑶三人。
顾谨行告了一声罪,然后走上前,凑到顾莞宁耳边,低语数句。
以顾莞宁的镇定,听了这番话之后,也有些震惊:“大哥,你说得可是真的?”
顾谨行敛容应道:“这等大事,我岂敢出言戏弄你。”
崔珺瑶也走上前来,轻声道:“千真万确。这些话都是我父亲亲口说过的。父亲也让我带话给娘娘,崔家永远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秦。皇上若有差遣,崔家儿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
顾谨行夫妻两人带着俊哥儿进宫请安,顾莞宁留他们夫妻三人在椒房殿里用午膳。
散了朝的萧诩也来了,进了椒房殿,脱下龙袍换上常服,先陪儿女说话,然后亲昵地询问顾莞宁这半日过得如何。
像一个普通丈夫在外忙碌半日归家一样。
顾莞宁笑道:“大哥大嫂带着俊哥儿进宫来看我,我这半日高兴的很。”
三年守孝期未过,帝后俱在宫中,不宜出宫。也因此,顾莞宁已经两年多未曾回过定北侯府。见了娘家人,自是欢喜。
萧诩立刻道:“你整日在椒房殿里待着,确实有些闷。以后隔些时日,便让大嫂进宫来陪你说说话。罗氏姚氏和大姐她们几个,你也可以宣召进宫作伴。”
萧诩口中说的,正是罗芷萱姚若竹顾莞华等人。她们几个都是顾莞宁最亲近要好的姐妹朋友。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萧诩和顾莞宁闲话几句,又笑着看向顾谨行夫妻:“大哥大嫂难得进宫一趟,不必拘谨。像往日一样说话就好。”
夫妻两人一起应了声是。
没有外人,也未男女分席,午膳便如家宴一般随意。孩子们难得有机会在一起玩耍,匆匆吃了几口,便又携手出去了。
萧诩难得见阿娇阿奕兴致这般好,笑着说道:“等过上一两年,让俊哥儿进宫来做阿奕的伴读。表兄弟两个也方便时时亲近。”
“我们两个倒是想到一处了,”顾莞宁抿唇而笑:“我已和大哥大嫂说过了。”
萧诩冲顾莞宁眨眨眼:“这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肉麻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旁若无人。
顾谨行暗暗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转脸,见崔珺瑶目中露出羡慕向往,立刻低声笑道:“我们夫妻也一样心有灵犀。”
崔珺瑶轻轻啐了他一口,目中满是娇羞的笑意。
……
当日晚上。
帝后独处时,萧诩才低声问道:“大舅兄今日特意进宫,是为了何事?”
顾莞宁微微扬了扬唇角:“是受崔尚书所托。”
萧诩一愣,浓眉微挑:“崔尚书有何事请托?”
顾莞宁似笑非笑:“你不妨猜上一猜!”
萧诩目光闪动,思忖片刻,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凑到顾莞宁耳边低语几句。
“虽不中亦不远矣!”顾莞宁笑了一笑,然后娓娓道来。崔尚书特意让崔珺瑶带进宫的话,自然也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萧诩表情有些复杂,半晌才道:“果然是只老狐狸!”
可不是么?
退让一步,便要换取更多的好处。一边向帝后低头示好,一边理直气壮地让“崔家儿郎为皇上赴汤蹈火”……换言之,就是为崔家儿郎要一份好前程。
顾莞宁也笑着叹了口气:“这个崔尚书,确实世故精明。偏偏让人生不出恶感来。”
萧诩想了想,也笑了一笑:“罢了,他到底还算识趣。见势不妙,已经决意向朕投诚。只要他对朕忠心,朕提拔崔家儿郎倒也无妨。”
崔尚书也确实养了三个好儿子。崔大郎崔二郎行事稳重,崔三郎机智聪颖才学过人,都是可用之才。
顾莞宁思忖片刻说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等来年出了孝期再说。而且,在此之前,也得‘稍作铺垫’,免得太过突兀,惹人疑心。”
萧诩笑着应道:“这些事都由你做主。”
一边说着,一边靠了过来。
即将一亲芳泽之际,门忽地被敲了几声。
萧诩动作一顿,有些不快地扬声问道:“是谁?”
已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来禀报?
门外响起琳琅略有些急促的声音:“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李侧太妃打发宫人来送信,丹阳公主自寻短见,意欲轻生,幸好发现及时,被救回了一条性命。只是脖子上被勒出了极深的淤痕,如今昏迷未醒。”
萧诩错愕不已,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脸上红晕褪去,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没想到,丹阳公主竟会轻生!
……
丹阳公主虽然不受宠,到底是皇室公主,忽地寻了短见,李侧太妃被吓得够呛。救了人之后,立刻打发人到慈宁宫和椒房殿送信。
闵太后闻讯后,匆匆前来探望。
到寝宫门口时,正好遇上萧诩顾莞宁。
闵太后眉头皱得颇紧,见了他们夫妻两人,立刻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丹阳怎么忽然就寻了短见?”
这种事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于皇室颜面有损。
萧诩略一犹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顾莞宁已轻声说道:“其中确实有些缘故,现在不便多说。待过了今晚,儿媳自会细细禀报母后。”
闵太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三人一起进了寝宫。
一脸忧虑的李侧太妃步履匆忙地迎了出来,面有苦色地行了礼。
闵太后张口便问:“丹阳可有性命之忧?”
李侧太妃答道:“太医正在里面为丹阳公主看诊,脖子上的伤势颇重,不过,应该没有性命大碍。”
一边回禀,一边惴惴不安。
这些年来,丹阳公主一直养在她身边。她对丹阳公主也算尽心尽力。不过,到底不是亲生的,总是隔了层肚皮。兼之丹阳公主又是沉闷的性子,随着年纪渐长,性子愈发孤僻起来。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李侧太妃平日看管着她,却从不知她有什么心事。
也因此,李侧太妃惊闻丹阳公主轻生的噩耗之后,第一个反应是震惊,第二个反应是完了!
闵太后必会责怪她看顾不力!说不定还会迁怒她的女儿衡阳公主身上。
李侧太妃低着头,竭力表现出谦卑和自责:“都是臣妾看顾不周,疏忽大意。还请太后娘娘严惩!”
闵太后心情正纷乱,哪有闲心严惩她,没好气地说道:“先治好丹阳再说。”说完,便率先进了寝室。
萧诩顾莞宁随在闵太后身后,一起迈步而入。
李侧太妃暗暗松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身着素色宫装的少女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明亮的烛光下,少女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纤弱可怜,脖子上一道淤痕显得触目惊心。
这个少女,正是丹阳公主。
太医正为丹阳公主看诊,见到来人,忙起身上前行礼。
闵太后迅速扫了床榻上的丹阳公主一眼,张口问道:“丹阳可有大碍?”
太医小心翼翼十分谨慎地答道:“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公主脖子上的伤势过重,以后怕是会对喉咙有些影响。”
闵太后听得满心火气,怒瞪过去:“什么影响?一个小姑娘,嗓子若是不能说话了,以后要怎么办?你一定要治好她的嗓子,不然,哀家饶不了你!”
闵太后素来是个心软之人,平日对丹阳公主虽然冷淡,此时见丹阳公主奄奄一息的模样,顿生恻隐之心。
太医被骂得面如土色,拱手应是。
顾莞宁温言安慰闵太后:“母后先别急。丹阳性命无碍,总是桩好事。喉咙受些伤,慢慢医治调理。反正她还小,又不急着招驸马。在宫里多住上几年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闵太后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顾莞宁目光掠过昏迷不醒的丹阳公主,沉声传令下去:“传本宫的命令,丹阳公主之事,任何人不得妄言非议。否则,严惩不待!”
……
忽然冒出这么一桩事,帝后两人心里俱有些不是滋味。
回了椒房殿后,萧诩低声道:“丹阳平日胆小怯懦,极少说话。没想到,竟有寻死的勇气。”
顾莞宁淡淡应道:“她温软的性子是被拘出来的,本来就不是她的天性。如果于侧妃没死,她或许早被养成了益阳那样的性子。”
萧诩默然片刻,又问道:“母后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顾莞宁神色依然冷静:“如实照说。母后通情达理,知道原委,也不会怪罪我们。”
次日早晨,顾莞宁去慈宁宫请安之际,果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闵太后。
“……不瞒母后,是我授意祖母为谨礼早些定下亲事。也免得丹阳心中一直惦记着三弟。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我又坐镇中宫为后,顾家无需也不愿再出一个驸马。”
“丹阳深居后宫,消息并不灵通。想来三弟定亲之事,是刚传入她耳中。她年纪还小,心思又重,一时想不开,竟寻了短见。此事也实在出乎儿媳意料。”
闵太后听了这番话,半晌都没吭声,目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顾莞宁也沉默下来。
无言相对片刻,闵太后才叹了口气:“此事你做的没错。设身处地,换了是我,也会及早提防。”
“到底是于氏生的女儿,平日再温驯胆怯,骨子里却是偏执的。别说顾谨礼对她无意,便是彼此有意,结亲一事也得听从长辈之命。哪有这样寻死觅活的道理。”
“好在此事无人知晓,不然,传出去名声实在不好听。”
思忖片刻,闵太后又道:“等丹阳醒了,我亲自去开导她几句。她想得开最好,若因此事心生怨怼,也怪不得旁人。”
“还是儿媳亲自去和她说吧!”顾莞宁轻声道。
闵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照顾阿娇姐弟三个,要打理宫务,还要照顾皇上的衣食起居。我整日闲着无事,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处置不来。还是你信不过我?”
顾莞宁心头微微一暖。
闵太后这是不愿她担上长嫂欺负小姑的名声,所以才将这桩差事揽到身上。
这份心意,她自然要领。
“多谢母后体恤儿媳。”顾莞宁柔声应道:“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谨礼而起,和顾家有关联。还是由儿媳亲自出面,解开这个结才是。”
当然,如果丹阳公主实在想不开,心生怨气,也只能随她去。
闵太后见顾莞宁坚持,无奈地笑了一笑:“罢了罢了,我袖手不管就是了。”
……
这一日的下午,丹阳公主终于醒了。
醒来之后,一言不发,闭着双目不停流泪。
李侧太妃坐在床榻边,殷殷劝慰许久:“……丹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无端端地为何要寻短见?你还这般年轻,好日子都在后面,有什么事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一二。实在不行,便去求一求太后,或是你皇兄皇嫂……”
丹阳公主恍若未闻,往内侧翻了个身,继续无声落泪。
李侧太妃头大如斗。
这个丹阳公主,平日看着温驯乖巧,没想到执拗起来根本听不进人劝,实在令人头痛。
身后响起宫女请安的声音:“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顾莞宁来了!
李侧太妃惴惴不安地起身相迎。
昔日顾莞宁刚进府的时候,她曾生过轻视之心,也曾生过弹压之意。不过,很快她便领教到顾莞宁的厉害之处。之后便老老实实地收敛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处处俯小做低。这几年来,日子过得倒也平稳安逸。
如今顾莞宁已为皇后,她这个过气的太妃,更无较劲的资本,只有俯首的份。
想及此,李侧太妃的态度更谦卑了几分:“丹阳已经醒了,臣妾正在劝她。只是她不肯听,臣妾也无可奈何,实在愧对皇后娘娘。”
顾莞宁并未为难李侧太妃:“本宫要和丹阳单独说会儿话,太妃先退下吧!”
李侧太妃如释重负,应声退了出去,寝室里所有伺候的宫人也都退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只剩顾莞宁和躺在床榻上的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哭泣,却未转过身来,倔强无言地表明了抗拒之意。
顾莞宁也未张口劝哄,只淡淡说道:“你年纪尚轻,不知性命珍贵,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寻死觅活。若不是被及时救回来,此时你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丹阳公主的身子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顾莞宁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好生养伤,也趁着这段时日好好想清楚。命是你自己的,你若执意寻死,谁也救不了你!”
顾莞宁的声音像平日一般,冷静漠然。
说到他人生死,依然毫无波澜。
丹阳公主心里的委屈和痛苦,犹如一堆干柴里落入火星,猛然间被点燃,迸发了出来。
她吃力地转过身,眼眸里满是痛恨怨怼不甘,声音如被砂砾碾过:“皇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我生母当年做过的错事,和我无关。这些年来,我一直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地活着,唯恐惹你猜忌对我痛下杀手。我做的还不够吗?”
“你逼死我生母,用计令已故的皇祖父厌弃我兄长,之后又弑杀我二姐。这些我权当不知,也无力和你抗争。”
“我……确实对顾三公子心生好感。难道我一个皇室公主,还配不上一个顾家儿郎吗?你为何不能成全我?为何要让顾家给他早早定下亲事?为何要如此残忍地打破我的希望?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丹阳公主用尽胸腔之力哭喊了出来。
她伤了嗓子,声音嘶哑,哭喊声也格外沙哑难听。
“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顾莞宁冷眼看着失态哭喊的丹阳公主,声音依旧冷冽:“顾家儿郎不愿做驸马,我不愿你和顾家沾上关系,仅此而已。”
“我自问行事坦荡,并无不妥之处。你若因此记恨于我,那也随你。”
丹阳公主满脸泪痕,目中满是疯狂的恨意:“顾莞宁,你凭什么来左右我的人生?凭什么夺走我的幸福?我恨你!你以为你一辈子都能这般顺遂吗?”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不会饶过你的。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爱而不得的痛苦!你会尝到求而不得的辛酸!你会遭报应的!”
丹阳公主自以为狠辣犀利的反击,在顾莞宁看来,只是一个任性执拗的少女发出的愤慨不平罢了。
丹阳公主的“诅咒”,顾莞宁自然也没放在心上,扯了扯唇角:“那你便好好活下去,看我是否会有那么一天。”
“我当然要活下去!”
丹阳公主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已经倾斜到眼前的顾莞宁身上,口中满是怨憎:“我等着看老天惩罚你!我等着看你遭报应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样高高在上!能不能这般镇定平静!”
因过度愤怒,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庞布满红晕,看着倒是有了几分生气。
看来是不会再寻死了。
顾莞宁确定这一点之后,也不再多逗留,转身离开。将满目喷火满心仇恨的丹阳公主独自留在寝室里。
宫中内外憎恨她盼着她倒霉的人多的是,再多一个丹阳公主也无妨。
……
李侧太妃还在外候着。
见顾莞宁走出寝室,李侧太妃立刻迎上前来,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试探着问道:“丹阳公主没惹恼皇后娘娘吧!”
丹阳公主的哭喊声隐约透过门板,她听在耳中,颇有些心惊肉跳。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她还是个孩子,便是说话失了分寸,本宫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既有力气哭喊,想来也没什么大碍。太妃好好看顾着她就是了。”
顾莞宁这么说,显然没有趁机让丹阳公主“病逝”的打算了。
养狗养猫尚且有感情,更遑论养大一个孩子。李侧太妃对丹阳公主总有几分感情,此时也彻底放下心来:“是,臣妾一定好好照顾丹阳。”
顾莞宁对知情识趣的李侧太妃颇为满意,随口问道:“衡阳似有些日子没进宫了。”
提起衡阳公主,李侧太妃眼中顿时有了笑意:“托娘娘洪福,衡阳已经有了喜,这几个月一直在府里养胎,未曾进宫给娘娘请安。”
元佑帝归天,萧诩要守孝三年。出嫁的衡阳公主倒无需守这么久,守孝一年便可。衡阳公主今年有喜,也是桩喜事。
衡阳公主日子过得颇为顺遂,和驸马也算恩爱。唯一的遗憾便是几年都无所出。
好在李家早有子嗣,无人敢在衡阳公主面前说三道四,给李驸马纳妾之事,更是无人敢提。
李侧太妃心中忧急,去年厚颜求了顾莞宁,请徐沧为衡阳公主仔细看了诊,开了调理身体的药方。喝了半年,总算怀了身孕。
顾莞宁笑道:“衡阳这是第一胎,确实该好生养着。本宫既是知道喜讯,总得恭贺一声。待会儿便打发人送些补品给衡阳。”
李侧太妃立刻感恩戴德地道了谢。
赏赐多少都在其次,重要的是顾莞宁表露出来的态度。
她当年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站对位置,走准路线,身边人起起落落,和顾莞宁作对的几乎都没好下场。唯有她们母女越过越好。
就拿高阳公主来说,往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无人撑腰,王家又彻底垮了。如今整日待在公主府里,极少出来见人。
倒是衡阳郡主,身为当今天子的胞妹,时常进宫,不管到哪里都受众人追捧。李家人恨不得将她供起来养着,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
不知李侧太妃到底是怎么劝慰丹阳公主的。满心怨怼的丹阳公主隔日便开始进食,她伤了嗓子,只能喝些粥羹之类的流食。
顾莞宁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随意提及此事。不过,后宫就这么大,丹阳公主寻死未成之事,到底还是悄然传到各人耳中。
一时间,揣测纷纷。不过无人敢放在明面议论,最多私下窃窃私语几句而已。
宫中耳目众多,自也有传言流入顾莞宁耳中。
“……娘娘曾下过严令,不准任何提及此事。那些碎嘴多事的宫人,明面上是不敢说了,私下里却有人胡乱传言,对丹阳公主的名声总是不太好。”
玲珑禀报完之后,多嘴了几句:“不知娘娘是否要杀一儆百严惩几个?”
顾莞宁未置可否。
倒是琳琅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就你多事。”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一笑。
是啊,丹阳公主算什么人?
顾莞宁留她性命,已是宽厚,难道还要为她大动干戈不成!
换在以前,宫里前脚发生的事,后脚便会传出宫。
如今顾莞宁执掌中宫,驭下甚严,敢往宫外传话的人少之又少。宫里发生的事,至少要隔上一段时日,才会慢慢流传开来。
丹阳公主一直极少露于人前,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她轻生一事,也未引来太多瞩目。就如一块石子掉落湖心,只荡起一圈涟漪,便恢复平静。
半个月之后,胎相已稳的衡阳公主进宫请安。
她孕期已有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美丽明媚的脸孔多了几分怀孕妇人特有的温柔。
“衡阳给皇嫂请安。”衡阳公主唇角含笑,微微一福。
顾莞宁微笑道:“你怀着身孕,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吧!”
衡阳公主谢了恩典,款款入座。举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对这个小姑,顾莞宁没太多好感,也没什么恶感。
衡阳公主的性子和李侧太妃如出一辙,谨慎小心,颇为圆滑。谁势大便靠向哪一边。用趋炎附势踩低捧高来形容,并不为过。
如今顾莞宁是中宫皇后,衡阳公主自是恭敬亲热,掏心掏肺。
“我今日进宫,是特意向皇后娘娘道谢。”衡阳公主目中满是感激:“我成亲数年,一直不见喜讯。若不是徐沧替我开了调理身体的药方,我未必能如愿以偿。”
“这都是徐沧的功劳,本宫不敢居功。”顾莞宁随意地笑道:“你要谢也该谢他才是。”
衡阳公主抿唇一笑:“若不是娘娘下令,谁能请的动徐神医。”
徐沧在太医院里挂了个虚职,方便出入太医院的药库和医书库。宫中内外人人皆知他是帝后专属太医,等闲人哪里敢劳烦徐沧。
不咸不淡地闲话几句,顾莞宁目光扫过衡阳公主如花的俏脸:“你难得进宫一回,不妨去看看李侧太妃和她说说话。”
衡阳公主另有来意,还未张口,哪里肯走,厚颜说道:“其实,我今日进宫,是有件事想求皇嫂。”
果然有所图。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应道:“你所求何事?”
衡阳公主打起精神陪笑道:“我听闻沈公子正忙着盖善堂。驸马近日闲着无事,不如让他跟在沈公子身后帮忙。公爹是工部尚书,驸马对建造之术也略懂一二。”
这个衡阳公主,倒是打得如意算盘。
沈谨言盖善堂一事,并未刻意宣扬,不过,消息灵通的都已知晓。有顾莞宁在背后撑腰,这善堂刚动工,便已引来众人侧目。别人还在观望,衡阳公主已第一个厚颜张了口。
说是帮忙,其实是想借机沾中宫的光。
顾莞宁目光微闪,漫不经心地说道:“些许小事,何须劳烦李驸马。再者,你如今怀着身孕,身边少不得人。李驸马好好陪伴你照顾你才是正理。”
衡阳公主笑容顿了一顿,很快笑道:“皇嫂说的是。瞧瞧我,一心想为皇嫂分忧,竟忘了这一茬。”
这也是衡阳公主的长处。善于看人脸色说话行事,绝不会将自己置身于尴尬境地。
从这一点来说,衡阳公主比当年的高阳公主强十倍百倍。
……
衡阳公主歇了沾光的心思,随口笑道:“对了,前几日,大堂姐到我府中来。见我怀有身孕,她颇有羡慕之意。特意询问我是如何怀上的身孕。我不便藏私,便将徐沧开药方的事告诉了她。她一听之下,颇为心动。也想求着皇嫂,让徐沧为她看诊开药方呢!”
高阳公主成亲已近十年,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身孕。
往日高阳公主不在意这些,只顾着自己寻欢作乐。如今高阳公主年岁渐长,整日待在公主府里不免寂寞,便也动了生子的心思。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衡阳公主一眼:“真是稀奇。你今日竟特意为高阳公主说情来了,不知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衡阳公主:“……”
衡阳公主未料到顾莞宁问得这般直接,颇有些羞窘尴尬。想否认,又知瞒不过顾莞宁的利眼。只得厚颜承认:“大堂姐将当年静太皇太妃赏她的珍珠发冠送了给我。”
那一顶珍珠发冠,以上好的南浦合珠串成,做工精湛,精巧无比。一共用了两百余颗珍珠,堪称价值连城。是高阳公主出嫁时的陪嫁之一。
高阳公主赠以珍珠发冠,又难得低头相求,大大满足了衡阳公主的虚荣心。这才应了高阳公主的请托。
进宫前,她还得意洋洋地想着,风水轮流转,往日需抬头仰望巴结讨好的大堂姐,如今在她面前只有低头示好的份。
此时在顾莞宁洞悉了然的嘲弄目光下,衡阳公主却羞愧难当,恨不得将说出口的话全部收回来。
“皇嫂息怒,这都是臣妹的不是。”衡阳公主深谙能屈能伸之道,立刻陪笑道:“臣妹回去便打发人将那顶珍珠发冠送还给堂姐。”
“这倒不必了。”顾莞宁淡淡说道:“她既是送了给你,你便安心收下。请徐沧看诊开方,却无可能。让她另请名医吧!”
衡阳公主:“……”
衡阳公主心里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应下。
收了人家的东西,却未完成请托。以高阳公主的性子,不闹上门来才是怪事。
……
满心郁闷的衡阳公主出了椒房殿,便去了李侧太妃的寝宫。
李侧太妃满脸喜气地出来相迎,见衡阳公主面有郁色,不由得一惊:“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看?莫非是胎相不太稳妥?”
“胎相倒是稳妥的很,”衡阳公主拧着柳眉,语气中满是懊恼:“只是今日办砸了一桩事,心里有些郁闷。”
压低声音,将高阳公主请托之事道来。
李侧太妃听了也是连连皱眉:“你真是糊涂!高阳公主和皇后娘娘过节极深,自皇上登基后,皇后娘娘从未召过她进宫。这种人,躲得远远的还差不多,如何能沾。一顶珍珠发冠便让你动了心,真是糊涂之极!”
衡阳公主也是满脸晦气:“我哪里想到皇嫂竟会一口回绝。”
那顶珍珠发冠不算什么,令她飘然的,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堂姐俯首请托的快意。
若早知顾莞宁是这等反应,她怎么也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李侧太妃给衡阳公主出主意:“回府之后,你就将珍珠发冠送还回去。这样,高阳公主也不好找你的麻烦。”
衡阳公主苦着脸道:“哪有这么容易。刚才皇嫂已经说了,让我安心收下,不必送还。我若是将发冠送回去,岂不是惹怒了皇嫂?”
李侧太妃也没辙了,咬咬牙说道:“罢了,惹怒高阳,总胜过触怒皇后娘娘。”
两害相较取其轻!
一个失了势的高阳公主,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皇后相比!
衡阳公主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了。”顿了顿,又低声问道:“丹阳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就寻了短见?”
李侧太妃苦笑一声:“别提了,这件事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也没敢追根问底。”
衡阳公主略一思忖:“我去看看她。”说不定能探听一二。
……
可惜,衡阳公主也是无功而返。
丹阳公主本就不喜说话,经过此事后,愈发沉闷。一张略显稚嫩的少女脸庞,死气沉沉地,没半点鲜活气。
衡阳公主问了半天,丹阳公主愣是一个字都没吭声。
衡阳公主也泄了气,没好气地说道:“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问你就是了。你如今和母妃住在一处,行事也当注意些。别给母妃惹祸招祸,不然,我饶不了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冷森森的。大热天的,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人皆如此。
她在宫中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便是受了闲气,也无人替她撑腰。倒是不乏人来“提醒”她该如何行事。
丹阳公主目中浮起讥削之意,淡淡地看了衡阳公主一眼,便将头转了过去。
衡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伸手重重拧了丹阳公主的胳膊一把:“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丹阳公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怒目相视:“你拧痛我的胳膊了。”
“拧你怎么了?我是你长姐,本就该照看管教你!”衡阳公主冷冷地瞥了过去:“你若是不服,大可以去皇嫂那里告状。看看皇嫂到底向着谁!”
丹阳公主眼里又闪出水光,却没再吭声。
衡阳公主出了心头恶气,心情也畅快多了。
……
很快,衡阳公主便笑不出来了。
出宫回府后,高阳公主便登了门。
高阳公主比萧诩年长一岁,今年已有二十五岁。过了容颜最盛的时候,明艳的脸庞有些憔悴暗淡,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
“怎么样?她同意了没有?”高阳公主急急问道。她不愿尊称顾莞宁皇后娘娘,也喊不出弟妹,索性含糊其辞地用她来替代。
衡阳公主一脸为难:“皇嫂说了,让你另请名医,徐沧无暇出宫。”
高阳公主听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怒骂:“呸!那些个庸医要是有用,我何苦求到她面前!你也是个懦弱没用的,进宫求情都求不来。”
衡阳公主面色一沉,不悦地说道:“我说也说了,皇嫂不肯答应,我也没法子。你怎么都怪到我身上来了?”
“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堂姐请自便吧!”
高阳公主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竟敢撵我走!好你个衡阳!想这么白白得了我的珍珠发冠不成!我告诉你,今儿个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要么让徐沧来给我开药方,要么就将珍珠发冠还给我!”
衡阳公主冷笑一声:“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大堂姐这般行事,实在小气,哪有半点皇家风范。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现在你连进宫觐见的资格都没有,又没人给你撑腰,可不就像丧家之犬一样么?”
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怒不可遏,双目赤红,眼中似要喷出火焰来。
衡阳公主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快意无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来。一大串刻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高阳公主已经怒而出手,猛地推了她一下。
衡阳公主眼前一花,已被重重推倒在地,肚子骤然一阵抽痛。
……
申时正,琳琅匆匆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李侧太妃哭着来求见。”
顾莞宁讶然挑眉:“哭着来求见?”
“是,”琳琅答道:“李侧太妃现在还在殿外哭着呢!”
什么事能让李侧太妃失态至此?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说道:“让她进来。”
琳琅应声而退,过了片刻,李侧太妃进来了。
素来注重仪容的李侧太妃,此时红着双眼,脸上满是泪痕,满面悲戚愤然。
不等顾莞宁张口询问,李侧太妃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高阳公主登门寻衅,将衡阳推倒在地。衡阳动了胎气见了红,肚中的孩子不知是否能保住。求皇后娘娘为衡阳做主。”
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一接到衡阳公主府的消息,李侧太妃便哭了一场,眼泪还没抹干净,就来椒房殿告状求撑腰。
顾莞宁淡淡说道:“来人,先扶李侧太妃起身。”
李侧太妃哭着跪着不肯起来。
顾莞宁声音略略一沉:“本宫若是撒手不管,李侧太妃莫非就一直跪在椒房殿不成?既是如此,那便跪着吧!”
李侧太妃心里一颤,哪里还敢长跪不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边哭边道:“娘娘误会了。臣妾心中实在悲苦。衡阳盼了几年,终于有了身孕。高阳公主性情跋扈嚣张,心思歹毒,恳请娘娘做主啊!”
顾莞宁略一沉吟,缓缓说道:“高阳如此行事,确实该责罚。本宫这就下凤旨,收回皇祖父当年赐给高阳的封地。”
高阳公主是元佑帝的嫡长孙女,又有王皇后撑腰,当年颇受宠爱。开府招驸马时,王皇后出言恳求,元佑帝赏了高阳公主一郡之地。每年的税赋尽归高阳公主。
顾莞宁一张口便收回高阳公主的封地。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了。
比起什么禁足之类不痛不痒的责罚,收回封地可就狠辣多了。
李侧太妃一听便知这是重罚,当下也不哭了,迅速擦了眼泪,谢了恩典:“多谢皇后娘娘做主。”
顾莞宁淡淡说道:“本宫再让徐沧去一趟公主府,为衡阳看诊。尽力保住她这一胎。”
李侧太妃感恩戴德,连连道谢。
徐沧接了命令,立刻出宫,去了衡阳公主府。万幸衡阳公主只是动了胎气,只要卧床静养数日细心调养即可。
酉时,中宫凤旨到了高阳公主府。
一脸晦气的高阳公主跪下接了凤旨,驸马王璋也一同跪了下来。
自新帝登基,本就一落千丈的王家,彻底沉寂,门庭寥落。王璋索性住进公主府,和高阳公主做起了患难夫妻。
夫妻两人原本是一对怨偶,吵闹冷战动手差点和离。这两年都消停下来,倒是有了夫妻模样。
王璋俊脸上的那道疤痕变浅了许多,看着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前来传旨的,是玲珑。
高阳公主早知会受罚,却未料到竟会收回她的封地,顿时惊怒不已,霍然起身:“我不接这道凤旨!这是皇祖父赏赐我的封地,顾莞宁有何资格收回?我不服?”
玲珑跟在顾莞宁身边多年,此时绷着脸孔,颇有几分威势:“这是中宫凤旨,上面盖了凤印。公主若不服,只管进宫向皇上告状。娘娘的凤旨,还请公主先接下来。否则,公主便要落个不敬皇后娘娘的罪名。”
“你……”
王璋眼疾手快地拦下愤怒至极的高阳公主:“公主息怒。玲珑姑娘说的没错,不管如何,先接了凤旨吧!”
高阳公主怒瞪过去:“滚开!本公主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王璋早已习惯了高阳公主的恶言恶语,也不动气,迅速低语道:“皇后娘娘凤旨一下,木已成舟,公主何必吃这眼前亏……”
高阳公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一拳打中王璋的脸,还不解气,又用力踹了他一脚。
王璋脸疼腿疼,都不及颜面受损的难堪。
公主府里的下人也就罢了,宫中来人也都在。如此闹腾,令他脸面全无。
“你闹够了没有!”王璋用力抓紧高阳公主的手,猛地怒喝一声。
高阳公主被王璋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了。
这几年来,王璋几乎逆来顺受,从不和她争执,也从不当众出言顶撞她。她几乎忘了王璋也是个有血性有脾气的男人。
王璋这一发怒,高阳公主高涨的怒气便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想发也发不出来了。
“先接凤旨,”王璋手下愈发用力,目光沉沉,像要吃人一般:“你心中不服,便进宫去求皇上做主,我陪你一起去。”
高阳公主似想翻脸,到底忍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伸手从玲珑手中抢过凤旨。力道之大,似要将凤旨撕碎一般。
玲珑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凤旨请公主好好保管,切勿损毁,免得落下大不敬之罪名。”
说完,便领着一众宫人离去。
……
高阳公主冲着玲珑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狗仗人势的贱婢!”
王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左脸上火辣辣的五指印记,无比鲜明清晰。
高阳公主发了一通脾气,一转脸,看到王璋脸上的掌印,不知怎么地,忽地有一丝心虚,有些别扭地问答搜:“你……你的脸还疼不疼?”
到底是共患难的夫妻,也或许是这世上她再无可依靠之人,唯有眼前的王璋一直不离不弃地陪在她身边。她性子再暴躁口中再凶悍,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依赖。
王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说道:“公主真的要进宫求见皇上吗?只怕皇上未必肯见你。”
高阳公主被戳中痛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空余公主的名头和架子而已。不然,她又怎么会逼着自己对衡阳公主低头?
当年她是光芒万丈人人追捧的嫡长皇孙女,衡阳算什么东西?生母只是一个侍妾罢了。焉能和她相提并论。而今,她远不及衡阳,更无力和顾莞宁对抗……
萧诩更是满心向着顾莞宁,进宫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高阳公主满心凄凉,忽然生出万念俱灰的颓丧:“算了,封地收便收回去吧!我的嫁妆,足够我一世吃用。我也生不出孩子来,要封地有何用?死了以后传给谁去?”
说完,红着眼眶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也浇灭了王璋心中的愤怒。
是啊!他们已经沦落至此,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又有什么资格去计较?
王璋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搂住高阳公主。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此事分明是皇后娘娘有意为之。”
“衡阳公主进宫为你求情,她不但不允,还让衡阳公主留下你的珠冠不还。以你的性子,哪有不闹腾的道理。”
“这一闹腾,正中皇后娘娘算计。她正大光明地责罚你,收回你的封地。此事传到皇室宗亲们耳中,他们只会对皇后娘娘歌功颂德,说你性情跋扈理当受罚。”
“皇后娘娘不费什么力气,便将你的封地收回,为国库再添税赋。文武百官们不痛不痒,也只会出言称赞皇后娘娘处事公正。有谁会为你说话?”
高阳公主身子颤了一颤,靠进他的怀中,泪流满面。
王璋又长叹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莫说皇后娘娘想收回封地,就是要你我性命,我们也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罢了。”
“今日我若不拦下公主,任凭公主闹腾。公主便会落个不敬皇后的罪名,被关进宗人府去。”
“公主听我一句劝,还是忍了吧!”
“忍下这口闷气,至少还能保住性命无恙。否则,怕是会惹来更多的祸端。”
高阳公主靠在王璋的胸膛上,肩膀不时耸动,哭声中透出悲凉和凄惶。
……
后宫里的事,很快传入萧诩耳中。
萧诩正和几位朝臣商议国事,小贵子上前来,低声禀报数句。
朝臣们很自然地停下议论。耳力灵敏的,已隐约听到皇后娘娘高阳公主等字眼。
萧诩略一点头,随口道:“朕知道了,你去椒房殿传朕口谕,就说朕今日早些回去,让皇后多备些晚膳。”
小贵子恭敬地应了声是,然后退了出去。
萧诩目光一扫,温和说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爱卿们继续说下去。”
众臣应了一声,继续议论国事。
后宫之事,朝臣们自是不宜多嘴。
……
当日晚上,椒房殿里的晚膳果然格外丰盛,有大半都是萧诩爱吃的菜肴。
萧诩笑着夸赞道:“珍珠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御膳房里那些御厨,也是大大不及。”
顾莞宁抿唇一笑:“御厨们的厨艺也是极好的。只是我吃惯了珍珠做的饭菜,其他人做的饭菜味道,我总有些不习惯。”
萧诩眨眨眼,低声调笑:“这个不离不弃专一不变的好习惯,可得一直保持下去。”
顾莞宁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孩子们还都在呢,胡说八道什么。
果然,阿奕好奇地探头问道:“爹,你和娘说什么了?为什么娘的脸都红了?”
“笨死了,这还用问。”阿娇敲了敲阿奕的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爹肯定是在说甜言蜜语,哄娘高兴呗!”
萧诩:“……”
顾莞宁神色一整,看了过去:“太傅今日布置给你们的课业,可都完成了?”
阿娇阿奕一起摇头。
顾莞宁淡淡说道:“既是如此,还不快些回寝室去。将课业完成,再来说话。”
两个孩子顿时老实消停了,一起应了一声,相携走了出去。还没走出门口,两个孩子的头已经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每次都这样,娘总是护着爹。”
“就是,娘都不疼我们两个了。”
萧诩:“……”
顾莞宁哭笑不得。
这一双儿女,真是越大越机灵,越来越难管教了。
待阿娇阿奕走后,顾莞宁又瞪了萧诩一眼:“让你整日胡言乱语。孩子已经大了,也都懂事了。在他们面前说话可得注意分寸。”
萧诩十分谦虚地接受批评:“皇后言之有理,朕以后一定改。”
坐在一旁的阿淳很顺口地接道:“爹真乖。”
萧诩:“……”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萧诩奋力挽救身为父亲应有的高大威严的形象:“阿淳,男子汉大丈夫,应该疼爱呵护自己的妻子。爹是心疼你娘,所以才会处处让着她。”
三岁的阿淳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也心疼娘,所以娘说话我都听她的。娘就会夸阿淳乖。所以,阿淳也夸爹乖。”
萌萌的乖乖的可爱模样,让人的心都快被融化了一般。
萧诩心中满是柔软,笑着将阿淳抱过来,在他嫩乎乎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阿淳被亲爹脸上短短的胡茬戳得哇哇喊了一声,用力挣脱开来,扑进亲娘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顾莞宁目光一柔,唇角边满是温柔的笑意。
萧诩哀叹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罢了,我如今年老色衰,满脸胡茬,连儿子也不愿亲近我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你不是要蓄短须吗?”
萧诩自觉年轻脸嫩,所以打算蓄起短须,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些。连着多日未曾打理过脸。可惜长胡须的速度太慢了,到现在也只冒了短短的胡茬。
“算了,待会儿我就将胡茬都剃光。”萧诩痛下决心:“免得总被阿淳嫌弃。”
亲都不让亲,做亲爹的忍无可忍。
阿淳听懂了亲爹的话,点头赞成:“爹还是脸干净的时候好看。现在这样太丑了。”
孩子的童言童语,总是这般惹人开怀。
顾莞宁和萧诩忍不住对视一笑。
这样的天伦之乐,幸福得令人沉醉。
……
萧诩素来是行动派,想到便做。
当天晚上,萧诩便亲自动手,将脸上打理得干干净净,顺便沐浴更衣,然后露出“出浴美人”的娇羞神情:“我愿自荐枕席,伺候娘娘。”
顾莞宁早习惯他时不时地抽风举动,也算是另类的夫妻情趣,笑着挑了挑眉:“既是自荐枕席,便上榻来给本宫瞧瞧。若本宫不满意,今日一定罚你。”
萧诩顿时热血上涌,亢奋难耐,立刻上榻,决意好好表现一番。
许久许久之后。
一脸餍足的萧诩心满意足地搂着疲累的顾莞宁,低声戏谑:“娘娘可还满意?”
顾莞宁眼都没睁,胡乱嗯了一声。
萧诩咧嘴一笑,大手探进被褥里,一边低声道:“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处置高阳了?”
顾莞宁睁开眼,和萧诩对视:“我也是顺手为之。倒不是刻意要对付她。我想着一众公主,也该一视同仁同等对待。衡阳丹阳都无封地,独独高阳一个人有,总是不大合适。正好趁着此时收回来。”
萧诩点点头:“如此也好。”
过了片刻,又说道:“她如今倒是转了性子。换在以前,少不得要进宫闹上一回。这回竟然一声不吭,就这么忍了回去。”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她不忍下又能如何。想闹腾,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这倒也是。
环境总能逼得人迅速成长起来。
两人闲话几句,很快便将高阳公主一事抛诸脑后。
“对了,阿言的善堂现在盖得如何了?”萧诩笑着问道。
顾莞宁含笑应道:“选定了地址,有几户人家要搬走,补了银子,拆了房子打地基,还未正式动工。所有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工匠也都请好了。估摸着到年底便能盖好,明年初便能启用。”
“这些日子,阿言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来给我这个姐姐请安。这些都是季同打发人给我送的口信。”
萧诩低头,亲吻顾莞宁的发丝:“过了年,我们便出了孝期,也能出宫走动了。到时候我陪你悄悄去一趟善堂。”
……
转眼间,便是半年。
又一个年头过去,进了景佑三年。
帝后守孝三年,新年初一便出了孝期,除去素服。
顾莞宁穿上了久违的正红色宫装,略施脂粉,明艳夺目,灼灼其华,盛放的光华,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萧诩上前揽住顾莞宁的纤腰,笑着叹口气:“我真舍不得让你出去,更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你此时的模样。”
这是独属于他的美丽,他根本不愿和任何人分享。
顾莞宁薄嗔他一眼:“又胡说八道了。今儿个内命妇要进宫觐见请安,你得领着宗亲和百官们祭天祭祖,动作快些,别在这儿磨蹭。耽搁了时辰总是不好。”
萧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一边迅疾在她的唇上偷了个香。
在顾莞宁瞪眼之前,萧诩咧嘴一笑,拉起顾莞宁的手走出寝室。
“奴婢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一众宫女以琳琅为首,一起弯腰行礼:“祝皇上和皇后娘娘新年如意,万事顺遂。”
顾莞宁眉眼含笑:“免礼平身。”
萧诩心情极佳,笑着说道:“今日人人有赏,朕和皇后各赏一份。”
宫女们一脸喜气洋洋,谢了皇上皇后恩典。
帝后对视一笑,相携而出。
三个儿女已经在外等候。
八岁的阿娇神采飞扬清秀可爱,穿着嫩黄色的衣裙,脖子上戴着七彩璎珞项圈。俨然有了小小少女的娇俏:“女儿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阿奕个头稍矮一些,俊秀的脸孔也有了小小少年的沉稳,拱手行礼:“儿子给父皇母后请安。”
私下里称呼爹娘无妨,今日是新年元日,阿娇阿奕都年长了一岁,自觉已是大人,当着众人的面说话格外注意分寸。
家有儿女初长成,为人父母的,心中免不了骄傲自豪。顾莞宁和萧诩也不例外,眼中各自浮起笑意。
四岁的阿淳还是一团孩子气,今日穿着大红丝袄,白嫩俊俏的小脸被映衬得像年画上的金童一般讨喜。
阿淳也学着兄长姐姐的模样,拱手喊了父皇母后。
顾莞宁抿唇一笑,略略俯身,拉起阿淳软软胖胖的小手,抬头对儿女们笑道:“你们三个都随母后去正殿。”
三个孩子一起应了下来。
……
闵太后很快领着麒麟两兄弟来了。
除了孝服,闵太后今日也穿了喜气的红色。显得面色红润,春风满面。
彼此见了礼之后,闵太后坐了上首。
年龄最小的阿淳最受宠,被闵太后抱着坐在腿上。阿娇阿奕自认年龄大了,不屑吃这份闲醋,姐弟两个站在顾莞宁身侧,不时小声说话。
萧麒萧麟虽是长辈,和他们姐弟却只相差一岁,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不必细说。很快,四个孩子便凑到了一起。
闵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分外欣慰,笑着对顾莞宁说道:“还是人多热闹,也显得子嗣兴旺。”
顾莞宁但笑不语。
萧麒萧麟的王府已经选定地址开始动工,一两年便能建好。等王府建好,萧麒萧麟出宫一事也会被提上日程。
闵太后舍不得他们兄弟两个,时不时地总要敲几句边鼓。可惜,顾莞宁下定决心的事,从不轻易动摇。从不接这个话茬。
闵太后有些失望,也没再多说。转而笑道:“今日宫中除孝,宫里的太皇太妃们也能出来走动。想来椒房殿里会十分热闹。”
“母后说的是。”顾莞宁微笑道:“今日有品级的诰命妇也要进宫觐见,我们得忙上一整日。”
之前两个新年都过得颇为安静冷清,今年也该好好热闹一番了。
说话间,已有嫔妃来请安了。
……
第一个来的,便是李侧太妃。
李侧太妃满面带笑,态度恭敬而热络,不遗余力地奉承讨好闵太后。
顾莞宁太难讨好。不管说什么,总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然模样。让有心逢迎拍马的人徒叹奈何。闵太后可就好哄多了。
丹阳公主也跟着李侧太妃一起来了。休养了半年,她脖子上的伤已经痊愈,只是伤了喉咙,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不如往日娇柔悦耳。
本就不喜说话的丹阳公主,愈发沉闷,神色间也多了阴郁之色。行了礼之后,便垂下头,不再吭声。
“衡阳已经足月了吧!”闵太后笑问:“什么时候临盆?”
李侧太妃笑道:“具体日子也说不好,总之就在这几日了。”
“女人生产不易,让宫里的太医去公主府候着。”闵太后吩咐一声。
李侧太妃忙行礼谢恩:“多谢太后娘恩典。”
这些年来,李侧太妃处处伏小做低,逢迎讨好。闵太后本就性子温软,自是禁不住这样的水磨功夫,对李侧太妃也愈发和善。
过了片刻,三妃也来请安。
这半年来,顾莞宁不再拘着三妃,偶尔也会宣她们到椒房殿来说话。三妃们颇有些熬得云开见月明的庆幸欢喜。
之前新帝一直在守孝,未曾宠幸嫔妃。如今除了孝……她们也该有机会承宠了吧!
傅玉闵芳今日都刻意妆点过了,一个身着粉色宫装,一个穿着浅绿宫装,俱是青春妙龄,娇嫩可人。虽不能和艳压群芳美丽明媚的顾皇后相提并论,却也各有动人妩媚之处。
倒是崔珺莹,穿着藕色宫装,未施脂粉,略显简朴,神态间也最是恭谨。
顾莞宁目光一扫,点了崔珺莹的名:“崔贤妃,你到本宫身边来。今日你来伺候本宫茶水。”
崔珺莹羞涩欢喜地应了一声,盈盈上前来。
闵芳忍不住羡慕地看了崔珺莹一眼。
伺候皇后茶水,听着不甚体面,实则是莫大的荣耀。这意味着顾皇后终于肯放下身段,让三妃亲近伺候。有机会亲近皇后,才有机会亲近天子……
没想到,让崔珺莹先拔了头筹。
傅玉倒是表现得颇为坦然镇定。
崔顾两家是姻亲,有这一层关系,崔珺莹先露头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换做她是顾皇后,也会先提拔崔珺莹。
只要开了这个头就好!
接下来,她总会有机会的。
按宫中规矩,新年元日,皇室宗亲女眷需进宫觐见,三品以上的诰命妇也要进宫觐见太后皇后。
天还未亮,一众诰命妇人便各自收拾妆点到了宫门外等候。待宫门开了,又按着品级次序一一站到椒房殿外等候。
不少诰命夫人都已年迈,寒冷冬日进宫折腾这么一趟,着实不易。顾皇后体恤众人,特意命女官们将诰命女眷们领进偏殿里等候。
偏殿里燃着数个炭盆,还备了精美的茶水点心,众诰命女眷坐在暖融融的偏殿里,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闲话,话语间自然充满了对顾皇后的感激。
“往年进宫,少不得要站上半日,回去之后腰酸背痛多日缓不过劲来。”傅阁老之妻傅夫人笑着说道:“今年坐在暖和的偏殿里等着,还有热茶点心,倒是惬意多了。”
崔夫人立刻含笑接了话茬:“说得正是。皇后娘娘心地仁厚,委实是我等之福气。”
有她们两个领头,其余女眷也是一连声地称赞。
太夫人坐在其中,目中满是笑意。
吴氏方氏今年都陪着太夫人一起进宫觐见,偏殿里座位有限,太夫人占了一席,她们两个儿媳便各自站了太夫人身侧。
不过,谁也不会小觑了定北侯府的女眷们。
顾皇后如日中天声名赫赫,众人或敬畏或诚服。定北侯府的女眷们也跟着沾了光,众人不断逢迎示好。
罗夫人先主动笑道:“太夫人也许久没见过娘娘了吧!”
自姚若竹嫁入罗家,顾罗两家成了姻亲,走动密切。昔日那点恩怨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付之流水。
太夫人笑着应道:“娘娘在宫中守孝,未能归宁。我一把年纪了,也不便进宫走动。说来已有近两年没见过娘娘了。”
语气中满是思念。
虽然祖孙两个从未断过联系,却一直无暇相见。实在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遗憾。
太夫人年前便有些微恙不适,依旧坚持进宫觐见,便是想着借此机会见顾莞宁一面。
正说着话,椒房殿里的女官便微笑着进了偏殿。这个女官年约二十四五岁,容貌秀丽,举止端庄,正是琳琅。
“皇后娘娘有旨,请太夫人先行觐见。”琳琅走上前来,对太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
不出众人意料,顾皇后果然第一个宣召太夫人觐见。
就连傅夫人也没什么不满,笑着催促道:“太夫人还不快些起身去见娘娘。”
太夫人定定神,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起身出了偏殿。
琳琅在前领路,引着太夫人吴氏方氏进了正殿。
闵太后坐在上首,顾莞宁坐在闵太后右侧,宫中大小嫔妃按着品级坐在两侧。太夫人一进殿,众人的目光顿时看了过来。
太夫人久经世故,半点不见慌张畏怯,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先给闵太后行礼:“老身姚氏,见过太后娘娘。”
再给顾莞宁见礼:“见过皇后娘娘。”
宫中规矩繁多,顾莞宁捺着性子受了这一礼,目光迫不及待地落在太夫人身上。
太夫人如今满头银丝,满脸皱纹,老态毕露。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太夫人抬头,和顾莞宁对视一眼。睿智平和的双目中,溢满了喜悦。
顾莞宁鼻间一酸,一声祖母脱口而出:“两年未见,祖母气色犹佳,令人欣慰。”
太夫人凝望着美丽威严凤仪六宫的孙女顾莞宁,心中也是阵阵酸楚,面上却欣然笑道:“托娘娘洪福,老身这两年并无烦心事,每日悠闲自得,也未生过大病,身子倒是比往日更康健。想来有望活至百岁。”
活到百岁,是当日祖孙之间的玩笑话。此时太夫人提起,顾莞宁心中俱是暖意,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我也盼着祖母长命百岁,寿元绵长。”
闵太后对太夫人也颇为敬重,笑着说道:“太夫人德高望重,品性高洁,福寿延绵,也是理所应当。”
又吩咐下去:“赐太夫人座。”
太夫人谢了恩典,然后入座。
……
一堆诰命女眷还在等着觐见,顾莞宁无暇和太夫人多说,冲太夫人歉然一笑。然后传令下去。
很快,傅夫人崔夫人罗夫人一一进了正殿。
妻以夫贵。丈夫在朝中地位越高,进殿的次序越靠前。
也有一些诰命夫人,品级虽高,只可惜丈夫不争气,觐见的次序便要靠后了。譬如承恩公闵夫人,在偏殿里坐了半天,才被宣召进殿。
承恩公夫人心里当然不服气。
凭什么太夫人第一个进殿,她却被排到了第五个?
太夫人是顾皇后祖母,她还是天子的嫡亲舅母闵太后的娘家嫂子呢!
顾皇后这样安排,根本没将闵家放在眼里!
承恩公夫人满心不忿地进了椒房殿。
顾莞宁明亮犀利的目光看了过来,似在瞬间洞悉了承恩公夫人心中的不满,淡淡说道:“承恩公夫人面有不愉,不知心中是否有不满?”
闵太后略略皱了皱眉。
承恩公夫人心里一紧,一张脸哪里还敢绷着,忙挤出殷勤的笑容:“娘娘误会了。臣妻今日有幸进宫觐见,心中不知有多欢喜,怎么会有不满。”
承恩公在府里闲置了大半年,才被天子重新召上朝。再开罪顾莞宁,只怕又要被天子打发回府。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原来是本宫误会了。”
承恩公夫人忍住擦拭额角汗珠的冲动,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顾莞宁倒也没再出言刁难,命人赐了座。
众人一一进殿觐见,足足耗了半日功夫。
坐在殿内的诰命夫人们,虽未言语,目光却未闲着。不时打量站在顾皇后身侧斟茶倒水的崔珺莹一眼,一边意味深长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傅玉和闵芳。
这么明显的讯号,谁能看不出来?
顾皇后也算贤良大度,闲置了三妃两年多,便肯让三妃露面。今日又特意让崔珺莹伺候茶水,显然有提拔崔氏女之意。
傅夫人端坐着,目中笑意渐淡。
崔夫人同样端坐,神色坦然,未见窃喜。
到了正午,宫中赐下宫宴。
顾莞宁和闵太后坐了一席,崔珺莹依旧站在顾莞宁身后伺候碗筷,十分引人瞩目。
傅夫人和崔夫人同座一席。
席间有适宜女子饮的果酒,傅夫人端起果酒,冲崔夫人微微一笑:“我敬崔夫人一杯,愿崔夫人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同席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神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傅夫人的话外之意,含笑应道:“傅夫人德高望重,这杯酒要敬也该是由我敬傅夫人。闻道有先后,先行者未必先至。傅夫人也该有些耐心才是。”
好一个崔夫人,这番话应得不软不硬,滴水不漏。
傅夫人心中暗暗冷笑一声。
之前说好的同进共退呢?
也不知崔家私下许了多少好处给顾家,讨好了顾皇后。这才使得顾皇后松了口,让崔珺莹抢先一头。
什么闻道有先后,什么先行者未必先至……都是忽悠人的!崔家要是真的这么有耐心,又怎么会暗中弄了这么一出来抢风头!
傅夫人皮笑肉不笑地举杯:“既是如此,我们便一起饮了此杯酒。”
崔夫人笑着举杯,一起饮下。
当日同乘马车时的惺惺相惜守望相助,今日彻底化为水酒一杯,凉意沁人心脾。
同席众人围观了这一幕好戏,不由得暗呼过瘾。
……
这一日下来,别说众人疲累不堪,便是顾莞宁也疲倦不已。
众诰命一一告退离宫,嫔妃们也都告退回了寝宫。只有林茹雪和傅妍留下,陪着顾莞宁闲话了一番。
傅妍试探着笑道:“娘娘今日倒是颇有兴致,竟让崔妃伺候茶水碗筷。”
难道顾莞宁真这般贤惠大度,肯让别的女子伺候天子枕席?
林茹雪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耳朵竖得同样长。
顾莞宁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问道:“你是否想问,我什么时候会让傅妃也来伺候一回茶水碗筷?”
傅妍:“……”
傅妍一张口就碰了一鼻子灰,哪里还敢多嘴,立刻笑道:“我不过是随口闲话,并无此意,娘娘误会了。”
然后立刻就将话题扯了开去:“听闻衡阳即将临盆,不知她这一胎是男是女。”
林茹雪笑着接了话茬:“李家早有男丁,衡阳生男生女都无妨。”
一提男女之类的话题,傅妍心里便隐隐不自在。如今魏王府也有男丁了,可惜不是她生的。哪怕养在她的名下,也是她的一块心头病。
她心里不痛快,便有意戳一戳林茹雪的伤疤:“对了,我听说烈堂弟有娶侧室的打算。不知相中了哪一家的闺秀?”
林茹雪笑容一顿。
夫妻多年,新婚时的情热早已过去。韩王世子对她这个正妻依旧有几分敬重,身边的侍妾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因为守孝之故,不敢高调张扬,也未生出庶子庶女来。
自去年,韩王世子就有了娶侧室的打算。只等着孝期一过,便迎娶新人过门。
侧室和侍妾通房之流当然不同。一旦有了侧室过门,以后少不得要有庶子庶女。
“堂嫂消息倒是灵通的很。”林茹雪淡淡说道:“此事世子并未宣扬,没想到堂嫂竟已知道了。”
傅妍假惺惺地扯了个笑容:“我也是听世子回府时偶尔说起才知道的。烈堂弟既由此打算,你少不得要费心操持一番。”
韩王世子要娶的侧室也是出身名门,是家中庶女,以美貌闻名京城。
林茹雪胸口阵阵发堵,面上却微微一笑:“身为正妻,为夫婿娶妾纳侍也是分内之事。这等小事,不敢劳烦堂嫂登门喝喜酒了。”
顾莞宁看了一会儿热闹,才徐徐说道:“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改日再和你们闲话。”
两人这才起身告退。
……
萧诩领着百官祭天祭祖,之后便是百官群宴。听着百官歌功颂德,看着歌舞升平,一整日下来,也颇为疲惫。
一直到了子时,才算消停,萧诩总算回了椒房殿安歇。
顾莞宁还未睡,一直在等他回来。
看着烛火下容颜娇媚的妻子,萧诩心头一热,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大步上前,揽住顾莞宁的纤腰:“你怎么还没睡?”
顾莞宁笑着依偎进他的胸膛:“你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
温热的情话,听得萧诩心中阵阵暖流,下意识地将她搂紧,俯下头吻住她的唇。
两人气息交错,呼吸紊乱起来。
过了片刻,萧诩才抬起头:“今日你见到祖母了吧!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提起太夫人,顾莞宁目光一柔,低声笑道:“祖母身子还算康健,精神也好的很。我出了孝期,便可出宫。等宫中诸事了结,我便归宁,回侯府住上一段时日。”
萧诩笑着点头,旋即有些遗憾:“可惜我无暇陪你回府归宁。”
身为天子,每日忙于政事,不能懈怠,行事也不能由着性子了。
顾莞宁笑道:“我带着阿娇他们姐弟三个回府住些时日,你安心在宫里待着。”又揶揄地说道:“我不在宫中,皇上正好可以移步后宫,亲近亲近年轻的嫔妃。”
萧诩不乐意听这样的玩笑话,神色一整:“阿宁,我早就和你说过。此生我只有你一个,绝不亲近别的女子。你若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也无妨。”
“这颗心里,早已被顾莞宁三个字占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第二个!”
那双黑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深情和专注。
顾莞宁心弦一颤,伸出手,轻抚萧诩的脸孔:“你不要再说了,我当然信你。”
我若不信你,又怎么会容她们三个在后宫安然住下?
在这宫中,想让三个年轻少女殒命的法子,数不胜数。
她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一是不愿傅崔闵三家为此迁怒天子。二来是不想为顾家树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信他绝不会辜负自己。
萧诩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早些让崔珺莹出宫吧!”
少一个,眼前也清净些。
顾莞宁嗯了一声。
转眼间便到了上元节。
宫中已沉寂两年,今年的上元节自要好好热闹一番。宫中张灯结彩,到处悬挂花灯,各宫殿也都热闹起来。
顾莞宁在椒房殿里设下宫宴,宴请宫中所有嫔妃。除了还在“养病”的王皇后和孙贤妃之外,宫中所有嫔妃都来了。
崔珺莹依旧站在顾莞宁身侧伺候。
这半个月来,崔珺莹很出了一番风头。
顾莞宁对傅玉闵芳颇为冷淡,对崔珺莹其实也未亲切热络到哪儿去。不过,她肯让崔珺莹贴身伺候,已经足以表明态度了。也足以令崔珺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崔珺莹穿戴简朴,头上只插了一支金钗,手腕上戴了一只玉镯,除此别无修饰。秀雅温婉的脸孔上浮着得体的微笑。
闵芳和傅玉坐在角落的宴席上,远远地看着崔珺莹。
闵芳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了麻花,脸上的笑容几乎快维持不住。嫉恨的火苗在心里不停燃烧,那股火焰几乎快将胸腔烤干,喷薄而出。
相较之下,傅玉就要沉稳平静多了。
闵芳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皇后娘娘也太偏心了。我们三个人,为何只独独让崔妃伺候碗筷?”
崔珺莹的长嫂是顾家长孙媳,她还是闵太后的娘家侄女呢!凭什么顾皇后只照顾提拔崔珺莹?
傅玉不动声色地瞄了闵芳一眼,淡淡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传进皇后娘娘耳中,可就不妙了。”
装模作样!就不信你心里不急!
闵芳撇撇嘴,轻哼一声:“此时歌舞不休,丝竹声声,我们离娘娘隔了大半个正殿,又不像崔妃,就站娘娘身边。我们两个说几句悄悄话,哪里能传到娘娘耳中。”
话语里飘出浓浓的酸意。
傅玉神色不变:“闵妃请慎言。”
闵芳出身不高,城府本就不及傅玉。年轻又最小,过了年也只十六。正是热血冲动的年龄,闻言嘲弄地应了回去:“我这个人天生耿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像有些人,明明心中冒酸水,还要佯装镇定。”
傅玉被戳中痛处,目光终于变了,狠狠地瞪了闵芳一眼。
闵芳自觉扳回一城,心中颇为快意,娇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惊呼:“有刺客!”
正殿里陡然一阵骚乱。
闵芳也顾不得和傅玉再斗嘴较劲,急急抬头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闵芳的脸色也变了,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傅玉,快看!”
傅玉也迅疾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大红舞衣的舞姬,手持细长的金钗,猛地冲向顾莞宁。
原本站在顾莞宁身侧的崔珺莹,不假思索地冲到顾莞宁面前,为顾莞宁挡下这一击。
那支细长的金钗顿时刺进崔珺莹的胸膛。
一片刺目的猩红飞溅而出。
……
一声惨呼后,崔珺莹颓然倒地。
众女子被吓得尖声惊叫起来。
陈月娘和玲珑震怒出手,一起拦下那个扮作舞姬的刺客。那舞姬身手虽高,却不是两人之敌,很快便险象环生。
众人唯恐被波及,纷纷后退,空出一大片空地来。
琳琅等人抢着护在顾莞宁身前。
顾莞宁美丽的脸庞也有些苍白,不过,神情却还算镇定。目光匆匆掠过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崔珺莹,沉声吩咐:“来人,快去宣徐沧来!”
