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意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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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痛苦地**了一声,悠悠地醒转过来,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位于T城城郊结合处的一所二甲医院的病房——破旧、阴暗、潮湿。沾满了各色污渍的窗帘长期拉着,最边上的吊环坏了两个,耷拉下窗帘的一角,透进来几缕惨淡的日光。
病房里寂静得可怕,除了远远地传来护士粗着喉咙呵斥病人的声音,便只剩下身侧的吊瓶不疾不徐的点滴声了。
黄明月吃力地将头往左边偏了偏。她记得昨天晚上旁边的床铺上还睡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喉咙里卡着浓痰,呼哧呼哧地费力呼吸,折腾了整整一夜。
可是此时,那张窄窄的床铺上干干净净,蓝白条纹的被褥被人卷成了一团放在床尾,露出底下由粗糙的木条拼接成的床板。
黄明月只是微微有些奇怪,也并不觉得太过诧异。因为最后被打发到这个病房的,大多是像她这样已经病到无可救药,就等着死神召唤的病人了。
想到这儿,黄明月嘴角起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还没有过三十岁的生日,就要这样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奔赴那未知的黑暗之旅。
她的鼻头微微一酸,赶紧闭了闭眼睛,将这种感伤的情绪打发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如果说她二十三岁之前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弯涓涓细流,那么二十三岁后的日子便恍如坐凌霄飞车般地让人目眩神迷。
这七年的岁月像是一袭袍子,表面上光彩绚丽,里子却早已千疮百孔了。
黄明月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探出一只瘦到青筋毕露的手想去按床头柜上的那个按铃。手吃力地伸到了半空,迟疑了一阵,又缩了回来。算了,照管这个病房的孙护士已经够晦气的了,她又何必要去讨嫌。口渴,忍忍就是了——反正也不用再忍多久了。
黄明月微微地将眼睛阖上,无数张面孔,无数个熟悉的场景如走马灯般的从眼前晃过。这辈子虽然短暂,但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她喝过最醇的美酒,爱过最好的男人,听过最动人的情话,受过最热烈的追捧。
可是,真的没有遗憾吗?
最醇的美酒化作夺命的鸩酒,最好的男人却视她如蛇蝎,最动人的情话里藏着最锋利的刀子,最热烈的追捧转眼便是落井下石。
黄明月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了几下,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慢慢地划过她青黄凹陷的脸颊。
她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谁又能想到曾经T城赫赫有名的黄氏集团的大小姐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黄明月躺在病床上的一个多月间梳理了自己这七年来的人生轨迹。她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只怨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滔天富贵蒙蔽了双眼,行差踏错,一错再错,最终就要踏进这个自己亲手掘成的坟墓里。
这枚果子再苦再涩,她也要闭着眼睛微笑着将它吞下去。
如果有来世的话……不不不!她不期盼来世,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回到七年前,远离那个欲望的漩涡……
“吱嘎!”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黄明月停止了胡思乱想,偷偷地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孙护士今天来得比往日都早,看来是迫不及待地就等着她咽气了。
黄明月歉然地睁开了眼睛,映入她眼帘的却并不是孙护士那张因三班倒的工作而不耐烦的面孔,而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黄明月怀疑自己看错,睁大了眼睛,却不由得梗着脖子撑起了上半身。
“姐!”年轻的那个亲亲热热地叫着,踩着高跟鞋袅袅娜娜地走到病床前,“你起来做什么?可怜见的,全身上下也没剩几两肉了。”
“黄安娜!你来做什么?”黄明月咬牙切齿。
“我们好歹也算是姐妹一场,我听说了你的事,赶紧陪我妈来送你一程,幸亏是赶上了。”黄安娜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年长的女人扇着鼻子环视了下病房,掩饰不住满脸的嫌恶,嘱咐道:“安娜,你离她远点,别过了病气,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了。”
“妈,我自己有数!”话虽如此,黄安娜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年长的女人往前凑了几步:“啧啧,作孽呦,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地方哪里是人呆的?我找人替你转院吧!”
“潘丽贞,谁叫你猫哭耗子假慈悲!”黄明月却再也撑不住了,身子颓然地落回到床上。
潘丽贞却也不生气:“明月,你就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妈,也该叫我一声阿姨吧?哼哼,谁能想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黄氏集团大小姐竟会比叫花子还不如?你也别和我客气,集团里几千万的钱都被你亏空了,也不在乎再多出几个小钱,就当是我做善事,替你爸爸行善积福了。”
“我爸爸?”
“哦,忘了告诉你。”潘丽贞扬一扬眉,脸上不见半点悲戚,“你爸爸三个月前中风了,右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口歪嘴斜的,也不过比死人多口气,在疗养院里躺着呢!”
黄明月想象不出派头十足的黄氏集团董事长黄毅庆中风的模样,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伤心的:“如果你是来告诉我这些的,那大可以回去了。”
“看来你心里还是埋怨你爸爸把你赶出去。”潘丽贞保养得水润光滑的脸上皮笑肉不笑,“我劝你也别埋怨了,等过几日你和你爸爸前后脚到了下头,碰到你妈妈你弟弟,你们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地团聚去!”
黄明月仿佛被刺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睛,想从潘丽贞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潘丽贞却坦坦然地迎上黄明月的目光,道:“明川也是个短命的,你爸爸算计别人算计了一辈子可也没算得过老天爷。要是明川没出那场车祸,这偌大的家业可不就落到了他的手里,到时候我们母女俩可要看你大小姐的脸色过日子了!”
黄明月心中一片黯然。
她的双胞胎弟弟黄明川在二十四岁的时候酒驾出了车祸离世了,她远在S镇的母亲沈云芳受不了这个打击,加上十来年的积劳成疾,苦撑了半年后也撒手人寰了。
“要是明川哥哥不喝那杯酒就好了……”黄安娜口快。
“安娜!”潘丽贞立刻制止道。
黄明月狐疑地将目光投到黄安娜的脸上。
黄安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妈,你怕什么?你看她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指不定能熬得过今天呢!我也让她走个明白。”
黄明月突然被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整个身心,嘶声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黄安娜撇撇嘴,笑靥如花:“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那天妈让吉诚哥哥在明川哥哥的酒里下了点料……”
黄明月的心脏骤然缩紧,突然喘不过气来。
潘吉诚,潘丽贞的侄子,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却亲手将她的同胞弟弟送上了绝路。
“也不怕告诉你,你后来和立成集团做的那笔亏了八千万的生意,也是我让吉诚从中做了点手脚。”潘丽贞淡淡地补充道。
黄明月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了拳头。潘吉诚,这个在她失意的时候给予了她最温暖港湾的潘吉诚,这个说着世界上最动人情话的潘吉诚,却反手插了她一刀又一刀。
这笔失败的生意让她被黄毅庆怀疑与立成集团有些首尾,故意拿黄氏集团的钱去贴补自己的小金库,最终导致早就剑拔弩张的父女俩彻底决裂。
如果现在黄明月手上有把刀的话,她恨不得将潘丽贞千刀万剐。
“你别这样看着我,大小姐。”潘丽贞满脸的讥诮,“怪来怪去还是得怪自己蠢,太容易相信别人。沈云芳教出来的儿女即便是再优秀,可小地方出来的人到底是撑不起大场面的。你也别怨我,要是你爸爸只愿意认回你一个也就罢了,我大不了赔一副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就是了,可偏偏还有个明川……当妈的,总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我们安娜从小娇生惯养的,让她指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她能忍,我也不能忍。”
黄明月只觉得一股愤懑之气快要将胸口撑裂,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凭掌心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右手的吊针回了血,整根点滴的管子是触目惊心的红。
“妈,我们走吧,文璐还在车里等我们呢!”
潘丽贞点点头,伸手扶了黄安娜一把,嗔道:“都是当妈的人了,还穿什么高跟鞋?我看你怀了孩子的这两个月,文璐可是公司家里两头跑,宝贝你得很,你自己可别不当回事。”
黄安娜得意地斜睨了黄明月一眼,发现她脸色青灰,像是受了重创,一口一口地往外倒气,心下微微骇然,赶忙加快了脚步。
“我出门的时候已经让刘妈把虫草老母鸡汤炖上了,文璐刚刚接手集团的事务,也得好好补一补……”
黄明月心中一片冰凉,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金文璐那张俊朗飞扬的脸突然在她眼前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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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明月,醒醒了……”
黄明月慢慢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母亲沈云芳正坐在床头含笑盯着她看,不由得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
刚一喊出口,却又觉得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也一时说不上来。
沈云芳用手背在黄明月的额头上一探,欣慰地笑了笑:“这感冒药可真见效,吃了两粒下去,睡了一觉,烧就退了。”
沈云芳五十不到的年纪,却因为操劳鬓角过早地添上了些白发,饶是眼角额头布满细密的皱纹,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候清秀的轮廓。
“我睡了多久?”黄明月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全身上下酸胀不已。
“你午饭没吃就睡了,现在早就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沈云芳没有发现女儿的异常,起身往厨房走去,“你再躺一会儿,我给你熬了点杂粮粥,再把两个清淡的小菜热热。你就是再没有胃口,好歹也吃点。”
“嗯!”
沈云芳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黄明月只觉得躺得腰酸背痛的,正要起身坐起来,突然全身一震,整个人呆住了。
她分明……分明已经是……
黄明月犹记得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病房里,潘丽贞母女的话像是一根根的利刺无情地戳中了她的心脏,让她在不甘与悔恨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伸出手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幻境!
黄明月慢慢环视周围,这个房间她住了整整十八年,倒是比自己手心的纹路更加的熟悉。堆满了书本的窄窄书架上放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贫瘠的童年最心爱的玩具;靠着北窗的书桌上那台早就该淘汰了的台式电脑,还是她高中毕业了的那个暑假勤工俭学了整整两个月换来的;天花板上是一圈一圈泛黄的水晕,一到梅雨季节便要用一个水桶接在下面,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入眠……
墙上钉着的一本日历不经意间跳入她的眼帘。
2008年2月19日,农历正月十三!
黄明月的心突然狂跳如擂,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顾不得穿上拖鞋,头重脚轻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猛地抓起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庞:秀丽的眉毛,明亮的双眸,高挺的鼻梁上散着几点淡淡的雀斑,因激动而嫣红的两颊甚至还没有褪去婴儿肥。
黄明月的身子软软地滑到椅子上,手上还紧紧地攥着那面镜子,不能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冥冥之中竟然有种神奇的力量将她带回了七年前。
她又看了一眼日历。
2008年2月19日,这个时候扭转她的人生轨迹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发生。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褪去,黄明月听见了从厨房里传来的碗筷清脆的碰撞声,闻到了熟悉的家常菜的香味儿。
明川还在,母亲还在,她的生活还没有变得千疮百孔。
想到这儿,黄明月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充着,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
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
“明月,明月,起来吃饭了!”
“哎!”黄明月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净。
沈家母子三人住的二室一厅很有些年头了,即便是沈云芳巧手拾掇着,也难掩破旧颓败之气。
黄明月在餐桌前坐下,低着头生怕被对面的沈云芳发现自己红肿的眼皮。幸亏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杂粮粥。黄明月拿起筷子,把脸藏在热气中,慢慢地往嘴里划拉了一口粥。
沈云芳将两个小菜往黄明月那边推了推,笑道:“这是你喜欢吃的麻油大头菜。怎么,都大姑娘了,明天要回学校,还偷偷地哭鼻子了?”
黄明月一愣,看着沈云芳笑道:“妈,我舍不得你!”前世,与黄毅庆相认后,便因为种种原因很少再回到S镇,即便是回来,也是住到当地最好的酒店,绝少住到家里。就连沈云芳病危,她也……
黄明月又后悔又惭愧,看着沈云芳又拿起了毛线活一针一线地编织着,脸上挂着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妈,你眼睛不好,夜里别再做这些细致的活了。”
“哎!”沈云芳听话地将毛线活收了起来。
黄明月知道,等她一走,沈云芳恐怕又会就着昏黄的灯光编织毛衣贴补家用。一个女人,靠着小学教师微薄的薪水,将一对儿女抚养长大,当中又有多少辛酸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妈,我和明川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你也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那是,我就等着享你和明川的福了。”沈云芳满脸欣慰的笑。
话虽如此,可黄明月心里不好受。她记得前世沈云芳是怎么也不愿意离开S镇去T城,原本是以为她不愿意和黄毅庆有接触,后来才知道是生怕自己拖累了一双儿女。明川出了事故去世后,沈云芳更是变得沉默寡言,早就熬坏了的身子再也经不起太多的打击,最后撒手人寰的时候,她还在赶回家的路上,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可怜天下父母心。
黄明月鼻头一酸,赶紧低下头。
“明月啊,就最后一个学期了,别打太多的工。”沈云芳絮叨着,“你和明川两个自打懂事起,就没过过一个舒心的暑假。小的时候帮我做些零工,大了到处接家教的活。眼看着日子就要松快起来了,你也别尽苛着自己。大姑娘了,又在城里,穿着太寒碜,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妈,我都知道!”黄明月听着心里难受,故意转换了个话题,“明川呢,我怎么没见他?”
沈云芳奇怪地看了黄明月一眼:“明月,你别是病糊涂了?明川比你早两天回学校了,说是有个社会实践。”
“哦!”黄明月是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早知道,也该再买只老母鸡给明川补补身子。”沈云芳话语里不由得有几分寂寥,“你们学校也真是的,后天就是元宵节了,开学也不差这两天。”
黄明月心中一动。
自从他们姐弟俩长大后,陪在沈云芳身边的时间就更少了。一年一家人能聚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沈云芳的电话也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妈,等我毕业,就回T镇找工作,每天住在家里,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黄明月打定了主意,用撒娇的口吻道。
沈云芳明显一愣:“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回来做什么?再说了,你和明川读的都是经贸专业,回T镇能找着什么像样的工作?”
“早知道,当年我就报师范专业了,到时候可以接你的班。”黄明月没想太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就让明川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好了,我还是回家找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到时候找个稳稳妥妥的人,守着妈平平淡淡过这一辈子就算了。”
黄明月以为沈云芳听了会欢喜,却没想到她的脸色突然就沉静了下来。
“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芳撩了撩耳侧滑下来的头发,强笑了笑道,“你睡觉的时候,手机放在外面充电,响了好几阵。我怕有什么事耽搁了,就替你接了。”
“哦,谁打来的电话?”黄明月夹了一筷子麻油大头菜送到嘴里。
“金文璐。”沈云芳小心地窥探着女儿的脸色,“说是等你醒了就回他电话。”
金文璐?
鲜爽可口的麻油大头菜突然在嘴里变了味儿,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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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拿着手机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老旧的手机上的绿色的指示灯一直在亮个不停。
金文璐。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再活一世,这个名字早就不能牵动她更多一点的情绪了。
五个未接来电,三个短信。
——明月,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有事情和你谈。
——看到给我回电话。
黄明月又是淡淡一笑,随手将手机丢到床铺上。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需要时间一一捋顺,根本没有心情去考虑她和金文璐之间的事情。况且,她和金文璐之间的纠葛两个字就能够解决。
分手。
黄明月坐在床边,微微阖上眼皮,临死前潘丽贞与黄安娜的话一句一句钻进了她的脑海里。
……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那天妈让吉诚哥哥在明川哥哥的酒里下了点料……”
“……也不怕告诉你,你后来和立成集团做的那笔亏了八千万的生意,也是我让吉诚从中做了点手脚……”
“怪来怪去还是得怪自己蠢,太容易相信别人……小地方出来的人到底是撑不起大场面的……你也别怨我……当妈的,总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她能忍,我也不能忍……”
“……我看你怀了孩子的这两个月,文璐可是公司家里两头跑,宝贝你得很……”
……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黄明月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潘丽贞说得不错,怪来怪去还是得怪自己太过愚蠢,太容易相信别人。那个时候金文璐想要和她分手,她仗着背后有黄氏集团撑腰,在好妹妹黄安娜的出谋划策下,做了许多蠢事,将金文璐对她的最后一丝爱意也消磨殆尽了。最后更是陷入了虚荣浮华的泥潭中,不单单害死了自己,更害死了明川,害死了母亲。
滚烫的眼泪从黄明月的眼中跌落了下来。
潘丽贞母女暗中隐忍了几年,终于得偿所愿了。金文璐成了黄家的乘龙快婿,黄毅庆中风后,恐怕整个黄氏集团早就成了潘丽贞母女的囊中之物——而且,黄安娜还怀上了金文璐的孩子。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结局了。
黄明月用手背擦去了眼泪,心中腾腾燃起的是恨意。黄明川出了车祸后血肉模糊的脸和沈云芳弥留后苍白瘦削的脸交替出现在她的眼前。
黄明月下意识地紧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掌心的皮肉中,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突然,有一个念头像是春日里疯长的野草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热血沸腾,激动得几乎不能呼吸。
报仇。
报仇!复仇的火焰灼干了她眼中悔恨的泪水。
“明月,明月!”沈云芳在客厅里喊。
“哎!”黄明月回过神来,她这是怎么了?重活一世,那些或是痛苦或是不堪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母亲还在门外唤着她,明川也好端端地在学校里,金文璐也还没有和她分手——可是为什么,心中那颗仇恨的种子却已经在悄悄地生根发芽了?
“明月!”沈云芳又喊。
黄明月用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勉强在脸上挂了一丝笑意拉开了房间的门。
沈云芳早就将碗筷收拾停当了,坐在旧旧的沙发上,黯淡的脸色和褪色的沙发套融为一体。
黄明月不由得心中一软。
沈云芳拍拍身侧的沙发,道:“明天中午的火车,陪妈坐坐!”
黄明月顺从地在沈云芳旁边坐下,老旧的沙发弹簧发出“咯吱”的一声。
“好点了?”沈云芳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多了。”靠得那么近,黄明月几乎能数得清沈云芳鬓边的斑斑白发,突然脑中晃过潘丽贞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中竟是钝钝的痛。
“那就好。”沈云芳垂下眼帘,抓住黄明月的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你和明川都是懂事的孩子,从来也不叫我操心。妈没本事,也不能……”
黄明月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沈云芳粗糙温暖的手上:“妈,你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
沈云芳笑:“好好好,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黄明月心中暗忖,怪不得老话说得好,宁可要讨饭的娘,也不要当官的爹。和黄毅庆相认了七载,除了血缘上的关系外,似乎也没有更多情感上的交流。这么多年缺失的父爱,黄毅庆只会用一种方式来补偿,那便是——钱。
沈云芳踌躇再三,终于问道:“那电话你回了吗?”
“嗯?”黄明月不明所以。
“金文璐。”沈云芳生怕黄明月尴尬,不等她回答便急急地道,“那个孩子光听声音就是又有家教又和气的。”
“他只是我同学。”黄明月淡淡地道,有意撇清。
“哦——”沈云芳沉吟半晌又道,“其实,明川也和我提过几句——那孩子,都说人很不错,家世又好,又上进……”
黄明月点点头,艰涩地道:“妈,他是很好,哪儿哪儿都好。只是——我还不够好。”
沈云芳一怔,眼神随之黯淡了下去,唇边泛起了苦涩的笑,安慰地拍拍黄明月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黄明月也沉默了半晌。
金文璐的确如她所言,哪儿都好,是所有女孩的白马王子,却偏偏爱上了她这个灰姑娘。然而生活并不是童话,当爱情褪去了原本梦幻的色彩之后,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明月,妈给你勾了条细羊毛的围巾,回学校别忘了带去。”
“谢谢妈!”黄明月心中一片黯然,面上却故意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自己去拿吧!”
黄明月进了沈云芳的房间,果然在床头柜里找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围巾。围巾是大红色的,颜色很正;用细细的羊毛线织成,一看便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黄明月将脸颊靠在围巾上,是温暖细腻的触感。
家境虽然清贫,可母亲却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将最好的奉献给她的一双儿女。
黄明月的眼睛有些濡湿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她暗暗发誓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了。
正要擦干眼泪出去,黄明月突然发现沈云芳床头柜的杂物筐下压着一本书,心中好奇,顺手抽了出来。
财经杂志?
