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回巢
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惊闻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阴谋(一)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阴谋(二) 第一千零三十章 阴谋(三)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瘟疫(一)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瘟疫(二)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瘟疫(三)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昏厥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病症(一)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病症(二)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立功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起疑(一)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起疑(二) 第一千零四十章 恶化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分忧(一)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分忧(二)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生子(一)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生子(二)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名医(一)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名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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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惊闻
    顾莞宁沉声应道:“祖母,此事你不必多虑。萧诩做这样的决定,不仅是为了你,更重要的是王阁老居心不正,决不能退让姑息。”

    “莞宁说的有理。”

    顾海接过话茬:“皇上今日在朝上已经表明态度。朝令夕改,天子尊严何存?再者,以后若有别的臣子也这般效仿,结党逼迫皇上,皇上又该如何?”

    “身为天子,岂能向臣子低头。更不能一让再让,令帝王尊严荡然无存!此事已成定局,齐王府的一众女眷,性命也必须保住。母亲就别再操心了。”

    太夫人看了看言辞凿凿的顾海,又看了神色镇定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罢了,我一个人,如何说得过你们两个。总之,我不愿皇上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被群臣非议责难。更不愿此事成为宁姐儿被人诟病的把柄。”

    顾莞宁略一挑眉,淡淡说道:“祖母多虑了。”

    顾海也笑了起来:“母亲该不是忘了吧!自莞宁捐赠了百万私房做军饷之后,贤后之名朝野尽知。别说莞宁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便是偶尔有一两桩,也绝无人敢私下非议。”

    太夫人沉甸甸的心思,总算释然轻松一些。

    ……

    待太夫人睡下,顾海冲顾莞宁使个眼色,顾莞宁顿时心领神会,和顾海一起去了外间。

    “三叔刚才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顾海点点头,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在得知萧睿藏身敌军时,我便已暗中去信给谨行,让他下令,命所有顾家暗卫潜入敌军攻占的边城,搜寻萧睿下落,伺机刺杀。”

    “谨行自接到我的信之后,便开始行动。这段时日并无进展,不过,却搜查到了另一桩颇为要紧的事。”

    “吐蕃信奉邪道,将巫教奉为国教。吐蕃国师,便是一名极有名气的巫道。萧睿两年前不知如何得了这位吐蕃国师的青睐,竟被那个国师收为门徒。”

    所以,萧睿在吐蕃军队中才会有这么高的地位!

    吐蕃太子这般重视萧睿,也不仅仅是因为萧睿是乐阳郡主胞兄的缘故。

    顾莞宁略略蹙眉,张口问道:“我对巫道知之不深。不知三叔可有了解?”

    顾海见多识广,又特意命人搜集过此类消息,此时沉着脸说道:“巫道和我们大秦的道教有相通之处,擅于炼各种丹药。不过,巫道更重巫术。吐蕃那些不开化的蛮子十分信奉巫术,也因此,巫道们在吐蕃地位极高。”

    “所谓巫术,我也不甚清楚,大抵是巫蛊之类的邪术。”

    顾莞宁神色微微一变:“若这样说来,萧睿会不会用这类邪术对付边军?”

    顾海皱眉片刻,缓缓说道:“若他有这等改变战局的本事,一开始就可以用出来,大可不必等到今时今日。”

    顾莞宁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阴影。

    ……

    隔日,顾莞宁回宫。

    得了消息的闵太后,领着阿娇姐弟三人在椒房殿里等候。

    待顾莞宁的身影出现,阿淳早已忍不住冲了上去。

    阿娇眼疾手快地拉住阿淳,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母后怀有身孕,绝不能冲撞到母后。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阿淳立刻低头认错:“姐姐教训的是。”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哑然失笑。

    宫中诸事,自有人送信到她耳边。她离宫这段时日,阿娇这个长姐将两个弟弟照顾得很是周到。

    阿奕倒没什么,年纪最小的阿淳,白日要忙于读书,到了晚上,少不得要哭闹一回。都是阿娇陪在他身边。

    “母后,”阿娇关切地张口问道:“曾外祖母的病症可有好转?”

    吾家有女初长成。

    看着英气利落宛如大人一般的阿娇,顾莞宁心中一阵柔软,点点头应道:“是,她已无性命之忧。”

    阿娇释然地松口气。

    阿奕也走上前来,目光在顾莞宁的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顾莞宁隆起的肚子上:“母后这些时日一定十分疲累,肚中的弟弟妹妹没闹母后吧!”

    这可问到闵太后的心坎上了。

    闵太后也上前来,目中满是关切:“莞宁,你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适?”

    顾莞宁歉然一笑:“儿媳一切都好,劳母后牵挂费心,儿媳委实于心难安。当日没来得及得母后首肯,便匆匆离宫,还请母后见谅。”

    闵太后叹了口气:“都过去的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只要太夫人安然无事,这些小事也不必再提了。”

    正说着话,便有宫女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驾临。”

    ……

    萧诩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赶来,身上穿着龙袍,脚下如大步流星。

    夫妻对视的刹那,心中俱是一阵怜惜。

    他瘦了!

    她瘦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下意识地彼此走近,轻轻拥抱。片刻的温暖后,两人才各自分开,站定说话。

    “阿宁,祖母病情有起色了吧!”萧诩低声问道。

    以顾莞宁的性子,若太夫人依旧有性命之险,她不会离开太夫人半步。现在既是肯回宫了,想来太夫人也没有大碍了。

    顾莞宁点点头,轻声道:“已经无事了。徐沧说有九成把握治好祖母的病症。”

    太夫人这场重病来势汹汹,全是因心病而起。

    这一点,萧诩也是心知肚明。

    当着闵太后和孩子们的面,夫妻两个不便多言。闲话几句后,萧诩又回了福宁殿。那里还有一堆奏折和众臣子在等着他。

    闵太后看着儿子匆忙离去的身影,心里阵阵心疼,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张龙椅,萧家子孙人人都要争抢。却不知,坐上了之后,要付出多少心血努力,又会是何等辛劳。”

    可不是如此吗?

    一个人的权利有多大,相应的责任便有多大。

    坐拥江山,便意味着要为大秦的江山社稷和万千黎民百姓负责!

    国事本就繁重,如今再添了边关战事,萧诩操心劳力忙的脚不沾地,也是难免。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阴谋(一)
    母子四人分别多日,骤然重逢,自是格外欢喜热闹。

    闵太后也舍不得离开,用了晚膳之后,才回了慈宁宫。

    阿淳黏在顾莞宁身边,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撒娇道:“娘,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阿淳出生的时候,顾莞宁身子受了损,不能亲自喂养。一直由乳娘带着睡。也因此,阿淳特别爱黏在顾莞宁身边。

    此次一别二十余日,阿淳更是舍不得离开顾莞宁半步,就是吃饭的时候,也要紧紧挨在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目光一柔,就要应下。

    阿娇却板着脸孔教训起阿淳:“父皇和母后一别多日,今晚肯定要说好久的话。你就别捣乱了。”

    阿奕立刻道:“阿娇说的对。你别打扰父皇母后相聚。你今晚不想一个人睡,就和我一起睡。”

    顾莞宁:“……”

    阿淳扁扁嘴,有些委屈地应了一声,很快又道:“那我明晚和母后一起睡。”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应了声好。

    然后,阿娇阿奕便领着阿淳退下。

    顾莞宁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既有些想笑,又有些唏嘘。

    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孩子们便都长大了。尤其是阿娇阿奕,这两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说话行事都有了少年模样。

    ……

    顾莞宁等到子时,萧诩才回来。

    满脸倦容的萧诩,见顾莞宁未睡等着自己,顿时心疼不已:“我不是特意打发小贵子回来送信,让你一个人早些睡吗?”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多日不见你,舍不得早早睡下。”

    短短两句话,于萧诩而言,却是世上最甜蜜的话语。

    萧诩心里一阵悸动,又甜又暖,上前搂住顾莞宁。大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恰巧肚子微微动了一下。

    萧诩眼睛一亮,声音中满是欢喜:“阿宁,孩子踢我了。”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孕期过了四个月,孩子偶尔会动。”

    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女,不像第一次当爹那样惊喜和不知所措。那份喜悦,却一般无二。随着岁月的流逝,夫妻间的感情也愈发醇厚起来。

    萧诩轻轻地搂着顾莞宁,只觉得心满意足,再无半丝遗憾。

    这般静谧美好的时候,说什么话都嫌煞风景。顾莞宁静静地依偎在萧诩的怀中,汲取着熟悉的温暖。

    过了许久,萧诩才说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我实在分身乏术,无暇去侯府探望祖母。”

    “国事为重。”顾莞宁并不介怀:“我能回府陪伴在祖母身边,祖母已经十分欣慰。只是,这些时日苦了你和孩子,还有母后……”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萧诩笑着打断顾莞宁:“也幸好你及时回去,祖母才能这么快好起来。”

    太夫人是一个值得人尊重的长辈。萧诩对太夫人同样孺慕爱戴。

    顾莞宁没再说什么客套话,转而提起了另一桩事:“……三叔回府,已经将此事都告诉我了。没想到,王阁老这般沉不住气。”

    齐王府的女眷杀或不杀,其实都没那么要紧。不过,王阁老这等行事,已将心中的不满和野心表露无遗。

    萧诩目光微冷,淡淡说道:“人心不足,历来如此。不过,他比傅阁老差远了。我只稍微敲打一二,他便立刻退缩不前。”

    顾莞宁并不多问,只将太夫人说的话又说了出来。

    萧诩目中露出暖意:“祖母多虑了。我并无杀齐王府女眷之意。若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便是动手也无妨。这一切都和定北侯府无关。”

    当然有关。

    若不是顾及太夫人,齐王妃早就没命了。

    顾莞宁心知肚明,也知道萧诩是有意安慰自己,嘴角不由得噙出一丝笑意:“萧诩,你这样会惯坏我的。”

    萧诩低低一笑,温热的气息在她耳后吹拂:“我就是要惯着你宠着你将你捧在手心,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顾莞宁弯起嘴角,目中闪出笑意。

    至于萧睿,夫妻两人有默契地闭口未提。

    如此良辰美景,谁也不愿提起这个人。

    ……

    隔日是大朝会。

    顾莞宁怀了身孕之后,颇为嗜睡。

    萧诩不愿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更衣,悄然无声地出了寝室。刚踏出椒房殿的门,迎面走来一张熟悉的脸孔。

    十五岁的丹阳公主,容貌愈发纤弱美丽。她素来不喜说话,眉宇间总有一丝阴郁沉默。

    萧诩对这个胞妹,没什么好感,也谈不上如何讨厌。平日颇为疏远,见面也无话可说。

    “丹阳见过皇兄。”丹阳公主中规中矩地行礼。

    萧诩略一点头,随口吩咐:“你皇嫂还未醒,你想请安,便等上一等。”

    丹阳公主温驯地应了,略略抬头看了萧诩一眼,轻声说道:“皇兄今日龙袍似未穿好,丹阳替皇兄理一理。”

    说完,走上前,主动为萧诩整理衣襟。

    两人虽是兄妹,却极少亲近。萧诩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丹阳公主顿时涨红了脸,目中闪出了一丝水光:“皇兄……我只是想亲近皇兄,为何皇兄这般讨厌我?”

    这么一个纤弱少女,双目含泪,满面自怜自苦,便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萧诩暗暗叹口气,温和地说道:“朕从未讨厌你,你不必哭泣。”

    丹阳公主用袖子擦了眼泪,再凑近为萧诩整理衣襟,这一回,萧诩便未再闪躲。

    一旁的小贵子和穆韬也没阻止。

    好在丹阳公主颇为乖觉懂分寸,很快便退开。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没了悲戚难过,换上了略带羞涩的笑容:“皇兄还要上朝,丹阳不敢再耽搁皇兄的宝贵时间,恭送皇兄。”

    萧诩略一点头,便迈步离开。

    身后的内侍和禁军侍卫,立刻尾随而去。

    丹阳公主安静地站在椒房殿外,目送着萧诩一行人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朝阳缓缓升起,柔和的晨曦洒落在丹阳公主秀美纤柔小巧的脸上。

    丹阳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缩在宽袖中的右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根发丝。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阴谋(二)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丹阳公主进了椒房殿之后,等了半个时辰,顾莞宁才露了面。

    丹阳公主像往常一样,请安之后,干巴巴地站了片刻,便告了退。因宫装多以广袖宽袍为美,丹阳公主的右手未露出来,也无人留意。

    退出椒房殿之际,丹阳公主正好遇到了相携而来的阿娇姐弟三人。

    阿娇姐弟三个都经过严格的宫廷礼仪教导,见了丹阳公主,俱都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丹阳公主冲姐弟三个笑了一笑,细声细气地说道:“你们三个还要上课,动作可要快些。我先走一步。”

    待丹阳公主走了之后,细心的阿奕忽地说了句:“小姑姑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往日看见我们几个,她可很少说话。”

    阿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丹阳公主在宫中存在感十分稀薄,就像影子一样。

    阿奕也不再多说,姐弟三个有说有笑地进了椒房殿,请安之后陪着顾莞宁一起用早膳,然后愉快地去上书房读书。

    ……

    过了几日,安平王妃进宫探望丹阳公主。

    安平王妃不得安平王欢心,平日大多待在安平王府,每个月只初一十五进宫给闵太后顾莞宁请安。除此之外,进宫的次数少之又少。

    这一次,也正逢初一。安平王妃照例先去慈宁宫,再去椒房殿,最后才到了丹阳公主这儿。

    姑嫂两个都不是什么擅长言辞的人,见了面,也只不咸不淡地说些场面话。

    站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共有八个。这些宫女,大多是李侧太妃的人。其中有多少是椒房殿的耳目,无人敢揣度猜测。

    丹阳公主轻声说道:“二嫂,我替二哥做了一双鞋,今日你正好进宫来,便带给二哥。”

    安平王妃忙笑道:“也好。”

    丹阳公主吩咐一声下去,很快,便有宫女捧了一个锦盒来。

    丹阳公主打开锦盒,安平王妃走过来打量几眼,连连夸赞丹阳公主针线做的好。

    “我平日闲着无事,有时间做针线,做的好些也不稀奇。”丹阳公主柔细的声音里并无自怨自艾。

    站在一旁的宫女们垂手束立,目不斜视。

    丹阳公主显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很快便住了嘴。

    安平王妃接了锦盒,便起身告退。

    ……

    慈宁宫。

    “启禀太后娘娘,安平王妃去了丹阳公主的寝宫,说了一会儿话。丹阳公主亲手给安平王做了一双鞋,安平王妃将这双鞋带出宫了。”

    一个宫女低声禀报。

    闵太后听了也未放在心上,随意地点了点头。

    李侧太妃精擅女红,往日在太子府时,便常为闵太后做些衣物鞋袜。这些年,李侧太妃每日要看顾丹阳公主,便教导丹阳公主做女红。

    丹阳公主喜静不喜动,时常做些针线打发时间。会挑做得特别好的送到慈宁宫或椒房殿,送出宫给安平王的也是有的。

    当然,每次送出宫的东西,都被人仔细查过,确定什么都未夹带,才能被送出宫。

    今日这双鞋子,也被宫女检查过。

    椒房殿里的顾莞宁,也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宫中无大事,诸如此类的小事却不少。往日玲珑会特意挑些要紧的消息禀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会掠过不提。

    如今玲珑有孕在身,接替玲珑的是珊瑚。珊瑚性子沉默,说话行事十分细心,有条不紊地将所有消息都禀报一遍。

    顾莞宁随口问了一句:“鞋子可检查过了?”