立刻便有宫人应声而去。
闵太后也同样被护在众人身后,满脸震怒惊恐:“这个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顾莞宁这两年来治下颇严,宫中被整顿一清。怎么还有刺客能混进宫中?
无人回答这个问题。
虽只有一个刺客,却给众人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一个个唯恐刺客误伤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墙角处。哪里还有人有心情理睬闵太后。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中满是安抚:“母后不用惊慌。待玲珑和夫子将这个刺客捉住,严刑拷问便什么都清楚了。”
顾莞宁的镇定感染了慌乱无措的闵太后。
闵太后扑腾乱跳的心慢慢平息,心中庆幸不已。好在今日三个孩子都被萧诩带到了百官的宫宴上,无需经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说话间,那个舞姬已中了玲珑一鞭,又被陈月娘飞起一脚踹中心窝,颓然摔倒在地,不再动弹。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再一看那舞姬,不知何时竟将金钗刺中自己的心口,已满脸泛黑,毒发身亡。
众人心中又是一沉。
金钗有毒!而且毒性十分猛烈!几个呼吸间便没了性命。
之前中了金钗的崔珺莹焉有命在?
……
果然,当徐沧急匆匆地赶来时,崔珺莹早已毒发。
那张秀美的俏脸,此时布满黑气死气,鼻息间已没了呼吸。
徐沧蹲下身子,一探崔珺莹的鼻间,然后无奈摇头:“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医术再高,也救不了死人。
嫔妃中有人被吓得当场哭了起来。
顾莞宁目中也露出凄然不忍之色,低声吩咐下去:“立刻送信给皇上。”
闵芳远远地看着呼吸全无当场惨死的崔珺莹,只觉得全身僵硬手足冰凉,连指尖也动弹不得。
好好的人,怎么一转眼就便成了尸体?
傅玉也没比闵芳强到哪儿去。良好的教养和远胜同龄少女的城府,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她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崔珺莹,全身簌簌发抖。
显然,此时对她们两人的冲击都极大。
又何止是她们两个?
就连见惯阵仗的傅妍和林茹雪,此时也是俏脸煞白。
到底都是长于闺阁的娇弱女子,何曾直面过这般血腥的刺杀场面?两具尸体明晃晃地躺在地上,只看一眼,便觉得全身冰凉。
不知是谁先吐了出来,很快,一个接一个,正殿里很快弥散出了呕吐物的酸臭味。
就在此时,天子的身影出现在椒房殿的门口。
萧诩一脸急切,大步而来,口中喊着:“阿宁,阿宁!你没事吧!”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水光,扑进萧诩怀中,声音哽咽:“我没事。崔妃替我挡下了刺客的一击,已经香消玉殒了……”
萧诩紧紧搂着顾莞宁,目光落在呼吸全无的崔珺莹身上。
自崔珺莹入宫以来,这还是萧诩第一次正眼看她。
这个美丽年轻的鲜活生命,如今已枯萎凋零。
萧诩面露不忍,长叹一声:“崔妃为你而死,堪称忠义。朕这就命人将她的父兄都叫来,让他们见她最后一面。”
顾莞宁哽咽着嗯了一声,将头埋进萧诩的胸膛里。
萧诩俯下头,轻声地哄着顾莞宁。
夫妻两个自成一方天地。
这一方世界很小,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闵芳一直低头哭泣,傅玉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泪水不停滑落脸颊。
……
片刻后,崔尚书领着三个儿子进了椒房殿。
最重礼仪的崔尚书,此时大步如流星,顾不上给任何人行礼。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崔珺莹时,顿时老泪纵横,悲戚地喊了一声“吾儿命休矣”,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大郎崔二郎眼疾手快,接住了崔尚书,也免了崔尚书倒地受伤的命运。
崔三郎迅速走上前来,跪在崔珺莹的尸首前,失声痛哭。
崔大郎崔二郎也恸哭起来。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一幕,令观者伤心闻者流泪。不知多少人跟着抹起了眼泪。
闵太后最是心软,生平从来见不得这样的场面,眼眶迅速红了:“徐沧,快些给崔尚书瞧瞧。崔尚书是朝廷肱骨之臣,万万不可有事。”
徐沧沉声应了,走到崔尚书身边,用力掐崔尚书的人中。见崔尚书未醒,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包,取出细长的金针。
几针下去,崔尚书悠然醒转。
醒了之后,又是一声悲戚长哭。
殿内哭声一片。
顾莞宁从萧诩的怀中挣脱,站直了身子,略一整仪容,传令下去:“今日殿内发生之事,任何人不得妄议!所有人都回自己的寝宫,无召不得出寝宫半步。”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声退下。
……
闵芳和傅玉年龄最小,最后才出了椒房殿。
临走之前,傅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崔珺莹的脸孔,只能看到她僵直的身形……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闵芳一直在不停哆嗦,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刺客”。
傅玉头脑一片混沌僵硬,什么念头都没有。回了寝宫之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室里,呆呆地坐了一夜未眠。
她和崔珺莹年龄相近,自小便相熟。进宫之后,一直颇为交好。
崔珺莹之死,对她的打击和刺激也最大。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了声音。
“小姐,”一起随着傅玉进宫的丫鬟满脸忧色地扯了扯傅玉的衣袖:“小姐,你别吓唬奴婢。”
傅玉茫然地抬起头,目中几乎没有焦距,半晌才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丫鬟为她擦了眼泪,低声答道:“已经天亮了。”
不知不觉中,原来已一夜过去了。
傅玉宛如一尊木雕,不言不笑不动,坐了许久,才又张口:“椒房殿里可有动静?”
丫鬟吸了吸鼻子应道:“皇后娘娘有令,不准任何人探听椒房殿里的动静。奴婢只隐约听闻,皇上格外开恩,让崔尚书父子四人将崔妃的尸首带回崔家安葬。想来崔妃的尸首昨夜已经下葬了。”
一个死人,没什么可谈论的。
丫鬟顿了片刻又说道:“那个扮作舞姬混入宫中的刺客,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更不知是何人在暗中指使。皇后娘娘少不得要彻查宫廷。今后一段时日,小姐可得格外小心谨慎才是,也免得惹来祸端。”
傅玉打了个寒颤,从好友离世的噩耗中惊醒过来。
是啊!
万一顾皇后趁此机会,将此事算到她头上怎么办?这么做,对顾皇后来说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顺理成章地除掉她这颗眼中钉……
傅玉花容惨白,目中满是惊恐,声音颤抖不已:“让人送个口信回傅家,告诉祖父,我在宫中处境艰难,让祖父一定要想个法子帮帮我。”
丫鬟一脸为难地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此时若是小姐让人回府送信,万一被皇后娘娘察觉,误以为此事真的和小姐有关,又该怎么办?”
傅玉六神无主,早已慌得没了主意:“那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做什么?我现在就去椒房殿求见娘娘,向她解释清楚。此事从头到尾都和我无关!”
“快些随我一同前去!”
丫鬟看着傅玉此时的模样,心直直地往下沉。
小姐精神不稳,说话颠三倒四,看着竟是被吓得失了神智。
……
闵太后也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晨,闵太后面色憔悴眼睛通红,没等顾莞宁来请安,便去了椒房殿。
正殿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莞宁,崔妃已经下葬了吗?”闵太后沉声问道。
顾莞宁精神也不及往日,轻声应道:“昨夜便已安葬。崔尚书一大早便命人送信进宫,说崔妃能为我挡下刺客一击,便是毒发身亡,也已值得。让我不必愧疚。”
闵太后听了这番话,心中也有些恻然,长叹一声道:“崔家果然忠义!这等忠臣,皇上一定要大大褒奖,绝不能亏待了崔家。”
顾莞宁应了声是:“母后说的是。皇上也这么说,今日上朝,便会重赏崔家。皇上打算让崔三郎也做中书令,和傅卓一起办差。”
傅卓自少时起便是天子伴读,如今为天子拟定圣旨,处理各种文书事务,堪称左膀右臂。崔三郎一跃而至,可见天子对崔家的器重。
闵太后不假思索地应道:“这么做也是应该的。这个崔妃,可是救了你的性命。怎么赏赐崔家都不为过。”
顿了片刻,又一脸怒色地问道:“可曾查出刺客身份来历?到底是何人,暗中指使人进宫行刺于你?”
有本事送刺客进宫,对顾莞宁下杀手。能做到这些,显然不是普通等闲之辈。
顾莞宁皱着眉头说道:“刺客已经自杀身亡。我昨夜便严令彻查这个刺客的身份,到现在为止,还未查出什么不妥来。”
“此人确实是宫中舞姬,在宫中已有十几年,宫外既无亲眷也无朋友。平日从无机会出宫。”
闵太后目中闪过腾腾杀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是有人暗中收买了舞姬,令她做了死士。”
想想又觉得后怕:“幸好有崔妃为你挡下了这一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想虽然有些不厚道。不过,世上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对闵太后而言,身为儿媳的顾莞宁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仅次于儿子萧诩。一个刚进宫两年没见过几面的妃嫔当然远远不及。
顾莞宁显然心情不佳,没有接这个话茬。
闵太后又说了下去:“总之,这件事一定要严查到底。宫中绝不能容任何心思叵测之人。今日有人敢行刺你,他日便有人敢行刺哀家和皇上,还有阿娇阿奕姐弟三个……此例绝不能开,必须揪出这个幕后主使,绝不放过!”
素来心慈手软的闵太后,此次痛下杀心。
顾莞宁点点头,应了下来。
……
椒房殿里的行刺之事,以星火燎原之势传遍朝野。
崔妃忠肝义胆,为顾皇后挡下毒钗一击之事,也被传得沸沸扬扬。
天子在朝上大肆褒奖崔家,重赏之外,又特意提拔了崔三郎为中书令。圣眷之隆,令人眼热不已。一个个只恨不得自家也有女儿进宫,抢着为顾皇后挡下刺客才好。
一时间,崔家两字被人反复提及,颇有一跃成为大秦第一世家之势。
崔尚书一病不起,告假在府中静养。登门探病者川流不息。
崔夫人硬撑着接待了几日来客,很快也不支病倒。崔家这才闭门谢客。
与此同时,宫中却是人人自危。
顾莞宁下令,严查刺客身份。所有和这个舞姬相识之人,都被反复盘问。
魏王府韩王府对此事避之唯恐不及,压根不愿沾惹,免得被疑心是幕后主使。傅家闵家也是战战兢兢,唯恐帝后疑心到自家身上来。
这一日,有宫人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傅妃受惊过度,发了高烧,一直在胡言乱语。傅妃身边的宫人不敢再隐瞒耽搁下去,特来送信,求皇后娘娘开恩,让太医前去为傅妃看诊。”
傅玉?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淡淡问道:“闵妃可曾生病?”
宫人答道:“不曾。”
“闵妃和傅妃同样目睹刺客行刺,闵妃安然无恙,为何傅妃便受惊过度?”
顾莞宁声音冷了下来:“传本宫的命令,让太医去给傅妃看诊。待傅妃好转能下榻了,便到椒房殿来,本宫要亲自问一问她。”
……
宫中之事,如今甚少传到宫外。
不知为何,这一番应答却很快流传开来,不出一日,便传到傅家人耳中。
傅夫人心中惴惴难安,连饭都吃不下。
长媳徐氏低声劝道:“清者自清!婆婆不必惊慌。我们傅家从头至尾都没沾过此事,皇上英明,皇后娘娘也是精明睿智之人,绝不会疑心我们傅家。”
次媳冒氏可就没那么淡定了,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玉姐儿一定是被吓坏了,又是受惊过度,又是高烧不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儿媳也活不下去了!”
谁生的谁心疼!
冒氏有两个儿子,只有傅玉这么一个女儿,疼若掌上明珠。如今听闻傅玉在宫中遭顾皇后疑心,急得泪洒当场。
徐氏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傅玉在宫中受质疑,到最后还不是要疑心到傅家头上来?二房的事,少不得要连累到长房。
长子傅卓,原本简在帝心,是天子近臣,位低权重。如今崔家三郎也冒了出来,和傅卓齐头并进。徐氏心里本就不得劲,再有此事,更是不痛快。
“弟妹,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徐氏不冷不热不阴不阳地说道:“这节骨眼上,你若是出点什么事,外人知道了,还会以为你们母女是做贼心虚。这盆脏水便生生地泼在傅家头上,想撇清都没人信。”
冒氏抬头,一脸愤怒:“大嫂这么说是何意?莫非是嫌弃我们二房连累了你们不成?我的玉姐儿在宫中受苦受难,哪里比得上你的妍姐儿,在魏王府里安稳地做着世子妃……”
“都给我闭嘴!”
傅夫人一声怒喝,两个儿媳立刻噤若寒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有心情在这儿斗嘴怄气?”
傅夫人面沉如水,目中闪着愤怒的光芒:“外面风声还未传开,你们两个便先乱了阵脚!真遇到什么事,只凭你们两个,我们傅家便要散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你们活了几十年,遇事还不如黄口小儿!”
“再这般咋咋呼呼闹腾不休,我立刻将你们都送回娘家去!”
徐氏冒氏都是年过四旬的人了,此时被骂得不敢吭声。
傅夫人发了一通脾气,打发人去门房问了一问。
傅阁老还未回府。
天子勤勉政事,时常留阁老们在宫中议事,夜半回府是常有之事。今日就连傅卓也一并被留在了宫中。
傅夫人越想越是心焦,吩咐徐氏一声:“去将罗氏叫来,我有话问她。”
徐氏下意识地应了一句:“罗氏人微言轻,她能顶什么用?”
傅夫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怒骂道:“罗氏是顾皇后闺阁密友,她在顾皇后面前说一句话,抵得上你说一百句。还不快去!”
徐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再不敢多嘴,亲自去叫了罗芷萱来。
罗芷萱今日刚回过娘家,显然也听说了一些不利的风声,俏脸上满是凝重之色。给傅夫人见了礼之后,便叹道:“祖母,孙媳今日回了娘家一趟,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孙媳正在犹豫,不知是否要禀报祖母。没想到,祖母主动召了孙媳前来相询。”
傅夫人心中一沉。
徐氏和冒氏也顾不上争吵,齐声追问:“到底听说了何事?”
罗芷萱皱着眉头,低声道:“今日大哥也在府中。他对我说,这一两日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行刺皇后娘娘的舞姬是我们傅家指使的刺客……”
傅夫人听的面色一变。
徐氏和冒氏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冒氏面色惨然,嘴唇开始哆嗦起来:“老天!这是哪个缺德冒烟的东西乱嚼舌头胡言乱语!这是要置我的玉姐儿于死地啊!”
话未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面泪痕地恳求:“婆婆,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玉姐儿。”
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一旦传到帝后耳中,身为宫妃的傅玉哪里还有活路?
傅夫人满心纷乱,听到冒氏的嚎啕哭声,心中愈发觉得烦闷,呵斥道:“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别哭哭啼啼地!”
徐氏也没心情奚落嘲讽冒氏了,满心惶惑难安:“罗氏,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兄长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罗芷萱苦笑着叹道:“大哥在刑部任职,刑部捕快每日出去办案,行走于市井百姓间,消息最是灵通。这些消息,便是他们告诉我大哥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若消息从宫中传出来,还能说是别有用意之人兴风作浪,意图对付傅家。这样的流言风声偏偏是从市井间传开……傅家便是有口也难言。
连身为姻亲的罗家人都对傅家生了疑心,更遑论别人?
徐氏愈发惊惶不安:“现在该如何是好?”
冒氏也如溺水之人一般,满面希冀地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勉强定下心神说道:“事关重大,等老爷他们都回来了再行商议。”
……
临近子时,傅阁老傅卓祖孙两个才回了府。
傅卓面色凝重,傅阁老看不出神色如何,脸上却是半点笑意全无。
傅夫人领着儿媳孙媳迎上前,急急说道:“老爷,你总算是回来了。今日宫中传了消息出来,说是皇后娘娘在宫中动了怒,刺客行刺一事似是疑心到了玉姐儿身上。罗氏在娘家,听她兄长说起,市井间竟也有些不利于我们傅家的传闻。这该如何是好?”
傅阁老目光晦暗,沉声说道:“何止是你们有所耳闻。今日在福宁殿中议事,兵部尚书也玩笑般地提了一句。”
傅阁老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等愤怒!
“卢尚书,这等玩笑可开不得!”
傅阁老当时沉着脸,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傅家素来忠心耿耿,对皇后娘娘敬重有加,从不涉足后宫之事。皇后娘娘遇刺一事,我心中也觉得疑惑。不知是谁手眼通天,竟将刺客安插进了宫中。卢尚书这么说,岂不是让皇上和娘娘心生误会,对我心生隔阂?”
首辅一发怒,卢尚书自不敢再随意说笑,立刻致歉,不敢再提。
其余众臣也都三缄其口。待萧诩进福宁殿后,更是无人提起只字片语。
可这些话,已如尖锐的利刺一般刺进傅阁老的胸膛!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生出这等流言,傅家立刻便成了众矢之的。哪怕傅家再清白,也不免令帝后生疑!
傅阁老和傅卓本就为了此事心情不佳,一回府听到这等消息,心情能好才是怪事!
傅夫人在儿媳孙媳面前还能维持镇定,如今当家做主的主心骨回来了,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惶恐:“这话若是传到皇上和娘娘耳中,必会生出误会。老爷,此事绝不能耽搁,更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想出法子来解决!”
能有什么办法?
傅阁老皱眉看向傅卓:“你可有什么想法?”
傅卓苦笑着长叹一声:“不敢瞒祖父。其实,今日我也听了几句风言风语。而且,崔三郎似也对我们傅家生了误会,今日一直对我横眉冷对!”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傅阁老思忖片刻,很快说道:“此事确实得尽快解决。罗氏!”
罗芷萱冷不防被点名,不由得一怔:“不知祖父有何吩咐?”
“你和皇后娘娘私交甚笃,便由你进宫,探一探皇后娘娘的口风。”
傅阁老目光闪动:“说到底,我们傅家清清白白什么都未做过,无惧任何人。只是,不能让皇上和娘娘对我们心生误会。”
要进宫探口风,罗芷萱显然是最佳人选。
罗芷萱显然不甚情愿,并未一口应下:“祖父,非是孙媳有意推诿。只是,刺客意图行刺皇后娘娘,皇上心中必然十分震怒。崔妃又因此送了命。娘娘必要追查到底,崔家也绝不肯放过暗中主使之人。”
“一动不如一静。此时我们急着跳出来解释,反而更令人误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傅卓也张口附和:“阿萱说的有理。便是进宫解释,也不能急在这几日。先由皇后娘娘再追查数日,待查出真凶之际,再让阿萱进宫请安,向娘娘分说一二,岂不更好?”
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傅阁老一开始有些不快,仔细一想,不得不承认长孙和孙媳说得有理。
眼看傅阁老就要动摇,冒氏急了,哭着跪了下来:“玉姐儿还在宫中,如今娘娘对玉姐儿心生怀疑,也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对付玉姐儿。儿媳求公公做主,先救玉姐儿一命!”
儿媳这般不顾颜面跪地哭求,傅阁老也不便置之不理。
而且,傅玉此时在宫中的处境也确实十分艰难窘迫。
傅阁老神色明暗不定。
冒氏还在苦苦哀求。
傅夫人皱着眉头,低声道:“你先起身。难道只你一个人惦记玉姐儿,我们就不惦记了吗?要救玉姐儿,也得徐徐图之。”
冒氏满面泪水,哭得不能自已:“早知有今日,当日接到圣旨的时候,就该让玉姐儿病上一场,也免了进宫之事。这两年多来,她既无圣宠,也未过一天好日子。冷冷清清地熬日子。我这个当娘的也整日跟着提心吊胆……”
“慎言!”傅阁老厉声呵斥:“这等怨怼之语,焉能出口!”
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这一番怨怼,将先帝和当今天子都囊括进去,还隐喻暗示皇后善嫉不容人。
嫌傅家的麻烦不够多吗?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傅阁老越想越怒,话语也愈发不客气:“立刻回屋子去!在此事未处置妥当之前,不得出来见人。”
冒氏嫁进门多年,第一次被公公毫不留情地当众训斥,一时间既羞愧又委屈,掩面退了出去。
少了哭哭啼啼的冒氏,气氛顿时冷肃了许多。
徐氏满心忧虑烦闷,却也不敢多言,唯恐触了傅阁老的眉头。只不停地冲傅卓使眼色。
傅阁老正在气头上,眼角余光瞄到挤眉弄眼的长媳,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不耐地说道:“徐氏,你也先退下!”
无辜被迁怒的徐氏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傅阁老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大老二去年一起外放,府里遇事,除了阿卓之外,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至于两个儿媳,不提也罢。
平日看着也算不错,一遇到大事,便慌了手脚,不堪大用!
傅夫人用帕子擦拭泛红的眼角:“还不是老爷太过狠心。当日我就说,让儿子们都留在京城。偏你要他们出去锻炼几年。”
为了此事,老夫老妻也争执过数回。
“妇人之见!”
傅阁老满心火气,听老妻这般抱怨,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已是当朝首辅,阿卓是天子近臣。老大老二留在京城,也没多大出息,又太过招眼。真为天子所忌,以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都是四十岁的人了,不放出去做官奔前程,难道要整日养在眼前混在内宅不成!”
傅夫人委屈地落了几滴眼泪。
傅阁老也觉头痛,当着孙子孙媳的面,也不好放下身段哄老妻,索性转过头来:“罗氏,你明日进宫一趟,以探病之名见一见玉姐儿。”
“你和皇后娘娘相识多年,情意深厚。便是厚着脸皮为傅家辩解几句,娘娘也不会恼了你!”
“对了,别忘了将蕙姐儿也一并带进宫给娘娘请安。”
傅阁老张口下令,罗芷萱身为晚辈,只得低头领命。
……
隔日,罗芷萱便领着蕙姐儿进了宫。
罗芷萱进宫是常事,递了名帖进去,等了片刻,很快琳琅便亲自到宫门出相迎。
“娘娘前些日子还念叨起傅大少奶奶,没想到,今日大少奶奶便来了。”琳琅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
罗芷萱抛开烦心事,和琳琅开起了玩笑:“琳琅姑娘如今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人人敬重三分。这般亲自出来相迎,真让我受宠若惊!”
罗芷萱和顾莞宁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闺阁密友。琳琅对罗芷萱十分熟悉,自然清楚她爱说笑的俏皮性子,抿唇笑道:“也只有傅大少奶奶进宫,娘娘才会特意打发我来相迎。换了别人,可没这份体面!”
说说笑笑间,很快到了椒房殿。
一路上,琳琅并不问罗芷萱为何此时进宫。罗芷萱也未探问顾莞宁这两日心情如何——想问什么当面问顾莞宁就行了,她们两个之间,不需拐弯抹角的那一套。
“臣妻罗氏,见过皇后娘娘。”
罗芷萱一本正经地行礼。
六岁的蕙姐儿也裣衽行了一礼。
顾莞宁揶揄地笑道:“今日怎么这般多礼了?”
罗芷萱眨眨眼,俏皮地笑道:“礼不可废。我要是在椒房殿里失了礼数,回府又要被数落!”
顾莞宁扬了扬唇角,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你婆婆还时不时地要拿捏你么?”
“这倒不会。”罗芷萱笑道:“自皇上登基,你做了皇后,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婆婆便是有再多不满,对着我的时候也分外客气。”
顾莞宁露出了然的笑意,冲蕙姐儿招招手:“蕙姐儿,到我这儿来。”
蕙姐儿乖乖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今日的蕙姐儿,梳了可爱的包包头,穿着红色绣花的小丝袄,眉目如画,清丽可人。
顾莞宁每次看到蕙姐儿,总忍不住暗暗唏嘘。当年蕙姐儿养在她身边的时候,锦衣玉食无人敢欺。可比起现在,到底少了几分灵动和神韵。
孩子总是离不开亲娘的。
顾莞宁拿了一块点心,细心地喂蕙姐儿吃了起来。
阿娇阿奕都在上课,阿淳年龄小,还未到读书的时候。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顾莞宁身边。
阿淳也喜欢这个漂亮温柔的小姐姐,依偎在顾莞宁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蕙姐儿,舍不得眨眼。
罗芷萱不由得好笑,故意逗弄阿淳:“阿淳是不是也饿了?”
阿淳很诚实地答道:“阿淳不饿。”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蕙姐儿?”顾莞宁捏了捏儿子嫩嫩的小脸,然后听到了一个令人捧腹的答案:“蕙姐姐长得好看。”
顾莞宁和罗芷萱俱被逗得开怀。
“你才几岁!就懂什么是好看了?”顾莞宁用手指点了点阿淳的额头:“行了,你和蕙姐儿出去玩吧!”
阿淳高高兴兴地拉着蕙姐儿的手出去了。
……
打发走孩子,顾莞宁仔细打量罗芷萱一眼,随口问道:“是傅阁老让你进宫来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罗芷萱也不隐瞒,爽快地点头承认了:“确实如此。这两日有些不利傅家的传闻,二婶又惦记傅妃,祖父便让我进宫看一看她,顺便来探一探你的口风。”
顾莞宁:“……”
能将探口风一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地,天底下除了罗芷萱之外,再无旁人。
要是傅阁老亲耳听到这番话,只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也会万分后悔让罗芷萱进宫吧!
顾莞宁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忍不住瞪了过去:“你就这么说出口,也不怕我生气吗?”
如今这宫中内外,畏惧她之人不知有多少。
罗芷萱狡黠地笑了一笑:“皇后娘娘动怒,我当然是怕的。不过,我的顾妹妹,从来舍不得生我的气。”
这个罗芷萱!
顾莞宁绷不住脸,笑了起来:“罢了,算我服了你。”
两人对视一笑。
罗芷萱道明来意之后,静候顾莞宁的反应。
顾莞宁收敛笑意,淡淡说道:“后宫素来是是非地,傅家有女进宫,便已踏进了旋涡中来。有刺客行刺于我,傅妃受惊,一病不起,本宫问上几句,也在情理之中。傅家遭人疑心,也是难免。傅阁老既然问心无愧,又何惧流言!”
这么说,显然并无放过傅玉之意。
罗芷萱心中微凛,也收起了玩笑之心,低声问道:“顾妹妹,现在是罗姐姐问你一句心里话。”
“傅妃是否会就此病倒不起?”
趁着此次机会顺手要了傅玉的性命,易如反掌。谁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探询后宫之事。
傅玉便是悄无声息地死了,傅家人也只能自咽苦果,有口难言。还要担上谋害皇后的名声!
顾莞宁凝视着罗芷萱,轻声道:“罗姐姐,换了是你,你现在会怎么做?”
若有人一直在觊觎着你的夫婿,有人一直想取你而代之,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你能容得下吗?
罗芷萱沉默片刻,才道:“我会很愤怒,但是,狠不下这份心。”
到底是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
更何况,傅玉出身名门,是当朝首辅的嫡亲孙女。若轻易死在宫中,焉知傅家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顾莞宁简短地说了一句:“我亦如是。”
我同样愤怒生气!
但是,我绝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去伤害一个少女的性命。
罗芷萱动容了,抬头看着顾莞宁骄傲明媚的脸庞,忽地笑着叹了口气:“我今日真不该来。我的顾妹妹,是何等的骄傲自信,怎么会容忍自己变成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顾莞宁微微一笑:“来了也好。回去之后,傅阁老必会仔细相询。你不妨告诉傅阁老,就说我顾莞宁不会伤及无辜。不过,傅家如今嫌疑最大,要如何洗清嫌疑,是傅阁老自己的事。”
……
“皇后娘娘真的这么说了?”
傅阁老还未张口,傅夫人已经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疑心傅家,还是前嫌尽去?”
前嫌尽去个鬼!
傅阁老哼了一声:“哪有这等好事!”
傅夫人满脸疑惑地看向罗芷萱。
罗芷萱立刻尽心解释:“娘娘的意思应该是,我们傅家没做过此事,身子不怕影子斜。外面那些流言飞语,不必多管。”
傅卓却道:“没有这么简单。清者自清,这都是安慰人的话。祖父如今身为一朝首辅,傅家也在风口浪尖,为众人瞩目。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也会被人误解。更何况是行刺皇后娘娘这等大事。一旦此事传开,不是也是了。”
傅夫人一听也知棘手,眼巴巴地看向傅阁老:“那要怎么办?”
傅阁老目光连连闪动:“明日早朝,我便上奏折,奏请天子彻查刺客行刺之事,还傅家清白。我会自请致仕!”
必须摆正态度,表明自己的清白。
傅卓剑眉微皱:“祖父,不是孙儿故意和你唱反调。万一动静闹得太大,无法收场怎么办?皇上本就对祖父有些不满,若趁着此事,真的让祖父致仕,祖父又当如何?”
傅阁老淡淡说道:“我任阁老多年,门生众多。任首辅以来,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皇上岂会听信流言便罢免我的首辅之职?你多虑了。”
这和逼迫天子退让有何区别?
傅卓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阁老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傅夫人弄不清朝堂这些弯弯绕绕,张口问罗芷萱:“玉姐儿如今情形如何?她真的病倒了吗?”
罗芷萱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我今日亲眼所见。傅妃是真得被惊住了,神智不清,目中常有惊惧之色。孙媳今日进宫,她竟连孙媳也认不出来。一直嚷着不是我。”
傅夫人听了心中恻然。
傅阁老却满脸郁色。
不中用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吓破了胆!
这副模样,谁听在耳中也会觉得是做贼心虚!
……
朝堂之事,顾莞宁从不刻意探听。萧诩自会亲口告诉她。若有紧急发生的事,萧诩无暇回椒房殿,便会打发小贵子回来送信。
隔日早朝未散,小贵子便匆匆来了椒房殿,低声禀报:“……今日傅阁老在朝会上上了一道奏折。一长串的奏对,奴才便不一一学给娘娘听了。主要是傅阁老自辨清白,奏请皇上彻查刺客行刺之事,还傅家一个清白。”
“傅阁老还说,经此一事,他无颜再任首辅,自请致仕。”
“傅阁老这道奏折过后,朝中许多官员都跪下为傅阁老申诉求情。皇上不允傅阁老致仕,温言安抚了一番。傅阁老谢了皇上恩典,又说在事情未查明未证实傅家清白之前,他无颜再上朝。所以,从今日起便要待在府中,闭门不出,静思己过。”
顾莞宁神色微冷,冷笑不语。
好一个傅阁老!
好一个闭门不出静思己过!
这哪里是自辩!
这是仗着首辅的身份,挟百官之势,逼着天子退让!
果然是被权势熏了心!已经快忘了自己为臣子的身份了!
小贵子仗着胆子抬起头:“皇上并未吩咐奴才来送信,是奴才斗胆主动禀报娘娘此事。奴才估摸着,一散朝,皇上便会来椒房殿。还请娘娘好生劝慰皇上,不要动气。”
连小贵子都能看得出皇上受了闷气!
顾莞宁心头火起,语气愈发淡然:“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先回去吧!”
小贵子松了口气,利索地行礼退了出去。
顾莞宁坐在凤椅上,并未起身。心里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汇聚成火焰,在眼底燃烧。
琳琅和玲珑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暗心惊。两人伺候顾莞宁数年,很少看到顾莞宁动怒。这般盛怒,更是前所未见。
“娘娘息怒。”琳琅轻声安抚:“待皇上来椒房殿,娘娘再仔细问一问皇上。”
玲珑接过话茬:“是啊,说不定皇上早已妥善解决此事了。”
顾莞宁冷哼一声:“欺人太甚!我这次定要剥了傅老匹夫的皮!”
顾莞宁罕见地动了真怒。
琳琅和玲珑各自劝慰几句,却无济于事。顾莞宁简短地说了一句:“我要一个人静静,你们先退下。”
琳琅玲珑无奈地退了出去。
顾莞宁心气未平,直到萧诩散朝回椒房殿,依然沉着俏脸。
萧诩一见之下,便知是怎么回事,心头一热,上前揽住顾莞宁,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宁,我没事,你别动怒伤了身子。”
顾莞宁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性子。这老匹夫仗着你的宽厚温和,挟着百官之势拿捏于你,你是贤明天子,不得不稍作忍让。我只是一介妇人,心胸狭窄。有人这般欺负我的丈夫,我却是半点都忍不得。”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傅家清白吗?我立刻让人传出风声,就说傅玉在宫中夜不能寐,时常噩梦呓语,让崔妃不要向她索命。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傅家身上,看他怎么自辨清白!”
“他不是要以退为进吗?我便让他彻底在府中歇着,以后也不必操劳辛苦了。”
顾莞宁冷静沉稳,平日不言不笑时,自有威势。
此时面如寒霜,目光凛然,更令人心惊。
萧诩看着这样的顾莞宁,目中闪过思念和追忆之色,低声笑道:“阿宁,当年你做太后之时,只要露出这样的神色,群臣无人敢忤逆你的心意,一个个低头诚服。那个时候,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爱得不得了。只恨不能和你并肩!”
顾莞宁:“……”
她满心怒火,他倒是有闲情逸致调笑起她来了!
顾莞宁瞪了萧诩一眼:“你以为自己笑起来很好看吗?丑死了!”
萧诩闷笑不已,将顾莞宁搂紧了一些,用力吻了下去。顾莞宁满心憋闷,不愿搭理他,少不得要挣扎一番。
萧诩双臂如铁索一般,牢牢地锁住怀中的娇躯,热情有力地索吻。
前所未有的炽烈热吻,很快夺走了顾莞宁的心神。心头的怒火,很快化成了另外一种火焰,在身体里涌动。
萧诩略略抬头,喘息略略粗重,目光亮得惊人:“阿宁,我们回寝室去。”
顾莞宁脸颊似火烧一般,晕红动人:“现在是白日……还未用午膳……”
萧诩声音沙哑:“无妨,午休半个时辰,不会耽搁正事。”
……
不会耽搁正事……才是怪事!
一闹腾,比平日迟了一个时辰才用午膳。
顾莞宁面若桃花,娇艳无匹,眼眸中漾着一层艳光。
萧诩眉宇舒展,心中所有的郁气一扫而空,眼中满是餍足。慢悠悠地用着午膳,显然心情颇佳。
阿娇阿奕大了一些,已经懂得不该问的事不能随便问。
阿淳还小,有话藏不住,小脸上满是好奇:“爹,娘,你们刚才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今日这么迟才用午膳?”
顾莞宁:“……”
琳琅等人忍着笑,将头扭到一旁,免得主子恼羞成怒。
萧诩一本正经地接了话茬:“爹和娘有要紧事商议,所以今日才迟了一些。连累阿淳饿肚子,都是爹的不是。爹这就向你道歉!”
阿淳很贴心很大度地挥挥小手:“没关系,阿淳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不饿。”
萧诩厚颜无耻地夸赞:“阿淳真乖。”
顾莞宁听不下去了,瞪了萧诩一眼。萧诩不以为意,挑眉一笑,为顾莞宁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肴。
阿娇阿奕早已习惯自家爹娘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了,压根没放在心上。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在小声地商议什么。
顾莞宁目光一扫,笑着问道:“阿娇,阿奕,你们姐弟两个不好好吃饭,在说什么悄悄话?”
阿奕正要张口回答,阿娇立刻抢着笑道:“既是悄悄话,当然是不能告诉爹娘的话。”
顾莞宁失笑:“罢了,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然后便不再追问。
顾莞宁若是追问不休,阿娇必不肯实话实说。
她这样闭口不问,阿娇心中却又不平衡起来,撅着小嘴抱怨:“娘只关心阿淳,都不关心我和阿奕。”
顾莞宁慢悠悠地说道:“你们两个都长大了,有什么事可以自行商量做决定。我这个当娘的,自是不便多管多问。”
阿娇越发气闷:“不行!你不问,我偏要告诉你。”
“不想说何必勉强。”顾莞宁淡淡说道。
“一点都不勉强!”阿娇气呼呼地张口道:“我和阿奕每日一个人读书,都觉得孤单。刚才是商量着要找伴读的事。”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阿娇心中不平,又说了下去:“阿奕说一个伴读太少了,想多找几个伴读一起读书。我也想几个年龄相若的伴读。刚才在和阿奕商量人选。阿奕让我将傅家的蕙妹妹也列入伴读名单里。这样他就能常常见到蕙妹妹了……”
“阿娇!”阿奕涨红了小脸,打断阿娇:“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你刚才还说要为我保密,怎么一转脸就告诉娘了!”
对啊,她怎么一不小心什么都说出来了?
阿娇难得有些心虚,忙对阿奕道歉。
顾莞宁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萧诩早已乐不开支,咧嘴笑了起来。
阿娇阿奕再聪明早慧,也斗不过亲娘!
最终,还是顾莞宁一锤定音:“你们已有八岁,也到了选伴读的年龄。想选几个,选谁做伴读,都由着你们两人。”
阿娇阿奕精神顿时一振,异口同声地问道:“真的吗?”
顾莞宁微微一笑:“当然是真的。这也是娘给你们的第一个考验,看你们选人的眼光如何。若是不妥,娘再为你们重新挑选就是了。”
阿奕还在高兴,阿娇已经反应过来,扁扁小嘴:“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都听娘的。”转念一想,又很快释然:“反正我选的伴读娘一定会中意。”
顾莞宁:“……”
萧诩满脸骄傲地夸赞阿娇:“我的阿娇就是聪明。”
阿娇得意地扬眉,那神情和萧诩如出一辙:“那是当然。”
阿奕不甘示弱:“我选的伴读,娘也一定满意。”
好吧!父子三个一副德性!
接下来几日,阿娇阿奕一得了闲空,便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议着伴读人选。
顾莞宁索性放手不管。正好趁着此次机会,好好磨练两个孩子的心性。
闵太后得知一双宝贝孙子孙女要选伴读,颇感兴趣,特意来了一回椒房殿,仔细问了此事。
顾莞宁笑道:“他们两个都已八岁,选伴读也是时候了。”
“按着宫中惯例,一般只选一两个伴读。我怎么听说,他们姐弟两个都列了一长串的名单?”闵太后饶有兴味地追问。
顾莞宁笑道:“大孩子心性,觉得人多热闹。反正上书房足够大,里面容纳几十个孩子读书也没问题。他们想选几个便选几个。”
最宠溺孩子的闵太后想也不想地点头赞成:“此话有理!”
想了想又道:“到时候让朗哥儿和瑜姐儿也一起进宫来读书吧!”
顾莞宁点点头:“儿媳也有此意。”
朗哥儿是韩王府的嫡孙,瑜姐儿是魏王府的嫡长孙女。让他们进宫做伴读,一来彰显圣恩,二来也有牵制韩王府魏王府之意。
闵太后略一踌躇,欲言又止。
顾莞宁何等机敏,顿觉有异:“母后心中是否有合意的人选?”
闵太后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道:“若你打算给阿奕多挑几个伴读,可否从承恩公府挑一个进宫?”
承恩公夫妇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俱早已成亲生子。到了这一辈,共有四个孙子两个孙女。其中和阿奕年龄最相近的,是排行第三的嫡孙闵达。
闵太后这一张口,显然是想让闵达进宫做伴读了。
顾莞宁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好,母后放心,儿媳自会安排。”
闵太后松口气之余,不免要解释几句:“承恩公去年犯了错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今年承恩公夫人进宫请安,提起伴读之事。我不便一口回绝,一直拖到现在才和你张口。你若是觉得为难,我便打发人去承恩公府送个信……”
“母后多虑了。”顾莞宁温言笑道:“达哥儿机灵讨喜,做阿奕伴读也是极好的。”
闵太后见顾莞宁面无不虞,才彻底放了心,笑着说道:“如此就好。”
……
自顾莞宁正式接掌凤印,闵太后便将宫务全部交还顾莞宁,丝毫不留恋权势。她对娘家也算照顾,却一直恪守一个准则,丝毫不能损及帝后颜面和利益。
人便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顾莞宁对闵家没什么好感,却因为闵太后之故,对闵家颇多宽容忍让。
选伴读之事,多一个也无妨。这种小事,顾莞宁自然不会让闵太后为难。
闵太后来意达成,心中颇为高兴,随口问道:“对了,我听闻这几日傅妃病情加重,整日浑浑噩噩胡言乱语。总说什么不是我之类的话。莫非当日刺客行刺之事,真的和她相关?”
“我还听说,傅阁老为了自辨清白,已经回府,连着几日都没上朝了。”
闵太后平日不问世事,对朝堂之事也甚少关注。不过,这回的动静闹得实在不小。
提起傅阁老,顾莞宁神色冷了一冷,淡淡说道:“刺客从何而来,一直未曾查明。傅妃种种异样,想来是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傅阁老闭门不出,便以为能自证清白,委实有些可笑。”
闵太后听的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眉目森冷的儿媳一眼:“傅阁老是当朝首辅,在朝中数十年,门生众多……阿诩登基时日还短,此时以稳为重,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想动一朝阁老,可不是小事。
顾莞宁不欲多说,扯了扯唇角:“母后说的是。”
很快又扯回了伴读之事。
……
隔日,阿娇阿奕像模像样地各递了一份名单到顾莞宁面前。
顾莞宁笑着接了名单,迅速浏览了一遍。
一双儿女从五岁起练字,练了两年多。阿奕字迹端正,阿娇字迹飘逸灵动。
阿娇的伴读名单上有四个名字。萧天瑜排在第一个,傅蕙次之,第三个是孙柔。
孙柔是孙武和佳阳县主的女儿,今年六岁。平日进宫极少,阿娇将她的名字列上,显然是考虑到了孙贤太皇太妃的缘故。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看向阿娇:“最后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吗?”
阿娇点点头:“是。”
最后一个名字是萧天玥。正是齐王世子唯一的女儿玥姐儿。
顾莞宁神色莫测,不辨喜怒:“你还记得玥姐儿?”
阿娇又点头:“当然记得。玥姐姐的父亲祖父谋逆犯上,死有余辜。玥姐姐却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未做过,却被整日关在宗人府里不见天日,我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想让她进宫来我和一起读书。”
顾莞宁沉默不语。
阿娇一时摸不清顾莞宁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娘莫非不同意么?”
顾莞宁抿了抿嘴角:“此事待我考虑几日。”
阿娇暗暗松口气,笑着说道:“多谢娘。”
没有一口回绝,多半会同意。
顾莞宁垂下眼,又细细看起了阿奕列出的名单。
列在第一个的,赫然是韩王府嫡孙萧天朗,其次便是定北侯府的顾怀俊,然后是平西伯府的嫡长孙丁远征,最后一个是礼部尚书罗恒之的嫡长孙罗谦。
“朗堂弟,俊表弟,虎头表弟,还有罗家表弟,”阿奕一个个数过来:“我和他们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本就熟悉。既是选伴读,我便选他们几个。”
顾莞宁略一点头:“这名单列得不错。”
得了顾莞宁首肯,阿奕十分欢喜,立刻咧着嘴笑道:“娘同意了吗?”
顾莞宁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再将闵达也列上。”
闵达?
阿奕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不怎么乐意:“达表弟太过淘气,上次进宫还弄坏了我的木马。我不喜欢他。”
顾莞宁神色一敛:“达哥儿是你皇祖母的娘家侄孙,此次你皇祖母特意张了口,我已经应下了。”
阿奕对闵太后敬爱有加,一听这话,立刻改了口:“娘说的是。达表弟虽然有些淘气,倒也不惹人厌。让他进宫读书,也能拘一拘他的性子。”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能这么想便对了。选伴读看似小事,实则关乎重大,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
“娘教训的是。”阿奕素来听得进人劝说,乖乖应道:“儿子记下了。”
如此乖巧温驯,和前世听她训话时一般无二。
顾莞宁不由得恍了神,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他的头:“阿奕,你以后将是大秦储君,不能事事听从他人,得有自己的主见。”
阿奕下意识地应了回来:“爹和娘说的话,我也不用全部听从吗?可是太傅说过,孝字大于天,我若不听从父母之命,便是不孝之人,何以立足于世间?”
顾莞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世阿奕一直听她的话,长大之后渐渐和她离心。明明是嫡亲母子,应该相依为命,却心有隔阂。这也是她挥之不去的遗憾。
所以,这一世她对阿奕的教育一直十分小心在意,不愿重蹈覆辙。
这几年来,母子感情亲密,几乎无话不说。在夫妻两人精心的教导下,阿奕的性子也不若前世那般唯唯诺诺,心中若有疑问,张口便问。
阿奕见顾莞宁一直没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有些忐忑:“娘,我是不是说错了?”
“你没说错。”
顾莞宁回过神来,柔声安抚道:“太傅教导得也没错。只是,孝顺也有层次不同。事事听从顺从,不问对错,是为愚孝。真正的孝顺,应该是明辨是非,择善从之。若父母有错,身为人子,不应忌讳不提,变相纵容父母犯错。”
阿奕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悟。
阿娇也在认真聆听,闻言笑了起来:“娘说的这些很有道理,比太傅强多了。以后娘若有错,我便直言不讳,不让娘继续错下去。”
一双灵活的大眼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不知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瞪了过去:“我刚才是教导阿奕。因为阿奕从不拂逆我的心意。你就算了,给我乖乖听话。敢胡闹,看我怎么罚你!”
阿娇丝毫不怕,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
……
当日晚上。
萧诩处理朝事批阅奏折,一直到子时才回椒房殿。
三个儿女俱已睡下,顾莞宁坐在床榻边,正低头飞针走线。
萧诩哑然失笑,走上前来:“你怎么做起针线来了?”
这副场景委实难得一见。
宫中琐事不少,顾莞宁要处理宫务,要照顾儿女,每日坚持练武半个时辰。闲暇时看看书练练字,几乎从不沾针线。
顾莞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一笑:“成亲几年,我还从未给你做过什么针线。这些日子闲来无事,便给你做了一双袜子。只差几针便好了,你稍等一等。”
给他做的针线?
萧诩顿时动容,目中露出愉悦的光芒:“真的是给我做的?”
顾莞宁嗯了一声,见萧诩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一双袜子,就让你高兴成这样。我若是给你做一身衣服,你会如何?”
萧诩深情地说道:“以身相许!”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索性不理他了。低下头,迅速将最后几针补好。然后将做好的袜子塞到萧诩手中:“这么喜欢,你明日就穿上。”
萧诩笑着应了一声,爱惜不已地将袜子看了又看。
顾莞宁女红平平,平日也不喜动针线。这双袜子,比起宫中绣娘精心做的要差了一截。在萧诩眼中,却是世上最可贵的珍宝。
顾莞宁看不下去了,嗔怪地说道:“我以后再做几双就是了,捧着一双袜子看来看去,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臊得慌。”
萧诩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凑过来亲了她一口。
笑闹一番后,顾莞宁将一双儿女列好的伴读名单放到了萧诩面前。
……
萧诩收敛了玩笑之心,先拿起阿奕那一份,看了之后点点头:“阿奕选的伴读甚合我心。只有达哥儿稍逊了一筹。”
萧天朗是萧家子孙,不必细说。顾怀俊是顾谨行崔珺瑶之子,丁远征是丁骁顾莞华之子,罗谦是罗霆和姚若竹的长子。这三个都是阿奕的姻亲表弟,也都是十分聪慧出色的孩童。
相较之下,在家中排行第三的闵达就逊色了许多。
不过,闵家的长孙次孙都已年过十岁,和阿奕年龄相差太多,不宜做伴读。论年龄,也只有闵达合适。
“待进了宫,慢慢调教。”顾莞宁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看在母后的颜面上,也得照拂闵家。”
也只能如此了。
萧诩嗯了一声,又拿起阿娇写的名单来。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萧诩的反应和顾莞宁如出一辙。
“阿娇怎么会想到玥姐儿了?”萧诩皱眉。
顾莞宁将阿娇当时说的话学了一遍:“……阿娇看着刚强,实则心软。口中不说,这三年来一直惦记着玥姐儿。”
夫妻两个相对沉默。
一提起玥姐儿,不免就要想到玥姐儿的亲爹,失踪了三年之久的齐王世子萧睿!
这三年来,萧睿犹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派出去追查他下落的暗卫,始终一无所获。大秦有诸多地广人稀的地方,萧睿一直躲着不露面,便是天子也无可奈何。
或许,萧睿早已躲进深山密林人迹罕至之处。
也或许,他早已在逃亡途中得了急病,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罢了!就由着阿娇吧!”萧诩终于张了口:“她父亲祖父犯下的错,不该祸及到她身上。她还是个孩童,被关在宗人府三年,也足够了。明日让人将她接进宫来。”
对萧诩的决定,顾莞宁似半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淡淡提醒了一句:“你不担心东郭之祸?”
萧诩淡淡一笑:“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罢了。我们夫妻两个,若对玥姐儿都忌惮至此,才是一桩笑话。”
齐王父子兴兵作乱。齐王府里所有男丁俱被处死,生下的老弱妇孺,都被关在宗人府。
当今天子颇为仁厚,并未苛待齐王府的女眷。
她们住在宗人府最僻静的一处院子里,侍卫日夜严加看守,众人不能出院子半步。衣食用度当然不及王府,不过,也不算差。一日三餐,每顿四菜一汤,荤素皆有。
可惜,这样的宽厚,并未换来齐王妃婆媳的感恩。
婆媳两个从一开始的奔溃绝望,三年下来,已经渐渐麻木,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诅咒辱骂帝后的时候,婆媳两人才有属于活人的鲜活气。
“……老天真是不开眼。竟让萧诩那个短命鬼坐了龙椅。”齐王妃顾渝的声音响起,声音里满是憎恨和冲天的怨气:“他一副短寿的面相,过不了几年就会一命呜呼早早归西!”
齐王妃消瘦了许多,往日的美艳早已不见踪影,目中满是怨毒,原本乌黑的发丝斑驳泛白,看着如五旬老妇一般。
坐在齐王妃身侧的,是齐王世子妃王敏。
王敏也瘦了许多,她本就相貌平庸,如今干瘪枯瘦,面色枯黄黯淡,犹如一截枯木,呆呆地坐在那儿,不言不笑不动。
齐王妃滔滔不绝地骂了半天,一转头见到神色呆滞一言不发的儿媳,顿时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怒骂:“瞧瞧你,整日就像木桩一般。怪不得我儿不喜欢你!当日我真不该为阿睿去王家提亲,娶了你这么一个丧门星回来。”
王敏神色木然地应了回去:“我若不是嫁进齐王府,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论后悔,我胜过你百倍千倍!”
齐王妃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迅速扬起手,用力挥了过去。
啪地一声,王敏的脸上立刻多了鲜红的五指印。
王敏显然不是第一次挨打了,既未哭喊,也未露出委屈之色,反而讥讽地扯起了嘴角:“可惜婆婆不能出去,只能在这小院子里一逞威风。”
“你!”齐王妃盛怒之下,又扬起手。
王敏这次没再逆来顺受,伸手攥住齐王妃的手,目中露出冰冷的恨意:“你再敢这般对我,我拼着和你同归于尽,也不放过你。”
那目光太过怨毒,齐王妃只觉得一阵凉气自心底窜了上来,全身都发凉。
婆媳两个对峙片刻,齐王妃终于退让,颓然地放下手,低声喃喃:“罢了,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我们几个在这熬日子。还有什么可闹腾计较的。”
想到逃亡在外生死不知的萧睿,想到应了毒誓被“天打雷劈”而死的齐王和次子,齐王妃顿时悲从中来,泪水簌簌而落。
这一哭,顿时将王敏心中所有的苦楚都勾了出来。
王敏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样的日夜煎熬,到底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
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女童,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瘦弱清秀的小脸上浮着惊惧和不安。
这个女童,正是玥姐儿。
玥姐儿已有九岁,因为瘦弱的缘故,看着就如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她自小性子怯懦内向,沉默少言。被关进宗人府后,愈发胆小孤僻。
齐王妃性情乖觉,不时暴怒嚷骂。王敏要么以泪洗面,要么浑浑噩噩发呆度日,对玥姐儿不管不问。整日陪伴在玥姐儿身边的,是玥姐儿的乳娘吴妈妈。
说来,吴妈妈也算忠仆。
当日齐王府事发,有一些宫人内侍趁乱卷走细软逃走。吴妈妈的丈夫带着儿子逃跑之前,来找过吴妈妈。
吴妈妈不忍抛下玥姐儿,狠狠心留了下来。
这一留下,便跟进了宗人府,看来是要老死在这个院子里,永无出去之日了。
一开始吴妈妈还时常惦记自己的丈夫儿子,做着还能出去的美梦。漫长的三年时光,彻底磨平了她心中的奢望。如今她歇了所有心思,一颗心都放在玥姐儿身上。
玥姐儿对吴妈妈也格外依赖,转头小声说道:“吴妈妈,祖母和母亲都在哭,我还是别进去了。”
反正进去也只会挨骂,说不定还会挨打。
吴妈妈心疼玥姐儿,也不愿玥姐儿触这个霉头,悄声道:“也好。”
熟料,两人的悄声低语被齐王妃听见了。
齐王妃满心怒火怨怼痛苦,顿时迁怒到了玥姐儿身上:“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还不进来!”
玥姐儿躲不过去,只得低着头走了进去,也不敢抬头多看,弯腰行了礼:“见过祖母,见过母亲。”
“瞧你那副扣扣索索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齐王妃脸上泪痕未干,目中喷出怒火,神色狰狞:“我是你祖母,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给我挺直胸膛,大声说话!”
玥姐儿被吓到了,身子瑟缩了一下。
齐王妃又骂王敏:“你整日都在忙什么?也不好教导玥姐儿!瞧她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皇室郡主的模样!”
王敏木木地应道:“反正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出去见人了,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区别!”
齐王妃被堵得火冒三丈,再一看玥姐儿小声啜泣的样子,更是怒从心头起。起身上前,在玥姐儿身上重重打了几下:“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玥姐儿不敢躲,更不敢反抗,就这么站在原地,无助地哭泣。
吴妈妈眼圈红了,双手紧握成拳,全身颤抖不已。
堆积了多年的愤慨,犹如滚热的岩浆冲破石层。
“够了!”
吴妈妈怒喊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玥姐儿身前,就像一只护着幼崽的老母鸡一样,愤怒地瞪着齐王妃:“她还是个孩子!别再打她了!”
齐王妃:“……”
齐王妃万万没料到一向规矩老实的吴妈妈竟敢冲着自己大喊大叫,一时间震惊又怒不可遏,咬牙骂道:“好啊!你这个刁奴,竟敢欺辱到主子头上来了。我今日便要了你的命!”
吴妈妈生平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一步未退,寸步不让:“我今日便是死也要护着玥姐儿。”
玥姐儿躲在吴妈妈的身后,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
齐王妃却被气得够呛。
她这一生,除了这几年遭逢变故潦倒之外,前半生尊荣风光不可一世,不曾受过半点闲气。现在竟沦落到和一个仆妇较劲的地步……
她非杀了吴妈妈不可!
齐王妃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毕露,张口怒喝:“来人,将吴妈妈拿下,拖出去杖毙!”
齐王妃被关进宗人府,身边得用的几个管事妈妈也未能幸免,一并跟了进来。听到齐王妃的怒喊声,几个管事妈妈立刻凶神恶煞一般冲了进来,拉扯着吴妈妈往外走。
玥姐儿蓦然哭喊起来:“不要带走吴妈妈!”
她用尽生平最大的勇气,犹带着童音的声音无比尖锐,重重地撞进众人的耳膜:“不要带走吴妈妈!谁敢碰吴妈妈,我今天便撞死在这里!”
管事妈妈惊住了!
齐王妃惊住了!
王敏也惊住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纤弱的玥姐儿,不知何时已从吴妈妈身后冲了出来,挡在吴妈妈身前。小小的脸孔上浮着令人心惊的决绝:“谁都不准碰吴妈妈!”
刚才还拼死不顾一切的吴妈妈,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跪在地上,紧紧地搂住玥姐儿小小的身子,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我的玥姐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怎么就投胎到了齐王府!”
这些年来,根本没人真心疼爱过她。
她明明是天家血脉,是尊贵的齐王府小郡主。却连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儿都不如。只有一个吴妈妈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她身边。
玥姐儿泪眼模糊,身子不停颤抖,却挺直了胸膛,努力地睁大眼睛,和齐王妃王敏对阵。
……
齐王妃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王敏反应过来,气得全身发抖:“玥姐儿,你是昏了头吗?怎么能和你祖母这般说话。快到母亲身边来。”
玥姐儿动也不动,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王敏,声音坚决又清晰:“你不是我母亲。你从不抱我,从不疼我。”
“我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是吴妈妈陪我。我饿的时候,是吴妈妈喂我。我的衣服鞋袜,都是吴妈妈替我做的。在我心里,吴妈妈才是我的母亲。你根本不是我母亲!”
王敏气得眼前发黑。
愤怒中,又有着莫名的心慌意乱。仿佛将要失去女儿一般……
不,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下半辈子都出不去了,要在这院子里熬到死的那一日。不管如何,至少还有女儿在身边。
她的女儿怎么可以不认她!
“玥姐儿,”王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颤巍巍地:“我只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会不疼你。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你快些过来!”
齐王妃的怒喊声紧接着响起:“都反了天了不成!快些将玥姐儿拉开!将吴妈妈这个从中挑唆的贱妇拖走!”
几个管事妈妈立刻听令,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拉住玥姐儿,另外几个拖起吴妈妈。
玥姐儿身子瘦弱,力气不大,哪里敌得过身材壮实的中年妇人。眼看着吴妈妈要被拖出门槛,忽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在妇人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个中年妇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了手。
玥姐儿冲了出去,死死地搂住吴妈妈的胳膊,再不肯松开。
齐王妃面色铁青,目中喷出怒火,咬牙切齿地怒道:“自甘下贱!不肯松手,就拖出去一起打!”
王敏霍然色变:“婆婆,玥姐儿还小,哪里受得住板子。”
齐王妃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冷笑道:“一并打死了事。反正我们齐王府已经没了男丁,彻底绝了后,要她又有何用。”
“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出去!给我重重地打!”
几个管事妈妈对视一眼,只得将吴妈妈和玥姐儿一并拖了出去。
吴妈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被磕破出了血,疼痛钻心。
吴妈妈顾不上自己的伤势,颤抖着将同样摔倒在地的玥姐儿搂进怀中,泪流满面:“玥姐儿,你疼不疼?快让吴妈妈看看。”
玥姐儿缩在吴妈妈的怀里,小声哭道:“我不疼。吴妈妈,我也不怕。让她们将我们一起打死吧!下辈子,你做我的亲娘。”
吴妈妈一边哭一边搂紧了玥姐儿。
管事妈妈已拿起棍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吴妈妈的背上。
吴妈妈闷哼一声,将玥姐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棍子接二连三地落下来。管事妈妈们到底有所顾忌,手中的棍子没敢真地落在玥姐儿身上,一味招呼吴妈妈。
几板子下去,吴妈妈已皮开肉绽,后背鲜血淋漓,口中也溢出了鲜血。
吴妈妈动也没动,咬牙忍了下来。用身子结结实实地护住了玥姐儿。也不曾放声呼痛求饶,不愿吓坏玥姐儿。
玥姐儿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那一声声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便如落在她身上一般。她只觉得浑身都痛,心里的恐惧和愤怒,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
为什么祖母要这么对吴妈妈?
自称疼爱她的母亲,为什么没冲上来护着她?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爱她!
只有吴妈妈爱她疼她!
今日就和吴妈妈一起死了算了!
十几板子下去,吴妈妈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她再也无力护住玥姐儿,板子落下来的时候,狠狠地击中了玥姐儿的小腿。
玥姐儿顿时惨叫一声!
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管事妈妈们面面相觑,不敢再打。
王敏再也按捺不住,哭着跪下求情:“婆婆就饶了玥姐儿吧!她还小,还不懂事,儿媳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她!求婆婆饶过玥姐儿!”一边哭一边磕头。
齐王妃心头这口恶气还未出够,哪里肯停,冷笑道:“不准停!继续打!一并打死!”
就在此时,院门忽地开了。
当看到院中的情形时,来人皱了眉头,满脸怒气:“停手!”
齐王妃抬头看了过去。
看清来人的脸孔时,齐王妃心底的憎怒和旧怨顿时袭上心头:“陈月娘,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陈月娘!
陈月娘年少时便是太夫人身边的武使丫鬟,颇得太夫人器重。
齐王妃顾渝和陈月娘年龄相若,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不过,齐王妃性情高傲,从未将一个丫鬟放在眼底。
今日在最狼狈落魄之际,看到熟悉的脸孔,便如最深的伤疤被生生揭开,愤怒中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难堪。
她是阶下囚,狼狈不堪。
陈月娘如今却是顾皇后身边的亲信女官,穿戴讲究,容貌秀丽,气度出众,比起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们多了飒爽英姿。
陈月娘目光一扫,已将院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目中怒气更盛。她大步走上前,迅疾出手。
那几个管事妈妈只仗着身高力壮,身手粗陋,如何是陈月娘对手。被陈月娘三拳两脚打得哀嚎不已。
吴妈妈已经昏迷过去。
玥姐儿依旧哭喊不已。
陈月娘蹲下身子,迅速扫视一眼,不由得暗暗心惊。玥姐儿的小腿已经肿了,也不知是否骨折了。
陈月娘柔声哄道:“玥姐儿别怕,我这儿有最好的伤药,给你敷上就不痛了。”万幸她随身带着徐沧精心配制的上好伤药。
陈月娘动作十分麻溜,撕开玥姐儿的裤腿,将药粉撒上去,又从袖中取出干净柔软的纱布,小心地为玥姐儿裹住伤处。
也不知是伤药起了作用,还是玥姐儿已经哭累了,哭声渐渐停止。
齐王妃铁青着脸说道:“陈月娘,不用你假惺惺地装好人!你给我说清楚,你今日来,到底是要干什么?莫非是顾莞宁让你来杀了我们?”