黄明月暗暗咋舌,母亲什么时候喜欢看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了?正要将杂志放回原处,手却突然一僵。
封面上的那个人,似乎很面善。
黄毅庆?
黄明月的心头砰砰一跳,封面上的黄毅庆穿着最得体的西装,梳着背头,双手环抱在胸前——是成功人士最常见的姿势。
2004年3月的杂志。
四年前正是黄毅庆风头无二的一年,黄氏集团成功地融资上市,作为董事长的黄毅庆最为当年本省商界最成功的明星频频地在各大媒体上露面。
可是——
黄明月记得在她成长的这二十年来父亲的角色是一直缺失的,沈云芳从来也不会谈及任何有关黄毅庆的点滴,颇有几分讳莫如深的意思。
成年后的黄明月总以为温婉柔顺的沈云芳被这段失败的婚姻伤透了心,不想再去揭这块早就愈合了的伤疤。黄家姐弟直到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才知道那个在本省甚至全国商界都赫赫有名的黄氏集团的老总竟然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这本杂志竟会出现在沈云芳的床头?
有个念头在黄明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黄明月摇摇头,正要将杂志悄悄地放回到原处,有一张照片却从杂志中滑落了下来,旋了几个圈,落到了她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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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年轻的黄毅庆浓眉大眼,方正的国字脸,充满着阳刚之气,是那个年代最标准的美男子。他的大腿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胖乎乎的奶娃娃,他小心地用手臂环住了两个孩子,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沈云芳娇柔美丽,小鸟依人般轻轻地挽住了黄毅庆的手臂,脸上洋溢着的是掩盖不住的满足与喜悦。
照片下方一行烫金的字,“明月、明川百日留念”。
黄明月愣了一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家中的影集上从来都是母子三人的合照,似乎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原来,这个沈云芳苦心经营的家曾经也有过完整圆满的时候。
黄明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年轻的沈云芳和年轻的黄毅庆,即便是隔了模糊的岁月,依然能够感受得到被相机定格的那一瞬的幸福。
照片的边边角角都有些发黄发软,在这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一定有一双手无数次地抚摸过这张相片,去触碰被时光定格了的遥远的幸福。
黄明月怔怔的,母亲远比她想象得更苦……
“明月,找着了吗?”
黄明月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将相片塞回到杂志里,又将杂志放回到了杂物筐下。
……
夜深了,黄明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将圆未圆的月亮慢慢地升起来,又慢慢地落到了树梢的后面。
这短短的一天,她不仅仅跨越了七年,更是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此时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最熟悉不过的床上,往事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涌上心头,黄明月还是有一种不踏实的虚空感,生怕一闭上眼睛便会坠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死,她并不怕。
对死过一次的她来说,死亡像是铺了一张厚厚羽毛的眠床,睡下去之后便再也感觉不到屈辱与痛苦。
黄明月并不怕死,她怕活着——她怕不能好好地活着,在重生的这一世不能守护住她要守护住的人。
她不知道,她这个冥冥之中微不足道的变数,该如何阻挠那宿命的齿轮的运转。
她不知道,她是否有能力抵御这个世界的恶意与诱惑。
她更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前世的翻版还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滴滴!”手机响了一声,有一条短信进来了。
黄明月下意识地从枕边捞过手机,打开。
“什么时候返校?——金文璐。”
黄明月牵动嘴角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和她摊牌分手吗?如果是以前的黄明月,早就将电话拨了过去……
都说初恋是美丽的错误,而她的初恋太美,所以犯的错误足以致命。
黄明月的目光淡淡地碾过“金文璐”这三个字,心头除了有些怅怅然,竟然没有涌起太多别的情绪。
心念一转,顺手将这条短信删掉,关机睡觉。
……
T镇离S城不算远,满打满算五个小时的火车,如果是高铁的话还要更快些。
黄明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模糊的景物,心中是一片茫茫然。离S城越近,就越让她觉得坐立不安。
金文璐、黄毅庆、潘丽贞、黄安娜的脸像是走马灯似的在她面前一一闪过,她的脑中像是有一蓬被狂风撼动的稻草,混乱而又迷茫。
有人的手机在响,响了一阵又一阵。
身侧那个一上车就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后便假寐的中年人皱着眉头拍拍黄明月的肩:“哎,是你的手机吧?”
黄明月这才回过神来。
“明月,你是两点十三分到站的D3453趟动车吧?”有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背景清清亮亮地送到了她的耳边。
“明川?”
“动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你一定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买了你份驴肉火烧,还热乎着呢!”
“明川!”黄明月心头突然一热,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熟悉的声音了?
“哎,不和你说了,这儿人实在太多了。到站了赶紧出来,我就在门口等你。”
“明川……”黄明月又哭又笑,泪流满面。
那个公司白领模样的中年人惊诧地打量了几眼黄明月,看起来这么水灵的小姑娘,脑子似乎有点问题,忍不住往边上挪了挪身子。
S城火车站是个大站,上下客的人很多。黄明月行李不多,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还有沈云芳给她准备的一塑料袋在火车上的吃食。她几乎是被密密的人流推着往外走。
“明月,明月!”
黄明月闻声抬头,不由得呆住了。
栅栏外有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朝她挥着手。黄明川高高的个子,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李宁牌羽绒服,理着最朴素的平头,却仍然难掩俊朗之气。
时间好像突然定格了。
黄明月身旁的人像是水一样流过去又流过来,她就这样站在原地被无数急着赶路的人推过来又搡过去,肩膀被撞得生疼,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黄明川看,仿佛一眨眼,他便会像水蒸气一样在阳光下消失不见了。
“明月?”
黄明月回过神来,她赶紧朝黄明川笑了笑,接着眼睛一热,又有想哭的冲动。她侧了侧头,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明月,赶紧过来,还傻站着干嘛?”
黄明川比黄明月晚出生十分钟,是名正言顺的弟弟。可是自打懂事起,不论黄明月如何的威逼利诱,他从来就没有喊过她一声姐。
黄明川从黄明月手中接过行李,轻轻松松地拎在手里,然后将一个温热的纸包塞到黄明月的怀里,眼睛里满是笑意:“饿了吧,赶紧吃!”
黄明月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中突然充满了感恩。她心中一动,挽住了黄明川的胳膊。
黄明川一愣,嘿嘿一笑,顺势将黄明月的手塞到了自己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姐弟俩外形实在是太过抢眼了,即便是匆匆赶路的旅客错身而过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明月明川姐弟俩集合了父母的优点,虽然是龙凤胎,可是造物主是神奇的,同样的五官长在明月脸上是明媚动人,生在明川脸上却又是俊朗不凡了。
“明月,你快填点肚子,等会儿上了地铁可又吃不了了。”
“嗯!”黄明月有很多话要和明川说,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一边走一边咬着温热的驴肉火烧。
前世她顶着黄家大小姐的名头,参加过数不清的晚宴,吃过名厨亲手烹制的料理,可是竟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不登大雅的驴肉火烧。
如果可以,她情愿一辈子就窝在小小的T镇里,和明川母亲一起粗茶淡饭,平淡一生。
“社会实践的事怎么样了?”没话找话,来掩饰激动的情绪。
“差不多了,就差一份报告了。”虽然出身贫寒,可黄明川身上并没有寒门子弟的畏畏缩缩,反而自有一股自信清贵的气质。
“那你来接我做什么?”黄明月嗔怪道,“行李也不多,搭几站地铁就到学校了,省得你又要熬夜赶报告。”
黄明川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反正今晚熬夜是熬定了,也不在乎多熬一会儿。”
“怎么?”
“中午校办的徐老师通知我,要我好好准备一份发言稿,明天要用。”
“唔。”黄明月并不觉得奇怪,黄明川是校学生会主席,常常会有一些社团活动需要他主持发言。她将最后一块驴肉火烧塞进嘴里,纸袋在手里揉成一团,随口一问:“明天什么活动?”
黄明川顿了顿,认真地道:“明月,你听说过黄氏集团吗?”
黄明月一惊,脚步一乱,几乎要将自己绊倒了。
黄明川兀自说下去:“听说他们老板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捐赠三百万设立一个奖学金,由我作为学生代表接受捐赠。”
黄明月心漏跳了一拍,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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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报告厅里,越过密密匝匝的后脑勺,黄明月一眼就看到了主席台上矜持端坐着的黄安娜。
如果说七年的时光对黄明月来说是一把利刃,将她雕刻出无数肉眼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伤痕;而对黄安娜来说,七年的时光不过是温柔的春风,让一朵花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重生后,黄明月第一次看见黄安娜,这个和她有着一半血缘的妹妹,这个曾经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妹妹。
旁边女生的窃窃私语像是虫子般钻进了耳朵里。
——黄氏集团听说过伐?临江路上那幢高得吓死人的大厦留意过伐?
——听说资产有好几亿。
——啧啧,好几亿都是往少里说的,那钱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呢!
——你说人家投胎是怎么投的,家里有钱,长得又美,更妙的是还是独女。
——呦,那黄氏集团的钱以后岂不都是她的了?
——那是自然,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
——哼,千金小姐怕是难伺候吧?
——我表姐的邻居是杂志社的,采访过她,据说又是温柔美丽又是知书达理,说着怕是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啧啧,那可是白富美中的白富美了。
——哎,快看我们系那个书呆子,盯着那黄大小姐眼珠子都没动过。
——切,他就是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人家也懒得看他一眼。**丝就是**丝,想麻雀变凤凰,那可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几岁了,还信那个?
……
黄明月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笑。
黄安娜坐在主席台的正中上,学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众星拱月般地坐在两旁。二十一岁的黄安娜穿着纯白色的小礼服裙,纤弱的肩上搭着华贵的貂皮披肩。眉目如画,笑容矜持,整个人清秀得像是用水做成的。
虽说是有血缘的两姐妹,可是黄安娜与黄明月在外貌上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黄安娜长得娇柔秀美,黄明月却是明艳动人。
黄安娜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点,从来都是薄施粉黛,兼之说话温婉得体,身上全无千金小姐的骄矜之气。
黄明月初进黄氏大宅,便被她的温柔热情所折服,再加上那一声声听起来实心诚意的“姐姐”,不由自主地便将自己的心事合盘托出。
她那个时候是多么的愚蠢,竟然看不出黄安娜热切的出谋划策下所包藏的私心,竟像是一具提线木偶,傻乎乎地由她操纵着,将自己变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一个是知书达理温婉多情的千金小姐,一个是飞扬跋扈咄咄逼人的草根小姐——如若她是金文璐,也一定会选黄安娜,那是每个男人心中的一段白月光——而她这抹丑陋的蚊子血必然是为了衬托出白月光的出尘脱俗而存在的。
想到这儿,黄明月的目光变得有点冷。
端坐在主席台上的黄安娜尽管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可在院长冗长拖沓且带着浓浓乡音的讲话中明显有些不耐。她用手顺了下滑落到耳边的长发,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坐姿。
院长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讲话。
“下面,有请本校的学生会主席黄明川作学生代表发言!”
掌声雷动,完全不像是先前敷衍院长的那稀稀拉拉的几下,低年级的女生拍得尤其起劲。
黄安娜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看着从下面的观众席上箭步上来的一个男生,眼神中多了几分热切。
这个苦差事,害得她像是木偶一般坐在台上展示了这么久。爸爸也真是的,不过是捐个区区三百万,偏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让刘叔签一张支票过去也就是了。要不是看中了那个新款的LV包包,她才不要来受这个罪呢!旁边那个秃顶的老头分明有口臭,可又爱掩了嘴和她讲话。她只得拼命屏住呼吸,才没让笑容垮下来。
“尊敬的黄氏集团贵宾,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学:下午好。我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代表本校九千五百三十六名学子致辞……”
黄明月将目光移了过来。
一束追光斜斜地从报告厅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黄明川的身上。即便是早已对明川的俊朗帅气有了免疫,黄明月也觉得明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帅过。
利索的平头,浓黑的剑眉,坚毅的下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与活力;一套熨得笔挺的呢制校服,将他一米八的好身材衬得像是白杨树般颀长挺拔;声音浑厚而有磁性,伴随着恰到好处的手势,文采斐然,神采飞扬。
在座的女生发出一阵又一阵小小的花痴声。
黄明月腰杆挺直,与有荣焉。
那张深深镌刻在脑海中的血肉模糊的脸渐渐淡去,眼前的黄明川的一扬眉一抬手变得分外清晰。
“……谢谢各位!”黄明川结束了简短有力的发言,得体地朝主席台鞠了一躬,又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退到了主席台旁。
黄安娜即便是装着矜持,也忍不住多看了黄明川一眼,心里暗暗喝彩。
黄明月不免有些晃神。
他们姐弟两个出身贫寒,捉襟见肘的日子在她身上留下了畏畏缩缩的影子。即便是金文璐爱她爱到如胶似漆的时候,也忍不住遗憾她虽然美,却美得不够大气,接人待物总有些畏手畏脚。
而黄明川却不同,即便是衣着寒碜,全身上下仍然带了坦坦荡荡的清贵之气。黄明月原来还纳闷寒门子弟哪来的清贵之气,等无意中看到了黄毅庆年轻时候的照片,才不由得相信这清贵之气来自于那个口袋里揣着几千块钱就敢上省城闯荡的,花了近二十年开拓了属于自己商业帝国的黄毅庆。
或许……
黄氏集团那里才有能让明川睥睨众生的位置!
如果今世他们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漩涡,她黄明月发誓要用尽全力保护前世今生最终重要的两个人——无论使出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落得什么下场!
“……下面进行的是捐赠仪式……”
如雷般的掌声再一次打断了黄明月的遐思。她抬头,刚好看见黄明川正从黄安娜手中接过硕大的支票牌。“3”后面的六个“0”像是一串含义不明的省略号。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亮起,各自扶着支票牌一侧的黄明川与黄安娜嘴角不约而同地旋出相同的弧度。
又有谁知道,台上这两个挂着相似微笑的俊男美女竟然是亲生兄妹。
黄明月神情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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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大的室内篮球场,灯光如昼。
啪啪,啪啪!篮球有节奏地在球场的地板上弹跳着。
蹲下、起跳、投篮,是一连串流畅的动作。
咣——篮球砸到了篮筐上,斜斜地飞出老远,咕噜咕噜地滚到场地边。
金文璐悻悻地用手一抹脸上的汗,也顾不得去拣篮球,垂了头懒洋洋地坐到了场地旁的椅子上
“传说中的神投手也有屡投不中的时候?”金文璐的室友兼死党许牧远远地将一瓶矿泉水丢了过去。
金文璐也不搭话,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咕咚咕咚半瓶子水就下去了。
许牧挤到金文璐身旁坐下,拍拍他的肩膀:“哈哈,早知道也该放出风声让你的那群粉丝团过来看你出出糗。”
“去!”金文璐随手将矿泉水瓶放到脚边,从运动包中掏出了条雪白的毛巾,慢慢地擦着脸。
金文璐,T大的法律系大四学生。偌大的T大,如果说提到他的名字还有人犯个迷糊,那么“法律男神”的名号报出去,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T大出色的男生很多,可是全校公认的男神便只有金文璐一个。
自然金文璐拥有超高的颜值,而且是老少通吃的类型。据说三食堂那见什么都不顺眼的更年期的打饭阿姨,见了金文璐也忍不住多给他半勺子肉菜,为的便是赚他一笑。
再者,也不知道是家学渊源还是天赋异禀,一般法律系的学生望而生畏的大部头法律条款,金文璐啃起来,就像是读那未删减版的《金瓶梅》般津津有味。
大二的时候的老教授可是全国经济法方面的泰斗,金文璐不过是课间闲来无事请教了他几个问题。老教授长年耷拉着的眼皮立马撑得老大,浑浊的老眼几乎就要放出光来,像是独孤求败的世外高人碰到了骨骼清奇的练武奇才,恨不得当场就将毕生功力传给金文璐,好让他继承衣钵。
并且,金文璐的家世也不简单。虽然他已经低调再低调了,可还是被那日益庞大的粉丝团扒出来原来省城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是他妈开的——妥妥的女强人!
“怎么心情不好?”许牧锲而不舍。
“知道就该躲远点!”
“和我说说,谁叫我是你兄弟呢!”许牧腆着脸,反而黏得更紧了,“有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把快乐和人分享,你将收获双倍的快乐;将痛苦和人分担,你便只剩一半的痛苦……”
“去你的!”金文璐闷闷的,将毛巾甩到一旁。
许牧嘿嘿地笑着:“球场失意,情场得意。好不容易开学了,怎么没见你那轮明月?”
金文璐眉头一皱:“你小子,皮痒了早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怎么了?小两口闹矛盾了?”
金文璐没搭理,抬眼一看空荡荡的球场,岔开了话题:“人都哪儿去了?”
“晚上不是报告厅那儿有个捐赠仪式嘛!”许牧长得不算差,可油头油脑的没个正经,“男的全去看那黄大小姐了,女的全去捧学生会主席的场了。”
“唔。”金文璐若有所思。
许牧居委会大妈附身:“你和明月怎么了?跟我说道说道!”
金文璐浓黑的眉头皱起:“不得劲。”
“怪不得开学了,也没看到她来找你。”许牧恍然,“你小子,别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去!”
许牧促狭地笑道:“我还当你脱胎换骨洗心革面了,被明月破了半学期魔咒。说说,这回是看上谁了?英语系的那个御姐,还是我们系的那个大二软妹子?”
许牧和金文璐大一开始便同进同出,倒是成了他感情的见证人。既然是男神,自然有前赴后继的妹子拜倒在他的牛仔裤下。
所谓的半学期魔咒,便是金文璐不论交往的是什么类型的女朋友,等过了半学期便全都激情退去,只剩下分手这条路了。金文璐倒不是滥情,他交往初期也是奔着长长久久的目的去的,可是感情的倦怠全然不由他控制。用他的话说,与其互相吊着,倒不如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
许牧背后拿金老爷子《天龙八部》里的段正淳比他,金文璐倒也笑纳了。
“你和明月也有一学期了吧,我还想着终于有人收了你这个祸害,啧啧!”许牧又是摇头又是咂嘴的,“你倒是说说看,明月哪里不好了?”
金文璐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才道:“你不懂。”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了!”
“好比你喝惯了咖啡,突然有杯清茶放到你面前。”金文璐艰难地打着比方,“清新、醇厚,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懂了!”许牧一拍大腿打断了金文璐的话,“这茶滋味虽好,只可惜不禁泡,泡上个三四遍,这滋味就寡淡了;若是再泡上五六遍,和那白开水也没什么分别了。”
金文璐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和她摊牌了?”
“还没。”金文璐狠狠地挠了几下头皮,“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许牧奇了:“你小子分手的经验都能出套书了,再难搞的妞都搞定了,明月娇娇怯怯的,伤心几回也就死了心了。”
金文璐咬一咬嘴唇,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啊。”许牧忍不住落井下石,“我记得你那时候追她费了多大的劲啊,前面几个加起来都没有追她花的心思多。”
“你有完没完?”
“好好好,我不说了。”许牧觑着金文璐的脸色,小心地道,“这事最怕拖着,我劝你还是快刀斩乱麻。嘿嘿,还剩下大半个学期,说不定你还能谈场黄昏恋。”
“滚!”
