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
顾莞宁沉声应道:“祖母,此事你不必多虑。萧诩做这样的决定,不仅是为了你,更重要的是王阁老居心不正,决不能退让姑息。”
“莞宁说的有理。”
顾海接过话茬:“皇上今日在朝上已经表明态度。朝令夕改,天子尊严何存?再者,以后若有别的臣子也这般效仿,结党逼迫皇上,皇上又该如何?”
“身为天子,岂能向臣子低头。更不能一让再让,令帝王尊严荡然无存!此事已成定局,齐王府的一众女眷,性命也必须保住。母亲就别再操心了。”
太夫人看了看言辞凿凿的顾海,又看了神色镇定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罢了,我一个人,如何说得过你们两个。总之,我不愿皇上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被群臣非议责难。更不愿此事成为宁姐儿被人诟病的把柄。”
顾莞宁略一挑眉,淡淡说道:“祖母多虑了。”
顾海也笑了起来:“母亲该不是忘了吧!自莞宁捐赠了百万私房做军饷之后,贤后之名朝野尽知。别说莞宁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便是偶尔有一两桩,也绝无人敢私下非议。”
太夫人沉甸甸的心思,总算释然轻松一些。
……
待太夫人睡下,顾海冲顾莞宁使个眼色,顾莞宁顿时心领神会,和顾海一起去了外间。
“三叔刚才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顾海点点头,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在得知萧睿藏身敌军时,我便已暗中去信给谨行,让他下令,命所有顾家暗卫潜入敌军攻占的边城,搜寻萧睿下落,伺机刺杀。”
“谨行自接到我的信之后,便开始行动。这段时日并无进展,不过,却搜查到了另一桩颇为要紧的事。”
“吐蕃信奉邪道,将巫教奉为国教。吐蕃国师,便是一名极有名气的巫道。萧睿两年前不知如何得了这位吐蕃国师的青睐,竟被那个国师收为门徒。”
所以,萧睿在吐蕃军队中才会有这么高的地位!
吐蕃太子这般重视萧睿,也不仅仅是因为萧睿是乐阳郡主胞兄的缘故。
顾莞宁略略蹙眉,张口问道:“我对巫道知之不深。不知三叔可有了解?”
顾海见多识广,又特意命人搜集过此类消息,此时沉着脸说道:“巫道和我们大秦的道教有相通之处,擅于炼各种丹药。不过,巫道更重巫术。吐蕃那些不开化的蛮子十分信奉巫术,也因此,巫道们在吐蕃地位极高。”
“所谓巫术,我也不甚清楚,大抵是巫蛊之类的邪术。”
顾莞宁神色微微一变:“若这样说来,萧睿会不会用这类邪术对付边军?”
顾海皱眉片刻,缓缓说道:“若他有这等改变战局的本事,一开始就可以用出来,大可不必等到今时今日。”
顾莞宁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阴影。
……
隔日,顾莞宁回宫。
得了消息的闵太后,领着阿娇姐弟三人在椒房殿里等候。
待顾莞宁的身影出现,阿淳早已忍不住冲了上去。
阿娇眼疾手快地拉住阿淳,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母后怀有身孕,绝不能冲撞到母后。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阿淳立刻低头认错:“姐姐教训的是。”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哑然失笑。
宫中诸事,自有人送信到她耳边。她离宫这段时日,阿娇这个长姐将两个弟弟照顾得很是周到。
阿奕倒没什么,年纪最小的阿淳,白日要忙于读书,到了晚上,少不得要哭闹一回。都是阿娇陪在他身边。
“母后,”阿娇关切地张口问道:“曾外祖母的病症可有好转?”
吾家有女初长成。
看着英气利落宛如大人一般的阿娇,顾莞宁心中一阵柔软,点点头应道:“是,她已无性命之忧。”
阿娇释然地松口气。
阿奕也走上前来,目光在顾莞宁的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顾莞宁隆起的肚子上:“母后这些时日一定十分疲累,肚中的弟弟妹妹没闹母后吧!”
这可问到闵太后的心坎上了。
闵太后也上前来,目中满是关切:“莞宁,你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适?”
顾莞宁歉然一笑:“儿媳一切都好,劳母后牵挂费心,儿媳委实于心难安。当日没来得及得母后首肯,便匆匆离宫,还请母后见谅。”
闵太后叹了口气:“都过去的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只要太夫人安然无事,这些小事也不必再提了。”
正说着话,便有宫女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驾临。”
……
萧诩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赶来,身上穿着龙袍,脚下如大步流星。
夫妻对视的刹那,心中俱是一阵怜惜。
他瘦了!
她瘦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下意识地彼此走近,轻轻拥抱。片刻的温暖后,两人才各自分开,站定说话。
“阿宁,祖母病情有起色了吧!”萧诩低声问道。
以顾莞宁的性子,若太夫人依旧有性命之险,她不会离开太夫人半步。现在既是肯回宫了,想来太夫人也没有大碍了。
顾莞宁点点头,轻声道:“已经无事了。徐沧说有九成把握治好祖母的病症。”
太夫人这场重病来势汹汹,全是因心病而起。
这一点,萧诩也是心知肚明。
当着闵太后和孩子们的面,夫妻两个不便多言。闲话几句后,萧诩又回了福宁殿。那里还有一堆奏折和众臣子在等着他。
闵太后看着儿子匆忙离去的身影,心里阵阵心疼,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张龙椅,萧家子孙人人都要争抢。却不知,坐上了之后,要付出多少心血努力,又会是何等辛劳。”
可不是如此吗?
一个人的权利有多大,相应的责任便有多大。
坐拥江山,便意味着要为大秦的江山社稷和万千黎民百姓负责!
国事本就繁重,如今再添了边关战事,萧诩操心劳力忙的脚不沾地,也是难免。
母子四人分别多日,骤然重逢,自是格外欢喜热闹。
闵太后也舍不得离开,用了晚膳之后,才回了慈宁宫。
阿淳黏在顾莞宁身边,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撒娇道:“娘,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阿淳出生的时候,顾莞宁身子受了损,不能亲自喂养。一直由乳娘带着睡。也因此,阿淳特别爱黏在顾莞宁身边。
此次一别二十余日,阿淳更是舍不得离开顾莞宁半步,就是吃饭的时候,也要紧紧挨在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目光一柔,就要应下。
阿娇却板着脸孔教训起阿淳:“父皇和母后一别多日,今晚肯定要说好久的话。你就别捣乱了。”
阿奕立刻道:“阿娇说的对。你别打扰父皇母后相聚。你今晚不想一个人睡,就和我一起睡。”
顾莞宁:“……”
阿淳扁扁嘴,有些委屈地应了一声,很快又道:“那我明晚和母后一起睡。”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应了声好。
然后,阿娇阿奕便领着阿淳退下。
顾莞宁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既有些想笑,又有些唏嘘。
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孩子们便都长大了。尤其是阿娇阿奕,这两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说话行事都有了少年模样。
……
顾莞宁等到子时,萧诩才回来。
满脸倦容的萧诩,见顾莞宁未睡等着自己,顿时心疼不已:“我不是特意打发小贵子回来送信,让你一个人早些睡吗?”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多日不见你,舍不得早早睡下。”
短短两句话,于萧诩而言,却是世上最甜蜜的话语。
萧诩心里一阵悸动,又甜又暖,上前搂住顾莞宁。大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恰巧肚子微微动了一下。
萧诩眼睛一亮,声音中满是欢喜:“阿宁,孩子踢我了。”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孕期过了四个月,孩子偶尔会动。”
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女,不像第一次当爹那样惊喜和不知所措。那份喜悦,却一般无二。随着岁月的流逝,夫妻间的感情也愈发醇厚起来。
萧诩轻轻地搂着顾莞宁,只觉得心满意足,再无半丝遗憾。
这般静谧美好的时候,说什么话都嫌煞风景。顾莞宁静静地依偎在萧诩的怀中,汲取着熟悉的温暖。
过了许久,萧诩才说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我实在分身乏术,无暇去侯府探望祖母。”
“国事为重。”顾莞宁并不介怀:“我能回府陪伴在祖母身边,祖母已经十分欣慰。只是,这些时日苦了你和孩子,还有母后……”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萧诩笑着打断顾莞宁:“也幸好你及时回去,祖母才能这么快好起来。”
太夫人是一个值得人尊重的长辈。萧诩对太夫人同样孺慕爱戴。
顾莞宁没再说什么客套话,转而提起了另一桩事:“……三叔回府,已经将此事都告诉我了。没想到,王阁老这般沉不住气。”
齐王府的女眷杀或不杀,其实都没那么要紧。不过,王阁老这等行事,已将心中的不满和野心表露无遗。
萧诩目光微冷,淡淡说道:“人心不足,历来如此。不过,他比傅阁老差远了。我只稍微敲打一二,他便立刻退缩不前。”
顾莞宁并不多问,只将太夫人说的话又说了出来。
萧诩目中露出暖意:“祖母多虑了。我并无杀齐王府女眷之意。若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便是动手也无妨。这一切都和定北侯府无关。”
当然有关。
若不是顾及太夫人,齐王妃早就没命了。
顾莞宁心知肚明,也知道萧诩是有意安慰自己,嘴角不由得噙出一丝笑意:“萧诩,你这样会惯坏我的。”
萧诩低低一笑,温热的气息在她耳后吹拂:“我就是要惯着你宠着你将你捧在手心,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顾莞宁弯起嘴角,目中闪出笑意。
至于萧睿,夫妻两人有默契地闭口未提。
如此良辰美景,谁也不愿提起这个人。
……
隔日是大朝会。
顾莞宁怀了身孕之后,颇为嗜睡。
萧诩不愿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更衣,悄然无声地出了寝室。刚踏出椒房殿的门,迎面走来一张熟悉的脸孔。
十五岁的丹阳公主,容貌愈发纤弱美丽。她素来不喜说话,眉宇间总有一丝阴郁沉默。
萧诩对这个胞妹,没什么好感,也谈不上如何讨厌。平日颇为疏远,见面也无话可说。
“丹阳见过皇兄。”丹阳公主中规中矩地行礼。
萧诩略一点头,随口吩咐:“你皇嫂还未醒,你想请安,便等上一等。”
丹阳公主温驯地应了,略略抬头看了萧诩一眼,轻声说道:“皇兄今日龙袍似未穿好,丹阳替皇兄理一理。”
说完,走上前,主动为萧诩整理衣襟。
两人虽是兄妹,却极少亲近。萧诩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丹阳公主顿时涨红了脸,目中闪出了一丝水光:“皇兄……我只是想亲近皇兄,为何皇兄这般讨厌我?”
这么一个纤弱少女,双目含泪,满面自怜自苦,便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萧诩暗暗叹口气,温和地说道:“朕从未讨厌你,你不必哭泣。”
丹阳公主用袖子擦了眼泪,再凑近为萧诩整理衣襟,这一回,萧诩便未再闪躲。
一旁的小贵子和穆韬也没阻止。
好在丹阳公主颇为乖觉懂分寸,很快便退开。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没了悲戚难过,换上了略带羞涩的笑容:“皇兄还要上朝,丹阳不敢再耽搁皇兄的宝贵时间,恭送皇兄。”
萧诩略一点头,便迈步离开。
身后的内侍和禁军侍卫,立刻尾随而去。
丹阳公主安静地站在椒房殿外,目送着萧诩一行人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朝阳缓缓升起,柔和的晨曦洒落在丹阳公主秀美纤柔小巧的脸上。
丹阳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缩在宽袖中的右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根发丝。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丹阳公主进了椒房殿之后,等了半个时辰,顾莞宁才露了面。
丹阳公主像往常一样,请安之后,干巴巴地站了片刻,便告了退。因宫装多以广袖宽袍为美,丹阳公主的右手未露出来,也无人留意。
退出椒房殿之际,丹阳公主正好遇到了相携而来的阿娇姐弟三人。
阿娇姐弟三个都经过严格的宫廷礼仪教导,见了丹阳公主,俱都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丹阳公主冲姐弟三个笑了一笑,细声细气地说道:“你们三个还要上课,动作可要快些。我先走一步。”
待丹阳公主走了之后,细心的阿奕忽地说了句:“小姑姑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往日看见我们几个,她可很少说话。”
阿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丹阳公主在宫中存在感十分稀薄,就像影子一样。
阿奕也不再多说,姐弟三个有说有笑地进了椒房殿,请安之后陪着顾莞宁一起用早膳,然后愉快地去上书房读书。
……
过了几日,安平王妃进宫探望丹阳公主。
安平王妃不得安平王欢心,平日大多待在安平王府,每个月只初一十五进宫给闵太后顾莞宁请安。除此之外,进宫的次数少之又少。
这一次,也正逢初一。安平王妃照例先去慈宁宫,再去椒房殿,最后才到了丹阳公主这儿。
姑嫂两个都不是什么擅长言辞的人,见了面,也只不咸不淡地说些场面话。
站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共有八个。这些宫女,大多是李侧太妃的人。其中有多少是椒房殿的耳目,无人敢揣度猜测。
丹阳公主轻声说道:“二嫂,我替二哥做了一双鞋,今日你正好进宫来,便带给二哥。”
安平王妃忙笑道:“也好。”
丹阳公主吩咐一声下去,很快,便有宫女捧了一个锦盒来。
丹阳公主打开锦盒,安平王妃走过来打量几眼,连连夸赞丹阳公主针线做的好。
“我平日闲着无事,有时间做针线,做的好些也不稀奇。”丹阳公主柔细的声音里并无自怨自艾。
站在一旁的宫女们垂手束立,目不斜视。
丹阳公主显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很快便住了嘴。
安平王妃接了锦盒,便起身告退。
……
慈宁宫。
“启禀太后娘娘,安平王妃去了丹阳公主的寝宫,说了一会儿话。丹阳公主亲手给安平王做了一双鞋,安平王妃将这双鞋带出宫了。”
一个宫女低声禀报。
闵太后听了也未放在心上,随意地点了点头。
李侧太妃精擅女红,往日在太子府时,便常为闵太后做些衣物鞋袜。这些年,李侧太妃每日要看顾丹阳公主,便教导丹阳公主做女红。
丹阳公主喜静不喜动,时常做些针线打发时间。会挑做得特别好的送到慈宁宫或椒房殿,送出宫给安平王的也是有的。
当然,每次送出宫的东西,都被人仔细查过,确定什么都未夹带,才能被送出宫。
今日这双鞋子,也被宫女检查过。
椒房殿里的顾莞宁,也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宫中无大事,诸如此类的小事却不少。往日玲珑会特意挑些要紧的消息禀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会掠过不提。
如今玲珑有孕在身,接替玲珑的是珊瑚。珊瑚性子沉默,说话行事十分细心,有条不紊地将所有消息都禀报一遍。
顾莞宁随口问了一句:“鞋子可检查过了?”