跪在地上的王敏面色一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蝼蚁尚且偷生。
被关在宗人府里虽然痛苦难熬,到底还能苟且活着。
……
陈月娘起身,冷冷说道:“齐王父子兴兵谋逆,就是杀了你们也不为过。皇后娘娘心地仁厚,留了你们性命,也未折辱你们。你们竟不知感恩,真是令人齿冷!”
齐王妃冷笑不已:“顾莞宁哪有这等好心!她不杀我,无非是怕母亲伤心难过。不然,她怎么肯留我性命!”
陈月娘眉目森冷,冷哼一声:“原来你也知太夫人为你伤心难过。不妨告诉你,太夫人曾跪求皇上饶你性命。你若有半点良心,便该感念太夫人恩情。”
齐王妃继续冷笑,语气中满是怨怼:“我为何要谢她?”
“她若心疼我,当日又怎么会狠心对我不管不顾?若是她肯出手相助,或许大业已成。我的丈夫儿子也不会被雷劈死,我早已坐上凤椅,成为大秦皇后。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不认她这个亲娘!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
陈月娘不敢置信地看着齐王妃:“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世上竟有这等狼心狗肺之人!
齐王妃脸上满是怨恨,目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我最恨的就是她!”
陈月娘双手紧握成拳,脸孔渐渐泛起愤怒的红晕。
“你握拳想干什么?”齐王妃自然清楚陈月娘的厉害,色厉内荏地怒斥:“一日为婢,终身为仆。难道你敢对主子动手不成?”
陈月娘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缓缓说道:“十几年前,太夫人便放了我的奴籍。我早已是良民。”
“今日,我便为太夫人出手教训你这个忤逆不孝女!”
说完,大步上前,猛地一脚飞起,踹中齐王妃的腿。
齐王妃惨叫一声,身子飞出去两丈远,额头重重地磕中廊柱,顿时血流如注。
陈月娘愤而出手,心中却有数。刚才那一脚,足够齐王妃在床上躺几个月。不过,并无性命之忧。
陈月娘又看向王敏。
王敏瘫软在地上,全身无力,面色惨然,目中布满惊惧。
“别,别杀我。”王敏颤抖着挤出几个字。
陈月娘俯视着她,淡淡说道:“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玥姐儿便要命丧棍下。你为何不护住玥姐儿?”
“吴妈妈虽是乳娘,却比你这个亲娘更疼玥姐儿。甘愿用自己的命护住玥姐儿。你这个亲娘,只会跪在一旁求饶。齐王妃不允,你便什么也不做。”
“你根本不配为母亲!”
王敏嘴唇不停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今日我奉娘娘之命,带玥姐儿进宫。”陈月娘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玥姐儿和你再无瓜葛。”
……
进宫?
为何要带玥姐儿进宫?
顾莞宁要做什么?
王敏脑海中满是疑问,却问不出口。眼睁睁地看着陈月娘抱起玥姐儿往外走。
玥姐儿一边哭一边小声问:“带吴妈妈一起走行吗?”
陈月娘柔声道:“当然可以。会有人将吴妈妈带走,为她治好伤,让她继续伺候你。”
玥姐儿便什么也不问了,将纤弱的身子缩进陈月娘的怀里。至始至终,都未回头看王敏一眼。
王敏像木雕一般坐在原地,神情僵硬,全身僵直。
那几个管事妈妈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然后忍着疼痛上前:“世子妃,王妃伤得不轻。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该让外面的侍卫请个大夫来给王妃看诊?”
王敏恍若未闻,毫无反应。
管事妈妈们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俱是一沉。
小郡主被带走,王妃受了伤,若是世子妃再失了心智……
几个管事妈妈忍着疼痛,一起抬着昏迷不醒的齐王妃进了屋子。
王敏依旧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忽地笑了起来,口中低喃:“走了也好。顾莞宁若想要玥姐儿性命,根本不必这般麻烦。玥姐儿进宫,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说不定以后还能过些好日子……”
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恸哭起来。
陈月娘说的那番话,不停在她脑海中回旋。
你为何不护住玥姐儿?
齐王妃不允,你便什么也不做。
你根本不配为母亲!
……
“……奴婢赶到的时候,吴妈妈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小郡主的腿也被打伤了。”
椒房殿里响起陈月娘愤慨的声音:“奴婢实在气不过,出手教训了齐王妃一回。还有齐王世子妃,奴婢也痛骂了她一顿,说她不配为母亲!”
说完,陈月娘跪下请罪:“奴婢今日一时气愤动手,冒犯了主子。还请娘娘责罚!”
顾莞宁凝望着满脸红晕愤慨不已的陈月娘,缓声道:“夫子忠肝义胆,为了维护祖母才动了手,何错之有?我不但不罚,还要重赏夫子!”
陈月娘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娘娘真的不生奴婢的气?”
“若是齐王妃敢当我的面这么说,我一定亲自动手教训她!”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也冷了下来:“祖母这般疼爱她这个女儿,可她又是怎么对祖母的?狼心狗肺,莫过于此!”
可不就是狼心狗肺吗?
陈月娘目中闪出水光,哽咽着低语道:“太夫人若知道此事,不知会何等伤心难过。”
不管如何,齐王妃到底是太夫人的亲生女儿。太夫人再愤怒再失望,也不能坐视她赴死。所以,才会跪地恳求皇上饶过齐王妃一命。
齐王妃丝毫不领情,反而对太夫人充满怨恨。
这等凉薄无情,令人心寒齿冷!
顾莞宁神色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怒焰滔天,全仗着过人的自制力才忍了下来。她重重呼出胸口的浊气:“此事万万不可传到祖母耳中。”
陈月娘应了声是。
顾莞宁定定神,冷然说道:“齐王父子谋逆犯上,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本该满门抄斩。皇上仁厚,杀了齐王父子,却饶过齐王府一众女眷性命,只将她们软禁在宗人府,衣食从未苛待。可惜人心不足,她们丝毫不知感恩,反而满心怨怼。”
“传本宫之命,从今日起,齐王府女眷衣食减至原来的三成。”
“齐王妃的腿伤,也不必找大夫医治,送两瓶伤药过去就行了。”
死不了就行!
陈月娘一一应了下来。
直到此刻,顾莞宁心头那口郁气才稍稍平息,转而问道:“玥姐儿现在如何?那个吴妈妈伤势如何?”
陈月娘答道:“奴婢已将小郡主安置在碧瑶宫里,徐沧正在为小郡主看诊。小郡主坚持让吴妈妈和她同行,奴婢自作主张,将吴妈妈也一并带进了宫,一并安置在碧瑶宫。”
碧瑶宫离景月宫不远,颇为安静。离椒房殿倒是有一段距离。
陈月娘将玥姐儿带到碧瑶宫,显然也有戒备提防之意。
顾莞宁略一点头:“本宫这就过去看看。”
……
顾莞宁刚起身,闵太后便来了。
“莞宁,我有话要问你。”闵太后皱着眉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刚才听闻,玥姐儿被接进宫里。这是谁的主意?为何要将她接进宫来?”
顾莞宁三言两语将原委道来:“这是阿娇的主意。她想让玥姐儿进宫做伴读,我犹豫了两日,才应下此事。父辈犯下的错,不该算在玥姐儿身上。”
稚子无辜!
这个道理闵太后当然懂,可一想到领兵逼宫的齐王父子,便如鲠在喉。
闵太后继续皱着眉头:“名门闺秀多的是,何必一定要选玥姐儿?”
顾莞宁当然清楚闵太后的心结,温言说道:“玥姐儿受了伤,儿媳正要去看看她。母后若是闲着无事,不如和儿媳一同前去。”
闵太后一愣:“玥姐儿怎么会受伤?”
顾莞宁轻叹一声,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心软的闵太后听得愤怒不已,咬牙怒道:“世上怎么有这般狠心之人。对自己的孙女也下得了这般毒手!我和你一起去碧瑶宫看看。”
顾莞宁也不多言,和闵太后相携去了碧瑶宫。
……
碧瑶宫里平日无人居住,只有几个宫人守着。好在每日都打扫一遍,寝宫里还算干净。
当顾莞宁和闵太后相携而至时,几个宫人忙跪下行礼,一边暗自庆幸。幸亏今日没偷懒,将寝宫打扫过了。
陈月娘敲了门,很快,寝室的门开了。
徐沧正低头为玥姐儿看诊,听到动静,也未急着起身行礼,专心地继续看诊。
在徐沧眼里,病患永远排在第一位。顾莞宁清楚他的脾气,并不见怪,走到床榻边,目光一扫。
这一看之下,顾莞宁也有些心惊。
瘦弱的玥姐儿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哭的红肿的眼中此时没有泪水,茫然无神。右腿受伤之处展露出来,红肿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徐沧用手探着腿骨受伤之处,约莫是碰触到了伤处,玥姐儿像被针刺一般,骤然尖锐地哭喊起来。
闵太后先被吓了一跳,待看清玥姐儿此时的情形后,又是一阵心酸,长叹一声:“可怜的玥姐儿。比阿娇年长了一岁,看着可比阿娇瘦小多了。”
也是个可怜的。
罢了,就让她留在宫里吧!
这么一个瘦弱可怜的丫头,就是在宫里,也翻不出风浪来。
顾莞宁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张口问道:“徐沧,玥姐儿的腿伤如何?”
徐沧简短地应道:“腿骨未折,受重击有了裂痕。敷些伤药,好生调理养上三四个月,就无事了。”
顾莞宁点点头,然后看向还在哭泣的玥姐儿。
玥姐儿和阿娇确实不同。
阿娇自小被众人娇惯着长大,从未吃过半点苦头。偶尔磕着碰着,便要哭啼抹泪四处撒娇,享受众人的抚慰和娇宠。
玥姐儿受了这等重伤,一定十分疼痛,却只在一开始哭喊了几声,很快哭声便小了。肩膀微微耸动,不时小声哭着,竭力隐忍。像是唯恐哭出声来会惹人厌烦一般。
顾莞宁素来心冷,很少生出怜悯之类的情绪。此时心中却有些酸涩,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玥姐儿,你若觉得痛,便哭出来,不必忍着。”
玥姐儿含泪抬头,抽噎着说道:“皇伯母,我不痛。”
隔了几年未见,玥姐儿依然记得顾莞宁。
顾莞宁心中又是一软,轻声问道:“玥姐儿,你还记得我么?”
玥姐儿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记得。皇伯母对玥姐儿很好,还带过好吃的给玥姐儿。”
这还是玥姐儿年幼时的事。当时王敏不愿去皇陵,故意折腾得玥姐儿生了一场病。顾莞宁登门探望时,带了许多孩子爱吃的食物。
没想到,玥姐儿竟一直都记得。
顾莞宁神色柔和下来:“以后你就在碧瑶宫里住下,和阿娇一起读书。你可愿意?”
玥姐儿已经九岁,早已懂事,闻言全身一颤,清秀的小脸上浮上不敢置信的神情:“皇伯母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留在宫中,还可以和阿娇一起读书?”
顾莞宁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若选择留下,以后再也不能见你祖母和你母亲。你仔细想几日,再给我答复。”
“我愿意。”玥姐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用想几日,我现在就答复皇伯母,我愿意!”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玥姐儿,缓缓说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我希望你永远不会为今日做过的决定后悔!”
玥姐儿用袖子擦了眼泪,神情坚决:“我绝不会后悔!”
一直没出声的闵太后,此时也张了口:“有什么话,以后慢慢再说。瞧玥姐儿伤成这副样子,得好生歇着养上一段时日才行。等伤好了,再问她也不迟。”
顾莞宁哑然失笑。
之前不愿让玥姐儿留下的是闵太后,现在舍不得逼问玥姐儿的也是闵太后……闵太后这辈子怕是也改不了心软的毛病了。
徐沧动作利落地给玥姐儿上药包扎,又给她施针止痛。
顾莞宁待了一会儿,等玥姐儿累极闭上双目,才转身离开。
“皇伯母,”玥姐儿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顾莞宁动作一顿,转头问道:“什么事?”
玥姐儿满眼祈求:“吴妈妈受了重伤,求皇伯母救一救吴妈妈。”说着,目中闪出晶莹的泪珠,声音也随之哽咽起来:“皇伯母别将吴妈妈送回去。祖母一定会让人打死吴妈妈的。”
作孽的齐王妃!把孩子吓成什么样子了!
闵太后抢着应了下来:“这等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养伤吧!”
从碧瑶宫出来之后,闵太后将齐王妃婆媳两个大骂了一通。
“虎毒不食子!玥姐儿这般温驯听话,齐王妃竟还对她下了毒手,委实可恨可恼!还有那个王敏,哪里有半点当娘的样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也照顾不好。真是气煞我了!”
“以后让玥姐儿留在宫里!你没空照拂,我便多照顾她一二。宫中这么大,总不至于连一个可怜的玥姐儿也容不下。”
“玥姐儿今年已有九岁,看着只有六七岁模样,又瘦又小,着实可怜。让她在宫里好生养上六七年。女孩子十六岁便能嫁人。到时候为她备一份嫁妆,替她招一个老实可靠的郡马。也算对得住她了。”
顾莞宁心头微微一热,柔声应道:“母后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闵太后眉头舒展开来,轻轻叹了一声:“难为阿娇主动想起玥姐儿。不然,玥姐儿怕是活不过今日。说来,也是这丫头命好。还有翻身的一日。”
换了心狠手辣的主,玥姐儿早就没了活路。
……
闵太后今日留在椒房殿里用午膳。
阿娇阿奕先散学归来。没等顾莞宁张口,闵太后便将玥姐儿进宫一事告诉姐弟两个:“……阿娇,待玥姐儿的伤养好了,再随你一起读书。你以后若有闲空,不妨去看一看她。”
阿娇听了玥姐儿受伤的经过始末,目中闪过震惊和愤怒:“她的祖母和亲娘怎么会这般狠心。”
又抬头对顾莞宁说道:“娘,我用过午膳便去看望玥堂姐。”
阿奕立刻道:“我也去。”
顾莞宁点头应允:“你们想去便去。”顿了片刻,又淡淡提醒:“你们和玥姐儿来往无妨,不过,不要提及她的父亲和祖父。”
玥姐儿早已记事,齐王父子俱是死在他们夫妻手中。哪怕是死有余辜,对玥姐儿而言,也是一桩绕不过去的仇恨。
对玥姐儿有几分怜悯可以,多照顾她一些也无妨,却得注意分寸。
阿娇和阿奕听懂了顾莞宁的言外之意,一起应了下来。
倒是闵太后咕哝了一句:“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要这般提防。”
顾莞宁淡淡说道:“防患于未然,才是正理。”
闵太后对儿媳的冷静理智素来服气,笑着打趣道:“你总是这么理智,我从未见过你感情用事冲动不顾一切的时候。”
萧诩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怎么没有?当年阿宁在皇祖父面前说要嫁给我,便是感情用事,不顾一切!”
顾莞宁:“……”
闵太后:“……”
闵太后哭笑不得地白了儿子一眼:“罢了,我人老了,不会说话,不张口讨你们嫌了。”
萧诩最会哄人,立刻笑着走上前来,弯腰替闵太后整理衣襟,一边殷勤地嘘寒问暖:“母后今日吃得可好?已经快到春日了,也该做几身鲜亮的衣裳穿一穿,免得辜负了母后的好容貌。”
闵太后忍俊不禁:“行了,堂堂一朝天子,这般逢迎拍马的,像什么样子。快些坐下,让人传膳吧!”
……
午膳后,阿娇阿奕一起去了碧瑶宫。
帝后在寝室里小憩,萧诩也从顾莞宁口中得知了玥姐儿进宫的经过,忍不住皱了皱眉:“真没想到,齐王妃竟这般狠辣!”
顾莞宁目中泛起冷意:“她这般心狠,我们对她也不必客气。我已下令,将她们婆媳用度缩减至三成。”
“理当如此。”萧诩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留她们性命,已是宽厚。这种人,对她们不必太过客气。玥姐儿既已进了宫,以后就在宫里住下,不必再和她们见面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
萧诩话锋一转,说起了傅阁老之事。
自上了奏折之后,傅阁老便闭门不出,在府中“静思己过”。屈指算来,也有七八日了。
国事繁琐,少了一朝首辅,其余几位阁老远不及傅阁老精明决断,这几日萧诩确实更加忙碌。
不过,傅阁老若以为朝廷真的离不开他,也太过想当然了。
“往日由几位阁老先行处置一部分朝事,重要的国事由我和阁老尚书们一起商议定夺。说是商议,其实大部分他们都已私下商议过,有了默契。有时候我和他们意见相左,便需多费口舌。有时还得采取他们的‘建议’。”
萧诩神色冷了下来,缓缓说道:“傅阁老身为百官之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众多,极有威望。几位阁老以他马首是瞻。六部尚书也多和他交好。我想分化拉拢,一来不易入手,二来得恩威并施徐徐图之。”
“他此次撂了挑子回府,正合我意。”
“我和你心意相同。趁着这一回出手整治傅家,压一压傅阁老的威风。他既是主动回府,想再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冷冷道:“这些日子,宫中流言不断,早已传至宫外。我命人在市井间散播流言,也已满城风雨。心存不轨意图刺杀皇后的恶名,傅家不担也得担着。”
“我倒要看看,傅阁老到底能在府中撑多久!”
……
傅府。
傅阁老坐在书房里,神色颇有些难看。
几位幕僚,围坐在傅阁老身侧,一个个神色都不太美妙。
傅阁老打破沉默:“现在外面情势如何?”
其中一个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幕僚谨慎地应道:“阁老,这几日外面流言更盛。都说傅家图谋皇后之位,收买宫中舞姬意图行刺皇后。因刺杀未成,阁老心虚有愧,这才闭门不出。市井百姓都在传言此事。京城百官们也都将此事作为谈资……”
眼看着傅阁老面色越发难看,幕僚不敢再说下去。
另一个幕僚试探着张口道:“听闻傅妃娘娘在宫中处境也不佳,病情愈重。傅阁老何不上奏折,将傅妃娘娘接回府中养病?”
帝后情深,众人皆知。
碍于先帝遗旨,元佑帝不便主动下旨将妃嫔撵出宫。若有傅阁老主动出面奏请,情形就不同了。既无损帝后名声,又能表明傅家退让的诚意。
这也是化解当前僵局的最佳办法。
傅阁老目光沉沉地扫了过来:“傅妃娘娘既已进了宫,焉能随意出宫回府养病?尽出些馊主意!”
这个幕僚碰了一鼻子灰,顿时不敢吭声了。心里暗暗叹口气。
帝后态度已经摆明,傅阁老此时不服软,以后该如何收场?
倚老卖老,也得有个限度吧!这样僵持下去,傅家能讨得了好才是怪事!
这么明显的道理,精明了一辈子的傅阁老愣是看不清……这是身在局中,被权势迷昏了头啊!
傅阁老思忖片刻,吩咐道:“流言如此猖狂,必有人从中指使。你们几个想办法平息流言。”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终于还是由第一个张口的幕僚大着胆子张了口:“平息流言,无非两种办法。一是混淆视听,真真假假。二是放出别的流言,转移众人注意力,顺便将水搅浑。不知阁老想用哪种办法?”
傅阁老淡淡说道:“这等小事都来问我,要你们几个还有何用?”
此言一出,几个幕僚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请罪。
傅阁老的声音响起:“顾皇后胞弟沈谨言,如今开设善堂。想做善事,是一桩好事。只可惜,沈公子出身实在不光彩。这样的人,应该一辈子躲在阴暗处,永不露面才对。他这般冠冕堂皇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视礼法为无物,过几日便会有御史上奏折弹劾。想来百姓们也会对此事津津乐道。”
幕僚们顿时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
崔府。
“老爷,你已经告病十几日了,难道要一直在府里待着不成?”崔夫人低声问道。
“痛失爱女”的崔尚书,一直告病不出,每日躺在床榻上。
这些时日崔尚书一直缩减饭量。若是养得红光满面,重新上朝,立刻就会被众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不急,”崔尚书慢悠悠地说道:“顾妃病死的时候,顾侍郎告病近三个月。我这才十几日,上朝也太早了。”
崔夫人蹙眉低语:“可是,宫中情势不明,传言傅妃心虚受惊,神智不清,整日做噩梦。外面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都说是傅阁老暗中指使刺客行刺皇后娘娘……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快信了这说辞。”
可是,那刺客明明就是皇后娘娘一手安排的啊!
那根金钗是特制的,弹缩自如。
崔珺莹当然没死,胸口的伤是假的,中毒也是假的。那个舞姬当然也没死。
当夜崔珺莹被接出宫来,那个舞姬也和崔珺莹一起,连夜送出京城,更名易姓,换了新身份。等过一两年,便能为崔珺莹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内宅妇人本就极少露面,只要离京城远远的,谁能知道崔二小姐死而复生之事?
早已安排好的事,为什么会出了岔子?
怎么会扯上傅家?
崔尚书看着崔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便不是你我该多问的了。”
“你只要知道,我们崔家已经从这一潭浑水中跳了出来。后宫之事,和我们崔家再无关系。我们的女儿,为皇后娘娘而死。我们崔家上下,俱对皇上忠心耿耿。”
“皇上器重三郎,大郎二郎也不愁没有好前程。内阁若有空缺,我这个吏部尚书第一个便有机会入阁。”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和我们崔家无关。”
崔夫人若有所悟,半晌才道:“老爷言之有理。傅家想不开要作死,是傅家的事。和我们崔家可没关系。”
崔尚书欣然点头:“正是如此。”
帝后如日中天,俱是厉害之辈。
傅阁老想折腾,便随他去。崔家可不会犯傻!
崔尚书心安理得,继续“告病”。
崔三郎每日进宫当值,见了傅卓,总是对他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宫中内外流言愈盛,傅阁老又自请闭门不出,每日上朝的傅卓便成了众矢之的。种种异样的目光不必细说,明里暗里地探询,背后的窃窃私语,还有崔三郎明显的敌意……
饶是傅卓心志坚定,也有些吃不消。
偏偏还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就是在天子面前,也得装作不知。
两人私下是好友,然而身份有别,兼之傅家如今立场模糊,傅卓的身份也随之尴尬微妙起来。
他私底下也劝过傅阁老几回,可惜傅阁老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傅卓强打精神,上朝当差,回来之后,便一脸颓然。
罗芷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柔声宽慰:“这只是一时困境。等过些日子,流言消退,祖父想开了退让一步,重新上朝议事,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傅卓苦笑不已:“你说的是一切顺利最好的情形。只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帝后态度强硬,祖父也不肯退让,借着首辅之势和帝后较劲,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胳膊焉能拧得过大腿。傅家这回怕是要狠狠载一回跟头了。”
傅卓眉头紧锁,满脸唏嘘和无奈。
罗芷萱也是聪明灵透之人,自然清楚真正令傅卓为难的是什么。
一边是祖父和自己的家族,另一边则是决意效忠的天子兼好友。他夹在其中,岂有不为难之理?
往日波涛暗涌,矛盾隐藏在平和的表象下,傅卓权当不知,从中和稀泥。现在,峥嵘毕露,根本不能两全。甚至容易同时背叛辜负……
罗芷萱心中恻然,上前搂住傅卓,将头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傅卓默默地搂紧罗芷萱,心里暗暗祈祷。
此事到此为止,万万不要再起波澜。
……
可惜,上苍没有理会傅卓的祈求。
隔日朝会,几位御史联名上了奏折。弹劾沈谨言开善堂之事。
“……沈公子的身世,众所周知。皇后娘娘心地宽厚,怜惜手足,将沈公子留在京城照顾。此举委实令人钦佩!只是,沈公子恃宠生娇,仗着皇后娘娘之势,沽名钓誉,开起了善堂。”
“沈公子露于人前,只会令世人重新翻起已故定北侯夫人的不堪往事,对皇后娘娘名誉有损。也令皇室蒙羞。臣等恳请皇上下旨,关闭善堂,令沈公子闭门不出,免得牵连娘娘的清名。”
其中一个御史,慷慨激昂地宣读了奏折。全然一副“我等俱是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和皇上着想”的神情。
虚伪的嘴脸,令人作呕。
满朝文武百官也不是傻瓜,谁能听不出这封奏折后的险恶用心?
奏折中一再提起已故的定北侯夫人沈氏,不就是要往顾皇后的身上泼脏水吗?还一口一个为娘娘清名考虑……呸!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神色微微一凛。
顾海沉着脸出列,冷冷地看向那几个大放厥词唯恐天下不乱的御史:“这一桩陈年旧事,早已沉寂。今日诸位重提旧事,不知是何用意?是要故意抹黑定北侯府,还是要污损娘娘清名?沈公子开善堂本是善举,为何在诸位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测之辈?”
“你们几个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在朝堂之中,如妇人一般长舌,嘴脸丑陋可鄙!”
顾海言辞犀利,当面怒骂,毫不客气。
几个御史面色俱是一变。
领先上奏折的王御史,一脸愠怒和被羞辱的愤慨:“顾侍郎,我等俱是肺腑之言,一心为皇上和娘娘着想。你这般出言羞辱我等,实在是欺人太甚!”
顾海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着想,言行举止却截然相反。今日是百官大朝会,你们故意将皇后娘娘生母之事又翻腾出来,居心为何,大家眼睛都亮堂的很,绝不会错辨。”
“沈公子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有心开善堂,为穷苦百姓免费看诊赠药。这等义举,足以说明沈公子虽出身不正,心地却十分良善。这样的行径,皇上应该大力褒奖才是。”
“你们一张口便要关闭善堂,只想着攻击沈公子,却不顾及穷苦百姓死活。尔等根本不配为官,不配为御史!和你们同站一起,是我等之耻辱!”
御史们被骂得面色忽红忽白,十分精彩。
罗尚书也随之出列,不疾不徐地拱手启奏:“皇上,臣以为顾侍郎言之有理。不论出身,沈公子此等义举,应予褒奖!”
工部李尚书也跟着出列,话中之意截然相反:“臣觉得几位御史所言也不无道理。皇后娘娘凤仪天下,清名不容有损。沈公子不宜抛头露面。这善堂继续开下去无妨,换个人主持打理即可,这样便能两全其美。”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御史们的一封奏折,开启了景佑三年的第一次百官朝堂对决。
站出来支持几位御史的,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阁臣和尚书等重臣。
怒斥御史的,以顾海为首。声援顾海的官员,也绝不在少数。
其实,百官打嘴仗和妇人吵架也没什么两样。端看谁气势更盛口舌更犀利哪一方人更多。凡事本就有两面,谁能说得清谁对谁错?
到后来,就连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被拖下了水,无法置身事外。
萧诩早已收敛笑意,神色冷凝。
就在群臣慷慨激昂争辩是否该关了善堂之际,萧诩目光一扫,冷然张口:“都给朕住口!”
声音中蕴含着怒意。
众臣顿时齐齐闭口。
“沈谨言开善堂一事,早已得朕首肯。”天子声音含怒:“一来救助穷苦百姓,二则彰显皇后仁厚。尔等有意扭曲事实,重提陈年往事,往皇后身上泼脏水。朕绝不姑息轻饶!”
“来人,将王御史等人都给朕轰出金銮殿,各打二十廷杖!以儆效尤!”
以王御史为首的四个御史俱被打了一顿廷杖!
今日在金銮殿外当值的禁军侍卫里,便有顾谨礼。顾谨礼愤怒之下,出手毫不客气。几廷杖下去,几个御史皮开肉绽哭天喊地。
哭喊惨叫声传进金銮殿里。
原本争执不休的文武百官们三缄其口,无人再吭声。偌大的金銮殿里,安静至极。殿外的惨呼声不绝于耳,听的人心里发凉。
当然了,发凉的都是刚才出言相助御史的官员。
顾海等人心中只觉得畅快淋漓。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在暗暗庆幸。刚才吵群架,他们两个对萧诩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见势不妙,自然都站在顾皇后这一边。
御史们被打完廷杖后,在殿外跪谢皇恩,然后被抬出宫去。
萧诩的目光一一扫过群臣,声音冷冽,掷地有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萧诩沉着脸进了椒房殿。
阿淳从未见过亲爹发怒的样子,心中畏怯,不敢像往日那般冲上前,紧紧地攥着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安抚地摸了摸阿淳的头,目光迅疾扫过萧诩阴沉的脸色。
“阿淳,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娘和爹有话要说。”顾莞宁柔声哄道。
阿淳乖乖点头,由琳琅玲珑领着出去了。
“出什么事了?”顾莞宁站直身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萧诩压住心头的火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顾莞宁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傅阁老这是死不悔改,一意孤行,要和朕较劲到底了。”萧诩目中泛着冷意:“若不是他从中指使,区区几个御史如何敢当众提及定北侯府旧事?朝中又怎么会有诸多官员附议出言?”
沈氏不守妇道,偷~人生子是事实。
沈谨言顶着顾家嫡孙的名头,在定北侯府出生长大,也是事实。
沈氏是顾莞宁的亲娘,沈谨言是顾莞宁的胞弟。更是是众人皆知无法更改的事实!也是定北侯府抹之不去的耻辱。
御史们在朝堂上弹劾沈谨言,无异于当众羞辱定北侯府,羞辱顾莞宁这个中宫皇后!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便会流言纷纷,帝后手段再凌厉,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一切都是傅阁老的手笔!
“身为一朝首辅,不思为国尽忠为君尽力,倒是耍起内宅妇人的手段来了。”顾莞宁目中满是冷意:“这是笃定你心地仁厚,奈何不得他这个首辅!”
萧诩冷笑一声:“他铁了心要让我这个天子低头,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天子威势!”
……
不出所料,金銮殿上发生的事以迅雷之势传开。不出一日,已传遍京城,如星火燎原,立刻压过了傅家意图谋害顾皇后的流言。
沈谨言顿成众矢之的。
善堂刚盖好,还未挂上匾额正式启用,便已“名声大噪”。引来了许多好奇百姓的围观和议论。
“原来这是那个沈谨言盖的善堂!”
“打着皇后娘娘的招牌,做沽名钓誉的勾当,妄图邀买人心,真让人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吧!不管怎么样,开善堂总是好事。穷苦百姓患了重病,能来善堂医治,不用出诊金,连药钱都不用出。沈公子有这等仁义心肠,总比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强多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依我看,这都是骗人的。谁会免费替人看诊又赠药?这分明都是那个沈谨言为了搏名声弄出来的噱头!”
“说的对……”
在有心人故意的引导和煽动下,围拢在善堂外的百姓很快鼓噪起来。甚至有人张口谩骂羞辱起沈谨言来。
有一就有二,一个面貌平庸额角有颗黑痣的汉子喊了一声:“砸了这个善堂!”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壮汉来,气势汹汹地踹善堂大门。
百姓的情绪很快也被煽动起来,不乏盲从之辈。
很快,便有人跟着一起涌上前,有得推门,有得踹门。还有人不知从哪儿摸了臭鸡蛋烂菜叶子,往墙里乱扔。
……
门后,沈谨言苍白的俊脸浮起愤怒的红晕,右手紧握成拳。
门外的谩骂叫嚷声,透过厚实的大门传进耳中。
仿佛忽然间又回到了几年前,身世曝露的那一刻。
往日对他和颜悦色的师兄们忽然变了模样,用鄙夷又轻蔑的目光看着他。那些和他素不相识的香客,悄然潜进来对他羞辱谩骂拳打脚踢……
今日这一幕,和当日几乎一般无二。
门外躁动喧闹叫嚷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想来他们也都不认识他,却齐聚到这里来怒斥指责痛骂他。
他做错了什么?
只因出身之罪,他便要被人歧视羞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
站在沈谨言身后的季同还算镇定,顾福却满面愤怒,咬牙怒道:“公子开善堂,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这些人是昏了头吗?为什么要这般辱骂公子?”
“我这就出去,将他们都轰走!”
顾福正要往外冲,沈谨言已抢先迈步。
顾福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公子万万不可冲动,还是让奴才出去吧!”
也不知外面这些闹事的人是什么来路。万一有歹徒混迹其中,沈谨言这么出去可就太危险了!
季同一个闪身,已闪至沈谨言身前,拦住了沈谨言:“公子稍安浮躁。奴才这就领人出去,将他们都打发走。”
沈谨言脚步一顿,俊秀的脸孔浮现坚定之色:“我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这就出去见他们。”
季同还要说什么,沈谨言看了过来:“明日善堂就要挂上匾额正式启用。我总要在人前露面,为病患看诊。若是一直藏着不见人,和躲在太医院里有什么两样?”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修长,面容俊秀,目光清朗,神情坚决,再无往日的温软怯懦稚气。
不知不觉中,沈谨言已长大成人了。
季同没再吭声,默默让开。一边打出手势,藏在暗中的侍卫们立刻闪身上前。
沈谨言走到门边,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挺身面对门外风雨。
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忽地被打开了。
围堵在门外的人俱是一惊,下意识地停住手中的动作。
一个身着石青色长袍的俊秀少年站在门内。他身上穿的衣料很常见,并不名贵,身上也未佩戴什么玉佩扳指,朴素而干净。
然而,这个少年实在太过俊秀出色,如此朴素的穿着,依然耀目。便如一颗明珠放置在瓦砾间,闪烁着无法忽视的光芒。在人群中,一眼可见。
少年的身后,站着数十个侍卫。
这些侍卫个个身材壮实一脸精悍,腰间挂着长刀或是利剑,还有十几个侍卫在后方拉弓搭箭。只要有人敢闯进门内,箭只便会毫不留情地飞射而来。
“你们是谁?”少年的目光中含着不容错辨的怒意,声音清亮悦耳:“是谁指使你们到此来喧哗吵闹?”
来闹事的人当然有,不过,此时不宜出头,便没吭声。
其余的百姓大多是被有心人怂恿挑唆,一时激愤才闹到门外。现在头脑冷静清醒下来,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要继续闹着进去砸善堂吗?
开什么玩笑?!里面有这么多侍卫,刀剑无眼,进去被伤着怎么办?!
众人生出退却之意,有一个慢慢往外退,很快便有别人也跟着往后退。
夹杂在其中的“有心人”顿觉不妙,顾不得会曝露身份,立刻嚷道:“这个就是沈谨言!私生孽种竟敢正大光明地露于人前!我们一起上去揍他!”
立刻便有人应和:“对!揍他一顿!”
几人煽风点火,原本往后退的人群又顿住了。
沈谨言压下心头的羞辱和愤怒,朗声道:“敢问诸位,我沈谨言除了出身不名誉之外,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曾欺辱过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
当然没有!
沈谨言挺直胸膛,目光愈发明亮,音量也越来越高:“我既未杀人放火,也未做过什么错事。你们为何要这般对我?”
“只因为我是定北侯夫人的私生子吗?”
“便是要严惩我,也只有定北侯府众人才有这个资格。你们和我无关无故,素不相识。敢问一声,你们有何资格这样对我?”
“我在此开善堂,迁走的几户百姓,我都付了丰厚的银钱,也为他们另外安置了地方盖房子。以后这座善堂,将收容无钱医治的穷苦病患,我不收半分诊金,为病患看诊。所用的药钱,都是皇后娘娘的私房陪嫁银子。”
“我心胸坦荡,并无错处。你们在此羞辱于我,又是为什么?”
沈谨言一开始还能维持镇定,到后来情绪激昂,神色也渐渐激动起来:“世间虽有恶人,心地良善之人更多。今日你们到此来喧哗闹事,一定是有心怀不轨的人从中唆使。请大家伙儿将领头闹事的人指出来,我沈谨言今日便要和他面对面对质一番。”
是啊,是谁领的头?
他们一开始不过是来凑热闹的,怎么会闹到砸门扔东西闹事的地步?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第一个领头冲到门边的黑痣壮汉,已有人伸手将他指认出来:“是他!沈公子,就是他第一个领头砸门!”
……
那黑痣壮汉顿觉不妙,立刻脚底抹油,准备溜走。
季同早已盯紧了他,当然不会任由他逃走:“抓住他!”
一声令下,几个侍卫抢了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侍卫们纷纷出手。
那黑痣壮汉身手颇为不弱,不过,却不敌定北侯府暗中精心培养出来的侍卫。几个回合下,黑痣壮汉便惨叫一声,受伤倒下。
混迹在人群中的几个壮汉,纷纷四散逃跑。
几十个侍卫早已严阵以待,岂能让他们溜走。很快便将壮汉们都抓住。
人群中有胆小的,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腿如筛糠。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看看热闹也就罢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前这个沈谨言,可是当今皇后娘娘胞弟。他们今日在这儿惹怒了沈谨言,一定没活路了!
不知谁先跪下求饶。
惊惧的情绪比愤怒传染得更快,很快,便跪倒一片。一个个磕头求饶:“沈公子饶命啊!”
“我们不是有意来闹事,都是被那几个人怂恿才跟着一起上前。沈公子饶过我们吧!”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混合在一起。
沈谨言看着眼前这荒谬又可笑的一幕,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阴霾忽地散去,如云破日出,光照万里。
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他何须自卑怯懦,何须满腹愧疚?
他沈谨言,应该像世上所有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俯首望天无愧于心!
“我不怪你们,你们都走吧!”
沈谨言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芒,声音中透着释然后的欢喜:“明日善堂挂匾额开业,你们回去之后,可以告诉身边需要来善堂的人!这座善堂,永远为他们开着门!”
……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不过,后续风波还在继续,并未结束。
这几个壮汉被捆绑着送到刑部。罗霆亲自审问,不出一个时辰,便问出了幕后主使。原来竟是被打了一顿廷仗的王御史府上的管家,暗中找人到善堂闹事。
罗霆亲自去王家,将管事一并抓捕进了天牢。
天子圣旨,当日就到了王家。
身为御史,心胸狭窄,恶意报复,即日起罢免官职,立刻离京!
身上犹有重伤的王御史,面无人色地接了圣旨,当晚便仓惶离京。
其余几个御史也都被罢免了官职。
除他们之外,今日朝中几个声援王御史等人的重臣,也在府中接到了天子口谕,被天子怒斥结党营私,私心过重,意图左右朝政。
这些朝臣,要么是傅阁老门生,要么私下和傅阁老交好,说是傅阁老党羽也不为过。此时纷纷遭天子斥责,顿时也慌了手脚。
王御史等人已经丢了官职,接下来,会不会轮到他们?
他们唯傅阁老马首是瞻,可现在傅阁老自身难保,若是天子也下圣旨革了他们的官职,有谁能护得住他们?
“傅阁老,李尚书不便亲自登门,暗中让人送了信来。”
一个幕僚将工部李尚书的信呈了上来。
傅阁老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面色很快晦暗下来。
信上没有提及朝事,只隐晦地问及傅阁老身体如何,何时上朝理事。
按着大秦律例,三品以下的官员,天子可以直接罢免。到了三品以上的重臣,要罢免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需经内阁商榷。
傅阁老身为首辅,在内阁中的地位无人能取代。没了傅阁老,其余几个阁老便如一团散沙,无力和天子抗衡。
这个李尚书,素来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惯于左右逢迎。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将李尚书笼络过来。现在见势不妙,李尚书便有了退缩之意。
“阁老,善堂那边的动静闹得着实不小。”另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道:“王御史也因此被罢了官。可见天子之怒!不知阁老接下来打算如何?”
只差没明着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
傅阁老目中闪过一丝冷芒,沉声道:“我明日就上朝!”
几个幕僚顿时松了口气。
事情越闹越凶,傅阁老再不露面,只怕无人能稳住局势。
就在此时,门被敲了几声。
傅阁老召集幕僚在书房议事,府中无人敢打扰。敢在此时来敲门的,唯有傅卓一个人。傅阁老沉声道:“进来。”
……
推门而入的青年男子,相貌清俊,气质儒雅,正是傅卓。
傅卓和天子同龄,今年已有二十五岁。这三年来,傅卓一直做着天子近臣,那份温文尔雅的气度,和以宽厚闻名的天子颇有相似之处。
傅卓眉目沉凝,面色不佳。
幕僚们都很识趣,立刻起身告退。
傅阁老目光扫了过来:“出什么事了?怎么这副慌张匆忙的样子!”
傅卓神色复杂地看着傅阁老:“王御史联合几位御史上奏折之事,可是出自祖父的授意?”
傅阁老面色一沉,呵斥道:“混账!你这是质疑诘问我不成?”
傅卓心里彻底凉了。
稍加试探,结果已经十分明显。
这件事,果然出自祖父手笔。
“祖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傅卓满面痛苦,声音低沉:“明知皇上对傅家有诸多不满,祖父此时不退让示好,竟还变本加厉,和皇上对阵较劲!”
“今日皇上颇为震怒,毫不手软地罢了几位御史的官职,显有威慑之意!祖父不能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傅阁老面色铁青,目中满是怒火:“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非要闹到和皇上彻底决裂的地步,祖父才肯觉醒吗?”傅卓半步不让,目中骤然闪出逼~人的光芒:“祖父位极人臣,我们傅家也已是大秦顶尖名门。祖父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非要权倾朝野架空天子……”
啪!
这一巴掌无比响亮!
傅卓所有的话语都然而止。
傅阁老神色阴沉,怒气冲天:“给我滚出去!”
傅卓绝望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
这还是那个让他尊敬又爱戴的祖父吗?
那个忠君爱国的傅阁老,为何变成了现在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仗着自己是两朝首辅,仗着自己门生众多威望正盛,意图欺凌弹压年轻的天子……却不知,年轻的天子心思深沉狠辣,君王之威更不容人挑衅。
傅阁老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立刻滚出书房!”
傅卓转头离去。
……
傅卓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
罗芷萱含笑迎上前,在看清傅卓此时的模样后,面色陡然一变:“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了你?”
傅卓的脸上有着清晰的五指印,神态颓然,面色晦暗,满目颓丧。他甚至无力回应罗芷萱的疑问,沉默着躺到了床榻上。
罗芷萱的心不停往下沉。
她没有再多问,悄然躺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傅卓低哑地张了口:“阿萱,帝后和傅家,让你来选,你要选哪一边?”
罗芷萱沉默片刻,轻声应道:“你心中已有答案了,是不是?”
你已经将帝后放在傅家之前了,不是吗?
傅卓眼睛瞬间泛红,泪水涌了出来。
忠孝两难全!
这样的抉择,既残忍又痛苦。
罗芷萱心中阵阵酸涩,侧过身子,将傅卓搂进怀中。傅卓像个受伤的孩童一般,将头埋进罗芷萱的怀中,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
同样的夜晚,椒房殿里的帝后也是辗转难眠。
“阿宁,”萧诩声音闷闷地张了口:“傅阁老野心太大,我必须出手对付他。可这样一来,我和傅卓……”
接下来的话已无需出口。
萧诩长长地叹息一声。
傅卓自十岁起成了他的伴读。两人自少时起便结下深厚的友情。对他来说,傅卓是最忠诚可靠的臣子,也是最值得信赖的好友。
可现在,他势必要除掉傅阁老,打压风头盛极一时的傅家。
傅卓身为傅家长孙,在此关头,会如何抉择?
顾莞宁伸手握住了萧诩的手,悄声轻叹:“忠孝两难全。傅卓聪明坚毅,一定会做出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此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一切待日后,自见分晓。”
萧诩默然。
没坐上龙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成为天子,便能掌控天下,无所不能。
登基两年多来,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老臣们表面恭敬暗中联手牵制君权,年轻的官员们稍显稚嫩,远不是这帮老狐狸的对手。他这个天子,为了朝堂安稳,不得不暂时妥协,对老臣们稍作退让。
他的帝王之路,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安稳平顺。
顾莞宁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声说道:“傅阁老为官多年,官声颇佳,又是一朝首辅。想动他,不是易事。必须想个妥善周全的办法。否则,便易造成朝堂动荡,党派相争。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
萧诩点了点头:“放心,我早有准备。”
顾莞宁未再多言,将头靠在萧诩的胸膛。
帝后皆无睡意,话题很快转到了沈谨言的身上。
有季同在,沈谨言的一言一行自是瞒不过帝后。
“阿言真的长大了。”顾莞宁的声音中满是欣慰:“换在以前,遇到这等事,他只会慌乱无措,哭着藏到我身后。如今,他终于能独挡一面,也能鼓起勇气面对风雨。”
萧诩无声地笑了一笑:“是啊!阿言长大了,你也不用时时为他操心了。”
顿了顿又道:“明日就是善堂开业之日,我已经下令,让罗霆暗中调派数十个刑部捕快在善堂周围,防止有人从中捣乱。”
顾莞宁心中悄然涌起一丝暖意。
萧诩总是这般心思细密,体贴入微。
萧诩霍然凑了过来,一张俊脸上满是笑意:“是不是感动得想以身相许?”
顾莞宁轻轻啐了他一口,眼底却如桃花盛开。
……
隔日,傅阁老终于上朝了。
傅阁老一现身,一众官员少不得要上前寒暄。
前一日怒斥王御史的顾海,此时也是全无芥蒂的样子,一脸真诚地笑道:“阁老多日未曾上朝,我等心中甚为挂念。本想登门探望,又怕扰了阁老清净。还请阁老见谅!”
傅阁老颇有愧色地应道:“老夫身为首辅,当以国事为重。前些时日为了一己之私自请休朝,实在有愧皇上,也有愧于百官同僚。思来想去,今日厚着颜面自请上朝,让顾侍郎见笑了。”
顾海一脸正色地说道:“阁老一心为国尽忠,为民尽力,不惧流言风语,不顾官声名声,此等心胸,实在令人钦佩!”
以傅阁老之城府,听了这番满含讥讽的话,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顾海,明明是勋贵子弟武将出身,一张嘴却比御史言官们还要犀利毒辣!
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讽刺他这个阁老只顾争权夺利不要脸面!
想想也是难免。他出手对付顾皇后,指使王御史等人重提定北侯府家丑,顾海岂能不记恨于心?
傅阁老稍稍变色,很快恢复如常:“顾侍郎如此盛赞,老夫受之有愧。”
顾海心中冷笑不已,面上的神情愈发诚恳:“阁老性情高洁,绝不是那等面上一套背地一套的阴险小人。”
傅阁老和顾海你来我往地口舌争锋。
其余官员一时插不上嘴,索性在一旁看热闹。
过了片刻,天子临朝,朝会正式开始。
傅阁老满面愧色地先请罪。
皇上温言悦色地安抚傅阁老一番,仿佛两人之间从无芥蒂,依旧君臣相得。
……
傅阁老重新上朝,对一众朝臣来说,便如定海神针一般,原本动荡不安的人心,也迅速安定下来。
不过,傅阁老本人却是有苦难言。
天子从不是专权之人,朝事大多由几位阁老商议解决,待到圣前,有不少事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可从这一日起,情形却不同了。天子忽然变得独断专行,所有事都要一一过问。身为首辅,傅阁老不得不一一禀报请示,由天子定夺。
傅阁老的建议,十有八九都被天子驳回。有些重要事情,天子开始交给次辅王阁老。
对此,王阁老自是暗自窃喜。没有谁心甘情愿一直居于人下。王阁老被傅阁老弹压多年,如今天子有意提拔他和傅阁老分庭抗礼,他又不是傻瓜,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内阁五位阁老,很快分了两派。傅阁老拉拢了两位阁老,王阁老有天子撑腰,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朝堂中的局势变化也渐渐显露。
傅阁老门生尚未动摇,原本倾向傅阁老的官员,却被王阁老拉拢了不少。其中不乏朝廷重臣。
混迹朝堂的官员,个个都是人精。王阁老背后站着天子,投向王阁老,便意味着投向皇上……
工部李尚书,便是第一个“改弦易辙”的重臣。
这一日议事,王阁老照例和傅阁老唱起了反调。天子安稳地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位阁老争辩。
当李尚书跳出来附和王阁老时,傅阁老太阳穴跳了又跳,用尽所有自制力才将心中的火焰按捺下去。
最终,又以王阁老胜利而告终。
待议事结束后,众臣一起出了福宁殿。
傅阁老不疾不徐地放慢脚步,待李尚书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往日李尚书沉默少言,不喜说话。没想到,一旦张口,言辞竟如此锋利。失敬失敬!”
年过四旬相貌英俊儒雅的李尚书一脸谦逊地应道:“阁老如此盛赞,下官愧不敢当!”
天子给驸马李一鸣安排了鸿卢寺卿一职,李尚书自然感激天恩,投桃报李。
傅阁老扯了扯嘴角,目中闪过一丝冷笑,拂袖而去。
李尚书也暗暗冷笑一声。
顶着一个首辅之名,便自以为是眼高于顶,连天子也不放在眼底了。傅阁老这般行事,这首辅之位只怕做不了多久了。
……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波涛暗涌,并未波及后宫。
唯一受影响的,大概只有傅玉了。
不知是哪一个长舌的宫人在傅玉面前多嘴饶舌,傅玉本就心思重,还未从崔珺莹身亡一事中走出来,再听闻祖父和天子较劲斗法,顿时心力交瘁,病情加重,连床榻也下不来了。
伺候傅玉的宫女不敢怠慢,立刻到椒房殿来禀报,跪着求情:“……傅妃娘娘病重不起,这一日滴水未进。娘娘本就体弱,再这般下去,只怕撑不下去了。奴婢恳请娘娘,让徐神医给娘娘看诊,救娘娘一命。”
宫女一边泪水涟涟地哭诉,一边用力磕头,不到片刻,额上便红肿了一片。
端坐在凤椅上的顾莞宁,并未动容,淡淡说道:“太医院里的朱太医医术精湛,若连他都治不好傅妃的病,徐沧去了也无用。”
傅玉本来生的就是心病!
那宫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犹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可是,徐神医名声在外,医术总是更高一筹。或许他一出手,便能治好娘娘的病……”
“放肆!”顾莞宁身侧的琳琅神色一冷,张口呵斥:“照你这样说来,莫非傅妃的病治不好,便要怪皇后娘娘不成?”
顾莞宁高居凤位,威势~逼~人,不必细说。
琳琅在顾莞宁身边多年,如今是椒房殿里的掌事女官,在一众宫女中颇有威信。此时凛然张口,宫女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吭声。
顾莞宁目光扫过宫女满是泪痕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念你对傅妃一片忠心,本宫就不计较你今日的言辞冒失了。退下吧!”
宫女谢了恩典,战战兢兢地退下。然后一路抹泪回了寝宫。
傅玉病了多日,神智已经不太清醒,脸消瘦了一圈,愈发显得憔悴。听到脚步声,竟吓得缩起身子,一边哭一边小声说着:“我没有谋害崔妃,我没有害她!”
宫女心中酸涩,满腹苦楚,哽咽着喊了一声“小姐”。
这个宫女,是傅玉的贴身丫鬟。傅玉进宫时,将她一并带进了宫中。对傅玉十分忠心。
傅玉神智不清,已经认不出身边的人,唯一认得的便是眼前的宫女。
听到她的声音,傅玉仓惶着抬起头来,双目含泪:“巧娟,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你让人传信给祖父,让他想法子接我出宫好不好?”
巧娟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上前搂住颤抖不已的傅玉。
她不忍心告诉傅玉,几天前她便大着胆子私自传信回了傅家。傅阁老却断然不肯,让人带话进宫:“既入宫,就是天子嫔妃,岂能随意出宫。便是死也要死在宫里。”
这般残忍的话,她根本不敢让傅玉知晓。
傅玉还在哭着喊着要回家。
巧娟忍着眼泪,低声安慰:“娘娘别怕,奴婢会一直在这儿陪着娘娘。娘娘想回家,奴婢这就让人出宫送信。阁老素来疼爱娘娘,一定会想法子将娘娘接出宫。”
“真的吗?”傅玉眼中闪出一丝希冀的光芒:“祖父真的会救我吗?”
巧娟违心地点点头。
傅玉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长长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祖父一定会救我的。”
巧娟悄然将头扭到一侧,泪水滑落脸颊。
……
这一日过后,傅玉的病情开始渐有起色。
朱太医开的药方颇为苦涩,平日傅玉总不肯喝,如今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喝下。一日三餐也逼着自己吃上一些。
半个月过后,傅玉终于能下床榻走动。在巧娟的搀扶下,去了椒房殿,给顾莞宁请安。
这一场大病,令傅玉大伤元气。年轻美丽的脸孔,竟显得颓然。就如一朵鲜花,还未来得及盛放,已有衰败之相。
“臣妾傅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傅玉躬身行礼。
顾莞宁淡淡说道:“免礼,赐坐。”
傅玉本就有些敬畏顾莞宁,经过此事后,畏惧之心更甚,谢恩之后,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顾莞宁略显冷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氏,本宫问你,刺客行刺本宫之事,可和你有关联?”
傅玉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跪下:“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自进宫以来,臣妾对娘娘一直恭敬有加,岂敢生出加害娘娘的心思。还请娘娘明察!”
顾莞宁并未动容,冷然问道:“既然和你无关。为何在崔妃死的当晚,你便受惊生病?还时常做噩梦胡乱呓语?你若不心虚,为何会如此?”
傅玉面色泛白,急忙解释:“臣妾是当日亲眼目睹崔妃被刺,受了惊吓,才会连连做噩梦。”
顾莞宁挑了挑眉:“闵妃和你一同目睹崔妃被杀,她什么事都没有。你却病了一个多月。这又作何解释?”
真是有嘴说不清。
傅玉满腹委屈,却不敢不应:“想来是闵妃胆大,臣妾太过胆小的缘故。”
站在一旁的闵芳,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落井下石兼讨好顾莞宁的机会,立刻说道:“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臣妾没做过亏心事,心怀坦荡,自然睡得踏实。不像那些心中有鬼的,整日做噩梦!”
傅玉恼怒之极,霍然抬头看向闵芳:“你这是血口喷人!”
闵芳撇撇嘴:“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中最清楚。”
傅玉眼中几乎快喷出火星来。
顾莞宁冷眼看着两人争执。
傅玉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看向顾莞宁:“刺客行刺之事,已过去一月有余,娘娘一直在追查此事。不知是否查找出了证据,能证明和臣妾有关?”
顾莞宁淡淡说道:“暂无证据。”
闵芳伶牙俐齿地接了话茬:“这个暗中谋害娘娘之人,家中势力惊人,手眼通天,竟伸手到了宫中来。娘娘查不到证据,便是最有力的证据。满京城有这份能耐的,数来数去,也只有寥寥几家。傅家首当其冲,既有这个实力又有动机,不是傅家还能是谁?”
顾莞宁赞许地看了闵芳一眼。
闵芳精神一振,不顾傅玉吃人一般的愤恨目光,继续说道:“娘娘心地仁慈,一直不忍审问还在病中的傅妃。现在傅妃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臣妾肯请娘娘,严审傅妃,查明真相,还死去的崔妃一个公道!”
傅玉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反唇相讥:“照你这么说来,闵家也有这份能耐和动机。你当日目睹崔妃被刺,却丝毫无惊愕之色,想来是提前便知道会有行刺一事。”
“你信口雌黄!”闵芳杏眼一瞪,语气中满是怒意。
傅玉讥削地应了回去:“彼此彼此!”
顾莞宁略一皱眉,沉声道:“放肆!”
傅玉闵芳不敢再争吵,一起跪下请罪。
“你们两个都退下!”顾莞宁冷冷呵斥。
两人不敢抬头,一起躬身退了出去。
待退到殿外,闵芳满怀怨怼地瞪了傅玉一眼,冷笑着小声骂道:“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傅玉今日接连被挑衅,忍无可忍,怒瞪回去:“闵芳,你再敢口出狂言,我绝不放过你!”
闵芳不屑地冷笑一声:“不放过我又能如何?你该不是指望傅阁老为你撑腰吧!现在傅阁老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
傅玉顿时色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傅玉压抑住心底的惊惶,厉声问道:“我祖父怎么了?”
这些日子,傅玉一直在寝宫里养病,消息闭塞。
闵芳的消息可就灵通多了,见傅玉神色慌张,闵芳心中颇为畅快,一逞口舌之快,将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傅阁老联合自己门生和许多官员,给皇上使绊子。皇上一怒之下,抬举王阁老,处处遏制傅阁老。傅阁老如今在朝堂上可是大不如前了,整日被牵制,束手束脚,心中不知多憋屈。”
“看这架势,傅阁老也撑不了多久了。哪里还顾得上你!”
傅玉面色惨白,身子晃了一晃。
身边的宫女巧娟急急扶住傅玉:“娘娘,你没事吧!”
一边忍不住恨恨地瞪了闵芳一眼。
闵芳得意地轻哼一声,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顾莞琪病死,崔珺莹被刺,现在傅玉又彻底为帝后所厌弃……这对她来说,算得上喜事连连。
皇后娘娘不喜傅玉,她使劲踩一踩傅玉,既出了心头恶气,又能讨好顾皇后,何乐而不为?
……
傅玉病情刚有起色,又倒下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朱太医连夜被请到寝宫,却未能压下傅玉的病症。
巧娟衣不解带地在床榻边照顾傅玉一整夜,丝毫未见好转。
巧娟一边暗中让人出宫送信回傅家,一边又去椒房殿禀报哀求。可惜连顾皇后的面也没见着,更遑论请来徐沧了。
信回了傅家,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傅玉因高烧不退,神智昏迷不清,偶尔睁眼,便问巧娟:“祖父可有口信?”
巧娟目中含泪,撒谎哄骗傅玉:“傅阁老让人传信进宫,让娘娘好好养着身子。以后阁老会想法子接娘娘出宫。”
傅玉茫然无神的目光落在巧娟的脸上,半晌才喃喃低语:“你别骗我了。祖父根本顾不上我了。他任我在这宫中自生自灭……”
巧娟顿时泪流满面。
傅玉惨然一笑,闭上眼睛。
……
两天后的深夜,傅玉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守在床榻边两日两夜的巧娟,困倦之极眯眼睡了片刻。醒来后,触摸到的是傅玉冰冷僵硬的身体。
巧娟颤巍巍地将手伸到傅玉鼻下,绝望地发现傅玉已没了呼吸。
巧娟一头撞死在傅玉的床榻边。
在外值夜的宫女,直到隔日凌晨推门而入,才发现傅玉主仆已经气绝身亡。顿时惊惶失措奔走相告。
这一噩耗,立刻传入椒房殿。
“启禀皇后娘娘,傅妃昨夜病逝了。”琳琅蹙着眉头,低声禀报。
顾莞宁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既是昨夜之事,为何到现在才来禀报?”
琳琅轻声叹息:“昨天夜里,傅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巧娟在寝室里伺候,门外值夜的宫女便未进去。今天一大早,才发现傅妃已没了呼吸。巧娟约莫是半夜时分发现主子病逝,伤心之下,也撞墙自尽,死在傅妃的床榻边。”
虽然厌恶傅阁老,也不喜傅玉,到底是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道:“命人送信去傅家。让傅家人进宫,将傅妃主仆领回傅家安葬。”
……
按着宫中规矩,嫔妃逝世,理应安葬在皇陵里。只是,顾莞琪和崔珺莹都被领回家“安葬”,便也成了默认的惯例。
顾莞宁这一道凤旨到了傅家,便如巨石砸落湖心,掀起千层浪。
冒氏惊闻噩耗,当即昏厥,不省人事。
傅夫人也是满心颓然,慌了手脚,立刻命人送信给傅阁老。又打发人送信出京给两个儿子。
宫中妃嫔去世,自然不是小事。
顾皇后命人送信到金銮殿。
今日是小朝会,有资格参加朝会的俱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当小贵子将噩耗禀报给天子时,众臣不约而同地看向傅阁老。
傅阁老身体一僵,脸上的神情也格外僵硬。
傅玉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死了?
落在众人眼中,便是畏罪惊惧而病逝。傅家也彻底地担上谋害顾皇后的恶名了……
“傅妃年轻早亡,朕听闻噩耗,也觉得恻然。”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神色间丝毫看不出恻然的样子:“也请傅阁老节哀!”
傅阁老面容僵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高坐在龙椅上的萧诩四目相对。
萧诩目光深沉,喜怒不辨。
不知从何时起,年轻的天子心思渐渐深沉,难以捉摸。傅阁老自以为了解萧诩,此时心中忽然泛起彻骨的寒意。
站在萧诩身后的傅卓,也是满面震惊错愕。
虽然他和傅玉感情不算深厚,到底是嫡亲的堂兄妹。傅玉接连病了一个多月,他心中也不时牵挂。万万没想到,傅玉忽然就这么走了……
傅阁老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皇上,傅妃骤然病逝,此事或有蹊跷,说不定是有小人暗中谋害傅妃。老臣肯请皇上下令彻查后宫。”
众臣:“……”
傅卓:“……”
傅卓几乎在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傅阁老这么说,暗示意味太过浓厚。和当众怀疑顾皇后下毒手谋害傅玉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话,怎么能随意出口?