许牧笑嘻嘻地收拾了东西离开了球场,临走前还不忘拍拍金文璐的肩头。
金文璐看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叹了口气。
分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念头,可是这两个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曾经对着不同的女孩说过十三次分手,每个人的反应都是大同小异:性子柔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性子刚的上来一个耳刮子。
明月,她会是哭还是闹呢?或者,敏感如她,已经探得端倪,怪不得最近几乎就没有她的短信电话,甚至开学了也没见上一面。
金文璐疲倦地摇摇头。
滴!短信提示声被寂静无限放大了。
金文璐懒懒地从运动包中掏出了手机:
“九点,邂逅咖啡厅,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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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咖啡厅。
金文璐冲了澡,头发半湿不干地搭在前额,却丝毫不损他的帅气。倒水的服务小妹都忍不住偷看了他好几眼。
这个咖啡厅就在T大的东门外,装修得很有腔调,常常有学生情侣光顾。
金文璐推开了面前的酒水单子,看了对面的黄明月一眼,对服务小妹说道:“老规矩,一杯蓝山,一杯拿铁——哦,拿铁加奶。”
服务小妹点头,拿了单子正要退下,忍不住瞥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哼,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么帅的男朋友,不说黏在他身边,一落座就板着个脸,不知道在摆什么谱。
“等等!把拿铁换成绿茶。”
“你不是最讨厌喝苦的吗?”
黄明月抬起眼睛,淡淡道:“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就像是前世飞蛾扑火般地爱着你,不惜让自己身败名裂;今世再见,竟也觉得意兴阑珊,不过尔尔。原来不论是多么深的情爱,到头来只不过是当局者迷。
“这新年一过,你倒是有些不一样了。”金文璐忍不住端详起对面的黄明月,眉眼生得艳丽——按理说这样的女人性子必然是又烈又傲,偏偏她又生了和婉的性子。
黄明月笑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玻璃水杯。
金文璐也笑,可总笑得有几分心虚:“找我有事儿?”
黄明月闻言抬起眼帘,直直地看到他的眼底:“不是你找我?”
“嘿嘿,嘿嘿!”金文璐不免有几分尴尬,他倒是不记得明月说话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她素来就像是水,温柔绵密。
正好,服务小妹过来上了绿茶和咖啡,缓解了尴尬。
金文璐姿态优雅地端起了咖啡杯啜了一口,心里却在暗自嘀咕,是要再虚与委蛇一阵呢,还是直接就开门见山。
黄明月看着金文璐不由得有些失神。
这是她的初恋,却不是他的初恋。虽然不同系,但是金文璐却是整个大学的风云人物,是绝大多数女生的梦中情人。她自认平凡,这样出色的男人她只会远远地欣赏,却不会动心,直到最烂俗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被金文璐脱手的篮球砸中。
虽然理智,但终究还是年轻的女孩。高大帅气的万人迷追求者,女伴们掩饰不住艳羡的目光,满足了她二十年来对爱情的所有想象,让她身不由己地跌进了金文璐的怀抱。
那段日子回想起来似乎连空气都是玫瑰色的。
可是她却忘了,他和她之间有着许多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拼命地想缩小两人的距离,却又被冷冷的现实推得更远。
在这段爱情画上句号的前几个月,她就像是一个女仆小心翼翼地守卫着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情,赔上了引以为傲的尊严。
接下来的事,更是……
黄明月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她双手端起绿茶,让氤氲的热气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今生再见,她依旧还是会宿命般地爱上他——只不过却决然没有了豁出所有的勇气。
“今晚去报告厅了?”金文璐没话找话,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壁隔在他们中间。
“嗯。”
“听说明川还发言了?”
“嗯。”
沉默,令人尴尬的沉默。
金文璐心底隐隐有几分不安,之前十三次的分手经验可以借鉴的几乎为零。他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友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透明得像是水晶人儿,竟然也会有有如此让人捉摸不透的时候?
金文璐在咖啡厅暧昧昏黄的灯光里去找黄明月的眼睛,这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静,曾经像是灯塔吸引了他这个无处靠岸的情场浪子。曾经这对黑亮的眸子像是永远都笼着蒙蒙的雾气,盛满了对他的情意,现在却清凌凌的像是明澈的月光。
金文璐心底隐隐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对面坐着的是黄明月却又不像是黄明月了。
他低头啜了口咖啡,暗笑自己想太多了。
黄明月看了眼咖啡馆墙上的艺术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一刻。被伤痛和仇恨压抑下去了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底潜滋暗长了——她爱他,却又不能放任自己再爱他。
在黄明月苍白如纸的感情世界里,金文璐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是他现在厌倦了她,即便是他日后厌弃了她,却是她重生后始终无法抹煞的一笔。
黄明月喝了口温热的绿茶,淡淡的涩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她的目光渐渐地坚定了起来。与情和爱相比,她重活的这一世有更要的事要去做。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就要狠狠心将让自己软弱的源头斩断。
“你……”
“我……”
金文璐尴尬地笑笑:“明月,你先说!”他知道要快刀斩乱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黄明月这一面,觉得分手似乎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如果他提出分手,明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伤心是一定的,哭哭啼啼?后悔没要个包间,咖啡馆里保不定有T大的学生,明天他的情史又会加油添醋地多了一笔。会不会甩他一个耳刮子?不会不会,明月性子柔怕是干不出这样泼的事来。或者像是电影里演的,顺手将手里的茶泼他个一头一脸……
“分手吧!”
金文璐一愣,条件反射般:“你说什么?”
黄明月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脸色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文璐,我们分手吧!”
如果说此刻外星人驾着UFO出现在邂逅咖啡馆,也比不上金文璐听了这句话后的反应大。他变了脸色,惊讶得张开了嘴巴,问出了事后回想起来就忍不住想抽自己嘴巴子的白痴问题:“为什么?”
黄明月皱皱眉头:“我们不合适——一开始就不合适。”
金文璐瞪大了眼睛:“你在开玩笑?”
黄明月轻轻一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九点二十五分,很好——半个小时不到就把这件棘手的事情解决了。分手,不正是金文璐想要的吗?和前世唯一不同的是,不过是她替他省去了当中的欲说还羞,单刀直入罢了。
“谢谢你请的绿茶。”黄明月站起来,双腿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我先回去了。”
“明月……”
黄明月冲他点点头,毫不留恋地推开咖啡馆的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一头丰厚顺滑的长发被初春的风吹成了一面旗帜。
“次奥!”金文璐回过神来,攥了拳头狠狠地擂了桌子一下。
半杯蓝山咖啡跳了起来,浓黑的汁液浸透了雪白的绣花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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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将一张照片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半晌才将绷直了的身子放松些下来,靠到了宽大气派的老板椅上。
他用手指扣扣桌上的相片,语调中带着上位者固有的威严:“是他吗?”
毕恭毕敬候在一旁的心腹徐达龙赶紧上前一步,哈了腰,陪了笑,回话道:“董事长,我都确认过好几遍了,保证错不了。”
黄毅庆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微微地阖上了眼睛,轻轻地用手揉着太阳穴。他五十不到,正处在放开手脚大展宏图的最好时光。前几年财经杂志评商界精英还将他划拉到青年组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年精力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董事长……”徐达龙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说吧!”
徐达龙往前走了两步,有心帮黄毅庆揉揉太阳穴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将他知道的合盘托出:“黄明川,1985年11月生人,籍贯本省S市S镇,四年前以S市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T大经管学院,攻读电子商务专业。”
黄毅庆放在太阳穴上的手慢慢的不动了。
徐达龙吃不准他是不是睡着了,轻声唤道:“董事长?”
“听着呢,继续!”
“哎!”徐达龙讨好地笑道,“我特意还去他们学院里了解了下,黄明川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还担任了学生会主席。昨天晚上在捐赠仪式上还作了发言,我是外行,不过听刘秘书说很不错。”
“唔。”黄毅庆睁开了眼睛,重新拿起桌上的相片再次端详着。
照片拍得很清晰,黄安娜与黄明川一左一右举着三百万的支票牌,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黄毅庆的大拇指轻轻地摩挲过黄明川英气勃勃的脸庞,久久没有说话。
“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都问过了,家里人口简单,他妈是当地的一名小学教师,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叫黄……黄……”
“黄明月。”黄毅庆自自然然地接口道。
“是,是叫这个名,也在T大的经管学院。”徐达龙心里暗暗诧异,脸上却丝毫不露端倪。他跟在黄毅庆身边十多年,知道有些老板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即便是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还有吗?”
徐达龙想了想,又道:“这两姐弟家里条件似乎不是很好,还是贷款读的大学,平日里到处做家教打零工勤工俭学。”直觉里,这对双胞胎姐弟和董事长的关系不简单,不过他也不敢妄加猜测。
“嗯。”黄毅庆顺手打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将照片丢了进去。
徐达龙很是识趣:“董事长,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黄毅庆挥挥手,徐达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黄毅庆发了一会儿呆,抓起桌上的遥控器,落地窗前的窗帘徐徐打开。他转过老板椅,将目光投到了窗外。
五年前,当这幢二十五层高的黄氏集团大楼刚刚落成的时候,他力排众议选了顶楼做他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即便是装修得极致奢华,也常常会让他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只有拉开落地窗的窗帘,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去俯视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黄毅庆才能收获一丝满足。
二十年了,他黄毅庆怀里揣着东拼西凑的五千块钱,从小镇一步一步打拼到省城;更是单枪匹马,胼手胝足地一砖一瓦地打造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在很多人看来,他早就站上了成功的巅峰,他应该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满足。毕竟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不到半百的岁数开拓了这么大的事业?
可是,又有谁知道在人背后他挥之不去的隐忧?
黄毅庆从骨子里是深受儒家文化浸淫的传统的中国人。临近天命之年,他越来越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惶恐感。现在还算是年富力强,在这个位置上他还能兢兢业业地干上十年;二十年恐怕就有些吃力了;三十年,他想都不敢想,那个时候能头脑清醒地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报了。
他费了大半辈子建成的商业帝国最后要落到什么人的手里?
很多大企业,大公司的掌舵人开始慢慢地接受职业经理人。他却不放心,更是不能也不愿将自己的心血交到外姓人的手里。
若是安娜像她妈妈一样精明能干也就罢了,好好培养说不定也能撑起一片天,只可惜……
世人总不会圆满,总有或大或小的遗憾。
黄毅庆此时的遗憾,便是没有儿子来继承他这偌大的家业,并将它发扬光大。他的悲哀就像是辛辛苦苦做了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已经没有胃口吃下去了,却只能眼睁睁地送到别人的嘴中,或者等着那佳肴冷却倒掉。
不!
黄毅庆从老板椅中站了起来,将双手撑在了厚厚的钢化玻璃上。
他的目光掠过密密匝匝的高楼,极目看向南边,远处的山峦只勾勒出淡淡的影子和黑压压的云纠缠在一起——那里将要下一场大暴雨。
S镇。
黄毅庆留下了事业奋斗的第一个脚印,也留下了曾经无比甜蜜的回忆,更留下了被前妻沈云芳培养得无比优秀的一对双胞胎儿女。
黄毅庆向来笃信,成功的人只会远眺眼前的路,从来不会回头去看过往——这二十多年来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现在他却忍不住想从过往里讨要一些本来也属于他的东西。
他更笃信,只要是他想要的,便从来没有失手过。
黄毅庆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重新在老板椅上坐下,按了电话的免提:“刘秘书,你进来一下!”
“是!”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节制的敲门声,黄毅庆的行政秘书刘伯安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里。
黄毅庆欣赏地看了一眼刘伯安。
他不像别的老板,进进出出陪同的都是妖娆美艳的女秘书。他在女色上兴趣实在不大,他需要的不是花瓶,而是能够真正替他做事的人。
刘伯安三十出头,名校毕业,常年一身笔挺的西装,能干肯干从不自作主张。黄毅庆想象不出还有比刘伯安更对他胃口的秘书了。
“董事长。”
“今年到集团总部的实习生的名额定下来了吗?”
刘伯安只愣怔了一秒钟:“我马上问下人事部。”不过是每年毕业季从名校中招几个实习生,这等小事,董事长从来不会关心;不过既然关心了,必然有他的原因,当秘书的把老板交代的事办妥了就是了。
“不急。”黄毅庆想了想,“你明天亲自去人事部看看,是不是T大有个叫黄明川的申请。”
“是。”
黄毅庆看着刘伯安的眼睛,慢慢地道:“你安排把他留下来——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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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的香闺。
她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敷着一张面膜,翘着兰花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时尚杂志。
房门轻轻地响了两下,被人推开了。
“妈!”
潘丽贞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端着牛奶进来了,笑道:“还不准备睡觉?”她四十多岁了,可是保养得宜,乍一看也就三十五六上下,倒是略显丰腴的身材出卖了她的年龄。
黄安娜将脸上的面膜取下,随手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撒娇道:“妈,这才几点,要是在英国,这时候……”自觉失言,赶紧咬住了舌头。
潘丽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牛奶放下,佯怒道:“送你出国三年,你倒是说说看,学了点什么回来?怕是把时间全都花在了吃喝玩乐上了。”
“妈——”黄安娜嘟了嘴,刚敷完面膜的双颊更是吹弹可破。
“你若是有我当年的那点气性……”潘丽贞说着摇了摇头,“得,我也不唠叨你了,倒显得我啰嗦。”
“我就知道妈最好了!”黄安娜喝了口牛奶。
潘丽贞在黄安娜身边坐下,宠爱地看着女儿青春勃发的脸庞,问道:“回来都几个月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黄安娜被问住了。
“难道你就准备在家当蛀虫?”潘丽贞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点了下黄安娜的额头。
“妈,才三个月,我时差都还没倒回来呢。你就让我再歇歇!”
“你呀你呀,都老大不小了,还一点正形也没有!”潘丽贞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眼里却含了笑意,随意翻看着梳妆台上的杂志,“在看什么?”
黄安娜赶紧将牛奶放下,唰唰唰地将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妈,你看这款新出的包包,最适合你不过了!”
潘丽贞只瞥了一眼,笑骂道:“你糊弄谁啊?这小姑娘的款式,背出去被人笑死!”
“妈,你哪儿老了,你和我出去谁看得出来是母女,不认识的全当是姐妹!”
“你爸爸不是刚答应给你买了吗?”潘丽贞听了心里受用得很。
黄安娜一脸讨好的笑:“爸爸最偏心了,我想买个包包还要七求八求的,还把我支使到那个破大学当了两个小时的人肉展板;可不论妈想要什么全都是买买买,刷刷刷!妈,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这个包是限量版的,爸爸不肯给我买,你买了等用腻了借我背两天就是了。”
潘丽贞心里一阵甜蜜,虽然是老夫老妻了,可黄毅庆还是宠她宠得很。
“这是什么?”潘丽贞眼尖,看到时尚杂志下面压着一张报纸。
黄安娜秀丽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抽出了那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不满地道:“这家报社的摄影记者技术真菜,看把我拍得这么胖,都能看出双下巴来了。”
潘丽贞饶有兴致地接过这张本埠的晚报,果然在第二版找到了黄安娜在T大出席捐赠仪式的照片。她匆匆地浏览了下正文,写得中规中矩,不外乎说黄氏集团如何如何的回馈社会。
“妈,你看嘛!”
潘丽贞瞥了一眼照片,黄安娜巧笑倩兮,照得又端庄又美丽:“我看挺好的啊!”
“妈,你仔细看嘛!我都懊恼死了!”
潘丽贞拗不过,只得仔细地端详着这巴掌大的照片,看着看着目光不由得落到黄安娜身侧的那个英俊挺拔的男生上:“他,是谁?”
黄安娜匆匆一瞥,满不在乎地道:“哦,据说是T大的学生会主席,长得倒是蛮帅气的。你不知道哦,他上台的时候,下面的女生鼓掌鼓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黄安娜对外维持着千金小姐端庄矜持的形象,在家里人面前有些口无遮拦了。
潘丽贞久久地端详着男生的照片,心里隐隐地有几分不安,那眉眼长得也太像一个人了。不会不会,不会这么巧,这二十年来和那边断的是一干二净的,茫茫人海哪里那么容易就能碰上呢?
“妈,你在看什么?”黄安娜觉出了不对劲。
“他叫什么名字?”潘丽贞郑重地用指头点点照片。
“名字?”黄安娜眼珠子一转,“我哪记得住?嗯……不过我记得他也姓黄,好像叫黄……黄明……嗐,我真的记不住了。”
“叫黄明什么?”潘丽贞又紧着问了一句。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黄安娜好奇地问,“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潘丽贞笑笑,放下了报纸。未必就有这么巧,自己实在是太过疑神疑鬼了。
黄安娜耸耸肩。
“既然不想出去了,有没有打算在国内念个研究生?”
“念书?”黄安娜双手作投降状,“妈,你就饶了我吧!我现在一看到书就头疼。”
“你才二十一岁,难道就在家里做米虫等着出嫁啊?”
“我可不要嫁人,我还要多玩几年呢!”
潘丽贞摇摇头:“玩玩玩,你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玩,也不想想家里的生意。”
黄安娜奇了:“家里的生意有你和爸爸操心,再不济还有吉诚表哥呢,什么时候轮到我操心了?”
潘丽贞沉吟着:“吉诚再好,可终究不姓黄,这偌大的产业到头来还是得交到你手里。哎,要不是那年……”
“停停停!”黄安娜做出求饶的姿势,“妈,你都唠叨了十几年了,可是比祥林嫂还祥林嫂了。”
潘丽贞苦笑,摇头不说话了。
黄安娜五岁那年,她本怀了一胎。创业初期公司搭上了政策的顺风车,业务蒸蒸日上。黄毅庆放心不过别人,公司财务这块还是交给潘丽贞打理。没想到,太过劳累,怀孕六个月的潘丽贞竟然小产了,还是个男胎。也许是因为那次伤及了根本,即便是夫妻再恩爱,膝下除了黄安娜再无所出了。
潘丽贞有些黯然:“你若是争气点,我又怎么会唠叨你?”
黄安娜便不说话了,默默地挨坐到潘丽贞身边:“妈,我是不争气;不过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最出色的女婿来。”
“女孩子家家的,说这样的话羞不羞?”潘丽贞又被女儿逗笑了。
……
从黄安娜的房间出来,潘丽贞靠在楼梯上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接起,喧闹声通过电波似乎要从手机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姑妈?”
“吉诚,我找你有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多:“姑妈,你说吧!”
潘丽贞沉吟了半晌:“替我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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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璐已经躺在床上整整两天了,除了吃喝拉撒,他基本就没下过床。反正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也没剩几门功课了,修足了学分,就等着去实习找工作了。
“我们分手吧!”
金文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句话简直成了挥之不去的魔咒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的,让他头痛欲裂。
按理说他过年前就在盘算和黄明月分手的事情,这件事总算是波澜不惊地解决了,他应该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了。
次奥!
金文璐狠狠地骂了一句。
“呦,你还在挺尸哪?”许牧暂时退出了鏖战了一个下午的游戏界面,摘下耳机,“我还当宿舍里没人哪,老半天也不见你吭一声。”四人间的宿舍,另外两个要考研,早早地去教室复习去了。
金文璐不吭声。
“怎么了?”许牧伸了个懒腰,把手攀到了金文璐的架子床上。
“烦着呢!”
许牧了然地笑了笑,道:“那事你还没解决?”
金文璐翻了个身,闷声道:“解决了!”
“那你烦个屁啊!”
金文璐挠着头发盘腿从床上坐起来:“我们分手了。”
“好事啊!”许牧见怪不怪。
“不是我和她分手,是她和我分手。”金文璐睡得眼皮浮肿。
“有什么不同吗?”
“你说呢?”金文璐的目光简直能杀死人。
许牧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被人甩了?”
虽然不情愿,金文璐还是点了点头。
许牧笑得打跌:“你小子也有今日?哈哈,没看出来,黄明月柔柔弱弱的,倒是替她前面的十三个姐妹报仇了。”他兴冲冲地捞了本杂志卷成筒状,送到金文璐的嘴边,戏谑道:“男神,采访你一下,第一次被人甩是什么滋味?”
“去,你还落井下石。”金文璐一把将杂志打落在地,长手长脚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许牧继续幸灾乐祸:“你放宽心,谁没个第一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容易接受得多了。”
金文璐不说话,抓起桌上的一包薯片就往嘴里塞。
“其实也算是好事,你之前还费力扒拉地想着该怎么和黄明月提分手的事。”许牧嬉皮笑脸地夺过薯片,“你这任女朋友还真够意思,不单谈恋爱的时候省心,连分手这样的事也替你做了。”
“可我怎么心里就憋得慌呢?”