    “是,”珊瑚恭敬地应道:“丹阳公主数日前便开始做这双鞋子,前两日便做好。鞋子已经被仔细地检查过了,并未夹带任何东西。装鞋子的锦盒,也无夹层。”

    顾莞宁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

    安平王府。

    安平王妃亲自将锦盒放到安平王面前,小声道:“殿下,这是丹阳公主给你做的鞋子。”

    安平王略有不耐地哼了一声:“王府里多的是手艺好的绣娘,本王又不缺衣物鞋子。以后让她不用再做这些了。”

    安平王阴晴不定,时常动怒。安平王妃对他畏惧极深,他一皱眉一冷哼,她便反射性地全身发抖。

    安平王最厌恶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出去!”

    安平王妃红着眼眶退了出去。身边伺候的宫女们,也跟着退了出去。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安平王一个人。

    安平王脸上的神色悄然变了,定定地看着锦盒,目中闪出类似兴奋急切的光芒。不过,他十分谨慎,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习惯性地去拴上门闩。然后,才打开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双精致的男鞋。

    做这双男鞋的人,显然有一双巧手。鞋子做得十分精美,鞋面上用黑色丝线绣了鹰的图案。

    图案不大,乍看之下,也并不明显。细细一看,便会惊叹绣工之精湛。

    安平王的目光亮得惊人,拿起右鞋,看着那只小小的黑黝黝的鹰眼,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丹阳公主果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宫中戒备森严,顾莞宁对他们兄妹又百般提防,不论是他还是丹阳公主,身边都有诸多耳目。他们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顾莞宁。想传递消息,也十分困难。

    不过,世事无绝对。盯得再紧,盘查得再严,总会有机可乘。

    便如远在边关的萧睿,不知动用了多少人力,竟命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萧启,用尽一切办法,取到萧诩的一根头发。

    其余诸事,无需你操心。

    事成之后,皇位是你的。我只要萧诩夫妻的性命。

    ……

    他恨萧诩,也恨顾莞宁。可他很清楚,自己已如阶下囚,凭着一个人之力,为亲娘报仇再夺取皇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便连苟活于世,也得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堆积深藏了十余年的仇恨,早已渗透进了他的身体血液。极度憎恨和疯狂的嫉妒,日夜啃噬着他的胸膛。

    哪怕明知萧睿是在利用他,他也不愿放过这唯一的机会。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章 阴谋(三)
    萧诩平日没机会进宫,进了宫也不可能靠近萧诩身边。

    思来想去,他便将主意打到了丹阳公主身上。

    兄妹两个传信不便,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多月之前,他进宫给闵太后请安,“顺便”探望丹阳公主。在和丹阳公主说话之际,他悄悄将准备好的纸条塞进丹阳公主手中。

    丹阳公主倒也沉得住气,当时一点异样都没露,之后也从未吭声过。

    他吩咐于氏,每次进宫请安之际,去看一看丹阳公主。于氏胆小如鼠,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根本不敢多问。

    第一次进宫毫无所获,第二次也是如此。直至第三回,于氏终于带回了丹阳公主绣好的鞋子。

    鞋上的鹰眼,是用黑色丝线混合着萧诩的发丝绣出来的。

    便是放在阳光下,肉眼也极难分辨。放在光线稍暗的地方,绝无可能被察觉出异样。

    安平王紧紧地盯着鹰眼,目中闪出奇异的亢奋的光芒。

    萧睿为何要萧诩的头发?

    他要用这根头发来做什么?

    难道,只凭区区一根头发,就能要了萧诩的命?

    这个想法一掠过脑海,安平王便觉得太过荒唐可笑。

    可边关到京城千里之遥,为了将这份密信送到他手中,不知要耗费多少心思和人力。这番费尽心思要的东西,总不会是无用之物……

    安平王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澎湃不息按捺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豁出一切的偏执和疯狂。

    事情败露,唯有一死。

    他已一无所有,总得拼上一回才能甘心。

    ……

    隔日凌晨,安平王府里的一个二等管事,打发身边的内侍出府置办东西。

    跑腿的内侍只有十几岁,生得白净清秀。进了惯常去的一家铺子里,买了两套上好的茶具。

    伙计殷勤地将茶具装进锦盒,交给内侍。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藏在袖中轻飘飘的小布袋,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子,然后塞到伙计的手中。

    小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内侍当然不知情。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越快。这个道理,小内侍早就懂了。也因此,在管事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半个字都没多问。

    数日后,安平王府里有一个内侍偷了府中的财物,被捉住之后,当场乱棍打死。

    安平王常年被软禁,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因为一点小事常常大发雷霆,打死内侍宫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桩不起眼的小事,连点水花也未惊起,迅速平息。

    ……

    天气愈发燥热难耐,宫中到处都摆上了冰盆。

    顾莞宁有孕之后,格外怕热。只是,冰盆放得太多,凉气太重,于身子有损。

    为了肚中的孩子着想,顾莞宁不得不忍耐一二。

    琉璃和璎珞轮番为顾莞宁打扇子,不时再用温水为她净面降温。饶是如此,顾莞宁的额上还是不时冒出细密的汗珠。

    琉璃为顾莞宁擦拭额上的汗,一边笑道:“娘娘肚中的小皇子殿下,一定格外怕热。”

    璎珞也笑着附和:“是啊,娘娘这个夏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换在往年这样的时候,顾莞宁每日必要喝些清凉解暑加了冰的绿豆汤酸梅汤之类。这些冰凉之物,对孕妇的身子却有损伤。为了孩子,不得不忍。

    顾莞宁孕期也有五个月,肚皮迅速隆起。穿的衣裙也格外宽松。

    她不喜多言,便随意地听着琉璃璎珞闲话,不时轻声浅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皇后娘娘,奴婢今日做了些可口解暑的马蹄糕。”

    是珍珠来了。

    顾莞宁含笑抬头,看向珍珠。

    ……

    珍珠个头不高,天生一张可爱的圆脸。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看着还如十几岁的少女一般娇俏讨喜。

    珍珠和顾福定下亲事,还没来得及成亲,顾福便随沈谨言去了边关。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珍珠,顾福近来可有写信给你?”顾莞宁慢悠悠地吃着马蹄糕,随口问了一句。

    珍珠抿唇一笑,脸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前些日子写了一封来。这半个月倒是没有音信。”

    边关在打仗,每日忙着送战报还来不及,想送封信回京,实属不易。

    顾莞宁嗯了一声,想到沈谨言,忍不住轻叹一声:“阿言也有半个多月没给我写信了。”

    沈谨言到了边军之后,做的是军医。无需上阵打仗,每日接触的都是军中的伤兵。

    军中素来缺少军医,更缺少医术高明的军医。他去了之后,接连救了几个被断言重伤不治的士兵,顿时在军中名声大噪。

    那些自恃资格老的军医,都知沈谨言身后的靠山是顾皇后,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找沈谨言的麻烦。反倒是竭力追捧。

    短短几个月间,沈谨言在军中便有了“沈神医”的美誉。

    将士们每日将头提在腰间去打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受伤送命。也因此,他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无闲情逸致去议论沈谨言的身世。反倒是对沈谨言的高明医术推崇备至。

    沈谨言在军中如鱼得水,分外自在。

    最近的一封信里,沈谨言颇有感慨。

    ……在军中条件简陋,十分辛苦。初来乍到之时,我并不习惯。也觉得士兵们说话举动太过粗鲁不文。

    然而,这几个月下来,我却觉得,这里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会歧视我的出身,没有人会用嘲笑异样的目光看我。我救的每一个士兵,都对我感恩戴德。重伤不治而死的人,对我也无怨言。

    姐姐,我想一直留在军中。

    你一定会觉得边关太过辛苦,不忍心让我留下。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顾莞宁当日看了信之后,沉默了许久。

    这封信,只她一个人看过。她甚至没告诉过萧诩。

    沈谨言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应该由他自己来选择决定。她再不舍,也不能罔顾他的心意,强留他在身边。

    “娘娘,大事不好了。”一向沉稳冷静的珊瑚,神色惊惶地快步进来。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瘟疫(一)
    顾莞宁心里略略一沉,神色却极为镇定:“出什么事了?慢慢说来,不必惊惶。”

    珊瑚面色惨然,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娘娘,边关有紧急战报,皇上正和众臣商议对策。贵公公不敢隐瞒,特意提前让人送信到椒房殿来……”

    便说性急的琉璃璎珞,便连沉稳的陈月娘也听的心浮气躁,立刻张口打断珊瑚:“别说这些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边关是不是打败仗了?”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过去。

    珊瑚迅速用袖子擦了眼泪,快速禀报:“边军里忽然闹起了瘟疫。短短一日,便死了几十个士兵。军医们也束手无策。这种瘟疫传染极快,若不及时遏制,只怕会很快在军中传播开来。”

    怪不得珊瑚会这般着急。

    季同也随沈谨言去了边关。

    边军伤亡颇重,缺少能领兵的将领。沈谨言人在军中做军医,并无性命之险。顾谨行在征得沈谨言同意之后,将季同派出去领兵打仗。

    季同身手骁勇,胆大心细,很快便在一众低级将领中崭露头角,立下不少军功。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凭着军功升做中等武将,有资格领几千士兵上阵。

    季同的亲爹是顾家家将,季同自小就在暗卫营里长大,最大的梦想便是上阵杀敌。之前一直在京城当差,分身乏术。如今梦想成真,虽然危险,倒也畅快。

    季同壮志得酬,珊瑚心里也十分欢喜。

    今日骤闻边军里闹了瘟疫,想到季同随时可能被传染上,珊瑚岂有不急之理?

    陈月娘也没了往日的镇定,神色陡然白了。

    瘟疫!

    这两个字太过可怕了。

    若是发生在人口分散之处,尚能隔离患病的人,避免瘟疫扩散。士兵密集之处爆发瘟疫,堪称一场灾难。

    季同在军中,顾福在军中,沈谨言在军中,顾谨行也在军中……

    陈月娘越想越是惊惧不安,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珊瑚珍珠等人,也一起看了过去。

    ……

    顾莞宁面色沉凝,眉头紧皱。

    边军战报滞后数日。也就是说,军中开始有瘟疫至少也是五六日之前的事情。这几日中,瘟疫是否已经传遍全军,还是被严格地控制起来?

    沈谨言虽然年轻,医术却远胜那些普通军医。军中有瘟疫,以他的性子,不但不会退缩闪躲,甚至还会主动上前……

    还有顾谨行,刚打了几场胜仗,偏又遇到这等糟心事,也不知他能否撑得住。

    各种各样的念头,一起涌上脑海。

    顾莞宁一时心乱如麻。

    “娘娘,”陈月娘见顾莞宁神色不佳,心中颇为忧急:“娘娘正怀着身孕,不论发生什么事,当以腹中的孩子为重,万万不可动了胎气。”

    珊瑚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出言劝慰。

    顾莞宁定定心神,缓缓说道:“放心,我知道轻重,自有分寸。”

    顿了顿又道:“军中闹瘟疫,非同小可。边军定已想办法应对,若有战报再送来,随时来禀报。”

    ……

    此时的金銮殿,也被凝重的气氛笼罩。

    就连口合心不合的王阁老崔阁老,也无暇再做口舌之争,各自放下成见,低声商议起应对之策。

    坐在龙椅上的萧诩,此时眉头紧皱。

    兵部卢尚书一脸忧色地拱手禀报:“……原本十万边军,已经折损了三万多,剩余六万多士兵。再有增援的几万驻军和已经抵达边关的神卫军,边关将士达十几万之多。虽说分做数个军营,每座军营里至少也有两万士兵。”

    “这份战报里所说,是边军一个军营里先有了瘟疫。死去的士兵尸首俱被处置妥当,那座军营里的所有士兵,正一一检查,是否染上瘟疫。瘟疫爆发得太快,来势迅猛,军医们在短时间里还未弄清这瘟疫是从何而起。只能先熬煮一些常见的预防马瘟的药材,让士兵们先喝下。”

    “这样一来,军中现在最缺的,便是各种药材。”

    大军开拔之际,各种常见的药材也是军资之一。不过,军中士兵太多,生病的人一旦多了,药材根本不够用。如今又出了瘟疫,药材一定十分紧缺。”

    “微臣恳请皇上立刻下旨,征集药材运送到边关。”

    萧诩毫不犹豫地点头首肯:“准卢尚书奏!周尚书,立刻拨银给兵部。”

    户部周尚书也不哭穷了,肃然拱手领旨。

    顾海也拧着眉头,心思沉重。

    边军打仗,本就辛苦。再来这么一场天灾,简直让人生出天亡大秦之感……

    顾海深呼吸口气,将这个莫名的念头抛开,上前一步说道:“军中有众军医在,平日也有预防各种瘟疫的举措。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军医们是否能找到应对之策。”

    “臣恳请皇上,立刻派出宫中太医,再征集一些京城名医,将他们一起送到边关。或许能更快地抑制住瘟疫。”

    从这份战报发出到京城,已有几日,太医们到边关,又要耗费数日。便是赶去边关,也未必来得及。不过,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了。

    萧诩准奏。

    ……

    太医院的尹院使,在接到圣旨之后,面色颇有些难看。

    一众太医也有些惶惶不安。

    他们在宫中待惯了,哪里禁得起奔波之苦。

    再者,瘟疫爆发之初,死的人最多,也是最危险的时候。等研究出抑制瘟疫的药方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而且,就算研究出药方立下大功,也未必有命回京城。

    边关可是一直在打仗,根本不太平……

    尹院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有旨,吩咐太医院要派出十名太医,日夜兼程,赶往边关,研制药方抑制瘟疫。若有主动愿意前往的,现在便可以站出来。”

    太医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默默祈祷自己别倒霉地被点名。

    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我去!”

    众太医齐刷刷看了过去,然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个自告奋勇的傻瓜,除了徐沧再无旁人!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瘟疫(二)
    徐沧毫不介意众太医看傻瓜一样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去。”

    徐沧深得帝后信赖器重,在太医院里地位超然。尹院使对他嫉恨已久,却不敢表露出来。平日里甚至处处示好,时常用自己的热脸贴一贴徐沧的冷屁股。

    现在徐沧自己要去送死,尹院使当然乐意成全。

    “徐太医医者仁心,品性高洁,委实令人钦佩。”尹院使一脸慷慨激昂的神色,将徐沧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徐沧不耐烦听这些,淡淡说道:“我先去准备药箱药材,还有九个太医同去,尹院使还是想想要再挑谁去吧!”