果然,萧诩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淡淡说道:“傅阁老此话何意?莫非是疑心朕和皇后?”
“老臣不敢!”傅阁老摆出一副痛失心爱孙女的悲恸神色:“只是,傅妃还这般年轻,身子骨也一直十分康健。此次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最后竟病死在寝宫里。老臣心中悲痛不已,这才恳请皇上下旨彻查此事。”
“万一傅妃是被人所害,恳请皇上为傅妃做主,也还傅家一个公道。”
傅阁老老泪纵横,令人动容。
顿时便有几位官员一起下跪请旨。
萧诩目中闪过一丝怒意。
顾莞宁若要出手对付谁,绝不会藏着掖着。以她的性子,不会也不屑对傅玉下杀手!傅阁老这是有意引导众人恶意揣度顾莞宁。
就在此时,傅卓忽然站了出来。
“皇上,微臣斗胆张口一言。”
傅卓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响:“傅妃命短福薄,病重离世。骤闻噩耗,微臣心中沉重之极。微臣祖父心中悲恸,更胜微臣。一时失言,也是难免。”
傅阁老心神俱惊,霍然抬头看向最得意的长孙。
众目睽睽之下,傅卓满面悲戚,举止依旧从容:“皇后娘娘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有目共睹。傅妃生病之后,皇后娘娘一直派太医为傅妃诊治,没有片刻延误。在此情形下,傅妃依然药石罔顾香消玉殒,想来是命中无福,寿元不长。”
“请皇上看在微臣祖父痛失孙女悲痛过度的份上,饶过微臣祖父的出言无状。”
金銮殿里格外安静。
傅阁老心中却如狂风呼啸,巨浪滔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傅卓,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怎么可能?
他最器重的长孙怎么可能背叛他这个祖父,投向帝后那一边?
萧诩也在定定地看着傅卓。
傅卓坦然回视,满脸恳切。
萧诩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和快意,很快说道:“朕岂会计较傅阁老的言语之失。”然后沉声下旨:“傅妃的身后事,便由傅家操持。傅阁老心情悲痛,便在府中歇上一段时日,再来上朝。”
傅阁老似未听见天子之言,依旧死死地盯着傅卓。
傅卓代为领命:“微臣代祖父领旨。”
然后,走过来,亲手扶起傅阁老:“请祖父节哀,保重身体。”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傅卓清楚地看到傅阁老眼中闪过痛苦失望悲愤,心中狠狠一颤,扶着傅阁老的双手,也情难自禁地颤抖起来。
他既已作出抉择,再苦再难也要挺直了腰杆走下去。
傅卓将心里翻腾不息的情绪按捺下去,双手又稳了下来。
……
傅卓这一席话,对傅阁老的打击,更胜傅玉身亡带来的震惊痛苦。
傅阁老神色木然地回了傅家。
红着眼眶的傅夫人,满面忧色的长媳徐氏,昏厥后被救醒泪水不断的冒氏……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老爷,皇后娘娘下旨,命我们进宫将傅妃领回来安葬。妾身不敢轻举妄动,想着等老爷回府再行商议……”
“玉姐儿怎么就这样死了。一定是有人害了她。公公要为玉姐儿做主啊……”
傅夫人的声音和冒氏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傅阁老动了动嘴,似想说什么,忽地眼前一黑。
“老爷!”
“祖父!”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傅阁老扶回寝室躺下。
傅阁老这一昏迷,如雪上加霜。
傅夫人慌了手脚,慌忙命人进宫请太医。
一直沉默不语的傅卓,此时张口道:“祖母先别惊慌。祖父想来是悲恸过度,一时气火攻心,绝不会有大碍。孙儿这就进宫去请太医来。”
镇定沉稳的长孙,此时格外的可靠,令人心安。
傅夫人紧紧抓住傅卓的手,颤抖着说道:“也好,你进宫去求请太医。”
傅卓又道:“让阿萱和我一起进宫吧!皇后娘娘下了凤旨,今日皇上在金銮殿上也有口谕,命我们傅家将傅妃领回来安葬。尸首久留宫中,对帝后不敬。”
傅夫人六神无主,早已没了主意,想也不想地点了头。
……
傅卓和罗芷萱夫妇已最快的速度进了宫。
两人一起去椒房殿求见。
顾莞宁并未刁难,毫不犹豫地应了两人所请。派徐沧到傅府为傅阁老看诊,又赐下许多补品药材。
相比起傅阁老昏厥不醒带给众人的震撼,傅玉的死倒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傅玉进宫两年多来,从未承过宠。在后宫中几乎如隐形人一般。之前顾皇后被刺客谋害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傅玉嫌疑最重,也最为人诟病。现在这一死,倒让人生出“果然是她”的念头。
这么一想,傅阁老昏厥病倒一事,也颇费思量。
傅玉主仆尸首俱被领出宫,并未进傅家大门,当日便安葬。
至此,先帝为天子选定的四妃已去其三。
虽然“死因”各不相同,三妃却都已“离世”。唯一安然留在宫中的,便只剩下闵芳一个人。
闵芳一开始颇为高兴得意,几日一过,慢慢反应过来,心中顿时生出难言的恐慌来。
一起进宫的四妃,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会不会也步上同样的后尘?
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死了,到底是出于意外,还是另有缘故?
闵芳惶惶难安,也跟着病了一场。好在她年轻底子好,太医开了药方喝上几天,很快便痊愈。
病愈之后,闵芳言行举止比往日更谨慎几分。每日除了到椒房殿慈宁宫请安之外,几乎不出寝宫半步。
承恩公夫人借着探望太后的名义进了宫,“顺便”探望闵芳。
“大伯母,”闵芳用力抓住承恩公夫人的手,声音颤抖,目中露出惧意:“她们都死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承恩公夫人心里也在打着鼓,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张口安抚道:“娘娘别自己吓唬自己。她们三个是命短福浅,没有荣华富贵的命格。娘娘却是福缘深厚之人,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闵芳一听逢凶化吉这样的字眼,心里更慌了,泪水立刻涌出眼角:“我在宫中无依无靠,皇后娘娘不待见我,太后娘娘对我也不亲近。想见皇上一面,更是难之又难……我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承恩公夫人心里也阵阵发堵发闷。
原以为闵家有女进宫,能为闵家带来更多的荣耀。没想到,一点实际的好处没有,反倒添了一桩烦心事。宫中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闵家上下就要心惊胆战一回。
别说闵芳日子难熬,闵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承恩公夫人耐着性子,哄了闵芳一通。好言好语说了一箩筐,总算让闵芳停了哭泣。
承恩公夫人临走之前,特意叮嘱几句:“总之,娘娘一定要诸事谨慎,切记万万不可触怒皇后娘娘。”
闵芳用袖子擦了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病来如山倒,此话半点不假。
傅阁老年过五旬,身子一直颇为康健。此次昏厥后,一直昏昏沉沉意识不清,一时不见好转。
帝后接连打发人到府中探病,又命徐沧为傅阁老治病看诊。这等圣眷殊荣,堪称独一无二。
登门探病的官员,也如过江之卿。
傅夫人一律以傅阁老病重需静养为由,婉言谢绝。来探病的人,只得放下名帖和厚礼,憾然离开。
傅阁老的两个儿子都在外赴任,接到京中的消息,心中忧急,却也不能抛下公务回京。各自让人送了信来。
傅夫人坐在床榻边,将信念给一直昏沉不醒的傅阁老听。读着读着,傅夫人忽地落了泪:“老爷,你已经昏迷了六七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傅阁老是大秦首辅,不过,朝中没了傅阁老,还有王阁老等人,还有许多精明的肱骨重臣,朝政未受太大影响。
傅家的天却是真得快塌了。
冒氏也病了,徐氏得撑着内宅。傅玉身后事,俱由傅卓操办。
傅夫人强撑了几天,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在傅阁老床榻边失声痛哭。
……
“祖母,”熟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是魏王世子妃傅妍回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魏王世子。
傅夫人不能再放任自己痛哭,匆匆擦了眼泪,红着眼睛起身行礼。
傅妍目中泛泪,扶住傅夫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祖父现在如何?病症可有好转?”
傅夫人嗓子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傅妍打量床榻上的祖父一眼,待看清傅阁老此时的模样时,一颗心顿时被揪紧。
短短几日,傅阁老多了许多白发,显出了颓然老态。此时闭着双目,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便是不通医理之人,也能看出不妙来。
魏王世子目光一扫,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低声问道:“听闻徐沧亲自来为傅阁老看诊,莫非连徐沧也束手无策?”
徐沧声名赫赫,早有大秦神医的美誉。若连徐沧都治不好傅阁老的病……
傅夫人沙哑着声音应道:“徐太医每日都来看诊,针也扎了,药方也开了,可老爷一直都没醒。我问徐太医,徐太医只说无性命之忧,让我不必紧张。”
傅妍不知想到了什么,和魏王世子对视一眼,面色俱是微微一变。
夫妻两个显然想到一起去了。
徐沧是天子心腹。
如果萧诩不愿傅阁老的病好起来,徐沧多的是办法……
傅妍压低了声音:“祖母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另请大夫来给祖父看诊。说不定别的大夫能治好祖父的病症。”
傅夫人满脸苦涩:“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可如今你祖父病重,皇上特意派徐沧来看诊,京城无人不知。也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窥伺傅家的一举一动。我若另请大夫,便是信不过皇上。岂不是授人话柄,为傅家招祸?”
傅妍哑然无语。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沉声道:“既有徐沧在,另请大夫确实不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上亲自派了太医来给傅阁老治病,既昭示恩宠,也彰显天威。傅家上下只有感恩戴德的份。这个时候傅家另请大夫,便是质疑天子有谋害傅阁老之心……这等罪名,谁能承受得起?
傅夫人忍不住又抹了眼泪。
魏王世子话锋一转,问起了傅卓:“舅兄人在何处?莫非不在府中?”
傅阁老病重,傅卓应该留在府中伺疾才对。
傅夫人神色一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阿卓身为中书令,朝中事务繁忙,皇上一日都离不得他。府中伺候老爷的人多的是,我便自作主张,让阿卓上朝去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
魏王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傅夫人一眼,却未多言。
前些日子,朝堂上发生的一幕,魏王世子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底。傅阁老和傅卓这对祖孙之间,显然有些不为人道的矛盾隔阂。
……
福宁殿。
商议完朝事,批阅完奏折后,众臣便一一告退。
傅卓也在其中。
萧诩忽地张口:“傅卓,你留下,朕有话单独问你。”
傅卓脚步一顿,应了一声。
小贵子最是伶俐,立刻冲内侍们使了个眼色。很快,内侍们也一一退了出去,只留下小贵子和穆韬两人在一旁。
他们两人在萧诩身边伺候多年,俱是心腹亲信。萧诩也未避讳他们两人,张口便问傅卓:“傅阁老的病症可有好转?”
傅卓略略低头答道:“每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
萧诩沉默片刻,忽地说道:“这里没有别人,只我们两个。你不必这般拘谨。心里想什么,只管直说。”
站在这里的,不是大秦天子,而是你的好友萧诩。
傅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过来。
他们虽是好友,也是君臣。傅阁老心生贪恋,以下犯上,已成了帝后除之而后快之人。他选择尽忠,便成了忤逆不孝之辈……
这几日,他一直饱受痛苦煎熬,其中滋味,绝非外人所能想象。
而这些话,他绝不能诉之于口。哪怕是对萧诩,他也说不出口。
“祖父已经老了,”傅卓忽地低声道:“他这一病,不知要多久才能痊愈。朝中不可无首辅,你还是尽快让王阁老接替祖父吧!”
这是在恳求萧诩放傅阁老一条生路。
萧诩注视着傅卓,缓缓说道:“傅阁老因傅妃病逝而病重,我在此时让王阁老为首辅,未免太过凉薄。等傅阁老病愈之后再说。”
傅卓暗暗松口气。
萧诩既然这么说了,显然不会趁机要祖父的命。只是稍作惩戒,让傅阁老“病”上一段时日而已。
“谢谢你。”傅卓由衷地道谢。
所有触怒天子有意染指皇权的人,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萧诩大可以让傅阁老“病逝”,以除后患。
萧诩没有赶尽杀绝,已是十分仁厚!
萧诩挑了挑眉:“你我相识十余年,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何须言谢。”
萧诩今日归来,神色释然轻松。
顾莞宁略一打量,笑着问道:“你看来心情颇佳。莫非是有什么好消息?”
没有旁人,萧诩说话也直白得多:“这几日傅阁老在府中养病,眼前清净了不少,也没那么多糟心烦心事了。心情想不好也难。”
顾莞宁目光一闪,忽地说道:“你若嫌傅阁老碍眼,不如狠下心肠,趁着这次机会,让傅阁老病重不起,彻底远离朝堂。”
萧诩:“……”
萧诩定定地看着神色镇定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的顾莞宁,半晌都没吭声。
顾莞宁挑眉,淡淡说道:“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
“这倒不是。”萧诩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我只是在想,皇祖父当年嫌我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其实不无道理。我明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可一想到傅阁老是两朝阁老,对大秦颇为忠心,便难以下这个狠心。”
顿了顿又道:“再者,我也不想做得太过狠绝,免得令百官寒心。傅卓已经表明态度,站到我这边。便是冲着他的颜面,我也不忍对傅阁老下杀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傅阁老到底是一朝首辅,就是要对付他,也不能用这般直接粗暴的手段。还是徐徐图之,借重王阁老分化傅阁老之权,慢慢削弱傅阁老的威望影响力。这才是稳妥之道。”
萧诩点点头,然后搂住顾莞宁,在她耳边叹道:“身为天子,整日操心国事处理政事也就罢了,还要平衡朝堂驾驭百官,真是劳心劳力。怪不得历朝天子从无长寿之人……”
顾莞宁不乐意听这些,瞪了他一眼:“乱嚼舌头!不得胡说!”
萧诩哑然失笑:“是是是,都是我胡言乱语。我们要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顾莞宁目中这才有了笑意,放软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
……
傅府。
傅卓从宫中回来之后,一直陪在傅阁老的床榻边。
期间,傅阁老醒来过一次,睁开眼一看是傅卓,立刻气血翻涌,又晕了过去,顿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其余人还未看出端倪,傅夫人却察觉出了不对劲,待安顿好了傅阁老之后,疑惑地问道:“阿卓,你做错了什么事?为何你祖父见了你便满眼怒意?”
傅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左顾言它道:“今晚我在这儿陪着祖父,祖母这些日子颇为辛劳,安心歇息一晚吧!”
傅夫人确实十分疲倦,没有精神再刨根问底,被傅卓哄着去休息了。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直至月上树梢,繁星漫天。
傅卓动也没动,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沉睡不醒的傅阁老。
夜深人静之时,傅阁老再次醒来。
短短几日间,傅阁老苍老了许多,目光浑浊涣散,半晌才有了焦距。
“祖父,”傅卓低声喊道。
傅阁老定定地看着傅卓,目中闪过怒意,声音嘶哑:“我没你这样的长孙!你给我立刻回屋去,我不想见到你!”
傅卓满面苦涩,声音也愈发低沉:“祖父,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好一个迫不得已!
傅阁老扯出讥讽的笑意,目光冰冷:“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我只知道,我亲手养了二十几年的长孙,在最关键要紧的时候背弃了我,放弃了傅家。”
字字如刀,深深地刺进傅卓的胸膛,鲜血淋漓,痛不可当!
傅卓目中满是痛苦和愧疚,暗哑着喊了一声“祖父”,然后在床榻边跪了下来:“孙儿令祖父失望,实在有愧于心。”
傅阁老重新闭上眼睛,之后再也没睁开过眼。
……
傅卓在床榻边跪了一夜。
这几日,他过得心力交瘁,全仗着年轻身体好硬撑着。跪了一夜后,身体终于吃不消了。一回屋,罗芷萱便惊呼一声:“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头脑昏沉的傅卓,勉强冲罗芷萱笑了一笑:“我没事……”
话还未说完,便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不定。
罗芷萱大惊,忙扶住傅卓:“快来人,去请徐神医来。”
好在徐沧就住在傅府,很快便被请了过来。
徐沧为傅卓看诊之后,迅速开了药方:“傅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气火攻心,又连着几日未曾安眠,太过耗费耗费心力之故。喝几天汤药,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就行了。”
罗芷萱的心这才落回原位。
傅阁老傅卓相继病倒,冒氏伤心过度,每日以泪洗面。傅夫人徐氏也连着操劳多日。傅家上下,俱被一层阴云笼罩,便是连下人也是一脸愁容。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数日后,傅阁老病情稍有好转,阖府上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傅老夫人又去世了。
傅老夫人年近九旬,寿元绵长,在京城一众诰命夫人中,无人能及。傅家有傅老夫人在,真正应验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之说。
人老了,少不得有些耳聋眼花的毛病。这几年,傅老夫人已甚少在人前露面,身体还算不错。
傅家人都以为傅老夫人能活到百岁。
就是傅阁老也这么以为。
谁也没想到,傅老夫人会在此时去世。
活到九十岁,已是罕见的高寿。傅老夫人无病无痛,寿终正寝,便是丧事也要当成喜事来办。傅家嫡支旁支的子孙齐聚傅府。
丧信传开后,全京城的官员闻训而至。
帝后各自命人代为登门吊唁,闵太后也特意打发了身边的亲信来吊唁。
傅阁老硬撑着下了床榻,跪灵七日。
待傅老夫人下葬后,傅阁老也彻底病倒了。
按着朝廷惯例,父母去世,身为人子,要守孝丁忧三年。否则,便会落下不孝之名。除非天子下恩旨,夺情起复。忠孝二字,忠排在第一位。也只有天子,才有此权利。
想也知道,萧诩绝不会下这一道夺情的圣旨。
傅阁老就此要丁忧三年,所有傅家为官的子孙也要一同丁忧待在府中。
朝堂风云变化,局势无常。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也足以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
傅阁老这一丁忧,傅家随之彻底退出了朝堂,沉寂下来。
与此同时,“痛失爱女”的崔尚书振作起来,重新入朝。
天子下旨,内阁如今只有四位阁老,朝事繁琐,力有不逮,命众臣推举一名重臣入阁。
顾海立刻出列,推荐崔尚书入阁:“崔尚书为官清正,品性高洁,行事沉稳,堪为阁臣。微臣推举崔尚书。”
罗尚书等人纷纷附议。
论资历声望,崔尚书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尚书原本有意相争,可惜推举他的人远不及崔尚书,只得遗憾败北。
天子很快便应允首肯,正式下旨。自此,朝中又多了一位崔阁老。
按着朝中惯例,入阁之后不能再兼任六部尚书。崔尚书入阁后,吏部尚书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掌管百官考核稽查升迁,位高权重。这个位置一空出来,动了心思的官员不在少数。
按着惯例,要么是从其余五部尚书中选任,要么从吏部两位侍郎中提任。一时间,众臣人心浮动,私下各用手段,探听圣意。
……
朝堂之事,闵太后极少过问。
不过,崔尚书入阁是大事,选任吏部尚书也非同小可。闵太后自然有所耳闻,在顾莞宁面前笑着念叨过一回:“一转眼,阿诩登基也快三年了。有了新的阁臣,如今还要选任吏部尚书。”
三品以上的重臣,几乎都是元佑帝在世时的老臣。由此也可见萧诩性情宽厚。一直忍到傅阁老丁忧,才顺理成章地重新选了阁臣。
王阁老早已投向天子,崔阁老也已成为天子心腹。剩余的三位阁老中,有两位原本亲近傅阁老的,现在也识趣多了。
萧诩这些时日耳根清净心情舒畅,处理政事也觉得顺手多了。
顾莞宁笑着陪闵太后闲聊:“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的位置颇为重要。皇上暂未选定,任由群臣举荐推选。想来也有借机考察各人心性之意。”
“可不是么?”闵太后笑道:“平日里看着稳重,到了这等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个个想尽了法子。已经有人将话递到哀家耳边来了。”
顾莞宁略一挑眉,哦了一声:“母后说的,莫非是衡阳?”
闵太后点点头:“正是她。”
衡阳公主在年初生了一女,自己颇有些失落,不过,李家上下倒是都颇为欢喜。反正李家已经有了子嗣,衡阳公主生男生女都无妨。
有了孩子之后,衡阳公主这一颗心便渐渐偏向夫家。萧诩为了拉拢李尚书,提任李驸马做了四品的鸿胪寺卿。
李尚书争不过崔尚书,没能入阁,心中颇为遗憾,立刻又对吏部尚书一职动了心思。
李尚书做官多年,颇为爱惜名声,官声还算不错。在朝中也结交了不少同僚好友。既有意吏部尚书之位,李尚书自要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私底下动作频频不说,还请托了儿媳衡阳公主进宫说情。
“衡阳昨日进宫来请安,送了一株五百年的人参给哀家。”
闵太后随口道:“也不知她从哪儿得来的方子,也一并献给哀家。说是以这株五百人参为主料,再配以其他十几味药材,可以配置出延年益寿的人参丸。”
百年人参已是罕见,五百年的人参,更是珍贵至极,千金难求!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笑道:“衡阳出手倒是大方的很。看来,必是有求于母后了。”
闵太后坦然笑道:“她那点心思,哀家自然清楚的很。昨日哀家便和她说了,哀家从不管朝堂之事。阿诩要选谁做吏部尚书,我都赞成。”
衡阳公主当时听了这番话,笑容便有些勉强,说了一堆奉承讨好的话。最后又恳请闵太后为李尚书说项几句。
闵太后没放在心上,今日也只随口一提而已。
……
闵太后对这些事没兴趣,很快便扯开话题:“对了,萧启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成亲,委实说不过去了。”
萧启今年已二十有二,再拖延下去,确实会惹来闲话。
顾莞宁抿唇一笑:“母后提醒的是。我已和皇上商议过了,过几日就下旨赐婚。他的生母出自于家,王妃便也从于家选一个。于御史的嫡幼女,年方十六,尚未婚配。做安平王妃正合适。”
闵太后颇为赞成:“选于家女为安平王妃,确实合宜。”
于家早已败落,于御史空顶着官衔,在朝中无权无势。
萧启娶于家女儿为王妃,根本借不到岳家之势。说出去又不会惹人诟病。果然是门“好”亲事。
闵太后心情舒畅,笑着打趣道:“儿媳能干,我这个做婆婆的不必操心,整日享清福,以后定要多活几年。”
婆媳相得,说笑几句是常有的事。
顾莞宁笑着应了回去:“我只盼着母后长命百岁,我头发花白之际,还能承欢母后膝下。”
闵太后哑然失笑:“到了那时候,你自己都走不动路了,还得搀扶着我,岂不可笑!”
婆媳两人对视一笑。
闲聊片刻,闵太后又说起了玥姐儿:“……玥姐儿养了几个月,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早晨还去慈宁宫给哀家请安。”
闵太后对齐王府深恶痛绝,对温驯可怜的玥姐儿却生不出半点厌恶之心。这几个月来,时常去碧瑶宫探望玥姐儿。
“玥姐儿也来椒房殿请安了。”顾莞宁目光柔和了一些:“她这些日子好吃好睡,人养胖了些,气色更远胜往日。”
“她身子既是好了,明日起便和阿娇一起读书。”闵太后笑道:“阿娇整日嚷着她的伴读比阿奕少,不够热闹。”
提起女儿,顾莞宁神色愈发温柔,含笑道:“我今日已叮嘱过玥姐儿了。”
阿娇看似娇惯任性,实则善良心软。不然,当日也不会主动提及让玥姐儿做伴读。
正说着话,阿娇和阿奕便来了。
姐弟两个一直亲密要好,虽各自有伴读,散学之后,依旧习惯同进同出。
两人年龄渐长,说话行事愈发有分寸。没再像以前那般扑上前来喊娘,而是一起行礼:“见过皇祖母,见过母后。”
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顾莞宁欣慰之余,心中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儿女渐渐长大,对她这个亲娘也没了往日那般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留念。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都扑棱着翅膀,跃跃欲试着要飞向半空。
没等顾莞宁感慨完,阿娇已经笑嘻嘻地黏了过来,拉住顾莞宁的胳膊晃了几晃:“娘,半天没见我了,是不是很想我?”
顾莞宁心里一暖,唇角微弯:“是是是,当然想了,想的寝食难安。这半日心情都郁闷的很。”
阿娇眨了眨明亮的大眼,咧嘴一笑。
阿奕自诩是男子汉了,不能像阿娇这般撒娇腻歪,明明眼热羡慕,却一本正经地端着俊脸。
闵太后看在眼里,心里爱得不行,冲阿奕招招手:“阿奕,到祖母这儿来。”
阿奕有些不乐意,端着小脸说道:“男女授受不亲!祖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孙儿就不过去了。”
闵太后:“……”
顾莞宁忍俊不禁,目中满是笑意。
闵太后好气又好笑,想绷着脸装生气。一看到宝贝孙子那副故作男子汉的模样,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笑着说道:“好好好,你不想来就不过来。祖母说话声音大些,保证你听得清楚。”
顾莞宁听不下去了:“母后可别这样惯着他。”然后,脸孔略略绷紧,瞪了阿奕一眼:“何为孝顺?”
“孝者,顺也。长辈之命,应该听从。更何况,你祖母又未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只让你站得近些,你为何不从?”
顾莞宁一沉下脸,阿奕心里一慌,委屈地扁扁嘴,小声说道:“我不是有意拂逆祖母的心意……”
“些许小事而已,怎么就责怪上了!”闵太后看不下去,立刻跳出来护犊子:“阿奕又没做错事,你别怪他。”
转过头来又哄阿奕:“阿奕乖,都是祖母的不是。”
阿娇唯恐天下不乱,挤眉弄眼地笑道:“阿奕,你已经长大了,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随便便就哭鼻子。”
阿奕又被逗得笑了起来。
……
小插曲过后,顾莞宁照例询问两人读书的情形。如今多了伴读,便要多问几句:“……阿娇,蕙姐儿她们几个,读书如何?”
阿娇笑着答道:“瑜堂妹细心聪慧,蕙妹妹早慧沉稳,她们两个读书都不错。柔妹妹稍差一些,也不如她们两个有定性。不过,柔妹妹爱说爱笑,我和她颇为相得。”
傅妍对瑜姐儿的教导颇为精心,蕙姐儿进宫前也早已开蒙读书。
孙柔出身不及两人。佳阳县主和孙武又对唯一的女儿千娇百宠,养出了娇憨率直的性子。好在孙柔淘气可爱,颇讨人喜欢。三个伴读里,阿娇最喜欢的也是孙柔。
顾莞宁含笑点头,又看向阿奕:“阿奕,你的几个伴读如何?”
阿奕自以为男子汉心胸宽广,早已将刚才被亲娘训话的不快扔到脑后,笑着答道:“朗堂弟聪明又好胜,时有和我争锋之意。”
子肖其父,半点不假。
萧天朗的脾气,和他亲爹韩王世子如出一辙。小小年纪,却是火爆脾气,又格外争强好胜。有萧天朗在一旁,阿奕读书的劲头也比以前强多了。
顾莞宁将阿奕眼底的那点不甘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随口又问:“俊哥儿谦哥儿虎头如何?”
“俊表弟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阿奕不假思索地应道:“谦表弟人如其名,彬彬有礼,堪称君子。”
“至于虎头表弟,机灵淘气,最讨人喜欢。”
说来说去,就是没提闵达。
闵太后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达哥儿怎么样?”
阿奕迅速瞄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警告地看了过来。
阿奕很快应道:“达表弟进宫之后,颇有进步。”
进步两字,可圈可点。
闵太后对闵达的性子如何,也不甚熟悉,闻言松了口气:“他若是顽劣淘气,你只管告诉祖母,祖母亲自发落他,免得你为难。”
阿奕乖乖应了下来。
……
待闵太后离开后,阿奕终于有机会吐槽了:“娘,达表弟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太傅每日教学的课业,他最多听懂一半。背书背得磕磕绊绊。太傅训斥他几句,他还不服气,时常和太傅顶嘴。”
闵达其实也不算笨。只是,人最怕比较。夹在一群聪明伶俐的孩童之间,资质平平的他顿时显得鲁钝。
如果闵达憨厚老实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跳脱不肯认错的性子。这几个月来,几位太傅时常被闵达气得动戒尺。闵达不肯乖乖挨戒尺,时常顶撞。
竟还有这等事?
顾莞宁皱了皱眉头:“为何太傅从未向我禀报?”
阿奕像个大人一般,先叹了口气,然后才满脸同情地说道:“太傅唯恐母后责怪他们教导不力,哪里有勇气来禀报。”
又低声笑道:“我们每日都私下打赌,看达表弟会不会挨戒尺。倒也颇有趣味。”
顾莞宁也觉得好笑,面上却绷得颇紧:“胡闹!上书房是你们读书之地,岂能这般玩闹分心。”
顾莞宁虽板着脸,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之意。
阿奕知道顾莞宁没有真的生气,也未慌乱害怕,笑着应了声是。
顾莞宁看向阿娇,温声道:“阿娇,玥姐儿已经痊愈,明日起就和你一起去读书。你今日若有空,便去碧瑶宫一趟,看看玥姐儿。”
阿娇爽快地应了下来。
玥姐儿内向怯懦,性子温驯乖巧。虽然比阿娇大了一岁,个头却不及阿娇。阿娇天生侠义心肠,对玥姐儿颇为怜惜照顾。
她和玥姐儿原本并不熟悉。让玥姐儿进宫做伴读,也是出于怜悯之心。这几个月来,她和玥姐儿时有接触,倒是亲近了不少。
用了午膳后,阿娇拉着阿奕一起去了碧瑶宫。
四岁的阿淳,也开始启蒙读书。他尚未正式练字,先读书识字。和阿娇阿奕幼时一样,都是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读起。
阿娇阿奕同进同出,阿淳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今日也不例外。阿娇阿奕没走两步,阿淳便迈着小腿追了上去,口中一边嚷着:“哥哥,姐姐,等一等我。”
阿娇停下脚步,等着阿淳追上前来,然后用手指敲了敲阿淳的头,语气中满是教训:“我比阿奕大,阿奕也得叫我姐姐。以后你得先叫我,知道了吗?”
阿淳眨了眨黑亮的眼,乖乖点头。
那可爱的小模样,真是让人疼进了心坎里。
阿娇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立刻抛到脑后,笑嘻嘻地低头亲了阿淳一口:“阿淳真乖。姐姐带你一起去碧瑶宫找玥堂姐。以后你要都听姐姐的话。”
阿淳认真地点头:“阿淳听话。”
阿奕不甘示弱,立刻说道:“我是哥哥,阿淳也得听我的话。”
阿淳乖乖应下:“阿淳听姐姐的话,也听哥哥的话。”姐弟三人一致达成共识,很愉快地相携出去了。
顾莞宁目睹这一幕,不由得哑然失笑。
阿娇霸道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
好在阿娇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怜悯弱小,颇为侠义。长大之后,绝不会变成高阳那等骄纵轻狂的性子。
……
碧瑶宫。
玥姐儿也用完了午膳。
碧瑶宫里的用度比照景秀宫景阳宫减了两成。饶是如此,也已胜过玥姐儿当年在齐王府里的衣食用度了。今日的午餐,共有六菜一汤。三荤三素,饭菜颇为美味。
好吃好睡养了几个月,玥姐儿脸颊微微丰润,气色也越来越好。穿着粉色的宫装,十分可爱。
吴妈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小郡主愈发出落得水灵了。”
吴妈妈在床榻上趴了几个月,背上的伤也养好了。每日陪伴在玥姐儿身边,无需看人脸色,衣食不缺,日子过得顺心舒畅。
玥姐儿抿唇一笑,清秀的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涡,声音细细柔柔:“这儿又无外人,妈妈还是像往日那样,叫我一声玥姐儿就行了。”
“这怎么行!”吴妈妈立刻道:“身在宫中,便该守着宫中规矩。小郡主待奴婢好,是奴婢的福气。不知分寸,就是奴婢的不是了。”
吴妈妈素来谨慎小心。这一生中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上一次的冲动护主中了。
玥姐儿熟悉吴妈妈的性子,也不多言,乖乖嗯了一声。
吴妈妈忍不住又说了几句:“奴婢多嘴叮嘱小郡主几句!皇后娘娘将小郡主接进宫中,小郡主一定要存着感恩之心。齐王府那一摊子事,都是齐王殿下狼子野心自己惹出的祸。和小郡主可没什么关系。”
“以后啊,小郡主就安心地在宫里住着。阿娇公主看似霸道,实则心肠最软,对小郡主也颇为怜惜亲善。这都是小郡主前世修来的福气。人要知道惜福,万万不能心生不足或是生出别的贪恋。”
玥姐儿静静地听着吴妈妈絮叨,待吴妈妈说完,玥姐儿才轻声道:“妈妈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我知道妈妈都是为了我好。放心吧,我不是不解事的孩童,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和齐王府斩断了一切。
我知道,以后我要在宫中生活,我能依靠的是皇伯母和阿娇妹妹的怜惜。
我知道,我绝不能成为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更不能辜负所有善待我的人。
吴妈妈看着目光清澈的玥姐儿,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上前一步,将玥姐儿搂进怀中。喃喃自语道:“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玥姐儿依偎进吴妈妈的怀抱中,汲取熟悉的温暖。
就在此时,一个宫女微笑着进来禀报:“启禀小郡主,阿娇公主和大皇子二皇子殿下来了。”
吴妈妈又惊又喜,忙松开玥姐儿。她知道玥姐儿天生胆小,忙叮嘱几句:“待会儿见了阿娇公主,像平日一样说话就好,不必过于畏怯。”
玥姐儿点点头。
……
事实证明,吴妈妈的担心纯属多余。
阿娇年龄虽小了一岁,个头却比玥姐儿高,也比玥姐儿康健结实。在心中不自觉地以姐姐自居,对玥姐儿颇为体贴照顾。来了之后,有意说些读书时的趣事,哄玥姐儿高兴。
阿奕和玥姐儿不算熟悉,也没多少共同语言。不过,他对这个体弱又可怜的堂姐也颇为怜悯。和阿娇一搭一唱,尽说些有趣的事。
玥姐儿安静地听着,不时抿唇轻笑。
阿淳不甘被忽视,探了过来,将头挤进阿娇阿奕的中间,小耳朵竖得长长的。配上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孔,软萌可爱。
玥姐儿只觉得心里热热的,涨涨的,不知怎么地,眼泪忽然流出了眼角。
阿娇姐弟三个都被吓了一跳。
“玥堂姐,你怎么哭了?”阿娇急急问道:“是不是我刚才说什么话,让你听的不高兴了?”
阿奕也是一头雾水,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究竟来。
阿淳拉着玥姐儿的手摇晃了几下,童音脆嫩:“玥堂姐,谁欺负你了,你告诉阿淳。阿淳替你撑腰!”
玥姐儿原本在哭泣,听到这么窝心的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阿娇松了口气,拿出帕子为玥姐儿擦了眼泪,笑着哄道:“玥堂姐,你安心在宫里住着。从明日起,就和我一起去书房读书。瑜堂妹蕙妹妹柔妹妹都是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
玥姐儿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热。
吴妈妈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阵阵酸楚。
可怜的玥姐儿,明明是身份尊贵的齐王府小郡主。这么多年来,却从没有人真正善待过她。自己只是一个乳母,再疼小郡主,也无力护住她,给不了她尊严和欢笑。
现在也算苦尽甘来了。
隔日,玥姐儿随着阿娇一起进上书房读书。
几个小姑娘见了面,有模有样地寒暄招呼。
瑜姐儿眉眼精致,年纪不大,已是个美人胚子,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福:“玥堂姐。”
玥姐儿心里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直视瑜姐儿,小声应了一声。
阿娇立刻笑道:“这是瑜堂妹,我们小时候都是相识的。这几年未见,玥堂姐莫非已经忘了瑜堂妹的模样?”
瑜姐儿年纪不大,说话却很周全,善解人意地为玥姐儿解围:“隔了几年,便是我也记不清玥堂姐的模样了。”
玥姐儿脸上热意稍退,抬起头,飞快地冲瑜姐儿笑了一笑。
五官秀美的蕙姐儿也走上前来,微笑着行了一礼:“傅蕙见过小郡主。”
傅老夫人过世后,傅家上下俱要守孝。傅蕙原本也该留在府中。
阿奕舍不得青梅竹马的蕙妹妹,又不好意思直接去求顾莞宁,便私下托了阿娇去说情。阿娇口中取笑两回,到底还是仗义挺身而出。在顾莞宁面前磨了几回。
顾莞宁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不说穿,顺了阿奕的心思,下凤旨让傅蕙继续进宫读书。
反正是阿奕的小媳妇,两人自小就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度过最初的紧张之后,玥姐儿此时已经镇定多了,略有些羞怯地笑道:“我们以后每日在一起读书,就像姐妹一般。你不用叫我小郡主,叫我玥姐姐就行了。”
傅蕙也不忸怩,当即改口,叫了一声玥姐姐。
玥姐儿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
最后上前来的是孙柔。
孙武一直体弱多病,成亲之后倒是有了好转,不再是那副病怏怏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只是还需常年吃药调理。
佳阳县主生下孙柔之后,一直未再有孕。心中过意不去,本想为孙武挑一两个通房,却被孙武阻止:“能娶你为妻,已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以我的身体,能让你受孕生下柔儿,已是幸运。我焉能辜负你,去碰别的女子?”
这番话不知怎么传了出来。原本暗中嘲笑破相的佳阳县主嫁了个病秧子的女眷们,开始羡慕起佳阳县主来。
孙柔身为孙家唯一的嫡女,自小受尽父母宠爱,便是连外祖家也颇喜欢机灵讨喜的孙柔。
当年阴差阳错的安排,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便是顾莞宁和萧诩,也觉得欣然。所以,在阿娇提起让孙柔做伴读的时候,顾莞宁未曾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玥姐姐,我是孙柔。”
小脸圆圆笑容甜甜的孙柔,机灵又可爱,一笑起来小脸嫣红,像红扑扑的苹果一般讨喜:“阿娇姐姐叫我柔妹妹,你也这样叫我好不好?”
玥姐儿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笑着嗯了一声,轻轻喊了一声“柔妹妹”。
她生平第一次和这么多同龄的女孩子接触说话,感觉既新奇又美好。
五个年龄相若的小姑娘,凑在一起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颇为热闹。
论年龄,玥姐儿最大,阿娇次之,然后是瑜姐儿和蕙姐儿,孙柔最小。不过,玥姐儿个头不高,性子又温软羞怯,话语也不多。
身份最尊贵头脑最聪慧性子最霸道的阿娇,理所当然地成了众人的中心。
阿娇习惯发号施令,也习惯众人都听自己的。不过,她并不跋扈任性,反而对弱小的颇为照顾。也因此,众女童都对她心服口服。
……
很快,周太傅来了。
阿娇之前对周太傅颇有些怨言,被顾莞宁训斥过后,不敢再懒散胡闹。每日老老实实地上课。
阿娇本就聪慧过人,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进步神速。别说这几个女童,便是阿奕他们几个,学习进度也不及阿娇。
周太傅有意磨一磨阿娇的性子,对她的要求最为严苛。今日背书,阿娇只稍稍停顿了一回,周太傅便板起脸孔训斥了几句。
阿娇有些不服气:“太傅只教了我一遍,我便能背诵上来。为何太傅还不满意?”
年过三旬相貌儒雅的周太傅不疾不徐地应道:“若换了别人,能做到这样,我必要褒奖一番。对公主来说,却是手到擒来理所当然的事。”
“上苍赐予公主聪颖过人的头脑,公主岂能再将自己视为常人,放纵自己?”
事实证明,能弹压住聪明骄傲的阿娇公主的周太傅绝非常人,三言两语便安抚了满脸不快的阿娇。
周太傅深谙因材施教之道,对瑜姐儿和蕙姐儿的要求便低了一些。再到孙柔,要求就更低了……
今日多了玥姐儿,周太傅少不得要考较玥姐儿的课业。
“小郡主可曾读过四书?”
玥姐儿不安地摇摇头。
周太傅颇有耐心:“四书未读过,史记之类的书可曾读过?”
玥姐儿目中闪过羞愧,继续摇头。
周太傅一连问了几句,玥姐儿只是摇头。
对上这般羞怯温吞的玥姐儿,周太傅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小郡主读过什么书?”
玥姐儿红着脸小声答道:“我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就这还是宗人府没出事之前识的字。齐王府出事之后,王敏颓唐不振,再未过问过这些。吴妈妈不通文墨,有心无力。
这样说来,只是识字而已。
周太傅心里暗暗惋惜,温声继续问道:“不知小郡主可曾练过字?”
玥姐儿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练过一年,这三年练得少,已经生疏了。”
此言一出,便是傅蕙孙柔都是一脸同情。
她们都是自小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压根没尝过被冷落的滋味。此时看玥姐儿,都觉得她分外可怜。
周太傅问了一番,耐心地教玥姐儿练字的姿势,又布置玥姐儿自己练习。
玥姐儿握着笔,练得十分专注投入。
专心读书练字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忽然,一只手拍了拍玥姐儿的肩膀。
全神贯注练字的玥姐儿被吓了一跳,手中一颤,反射性地啊一声喊了起来,泪滴迅速聚集。
玥姐儿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落在纸上,染上一小片墨渍。写了许久的一张字便算毁了。
受了惊的玥姐儿,小声地哭了起来。
阿娇也被吓了一跳。
她大大咧咧惯了,平日时常和瑜姐儿她们几个玩笑打闹,这样拍拍肩膀,委实不算什么。压根没料到玥姐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玥堂姐,我不是有意要吓唬你。”阿娇很快回过神来,忙张口道歉:“刚才是我不好,对不起。以后我绝不随意拍你的肩膀了。”
玥姐儿一边抹眼泪一边应道:“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胆子小,禁不住吓,从小就这样……”
玥姐儿越说越自卑,眼眶迅速红了:“我以后一定改。你别讨厌我!”
就因为她太过胆小爱哭,所以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她的母亲也不疼她。死去的祖父对她不满,祖母更是厌恶她。
她也不想这样。
可她想改也改不了。
瑜姐儿蕙姐儿孙柔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张口安慰玥姐儿:“玥堂姐别哭。”
“玥姐姐,我们都喜欢你,一点都不讨厌你。”
“是啊,你脾气好,性子又温柔,怎么会有人讨厌你!”
阿娇的声音听着最霸气:“放心,以后有我给你撑腰,谁也不敢欺负你,更不敢讨厌你!”
玥姐儿用袖子擦了眼泪,目光在四张或美丽或俏皮或秀美或英气的脸孔上一一掠过,然后用力点点头。
阿娇这才释然地笑了起来,拉着玥姐儿的手,欢快地笑道:“阿奕他们也该散学了,走,我们一起找他们玩。”
……
自伴读们进宫之后,原本显得冷清的上书房也热闹起来。
女孩子们和男孩子们读书之处分开,相隔也不算远,走上几步就到。每日一散学,要么阿娇领头过来找他们玩,要么阿奕领着几位伴读去找她们。
众人年龄都不大,最大的玥姐儿也不过九岁。还未到男女大妨的时候。因此,无人阻止他们这般相聚玩闹。
几个月下来,众人都已熟络。
今日多了一个玥姐儿,众人的注意力自是放在她身上。
“玥堂姐怎么哭了?”阿奕目光敏锐,第一个察觉到了玥姐儿的红眼睛:“阿娇,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玥姐儿心里一慌,小声地解释:“没有,是我胆子小,自己哭了。”
所以,还是被欺负了!
一众男童暗暗想道。
阿娇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拍了阿奕的后脑勺一巴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玥堂姐了?我要欺负也只欺负你!”
姐弟两个玩闹惯了,阿奕龇牙咧嘴地还击。
阿娇挑眉一笑,迅疾闪开,然后伸腿踹过去。阿奕闪开,还了一掌。姐弟两个你来我往地过招,颇为热闹。
众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立刻散开,各自找了个好位置看热闹。
玥姐儿看的眼花缭乱,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站在她身侧的傅蕙,低声笑道:“玥姐姐不用紧张。阿娇姐姐阿奕哥哥从六岁起练武,已经练了两年多,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时常过招。我们都看惯了!”
孙柔也凑过来笑道:“是啊,他们几个每次还会下注押谁赢呢!对了,蕙姐姐,我觉得奕哥哥会输!”
傅蕙转头看了一眼,肯定地说道:“输的肯定是他。”
玥姐儿:“……”
瑜姐儿也过来了,低声笑道:“不如我们来下注,看奕堂弟在阿娇堂姐手下能撑多久好了。就以今日的课业为赌注。谁输了,就要替赢的人练字两篇,如何?”
孙柔拍着小手,连连道好:“好,我押一炷香。”
傅蕙弯起嫣红的唇角:“我押一盏茶。”
瑜姐儿思索片刻道:“阿娇堂姐不忍心扫奕堂哥的颜面,肯定会手下留情,我赌是两炷香。”
三人一起看向玥姐儿。
玥姐儿有些羞愧地说道:“我刚开始练字,写的字不好看,只怕输了也没办法替你们练字。”
“这怕什么。”傅蕙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们本来就是闹着玩,不当真的。你赌赢了,我们替你练字。输了也不用你动笔,如何?”
贪玩爱闹是孩童天性,玥姐儿也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地说道:“我觉得会是平手。”
……
几个男童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浓眉大眼的虎头看了片刻,咧嘴笑道:“阿娇表姐又让着奕表哥了。”
白皙俊俏的谦哥儿笑着接了话茬:“阿娇表姐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肠最软。”
俊秀斯文的俊哥儿微笑不语。
好胜的朗哥儿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拳头发痒,自言自语道:“若是换了我,阿娇堂姐定然打不过我。”
众人一起嘘声。
人憎狗嫌的闵达撇撇嘴,说出口的话没一句是中听顺耳的:“你就别吹牛了!骑射课我们是和阿娇表姐一起上的。哪一次你都不如她!换了你上去,只怕早就被阿娇表姐打趴下了!”
朗哥儿顿时气红了脸,威胁地扬了扬拳头:“再乱说,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闵达看了比女孩子还俊的朗哥儿一眼,继续嘲笑:“我才不和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的人动手。”
朗哥儿自小就生的好看,若换上女孩子的衣裙,比女孩子更漂亮。
闵达第一次进宫见到朗哥儿的时候,还以为是女孩子故意穿了男童衣裳来读书,闹了好大一个笑话。两人就此结下梁子,时常斗嘴吵架,动手也是时有之事。
果然,闵达一出言挑衅,朗哥儿便火冒三丈,立刻撸起袖子动手开打。
闵达读书不行,习武倒是有些天分,又比朗哥儿大了一岁,占了身高力壮的优势,半点不怯。一边动手一边奚落朗哥儿:“瞧瞧你,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不如穿上女装,和阿娇表姐一起读书好了。”
朗哥儿气得脸孔通红,忙里偷闲看了一旁看热闹的孙柔一眼,一张脸涨得更红:“闵达,我今日非揍扁你不可!”
虎头谦哥儿俊哥儿又凑到一起,挤眉弄眼的讨论起谁输谁赢来。
在阿娇有意无意地相让下,姐弟两个果然打了个平手。
蕙姐儿瑜姐儿和孙柔一起哀叹一声:“我们都输了,玥姐姐赢了!”
玥姐儿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趣事,一张清秀的小脸因兴奋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格外明亮,抿着嘴唇笑了起来。
蕙姐儿笑道:“愿赌服输,我们几个都替玥姐姐练字两篇。”
瑜姐儿和孙柔也爽快地点头。
周太傅布置玥姐儿每天练字十篇,委实不轻松。她们替她分担一些也好。
玥姐儿细声细气地说道:“不用了。我疏于练字,比你们差的远,太傅让我好好练字,也是好意。”
这倒也是。
蕙姐儿略一思忖,换了个法子:“这样吧,我送一本卫夫人的字帖给玥姐姐。”
“我送玥堂姐一张古琴,”瑜姐儿迅速接了话茬:“正好明日有琴艺课。”
孙柔灵活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一拍手,顿时有了主意:“我娘厨艺极好,每日都会做好吃的点心给我带进宫。明日我带一盒点心给玥姐姐尝尝。”
三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在眼前晃动。
她们三人是借着赌约一事表达善意。
玥姐儿眼眶又开始发热。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谢谢你们。”
却不知,这副忍泪不哭的样子,更让人心生怜惜。
阿娇正好走了过来,见玥姐儿这副模样,又是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蕙姐儿她们三人一眼。三人一脸无辜。
她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想送些东西给玥姐儿罢了。谁知道,这么一桩小事,也能让她感动得眼泪汪汪。
阿娇性子爽快,更胜过一众男童。生平从未和这般纤细敏感的女孩子打过交道。一时间也有些头痛。
目光一转,正好看到大打出手的朗哥儿和闵达两人,忙笑道:“朗堂弟和闵表弟今儿个又动手了,大家快瞧瞧热闹。”
众女童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玥姐儿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
闵达读书最差,习武倒是不弱旁人。朗哥儿也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每日回府,都会求着亲爹私下教他骑马射箭练武。两人这一动手,你来我往,斗了个不相上下。
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脚。
闵达仗着自己身体壮实,也不躲闪,任由朗哥儿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趁机用力还击。
朗哥儿疼得直抽冷气,听到众人的嬉笑声,顿觉颜面无光。猛地冲上前,将闵达一把抱住滚到地上。
“诶哟!”闵达猝不及防,后脑勺落了地,疼得龇牙咧嘴。
朗哥儿已骑到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用力打下去……
当然不能打脸,也不打任何露在衣服外的地方,免得落下淤青,被大人察觉。到时候挨罚的可不止一个,保准全部倒霉。
也因此,众孩童都有共识。有矛盾,必须内部解决。绝不能闹到大人面前。
闵达一个不慎落了下风,被揍得哇哇直叫。
朗哥儿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闵达,你认不认输!”
闵达倒也没耍赖,痛快地认了输:“这回算我输了。等明日的骑射课,我们两个比射箭,再来一较高下!”
朗哥儿想也不想地应下挑战,然后一脸自得地站了起来。
……
阿娇领头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夸道:“朗堂弟身手不错。”
走在阿娇身后的孙柔,淘气地笑道:“朗表哥上回输给了达表哥,定是回府苦练去了。”
孙柔的母亲是佳阳县主,佳阳县主是皇室宗亲,和韩王世子是堂兄妹。孙柔和朗哥儿也是表兄妹。
朗哥儿只有七岁,正是懵懂之龄,平日颇喜欢和淘气机灵的孙柔亲近。听孙柔夸赞自己,朗哥儿顿时咧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俱是自得。
一旁的闵达有些酸溜溜的,目光转到瑜姐儿的脸上,立刻“自言自语”道:“我明日骑射课可不会再输了!”
瑜姐儿自小被傅妍精心教养,性子伶俐,颇为周全,从不当面让人难堪,微笑着附和:“达表弟骑射一直都练得好。”
闵达被这一鼓励,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起来。
阿奕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蕙姐儿身边,低声笑问:“蕙妹妹,今日上课如何?”
蕙姐儿笑起来十分甜美,脸颊上两个小酒窝,分外好看:“玥姐姐今日初来书房读书,周太傅有大半精力都放在玥姐姐身上。我们几个比平日都轻松多了。”
阿奕忍住捏她脸颊的冲动,笑着说道:“读书可不能怕辛苦。”
蕙姐儿乖乖嗯了一声。
阿娇站在三个表弟面前,一副大姐的架势发问:“俊表弟,谦表弟,虎头表弟,刚才他们两个打架,你们怎么也不拦着?要是被太傅看见了,到父皇母后面前告状怎么办?”
谦哥儿立刻应道:“阿娇表姐说的是,我们刚才确实该拦着他们。”
虎头不乐意了:“阿娇表姐,我大名丁远征,你叫我征表弟就行了。虎头这个名字,以后就别叫了。我已经长大了!”
一边说着,一边挺起胸膛,虎头虎脑的样子,实在可爱。
阿娇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虎头的头发。
虎头立刻一蹦三尺高,一脸不高兴,再一次重申:“我已经长大了!别随便摸我的头!”
可惜阿娇压根不理他的不乐意,继续用力揉他的头发。
虎头一脸悲愤的表情任人揉搓,不敢反抗,逗得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玥姐儿默默地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羡慕。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同龄的玩伴,也不知该如何和他们相处。今日蕙姐儿她们几个,都很体贴地哄着她让着她,她心里很清楚。
此时此刻,看着他们几个玩笑嬉闹,她艳羡不已,却又怯于靠近。
“玥表姐,”斯文俊秀的俊哥儿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他怕吓到胆小的玥姐儿,特意维持了约莫两米的距离:“你初次到上书房上课,不知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玥姐儿鼓起勇气答道:“太傅要求严格,我只怕自己跟不上。”
……
“启禀娘娘,阿娇公主他们来了。”琳琅笑吟吟地来禀报。
顾莞宁舒展眉头,含笑道:“快些让他们进来。”
伴读们在宫中读书,每隔五日就会来椒房殿请安一回。每到这一日,也是椒房殿里最热闹的时候。
片刻后,一群孩子便进来了。
都是半大孩子,也没什么男女之妨,众人混着走在一起。年龄最大的是玥姐儿,年龄最小的是孙柔。论个头,却是八岁的闵达最高,其次便是阿娇。
“女儿见过母后!”阿娇敛容行礼。
阿奕一本正经地抱拳作揖:“儿臣见过母后。”
其余一众孩童,也一起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顾莞宁平日不甚言笑,不怒自威。跳脱淘气的孩子们,一进椒房殿,很自然地拘谨起来,一个个绷着小脸,有模有样。
别人也就罢了,平日最爱作怪的虎头也绷着一张小脸,颇有些可笑。
顾莞宁心中暗笑,面上却未显露,温和一笑:“罢了,都免礼吧!”
越是半大孩子,越爱面子。这一点,从阿娇阿奕姐弟身上就可见一斑。
也因此,每次孩子们来请安,顾莞宁都拿出招呼大人的态度,一个个寒暄问话。
“玥姐儿,你今日初次上课,感觉如何?”顾莞宁今日第一个问的便是玥姐儿。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玥姐儿身上。
玥姐儿天生胆小,被众人这么一看,立刻全身紧绷头脑一片空白,身子反射性地颤抖起来。
好在没有人嘲笑她,更无人责备她。
以冷肃威严闻名的顾皇后,用温和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并未催促。
玥姐儿心跳如擂鼓,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下来,声音依旧有些颤抖:“周太傅对我很好,阿娇堂妹和瑜堂妹她们都对我很好。只是,我读书不多,比她们都差的远。”
顾莞宁温言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你既认清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以后慢慢学着也就是了。”
玥姐儿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垂下头。
以她的性子,今日这一番应对,已经算是勇气可嘉了。
……
顾莞宁移开目光,看向瑜姐儿蕙姐儿孙柔三人:“你们三人,以后多照顾玥姐儿一二。她胆子小,你们多让着她一些。”
三个女童一起应下。
阿娇笑着说道:“母后不必担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玥堂姐。”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我怎么听闻,今天早上你还将玥姐儿吓哭了?”
顾莞宁在宫中耳目遍布,孩子们读书的上书房里,当然也少不了她的人。也因此,她对上书房里的动静了如指掌。
顾莞宁这一问,阿娇还未心虚,阿奕却不安起来,悄悄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被顾莞宁逮了个正着。
“阿奕,你为何偷偷看我?”顾莞宁瞄了阿奕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莫非是今日做了不该做的事?”
阿奕当机立断,立刻低头认错:“我今日不该和阿娇动手,请母后责罚!”
阿娇一听坏了,忙张口辩解:“母后先听我说。刚才我和阿奕是闹着玩的,只过了几招便停手了。母后若不信,只管问他们几个,他们都能替我们作证。”
众孩童齐声接过话茬:“我们可以作证!”
顾莞宁:“……”
这一帮熊孩子!
毛还没长齐,就敢合伙哄骗她了。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孔,目光扫过朗哥儿和闵达:“朗哥儿,你和达哥儿又是为何事动的手?”
朗哥儿没了刚才的张狂得意劲,老老实实地答道:“他取笑我长得像女孩子,我气不过,便揍他了。”
闵达一听胸膛,豪气干云地说道:“确实是我先张口挑衅,这事怪我。娘娘责罚我一个人好了。”
朗哥儿没料到闵达竟这般讲义气,心里颇有些感动。暗暗想着,以后闵达背书背不上来的时候,他可得悄悄传个纸条过去。
顾莞宁看着一脸义气的闵达,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个闵达,头脑不聪明说话讨嫌,又好打架滋事,也不是全无优点。敢作敢当,不推诿退缩,倒也难得。
不过,该训的话还是要训的。
“上书房是你们读书之地,散学之后,说话玩闹无妨,动手却不应该。”顾莞宁沉着脸说道:“罚你们每人练字十篇,明日之前写好交来,你们可服气?”
众孩童听了惩罚,不约而同地松口气,齐声答道:“我们甘心领罚!”
雷声大雨点小,刀子嘴豆腐心。
皇后娘娘根本不像外人想的那样严厉刻薄,对他们可好的很。
……
到了傍晚,上书房一天的课业结束。俊哥儿等人便各自出宫,宫门外早有数辆马车在等候。
俊哥儿和谦哥儿就住隔壁,每日同乘一辆马车,一路有说有笑,半点都不寂寞。
虎头看在眼里,十分羡慕,嚷着也要跟他们同坐一辆。
俊哥儿笑着说道:“你随我一起回去,在侯府住一晚,明日一起进宫来读书就是了。”
虎头兴冲冲地点头,转头打发人回府送信:“回去告诉爹娘一声,我要去探望曾外祖母,今晚就在侯府住下,不必等我回去了。”
谦哥儿一听立刻道:“那我今晚也不回去了。我们三个同睡一床,说话也热闹些。”
三个孩子约定好之后,一起上了马车,高高兴兴地回了定北侯府。回府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
俊哥儿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往日从未离开过太夫人眼前。今年进宫读书之后,太夫人身边冷清了许多。
每日傍晚,俊哥儿回府,少不得要来请安说话。这也是太夫人一天之中心情最好的时候。
“曾祖母,”俊哥儿人未至声先至:“虎头表弟和谦表弟也来了。”
虎头老大不乐意地纠正:“叫我征表弟!”
俊哥儿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催促:“虎头表弟快走,别让祖母等急了。”
太夫人忍俊不禁,嘴角扬起:“都过来,到曾祖母这儿来。”
三个孩子一起行了礼,然后围拢到太夫人身边,亲热地喊着“曾祖母”“曾外祖母”。
太夫人一一应了过去,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谦哥儿住在隔壁,常来常往。平西伯府离的远一些,虎头回府的次数便少了一些。
虎头性子耿直,脑袋圆个头大,不及谦哥儿俊俏,也不及俊哥儿斯文俊秀,却是长辈们最喜欢的模样。
太夫人拉着虎头的手,一脸慈爱的摸了摸虎头的脑袋:“虎头,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虎头自懂事之后,对自己的乳名格外排斥,时常绷着一张小脸要求众人叫自己的大名丁远征。不过,在太夫人面前,他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以后虎头一定常回来探望曾外祖母。”
马屁精!
俊哥儿和谦哥儿一起撇撇嘴。
太夫人笑着嗯了一声,又对谦哥儿说道:“你今晚也留下一起吃晚饭。”
谦哥儿笑道:“是,我们三个说好了,今晚睡在一处,明日一起进宫读书。”
然后一本正经地提醒虎头:“虎头表哥,你今日上课的时候偷偷打瞌睡,肯定是昨晚没睡好。今晚可得早点睡。”
虎头:“……”
这个蔫坏的家伙!说好了替他保密,一转脸就说话不算数!
一定是嫉妒曾外祖母更喜欢他!
虎头瞪了谦哥儿一眼,然后低头向太夫人认错:“曾外祖母,我今天确实有些犯困,偷偷睡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没等太傅察觉,我就醒了。”
太夫人快笑破了肚皮,面上半点不露,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就好。”
问过两人之后,太夫人最后才看向曾孙俊哥儿:“俊哥儿,今日可曾见到玥姐儿?”
俊哥儿应了一声是。
……
太夫人沉默下来,目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唏嘘。
玥姐儿是她的曾外孙女。可惜,玥姐儿出生之后,从未来过定北侯府。她这个曾外祖母,只见过玥姐儿两回。最近的一回,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隔了多年未见,她已经忘了玥姐儿的模样,只记得玥姐儿格外胆小。
俊哥儿颇为善解人意,不等太夫人追问,便张口说道:“玥表姐生的容貌清秀,性子十分温柔。只是,她胆子小了一些。今日阿娇表姐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吓哭了。倒把阿娇表姐吓了一跳。”
又将阿娇阿奕动手之事说了出来。
太夫人唏嘘片刻,很快将陈年旧事带来的阴郁抛开,笑着说道:“他们姐弟两个,打闹惯了,总是这般淘气。皇后娘娘知道了,定要训斥他们一顿。”
“姑母今日已经训过他们了。”俊哥儿私底下习惯了称呼顾莞宁一声姑母。
太夫人含笑问道:“你姑母近来气色如何,身体还好吧!”