“是,”珊瑚恭敬地应道:“丹阳公主数日前便开始做这双鞋子,前两日便做好。鞋子已经被仔细地检查过了,并未夹带任何东西。装鞋子的锦盒,也无夹层。”
顾莞宁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
安平王府。
安平王妃亲自将锦盒放到安平王面前,小声道:“殿下,这是丹阳公主给你做的鞋子。”
安平王略有不耐地哼了一声:“王府里多的是手艺好的绣娘,本王又不缺衣物鞋子。以后让她不用再做这些了。”
安平王阴晴不定,时常动怒。安平王妃对他畏惧极深,他一皱眉一冷哼,她便反射性地全身发抖。
安平王最厌恶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出去!”
安平王妃红着眼眶退了出去。身边伺候的宫女们,也跟着退了出去。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安平王一个人。
安平王脸上的神色悄然变了,定定地看着锦盒,目中闪出类似兴奋急切的光芒。不过,他十分谨慎,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习惯性地去拴上门闩。然后,才打开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双精致的男鞋。
做这双男鞋的人,显然有一双巧手。鞋子做得十分精美,鞋面上用黑色丝线绣了鹰的图案。
图案不大,乍看之下,也并不明显。细细一看,便会惊叹绣工之精湛。
安平王的目光亮得惊人,拿起右鞋,看着那只小小的黑黝黝的鹰眼,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丹阳公主果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宫中戒备森严,顾莞宁对他们兄妹又百般提防,不论是他还是丹阳公主,身边都有诸多耳目。他们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顾莞宁。想传递消息,也十分困难。
不过,世事无绝对。盯得再紧,盘查得再严,总会有机可乘。
便如远在边关的萧睿,不知动用了多少人力,竟命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萧启,用尽一切办法,取到萧诩的一根头发。
其余诸事,无需你操心。
事成之后,皇位是你的。我只要萧诩夫妻的性命。
……
他恨萧诩,也恨顾莞宁。可他很清楚,自己已如阶下囚,凭着一个人之力,为亲娘报仇再夺取皇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便连苟活于世,也得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堆积深藏了十余年的仇恨,早已渗透进了他的身体血液。极度憎恨和疯狂的嫉妒,日夜啃噬着他的胸膛。
哪怕明知萧睿是在利用他,他也不愿放过这唯一的机会。
萧诩平日没机会进宫,进了宫也不可能靠近萧诩身边。
思来想去,他便将主意打到了丹阳公主身上。
兄妹两个传信不便,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多月之前,他进宫给闵太后请安,“顺便”探望丹阳公主。在和丹阳公主说话之际,他悄悄将准备好的纸条塞进丹阳公主手中。
丹阳公主倒也沉得住气,当时一点异样都没露,之后也从未吭声过。
他吩咐于氏,每次进宫请安之际,去看一看丹阳公主。于氏胆小如鼠,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根本不敢多问。
第一次进宫毫无所获,第二次也是如此。直至第三回,于氏终于带回了丹阳公主绣好的鞋子。
鞋上的鹰眼,是用黑色丝线混合着萧诩的发丝绣出来的。
便是放在阳光下,肉眼也极难分辨。放在光线稍暗的地方,绝无可能被察觉出异样。
安平王紧紧地盯着鹰眼,目中闪出奇异的亢奋的光芒。
萧睿为何要萧诩的头发?
他要用这根头发来做什么?
难道,只凭区区一根头发,就能要了萧诩的命?
这个想法一掠过脑海,安平王便觉得太过荒唐可笑。
可边关到京城千里之遥,为了将这份密信送到他手中,不知要耗费多少心思和人力。这番费尽心思要的东西,总不会是无用之物……
安平王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澎湃不息按捺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豁出一切的偏执和疯狂。
事情败露,唯有一死。
他已一无所有,总得拼上一回才能甘心。
……
隔日凌晨,安平王府里的一个二等管事,打发身边的内侍出府置办东西。
跑腿的内侍只有十几岁,生得白净清秀。进了惯常去的一家铺子里,买了两套上好的茶具。
伙计殷勤地将茶具装进锦盒,交给内侍。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藏在袖中轻飘飘的小布袋,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子,然后塞到伙计的手中。
小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内侍当然不知情。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越快。这个道理,小内侍早就懂了。也因此,在管事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半个字都没多问。
数日后,安平王府里有一个内侍偷了府中的财物,被捉住之后,当场乱棍打死。
安平王常年被软禁,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因为一点小事常常大发雷霆,打死内侍宫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桩不起眼的小事,连点水花也未惊起,迅速平息。
……
天气愈发燥热难耐,宫中到处都摆上了冰盆。
顾莞宁有孕之后,格外怕热。只是,冰盆放得太多,凉气太重,于身子有损。
为了肚中的孩子着想,顾莞宁不得不忍耐一二。
琉璃和璎珞轮番为顾莞宁打扇子,不时再用温水为她净面降温。饶是如此,顾莞宁的额上还是不时冒出细密的汗珠。
琉璃为顾莞宁擦拭额上的汗,一边笑道:“娘娘肚中的小皇子殿下,一定格外怕热。”
璎珞也笑着附和:“是啊,娘娘这个夏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换在往年这样的时候,顾莞宁每日必要喝些清凉解暑加了冰的绿豆汤酸梅汤之类。这些冰凉之物,对孕妇的身子却有损伤。为了孩子,不得不忍。
顾莞宁孕期也有五个月,肚皮迅速隆起。穿的衣裙也格外宽松。
她不喜多言,便随意地听着琉璃璎珞闲话,不时轻声浅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皇后娘娘,奴婢今日做了些可口解暑的马蹄糕。”
是珍珠来了。
顾莞宁含笑抬头,看向珍珠。
……
珍珠个头不高,天生一张可爱的圆脸。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看着还如十几岁的少女一般娇俏讨喜。
珍珠和顾福定下亲事,还没来得及成亲,顾福便随沈谨言去了边关。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珍珠,顾福近来可有写信给你?”顾莞宁慢悠悠地吃着马蹄糕,随口问了一句。
珍珠抿唇一笑,脸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前些日子写了一封来。这半个月倒是没有音信。”
边关在打仗,每日忙着送战报还来不及,想送封信回京,实属不易。
顾莞宁嗯了一声,想到沈谨言,忍不住轻叹一声:“阿言也有半个多月没给我写信了。”
沈谨言到了边军之后,做的是军医。无需上阵打仗,每日接触的都是军中的伤兵。
军中素来缺少军医,更缺少医术高明的军医。他去了之后,接连救了几个被断言重伤不治的士兵,顿时在军中名声大噪。
那些自恃资格老的军医,都知沈谨言身后的靠山是顾皇后,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找沈谨言的麻烦。反倒是竭力追捧。
短短几个月间,沈谨言在军中便有了“沈神医”的美誉。
将士们每日将头提在腰间去打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受伤送命。也因此,他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无闲情逸致去议论沈谨言的身世。反倒是对沈谨言的高明医术推崇备至。
沈谨言在军中如鱼得水,分外自在。
最近的一封信里,沈谨言颇有感慨。
……在军中条件简陋,十分辛苦。初来乍到之时,我并不习惯。也觉得士兵们说话举动太过粗鲁不文。
然而,这几个月下来,我却觉得,这里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会歧视我的出身,没有人会用嘲笑异样的目光看我。我救的每一个士兵,都对我感恩戴德。重伤不治而死的人,对我也无怨言。
姐姐,我想一直留在军中。
你一定会觉得边关太过辛苦,不忍心让我留下。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顾莞宁当日看了信之后,沉默了许久。
这封信,只她一个人看过。她甚至没告诉过萧诩。
沈谨言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应该由他自己来选择决定。她再不舍,也不能罔顾他的心意,强留他在身边。
“娘娘,大事不好了。”一向沉稳冷静的珊瑚,神色惊惶地快步进来。
顾莞宁心里略略一沉,神色却极为镇定:“出什么事了?慢慢说来,不必惊惶。”
珊瑚面色惨然,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娘娘,边关有紧急战报,皇上正和众臣商议对策。贵公公不敢隐瞒,特意提前让人送信到椒房殿来……”
便说性急的琉璃璎珞,便连沉稳的陈月娘也听的心浮气躁,立刻张口打断珊瑚:“别说这些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边关是不是打败仗了?”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过去。
珊瑚迅速用袖子擦了眼泪,快速禀报:“边军里忽然闹起了瘟疫。短短一日,便死了几十个士兵。军医们也束手无策。这种瘟疫传染极快,若不及时遏制,只怕会很快在军中传播开来。”
怪不得珊瑚会这般着急。
季同也随沈谨言去了边关。
边军伤亡颇重,缺少能领兵的将领。沈谨言人在军中做军医,并无性命之险。顾谨行在征得沈谨言同意之后,将季同派出去领兵打仗。
季同身手骁勇,胆大心细,很快便在一众低级将领中崭露头角,立下不少军功。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凭着军功升做中等武将,有资格领几千士兵上阵。
季同的亲爹是顾家家将,季同自小就在暗卫营里长大,最大的梦想便是上阵杀敌。之前一直在京城当差,分身乏术。如今梦想成真,虽然危险,倒也畅快。
季同壮志得酬,珊瑚心里也十分欢喜。
今日骤闻边军里闹了瘟疫,想到季同随时可能被传染上,珊瑚岂有不急之理?
陈月娘也没了往日的镇定,神色陡然白了。
瘟疫!
这两个字太过可怕了。
若是发生在人口分散之处,尚能隔离患病的人,避免瘟疫扩散。士兵密集之处爆发瘟疫,堪称一场灾难。
季同在军中,顾福在军中,沈谨言在军中,顾谨行也在军中……
陈月娘越想越是惊惧不安,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珊瑚珍珠等人,也一起看了过去。
……
顾莞宁面色沉凝,眉头紧皱。
边军战报滞后数日。也就是说,军中开始有瘟疫至少也是五六日之前的事情。这几日中,瘟疫是否已经传遍全军,还是被严格地控制起来?
沈谨言虽然年轻,医术却远胜那些普通军医。军中有瘟疫,以他的性子,不但不会退缩闪躲,甚至还会主动上前……
还有顾谨行,刚打了几场胜仗,偏又遇到这等糟心事,也不知他能否撑得住。
各种各样的念头,一起涌上脑海。
顾莞宁一时心乱如麻。
“娘娘,”陈月娘见顾莞宁神色不佳,心中颇为忧急:“娘娘正怀着身孕,不论发生什么事,当以腹中的孩子为重,万万不可动了胎气。”
珊瑚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出言劝慰。
顾莞宁定定心神,缓缓说道:“放心,我知道轻重,自有分寸。”
顿了顿又道:“军中闹瘟疫,非同小可。边军定已想办法应对,若有战报再送来,随时来禀报。”
……
此时的金銮殿,也被凝重的气氛笼罩。
就连口合心不合的王阁老崔阁老,也无暇再做口舌之争,各自放下成见,低声商议起应对之策。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此时眉头紧皱。
兵部卢尚书一脸忧色地拱手禀报:“……原本十万边军,已经折损了三万多,剩余六万多士兵。再有增援的几万驻军和已经抵达边关的神卫军,边关将士达十几万之多。虽说分做数个军营,每座军营里至少也有两万士兵。”
“这份战报里所说,是边军一个军营里先有了瘟疫。死去的士兵尸首俱被处置妥当,那座军营里的所有士兵,正一一检查,是否染上瘟疫。瘟疫爆发得太快,来势迅猛,军医们在短时间里还未弄清这瘟疫是从何而起。只能先熬煮一些常见的预防马瘟的药材,让士兵们先喝下。”
“这样一来,军中现在最缺的,便是各种药材。”
大军开拔之际,各种常见的药材也是军资之一。不过,军中士兵太多,生病的人一旦多了,药材根本不够用。如今又出了瘟疫,药材一定十分紧缺。”
“微臣恳请皇上立刻下旨,征集药材运送到边关。”
萧诩毫不犹豫地点头首肯:“准卢尚书奏!周尚书,立刻拨银给兵部。”
户部周尚书也不哭穷了,肃然拱手领旨。
顾海也拧着眉头,心思沉重。
边军打仗,本就辛苦。再来这么一场天灾,简直让人生出天亡大秦之感……
顾海深呼吸口气,将这个莫名的念头抛开,上前一步说道:“军中有众军医在,平日也有预防各种瘟疫的举措。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军医们是否能找到应对之策。”
“臣恳请皇上,立刻派出宫中太医,再征集一些京城名医,将他们一起送到边关。或许能更快地抑制住瘟疫。”
从这份战报发出到京城,已有几日,太医们到边关,又要耗费数日。便是赶去边关,也未必来得及。不过,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了。
萧诩准奏。
……
太医院的尹院使,在接到圣旨之后,面色颇有些难看。
一众太医也有些惶惶不安。
他们在宫中待惯了,哪里禁得起奔波之苦。
再者,瘟疫爆发之初,死的人最多,也是最危险的时候。等研究出抑制瘟疫的药方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而且,就算研究出药方立下大功,也未必有命回京城。
边关可是一直在打仗,根本不太平……
尹院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有旨,吩咐太医院要派出十名太医,日夜兼程,赶往边关,研制药方抑制瘟疫。若有主动愿意前往的,现在便可以站出来。”
太医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默默祈祷自己别倒霉地被点名。
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我去!”
众太医齐刷刷看了过去,然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个自告奋勇的傻瓜,除了徐沧再无旁人!
徐沧毫不介意众太医看傻瓜一样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去。”
徐沧深得帝后信赖器重,在太医院里地位超然。尹院使对他嫉恨已久,却不敢表露出来。平日里甚至处处示好,时常用自己的热脸贴一贴徐沧的冷屁股。
现在徐沧自己要去送死,尹院使当然乐意成全。
“徐太医医者仁心,品性高洁,委实令人钦佩。”尹院使一脸慷慨激昂的神色,将徐沧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徐沧不耐烦听这些,淡淡说道:“我先去准备药箱药材,还有九个太医同去,尹院使还是想想要再挑谁去吧!”
说完,便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尹院使抽了抽嘴角,很快将目光移向一众太医。
时间紧急,容不得众太医闪躲推辞。尹院使很快点出了九个“医术精湛”“医德高尚”的太医。
不巧的很,这九个太医都是平日不肯逢迎拍马或是和尹院使有些过节的。
被点名的太医们,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儿去,却也不敢违命,一脸晦气地应了。
……
十个太医,当日下午便启程离京。随太医们同行的,还有数车从太医院的库房里带出来的名贵罕见药材。
太医们年龄都不算小了,四旬左右的徐沧在其中已算年轻力壮。平日一个个在宫中待着,无暇也无精力体力练习骑术,骑快马赶路只是奢望。只能乘坐马车。
好在官路平坦,拉马车的都是宫中骏马,速度不算慢。
照这个速度,众太医赶到边关,要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中,边军里的军医们是否能抑制住瘟疫的扩散?