许牧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好解释,若是你先提的分手,保管落得个神清气爽,若是有心情还能站在制高点上安慰安慰对方;只可惜这回人家占了先机,你成了食之无味其实可惜的鸡肋了——搁谁身上谁都不会痛快!”
金文璐摇摇头:“不是这样。”
“怎么不是了?”许牧循循善诱,“男女恋爱到了最后要死不活的阶段,就像是高手过招,看谁能够一招致敌。输了的那个就像是中了逍遥派的生死符,虽不足以致命,但每月固定的几天总会伤筋动骨如蚁噬髓——这事,我比你有经验,听我的错不了。”
“不是这样!”金文璐执拗地摇头。
“那是哪样?”
金文璐皱起眉头,艰难地道:“那天我是想和她分手的——明月很好,我也是真心实意地爱过她,可是接触下来,我总觉得她身上少了某种我想要的感觉——你知道,感觉这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我懂,你继续。”许牧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感觉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借口。
“可是,等到她先说出了分手这两个字之后,我发现——”
“怎么了?”
金文璐苦笑:“我发现我又重新爱上了她。”
许牧的脸色刹那间呆滞了,半晌才道:“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啊?”
“真的,我躺了两天,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她的好。你说我那时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就想着要和她分手呢?”
许牧同情地看着金文璐:“我看你现在脑子就像是进水了。”
“我是说真的!”
许牧叹了口气,郑重地扶了金文璐的肩膀,道:“你也别真的假的了。我告诉你,你得了一种叫做被甩失恋心理补偿综合征,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
“什么?”
“不—甘—心!”
金文璐甩开许牧的手:“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决定了,不论怎么样,我要把明月重新追回来!”
许牧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疯了?你这是病,得治!”
“你不懂!”
“是,是,我不懂!”许牧摇着头,“人不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所以也不能两次追一个女人。”
“我不信,明月她一定对我还有感情。”
“文璐,你还是情窦初开的青葱少年啊?”许牧恨铁不成钢,“女人若是绝情起来那可是要比男人狠,特别是想黄明月那样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可一旦是下定了决心,那可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不会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金文璐说着从床上翻出来手机。
电话接通了,刚响了几声便被人摁掉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许牧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
金文璐不屈不挠,继续拨黄明月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金文璐脸色有些发白,扬扬手机:“她手机没电了。”
许牧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可是她的前男友了,她可没义务接前男友的电话。你再想想,你是怎么对待你的那群前女友的?”
金文璐的一张俊脸便垮了下来。他前面十三次分手,本着“不联系便是最好的安慰”的原则,从来就没有接过前女友任何一个电话,回过任何一个短信。现在看来,报应到了。
“你再睡两天就想开了。”许牧满脸的同情,“这年头没被一两个女人甩过的就根本不叫真男人!”
两人正说着,绰号叫做眼镜的舍友捧了厚厚的一叠书回来了。
许牧识趣地闭了嘴,朝金文璐使了个眼色,男神的面子还得替他撑着。
眼镜将书放回到书桌上,打开外卖的一碗麻辣烫,一边掰着一次性筷子一边道:“文璐,你怎么还在这儿。我看到你女朋友和她主席弟弟在风雨球场那边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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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雨篮球场,大概是因为正好是晚饭时间,一字排开的六个篮球场只有两个被人占着。
黄明月与黄明川并排坐在球场边上的塑料椅上,一边看着人打篮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金文璐怎么没出来打球?”黄明川笑着道,同为大学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再加上明月的这层关系在,即便两人不同系,倒也比旁人多了一分熟稔。
黄明月笑笑,没答话。那天在邂逅咖啡馆分手后,她早就将这个名字从自己的人生词典里剔除出去了——虽然也有些不舍,但也只能狠下心来。重活一世,可不是让她来谈情说爱的。
“什么时候加上金文璐一起吃顿饭?”黄明川只道是黄明月对这段感情很低调,也没大在意。
“再说吧!”黄明月拢了拢身上的呢子大衣,初春了天气也该暖和起来了。
黄明川便侧过头,细细地端详起她来。
黄明月被他看得心里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干嘛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我怎么觉得你过完年回来,有些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黄明月有几分心虚。
黄明川促狭地笑:“往日里和你提起金文璐,你恨不得抓住我的手说上个三天三夜,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今天怎么反而一声不吭的了?”
黄明月局促地调整了下坐姿:“哪有?”她知道明川说得没错,金文璐曾经就是她生活中的全部,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维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黄明川很知趣地转换了话题:“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我接到黄氏集团的实习通知了。”
黄明月听到“黄氏集团”,心中不免一跳,看来这一生是和它脱不开关系了。她生硬地笑了笑,道:“省城里这么多的公司,为什么要选这家?”
“学经贸的有谁不想进黄氏集团的?”黄明川俊朗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我原本不过是试着投了份实习申请,也没报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竟然被录取了,整个学院也不过就两个人。”
黄明月的反应却不如他预想的热烈:“是吗?”
黄明川不以为意,继续道:“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争取毕业了能够就留在黄氏集团里。听说黄氏的薪资要比同行业高出百分之二十,到时候我在公司站稳了,说不定还能把妈接过来一起住。”
黄明月的心里是钝钝的痛,明川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踌躇满志的人生规划会引领他走向死地。黄明月突然没头没脑地打断了黄明川的畅想:“你能不去吗?”
“啊?”
“我是说……”黄明月生硬地笑了笑,“我是说,干嘛要这么辛苦?我听说公司越大规矩就越多,加班那是家常便饭,最近报纸上不是有很多白领过劳死的新闻嘛——你就不能换个公司吗?”她不敢也不能说出实情,她不记得黄毅庆的事他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黄明川的手环上黄明月的肩膀,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你放心,这些苦我还是能撑下去的。妈辛苦了半辈子,也是时候让我把这副担子挑起来了。”
肩膀上传来黄明川手心里的温度,黄明月的鼻头便有些酸酸的了。她多想抱住黄明川,不让他涉足黄氏集团的任何一块领地。那些衣冠楚楚的上流社会的人,那些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磨刀相向,更何况是你!
黄明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突然掀起了一抹笑:“我还要替你攒好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呢!毕业了你可别急着要嫁人。”
黄明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空气几乎都凝固了,她突然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道:“明川,其实——”
手机响了,而且还很执拗地一直在响。
有许多话顿时噎在了黄明月的喉咙里。
“你先接电话吧!”
黄明月将手机掏出来,金文璐三个字在频幕上跳动不停,她咬了咬嘴唇,将电话挂断了。
黄明川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可是黄明月已经没有说出实情的勇气了。重生,要不是这样的事发生到自己的身上,任谁都会以为是无稽之谈吧。或者,平行空间理论更能说服明川。她这个先知,实在是不敢泄露一丝天机。
电话又响。
黄明月看着频幕上金文璐的三个字突然觉得莫名的烦躁,顺手将手机摁关机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黄明川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黄明月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拉住明川不让他去黄氏集团,金文璐的事反倒是无关痛痒了。
“他欺负你了?”
“没有。”
黄明川静静地看着急得像是要哭出来的黄明月,会错了意:“如果金文璐欺负了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黄明月真是哭笑不得。因为金文璐的花名在外,她刚和金文璐交往的时候,明川是非常不赞成的,生怕她受到伤害。后来听金文璐说,明川还特意背了人找他警告了一番。
黄明月心头一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像明川那样贴心贴肺地关爱她的男人了。前世,她怎么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忽略了自己生活中更重要的部分。
“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黄明川怔了怔,明月之前的反常全都有了出处。
他小心地去窥看明月的脸色,竟然是出人意料的平静,连眼皮也没有哭肿的迹象。他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同胞姐姐,感情脆弱得像是一朵易折的花,若是她伤心痛苦倒也罢了,总有平静下来的一刻;可她外表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内心也不知道在受多大的煎熬。
金文璐,你这个臭小子,竟敢伤害明月!
黄明月知道黄明川会错了意,正要解释,突然球场对面冒出来个熟悉的身影。
“明月,原来你真的在这儿!”金文璐穿着一身运动服,蓬着头发跑了过来。
黄明川腾地站了起来。
“明川,你也在啊?”
“金文璐,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话音未落,黄明川一记勾拳打在了金文璐的脸上。
金文璐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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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川,你干什么?”黄明月急忙冲到两个人的中间。
金文璐单手撑地爬了起来,有行鼻血正滑稽地从鼻孔里歪歪斜斜地淌了出来。他满不在乎地用大拇指反手一抹,竟也无损他的英俊,反倒多了几分不羁的味道。
“明月,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黄明月还来不及开口,黄明川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金文璐的领口,狠狠地道:“金文璐,我记得我提醒过你,明月和你之前的那群女朋友不一样!你若是想和她在一起,就改了你那三心二意的臭毛病!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
“明川,明川,快放手!”黄明月急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分开这两个高大的男生。幸亏天色已暗,两队打球的人已经渐渐散去了,要不然这事明天整个学校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金文璐却不急着去分辩什么,看着黄明月焦急的模样,心里很是受用。虽然分手了,但很明显,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黄明川却将这当成了金文璐的挑衅。他性格温和宽厚,从来没与人红过脸,可是事关明月,他却冲动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黄明川一提领口:“你还有脸过来?”
金文璐一脸的无奈:“明月……”
“不许你喊她的名字!”
黄明月叹了口气,拉着黄明川的手臂:“明川,是我和他分手的!”
黄明川不为所动,脸色又严峻了几分:“这小子到底有哪里好,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
“是真的!”
黄明川一愣,手臂一僵,不由得松开了金文璐的领口。
金文璐退后了两步,低头整了整领口,用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饶是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他仍然是淡定从容的。
“明月,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黄明月淡淡地回应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金文璐情急,上前抓住黄明月的胳膊:“你怎么能这么绝情,说分手就分手?”
黄明月不动声色地挣脱开金文璐的束缚,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金文璐一时语塞。在见到黄明月之前,他心里还抱着小小的一丝侥幸,说不定明月不过是跟他耍小性子,欲擒故纵;即便是真的要和他分手,他多说几句好话,随便哄一哄也就哄回来了。
黄明川冷眼看了半晌,这才真正相信竟是明月要和金文璐分手。他本来就觉得两个人不大相配,明月这样的性子还是找个老实可靠的理工男靠谱;金文璐学了四年法律,嘴皮子溜得很,又加上之前那么多的花边逸事。明川从来不觉得明月有让这个浪子回头的魅力——不过话说回来,金文璐人不坏,坏就坏在他太过多情了。
感情的事冷暖自知,他这个外人也掺和不了什么。想到这儿,黄明川朝黄明月使了个眼色,离开了风雨篮球场。
“啪、啪、啪!”篮球场两侧的大白炽灯应声亮起,将偌大的篮球场照得有如白昼。
金文璐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了黄明月看。
黄明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坦坦然地迎上了金文璐的目光。
这双他曾经迷醉其中的雾蒙蒙的双眼,现在却平静而清澈,仿佛一直能够印到她的心底。金文璐努力地想在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情意,却失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明月!”金文璐想拖住她的手却又不敢,“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碰面的吗?就是在这个篮球场!”
黄明月的脚步一滞。
金文璐心中一喜,继续道:“我记得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裙子……”
黄明月前世曾经无数次回忆起两人初见的场景,每回忆一次心就痛一次——回忆太过美好,愈发衬托得现实的残酷。那个从金文璐手中滑落的篮球像是被施了咒语,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雪白的裙子上,从此让她的人生偏离了轨道。
原来,不是每个美好的邂逅都会有个完美的结局。他是王子,可惜她不是落难的公主,不能谱写出最浪漫的童话。
站在王子身侧的只能是真正的公主,而她是灰姑娘的姐姐,愚蠢而又善妒;她也是白雪公主的后母,心思恶毒终究自食其果。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黄明月突然有些不懂金文璐了,或者她从来就没懂过。在这段感情里,他永远都是被仰望的那个;而她,受宠若惊更是诚惶诚恐地来回应他的爱情。
原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所以才能将她伤得那么彻底。
“明月,我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是在求她吗?黄明月一时有些恍然。她曾经那么卑微地祈求他,那么委曲求全地想要靠近他,那么抛却自尊地想要讨好他,可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却又拒人千里之外。
如果他绝情些,她死过一回还有机会活过来;偏偏他却是那样温和,温和到让她错以为是——温柔。
金文璐看着黄明月柔和下来的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突然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他手中用爱来豢养的小鸟。
“既然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又何必一错再错呢?”黄明月深深地看了眼金文璐。当一个仍然深爱的男人深情款款地乞求着你,拒绝需要使出全部的力量。
“即便是错误,那也是美丽的错误。”
黄明月嘴角勾起一丝笑来:“这些情话你留着跟别的女孩说吧。”抛却感情的因素,黄安娜倒真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那样骄矜的女孩才能够在这样的爱里如鱼得水;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黄明月转过身往球场外走去,影子在地上拖成了长长的一条。
金文璐呆住了,黄明月的背影看起来孤独而绝决,全然不像是他曾经爱过的那个像水一般柔和的女孩。
黄明月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金文璐不死心般地喊道:“我就不信你不爱我!”
黄明月身子一震,苦笑一声,终究还是回应了一句:“爱过。”
爱过,有悔——所以今生不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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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是在六点差五分的时候走进便利店的。
当值的许姐一看到她,便急匆匆地解下身上印着LOGO的橘色围裙,塞到了黄明月的手里:“你来得正好,明明学校刚打来电话,说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流鼻血,止也止不住。”
“许姐,那你快去吧!”
“哎,哎!”许姐急得团团转,“这店……”
“我一个人看着就是了。”黄明月宽慰道,“许姐,你也别太着急,最近天气有些燥热,明明说不定就是上火了。”
“哎,哎!”许姐抓起了柜台下面的包,往外面冲去。
“打车去吧!”
“我和我家那口子说了,他刚好在附近兜生意,应该就过来了!”许姐着急地朝外面张望着。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滑到便利店的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滴滴”地按了几下喇叭。
“来了来了,我先走了!”许姐慌慌张张地推开门,差点踏空了一级台阶。
出租车绝尘而去。
黄明月对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许姐一家子住在老城区的单位集资房里,男人的单位倒闭了,用单位的赔偿款再向人借了点钱开起了出租车——虽然是没日没夜的辛苦,但收入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许姐在这家便利店干了好多年,算是资深员工了。两口子辛辛苦苦地供儿子明明读省城里数一数二的寄宿初中,幸而明明争气,从来不让他们操心。日子虽苦,但也算是有个奔头。
黄明月笑了笑,突然有些羡慕许姐的一家三口起来了。不论他们这一家子被生活的洪流抛掷到哪里,至少一家人的心是在一起的。总好比……黄明月皱了皱眉头,前世那些让人不愉快的记忆又涌上了心头,为了金钱亲情变味,为了金钱手足相残……世人总以为握住了金钱便是握住了幸福,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能用金钱抓到的往往不过是幸福的幻影。
黄明月拿起一块抹布,将两扇玻璃门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是位于大学城边缘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两间大的店面,几排货架一字排开摆放了整整齐齐的货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黄明月从大一下学期开始便在这家便利店打工,再加上做家教的钱,节省点也差不多能满足每月的开销。所以,她对这个便利店很有感情,和店里的几个老员工相处也很融洽。
一般情况下,便利店白天都是一人当值;只有在傍晚六点到十一点的时段,人流量大,才安排两人当值;而后半夜由男店员当值。
黄明月巡视了一下店面,从后面的小小仓库中拿出了些货物,补充了货架上的短缺;然后又往煮茶叶蛋的电饭煲里放入了几个新鲜的鸡蛋;墙角的饮水机的水快没了,应该换一桶新的上去。
正忙碌着,门口的电子门铃响了一声:“叮咚,请进!”
黄明月忙着手里的活,嘴里条件反射般地喊道:“欢迎光临!”
“明月,你果然在这里!”
黄明月抬头,却见金文璐堵在门口。他穿得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然不见球场上的狼狈,反而是儒雅贵气。
“你来做什么?”黄明月挺直了腰,语气并不算太友好。
金文璐笑了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顺手在身旁的货架上抓起了一罐饮料,一脸的无辜:“买东西啊!”
黄明月不动声色地走到收银台后面,冷淡而客气:“请这边结账。”从T大坐四站路来买一罐从来不喝的速溶咖啡,可真是有鬼了。
金文璐笑眯眯地将手中的饮料放在收银台旁:“明月,你还没吃晚饭吧?”
黄明月眼睛也不抬一下,拿起饮料一扫:“一共四元。”
金文璐毫不气馁,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子,好不容易从一沓的红票子里找到了一张十块:“我等你下班,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的菜一定很合你口味……”
黄明月的手指在收银台上灵巧地跳动着,嘴里道:“收您十元,找您六元。请拿好,欢迎下次光临!”
金文璐一手抓着饮料,一手攥着找回的零钱,笑笑:“明月,还生我的气啊?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
金文璐知道黄明月家境不算太好,在外面打着几份零工。这家便利店她干了好几年,除了偶尔接送过她几次外,他从来没在店里陪她上过班。热恋的时候他也曾抱怨明月打工的时间太多,挤压了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劝过她辞职。可是,明月在别的方面都很好说话,偏偏在金钱上很自尊自律,除了接受过他并不贵重的礼物外,很抗拒他在金钱上的救济。
开始金文璐很欣赏她这一点,交往的时间久了,这优点也就成了可笑的执拗。
黄明月看着金文璐靠在货架上赖着不走的架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文璐,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你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不过——”金文璐耸耸肩,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从《合同法》角度来说,你不过是提出了要约邀请,还没有形成要约。”
“我不管什么要约不要约的,我只是希望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黄明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回想起曾经掏心掏肺爱着他的前世里,他看向她的眼神是一次比一次冷淡,最后竟盛满了掩饰不住的厌恶。而此时,他那双含笑多情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却是她的倩影。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金文璐将手撑在收银台上,弓下腰。如果语言不能说服她,他更擅长用肢体语言。
温热的气息喷到了黄明月的脸上,她不由得全身一僵。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
金文璐近得能够看到黄明月鼻梁上细细的几点小雀斑,慌乱躲闪的眼神,还有倔强地紧紧抿起的嘴唇。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快活,这些细微的表情出卖了她,他笃定她心里一定还有他!
那两瓣柔美的唇就在眼前,有多久没有撷取过她的芳香了?
金文璐心头一荡,微微阖上眼睛,将嘴唇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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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请进!”门铃煞风景地响起,依旧清脆悦耳。
黄明月心头一凛,赶紧推开金文璐:“欢迎光临!”心里暗暗庆幸,一时忘情可要酿下大错。
进门的是个穿着出租车制服的中年司机,大腹便便,满脸的油光,掩饰不住的倦意。他抬头朝金文璐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便在货架上扫视着:“怎么都是红烧牛肉面啊,有没有老坛酸菜面?”
“有有!”黄明月从金文璐的身侧挨过,在货架上拿了一桶方便面。
中年司机一扫标签:“四块五?赶得上我吃一餐盒饭了。哎,要不是最后一班拉了个客人误了饭点……”
黄明月知道这也是被生活撵得拼命往前跑的人,她被赶出黄家后也曾深味生活的不易,所以对这个中年司机更多了几分理解:“这是加量装的,要比普通装的多200克的面饼。并且本店今天有优惠,买这款方便面,送一根香肠一个茶叶蛋。您来一份?”