俊哥儿每隔五日给顾莞宁请安一回,请安回来,太夫人也总要问上一回。
“姑母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俊哥儿年纪不大,却十分贴心,知道太夫人想听什么,仔仔细细地将今日宫中所见都说了出来:“……曾祖母只管放心,姑母一切都好的很。”
谦哥儿接了话茬:“姨母今日留我们在椒房殿用膳,准备了许多好吃的。”
“是啊,尤其是那道蜜汁烤鹅,”虎头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我最爱吃了。”
谦哥儿揶揄取笑:“阿奕表哥见你爱吃,将自己那份都让给你了。”
虎头也不害臊,挠挠头笑了起来。
太夫人也笑得格外舒心。
孩子们白日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深厚。
他们三个都被选作伴读,一来是阿奕和他们熟络感情好,二来,也是顾莞宁有意提携照顾娘家。
在丝毫无损天家颜面皇室利益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为顾家未来谋划。反之,也是为阿奕广结善缘,拉拢人心。
顾家丁家罗家,闵家傅家孙家,还有魏王府韩王府,俱被网罗其中。让人不得钦佩顾莞宁的手腕高明。
……
有了虎头和谦哥儿,正和堂里分外热闹。
太夫人让厨房备了两席菜肴,吩咐长房三房的一起过来。孙女们都已出嫁,只剩下年龄最小的顾莞月。孙子辈的三个,只有顾谨礼还未成亲。
顾谨行崔珺瑶夫妻相携而来,顾谨行平日就体贴,今日更是细心,在崔珺瑶踏过门槛的时候,特意扶了崔珺瑶一把。
紧随其后的顾谨知笑了一笑,见刘氏有些羡慕,也伸手扶了刘氏一回。惹得刘氏展颜一笑。
太夫人将小夫妻们的举动看在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口问道:“谨行,你这般仔细,莫非崔氏有喜讯了?”
顾谨行有些犹豫地看了崔珺瑶一眼。
崔珺瑶羞涩地应道:“孙媳小日子迟了半个多月,近来时常呕吐泛酸。时日尚短,不便请大夫来看诊。还不敢确定是否有喜讯,便没好意思吭声,怕让祖母空欢喜一场呢!”
崔珺瑶嫁进门多年,只生了俊哥儿,反倒不及后进门的刘氏。太夫人没有催促过,崔珺瑶自己倒是于心难安,一直盼着再有身孕。
太夫人闻言,果然十分欢喜,立刻笑道:“看来定是喜讯。等再过些日子,让人请大夫来看诊。”
崔珺瑶应了声是。
吴氏方氏来得稍迟一些,听到这个喜讯,也各自有了喜色。
吴氏没了往日的刻薄,说话也顺耳起来:“你有孕在身,不宜操劳辛苦。以后让刘氏多帮衬你一些。”
倒没说自己要“帮忙”。
崔珺瑶温顺地应了一声:“婆婆提醒的是。”
刘氏唯恐崔珺瑶多心,忙笑道:“大嫂若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只管吩咐我跑腿当差。”一句话,便将自己的立场摆明。
她只跑腿做事,绝不争抢内宅权利。
崔珺瑶心里微微动容。刘氏如此知情识趣,她这个长嫂,自然得领情。
太夫人心中有数,也不说破,笑着问方氏:“老三和谨礼人呢?”
话音刚落,顾海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我知道母亲心中挂念,特意将同僚的宴请推了,回来陪母亲。”
一听到顾海的声音,太夫人眉头舒展,眼中满是笑意:“老三,你又贫嘴了。”
顾海大步走进来。风流倜傥的气度,立刻将顾谨行和顾谨知比了下去。
方氏目中含笑,闪着愉悦的光芒。便连吴氏也忍不住暗暗感慨。
小叔顾海当年便有京城第一美少年之称,娶了其貌不扬的方氏,不知令多少闺秀黯然神伤。一转眼十几年过去,顾海也从翩翩美少年变成了俊美成熟的中年美男子。
顾海年轻时还有些沾花惹草的心思,身边也有几个美妾通房,顾莞月便是妾室所生。不过,这几年,顾海收心养性,再不踏足青楼画舫之类的场所,也极少踏进妾室的屋子。夫妻两个倒是愈发恩爱起来。
果然,顾海给太夫人请安之后,很自然地走到方氏身边,夫妻两人亲昵地低语数句。
方氏轻笑起来,那张略显平庸的脸孔,似发出了晶莹的光芒,顿时显得生动起来。
吴氏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丈夫顾淙。
顾淙承袭爵位之时,她十分高兴。可这些年来,顾淙一直在边关领兵打仗,她在府中清冷度日,和守寡也没什么区别……
罢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再想顾淙也回不来。
吴氏暗叹口气,打起精神来听众人说话。
……
“老三媳妇,谨礼今晚回府吗?”太夫人笑着问道。
方氏无奈一笑:“谨礼升了职,做了校尉,手下领着一百余个禁军侍卫,恨不得每夜都在宫中当值才好。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回过府了。”
顾海不以为然地笑道:“谨礼这般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他无暇回来,便随他好了。”
太夫人点点头:“老三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还有几个月谨礼就要成亲了。诸事不用他管,成亲当日总是要回来的。”
一席风趣幽默的话,惹得众人开怀一笑。
提起顾谨礼的亲事,方氏心情愈发舒畅,也开起了玩笑:“待成亲娶妻,便是不让他回来,他也会往府里跑。”
隔壁的罗霆不就是这样?
成亲前一直住在刑部,一个月难得回来一两回。罗夫人想见儿子而不得。待姚若竹过门之后,罗霆回府的次数顿时多了起来。
方氏若有所指,众人都听懂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太夫人呵呵一笑:“你说的不无道理。我这一把年纪了,只盼着家业和睦,子孙兴旺。待方二小姐过了门,早日生下子嗣,我便是合眼也无憾了。”
顾谨行立刻说道:“祖母又说这等扫兴的话了。等阿瑶肚中的孩子落了地,还得祖母帮着照看调教。”
崔珺瑶附和:“是啊,祖母可躲不得懒。”
想到儿孙绕膝的场景,太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虎头一本正经地插嘴:“未来舅母长的美不美?”
谦哥儿也好奇地睁圆了眼睛。
俊哥儿见过方云秀一回,不过,也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印象早已模糊,想了想说道:“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好看。”
虎头追问:“有没有阿娇表姐好看?”
“是啊,有阿娇表姐好看吗?”谦哥儿好奇地附和。
俊哥儿有些为难:“我也记不清了。等舅母过门那一天,你们都过来看看好了。”
虎头谦哥儿一起点头。
众人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得笑声不断。
所谓方慕少艾,便是七八岁的孩童,也是如此。
……
有几个孩子在,这一顿晚饭也吃得格外热闹。
晚饭后,顾海主动留了下来。
太夫人心中顿时了然,让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老三,你是否有心事?”
顾海收敛笑意,神色慎重:“是,儿子今日提前回府,确实有一桩要事和母亲商议。”这是顾海多年来的习惯。只要遇到重要事情,总要回府问过太夫人的意见。
太夫人挑眉相询:“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顾海未曾犹豫,立刻低声将原委道来。
“崔尚书入阁之后,吏部尚书之位空悬。吏部左右两位侍郎对尚书之位志在必得,工部李尚书这些时日动作频频,显然也有意于此。”
“皇上一直未下旨,众臣摸不清皇上的心意,一时也未敢轻举妄动。”
“今日,皇上将我宣至福宁殿,询问我的意见。”
太夫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皇上是想问顾家支持谁做吏部尚书?”
五位阁臣之后,便是六部尚书。吏部尚书是尚书之首,位置重之又重。众人心思浮动,也是难免。只不知皇上到底属意于谁了。
顾海的目光微妙起来,定定地看着太夫人没说话。
太夫人先是一怔,旋即意会过来,惊愕不已:“皇上……莫非有意提你上任?”
顾海缓缓点头。
太夫人:“……”
也怪不得太夫人这般震惊!
定北侯府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世代镇守边关,兵权在握,堪称大秦第一将门。如今又出了一位中宫皇后,可谓风光无二。
若再出一个吏部尚书……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太夫人喃喃自语:“极盛之后,又当如何?”
道理谁都懂。
可送上门来的圣眷,谁能推辞?谁又敢推辞?
顾海无奈地笑了一笑:“儿子不敢瞒母亲。其实,皇上和我直言此事的时候,我也分外震惊,当时便推托未曾领旨。只是……”
天子已经下了决心,自然不容他推辞。
萧诩亲自走过来,亲手扶起顾海,温和俊美的脸孔上满是真挚和诚恳:“三叔,你不必忐忑紧张。吏部尚书人选一事,我已琢磨许久,思来想去,才选定了你。”
“我不是只看阿宁的颜面,也不是因为四妹之事心生愧意想要补偿。”
“三叔做了多年的兵部侍郎,行事有度,人缘极佳。想来一定能胜任吏部尚书之位。”
“对我而言,吏部尚书的位置十分重要,一定要选一个有能力我又信得过的人。除了三叔之外,我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请三叔接下旨意,全力助我!”
……
太夫人沉默下来。
顾海说完了之后,也未再吭声。
母子相对许久,太夫人才悠然叹息:“罢了,皇上已经这么说了,你便应下好了。”
顾海当然优秀出众。不过,若没有顾莞宁,若不是因为顾莞琪,萧诩也不会这么快将他提至吏部尚书的位置。
这一点,顾海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天子放下身段掏心置腹,更显得难能可贵。
说到底,升官是一桩大喜事。别人求也求不来,到了顾海这儿,什么也没做,皇上便直接下旨任命。这话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艳羡嫉恨。
“我已经答应皇上了。”顾海目中闪出灼热的光芒:“母亲,我也想试试,看自己是否能做好这个吏部尚书。”
男儿在世,对功名利禄都有渴求之心。
他顾海也是俗人,对这样的机遇焉能不动心?
太夫人看着顾海,目光柔和起来:“老三,我知道这些年是委屈你了。你是庶出,上面有两个兄长压着。阿湛过世,爵位给了老大,你只能憋憋屈屈地留在京城,做着兵部侍郎。顾家已经太过显赫风光,我只能压着你一些。”
“若不是因为顾家,你的前程当不止于此。”
“现在既是皇上青睐于你,我也不会再拦着你了。你只管放手一搏,做皇上手中的利刃,为皇上肃清朝堂。”
“皇上心地仁厚,绝不是卸磨杀驴之人。再者,我们顾家对大秦忠心耿耿,绝不会因为位至人臣就得意忘形。傅家先例在前,我们当谨之慎之。”
顾海敛容,拱手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行事,自当小心。”
……
椒房殿。
“你说什么?”顾莞宁一惊,霍然从床榻上坐直,看向萧诩。
只着中衣的萧意态悠闲地靠在床边,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我今日已经和三叔说过了,明日上朝,我便会正式下旨。”
顾莞宁:“……”
饶是顾莞宁冷静自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皱着眉头瞪了过去:“你为何要这样做?”
萧诩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不等顾莞宁动气,又迅速说了下去:“提三叔为吏部尚书,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缘故,也是因为四妹之事,我想要弥补一二。不过,三叔若是平庸无能之辈,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道你信不过三叔的能耐?”
顾莞宁难得哑然。
顾海的能耐本事,她当然清楚,足以胜任这个吏部尚书。
“你信不过顾家的忠心?”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反击:“顾家世代为国尽忠,纵然手握重权,也绝不会生出二心。”
萧诩笑了一笑:“这不就行了!”
“顾家忠心,三叔又有这个能耐,我为何要舍他而就别人?”
“三叔做吏部尚书,以后将是我一大助力,再有崔阁老罗尚书等人,我便能更好地驾驭百官掌控朝堂。”
“我思虑数日,才做了这个决定。之前未曾告诉你,就是怕你会从中阻拦。现在我已经和三叔说过了,三叔也已应下。你想不点头也不行了。”
说到最后几句,挑眉笑得十分得意,就像顽童一般。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别的事也就罢了。以后这等事关定北侯府的大事,之前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萧诩立刻一本正经地应了下来。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躺下侧过身子,以背对萧诩。
萧诩从背后缠了过来,一只大手正好揽在她的胸前,在她耳边低语笑道:“真生我气了?”
顾莞宁轻哼一声。
“是我不对,没和你商量就做了决定。”大丈夫能屈能屈,萧诩深谙哄人之道,将姿态放得极低:“我是怕你反对,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轻叹着说道:“你的心意,我当然知道,也绝不会疑心你有捧杀顾家的打算。可圣眷太浓,对顾家而言,未必全是好事。”
萧诩笑了起来,温热的呼吸轻拂在顾莞宁耳际:“原来,顾太后也会有这般瞻前顾后的时候。”
“我姓顾,身体中流淌着顾家的血液,事关顾家,我如何能不忧虑?”顾莞宁声音淡淡:“便是有朝一日我们两人恩断情绝,我舍你而去,也绝不会舍下顾家……”
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萧某人强制霸道地翻过身来,用激烈的唇舌堵住她尚未出口的话。
顾莞宁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萧诩才抬起头,目光亮得惊人,闪着平日没有的强硬冷厉:“阿宁,这样的话,以后永远不准再说。你上辈子是我的,这辈子是我的,就是下辈子,也不准嫁给别人。什么舍我而去,你想都休想。”
顾莞宁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激烈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复。
她抬眼,落入一双执拗又火热的眼眸中。
她不应,他便一直盯着她。
顾莞宁心中泛起甜意,轻轻嗯了一声。
萧诩立刻俯下身来,轻纱帷帐落下,遮住了一榻的旖旎。
……
隔日的小朝会,天子下旨,正式任命顾海为吏部尚书。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顾海镇定地跪谢皇恩。
吏部两位侍郎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两人斗来斗去,没想到,最终便宜了顾海……谁让人家有个做皇后的侄女?他们输得也不算冤枉!
工部李尚书更是错愕又愤怒。
他为官多年,论资历远胜顾海。论能力,他自认也不输任何人。论亲疏,他的儿媳可是天家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并不逊于顾家。
再说人脉,他在朝中也结交了不少同僚。这些时日,他或攀交情或许以重利,拉拢了不少人。就等着皇上下旨廷推了……
没想到,皇上今日就下了圣旨!
没想到,皇上竟会选中年轻的顾海!
顾海比他整整小了十岁!以后机会多的是,也有时间等待。而他,错过这一回,几乎再无升官可能。
李尚书死死地盯着众人瞩目的新任吏部尚书顾海,一颗心几乎快泣血了。
散朝后,众臣围拢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言道贺。犹如众星捧月一般。
顾海从不是低调的人。此时春风得意,俊美的脸孔上也如明月生辉,看着格外耀目。
“恭喜恭喜!”崔阁老率先张口,满脸笑容:“这等喜事,顾尚书总得摆上几桌酒宴,请我等同僚喝上一杯喜酒才是。”
崔顾两家是姻亲,自崔珺莹出宫后,关系愈发紧密。崔阁老能顺利入阁,顾家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也因此,顾海升任吏部尚书,崔阁老的喜悦庆幸发自肺腑,绝无虚假。
顾海挑眉笑道:“这是理所当然。过几日,我便让人送请帖去崔府。”
再之后,便是王阁老等几位阁老纷纷道贺。
和顾海私交甚笃的刑部孟尚书也走上前来,笑着拍了拍顾海的肩膀:“只请一顿怎么行,至少也得连请三日才行。”
去年刑部尚书致仕后,原本任刑部侍郎的孟郊顺理成章地提任尚书一职。
兵部卢尚书心情略有些微妙,原本自己的下属,一跃升上来,以后上朝要站在他的前面……
朝堂站位问题,不仅关乎颜面,更关乎朝堂局势高下之分,谁能不在意?
好在顾海颇有分寸,一见到卢尚书,立刻像往日一般恭敬拱手:“过几日,我略备几杯水酒,卢尚书务必要赏光。”
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卢尚书颜面。
要不怎么说顾海会做人?
不管心里如何做想,对着恭敬一如以往的脸孔,卢尚书面上有光,心中也舒泰不少,笑着应下了。
众臣都道了贺,一动未动的李尚书便显得格外醒目。
顾海神色自若地主动上前,笑着说道:“几日后的酒宴,请李尚书一并赏脸莅临。”
李尚书笑得略有些僵硬:“这是当然,还没来得及恭喜顾尚书。”
顾海风度颇佳,优雅地拱了拱手:“多谢李尚书。”
属于胜利者的微笑,落入李尚书眼中,便如针刺一般。
李尚书勉强笑了一笑。
……
散朝后,李尚书未回李府,直接去了衡阳公主府。
李一鸣领的是实差,不过,平日公务不多,还算清闲。得了闲空便回府陪女儿。此时正好也在府中。
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参加小朝会的资格。李一鸣自然没这个资格,也因此,在见到面色颓丧的李尚书时,不由得一惊:“出了何事?为何父亲面色这般难看?”
李尚书憋了半天,都快憋出内伤来了,一时没心情说话。
李一鸣一看这架势,心中顿时一沉,试探着问道:“吏部尚书之位已经定下了?”
李尚书点点头。
“父亲失之交臂?”李一鸣继续猜测。
李尚书满目郁卒,继续点头。
李一鸣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问道:“是谁?吏部两位侍郎,论资历官望都不及父亲,难道还有别人半路杀出来不成?”
可不就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吗?!
李尚书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顾海!”
李一鸣:“……”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过了一会儿,李一鸣才面色复杂地张口劝道:“既是顾侍郎,那就算了吧!”
定北侯府,他们招惹不起。
顾皇后,他们更招惹不起啊!
李尚书瞪了儿子一眼。没等他说什么,衡阳公主便出来了。
随衡阳公主一起出来的,还有刚满半岁的敏姐儿。
敏姐儿生得白白胖胖,眉眼精致秀气。满肚子窝火的李尚书,见到宝贝孙女,总算有了几分笑意,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抱过孩子。
他虽有孙子孙女,和敏姐儿却不能相提并论。这可是有天家血脉的郡主!
一想到天家血脉,不免又想到失之交臂的吏部尚书一职。李尚书忍不住长叹一声。
衡阳公主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试探着问道:“公公这般唉声叹气,是否遇到了不顺遂之事?”
李尚书苦笑一声,也未隐瞒:“皇上今日在朝上下了圣旨,任命顾海为吏部尚书。”
衡阳公主也是一惊,面色有些难看。
为了李尚书的事,她厚颜进宫请托闵太后。闵太后态度不冷不热,却也未一口拒绝。她还以为此事已经有了着落,一直在等着公公升官的好消息……
没想到,一转眼“惊喜”就来了。
衡阳公主心里的怒气蠢蠢欲动,低声道:“皇兄的眼里只有皇嫂。顾家已有定北侯的爵位,如今又染指文官之位。就不怕来日顾家生出异心吗?”
此言一出,李氏父子顿时为之色变,异口同声道:“公主请慎言!”
李尚书不便多说,李一鸣和衡阳公主夫妻感情颇佳,也没那么多顾忌,快速低语道:“公主万万不可口出怨言。这话一旦传进宫中,皇上和娘娘定会心生不满。”
瞧瞧这犯怂的样子。
衡阳公主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
三日后,定北侯府设下酒宴。
顾海不欲铺张高调,只设了几席,请帖也只发了寥寥二十余份。除了阁老尚书们之外,便是姻亲好友。
接到请帖的大多携着家眷登门,也有通家之好的意思。
客人不算多,男女各设三席,中间以屏风相隔。前来做客的大多相熟,凑到一起闲聊说话,颇为热闹。
这是大秦最顶尖的交际圈。想跻身进来,着实不易。
譬如方家,若不是因为姻亲之故,哪有资格登门?
顾谨礼今日特意告了假,陪着顾海一起招呼来客。见了未来的岳父岳母,顾谨礼分外亲热,一口一个舅舅舅母。
方舅爷和方舅母悬在半空的心晃晃悠悠地落回原位。
这一日,出嫁的顾莞华顾莞敏也都回了府,隔邻的姚若竹来得稍迟一些,便被取笑:“你住得最近,回来最迟,待会儿定要罚酒三杯。”
姚若竹抿唇一笑:“都是孩子淘气,我才回来得迟了。罢了,这罚酒我喝就是了。”
太夫人看着说笑的三姐妹,心里不由得惦记起顾莞宁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做了皇后,出宫多有不便。顾莞宁已经几年未曾回来过了……
就在此时,顾谨行一脸激动雀跃地过来了:“祖母,皇后娘娘和皇上驾临侯府!”
顾谨行激动之下,一时口误,将顾莞宁置于天子之前。
不过,此时无人会计较。
太夫人霍然站了起来,满面喜色:“你说得可是真的?皇上和娘娘真的来了?”
顾谨行激动不已:“是。贵公公先来一步送信。皇上和娘娘此次是微服出宫,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旁人。所以,我们不必阖府相迎,在这里等着皇上和娘娘就行了。”
众人俱是一脸惊喜。
天子登基以来,从未驾临过任何勋贵官宦府邸。顾皇后也未归宁。没想到今日一起来了定北侯府。由此可见顾家圣眷之隆。
什么鲜花着锦,什么烈火烹油,人在风光得意之际,谁还想得起这些扫兴的事。
太夫人满心激动,心潮澎湃,不肯再坐下。
顾莞华顾莞敏姚若竹一起围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欢喜的笑意。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二妹了。”顾莞华低声笑叹。
她去年有孕,未能进宫,今年刚生下一子。算来已有一年多未见过顾莞宁。
姚若竹倒是不时进宫,立刻笑着接了话茬:“宁表姐如今凤仪日隆,风华无双。待会儿见了,你心里可别发憷才是。”
太夫人哑然失笑,目中闪过思念渴盼之色。
……
赴宴的众人很快得知了帝后即将驾临侯府的消息,震惊之余,心中涌起的是羡慕和庆幸。羡慕顾家圣眷隆厚,庆幸的是自家和顾家交好。
天子有旨,无需众人相迎。
不过,知道帝后即将驾临,众人哪里还有说笑的心思。很快齐聚在正和堂的正堂里。
很快,帝后的车辇进了定北侯府。
身着常服的帝后相携进了正和堂。
萧诩登基已有三年,虽然未穿龙袍,举手投足间依然一派天子气度。身畔的顾莞宁,一袭朱红色宫装,薄施脂粉,笑容浅浅,容光照人。
众人以太夫人为首,一起叩首相迎:“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诸位快请起,”萧诩温和含笑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今日朕是以顾家孙女婿的身份前来,诸位不必拘谨。”
哪怕众人清楚天子并不如外表显露的这般温和好脾气,也觉得如沐春风。
众人一起谢恩起身。
顾莞宁走到太夫人面前,如昔日一般亲昵地挽起太夫人的手,轻声笑道:“祖母,我回来看你了。”
太夫人心头一热,眼角也有些发热,用力地握紧顾莞宁的手,哽咽着应道:“好,回来就好。”
看着太夫人这般激动欢喜的模样,顾莞宁心中既酸楚又温柔,声音愈发柔和:“我扶着祖母进内堂说话。”
太夫人连连点头。
……
顾莞宁扶着太夫人进了内堂。
一众女眷也随之走了进来。
正如姚若竹所说,顾莞宁凤仪慑人,不言不笑时,无人敢和她对视。此时神色柔和唇畔含笑,那份慑人的威仪也收敛了许多。
饶是如此,众人依然有些拘谨。
顾莞宁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抿唇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气氛顿时和缓许多。
顾莞华主动张口笑道:“我是在想,今日该称呼一声皇后娘娘,还是叫一声二妹。”
“当然是叫二妹。”顾莞宁笑着接了话茬:“我今日特意回府探望祖母,难道还要摆出六宫皇后的架子不成。你们想叫我皇后娘娘,等我回了椒房殿再说。”
顾莞宁这般放下身段,是体恤众人,不愿众人太过拘谨忐忑。
顾莞华立刻从善如流地喊了二妹。
顾莞宁打量顾莞华一眼,笑着打趣:“大姐生了孩子之后,可比以前圆润丰腴多了。”
“可不是么?”顾莞华笑着自嘲:“整个人胖了一圈,想瘦也瘦不回来了。”
“大姐现在这样正好。胖一些富态一些,气色好,也显得有福气。”顾莞宁半真半假地调笑:“想来姐夫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顾莞华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小夫妻颇为恩爱,日子过的好,心情舒泰,略略丰腴些也是难免。
姚若竹也笑道:“那我就像以前一样,喊一声宁表姐。”
久违的称呼,听着格外地顺耳。顾莞宁也觉得舒畅愉悦,随口笑道:“还是回来最随意自在。”
在宫中为后,坐立行卧都不能太过随意,总得端着一些。一回到顾家,就如回到昔日的闺阁时光一般,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太夫人笑着数落:“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到皇上和太后娘娘耳中,岂不心生误会。”
性情刚硬冷凝无人敢拂逆的顾皇后,到了太夫人面前,立刻变得温顺乖巧起来:“祖母说的是,是我说话不妥,以后一定小心。”
太夫人心中受用,忍不住笑道:“也不知你是真的听进耳中,还是有意哄我高兴。”
顾莞宁俏皮地眨眨眼:“只要祖母高兴,怎么样都好。”
太夫人被哄得乐呵呵的,握着顾莞宁的手未曾松开。
这样的顾莞宁,也令在场的女眷们齐齐释然。
方氏笑着问道:“娘娘……”
顾莞宁嗔怪地看过来,方氏立刻改口:“莞宁,你今日怎么忽然就回来了?之前连个招呼也没打,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是啊,”吴氏笑着接了话茬:“我们都没想到你会突然归宁,皇上也一并陪着你回府,今日三弟可是颜面大大有光。”
吴氏改不了老毛病,说到最后一句,话语中隐约飘出了酸意。
顾莞宁听着竟也觉得熟悉亲切,随意地笑了一笑:“我前几日便打算好了,没提前打招呼,是怕惊动宫中内外,索性微服悄悄回来了。”
然后,看向太夫人:“祖母,我在府里住上几日可好?”
太夫人又是一阵惊喜:“真的吗?此事太后娘娘和皇上可知晓?他们也都应允首肯吗?”
顾莞宁笑道:“我早已和母后说过了,皇上也已点头应允。”
太夫人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充斥盈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地道好。
顾莞宁陪着太夫人在内堂闲话。
萧诩则坐在正堂里,和顾海等人说话。
今日前来赴酒宴的,大多是朝中重臣,和天子每日相见,十分熟络。也都清楚萧诩温和近人的脾气,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很快便恢复镇定。
萧诩目光一扫,随口笑问:“奇怪,今日李尚书为何没来?莫非三叔忘了给李尚书送请帖?”
顾海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笑道:“请帖三日前便送到李府。可惜李尚书昨日偶感风寒,身体欠佳,不能亲自登门。特意命人送了厚礼来。”
王阁老崔阁老迅速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李尚书也够小心眼的。输便输了,今日故意不来,摆明了是有意为之,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如果李尚书知道帝后都来了定北侯府,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坐在角落里的方舅爷显然是最紧张的一个。
此时已是七月,天气还有几分燥热,正堂里放置了冰盆,颇为凉快。方舅爷额上却渗出不少汗珠。
他只是一个五品京官,除了半月一次的大朝会之外,从无机会和天子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
众人看在眼底,心中暗笑不已。
站在一旁的顾谨礼倒是心疼自己的舅舅兼未来岳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凑了过去,为方舅爷倒了一杯茶,飞速低语一句:“舅舅不用慌。”
方舅爷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冲顾谨礼略一点头。
顾谨礼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
萧诩早已将顾谨礼的小动作看在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个顾谨礼,看着率直不拘,实则心思细密十分体贴。有这样一个女婿,也是方家的福气。
……
午宴过后,萧诩特意来向太夫人辞别:“阿宁留在府中住两日,陪一陪祖母。我便先回宫了。”
太夫人今日心情极佳,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闻言立刻道:“老身恭送皇上。”
萧诩不乐意了:“祖母偏心,阿宁是祖母孙女,我是祖母的孙女婿。我要走,祖母一点不舍之情都没有。”
论哄人,谁人能及萧诩?
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是,确实是祖母的不是。你也随着阿宁一起住上几日,让祖母尽一尽长辈的笑意。”
说笑几句后,萧诩又看向顾莞宁,目中露出依依不舍:“阿宁,过几日就回宫。”
接下来未出口的话显而易见。
可别一住下就舍不得回宫。
成亲数年,也算老夫老妻了,还这般黏糊,也着实少见。
众人露出会心的笑意。
顾莞宁脸颊微热,神情倒是颇为镇定,点了点头:“我住五日就回宫。”
……
宾客亲朋皆散去。
顾莞华姚若竹都舍不得走,一人拉着顾莞宁的一只手。顾莞华笑叹道:“你这一回来,我们姐妹几个便像回到昔日一般,我也舍不得走了。”
“可不是么?”姚若竹也是一脸不舍:“要不,我们今日也留下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倒是顾莞宁笑了起来:“你们想留下,便让人回去送个信。我难得归宁,下一次再回府,不知得是什么时候了。”
这倒也是。
这般相聚的机会实在难得。便是顾莞敏也不愿回去,各自打发人回府送信。
姐妹几个齐聚在依柳院里,说说笑笑,颇是热闹。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如今也有十三岁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今日我们姐妹齐聚,可惜少了四姐。”
众人齐齐沉默下来。
顾莞琪死遁一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对顾莞华等人而言,顾莞琪年轻早亡,是众人都不愿提及的伤心事。
顾莞宁也静默不语。
顾莞月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怯怯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对不起,二姐,我不是有意要提起四姐。”
顾莞宁出嫁时,顾莞月还是个几岁孩童。这几年顾莞宁未再回府,顾莞月也未曾进过宫,骤然相见,姐妹之间倒有些生疏起来。
顾莞宁定定神,冲顾莞月笑了一笑:“自家姐妹说话,想说什么都无妨。若连我们几个在一起,也要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做人还有什么趣味。”
顾莞月忐忑不安的心这才平稳下来,有些羞涩地嗯了一声。
……
皇后归宁,非等闲小事。按着宫中惯例,理应摆足皇后仪仗。
不过,顾莞宁不愿大张旗鼓地折腾,静悄悄地回了顾家,谁也不会自讨没趣地令顾莞宁不喜。
待众人散去,依柳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琳琅和玲珑两人伺候着顾莞宁梳洗更衣。
坐在熟悉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明**人的容颜,顾莞宁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二十三那一年,她已经成功逃出齐王父子的势力范围,召集所有前来投奔的武将和士兵,准备杀回京城收复属于她儿子的江山。
那个时候的她,眉眼冷凝中透着戾气。
现在的她,却神色平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宛如一朵徐徐绽放自由舒展的鲜花,恣意而鲜活。
前世今生的人生路,截然不同。
“小姐怎么一直在看镜子?”玲珑俏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非是因为小姐生得太美,连自己都被迷住了不成?”
顾莞宁回过神来,笑着瞪了玲珑一眼:“连主子也敢打趣了。”
琳琅忽地笑道:“说起来,奴婢已有几年没喊过一声小姐了。”
自顾莞宁进宫坐上椒房殿的凤椅之后,小姐这两个字,她们几个便再也没出过口。今日玲珑忽然喊了旧日称呼,顾莞宁也觉得格外亲切。
“回了依柳院,你们还叫我小姐就行了。”顾莞宁转过头,冲两人笑了一笑:“忙了一天,你们两个也早点歇下吧!”
两人应声而退。
顾莞宁独自躺在床榻上,倦意很快袭来。一合上眼,睡意却又消失不见,迟迟未能入眠。
大概是习惯了孩子们在耳边嬉闹,习惯了身畔有萧诩同眠。孤身一人,倒觉得冷清不习惯了。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翻了个身,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入了睡。
隔日,顾莞宁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关切地打量顾莞宁一眼:“怎么?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顾莞宁眼下还有青影,目中有些血丝,一看便知夜里不得安寝。
顾莞宁自嘲地笑道:“我平日总嫌阿娇阿奕吵闹,阿淳也爱缠着我,这次回府,特地一个人回来,将他们三个都留在宫里。没想到,回来第一晚我便睡不着了。”
太夫人哑然失笑:“为人母亲,便是如此。要不然,你让琳琅她们进宫,将阿娇她们也接回来住上几日。”
顾莞宁略一犹豫,才道:“还是算了吧!他们每日要读书上课,一回来,不免也耽误课业。俊哥儿谦哥儿他们几个,也会跟着懒散下来。”
太夫人没有再多劝,低声说起了玥姐儿:“俊哥儿回来,和我说起玥姐儿一事。你一片好意,容玥姐儿住在宫中。玥姐儿也是个可怜的丫头,爹不疼娘不爱,进宫于她而言,犹如新生。”
“只是,人心难测,不得不防。玥姐儿现在还小,对你满心感激,不会多想。只怕她日后长大了,被别有用意的人挑唆,或是因齐王府旧事对你和皇上心生怨怼。”
“总之,你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顾莞宁听得十分认真专注,不时点头应下。
太夫人说完之后,才察觉到自己太过絮叨,不由得笑了起来:“瞧瞧我,年纪越大,越发唠叨了。这些小事,何须我提醒,你必然早有提防了。”
当然早有防备。
碧瑶宫里所有的宫人都经过仔细挑选,玥姐儿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玥姐儿身边除了吴妈妈之外,并无可用人手。
只要玥姐儿安分守己,她会毫不吝啬地给玥姐儿优渥安逸的生活。若是玥姐儿日后生了异心,她也绝不会姑息。
“我最喜欢祖母这样教导我。”顾莞宁将头靠在太夫人肩上,声音娇软:“也只有祖母会这样无微不至地替我着想了。”
太夫人一边嗔怪“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一样撒娇”,一边十分受用地搂住了顾莞宁。
顾莞宁低声笑道:“不管多大了,我都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我也只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
太夫人笑着应道:“这话说得也有道理。祖母已经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只盼着你们都平平安安,幸福顺遂。”
“祖母又说我不爱听的话了。祖母要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都听你的。”
祖孙两个亲昵地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时光漫漫,岁月静好。
……
顾莞宁在定北侯府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自在,每日大多在正和堂里,陪着太夫人说话闲聊,消磨时间。
平日在宫中,要打理宫务,要教养儿女,要照顾闵太后,还要不时应付各种繁琐的事,没个消停清闲的时候。此次痛下决心归宁,将一切都放下,回来之后果然十分惬意。
也有不少趁机登门想觐见的,这些拜帖根本没机会到顾莞宁面前,便都被崔珺瑶拦下了。有些自恃辈分高,崔珺瑶拦不住,太夫人便出面拦下。
总之,这些饶人的俗事,根本没机会扰到顾莞宁的清净。
偷得浮生半日闲,滋味果然美妙。
回府三天后,宫里的阿娇阿奕按捺不住了,特意让俊哥儿带话回来。
“姑母,阿娇表姐和阿奕表哥让我带个话,说他们都很想念姑母。阿淳表弟已经哭了好几回,一到晚上就嚷着要姑母。”
俊哥儿一本正经地抱拳说话:“他们还让我问一问姑母,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三天没见,她当然也想念三个儿女。不过,难得归宁,她更想多陪陪祖母。
顾莞宁目中漾起笑意,随口应道:“再过两天,我就回去。”
俊哥儿显然身负重任,立刻又道:“阿娇表姐说了,姑母不想回宫,他们便到定北侯府住上两日。”
顾莞宁正要拒绝,太夫人在一旁接了话茬:“我也很久没见过阿娇姐弟了。”
顾莞宁立刻改了主意:“既是这样,我这就打发人进宫送信,让阿娇他们回来住两日。”
……
当天下午,阿娇阿奕阿淳姐弟三个,一起出宫来了定北侯府。
姐弟三人身份矜贵,不容有失。光是随行的禁军侍卫,便足有五百余人。声势浩荡,引人侧目。
穆韬亲自护送三个孩子前来,正好见一见琳琅,一解相思之苦。
顾莞宁颇为体贴地吩咐:“琳琅,这里无事,你先退下,和穆韬说会儿话。”
琳琅微红着脸应了一声,和穆韬一起退了出去。
“娘,”三个孩子一起扑了过来。
阿娇个头最高,力气最大,动作最快,抢占了顾莞宁怀中最好的位置。
阿奕不甘人后,抱住顾莞宁的胳膊。
年龄最小的阿淳争抢不过姐姐和兄长,委屈地扁扁嘴,紧紧地抓着顾莞宁的衣袖不放:“娘,阿淳三天没见你了。阿淳想娘了。”
阿淳自出生之后,从未离开过顾莞宁身边。此次这样一别几日,更是前所未有。
顾莞宁颇为心疼,俯身抱起阿淳轻哄几句。
阿淳立刻伸手,紧紧搂着顾莞宁的脖子,将头贴过去,再也不肯挪开。
阿娇阿奕齐齐嘘声。
太夫人在一旁看着,早已笑弯了腰。
阿娇最会撒娇,立刻依偎到太夫人身边,委屈地扁扁小嘴:“曾祖母,阿淳欺负我!”
太夫人笑着将阿娇搂进怀中:“阿娇乖,曾祖母疼你!”
阿奕自觉已经长大,对着亲娘尚且撒娇,在太夫人面前倒是矜持起来,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子。
太夫人看在眼里,爱得不行,冲阿奕招手:“阿奕,快到曾祖母这儿来。”
阿奕略一犹豫,矜持着点点头,才过来了。
太夫人可不管小小男子汉的纠结,将阿奕一并搂进怀中。
曾祖母的怀抱,真是温暖。
阿奕悄悄往太夫人的怀里靠了靠。
太夫人察觉到阿奕的小动作,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
三个孩子一来,定北侯府就更热闹了。
谦哥儿虎头当日也来了,加上俊哥儿,还有顾谨知刘氏夫妻的两子一女,大大小小的孩子四处跑动,眼前耳边都闹哄哄的。没一刻清净消停。
顾莞宁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真是闹腾。”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巴不得天天都这样热闹才好。”又笑道:“崔氏又有了喜,再过几个月,府中又要添丁进口了。”
子嗣兴旺,对一个蒸蒸日上的家族而言,自是一桩喜事。
顾莞宁抿唇笑道:“四弟就要成亲了,待四弟妹过了门,很快也会有喜。到时候,祖母看顾曾孙曾孙女怕是忙不过来。”
太夫人最乐意听这样的话,笑着说道:“忙一些最好。”
正说着话,崔珺瑶过来了。
确诊了喜脉之后,崔珺瑶穿的衣裙便宽松多了,不疾不徐地缓步而来。淘气爱闹的孩子们都被叮嘱过,不能冲撞到崔珺瑶,刻意离得远远的。
“大嫂,”顾莞宁亲昵地招呼:“快些坐下说话。”
崔珺瑶也未拘谨,笑着坐了下来:“明日便是七夕。正逢二妹也在府中,我想着明日府中设几席家宴,邀大妹和姚表妹她们都回府,一家人团聚也热闹些。”
这个提议,算是说中太夫人心坎里了。
太夫人舒展眉头,连连笑道:“这个主意极好。”
崔珺瑶又含笑看向顾莞宁:“二妹觉得如何?”
顾莞宁眨眨眼,开起了玩笑:“我是嫁出门的孙女,特意回来探望祖母,岂有在娘家做主的道理。当然一切都听大嫂的。”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
七月初七,是七夕乞巧节。
这一日,穿着新衣的少女们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智巧,是为乞巧。穿针引线验巧,做些小物品赛巧,摆上些瓜果乞巧,方式多样。
这本是未出阁的少女的闺阁游戏,已嫁人生子的女子们,大多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崔珺瑶也是借着这个由头设下宴席罢了。
顾莞华等人欣然应约,各自带着夫婿登了门。
顾莞宁也见到了罗霆。
两人已有几年未碰过面,此时见面,并无半点拘谨陌生。
“罗大哥,”顾莞宁微笑着先招呼一声:“几年不见,罗大哥风采依旧。”
罗霆年少时便生的俊朗,如今年岁渐增,更添了几分成熟英挺。眉眼间满是自信和从容,风采过人。
就如一块宝石,历经岁月打磨,终于露出了璀璨的真容,光华四射。
比起前世的冷厉孤独,这样的罗霆更耀目更出众。
由此也可见,罗霆这几年的日子过得颇为舒心顺遂。
罗霆也未胆怯,冲顾莞宁笑了一笑:“我该喊一声皇后娘娘,还是叫一声顾妹妹?”
“叫顾妹妹可不合适。”姚若竹含笑插嘴:“今日你随我回来,便得随我称呼一声宁表姐才是。”
罗霆:“……”
罗霆哑然吃瘪的样子,惹来众人的哄笑。
顾莞宁嘴角扬了起来。
罗霆和姚若竹夫妻相得,颇为恩爱。
罗霆这一世有娇妻佳儿相伴,不再形影单只清冷孤寂。真好!
身边众人的命运,也因她的重生而改变。真好!
……
家宴即将开席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也来了。
当萧诩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便是连顾莞宁也是一怔:“你怎么来了?”之前他可从未提起过会在七夕到顾家来。
萧诩冲顾莞宁挑眉一笑:“顾家的家宴,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孙女婿。”
明亮的灯火下,熟悉的俊脸闪着熠熠光芒,那抹温柔深情的笑容,也深深地烙印进她的心里。
成亲数载,孩子都生了三个,已经熟悉得不分彼此。
此时此刻,顾莞宁心跳猛地快了几拍,竟像少女初次见心上人一般,悸动不已。
顾莞宁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神色自若地张口道:“来了也好,快些入席吧!”
萧诩何等了解她,自然看穿了她平静表象下的波涛汹涌,心里美滋滋地,转身冲措手不及的顾谨行等人笑道:“还愣着干什么,我们一起入席。”
顾谨行这才回过神来,忙笑着应了。
萧诩以顾家孙女婿的身份前来,当然不肯摆出天子架势,入席时,坚持让顾海坐了上首。顾海倒也干脆,告罪一声后,便坐了上席。
按着年龄排序,先是顾谨行,然后是丁骁,再下来才轮到萧诩。
顾莞宁坐在太夫人身侧,另一侧坐着顾莞华。
顾莞华凑到顾莞宁耳边,低声笑道:“成亲这么多年,妹夫待你依旧像初时一般深情,实在是羡煞旁人。”
顾莞宁做不出忸怩的小女儿姿态,哪怕心中如被蜜糖浸泡一般,面上依旧一派泰然:“大姐和姐夫也一样恩爱,何必来羡慕我们。”
顾莞华笑道:“这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莞宁随口问道。
顾莞华却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住了,想了半天才笑道:“我也说不好,总之,你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在座的年轻夫妻,其实都颇为恩爱。顾谨行和崔珺瑶,顾谨知和刘氏,姚若竹和罗霆……和萧诩顾莞宁的夫妻情深一比,分明又少了些什么。
大概就是“除了你之外我眼中再无旁人”的专注吧!
……
家宴结束后,众人识趣地未再逗留,各自告辞回府。
萧诩花了一番唇舌功夫,哄着三个儿女先行睡下。
待安顿好阿娇姐弟后,萧诩对顾莞宁笑道:“难得出宫一回,今日又是七夕,我们出府转转如何?”
常年生活在宫中,极少体验市井百姓生活的顾莞宁也有些心动,口中却道:“今日外面定然十分热闹,人多口杂。我们就这样出去,会不会太过惹眼了?”
哪怕无人认出他们帝后的身份,只凭两人出众的相貌气度,也十分惹人瞩目。
萧诩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我们简单地易容改扮再出去。保准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两个来。”
顾莞宁这才点了点头。
萧诩果然是有备而来,特意带了一个善于化妆易容的宫女出宫。
在这个宫女的巧手施为下,顾莞宁白皙无暇的皮肤稍稍变黄便暗,眉型眼角被眉笔改动了一些,那份出众的明媚和无双气度,顿时被压了下来。
单看容貌,其实没太大变化,乍一看,却又像变了个人。
再换下宫装,穿一袭松香色的罗裙,一眼看去,便只是一个家世不错容貌姣好的少妇模样。
顾莞宁揽镜自照,颇为满意。
回头一看萧诩,却见萧诩变成了一个目光无力面容苍白略显病态的俊美青年。
顾莞宁不由得哑然失笑。
“为夫近日身体欠佳,行走无力,请娘子担待一二。”萧诩厚着脸皮靠了过来。
顾莞宁挑了挑眉,颇为霸气地应道:“一路跟着我,累了就靠在我,别在走路时昏倒。”
萧诩:“……”
琳琅玲珑各自扭过头偷笑。
好在萧诩脸皮厚度足够,这点小小的揶揄也未放在心上,悠然笑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现在便出发。出去转悠两个时辰便回。”
……
既是轻装改扮出行,随行的侍卫也不宜过多,免得惹人侧目。
穆韬挑了十余个身手最好的侍卫随行,其余的两百余名侍卫各自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混迹在人群中,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标识的宽敞马车在百姓聚居的街道边停了下来。
萧诩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扶着顾莞宁下马车。
因为七夕之故,京城取消宵禁,街市兴盛,出门游玩闲逛的百姓四处可见,其中不乏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儿,被仆妇家丁簇拥着出行的女眷也大有人在。
刻意改扮易容过的萧诩顾莞宁,各自敛去了夺人的光芒,看着便是一对出来闲转的恩爱夫妻,家境优渥,身边还有十几个一看就不好招惹的侍卫。因此,市井之徒根本不敢靠近,普通百姓们也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饶是如此,对顾莞宁来说,这也是极难得极新鲜的体验了。
街市十分热闹,街道两边俱是商铺,酒楼茶馆当铺脂粉铺,卖铁器卖家具卖布卖米粮……零零总总,应有尽有。做了吃食的小贩们挑着担子不时经过,张口吆喝。还有因讨价还价而起的口角纷争,或喜或怒或喧闹。
最真实的市井生活,最鲜活的人生百态,尽在眼前。
顾莞宁目光四处流盼,唇角微微扬起,显然心情颇佳。
萧诩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若你我是一对寻常夫妻,也在这市井之处生活,不知会是何模样?”
顾莞宁顺着萧诩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一对卖豆腐脑的年轻夫妻正卖力吆喝招呼客人。
两人忙得团团转,额上满是汗珠,偶尔对视一眼,眼中洋溢着欢喜的笑意。
“或许也像他们一样。”顾莞宁目光一柔,轻声低语:“为了五斗米奔波劳苦,却无怨尤。”
因为身边有相爱的人相伴,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萧诩心中满是甜意,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们也去吃一碗豆腐脑如何?”
难得萧诩有这样的雅兴,顾莞宁也未扫兴,欣然应了下来。
……
两人慢悠悠地携手上前。
穆韬朝藏在人群中的侍卫们发出暗号,很快,便有数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侍卫围拢过来,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处卖吃食的小摊子围拢起来。
“两位要吃些什么?”年轻妇人殷勤相询:“我们这儿除了豆腐脑之外,还有许多美味吃食,都是我们亲手做的。新鲜干净美味,价格也便宜。”
顾莞宁随口道:“那就每样都上两份。”
小夫妻两个精神一振,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很快,桌子上便摆上一堆碗盘。两大碗豆腐脑,分量颇足,还有一些简单可口的小菜和几样面点。
吃惯了宫中精美的菜肴,偶尔换一换口味,倒也新鲜。
顾莞宁对吃食最是挑剔,每样略略尝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倒是萧诩,今日心情好胃口更好,吃得颇为尽兴。
临走之际,穆韬放下两个五两重的银元宝。
那对小夫妻惊喜不已,连连道谢。
他们平日忙碌一天,所得也不过几钱银子。整整十两银子,是他们夫妻忙碌一整个月的收入。今天他们一定是吉星高照,遇到了贵人。
……
游罢街市,两人尚未尽兴。
萧诩笑着提议:“这里离阿言的善堂不远,我们既是来了,正好去看看阿言如何?”
“也好,”顾莞宁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
沈谨言开了善堂之后,平日极少回太医院,进椒房殿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上一次见他,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顾莞宁心里不免有些惦记。
正好趁着此次机会,看一看善堂建得如何。
两炷香之后。
马车在善堂外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座善堂占地约有几十亩,盖了百余间屋舍,前面是宽敞整洁的药堂。药堂上面挂着一个崭新的匾额,匾额上写着顾氏善堂。
沈谨言对自己的姓氏十分厌恶,弃之不用,执意用了顾氏做善堂的名字。
顾莞宁早知此事,此时亲眼目睹,感觉又自不同。
顾莞宁站在善堂外,默默地凝视着匾额上的顾字,心中涌过阵阵暖流。
“顾氏善堂,”萧诩低声念了一遍,转头对顾莞宁一笑:“阿言真是个有心人。”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善堂门尚未关,我们进去看看。”
善堂大门敞开,善堂内柔和的灯光撒落在门槛内。门外并无侍卫看守。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缓步上前,迈步而入。
萧诩和她并肩进了善堂。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整洁的药堂。一排排整齐的木架里,放着各式药材。几个伙计站在一旁。还有两个坐诊的郎中,正为病患看诊。
顾莞宁目光一扫,未发现沈谨言的身影。
就在此时,一个伙计迎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看诊?烦请到那边稍候片刻,两位大夫都在忙。”
也怪不得伙计误会,萧诩一脸病怏怏的样子,看着和前来问诊的病患差不多,只是穿戴得格外好,和平日来看病的穷苦百姓迥然不同。
顾莞宁没有解释,顺着伙计的话音问道:“听闻沈公子医术超卓,我们夫妻今日特意前来,想请沈公子为我夫婿看诊。不知沈公子何在?”
那伙计的目光陡然变了,满是警惕,声音里的热情也被戒备敌意所取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找沈公子?”
这反应委实激烈了些。
顾莞宁心中陡然掠过一丝阴霾,口中淡淡说道:“我们是慕沈公子之名而来。你为何这般反应?莫非沈公子有什么不妥?”
那伙计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冷然应道:“沈公子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能给人看诊。两位若是为了沈公子而来,就请回吧!”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怒意倒不是针对眼前的伙计,而是因季同而起。
她命季同随身保护沈谨言,事关沈谨言的所有事,都要一五一十地禀报于她。看眼前的架势,沈谨言分明是出了什么事,她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萧诩见顾莞宁一脸愠色,便知顾莞宁动了怒,立刻低声安慰道:“你先别动怒,待会儿见了阿言,仔细问上一问。”
顾莞宁抿了抿嘴角,沉声道:“让季同出来见我。”
伙计又是一愣。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疑惑:“你怎么会知道季统领的名讳?”
季同每日伴在沈谨言身边,同进同出。不过,众人只知他姓季,知道他全名的人屈指可数。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妇一口就叫出了季统领的名字……
顾莞宁没有耐心解释,冷冷说道:“立刻去通传,让他出来。”
伙计被震住了,不敢再多问,立刻叫了一个跑腿的去后堂送信。
……
“季统领,善堂来了一行人,身份行迹颇为可疑。领头的是一对年轻夫妇。”
报信的伙计行色匆匆,一脸急切:“先是指名要见沈公子,然后一口说出了季统领的名字。还让季统领立刻出去。也不知是何来路?”
躺在床榻上的沈谨言鼻青脸肿,满身是伤,此时正在昏睡。
站在床榻边的季同本就心情不佳,听了神色一冷:“好,我这就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来路。”
来的正好!
他憋了满肚子火气,正无处可泄!谁胆敢不知死活地送上门来,他绝不会手软客气。
季同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地出了屋子,到了药堂。
然后,便和顾莞宁萧诩打了照面。
季同:“……”
简单的易容改妆,当然瞒不过他的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季同便认出了来人是谁,心神俱震,反射性地便要跪下。
“季同,”顾莞宁直呼其名,声音冷凝:“立刻带我去看阿言!”
季同哪里敢抗命,立刻低头应是。
一旁的伙计们都看傻了眼。
善堂开了近半年,前来寻衅滋事的不在少数,恶言恶语流言风语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全仗着季统领及手下侍卫“维持安宁”。
季同曾一人将滋事闹腾的十几个混混地痞打得遍体鳞伤,一个个扔到善堂外,也因此声名赫赫,无人敢惹。
他们何曾见过季同这般温驯听话的模样?
这对年轻夫妻,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
不过,无人敢多嘴多问。眼睁睁地看着夫妻两人随季同进了后堂,几个伙计才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一定要见沈公子?”
“沈公子被病患家人打伤,在床榻上躺了几天了,哪里能见人。”
“是啊,沈公子是多好的人,那些人真是可恨可恼。硬是说沈公子医术不精将病患治死了。分明是抬来的太迟,救治不及才咽的气。”
……
顾莞宁虽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沈谨言的时候,依然狠狠一惊。旋即,汹涌的怒火涌上心头。目中染上怒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莞宁霍然看向季同,声音冷厉:“阿言为何被伤成这样?是谁动的手?”
顾莞宁对季同素来温和,像此时这般疾声厉色,还是第一回。
季同满脸愧色,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失责,没能护住沈公子,请娘娘降罪!”
“先说清是怎么回事。”顾莞宁冷冷道:“若因你保护不力,令阿言受伤,我饶不了你!”
季同满面羞愧自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娘娘,一切都是奴才的错……”
“姐姐,”床榻上的沈谨言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是你吗?姐姐,我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姐姐和姐夫怎么会出宫,出现在他眼前?
顾莞宁顾不得再训斥季同,立刻走到床榻边,略略俯身:“阿言,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谨言右眼上满是淤青,视线模糊,只能努力睁大左眼。
看清顾莞宁此时的模样后,沈谨言竟笑了起来:“姐姐是易容过了吧!看着像变了个人,若不是听了姐姐的声音,我都不敢认了。”
俊秀的脸孔上伤痕处处,这一笑,也没了往日腼腆可爱的模样,颇有些怪异,令人看着心中泛酸。
顾莞宁既心疼又愤怒,伸手轻抚沈谨言肿起的额头:“是谁将你伤成这样?为何瞒着我?”
沈谨言无奈地苦笑一声:“瞒着姐姐,是我的主意。姐姐要怪便怪我,别怪季统领。”
季同依旧跪在地上,未曾起身。
顾莞宁也未回头,声音里没多少起伏:“此事容后再说。先告诉我,到底是谁伤了你!”
一直没出声的萧诩,也走到了床榻边,素来温和的声音里也透出冷意:“阿言,你不用怕。到底是何人故意伤你,现在就告诉我。”
沈谨言开善堂一事,朝中文武百官尽知。
他这个天子,早已表明回护之意。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暗中下黑手对付沈谨言,分明没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底!
别说顾莞宁,他现在也是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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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顾莞宁和萧诩未曾遮掩心中的怒火,十分清晰明朗。沈谨言也不敢再隐瞒,立刻张口解释:“善堂刚开的时候,确实有人来闹过事。也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暗中指使人来闹事,都被季同领着侍卫毫不留情地打出去了。”
“待到后来,已无人敢特意来闹事。”
“我身上的伤,其实是被一个病患的家人打的。”
说到这儿,沈谨言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和苦涩:“这个病患已有六旬,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的几个儿子将他抬到善堂时,我便看出病患没救了。可他们跪地苦苦哀求,我不忍拒绝,便说试一试。”
“结果,没能将病患救回来。当夜便死了。病患家属在善堂里大闹一通,又动手揍了我一顿。”
顾莞宁:“……”
萧诩:“……”
听沈谨言这么解释一通,心里的怒火依旧没平息。顾莞宁皱眉看向季同:“有人在善堂闹事,你为何不及时阻止?”
没等季同张口,沈谨言便抢着说道:“那几日有一批药材运往京城,我唯恐路途出事,便让季同领人去码头处接货。没曾想,就在那一晚出了事。”
就是这么凑巧。
自善堂开业后,前来就诊的病患远超预期。沈谨言原本打算每日只来半天,后来索性在善堂住下。
季同大多也住在善堂,偶尔不在,也一定会安排好侍卫随行保护。那一晚领了侍卫去码头,只留下几个侍卫值夜。
没想到,就这么一晚,便出了事。
“死去的病患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老人儿孙众多,加起来足有十几个。”沈谨言无奈地笑了一笑:“他们以为我医术不精,庸医误人。老人一咽气,他们便又哭又闹,然后动了手。”
“留下的侍卫呢?”顾莞宁心气稍平,继续追问。
沈谨言挣扎着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当时已是深夜,他们赶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动了手。我不愿伤人,只让他们将人轰走了。”
可那时候,他已经被打伤了!
好心为人治病,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任谁都会觉得心凉。
如果对方是被人指使,恶意来滋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顾莞宁,让姐姐为他撑腰做主。可是……
“奴才已经仔细查过那家人,确实是一贫如洗的贫苦百姓之家。”
季同终于低声张口:“老人病了数年,家中儿孙为了给他治病,变卖了大半田地。还有两个卖身为奴。奴才若想对付他们,甚至无需禀报娘娘,动动手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沈公子坚持不允,还坚持让奴才隐瞒不提。奴才犹豫了半日,才听了公子的命令。”
……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莞宁眼底的怒火平息,萧诩也冷静了许多。
遇到这么一桩糟心事,还真的是有苦难言。难道真要为难这么一家普通百姓不成?
可沈谨言又做错了什么?为人看诊不收半分诊金,连药也一并赠送。只因为病患无药可治一命呜呼,便被病患家人动手打伤,在床榻上躺了几日。
真是越想越窝火!
“姐姐,你别生气。”沈谨言俊脸淤青,不成样子,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平静:“我一开始也很懊恼,躺在床榻上这几日,却已想通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想做出些事情来,总有诸多不易。”
“我此次遇到的也算一桩。好心未得好报,遭人误解,被人打伤。或许,以后我还会遇到诸多类似的事。”
“我可相信,世上不全是恶人,总有许多心地良善之人。我不能因为这一桩事,就心生怨怼恶意,更不能就此关闭善堂。”
“相反,我要将善堂好好地开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谨言是真的无偿为百姓看诊治病,不收分文,不求任何回报。”
“总有一天,大家会真正地接纳我,不再用轻蔑鄙夷的眼光看我。”
“我沈谨言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挺直腰杆做人,因为我无愧于心,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
说到后来,沈谨言的声音慷慨激奋起来,一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忍不住“诶哟”了一声。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地白了沈谨言一眼:“行了,你的心意我已经清楚了,我不怪你就是了。这么激动做什么,快些躺下歇着。”
沈谨言不肯躺下,拉着顾莞宁的衣袖道:“姐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怪不得季同。你也别罚他了!”
顾莞宁没有直接应下,只道:“你好生休息。”
没拒绝,便是答应了。
沈谨言松了口气,乖乖听话躺了下来。
顾莞宁转头看向季同:“你起来吧!”
季同没有起身,执意跪着:“不管如何,都是奴才失责,才使得公子受伤。又隐瞒未报给娘娘知晓。还请娘娘责罚!”
顾莞宁神色未变,声音却冷了几分:“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既是如此,你以后也不必再叫我主子了。”
季同全身一震,不敢再跪,立刻站了起来。
“阿言为你求情,此事作罢,以后不必再提。”顾莞宁冷然道:“以后务必谨慎。这一次幸亏是普通百姓,若被歹人指使,阿言性命危矣!”
季同羞愧地低声应是。
萧诩一直未曾吭声,直到此时,才温声道:“阿宁,你也别再生气了。此次只是一桩意外,确实不能怪季同。”
若不是因为如此,她也不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季同了。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坐到床榻边,轻抚沈谨言的脸,声音中透出一丝心疼:“阿言,你的脸还疼不疼?”
这些人含愤出手,没个轻重,沈谨言一张俊秀斯文的脸孔,被揍得不成样子。看的人心都揪紧了。
沈谨言一边享受来自姐姐的关爱,一边笑道:“只是些皮外伤,养上一段时日,很快就会好了。”
又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姐姐今日和姐夫特意来看我,我偏生这副样子,扫了你们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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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顾莞宁嗔怪地看了沈谨言一眼。
沈谨言乖乖不吭声了。
顾莞宁想了想,问道:“善堂开了半年,是不是遇到不少麻烦?你一直不让季同禀报给我?”
没等沈谨言张口,便板起脸孔:“不准撒谎骗我。”
沈谨言:“……”
沈谨言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麻烦确实有一些。不过,已经都被我一一应付过去了。姐姐整日在宫里忙碌,我不想让姐姐为我操心,便没让季同禀报。”
顾莞宁凉凉地瞄了季同一眼。
季同半个字没解释,又跪下了。
沈谨言想为季同说情,顾莞宁一个冷凝的目光又扫了过来,立刻乖乖闭了嘴。
“你有你的权衡考虑,暂且不说对错。季同隐瞒不报,便是他的错。”顾莞宁神色一沉,声音淡淡:“他既是这般听你的话,我便将他给你吧!”