这个疑问,在众臣的心头萦绕,也沉甸甸地压在萧诩的心头。
这一晚,萧诩和群臣商议军事,一直到了子时,才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椒房殿。不出所料,顾莞宁果然还未睡,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等他归来。
萧诩神色凝重,顾莞宁也未轻松到哪儿去。
前世没有这场战事,当然也没有这场猝不及防的瘟疫。如果军营中瘟疫彻底爆发开来,不知要死多少将士。
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
“阿宁,你不用忧心。”萧诩打起精神说道:“徐沧已经领着一众太医去了边关。以徐沧的医术,定能研制出解除瘟疫的药方。”
徐沧的医术精妙到何等地步,顾莞宁当然清楚。用“医死人活白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平日有徐沧在你身边,随时为你调理身体。他这一走,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顾莞宁略略蹙眉低语:“萧诩,我今日一直有些心慌意乱,总有些不适的感觉。”
似乎有危险悄然来临,而她却懵然不知。
萧诩笑着安抚道:“你怀着身孕,情绪敏感脆弱也是难免。我本想将此事瞒下,又怕你事后知道更生气。这才让小贵子回椒房殿送信。”
“你以养胎为重,这些事自有我和群臣操心。”
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得请顾太后重新出马了。”
顾莞宁瞪了过来:“胡言乱语!只有死了丈夫的皇后,才会做太后!你莫非是想丢下我们母子五人?”
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萧诩见顾莞宁绷着脸生气,顿觉失言,忙笑着拱手赔礼:“是我一时口误,还请皇后娘娘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顾莞宁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一侧。
萧诩跟着转了过去,继续作揖:“皇后娘娘若是不解气,只管责罚发落,小的绝无怨言。”
有再大的火气,对着这么一张殷勤的厚颜也发不出来了。
顾莞宁轻轻啐了他一口,目中有了一丝笑意。
……
夫妻调笑几句,原本各自沉郁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萧诩拥着顾莞宁,左手抚着她隆起的肚子,右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低声叹道:“天不佑我!眼看着战事渐渐占了上风,偏偏军中又闹了瘟疫。也不知有多少将士会无辜枉死。”
“或许是因为我的重生,已经耗尽了上苍对我的庇护。”
萧诩的声音中透着痛苦和自责。
顾莞宁心中恻然,轻声说道:“萧诩,你不必自责。这场战事,是因为萧睿兄妹的野心而起,也是因为吐蕃和突厥对我大秦一直虎视眈眈,所以才会在挑唆之下联合进犯大秦。和你有何关系?”
“军中人马众多,本就容易生病。以前也有过瘟疫的先例,死人是免不了的。不过,只要控制得当,便不会在军营中扩散开来。”
“现在,徐沧已经赶赴边关研制药方,你不必太过忧心。”
萧诩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你也别操心。大舅兄是军中主将,不会直接接触到患上瘟疫的将士。”
倒是沈谨言,身为军医,医术又十分高明,在此时躲也躲不开。
这些话萧诩没有说出口,顾莞宁又岂会不知?
最令她忧心的,也正是此事。
“阿言学医多年,自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顾莞宁这么说,颇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事实上,令她忧心的,不止沈谨言一个人:“季同在边关打仗,现在徐沧又去了边关。他们若有闪失,夫子心中不知会何等难过。”
萧诩吻了吻顾莞宁的额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还让我别多想。我看,你比我想得还要多。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人都不提这些。早些睡下吧!”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和萧诩相携到了床榻上,相拥而眠。
……
话说的轻松,然而,如此要紧的事,又岂能轻易放下?
这一夜,萧诩几乎一夜未眠。
他不愿惊醒怀中的顾莞宁,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隔日清晨起床之际,萧诩全身又酸又麻。双脚落地之际,滋味更是难言。
顾莞宁依旧熟睡未醒。
萧诩没有叫醒她,悄然无声地出了寝室。
还未等他上朝,边军战报已经送来了。
瘟疫来势凶猛,一时难以控制。军中死于瘟疫者,已达数百人。
之后一连几日,边关送来的战报上,死于瘟疫的士兵数字不停地在扩大。
第一日几十,第二日上百,第三日达到两三百,第四日第五日……当死于瘟疫的将士达到千人之多时,朝会上已无人有心思讨论商议国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同一件事上:这一场瘟疫,到底何时能遏制?
太医们还在赶赴边关的途中,边军现在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众军医。
其实,军中有瘟疫也不是首例。过去几十年中,至少也有过两三回。每次都会死很多人。便是军医也会折损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人人谈之色变。
一车车的药材,从各大药铺被运出,运往边关。
这等时候,户部毫不吝啬。各药铺也无人敢开高价,购买药材十分顺利。
……
顾莞宁对边关战报也前所未有的关注起来。每次有战报送达,她只比萧诩稍慢一步得到消息。
陈月娘近来也是忧虑焦急,心中难安。连着数日都没睡好,眼下有了青影。
“夫子,你别担心。”顾莞宁张口安慰陈月娘:“季同最是精明能干,军中有瘟疫,他一定会谨慎避开。”
陈月娘打起精神应道:“娘娘说的是。阿同自小就有主见,又坚强独立。不管他在哪儿当差,我都对他放心的很。”
话是这么说,可当娘的心里怎么能不惦记自己的儿子?
而且,徐沧也去了边关!
想到棒槌脾气从不懂拐弯抹角看人脸色的徐沧,陈月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句话不怕娘娘笑话。奴婢不怎么担心阿同,倒是更担心徐沧。”
“他在太医院里人缘不好,连个朋友都没有。这一路上要和另九个太医一起同行。我只怕他犯倔和人争执吵闹。”
陈月娘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忧。
徐沧到了边军里,肯定要接触患瘟疫的士兵。虽说徐沧医术高妙,可凡事都怕万一。
万一徐沧研制不出药方怎么办?万一徐沧也被传染上瘟疫怎么办?万一边军人心慌乱吃了败仗怎么办……
许许多多的万一,在胸膛里汹涌不息,最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莞宁显然清楚陈月娘的心事,抿了抿嘴角,正要张口说话,珊瑚又匆匆而来。
……
一见到珊瑚,顾莞宁和陈月娘的心不约而同地紧了一紧。
每次小贵子来送信,俱由珊瑚传话。
“可是边军又送来战报了?”顾莞宁脱口而出问道。
珊瑚低头禀报:“是,贵公公来送信,说边军里有军医不顾自身危险,竟住进了隔离士兵的军营里。只为了观察患上瘟疫的士兵病症……”
陈月娘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面色微微一白,眼眸却愈发黑亮:“这个军医,是阿言。”
顾莞宁没有用问句,语气十分肯定。
珊瑚不敢隐瞒,苦笑着应了声是。
顾莞宁沉默下来。
陈月娘和珊瑚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这个沈谨言……诶!
以他的性子,做出这等事情,实在半点都不稀奇。
只是,瘟疫传染性极强,他住进被隔离的军营里,便如踩在刀尖上。一个不慎,便会跌落进深渊。
她们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尚且这般急切。顾莞宁心里又会是何等滋味?
顾莞宁最擅隐藏心思,只这么看着她,倒是看不出太大异样。只脸孔微微泛白,目光深幽。
“娘娘稍安勿躁,”陈月娘小心翼翼地出言安慰:“沈公子学医多年,医术不下任何一个京城名医。他既敢这么做,总有几分自保的把握。”
珊瑚用复杂难掩的眼神看了陈月娘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季同忧心沈公子,随着沈公子一起住进了军营里。”
陈月娘:“……”
这一回,面色泛白说不出话来的人,变成了陈月娘。
顾莞宁倒是张了口,有些自嘲地唏嘘:“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儿。罢了,远隔千里,他们想做什么,我们根本管不住。不管也罢!”
陈月娘嘴唇颤了一颤,挤出一丝笑容:“娘娘说的是。”
倒是珊瑚,表现得颇为坚强:“奴婢相信,沈公子和季同都会安然无事。”
……
自这日之后,顾莞宁很少再主动问及边关战报。
她近来心思颇重,偶尔会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再这样下去,非动胎气不可。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身子,也得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日夜操劳忧虑,萧诩终于熬不住,竟在金銮殿里议事的时候昏厥了一回。
这一昏厥,将众臣都吓了一跳。
傅卓和崔三郎离得最近,各自急切地上前:“皇上!皇上!”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抢上前来。韩王世子下意识地伸手在萧诩鼻下一探……魏王世子怒目瞪了过来。
韩王世子这才惊觉自己动作不妥,迅疾收回手。额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的举动,若是被有心人故意扭曲,可就糟了!
好在朝堂上一片混乱,除了傅卓和崔三郎之外,无人留意到韩王世子的冒失之举。
很快,尹院使领着一众太医匆匆赶来。
群臣都退了出去,巍峨宽敞的金銮殿里很快安静下来。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留了下来,满是关切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萧诩昏迷不醒的俊脸上。
傅卓和崔三郎也各自拧着眉头,神色凝重。
萧诩身体本就不如常人康健,登基这几年来,被繁重的朝事耗去了极多的精力心力。这大半年来的战事,更令萧诩忧虑烦心。
别说萧诩熬不住,换了他们,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萧诩没昏迷多久,在太医们全力的施救下,很快醒了过来。
当萧诩悠然醒转睁开眼的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便连韩王世子,心中也忍不住庆幸。这等时候,萧诩万万不能倒下。否则,内忧外患,边关这仗也没法子再打了。
金銮殿的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谁敢擅闯金銮殿?
众人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敢闯进金銮殿的,当然只有闵太后和顾莞宁。
萧诩昏迷的时候,小贵子便急急命人送信到慈宁宫和椒房殿。闵太后和顾莞宁一刻都没耽搁,迅疾赶来。
“阿诩,”
闵太后还没看见萧诩的人,只看到众太医都围在龙椅前,心里一酸,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喊声也显得格外伤心凄厉:“阿诩!”
一边喊着,一边冲到了龙椅前,不顾半点太后仪态。
顾莞宁同样焦急,不过,她步伐不及闵太后快捷,颇为稳健地走了过去。
太医们立刻识趣地让了开来。
已经醒来的萧诩,苍白着一张俊脸,因身体无力,半倚半坐,没有半点帝王威严。虚弱无力地冲闵太后笑了一笑:“母后,我没事。”
“你还嘴硬。在金銮殿上就昏倒,这还叫没事。”闵太后心如刀割,哽咽不已:“便是处理国事,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你这副模样,让人怎么放得下心。”
“来人,快些将皇上扶到福宁殿里歇着。传哀家口谕给群臣,就说皇上需要休息几日。这几日国事战事都由几位阁老和尚书们商议处置。”
萧诩一惊,下意识地出言阻拦:“不可!母后,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闵太后生平第一次发了脾气:“莫非要熬到油尽灯枯,你才肯休息?你是要扔下我这个亲娘,还是想扔下妻子儿女不管?你的眼里,只有大秦江山,难道我们就不重要?”
萧诩哑然,下意识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顾莞宁。
进了金銮殿之后,闵太后情绪十分激动。
顾莞宁正好相反。她此时如冰雪般冷静,近乎冷酷无情。看不出焦虑,更无半点歇斯底里的迹象。
然而,这样的顾莞宁,却令萧诩心弦一颤。
他熟悉顾莞宁的脾气,知道这才是顾莞宁真正心急如焚时的模样。
她就是这样的人,越是着急,面上越是冷静。越是痛苦,越表现得坚强冷静。
夫妻四目对视。
萧诩张口,轻声呼唤:“阿宁。”
顾莞宁稳稳地走上前来,沉声吩咐:“贵公公,到殿外宣母后口谕。”
小贵子迅速回过神来,立刻领命退下。
萧诩:“……”
萧诩没有再出言反对。
闵太后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几分。
就见顾莞宁又看向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声音颇为冷静镇定:“皇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几日。朝中诸事,烦请两位堂弟多费心。”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齐声应道:“这是我等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费心二字。”
回答得十分整齐,就像事先排练好的一般。可见两人之默契。
顾莞宁继续有礼地说道:“我和母后要照顾皇上,宫中诸事无人主持。我想请傅氏林氏两位弟妹进宫帮忙,不知两位堂弟可愿意?”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顾莞宁真是狠!一边将朝事托付给他们,转脸就要让他们的妻子进宫为人质……
“当然愿意。”魏王世子抢先一步应道。
迟了一步的韩王世子颇有些懊恼,挤出笑容道:“我这就让人回府送信,让林氏今日就进宫来。”
顾莞宁又微笑道:“瑜姐儿朗哥儿每日都进宫来读书,散学时要回府。既是两位弟妹都进宫来,他们两个也不必再来回奔波这么麻烦了。一并在宫中住下吧!”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感情人质还不止一个!
魏王世子已有了庶子,不过,对嫡女瑜姐儿疼若掌珠。韩王世子对嫡长子萧天朗也是格外宠爱,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
顾莞宁这一张口,便拿捏住了两人的命门。
两人不敢推辞,还得满面笑容地谢过皇后恩典,心里的郁闷就别提了。
萧诩只是昏厥了一回,又没彻底倒下……他们两人哪里敢生什么异心。顾莞宁这般提防戒备,也太早了吧!
……
便是闵太后,也觉得顾莞宁这样做有些不太厚道。
萧诩被扶着进了福宁殿的寝宫里睡下。
两位世子告退后,闵太后才委婉地说了一句:“傅氏林氏进宫也就罢了,两个孩子想回府,便让他们回去吧!”