中年司机心里盘算了下,觉得划得来,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钢镚:“姑娘,帮我把茶叶蛋装袋子里,我带回去给我家闺女吃。”
“好,我给您挑个大的!”黄明月笑着应了。
金文璐悻悻地看着黄明月招呼客人,百无聊赖地拿起已经买单了的速溶咖啡,打开呷了一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喝惯了现磨咖啡的舌头怎么也适应不了这速溶咖啡罐头的平庸滋味。
中年司机悉悉索索地拆着方便面的包装,将调料挤到面碗里,然后将香肠的肠衣剥掉,咬了一口含在嘴里。
“呦,姑娘,你这水怕是连一桶面都泡不了了!”
黄明月歉意地笑笑:“您稍等!”赶紧将空桶从饮水机上拿下,然后撕掉地上新桶上面的塑料标签,作势要将满满一桶水扛起来。
“你行吗?”中年司机嘴里叼着香肠含糊不清地道,他有心想帮忙,手却被方便面占着。
“我来!”一只颀长的手搭在了水桶上。
黄明月转过头,碰到金文璐含笑的眼睛,扭过头,淡淡道:“不用!”
“没事,我来!”金文璐的手抓着不放。
“真的不用!”黄明月执拗地拂开金文璐的手。
“明月,你别闹了!”
闹?原来他一直当她在闹脾气!原来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只小猫小狗,有心情了便来逗弄几下,玩厌了,挥挥手就是了。
“姑娘,你男朋友?”中年司机总算看出了端倪,“小两口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你得快点,我还赶时间呢!”
黄明月心里腾地蹿起无名的怒火,也不知道是恼金文璐还是恼自己:“不是,不认识!”同时一鼓作气,一下蹲一起腰,竟也将满满当当的一桶水扛到了饮水机上了。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饮水机冒了一串水泡。
中年司机赶紧接了一桶开水,一边偷偷地朝金文璐投去同情的目光——长得漂亮的年轻姑娘脾气都大。
中年司机小心翼翼地捧着泡面,拎了茶叶蛋,窝回到车里去了。
“明月,你怎么了?”
黄明月低着头慢慢地擦着手指上的水渍,突然觉得很悲哀。她到底爱这个男人什么?他曾经是她的全部,她不过是他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而且未必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他纠缠着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她比他先说了分手。
“我错了!”黄明月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幽潭。
“呃?”金文璐不明所以。
“我不应该和你提分手……”
金文璐狂喜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开来,就等到了黄明月的下一句:“我应该等你和我分手!”
“那有什么不同吗?”金文璐被绕糊涂了,“不不,明月,我不要和你分手。”
“我忘却了你的骄傲,我损害了你的骄傲,所以你要这样来折磨我?”黄明月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是折磨你,我爱你还来不及!”金文璐觉得好冤。
黄明月的唇角露出的一丝嘲讽的笑意让她的柔顺的面庞变得生动起来:“爱我?也许。不过,你更爱你自己。你做这么多,不过是因为——”黄明月顿了顿,将脸凑到金文璐跟前,一字一顿地道:“不—甘—心!”
不甘心?金文璐一愣,许牧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不过,之前可能是;现在,他倒是不确定了。看着黄明月娇艳却绝决的面庞,是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美。
金文璐一直知道黄明月长得美,若是不美,他也不会因为一球而定情。不过之前的黄明月美得一览无余,美得毫无侵略性;而现在她的美,却美得有了层次,忍不住让人想一探究竟。打个比方,之前的明月是一个瓷娃娃,美丽而易碎;现在的她却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妖娆而无情。
金文璐不知道刚刚过去的这个寒假里黄明月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在她的身上发生了如此奇妙的转变。
“不对……”
黄明月却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我们就当是你甩了我,好吗?请你不要再打扰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可以帮你!”金文璐脱口而出。
“你?”黄明月慢慢地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金文璐一眼,“你不来打扰我,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你若再来,我怕我的心再一次因为爱你的惯性而动摇。
金文璐涨红了脸,觉得受了侮辱。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各色各样的女人包围着,追逐着。对于爱情,他从来没有费力去争取过什么,即便是在和黄明月的这段感情里,他虽然花了心思,但在篮球砸到黄明月身上的一刹那便笃定她是他的下一任女友。
现在,他放低了姿态,陪了小心,反而被她看轻。
哼,女人!
金文璐的目光再一次在黄明月的脸上逡巡着,希望能收获一丝一毫的懊悔,可惜并没有。
“明月。”金文璐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决心找回面子,“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金文璐的话,黄明月从橘色围裙的大口袋里掏出手机,冲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了起来。
“明月……明月……你还在店里吗?”电话中传来女人慌慌张张的声音。
“怎么了许姐?”黄明月心头一紧。
“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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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黄明月听见许姐的声音里都带上哭腔了。
“明明发着高烧,我们送他去医院的路上撞了车了。”听得出许姐极力地在稳定自己的情绪。
“人没事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没受伤——不过,对方司机揪着我们不放……我们身上带的钱不够……”许姐慌得声音都在发抖了,“明明,明明,你怎么了?老徐!”
“你们在哪里?”
“世江公园旁边……老徐,老徐,快想想办法……”
黄明月挂了电话,手指灵活地在收银台上敲过,钱匣子唰的打开了。黄明月麻利地将一百五十的大票子拢到手里,可惜今天的营业额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一千缺点。
“怎么了?”金文璐察觉不对。
黄明月一边脱掉身上的橘色围裙,一边找出了锁门的大铁锁。当务之急,救人要紧,这店也只能先关着了,到时候向店长好好解释就是了,店长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许姐儿子生病了,路上撞了车,对方车主揪着他们不放。”黄明月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讲清楚了。
“报警啊!打电话给保险啊!”
黄明月看了金文璐一眼:“明明病得等不及了。我要关门了,麻烦你出去。”
黄明月将门口的最后一盏小灯关上,再将卷闸门拉了下来,上了锁。
恰好路旁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黄明月急急忙忙地要跑过去拦车,金文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黄明月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睁睁地看着出租车被前面的人打走了。
“我开车过来的。”金文璐解释道,“现在刚好是高峰期,车也不好打。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黄明月点了点头,救急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金文璐喜上眉梢:“你等着,我就把车开过来!”
黄明月记得在大四下学期别人都在为找工作而焦头烂额的时候,金文璐常常开着辆雷克萨斯的越野车来往于学校和他家的律师事务所。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什么都不用自己发愁,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在脚下铺好一条金光大道。不过,话说回来,金文璐在学业上还是很优秀的。
“滴滴!”金文璐坐在车上,打开车窗潇洒地朝她挥了挥手,摁了两下喇叭。
黄明月手脚利索地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怎么不坐前面?”金文璐不无遗憾。
“世江公园!”
“明白!”
金文璐的车开得是又快又稳,很快就融入了车流当中。
黄明月看着外面密密的车流,盘算着世江公园并不算离得太远,按照现在的速度,如果不堵车的话,十分钟不到就能到了。
等红灯的当口,金文璐忍不住回头:“明月,这个许姐是什么人?”
“同事!”
“哦——”
黄明月明白他这声“哦”里的意思,不过是打工的同事,能有多少交情,用得着这样费力扒拉地去帮忙吗?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黄明月还记得前世她被赶出了黄家,一蹶不振,到处打零工混个肚饱的时候,在街头邂逅许姐。许姐也没嫌弃她落魄,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的话,临了还塞给她两百块钱。
两百块——对春风得意时候的她来说不过是随手甩给服务生的小费,却是许姐连上三天夜班的工钱……
“滴滴,滴滴!”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摁着喇叭。
黄明月回过神来,前头早就绿灯放行了,金文璐却只顾拧过头呆呆地盯了她看。
“好好开车!”
金文璐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了出去。
刚才看见明月将头靠在车窗上陷入了沉思,被窗外城市璀璨的灯光衬托得愈加的沉静。金文璐不由得有种心动的感觉,而这样的感觉他已经暌违许久了。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颗能看得到底的水晶心的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长大了,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也愈加让人勾起一探究竟的欲望。
车子刚刚开到世江公园门口,隔着中间的隔离带,黄明月看到对面马路上有两辆车一前一后打着双跳。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趾高气扬地在指指点点,许姐的丈夫老徐正极力在解释着什么。
“那儿!”
“别急,我掉个头拐过去!”金文璐宽慰道。
车子还没停稳,黄明月便急急忙忙地打开车门跳下来了。
“……你说你这是什么事儿?”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的手指头在空中戳个不停,“我好端端地在路上开着,你给我来个追尾……”
“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老徐长得又干又瘦,不住地说着好话,“孩子病了,一时没留心。”
“哼,孩子病了了不起了?”大腹男人伸手拍拍自己的车壳,车子闷闷地响了两声,“我这车还是一个星期前刚提的,你仔细看清楚车标,奔——驰——”
老徐脸上泛起了苦笑:“我们赔我们赔!”
“当然是你们赔,全责,懂吗?”大腹男人激动得脸通红,“我这车还崭崭新的,连个划痕也没有,被你撞成了这个样子,就是修好了我心里也有个大疙瘩!”
老徐脸色有点发白。他这辆桑塔纳前保险杠撞掉了,随便找个路边小店修修补补就是了;可这辆崭新的大奔,修下来要花多少钱?保险不知道能不能全赔?
“老徐,明明喘得厉害!”许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老徐脸色愈白,他朝大腹男人拱拱手:“大哥,你高抬贵手,先让我送孩子去医院。你这车,我一定赔。要不我把身份证压你这儿,你放心,逃不了!”
“别别别,你可别叫我大哥!”大腹男人从鼻子哼了一声,瞟了老徐的身份证一眼,“这身份证真的假的还两说呢!你给我个假的,到时候我哪里找人去?要说真,只有票子才是真的!”
老徐听着车子里明明的**声,整张脸都垮下来了:“这会子也打不到车,要不然我就陪你耗着。我家孩子真的病得不轻,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就……”
“没钱生什么孩子?”大腹男人翻了个白眼,“你求我倒不如再打个电话给保险公司,路上都堵了半个小时了还没动静!谁没事喜欢在大马路上耗着?”
黄明月再也听不下去了,豁地冲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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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小事故,用得着这样恶声恶气吗?”黄明月瞪了大腹男人一眼。
“小事故?敢情不是你的车你不心疼啊?”大腹男人愣了愣,见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又自觉占了理,扯着嗓门喊。
“是该心疼,可也没你这么唬人的!”黄明月看了两辆车,桑塔纳撞得比较狠,保险杠都快要掉下来了,奔驰车只是保险杠蹭掉了点漆,有些松动罢了。
“明月……”老徐搓着手有些不安。
黄明月朝老徐点头示意,再打量了几眼奔驰,心里有了底。
“老板!”黄明月先给大腹男人戴了顶高帽,“保险公司的人还没来,你估摸着你这车得修多少钱,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
大腹男人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了下:“我这是新车,维修费加上折旧费,我估摸着怎么的也得一两万吧!”
老徐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两万啊?”黄明月笑了笑,用手大力地在车后盖上拍了两拍。
大腹男人有些心疼,梗着脖子道:“这还是往少里说。”
“是吗?老板,你当你这车是玛莎拉蒂哪还是兰博基尼啊,刮蹭下就想要别人倾家荡产。”黄明月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奔驰C级车,还是入门级别的,连倒车影像都还是加装的,整车顶了天了也就三十万。你这狮子大开口,是要讹人哪?”
大腹男人愣了愣,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老徐这才注意到奔驰车的后面的“C200”,既松了口气又觉得羞愧,天又黑心又急,只知道追尾了奔驰,倒没顾得上看型号了。
“时间就是金钱,老板的时间就更金贵了。”黄明月换了副口气,诚恳地道,“我看撞得也不厉害,等保险公司的人过来拍照定损指不定要搞到多晚呢!”
大腹男人有些踌躇。
金文璐哪里见过黄明月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在一旁看呆了。这时候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和黄明月并排,笑道:“这里不能掉头,恐怕你是斜刺里插出来,后面的车子防不胜防,才被追尾的。”
“这……”大腹男人被说中了,硬着头皮道:“你有什么证据?”
金文璐笑得人畜无害,伸了手指点点公园门口的两个正好对着马路的大监控:“这条路上虽然没按监控,若是你不相信,我请公园管理处调出门口的监控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违章。”
大腹男人泄了气,丧气地道:“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双方都有错,那就当没这回事,这车子就各修各的。”金文璐掏出了皮夹子,从里面数出了几张红票子,“从道义上,我们赔给你五百块。”
大腹男人看着齐刷刷的五张红票子,嘟囔着:“4S店可是宰人的地方不脱层皮哪里肯放你出来?五百,会不会太少了点?”
“那,再加点?”老徐见大腹男人松了口,急于脱身,忍不住插话。
黄明月朝老徐使了个眼色,笑道:“老板,你不会真的要去4S店修车吧?到时候没毛病都给你修出点毛病来。4S店的维修记录都是联了网的,你这车子开腻了想出手恐怕都要打折扣。”
“那……”
金文璐又掏出了一张名片扬了扬,道:“我认识一家修车行,手艺好价钱公道,你拿着名片说是我介绍去的,五百块包你修得妥妥当当的!”
大腹男人心里盘算了一下,伸手接过钱和名片:“你贵姓?”
金文璐得意地朝黄明月眨一眨眼睛,道:“我姓金,是隽成律师事务所的。”
大腹男人看向金文璐的目光里便带了一丝敬畏。隽成律师事务所,T城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真没想到这个开出租车的穷酸司机竟能搭上这样的朋友。
奔驰车开走了。
老徐对着金文璐千恩万谢,摸着腰包想要把五百块钱还给他。
黄明月赶紧钻进后车厢。
许姐正抱着明明满脸的愁容。
“许姐,孩子怎么样?”
“明月,多亏了你!”许姐稍稍定了神,“明明鼻血是不流了,可是无缘无故地发了烧,还烧得很厉害。”
黄明月伸手往昏睡的明明头上一探,果然烧得烫手。她见明明双颊烧得通红,鼻孔一张一翕的,双唇都干得起皮了,也忍不住心焦:“赶紧送医院吧!”
“老徐,老徐,快走!”许姐声音都变得有些凄厉了。
老徐将五百块钱塞到金文璐的手里,闻言立马打开驾驶室的车门。
黄明月冲金文璐摆摆手,权作告别。
老徐的桑塔纳发动了,金文璐心头突然别别一跳,拉开了后车厢的门:“坐我的车吧!”
“不用了!”黄明月觉得桑塔纳的保险杠虽然掉了不过不影响行驶。
金文璐拉着车门不放:“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耽误不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万一路上车子又抛锚了,岂不是耽误了?”
黄明月想想也是这个理,点点头。
老徐把桑塔纳泊到路边停好,夫妻两个抱着明明坐到了后排。黄明月只能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金文璐侧过头,看着黄明月莹白的面庞,心里有种小计谋得逞的快活。
“开稳点!”
“好嘞!”金文璐应了,车子飞快地朝夜幕驶去。
车里一时沉默,突然金文璐想起了什么,问道:“明月,我记得你对车是一窍不通的,怎么今儿讲起来头头是道的?”
黄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前世的她名下就有好几辆豪车,对车自然是如数家珍;大学的时候她倒是连本田丰田都分不清楚的。
“呃,前两天,刚好翻到了一本杂志,刚好介绍这款车的……”黄明月嗫嚅道。
“哦,真巧。”金文璐没有疑心。
这时,后排的老徐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金先生,你怎么知道奔驰车刚才是违章逆行的?”
“是啊,难道你看地上的轮胎痕迹能看出来?”黄明月也觉得很奇怪。
“嘿嘿!”金文璐得意地笑了,“哪有你说得那么神?世江公园那条路调头要绕很远的路,刚好公园门口有个道口,很多不想绕远路的司机便从那道口调头。我以前也干过这事儿,不过是讹他一下,没想到被我说中了!”
“原来是这样……”老徐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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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明明送到医院,一系列检查下来已经快到十点钟了。
许姐握住黄明月的手一个劲的道谢:“明月,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明明的病情都耽误了。”
“许姐,你太客气了。”黄明月拍拍她的手,“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医生都说了是急性肺炎,住几天医院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是是,都亏了金先生,要不然这夜里也没那么容易给安排床位。”许姐满心的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饶是折腾了一夜,金文璐依然是光鲜模样,他摆摆手道:“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他们系的主任和我妈有人情往来,打个招呼就是了。”
许姐点点头。这年头朝中有人好办事,有时候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比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来得顶事。
黄明月怕许姐心里不安,便道:“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好好陪陪明明,别太担心了。”
许姐在黄明月的手心里悄悄地捏了一把,压低声音问道:“明月,这是你男朋友?”郎才女貌,真是般配得很。
黄明月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许姐,你想哪儿去了?就是普通同学。”
“我看不普通。”许姐嘀咕了一声,朝金文璐点头致意回病房去了。
金文璐自自然然地将手揽到黄明月的肩膀上:“明月,我们回去吧!”
黄明月不作声,矮了矮身子将自己从金文璐的臂弯中解救出来才道:“真是麻烦你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么见外做什么?”金文璐尴尬地将支在空气中的手收了回来。
两人走到车旁。
金文璐先她一步将副驾的车门打开,黄明月犹疑了一下,想着金文璐晚上出人又出力的,实在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也只得弯腰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
金文璐喜滋滋地从车头绕了回来,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走吧!”
“你饿吗?”金文璐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不饿!”话虽如此,黄明月的肚子却是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真是饿了。
“我也没吃晚饭。”金文璐不发动车子,只是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黄明月,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改天请你吃饭道谢!”
“别啊,择日不如撞日。”金文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说不定那家餐厅还开着呢!”
“我只请得起食堂的小炒。”黄明月声音平板得像是一条直线,“而且,今天太晚了,宿舍大门关了我就进不去了。”在这黑黢黢的狭窄空间里,说出去的任何话听起来都带了几丝暧昧。
“那怕什么,大不了……”
“走吧!”黄明月打断了金文璐的话,“你若是真的饿坏了,经过路旁的KFC,我下去买两个汉堡。”
“明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了?”
“我一向都是这样,只不过是你没发现罢了。”黄明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还不开车的话,我就自己打车回去。”
金文璐投降了:“好好,就走就走!”从来明月对他都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即便是有点脾气对他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
深夜的路上车流量很小,雷克萨斯就像是一条船在平坦的水面上滑行。
“等天气再热点,我带你去踏青兜风,我知道有条路两边的风景特别好,你一定会喜欢。”金文璐忙里偷闲侧过脸去看黄明月,只见她端正地坐着,两眼平静地看着前方,路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看不清楚到底在想些什么。
“有没有考虑毕业旅行的事?你是想去欧洲还是澳洲?”金文璐一边开车,一边兀自絮絮叨叨的,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搭理,“希腊不错,爱琴海你一定喜欢。”
黄明月没答话。毕业旅行这么高大上的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日程表上,还爱琴海,能跨省去看看西湖就很不错了。
“还有找工作的事儿,听说明川往黄氏集团投了简历。那样的大公司工作强度一定很大,女孩子用不着那么拼,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就是了。”金文璐开始规划起两人的蓝图,“我妈那儿也不行,女人当男人使唤,男人当狗使唤。我替你留意一下,哪里有比较清闲的财务工作……”
金文璐很惊讶黄明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一侧头,却发现她已经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金文璐赶紧松了油门,让车子慢慢地滑向路边,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俯过身子去看黄明月。
黄明月的头歪向他这一侧,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搭在肩膀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浓重的黑影,呼吸平顺,嘴唇微微开启着。
“累坏了吧?”金文璐轻轻叹息了一声。
只有睡着了的时候,明月才恢复了往日的恬静,不再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面对他的时候竖起了全身的毛。
瓷娃娃和小野猫,他更喜欢哪个?