    说完,便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尹院使抽了抽嘴角,很快将目光移向一众太医。

    时间紧急,容不得众太医闪躲推辞。尹院使很快点出了九个“医术精湛”“医德高尚”的太医。

    不巧的很,这九个太医都是平日不肯逢迎拍马或是和尹院使有些过节的。

    被点名的太医们,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儿去,却也不敢违命,一脸晦气地应了。

    ……

    十个太医,当日下午便启程离京。随太医们同行的,还有数车从太医院的库房里带出来的名贵罕见药材。

    太医们年龄都不算小了,四旬左右的徐沧在其中已算年轻力壮。平日一个个在宫中待着,无暇也无精力体力练习骑术,骑快马赶路只是奢望。只能乘坐马车。

    好在官路平坦,拉马车的都是宫中骏马,速度不算慢。

    照这个速度,众太医赶到边关,要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中,边军里的军医们是否能抑制住瘟疫的扩散?

    这个疑问,在众臣的心头萦绕,也沉甸甸地压在萧诩的心头。

    这一晚,萧诩和群臣商议军事,一直到了子时,才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椒房殿。不出所料,顾莞宁果然还未睡,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等他归来。

    萧诩神色凝重,顾莞宁也未轻松到哪儿去。

    前世没有这场战事,当然也没有这场猝不及防的瘟疫。如果军营中瘟疫彻底爆发开来,不知要死多少将士。

    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

    “阿宁,你不用忧心。”萧诩打起精神说道:“徐沧已经领着一众太医去了边关。以徐沧的医术,定能研制出解除瘟疫的药方。”

    徐沧的医术精妙到何等地步,顾莞宁当然清楚。用“医死人活白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平日有徐沧在你身边,随时为你调理身体。他这一走,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顾莞宁略略蹙眉低语:“萧诩,我今日一直有些心慌意乱,总有些不适的感觉。”

    似乎有危险悄然来临,而她却懵然不知。

    萧诩笑着安抚道:“你怀着身孕,情绪敏感脆弱也是难免。我本想将此事瞒下,又怕你事后知道更生气。这才让小贵子回椒房殿送信。”

    “你以养胎为重,这些事自有我和群臣操心。”

    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得请顾太后重新出马了。”

    顾莞宁瞪了过来:“胡言乱语!只有死了丈夫的皇后,才会做太后!你莫非是想丢下我们母子五人?”

    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萧诩见顾莞宁绷着脸生气,顿觉失言,忙笑着拱手赔礼:“是我一时口误,还请皇后娘娘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顾莞宁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一侧。

    萧诩跟着转了过去,继续作揖:“皇后娘娘若是不解气,只管责罚发落,小的绝无怨言。”

    有再大的火气,对着这么一张殷勤的厚颜也发不出来了。

    顾莞宁轻轻啐了他一口,目中有了一丝笑意。

    ……

    夫妻调笑几句,原本各自沉郁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萧诩拥着顾莞宁,左手抚着她隆起的肚子,右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低声叹道:“天不佑我!眼看着战事渐渐占了上风,偏偏军中又闹了瘟疫。也不知有多少将士会无辜枉死。”

    “或许是因为我的重生,已经耗尽了上苍对我的庇护。”

    萧诩的声音中透着痛苦和自责。

    顾莞宁心中恻然,轻声说道:“萧诩,你不必自责。这场战事,是因为萧睿兄妹的野心而起,也是因为吐蕃和突厥对我大秦一直虎视眈眈,所以才会在挑唆之下联合进犯大秦。和你有何关系?”

    “军中人马众多,本就容易生病。以前也有过瘟疫的先例,死人是免不了的。不过,只要控制得当,便不会在军营中扩散开来。”

    “现在,徐沧已经赶赴边关研制药方,你不必太过忧心。”

    萧诩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你也别操心。大舅兄是军中主将,不会直接接触到患上瘟疫的将士。”

    倒是沈谨言,身为军医,医术又十分高明,在此时躲也躲不开。

    这些话萧诩没有说出口,顾莞宁又岂会不知?

    最令她忧心的,也正是此事。

    “阿言学医多年,自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顾莞宁这么说,颇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事实上,令她忧心的,不止沈谨言一个人:“季同在边关打仗,现在徐沧又去了边关。他们若有闪失,夫子心中不知会何等难过。”

    萧诩吻了吻顾莞宁的额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还让我别多想。我看,你比我想得还要多。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人都不提这些。早些睡下吧!”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和萧诩相携到了床榻上,相拥而眠。

    ……

    话说的轻松,然而,如此要紧的事,又岂能轻易放下?

    这一夜,萧诩几乎一夜未眠。

    他不愿惊醒怀中的顾莞宁,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隔日清晨起床之际,萧诩全身又酸又麻。双脚落地之际,滋味更是难言。

    顾莞宁依旧熟睡未醒。

    萧诩没有叫醒她,悄然无声地出了寝室。

    还未等他上朝,边军战报已经送来了。

    瘟疫来势凶猛,一时难以控制。军中死于瘟疫者,已达数百人。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瘟疫(三)
    之后一连几日,边关送来的战报上,死于瘟疫的士兵数字不停地在扩大。

    第一日几十,第二日上百,第三日达到两三百,第四日第五日……当死于瘟疫的将士达到千人之多时,朝会上已无人有心思讨论商议国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同一件事上:这一场瘟疫,到底何时能遏制?

    太医们还在赶赴边关的途中,边军现在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众军医。

    其实,军中有瘟疫也不是首例。过去几十年中,至少也有过两三回。每次都会死很多人。便是军医也会折损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人人谈之色变。

    一车车的药材,从各大药铺被运出,运往边关。

    这等时候,户部毫不吝啬。各药铺也无人敢开高价,购买药材十分顺利。

    ……

    顾莞宁对边关战报也前所未有的关注起来。每次有战报送达,她只比萧诩稍慢一步得到消息。

    陈月娘近来也是忧虑焦急,心中难安。连着数日都没睡好,眼下有了青影。

    “夫子,你别担心。”顾莞宁张口安慰陈月娘:“季同最是精明能干,军中有瘟疫,他一定会谨慎避开。”

    陈月娘打起精神应道:“娘娘说的是。阿同自小就有主见,又坚强独立。不管他在哪儿当差,我都对他放心的很。”

    话是这么说,可当娘的心里怎么能不惦记自己的儿子?

    而且,徐沧也去了边关!

    想到棒槌脾气从不懂拐弯抹角看人脸色的徐沧,陈月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句话不怕娘娘笑话。奴婢不怎么担心阿同,倒是更担心徐沧。”

    “他在太医院里人缘不好,连个朋友都没有。这一路上要和另九个太医一起同行。我只怕他犯倔和人争执吵闹。”

    陈月娘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忧。

    徐沧到了边军里,肯定要接触患瘟疫的士兵。虽说徐沧医术高妙,可凡事都怕万一。

    万一徐沧研制不出药方怎么办?万一徐沧也被传染上瘟疫怎么办?万一边军人心慌乱吃了败仗怎么办……

    许许多多的万一,在胸膛里汹涌不息,最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莞宁显然清楚陈月娘的心事,抿了抿嘴角,正要张口说话,珊瑚又匆匆而来。

    ……

    一见到珊瑚,顾莞宁和陈月娘的心不约而同地紧了一紧。

    每次小贵子来送信,俱由珊瑚传话。

    “可是边军又送来战报了?”顾莞宁脱口而出问道。

    珊瑚低头禀报:“是,贵公公来送信,说边军里有军医不顾自身危险,竟住进了隔离士兵的军营里。只为了观察患上瘟疫的士兵病症……”

    陈月娘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面色微微一白,眼眸却愈发黑亮:“这个军医,是阿言。”

    顾莞宁没有用问句,语气十分肯定。

    珊瑚不敢隐瞒,苦笑着应了声是。

    顾莞宁沉默下来。

    陈月娘和珊瑚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这个沈谨言……诶!

    以他的性子,做出这等事情,实在半点都不稀奇。

    只是,瘟疫传染性极强,他住进被隔离的军营里,便如踩在刀尖上。一个不慎,便会跌落进深渊。

    她们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尚且这般急切。顾莞宁心里又会是何等滋味?

    顾莞宁最擅隐藏心思,只这么看着她,倒是看不出太大异样。只脸孔微微泛白,目光深幽。

    “娘娘稍安勿躁,”陈月娘小心翼翼地出言安慰:“沈公子学医多年,医术不下任何一个京城名医。他既敢这么做,总有几分自保的把握。”

    珊瑚用复杂难掩的眼神看了陈月娘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季同忧心沈公子,随着沈公子一起住进了军营里。”

    陈月娘:“……”

    这一回,面色泛白说不出话来的人,变成了陈月娘。

    顾莞宁倒是张了口,有些自嘲地唏嘘:“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儿。罢了,远隔千里,他们想做什么,我们根本管不住。不管也罢!”

    陈月娘嘴唇颤了一颤,挤出一丝笑容:“娘娘说的是。”

    倒是珊瑚,表现得颇为坚强:“奴婢相信,沈公子和季同都会安然无事。”

    ……

    自这日之后,顾莞宁很少再主动问及边关战报。

    她近来心思颇重,偶尔会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再这样下去,非动胎气不可。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身子,也得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日夜操劳忧虑,萧诩终于熬不住,竟在金銮殿里议事的时候昏厥了一回。

    这一昏厥,将众臣都吓了一跳。

    傅卓和崔三郎离得最近,各自急切地上前:“皇上!皇上!”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抢上前来。韩王世子下意识地伸手在萧诩鼻下一探……魏王世子怒目瞪了过来。

    韩王世子这才惊觉自己动作不妥,迅疾收回手。额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的举动,若是被有心人故意扭曲,可就糟了!

    好在朝堂上一片混乱,除了傅卓和崔三郎之外,无人留意到韩王世子的冒失之举。

    很快,尹院使领着一众太医匆匆赶来。

    群臣都退了出去,巍峨宽敞的金銮殿里很快安静下来。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留了下来,满是关切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萧诩昏迷不醒的俊脸上。

    傅卓和崔三郎也各自拧着眉头,神色凝重。

    萧诩身体本就不如常人康健,登基这几年来,被繁重的朝事耗去了极多的精力心力。这大半年来的战事,更令萧诩忧虑烦心。

    别说萧诩熬不住,换了他们,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萧诩没昏迷多久,在太医们全力的施救下,很快醒了过来。

    当萧诩悠然醒转睁开眼的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便连韩王世子,心中也忍不住庆幸。这等时候,萧诩万万不能倒下。否则,内忧外患,边关这仗也没法子再打了。

    金銮殿的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谁敢擅闯金銮殿?

    众人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昏厥
    敢闯进金銮殿的,当然只有闵太后和顾莞宁。

    萧诩昏迷的时候,小贵子便急急命人送信到慈宁宫和椒房殿。闵太后和顾莞宁一刻都没耽搁,迅疾赶来。

    “阿诩,”

    闵太后还没看见萧诩的人,只看到众太医都围在龙椅前,心里一酸,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喊声也显得格外伤心凄厉:“阿诩!”

    一边喊着,一边冲到了龙椅前,不顾半点太后仪态。

    顾莞宁同样焦急,不过,她步伐不及闵太后快捷,颇为稳健地走了过去。

    太医们立刻识趣地让了开来。

    已经醒来的萧诩,苍白着一张俊脸,因身体无力,半倚半坐,没有半点帝王威严。虚弱无力地冲闵太后笑了一笑:“母后,我没事。”

    “你还嘴硬。在金銮殿上就昏倒,这还叫没事。”闵太后心如刀割,哽咽不已:“便是处理国事,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你这副模样,让人怎么放得下心。”

    “来人,快些将皇上扶到福宁殿里歇着。传哀家口谕给群臣,就说皇上需要休息几日。这几日国事战事都由几位阁老和尚书们商议处置。”

    萧诩一惊,下意识地出言阻拦:“不可!母后,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闵太后生平第一次发了脾气:“莫非要熬到油尽灯枯,你才肯休息?你是要扔下我这个亲娘,还是想扔下妻子儿女不管?你的眼里,只有大秦江山,难道我们就不重要?”

    萧诩哑然,下意识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顾莞宁。

    进了金銮殿之后,闵太后情绪十分激动。

    顾莞宁正好相反。她此时如冰雪般冷静,近乎冷酷无情。看不出焦虑,更无半点歇斯底里的迹象。

    然而,这样的顾莞宁,却令萧诩心弦一颤。

    他熟悉顾莞宁的脾气,知道这才是顾莞宁真正心急如焚时的模样。

    她就是这样的人,越是着急,面上越是冷静。越是痛苦,越表现得坚强冷静。

    夫妻四目对视。

    萧诩张口,轻声呼唤:“阿宁。”

    顾莞宁稳稳地走上前来,沉声吩咐:“贵公公,到殿外宣母后口谕。”

    小贵子迅速回过神来,立刻领命退下。

    萧诩:“……”

    萧诩没有再出言反对。

    闵太后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几分。

    就见顾莞宁又看向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声音颇为冷静镇定:“皇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几日。朝中诸事,烦请两位堂弟多费心。”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齐声应道:“这是我等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费心二字。”

    回答得十分整齐,就像事先排练好的一般。可见两人之默契。

    顾莞宁继续有礼地说道:“我和母后要照顾皇上,宫中诸事无人主持。我想请傅氏林氏两位弟妹进宫帮忙,不知两位堂弟可愿意?”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顾莞宁真是狠!一边将朝事托付给他们,转脸就要让他们的妻子进宫为人质……

    “当然愿意。”魏王世子抢先一步应道。

    迟了一步的韩王世子颇有些懊恼,挤出笑容道:“我这就让人回府送信,让林氏今日就进宫来。”

    顾莞宁又微笑道:“瑜姐儿朗哥儿每日都进宫来读书,散学时要回府。既是两位弟妹都进宫来,他们两个也不必再来回奔波这么麻烦了。一并在宫中住下吧!”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感情人质还不止一个!

    魏王世子已有了庶子,不过,对嫡女瑜姐儿疼若掌珠。韩王世子对嫡长子萧天朗也是格外宠爱,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

    顾莞宁这一张口,便拿捏住了两人的命门。

    两人不敢推辞,还得满面笑容地谢过皇后恩典,心里的郁闷就别提了。

    萧诩只是昏厥了一回,又没彻底倒下……他们两人哪里敢生什么异心。顾莞宁这般提防戒备,也太早了吧!

    ……

    便是闵太后,也觉得顾莞宁这样做有些不太厚道。

    萧诩被扶着进了福宁殿的寝宫里睡下。

    两位世子告退后,闵太后才委婉地说了一句:“傅氏林氏进宫也就罢了,两个孩子想回府,便让他们回去吧!”