沈谨言:“……”
季同:“……”
沈谨言还没来得及反应,季同已经彻底变了脸色,跪伏在地,不肯起身:“娘娘想怎么责罚奴才,奴才都无怨言。恳请娘娘饶过奴才这一回。”
顾莞宁喜怒不辨的声音在季同耳边响起:“我不是责罚你。我如今坐镇中宫,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出行,也有禁军侍卫随行保护。已经用不着你和一众暗卫。倒是善堂这边,离不得你们。”
“身为奴才,最忌伺候二主。你有事隐瞒不报,我这个主子必会动怒。你若事事回禀,又会被阿言责怪。既是这样,我索性将你给阿言。以后好好保护他,别让他出半点意外。”
说着,声音又缓和下来:“季同,其实我早已考虑过此事。今日正好到善堂来,便顺口说出来罢了。我不是要遗弃你,更不是惩罚你。”
“我希望你像对我一般,对阿言忠诚不二。你可愿意?”
……
小姐是认真的!
小姐是真的不要他这个奴才了!
季同心里有些茫然,空落落的,仿佛有一样极要紧极宝贵的东西,在刹那间化为齑粉,洋洋洒洒四处飘落。
身为奴才,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领命。
季同低着头,声音晦涩:“奴才领命!”
沈谨言显然也未料到顾莞宁会有这样的决定,一时间,既感动又不安。迅速看了季同一眼,然后小声说道:“姐姐,季同到底是顾家培养出来的暗卫,一直都是你的人。你将他给了我,我实在受之有愧。”
若是被定北侯府的人知道了,心中也一定会生出芥蒂。
他绝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姐姐和顾家人离心。
这些话不便说出口,却在沈谨言的目光中表露无遗。
顾莞宁心中一暖,温声安慰道:“我早已深思熟虑过,才做了决定。你不用担心,我自会亲口向祖母和三叔解释。”
沈谨言依然有些忐忑:“如果他们不愿意不高兴怎么办?”
“这怎么会。”顾莞宁微微一笑:“祖母心地仁厚,不会介意。三叔也是嘴硬心软之人。你还不知道吧!当日几位御史在朝堂上借你开善堂一事大做文章,第一个站出来怒斥御史的,便是三叔。”
是真的吗?
三叔依旧肯关心他吗?
沈谨言眼眶一热,水光在眼中闪动。半晌才哽咽着应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话未说完,便哭了起来。
……
他没有告诉顾莞宁,这半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故意来善堂看他。没病的装着有病,想来看看传闻中的“顾家私生子”是何模样。见了面有意说些刺耳难听的话,故意羞辱他。
这些人中,有些是顾家的政敌派来的,有些是对顾莞宁不满的人指使来的。他们不敢对付中宫皇后,不敢针对定北侯府,便故意来骚扰刁难他。
季同查明情形后,不准这些人进善堂。
可除了这些人之外,那些来治病的穷苦病患,也同样对他怀着好奇之心。这些好奇,未必全是恶意。可整日活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本身已是一种折磨。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撑下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自己的笑话,更不能让人借此取笑奚落姐姐。
他白天若无其事,半夜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哭泣。哭完之后,又会恨自己太过软弱无用。逼着自己第二天挺直了胸膛继续去面对众人。
一日一日下来,他终于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晨起都默默地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时吃些苦头不要紧,总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一点点的温暖,于他而言,也是这样的难能可贵。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沈谨言一边抽泣一边自责:“我早就下过决心,以后再不落泪哭泣。可我总是忍不住……”
顾莞宁心中满是酸楚,用手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珠:“阿言,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少年郎!”
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身世带来的痛苦磨难,无人能替代承受。她可以护住他的安危,却也无力扭转世人的偏见和鄙夷。
沈谨言没有颓丧不振,而是挺身面对所有质疑轻蔑不屑。
这是何等的勇敢!
萧诩也是一脸动容,略略俯身,握住沈谨言的另一只手:“阿言,你姐姐说的没错。你很勇敢,也很坚强。”
“你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便挺直腰杆,勇敢地走下去。”
“我们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你若是觉得累了,便躲在我们身后休息片刻。”
沈谨言颤抖着应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姐夫。”
跪在地上的季同,此时也抬起头来。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沈谨言的脸。
那张被揍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孔,满脸泪痕,颇为狼狈。可此时,又闪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芒。
季同心中的低落和茫然,忽然烟消云散。
他挺直胸膛,朗声道:“奴才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保护公子,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公子,请娘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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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铿锵有力,十分坚定。
顾莞宁转过头来,凝望着季同:“你可是心甘情愿?”
季同深呼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应道:“奴才甘心领命,绝无一丝勉强。”
顾莞宁的神色柔和了起来,目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好,季同。从今日起,我便将阿言的安危托付给你了。望你像待我一般,全心待阿言。”
季同郑重应了下来。
顾莞宁转身叮嘱沈谨言好好休息几日,然后站起身来:“我们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萧诩嗯了一声,也站起身来。
沈谨言想下床榻,被顾莞宁阻止:“你身上有伤,不宜走动。就在床榻上好好待着。待你身体好了,再回宫去见我。”
沈谨言点点头应下了。
顾莞宁和萧诩联袂离去。
屋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谨言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痕,有些羞赧地对季同说道:“季同,我知道你不敢违抗姐姐的命令。其实,我也不敢不听姐姐的。等过一段时日,我再去和姐姐说一声,你不用整日伺候我……”
“公子误会了,”季同神色坦然地打断沈谨言:“奴才刚才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绝非作伪。”
沈谨言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你真的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季同敛容应是:“是!奴才以后会一心听从公子的命令。”
沈谨言心头一热。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心中涌动不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好,你愿意追随我,我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季同是顾家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身手超卓,为人忠心,办差精明果决。这些年季同领着两百名暗卫,四处打探搜集消息,办差得力。
他身边正缺这样一个得力的人。
……
上了马车后,顾莞宁一直默然不语,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身畔的萧诩,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阿宁,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你别这样忍着,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顾莞宁没有拒绝萧诩的抚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中有些失落和自责:“萧诩,我自以为对阿言照顾得颇为周到。其实,我根本不如自己想得那般周全。我竟不知道阿言过得这般辛苦。”
此时已近子时,街市早已散去。马车外颇为安静,只听到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和侍卫们骑着骏马发出的嘚嘚马蹄声。
车顶上悬挂着一盏精致小巧的风灯,柔和昏黄的光芒洒落在顾莞宁的脸庞上,将她的落寞和自责照得纤毫毕现。
萧诩的心也像被揪起来一般,手下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在她的耳边低语道:“阿言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遇事只会无助哭泣甚至要寻死的孩童了。他不愿你担心,想自己站起来走下去,这是好事。”
“你这般耿耿于怀,若是让阿言知道了,阿言岂不是心里更愧疚?”
顾莞宁轻叹一声:“在他面前,我自不会多说。只是,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若不是今日忽然来一趟善堂,我连阿言受伤都不知道。”
说到这儿,又不免迁怒于季同:“这个季同,连这等事也敢瞒着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萧诩低头看着顾莞宁:“你将季同给了阿言,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打算?以后会不会后悔?”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瞪了萧诩一眼:“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亏得你还记着,连这种老陈醋也要吃两口。”
萧诩显然不觉得吃醋是件丢脸的事,理直气壮地应道:“瞧瞧他刚才那副样子,好像你要抛弃他一般。我看着能痛快才是怪事!”
我就是小心眼了,怎么办吧!
顾莞宁看着一脸酸意的夫婿,既觉得好笑,心中又情难自禁地涌起丝丝柔情。凑过头,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我心里只有你,从未有过别人。再者,季同也早已娶妻生子,你还有什么可介意的。”
萧诩对点到为止的亲吻颇为不满,紧紧抓住顾莞宁的手,深深地吻了回去。
顾莞宁没有闪躲,略略仰头。
……
过了许久,两人才重新分开。
顾莞宁脸颊一片嫣红,迅速整理凌乱的衣襟,顺便瞪了“得寸进尺”的萧某人一眼。
萧诩厚颜一笑,心里那点酸意总算烟消云散,心满意足地搂着顾莞宁低语道:“每日在宫里待着,又有孩子闹腾,想独处说话都不易。出宫倒是惬意自在多了。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归宁一回。”
顾莞宁目中闪过笑意:“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以后可不能反悔!”
萧诩一脸正色:“天子一言,重于泰山。我说话当然算数。”
顾莞宁抿唇一笑。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平缓地行驶。
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半夜。府里的人都睡下了。
顾莞宁不欲惊动任何人,和萧诩悄然回了依柳院。
大约是在宫外分外自在,也或许是因为睡在顾莞宁昔日的闺房的缘故,萧诩比平日更亢奋激动,缠着闹腾了半夜,将近凌晨时才疲倦睡去。
隔日早晨,帝后果然起迟了。
阿娇姐弟三个被琳琅拦在门外,直到日上三竿,帝后才起床出来见人。
“娘羞羞!爹羞羞!”阿淳用小手刮着白嫩的脸蛋:“赖床不起来,羞羞!”
萧诩先是闷笑一声,在顾莞宁羞恼的目光下,立刻肃容,一本正经地解释:“昨晚我和你娘在外面转悠,回来得迟,今早起得便迟了些。”
阿淳还小,糊弄几句便信了。
阿娇阿奕对视一眼,倒也没追根问底。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和萧诩一起领着孩子们去正和堂。
太夫人不便数落萧诩,只嗔怪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赖床不起。你在府里待着无事,迟些也就罢了。可皇上还得回宫处理政事。若是耽搁了正事,你这个中宫皇后,还有何颜面面对众人?”
这世上,也只有太夫人敢训斥数落顾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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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铿锵有力,十分坚定。
顾莞宁转过头来,凝望着季同:“你可是心甘情愿?”
季同深呼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应道:“奴才甘心领命,绝无一丝勉强。”
顾莞宁的神色柔和了起来,目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好,季同。从今日起,我便将阿言的安危托付给你了。望你像待我一般,全心待阿言。”
季同郑重应了下来。
顾莞宁转身叮嘱沈谨言好好休息几日,然后站起身来:“我们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萧诩嗯了一声,也站起身来。
沈谨言想下床榻,被顾莞宁阻止:“你身上有伤,不宜走动。就在床榻上好好待着。待你身体好了,再回宫去见我。”
沈谨言点点头应下了。
顾莞宁和萧诩联袂离去。
屋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谨言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痕,有些羞赧地对季同说道:“季同,我知道你不敢违抗姐姐的命令。其实,我也不敢不听姐姐的。等过一段时日,我再去和姐姐说一声,你不用整日伺候我……”
“公子误会了,”季同神色坦然地打断沈谨言:“奴才刚才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绝非作伪。”
沈谨言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你真的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季同敛容应是:“是!奴才以后会一心听从公子的命令。”
沈谨言心头一热。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心中涌动不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好,你愿意追随我,我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季同是顾家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身手超卓,为人忠心,办差精明果决。这些年季同领着两百名暗卫,四处打探搜集消息,办差得力。
他身边正缺这样一个得力的人。
……
上了马车后,顾莞宁一直默然不语,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身畔的萧诩,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阿宁,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你别这样忍着,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顾莞宁没有拒绝萧诩的抚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中有些失落和自责:“萧诩,我自以为对阿言照顾得颇为周到。其实,我根本不如自己想得那般周全。我竟不知道阿言过得这般辛苦。”
此时已近子时,街市早已散去。马车外颇为安静,只听到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和侍卫们骑着骏马发出的嘚嘚马蹄声。
车顶上悬挂着一盏精致小巧的风灯,柔和昏黄的光芒洒落在顾莞宁的脸庞上,将她的落寞和自责照得纤毫毕现。
萧诩的心也像被揪起来一般,手下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在她的耳边低语道:“阿言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遇事只会无助哭泣甚至要寻死的孩童了。他不愿你担心,想自己站起来走下去,这是好事。”
“你这般耿耿于怀,若是让阿言知道了,阿言岂不是心里更愧疚?”
顾莞宁轻叹一声:“在他面前,我自不会多说。只是,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若不是今日忽然来一趟善堂,我连阿言受伤都不知道。”
说到这儿,又不免迁怒于季同:“这个季同,连这等事也敢瞒着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萧诩低头看着顾莞宁:“你将季同给了阿言,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打算?以后会不会后悔?”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瞪了萧诩一眼:“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亏得你还记着,连这种老陈醋也要吃两口。”
萧诩显然不觉得吃醋是件丢脸的事,理直气壮地应道:“瞧瞧他刚才那副样子,好像你要抛弃他一般。我看着能痛快才是怪事!”
我就是小心眼了,怎么办吧!
顾莞宁看着一脸酸意的夫婿,既觉得好笑,心中又情难自禁地涌起丝丝柔情。凑过头,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我心里只有你,从未有过别人。再者,季同也早已娶妻生子,你还有什么可介意的。”
萧诩对点到为止的亲吻颇为不满,紧紧抓住顾莞宁的手,深深地吻了回去。
顾莞宁没有闪躲,略略仰头。
……
过了许久,两人才重新分开。
顾莞宁脸颊一片嫣红,迅速整理凌乱的衣襟,顺便瞪了“得寸进尺”的萧某人一眼。
萧诩厚颜一笑,心里那点酸意总算烟消云散,心满意足地搂着顾莞宁低语道:“每日在宫里待着,又有孩子闹腾,想独处说话都不易。出宫倒是惬意自在多了。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归宁一回。”
顾莞宁目中闪过笑意:“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以后可不能反悔!”
萧诩一脸正色:“天子一言,重于泰山。我说话当然算数。”
顾莞宁抿唇一笑。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平缓地行驶。
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半夜。府里的人都睡下了。
顾莞宁不欲惊动任何人,和萧诩悄然回了依柳院。
大约是在宫外分外自在,也或许是因为睡在顾莞宁昔日的闺房的缘故,萧诩比平日更亢奋激动,缠着闹腾了半夜,将近凌晨时才疲倦睡去。
隔日早晨,帝后果然起迟了。
阿娇姐弟三个被琳琅拦在门外,直到日上三竿,帝后才起床出来见人。
“娘羞羞!爹羞羞!”阿淳用小手刮着白嫩的脸蛋:“赖床不起来,羞羞!”
萧诩先是闷笑一声,在顾莞宁羞恼的目光下,立刻肃容,一本正经地解释:“昨晚我和你娘在外面转悠,回来得迟,今早起得便迟了些。”
阿淳还小,糊弄几句便信了。
阿娇阿奕对视一眼,倒也没追根问底。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和萧诩一起领着孩子们去正和堂。
太夫人不便数落萧诩,只嗔怪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赖床不起。你在府里待着无事,迟些也就罢了。可皇上还得回宫处理政事。若是耽搁了正事,你这个中宫皇后,还有何颜面面对众人?”
这世上,也只有太夫人敢训斥数落顾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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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宁也不生气,笑着应道:“祖母说的是。今日确实是我不对。”
萧诩忙道:“不怪阿宁,是我起得迟了。”
太夫人温和地应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自不会有错。必然是皇后娘娘的错。”
萧诩:“……”
太夫人这哪里是训斥顾莞宁,分明是在提醒他。天子行步差池,无人敢怪罪,到最后,少不得要归咎到顾莞宁头上来。
这份深沉的关怀呵护,令人心生暖意。
萧诩收敛了玩笑之心,正色应道:“祖母提醒的是。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以后行事一定加倍留心。”
太夫人温和地笑了笑:“皇上这般体恤阿宁,委实是阿宁的福气。时候已经不早了,政事要紧,皇上先回宫吧!阿宁领着孩子在府里再待上半日,到下午,我让谨行送他们母子四人回宫。”
萧诩生平最敬重的人,除了已逝的元佑帝之外,便是太夫人。
太夫人的睿智精明果决,令人叹服。她对顾莞宁的呵护疼爱关切,更令他钦佩动容!
萧诩恭敬地行了晚辈礼才离开。
顾莞宁哄了三个孩子出去玩耍,然后低声对太夫人说起了昨夜出行的事。
她没有丝毫隐瞒,连善堂里发生的事也一一道来。
一提起沈谨言,太夫人便沉默下来。
有些伤痕,永远都在。哪怕数年过去,早已结了疤。可一旦碰触,便如揭开伤疤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痛起来。
顾莞宁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歉然低语:“对不起,祖母。我说这些事,你一定不想听。可是,此事涉及到顾家暗卫,我总得告诉你们一声。”
“季同跟随我多年,办事利落,精明果决。有他在阿言身边,我才能放心。所以,我已自作主张,将季同和他手下的暗卫一并给了阿言。”
“之前还没来得及和祖母商议,还请祖母见谅。”
太夫人默然片刻,才说道:“这些暗卫是你的人,你如何处置,都是你的事,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这么说,便是同意了。
祖母总是这般疼她。
顾莞宁心中一软,握住太夫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祖母,你对我真好。”
“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还像孩子似的爱撒娇。”太夫人一边数落,一边搂住她的肩膀。顾莞宁顺势靠在太夫人的肩上。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阿娇姐弟三个,在外面玩了小半个时辰,此时纷纷跑了进来。一个个围拢上前,口中喊着曾外祖母。
太夫人目光中满是慈爱,柔声道:“你们玩累了,便在这儿歇会儿。曾外祖母这里有好吃的点心,都吃一些。”
……
中午,顾海特意从官衙赶了回来。
顾莞宁笑着打趣:“顾尚书新官上任,想来一定十分忙碌。竟为了侄女特意回府吃午饭,侄女真是受宠若惊了。”
顾海略一拱手:“皇后娘娘这么说,才让微臣受之有愧。”
说完,叔侄两人对视一笑。
午饭后,顾莞宁特意喊了顾海留下。
顾海显然也有话要和顾莞宁说,待所有人退下后,低声说道:“傅阁老在府中丁忧不出,如今内阁多了一个崔阁老。傅阁老心有怨气,近来朝堂颇不太平。”
丁忧守孝天经地义,天子不下旨夺情,傅阁老也无可奈何。原本还打着熬过三年再重新还朝的主意,没想到,天子这么快便重新选人入阁。摆明了是不给傅阁老颜面。也怪不得傅阁老心中恼怒。
更可恼的是,入阁的偏偏是崔尚书。
同样是家中有女进宫为妃,一个为顾皇后挡箭而死,为家族挣来了荣耀体面,争来了圣眷。傅家却像走了霉运一般,白白折了人不说,还要担下谋害皇后的恶名。如今傅家满门男丁俱在府中丁忧守孝。
傅家崔家两相比较,一个江河日下,一个蒸蒸日上,焉能不让人心中生怨!
朝堂风云变幻,谁也说不清以后会是何等局势。更不用说要等上三年了!
傅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众多,其中有一些被拉拢分化,总还有一些对傅阁老俯首听命的人。傅阁老人在府中,却未真正消停,不时伸手,给新上任的崔阁老使绊子。待顾海做了吏部尚书之后,手又伸到了吏部来。
“……我初接手吏部,对吏部情形还不甚熟悉。崔阁老倒是颇为慷慨,将他麾下的官员给了我一些,我不至于无人可用。”
顾海眉目沉凝,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只是,两位吏部侍郎都对我颇为不满,皆认为是我抢了他们的位置。左侍郎原本是傅阁老门生,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不知他用什么法子,笼络了右侍郎和吏部一批官员,不时暗中做些小动作。”
顾莞宁也收敛了笑意。
能让顾海这般头痛,自然不是小事。
身为一部尚书,驾驭不住本部官员,传出去便是一桩笑话,会被人讥笑软弱无能。也因此,顾海现在是有苦难言,甚至不便对天子禀报。
这一记软刀子,比明刀明枪的争斗更阴险。
“杀鸡儆猴!”顾莞宁淡淡说道:“左右侍郎暂时不动,先挑他们最得力的下属动手。革掉官职不够,便直接下狱,杀几个便是了。到底是自己的官身性命要紧,他们很快就会偃旗息鼓了。”
顾海:“……”
以顾海之城府老辣,听到这样的话,也有些震惊。
顾莞宁神色自若地说了下去:“他们此时是在试探你,你若不以雷霆手段应回去,便会被人看低。以后此类事情将越来越多,直到彻底架空你这个吏部尚书。”
“你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便要狠下心肠,先令人畏惧,将所有试图冒头挑衅的人全部压下去。以后再想做什么,便无人敢和你唱反调,也没人敢再给你使绊子了。”
顾海看着顾莞宁,目光复杂难言。
这些道理,他当然都懂。
他只是没想到,身在后宫的顾莞宁,竟有这般城府和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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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宁似是猜到顾海在想什么,挑起眉头,冲顾海微微一笑:“三叔是不是觉得我出手太过狠辣?”
顾海定定神,缓缓应道:“你这般提议是对的。我只是没想到,你竟和我想法一致不谋而合。”
这一次,轮到顾莞宁哑然失笑:“原来三叔已经下定决心,倒是我太过小觑三叔了。”
顾海同样挑眉一笑,叔侄两个略显傲然的神情如出一辙:“他们没将我们定北侯府看在眼底,也未将我顾海当回事,我当然要让他们看看我的手段。不然,我有何资格坐稳尚书之位。”
说到底,都是因为顾海晋升太快,惹来了众人的眼热嫉恨。一个个昏了头,浑然忘了顾海也是厉害之辈,被傅阁老挑唆着和顾海作对。
顾海憋了几日闷气,到底憋不住了。
正好顾莞宁归宁,他在动手之前,便和顾莞宁先说一声。
“三叔只管动手,无需顾虑。”顾莞宁淡淡说道:“他们一个个不是眼热三叔有皇后撑腰吗?这一回,我便真正替三叔撑腰一回。不管出什么纰漏,我都会替三叔担着。”
语气淡然,却充斥着强大的自信和霸气。
这才是堂堂皇后的风范!
顾海心中舒畅,笑了起来:“此事你知道就好。撑腰倒是不必了。我要动手,自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落人话柄。”
在朝中做官,尤其是在吏部这等要紧部门,谁能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要想查,总能查到某些人贪污行贿以权谋私。
顾莞宁当然信得过顾海,闻言笑了起来:“三叔既这般有自信,我倒是不便过多插手了。”
“就是如此。”顾海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安心地在中宫做你的皇后,不用为我操心。我们顾家便是你坚实的后盾和依仗。”
顾莞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样的家人,她何等幸运!
……
商议完要事后,顾海才问道:“你刚才留我下来,是不是也有要事和我说?”
顾莞宁点点头,将季同之事说了出来:“……此事我总得和三叔交代一声。”
顾海和心地仁厚的太夫人不同,听了之后,第一句便道:“若他日后做出任何对不起顾家的事情,这些暗卫便立刻收回。”
顾莞宁深深地看着顾海:“三叔是信不过阿言吗?”
顾海淡淡应道:“人心易变。除了你之外,我信不过任何人。”
顾莞宁哑然片刻,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三叔说得不无道理。放心,若阿言心思有变,不用三叔动手,我第一个便饶不了他!”
顾海目光一闪,看了过来:“这些年,他一直谨小慎微,从未做过半点出格之事。若是他继续躲着不见人,定北侯府的旧事也不会被人一提再提。”
语气中透出些许不满。
对顾海而言,放过沈谨言一条性命,已是看在顾莞宁的颜面上格外宽厚了。想让他对沈谨言改观,绝无可能。
顾莞宁不能说顾海自私。
沈谨言的存在,是顾家永远洗刷不清的耻辱。从顾海的立场来说,绝不愿沈谨言开什么善堂,更不愿他露于人前。
现在顾海退让妥协,全是看在顾莞宁的颜面上。
“三叔,我知道你心中不太舒坦。”顾莞宁放低声音,轻声道:“可是,阿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主见有感情,我不能让他永远藏在角落里。”
“他开善堂之前,征询过我的意见。得了我的首肯,才敢踏出这一步。”
“他用顾氏做了善堂的名字,希望以一己之力为出身之错赎罪。他的出生,是沈梅君之错,是沈谦之错。他自己何错之有?”
顾海缄默不语。
可他的目光中,分明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顾莞宁诚恳地说道:“阿言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对他弃之不管。不过,我知道自己姓顾,不管遇到何事,我永远都会将顾家置于阿言之前。这么说,三叔可满意?”
三叔勉强满意了,点点头道:“你行事自有分寸,想做什么,我不会拦着你。”
总算说服了顾海。
顾莞宁略略松了口气。
……
下午,顾莞宁领着姐弟三人离开定北侯府。
顾谨行亲自领着侍卫,护送顾莞宁回宫。
到了宫门外,顾谨行和百余名侍卫才停了下来。顾莞宁掀起车帘,和顾谨行挥手作别。阿娇阿奕阿淳三个头颅一起探到窗边,齐声道别。
顾谨行哑然失笑,冲三个孩子挥挥手,然后策马离去。
顾莞宁放下车帘,马车徐徐入宫。
母子四人刚进椒房殿,还未安顿好,闵太后便匆匆来了。见了面,来不及询问顾莞宁在娘家过的如何,先将孩子们都搂了过去。心肝宝贝肉的喊了一通,肉麻得不行。
顾莞宁默默地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孩子们出宫,连头连尾加起来也就一天多。到了闵太后这儿,颇有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闵太后疼够了几个孩子,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笑着问顾莞宁:“莞宁,太夫人身体可好?”
太夫人品性高洁,睿智精明。闵太后对她一直颇为敬重。
顾莞宁含笑答道:“祖母好吃好睡,身体颇佳。我此次归宁,祖母十分惊喜。这几日十分开怀。”
闵太后舒展眉头笑道:“这就好。做了皇后,出宫确实不如往日便利。不过,一年归宁一回也没什么不妥。若你实在想念太夫人,宣召太夫人进宫来陪伴也是一样。”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以前她不忍让太夫人劳顿奔波,一直未召太夫人进宫。现在看来,太夫人的身体还算硬朗。隔几个月进宫一回,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婆媳两个正说着话,有宫女快步来禀报。
承恩公夫人递了帖子进慈宁宫,要给闵太后请安。
顾莞宁从不在闵太后面前道闵家是非,不置可否。
闵太后却眉头微皱,声音颇为冷淡:“传哀家的话,就说哀家近来身子不适,要好生静养。让她不必进宫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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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忽然升任吏部尚书,心中忿忿的绝不止李尚书和吏部两位侍郎,闵家也颇有些微词。
尤其是承恩公,心中很是不平。
他是天子嫡亲的舅舅,论亲疏,谁都不及他。可他除了一个承恩公的爵位之外,却没捞到多少好处。原本的实差也丢了,现在上朝听政议政,听的多“议”的少。
承恩公倒是想“议”,可惜朝中一众老臣无人将他当回事。做皇帝的亲外甥对他也不算热络器重,说了也没人听。
承恩公满心不痛快,散朝回府牢骚满腹。他不便进宫,便让承恩公夫人进宫,在闵太后面前给顾家上眼药。
什么“天子只看重皇后娘家”,什么“堂堂天子外家倒不及顾家圣眷浓厚”,什么“这么做将太后娘娘置于何地”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箩筐。
平心而论,闵太后听了也有些不是滋味。倒也不是真的计较什么,她很清楚,顾家是手握实权的将门,侯爵之位是靠战功搏来的。闵家拍马难及。
不过,这种话听多了,闵太后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总有种儿子胳膊肘向外拐的感觉。
顾莞宁这几日未在宫中,承恩公夫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连着两日进宫请安。短短几日,这是第三回进宫了。
闵太后不耐烦见娘家嫂子,直接将人打发走。其中,也有不愿让顾莞宁知道内情之意,免得婆媳生了隔阂闹了不快。
顾莞宁体贴地当做不知情。
宫女退下后,闵太后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承恩公夫人一来,便会扰了我们说话的兴致,索性打发她回去。”
顾莞宁微微一笑:“母后说的是。”
很快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
闵太后暗暗松口气。一想到嘴碎讨嫌无事要生非的娘家人,心里别提多愁了。
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好做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有什么不好?整日盯着顾家做什么!真想攀比,也得有顾家人的本事才行。没这个本事,还整日想东想西,有多少福气也禁不住这样折腾。
因着她的缘故,萧诩对闵家颇为照拂,顾莞宁对闵家也算宽厚。闵家人这般不惜福,还要闹腾作妖……诶!真是头痛!
闵太后不愿想这些糟心事,和顾莞宁闲话几句,便搂着自己的乖孙们说话去了。
……
两个月后。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
吏部近来出了两桩大事。
第一桩,是新任吏部尚书顾海上了肃清整顿吏部的奏折。吏部统管百官,有稽查百官之责。整顿内部却是件新鲜事,也令吏部官员人人警醒自危。
第二桩事,便和第一桩紧密相关。
这两个月来,吏部中查出有数位官员贪权谋私,甚至暗中向普通官员索贿。此等丑恶行径,委实骇人听闻令人震怒。
顾海愤怒不已,亲自启禀天子,呈上搜集来的证据。然后一力主张严惩,将这数名吏部官员全部革职下狱。
顾海面圣启奏时的一席话,也在百官中迅速流传开来:“……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官员理当忠君爱国,谨慎行事,为百官楷模。皇上仁厚,是百官们的福气,也是百姓之福。然则,这些官员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辜负圣恩,罪不容赦,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承蒙皇上信赖,让微臣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微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为大秦鞠躬尽瘁。哪怕为此担上冷酷狠辣之名,微臣也心甘情愿。”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顾尚书!
好一个甘为天子刀剑的顾尚书!
天子动容之下,准了顾尚书所奏。当日便下旨,将吏部一众官员全部革职关进刑部天牢。此案涉及到数名官员,官职最高的是吏部四品郎中。
这一案,顿时轰动朝堂,人人为之震惊。
顾海的狠辣无情之名,也迅疾传开。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俊美倜傥见人便笑的顾尚书。
总有些人格外机警敏锐,抽丝剥茧之下,很快嗅到了这一起吏部大案后的真相。
这些落马的官员,大多和吏部左侍郎来往密切。而吏部左侍郎,正是傅阁老的得意门生。
这一场残酷的权利斗争,以顾海的胜利而告终。
左侍郎经此打击,党羽被剪除大半,再无力和顾海对抗,主动告病回府。吏部的内部纷争,也就此告一段落。
……
丁忧在府的傅阁老,收到了吏部左侍郎写的亲笔信。
几张信纸,写满了昔日门生的愤怒和无奈。
傅阁老消息依然灵通,早在这封信之前,便已知道了朝堂中一系列变故。看过这封书信之后,傅阁老骤然苍老了许多,独自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顾海狡猾多智,手段狠辣。被关进天牢的众人,轻则监禁数年,重则处死。原本依附下官之人,俱被震慑。有一些已经投靠了顾海,还有一些,也不敢再登下官之门。大势已去,下官不得不暂时蛰伏,以待来日。”
“请阁老一定要保重身体,待三年后,重归朝堂。下官依旧心系阁老,愿为阁老马前卒。”
信写到末尾,格外的悲凉。
简而言之,没人敢再招惹手段凌厉的顾海。除了这个还算忠心的门生之外,吏部已经尽入顾海之手。以后他就是再入朝堂,在吏部也没什么可用之人了。
再入朝堂……
又谈何容易!
崔阁老一入阁,王阁老成了首辅。难道三年后,王阁老就会乖乖让出首辅的位置不成?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短短几个月,他对朝堂的影响力已逐渐减少。三年后,还不知是何光景!
数月之前,他满腹雄心壮志。却未想到,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傅大老爷傅二老爷分别来了书房,都被拒之门外。傅夫人也来了两回,傅阁老一律不见。
直到门外响起长孙傅卓的声音,傅阁老一直如枯井般的面容才有了波澜。
“孙儿有一桩要事相告。”隔着一道厚厚的门板,傅卓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恳请祖父开门,见一见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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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阁老没有开门。
傅卓也未离开,一直站在门外等候。
这几个月来,傅阁老的日子不好过,傅卓在傅家的处境更是艰难。
傅大老爷回京之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顿时怒发冲冠,亲自动用家法,重重打了傅卓一顿。傅卓跪在那儿,被打了十几棍,后背满是血痕,额上冷汗涔涔,却未哭喊求饶。
是徐氏哭喊着扑了上去,拦下了面色铁青的丈夫。不然,傅大老爷盛怒之下,傅卓不知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傅卓在床榻上趴了半个月,勉强能下床榻走动。只是,傅家长辈们都将他视为家族叛徒,对他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傅家的小辈里倒是有心思活络之人,不过,碍于长辈之威,也不敢和傅卓亲近。最多私下里悄悄示好而已。
傅卓性情坚韧,极有毅力,并未就此消沉。依旧像往常一般,每日早晚都来给傅阁老请安。
可惜,傅阁老从不肯见他。
这一次也未例外。
傅卓在门外站了近半个时辰,门依旧没有开的迹象。
天色渐暗,傅卓修长的身影也被笼罩了一层落日余晖。动也不动,仿佛雕像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傅卓终于再次张口:“祖父不愿见我,我便隔着门向祖父回禀。”
“今日,皇上命人给我传信,准备下恩旨夺情,让我做回中书令,重回皇上身边当值做事。”
“如无意外,明天朝会皇上就会正式下旨。”
傅卓顿了片刻,又道:“天子之命,我不能不领旨。不能在府中为曾祖母守孝,是我不孝。只是忠孝二字,忠在前孝在后。天子有诏,我身为臣子,自要以君为重,为国尽忠尽力。恳请祖父见谅!”
说完,跪了下来,在门外磕了三个头。
又等了片刻,门里依旧没有声音。傅卓叹了口气,黯然离去。
……
“祖父又未见你吗?”
傅卓一脸寂寥落寞的回了屋子。罗芷萱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疼起来:“不见也罢。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两全其美。既是有了选择,便按着自己的选择走下去。你不必后悔,也无需自责内疚。”
傅卓苦笑一声:“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我姓傅,是傅家长孙,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除非我彻底叛出家门,否则,我和傅家永远牵扯不清割舍不断。”
“皇上下旨夺情,命我重新还朝。对我而言,这当然是好事,我不会也不可能拒绝。可对祖父来说,却又是一记重击。”
可不是吗?
堂堂首辅在府中丁忧,天子不下旨夺情。偏偏让他这个傅家长孙夺情上朝。傅阁老的脸面被一踩再踩,都快被踩进尘埃里了。
傅卓整个人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因天子器重信任而高兴,一半因傅家此时的困境自责愧疚无奈。
傅卓重重地长叹一声。
罗芷萱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搂住傅卓:“你别这样。看着你这样难过,我心里也难受的很。”
说到后来,声音已微微哽咽。
傅卓定定神,伸手揽住罗芷萱的纤腰:“放心吧,我能撑过去,没事的。”
罗芷萱嗯了一声,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不管日后如何,我们母女总是陪在你身边。”
提起女儿,傅卓阴郁的心情总算稍稍好转,低声问道:“府中有没有人对蕙姐儿冷言冷语?”
他们夫妻两个受些冷言冷语无妨,却舍不得女儿受苦。
“这倒没有。”罗芷萱抬起头来:“蕙姐儿是阿娇公主的伴读,每日进宫读书。谁也不敢让我们的蕙姐儿受气。”
顾莞宁对蕙姐儿的喜爱,众人皆知。
哪怕帝后出手对付傅家,也丝毫没影响蕙姐儿的伴读之位。蕙姐儿每日陪伴在阿娇身边,又时常和阿奕见面,感情甚佳。
心思灵透的,自然能看出顾莞宁的心意。
这样一来,蕙姐儿在傅家的地位也愈发重要起来。傅阁老再气再怒,也未迁怒到蕙姐儿身上。最重子嗣的徐氏,对蕙姐儿也是格外偏重疼爱。
傅卓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后娘娘对蕙姐儿确实十分疼爱,用视若己出来形容也不为过。阿萱,你说,皇后娘娘是否真的有那一层心意?”
傅卓问地含蓄,罗芷萱答地直接:“肯定有。娘娘私下和我说笑的时候,不止一次地透露过要让蕙姐儿做儿媳。”
以顾莞宁的性子,当然不会随口说笑。既是怎么说了,必然是认真的。
傅卓神色间却没多少喜意,反而皱起眉头:“娘娘是一番好意,对蕙姐儿而言也是好事。只怕祖父心思过多,日后会牵连到蕙姐儿。”
罗芷萱心思疏朗,随口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蕙姐儿还小,定亲出嫁至少是七八年以后的事情了。到那个时候,谁知道情势会是怎么样。”
这倒也是。
傅卓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是我患得患失,杞人忧天了。”
罢了,什么都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隔日朝会,天子下旨夺情,命傅卓重任中书令。
天子近侍贵公公到傅家颁旨,傅卓领旨后,当日便进宫谢恩。
这一道圣旨,少不得引起众人议论猜测。原本就因吏部之事风声鹤唳的傅阁老,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嘴边。
朝堂风向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个提起傅阁老的时候,少了一些敬重,多了几分嘲弄和不屑。
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何等可笑。
胆敢和天子较劲争锋,这就是下场!
原本靠向傅阁老的官员,如今都成了忠于天子的忠臣。傅阁老的一众门生,人心也早已溃散。
除了几个特别顽固的门生,如吏部左侍郎那样的,依然心系傅阁老。其余人纷纷改弦易辙,或投王阁老麾下,或向风头正劲的崔阁老示好。
傅阁老在朝堂中的影响力,也渐渐式威。
此消彼长,天子在百官中的威信日隆,再无人敢轻易触怒圣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谨礼的亲事定在十月初二。
这一日,定北侯府宾客盈门,十分热闹。
有宾客冲着定北侯府的门楣而来,有人冲着新上任的顾尚书而来,还有许多人,是冲着宫中的顾皇后。登门道喜的人川流不息。原本备下的百席喜宴,根本不够,只得临时又重设了数十席。
帝后皆有厚赐,便是深居后宫的闵太后,也让人送来了丰厚的赏赐。
曾因沈谨言身世曝露被人奚落嘲笑的定北侯府,一扫几年来的隐忍低调,再次以大秦第一世家的风光赫然立于人前。
满面笑容容光焕发精神奕奕的太夫人,被一众勋贵女眷们簇拥奉承讨好。
傅老夫人一去,京城中再无女眷能与太夫人比肩。便是承恩公夫人,也识趣自觉地以晚辈自居。
谁不知顾皇后对太夫人感情之深?
谁不知天子对太夫人的亲昵爱戴?
谁不知闵太后对太夫人的敬重?
而太夫人,也确实是令人尊敬之人。不摆架子,也未洋洋自得不可一世。依旧如往日一般持重谦和,说话和蔼可亲,令人如沐春风。
也只有这样的太夫人,才能教导出这般出色耀目的顾皇后。
……
新人拜堂进了洞房,众人在定北侯府吃了晚上的酒宴,才一一散去。
罗府就在隔壁,罗霆姚若竹夫妻两个自动留下帮忙。罗夫人也没急着离开,悄悄扯了女儿罗芷萱到廊檐下说话。
“阿萱,你有些日子没回来了。近来过的还好吧!”
罗芷萱不欲多说,轻描淡写地应道:“一切都好,母亲不用挂念。”
罗夫人皱了眉头,迅速打量罗芷萱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是你亲娘,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若真过的好,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罗芷萱哑然片刻,才苦笑一声:“母亲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隐瞒了。如今我们夫妻在傅家,日子确实艰难。婆婆还好些,公公对我们不喜,祖父祖母也从不见我们。”
只差没将他们撵出傅家。
没做到这一步,一来是因为傅家还要维持外在的体面,二来则是因为傅家舍不得放弃蕙姐儿。否则,傅家早无他们夫妻立足之地。
天子厌弃傅家,对傅卓倒是一如既往的重用。傅卓重任中书令,和崔三郎平分秋色。论圣眷,甚至犹胜崔三郎一筹。
傅卓白日在宫中当值,晚上才回傅家。罗芷萱却是整日都待在内宅里,时常看长辈们脸色,听些冷言冷语,日子颇为难熬。
罗夫人听了心疼不已,恨恨不已地说道:“早知如此,当日真不该将你嫁到傅家。阿卓得圣眷受重用,本是好事。到了傅家,倒成了不是。真是可气可恼!”
罗芷萱无奈苦笑。
自古忠孝两难全。
傅卓是傅家长孙,自小就被寄予厚望,也是傅家默认的继承人。如今傅卓的举动,与背叛傅家无异。其中的痛苦煎熬,只有他们夫妻最清楚。
有些话,罗芷萱不便说出口。
罗夫人也不是蠢钝之辈,稍微一想,便知其中滋味。拉着罗芷萱的手叮嘱道:“做人也别太犯傻。若真的熬不下去,只管回罗家来住下。”
罗芷萱点点头应下。
……
三日后,一对新人进宫给顾莞宁请安。
长辈们不便随着一起进宫,顾谨行夫妻两个当仁不让,陪着新婚小夫妻一起进了宫。
崔珺瑶时常出入椒房殿,态度坦然。新媳妇方云秀第一回进宫,唯恐行步差池被人轻视小瞧了去,一直战战兢兢,精神颇为紧绷。
顾谨礼不时看方云秀一眼,小声安抚道:“别怕,皇后娘娘最是温和亲切了。”
顾皇后素以心肠冷硬手段凌厉闻名,什么时候和温和亲切沾边了?
方云秀心里暗暗想着,口中自不会出言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方云秀是顾谨礼的表妹,年少时常去定北侯府,自然见过顾莞宁。不过,顾莞宁十四岁便出嫁,方云秀那时还是个孩童,对顾莞宁的印象稀薄。只记得顾莞宁生得美丽夺目,聪慧过人。
穿着朱红色宫装的皇后娘娘出来了。
方云秀心中又是一紧,随着顾谨礼一起行礼:“方氏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赐座。”
皇后娘娘的声音平缓悦耳,也出乎意料的温和,含着浅浅的笑意。
方云秀不自觉松了口气,却未抬头胡乱打量。直到坐下之际,才悄然看了顾皇后一眼。
顾莞宁也正在打量方云秀。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方云秀吓了一跳,立刻垂下眼睑。
像是做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孩童一般。
顾莞宁心中暗暗失笑,目光又在方云秀清丽可人的脸庞上转了一圈。
方氏相貌不算出众,方云秀倒是生的好颜色,五官秀气,皮肤白皙。和俊朗活泼的顾谨礼倒是十分相配。
“你闺名可是叫云秀?”顾莞宁含笑问道。
方云秀恭敬地应道:“正是。”
“你今年有多大了?”
“妾身今年十六。”
说话行事也懂规矩,不急躁不冒进,颇为谨慎小心。初次进宫,有这等表现,已经令人激赏。
顾莞宁心里满意地点点头。祖母的眼光极好,方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错。
顾谨礼比方云秀要胆大多了,见方云秀还有拘谨紧张,立刻笑道:“我早和你说过,娘娘最是温和亲切,对着娘家弟媳,绝不会板着脸孔。你不用紧张害怕。”
顾莞宁笑着瞪了顾谨礼一眼:“云秀这是第一次进宫,少不得有些拘谨。你当人人都像你这样胆大脸厚不成!”
虽是数落,语气却十分亲昵随意。
顾谨礼咧嘴一笑:“我成了亲,也是大人了。娘娘在人前也给我留几分薄面,免得大家都笑我。”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
方云秀也暗暗松了口气。
身为顾皇后的娘家弟媳,果然跟着沾了光,见到的是顾皇后最温和的一面。
就在此时,有宫人进来禀报:“启禀娘娘,丹阳公主在殿外求见。”
顾莞宁笑容一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方云秀敏锐地察觉到殿中的气氛冷了一冷,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
听闻这位丹阳公主是天子胞妹,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不过,她到椒房殿来请安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为何顾皇后似不太高兴?
能言善道的顾谨礼,也忽然闭口不语。
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她不清楚的缘故?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芒,淡淡说道:“让她进来。”
宫女应声而退。
过了片刻,丹阳公主进了正殿。
顾谨行夫妻立刻起身,顾谨礼和方云秀自然也得起身。
“丹阳见过皇嫂。”丹阳公主上前给顾莞宁行礼,她容貌秀美,身形纤弱,声音娇怯。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韵味。
顾莞宁淡淡说道:“免礼。”
“谢皇嫂。”丹阳公主站直了身子。
下面,自是轮到顾谨行等人给丹阳公主行礼问安。
顾谨礼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全无平日的嬉笑轻松:“见过丹阳公主。”
方云秀受了影响,丝毫不敢轻慢,行了一个极标准的裣衽礼:“方氏见过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迅速掠过顾谨礼的俊脸,一颗心狠狠颤了一颤,溢满了苦涩。
她只见过他一面,若说情根深种,其实也未必。只是,他是第一个闯进她少女心扉的人,懵懂的情意,还未来得及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便被无情地扼断。反倒令她百转千回,无法放下。
然后,丹阳公主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方云秀的脸上。
这就是顾谨礼的新婚妻子方云秀!
自己苦求而不得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入这个女子的手中。
今日她本不该来。再者,来了也无半点用处。顾谨礼已经成亲,她这个无权无势不得圣心的落魄公主,又能如何?
来了,也只是看上一眼罢了……
久久没得到回应,方云秀只能继续维持行礼的姿势,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顾谨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顾莞宁的目光扫了过来,淡淡说道:“丹阳,好端端地,你怎么发起呆来了?方氏,你起身吧!”
方云秀谢了恩,起身之际,飞速地看了丹阳公主一眼。
美丽纤弱的丹阳公主俏脸有些异样的潮红,用力咬了咬嘴唇。
“丹阳,你身子不佳,需安心静养。本宫之前便说过,你不必时时来请安。”顾莞宁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今日怎么又来了?”
丹阳公主又咬了一下嘴唇,将唇瓣咬出一个深深的印记,满心不甘,却不敢不应顾莞宁的问话:“我在寝宫里静养数月,身子已经好多了。今日出来透透气,便来给皇嫂请安了。没想到皇嫂的娘家兄嫂弟媳今日也进了宫,说来倒是巧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确实巧的很。”
丹阳公主在顾莞宁冷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头告退:“既给皇嫂请了安,我便告退了。也免得扰了皇嫂说话的兴致。”
到底还小,没什么城府,最后一句话中隐约透出的怨怼之意,让众人都听了出来。
……
丹阳公主很快离开。
从丹阳公主进殿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原本融洽和睦的气氛,却一扫而空。
顾谨行和崔珺瑶迅速对视一眼。
个中原因,他们夫妻也都知情。只是,有些事心中明白无妨,却不能说出口。更不能让方云秀察觉出不对劲来。
崔珺瑶神色自若地笑着张口道:“俊哥儿他们几个,不知何时能散学。”
顾莞宁随口道:“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再等上半个时辰。你们难得进宫来,今日一起留在椒房殿里用午膳。”
“那就多谢娘娘了。”崔珺瑶含笑道:“妾身正好借机看看俊哥儿。他在宫中读书,若是淘气惹祸,娘娘可别惯着他,只管训斥发落。”
顾莞宁笑了起来:“几个进宫读书的孩子里,就属俊哥儿最省心最懂事。大嫂这么说,未免太过自谦了。”
话题很快转到孩子的身上,气氛迅速恢复了热络随和。
方云秀略略抬头,凝神倾听,神情专注。
顾谨礼看在眼中,心神方定。
他自问心胸坦荡,从未对丹阳公主生出别的心思。丹阳公主对他有意却是事实,今日又特意到椒房殿来看方云秀……
若是让方云秀知道了,少不得要生出误会。
……
孩子们一来,椒房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阿娇阿奕最喜欢顾谨礼,立刻冲上前来,各自抓住顾谨礼的胳膊:“四舅,你带我们去园子里爬树抓鸟。”
“上一次捉的那只小鸟,还在我的寝宫里养着呢!这回再捉一只给阿奕。”阿娇兴致勃勃地说道。
阿奕连连点头。
一提起此事,顾谨礼便有些头痛。若不是他一时兴起去爬树捉鸟,也不会遇到丹阳公主……打死他都不想再去御花园了。
不过,阿娇阿奕缠起人来,可不是那么好哄的。俊哥儿他们都还小,一听要去园子里爬树,俱是跃跃欲试一脸喜色。
“阿娇,阿奕,别胡闹。”顾莞宁瞥了过来,语气中有一丝嗔责:“你们四舅今日领着舅母进宫请安,没有闲空陪你们两人玩耍。”
顾莞宁一发话,阿娇阿奕不敢再闹腾,不甘不愿地松了手。
顾谨礼倒是于心不忍,狠狠心道:“等吃了饭,我陪你们去园子里。”
他已经成亲了,丹阳公主总该死心了吧!
方云秀忽地轻声笑道:“我也去园子里转转。”
顾谨礼目光一柔,冲新婚妻子笑了一笑:“好,你和我们一起去。”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四目对视,眼角眉梢的甜意让人看了会心而笑。
顾莞宁也微微笑了起来。
丹阳公主突如其来的露面,稍微一联想,也知道其中的不对劲。此时露出疑惑或忐忑,自是落了下乘。能保持镇定,才算合格。方云秀的表现,委实令人另眼相看。
方云秀分明察觉到了顾谨礼的细微不安,所以才会主动表示一起去御花园。
这个弟媳,比她预想的更聪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谨礼一行人告退离宫后,李侧太妃苦着脸来椒房殿请罪。
“……丹阳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颇为温顺。臣妾便放松了警觉。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忽然跑到椒房殿来。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请娘娘责罚!”
李侧太妃心思细密活络,前后一联想,便猜出了丹阳公主当日轻生寻死的前因后果。
一想到顾莞宁会何等震怒,李侧太妃便觉得心底发凉,战战兢兢地等了半日,定北侯府众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请罪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李侧太妃严重了。丹阳来给我请安罢了,算不得错。”
这么说,显然是不打算追究计较了。
李侧太妃高高提起的一颗心,缓缓落回原位,连连陪笑道:“皇后娘娘宽容大度,是丹阳公主的福气。臣妾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公主,免得公主行步差池出了差错。”
不得不说,李侧太妃实在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善于察言观色,擅长小心逢迎。
这样的人,哪怕顾莞宁并不喜欢,也生不出恶感来。
“有劳太妃了。”顾莞宁目中露出一丝笑意。
顾莞宁神色和缓,李侧太妃也轻松了许多,笑着叹了口气:“不怕娘娘笑话。丹阳公主在臣妾身边养了多年,总有几分感情。臣妾也盼着丹阳公主平安康泰。”
这话便有些试探的意思了。
顾莞宁声音淡然道:“丹阳性情柔顺,颇为听话,从不闹腾惹祸,自然会平安无事。”
李侧太妃顿时放了心。
顾莞宁已经摆明态度。只要丹阳公主安分老实,便不会动手取丹阳公主的性命。
……
定北侯府。
众人回府后,照例先去正和堂请安。
太夫人和颜悦色地笑问:“谨礼,方氏,今日进宫请安可顺遂?”
顾谨礼笑着应道:“一切顺遂。”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将丹阳公主露面之事告诉太夫人,方云秀已微笑着接过话茬:“皇后娘娘对孙媳十分亲切,阿娇公主和两位皇子殿下,更是活泼可爱。孙媳也盼着,日后还有机会进宫给娘娘请安。”
太夫人舒展眉头笑道:“好好好,以后崔氏进宫请安,你和崔氏一起进宫就是了。”
方云秀抿唇一笑:“祖母待孙媳真好。孙媳能嫁到顾家来,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方云秀嘴甜又乖巧,相貌也生的好,颇讨人喜欢。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三个孙媳里,崔珺瑶精明能干,刘氏听话懂规矩,方云秀又是乖巧讨喜的性子,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顾谨礼也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新婚妻子,目中满是柔情。
出了正和堂,顾谨礼忽地悄然握住方云秀的手。
方云秀被吓了一跳,既欢喜又羞涩:“快些松开,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怕什么。”顾谨礼低声笑道:“我们刚成亲,举止亲昵些也是难免。不会有人笑话我们的。”
“当年大哥和大嫂成亲,整整黏糊几个月。二姐和姐夫就更夸张了,成亲这么多年了,还是恩爱如初。”
顾谨礼口中的二姐姐夫,指的当然是顾莞宁和萧诩。
方云秀私下里不止一次听顾谨礼这般称呼过,忍不住笑道:“你这样称呼皇上和娘娘会不会太过随意了?要是被人听去了,会不会落个不敬帝后的名声?”
顾谨礼傲然挑眉:“在宫中我可没造次过。在顾家这般称呼,再正常不过,也绝不会传到外人耳中。”
意气风发自信昂扬的顾谨礼,不是最英俊的少年郎,却风采夺人,令人过目难忘。
方云秀默默地看了新婚夫婿一眼,什么也没说。
……
待两人回了寝室独处,方云秀才低声道:“你从未告诉过我,你和丹阳公主相识。”
顾谨礼:“……”
早该知道,想瞒也瞒不过去。
顾谨礼有些窘迫和无奈地低声解释:“也不算相识。半年多前我进宫请安,在园子里爬树的时候,没想到丹阳公主忽然冒了出来。我请安之后,一句话都未多说。”
方云秀略有些吃味和泛酸:“只见过一面,丹阳公主便对你念念不忘。可惜你娶了我,不然,日后未必没有做驸马的运气。”
顾谨礼复杂难言地看了方云秀一眼。
方云秀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她说错什么了吗?
“我本不想告诉你。不过,既然你已经猜出几分,我也不瞒着你了。”顾谨礼很快下定决心,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若不是因为丹阳公主之故,祖母也不会急着为我定下亲事了。”
方云秀满脸震惊错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谨礼握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云秀,我向你保证,我从未惦记过丹阳公主,也从未想过做什么驸马。当日母亲告诉我,要去方家提亲,我心里十分快活。”
“娶你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方云秀的脸颊染上两抹羞红,目光却如天上的繁星一般明亮。娇软的身躯很快依偎进顾谨礼的怀抱,在月色下,两人的影子渐渐合二为一。
……
椒房殿。
“听闻丹阳今日跑到椒房殿来了?”萧诩似随口问了一句。
顾莞宁嗯了一声。
萧诩目中闪过一丝不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往日看她还算听话,现在看来,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能装便由着她装下去好了。”顾莞宁淡淡说道:“有李侧太妃照看着,有我坐镇宫中,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总翻不出风浪来。”
萧诩连萧启的性命都留下了,总不会容不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闻言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提起了萧启:“再有几日,就是萧启大婚。不管如何,亲事总得操办得像样些,免得落人口舌。”
萧启到底是萧诩胞弟,是堂堂安平王,大婚若是太寒碜了,确实不像样。
顾莞宁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早有安排。”
萧诩也不再多问,搂着顾莞宁,低声调笑:“有这等贤妻,实在是为夫的福气。”
……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顾莞宁正在椒房殿里接受一众诰命妇人叩拜。
又过一个年头,顾莞宁今年二十有四。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略施脂粉,便已容光四射。目光流转,微微含笑,温和中透着威仪。
九岁的阿娇立在顾莞宁身侧。她身量比同龄的女童高了不少,眉眼英气,神采夺人,已有了少女初长成的风采。
五岁的阿淳站在顾莞宁的另一侧。一张白嫩俊俏的脸蛋,总能轻易地吸引众人的目光,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上前捏一把的冲动。
至于阿奕,今日却不在椒房殿,而是被萧诩带在身边,参加祭天祭祖的仪式。
今日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阿娇阿奕,而是同样站在顾莞宁身侧的玥姐儿。
在宫中住了大半年,玥姐儿个头长高了一些,小脸也略略丰盈。十岁的小小少女,如同一朵娇怯的尚未绽放的花苞,颇有几分纤弱动人的风姿。
玥姐儿最惧人多之处,平日在宫中除了进书房读书之外,从不在人前露面。今日难得亮相,引来众人侧目。进椒房殿觐见请安的诰命妇人们,总忍不住多看玥姐儿一眼。
谁都想不到,阿娇会选玥姐儿做伴读。更想不到的是,顾莞宁竟真的首肯,将玥姐儿接进宫中。
稚子无辜,此话不假。可齐王父子当日领兵夺宫谋逆造反也是不争的事实。以顾莞宁的狠辣无情,没斩草除根已经令人惊讶。让玥姐儿住进宫中,就更令人惊愕了。
众人对此事早就知情,私下里也悄悄议论过数回。不过,都不及亲眼目睹玥姐儿在椒房殿露面来的震撼。
……
玥姐儿手心冒汗,身体僵硬,早已垂了头,根本没勇气看任何人。
她当然不想露面。
不过,这是顾莞宁的意思,她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来了椒房殿。
进殿请安的人越来越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这些好奇的打量中,有探询,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轻蔑和鄙夷……
“玥堂姐,”阿娇凑到她耳边低声轻语:“不用怕。她们都在看你,是因为你今日穿得格外好看。”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令玥姐儿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她略略侧头,冲着阿娇挤出一个笑容。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十分尴尬。
不过,有皇伯母护着,无人敢正大光明地轻视嘲笑她。
皇伯母外冷内热,阿娇更是侠义心肠,都对她极好。否则,她身为齐王府嫡孙女,本该是阶下囚,如何有资格站在这椒房殿里?
阿娇的目光中满是鼓励,竭力压低声音:“玥堂姐,挺直胸膛。”
是啊!她这般畏缩怯懦,如何对得起所有关心呵护她的人?
玥姐儿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挺直胸膛抬起头。满殿陌生的脸孔映入眼帘……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两人的悄声低语,被顾莞宁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顾莞宁嘴角微微一扬,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阿娇的性子和她颇为相似。对厌恶之人不屑一顾,有些霸道,喜欢主导一切,却不失柔软善良的一面。
……
顾莞宁心情颇佳,眉眼柔和了几分。
进宫觐见的诰命贵妇们,一个个俱是挑眉通眼擅长察言观色的伶俐之辈。顾皇后这般平易随和,众人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着意地夸赞起阿娇和阿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当着亲娘的面夸赞孩子,永远不会出错。
顾莞宁眼中笑意更盛,在众人的一片赞誉声中笑道:“你们这般捧着,只怕阿娇阿淳都快飘飘然不知东南西北了。”
林茹雪颇为诙谐地接了一句:“若有人这般夸赞朗哥儿,我这个亲娘第一个便会飘然忘乎所以,不及娘娘这般冷静镇定。”
众人捧场地笑了起来。
椒房殿里一片和睦。
素来圆滑玲珑的傅妍,往日在这等场合总是最活跃的一个。这半年多来,却沉寂下来。傅老夫人去世,傅阁老在府中丁忧,傅家上下除了傅卓被天子夺情起复之外,竟再无旁人。遭此重击,傅家的衰落之势已不可避免。
盛极一时的傅家落到这个地步,对她的影响颇大。连带着魏王世子对她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其中的苦涩滋味,不足为人道。
傅妍端正地坐着,端庄地笑着,心里如灌了铅一般,沉甸甸地,苦涩难当。
就在此时,琳琅面色沉重地前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命人来送信,烽火台上狼烟燃起!”
……
什么?
众人面色皆变,惊惧不安地面面对视。
顾莞宁也是一惊,脸上笑意全无,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琳琅满脸忧色地答道:“就在片刻之前。祭天大典还未完成,便被中断。此时皇上已经领着百官进了金銮殿,商议应对之策。大皇子殿下也随着去了金銮殿。”
大秦土地广袤,十分富庶。历来为关外游牧民族垂涎。
自先祖建朝起,边关屡屡被进犯。历代镇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定北侯府,在朝中拥有超然地位。
边关离京城千里之遥,来回传送战报颇为不便。快马加急日夜不息,也要耗时七八日之功。一来一回,便要半个多月。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战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战事大多已经结束。便是尚未结束,京城也无力指挥战事。
为了及时传递战事消息,元佑帝在位时便从边关到京城修建了数十处烽火台。
边关战事告急时,便会在烽火台上燃起狼烟,不出一日功夫,狼烟便会传递至京城,向天子示警。
每一次狼烟燃起,随之而来的必是连连战事,殃及百姓。不知会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
这些年来,边关一直有战事,却未伤筋动骨,也未到燃狼烟的地步。对生活在繁华富庶的京城的众人来说,战争两个字颇为遥远。
最近一次的狼烟,还是在十几年前。定北侯顾湛,当今顾皇后的亲生父亲,便死在那一场战事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突如其来的噩耗,令众人的心都为之一沉。对视间,俱看到彼此的惊慌和恐惧。
边关又开始打仗了!
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战事何等凶险,不知会不会危及到中原平安……
阿淳还小,不懂什么是狼烟。
学过史书的阿娇知道是怎么回事,英气的小脸上没了笑意,在一片寂静沉闷中张了口:“母后,是不是要打仗了?”
阿娇声音不似普通女童,不娇嫩也不纤弱,干脆利落,中气十足。这一张口,顿时打破椒房殿里的窒闷。
顾莞宁定定神,缓缓点头:“是。狼烟既已燃起,意味着边关战事十分紧张,也意味着敌人来势汹汹,难以抵挡。”
在她的记忆中,这一年边关本该风平浪静,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战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莫名的不安和阴影袭上心头。
阿娇皱皱眉:“那现在该怎么办?”
顾莞宁已经恢复冷静镇定:“今日宫宴,暂且作罢。请诸位先行回府。”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赴宫宴的心情。闻言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林茹雪却未动,轻声道:“我留在这儿陪一陪娘娘。”
已经站了起来的傅妍便有几分尴尬了。好在她脸皮足够,很快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弟妹说的是,我也留下。”
顾莞宁没有心情多言,略一点头。
坐在顾莞宁身侧的闵太后,也是一脸震惊,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惶惑:“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就打仗了?”