金文璐伸出一根手指头,悬空轻轻地从黄明月线条饱满的额头一路滑下,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唇,弧度优美的下巴。
他摁着座椅旁的按钮,将座椅慢慢地往后放,调整成舒适的角度。他伸出手,正想将黄明月的头放端正,突然心中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微微开启的唇所吸引了。
金文璐将头俯下,双唇轻轻地擦过那娇嫩得像是丝绒般的唇瓣。他本想浅尝辄止,却已经无力抽身。他将嘴唇重重地碾压上去,极力地攫取那甜蜜的芬芳。
正在意乱情迷之际,他突然觉得那两瓣芳香的唇变得冰冷苦涩。金文璐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睁开了眼睛,却见一双淡漠的眼睛正冷冷地盯了他看。
他一个激灵反身坐起,却碰到了车顶。
“明月,明月,你听说……”
黄明月将身子坐起,抬起手背抹了下嘴唇:“金文璐,没想到你这么龌龊。”她的声音里没有喜怒,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如果说之前黄明月说到分手,金文璐心里还有几分把握能够追回她;可此时,黄明月的眼神却让他全身都冷了下去。
这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委屈,就这样淡淡地看着,仿佛跳出了躯壳的第三个人。
“我……”
“你不用解释了。”黄明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跳下车。
“明月!”
黄明月回过头,路边刚长出新叶的香樟树正一片一片地在春风里掉着老叶子。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我们已经分手了。”
金文璐看见黄明月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混杂着怜悯与绝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金文璐突然丧失了追上去的勇气。
原来,有些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完全握在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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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金文璐果然没有再来找黄明月。黄明月心头既有些怅然,更多的却是释然。
黄明川已经在黄氏集团总部实习几天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连面也碰不上。有时候,黄明月拨了电话过去,刚聊了两句,便被匆匆地挂断了。
重生后面对宿命,黄明月常常有种敬畏感和无力感,仿佛黄明川一走进黄氏集团的大门,等待他的便是岌岌可危的命运。
“明月,听说明川进黄氏实习了?”同宿舍的琳达好奇地问。
还没等黄明月回答,另一个舍友苏苏便花痴地道:“你消息可真落后,明川哥都上班好几天了。我明川哥又帅气又有才气,别人挤破头抢着进的黄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琳达撇撇嘴:“呦,还明川哥,我怎么记得你比明月还大半年啊?”她用胳膊肘捣捣坐在一旁发呆的黄明月:“明月,明川是不是准备留在黄氏了?”
“我不知道。”面对黄明川的两个忠实的粉丝黄明月恹恹地应了一声。
“听说在黄氏集团的实习生有五分之一能留下来——不过明川哥是什么人?黄氏集团不要他可是他们的损失。”苏苏继续犯着花痴,“不过话说回来了,若是明川哥真的留在T城工作,那我们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她是T城本地人。
“近你个头!”琳达毫不留情地敲了苏苏的头一下,“你也不想想,我们和明月同屋了快四年,明川有没有跟你多说一句话?”
苏苏便绞着手指头不说话了,半晌才道:“听说那些大公司的女白领都**得很,明川哥一进公司岂不是羊入虎穴。”
“就是就是!”琳达热烈地回应着,“你还记不记得上回黄氏集团的过来捐助奖学金的大小姐?”
“怎么不记得,她那身皮草可是要晃花人的眼了。”
“哎,我坐在前头看得真真切切的。开始那黄大小姐坐在那里听院长讲话听得快要睡着了,等明川哥一上台,她那眼睛腾的就亮了,恨不得黏在明川哥的身上。”
“不会吧,你是说明川哥有可能——青蛙变王子?”
两个人又惊又叹,脑补了很多霸道千金和落魄小子的爱情桥段。
黄明月听得忍不住连连翻着白眼。黄明川和黄安娜?亏她们想得出来,他们两个可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妹;即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黄明月也笃定明川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是黄安娜这种类型的。
明川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黄明月还真不知道。
大学四年,虽然明川自带庞大的粉丝团,可从来没听说过他对某个女孩子有意思,倒不像是金文璐,女朋友走马灯似的换……
停!
黄明月暗自懊丧,她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又扯到金文璐身上来了?现在两个人这样的状态不正是她想要的,正好可以放出手脚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被感情的事情掣肘。
况且,再过几个月,金文璐便会在一场慈善晚宴上邂逅黄安娜——这一世,她黄明月再也不想做他们爱情的炮灰了。
“明月,明月!”琳达推了推黄明月,“你又发什么呆啊?”
“就是,自从放完寒假回来,明月就变得怪怪的。”
“啊,好惨啊!”
“惨什么?”苏苏白了琳达一眼,“你家里都给你安排好工作了,不像我还要苦兮兮地去考事业单位。”
“你懂什么?没有在大学里谈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的人生不完整的,眼看着就要毕业了,就是来场黄昏恋也好啊!”
“谁叫我们命苦啊!”苏苏颇有共鸣,“大学里的两个男神,一个不近女色,一个名花有主。怎么说还是我们明月魅力大啊,两大男神一个是老弟,一个是男友……”
黄明月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琳达促狭地笑:“明月,你跑啥?即便是我们想挖墙脚,也是有心无力啊!谁叫人家是过尽千帆皆不是,到头来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黄明月不说话,打开门回过头道:“哦,忘了告诉你们了,上周我们分手了。”那语气就好像告诉她们二食堂最畅销的红烧肉已经卖光了。
四月,草长莺飞,空气里都是雾蒙蒙的氤氲气息。虽说最美人间四月天,黄明月却没有太多的心情去欣赏春天的美景。
分花拂柳,穿过校园里情侣最爱的镜湖,黄明月好不容易拣了一方石凳坐下。从这边望过去,湖面水平如镜,湖畔的长椅上亲密地依偎着小情侣,呢哝着爱的絮语。
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她也曾经在镜湖畔品尝了初吻的滋味。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很快地就接了起来。
“明月?”
“妈,最近忙吗?”
“不忙不忙,都好着呢!你呢?”
“也都好。”母亲沈云芳床头的那本财经旧杂志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突然就浮现在黄明月的眼前。
“快毕业了也应该很忙吧?你也别老是想着去做兼职,寒假在家也没养胖点,这一回到学校怕是更瘦了。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尽帮家里省。”
“哎,我知道。”有些话梗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沈云芳似乎兴致很高,絮絮地说个不停:“听说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就不怎么上课了,五一的时候也别做兼职了,回趟家陪陪妈。还有你那个同学,叫金文璐的,让明川陪着带回家耍耍。”
“我们和他都不是很熟,再说人家应该早就有安排了。”可怜天下父母心,黄明月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
电话那边顿了顿,半晌才道:“那也是——我也是听明川说他人好像不错。”却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妈……”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有话就说呗。”
黄明月舔了舔嘴唇,将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明川找到实习公司了。”
“好事啊!”沈云芳的声音里带着欢愉。
“是T城的大公司。”
“哦——”
“黄氏集团——你听说过吗?”
黄明月明显地感觉到电波那边传来一丝轻颤,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妈?”
“哎,没、没听说过。”沈云芳的声音变得分外的生涩。
“听说那家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我们老家人……”
“明月,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黄明月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空洞的嘟嘟声,不由得苦笑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莫非妈还对黄毅庆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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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集团总部。十七楼,市场部。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室,除了市场部总监有一个由透明玻璃隔成的单间外,所有的员工都在同一片区域办公。也并不像别的公司那样,每个员工有个属于自己的小格子,黄氏集团的办公区每张桌子前面并没有任何的遮掩,除了贴满了各种颜色便利贴的电脑之外,便是高高摞起的文件夹了。
用董事长黄毅庆的话来说,这样的办公环境,能促进员工的工作效率,并能提高团体协作精神。用更通俗的话来说,那便是能够最大限度地榨取员工的劳动力——不过黄氏集团的薪水比同行业高出一截,即便是上班要打足十成的精神,想进来的人也是趋之若鹜的。
“黄明川,把这份文件复印二十份装订好!”
黄明川接过来,小心地问道:“林姐,用多大的字号?”
妆容精致的林丽不耐地撇了撇嘴唇:“你是第一天来的啊?当实习生就要多看多想,上班除了带上嘴还要带上脑子!”
“是!”黄明川点头受教。林丽说得没错,要想在这钢筋水泥的现代丛林站稳脚跟,除了真才实学,还要隐忍以待。
“还有,以后别叫我林姐,叫我林小姐!”林丽扬扬手。
黄明川捧着资料离开了。
另有一个打扮妖娆的女职员拿着杯子靠在林丽的桌子前,戏谑道:“人家是还没出大学校门的小鲜肉,不叫你姐,难道还叫你妹啊?他才来了两天,就看你支使他滴溜溜地转。”
林丽嗤之以鼻:“切,实习生不拿来使唤,难道要像菩萨一样供起来。我是在教他怎么做事,到时候别傻乎乎地被人刷下去了也不知道。飞,你可别尽想着当老好人。”
裴飞拿着杯子也不喝,慢慢地晃悠着,远远地看着黄明川在复印机旁边忙碌着。
林丽循着裴飞的目光看过去,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你换口味了?我怎么记得你不好小鲜肉这口啊!”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裴飞呷了口咖啡,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他还是杯清水呢,等再过十年,或许还能有点酒味儿!”
林丽眼睛朝总监房间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我们潘总监是什么酒啊?是陈年五粮液还是82年产的拉菲啊?”
裴飞也不恼:“等我喝到了一定告诉你!说不定还能让你咂摸点渣子。”
“去去去!恶心死了!”林丽满脸的嫌恶。
两人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笑了。
林丽裴飞两人是同一间大学毕业,同一年进公司当实习生,也是同一年转正的,关系自然是不一般。林丽是市场部的资深员工,裴飞则是市场部总监的秘书。
黄明川捧着一叠讲义夹过来,毕恭毕敬:“林小姐,资料印好了,您过目一下。”
林丽收敛了笑容,翘起兰花指拿了一本,随便翻了翻,便顺手丢了回去,吩咐道:“你把资料放到会议室,按人头摆好,等潘总监回来开会要用。”
“好的。”黄明川朝林丽裴飞两人点了点头,目不斜视。
裴飞等黄明川走后笑笑:“他倒有点意思。”
林丽一瞟裴飞浅色西装里的紧身内搭下高耸的胸脯,眨眨眼睛:“没见过世面,没看他脸皮都红了,别还是雏儿吧!”
“是不是,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去你的!”
黄明川将文件摆放整齐后,回头,不明白这两个高级白领怎么笑得这般忘形。
“黄明川,给我泡杯巧克力,要热热的。”林丽吩咐道。
“好的。”黄明川毫无怨言,进大公司从实习生做起,身兼茶水小弟、订外卖的、清洁工数职,只有在打杂的间隙才能抽空学点东西。
他在设备齐全的休息室里,手脚利索地给林丽泡了杯巧克力。
“林小姐,你要的巧克力。”
“唔。”林丽头也不抬,屈起手指扣扣桌面。
黄明川将杯子小心地放到桌子上,看着一旁裴飞手里空了一半的杯子,问道:“裴小姐,你要喝点什么?”
裴飞一愣,看着黄明川年轻紧实的面庞,慢慢地笑开了:“不用了——要喝我自己会倒!”
黄明川点点头,坐到了墙角自己的位置,趁着市场部的那十来号人出去有事还没回来,得赶紧将手头上的这份《T城十年经济调查》读完——书本上得来的那些理论碰到真刀真枪的实战,总是有些捉襟见肘的局促。
“你和他还那么客气做什么?”林丽不以为然地朝墙角飞了一眼。
裴飞脸上含了笑不说话,只将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咖啡晃过来又荡过去的,精心勾画的眼线斜斜地飞上去,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媚态。
“我们当实习生的时候可是比他还要苦。”林丽吁了口气,颇有种媳妇熬成婆的意思。
“潘总监让他跟着你学,我劝你还是对他客气点。”裴飞压低了声音。
林丽瞪大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难不成他还有什么来头不成?我看也不像啊?要真是有来头的,我们部里的那几个老狐狸可不是吃素的,早就嗅出味来了。”
裴飞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一看他那样子便是从乡下小地方出来的,长得虽然不错,但总是放不开手脚——这样的人即便是留在公司里,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林丽说这话的时候倒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小镇姑娘,在T城打拼了几年,在她身上早就找不到旧日的痕迹了。
“莫欺少年穷。”裴飞眼珠子一转,声音轻得更像是在耳语,“我听人事部的人说这次招的十个实习生,就他是上头指明定下来的。”
“上头?”
裴飞伸出纤纤食指往上顶了顶:“听说还是刘伯安出面的。”
“哦!”林丽倒吸了口凉气,能让董事长的行政秘书出面,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还有,听说是我们潘总监亲自将他要到市场部的。”
林丽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潘总监潘吉诚是什么人,可是董事长太太的亲侄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林丽埋怨着,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罗这两天有没有对黄明川太过分的地方。
裴飞将冷掉的咖啡一口喝掉,朝那边安静翻看着资料的黄明川看了一眼:“我也是今天中午和人事部的露西吃饭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的。”这小子如果真有这么大的来头,偏偏还能那样沉得住气,倒是不容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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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旁边的会议室依旧大门紧闭,从里面传来一阵阵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他这个实习生,自然还没有资格参加市场部的每周例会。不过,刚才替林丽复印文件的时候,黄明川忍不住瞄了几眼。
黄氏集团从制鞋业起家,转而涉猎零售业和百货业,逐渐地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而1995年进军房地产业,正好搭上房地产迅猛发展的顺风车,集团获得了腾飞的契机。
如果黄明川没看错的话,市场部的本周例会讨论的还是房地产投资的问题。
房地产市场早就从前几年的烈火烹油的状态中退了热,渐渐地趋于理性化;况且,T城的房地产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并且房价居高不下,处于有价无市的尴尬局面。
黄明川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市场部还要将下半年投资的热点放在房地产上。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衣着光鲜的白领抱着文件夹三三两两地出来了,各自落座忙活去了。
从黄明川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够看见会议室里市场部总监潘吉诚整个身子靠在椅子上,偏着头听着他的秘书裴飞在说些什么。
潘吉诚二十七八岁上下,中等偏上的个头,爱梳个背头,更显得油头粉面的。可是黄明川知道,人不可貌相,即便是潘吉诚年轻,可若是他没有什么真本事,单单凭借他董事长夫人侄子的身份是不可能坐到这个重要的位置上的——有时候,市场部的一个投资决策,甚至可以左右公司的生死。
裴飞像是说完了,绷直的身子放松下来;潘吉诚冲她笑笑,脸上是一双比女人还要妩媚的桃花眼。也不知道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潘吉诚不经意地用手中的文件夹拍了拍裴飞紧翘的臀部——这是极具挑逗的动作。
黄明川赶紧挪开目光,可是已经晚了。
潘吉诚的目光不经意地转了过来,刚好与黄明川来了个空中的交汇。黄明川毕竟年轻面嫩,低了头装作翻看资料,耳朵根却是渐渐地泛红了。
潘吉诚不动声色地瞟了角落里的黄明川两眼,转而将目光落到裴飞玲珑的腰线上:“……晚上没空,早就和安娜说好了吃饭。”
裴飞目光一黯,转而又笑颜如花:“大小姐的事自然是要紧事。”未免有些酸溜溜的。
潘吉诚哪里不知道裴飞的心思,不过他对主动贴上来的女人总是有些淡淡的,处在他这个位置这个身份的,想要的女人不愁弄不到手。裴飞身材脸蛋都是一流的,而且脑容量与胸部罩杯成正比,这样的女人一旦沾上了就不好脱身了。所以,潘吉诚只和她玩玩暧昧,从没想过要动真格的。
“安娜从国外留学回来,姑父和姑妈的意思都是让她进公司历练历练。”潘吉诚伸手抹了抹鬓角,“也不知道哪个部门能容得下她这尊菩萨。”
裴飞暗暗皱眉,董事长就黄安娜一个掌上明珠,以后整个黄氏集团都是她的,哪里真舍得把她放到吃苦受罪的地方。
“潘总监的意思是?”
“我这个表妹留学学的是西方艺术史。”潘吉诚笑笑,转动着左手小拇指上的一枚指环,“会弹钢琴,会写十四行诗,会鉴别油画,都是些高雅的玩意儿,恐怕半天也没学过该怎么赚钱。”潘丽贞将这个差事丢给他,让他很是头疼。
裴飞点头:“要说最俗的便是我们市场部了,整个部门全都削尖了脑袋想着怎么替公司多赚钱,大小姐可别来我们部门沾染了俗气了。”若是黄安娜真的空降到了市场部,不单单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恐怕潘吉诚首当其冲——他应该不会接下这烫手的山芋吧。
潘吉诚耸耸肩。
“说起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还得是董事长厉害,所以要安排也得将大小姐安排到董事长秘书处去。”
潘吉诚眼睛一亮。
裴飞受到了鼓舞,继续道:“秘书处那么些个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即便是有什么纰漏,也有刘秘书给扛着。”
潘吉诚眼前出现了刘伯安那张波澜不惊的扑克脸,点点头:“我看也只有刘伯安治得了她!”整个集团里,虽然刘伯安不过是个行政秘书,可他却是直接听命于董事长的,不需要卖任何人面子。
裴飞嘴角旋出最适合她的弧度:“而且,秘书处接触的人可要比别的所有部门的层次都要高出一截。”
潘吉诚毫不避嫌地将目光落到裴飞高耸的胸前,用眼睛大吃冰激凌。可惜了,兔子不吃窝边草,这等尤物,也只能过过眼瘾。
“新来的实习生怎么样?”
裴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埋首案头的黄明川一眼,道:“很勤快。”被整个部门的人使唤得滴溜溜转而毫无怨言
潘吉诚沉吟了半晌,道:“听说他还是T大的高材生。”
裴飞试探着:“把下半年的新案子交给他一起做?”既然是总监亲自要来的人,自然要多多给他机会咯。
“不!”潘吉诚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你让林丽找找前几年的那些不痛不痒的报告,让他先看看读读。刚从学校里出来,还没见识过市场上的真刀真枪,怕还是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得让他先洗洗脑。”
裴飞有些吃惊,不过还是掩饰住脸上的惊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好的。”难道黄明川走的不是潘总监的关系?
潘吉诚用手指朝黄明川的方向一点:“还有,黄氏集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公司,他穿成这样总是不成体统。你和他说说,置办两套体面的衣裳,进进出出的,可别丢了我们市场部的脸!”
这算是挑刺儿吗?裴飞暗自嘀咕。
潘吉诚却也在心里泛着嘀咕,这个黄明川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记得他将暗地调查出来的资料交给姑妈潘丽贞的时候,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等到集团新进实习生的名单里出现了黄明川的名字,姑妈如临大敌地叮嘱他一定要将黄明川要到市场部里亲自盯着。至于进了市场部该怎么处理,姑妈没说,潘吉诚也不敢问。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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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两碗宽面,多放香菜!”黄明月回过头,看着黄明川已经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找到了位置,正遥遥地冲着她招手。
黄明月用托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的拉面,小心地挤过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狭窄通道。
“小心烫!”黄明川起身从黄明月手中接过托盘。
这家T大附近的兰州拉面店店面不算大,可是因为方便快捷平价消费,每到饭点想要找一张空桌子不是件容易事。
黄明川操起筷子吸溜了几口面条,又呷了几口热汤,总算是安慰了辘辘饥肠。
“明月,今天干嘛执意等我吃饭?”
黄明月用筷子挑着面上的香菜,笑笑:“今天我不用兼职,你也不用加班,刚好可以凑在一起吃顿饭。先说好了,这顿饭你请!”
拉面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黄明川的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坐公交车的时候累得睡着了差点错过了站点,这会子倒是精神了点。
“这算是什么请客?等我在公司里转正了,请你吃大餐!”
黄明月脸色一黯,赶紧生硬地笑了笑:“累吗?”
“不累!”
“看你眼圈都发青了,还不累?”黄明月心疼地道,她知道明川要想做成一件事总会卯足了劲去做。
黄明川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这两天看文件看多了,有点熬眼睛。再说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文件怎么能叫累呢?”