    顾莞宁半点心虚都没有,平静地回视:“对他们而言,傅氏林氏并不是最重要的人。瑜姐儿朗哥儿才是他们两个最在意的。做人质也最合适。”

    闵太后:“……”

    闵太后和顾莞宁无言对视片刻,很快败下阵来:“罢了,你说的有道理,都听你的就是了。”

    反正,闵太后最在乎的是自己儿子的身体。其余事,都无所谓。

    闭目养神的萧诩也睁开眼,轻声道:“母后,阿宁这么做没错。凛堂弟烈堂弟都是精明能干之人,用好了是助力,却也要时刻提防警醒。”

    顾莞宁今日的举动,是对两人的敲打和警告。

    以他们两人的性情脾气,越是强硬,他们越不敢生出异心。

    闵太后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反正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和莞宁说话,你插什么嘴,好好歇着去。”

    萧诩:“……”

    萧诩默默地住了嘴。

    闵太后重新转过头来,叮嘱顾莞宁道:“你怀着身孕,不能动气,也不能太过劳累。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椒房殿里待着去。”

    顾莞宁轻声又坚决地应道:“我在这儿陪着他。”

    闵太后拧着眉头劝了半天,顾莞宁不为所动,只重复着同一句话:“我留下。”

    闵太后也拿执拗的顾莞宁没法子,只得一起留下。

    萧诩一开始还撑着听两人说话,渐渐觉得困倦之意袭来,不知不觉中陷入熟睡。

    ……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睡梦中的萧诩,也并不安宁。不时地皱紧眉头,时而露出痛苦之色,口中不时呓语。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萧诩,你安心睡,什么也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熟悉的声音,慢慢抚平了他的痛苦。

    再次睁眼,天已黑了。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三个儿女也一脸忧色地看了过来。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病症(一)
    “父皇,”阿娇阿奕略略俯身低头,满脸急切。

    性急的阿淳,从阿娇阿奕的中间钻了进来,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颅:“父皇,你终于醒了。听说父皇今日在金銮殿上昏倒,我和哥哥姐姐都很着急。”

    阿娇阿奕一脸忧色。

    萧诩头脑还有些昏沉,却反射性地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你们三个不用担心,我是这些日子太过疲累,一时体力不支,才会昏迷过去。睡了半日功夫,已经好多了。”

    阿娇一脸的忧心忡忡:“可是,父皇的脸色很是苍白难看。”

    阿奕也皱了眉头:“国事要紧,父皇的身体也一样要紧。如此下去,父皇的身体哪里能熬得住?”

    阿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连连点头附和:“姐姐哥哥说的对,父皇以后还是别去上朝了。”

    萧诩哑然失笑,目光在三张关切的脸孔上一一滑过,然后轻声应道:“父皇答应你们,以后一定好好保重身体。”

    说完,又看向床榻边的顾莞宁。

    逆着光,顾莞宁的脸庞不甚明朗,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如何。

    萧诩心弦又是一颤,低声唤道:“阿宁。”

    顾莞宁没有回应,转头吩咐阿娇姐弟三人:“你们父皇需要静养休息,你们三个先回椒房殿。”

    阿娇姐弟三个都舍不得走,一起抬头央求道:“母后,让我们留下吧!”

    阿淳更是攥着顾莞宁的衣襟不肯松手:“阿淳保证乖乖地听话,母后,阿淳不想走。”

    便是铁石心肠,在儿女们的软声细语前,也会变成绕指柔。

    萧诩也跟着一起用期盼的眼神看过来。

    顾莞宁瞪了厚颜的萧诩一眼,然后才道:“你们想留就留下。不过,不得大声说话。”

    孩子们立刻高兴地点头。

    ……

    萧诩一醒,候在外面的一众太医立刻被召了进来。

    平日有徐沧在,萧诩几乎从不召太医来看诊问脉。现在徐沧去了边关,众太医们顿觉有了用武之地。

    尤其是尹院使,扬着一张殷勤的脸上前来:“容微臣为皇上请脉。”

    萧诩略一点头。

    尹院使能做到太医院之首的位置,除了善钻营之外,医术也颇为不弱。此时正色敛容,凝神诊脉,颇为架势。

    尹院使诊脉之后,略略皱眉,却未说话,起身退下。

    另外几位太医也一一上前诊脉。

    待诊完脉之后,众太医才凑到一起,低声商议会诊。

    这才是给天子诊脉治病应有的样子。天子龙体何等尊贵,不容有半点疏忽闪失。必须由一众太医会诊后才能开药方。

    也因此,独自给天子看诊开药方的徐沧,才会如此遭太医们嫉恨。

    顾莞宁静静地坐在床榻边。

    萧诩悄然伸出手,握住顾莞宁的手。

    天气还有几分燥热,顾莞宁的手却没什么温度,透着令人心疼的凉意。顾莞宁有孕之后,便很容易燥热冒汗。

    这样的凉意,都是因为他。

    萧诩默默地想着,心里溢满了酸涩的温柔。他手下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紧:“阿宁,我没事,你不用怕。”

    顾莞宁终于肯低头看他一眼:“萧诩,当日我生阿淳难产,差点撑不住熬不过来。你当时怕不怕?后来我替你和孩子挡下齐王的剑,胸膛血流如注。你那时候怕不怕?”

    萧诩:“……”

    怕!

    他当然怕!

    怕得全身发抖,四肢冰凉。怕得难以控制自己。怕得不敢离开半步,不敢眨眼。唯恐她真的会离他而去。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的心情,和你当日并无区别。”

    当众落泪太损帝王威严,萧诩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将呼啸而来的酸楚和柔情都按捺下去。

    他低声又坚定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好好静养,将身体养好。”

    顾莞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夫妻两人双手交握,再未分开。

    ……

    很快,闵太后也来了。

    见萧诩安然醒来,闵太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召来尹院使问话:“尹院使,皇上今日上午在金銮殿里陡然昏厥,到底是何缘故?”

    尹院使不敢犹豫怠慢,忙拱手答道:“回禀太后娘娘,微臣和一众太医俱为皇上请了脉,刚才也会诊过了。微臣等皆以为皇上是疲累过度心力过度消耗之故。接下来一定要静养一段时日,不宜再操心劳神。再喝一些安神清心的汤药调养龙体,理应会有起色。”

    尹院使这番话听着诚恳,仔细一品味,便知他将责任推到了所有太医头上。堪称油滑之极。

    闵太后没往心里去,急急问道:“到底多少时日能好?”

    尹院使诚恳答道:“微臣自当竭尽全力,让皇上龙体在最快的时间里痊愈。”

    ……说了和没说一样。

    和有一说一颇为实在的徐沧一比,这个尹院使简直就是一个滑不溜丢的老油条!

    闵太后现在才念起徐沧的好处,瞪了尹院使一眼:“在哀家面前,你也敢这般吞吞吐吐。给哀家说一句实话,皇上到底要静养多久?”

    尹院使苦着脸,一脸为难:“太后娘娘这么问,微臣实在是难以回答……”

    “你不能回答,便换一个能答的人来做院使。”一个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

    顾莞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冷冷地看着他。

    尹院使全身打了个激灵,不假思索地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息怒,微臣不敢隐瞒。皇上龙体颇为疲弱,若不安心静养,必会留下病根。微臣和众太医适才商议,都以为皇上最少也得静养两个月以上。”

    两个月……

    闵太后一惊,霍然看向顾莞宁。

    国事繁重,有几位阁老担着,还有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出力,能撑一段时日。边关战事,却耽搁延误不得。尤其是此时军中还有瘟疫,正是忧急关头。

    萧诩哪有时间静养两个月?

    顾莞宁神色未变,略一点头:“有劳尹院使费心,将众太医分做两部,轮流在福宁殿里值守。”

    尹院使忙叩首应下。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病症(二)
    闵太后藏不住心事,到了床榻边,立刻被萧诩看出不对劲。

    “母后,我的病症是不是很严重?”萧诩低声问道。

    闵太后强挤出笑容:“没有的事。尹院使和太医们会诊过了,皇上就是太过疲累,要歇上一段时日罢了。”

    一段时日?

    萧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一段时日是多久?”

    闵太后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不会太久。”

    顾莞宁忽地说道:“至少也要两个月。”

    闵太后:“……”

    闵太后不无嗔怪地看了过来。

    不是说好了要瞒着他吗?怎么一转脸就说了实话?需要静养两个月以上,怎么可能是不痛不痒的病症?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萧诩,缓缓说道:“这两个月里,你什么事都不要过问,更不得忧心烦神。国事有阁老们,边关战事有萧凛萧烈盯着。若有他们无法决定的事,我便代你处理。”

    此言一出,闵太后又是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萧家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

    更何况,顾莞宁怀孕已有五六个月,不宜操劳……

    萧诩的反应,却大大出乎闵太后意料。只见他自责又无奈地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闵太后:“……”

    闵太后头脑里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总之,这样不妥。”

    萧诩抬眼看了过来,声音轻柔:“母后不用惊慌。此事除了我们三人,不让别人知晓就行了。等闲之事,也不会惊动我。若有什么危急之事报到福宁殿来,阿宁替我下旨,对外便宣称这是天子圣意,谁也不会起疑。”

    他的病症,少不得也要瞒上一二才行。免得人心浮动,朝堂不稳。

    闵太后还在犹豫踌躇,萧诩又低声道:“我知道这样是辛苦了阿宁。可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最稳妥。我不敢逞强,若真熬垮了身体,早早归天西去,扔下母亲妻儿……”

    闵太后听不得这样的话,想也不想地打断萧诩:“罢了,什么都依你就是了。”

    ……

    闵太后不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这一日起,萧诩便在福宁殿里静养。

    顾莞宁也未再回椒房殿,也在福宁殿里住了下来。说来,这又是不合宫中规矩的事。只是,谁也不敢多嘴饶舌。

    阿娇姐弟三人,每日来探望一回,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回椒房殿里休息。

    傅妍林茹雪果然进宫“帮忙”,两人各自带着孩子,住在会宁殿里。白日孩子去上书房读书,她们两个便去慈宁宫请安,帮着闵太后一起打理后宫琐事。

    两人都是聪明灵透之人,心知肚明这一趟进宫是为了什么。表现得颇为温顺,也无半点不满。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各自领着户部刑部,如今又肩负重任,随时盯着边关战事的情况。

    小事他们两人商议,遇到大事,便得立刻去福宁殿禀报。

    一转眼,便是七八日。

    边关战事依旧胶着。边军原本占着上风,近来因瘟疫之事人心惶惶不安,大大影响了战力。接连吃了几场败仗,士气颇为低落。

    倒也有个好消息。

    沈谨言住进军营之后,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虽未能彻底治好患上瘟疫的将士,却有效地抑制了瘟疫的传染。因瘟疫而死的士兵迅疾减少。

    消息送到福宁殿,小贵子满脸喜色地向顾莞宁禀报:“……娘娘,这等好消息,不如让奴才亲自禀报皇上。皇上心情好了,或许龙体恢复得更快一些。”

    顾莞宁的目中有了久违的笑意:“我去和他说。”

    ……

    顾莞宁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寝室。

    萧诩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几乎没机会下床榻。可俊脸依旧苍白无血色,脸孔也略略清瘦了一些。

    他每日睡得颇多,嗜睡得令人心惊。

    对此,尹院使的解释是:“……之前的大半年,皇上每晚睡得时间不足。时间久了,龙体消耗过度,太过困倦。便如弓弦一般,一直紧绷着。现在松懈下来,睡得多些才是正常的。”

    顾莞宁便未再多问。

    此时,萧诩又睡着了。

    顾莞宁没舍得叫醒他,坐在床榻边,凝望着他苍白俊美的睡颜,心如针扎一般。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萧诩,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知道,我是这般地在意你。

    不知过了多久,萧诩才睁了眼,沙哑着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顾莞宁放柔声音答道。

    竟又睡了两个时辰。

    萧诩皱了皱眉,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几乎要睡八九个时辰。清醒的时候还不足四个时辰。如此嗜睡,真的只是因为疲累过度吗?

    睡醒之后,他并未觉得头脑清醒,反而有些难言的昏沉和难受。

    萧诩定定神,故作轻快地笑道:“过了三岁之后,我再也没这样清闲过。这几日,我可真是睡得足实。”

    或许是因为他的演技太过高明,也或许是因为顾莞宁心情颇佳,一时有些疏忽,并未留意到萧诩目中一闪而逝的阴霾。

    顾莞宁笑着将边关送来的好消息告诉萧诩。

    萧诩听得精神一振:“阿言果然是好样的!他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待战事平息,我一定要重赏他。”

    顾莞宁嘴角微扬:“确实该重赏。”

    沈谨言在边关立下大功。这般争气露脸,以后还有谁敢揪着他的身世不放?

    或许,沈谨言留在边关,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在军中,没有朝堂那么多弯弯绕绕。军中的将士要训练要打仗,对军医的尊重,远胜旁人。沈谨言在边军里待着,不会再有冷眼歧视嘲笑。

    他想堂堂正正地活着,甚至有建功立业的念头。只有在军中,才有可能。

    “萧诩,阿言想留在军中。”一直隐瞒未提的话,很自然地出了口:“我本不愿意。现在仔细想来,倒也合适。”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立功
    萧诩竟半点都不惊讶,略一点头道:“也好。”

    顾莞宁目光一闪,略略蹙眉:“莫非阿言已经写信给你,提过此事了?”不然,为何萧诩的反应这般镇定?

    萧诩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言确实给我写过信提起过此事。我见你未提,便也没提。”

    顾莞宁:“……”

    胳膊肘往外拐!

    顾莞宁想绷着脸,目中却已露出笑意。

    沈谨言肯将真正的心意告诉萧诩,自然是因为信任他。便如信任她一般!

    萧诩笑着叹道:“我还记得阿言当日到太子府的时候,不过是个身形单薄动辄哭泣的孩子。现在,却已是顶天立定的男子了。”

    时光荏苒,令人唏嘘啊!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起来,低声笑道:“一转眼,我们已经成亲十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萧诩故作讶然:“已经十年了吗?为何我觉得和你几日前才相逢,总是看不够你?”

    论甜言蜜语哄人的功夫,真是无人能及萧诩。

    顾莞宁抿唇笑了起来。

    ……

    又过数日,边关再传来好消息。

    徐沧已经领着一众太医到了边关。师徒两人一个德行,徐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也住进军营里,和沈谨言一起研究药方。

    有医术高妙的徐沧在,治疗瘟疫的药方很快被完善。不出几日,军营里支起大锅,熬制汤药。被传染上瘟疫的士兵喝了汤药,已经有了起色。没被染上瘟疫的,也是人人都喝,有预防之效。

    军营里的瘟疫被控制住了。

    好消息传来之后,连着熬了多日未曾好眠的阁老尚书们,俱是一阵欣喜雀跃。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也一起长长松了口气。

    “瘟疫总算没真正传开。”提起瘟疫,魏王世子仍然心有余悸:“此次瘟疫,军中死了近两千人。若是瘟疫在所有军营中爆发传染,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两千士兵的性命,听着也令人心痛。却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韩王世子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吗?没想到,沈谨言那小子竟有如此胆量和勇气,立下大功。”

    魏王世子扫了韩王世子一眼。

    韩王世子立刻改口笑道:“沈公子为研制药方,将生死置之度外,委实令人钦佩。”

    此次最大的功臣,不是徐沧和一众太医,而是率先住进军营研制药方的沈谨言。

    若不是沈谨言做了诸多先期的事情,就算是徐沧到了边关,也要耗时多日才能研制出药方。而每多耗费一天,便意味着要死很多人。

    边军战报里,有特意为沈谨言请功的奏折。

    这份奏折,是顾谨行亲自写的。

    奏折先被送到内阁,然后六部尚书传阅。顾海也在其中,当然也看到了这份奏折。众人有意无意地都在看顾海。

    顾海会是何等反应?