一打仗,意味着要死很多人,意味着百姓们人心慌乱,意味着朝堂动荡……
萧诩登基不过三年,刚稳住朝堂局势,又遇到关乎江山社稷安稳的战事,他能应付得来吗?
闵太后越想越是心慌,口中喃喃不已:“怎么会打仗呢?现在该怎么办?”
“母后不用慌。”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光平静,声音中带着令人镇定的力量:“皇上已经领着百官商议对策了。边关战事,年年都有。此次想来是进犯边关的敌人格外多,情势也更紧急,所以才会燃了狼烟。以大秦边军之力,必能打胜这一仗!”
顾莞宁坚定有力的声音,迅速抚平了闵太后的慌乱不安。
闵太后此时也终于想起,镇守边关的正是定北侯,顾莞宁的大伯父顾淙。
顾家镇守边关多年,一直为大秦扼守边关,从未让外敌攻进中原屠戮百姓。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闵太后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慌了手脚。”
不过,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顾莞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就在椒房殿里候着。皇上和百官商议对策,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闵太后点点头。
……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的漫长难熬。
孩子们也察觉到了大人们镇定外表下的心慌意乱,没了往日玩闹的兴致。
瑜姐儿小声问阿娇:“阿娇堂姐,你知道狼烟是怎么回事吗?”
玥姐儿也竖长了耳朵倾听。
阿娇不想说话,随意解释两句,便住了嘴。瑜姐儿和玥姐儿便也不吭声了。
阿奕没回来,朗哥儿一个人有些闷,也不嫌弃阿淳年少无知了,将头凑过来,和阿淳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偶尔传出只字片语,也有狼烟之类的字眼。
一直等到天色近黑,萧诩才回了椒房殿。
一同而来的,还有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
三人神色俱都十分凝重,便连跟在萧诩身侧的阿奕,也绷紧了脸,仿佛一夕之间便长大了一般。
众人忙起身相迎。
顾莞宁走上前,低声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萧诩面有倦容,声音有些低哑:“只见狼烟,战报要在数日后才能送来京城。现在对边关情势不明,只能一边静待消息,一边紧急商议之后的对策。”
“今日百官纷纷献策。户部立刻筹措钱粮,兵部从即日起全面警戒,随时调兵遣将。另外,大朝会暂时取消,每日都有小朝会。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上朝议事。晚上也要轮班在宫中值守,以免军情延误。我也宿在福宁殿里。”
现在所能做的,也无非只有这些。
顾莞宁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忙了一天,你一定饿了。我已命御膳房准备了晚膳,先用了晚膳再说。”
萧诩嗯了一声。
另一边,林茹雪也迅速打量韩王世子的面色,低声说道:“你从今日起,也要宿在宫中吗?”
韩王世子点头:“我和堂兄一起留在宫中。以备不测,随时听候差遣。”
林茹雪知道事情紧急,不再多言。
魏王世子自来不喜多言,这半年来对傅妍更是冷淡,夫妻见了面几乎无话可说。
傅妍打起精神说了一句:“臣妾回府之后,便让人准备世子的衣物和常用器具送进宫来。”
“不用了。”魏王世子淡淡道:“我和堂弟一起住在会宁殿。那里什么都有。”
之前在宫中读书的时候,他们便住在会宁殿。每人都有自己的寝室,衣物器具一应俱全。
傅妍已经习惯了魏王世子冷漠的态度,当着众人的面,总有几分难堪,很快垂下头不说话了。
……
众人各怀心思地用了晚膳。
菜肴虽精美,奈何众人都是满腹心事,谁也吃不下。俱是草草吃几口,便搁了筷子。
告退时,韩王世子忽地意味深长地看了玥姐儿一眼。
虽然什么也没说,那一眼中蕴藏的冷意和不善,却令敏感的玥姐儿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
仿佛即将有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一般,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满心惶然。
魏王世子略略皱眉,拍了拍韩王世子的肩膀:“走吧!”
不管如何,都不该怪罪为难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韩王世子撇撇嘴,轻哼一声,和魏王世子转身离开。
顾莞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略略一沉,心里隐约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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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顾莞宁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是否疑心这场战事因吐蕃而起?”
“是,”萧诩目中闪过寒意,声音冷冽:“突厥连连进犯边关,俱被挡在关外。十数年来,边关战事不断,却从未紧急到燃狼烟的地步。”
“这其中,必有蹊跷。”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俱都冷了下来。
当年吐蕃派使者前来求亲,元佑帝本属意衡阳。前世嫁到吐蕃的也确实是衡阳,不出几年,衡阳便香消玉殒。
萧诩不忍见衡阳白白送命,和顾莞宁联手用计,帮着衡阳逃过这一劫。后来,元佑帝选中齐王嫡女乐阳郡主和亲。
乐阳郡主当年在宫中住了半年之久。和圆滑又软弱的衡阳不同,乐阳郡主颇有其父齐王风采。
乐阳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逃脱不了和亲的命运,明明心中惧怕,面上却表现得心甘情愿。连心肠冷硬的元佑帝,也被乐阳郡主的表现打动。赏赐了极丰厚的陪嫁。
吐蕃太子对乐阳郡主是否真的一见钟情,众人无从得知。不过,既能传出这样的传言,可见吐蕃太子对乐阳郡主颇为满意。
乐阳郡主和亲远嫁后,再无回大秦的可能。众人也渐渐将她遗忘在脑后。
几年前,齐王领兵夺宫未果,之后被诛杀。除了齐王世子之外,齐王府所有男丁都死了。剩下几个老弱妇孺。
吐蕃和大秦之间隔着一个突厥,彼此之间绝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也因此,大秦的消息要传到吐蕃,不是件易事。
不过,齐王谋逆造反绝不是小事,乐阳郡主迟早会知道。
“这一次边关战事告急,一定和吐蕃有关。”萧诩沉声道。
顾莞宁用力呼出一口气,目中闪出冷厉的寒光:“或许,躲藏了几年不见踪影的齐王世子,也会很快有消息。”
这件事,显然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也想到了。所以,韩王世子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玥姐儿。
一提起齐王世子,萧诩目中寒意更盛:“齐王领兵之前,早已为萧睿准备好了退路。这几年来,萧睿一直毫无音讯。现在想来,或许是早已暗中潜逃到了吐蕃。所以我们才寻找不到他的下落踪迹。”
吐蕃离大秦何止千里。皇权在京城最盛,离京城越远,越是鞭长莫及。若是萧睿躲在吐蕃,倒也能解释这几年来为何一直寻不到萧睿的踪迹了。
夫妻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萧睿这个名字,在两人的心头不断浮现。
这个人,曾在顾莞宁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前世的爱恨纠葛,一直延续到了今生。要忘记谈何容易。
对萧诩而言,萧睿这个名字,同样难以磨灭。
他们是兄弟,也是情敌。他们彼此羡慕,又彼此憎恶。命运早将他们缠绕在一起,直到一方败落死亡方休。
……
一夜难眠。
隔日晨起,顾莞宁面色晦暗,头脑有些昏沉。
萧诩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他还得打起精神去处理政事。
临走前,萧诩特意叮嘱顾莞宁:“你昨夜没睡好,今日好好歇着。宫里的事,让琳琅和玲珑替你打理。”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待萧诩走了之后,勉强撑起的笑意,迅速消退。
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佛有极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漫天乌云即将临顶。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上一次有这样的预感,还是在遥远的前世,被追兵追杀逃亡,随时都会有性命之险的岁月里。
重生之后,一切尽在她预知掌握中。夫妻携手,无人能敌。偶尔有些波澜,也很快平息。
这一回,却是真真正正地始料未及。
“娘娘,”琳琅熟悉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皇上叮嘱奴婢,让娘娘好生休息。不如娘娘简单梳洗,吃了早饭再歇下?”
顾莞宁一转头,琳琅满是关切的秀丽脸庞顿时出现在眼前。在琳琅的眼中,顾莞宁看到了目露恍然的自己。
然后,顾莞宁立刻清醒过来,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齐王世子露面,吐蕃倾国来袭,又能如何?大秦国力强盛,兵足将广,难道还敌不过吐蕃不成!
……
“我确实有些饿了。”顾莞宁打起精神说道:“让珍珠端早饭来吧!”
琳琅应了一声,略一迟疑,又轻声问道:“娘娘没事吧!”
顾莞宁冲琳琅笑了一笑:“昨日骤闻烽火台燃了狼烟,我心里有些忧急,没睡好罢了。今日好生歇息一日就行了。你不必担心。”
琳琅稍稍松了口气,神色也轻松了一些:“没事就好。”
顾莞宁看着忠心耿耿的琳琅,心里涌起丝丝暖意,忽地说道:“琳琅,你比我年长两岁。今年也有二十六岁了吧!”
琳琅抿唇一笑:“是,奴才今年二十六。娘娘真是好记性。”
怎么会记不得?
顾莞宁目光一柔,笑着说道:“我们主仆在一起多年,朝夕相伴,比起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我怎么会记不住。”
琳琅立刻露出惶然之色:“这话万万不能让皇上听见。否则,皇上必会将奴婢撵走。以后奴婢再无机会伺候娘娘了。”
顾莞宁:“……”
满腹心事的顾莞宁,被琳琅逗乐了。
萧诩的小心眼确实人尽皆知。堂堂男子汉,偏偏最爱拈酸吃醋。心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琳琅也笑了起来,熟悉的眉眼中闪着熟悉的愉悦。
“琳琅,你也不算小了,该和穆韬生个孩子。”顾莞宁轻声道:“这些年你一直舍不得离开我身边,和玲珑都未生孩子。一拖就是这么多年,不能再拖下去了。”
有了身孕,便不能近身伺候。前后至少也得一年左右时间。
琳琅和玲珑两人,一直迟迟不肯有孕生子,都是因顾莞宁的缘故。
往日说到这样的话题,琳琅总是左顾言它。今日倒是点了点头:“奴婢听娘娘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说着话,玲珑笑盈盈地进来了。
顾莞宁少不得又叮嘱玲珑一句。
玲珑也未羞臊,笑着说道:“不瞒娘娘,我也有此打算。”
李山一直在为顾莞宁打理私房产业,平日颇为忙碌,和玲珑聚少离多。如今诸事皆稳,便也动了这份心思。
顾莞宁见两人都被说动了,心中也觉得颇为愉快,眼中有了笑意:“说起来,珍珠她们几个也都老大不小,早就该成家了。这几年她们一直伴在我身边,倒是耽搁了她们的终身大事。”
琳琅含笑接了话茬:“娘娘只要放出风声,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求娶。”
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要出嫁,品级低些的官员也是乐意娶的。
顾莞宁显然早有打算,淡淡一笑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总得一一问过她们几个再说。她们若有中意的,我自会为她们做主。若没有中意的,便慢慢寻也无妨。总之,今年之内,将她们都嫁出去。”
玲珑立刻笑道:“琉璃璎珞确实要问上一问,珍珠就不必问了吧!顾福眼巴巴地等了这么多年,娘娘若将珍珠另配他人,只怕顾福上吊自尽的心都有。”
当年顾莞宁还未出嫁,顾福便对珍珠生了心思。这些年来,顾福一直在沈谨言身边伺候,和珍珠也时有见面的机会。玲珑她们几个时常拿此事来说笑。
顾莞宁失笑:“不管如何,总得象征性地问上几句。”
就在此刻,珍珠笑吟吟地进来了:“娘娘,早膳已经备好了。”
珍珠天生一张小圆脸,今年二十多岁了,看着还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般。
顾莞宁嗯了一声,然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珍珠,你可愿意嫁给顾福?”
珍珠:“……”
珍珠的小圆脸,瞬间染上一层娇艳欲滴的羞红,却未闪躲推辞,点了点头。顿时惹来琳琅玲珑一阵笑。
也不知眼巴巴地盼了多久,才盼来这一天。
……
因为狼烟突燃,这个新年,宫中内外似被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笼罩,人心难安。
本就信佛的闵太后,如今日日吃斋念佛,祈祷边关战事早日平息。
萧诩每日召群臣议事,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边关战报。好在没等多久,新年初八这一日,边关战报终于送达京城。
前来送信的几个士兵日夜兼程,几乎未曾合过眼。一路上经过驿站不停换马,马匹损伤不说,到京城的时候,其中一个因过度疲累,倒下之后便未曾站起来,场面颇为惨烈。
送信的士兵跪在金銮殿的大殿中央,满面疲惫,目中满是悲戚:“……小的是顾将军身边的亲兵。奉将军之命往京城送信。边军中有人叛变通敌,私开城门,引敌军进关。当时正是夜半时分,守城门的士兵们毫无防备,两千士兵被杀得干干净净。城中的百姓也有不少死伤……”
听到这儿,众臣皆变了脸色。
萧诩的目中燃起怒火。
能私开城门的,至少也得是军中参将以上的级别。
边军治军素来严苛,怎么会出现叛徒?
“……此次是突厥和吐蕃联手夜袭边关,敌军具体数字不清楚,总之,远胜以往。粗略估计,应该在五万之上。顾将军亲自率兵上阵迎敌。”
眼睛通红的士兵继续禀报:“小的是战事开始之际,便被派到京城来送信。不清楚现在情形如何,手中也无具体战报。只知边军伤亡颇重。后续战报,一定会陆续送来京城。恳请皇上立刻派兵增援边军,否则,边关危矣!”
一番话,听得人心激荡,难以自已。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面色沉重地对视一眼。
吐蕃和突厥接壤,彼此之间也是战事不息。此次竟然联手进犯大秦,想来其中定有乐阳郡主的一份“功劳”。
边军中的重要将领中出现叛变之人,想来也和死去的齐王不无关系。吐蕃和突厥没这份能耐,只可能是齐王在多年前便在边军中安插了人手。
这几年间,也不知乐阳郡主花了多少心思,竟联系上了内应,怂恿吐蕃国和突厥一起出兵……
一直杳无音信的齐王世子,是否也藏身在吐蕃军中?
萧诩神色沉凝,声音冷然:“兵部卢尚书何在?”
卢尚书立刻出列,拱手应道:“臣在。”
“立刻下令,调遣离边军最近的驻军增援。另外,增送粮草衣物兵器战马去边军。”萧诩沉声下旨。
卢尚书拱手领旨。
“户部周尚书何在?”
周尚书出列:“臣在!”
萧诩沉声道:“战事紧急,户部需缩减一切开支,先供给边军。”
周尚书拱手领旨。
……
从这一日起,边军战报陆续送至京城。
吐蕃突厥俱是关外游牧民族,全是骑兵,凶悍善战,来去如风。吐蕃和大秦相隔遥远,并无交战机会,往年进犯边关的是突厥骑兵,多以虏获钱粮为主。边军和突厥骑兵时有小规模的交战。
突厥部落松散,兵力也分散。虽然骑兵悍勇,却不是十万边军之敌。也因此,这十几年来,边关局势还算平稳。
此次突厥和吐蕃暗中联手,集结了七八万骑兵。边军中又有内应私开城门,里应外合之下,吃了大亏。前几日战事最为激烈,边军损伤人数高达两万。
这个数字,确实十分惊人。
边军共有十万,折损的士兵占了两成。士气低落萎靡不说,战力也大大受损。随着战事胶着,这个伤亡数字还在进一步扩大。
边城的百姓死伤也十分惨重。那些骑兵一旦闯进民宅,非杀即抢,恶行斑驳。
一封接着一封的战报,看的人触目惊心。
只是,朝堂反应再快,到底相隔遥远。兵部公文下达到驻军处,要耗费不少时日,集结兵力增援,至少也要半个月左右。押送粮草辎重到边关,更要一月之久。
也就是说,半个月之内,援军根本到不了边关。边军必须撑下去,一旦边军溃败,吐蕃突厥的联兵将占据边城,或许还会生出染指中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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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刻,福宁殿里灯火通明。
王阁老崔阁老等人俱在宫中熬了多日,寝食难安心思焦虑之下,众臣们的面色都好看不到哪儿去。一个个面色晦暗眉头紧皱双目泛红。
萧诩的神色也差不多。他手中握着最新送来的战报,沉声说道:“今日边军送来战报,十万边军已折损了三万将士,伤亡数字太过惊人。援兵再不及时赶到,边城堪忧。”
打仗最重要的是士气。眼下边军死伤太多,士气难免有些低迷不振。
卢尚书满脸忧色地说道:“一支军队若死伤人数超过四成,便会人心溃散,战意消退。边军死伤如此惨重,委实令人忧心。”
崔阁老皱眉问道:“卢尚书已经下令调兵增援,不知何日能抵达边关?”
卢尚书一脸无奈地答道:“约莫还要五六日。”
也就是说,这接下来的五六天,将会是边军最难熬的时候。
众臣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京城离边关颇为遥远,三万死伤的士兵于他们而言,现在也只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然而,若边军抵挡不住,吐蕃突厥的联军便会占据几座边城,然后挺进中原平地。
到那时,遭殃的将会是大秦百姓。大秦江山也会岌岌可危。
所以,边军便是死伤殆尽,也必须要撑过这几天!
当年顾湛镇守边关,威名远扬,战功赫赫。现在的定北侯顾淙,镇守边关也有十几年了。不过,声名却不算显赫。比起当年的顾湛,顾淙显得平庸了许多。
顾淙是否能鼓舞士气领兵守住边关?
众人的心头不约而同地浮起同样的疑问。
萧诩连着多日未曾好眠,声音颇有些沙哑:“顾将军一直身先士卒,拼死御敌。想来一定能撑住。”
一直没说话的顾海,此时上前一步,拱手启奏:“皇上,微臣的大哥确实不及二哥当年骁勇善战,他性情持重,更擅守城。往日守在关内,还看不出来。现在敌军已经攻进关内,只怕大哥力有不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齐刷刷地看向顾海。
素来俊美倜傥的顾海,这些时日既无暇也无心收拾自己,脸上一层短短的胡茬,颇有几分沧桑。
顾海脸上有些阴郁无奈,目光却明亮而坚决:“微臣不是有意危言耸听,只是,肯请皇上做好最坏的打算!”
萧诩定定地看着顾海,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顾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顾淙身上。而是要做好顾淙战败不敌的准备,更要有长期战事的计划打算。
……
子时三刻,众臣议事结束后,有半数出宫回府,另外一半则在宫中留宿,以备军情紧急天子随时召见差遣。
顾海已经在宫中待了几天,今夜出宫回了定北侯府。
已是半夜,定北侯府众人却未休息,齐聚在正和堂里。
当顾海满脸疲惫双目通红地踏入正和堂时,第一个迎上来的不是方氏,也不是太夫人,而是长嫂吴氏。
“三弟,边关战事到底如何了?”吴氏满脸急切目光焦灼:“战报上有没有你大哥的消息?”
顾谨行顾谨知也一并迎了过来,兄弟两个一起看着顾海,目中满是关切。
顾海定定神说道:“边关战事颇为紧急,死伤惨重……”
话还没说完,吴氏的面色已经惨白,身子晃了几晃,摇摇欲坠。
“母亲!”顾谨行一惊,立刻伸手扶住吴氏。一旁的顾谨知也迅疾出手,扶住吴氏的另一只胳膊。
吴氏眼前阵阵发黑,目中水光闪动。
“吴氏,你先别激动。听老三把话说完。”太夫人声音还算镇定。
顾海立刻说了下去:“战报上并未提及大哥的消息。不过,于现在情势而言,没有消息,便已是最好的消息了。”
战报上若提及统帅的消息,要么是打了打胜仗,要么就是兵败受伤或阵亡。
眼下什么消息都没有,至少说明顾淙没有性命之忧。
吴氏听了这些话,才算缓和过劲来,颤颤巍巍地用袖子擦了眼泪,挤出一丝笑容:“有劳三弟,若有你大哥的消息,立刻让人送信回府。”
顾海一脸正色地应道:“大嫂放心,我比谁都关心大哥的安危。”
当着众人的面,太夫人有话也不便细问。看着双目熬的通红的顾海,太夫人不免有几分心疼,忙道:“老三熬了这么些日子,一定累的很,快些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顾海确实十分疲惫困乏,点点头应了下来。
……
“皇上,夜深了,该歇下了。”
萧诩仍在伏案看着战报。
小贵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着胆子上前劝道:“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边关战事不利,皇上更要撑住才行。总这般熬夜,对身体不好。皇上还是早些睡下吧!”
萧诩自幼中过毒。这些年徐沧一直精心调养萧诩的身体,才令萧诩的身体和常人无异。
不过,到底底子比别人薄一些,这般日夜操劳煎熬,实在太过伤身。只短短数日,萧诩的脸已经消瘦了一圈。
萧诩头也未回:“待我看完再睡。”
小贵子无奈之下,只得住了嘴。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在门口响起:“果然这么晚还没睡。”
声音一入耳,小贵子顿时松了口气。
是皇后娘娘来了!
来人正是顾莞宁。
初春时节,天气依然寒冷。福宁殿里燃了许多炭盆,暖融融的。不过,都不及顾莞宁的声音入耳时的暖意。
萧诩一直紧绷着的精神顿时松懈了几分,嘴角扬起笑意:“阿宁,你怎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大概是坐得太久,也可能是近来太过操心耗神之故,猛地起身之际,竟有些头晕目眩。
萧诩反射性地扶住桌面。
顾莞宁面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来,扶住萧诩的胳膊:“萧诩,你这是怎么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萧诩闭上眼睛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眼,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没什么。大概是起的太急了,刚才有些头晕。现在已经没事了。”
顾莞宁的眼底跳跃出了一丝火苗。
萧诩笑的有一点点心虚:“我真的没事。”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松开手,转身便要离开。
萧诩一把抓住她的手,放软声音道:“好好好,我说实话。肯定是这几天熬夜熬得多了,太过伤神耗费心力,所以虚弱疲倦,头晕眼花。便是现在站在这儿,也觉得双腿发软。你若是扔下我不管,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小贵子:“……”
对着他这个忠仆横眉冷对不理不睬,一见到皇后娘娘立刻变成了绕指柔。
皇上,你的节操哪儿去了?
小贵子心里默默吐槽,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关了门。
透过门缝,顾莞宁冷凝中透着怒意的声音传进耳中:“边关在打仗,你这样不管不顾地苦熬,是打算熬垮自己,让你儿子继位不成?”
小贵子:“……”
皇后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口舌犀利毒辣,毫不留情!
小贵子抽了抽嘴角,默默地站远了几步。
穆韬也守在门外,扫了他一眼,低声问道:“皇上和娘娘吵起来了?”
小贵子耸耸肩:“这怎么会。皇上怎么舍得和娘娘争吵,肯定低声下去在哄娘娘。”
……
小贵子所料半点没错。
萧诩素来奉行的是“要妻不要脸”的原则,更有“大丈夫能屈就屈”的气度,厚颜将自己的头靠在顾莞宁的肩膀上:“阿宁,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这也是太过着急,才会连着几夜没睡好,全身没什么力气。其实没什么大碍,你别生气了。”
顾莞宁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萧诩这一低头示弱,她心里的火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她扶着萧诩坐下,仔细打量萧诩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你熬了几夜没睡?”
“就是昨晚没睡。”萧诩一本正经地扯谎。
顾莞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实话。”
“还有前一晚。”萧诩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顺便竖起右手发誓:“真的只有两晚没睡。”
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和阿娇阿奕犯错时候扯谎的表情一模一样。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一颗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声音也柔软了许多:“在这等时候,更要稳住。边关在打仗,看这架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难道你几夜不睡,就能打胜仗不成。”
萧诩深深呼出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些道理,你不说我也明白。”
“只是,我身为天子,一想到大秦士兵在边关浴血奋战,死伤无数,边关百姓们死伤惨重。便如一块重石压在心头,沉甸甸地,让我喘不过气来。”
萧诩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这一场战事,前世从未有过。吐蕃也未和突厥联手进犯大秦。阿奕当年年幼登基,你摄政当朝,将朝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两晚,我一直在想,我重生而回,坐上龙椅。是否更改了大秦原本的命运?这一场战祸,是否因我而起?”
说到后来,声音竟有些恍惚茫然。
看来,这确实困扰了他许久。
顾莞宁听的心惊,用力握紧萧诩的胳膊:“萧诩,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给我抬起头来,看着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十分冷肃。
萧诩下意识地抬头,和顾莞宁对视。
顾莞宁目光极亮,紧紧地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这么想,那是否我也应该和你一样愧疚!因为我的重生,你才会和我一起回了年少之时。因你我之故,和亲的人变成了乐阳。齐王父子提前被杀,齐王世子逃出宗人府。归根究底,要怪也是怪我才对。”
“不过,我并未愧疚不安。若这是上苍给大秦的磨难,所有人都只能挺胸面对,不能退缩。”
“你我为帝后,必须要表现得冷静镇定,绝不能露出慌乱怯意。”
“已经发生的事,想得再多也无益处。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竭尽全力打退敌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踏足中原。哪怕边军死伤殆尽,也必须守住边城!”
“退一步说,边城守不住,敌军攻进中原,也未到亡国的地步。大秦建朝百余年,富庶繁华,国力鼎盛。吐蕃突厥不过是未开化的关外游牧民族,仗着血气之勇占得一时先机。想占领中原,绝无可能!”
……
明亮的烛火下,那张美丽的容颜散发出凛然和坚决,令人神为之夺。
萧诩动也不动,看着顾莞宁的目光却渐渐灼热起来。
坚强,果决,冷静。
世间独一无二的顾莞宁!
前世今生都能娶她为妻,是何等的幸运!
“阿宁,”萧诩猛地用力,将顾莞宁拉进怀中。炽热的吻上她的嘴唇。
顾莞宁没有拒绝,回以同样的炽烈。
激烈的索吻,迅速点燃了两人心中的火焰。萧诩甚至等不及回寝室,在宽大的龙椅上解开了她的衣襟。
……
如烈火般燃烧的激情,令两人喘息不已。
顾莞宁坐在他的怀中,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双颊绯红,目光如星光般亮得惊人。
她没急着整理衣服,而是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处,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激烈的欢爱,耗去了萧诩的精力,也将他心中汇聚多日诸如焦急自责之类的阴暗情绪消融不见。
萧诩无声轻笑:“感觉很好。”然后又低声调笑:“前所未有。”
顾莞宁脸上红潮未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萧诩心里一阵骚动,双手又悄然滑入她的衣襟里。
顾莞宁一把捉住他的手,瞪着他:“你打算明日睡上一整天?”连着熬了这么多日,刚才又耗了许多精力,再来一回,怕是明日没精神再处理政事了。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肯认输。
萧诩也不例外,立刻应道:“试试看你就知道了。”
顾莞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善于谏言”的顾莞宁,到底还是“劝”住了意图通宵达旦的天子。
萧诩确实很疲惫,稍事梳洗后,便拥着顾莞宁睡下。
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忽地拧紧了眉头,口中不时模糊呓语。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顾莞宁被他的呓语惊醒,睁开眼,引入眼帘的便是萧诩布满痛苦自责的脸孔,一颗心也随之揪紧。
这一场突如其来始料未及的战事,令萧诩十分自责。战死的士兵和无辜枉死的百姓,更令他无比愧疚。
他甚至将这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才会夜不能寐噩梦连连。
顾莞宁悄然轻叹,半坐直身子,将他的头搂进怀中。伸手轻抚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呢喃轻语:“萧诩,安心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温柔坚定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驱赶走了无边的黑暗冰冷。
萧诩的眉头渐渐被抚平,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他最熟悉的柔软温暖中,沉沉入睡。
……
萧诩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天早已亮了。
耀目的阳光洒落进来,将这间寝室照得十分亮堂。
福宁殿是天子处理政事之处,自然也有休息的寝室。这些日子,萧诩一直宿在这里。只是未曾好眠过。
这几日来,他时常做噩梦。被噩梦惊醒后,便会睁眼无眠,直到天亮。精神也一直格外紧绷。
难得的一夜好眠,让他一扫近日来的疲惫,精神陡然好了许多。
他在顾莞宁怀中抬起头,略略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一夜都没睡吗?”
顾莞宁眼中有些血丝,目光却依然清亮明朗,微微抿唇笑道:“无妨,我精神好得很。你现在感觉如何?”
她一夜未眠,当然是为了抚慰噩梦中的他。
萧诩心中又热又涨,滚烫的情潮在心头涌动不休。感情浓烈到了极处,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直身子,将她搂进怀中:“现在什么时辰了?为何没人来叫我起身上朝?”
平日都是小贵子来叫门。
顾莞宁淡淡说道:“他来敲门,被我撵走了。之后就没敢再来。”
萧诩:“……”
萧诩闷笑几声。
在外面风光得意威风赫赫的内侍总管贵公公,到顾莞宁面前立刻成了温顺的小绵羊。
如果小贵子在这儿,少不得要在心里腹诽几句。
皇上也好意思说奴才?
……
小贵子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外。
内侍来催了几回:“贵公公,王阁老崔阁老让人来问,皇上什么时候上朝?”
俱被小贵子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皇上连日疲惫不堪,今日要稍事休息,请诸位阁老尚书们等上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已经过了巳时正。
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小贵子,进来。”
小贵子精神一振,立刻推门而入。
顾莞宁早已穿戴起身,萧诩同样穿戴整齐,俊美的脸孔有了久违的奕奕神采:“伺候朕梳洗,朕这就去上朝。”
小贵子忙笑着应了,心中也觉得快慰。
这些日子,萧诩在人前镇定如常,实则心力交瘁,寝食难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小贵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
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一夜过来,便让皇上精神飞扬一如往常了。
小贵子立刻出去,宣召内侍进殿,伺候天子梳洗。
到了梳发时,萧诩不让内侍动手,而是看向顾莞宁:“阿宁,你来替我梳发。”
众内侍:“……”
众内侍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一副不忍目睹的表情,将头各自转了过去。
堂堂天子,威风凛凛,威慑众臣。一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小贵子早就习惯了,眼睛眨也没眨,泰然自若地将手中的梳子送到皇后娘娘手中。
顾莞宁嗔怪地看了萧诩一眼。
在人前也不知道收敛一二,也不怕人笑话。
萧诩笃定了顾莞宁会心软,冲她眨眼咧嘴一笑。
顾莞宁果然是外刚内柔嘴硬心软,默默地拿过梳子,为萧诩梳发。
她从未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不知轻重,一不小心便扯了几根头发。
萧诩还未喊痛,小贵子却忍不住了,咳嗽一声道:“请娘娘手下留情。不要扯动皇上的龙发。”
顾莞宁:“……”
萧诩:“……”
龙发什么的,听起来既怪异又可笑。
顾莞宁忍俊不禁,目中满是笑意。
萧诩瞪了多事多嘴的小贵子一眼:“聒噪!阿宁想扯几根就扯几根,你啰嗦什么。还不退下。”
忠心耿耿的小贵子一脸委屈地退到一旁。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继续不知轻重地梳发,期间不知扯了多少根龙发。
偏偏萧诩半点都不觉得疼痛,也没有龙颜被触怒侵犯的恼怒,不时和顾莞宁在铜镜中对视,简直闪瞎众人的眼。
……
萧诩去上朝,顾莞宁便回了椒房殿。
琳琅见顾莞宁目中有血丝,颇为心疼,低声问道:“娘娘是不是一夜没睡?反正今日宫中没什么大事,不如先睡上片刻?”
也好。
顾莞宁点点头。
可惜,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醒。
“娘娘,”玲珑颤抖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奴婢有急事禀报。”
顾莞宁还有些迷糊,睁眼看着玲珑:“什么急事?”
玲珑面色异样的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泪水唰地冲了出来。
顾莞宁心里咯噔一沉。
玲珑平日活泼俏皮,不笑时也有三分笑意。现在这副天塌地陷一般的表情,足以证明是真得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顾莞宁坐直身子,声音也沉了几分:“不要慌,慢慢说。”
玲珑用力咬了咬嘴唇,目中闪出水光,哽咽不已:“皇上刚才命人来送信。说是边关送来急报,定北侯领兵作战时,被军中隐藏的叛徒从身后射了一箭,当场殒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莞宁霍然色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玲珑积蓄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娘娘,大老爷战死沙场了!”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以顾莞宁的冷静镇定,听到这等措手不及的噩耗,也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冰凉。
眼前闪过一张模糊的脸孔。
前世顾湛死后,顾淙便奔赴边关,直到在边关重伤身亡。顾莞宁对这个嫡亲的大伯早已没什么印象,甚至记不清他是何模样。
她只记得,顾淙性情和蔼,沉稳少言,是可靠又令人心安的长辈。这十几年,顾淙接替顾湛,镇守边关,守护大秦江山。他虽不在京城,却是定北侯府的主心骨。有他在一日,顾家便安然屹立不倒。
边关突起战事,外敌强劲,军中又有内应叛徒。战事危急,她也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才惊觉是何等的冰冷可怕……
“娘娘,”玲珑颤抖着喊了一声:“现在该怎么办?”
顾莞宁有些茫然地看向玲珑。
玲珑何曾见过顾莞宁这般慌乱无主的模样,一时间既着急又心疼,泪水不停往外涌。
琳琅也是一脸忧急,眼圈早已红了。
唯一镇定的,是陈月娘。
“娘娘不用慌。”陈月娘沉声道:“定北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是顾家的荣耀。皇上不会忘记他,百官和百姓们也会永远铭记于心。”
“百余年来,顾家儿郎大多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这是顾家儿郎最好的归宿!奴婢相信,侯爷到了地下,也依然无怨无悔!”
“娘娘也不必担心边军。侯爷身边有几百顾家的家将,他们大多在军中担任重要将领的职务。有他们在,边军便不会溃散,也一定会挡住敌军!”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血性。
顾莞宁在最初的震惊和伤心后,也很快镇定下来。她先感激地看了陈月娘一眼:“多谢夫子提醒。”
她再一次庆幸,当年祖母将夫子给了她。
这些年,陈月娘出手的次数不多。不过,每到最危急的时候,总能起到极大的作用。便如此刻,也只能陈月娘才能保持清醒冷静。
陈月娘心里何尝不震惊难过?只是,她的父亲丈夫都死在边关。于她而言,这样的痛苦早已成了生命中挥之不去的烙印。
再痛苦,也得撑下去。
“侯爷战死的消息,应该刚送到京城。定北侯府上下还不知情。”陈月娘轻声道:“娘娘是否要派人回侯府送信?”
祖母又将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顾莞宁心中绞痛,却知道此事宜早不宜迟。立刻点了点头:“就请夫子回一趟侯府,将此事告诉祖母。记得代我安慰祖母一番。还有,请祖母及早拿定主意应对。”
陈月娘慎重地应了下来。
……
陈月娘走后,顾莞宁一个人独坐许久。
她临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神色间颇有些阴郁,目光沉沉。
玲珑想上前安慰几句,被琳琅用目光阻止。
娘娘现在想一个人清静,我们先出去,别在此打扰娘娘了。
玲珑默默点头,和琳琅一起退了出去。两人无言对视,心头俱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侯爷死了,接下来会怎么样?”琳琅低低问道。
玲珑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像以前一样,再让人接替侯爷之位,继续在边关领军打仗。”
顾家以军功立足,死了一个,便得有人接替。
说的残酷一点,顾家只要还有男丁,就得继续上阵领兵打仗。
而以眼下的情势而言,边关这一场站事不知要打多久,还不知要死多少人……顾家人再去边关,焉知不是送死?
顾莞宁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痛苦。
更痛苦的是,她无力阻止,也不能阻止。
家与国,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可道理是一回事,从感情上来说,却是另一回事。
琳琅心里憋闷之极,没了说话的兴致。素来多话的玲珑也不想吭声了。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一起沉默下来。
……
陈月娘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定北侯府。
当太夫人看到陈月娘凝重的面色时,心里陡然沉了下来,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月娘,你为何忽然回府?是不是宁姐儿让你回来的?”
陈月娘低声应是。
太夫人面色微微泛白,用手抓住椅子把手,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月娘本就是回来报信,可看到太夫人这般模样,却不忍说出口了。
太夫人见陈月娘欲言又止满面为难,心中愈发冰凉,声音轻颤不已:“是不是边关战事告急?”
“是,”陈月娘狠狠心说道:“不止如此。边关送来战报,军中有了叛徒。侯爷领军作战时,被人从身后放了冷箭,射穿胸膛,当场殒命身亡。”
太夫人眼前一黑。
站在一旁的紫嫣早有准备,立刻冲上前扶住太夫人。
陈月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太夫人另一只胳膊,急切地喊道:“太夫人,太夫人!”
陈月娘迅速从袖袋中拿出一个乳白色的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保命参丸,塞入太夫人口中。一边急促地吩咐:“紫嫣,快些将茶水端来,喂太夫人喝下。”
紫嫣连忙应下,将温热的茶水端至太夫人嘴边,喂了一口。
太夫人并未完全昏迷,还算配合,喝了茶水,将参丸也咽了下去。
“老侯爷死了,阿湛死了,现在轮到阿淙了。”太夫人闭着眼睛低语,声音里满是晦涩痛苦:“顾家到底还要死多少儿郎。”
陈月娘想到死在边关的父亲和丈夫,眼眶也是一热。
顾家的家将们,大多随着一起出征。最终的结果,也多是死在战场上。只有受了重伤无力再打仗的家将,才能从战场上退下来,回到京城。
象征着定北侯府荣耀的匾额,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太夫人眼角溢出,然后滚落到衣襟上,很快便湿漉了一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夫人虽然年迈,心性依然坚韧。
哭了一会儿,太夫人便不再垂泪,传令下去:“传我的话到长房三房,让所有人都到正和堂来。”
几个丫鬟立刻领命退下。
二房如今已经没了人,长房的顾谨行夫妻顾谨知夫妻闻讯立刻赶来,顾谨礼今日在宫中当值,方氏领着儿媳方云秀和庶女顾莞月也来了。
吴氏近来精神不佳,动作稍慢一些。
当吴氏踏进正和堂之际,立刻惊觉不对劲。
太夫人眼睛泛红,顾谨行顾谨知兄弟俱是一脸泪水,便连方氏也在小声哭泣。
浓厚的阴影如乌云一般瞬间袭上心头。
吴氏心里一凉,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个为何脸色这般难看?谨行,谨知,你们两个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当众哭起来了。弟妹你也是,快些擦了眼泪。”
说来说去,愣是避过了太夫人。
太夫人心中难受之极,声音也格外晦涩暗哑:“吴氏,月娘特意回府来送信。边关送了战报回来,老大他……”
“婆婆,”吴氏身体异常紧绷,神情僵硬,头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说完,转身便要走。
仿佛躲开这一切,便能躲开她最不愿听到的噩耗。
“……军中出了叛徒,老大领兵打仗时,身后有人暗算。老大中箭死了。”太夫人的声音似从九霄云外传来,飘渺不定,听得十分不真切。
“我听了这个噩耗,心中十分沉重悲恸。吴氏,你也要撑住,绝不能倒下……吴氏!”
太夫人一声惊呼中,众人只见吴氏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顾谨行顾不得哭泣,和顾谨知抢上前。
崔珺瑶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行动十分不便,有心无力。刘氏和方云秀颇为体贴地扶着她一起上前。
吴氏面无人色,鼻间几乎没了呼吸。
顾谨行用力掐住吴氏人中,一边喊道:“快,快让人请大夫来。”
……
陈月娘特意带在身边的保命参丸派了大用场。
这是徐沧用百年以上的人参和几十味珍贵药材配出来的参丸。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服下一颗参丸,便能保住这口气不断,堪称续命良药。一颗参丸,便值百金。
吴氏气血攻心,昏迷不醒。若不是用水化了一颗参丸喂了下去,只怕当场便会咽了气。
李大夫被请进府中为吴氏急救。
吴氏在半个时辰后醒来,双目茫然无神,愣愣地看着屋顶。谁在她耳边说话,她都恍若未闻。
顾谨行双目泛红,泪水涌出眼眶。
吴氏对庶子不算刻薄,顾谨知见吴氏这般模样,心中也颇为酸楚,吸了吸鼻子说道:“大哥,母亲醒来就好。这等噩耗,便是你我一时也撑不住。想来母亲也得过些时日才能缓过劲来。”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顾谨行鼻音颇重地应了一声,用袖子擦了眼泪。然后轻声请托方氏:“三婶,请你陪一陪母亲。我要去见祖母。”
方氏点点头,默默地目送顾谨行离开。然后,暗暗叹了一声。
顾淙死了,接下来,总得有人请旨去镇守边关。
顾谨行是顾淙长子,也是朝廷下旨正式册立的定北侯世子。此时此刻,他必须挺身而出,责无旁贷。
……
这一点,不仅方氏清楚,顾家上下所有人都明白。
顾谨行在短短片刻里,经历了父亲身亡的痛苦,更要承担起定北侯世子的重任。
他大步走到太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祖母,边关送战报到京城,要耗费数日功夫。也就是说,父亲战死已有一些时日。边关情势一定十分危急。”
“恳请祖母,立刻替孙儿请旨出征。”
看着一脸坚定的顾谨行,太夫人心中狠狠一颤。
还未等太夫人说话,站在一旁的崔珺瑶已经面色泛白,身子晃了几晃。刘氏和方云秀大惊,忙扶稳崔珺瑶:“大嫂,大嫂,你没事吧!”
顾谨行抬头看了过去。正迎上崔珺瑶蓄满了泪光的眼眸。
心中顿时一恸。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去?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世。难道你要让他一出世就不知道亲爹是何模样?
崔珺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模糊的泪眼中露出令人心酸的祈求。
顾谨行鼻中酸涩不已,强忍着泪水,冲崔珺瑶微微摇头。
对不起,阿瑶。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肚中将要出生的孩子,舍不得我们的俊哥儿。可是,自我成为定北侯世子的那一日起,便已做好了随时去边关的准备。
男儿在世,不能只顾儿女情长。保家卫国,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太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心中愈发酸涩难当。
几十年前,她送自己的丈夫上战场时,满心茫然,痛苦难当。后来,轮到儿子去边关,她表面坚强,实则夜夜难眠。
现在,终于轮到长孙顾谨行了。
“崔氏,”太夫人先看向崔珺瑶:“你即将临盆,情绪不宜太过波动。暂且回去歇着吧!”
崔珺瑶的泪水已经滑落脸颊,却倔强地不肯离开:“多谢祖母好意。我能撑得住。”
真的能吗?
众人看着面色苍白满脸泪痕颤抖不已的崔珺瑶,都似吃了黄莲一般,心中苦涩不已。
只是,崔珺瑶不肯离开,总不能逼着她走。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崔珺瑶一眼,不再多劝,转过头来看着顾谨行:“谨行,你要想好了。此次去边关,不知要打多久的仗,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真的要主动请旨去吗?”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沉声答道:“是。我是定北侯府的世子,也是顾家长孙。父亲战死,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接替父亲,继续镇守边关。”
“边关离京城颇远,日夜兼程赶路,也要十几日才能赶到。边关有失,受苦的是大秦百姓。时间紧急,不能迟疑犹豫。还请祖母立刻替我请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金銮殿。
太阳西坠,暮色沉沉。
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中,天子和众臣的面色都显得格外凝重。
自顾淙战死的战报送到金銮后,众人未离开过半步,一直在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众臣中,又以顾海的神色最是阴沉晦暗。
死去的定北侯顾淙,是顾家长子,也是顾海的兄长。这十几年来,顾淙一直镇守边关,未能回京。可这并未影响到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两人一直保持每个月通信一回。
从狼烟燃起的那一刻,顾海便有了不妙的预感。
前些日子,他甚至梦到过多年不见的顾淙,在梦中向他歉然作别,将妻儿老少都托付给了他。
他从未将这个梦告诉过任何人,心中不安的阴影却愈发浓厚。直至今日收到战报,噩梦成真。
顾淙死了!
他没能战死沙场,而是窝囊憋屈地死在身后飞来的冷箭之下。
难以言喻的悲愤在心头激荡。
他恨不得立刻领着顾家所有的家将奔赴边关,杀退敌军,找出军队中所有的叛徒,将他们千刀万剐,为顾淙报仇!
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不仅是顾淙胞弟,更是大秦的吏部尚书。此时此刻,稳住朝堂局势民心军心才是最要紧的事。他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
主将身死,军心是否已经溃散?边关是否已经失守?敌军是否攻占了所有边城?情势到底如何?
每日收到的边关战报,俱是滞后多日的消息。根本不知边关最新战况如何。
“启奏皇上,微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派兵增援。”兵部卢尚书一脸焦虑急切,声音也颇为沙哑:“除了之前派去的驻军之外,另外再调集兵力前往边关。”
“卢尚书言之有理。”崔阁老立刻张口附议,声音同样干哑:“边关情势不明,派兵增援是重中之重。”
首辅王阁老也是一脸沉重:“老臣附议崔阁老之言。”
崔阁老自入阁之后,便隐有和王阁老一别苗头之势。两人颇有些面和心不和。此时国事当前,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彼此之间的那点龃龉。
天子点点头:“众卿的提议,和朕所想不谋而合。不知众卿心中可有推荐人选?”
军中没有主将当然不行。首当其冲的,便是要重新派人去边关领兵。
这个人选……
众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然后目光掠过顾海和崔阁老的脸。
定北侯世子的名字,一起浮上众人心头,却无人主动张口提议。
谁都知道边关情势不妙,此去边关,说不定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定北侯世子是顾尚书嫡亲的侄儿,也是崔阁老的女婿。谁也不愿第一个张口,触怒顾尚书和崔阁老。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同样面色沉凝。
李尚书咳嗽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斗胆一言。顾家世代镇守边关,先定北侯顾湛去世后,便由顾淙袭爵,接掌边军。”
“如今顾淙身故,理当由定北侯世子去边关领军。”
这个李尚书,分明还在记恨当日没争过顾海尚书之位的事,所以才会在等时候率先跳出来,故意戳顾海的心。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顾海。
顾海可从来不是什么软柿子,典型的笑面虎一只。李尚书这般谏言,顾海焉能不反击?
顾海果然站了出来。
不过,他说出口的话,却令众人惊愕不已。
“臣以为,李尚书所言极是。请皇上即刻下旨,命定北侯世子顾谨行领着顾将所有家将启程奔赴边关。”
连日来的忙碌辛劳,令顾海俊美的脸孔失了几分光鲜整洁。可他目光坚定,声音冷静,别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保家卫国,是顾家的家训。顾家儿郎自小便被严格教导,都有随时领兵上阵的准备。谨行身为顾家长孙,又是定北侯世子,这是他应尽的责任。臣代顾家上下,请皇上下旨。”
就连心思不正枉做小人的李尚书也被震住了。
李尚书默默地看着慷慨激昂的顾海,心里忽地涌起“我确实远不及他”的唏嘘感慨。
现在想来,他输给顾海,也不算冤枉。
崔阁老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顾尚书所言极是,臣也请皇上下旨。”
连顾海和崔阁老都主动请旨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很快出言附议。
萧诩目中闪过复杂之色,却未犹豫,很快沉声说道:“好,朕这就下旨。”
……
萧诩话音刚落,便有内侍进金銮殿禀报:“启禀皇上,定北侯府太夫人有奏折呈到圣前。”
太夫人?
萧诩先是一惊,很快便意会到了什么,目光迅疾掠过神色讶然的众臣。这其中,只有顾海神色镇定,显然猜到了这份奏折里会写什么。
“将奏折呈上来。”萧诩收敛心思,沉声下旨。
内侍将奏折捧了过来,小贵子上前,接了奏折,然后送到萧诩手边。
萧诩动也未动,淡淡吩咐一声:“崔书令,你将奏折宣读一遍,让众卿也听上一听。”
崔三郎朗声应了,恭敬地接了奏折,然后朗声宣读了一遍。
“……臣妇惊闻噩耗,心中不甚悲痛。然则,边关战事要紧,顾家上下无暇沉溺于悲痛。顾家深蒙帝恩,唯愿国泰民安。边关危急,世子顾谨行愿请战去边关,接掌边军。时间紧急,臣妇冒然请旨,恳请皇上应允!”
这一封慷慨悲壮的请战奏折,宛如巨浪拍打在众人心头,令人血气上涌,无法自已。
定北侯府被誉为大秦第一将门,果然名不虚传。在此要紧关头,半点未曾退缩畏怯,主动请站。只这份担当,便已令人动容。
顾家儿郎,都是好样的!
众臣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膛。
便连萧诩,此时也是一脸振奋欣慰:“好!好!顾家人的忠心和风骨,朕今日见识到了。便连妇孺之辈,也远胜须眉。朕这就下旨!傅书令,立刻拟旨!待拟好圣旨后,请崔阁老亲自去一趟侯府宣旨。”
傅卓拱手应下。
崔阁老也是一脸肃穆:“臣领旨。”
……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散朝后,顾海没有停留,大步走出金銮殿。
身后忽地响起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顾尚书,请稍候片刻。”
是李尚书!
顾海眉头一皱,目光冷了一冷,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疾步而来的李尚书。
顾家人不会退缩是一回事,李尚书主动举荐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海从来不是“你打我左脸我将右脸一并奉上”的人,而是“今日你得罪我他日我总得十倍换回去”的性格。同朝为官,李尚书当然清楚顾海是多么难缠难惹。
之前一时冲动,现在李尚书后悔不已。
李尚书咳嗽一声,靠近两步。
没等他说话,顾海便面无表情地退后两步:“李尚书有话请明言。”
李尚书:“……”
好在李尚书脸厚,颇有唾面自干的风度,立刻陪笑道:“今日在朝上,我说话有不妥之处,顾尚书大人大量,切勿放在心上。”
顾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李尚书言重了,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拂袖而去。
李尚书脸皮再厚,也不便再追上去解释赔礼,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完了!这个小鸡肚肠锱铢必较的顾海,一定是暗暗记恨上他了。以后不知会准备多少小鞋给他穿,真是苦也!
……
顾海一刻未曾耽搁,很快回了定北侯府。
长嫂吴氏昏厥不醒,侄媳崔珺瑶因心情波动厉害,提前肚痛发作,已经进了产房。顾谨行去了产房外相陪等候,方氏等人看顾着吴氏。
只有太夫人留在正和堂。
“母亲!”顾海看着皱纹满面白发苍苍的太夫人,压抑了一整日的痛苦骤然席卷上心头,声音陡然沙哑低沉起来。
太夫人目中似闪过一丝水光,身体却挺得笔直:“老三,你回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我命人送进宫的奏折,可呈到圣前?”
顾海晦涩地点点头。
太夫人追问道:“皇上可曾应允下旨?”
“是,”顾海低声应道:“崔阁老很快就会到府中来宣读旨意。”
“如此就好。”太夫人略略松了口气,重复着说道:“如此就好。”
然后,母子两个相对无言。
正和堂瞬间沉寂下来,空气中仿佛被什么浓稠的东西填满,极缓慢地流动着,令人窒闷,胸口处似有千钧巨石压着。
过了片刻,顾海才重新张口打破沉默:“可是莞宁命人回府送的信?”
太夫人点了点头:“是。”
想到枉死的兄长,顾海心中汹涌的怒火几乎冲破胸膛,目光也愈发冰冷:“大哥身手颇强,身边又有众多亲兵。有能耐射出冷箭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战报上并未仔细提及这个人。待谨行去边关,一定要将这个人找出来。”
“不止于此。”太夫人的目中也燃起了愤怒的火苗:“边军一直由我顾家儿郎执掌,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叛徒。此次竟有人私开城门,还有人从背后放冷箭。这一定是死去的齐王捣的鬼。”
有能耐有野心在边军中安插内应的,除了死去的齐王,再无旁人。
想想齐王在多年前就开始暗中部署布局,委实令人不寒而栗。好在当今天子颇有运道,否则,这江山到底是谁的,真是不好说。
想到齐王,不免要想到齐王妃顾渝,想到逃走的齐王世子,想到嫁到吐蕃和亲的乐阳郡主……
斩草未除根,果然酿成了大祸!
……
很快,崔阁老来了定北侯府宣旨。
在产房外焦急等候的顾谨行立刻赶来正和堂接旨。
崔阁老宣读完圣旨后,皱眉低声问道:“谨行,阿瑶现在怎么样?”
顾谨行满面愧疚自责:“因我坚持要请旨领兵,阿瑶心血翻涌情绪波动得厉害,动了胎气,提前发作早产了。”
崔阁老眉头拧得更紧,口中却道:“这也怪不得你。遇到这等事,顾家主动请旨才是最佳的做法。”
说句不中听的,反正躲不过去,倒不如表现得积极主动一些,还能搏一个好名声。
崔阁老越是豁达大度,顾谨行越是愧疚。
太夫人老于世故,显然窥出了崔阁老的心意,缓缓说道:“谨行明日便要动身,老身向阁老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崔氏和孩子。不管日后如何,崔氏永远是我顾家长孙媳!”
这是向崔阁老保证,不管顾谨行能否平安归来,崔珺瑶都会执掌中馈,定北侯府的家业,也一定会传给俊哥儿。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崔阁老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让太夫人费心了。”
崔珺瑶早产,崔阁老也颇为忧心。不过,身为男子,到底不便多留。崔阁老略坐了片刻,便离开侯府。
顾谨行送崔阁老离开后,便立刻回了产房外。
……
椒房殿。
顾莞宁今日心情极差,神色沉凝,毫无笑意。便连胆子最大的阿娇,也不敢多嘴多问。用完晚膳后,三个孩子便各自乖乖回了屋子。
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顾莞宁抬起头,和萧诩目光遥遥对视。
她的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悲恸。
他的眼中,同样有着悲伤,还有愧疚。
顾莞宁未动,萧诩也未动弹,就这么站在门口,和顾莞宁默默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宁才沙哑着声音张了口:“祖母主动上了请战的奏折?”
“是,”萧诩目中愧疚之意更盛:“其实,在这封奏折之前,三叔便已主动请缨,我也已准备下旨了。”
顾莞宁低低地嗯了一声,目中闪过一丝痛楚。
萧诩叹了口气,大步上前,用力将顾莞宁搂进怀中,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阿宁,对不起。”
顾莞宁略有些自嘲的声音响起:“没什么对不起的。便是我自己,也清楚这是最正确的决定。送信去侯府,也是我的决定。”
“顾家总得有人去边关,被动不如主动,至少还能留下忠烈的清名,光耀门楣。”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冷漠无情,果决狠辣。对自己的亲人,也同样如此。萧诩,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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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这一生,我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你为妻。
萧诩倏忽将顾莞宁搂紧:“阿宁,你别这么说自己。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其实,我在下旨的时候,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是,我们都清楚,此事势在必行。
边关战事一日未平息,顾家人便要为之流血送命。这是顾家人的赤胆忠心,也是定北侯府数代人为之骄傲的使命!
保家卫国!轻飘飘的四个字里,不知蕴含了多少人的鲜血。
顾莞宁没有说话,肩膀微微耸动。
萧诩的胸膛,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萧诩的心中也觉得酸酸涨涨的,格外难受。此时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他什么也不想再说,只用尽全力地将她搂紧。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宁的情绪才渐渐平静。
泪水冲刷了心中堆积堵闷的痛苦,头脑恢复清明镇定。顾莞宁定定神低声道:“大哥虽习武学兵法多年,到底未曾真正领兵打过仗。他此去边关,重在安定人心。真论领兵上阵,只怕还不及顾家的家将。”
“而且,边关此时不知何等危急。一定要速速派兵增援!”
萧诩略一点头:“你放心,我和众臣早已商议妥当。除了增派驻军之外,再命平西伯父子统领神卫军,前去增援。”
“只是,边关路途遥远,便是大军全部轻装上阵骑马赶路,也要耗费半个多月之久。”
远水解不了近渴。
边军必须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时日,撑到援军抵达边关。
顾莞宁沉声说道:“只要有援兵,边军一定能撑得住。”
没了顾淙,还有众多的顾家家将。他们同样是顾家人,有顾家人的风骨和坚强。当年顾湛战死沙场,军心也未溃散。照样撑到了战事结束。
此次也一定会如此!
萧诩嗯了一声。
夫妻相拥许久,彼此的情绪都不平静,也毫无睡意。
“大嫂本就快临盆,今日情绪过于激动,竟提早发动早产。”顾莞宁眉间隐有忧色,轻声叹道:“宫门关闭之前,祖母让人送信进宫。不知大嫂能否安然生下孩子。”
萧诩宽慰道:“大嫂身体康健,性情坚韧,一定会安然无事,你不必太过忧心。”
顾莞宁又是一声轻叹,将头靠在萧诩的胸膛上,未再多言。
……
隔日凌晨,天还未亮,定北侯府被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宁静。
崔珺瑶终于生下孩子,又是一个结实健壮的男婴。
熬了一整夜的顾谨行,颤抖着双手从产婆手中接过次子。看着哇哇啼哭的孩子,顾谨行的眼睛也开始泛红。
“来人,去正和堂送喜信。”顾谨行沙哑着声音吩咐下去,很快将孩子给了乳母,大步进了产房里。
崔珺瑶额上满是汗珠,发丝凌乱不堪,面色苍白。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她不肯昏睡,固执地睁眼看着床榻边的丈夫。
顾谨行俯下身子,用手为她擦拭额上的汗珠:“阿瑶,你刚生完孩子,身子正虚弱。快些闭上眼睡会儿。”
崔珺瑶目中闪着水光,倔强得不肯掉落:“你什么时候走?”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顾谨行心如刀割,本不想说。可看着崔珺瑶双目含泪却又坚定执着的脸庞,心陡然软了下来:“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动身。”
时间紧急,半点不能延误耽搁。
昨日上了奏折之后,太夫人便已下了命令。府中只留下一些年迈或是受过伤的侍卫,其余所有侍卫全部跟随顾谨行去边关。顾家的家将统领顾柏,此次也会一同前往。
一直藏在暗中的顾家暗卫,也会接到密令,悄悄奔赴边关。
顾家倾尽全力,再无保留。
崔珺瑶看着顾谨行,目中的泪珠串串滑落。
顾谨行颤抖着伸手,为她擦拭泪珠:“阿瑶,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待满月之后,便要振作起来,照顾孩子,照看母亲,打理顾家内宅。”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你又聪明又能干,性情坚强,胜过诸多男子。我将家中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说完,他俯下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然后逼着自己狠下心肠,转身离开。
泪眼模糊中,顾谨行的背影格外挺拔高大。
她早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他是定北侯世子,光鲜荣耀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只是,她没料到,离别会来得如此突然。
素未谋面的公爹死了,他必须要接过这个重担。离开妻儿,远赴边关。或战败身死,或领兵打退敌军。只是,就是打了胜仗,以后他也得留在边关做主将,不能回京城。
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夫妻才能重聚。
崔珺瑶泪如雨下。
……
朝阳很快升起,明亮柔和的晨曦下,城门缓缓开启。
骏马沉闷的马蹄声陆续响起,很快到了城门边。
这一行骑兵,足有千人之多。人人身材壮实,目光沉着。身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凛冽杀伐之气。
每个人都有三匹坐骑。算来,便足有三千多匹骏马。三匹骏马轮流换乘,便可以日夜不息,全速赶路。马背上放着可供数日果腹的干粮冷水。
为首的男子,手执一杆旗帜。红色的旗帜因疾驰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顾字。
这是定北侯府顾家的旗帜!
这行人,是顾家的侍卫,要日夜兼程赶往边关打仗。
骑着黑色骏马的青年男子,容貌俊秀,眉眼沉凝,一定是定北侯世子。
原本在城门处排队等候出城或进程的百姓,不约而同地让了开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定要打个大胜仗,将鞑子们都赶回去!”