“你别骗我,实习生可不好当,特别是那些大公司里的实习生,根本不把你当人使唤!”黄明月在黄氏集团呆了好几年,自然知道它的企业文化。
“年轻吃点苦怕什么?就怕是人家不给你吃苦的机会。”黄明川将一大碗的拉面吃得一点不剩,满足地用手抹了把脸上的热汗,道,“明月,你不知道,市场部的总监也就比我们大个四五岁,可人家手下就管着一票人。”
“潘吉诚?”黄明月脱口而出,说完恨得直咬自己的舌尖。
“你怎么知道?”
“呃,我电话里听你说过。”黄明月吱唔了过去。
黄明川也没在意,继续道:“他是董事长夫人的侄子,听说也不算是什么名校毕业,甚至学的也不是经济,可人家偏偏就能在那个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我在想,书本上的知识总是太过教条太过理想了,整个经济局势总是在瞬息万变的,只有自己真正地参与进去,才能把握住市场的脉搏。我啃了那么多的书,不说都没用,可到了市场前可都要打个对折了。”
黄明月认真地听着,看着黄明川脸上洋溢着异样的神采,知道那里是他向往的展示价值展示能力的舞台。
“有时候野路子反而比科班出身更少了些条条框框的束缚。”黄明川的眼睛都开始发亮了,“黄氏集团是个成熟的大公司,我现在的起点可能就是很多白领的终点,这样的好机会我可是一点也不想浪费的。潘总监……他是个人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对我总有说不出来的冷淡。不过也是了,他随便签个字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工程,我这个实习生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黄明月点点头,心中却在暗暗冷笑。
她没有比谁更了解潘吉诚了,这个她曾经的未婚夫!
如果说潘吉诚是生意上的人才,倒不如说他是揣摩人心的人才。要不是搭上姑父黄毅庆的顺风车,他恐怕还只是街头巷尾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读了几期MBA,换上得体的西装,竟也有了商业精英的派头。
潘吉诚最大的成功不是替黄氏集团开疆拓土,而是做了他姑妈一条乖顺听话的哈巴狗儿。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他这个姑妈,他在集团里连个屁都不是——那些名校经济学硕士,货真价实的商场精英全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靠的不是他潘吉诚的能力,而是他背后董事长夫人亲侄子的金字招牌。
黄明月前世最悔恨三件事:一件是未能阻止潘丽贞母女对黄明川下毒手;一件是放不下对金文璐的痴恋让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掌控导致满盘皆输;还有一件便是在情感无处寄托之时投入了潘吉诚这个伪君子的怀抱。
她永远都忘不了她被黄毅庆赶出黄氏大宅那天潘吉诚的嘴脸。如果可能的话,黄明月多想亲手往潘吉诚脸上糊一团狗屎,也顺带惩罚自己没有带眼识人。
“明川,你还是不要和那个总监太过接近了。”黄明月巴不得潘吉诚离黄明川远远的,而且是越远越好。
“为什么?”
“嗯……”黄明月想了半天才憋出来,“我听说大公司里拉帮结派,人事斗争很厉害,你还是不要搅合进去比较好。”
黄明川露出笑容,眉宇间是一片坦然然:“我学东西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掺和那些东西?再说了,未必每个公司都有那些龌龊的东西,我看黄氏集团就很好。”
黄明月不由得有些气急:“你才进去几天,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明川就是太过坦荡光明,不知道世人为了争权夺利会做出多么卑鄙下作的事来,如果他的天性难改,那就只能多多的旁敲侧击了。
黄明川奇了:“我好歹还呆了几天,那你可是一步也没跨进过黄氏的大门。”
黄明月语塞。
黄明川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了,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就像带我的林小姐,这两天对我态度也和缓多了,我拿着不懂的问题去问她,她也会耐着性子解释给我听。”
黄明月很有些气急败坏,将剩了一半的面碗往前一推,汤汤水水溅了一桌。明川的性子和前世的她一模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也不知道沈云芳是怎样将他们培养成这样的性子的。
黄明川赶紧抽了几张纸巾抹了抹桌子:“明月,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因为和文璐分手的事……”
黄明月心里是一阵哀嚎,我的傻弟弟,有人要骗你要害你,你还傻乎乎地帮人家数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明川,你是不是决心要留在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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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实习通知那天就下了决心。”
黄明月眼神一黯。
拉面店里的人渐渐少去,黄明川将两口碗推到一旁,道:“我是想着,妈替我们两个操劳了半辈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她早点退休,享享清福……”
“这和你留不留在黄氏又有什么关系?”
“T城的房价,你也知道。”黄明川浓黑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黄氏是T城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不单薪资水平远远高出同行业,而且公司里给新人提供了很多的上升渠道。我想着,若是能够在黄氏站稳了脚跟,那就相当于在T城站稳了脚跟。”
“明川……”黄明月有些动容,“可是妈未必愿意到大城市里来。”
“你怎么就知道妈不愿意?”黄明川笑着反问道,“我本来也没想着要进黄氏,还是妈提醒了我一句。”
“妈说什么?”黄明月急急地追问着。
黄明川的目光越过黄明月的肩头,落到了很远的一个虚空:“过年在家的时候妈问过我毕业的去留,我那个时候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家发展。妈问了问我T城最好的公司是哪家,我告诉了她是黄氏集团……”
“妈到底和你说了什么?”黄明月很想知道沈云芳到底在这个事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或者透露给了明川什么信息。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要想获得成功就要选择一个最好的舞台。”黄明川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起来,“妈就跟我说了这两句话,我想了一夜,觉得妈说得不错。”
原来妈始终没有放下,若是真的放下了,又何必在二十年后让儿女重新接近那个男人?若是妈知道她那点放不下酿成了之后的所有悲剧,那她……
“我不奢望你的成功。”黄明月忍不住泼了凉水。
黄明川宽厚地笑笑,道:“要想成功哪有那么容易?我想过了,能成功自然最好;要是不能成功,也算是历练过了。我还年轻,还有时间和精力重新开始。”
“T城除了黄氏又不是没有别的大公司了!”
“明月,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我进黄氏?”饶是再迟钝,黄明川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黄明月眼中有泪,心潮起伏。
她多么想大声地对黄明川说:你一踏进黄氏集团的大门就被吸入了命运的黑洞中,被人利用,被人欺骗,被人伤害,最终重新进入到命运既定的轨道中,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我,享受过风光的几年大小姐的生活后,因为蠢笨无知而认贼为亲,最终像一条丧家之犬一般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而我们的母亲,又要重新经历一遍二十年前的椎心之痛,过早地结束了她操劳的一生。
黄明川的这一步跨过去,那命运的齿轮便要重新开始转动起来,再也不是她这颗因为阴差阳错被抛到命运齿轮外的小小尘芥能够阻止得了的。
可是——
黄明月努力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认真地道:“明川,我不期待你所谓的成功,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前世的记忆只能是自己心头永不磨灭的烙印,在今世的现实面前只是一串虚幻的泡影——明川不会信,她也不敢说。
黄明川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黄明月的手几下:“那是自然,你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等熬过三个月的实习期,能在黄氏安定下来了。我就去说服妈,让她提早退休搬到T城来——她这四年孤零零地在老家我着实不放心。”
“嗯。”黄明月想不出更多反对的理由。
“到时候你找个清闲点的工作,能够多抽出时间陪陪妈就好了。”黄明川开始憧憬,“我希望能在三年里凑足一套房子的首付,小点偏点都没关系,只要一家人能住在一起。然后替你找个好男人,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去。”
黄明月鼻头一酸,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黄明川却会错了意,以为黄明月还放不下金文璐:“别哭别哭,边上人都看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黄明月用手背抹去眼泪,鼻头却红红的。这样卑微而温暖的愿望,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实现?
“走吧!”黄明川结了账,拍拍黄明月的肩头。
姐弟两个并排走出拉面店,春天的空气中自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黄明月紧紧地挽住黄明川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他就消失了。她应该能想得到,自从那日黄毅庆派黄安娜到T大捐款开始,命运的齿轮早就在她察觉之前开始转动了。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不能够扭转他们一家人的命运。
“明月,干嘛挽得那么紧?”黄明川觉得有些奇怪。
“怕什么,谁不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姐弟。”黄明月干脆将两只手都挂在了黄明川的胳膊上了,她像是一个畏寒的人,努力地汲取一丝一毫的温暖。
黄明川笑笑,不再说话,迎合着黄明月的脚步。
“明川,你还得记得小时候,有调皮的孩子说我们是没爹的野孩子……”
“嗯,我记得。你哭哭啼啼的,我气得不得了,攥起拳头就想揍他出气,结果他个子比我高,反而被他推了个狗啃泥。”
“回家后,妈偷偷地哭了半宿。”
“是啊,我们窝在被窝里谁都不敢吭声。”
“明川,你记得我们爸爸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是想,如果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该怎么办?很多狗血的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黄明月停下脚步。
黄明川转过身子,认真地看着黄明月,道:“这事其实我早就想过了。他当年抛弃我们,二十年来从来没有露过面,这便是没有做男人的担当——既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如果他现在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论是潦倒落魄的乞丐,还是腰缠万贯的富翁,我只想和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黄明月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
“既然做了二十多年的陌生人,不妨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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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黄毅庆打了个喷嚏,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刘伯安放下手中的文件,道:“董事长,要不要安排去看医生?”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一到春天鼻炎就犯了,吃点抗过敏药就好了。”黄毅庆摆摆手,“你继续!”
“这周的工作安排就是这样了。还有明天下午与方林集团董事长的饭局是临时安排的,听说方林集团对那53号地块也有意向。”
“唔。”黄毅庆点点头,伸手按按太阳穴,年纪上去了体力不支一到春天总是觉得犯困。
“要不要……”
“不用,方林的方志豪和我是老伙计了,他那点心思不用看我都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黄毅庆冷冷一笑,“既然他想探探我们的底,我倒也不怕给他漏个底。呵呵,他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偏偏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务正业不说,整日拿集团里的资源去追那些不入流的小明星。听说,前阵子还在澳门输了几千万,没把他老子给气死。我看,方志豪想一口气吞下那个地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是!”刘伯安从来不多话,董事长今天话有些多。
“你替我催催,赶紧让市场部将这地块的可行性报告交上来,就在这几天!”
“是!”刘伯安毕恭毕敬。
“好,你去吧!”黄毅庆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真是个苛刻的老板,又占了你的下班时间。你也别整天忙公司的事,有空也约约女朋友,吃吃烛光晚餐玩玩浪漫。”
“是。”刘伯安穿着一身合体的高级定制西装,愈发显得身材挺拔,依旧是惜字如金。董事长今天分明是心情大好,似乎也没什么喜事啊。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不用不用!”刘伯安的标准扑克脸也裂开了一条缝儿,分明是有些慌乱。
“哈哈哈哈!”黄毅庆爽朗地笑,二十五楼下的城市陆续亮起了璀璨的灯光,“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比我这个半老头子还要古板些。”
“是。”
黄毅庆不无遗憾:“你今年二十八?我希望工作之余,我们能放轻松好好聊聊。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五年。”
“哦,我记得我是直接把你从学校里招过来的。”黄毅庆打量着刘伯安,“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还会多说几句,不像是现在这样闷葫芦。”
刘伯安颔首微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犹记得五年前临近毕业大学里开了场校园招聘会,黄氏集团的招聘台前应聘者如云。他逛了一圈招聘会,不是他看不上公司,就是公司看不上他。最后手里的简历有多,他抱着无所谓试试看的心态耐着性子排了好长的队伍,也给黄氏集团投了一份。
黄氏集团负责招聘的职员随便地翻了翻他的简历,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
“你要报哪个职位?”
“你看哪个合适就报哪个?”
“抱歉,我们公司暂时没有合适你的职位。”
“哦——”
“这份简历先放着吧。”
“不用了,我拿回去就是了。”刘伯安知道自己不出色,长相不出色,成绩不出色,能力也不出色——就连亲手做的那份简历在一堆花团锦簇的简历中也越发显得灰扑扑的。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简历。
原先趾高气扬的职员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董事长!”
刘伯安倒没有觉得战战兢兢,反正自己也成不了他的职员,也不用陪那份小心。他仔细地看着面前那张常常出现在电视或是财经杂志中的面孔。
传说中的人物黄毅庆,四十上下的年纪,相貌堂堂,不怒自威。
“你叫刘伯安?”
“是的。”
“对黄氏有兴趣?”
刘伯安哑然失笑,这乌压压的一群求职的人群全是挤破头想进黄氏的,进了黄氏,似乎就意味着成功。
“有兴趣。”刘伯安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黄氏对我没兴趣。”
“哦——”黄毅庆忍不住看了刘伯安一眼,倒是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说话。这个青年放在人群中倒真是一点也不起眼,理着平头,单眼皮的眼睛闪着坦诚的光。
“我没一样出色的,不符合贵公司的要求。”
黄毅庆认真地翻看着刘伯安的简历,旁边的职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刘伯安则耐心而平静地等待着这份简历被丢回到自己手中。
“是不出色。”黄毅庆笑了笑,上位者连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丝威严。
负责招聘的职员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刘伯安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自己占用了黄毅庆宝贵的时间。
“你不符合我们公司任何部门的要求,不过符合我的要求。”黄毅庆将简历递给招聘的员工,“年轻人,记得两天后来公司面试,穿得精神点!”
刘伯安如坠云里雾里。
周围的人全都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能被董事长钦点,那进黄氏可是板上钉钉的了。
刘伯安稀里糊涂地通过了面试,更是稀里糊涂地成了黄毅庆的贴身秘书,三年后升为直接听命于黄毅庆的行政秘书。
“时间过得真快。”刘伯安忍不住感慨道。事后,他也曾按捺不住好奇询问当年黄毅庆录用他的原因,换来的总是讳莫如深的笑。
不过,似乎也找不出比刘伯安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他似乎提早地褪去了年轻人的活力与热情,变得克制谨言,绝少有人能够透过他的表情看到他内心所想。对黄氏集团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刘伯安的这张扑克脸不啻于是一柄尚方宝剑,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黄毅庆看着刘伯安,很满意自己五年前的决定。
“那批新进的实习生怎么样?”
刘伯安有些语塞,黄毅庆有关照他留意那群实习生了吗?
“那个T大叫黄明川的,听说被潘吉诚要到市场部去了。”黄毅庆了然地笑笑,一想到和自己的亲生儿子每天在同一幢大厦里进出工作,他心头难免有些不平静。
黄明川?刘伯安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如果董事长对他感兴趣的话……
黄毅庆从刘伯安的眼里看出了他的心思,赶紧道:“你有空留意一下就是了。市场部不是从来不要什么实习生的吗?”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就是潘丽贞也察觉出一丝端倪了——不过,不要紧,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个儿子他也是打定主意要认的。
刘伯安有些纳闷了。
如果说黄氏集团总部是一个食物链,那么处于食物链顶端的董事长关心起处于食物链末端的实习生,总是一件让人觉得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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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这段时间过得很不顺心。
自从知道了黄毅庆那个远在S镇的儿子突然跳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潘丽贞心头便转了无数个主意。
平静无波的豪门太太生活突然就掀起了浪花,一下子让她回想起了早就让她淡忘了的前尘往事。
二十年了。
那个二十年前便是她手下败将的女人不足为惮,二十年前潘丽贞不动声色地打败了她,夺走了她的丈夫;二十年后,潘丽贞自然也不怕那个女人忍辱负重卷土重来。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终于等到了薛平贵——然而,沈云芳不是王宝钏,黄毅庆更不是薛平贵。如果一定要有一比的话,潘丽贞宁可把自己的丈夫黄毅庆比作陈世美。
让她坐卧不宁茶饭不思的是沈云芳的那一对双胞胎儿女,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叫做黄明川的男孩。
明月、明川——听听,多么诗情画意的名字。潘丽贞相信二十三年前黄毅庆初为人父,而且是一对龙凤胎的父亲,自然品尝过难忘的骄傲和激动。等两年后她和他的女儿出生,这骄傲和激动便大打折扣。安娜——多么随随便便的一个名字。
潘丽贞咬了咬嘴唇。
她没想到那个叫做沈云芳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能耐,不单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一对儿女拉扯长大,更是将儿女双双地送进了知名学府——如果沈云芳不是她一辈子的敌人,她几乎就要对她顶礼膜拜了。
二十年来她心安理得地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享受着黄毅庆太太这个头衔给她带来的所有荣耀。那来自S镇的对手太弱,从来不是她的对手,她几乎就要把沈云芳遗忘到记忆的角落了。
可是此时,潘丽贞感到了巨大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那个叫做黄明川的男孩。
和黄毅庆同床共枕二十载,潘丽贞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了解他的人了。
黄毅庆满足了她对男人的所有想象,即便是中年后他也曾闹出过小小的花边,潘丽贞坚信这不过是有权势的男人的通病,无伤大雅。她笃定,由她布置的这个温暖的家永远是黄毅庆想要停泊的港湾,也必将成为他不二的选择。
可是,当潘吉诚私下里将那个来自S镇身上流着黄毅庆一半血液的叫做黄明川的男孩的资料送到她手里的时候,这种自信便消失了大半。
潘丽贞感到胸口被远在S镇的沈云芳隔了二十年的混沌岁月狠狠地擂了一拳。她幸福日子过昏了头,她忘了,即便是沈云芳处处不如她,可有一点比她强——她替黄毅庆生下了儿子。
没有儿子,是潘丽贞几近完美人生的唯一瑕疵。
以前,潘丽贞总觉得这只是难以释怀的遗憾,现在这种遗憾随着黄氏集团的商业帝国的日益壮大竟成了她人生中致命的遗憾。
潘丽贞不由得将双手轻轻地放到自己年已中年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男孩,没有出生便夭折了。
潘丽贞知道,黄毅庆的骨子里是传统的。
黄毅庆的遗憾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放大,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是一种多么深沉无奈的痛楚。如果安娜能干上进也就罢了,女承父业,也未尝不可。只可惜安娜生来便是享福的命,从来也没为家里挣过一个子儿,也没想过要为家里挣一个子儿。
潘丽贞的脸色开始变得严峻起来了。
在T大设置奖学金,是黄毅庆开始行动的第一步;而授意刘伯安将黄明川安排进公司当实习生,是黄毅庆的第二部棋。
黄毅庆在布一盘棋,而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安排潘吉诚将黄明川这颗棋子挪到市场部,不知道是好棋还是臭棋。可不论是好棋还是臭棋,潘丽贞总觉得这盘棋她还没下便输了先机。
谁叫黄明川是黄毅庆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黄毅庆可以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而她却不能在黄毅庆要这个儿子认祖归宗的时候横加阻拦——如果当年黄毅庆再多坚持一会儿,黄明川可能已经叫了她二十年的妈。
黄明川不是私生子,而是黄毅庆第一段婚姻留下来的孩子。
哼哼!潘丽贞不由得冷笑了几声,她倒是小看了那个女人。要不是沈云芳处心积虑地将一双儿子往黄毅庆身边凑,她就不相信了全国就没有比T大更好的学府了?生活又不是连续剧,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不行!
潘丽贞慢慢地将拳头捏了起来。
二十年前的那场硬仗她打赢了,二十年后的这场硬仗她也只能赢!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所以她安排潘吉诚将人要到市场部,却没有交代进一步的动作
“妈,妈!”黄安娜的声音。
潘丽贞吁了口气,将脸上的焦虑藏了起来,换上了慈爱的笑容。
黄安娜推开门跑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香奈儿裙子,清秀的脸颊上粉扑扑的。
“哪儿来啊?”潘丽贞嗔道,“风风火火的,也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要是被你爸看到了又讨一顿说!”
“爸才没空说我呢!”黄安娜撒着娇,“刚和表哥外面吃饭回来呢!”
“吉诚人呢?”
“送我到门口就走了。”黄安娜嘟着嘴,娇俏得像是一朵春花,“一定是撇下我哪儿玩去了。”
潘丽贞知道她这个侄子,夜生活一向很丰富。她也曾经敲打过潘吉诚,玩归玩,可不能带安娜去不三不四的地方,结识不三不四的人。
“等你结婚了,我就不管你了!”