    沈谨言是沈氏不贞偷人生下的儿子,顶着定北侯嫡子的名头长大,身世曝露后,便成了顾家所有人的耻辱。顾海对沈谨言深恶痛绝,众人心中都清楚。

    现在,沈谨言偏偏跟去边关,立了大功。顾海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吧!

    顾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只见他神色坦然地说道:“这封奏折,应该送至圣前,由皇上定夺。”

    崔阁老目光一闪,咳嗽一声:“顾尚书所言甚是。”

    罗尚书孟尚书等人也出言附和。

    连顾海都不介意了,其余人自不会多嘴讨嫌。更何况,这也是讨好帝后之举。当下,人人附议。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理所当然地跑腿送奏折。

    ……

    秋日余威犹在,从金銮殿走至福宁殿的一段路,晒得人直冒汗。

    韩王世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兄养病也有一段日子了。”

    魏王世子嗯了一声。

    从昏倒的那一日算起,已经快有一个月了。

    闵太后曾亲自出面,宣称天子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累需要休息静养。众人未曾生疑。可这都一个月过来了,就是再累,也该养得差不多了吧……

    偏偏天子毫无上朝的意思,依旧每日在福宁殿里躺着。倒是累得他们两个时常捧着奏折去福宁殿。

    “你说,皇兄还要休息多久?”韩王世子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的轻巧。谁敢多嘴去问?

    若是被多心多疑的帝后知道了,岂不成了窥伺天子病症,意图不轨?

    韩王世子撇撇嘴,心中暗暗腹诽。这个萧凛,自小到大就是这副德性。明明心中也在起疑,偏偏假作正经,不肯吭声。

    魏王世子只当没看见韩王世子眼底的嘲弄,稳稳地迈步进了福宁殿。

    照例又是小贵子出来相迎。

    “奴才见过魏王世子,见过韩王世子。”小贵子恭敬地行礼,并接过奏折:“奴才这就送奏折给皇上,还请两位世子稍候片刻。”

    “等等!”魏王世子忽地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小贵子:“贵公公,本世子和韩王世子想求见皇上一面,烦请通传一声。”

    韩王世子:“……”

    要去你去,干嘛拖上我?

    韩王世子瞪了过去。

    魏王世子视若不见,微笑着塞了一个厚实的荷包过去。

    小贵子哪里敢收,连连推辞:“世子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

    小贵子进去通传,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在外间等候。

    福宁殿里到处都是内侍,两人说话不便,并不多言。只偶尔用眼神示意交流。

    皇兄到底病得重不重?

    肯见我们,便不算重。若连见都不见,想来定有蹊跷。

    之前送进去的奏折,应该都是皇兄批阅定夺的吧!

    这可未必。

    不是皇兄,总不会是皇嫂吧!后宫干政可是大忌,皇兄岂敢让妇人干政。

    皇兄早就被迷昏了头,做出这等事也不稀奇。

    两人眉~来~眼~去,韩王世子眼中惊愕难掩。魏王世子倒是显得颇为冷静,显然早已有所猜疑。

    就在此时,小贵子回来了,恭敬地说道:“皇上请两位世子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应下。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起疑(一)
    时隔一个月,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终于又见到了萧诩。

    萧诩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略显苍白清瘦的俊脸扬着一丝浅笑,看了过来:“朕身体不佳,一直静养休息,你们两人近日来辛苦了。”

    两人忙拱手应道:“这是臣弟分内之事。”

    心中各自猜疑不定。

    静养了一个月,萧诩的面色却无太大好转,看着依然苍白。这样看来,萧诩在短期之内不能再上朝,也不宜再操劳朝事战事。

    之前送到福宁殿的奏折……到底是谁批阅的?

    两人下意识地看了坐在床榻边的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孕期已近七个月,宽松的衣裙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不过,她依旧神色镇定,气度沉稳。不看肚子只看脸,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还有两个多月便要临盆的孕妇。

    顾莞宁略一抬眼,看了过来。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反射性地移开目光。

    天子爱拈酸吃醋,心眼之小人尽皆知。便是多看顾莞宁一眼,萧诩也会不高兴。

    正想着,萧诩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你们两人今日一起前来福宁殿,想来是有要紧的奏折送来。”

    魏王世子定定神,拱手应道:“是,边关送来战报,沈公子师徒已经研制出了药方,抑制住了瘟疫。定北侯世子特意写了奏折,为沈公子请功!”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萧诩的眉头迅疾舒展开来,目中闪出释然喜悦的光芒:“好!好!好!”一连道了三个好字。

    顾莞宁的眼眸也亮了起来,唇角扬起。

    韩王世子将手中的奏折交给小贵子。

    小贵子接过奏折,恭敬地递给了顾莞宁。顾莞宁也未避讳,展开看了起来。

    魏王世子:“……”

    韩王世子:“……”

    心里的猜疑就这么眼睁睁地成了现实!

    便是城府深的魏王世子,此时也掩不住心里的惊愕,霍然看向顾莞宁。更不用说性情冲动的韩王世子了。

    “皇兄,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秦开朝时先祖列下的规矩。”嘴总比脑子快一步的韩王世子脱口而出道:“你怎能让皇嫂看奏折?”

    魏王世子也忍不住了:“臣弟也以为此事不妥。”

    ……

    顾莞宁神色不变,目光淡淡地掠了过来。

    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俱是一脸愤慨,并未退缩。

    尤其是韩王世子,一时热血上涌,竟大声说道:“皇嫂,你身为中宫皇后,当知宫中规矩。为何明知故犯?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会造成何等恶劣影响?”

    顾莞宁略一挑眉,反问道:“你们两个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

    韩王世子:“……”

    韩王世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略显阴柔的俊脸因愤怒涨成了猪肝色。

    顾莞宁又淡淡说了下去:“皇上一个月未露面,只怕群臣也有了猜疑。今日你们进殿面圣,日后有人问起,你们该知道如何应对才是。”

    魏王世子沉默少言,思绪却更迅疾,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

    怪不得萧诩主动召他们两人进福宁殿!

    感情是打着让他们两人遮掩的主意!

    果然,萧诩接过话茬说道:“朕不能操劳耗神,近日送来的奏折,便由皇后代为批阅。这也是权宜之计。待朕身体痊愈,自然不会再让皇后费心操劳。想来两位堂弟定能谅解朕的无奈和苦心。”

    “朝中众臣,想来也有人生了疑心。烦请两位堂弟稍作遮掩。”

    萧诩目光清朗,声音诚恳,病中的声音颇有些虚弱,让人难以拒绝。

    韩王世子此时也会意过来。

    帝后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让他们无法拒绝。

    这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们两人来跳……

    韩王世子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想说却说不出口。

    还是魏王世子率先张了口:“皇兄病中,需要静养。奏折需朱笔御批,皇嫂暂代一段时日,也在情理之中。”

    韩王世子清了清嗓子:“堂兄言之有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嫂精明果决,不弱须眉。再者,这只是权宜之计,等皇兄龙体安康,便能交还到皇兄手中。”

    萧诩温和一笑:“两位堂弟这般善体人意,朕心甚慰。”

    顾莞宁的神色也和缓了许多:“如此,便劳烦你们了。”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除了拱手领命,还能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捧着批阅好的奏折回了内阁处。

    这里是几位阁老在宫中处理政事之处,离金銮殿福宁殿都颇近。

    王阁老目光一扫,随口笑问:“不知两位世子今日可曾面圣?皇上龙体如何?”

    崔阁老等人也关切地看了过来。

    众人关切的面孔背后,分明藏着探寻之意。

    皇上自昏厥之后,便未再露过面。病情到底如何,全凭太后一张嘴,众臣心里岂能不犯嘀咕?

    魏王世子神色如常地应道:“今日我们两个见到皇兄了。皇兄龙体已经颇有气色,再过一段时日,便能上朝。”

    韩王世子接过话茬:“沈公子研制出药方,抑制住瘟疫,立下大功。皇上看了奏折之后,龙心大慰。已经命两位中书令拟旨,嘉奖沈公子。”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边关战报上。

    崔阁老的目光在奏折上迅速掠过。

    呈送到圣前的奏折,需天子亲自朱笔御批。这一个月来,天子在养病,只有十分要紧的奏折才会呈到福宁殿。每日绝不超过三封奏折。

    按规矩,天子批阅完的奏折,几位阁臣都需过目。

    魏王世子当然清楚规矩,很快将奏折给了崔阁老。

    崔阁老也未推辞,展开奏折,迅疾看了几眼。最后,目光落在天子的御批上。

    沈谨言有功,当重赏。

    短短八个字,十分简洁。

    确实是萧诩的笔迹无疑。御批的口吻,却又给人微妙的错觉……

    崔阁老定定神,将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赶出脑海。

    堂堂天子焉能不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怎么可能让顾皇后代为批阅奏折?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起疑(二)
    “你觉得,他们两人值得信任吗?”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离开后,内侍们也都退下。寝室里只剩帝后两人。萧诩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顾莞宁略一挑眉,声音平静而冷漠:“他们必须值得信任。”

    他们两人都是聪明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若传出半点不利帝后的风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两个!

    萧诩想了想笑道:“凛堂弟话不多,心思却通透,也沉得住气。烈堂弟冲动冒进些,不过,他也是聪明人。只要绕过弯来,便会竭力遮掩。不会露出痕迹。”

    到底都是在元佑帝身边长大的,心机城府样样不缺。

    顾莞宁微微一笑:“你说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精明能干可用之人。唯一可虑的,是忠心这两个字。”

    萧家子孙的天性里,都有着对皇位最深的渴望和执念。平日这份野心会被严严实实地遮掩,一旦有机会,这份野心便会遏制不住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简而言之,这是两把双刃剑。

    一旦掌控不住,便会伤到自己。

    “今日我故意让他们两个知晓是你代我御笔朱批,”萧诩目光一闪:“一来是让他们在群臣面前替你遮掩。二来,也有借机敲打之意。”

    我知道你们起了疑心。索性直言相告。

    那么,接下来你们会怎么做?

    顾莞宁嗔怪地说道:“尹院使说了,让你别再耗神。所以我才连奏折都不让你看。你好生养病,不要再琢磨这些事。”

    萧诩立刻乖乖认错:“皇后娘娘所言甚是,我这就躺下歇着。”

    “油嘴滑舌。”顾莞宁瞪了他一眼,目中有了一丝笑意。

    萧诩躺下闭目之后,很快便睡着了。

    顾莞宁眼里的笑意悄然隐没。

    静养了一个月,萧诩的身体依然没什么起色。每日入睡的时间,竟比一开始还要多。这显然绝不是好转的迹象。

    太医院里的一众太医,每日请脉会诊,商议来商议去,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诩不欲她担心,当着她的面,总表现得格外轻松。

    她也不愿让萧诩知道她的忧心,很少提及病症。

    夫妻两个彼此演戏,骗得过对方,却骗不过自己。

    ……

    萧诩熟睡之后,顾莞宁悄然迈步出了寝室。

    候在外面的陈月娘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顾莞宁看向陈月娘,轻声道:“夫子,今日边关送来战报。阿言和徐沧已经研制出药方,军中瘟疫已被控制。”

    众人脸上俱是一片欢颜。

    尤其是陈月娘和珊瑚,这些时日一直忧思重重。此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莞宁又道:“烦请夫子写一封信给徐沧,让他接到信后立刻回京。”

    陈月娘笑容一敛,并不多问缘由,张口应了下来。

    其实,也无需多问。太医们对皇上的病症显然没什么好法子,一个月来还不见好转。若不是因为边关危急需要徐沧,顾莞宁早已下旨召徐沧回京了。

    眼下边军瘟疫已被稳住,徐沧回京也无妨。

    顾莞宁没有亲自下凤旨,显然是不欲惹人疑心。

    也就是说,天子的病症,不能在此刻传开。免得惹来人心浮动朝堂动荡。

    ……

    傍晚。

    定北侯府。

    太夫人重病一场,伤了元气。一直在正和堂里静养,府里琐事基本不再过问。儿孙们也不敢扰太夫人清静。

    唯一例外的是顾海。

    每日从朝中归来,不管有多晚,顾海总要来一趟正和堂。

    “老三,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好消息?”太夫人见顾海脚步轻快眉间隐有喜色,心里浮起期待:“是不是边军打胜仗了?”

    顾海笑道:“比打胜仗更让人高兴。”

    迅速将今日战报说了出来。

    太夫人果然十分欢喜:“这可太好了!真是上苍保佑!阿言此次真是立了大功。”

    顺口便夸起了沈谨言。

    顾海心结已解,对沈谨言也宽容多了,笑着附和道:“我也没想到,他竟有这等胆量勇气,住进军营里。而且,他的医术也着实胜过那些所谓的名医。”

    沈谨言八岁起随慧平大师学医,之后又师从神医徐沧,学出了一身精湛的医术。在关键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瘟疫被抑制,边军最大的危机也迎刃而解了。

    也怪不得太夫人这般高兴。

    “对了,皇上已经一个月未曾上朝了吧!”太夫人关切地问道:“皇上的病症到底如何了?”

    顾海笑容一敛。

    太夫人心里一沉,急急追问:“莫非皇上病情加重了?”

    “这我也不清楚。”顾海有事从不瞒着太夫人,皱眉应道:“皇上在宫中养病,不见朝臣。病症到底如何,全是太后娘娘口谕,群臣都不知道。”

    太夫人眉头也皱了起来,低语道:“看来,皇上的病症非同小可。”

    不然,绝不至于这般遮掩。

    顾海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疑心皇上病重不起,根本无力批阅奏折。只是,奏折确实是批阅过的,而且,上面的笔迹也和皇上笔迹无异。”

    太夫人一惊,霍然看向顾海:“你的意思是……”

    顾海点了点头。

    太夫人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顾莞宁善于模仿人的笔迹。外人不知,他们当然清楚的很。

    照顾海这么说来,这奏折若不是天子亲批,显然便是出自顾莞宁之手。

    太夫人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此事绝不能让人知晓。”

    顾海沉声道:“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今日送奏折到福宁殿,回来之后,似无意中提起,亲眼目睹皇上批阅了奏折。”

    太夫人又不说话了,和顾海对视片刻,才缓缓叹口气:“看来,这奏折必是宁姐儿批阅的了。”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显然是为帝后遮掩。

    顾海点点头。

    这也是他的猜想。

    “王阁老崔阁老他们,暂时都未吭声。”顾海低声道:“不过,照此下去,也瞒不了太久。”

    太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海倒是对顾莞宁颇有信心:“母亲不必太过忧心。莞宁必会想办法应对。”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章 恶化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

    边军瘟疫得到控制,边军士气大振,近来连打两场胜仗。捷报传到京城,顿时人心振奋。

    边关打了胜仗,便是京城百姓们也跟着欢欣鼓舞。

    一直未曾露面的萧诩,宣召一众重臣进福宁殿觐见。

    萧诩脸孔清瘦了不少,精神倒是颇为不错,先褒奖几位阁老,然后一一安抚六部尚书,最后,重点赞誉了不辞劳苦的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众人听的心里热腾腾暖洋洋的,一起拱手谢恩。

    萧诩又含笑道:“朕这些时日一直生病,你们见不到朕,只怕心中忧虑。今日朕特意召你们前来,便是为了安你们的心。”

    此言一出,众人哪里还站得住,忙躬身道不敢。

    王阁老身为首辅,自要第一个出列说话:“皇上龙体欠安,臣等无时无刻不牵挂。也盼着皇上龙体早日康复,尽早还朝。绝无觊觎宫廷之意。”

    萧诩和颜悦色地说道:“王阁老平身。众卿俱是肱骨之臣,对大秦忠心不二。又岂会生出猜疑觊觎之心。朕当然信得过你们!”