顾莞宁半点心虚都没有,平静地回视:“对他们而言,傅氏林氏并不是最重要的人。瑜姐儿朗哥儿才是他们两个最在意的。做人质也最合适。”
闵太后:“……”
闵太后和顾莞宁无言对视片刻,很快败下阵来:“罢了,你说的有道理,都听你的就是了。”
反正,闵太后最在乎的是自己儿子的身体。其余事,都无所谓。
闭目养神的萧诩也睁开眼,轻声道:“母后,阿宁这么做没错。凛堂弟烈堂弟都是精明能干之人,用好了是助力,却也要时刻提防警醒。”
顾莞宁今日的举动,是对两人的敲打和警告。
以他们两人的性情脾气,越是强硬,他们越不敢生出异心。
闵太后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反正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和莞宁说话,你插什么嘴,好好歇着去。”
萧诩:“……”
萧诩默默地住了嘴。
闵太后重新转过头来,叮嘱顾莞宁道:“你怀着身孕,不能动气,也不能太过劳累。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椒房殿里待着去。”
顾莞宁轻声又坚决地应道:“我在这儿陪着他。”
闵太后拧着眉头劝了半天,顾莞宁不为所动,只重复着同一句话:“我留下。”
闵太后也拿执拗的顾莞宁没法子,只得一起留下。
萧诩一开始还撑着听两人说话,渐渐觉得困倦之意袭来,不知不觉中陷入熟睡。
……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睡梦中的萧诩,也并不安宁。不时地皱紧眉头,时而露出痛苦之色,口中不时呓语。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萧诩,你安心睡,什么也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熟悉的声音,慢慢抚平了他的痛苦。
再次睁眼,天已黑了。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三个儿女也一脸忧色地看了过来。
“父皇,”阿娇阿奕略略俯身低头,满脸急切。
性急的阿淳,从阿娇阿奕的中间钻了进来,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颅:“父皇,你终于醒了。听说父皇今日在金銮殿上昏倒,我和哥哥姐姐都很着急。”
阿娇阿奕一脸忧色。
萧诩头脑还有些昏沉,却反射性地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你们三个不用担心,我是这些日子太过疲累,一时体力不支,才会昏迷过去。睡了半日功夫,已经好多了。”
阿娇一脸的忧心忡忡:“可是,父皇的脸色很是苍白难看。”
阿奕也皱了眉头:“国事要紧,父皇的身体也一样要紧。如此下去,父皇的身体哪里能熬得住?”
阿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连连点头附和:“姐姐哥哥说的对,父皇以后还是别去上朝了。”
萧诩哑然失笑,目光在三张关切的脸孔上一一滑过,然后轻声应道:“父皇答应你们,以后一定好好保重身体。”
说完,又看向床榻边的顾莞宁。
逆着光,顾莞宁的脸庞不甚明朗,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如何。
萧诩心弦又是一颤,低声唤道:“阿宁。”
顾莞宁没有回应,转头吩咐阿娇姐弟三人:“你们父皇需要静养休息,你们三个先回椒房殿。”
阿娇姐弟三个都舍不得走,一起抬头央求道:“母后,让我们留下吧!”
阿淳更是攥着顾莞宁的衣襟不肯松手:“阿淳保证乖乖地听话,母后,阿淳不想走。”
便是铁石心肠,在儿女们的软声细语前,也会变成绕指柔。
萧诩也跟着一起用期盼的眼神看过来。
顾莞宁瞪了厚颜的萧诩一眼,然后才道:“你们想留就留下。不过,不得大声说话。”
孩子们立刻高兴地点头。
……
萧诩一醒,候在外面的一众太医立刻被召了进来。
平日有徐沧在,萧诩几乎从不召太医来看诊问脉。现在徐沧去了边关,众太医们顿觉有了用武之地。
尤其是尹院使,扬着一张殷勤的脸上前来:“容微臣为皇上请脉。”
萧诩略一点头。
尹院使能做到太医院之首的位置,除了善钻营之外,医术也颇为不弱。此时正色敛容,凝神诊脉,颇为架势。
尹院使诊脉之后,略略皱眉,却未说话,起身退下。
另外几位太医也一一上前诊脉。
待诊完脉之后,众太医才凑到一起,低声商议会诊。
这才是给天子诊脉治病应有的样子。天子龙体何等尊贵,不容有半点疏忽闪失。必须由一众太医会诊后才能开药方。
也因此,独自给天子看诊开药方的徐沧,才会如此遭太医们嫉恨。
顾莞宁静静地坐在床榻边。
萧诩悄然伸出手,握住顾莞宁的手。
天气还有几分燥热,顾莞宁的手却没什么温度,透着令人心疼的凉意。顾莞宁有孕之后,便很容易燥热冒汗。
这样的凉意,都是因为他。
萧诩默默地想着,心里溢满了酸涩的温柔。他手下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紧:“阿宁,我没事,你不用怕。”
顾莞宁终于肯低头看他一眼:“萧诩,当日我生阿淳难产,差点撑不住熬不过来。你当时怕不怕?后来我替你和孩子挡下齐王的剑,胸膛血流如注。你那时候怕不怕?”
萧诩:“……”
怕!
他当然怕!
怕得全身发抖,四肢冰凉。怕得难以控制自己。怕得不敢离开半步,不敢眨眼。唯恐她真的会离他而去。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的心情,和你当日并无区别。”
当众落泪太损帝王威严,萧诩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将呼啸而来的酸楚和柔情都按捺下去。
他低声又坚定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好好静养,将身体养好。”
顾莞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夫妻两人双手交握,再未分开。
……
很快,闵太后也来了。
见萧诩安然醒来,闵太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召来尹院使问话:“尹院使,皇上今日上午在金銮殿里陡然昏厥,到底是何缘故?”
尹院使不敢犹豫怠慢,忙拱手答道:“回禀太后娘娘,微臣和一众太医俱为皇上请了脉,刚才也会诊过了。微臣等皆以为皇上是疲累过度心力过度消耗之故。接下来一定要静养一段时日,不宜再操心劳神。再喝一些安神清心的汤药调养龙体,理应会有起色。”
尹院使这番话听着诚恳,仔细一品味,便知他将责任推到了所有太医头上。堪称油滑之极。
闵太后没往心里去,急急问道:“到底多少时日能好?”
尹院使诚恳答道:“微臣自当竭尽全力,让皇上龙体在最快的时间里痊愈。”
……说了和没说一样。
和有一说一颇为实在的徐沧一比,这个尹院使简直就是一个滑不溜丢的老油条!
闵太后现在才念起徐沧的好处,瞪了尹院使一眼:“在哀家面前,你也敢这般吞吞吐吐。给哀家说一句实话,皇上到底要静养多久?”
尹院使苦着脸,一脸为难:“太后娘娘这么问,微臣实在是难以回答……”
“你不能回答,便换一个能答的人来做院使。”一个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
顾莞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冷冷地看着他。
尹院使全身打了个激灵,不假思索地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息怒,微臣不敢隐瞒。皇上龙体颇为疲弱,若不安心静养,必会留下病根。微臣和众太医适才商议,都以为皇上最少也得静养两个月以上。”
两个月……
闵太后一惊,霍然看向顾莞宁。
国事繁重,有几位阁老担着,还有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出力,能撑一段时日。边关战事,却耽搁延误不得。尤其是此时军中还有瘟疫,正是忧急关头。
萧诩哪有时间静养两个月?
顾莞宁神色未变,略一点头:“有劳尹院使费心,将众太医分做两部,轮流在福宁殿里值守。”
尹院使忙叩首应下。
闵太后藏不住心事,到了床榻边,立刻被萧诩看出不对劲。
“母后,我的病症是不是很严重?”萧诩低声问道。
闵太后强挤出笑容:“没有的事。尹院使和太医们会诊过了,皇上就是太过疲累,要歇上一段时日罢了。”
一段时日?
萧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一段时日是多久?”
闵太后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不会太久。”
顾莞宁忽地说道:“至少也要两个月。”
闵太后:“……”
闵太后不无嗔怪地看了过来。
不是说好了要瞒着他吗?怎么一转脸就说了实话?需要静养两个月以上,怎么可能是不痛不痒的病症?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萧诩,缓缓说道:“这两个月里,你什么事都不要过问,更不得忧心烦神。国事有阁老们,边关战事有萧凛萧烈盯着。若有他们无法决定的事,我便代你处理。”
此言一出,闵太后又是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萧家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
更何况,顾莞宁怀孕已有五六个月,不宜操劳……
萧诩的反应,却大大出乎闵太后意料。只见他自责又无奈地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闵太后:“……”
闵太后头脑里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总之,这样不妥。”
萧诩抬眼看了过来,声音轻柔:“母后不用惊慌。此事除了我们三人,不让别人知晓就行了。等闲之事,也不会惊动我。若有什么危急之事报到福宁殿来,阿宁替我下旨,对外便宣称这是天子圣意,谁也不会起疑。”
他的病症,少不得也要瞒上一二才行。免得人心浮动,朝堂不稳。
闵太后还在犹豫踌躇,萧诩又低声道:“我知道这样是辛苦了阿宁。可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最稳妥。我不敢逞强,若真熬垮了身体,早早归天西去,扔下母亲妻儿……”
闵太后听不得这样的话,想也不想地打断萧诩:“罢了,什么都依你就是了。”
……
闵太后不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这一日起,萧诩便在福宁殿里静养。
顾莞宁也未再回椒房殿,也在福宁殿里住了下来。说来,这又是不合宫中规矩的事。只是,谁也不敢多嘴饶舌。
阿娇姐弟三人,每日来探望一回,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回椒房殿里休息。
傅妍林茹雪果然进宫“帮忙”,两人各自带着孩子,住在会宁殿里。白日孩子去上书房读书,她们两个便去慈宁宫请安,帮着闵太后一起打理后宫琐事。
两人都是聪明灵透之人,心知肚明这一趟进宫是为了什么。表现得颇为温顺,也无半点不满。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各自领着户部刑部,如今又肩负重任,随时盯着边关战事的情况。
小事他们两人商议,遇到大事,便得立刻去福宁殿禀报。
一转眼,便是七八日。
边关战事依旧胶着。边军原本占着上风,近来因瘟疫之事人心惶惶不安,大大影响了战力。接连吃了几场败仗,士气颇为低落。
倒也有个好消息。
沈谨言住进军营之后,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虽未能彻底治好患上瘟疫的将士,却有效地抑制了瘟疫的传染。因瘟疫而死的士兵迅疾减少。
消息送到福宁殿,小贵子满脸喜色地向顾莞宁禀报:“……娘娘,这等好消息,不如让奴才亲自禀报皇上。皇上心情好了,或许龙体恢复得更快一些。”
顾莞宁的目中有了久违的笑意:“我去和他说。”
……
顾莞宁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寝室。
萧诩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几乎没机会下床榻。可俊脸依旧苍白无血色,脸孔也略略清瘦了一些。
他每日睡得颇多,嗜睡得令人心惊。
对此,尹院使的解释是:“……之前的大半年,皇上每晚睡得时间不足。时间久了,龙体消耗过度,太过困倦。便如弓弦一般,一直紧绷着。现在松懈下来,睡得多些才是正常的。”
顾莞宁便未再多问。
此时,萧诩又睡着了。
顾莞宁没舍得叫醒他,坐在床榻边,凝望着他苍白俊美的睡颜,心如针扎一般。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萧诩,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知道,我是这般地在意你。
不知过了多久,萧诩才睁了眼,沙哑着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顾莞宁放柔声音答道。
竟又睡了两个时辰。
萧诩皱了皱眉,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几乎要睡八九个时辰。清醒的时候还不足四个时辰。如此嗜睡,真的只是因为疲累过度吗?
睡醒之后,他并未觉得头脑清醒,反而有些难言的昏沉和难受。
萧诩定定神,故作轻快地笑道:“过了三岁之后,我再也没这样清闲过。这几日,我可真是睡得足实。”
或许是因为他的演技太过高明,也或许是因为顾莞宁心情颇佳,一时有些疏忽,并未留意到萧诩目中一闪而逝的阴霾。
顾莞宁笑着将边关送来的好消息告诉萧诩。
萧诩听得精神一振:“阿言果然是好样的!他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待战事平息,我一定要重赏他。”
顾莞宁嘴角微扬:“确实该重赏。”
沈谨言在边关立下大功。这般争气露脸,以后还有谁敢揪着他的身世不放?
或许,沈谨言留在边关,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在军中,没有朝堂那么多弯弯绕绕。军中的将士要训练要打仗,对军医的尊重,远胜旁人。沈谨言在边军里待着,不会再有冷眼歧视嘲笑。
他想堂堂正正地活着,甚至有建功立业的念头。只有在军中,才有可能。
“萧诩,阿言想留在军中。”一直隐瞒未提的话,很自然地出了口:“我本不愿意。现在仔细想来,倒也合适。”
萧诩竟半点都不惊讶,略一点头道:“也好。”
顾莞宁目光一闪,略略蹙眉:“莫非阿言已经写信给你,提过此事了?”不然,为何萧诩的反应这般镇定?
萧诩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言确实给我写过信提起过此事。我见你未提,便也没提。”
顾莞宁:“……”
胳膊肘往外拐!
顾莞宁想绷着脸,目中却已露出笑意。
沈谨言肯将真正的心意告诉萧诩,自然是因为信任他。便如信任她一般!
萧诩笑着叹道:“我还记得阿言当日到太子府的时候,不过是个身形单薄动辄哭泣的孩子。现在,却已是顶天立定的男子了。”
时光荏苒,令人唏嘘啊!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起来,低声笑道:“一转眼,我们已经成亲十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萧诩故作讶然:“已经十年了吗?为何我觉得和你几日前才相逢,总是看不够你?”
论甜言蜜语哄人的功夫,真是无人能及萧诩。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
……
又过数日,边关再传来好消息。
徐沧已经领着一众太医到了边关。师徒两人一个德行,徐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也住进军营里,和沈谨言一起研究药方。
有医术高妙的徐沧在,治疗瘟疫的药方很快被完善。不出几日,军营里支起大锅,熬制汤药。被传染上瘟疫的士兵喝了汤药,已经有了起色。没被染上瘟疫的,也是人人都喝,有预防之效。
军营里的瘟疫被控制住了。
好消息传来之后,连着熬了多日未曾好眠的阁老尚书们,俱是一阵欣喜雀跃。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一起长长松了口气。
“瘟疫总算没真正传开。”提起瘟疫,魏王世子仍然心有余悸:“此次瘟疫,军中死了近两千人。若是瘟疫在所有军营中爆发传染,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两千士兵的性命,听着也令人心痛。却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韩王世子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吗?没想到,沈谨言那小子竟有如此胆量和勇气,立下大功。”
魏王世子扫了韩王世子一眼。
韩王世子立刻改口笑道:“沈公子为研制药方,将生死置之度外,委实令人钦佩。”
此次最大的功臣,不是徐沧和一众太医,而是率先住进军营研制药方的沈谨言。
若不是沈谨言做了诸多先期的事情,就算是徐沧到了边关,也要耗时多日才能研制出药方。而每多耗费一天,便意味着要死很多人。
边军战报里,有特意为沈谨言请功的奏折。
这份奏折,是顾谨行亲自写的。
奏折先被送到内阁,然后六部尚书传阅。顾海也在其中,当然也看到了这份奏折。众人有意无意地都在看顾海。
顾海会是何等反应?