呼喊声很快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顾家侍卫们并未停留,神色依旧冷静,一人三马迅速出城。
一千多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全部出城,可见速度之快。
顾谨行骑术颇佳,冷冽的寒风并未吹灭他胸膛的热血。他夹紧马腹,一马当先,飞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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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习惯了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形象示人,实则心思缜密,狠辣果决。
已经离世的两位兄长,身手都比他强,论心狠手辣,却都不及他。
对于沈氏偷~人~私~生一事,顾海极其愤怒。当日若不是顾莞宁一力要保住沈谨言的性命,若不是太夫人从中阻拦,他绝不会容沈谨言活下去。
纸包不住火。沈谨言活着一日,秘密总会有曝露的一天。世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
以顾海的心意,将沈谨言母子一并暗中“处置”妥当,这桩隐秘便能永埋地下。
可惜,太夫人心软了,顾莞宁也心软了。
顾海不愿和祖孙两个起争执,这才退让一步。
这些年来,他对沈谨言一直存着警惕戒备之心。也一直暗中命人盯着沈谨言的一举一动。一旦沈谨言做出对不起顾家的事,他就是拼着被埋怨冷落责备怨怼,也一定会杀了沈谨言。
此事,便连太夫人和顾莞宁也不知情。
好在沈谨言没有令人失望。这几年来,沈谨言的所作所为,确实无可挑剔。甚至令人激赏。
当然,顾海还是厌恶他的存在。
直至这个始料未及的消息传入耳中。
久违的热血忽地在胸口涌动。厚厚的坚冰仿佛发出咔擦一声轻响,悄然裂开。
……
当天晚上,顾海回了定北侯府。
顾谨行和一众侍卫家将离府,吴氏病倒,崔珺瑶刚生下一子,还在产房中。众人分成两拨,要么陪在吴氏身侧,要么陪在崔珺瑶身边。
偌大的定北侯府显得有些冷清空荡。
顾海照例先去了正和堂,却扑了个空。丫鬟忙低声禀报:“启禀三老爷,太夫人去探望小少爷了。”
顾海略一点头。
身为长辈,去侄儿媳妇的院子里其实不太妥当。不过,眼下顾家这等情形,也顾忌不了这么多。
新生命的诞生,总给人带来崭新的希望和欢喜。这一个孩子的诞生,也稍稍冲淡了太夫人心中的悲戚。
太夫人抱着出生不到一日的男婴,目光慈爱之极。
听到脚步声,太夫人抬起头来,冲顾海招手:“老三,快些过来看看。这小子,和俊哥儿不同,倒是有些像你大哥年幼时的样子。”
顾海心里一动,走上前来,看向太夫人怀中的男婴。
俊哥儿一出生便眉目秀气,宛如女童一般漂亮。这个男婴,却有些质朴憨厚的模样。乖乖躺在太夫人怀中,不哭也不闹。
确实依稀有几分顾淙的影子。
孙子肖似祖父,也是常有的事。
想到已经命归九泉的兄长,顾海目光暗了一暗,定定神笑道:“母亲说的是。说不定,大哥便是特意投胎转世,又做了顾家子孙。”
投胎转世之说,于活着的人而言,确是莫大的安慰。
太夫人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一亮,立刻召了紫嫣过来,低声吩咐数句。紫嫣心领神会,点点头退了出去。
顾海耳力敏锐,已经听到了太夫人吩咐紫嫣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太夫人叹了口气:“吴氏也是个苦命的。昨日昏迷之后,直到今天才醒。醒了之后,不言不笑不动,只一直落泪。若这么说,能让她心中好受一点,早日振作起来,也是好事。”
顾海点点头:“母亲说的是。”
太夫人抬头看了顾海一眼,略略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顾海无奈地苦笑:“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然后,低声将沈谨言去边关一事道来。
太夫人先是满面错愕,然后目中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悄然长叹。
到底没白养他一场。
“母亲,我今日也颇有些震撼。”
顾海也叹了口气:“不瞒母亲,我一直觉得将他留下是你们太过心慈手软,迟早要酿成祸事。莞宁将季同他们留给他,我心中也颇为不喜。只是碍着莞宁的颜面,不便多说罢了。”
“我没想到,他竟有这份勇气。”
太夫人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到底是在我们顾家长大的孩子,我也没白疼他。他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季同和两百暗卫,身手俱都不弱,又精于暗杀追踪。跟着一起去边关,也是助力。再者,他随着徐沧学了多年医术,这一年多来在善堂里也救了不少病患。医术已不弱京城名医。有他在谨行身边,也是好事一桩。”
顾海点点头。
闲话片刻,顾海问起了崔珺瑶:“崔氏现在如何?”
太夫人轻叹:“我刚才进去看了她一回。她自嫁进顾家,便和谨行琴瑟和睦,夫妻相得。骤然离别,心中不舍难过也是难免的。得过上一段时日,总会慢慢好起来。”
定北侯府的门庭和荣耀,便是这样一辈一辈传承而来。
顾家儿郎成亲留下子嗣之后,便要有随时上战场打仗的准备。嫁到顾家的女子,也得有守活寡和守寡的准备。
崔珺瑶还年轻,一时看不透想不开。待日后,她总会坚强起来。哪怕是为了两个孩子,也不会一直消沉。
……
这些时日,萧诩基本都宿在福宁殿。
到了晚上,顾莞宁也未再多等,上了床榻之后,很快入睡。
意识模糊中,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熟悉的温热气息,在耳际吹拂:“今晚怎么睡得这般早?”
顾莞宁还未睁眼,已习惯性地寻找熟悉温暖的怀抱。有些昏沉的头脑很快清明。
“你怎么回来了。”顾莞宁睁开眼,目中还有一丝慵懒。
萧诩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听闻阿言悄悄离京,怕你太过生气伤了身子,所以回来看看你。”
不提还好,一提顾莞宁便忍不住轻哼一声:“他翅膀硬了,想往哪儿飞,哪里由得了我。”
萧诩笑着叹道:“我听到此事,也吓了一跳。委实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胆量。”又轻声安慰道:“他既有这份心,想拦也拦不住,便让他去吧!”
阿淳相貌生得极好,平日乖巧嘴甜,十分讨人喜欢。
别说顾莞宁闵太后疼他入骨,便是满殿年龄长了几岁的孩童,平日也都喜欢他,对他颇多相让。
阿淳这一哭,让众人一头雾水。
“乖孙,这么好的事,你哭什么?”闵太后心疼不已地将阿淳搂进怀中。
顾莞宁也柔声问道:“阿淳,你为何要哭?”
阿淳委屈地吸鼻子,泪珠吧嗒吧嗒地继续掉落,一边哭道:“以后再有弟弟妹妹,娘最疼的就不是阿淳了。”
顾莞宁:“……”
阿娇阿奕:“……”
娘最疼的一直都是我才对!
阿娇阿淳心里默默想着,各自张口安慰阿淳:“这怎么会。阿淳这么乖巧听话,娘最喜欢的一定是阿淳!”
“阿娇说的对。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
阿淳眨巴着眼睛抬起头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娘,姐姐哥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便是铁石心肠,在这样的眼神下,也会化作绕指柔。
顾莞宁目中满是怜惜,柔声应道:“是,娘最喜欢阿淳,以后生了弟弟妹妹,也抢不走阿淳的宠爱。”
阿淳这才破涕为笑。
……
中宫有孕的喜讯,在当日之内传遍宫中。之后两日,又传出宫外。
边关还在打仗,百官人心浮动,百姓更是惶惶难安。这个喜讯,稍稍冲淡了战事不利带来的阴云。
顾莞宁将宫务交给了闵太后,安心养胎。
不过,她虽不管宫务,宫中内外发生的大事小事,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譬如,平西伯父子率领五万神卫军赶赴边关增援。大军开拔之日,百姓们自动自发地夹道欢送。
譬如,打仗最耗金银米粮。户部周尚书为了筹措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几乎愁白了头。领着户部事务的魏王世子,近来也熬红了眼,已经连着多日没回魏王府了。
一场战争,死伤无数士兵百姓,战事所消耗的银两,也令国库元气大伤。
萧诩登基三年多,国库一直不算丰盈。这两年刚缓过劲来,偏又开始打仗。而且,还不知要打多久。户部必须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也怪不得周尚书和魏王世子头痛了。
小朝会的时候,周尚书苦着脸启奏:“启奏皇上,去岁田赋商赋俱已收归国库,为边军准备军饷物资已占去两成。神卫军开拔,也带走了半年的钱粮,又去了一成。前去边关增援的驻军,也要消耗许多金银。”
“边关还在打仗,已经战死的士兵还未统计,抚恤安家的费用,也是一笔骇人的数字。”
“除此之外,许多必不可少的开支也不能不用。微臣和世子领着户部众官员测算了两日,照这样下去,国库里的银两,只能撑上一年。”
可是,这一场战事,到底要打上多久,谁也不知道。
若一年之内能平息战事,便无大碍。缓上几年,空虚的国库便能得到缓解。如果这一场战事拖上两三年甚至更久,可就不妙了。
萧诩神色沉凝,眉间微微皱起。
魏王世子上前一步,拱手启奏:“皇上,微臣以为,必须做好长期打仗的准备。提前准备,才能临危不乱。”
“世子言之有理。”首辅王阁老一脸肃穆,沉声附和:“臣附议。”
崔阁老也道:“臣附议。”
……
众臣皆附议,接下来自然就要商议如何筹措军饷的事。
周尚书率先表态:“户部是真的挤不出一两银子了。各样开支都已被压缩减到最低,不能再少。除非,将大秦所有官员俸禄减半,倒也能省出一笔银子来。”
最后一句,纯属自嘲。
熟料,崔阁老竟赞许地看了过来:“周尚书这一提议甚佳。在朝为官,家资丰厚的不在少数。便是少发一半俸禄,也不至于饿肚子。”
顾海也道:“微臣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天子点头首肯:“准周尚书奏!”
周尚书:“……”
不带这样坑人的好吧!
这事一传出去,他这个户部尚书一定会被众官员骂得狗血临头!
周尚书原本就一张苦脸,现在更是苦不堪言。
魏王世子和周尚书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情又无奈地看了过来。这个黑锅是背定了。总不能让天子担上刻薄的名声吧!
当然不能。
周尚书默默地咽下苦水。
韩王世子此时倒是庆幸不已。好在他领着刑部,不必像魏王世子现在这般头痛煎熬。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筹措军饷。
魏王世子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边关战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人心安定。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是分内之事。大家群策群力,总能想出办法应对。”
得了!
众臣一听话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能参加小朝会的,俱是朝中重臣。也多是望族勋贵出身。便是为官清廉的罗尚书,家资也颇为丰厚。魏王世子将主意打到众人头上来,也不算稀奇。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得割上一刀。倒不如痛快些主动些,也能搏个忠君爱民的好名声。
王阁老和崔阁老显然打了同样的主意,一起上前两步:“臣有事启奏。”
然后,对视一眼。
王阁老表现地十分谦虚:“崔阁老请先启奏。”
“王阁老身为首辅,理当先启奏。”崔阁老更是谦逊。
众臣心中各自哂然,面上各自不动声色。
龙椅上的萧诩,将各人眼中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缓缓张口道:“王阁老年长,又是首辅,便先说吧!”
王阁老这才歉然看了崔阁老一眼,然后拱手启奏:“魏王世子适才所言,令老臣茅塞顿开。老臣薄有家资,愿捐赠五万两银子做军饷。”
五万两银子,并不是一个太大的数字。只是,身为阁老,也不宜张口捐赠太多。否则,倒要落人口舌。
萧诩顿时动容,大肆褒奖了高风亮节的王阁老一番。
王阁老泰然受之,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站回原位。
崔阁老这才拱手道:“臣愿捐赠四万两银子。”
这便是崔阁老的聪明之处了。
首辅王阁老捐了五万两,他自然不能越过王阁老。
有了崔阁老出言在先,其余众臣便也一一张口。或四万两或三万两不等。
苦着脸的周尚书立刻有精神了,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想到将有近百万两银子入国库,心情顿时舒畅不已。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和魏王世子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别人没有留意,一直盯着魏王世子的韩王世子却察觉到了,心里霍然明朗。此事分明是魏王世子之前就和天子商议好的……说不定此事就是魏王世子出谋献策!
这个狡猾的萧凛!
这等大事也不和他提前透个气!
白白地溜走了一个逢迎拍马的好机会!
韩王世子恨得牙痒,很快站了出来:“皇上,臣弟愿捐二十万两!”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之前大家都不痛不痒地割点肉。没想到,韩王世子一张口就是二十万两!这么一来,让大家还如何自处?
尤其是第一个张口的王阁老,神色间再无坦然从容,有些微妙地尴尬起来。
魏王世子也微妙复杂地看了过来。
萧诩顿时动容又感动,温和地对韩王世子说道:“这二十万两未免太多了。韩王府如今也不宽裕,你捐赠五万两即可。”
韩王世子想也不想地慷慨激昂应道:“国若不存,何以家为?吐蕃突厥大举进犯,不将他们彻底打退,边关便不得安宁。别说是二十万两,便是韩王府家资尽去,臣弟也在所不惜!”
王阁老:“……”
王阁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
萧诩感动至极,却未多夸赞,只说了一声好。
魏王世子也朗声道:“臣弟也捐赠二十万两!”
众臣面面相觑。
到底还是得王阁老打头阵。
为官多年,王阁老早锻炼出了雄厚的脸皮。先张口赞扬韩王世子魏王世子的高义,然后又不无羞愧地自责一番,最后将捐赠的五万两翻了一番,变做十万两。
王阁老领头,众臣也知道该怎么办了。各自将原本捐献的银两翻了一倍。
户部周尚书感动得快热泪盈眶了。
这一翻倍,再有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的慷慨解囊,加起来便近两百万两。已经够支撑边关再打一年仗。
哪怕明知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是配合着天子演戏,周尚书也倍感欣慰。
……
显然,有周尚书这等想法的,不止一两个。
散朝后,王阁老崔阁老不疾不徐地出了金銮殿。
王阁老喟然轻叹:“谁说天家无真情?两位世子这般行事,别说皇上,便是身为臣子,我等心中也颇感动。”
崔阁老点头称是。
两位阁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各自离去。
刑部孟尚书和顾海私交甚笃,两人很自然地走在一处。
“今日唱得好一出三簧!”孟尚书压低了声音来了一句。
顾海目光一闪,淡淡应道:“不管如何,都是为了大秦。不筹措军饷物资,边关还怎么打仗?”
孟尚书顿知自己失言。顾淙尸骨未寒,顾谨行又去边关领兵打仗。众臣中,无人能比顾海心中更焦虑急切。
“我一时失言,你别往心里去。”孟尚书立刻歉然赔礼。
顾海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拍了拍孟尚书的肩膀:“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过了片刻,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联袂走了出来。
韩王世子斜睨魏王世子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堂兄在户部干得有声有色,为皇上排忧解难,赤胆忠心,令人钦佩。”
魏王世子面不改色:“彼此彼此。堂弟侠肝义胆,为筹措军饷不遗余力,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韩王世子轻哼一声:“今晚去韩王府喝上一杯。”不灌醉这个阴奉阳违的萧凛,心中实在忿忿难平!
魏王世子立刻道:“不妥!近来边关战报愈发频繁,我们随时会被宣召进宫。还是不要饮酒了。”
这倒也是!
正事要紧,喝酒这等小事日后再说。
韩王世子也不再多言,和魏王世子一起离宫。
……
今日是小朝会,参与小朝会的俱是三品以上的重臣。三品以下的文武官员,没资格参加小朝会。
朝会一散,重臣们慷慨解囊捐献银两作为军饷的事便传了开来。
此等义举,立刻迎来一片赞扬声,其余官员也纷纷效仿。没资格进宫面圣,便主动去户部捐献,或三万两或五万两,最少的也有一万两。
户部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户部所有官员都被召到官署当值,忙了两日,将所有捐献的银两入国库,并单独列了账册,呈到圣前。
“……启禀皇上,这两日主动前来户部捐献银两的共计九十八人。捐赠银两共计一百八十万两。另有之前朝会上阁老尚书们捐赠的银两,总数已达四百万两之多。”
熬了两夜没睡的周尚书精神出奇振奋,声若洪钟,底气十足:“有这四百万两,再加上国库盈余,已够支撑边关三年战事。”
满面倦容的萧诩,眉头也舒展开来,微微笑道:“不止这些,一共五百万两才对。”
周尚书一愣,脱口而出道:“还有一百万两,不知从何而来?”
萧诩目光一柔:“这一百万两,是皇后的体己私房。她已经命身边的女官筹措准备,不出两日,便会将银票送到户部。”
什么?!
周尚书满面震惊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整一百万两,这可绝不是什么小数字。已经抵得上钟鸣鼎食之家的所有家资。便是顾莞宁陪嫁极丰私房极厚,也要伤筋动骨。
更何况,在众人看来,陪嫁是女子的私房,身为丈夫,绝不应该动用妻子的陪嫁。
没想到,顾皇后竟这般慷慨!
没想到,堂堂天子竟坦然受之!
果然是恩爱两不疑的夫妻!
周尚书心怀激荡,情绪莫名地激动起来,似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偏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皇后娘娘高义,令臣拜服。”
一百万两?
闵太后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也震惊不已。
儿媳嫁妆极丰厚,闵太后早就知晓。不过,身为婆婆,闵太后颇为自觉,从不探问儿媳有多少私房,更不会将主意动到儿媳陪嫁上。
没想到,顾莞宁竟如此慷慨大方,拿了这么多银两出来!
闵太后坐不住了,立刻去了椒房殿。
顾莞宁诊出喜脉已有几日,宫务全部交给闵太后,宫中的内侍总管和女官们,俱出入慈宁宫。往日热闹的椒房殿顿时消停许多。
宫女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也无人闲话低语。偌大的椒房殿,显得十分静谧。
闵太后驾临,宫女忙进去通传,迎出来的是陈月娘。
闵太后目光一扫,随口笑问:“这倒是奇怪了。琳琅和玲珑今日怎么都没在。”
陈月娘福了一福,抿唇笑道:“说来也是巧了。娘娘才诊出喜脉,她们两人竟也跟着有了喜讯。娘娘体恤她们两个,命她们在屋子里养胎。无事不必出来当差。”
琳琅玲珑俱是顾莞宁的心腹,顾莞宁嫁给萧诩已足有十年,闵太后对琳琅玲珑两个也十分熟悉。闻言欣然笑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她们两个都不算小了,也该生育子嗣了。”
想了想问道:“她们两个不能当值,莞宁身边的人手还够用吗?要不要再多挑几个宫女进椒房殿?”
陈月娘应得颇为委婉:“这倒不用。椒房殿里的人手足够了。再者,娘娘也不惯要别人伺候。有奴婢和琉璃璎珞珊瑚珍珠便足矣。”
这倒不是信不过闵太后。只是,顾莞宁生性如此,待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必须完全忠心可靠。
闵太后不以为意,笑着说道:“这样也好。莞宁人呢?”
“娘娘有些困倦,正在寝室里小憩,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不用了。”闵太后想也不想地打断陈月娘:“让她好生歇着。哀家稍坐片刻,等上一等也无妨。”
……
顾莞宁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
琉璃和璎珞利落地上前伺候更衣,一边禀报:“太后娘娘在外间等候娘娘,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顾莞宁神智顿时清醒了几分,嗔怪道:“怎么也不早点叫醒我。”
“奴婢倒是想叫醒娘娘,可太后娘娘不允。说是让娘娘好好休息。”璎珞有些无奈地应道:“奴婢不敢不听太后娘娘的吩咐。”
琉璃立刻接了话茬:“是啊!奴婢总不能违抗太后娘娘之命。”
一对油嘴滑舌的机灵鬼!
顾莞宁瞪了两人一眼,目中犹带几分笑意:“琳琅和玲珑两人有了身孕,才让你们两个接替她们。你们若表现不佳,本宫便罚你们去浆洗房。”
熟悉她脾气的琉璃和璎珞自然不怕,笑嘻嘻地继续请罪。
说笑几句间,顾莞宁已经穿戴整齐。
“劳母后久等了。”见了闵太后,顾莞宁先歉然告罪一声:“以后母后到椒房殿来,便让奴婢叫我一声。”
闵太后立刻道:“有喜之人,本就该多歇着。我又没什么事,等上片刻也没什么。”
“不管如何,也没有让婆婆等儿媳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少不得要落一个不敬长辈的声名。”顾莞宁轻声道。
闵太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个长辈半点都不介意,别人谁敢多这个嘴!”
语气中,流露出了太后应有的霸气。
顾莞宁哑然失笑,心里暖融融的。
闵太后很快说起了正题:“莞宁,我今日才知道,你竟将私房体己都捐做了军饷!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委屈你了!”
顾莞宁淡淡道:“儿媳只捐了三成私房!”
闵太后:“……”
儿媳好有钱……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闵太后定定神道:“这么大的事,你总该和阿诩商议商议。”
顾莞宁轻笑一声:“他自然早就知道。”
闵太后:“……”
儿子也太随和了……
“用妻子的陪嫁,总是不太好听。”闵太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很快便冒出了心里话:“朝中内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一个天子总得顾及颜面。”
所以,闵太后真正心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顾莞宁也未介怀,微微笑道:“儿媳有个好名声,于皇上也是颜面有光之事。再者,夫妻一体,本就不分彼此。我的陪嫁私房,便是不捐给国库,日后也会留给阿娇姐弟。既是如此,迟些早些又有何妨?”
这倒也是。
反正是萧家儿媳,以后私房总是要留给萧家子孙。
闵太后轻易被说服了,很快笑道:“你这般大方,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能小气了。不过,我私房不及你,勉强凑个三十万两吧!”
顾莞宁笑道:“如何能让母后这样破费。母后若是有心,出个十万两,为皇上增光添彩也就是了。”
“这怎么行!”顾莞宁这么说,反而坚定了闵太后的决心。闵太后想了想,又改了口:“我再多添十万两,凑个四十万两整。”
顾莞宁失笑。
她不是有意为之,不过,倒像是以退为进一般。
闵太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人的心思也真是奇怪。若有人让我掏这么多银子出来,我未必舍得。你推辞不肯,我倒是非出不可了。”
……
顾莞宁深谙人心,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不出半日,顾皇后捐赠百万银两充做军饷一事,便传遍京城。便连街头巷尾的百姓也都有所耳闻。
一时间,人人为之动容,口中满是赞誉之词。
“皇后娘娘真是慷慨,竟将自己的私房银子都捐了出来。”
“大秦有这样的皇后,委实是有福。”
“这天底下,也只有顾皇后才配坐中宫之位。”
“正是如此。皇上独宠皇后娘娘,也是应该的。有这样的皇后,别的女子哪里还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顾莞宁的声名,也迅速攀至顶峰。
至于顾莞宁生母不贞之事,这种时候,再无人提及。便是偶尔有人想提一提,也会被周围众人群起而怒骂,灰溜溜地闭嘴。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顾海目光一闪,神色淡淡:“崔阁老不必忧心。当年我二哥十八岁就去了边关打仗。还不是照样镇守边关,立下无数战功。”
“我们顾家儿郎,天生便是领兵打仗的料。”
这语气,实在有些狂傲。
崔阁老听了,却深以为然:“顾尚书言之有理。”
“再者,谨行此去边关,最重要是安定人心。”顾海又道:“我顾家历代镇守边关,只要有顾家儿郎领军,边军便人心安稳,数十座边城百姓们也会迅速安定下来。有顾杨在,还有顾柏同去边关,上阵领兵之事,一时还轮不到谨行。”
崔阁老这才释然地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顾谨行还年轻,战功多少倒在其次,先保住性命要紧。不然,若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崔珺瑶岂不是要活生生地守寡一世就像太夫人那样?
顾海显然清楚崔阁老的心思,低声说道:“阁老请放心。谨行不在府中,顾家上下自会将崔氏照顾得妥帖周全。”
崔阁老徐徐一笑:“这我当然更放心。”
两人相识一笑,不再多言。
……
这一日胜仗过后,边关的战局逐渐胶着,敌我双方互有输赢。
吐蕃突厥联军占了五座边城,以此为据点。边军意欲夺回边城,不时发起攻击,却无功而返伤亡颇重。
反之,敌军想再夺边城,便会遭到边军最激烈的回击,死伤也十分惨重。一时间僵持不下。
顾谨行虽然年轻,却颇为沉得住气,并不急着收复边城。下令整顿全军,便严查军中的叛徒。这一查,果然在军中查出了数十个内应。
这些人,大多是军中低级将领,在军中多年。是齐王在十余年前在边军中安插的内应。当年齐王野心尚未曝露,又是定北侯府的女婿。已故的顾湛顾淙兄弟,对这个姐夫也算敬重。这才被齐王窥了空隙,将自己的人安插进了边军里。
此事年代久远,便连太夫人也不知情。
顾谨行查出内应后,毫不留情痛下杀手,以最严苛的军法当众处决了所有内应。然后,派人将数十颗人头挂在训练教武场的高杆上,震慑军心。
顾谨行亲自写了奏折,命人送往京城。
数日后的百官大朝会,傅卓当众宣读这份奏折,引来群臣愤慨激昂。
“齐王多年前便心生反意,竟在边军中安插内应。”兵部卢尚书含愤启奏:“突厥临近大秦,数年来时有进犯边军之举。吐蕃离大秦疆土颇远,此次竟和突厥联手出兵,显然是早知边军中有内应。”
“臣以为,此事必和吐蕃太子妃有莫大关联!”
吐蕃太子妃,正是齐王的嫡出女儿,当年远嫁和亲的乐阳郡主。
吐蕃骤然出军,边军中冒出数十个叛徒,边军折损了主将和众多将士……这一切,一定有乐阳郡主的“功劳”。
卢尚书出言之后,其余众臣也纷纷出列,强烈谴责乐阳郡主。
顾海出列启奏:“乐阳郡主远在吐蕃,她身为吐蕃太子妃,必然留在吐蕃国内,不会随军至边关。吐蕃突厥的联军在短短数日里便攻占五座边城,绝不仅是数十个边军内应之功。臣以为,一直隐而不见下落不明的齐王世子必在敌军之中。”
顾海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细细一想,又觉得顾海的猜测极有道理。
吐蕃和突厥俱是游牧民族,擅长骑术和游战,却不擅长攻城守城。
往年突厥来犯,多是来去如风,败了立刻遁走。便是胜了,也只烧杀抢掠一番就回关外。像这般大举来犯以攻城为重,前所未有。现在这般摆出长期缠斗的架势,分明是有熟悉边军作战模式优劣的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人,非齐王世子莫属!
崔阁老沉声附议:“顾尚书所言极有道理。臣也以为,齐王世子一定藏身在敌军内。为敌军出谋划策,攻打边城。现在摆出这副长期耗战的架势,更是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神色有些晦暗:“传朕旨意到边关,从即日起,注意敌军动态,全力搜索齐王世子的下落。若有机会,格杀勿论!”
……
大朝会散了之后,天子又召集重臣至福宁殿,商议重要国事和边军战事以及种种应对之策。
一转眼,便是半日时间。
大秦地域广袤,百姓众多。州郡有五十余个,要么这个州受了旱灾求开仓放粮,要么那个州出了贪墨大案,总之,国事永远处理不完。
即便有内阁五位阁老预先处置了大半,到天子面前的奏折也依然摞得半人高。
萧诩自登基之后,便十分勤勉。当日的奏折坚持当日批阅处理完毕,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形,否则,绝不会拖延。
也因此,萧诩时常忙碌到半夜。
不过,近来萧诩到了晚饭时辰便休息。
今日也未例外。
处理最要紧的国事之后,剩余的一摞奏折,萧诩很自然地吩咐崔阁老:“今日烦请崔阁老留下,将剩余的奏折批阅完毕。其余诸位阁老,忙碌了一整日,不妨先回府稍事休息。”
几位阁老中,属崔阁老最年轻力盛。
王阁老等人一起告退。
出了福宁殿后,一位阁老低声道:“皇后娘娘有孕,皇上忙于国事之余,每日还要抽出时间陪皇后娘娘,可见鹣鲽情深。”
可不是么?
这世上多的是三妻四妾的男子,风流自赏也是所有士大夫和勋贵们的特质。像罗尚书那般从不纳妾的是异数。
身为天子,对皇后情深至此,实在是让人钦佩。
王阁老步伐还算稳健,神色间却有一丝不愉。
一山不容二虎。他这个首辅位置尚未坐稳,便又冒了崔阁老出来。内阁本是按资历排序,最迟入阁的崔阁老偏偏官声最佳,又最得天子器重,俨然有了和他这个首辅分庭抗礼之势……
当日为了削弱傅阁老的势力,天子特意抬举了他出来,和傅阁老唱对台戏。现在他做了首辅,天子又刻意扶持崔阁老。
这便是帝王的平衡朝堂之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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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萧诩含笑上前,拉起顾莞宁的手:“你今日感觉如何?孩子没闹腾你吧!”
顾莞宁面色红润,气色颇好,抿唇一笑道:“这个孩子定是十分乖巧。在我肚子里半点都没闹腾。我现在好吃好睡,半点孕吐的反应都没有。”
这一胎比起前两胎都要平稳的多。
萧诩细细地看顾莞宁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养胖一些才好。”
顾莞宁抬眼看向萧诩,敏锐地察觉出萧诩眉宇间的阴霾:“怎么了?是不是边关战事又不平顺了?”
萧诩避重就轻地应道:“这倒不是。你现在只管安心养胎,其余诸事不必多虑。”
顾莞宁略略蹙眉,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悦:“便是你不说,过两日我一样知晓。”
这倒也是。
边关在打仗,任何相关的消息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传开。顾莞宁并未刻意将手伸进朝堂,不过,消息依然十分灵通。
萧诩无奈地笑了一笑:“罢了,我说给你听,你别动气。”
说完,将齐王十余年在边军安插内应之事说了出来。
顾莞宁的神色果然冷了下来。
说到底,此事和死去的定北侯顾湛不无关系。
年轻的顾湛太过信任自己的姐夫,并未想到齐王包藏祸心,竟利用顾湛对他的信任,做出这等事情。
此时这件事曝露出来,顾湛的声名无疑也受了影响。
碍着帝后,朝堂之上无人敢多这个嘴。众人私下少不得要非议顾湛几句。便是连定北侯府,也会受些牵连。
“今日三叔在朝堂上,又有了大胆的猜测。说萧睿必定藏身敌军之中,指点敌军如何攻城守城。”
已经开了头,萧诩索性将另一桩要紧事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下旨去边关,命边军全力搜查萧睿下落,格杀勿论!”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道:“不是易事!”
萧诩目中闪过冷芒:“不管如何,非杀不可!”
这个熟悉的名字,曾是他们夫妻两人的心头刺。
时隔几年,回想起萧睿,那张冷厉的俊脸竟依然十分鲜明。仿佛被镌刻在脑海中,平日从不提起,却从未真正忘怀。
萧诩很快又道:“总之,你以安胎为重。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
每次提起萧睿,夫妻两人的心情总有些沉闷。两人都不愿多提,很快扯开话题。
……
又过数日,神卫军也抵达边关。
援军的陆续到来,令边军士气大振。平西伯父子俱是骁勇善战之人,亲自领兵上阵杀敌,很快便打了一场大胜仗,夺回了一座边城。
胜利的消息传来,令众人欢欣鼓舞。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吐蕃突厥也陆续有了增援,战事激烈至极。边关送来的战报上的损伤数字,也极为惊人。
与此同时,边军虏获了俘虏之后,不再斩杀,而是严刑拷问萧睿的下落。
普通的士兵和低级将领,根本不知萧睿这个名字。
直到一个月之后,顾柏亲自领兵上阵,俘虏了吐蕃军队里的一员高级武将。严刑逼问之下,这个武将熬不过刑罚,终于吐露实情。
萧睿确实藏身吐蕃的军队中。
只是,他极少在人前露面,十分低调。他无官无职。平日待在中军帐里,充任军师的角色。唯有数十个高级将领才知道他的存在。
而此次和突厥联军来袭的吐蕃主将,正是吐蕃太子。
消息传到众人耳中,众人并不惊讶错愕,反而都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萧诩看着战报,眼中燃起怒火。
再多的猜测,都不及这个确切的消息!
萧睿,你怎么能这么做?!
萧家子孙争夺江山,成王败寇,无需怨天尤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和乐阳联手,引外敌入关,进犯大秦!
他日死后,到了地下,你有何颜面面对萧家列祖列宗?
天子的怒意如此明显,众臣也不敢在此时火上浇油。
倒是顾海,因萧睿和定北侯府颇有牵连,主动张口谏言:“萧睿这个逆贼不愿在人前露面,一直躲在中军之处。除非彻底打退敌军,否则,想杀了这个逆贼,着实不易。”
“臣以为,可以双管齐下。一边命人刺杀萧睿,一边下国书给吐蕃突厥,命他们交出萧睿。只要他们肯答应,便可以议和。”
敌军当然不会轻易交人。尤其是吐蕃太子,既这般信任器重萧睿,便不会轻易将他交还大秦。不过,突厥人就未必这么想了。若能带回大笔的金银钱粮,死伤无数的突厥人或许会萌生退意。
吐蕃突厥毕竟只是联军,未必全然一条心。
大秦表明态度,会给萧睿带来极大的压力。或许会让吐蕃突厥之间生出隔阂嫌隙。以后也有可乘之机。
萧诩点头首肯:“准顾尚书奏!”
……
定北侯府。
顾海回府之后,将今日朝堂之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了顾海的一席话之后,气血翻涌,额上青筋毕露:“这个混账东西!便是夺不成江山,也不能投身敌军,转头来杀大秦兵将,帮着那群不开化的蛮子来谋夺大秦江山!”
“大逆不道!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解气!”
眼看着太夫人面孔气得通红双目冒出火星,顾海不敢大意,忙扶住太夫人的胳膊:“母亲先平心静气,稍安勿躁!”
怎么可能平心静气?
怎么可能稍安勿躁?
齐王是她的女婿,乐阳郡主是她的外孙女,萧睿更是她自小看顾着长大一直极为疼爱的外孙!
齐王一门谋逆造反,定北侯府虽未受牵连,却也是她心头的一块心病。
现在萧睿竟投身到了敌军中,暗中为吐蕃人出谋划策,来攻打边城进犯大秦……自家人内战是一回事,投敌却是另一回事。
太夫人嘴唇发颤,面色悄然泛白,眼前一黑。
“母亲!”
顾海骇然呼喊出声,紧紧地抓住太夫人的胳膊,不让她彻底晕厥:“来人,立刻请李大夫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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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平时已不过问府中琐事。可太夫人便如顾家的定海神针一般。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和风浪,都能安然挺过去。
此时也正是定北侯府最艰难的时候。
顾淙死了,顾谨行去了边关,吴氏卧榻不起,崔珺瑶早产伤了身子心情又阴郁,一直在屋中静养。
府中只余顾海独撑大局。
太夫人已经年过六旬,在此时而言,已是少见的高寿。这种年龄,最忌大喜大悲大怒。此次这一病倒,顾家上下众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
国事要紧,顾海只在正和堂里守了一夜,第二日便继续上朝。顾谨知顾谨礼也各自当值,无暇回府。
刘氏要照顾吴氏,打理家事。
方氏领着儿媳方云秀在正和堂照料太夫人。
这么一来,内宅诸事便无人过问。好在定北侯府内宅清明,没什么糟心事。不然,这些日子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
太夫人病倒一事,无人敢告诉顾莞宁。
陈月娘得了消息之后,悄悄哭了一场,当着顾莞宁的面,却只字不提。
没人比她更清楚顾莞宁对太夫人的感情有多深厚。若知道太夫人病重,顾莞宁哪里还肯安心养胎。
不过,陈月娘实在低估了顾莞宁的敏锐程度。
这一日,顾莞宁忽地张口问道:“夫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月娘心中一惊,面上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娘娘多心了。若有要紧事,奴婢岂敢瞒着娘娘。”
顾莞宁抬起眼,淡淡说道:“玲珑不敢瞒我,夫子却不同。只要夫子觉得消息不利,便会瞒下不提,让我安心养胎。”
陈月娘:“……”
陈月娘一刹那间的愕然,当然瞒不过顾莞宁。
顾莞宁心里沉了一沉,面上却未显露。
玲珑有孕后,原本宫中内外消息传递之事,便尽数交给了陈月娘。陈月娘细心沉稳,更胜玲珑。不过,在“听话”这一项上,却又不及玲珑。
“容我来猜上一猜。”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套问:“边关在打仗,一场胜仗或败仗,都属正常。想来和边关战事无关。宫中近来诸事平静,能让夫子瞒着不提的,肯定是定北侯府的事了。”
陈月娘其实不善言辞,更不善作伪,被问到这个地步,脸上的神色已经遮掩不住。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陈月娘:“是不是祖母出事了?”
陈月娘不敢再隐瞒,低声道:“太夫人病了。”
顾莞宁脸上笑意全无:“什么时候的事?”
“约有十几日了。徐沧每隔两日就会去侯府一趟,为太夫人看诊。太夫人本就年迈,需静心养着,动不得气。萧睿藏身在敌军之事,惹得太夫人动了心火,昏厥不醒。之后,便一病不起。”
陈月娘不再掩饰心中的忧虑,叹了口气说道:“皇上特意叮嘱,一定要将此事瞒下。免得娘娘太过忧心。奴婢也不愿娘娘着急,这才瞒着没说。还请娘娘勿怪!”
顾莞宁此时哪有心情来责怪陈月娘,皱眉继续追问:“徐沧一定和夫子说过祖母的病情。祖母可有性命之忧?”
陈月娘这下不敢说实话了,打起精神笑道:“娘娘放心,太夫人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莞宁看了陈月娘一眼,没再追问。
陈月娘心略略放回原位。
其实,徐沧的原话是这样的。
“年迈之人,寿元没有定数。太夫人六旬多,已是高寿。这等年纪,不生病则矣,一生病,便不易好转痊愈。”
“若太夫人撑不过去,定北侯府便得准备后事了。”
这等残忍的话,她如何能说得出口?
……
放下一颗心的陈月娘,很快便镇定不起来了。
“璎珞,琉璃,你们几个为何收拾衣物行李?”陈月娘急急追问。
璎珞琉璃无奈对视一眼,然后璎珞低声答道:“娘娘要回定北侯府住上几日。”
陈月娘头脑嗡地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不行?”琉璃追问。
陈月娘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将太夫人的病情说得轻描淡写。可顾莞宁一回去,亲眼见到太夫人,便什么都瞒不住了。
璎珞琉璃一看到陈月娘的面色,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太夫人是不是病得很重?”璎珞声音颤抖起来:“所以你才拦着不让娘娘知晓?更不敢让娘娘回侯府?”
陈月娘晦涩地点点头。
琉璃的目光也闪出了水光:“太夫人这样……娘娘现在又坚持要回去。谁能拦得住娘娘?”
顾莞宁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陈月娘咬咬牙:“要不然,我去慈宁宫送个信,让太后娘娘拦下娘娘吧!”
“万万不可!”璎珞琉璃异口同声地应了回去。
璎珞急急说道:“夫子,你虽说在娘娘身边待了多年,却不如我们熟悉娘娘的脾气。娘娘既是要回去,便非回去不可。你若是请动太后娘娘来阻拦,娘娘必会动怒。”
陈月娘哑然。
她在顾莞宁身边多年,顾莞宁对她颇为敬重,视她如长辈一般。而且,贴身伺候的事也无需她动手。
说来,她对顾莞宁的脾气性情确实不特别熟悉。
既是拦不住,不拦也罢。
陈月娘很快调整好心态,点点头道:“多谢你们提醒。那我们就一起陪娘娘回府吧!”
……
当天下午,顾莞宁便回了定北侯府。
她此次回府,只知会了萧诩和闵太后。连三个孩子也没来得及叮嘱一声。随行的数十个禁军侍卫看似轻松,实则暗中提防戒备。
宫中马车在定北侯府的大门外停下,门房管事被吓了一跳,正欲领着门房众小厮跪下,马车里已传来熟悉的声音:“立刻去正和堂通传一声,就说我回来看望祖母。”
门房管事战战兢兢地领命,亲自跑去正和堂通传。
顾莞宁片刻未耽搁,在琉璃璎珞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路去往正和堂。
方氏婆媳一脸震惊地前来相迎。
顾莞宁无心多说,略一点头,迈步进了寝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寝室里光线有些暗淡,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孔消瘦,皱纹满额,面色苍白得让人心惊。满头白发,再无半根黑色。
顾莞宁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太夫人。
祖母已经老了。
前世祖母早早离世。这一世,有众人精心照料,有她不时地安抚宽慰,祖母身体还算康健,寿元也远胜前世。只是,人老了,少不得要生病。
有徐沧在,她又特意回府亲自陪伴在祖母身边,祖母一定不会有事的……
直至冰凉的液体滑落眼角,滑过唇角,尝到淡淡的咸涩滋味,顾莞宁才知道自己落了泪。
默默站在一旁的方氏,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如巨石压着一般透不过气来。她打起精神,轻声安慰顾莞宁:“娘娘现在有孕,不宜忧虑焦急。”
方云秀也鼓起勇气说道:“是啊,还请娘娘保重凤体。”
顾莞宁生性高傲倔强,从不在人前落泪。此时是骤见祖母,情绪过于激动。方氏张口之时,她便已平静下来。
顾莞宁用帕子擦了眼泪,轻声应道:“三婶和弟妹一直陪在祖母身边,精心照顾祖母,我心中感激不尽。也谢过你们了。”
病中的人是否有人精心照料,其实一眼可知。
屋子里只有淡淡的药味,却无半点病中人特有的异味。太夫人衣服干干净净,裸露在外的手脸俱都十分洁净。可见身边人照顾得十分周全。
“照顾婆婆是我这个儿媳分内之事,娘娘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倒让我这张脸无处可放了。”方氏应得情真意切:“我也盼着婆婆早日好起来。”
方云秀没说话,只用目光表示出了附和之意。
太夫人是定北侯府的顶梁柱主心骨。一旦太夫人撒手西去,定北侯府必会式微。
不说这些,只从感情角度来说。外表严肃性情果决实则宽厚和蔼的太夫人,也深得一众小辈的敬重爱戴。顾家上下无不殷切期望着太夫人早日好起来。便是进门最晚的方云秀也不例外。
方氏婆媳的真挚,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注入顾莞宁略显冰冷的心田。
顾莞宁看向方氏婆媳,目光坚定:“祖母不会有事的。”
……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传进耳中。
“宁姐儿,是你吗?”
顾莞宁全身一颤,迅疾看向床榻。
床榻上的太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只是目光浑浊无力,仿佛即将被熬干的油灯一般:“宁姐儿,你怎么回来了?”
温热的液体又在蠢蠢欲动。
顾莞宁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将泪水逼退,面上露出浅笑:“祖母,我知道你病了,便回来陪一陪你。”
太夫人微微扯动嘴角,似想笑,又因面部无力放弃了这个举动:“好,回来也好。”
这等时候,能看到顾莞宁,对太夫人来说,实是莫大的安慰。
便是就此合眼,她也安心了。
顾莞宁听出太夫人的话中之意,心中又是一酸,俯身握住太夫人的手:“祖母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我会让徐沧治好你的病。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养病。”
太夫人嗯了一声。
方氏和方云秀有些惊喜地对视一眼。
之前数日,太夫人一直意识昏沉,醒来的时候,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让人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没想到,顾莞宁一回来,太夫人就不犯糊涂了。
顾莞宁坐到床榻边,为太夫人掖好被褥,头也不回地吩咐:“来人,将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通一通风。”
然后对太夫人笑道:“整日在屋子里,总有些气闷。祖母闻一闻窗外新鲜的空气,还有花草香气。”
此时已至初夏,正和堂里的桂花还未全开,花香也不算浓郁。顺着窗外的微风吹拂进来,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振。
太夫人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冲顾莞宁笑了一笑:“很香。”
“等过些日子,桂花全开了,空气里都是香气。”
顾莞宁亲昵随意地闲话家常:“每年到这个季节,珍珠便会取些最新鲜的桂花,或是熬粥,或是做桂花糕,或是入菜,吃着颇为可口。祖母若想吃,我这边吩咐珍珠做一些。”
太夫人想了想说道:“熬粥吧!”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转过头。
没等她发话,方氏已经满脸惊喜地说道:“娘娘在这里陪着婆婆,我这就去找珍珠,让她熬桂花粥来。”
……
这段时日,太夫人喝药都非常勉强。吃饭更无胃口。每日众人轮番劝慰,也只勉强喝上几口粥。
太夫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来。令人忧心。
现在太夫人想喝粥了,实在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陈月娘亲自爬树摘了桂花,珍珠已手脚利索地淘米熬粥。大火猛烧,然后小火慢炖。被包在柔软纱布里的桂花,慢慢地渗出所有的香气。出锅之际,将桂花包先捞起。
米粥不稀不稠,米粒被熬得软烂,带着幽幽的桂花香气。
顾莞宁细心地舀起一勺,吹了片刻,送到太夫人嘴边。
太夫人张嘴,慢慢喝下。
祖孙两个也不说话,一个专心喂,一个专心喝。不多时,太夫人竟将一碗粥都喝了下去。
方氏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顾莞宁用柔软的丝帕为太夫人擦拭嘴角,一边笑着夸赞:“祖母今日胃口真好。吃了一碗热粥,身子很快就有力气了。”
一碗热粥下肚,一直冰冷的身体,确实多了些热气,精神也比之前好多了。
太夫人笑着嗯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月娘,缓缓说道:“月娘,这桂花可是你亲自摘的?当年你在我身边时,便擅长爬树摘桂花。”
目中射出怀念之色。
正和堂里的桂花很高。别人只能用长长的带着刀刃的竹竿,陈月娘轻身功夫好,直接爬树摘桂花。
多年前的往事,没想到太夫人一直都记得。
看着白发苍苍消瘦不堪的太夫人,陈月娘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陈月娘忍着泪水,轻声应道:“是,奴婢爬树还是一样利索。只要太夫人想喝桂花粥,奴婢就爬树去摘桂花。”
太夫人笑着嗯了一声,然后看向顾莞宁:“琳琅她们几个,自小就伺候你。月娘不比她们,有时说话行事未必合你心意。你看在祖母的颜面上,担待一二。”
太夫人病体虚弱,说话也不连贯,却坚持着说完这番话。
陈月娘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床榻边,泪水涌出眼角:“太夫人不用惦记奴婢。奴婢一定忠心不二,好好伺候娘娘。”
顾莞宁鼻间也满是酸意,她放柔声音,微微笑道:“好,我都听祖母的。只是,祖母也要听我的。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早日好起来。”
“我不能没有祖母。”
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便是你。
你如何忍心离我而去?
太夫人眼中也泛起了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
太夫人体力不支,说了一会儿话,已经颇为疲倦。
顾莞宁命所有人都退出去,独自陪在太夫人的床榻边。不到片刻,太夫人便入睡。
顾莞宁在床榻边坐了许久,默默凝望着太夫人的睡颜。过了许久,才起身走了出去。
方氏婆媳都在外间等着,刘氏也已闻讯而来,只是不敢进去打扰。
琉璃璎珞各自迎上来,搀扶住顾莞宁的胳膊,一边忧心地看了顾莞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眼。
顾莞宁胎相一直颇为稳健。此时孕期刚过三个月,肚子已微微隆起。
孕妇宜心情平和,最忌情绪起伏不定,更不能动胎气。
方氏也反应过来,关切地问道:“娘娘感觉如何?”
“三婶不必担心。”顾莞宁神色还算平静:“我比谁都在意肚中的孩子。我不会让孩子出事。只是,我也放不下祖母。接下来几日,我要在府中住下。待祖母身体有起色了,再回宫也不迟。”
众人又是一惊。
回来探病已是不易,就这般在府中住下,宫中的皇上和太后娘娘会不会心生不满?
顾莞宁看出众人的顾虑,却未多解释,张口吩咐:“我就在正和堂里住下。让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出宫之前,她让人给闵太后和萧诩分别送了信。甚至没等萧诩回椒房殿,便先一步回了顾家。
以萧诩的性子,不会计较这些。闵太后也是宽厚之人,不会为此生气。
顾莞宁一声令下,自有人去收拾西厢房不提。
方氏劝道:“娘娘也累了,不如先歇息一会。”
顾莞宁却道:“我要去看看大伯母和大嫂。”
……
见到吴氏的人,总会大吃一惊。
顾莞宁也未例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形如槁木枯瘦如柴几乎没了生气的吴氏时,顾莞宁心中依然一阵酸涩。
她曾经十分厌恶尖酸小心眼的吴氏。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吴氏渐渐老实安分,那份厌恶也散了许多。
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死了丈夫儿子又去了战场的可怜妇人。那凄惨的模样,让人看着心中恻然。
或许是怀孕的女子比往日更易感伤,顾莞宁的情绪波动也远胜往日。
顾莞宁定定神,喊了一声大伯母,吴氏死气沉沉,几乎毫无回应。
陪伴顾莞宁一起过来的刘氏,低声叹道:“公公的噩耗传至府中,婆婆当场气血攻心昏迷,之后醒来一直哭。再后来,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了。”
这些日子,刘氏的日子也不好过。既要照顾吴氏,又要打理内宅琐事。还有自己的儿女要照顾,忙得脚不沾地。
顾莞宁略一点头,随口吩咐:“我和大伯母单独说几句话,你先退下。”
刘氏应声而退。
顾莞宁上前两步,轻声道:“大伯母,大伯父无辜枉死,顾家上下俱悲痛不已。只是,谁人的痛苦都不及你。你伤心至此,也是难免。大哥又领着侍卫在边关打仗,若有闪失,你更无力承受。”
吴氏全身一颤,泪水悄然滚落。
丧夫之痛,痛彻心扉。
万一顾谨行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再痛苦再难过也得挺直腰杆活下去。”顾莞宁的声音透出坚定人心的力量:“大伯母,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现在顾家正是危难之际,你不能撑起内宅,至少不能再让大家为你操心烦忧。”
吴氏抬起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好。”
她确实不能再沉溺于伤痛了。
……
之后,顾莞宁去了崔珺瑶的屋子。
崔珺瑶显然得了消息,已经命身边的丫鬟重新为自己穿衣梳洗。脸颊消瘦了许多的崔珺瑶,脸孔秀丽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黯然。
“大嫂,”顾莞宁放柔声音:“你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崔珺瑶勉强笑道:“还算过得去,让娘娘忧心了。”
“你我之间再说这样的话,岂不客套生份。”
顾莞宁说话素来犀利,一针见血:“大哥去边关打仗,我心中也时时牵挂。大嫂和大哥夫妻情深,心中忧虑焦急,更甚于我。”
“大嫂这些时日颓唐不振,也是难免。”
“只是,我熟悉的崔珺瑶,绝不是软弱得只会为丈夫远征哭泣伤怀的女子。她一定知道,她是顾家长孙媳,是定北侯世子夫人。丈夫不在府中,她会加倍地坚强。”
“她要养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她要照顾经历丧夫之痛的婆婆,要打理内宅,安定顾家人心。她会照顾病重的祖母,哄祖母开怀。”
“远在边关的大哥,也能放下所有牵挂,全心投入战事。”
“她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她不会让自己沉溺分离的痛苦中。她会用最快的速度振作起来。”
一席铿锵有力的话语,如重锤落在鼓面,振聋发聩。
崔珺瑶全身颤抖不已,面上满是羞惭之色,泪水簌簌而落:“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你容我再哭这最后一回。”
顾莞宁说的对。
她是该振作起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顾莞宁抿唇一笑:“侄女做错之处,三叔只管训斥,侄女绝不敢顶撞。”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谁不知道顾海素来最疼顾莞宁?
顾莞宁说一不二的性子,大半是太夫人惯出来的,顾海也“居功至伟”。自小到大,顾海对顾莞宁这个侄女,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好。
顾海心头一暖,也绷不住脸了,目中露出一丝笑意:“今日皇上特意留下我,殷切请托我好生照顾你。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切勿忧思过度,一切以身体为重。”
顾莞宁收敛笑意,正色应道:“三叔放心,我知道轻重。”
顾海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太夫人:“母亲今日气色看来好多了。”
太夫人虚弱地嗯了一声。
方氏立刻低声道:“婆婆今日吃了两回热粥,汤药也都喝了下去。”
顾海满面欣慰之色:“这就好。照这样下去,母亲的病症很快就会有起色了。”
喝得下药吃得下饭,便是好征兆。
太夫人体弱,无力说什么话。
顾海体恤太夫人,闲话几句,便又看向长嫂吴氏:“大嫂今日终于出来走动了。大哥不在了,顾家上下人人为之悲痛。只是,人不能一味沉溺伤痛,总得挺直腰杆活下去。大嫂既是想通了,以后便该坚强起来。”
提起死去的丈夫,吴氏目中闪出水光。不过,到底没当众哭出来,哽咽着应道:“小叔说的是,我以后不会再萎靡颓唐了。”
顾海又看向崔珺瑶。
没等顾海张口,崔珺瑶便满面羞愧地说道:“侄媳惭愧,这些日子未能尽到应有的责任,让三叔失望了。”
顾海温言说道:“你到底还年轻,没经过多少事。于我们顾家而言,男子上阵领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和谨行年少夫妻,彼此情深,骤然离别,你伤心难过也是难免。现在既是振作起来,我也能放心了。”
崔珺瑶敛容应是。
顾海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沉声说道:“我们齐心协力,总能撑过去。”
一切都好起来!
众人的心头不约而同地掠过这句话。
而太夫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嘴角犹带着满足的笑意。
……
从这一日开始,顾莞宁在定北侯府住了下来。
她每日都陪伴在太夫人的床榻边,或怕陪着太夫人闲话或喂药或喂饭,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坐在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早晨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顾莞宁。晚上合眼之前,最后一眼见到的也是她。
如此抛开一切全心全意的陪伴,效果十分喜人。
生命垂危的太夫人,奇迹一般渐渐有了起色。最明显的,是胃口好了起来。一日三餐,每顿都能喝一碗热粥。
半个月之后,太夫人已能从床榻上坐起来。
徐沧也忍不住惊叹:“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像太夫人这般求生意志如此顽强之人。”
陈月娘目中闪出喜色:“你的意思是,太夫人的病症能治好?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么?”徐沧之前曾暗示要悄悄准备后事,这些话将众人都吓得不清。
顾莞宁也看了过来。
徐沧笑道:“若是皇后娘娘没来,治好太夫人的病症只有五五之数。现在看来,我至少也有八成把握将太夫人治好。”
顾莞宁眉头舒展,眼睛也亮了起来:“一切有劳徐太医!”
徐沧一开始颇不习惯徐太医这个称呼,现在倒也听惯了,拱手应道:“娘娘放心,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顾莞宁略一点头。
因为太夫人病情好转之故,徐沧的心情也比往日轻松得多,随口说道:“算算日子,娘娘出宫也有半个多月了吧!娘娘就不担心阿娇公主和两位皇子殿下吗?”
话一出口,便被陈月娘瞪了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沧也知自己失言。
孩子是亲娘身上掉下的肉,哪有不惦记的道理。顾莞宁为了病重的太夫人,离宫已近二十日。口中虽从来不提,心里必然是惦记孩子的。
顾莞宁虽未回头,却如看见陈月娘的举动一般:“夫子别瞪徐太医了。他说的没错,我离宫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太夫人病症已有好转,她这个中宫皇后,也该回宫才是。
……
徐沧走了之后,顾莞宁进了寝室。
太夫人已经醒了,紫嫣正扶着太夫人起身。
顾莞宁立刻上前:“祖母,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们在外间说话的时候,我就醒了。”
太夫人慈爱怜惜的目光在顾莞宁的脸孔上流连,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虚弱:“你出宫这么久,孩子们一定都想你这个亲娘了。我如今已大有好转,想来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你不必再陪着我,快些回宫去吧!”
这本是顾莞宁将要出口的话,被善解人意的祖母先一步说了出来。
顾莞宁鼻间微酸,轻轻点头:“好,我听祖母的,明日便收拾衣物回宫。祖母也一定为我保重身体。”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目光移至顾莞宁的小腹处:“你肚中的孩子可曾闹腾你?”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这倒没有。这一胎十分平稳,连孕吐都未有过。这些日子我回来陪祖母,肚中的孩子也一直很乖。”
太夫人笑道:“看来,生下一定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
顾莞宁目光柔和,笑着嗯了一声。
祖孙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太夫人忽地冒出一句:“宁姐儿,答应祖母,一定要杀了萧睿!”
太夫人这一场病,便是因萧睿投敌而起。
顾莞宁对萧睿恨之入骨,想也不想地应了下来:“祖母放心,我们不会饶了他。”
这个“我们”,显然还有天子萧诩。
太夫人沉默片刻,才低低地说道:“我这辈子,教养了三子一女。你大伯忠厚仁义,你三叔精明豁达。他们两个虽是庶子,对我这个嫡母却从无不敬,十分孝顺。倒是嫡亲的一双儿女,都未教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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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出的顾淙顾海,都很孝顺,行事从未出过差错。
她最器重的长女顾渝和嫡子顾湛,却都所爱非人。顾湛娶了不贞的沈氏,令定北侯府的门楣为之蒙羞。也令顾家的嫡系断了传承。
顾渝嫁给齐王,生了三个儿女。一个随着齐王造反被杀,一个嫁到吐蕃后挑唆吐蕃和突厥一起出兵进犯大秦,还有一个,直接投身敌军……
太夫人的眼渐渐泛红。
顾莞宁心中一酸,握住太夫人的手,低声安抚道:“祖母,你还有我。”
太夫人勉强展颜:“你说的是,我还有你。”
天底下,除了她最疼爱的孙女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能抛下一切包括自己的丈夫儿女,回府陪在她身边。
为了顾莞宁,她也得让自己好起来。
她若走了,她的宁姐儿该怎么办?
别人都只道顾皇后坚强果决狠辣无情,又有谁知道她的宁姐儿其实外刚内柔最重情意?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水咽了回去,然后轻声道:“放心吧!祖母会好好活着,不让我的宁姐儿伤心难过。你放心地回宫去。”
顾莞宁眼中闪着水光,哽咽着嗯了一声。
……
这一段时日,顾莞宁一心一意陪伴太夫人,无暇顾及任何事。便连边关战事,也极少过问。
身边人也很默契地不提这些,免得顾莞宁在为太夫人忧心之余,还要为远在边关的顾谨行沈谨言操心。
只是,这一晚顾海回府的时候,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根本瞒不住顾莞宁。
顾海满面怒色,目中闪着愤怒的火焰,咬牙切齿地说道:“……皇上一个月前派出使臣,言明吐蕃和突厥联军交出萧睿,双方便可议和。”
“萧睿此人心狠手辣,先下手为强,在突厥主将意动之前,便杀了大秦使臣。”
双方交战,不斩来使。
萧睿这么做,是彻底绝了双方议和的可能。也激起了大秦群臣的愤怒。
顾海目中闪着冷厉的光芒,声音却低沉下来:“今日在朝上,已有人提议,将齐王府所有女眷都斩杀。并将萧睿母亲妻女的头颅都送到阵前,以此来泄萧睿嚣张的气焰。也给敌军一个严厉的警告,显示大秦不死不休的战意和决心。”
太夫人一惊,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顾莞宁也是一惊,定定地看着顾海:“这是谁的提议?”
顾海面无表情地应道:“是首辅王阁老的提议。”过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群臣附议。”
王阁老……
顾莞宁目中闪过怒气。
这些前朝老臣,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首辅之位,原本轮不到王阁老。是萧诩抬了王阁老做首辅。可惜,是人便有贪恋。坐到群臣之首的位置,那份贪恋就会被渐渐放大,甚至会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曾经忠心耿耿的傅阁老先例在前。
萧诩心有忌惮,刻意提拔崔阁老,以平衡内阁和朝堂。免得王阁老独揽内阁,步傅阁老后尘。
没想到,王阁老竟为此心生不满。平日没显露出来,这等时候却来了这么一出。
萧睿确实可恨该杀,却不该祸及妻女母亲。
顾渝到底是太夫人的嫡亲长女。天子顾及这一层,一直未下旨杀了齐王妃。玥姐儿如今又被接进宫中生活,和养在顾莞宁面前无异。
屋子里沉寂了片刻。
太夫人苍白病态的脸上,涌起异样的潮红。
顾莞宁看在眼里,暗暗心惊不已,急急地喊了一声:“祖母,你没事吧!”
“母亲,你没事吧!”顾海不约而同地也张了口,一边自责不已:“母亲还在病中,哪里听得了这些。儿子本不该多嘴。”
太夫人将心头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按捺下去,先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追问下去:“群臣这般提议,皇上是何反应?”
顾海的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说道:“皇上不但不允,还呵斥了王阁老等人一顿。”
……
萧诩少见的怒气,令众人始料未及。
“吐蕃突厥联军斩杀我大秦使臣,已绝了议和的可能。尔等不思如何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取胜,倒想出了这般不入流的招数。”
“杀几个妇孺孩子,将她们的头颅送到边关震慑敌军……这等提议,亏你们说得出口!朕听着都替你们脸红!”
天子盛怒,众臣无人敢站立,纷纷跪下请罪。
为首的王阁老,丢尽了一张老脸,涨红成了猪肝色,跪在圣前听训。
“这等话,以后不准任何人在朝上提及。否则,朕一定严惩不贷!王阁老,朕今日所说的话,你可心服口服?”
倒霉的王阁老哪里还敢抬头,连连告罪:“老臣一时糊涂,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惹得龙颜大怒,恳请皇上息怒!”
王阁老此人,说得好听些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得直白些,就是有心无胆,比起老谋深算的傅阁老差远了。
天子一动怒,王阁老立刻觉得脖后凉飕飕的,当场就认了怂。
素来温和的天子,今日显然是动了真怒。王阁老认错告罪,天子也未消气,又将今日出言附议的众臣怒斥一通。
众臣被骂的面无人色,一个个灰溜溜地,再不敢张口。
……
顾海说完之后,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泛红的脸孔,慢慢变得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复杂之极。
过了片刻,太夫人才道:“齐王谋逆在先,萧睿兄妹又行此大逆之举,群臣愤怒,牵连齐王府女眷,也实属难免。”
“当日我恳求皇上放过齐王妃,是出自一己私心。此时与彼时不同。若因我之故,令群臣对皇上心生不满,我以后有何颜面见皇上,又如何对得住你。”
太夫人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你回宫之后,替我向皇上请罪。并言明,定北侯府上下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处决齐王妃,顾家也绝无怨言。”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