    此次面圣时间不算长,不过盏茶时间。

    不过,却极大地安抚了众臣。

    众臣走出椒房殿时,步伐都很轻快。

    无人知道,他们走了之后,萧诩连从龙椅上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

    小贵子和穆韬一左一右搀扶着萧诩,进了寝室。

    顾莞宁神色未变,手却在微微颤抖。

    萧诩在床榻上躺下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冲顾莞宁挑眉轻笑:“不用担心,我睡会儿就有力气了。”

    顾莞宁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这一个月来,萧诩嗜睡的症状愈发严重。一天之内,清醒的时辰竟只有两个时辰左右。其余时间,都是昏睡状态。

    醒来的时候,神智倒是颇为清明,只是全身乏力。

    便是再不懂医术,也能看得出萧诩病症在恶化。

    “阿宁,别怕,我会没事的。”萧诩的手摸索过来,瘦长的手指握住顾莞宁的手:“徐沧已经赶回京城。他一定会治好我的病症。”

    顾莞宁嗯了一声,轻声道:“你先睡吧!我守着你。”

    萧诩头脑已经有些昏沉,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很快便睡去。

    顾莞宁静静地凝视着沉睡中的萧诩,目中闪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她没有时间软弱哭泣。

    萧诩病倒,她要替他撑起宫中内外。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闵太后熟悉的声音:“皇上可醒了?”

    小贵子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刚才宣召阁老尚书们觐见,如今又睡下了。”

    闵太后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寝室。

    ……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若无其事地起身转身,正要行礼,闵太后立刻说道:“你身子不便,可别行礼了。”

    顾莞宁肚子高高隆起,行礼确实多有不便,闻言微微一笑:“多谢母后体恤。”

    闵太后忧心忡忡地看着床榻上的儿子:“阿诩怎么又睡了?一日睡这么久,对身子也不好吧!”

    顾莞宁微笑着说道:“皇上亏了元气,多睡才能慢慢恢复。母后若是还不放心,将尹院使叫来问上一问就知道了。”

    闵太后果然不放心,特意叫了尹院使来。

    尹院使早已被顾莞宁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敢说实话,一味说些好听话哄闵太后高兴:“……太后娘娘不用担心。皇上龙体绝无大碍,很快就能痊愈。”

    闵太后也不是那么好骗的,满脸不快地瞪了过来:“这两个月来,这话你可说了不止一回。皇上的病症却未见好转。你若是胆敢欺骗哀家,哀家饶不了你!”

    尹院使吓得立刻下跪告罪:“微臣岂敢哄骗太后娘娘。一个月之内,皇上病症必会好转。”

    徐沧已经日夜兼程赶路回京。只要徐沧回来,一定能治好皇上的病症。

    一个月之内有好转,这话没毛病。

    闵太后不知就里,见尹院使说得斩钉截铁,总算略略放了心,嗯了一声。

    顾莞宁这才张口道:“尹院使先退下吧!”

    尹院使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出寝宫。此时,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

    过了片刻,阿娇姐弟也来了。

    阿淳扁扁嘴:“我每次来,父皇都在睡觉。父皇已经几日没和阿淳说话了。”

    闵太后一听,心里颇不是滋味,搂着阿淳哄道:“阿淳乖,你父皇生病,要多休息。以后身体好了,再和你说话。”

    阿淳很好哄,一会儿就不闹了。

    阿娇阿奕却没那么好骗。

    当着闵太后的面,姐弟两个没有多问。待闵太后走了之后,阿娇阿奕才一起看向顾莞宁。

    “母后,”阿娇拧着眉头低声问道:“父皇到底得了什么病?”

    “已经两个月了,为何父皇一直没好?反而病情愈发严重?”阿奕面色同样凝重,俊秀的脸孔已褪去孩童的稚嫩,有了少年的棱角。

    顾莞宁神色如常地应道:“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你们父皇的病已经快好了。”

    好强又倔强的阿娇目中泛起水光:“母后,这些话哄哄皇祖母和阿淳也就罢了。我和阿奕都已长大了。这么显然易见的谎话,岂能骗得过我们。”

    萧诩在福宁殿里养病,不见外人。孩子们却是每日都来,自然清楚地知道萧诩的病情。

    阿奕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母后,我们两个不是不解世事的孩童。你总这样瞒着我们,便以为是对我们好吗?”

    顾莞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双儿女都已九岁。两人个头比同龄人高了一些,尤其是阿娇,聪慧早熟,看着已如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般。

    阿奕已开始学习政事,远比同龄的孩子懂事。

    两人都已目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掉落,就这么执拗地等着她的回应。

    顾莞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晦涩而低沉:“你们父皇得了怪病,太医们束手无策。因为战事之故,不宜宣扬。所以,我便瞒了下来。连你们皇祖母也不知内情。你们两个也要保密。”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分忧(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些话,证实了阿娇阿奕的猜测。

    两个孩子倒是都很坚强,并未哭泣抹泪,各自擦了眼角,一起郑重地应了下来。

    阿奕看了肚皮高高隆起的顾莞宁一眼,满脸忧色:“母后,你孕期已有八个月。不能再这般操劳费心了。”

    “阿奕说的对。”阿娇迅速接过话茬:“母后整日陪在父皇身边,哪里能安心养胎。从今日起,我和阿奕在这儿陪着父皇。母后就回椒房殿里好好养着。”

    阿奕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孩子果然长大了,已经懂得体恤照顾她了。

    顾莞宁心头俱是暖意,口中却道:“你们两个若留在福宁殿,朝中众臣定会猜到你们父皇病重。所以,你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日去上书房读书便可。我在这里待着,也安心踏实。”

    阿娇没再吭声。

    阿奕却忍不住了:“母后,太傅说过,朝中所有臣子都忠于大秦。为何父皇病重之事,不能让他们知晓?”

    顾莞宁凝视着阿奕,缓缓问道:“阿奕,你可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阿奕被问得懵住了。

    顾莞宁很快说道:“以宫殿为喻。君为殿顶,臣子们便是这宫殿里的梁柱。支撑起整个大秦的朝堂。”

    “臣子忠于大秦,忠于龙椅上的天子。”顾莞宁淡淡说了下去:“若他们知道你父皇病重,不免要心生猜疑惶恐。便如梁柱受损不稳,宫殿也会随之震动歪斜,殿顶又会如何?若他们觉得换一个更高更结实的殿顶更好,到时候该怎么办?”

    这个比喻既浅显又直白。

    阿奕听懂了,俊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震惊:“母后的意思是,若这群臣子知道父皇生了怪病,便会生出异心?”

    何止于此!

    顾莞宁嘴角浮起一丝冷凝的弧度:“人心难测。皇权诱人,谁能不动心。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俱是优秀出众之辈,这些年一直被你父皇弹压,不敢有异动罢了。他们若确定你们父皇病重,是否安分就不好说了。”

    阿奕依旧一脸惊愕。

    阿娇若有所悟,自言自语道:“所以母后才会让瑜堂妹朗堂弟在宫里住下,还有两位婶娘,也一直住在宫中。”

    这分明是以他们为质,牵制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顾莞宁赞许地看了阿娇一眼:“此事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阿娇郑重地点点头。

    顾莞宁又看向阿奕,神色冷肃:“阿奕,你父皇这一病,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你身为长子,此时绝不能慌乱,务必要稳住。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来。”

    阿奕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惊惶按捺下去:“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

    姐弟三人像往常异样,在福宁殿里用了晚膳后,便一起回了椒房殿。

    按宫中规矩,皇子公主到了十岁,便要独居。两人舍不得搬出椒房殿离开顾莞宁,打定主意满了十岁再搬。

    姐弟两个将阿淳送至寝室后,然后一起到了阿奕的寝室里。

    “阿娇,我有点怕。”若无其事的阿奕,到了私下无人之际终于绷不住了,目中闪出水光:“父皇已经病了两个月,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更坏的结果,阿奕甚至没勇气说出口。

    阿娇也是满心沉重晦涩,不过,她并未落泪,而是坚定地说道:“阿奕,不要怕。父皇不会有事的。徐沧很快就会回来,他一定能只好父皇的病症。”

    阿奕用袖子擦了眼泪,嗯了一声。

    阿娇又正色说道:“不过,我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阿奕,我们两人都已长大了,要为父皇母后分忧才是。”

    “父皇病重,母后又即将临盆。我们姐弟两个,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阿奕定定神道:“你说的有理。皇祖母年龄大了,精力不济。再者,皇祖母仁厚心软,你便帮着皇祖母打理宫务,先保证宫中安稳。我从今日起,便去内阁听政。虽然我年龄小,不能替代父皇。不过,有我在,几位阁老总该多几分警醒。”

    “好!就这么定了!”

    ……

    隔日起,阿娇阿奕便各自行动起来。姐弟两个先向太傅告假,然后一个去了慈宁宫,一个去了内阁议事的文华殿。

    闵太后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欢喜。想着阿娇聪慧能干,年龄也不算小,便点头应允。

    几位阁老却是惊多过喜。

    朝堂大事又不是儿戏,岂能任由皇子胡闹!

    便是要听政,也该是几年后的事情。天子尚未登基之前,一直在上书房里读书。直到十五岁之后才有资格听政。

    九岁的毛孩子,来凑什么热闹添什么乱!

    王阁老人老成精,不肯开罪未来的储君,恭敬地请示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两人:“两位世子,大皇子殿下前来听政,不知此事是否合适?不如劳烦两位世子去一趟福宁殿,问一问皇上和娘娘的心意?”

    老奸巨猾!得罪人的事情自己不肯做,便推给他们两个!

    谁不知道顾莞宁最是护短?

    去福宁殿“告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以顾莞宁的性子,少不得要吃一顿排头。

    韩王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此事我们不便多问,还是由王阁老派人去问吧!”

    魏王世子神色淡然地附和:“烈堂弟所言极是。”

    王阁老脸皮微微一抽。

    阿奕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我已经向父皇母后请示过了,父皇母后都已点头首肯。王阁老不必多虑。”

    “我前来听政,是想熟悉朝政,并无他意。诸位议事,一如往常即可。”

    众人:“……”

    阿奕板着小脸说得有模有样,众臣倒是找不出理由推脱了。

    顾海目中闪过一丝笑意,第一个张口应道:“臣领命。”

    罗尚书立刻跟上:“臣领命。”

    崔阁老略一思量,也张口领命。

    王阁老一看这架势,得了,什么也别说了。

    大家都同意,他一个人反对个什么劲!大皇子想听政,让他听就是了。反正众臣商榷国事,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分忧(二)
    顾莞宁很快知道此事,一时间,又是好气又觉欣慰。

    姐弟两个狡猾的很,竟来了个先斩后奏。

    两人来请示,她必不会应允。现在已然如此,她倒是不便再训斥阻拦。不管如何,总得在众人面前维护儿女的尊严和体面。

    顾莞宁很快下了决定,张口吩咐下去:“命人去文华殿传本宫旨意。大皇子听政学习,不得胡乱插言国事。若影响众臣商议政事,本宫亲自责罚!”

    至于阿娇那边,倒是无妨。

    一来阿娇聪慧能干,二来闵太后脾气好疼宠阿娇。便是阿娇出了差错,闵太后也不会动气。

    萧诩醒来时,顾莞宁眼中笑意未退。

    “你在笑什么?”顾莞宁难得的轻松展颜,令头脑昏沉混沌的萧诩精神也为之一振。

    顾莞宁笑着将儿女擅做主张的事告诉萧诩。

    萧诩哑然失笑:“他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尤其是阿奕,竟有勇气和那一帮世故精明的老臣打交道,委实令人惊喜。”

    顾莞宁笑着轻叹:“是啊,阿娇此举,不出意料。倒是阿奕,有这等胆量,令人刮目相看。”

    姐弟两个性情截然不同。阿娇胆大果决,阿奕沉稳心细。比起前世的软弱平庸,今生的阿奕有了显著的进步。

    夫妻对视一笑,心中俱涌过欣慰欢喜。

    萧诩的目光移至顾莞宁硕大的肚子,笑容微微一敛,忽地低声道:“阿宁,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莞宁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收敛了笑意,淡淡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

    “你答应我,一定要安然生下孩子。”萧诩视若未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生性坚强勇敢,便是我不在,你也一定能照顾好儿女,撑起宫中内外,直至阿奕长大成人……”

    顾莞宁身子微颤,目中闪过一丝水光,猛地打断萧诩:“你别再说了!”

    “萧诩,你给我听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抛下一切,随你而去。你休想我再像前世那般,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世上苦熬。”

    “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母后和儿女,我也一律不管了。”

    萧诩看着一脸冷凝的妻子,心中又酸又甜又苦。

    种种复杂的情绪涌至喉咙,化为无声的哽咽。

    夫妻两人各自心头酸涩。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萧诩定定地看着顾莞宁,缓慢有力地说道:“我一定会好起来。”

    顾莞宁没再说话,只用力地握紧萧诩的手。

    ……

    闵太后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帝后双手交握轻声细语的温馨场面。

    闵太后眉头舒展开来。

    萧诩病症迟迟没有好转,闵太后心里当然有些猜测。不过,顾莞宁表现得太镇定了。尹院使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萧诩一定能好转,闵太后便也信以为真。

    顾莞宁身子不便,没再讲究虚礼,坐在床榻边并未起身相迎。萧诩半坐半躺在床榻上,含笑喊了一声母后。

    闵太后笑着应了一声,走上前来,照例先问了萧诩的身体。

    萧诩面不改色地应道:“今日感觉比昨日好多了,胃口也好的多。”

    闵太后不疑有他,连连笑道:“想吃便是好事。”然后又问顾莞宁:“莞宁,你感觉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没有?”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多谢母后关心。儿媳身子康健,肚中的孩子也好的很,刚才还踢了我一回。”

    “这样就好。”闵太后笑道:“孩子肯动是好事,你肚中一定是个活泼健壮的孩子。”

    接下来,闵太后滔滔不绝地夸赞起了阿娇阿奕:“阿娇真是聪慧能干,许多事一听就懂,举一反三,我生平从未见过像她这般聪明的女孩子。还有阿奕,听说他今日去文华殿听政了。政事最是枯燥繁琐,难为他想主动听政学习……”

    总之,在闵太后口中,这世上再无人能及得上阿娇阿奕。

    顾莞宁沉重晦涩的心情,在闵太后的夸赞声中,渐渐消融。

    ……

    傍晚时分,姐弟两个一起来请罪。

    “儿臣未得父皇母后首肯,便擅做主张,去了文华殿。还请母后责罚!”阿奕乖乖认错领罚,十分乖巧。

    阿娇颇有担当地说道:“这都是我的主意。要罚就先罚我吧!”