沈谨言是沈氏不贞偷人生下的儿子,顶着定北侯嫡子的名头长大,身世曝露后,便成了顾家所有人的耻辱。顾海对沈谨言深恶痛绝,众人心中都清楚。
现在,沈谨言偏偏跟去边关,立了大功。顾海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吧!
顾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只见他神色坦然地说道:“这封奏折,应该送至圣前,由皇上定夺。”
崔阁老目光一闪,咳嗽一声:“顾尚书所言甚是。”
罗尚书孟尚书等人也出言附和。
连顾海都不介意了,其余人自不会多嘴讨嫌。更何况,这也是讨好帝后之举。当下,人人附议。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理所当然地跑腿送奏折。
……
秋日余威犹在,从金銮殿走至福宁殿的一段路,晒得人直冒汗。
韩王世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兄养病也有一段日子了。”
魏王世子嗯了一声。
从昏倒的那一日算起,已经快有一个月了。
闵太后曾亲自出面,宣称天子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累需要休息静养。众人未曾生疑。可这都一个月过来了,就是再累,也该养得差不多了吧……
偏偏天子毫无上朝的意思,依旧每日在福宁殿里躺着。倒是累得他们两个时常捧着奏折去福宁殿。
“你说,皇兄还要休息多久?”韩王世子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的轻巧。谁敢多嘴去问?
若是被多心多疑的帝后知道了,岂不成了窥伺天子病症,意图不轨?
韩王世子撇撇嘴,心中暗暗腹诽。这个萧凛,自小到大就是这副德性。明明心中也在起疑,偏偏假作正经,不肯吭声。
魏王世子只当没看见韩王世子眼底的嘲弄,稳稳地迈步进了福宁殿。
照例又是小贵子出来相迎。
“奴才见过魏王世子,见过韩王世子。”小贵子恭敬地行礼,并接过奏折:“奴才这就送奏折给皇上,还请两位世子稍候片刻。”
“等等!”魏王世子忽地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小贵子:“贵公公,本世子和韩王世子想求见皇上一面,烦请通传一声。”
韩王世子:“……”
要去你去,干嘛拖上我?
韩王世子瞪了过去。
魏王世子视若不见,微笑着塞了一个厚实的荷包过去。
小贵子哪里敢收,连连推辞:“世子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
小贵子进去通传,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在外间等候。
福宁殿里到处都是内侍,两人说话不便,并不多言。只偶尔用眼神示意交流。
皇兄到底病得重不重?
肯见我们,便不算重。若连见都不见,想来定有蹊跷。
之前送进去的奏折,应该都是皇兄批阅定夺的吧!
这可未必。
不是皇兄,总不会是皇嫂吧!后宫干政可是大忌,皇兄岂敢让妇人干政。
皇兄早就被迷昏了头,做出这等事也不稀奇。
两人眉~来~眼~去,韩王世子眼中惊愕难掩。魏王世子倒是显得颇为冷静,显然早已有所猜疑。
就在此时,小贵子回来了,恭敬地说道:“皇上请两位世子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应下。
时隔一个月,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终于又见到了萧诩。
萧诩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略显苍白清瘦的俊脸扬着一丝浅笑,看了过来:“朕身体不佳,一直静养休息,你们两人近日来辛苦了。”
两人忙拱手应道:“这是臣弟分内之事。”
心中各自猜疑不定。
静养了一个月,萧诩的面色却无太大好转,看着依然苍白。这样看来,萧诩在短期之内不能再上朝,也不宜再操劳朝事战事。
之前送到福宁殿的奏折……到底是谁批阅的?
两人下意识地看了坐在床榻边的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孕期已近七个月,宽松的衣裙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不过,她依旧神色镇定,气度沉稳。不看肚子只看脸,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还有两个多月便要临盆的孕妇。
顾莞宁略一抬眼,看了过来。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反射性地移开目光。
天子爱拈酸吃醋,心眼之小人尽皆知。便是多看顾莞宁一眼,萧诩也会不高兴。
正想着,萧诩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你们两人今日一起前来福宁殿,想来是有要紧的奏折送来。”
魏王世子定定神,拱手应道:“是,边关送来战报,沈公子师徒已经研制出了药方,抑制住了瘟疫。定北侯世子特意写了奏折,为沈公子请功!”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萧诩的眉头迅疾舒展开来,目中闪出释然喜悦的光芒:“好!好!好!”一连道了三个好字。
顾莞宁的眼眸也亮了起来,唇角扬起。
韩王世子将手中的奏折交给小贵子。
小贵子接过奏折,恭敬地递给了顾莞宁。顾莞宁也未避讳,展开看了起来。
魏王世子:“……”
韩王世子:“……”
心里的猜疑就这么眼睁睁地成了现实!
便是城府深的魏王世子,此时也掩不住心里的惊愕,霍然看向顾莞宁。更不用说性情冲动的韩王世子了。
“皇兄,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秦开朝时先祖列下的规矩。”嘴总比脑子快一步的韩王世子脱口而出道:“你怎能让皇嫂看奏折?”
魏王世子也忍不住了:“臣弟也以为此事不妥。”
……
顾莞宁神色不变,目光淡淡地掠了过来。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俱是一脸愤慨,并未退缩。
尤其是韩王世子,一时热血上涌,竟大声说道:“皇嫂,你身为中宫皇后,当知宫中规矩。为何明知故犯?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会造成何等恶劣影响?”
顾莞宁略一挑眉,反问道:“你们两个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
韩王世子:“……”
韩王世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略显阴柔的俊脸因愤怒涨成了猪肝色。
顾莞宁又淡淡说了下去:“皇上一个月未露面,只怕群臣也有了猜疑。今日你们进殿面圣,日后有人问起,你们该知道如何应对才是。”
魏王世子沉默少言,思绪却更迅疾,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
怪不得萧诩主动召他们两人进福宁殿!
感情是打着让他们两人遮掩的主意!
果然,萧诩接过话茬说道:“朕不能操劳耗神,近日送来的奏折,便由皇后代为批阅。这也是权宜之计。待朕身体痊愈,自然不会再让皇后费心操劳。想来两位堂弟定能谅解朕的无奈和苦心。”
“朝中众臣,想来也有人生了疑心。烦请两位堂弟稍作遮掩。”
萧诩目光清朗,声音诚恳,病中的声音颇有些虚弱,让人难以拒绝。
韩王世子此时也会意过来。
帝后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让他们无法拒绝。
这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们两人来跳……
韩王世子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想说却说不出口。
还是魏王世子率先张了口:“皇兄病中,需要静养。奏折需朱笔御批,皇嫂暂代一段时日,也在情理之中。”
韩王世子清了清嗓子:“堂兄言之有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嫂精明果决,不弱须眉。再者,这只是权宜之计,等皇兄龙体安康,便能交还到皇兄手中。”
萧诩温和一笑:“两位堂弟这般善体人意,朕心甚慰。”
顾莞宁的神色也和缓了许多:“如此,便劳烦你们了。”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除了拱手领命,还能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捧着批阅好的奏折回了内阁处。
这里是几位阁老在宫中处理政事之处,离金銮殿福宁殿都颇近。
王阁老目光一扫,随口笑问:“不知两位世子今日可曾面圣?皇上龙体如何?”
崔阁老等人也关切地看了过来。
众人关切的面孔背后,分明藏着探寻之意。
皇上自昏厥之后,便未再露过面。病情到底如何,全凭太后一张嘴,众臣心里岂能不犯嘀咕?
魏王世子神色如常地应道:“今日我们两个见到皇兄了。皇兄龙体已经颇有气色,再过一段时日,便能上朝。”
韩王世子接过话茬:“沈公子研制出药方,抑制住瘟疫,立下大功。皇上看了奏折之后,龙心大慰。已经命两位中书令拟旨,嘉奖沈公子。”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边关战报上。
崔阁老的目光在奏折上迅速掠过。
呈送到圣前的奏折,需天子亲自朱笔御批。这一个月来,天子在养病,只有十分要紧的奏折才会呈到福宁殿。每日绝不超过三封奏折。
按规矩,天子批阅完的奏折,几位阁臣都需过目。
魏王世子当然清楚规矩,很快将奏折给了崔阁老。
崔阁老也未推辞,展开奏折,迅疾看了几眼。最后,目光落在天子的御批上。
沈谨言有功,当重赏。
短短八个字,十分简洁。
确实是萧诩的笔迹无疑。御批的口吻,却又给人微妙的错觉……
崔阁老定定神,将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赶出脑海。
堂堂天子焉能不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怎么可能让顾皇后代为批阅奏折?
“你觉得,他们两人值得信任吗?”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离开后,内侍们也都退下。寝室里只剩帝后两人。萧诩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顾莞宁略一挑眉,声音平静而冷漠:“他们必须值得信任。”
他们两人都是聪明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若传出半点不利帝后的风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两个!
萧诩想了想笑道:“凛堂弟话不多,心思却通透,也沉得住气。烈堂弟冲动冒进些,不过,他也是聪明人。只要绕过弯来,便会竭力遮掩。不会露出痕迹。”
到底都是在元佑帝身边长大的,心机城府样样不缺。
顾莞宁微微一笑:“你说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精明能干可用之人。唯一可虑的,是忠心这两个字。”
萧家子孙的天性里,都有着对皇位最深的渴望和执念。平日这份野心会被严严实实地遮掩,一旦有机会,这份野心便会遏制不住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简而言之,这是两把双刃剑。
一旦掌控不住,便会伤到自己。
“今日我故意让他们两个知晓是你代我御笔朱批,”萧诩目光一闪:“一来是让他们在群臣面前替你遮掩。二来,也有借机敲打之意。”
我知道你们起了疑心。索性直言相告。
那么,接下来你们会怎么做?
顾莞宁嗔怪地说道:“尹院使说了,让你别再耗神。所以我才连奏折都不让你看。你好生养病,不要再琢磨这些事。”
萧诩立刻乖乖认错:“皇后娘娘所言甚是,我这就躺下歇着。”
“油嘴滑舌。”顾莞宁瞪了他一眼,目中有了一丝笑意。
萧诩躺下闭目之后,很快便睡着了。
顾莞宁眼里的笑意悄然隐没。
静养了一个月,萧诩的身体依然没什么起色。每日入睡的时间,竟比一开始还要多。这显然绝不是好转的迹象。
太医院里的一众太医,每日请脉会诊,商议来商议去,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诩不欲她担心,当着她的面,总表现得格外轻松。
她也不愿让萧诩知道她的忧心,很少提及病症。
夫妻两个彼此演戏,骗得过对方,却骗不过自己。
……
萧诩熟睡之后,顾莞宁悄然迈步出了寝室。
候在外面的陈月娘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顾莞宁看向陈月娘,轻声道:“夫子,今日边关送来战报。阿言和徐沧已经研制出药方,军中瘟疫已被控制。”
众人脸上俱是一片欢颜。
尤其是陈月娘和珊瑚,这些时日一直忧思重重。此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莞宁又道:“烦请夫子写一封信给徐沧,让他接到信后立刻回京。”
陈月娘笑容一敛,并不多问缘由,张口应了下来。
其实,也无需多问。太医们对皇上的病症显然没什么好法子,一个月来还不见好转。若不是因为边关危急需要徐沧,顾莞宁早已下旨召徐沧回京了。
眼下边军瘟疫已被稳住,徐沧回京也无妨。
顾莞宁没有亲自下凤旨,显然是不欲惹人疑心。
也就是说,天子的病症,不能在此刻传开。免得惹来人心浮动朝堂动荡。
……
傍晚。
定北侯府。
太夫人重病一场,伤了元气。一直在正和堂里静养,府里琐事基本不再过问。儿孙们也不敢扰太夫人清静。
唯一例外的是顾海。
每日从朝中归来,不管有多晚,顾海总要来一趟正和堂。
“老三,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好消息?”太夫人见顾海脚步轻快眉间隐有喜色,心里浮起期待:“是不是边军打胜仗了?”
顾海笑道:“比打胜仗更让人高兴。”
迅速将今日战报说了出来。
太夫人果然十分欢喜:“这可太好了!真是上苍保佑!阿言此次真是立了大功。”
顺口便夸起了沈谨言。
顾海心结已解,对沈谨言也宽容多了,笑着附和道:“我也没想到,他竟有这等胆量勇气,住进军营里。而且,他的医术也着实胜过那些所谓的名医。”
沈谨言八岁起随慧平大师学医,之后又师从神医徐沧,学出了一身精湛的医术。在关键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瘟疫被抑制,边军最大的危机也迎刃而解了。
也怪不得太夫人这般高兴。
“对了,皇上已经一个月未曾上朝了吧!”太夫人关切地问道:“皇上的病症到底如何了?”
顾海笑容一敛。
太夫人心里一沉,急急追问:“莫非皇上病情加重了?”
“这我也不清楚。”顾海有事从不瞒着太夫人,皱眉应道:“皇上在宫中养病,不见朝臣。病症到底如何,全是太后娘娘口谕,群臣都不知道。”
太夫人眉头也皱了起来,低语道:“看来,皇上的病症非同小可。”
不然,绝不至于这般遮掩。
顾海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疑心皇上病重不起,根本无力批阅奏折。只是,奏折确实是批阅过的,而且,上面的笔迹也和皇上笔迹无异。”
太夫人一惊,霍然看向顾海:“你的意思是……”
顾海点了点头。
太夫人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顾莞宁善于模仿人的笔迹。外人不知,他们当然清楚的很。
照顾海这么说来,这奏折若不是天子亲批,显然便是出自顾莞宁之手。
太夫人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此事绝不能让人知晓。”
顾海沉声道:“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今日送奏折到福宁殿,回来之后,似无意中提起,亲眼目睹皇上批阅了奏折。”
太夫人又不说话了,和顾海对视片刻,才缓缓叹口气:“看来,这奏折必是宁姐儿批阅的了。”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显然是为帝后遮掩。
顾海点点头。
这也是他的猜想。
“王阁老崔阁老他们,暂时都未吭声。”顾海低声道:“不过,照此下去,也瞒不了太久。”
太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海倒是对顾莞宁颇有信心:“母亲不必太过忧心。莞宁必会想办法应对。”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
边军瘟疫得到控制,边军士气大振,近来连打两场胜仗。捷报传到京城,顿时人心振奋。
边关打了胜仗,便是京城百姓们也跟着欢欣鼓舞。
一直未曾露面的萧诩,宣召一众重臣进福宁殿觐见。
萧诩脸孔清瘦了不少,精神倒是颇为不错,先褒奖几位阁老,然后一一安抚六部尚书,最后,重点赞誉了不辞劳苦的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众人听的心里热腾腾暖洋洋的,一起拱手谢恩。
萧诩又含笑道:“朕这些时日一直生病,你们见不到朕,只怕心中忧虑。今日朕特意召你们前来,便是为了安你们的心。”
此言一出,众人哪里还站得住,忙躬身道不敢。
王阁老身为首辅,自要第一个出列说话:“皇上龙体欠安,臣等无时无刻不牵挂。也盼着皇上龙体早日康复,尽早还朝。绝无觊觎宫廷之意。”
萧诩和颜悦色地说道:“王阁老平身。众卿俱是肱骨之臣,对大秦忠心不二。又岂会生出猜疑觊觎之心。朕当然信得过你们!”
此次面圣时间不算长,不过盏茶时间。
不过,却极大地安抚了众臣。
众臣走出椒房殿时,步伐都很轻快。
无人知道,他们走了之后,萧诩连从龙椅上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
小贵子和穆韬一左一右搀扶着萧诩,进了寝室。
顾莞宁神色未变,手却在微微颤抖。
萧诩在床榻上躺下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冲顾莞宁挑眉轻笑:“不用担心,我睡会儿就有力气了。”
顾莞宁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这一个月来,萧诩嗜睡的症状愈发严重。一天之内,清醒的时辰竟只有两个时辰左右。其余时间,都是昏睡状态。
醒来的时候,神智倒是颇为清明,只是全身乏力。
便是再不懂医术,也能看得出萧诩病症在恶化。
“阿宁,别怕,我会没事的。”萧诩的手摸索过来,瘦长的手指握住顾莞宁的手:“徐沧已经赶回京城。他一定会治好我的病症。”
顾莞宁嗯了一声,轻声道:“你先睡吧!我守着你。”
萧诩头脑已经有些昏沉,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很快便睡去。
顾莞宁静静地凝视着沉睡中的萧诩,目中闪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她没有时间软弱哭泣。
萧诩病倒,她要替他撑起宫中内外。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闵太后熟悉的声音:“皇上可醒了?”
小贵子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刚才宣召阁老尚书们觐见,如今又睡下了。”
闵太后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寝室。
……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若无其事地起身转身,正要行礼,闵太后立刻说道:“你身子不便,可别行礼了。”
顾莞宁肚子高高隆起,行礼确实多有不便,闻言微微一笑:“多谢母后体恤。”
闵太后忧心忡忡地看着床榻上的儿子:“阿诩怎么又睡了?一日睡这么久,对身子也不好吧!”
顾莞宁微笑着说道:“皇上亏了元气,多睡才能慢慢恢复。母后若是还不放心,将尹院使叫来问上一问就知道了。”
闵太后果然不放心,特意叫了尹院使来。
尹院使早已被顾莞宁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敢说实话,一味说些好听话哄闵太后高兴:“……太后娘娘不用担心。皇上龙体绝无大碍,很快就能痊愈。”
闵太后也不是那么好骗的,满脸不快地瞪了过来:“这两个月来,这话你可说了不止一回。皇上的病症却未见好转。你若是胆敢欺骗哀家,哀家饶不了你!”
尹院使吓得立刻下跪告罪:“微臣岂敢哄骗太后娘娘。一个月之内,皇上病症必会好转。”
徐沧已经日夜兼程赶路回京。只要徐沧回来,一定能治好皇上的病症。
一个月之内有好转,这话没毛病。
闵太后不知就里,见尹院使说得斩钉截铁,总算略略放了心,嗯了一声。
顾莞宁这才张口道:“尹院使先退下吧!”
尹院使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出寝宫。此时,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
过了片刻,阿娇姐弟也来了。
阿淳扁扁嘴:“我每次来,父皇都在睡觉。父皇已经几日没和阿淳说话了。”
闵太后一听,心里颇不是滋味,搂着阿淳哄道:“阿淳乖,你父皇生病,要多休息。以后身体好了,再和你说话。”
阿淳很好哄,一会儿就不闹了。
阿娇阿奕却没那么好骗。
当着闵太后的面,姐弟两个没有多问。待闵太后走了之后,阿娇阿奕才一起看向顾莞宁。
“母后,”阿娇拧着眉头低声问道:“父皇到底得了什么病?”
“已经两个月了,为何父皇一直没好?反而病情愈发严重?”阿奕面色同样凝重,俊秀的脸孔已褪去孩童的稚嫩,有了少年的棱角。
顾莞宁神色如常地应道:“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你们父皇的病已经快好了。”
好强又倔强的阿娇目中泛起水光:“母后,这些话哄哄皇祖母和阿淳也就罢了。我和阿奕都已长大了。这么显然易见的谎话,岂能骗得过我们。”
萧诩在福宁殿里养病,不见外人。孩子们却是每日都来,自然清楚地知道萧诩的病情。
阿奕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母后,我们两个不是不解世事的孩童。你总这样瞒着我们,便以为是对我们好吗?”
顾莞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双儿女都已九岁。两人个头比同龄人高了一些,尤其是阿娇,聪慧早熟,看着已如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般。
阿奕已开始学习政事,远比同龄的孩子懂事。
两人都已目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掉落,就这么执拗地等着她的回应。
顾莞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晦涩而低沉:“你们父皇得了怪病,太医们束手无策。因为战事之故,不宜宣扬。所以,我便瞒了下来。连你们皇祖母也不知内情。你们两个也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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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倒是都很坚强,并未哭泣抹泪,各自擦了眼角,一起郑重地应了下来。
阿奕看了肚皮高高隆起的顾莞宁一眼,满脸忧色:“母后,你孕期已有八个月。不能再这般操劳费心了。”
“阿奕说的对。”阿娇迅速接过话茬:“母后整日陪在父皇身边,哪里能安心养胎。从今日起,我和阿奕在这儿陪着父皇。母后就回椒房殿里好好养着。”
阿奕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孩子果然长大了,已经懂得体恤照顾她了。
顾莞宁心头俱是暖意,口中却道:“你们两个若留在福宁殿,朝中众臣定会猜到你们父皇病重。所以,你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日去上书房读书便可。我在这里待着,也安心踏实。”
阿娇没再吭声。
阿奕却忍不住了:“母后,太傅说过,朝中所有臣子都忠于大秦。为何父皇病重之事,不能让他们知晓?”
顾莞宁凝视着阿奕,缓缓问道:“阿奕,你可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阿奕被问得懵住了。
顾莞宁很快说道:“以宫殿为喻。君为殿顶,臣子们便是这宫殿里的梁柱。支撑起整个大秦的朝堂。”
“臣子忠于大秦,忠于龙椅上的天子。”顾莞宁淡淡说了下去:“若他们知道你父皇病重,不免要心生猜疑惶恐。便如梁柱受损不稳,宫殿也会随之震动歪斜,殿顶又会如何?若他们觉得换一个更高更结实的殿顶更好,到时候该怎么办?”
这个比喻既浅显又直白。
阿奕听懂了,俊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震惊:“母后的意思是,若这群臣子知道父皇生了怪病,便会生出异心?”
何止于此!
顾莞宁嘴角浮起一丝冷凝的弧度:“人心难测。皇权诱人,谁能不动心。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俱是优秀出众之辈,这些年一直被你父皇弹压,不敢有异动罢了。他们若确定你们父皇病重,是否安分就不好说了。”
阿奕依旧一脸惊愕。
阿娇若有所悟,自言自语道:“所以母后才会让瑜堂妹朗堂弟在宫里住下,还有两位婶娘,也一直住在宫中。”
这分明是以他们为质,牵制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顾莞宁赞许地看了阿娇一眼:“此事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阿娇郑重地点点头。
顾莞宁又看向阿奕,神色冷肃:“阿奕,你父皇这一病,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你身为长子,此时绝不能慌乱,务必要稳住。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来。”
阿奕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惊惶按捺下去:“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
姐弟三人像往常异样,在福宁殿里用了晚膳后,便一起回了椒房殿。
按宫中规矩,皇子公主到了十岁,便要独居。两人舍不得搬出椒房殿离开顾莞宁,打定主意满了十岁再搬。
姐弟两个将阿淳送至寝室后,然后一起到了阿奕的寝室里。
“阿娇,我有点怕。”若无其事的阿奕,到了私下无人之际终于绷不住了,目中闪出水光:“父皇已经病了两个月,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更坏的结果,阿奕甚至没勇气说出口。
阿娇也是满心沉重晦涩,不过,她并未落泪,而是坚定地说道:“阿奕,不要怕。父皇不会有事的。徐沧很快就会回来,他一定能只好父皇的病症。”
阿奕用袖子擦了眼泪,嗯了一声。
阿娇又正色说道:“不过,我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阿奕,我们两人都已长大了,要为父皇母后分忧才是。”
“父皇病重,母后又即将临盆。我们姐弟两个,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阿奕定定神道:“你说的有理。皇祖母年龄大了,精力不济。再者,皇祖母仁厚心软,你便帮着皇祖母打理宫务,先保证宫中安稳。我从今日起,便去内阁听政。虽然我年龄小,不能替代父皇。不过,有我在,几位阁老总该多几分警醒。”
“好!就这么定了!”
……
隔日起,阿娇阿奕便各自行动起来。姐弟两个先向太傅告假,然后一个去了慈宁宫,一个去了内阁议事的文华殿。
闵太后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欢喜。想着阿娇聪慧能干,年龄也不算小,便点头应允。
几位阁老却是惊多过喜。
朝堂大事又不是儿戏,岂能任由皇子胡闹!
便是要听政,也该是几年后的事情。天子尚未登基之前,一直在上书房里读书。直到十五岁之后才有资格听政。
九岁的毛孩子,来凑什么热闹添什么乱!
王阁老人老成精,不肯开罪未来的储君,恭敬地请示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两人:“两位世子,大皇子殿下前来听政,不知此事是否合适?不如劳烦两位世子去一趟福宁殿,问一问皇上和娘娘的心意?”
老奸巨猾!得罪人的事情自己不肯做,便推给他们两个!
谁不知道顾莞宁最是护短?
去福宁殿“告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以顾莞宁的性子,少不得要吃一顿排头。
韩王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此事我们不便多问,还是由王阁老派人去问吧!”
魏王世子神色淡然地附和:“烈堂弟所言极是。”
王阁老脸皮微微一抽。
阿奕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我已经向父皇母后请示过了,父皇母后都已点头首肯。王阁老不必多虑。”
“我前来听政,是想熟悉朝政,并无他意。诸位议事,一如往常即可。”
众人:“……”
阿奕板着小脸说得有模有样,众臣倒是找不出理由推脱了。
顾海目中闪过一丝笑意,第一个张口应道:“臣领命。”
罗尚书立刻跟上:“臣领命。”
崔阁老略一思量,也张口领命。
王阁老一看这架势,得了,什么也别说了。
大家都同意,他一个人反对个什么劲!大皇子想听政,让他听就是了。反正众臣商榷国事,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顾莞宁很快知道此事,一时间,又是好气又觉欣慰。
姐弟两个狡猾的很,竟来了个先斩后奏。
两人来请示,她必不会应允。现在已然如此,她倒是不便再训斥阻拦。不管如何,总得在众人面前维护儿女的尊严和体面。
顾莞宁很快下了决定,张口吩咐下去:“命人去文华殿传本宫旨意。大皇子听政学习,不得胡乱插言国事。若影响众臣商议政事,本宫亲自责罚!”
至于阿娇那边,倒是无妨。
一来阿娇聪慧能干,二来闵太后脾气好疼宠阿娇。便是阿娇出了差错,闵太后也不会动气。
萧诩醒来时,顾莞宁眼中笑意未退。
“你在笑什么?”顾莞宁难得的轻松展颜,令头脑昏沉混沌的萧诩精神也为之一振。
顾莞宁笑着将儿女擅做主张的事告诉萧诩。
萧诩哑然失笑:“他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尤其是阿奕,竟有勇气和那一帮世故精明的老臣打交道,委实令人惊喜。”
顾莞宁笑着轻叹:“是啊,阿娇此举,不出意料。倒是阿奕,有这等胆量,令人刮目相看。”
姐弟两个性情截然不同。阿娇胆大果决,阿奕沉稳心细。比起前世的软弱平庸,今生的阿奕有了显著的进步。
夫妻对视一笑,心中俱涌过欣慰欢喜。
萧诩的目光移至顾莞宁硕大的肚子,笑容微微一敛,忽地低声道:“阿宁,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莞宁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收敛了笑意,淡淡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
“你答应我,一定要安然生下孩子。”萧诩视若未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生性坚强勇敢,便是我不在,你也一定能照顾好儿女,撑起宫中内外,直至阿奕长大成人……”
顾莞宁身子微颤,目中闪过一丝水光,猛地打断萧诩:“你别再说了!”
“萧诩,你给我听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抛下一切,随你而去。你休想我再像前世那般,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世上苦熬。”
“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母后和儿女,我也一律不管了。”
萧诩看着一脸冷凝的妻子,心中又酸又甜又苦。
种种复杂的情绪涌至喉咙,化为无声的哽咽。
夫妻两人各自心头酸涩。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萧诩定定地看着顾莞宁,缓慢有力地说道:“我一定会好起来。”
顾莞宁没再说话,只用力地握紧萧诩的手。
……
闵太后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帝后双手交握轻声细语的温馨场面。
闵太后眉头舒展开来。
萧诩病症迟迟没有好转,闵太后心里当然有些猜测。不过,顾莞宁表现得太镇定了。尹院使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萧诩一定能好转,闵太后便也信以为真。
顾莞宁身子不便,没再讲究虚礼,坐在床榻边并未起身相迎。萧诩半坐半躺在床榻上,含笑喊了一声母后。
闵太后笑着应了一声,走上前来,照例先问了萧诩的身体。
萧诩面不改色地应道:“今日感觉比昨日好多了,胃口也好的多。”
闵太后不疑有他,连连笑道:“想吃便是好事。”然后又问顾莞宁:“莞宁,你感觉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没有?”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多谢母后关心。儿媳身子康健,肚中的孩子也好的很,刚才还踢了我一回。”
“这样就好。”闵太后笑道:“孩子肯动是好事,你肚中一定是个活泼健壮的孩子。”
接下来,闵太后滔滔不绝地夸赞起了阿娇阿奕:“阿娇真是聪慧能干,许多事一听就懂,举一反三,我生平从未见过像她这般聪明的女孩子。还有阿奕,听说他今日去文华殿听政了。政事最是枯燥繁琐,难为他想主动听政学习……”
总之,在闵太后口中,这世上再无人能及得上阿娇阿奕。
顾莞宁沉重晦涩的心情,在闵太后的夸赞声中,渐渐消融。
……
傍晚时分,姐弟两个一起来请罪。
“儿臣未得父皇母后首肯,便擅做主张,去了文华殿。还请母后责罚!”阿奕乖乖认错领罚,十分乖巧。
阿娇颇有担当地说道:“这都是我的主意。要罚就先罚我吧!”