    萧诩已经熟睡,顾莞宁独自站在一双“诚恳认错”的儿女面前,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口中却沉声训斥:“你们两个确实胆大枉为。这等事情,岂能自作主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娇阿奕眼中闪过一抹雀跃,乖乖应了下来。

    其实,他们两人能起的作用并不大。

    尤其是阿奕,从未接触过政事,站着听了一天,直听得头昏眼花。真正能听懂的不过十之一二。

    顾莞宁略一询问,便心中了然。

    只是,两个孩子开始主动为父母解忧,尝试着用稚嫩的肩膀承担重任。这总是值得赞许的事情。

    因此,顾莞宁点拨过阿娇一些处理宫务的要诀后,又叮嘱阿奕:“多听多看多想,少问少说,若有不懂的,回来问母后。切勿在众臣面前自曝其短。”

    阿奕立刻应了下来。

    ……

    从这一日过后,阿娇阿奕开始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人不经事,不易长大。此话是千古不破的真理。

    短短几日间,姐弟两个便迅速成长成熟起来。若说往日还有几分佯装大人的架势,如今真正脱变成了少年模样。

    阿娇说话行事,颇有其母风范,手段利落,令一众宫人敬畏。

    阿奕话语不多,必是深思熟虑才会张口。众臣一开始的不以为然,也渐渐变成了赞许和夸赞。有这样的储君,实是大秦之福。

    就连一团孩子气的阿淳,也懂事了许多,不再动辄哭泣缠着顾莞宁。顾莞宁也得以整日伴在萧诩身边。

    顾莞宁欣慰之余,又觉无比酸涩。

    萧诩,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坚定和坚强,对病症显然并无助益。萧诩昏睡的时间,缓慢地延长增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天气入秋,秋雨连绵之际,徐沧终于回了京城。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生子(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夫人的忧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顾莞宁的肚子果然提早半个多月发动了。

    顾莞宁早产一事,其实早有征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陪伴在病重的天子身边。日夜忧心,能顺利挨到生产,已是万幸。

    产房早已布置好,就设在椒房殿里。宫中最有经验的几个接生嬷嬷都被宣召而至,闵太后满面忧色地在产房外等候。

    魏王世子妃傅妍,韩王世子妃林茹雪,一起陪在闵太后身边,轻声安抚焦虑不安的闵太后:“皇嫂福泽恩厚,便是早产,也一定安然无事。”

    “是啊,阿淳当日也是早产生下的。皇嫂最是坚强,定能安然撑过来。”

    不提阿淳还好,一提起当年顾莞宁早产难产的情形,闵太后面色便是一白。

    生阿淳的时候有多凶险,闵太后可是亲眼目睹。当时萧诩一直陪在顾莞宁身边,可现在,萧诩病倒躺在床榻上……

    多年婆媳相得,闵太后和顾莞宁早已亲如母女。一想到顾莞宁会再次难产,闵太后心里便如针扎油煎一般。

    阿娇姐弟三人也各自忧急不已。

    产房里并未传出凄厉的喊叫声。顾莞宁素来坚强,便是疼到极处,也不肯放声嘶喊,只偶尔发出隐忍的闷哼声。

    “母后是不是很痛?”阿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姐姐,哥哥,我们进去陪着母后好不好?”

    阿娇阿奕岂有不肯的道理,一起点头。

    闵太后忙拦下姐弟三个:“你们三个别胡闹。这产房哪里是你们能进的。阿淳还小,阿娇阿奕你们两个总该懂事了。你们母后这个要专心生孩子,不能分心。你们这一进去,非但帮不了她,还会让她分神分心。”

    闵太后连哄带吓的,总算将三个孩子拦了下来。

    就在此刻,陈月娘急匆匆地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前去定北侯府的人回来了,太夫人已经被接进宫了。”

    闵太后眼中露出喜色:“快些请太夫人到产房来。”

    ……

    接太夫人进宫,正是闵太后的主意。

    能在顾莞宁最虚弱最痛苦的时候安慰陪伴鼓励她的,非太夫人莫属。

    很快,太夫人来了。

    太夫人今年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半年左右,才算痊愈。不过,到底伤了元气,年迈的太夫人不复往日的矍铄精神,满头花白,满额皱纹。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坚定一如往常。

    “老身见过太后娘娘。”太夫人镇定地行礼。

    这份镇定和冷静,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直惶惑不安的闵太后,忽然间平静下来:“太夫人免礼。莞宁在产房里,烦请太夫人陪伴在莞宁身边,直至她平安生下孩子。”

    “老身谨遵太后娘娘之命。”太夫人稳稳地应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产房。

    便连傅妍和林茹雪也齐齐松了口气。

    太夫人一来,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

    ……

    顾莞宁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贴身的衣物已被汗水浸透,额上汗流如注。不停有人为她擦拭,接生嬷嬷们焦急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回响。身体里的疼痛似要将她撕裂。

    好疼,好累。

    萧诩呢,为什么他没在她身边?

    顾莞宁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地想着,待神智稍稍清醒,才恍然想起萧诩病倒在床榻上。这一回,他无法再伴在她身边了……

    “宁姐儿,”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悄然钻进她的耳中:“宁姐儿,别怕,祖母来了。”

    是祖母!

    顾莞宁吃力地睁开眼,祖母熟悉的苍老面孔顿时映入眼中。

    “祖母。”泪水冲出眼眶,顾莞宁从未像此刻这样虚弱无助:“祖母,我好疼,好累。”

    我真想就此闭上眼睛,结束这无边的痛楚,再也不要醒来。

    太夫人目中泛起水光,声音却坚定而清晰:“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又不是第一回了,坚强勇敢些。”

    可是这一回真的不一样。

    身体的痛楚,和心里的苍凉疲惫交织混合。仿佛一张阴暗的网,将她笼罩覆盖。眼前一片混沌黑暗。

    她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临近。

    这片混沌黑暗中,祖母坚韧的脸孔是唯一的光亮:“宁姐儿,不用怕。祖母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身体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丝力气。

    顾莞宁嗯了一声,吃力地握住太夫人的手。

    门口忽地响起闵太后惊愕的声音:“阿诩,你怎么来了!”

    是萧诩来了吗?

    顾莞宁模糊昏沉地睁眼。

    太夫人也是一惊,迅疾看了过去。就见两个宫女扶着萧诩进了产房。

    自萧诩病后,太夫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此时一见之下,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一场病,似掏空了萧诩的身体,此时的萧诩看来十分虚弱,甚至没有行走的力气。全仗着身边人搀扶。待走到床榻边坐下,萧诩也已满额汗珠呼吸急促不稳。

    “皇上病重,不好生歇着,怎么到产房来了?”太夫人心中动容,口中却免不了谏言:“有老身在这儿陪着,皇上还是回去吧!”

    萧诩轻柔而坚决地应道:“我留在这儿陪阿宁。”

    或许是因为行走至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也或许是焦急忧虑怜惜充斥了他的胸膛。之后萧诩再也没说过话。

    他静静地凝视着顾莞宁。

    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此时的陪伴,已胜过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也不独活。

    顾莞宁眼底浮动着水光,很快,这抹水光被逼了回去。

    ……

    熬了半日一夜,顾莞宁终于在第二日凌晨生下一子。

    这也是帝后的第三个儿子。

    顾莞宁这一胎难产,全仗着过人的毅力和坚韧才硬撑了下来。也彻底伤了元气。

    徐沧为顾莞宁施针急救后,低声禀报:“上苍庇佑,皇后娘娘已无性命之险。只是,娘娘身子受损,以后怕是再难有孕。”

    这等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

    再者,顾莞宁已有三子一女,子嗣颇为丰厚。不再生育也无妨。

    令人忧心的,是萧诩再一次昏迷。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生子(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萧诩撑到孩子安然出生,便昏厥过去。

    这一昏迷,便是三日三夜。

    徐沧用尽手段,也未能将萧诩救醒。只能每日喂参汤,先保住萧诩的性命。

    宫中封锁消息,未曾将此事宣扬出去。不过,总有消息格外灵通的人,隐约知道了天子昏迷三日之事。譬如王阁老崔阁老,譬如魏王世子韩王世子。

    此次,众人倒是有志一同地瞒下了这个消息,并未将此事宣扬开来。

    边关战事紧急,百姓群臣人心惶惶。此时若再传出天子病危的消息,于国于民都无好处。

    顾莞宁早产亏了身子,这三日也大多在昏睡中。太夫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阿娇姐弟三个也不肯离开半步。

    闵太后则一直守在萧诩身边,三日三夜未曾合眼。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宫中一片忙乱,众人一时顾不上刚出生的孩子。

    好在孩子在顾莞宁肚中便十分乖巧,很少闹腾。出生之后,也极少哭闹。每日吃饱便睡,醒来再吃,吃完又睡。倒是颇为省心。

    因为萧诩和顾莞宁俱昏迷之故,孩子的洗三礼未曾操办,直到第四日,萧诩和顾莞宁齐齐醒来,众人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微微松懈下来。

    ……

    “阿诩,你总算醒了。”

    三天未曾合眼的闵太后,满脸狂喜的泪水,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听清:“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萧诩消瘦的俊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轻声安抚闵太后:“这几日让母后忧心了。”

    闵太后用手擦拭眼角,一边低声哽咽:“你没事就好。阿诩,这几天我一刻不敢合眼。唯恐一闭上眼你就……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话,闵太后再难说下去,将头转到一旁,悄然拭泪。

    儿子是亲娘身上掉下的肉。哪怕儿子长大成人,做亲娘的也依然牵肠挂肚。

    萧诩看着闵太后这般模样,心里也酸涩不已:“我也一样舍不得母后。母后放心,我会撑下去,直至病症痊愈。”

    闵太后心弦一颤。

    时至今日,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萧诩这一场重病,已是性命攸关。万一……

    不,不能有万一!

    闵太后将泪水逼了回去,颤巍巍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说的是。是我杞人忧天,整日胡思乱想。你一定能好起来。”

    仿佛重复得多了,这句话便能成真。

    萧诩故作轻快地笑问:“阿宁刚生下孩子,我便昏厥不醒。还未来得及亲眼看孩子一眼,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

    提起刚出生几日的孩子,闵太后沉重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是个白胖健壮的小子。莞宁生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头,生完孩子之后,便昏迷不醒。当时你们两个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徐沧已经为莞宁看了诊,以后莞宁怕是再难有孕。”

    萧诩顾不得为再添一子庆幸欢喜,急切地追问:“阿宁现在身体如何?”

    闵太后答道:“她今日早上才醒来,她醒了没多久,你便也醒了。”

    萧诩恨不得立刻飞到顾莞宁身边。可眼下身体虚弱无力,再强撑着下床榻,只会加重病症。只能无奈地放下这个念头。

    闵太后打起精神道:“徐沧和一众太医都熬了三日三夜未曾休息。你醒了之后,我便打发他们休息片刻。待过上一个时辰,再召徐沧他们来替你看诊。”

    ……

    “母后!”

    顾莞宁醒来后,喝了一碗热粥,再次入眠,睡了一个时辰才又重新睁眼。三张关切焦急的小脸顿时出现在眼前,争抢着问道:“母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热的暖流顿时涌上心头。

    她当日怎么会有撑不下去的念头?

    不管如何,她还有三个儿女……不对,是四个儿女才对。

    顾莞宁声音低哑着问道:“小四人呢?”

    小儿子出生后,还未取乳名,顾莞宁随口喊了一声小四。未曾想,这在日后成了小儿子的乳名,人人都叫得很顺口。

    “小四被乳娘抱着呢!”阿娇特意放柔了声音,唯恐声音大了会吓到顾莞宁一般。

    阿奕同样柔声低语:“母后想见小四吗?我这就让乳娘将他抱进来。”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们的曾外祖母呢?”

    “曾外祖母一直守着母后,有些熬不住,去睡下了。”阿淳答得很顺溜:“母后现在想见曾外祖母么?”

    顾莞宁立刻道:“不必了,让她好生睡上一觉。”

    说话间,乳娘抱着孩子进来了。

    这三日里,顾莞宁醒过几回,自然见过孩子。只是意识昏沉精神不佳,未曾仔细打量。此时细细地打量孩子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

    阿奕出生的时候眉眼俊俏,阿淳更是秀气。小四却是典型的男婴模样,白胖生生,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谁也不会错辨成女婴。

    小四此时还在熟睡,小拳头塞在口中,嘴角边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口水。

    顾莞宁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喜爱。

    阿淳有些不乐意了,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母后,有了小四,你是不是不喜欢阿淳了?”

    顾莞宁目中有了久违的笑意,声音轻快:“这怎么会。我最喜欢听话乖巧的阿淳。”

    阿淳听了这话,顿时咧嘴笑了。

    看过了孩子,顾莞宁又问起了萧诩:“你们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阿娇姐弟对视一眼,由阿娇张口,含糊其辞地应道:“父皇没什么大碍,母后不用担心。”

    顾莞宁眼中笑意褪去。

    她紧紧地盯着一双儿女,沉声追问:“他是不是又昏倒了?”

    眼看着瞒不过去,阿娇只得老老实实说了实话:“是,这一回父皇昏迷了三日三夜。直至今天才清醒。徐沧已经在为父皇看诊,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顾莞宁沉默片刻,说道:“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没等阿娇答应,又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都不得隐瞒。”

    阿娇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名医(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安平王不动声色地给丹阳公主使了个眼色。

    丹阳公主心领神会,端茶给于氏时,故作不小心没端稳茶杯,茶水溅落到于氏身上。

    于氏自然要去更衣,丹阳公主愧疚之下,执意陪着于氏更衣。安平王也顺理成章地一起相陪。

    这么一来,宫女们被短暂地隔在门外。于氏在内室里换衣,兄妹两个也有了极短暂的交谈机会。

    “二哥,”丹阳公主的大眼中露出惊慌惧怕,声音也微微颤抖:“皇兄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日安平王让她伺机窃取萧诩的一根头发,她未曾多想,大着胆子照做。待那双鞋安然送出宫之后,丹阳公主才有心情慢慢回想这件事。

    后来,萧诩无故昏迷,之后一病不起。丹阳公主心慌意乱之余,也生出了惊惧。

    此事会不会和她有关?

    万一萧诩真的因此殒命,她这个罪魁祸首会是何等下场?

    安平王用目光安抚惊恐不安的丹阳公主,一边低声道:“你别慌。我问你,徐沧真的能治好皇兄的病症吗?”

    丹阳公主如紧绷的弓弦一般,眼皮跳了跳,先点头再摇头,然后又点头。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时间太紧急,安平王早就暴怒骂人了。现在只能耐着性子哄问:“你在宫中,消息总比我灵便。皇兄的病症到底如何?”