萧诩已经熟睡,顾莞宁独自站在一双“诚恳认错”的儿女面前,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口中却沉声训斥:“你们两个确实胆大枉为。这等事情,岂能自作主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娇阿奕眼中闪过一抹雀跃,乖乖应了下来。
其实,他们两人能起的作用并不大。
尤其是阿奕,从未接触过政事,站着听了一天,直听得头昏眼花。真正能听懂的不过十之一二。
顾莞宁略一询问,便心中了然。
只是,两个孩子开始主动为父母解忧,尝试着用稚嫩的肩膀承担重任。这总是值得赞许的事情。
因此,顾莞宁点拨过阿娇一些处理宫务的要诀后,又叮嘱阿奕:“多听多看多想,少问少说,若有不懂的,回来问母后。切勿在众臣面前自曝其短。”
阿奕立刻应了下来。
……
从这一日过后,阿娇阿奕开始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人不经事,不易长大。此话是千古不破的真理。
短短几日间,姐弟两个便迅速成长成熟起来。若说往日还有几分佯装大人的架势,如今真正脱变成了少年模样。
阿娇说话行事,颇有其母风范,手段利落,令一众宫人敬畏。
阿奕话语不多,必是深思熟虑才会张口。众臣一开始的不以为然,也渐渐变成了赞许和夸赞。有这样的储君,实是大秦之福。
就连一团孩子气的阿淳,也懂事了许多,不再动辄哭泣缠着顾莞宁。顾莞宁也得以整日伴在萧诩身边。
顾莞宁欣慰之余,又觉无比酸涩。
萧诩,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坚定和坚强,对病症显然并无助益。萧诩昏睡的时间,缓慢地延长增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天气入秋,秋雨连绵之际,徐沧终于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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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宁的肚子果然提早半个多月发动了。
顾莞宁早产一事,其实早有征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陪伴在病重的天子身边。日夜忧心,能顺利挨到生产,已是万幸。
产房早已布置好,就设在椒房殿里。宫中最有经验的几个接生嬷嬷都被宣召而至,闵太后满面忧色地在产房外等候。
魏王世子妃傅妍,韩王世子妃林茹雪,一起陪在闵太后身边,轻声安抚焦虑不安的闵太后:“皇嫂福泽恩厚,便是早产,也一定安然无事。”
“是啊,阿淳当日也是早产生下的。皇嫂最是坚强,定能安然撑过来。”
不提阿淳还好,一提起当年顾莞宁早产难产的情形,闵太后面色便是一白。
生阿淳的时候有多凶险,闵太后可是亲眼目睹。当时萧诩一直陪在顾莞宁身边,可现在,萧诩病倒躺在床榻上……
多年婆媳相得,闵太后和顾莞宁早已亲如母女。一想到顾莞宁会再次难产,闵太后心里便如针扎油煎一般。
阿娇姐弟三人也各自忧急不已。
产房里并未传出凄厉的喊叫声。顾莞宁素来坚强,便是疼到极处,也不肯放声嘶喊,只偶尔发出隐忍的闷哼声。
“母后是不是很痛?”阿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姐姐,哥哥,我们进去陪着母后好不好?”
阿娇阿奕岂有不肯的道理,一起点头。
闵太后忙拦下姐弟三个:“你们三个别胡闹。这产房哪里是你们能进的。阿淳还小,阿娇阿奕你们两个总该懂事了。你们母后这个要专心生孩子,不能分心。你们这一进去,非但帮不了她,还会让她分神分心。”
闵太后连哄带吓的,总算将三个孩子拦了下来。
就在此刻,陈月娘急匆匆地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前去定北侯府的人回来了,太夫人已经被接进宫了。”
闵太后眼中露出喜色:“快些请太夫人到产房来。”
……
接太夫人进宫,正是闵太后的主意。
能在顾莞宁最虚弱最痛苦的时候安慰陪伴鼓励她的,非太夫人莫属。
很快,太夫人来了。
太夫人今年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半年左右,才算痊愈。不过,到底伤了元气,年迈的太夫人不复往日的矍铄精神,满头花白,满额皱纹。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坚定一如往常。
“老身见过太后娘娘。”太夫人镇定地行礼。
这份镇定和冷静,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直惶惑不安的闵太后,忽然间平静下来:“太夫人免礼。莞宁在产房里,烦请太夫人陪伴在莞宁身边,直至她平安生下孩子。”
“老身谨遵太后娘娘之命。”太夫人稳稳地应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产房。
便连傅妍和林茹雪也齐齐松了口气。
太夫人一来,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
……
顾莞宁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贴身的衣物已被汗水浸透,额上汗流如注。不停有人为她擦拭,接生嬷嬷们焦急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回响。身体里的疼痛似要将她撕裂。
好疼,好累。
萧诩呢,为什么他没在她身边?
顾莞宁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地想着,待神智稍稍清醒,才恍然想起萧诩病倒在床榻上。这一回,他无法再伴在她身边了……
“宁姐儿,”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悄然钻进她的耳中:“宁姐儿,别怕,祖母来了。”
是祖母!
顾莞宁吃力地睁开眼,祖母熟悉的苍老面孔顿时映入眼中。
“祖母。”泪水冲出眼眶,顾莞宁从未像此刻这样虚弱无助:“祖母,我好疼,好累。”
我真想就此闭上眼睛,结束这无边的痛楚,再也不要醒来。
太夫人目中泛起水光,声音却坚定而清晰:“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又不是第一回了,坚强勇敢些。”
可是这一回真的不一样。
身体的痛楚,和心里的苍凉疲惫交织混合。仿佛一张阴暗的网,将她笼罩覆盖。眼前一片混沌黑暗。
她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临近。
这片混沌黑暗中,祖母坚韧的脸孔是唯一的光亮:“宁姐儿,不用怕。祖母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身体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丝力气。
顾莞宁嗯了一声,吃力地握住太夫人的手。
门口忽地响起闵太后惊愕的声音:“阿诩,你怎么来了!”
是萧诩来了吗?
顾莞宁模糊昏沉地睁眼。
太夫人也是一惊,迅疾看了过去。就见两个宫女扶着萧诩进了产房。
自萧诩病后,太夫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此时一见之下,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一场病,似掏空了萧诩的身体,此时的萧诩看来十分虚弱,甚至没有行走的力气。全仗着身边人搀扶。待走到床榻边坐下,萧诩也已满额汗珠呼吸急促不稳。
“皇上病重,不好生歇着,怎么到产房来了?”太夫人心中动容,口中却免不了谏言:“有老身在这儿陪着,皇上还是回去吧!”
萧诩轻柔而坚决地应道:“我留在这儿陪阿宁。”
或许是因为行走至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也或许是焦急忧虑怜惜充斥了他的胸膛。之后萧诩再也没说过话。
他静静地凝视着顾莞宁。
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此时的陪伴,已胜过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也不独活。
顾莞宁眼底浮动着水光,很快,这抹水光被逼了回去。
……
熬了半日一夜,顾莞宁终于在第二日凌晨生下一子。
这也是帝后的第三个儿子。
顾莞宁这一胎难产,全仗着过人的毅力和坚韧才硬撑了下来。也彻底伤了元气。
徐沧为顾莞宁施针急救后,低声禀报:“上苍庇佑,皇后娘娘已无性命之险。只是,娘娘身子受损,以后怕是再难有孕。”
这等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
再者,顾莞宁已有三子一女,子嗣颇为丰厚。不再生育也无妨。
令人忧心的,是萧诩再一次昏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萧诩撑到孩子安然出生,便昏厥过去。
这一昏迷,便是三日三夜。
徐沧用尽手段,也未能将萧诩救醒。只能每日喂参汤,先保住萧诩的性命。
宫中封锁消息,未曾将此事宣扬出去。不过,总有消息格外灵通的人,隐约知道了天子昏迷三日之事。譬如王阁老崔阁老,譬如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此次,众人倒是有志一同地瞒下了这个消息,并未将此事宣扬开来。
边关战事紧急,百姓群臣人心惶惶。此时若再传出天子病危的消息,于国于民都无好处。
顾莞宁早产亏了身子,这三日也大多在昏睡中。太夫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阿娇姐弟三个也不肯离开半步。
闵太后则一直守在萧诩身边,三日三夜未曾合眼。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宫中一片忙乱,众人一时顾不上刚出生的孩子。
好在孩子在顾莞宁肚中便十分乖巧,很少闹腾。出生之后,也极少哭闹。每日吃饱便睡,醒来再吃,吃完又睡。倒是颇为省心。
因为萧诩和顾莞宁俱昏迷之故,孩子的洗三礼未曾操办,直到第四日,萧诩和顾莞宁齐齐醒来,众人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微微松懈下来。
……
“阿诩,你总算醒了。”
三天未曾合眼的闵太后,满脸狂喜的泪水,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听清:“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萧诩消瘦的俊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轻声安抚闵太后:“这几日让母后忧心了。”
闵太后用手擦拭眼角,一边低声哽咽:“你没事就好。阿诩,这几天我一刻不敢合眼。唯恐一闭上眼你就……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话,闵太后再难说下去,将头转到一旁,悄然拭泪。
儿子是亲娘身上掉下的肉。哪怕儿子长大成人,做亲娘的也依然牵肠挂肚。
萧诩看着闵太后这般模样,心里也酸涩不已:“我也一样舍不得母后。母后放心,我会撑下去,直至病症痊愈。”
闵太后心弦一颤。
时至今日,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萧诩这一场重病,已是性命攸关。万一……
不,不能有万一!
闵太后将泪水逼了回去,颤巍巍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说的是。是我杞人忧天,整日胡思乱想。你一定能好起来。”
仿佛重复得多了,这句话便能成真。
萧诩故作轻快地笑问:“阿宁刚生下孩子,我便昏厥不醒。还未来得及亲眼看孩子一眼,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
提起刚出生几日的孩子,闵太后沉重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是个白胖健壮的小子。莞宁生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头,生完孩子之后,便昏迷不醒。当时你们两个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徐沧已经为莞宁看了诊,以后莞宁怕是再难有孕。”
萧诩顾不得为再添一子庆幸欢喜,急切地追问:“阿宁现在身体如何?”
闵太后答道:“她今日早上才醒来,她醒了没多久,你便也醒了。”
萧诩恨不得立刻飞到顾莞宁身边。可眼下身体虚弱无力,再强撑着下床榻,只会加重病症。只能无奈地放下这个念头。
闵太后打起精神道:“徐沧和一众太医都熬了三日三夜未曾休息。你醒了之后,我便打发他们休息片刻。待过上一个时辰,再召徐沧他们来替你看诊。”
……
“母后!”
顾莞宁醒来后,喝了一碗热粥,再次入眠,睡了一个时辰才又重新睁眼。三张关切焦急的小脸顿时出现在眼前,争抢着问道:“母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热的暖流顿时涌上心头。
她当日怎么会有撑不下去的念头?
不管如何,她还有三个儿女……不对,是四个儿女才对。
顾莞宁声音低哑着问道:“小四人呢?”
小儿子出生后,还未取乳名,顾莞宁随口喊了一声小四。未曾想,这在日后成了小儿子的乳名,人人都叫得很顺口。
“小四被乳娘抱着呢!”阿娇特意放柔了声音,唯恐声音大了会吓到顾莞宁一般。
阿奕同样柔声低语:“母后想见小四吗?我这就让乳娘将他抱进来。”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们的曾外祖母呢?”
“曾外祖母一直守着母后,有些熬不住,去睡下了。”阿淳答得很顺溜:“母后现在想见曾外祖母么?”
顾莞宁立刻道:“不必了,让她好生睡上一觉。”
说话间,乳娘抱着孩子进来了。
这三日里,顾莞宁醒过几回,自然见过孩子。只是意识昏沉精神不佳,未曾仔细打量。此时细细地打量孩子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
阿奕出生的时候眉眼俊俏,阿淳更是秀气。小四却是典型的男婴模样,白胖生生,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谁也不会错辨成女婴。
小四此时还在熟睡,小拳头塞在口中,嘴角边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口水。
顾莞宁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喜爱。
阿淳有些不乐意了,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母后,有了小四,你是不是不喜欢阿淳了?”
顾莞宁目中有了久违的笑意,声音轻快:“这怎么会。我最喜欢听话乖巧的阿淳。”
阿淳听了这话,顿时咧嘴笑了。
看过了孩子,顾莞宁又问起了萧诩:“你们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阿娇姐弟对视一眼,由阿娇张口,含糊其辞地应道:“父皇没什么大碍,母后不用担心。”
顾莞宁眼中笑意褪去。
她紧紧地盯着一双儿女,沉声追问:“他是不是又昏倒了?”
眼看着瞒不过去,阿娇只得老老实实说了实话:“是,这一回父皇昏迷了三日三夜。直至今天才清醒。徐沧已经在为父皇看诊,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顾莞宁沉默片刻,说道:“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没等阿娇答应,又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都不得隐瞒。”
阿娇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安平王不动声色地给丹阳公主使了个眼色。
丹阳公主心领神会,端茶给于氏时,故作不小心没端稳茶杯,茶水溅落到于氏身上。
于氏自然要去更衣,丹阳公主愧疚之下,执意陪着于氏更衣。安平王也顺理成章地一起相陪。
这么一来,宫女们被短暂地隔在门外。于氏在内室里换衣,兄妹两个也有了极短暂的交谈机会。
“二哥,”丹阳公主的大眼中露出惊慌惧怕,声音也微微颤抖:“皇兄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日安平王让她伺机窃取萧诩的一根头发,她未曾多想,大着胆子照做。待那双鞋安然送出宫之后,丹阳公主才有心情慢慢回想这件事。
后来,萧诩无故昏迷,之后一病不起。丹阳公主心慌意乱之余,也生出了惊惧。
此事会不会和她有关?
万一萧诩真的因此殒命,她这个罪魁祸首会是何等下场?
安平王用目光安抚惊恐不安的丹阳公主,一边低声道:“你别慌。我问你,徐沧真的能治好皇兄的病症吗?”
丹阳公主如紧绷的弓弦一般,眼皮跳了跳,先点头再摇头,然后又点头。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时间太紧急,安平王早就暴怒骂人了。现在只能耐着性子哄问:“你在宫中,消息总比我灵便。皇兄的病症到底如何?”