    丹阳公主颤微着声音道:“我真的不清楚。”

    她虽在宫中,却消息闭塞。所有事都是从李侧太妃那儿听来的。也因此,她根本不知萧诩的病症到底如何。

    安平王忍住骂人的冲动,继续问:“徐沧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丹阳公主略一迟疑,低声答道:“听闻近来有几个大夫被接进宫中。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短短两句话,却令安平王目光亮了起来。

    一定是徐沧对萧诩的病症束手无策,才会遍寻宫外名医。看来,萧诩确实病得很重,今日一定是强撑着出来安抚人心……

    安平王正心花怒放浮想联翩,一抬头,就见到一张熟悉的怯懦惊慌的脸孔。

    是于氏。

    于氏更衣出来,就见安平王和丹阳公主低声私语神色各自有异,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

    他们兄妹两个,在说什么?

    为何神色这般凝重?

    为何要刻意背着所有人?

    安平王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如噬人一般凶狠:“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于氏对安平王的畏惧早已渗进了骨髓血液里,被他这么一瞪,顿时手脚发软全身瑟瑟发抖:“我,我……”

    丹阳公主也默默地看了过来。

    于氏心里又是一阵发凉。

    往日她总觉得这个沉默少言的小姑脾气颇好,可此时,丹阳公主阴冷的目光竟和安平王如出一辙。冷得令人彻骨生寒。

    好在,丹阳公主很快收回目光,轻声道:“二哥,二嫂既已更衣,我们便出去吧!”

    再不出去,便要惹人疑心了。

    安平王略一点头,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丹阳公主走过来,轻扶于氏的胳膊:“二嫂,你怀着身孕,情绪要平稳,走路时也小心些。”

    于氏心里嗖嗖地直冒凉气,被丹阳公主搀扶着的那只胳膊,也不停地颤抖起来。

    丹阳公主不动声色地用力,

    于氏只觉得胳膊一紧,心里也随之一紧,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

    福宁殿。

    萧诩回了寝室后,顿时没了力气,之前的谈笑风生也如云烟般消散。

    早有准备的徐沧,立刻接手扶住萧诩,扶着他到床榻边,然后施针。

    萧诩闭目许久,才睁开眼,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虚弱无力:“徐沧,你之前给我吃的药丸颇有效用。吃下之后,我便觉得全身有力。”

    可惜,只能支持一炷香时分。

    这是徐沧特意为萧诩尽心配置的药丸。在人前露面时,服用一颗,便能暂时提神如常人,以此来安抚人心。

    “这个药丸,不宜多服用。”徐沧实话实说:“皇上体弱,大补之药不宜多用。否则易伤身。”

    萧诩只得遗憾地打消了时常服用的念头,随口问道:“昨日进宫的钱大夫医术如何?”

    这一个月来,宫中陆续地来了十几个名医。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面圣看诊。徐沧会先见上一面,仔细问过之后,再做决定。

    “钱大夫擅于医治疑难杂症,对一些前所未见的病症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徐沧答道:“微臣和钱大夫一番长叹,也颇为钦佩。微臣已禀报过皇后娘娘,今日便让钱大夫来替皇上看诊。”

    话音刚落,顾莞宁便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阿娇姐弟四人。

    夫妻两人,时隔一个月,再次见面,四目相对间,彼此心头都有些酸意。

    两人心有灵犀,素有默契,有些话已不必多言,便已明白彼此心意。

    无论如何,他要撑下去,她也要撑下去。

    “你还没见过小四,”顾莞宁轻声打破沉默:“今儿个小四满月了,你也该见见他才是。”

    萧诩打起精神,笑着应了一声。

    顾莞宁亲自抱着孩子到了床榻边。

    萧诩定定地看了片刻,目中露出温柔喜悦:“小四生得很壮实。”

    可不是么?

    白白胖胖的小子,看着精神又讨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清澈得照见人影。这是他和她生命的融合延续。

    看着孩子,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

    顾莞宁也微微抿唇,笑了起来:“是啊,虽然早产了半个多月,生得倒是白胖结实。”

    阿娇阿奕阿淳也都围笼过来,不时轻声低语,俨然一副美好的画卷。

    唯一的遗憾,便是面色苍白满面病容的萧诩了。

    徐沧暗暗叹口气,低声吩咐下去,过了片刻,钱大夫便来了。

    顾莞宁低声吩咐:“阿娇阿奕,你们两个领着弟弟们先退下。”

    阿娇阿奕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忧虑。不过,他们都知轻重,并未在此时拂逆顾莞宁的心意,很快退了出去。

    顾莞宁目光扫过毫不起眼的钱大夫:“你就是钱大夫?”
《凤回巢》正文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名医(二)
    徐沧相貌平庸,这个钱大夫,相貌更逊一筹。

    他年龄约莫五十多岁,又黑又瘦,留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一双不大的眼,眼白比眼珠还要多些。

    怎么看也不像不世出的名医,倒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不过,顾莞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正如有些人,生的相貌堂堂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位钱大夫,既能被选中进宫,还入了徐沧的眼,必有过人之处。

    “是,草民姓钱,自幼学医,从十六岁起行医,至今已有三十多年。”钱大夫恭敬地答道:“草民是洛阳人氏,在洛阳薄有虚名。”

    薄有虚名,当然是自谦之词。

    这位钱大夫,在洛阳大名鼎鼎,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有神医之美誉。徐沧暗中派人各地寻访名医,洛阳离京城颇远,因此钱大夫此时才进宫。

    这些事,徐沧早已禀报过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有劳钱大夫,为皇上看诊。”

    钱大夫相貌丑陋,见惯了轻视怀疑的眼神,进宫之后颇有些战战兢兢。万万没想到传闻中精明凌厉的中宫皇后竟如此随和,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忙应了一声,瑟缩着走到床榻边。

    萧诩还在昏睡。

    坐下诊脉后,钱大夫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

    这一个月里,陆续有十几个名医进宫,过了徐沧这一关,亲自给萧诩看诊的一共有五个。前面四个都没什么建数,钱大夫是第五个。

    顾莞宁在月子里未能亲至,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民间大夫为萧诩看诊。

    她看似从容镇定,实则一颗心高高提起,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这纯粹是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和坚强与否无关。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地久天长。

    钱大夫终于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来。

    就连徐沧也有些难言的紧张,抢着问道:“钱大夫觉得皇上脉象如何?”

    “脉象并未凝滞,畅通无阻,却又十分微弱,很是奇怪。”钱大夫皱着眉头,低声道:“草民行医几十年,见过众多奇病怪病,像皇上这等病症,还是第一次得见。”

    徐沧顿生知音之感,长叹一声道:“我看过众多病例药方,也从未听闻过此类怪病。”

    钱大夫略一思忖,问道:“皇上昏厥之前,可有征兆?之后除了昏睡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没有征兆。皇上是忽然昏倒。”

    徐沧迅疾答道:“一个月前,娘娘早产,皇上坚持陪在娘娘身边,之后昏迷三日未醒。这一个月来,皇上嗜睡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一日之内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奇怪的是,胃口还算不错,醒来之际,神智也如平日一般清醒,并不糊涂。”

    两人说得兴起,浑然忘了顾莞宁还在一旁。

    钱大夫眉头拧得更紧:“蹊跷!确实蹊跷!”然后眉头一动,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症状,不像生病,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

    徐沧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顾莞宁已经霍然看了过来,目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钱大夫,你说得可是真的?”

    ……

    钱大夫脱口而出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大胆妄言。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这等话岂能随意出口?

    不过,说都说了,想装着没说也不可能。

    钱大夫正欲跪下,顾莞宁已迅速说道:“无需多礼,钱大夫有何猜测,只管说出来。便是说错了,本宫也绝不怪罪。”

    钱大夫谢了恩典,狠狠心,将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草民也只是胡乱揣测。皇上陡然昏迷,除了嗜睡之外,并无其他症状。”

    “便是疑难杂症,也脱不了医学的范畴。太医院里汇聚了众多医术精妙的太医,可众太医用尽手段,也不见皇上有所好转,反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说不出病因为何。此事本身已十分奇怪。”

    “草民早年间行医,曾遇到过一个中了巫蛊邪术的富商。这个人常年在外行商,甚至曾远至吐蕃。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个吐蕃巫道。因对方势大,仓惶逃回大秦。”

    “这个富商回来不到两个月,便患了重病。面孔肿胀,全身麻木无力,食不下咽。被抬至草民面前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草民惭愧,未能救这个人性命。他死在草民眼前,临死前状若疯狂,胡乱叫嚷。说是那个巫道用巫蛊邪术害他性命。”

    这件事显然给钱大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钱大夫在说及此事时,目中依旧有骇然之色。

    徐沧听得心惊肉跳,一抬头,就见顾莞宁目中闪出了令人心悸的冷芒:“钱大夫对吐蕃的巫道可有研究?”

    钱大夫被追问至此,不得不说实话:“回娘娘的话,草民当年被巫术四个字困扰半年之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吐蕃一探究竟。花重金聘请了十几个侍卫随行护送,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到了吐蕃。”

    “草民在吐蕃住了两年才悄然回来。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此事除了草民妻儿之外,无人知晓。”

    吐蕃远在关外,离大秦数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厥。

    这个钱大夫,为了心中疑问困惑,竟有此胆量勇气,实在令人震惊。

    徐沧看着钱大夫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色鬼见到了绝世佳人酒鬼见到了绝世佳酿赌徒见到了骰子……

    从对医术的痴迷来说,两人可谓是同道中人。

    徐沧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张口说道:“钱大夫为钻研医术,竟有这等勇气和决心,委实令人敬佩。”

    钱大夫颇为谦逊:“既做了大夫,总得有精益求精刨根问底的态度,不然,有何颜面行医救人。若论对医术的痴迷,我哪里及得上徐太医!”

    徐沧为了钻研医术,一直未成家。直至数年前才娶妻。钱大夫远在洛阳,也听闻过徐沧的赫赫大名。

    顾莞宁根本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她全身僵硬,目中闪出怒火,胸膛里似有火焰在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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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沧相貌平庸,这个钱大夫,相貌更逊一筹。

    他年龄约莫五十多岁,又黑又瘦,留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一双不大的眼,眼白比眼珠还要多些。

    怎么看也不像不世出的名医,倒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不过,顾莞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正如有些人,生的相貌堂堂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位钱大夫,既能被选中进宫,还入了徐沧的眼,必有过人之处。

    “是,草民姓钱,自幼学医,从十六岁起行医,至今已有三十多年。”钱大夫恭敬地答道:“草民是洛阳人氏,在洛阳薄有虚名。”

    薄有虚名,当然是自谦之词。

    这位钱大夫,在洛阳大名鼎鼎,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有神医之美誉。徐沧暗中派人各地寻访名医,洛阳离京城颇远,因此钱大夫此时才进宫。

    这些事,徐沧早已禀报过了。

    顾莞宁略一点头:“有劳钱大夫,为皇上看诊。”

    钱大夫相貌丑陋,见惯了轻视怀疑的眼神,进宫之后颇有些战战兢兢。万万没想到传闻中精明凌厉的中宫皇后竟如此随和,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忙应了一声,瑟缩着走到床榻边。

    萧诩还在昏睡。

    坐下诊脉后,钱大夫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

    这一个月里,陆续有十几个名医进宫,过了徐沧这一关,亲自给萧诩看诊的一共有五个。前面四个都没什么建数,钱大夫是第五个。

    顾莞宁在月子里未能亲至,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民间大夫为萧诩看诊。

    她看似从容镇定,实则一颗心高高提起,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这纯粹是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和坚强与否无关。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地久天长。

    钱大夫终于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来。

    就连徐沧也有些难言的紧张,抢着问道:“钱大夫觉得皇上脉象如何?”

    “脉象并未凝滞,畅通无阻,却又十分微弱,很是奇怪。”钱大夫皱着眉头,低声道:“草民行医几十年,见过众多奇病怪病,像皇上这等病症,还是第一次得见。”

    徐沧顿生知音之感,长叹一声道:“我看过众多病例药方,也从未听闻过此类怪病。”

    钱大夫略一思忖,问道:“皇上昏厥之前,可有征兆?之后除了昏睡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没有征兆。皇上是忽然昏倒。”

    徐沧迅疾答道:“一个月前,娘娘早产,皇上坚持陪在娘娘身边,之后昏迷三日未醒。这一个月来,皇上嗜睡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一日之内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奇怪的是,胃口还算不错,醒来之际,神智也如平日一般清醒,并不糊涂。”

    两人说得兴起,浑然忘了顾莞宁还在一旁。

    钱大夫眉头拧得更紧:“蹊跷!确实蹊跷!”然后眉头一动,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症状,不像生病,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

    徐沧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顾莞宁已经霍然看了过来,目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钱大夫,你说得可是真的?”

    ……

    钱大夫脱口而出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大胆妄言。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这等话岂能随意出口?

    不过,说都说了,想装着没说也不可能。

    钱大夫正欲跪下,顾莞宁已迅速说道:“无需多礼,钱大夫有何猜测,只管说出来。便是说错了,本宫也绝不怪罪。”

    钱大夫谢了恩典,狠狠心,将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草民也只是胡乱揣测。皇上陡然昏迷,除了嗜睡之外,并无其他症状。”

    “便是疑难杂症,也脱不了医学的范畴。太医院里汇聚了众多医术精妙的太医,可众太医用尽手段,也不见皇上有所好转,反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说不出病因为何。此事本身已十分奇怪。”

    “草民早年间行医,曾遇到过一个中了巫蛊邪术的富商。这个人常年在外行商,甚至曾远至吐蕃。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个吐蕃巫道。因对方势大,仓惶逃回大秦。”

    “这个富商回来不到两个月,便患了重病。面孔肿胀,全身麻木无力,食不下咽。被抬至草民面前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草民惭愧,未能救这个人性命。他死在草民眼前,临死前状若疯狂,胡乱叫嚷。说是那个巫道用巫蛊邪术害他性命。”

    这件事显然给钱大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钱大夫在说及此事时,目中依旧有骇然之色。

    徐沧听得心惊肉跳,一抬头,就见顾莞宁目中闪出了令人心悸的冷芒:“钱大夫对吐蕃的巫道可有研究?”

    钱大夫被追问至此,不得不说实话:“回娘娘的话,草民当年被巫术四个字困扰半年之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吐蕃一探究竟。花重金聘请了十几个侍卫随行护送,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到了吐蕃。”

    “草民在吐蕃住了两年才悄然回来。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此事除了草民妻儿之外,无人知晓。”

    吐蕃远在关外,离大秦数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厥。

    这个钱大夫,为了心中疑问困惑,竟有此胆量勇气,实在令人震惊。

    徐沧看着钱大夫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色鬼见到了绝世佳人酒鬼见到了绝世佳酿赌徒见到了骰子……

    从对医术的痴迷来说,两人可谓是同道中人。

    徐沧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张口说道:“钱大夫为钻研医术,竟有这等勇气和决心,委实令人敬佩。”

    钱大夫颇为谦逊:“既做了大夫,总得有精益求精刨根问底的态度,不然,有何颜面行医救人。若论对医术的痴迷,我哪里及得上徐太医!”

    徐沧为了钻研医术,一直未成家。直至数年前才娶妻。钱大夫远在洛阳,也听闻过徐沧的赫赫大名。

    顾莞宁根本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她全身僵硬,目中闪出怒火,胸膛里似有火焰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