丹阳公主颤微着声音道:“我真的不清楚。”
她虽在宫中,却消息闭塞。所有事都是从李侧太妃那儿听来的。也因此,她根本不知萧诩的病症到底如何。
安平王忍住骂人的冲动,继续问:“徐沧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丹阳公主略一迟疑,低声答道:“听闻近来有几个大夫被接进宫中。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短短两句话,却令安平王目光亮了起来。
一定是徐沧对萧诩的病症束手无策,才会遍寻宫外名医。看来,萧诩确实病得很重,今日一定是强撑着出来安抚人心……
安平王正心花怒放浮想联翩,一抬头,就见到一张熟悉的怯懦惊慌的脸孔。
是于氏。
于氏更衣出来,就见安平王和丹阳公主低声私语神色各自有异,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
他们兄妹两个,在说什么?
为何神色这般凝重?
为何要刻意背着所有人?
安平王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如噬人一般凶狠:“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于氏对安平王的畏惧早已渗进了骨髓血液里,被他这么一瞪,顿时手脚发软全身瑟瑟发抖:“我,我……”
丹阳公主也默默地看了过来。
于氏心里又是一阵发凉。
往日她总觉得这个沉默少言的小姑脾气颇好,可此时,丹阳公主阴冷的目光竟和安平王如出一辙。冷得令人彻骨生寒。
好在,丹阳公主很快收回目光,轻声道:“二哥,二嫂既已更衣,我们便出去吧!”
再不出去,便要惹人疑心了。
安平王略一点头,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丹阳公主走过来,轻扶于氏的胳膊:“二嫂,你怀着身孕,情绪要平稳,走路时也小心些。”
于氏心里嗖嗖地直冒凉气,被丹阳公主搀扶着的那只胳膊,也不停地颤抖起来。
丹阳公主不动声色地用力,
于氏只觉得胳膊一紧,心里也随之一紧,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
福宁殿。
萧诩回了寝室后,顿时没了力气,之前的谈笑风生也如云烟般消散。
早有准备的徐沧,立刻接手扶住萧诩,扶着他到床榻边,然后施针。
萧诩闭目许久,才睁开眼,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虚弱无力:“徐沧,你之前给我吃的药丸颇有效用。吃下之后,我便觉得全身有力。”
可惜,只能支持一炷香时分。
这是徐沧特意为萧诩尽心配置的药丸。在人前露面时,服用一颗,便能暂时提神如常人,以此来安抚人心。
“这个药丸,不宜多服用。”徐沧实话实说:“皇上体弱,大补之药不宜多用。否则易伤身。”
萧诩只得遗憾地打消了时常服用的念头,随口问道:“昨日进宫的钱大夫医术如何?”
这一个月来,宫中陆续地来了十几个名医。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面圣看诊。徐沧会先见上一面,仔细问过之后,再做决定。
“钱大夫擅于医治疑难杂症,对一些前所未见的病症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徐沧答道:“微臣和钱大夫一番长叹,也颇为钦佩。微臣已禀报过皇后娘娘,今日便让钱大夫来替皇上看诊。”
话音刚落,顾莞宁便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阿娇姐弟四人。
夫妻两人,时隔一个月,再次见面,四目相对间,彼此心头都有些酸意。
两人心有灵犀,素有默契,有些话已不必多言,便已明白彼此心意。
无论如何,他要撑下去,她也要撑下去。
“你还没见过小四,”顾莞宁轻声打破沉默:“今儿个小四满月了,你也该见见他才是。”
萧诩打起精神,笑着应了一声。
顾莞宁亲自抱着孩子到了床榻边。
萧诩定定地看了片刻,目中露出温柔喜悦:“小四生得很壮实。”
可不是么?
白白胖胖的小子,看着精神又讨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清澈得照见人影。这是他和她生命的融合延续。
看着孩子,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
顾莞宁也微微抿唇,笑了起来:“是啊,虽然早产了半个多月,生得倒是白胖结实。”
阿娇阿奕阿淳也都围笼过来,不时轻声低语,俨然一副美好的画卷。
唯一的遗憾,便是面色苍白满面病容的萧诩了。
徐沧暗暗叹口气,低声吩咐下去,过了片刻,钱大夫便来了。
顾莞宁低声吩咐:“阿娇阿奕,你们两个领着弟弟们先退下。”
阿娇阿奕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忧虑。不过,他们都知轻重,并未在此时拂逆顾莞宁的心意,很快退了出去。
顾莞宁目光扫过毫不起眼的钱大夫:“你就是钱大夫?”
徐沧相貌平庸,这个钱大夫,相貌更逊一筹。
他年龄约莫五十多岁,又黑又瘦,留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一双不大的眼,眼白比眼珠还要多些。
怎么看也不像不世出的名医,倒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不过,顾莞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正如有些人,生的相貌堂堂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位钱大夫,既能被选中进宫,还入了徐沧的眼,必有过人之处。
“是,草民姓钱,自幼学医,从十六岁起行医,至今已有三十多年。”钱大夫恭敬地答道:“草民是洛阳人氏,在洛阳薄有虚名。”
薄有虚名,当然是自谦之词。
这位钱大夫,在洛阳大名鼎鼎,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有神医之美誉。徐沧暗中派人各地寻访名医,洛阳离京城颇远,因此钱大夫此时才进宫。
这些事,徐沧早已禀报过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有劳钱大夫,为皇上看诊。”
钱大夫相貌丑陋,见惯了轻视怀疑的眼神,进宫之后颇有些战战兢兢。万万没想到传闻中精明凌厉的中宫皇后竟如此随和,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忙应了一声,瑟缩着走到床榻边。
萧诩还在昏睡。
坐下诊脉后,钱大夫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
这一个月里,陆续有十几个名医进宫,过了徐沧这一关,亲自给萧诩看诊的一共有五个。前面四个都没什么建数,钱大夫是第五个。
顾莞宁在月子里未能亲至,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民间大夫为萧诩看诊。
她看似从容镇定,实则一颗心高高提起,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这纯粹是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和坚强与否无关。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地久天长。
钱大夫终于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来。
就连徐沧也有些难言的紧张,抢着问道:“钱大夫觉得皇上脉象如何?”
“脉象并未凝滞,畅通无阻,却又十分微弱,很是奇怪。”钱大夫皱着眉头,低声道:“草民行医几十年,见过众多奇病怪病,像皇上这等病症,还是第一次得见。”
徐沧顿生知音之感,长叹一声道:“我看过众多病例药方,也从未听闻过此类怪病。”
钱大夫略一思忖,问道:“皇上昏厥之前,可有征兆?之后除了昏睡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没有征兆。皇上是忽然昏倒。”
徐沧迅疾答道:“一个月前,娘娘早产,皇上坚持陪在娘娘身边,之后昏迷三日未醒。这一个月来,皇上嗜睡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一日之内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奇怪的是,胃口还算不错,醒来之际,神智也如平日一般清醒,并不糊涂。”
两人说得兴起,浑然忘了顾莞宁还在一旁。
钱大夫眉头拧得更紧:“蹊跷!确实蹊跷!”然后眉头一动,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症状,不像生病,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
徐沧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顾莞宁已经霍然看了过来,目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钱大夫,你说得可是真的?”
……
钱大夫脱口而出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大胆妄言。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这等话岂能随意出口?
不过,说都说了,想装着没说也不可能。
钱大夫正欲跪下,顾莞宁已迅速说道:“无需多礼,钱大夫有何猜测,只管说出来。便是说错了,本宫也绝不怪罪。”
钱大夫谢了恩典,狠狠心,将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草民也只是胡乱揣测。皇上陡然昏迷,除了嗜睡之外,并无其他症状。”
“便是疑难杂症,也脱不了医学的范畴。太医院里汇聚了众多医术精妙的太医,可众太医用尽手段,也不见皇上有所好转,反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说不出病因为何。此事本身已十分奇怪。”
“草民早年间行医,曾遇到过一个中了巫蛊邪术的富商。这个人常年在外行商,甚至曾远至吐蕃。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个吐蕃巫道。因对方势大,仓惶逃回大秦。”
“这个富商回来不到两个月,便患了重病。面孔肿胀,全身麻木无力,食不下咽。被抬至草民面前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草民惭愧,未能救这个人性命。他死在草民眼前,临死前状若疯狂,胡乱叫嚷。说是那个巫道用巫蛊邪术害他性命。”
这件事显然给钱大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钱大夫在说及此事时,目中依旧有骇然之色。
徐沧听得心惊肉跳,一抬头,就见顾莞宁目中闪出了令人心悸的冷芒:“钱大夫对吐蕃的巫道可有研究?”
钱大夫被追问至此,不得不说实话:“回娘娘的话,草民当年被巫术四个字困扰半年之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吐蕃一探究竟。花重金聘请了十几个侍卫随行护送,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到了吐蕃。”
“草民在吐蕃住了两年才悄然回来。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此事除了草民妻儿之外,无人知晓。”
吐蕃远在关外,离大秦数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厥。
这个钱大夫,为了心中疑问困惑,竟有此胆量勇气,实在令人震惊。
徐沧看着钱大夫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色鬼见到了绝世佳人酒鬼见到了绝世佳酿赌徒见到了骰子……
从对医术的痴迷来说,两人可谓是同道中人。
徐沧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张口说道:“钱大夫为钻研医术,竟有这等勇气和决心,委实令人敬佩。”
钱大夫颇为谦逊:“既做了大夫,总得有精益求精刨根问底的态度,不然,有何颜面行医救人。若论对医术的痴迷,我哪里及得上徐太医!”
徐沧为了钻研医术,一直未成家。直至数年前才娶妻。钱大夫远在洛阳,也听闻过徐沧的赫赫大名。
顾莞宁根本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她全身僵硬,目中闪出怒火,胸膛里似有火焰在燃烧。
……
徐沧相貌平庸,这个钱大夫,相貌更逊一筹。
他年龄约莫五十多岁,又黑又瘦,留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一双不大的眼,眼白比眼珠还要多些。
怎么看也不像不世出的名医,倒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不过,顾莞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正如有些人,生的相貌堂堂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位钱大夫,既能被选中进宫,还入了徐沧的眼,必有过人之处。
“是,草民姓钱,自幼学医,从十六岁起行医,至今已有三十多年。”钱大夫恭敬地答道:“草民是洛阳人氏,在洛阳薄有虚名。”
薄有虚名,当然是自谦之词。
这位钱大夫,在洛阳大名鼎鼎,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有神医之美誉。徐沧暗中派人各地寻访名医,洛阳离京城颇远,因此钱大夫此时才进宫。
这些事,徐沧早已禀报过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有劳钱大夫,为皇上看诊。”
钱大夫相貌丑陋,见惯了轻视怀疑的眼神,进宫之后颇有些战战兢兢。万万没想到传闻中精明凌厉的中宫皇后竟如此随和,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忙应了一声,瑟缩着走到床榻边。
萧诩还在昏睡。
坐下诊脉后,钱大夫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
这一个月里,陆续有十几个名医进宫,过了徐沧这一关,亲自给萧诩看诊的一共有五个。前面四个都没什么建数,钱大夫是第五个。
顾莞宁在月子里未能亲至,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民间大夫为萧诩看诊。
她看似从容镇定,实则一颗心高高提起,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这纯粹是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和坚强与否无关。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地久天长。
钱大夫终于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来。
就连徐沧也有些难言的紧张,抢着问道:“钱大夫觉得皇上脉象如何?”
“脉象并未凝滞,畅通无阻,却又十分微弱,很是奇怪。”钱大夫皱着眉头,低声道:“草民行医几十年,见过众多奇病怪病,像皇上这等病症,还是第一次得见。”
徐沧顿生知音之感,长叹一声道:“我看过众多病例药方,也从未听闻过此类怪病。”
钱大夫略一思忖,问道:“皇上昏厥之前,可有征兆?之后除了昏睡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没有征兆。皇上是忽然昏倒。”
徐沧迅疾答道:“一个月前,娘娘早产,皇上坚持陪在娘娘身边,之后昏迷三日未醒。这一个月来,皇上嗜睡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一日之内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奇怪的是,胃口还算不错,醒来之际,神智也如平日一般清醒,并不糊涂。”
两人说得兴起,浑然忘了顾莞宁还在一旁。
钱大夫眉头拧得更紧:“蹊跷!确实蹊跷!”然后眉头一动,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症状,不像生病,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
徐沧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顾莞宁已经霍然看了过来,目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钱大夫,你说得可是真的?”
……
钱大夫脱口而出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大胆妄言。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这等话岂能随意出口?
不过,说都说了,想装着没说也不可能。
钱大夫正欲跪下,顾莞宁已迅速说道:“无需多礼,钱大夫有何猜测,只管说出来。便是说错了,本宫也绝不怪罪。”
钱大夫谢了恩典,狠狠心,将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草民也只是胡乱揣测。皇上陡然昏迷,除了嗜睡之外,并无其他症状。”
“便是疑难杂症,也脱不了医学的范畴。太医院里汇聚了众多医术精妙的太医,可众太医用尽手段,也不见皇上有所好转,反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说不出病因为何。此事本身已十分奇怪。”
“草民早年间行医,曾遇到过一个中了巫蛊邪术的富商。这个人常年在外行商,甚至曾远至吐蕃。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个吐蕃巫道。因对方势大,仓惶逃回大秦。”
“这个富商回来不到两个月,便患了重病。面孔肿胀,全身麻木无力,食不下咽。被抬至草民面前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草民惭愧,未能救这个人性命。他死在草民眼前,临死前状若疯狂,胡乱叫嚷。说是那个巫道用巫蛊邪术害他性命。”
这件事显然给钱大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钱大夫在说及此事时,目中依旧有骇然之色。
徐沧听得心惊肉跳,一抬头,就见顾莞宁目中闪出了令人心悸的冷芒:“钱大夫对吐蕃的巫道可有研究?”
钱大夫被追问至此,不得不说实话:“回娘娘的话,草民当年被巫术四个字困扰半年之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吐蕃一探究竟。花重金聘请了十几个侍卫随行护送,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到了吐蕃。”
“草民在吐蕃住了两年才悄然回来。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此事除了草民妻儿之外,无人知晓。”
吐蕃远在关外,离大秦数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厥。
这个钱大夫,为了心中疑问困惑,竟有此胆量勇气,实在令人震惊。
徐沧看着钱大夫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色鬼见到了绝世佳人酒鬼见到了绝世佳酿赌徒见到了骰子……
从对医术的痴迷来说,两人可谓是同道中人。
徐沧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张口说道:“钱大夫为钻研医术,竟有这等勇气和决心,委实令人敬佩。”
钱大夫颇为谦逊:“既做了大夫,总得有精益求精刨根问底的态度,不然,有何颜面行医救人。若论对医术的痴迷,我哪里及得上徐太医!”
徐沧为了钻研医术,一直未成家。直至数年前才娶妻。钱大夫远在洛阳,也听闻过徐沧的赫赫大名。
顾莞宁根本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她全身僵硬,目中闪出怒火,胸膛里似有火焰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