“妈,你就这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啊!”黄安娜恹恹的。
“都怪我把你宠坏了。”潘丽贞原先打的如意算盘是替安娜招赘一个乘龙快婿,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里肯入赘,而愿意入赘的又都是她看不上的。看来,这件事也得抓紧了。
“妈,表哥说你想让我进公司上班。”黄安娜苦着脸,抱怨道,“我不想去,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女孩子也要去打理公司的。再说了,公司里有爸爸和表哥就够了,我去能帮得上什么忙……”
黄安娜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发现素来对她千依百顺的潘丽贞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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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么了?”黄安娜觉得有些不安。
潘丽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安娜,我问你,黄氏集团到底是姓黄呢还是姓潘?”
“当然是姓黄了。”黄安娜嗫嚅着。
“那就好,以后整个集团都是要交到你的手里的。”潘丽贞正色道,“你时时刻刻都要给我记住,你是黄氏集团的主人,你要把整个公司紧紧地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黄安娜从来没看到过潘丽贞这样严肃的样子:“妈,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去学,没有谁生来就会做生意的。”潘丽贞看着黄安娜,这个孩子从小被她养在温室里,怕是不能经受外面的一点风风雨雨了。
黄安娜犹疑着:“不是还有表哥吗?”
“吉诚?”潘丽贞的嘴角慢慢地漾开一丝微笑。她这个侄子是个明白人,脑子也够活络,也懂得怎么抓住每一次的机会。侄子是她娘家人,她理应信他,可是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有时候连血亲都可能背后捅你一刀,更何况还是隔了一层的侄子。
黄安娜端详着潘丽贞的脸色:“表哥会帮我的,不是吗?”
“现在自然会,等以后爸妈不在了,我就说不准了。”潘丽贞眼中闪过一丝漠然,“养的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狼,如果他面前的这块肥肉的诱惑力足够大的时候。“
黄安娜瞪大了眼睛。狗,是说表哥吗?
潘丽贞拖过黄安娜的一只手:“安娜,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等来的好运气,即便是有那也是不能长久的。每个人说的话你也不能全信,除了妈……”
黄安安懵懵懂懂地问道:“那爸呢?”
潘丽贞的心头一抽,勉强笑了笑:“爸爸也是最爱你的。”黄毅庆疼爱安娜不假,只是不知道在事业的继承人和掌上明珠之间,他情感的天平会往哪边倾斜。
黄安娜的脸色明显轻松了很多:“我懂了。”
“真的懂了?”
“嗯!”黄安娜郑重地道,“除了爸爸妈妈别人的话都不能全信,就连表哥的话也要听七分疑三分。”
“还有呢?”
“还有……”黄安娜睁大眼睛,茫茫然地摇了摇头。
潘丽贞叹了口气,道:“你说说看,公司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黄安娜被问住了。
从她记事起,家里从来就没有缺过钱。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家里的财富也随之水涨船高。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安娜突然明白了,她和同班里的那些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不同。她,是高高在上公主;而她们,绝大多数的人奋斗一生也赶不上她的起点。
于是,有意无意的,她开始着意结交那些和她有着一样富贵出身的女孩,不用为学业发愁,更不用为前途担忧。每天的生活里除了新款的时装,便是限量版的名牌包包,还有数不清的可以展示美貌与财富的宴会。
她的人生和绝大多数富家千金一样,似乎一眼能够看得到底——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从富家千金无缝过渡成富家太太,过一辈子快乐光鲜的米虫生活。
公司意味着什么?
公司对安娜来说就是一部庞大的赚钱机器,它每时每刻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的财富,就像普通人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一样维持她奢靡的生活,聚焦众人艳羡的目光。
可是,今天妈明显有些反常,她不敢说这样的话。
潘丽贞看穿了黄安娜的心思,问道:“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公司没有了?”
“怎么会?”
“怎么就不会?”潘丽贞反问道,“或是经营不善破产了,或是被人夺走了。到了那个时候,我的小公主,你就要仰人鼻息,看人眼色生活。”潘丽贞的心头闷闷的,让她的宝贝女儿在沈云芳的儿子手下讨生活,这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妈,你别吓我!”
“哼,吓你?”潘丽贞保养得宜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狼崽子都闻着肉味儿上门了,你还云里雾里的,到时候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狼?黄安娜迷糊了,今天妈是怎么回事,说的话她全都听不大明白。
楼下传来清脆的喇叭声。
黄安娜跳了起来:“爸爸回来了。”
“我等下就和你爸爸谈你进公司的事情。”潘丽贞看着女儿目光中又充满了柔情,“你今年二十一岁了,妈妈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在你外公的公司里管了两年的账簿了。”
黄安娜不敢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反正她在家也呆得无聊,即便是进了公司也不会真的被安排什么棘手的工作,刚好可以体验体验高级白领的生活。至于公司的事情,妈也太过杞人忧天了。爸爸还不到五十岁,她至少还能享受十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十几年后,她也早就嫁人了,而她的丈夫也必然是人中翘楚。
想到这儿,黄安娜又变得欢快起来:“妈就是在外公的公司里碰到爸爸的吧?”
“不许岔开话题。”潘丽贞佯怒道,“你别整天游手好闲,有空也找两本正儿八经的书来读读,少掺和那些个除了名牌美容就什么也不知道的圈子。那个宏光公司的张泓,你有机会多和她接触接触。”
“张泓?那个头发剪得比男人还短从来不穿裙子的男人婆张泓?”黄安娜一脸苦相,“我可不要!”
“人家一个人撑起了那么大的公司,可要比你有出息多了。”
要那么出息做什么?黄安娜心里嘀咕着,却并不敢说出声来。
在黄家常年帮佣的许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太,老爷回来了。”
“好,我就下去!”潘丽贞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黄安娜一眼,自己真是操之过急了,孩子还小,总要慢慢地教。当务之急是要把黄毅庆的下一步棋的打算给套出来。
起身下楼前,潘丽贞瞥了一眼梳妆镜。
紧致的脸庞,动人的眉眼,细密的腰身——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仿佛依旧是那个抛个媚眼就能让名牌大学毕业的业务员黄毅庆神魂颠倒的曼妙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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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沿着楼梯娉娉婷婷下来的时候,许妈正用托盘给坐在餐厅的黄毅庆上了一小碗燕窝粥。
“老爷,这是太太亲手熬了一下午,特意温着给你垫肚子的。”许妈恭恭敬敬地将燕窝粥放到黄毅庆面前。
许妈不算老,也就四十上下,身材矮墩墩的,长年穿着白衣黑裤,脑后梳着光溜溜的发髻,没的添了几分老相。她在黄家大宅做了整整十年,很满意黄家的薪水和待遇;黄家人也很满意她的服务和眼色——如果不出意外,许妈极有可能一直做到干不动为止。
“唔。”黄毅庆翻看着桌子上的本埠晚报,眼睛抬也没抬一下。
潘丽贞整了整身上的妃色绸子睡袍,冲许妈遥遥地使了个眼色。
许妈会意,朝女主人点了点头,抱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家里有个熟知主人脾性的老佣人,真是再方便不过的事了。
潘丽贞的真皮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黄毅庆也不知道被晚报上什么新闻吸引住了,半天也没抬眼睛。
潘丽贞在黄毅庆的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
黄毅庆比潘丽贞大上四岁,可是岁月似乎分外地优待男人。四十七岁的黄毅庆看上去依旧是气宇轩昂,脸上除了带有微微的倦怠外,不见丝毫的酒色之气,就连身材也保持得极好,没有一般老板随着财气而凸出的将军肚。
潘丽贞曾经在黄毅庆身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如果说黄毅庆的事业是壮大黄氏集团,而潘丽贞毕生的事业便是研究黄毅庆——曾经有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虫子,甚至连他十个手指头的指纹弧度都了如指掌。
可是,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潘丽贞已经不敢再说自己了解他了。
黄毅庆放下报纸,端起了燕窝粥,冷不丁看到对面的潘丽贞。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坐下,见你看报纸看得出神,也就没叫你。”潘丽贞笑,她知道自己的嘴角翘到什么弧度最好看。
“刚好报纸上有53号地块的介绍。”黄毅庆用手指叩叩放在一旁的报纸。
“哦!”潘丽贞从来不主动问及生意上的事,不过只要是黄毅庆关心的,她事后总是会做足功课。黄毅庆不喜欢她插足公司的事,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当个脑袋空空的富家太太,每天只知道去刷董事长老公名下的副卡。
黄毅庆端起燕窝粥:“以后准备点心的事让许妈做就是了。”燕窝粥有点淡,他嗜甜,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三两口就把粥吃完了。
“我再去给你盛点?”
“不用了。”黄毅庆将粥碗放下,抽出了桌面上的一张印花纸巾擦了擦嘴。
“要不要让许妈再准备点别的东西?”
“不用了,难得没有饭局,不用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刚好可以清清肠胃。”黄毅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重养生了。
“也是。”潘丽贞温顺地道。
“安娜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了,在自己房间看书呢!”潘丽贞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女儿身上绕。
黄毅庆卸下了商场上的威严,笑得像是普天下所有的慈父一般:“那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也这么说呢!”潘丽贞很满意黄毅庆脸上的笑容,“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谢我?”
“上回你不是抽不空来,让安娜替你去你的母校T大捐助了个助学金。”迂回再迂回。
“她还老大不乐意,和我讨价还价了半天,末了我还是用一个包包收买了她。”
“安娜回来还埋怨我怎么就把她送出国去读的大学,早知道也应该考进T大去。”潘丽贞笑得风轻云淡,“我还笑她来着,怎么不早几年觉悟,要不然和你爸爸是校友,那可是女承父业了。”
黄毅庆没留心潘丽贞话语里的陷阱,道:“现在觉悟也不算迟,不过安娜被你宠了二十年,要想收心可没那么容易。”
“你不知道,晚上她约了吉诚,去书店抱了一堆关于市场经济的书回来。”
黄毅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她看得懂?”
“我也这样说她——不过,看得懂看不懂倒是没什么关系,只要她真的想学。”潘丽贞以退为进,“就怕她是脑子一热,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
黄毅庆又翻起了报纸:“让她折腾去吧!女孩子家家,弹得了钢琴,鉴别得了油画,也就足够她嫁个体面的丈夫了。”
潘丽贞心头一紧,伸出手按住了报纸:“安娜刚刚还和我说,她还想进公司历练历练。”
黄毅庆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向潘丽贞:“她真的这么说?”
潘丽贞心头有些发虚,她硬着头皮顶住了黄毅庆的目光,笑道:“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公司里新进了十个实习生,央求我答应她也到公司去历练历练。”
黄毅庆把报纸放下,眼前的这张面孔依然美丽,那些眼角细微到不留意看不出来的皱纹反而给她增加了成熟的韵味。她知道了些什么?
潘丽贞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打鼓,她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些?
“安娜怎么不自己和我说?”
潘丽贞就像每一个溺爱儿女的母亲一样:“还不是怕你训她!”
黄毅庆沉吟道:“公司里那么多个部门,不知道安娜意属哪个部门?”
“照理说哪个部门都一样。”潘丽贞小心地措辞着,“不过我怕别的部门惮于她的身份,也不肯真的放开让她去学点什么,倒是市场部还好点。”
“市场部?”黄毅庆不由得眼睛一眯,市场部什么时候竟成了香饽饽了?
潘丽贞眉毛也没动一下,为难地道:“市场部好歹有吉诚坐镇,也不会太由着安娜。再说了,安娜在家里性子骄纵些,在外头却也是知道分寸的。”
黄毅庆沉默着,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二十年的夫妻,就像潘丽贞了解他一样,他也谙熟潘丽贞的脾性。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祭出安娜这个法宝的。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若是安娜真的去了市场部,那可要有好戏看了。
“毅庆,你的意思是?”
黄毅庆看着潘丽贞期待的眼神,这样就按捺不住了?
“市场部正在讨论公司下半年的投资计划,安娜过去了还得抽出人手来伺候她。”
“哦——”潘丽贞难掩失望,是为了黄明川吗?
黄毅庆将潘丽贞的失望收到眼底,话锋一转:“安娜若是真想进公司学点什么,可以先到秘书处,我让刘伯安亲自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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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正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啃着文件。
进入黄氏实习已经一个星期了,可是除了这些散发着霉味的旧年资料,便是没完没了的打杂的活。黄明川知道,特别是像黄氏这样有名的大公司,新人要想出人头地除了自己资质过人之外,更重要的是要靠机会——有时候机会稍纵即逝,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了。
会议室的大门还是紧闭着,市场部的人已经在里面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了,而他实习生的身份连列席旁听的资格也没有。
黄明川不由得有些丧气,听说进到别的小公司实习的同学有的已经参与到公司事务里了。或者正如明月所说的,加入黄氏并不是什么太过明智的选择,至少那个市场部的潘总监对他并不太友好。
“哐!”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市场部的人夹着文件夹从里面鱼贯而出。
黄明川知道关于公司下半年的投资重头戏——53号地块的决策,正处于最激烈的讨论辩证阶段。若是看准了出手,公司业绩便能更上一层楼;若是投资失误,那得好几年才能缓得过来。
潘吉诚最后一个从会议室里出来,往日梳得齐整的背头有点乱,领结也有些歪斜,眉头紧锁,似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事。
裴飞在一旁小心地问:“潘总监?”
潘吉诚却是答非所问:“这天气热得很,才到四月中呢!”顺手又松了松领带。
市场部的人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着讲义夹眼观鼻、鼻观心,刚才的例会潘总监又发了一通火,全部门的人熬了两夜做出来的方案又被毙了。这53号地块可真算是块刚出炉的山芋——香甜可口但却烫得让人下不了嘴
裴飞巧笑倩兮:“可不是,不知不觉都仲春了。”黄氏大楼里常年恒温25°的中央空调,就连养在室内的绿植看上去也像是塑料做成的,他们早就忽视了四季的变化。
市场部的一片乌云盖顶,要是这个53号地的方案做不出来,他们可是从春天直接跳到冬天。潘吉诚的手段他们不是没见识过,平日里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可若是捋了他的虎须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标准的笑面虎。
黄明川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只遥遥地看了潘吉诚一眼,赶紧将头低了下去。
潘吉诚扫视了这个开放式的办公室,目光在黄明川的后背停了几秒,拍拍手:“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被我骂几句算什么,能保住饭碗才是正经。”
“是是是!”那些素日趾高气扬的白领们唯唯诺诺。
“John,听说你刚买了三环的一套大平层,这房贷压力可不算小吧?”潘吉诚斜靠在一张办公桌旁,眯了那双桃花眼,“还有老李,你说你夫人又怀上二胎了,你老小子行啊,三年抱俩,哈哈!”
黄明川心里暗暗诧异。
被点到名的John与老李脑门子沁出了一层的汗,忙陪着笑脸应着,心里却虚得很。潘总监这招敲山震虎不算高明,可是房贷车贷、养老婆孩子,全都要钱,每天一睁眼就欠了银行一屁股的钱,若是没有这份还算是体面的工作……
潘吉诚很满意地从每个人脸上收获了惶惑的神情,他抽动嘴角笑了笑:“外人看着整个经济形势一片大好,可是当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我们行内的人才知道。公司出高薪养我们为的是什么?自然不可能是做善事。那个谁说过,资本主义来到世界上,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和肮脏的东西……”
裴飞小声地提醒着:“马克思。”
潘吉诚点点头,继续道:“那也太过了。我不比董事长骨子里也还是个粗人,讲话难免直接些。套用一句俗而又俗的广告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公司发展了,我们才能住得起大房子、开得起好车、背得起好包、泡得到漂亮妞。”
林丽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声,又赶紧将嘴巴掩住。
潘吉诚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慢悠悠地道:“又快到毕业季了,你们知道每年从大学里出来多少个毕业生?”
老李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潘吉诚的意思不能再更明显了。毕业生廉价好使,不能替公司卖命的赶紧卷铺盖走人,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黄氏空出来的一个职位可有成千上百双眼睛盯着呢!
潘吉诚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各位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比我都通透些。”
“是是是!”又是一阵鸡啄米。
黄明川觉得潘吉诚有点不走寻常路的意思,可他这番话却是恩威并施,拉紧了每个人身上的那根弦。
裴飞替整个市场部表态了:“潘总监放心,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得将这个案子做好了!”
潘吉诚摇摇头:“不吃好喝好睡好,哪有脑子做这个案子?”
裴飞乖觉地接口道:“说来说去,还是潘总监护着我们!”
白领们轻轻地吁了口气,今天是算是熬过一道坎了,各自捋起袖子,摆开大干一场的阵仗。
潘吉诚却皱起了眉头:“赶紧收拾收拾!”
“潘总监的意思?”
潘吉诚再一次将目光投到落地窗外,玻璃窗外阳光明媚,整个T城蛰伏了一冬重新鲜活了过来:“全都出去!”
裴飞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儿?”
潘吉诚不按常理出牌:“踏春去!”他看到众人诧异的表情,补充道:“成天呆办公室里脑子都呆得缺氧了,出去吸吸氧气,换换心情,说不定就能冒出好点子了。”
林丽嗫嚅道:“还是上班时间……”
“市场部又不是财务部,要那么严谨做什么?”潘吉诚满不在乎地道,“上头问起来,有我顶着呢!”
林丽放心了:“要不要准备点吃的?”既然老大发话了,顺便野个餐。
潘吉诚微笑:“你看着办!”
表情紧绷了一上午的白领们如蒙大赦,这个潘总监一阵阴一阵阳的,让人小心脏受不了了。
林丽最热心搞这些活动,她马上从抽屉中翻出一沓的订餐名片,拨起了电话:“喂,是伊秀寿司吗?”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一旁的黄明川道:“实习生,你看完了那份文件,顺便把整个办公室打扫一下!”
黄明川点头。
刚刚走进总监办公室的潘吉诚探出头来,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一点黄明川:“那个实习生,跟着一起过去,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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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商务车,载着市场部十几号人朝郊区驶去。
潘吉诚坐在副驾的位置,吩咐暂时充当司机的老李目的地后,便开始阖上眼睛养神了。
黄明川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潘吉诚点名让他随行的确让他很诧异,原来他这个在市场部里可有可无的实习生却时时刻刻都在潘吉诚的掌控之中。
黄明川努力地回想着,曾经在哪里见过潘吉诚,可是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潘吉诚对待他除了能够理解的冷淡与权威之外,那无时无刻散发出来的窥探与敌意,却是黄明川怎么也想不通的。
很多时候,黄明川埋首于文件中时,能够感觉到有两道并不和善的目光胶着在他的身上,不用抬头,他也知道这目光是来自总监办公室。
有时候,黄明川忍不住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碰撞出无数的火花。
再后来,黄明川便听说是潘吉诚亲自到人事部将自己要过来的。那申请进黄氏的实习生一个比一个优秀,黄明川不能理解潘吉诚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而让他更不能理解的事,为什么选中了他,又让他一直坐冷板凳。
他仿佛是一头被潘吉诚用目光圈住的猎物。
……
“老李,你开哪儿去?”林丽本来还饶有兴致地听着音乐,看着外面的大好春光打着节拍,可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车子越开车外的景色越是荒凉,干脆车子一拐,竟拐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上去了。
老李为难地道:“这是潘总监吩咐的。”
“这是往哪个乡下旮旯去啊?”林丽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出游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潘吉诚睁开了眼睛:“我带你们看看真正的原生态。”
林丽还要说什么,被一旁的裴飞不动声色地一扯胳膊,悻悻的住了嘴。
黄明川摇下一点车窗,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灌进了车内。黄明川凝神一看,只见车子沿着一条歪歪斜斜的黄泥路,开到了郊外,看周围环境的荒凉程度,估摸着差不多已经算是T城五环开外了。
坐在黄明川一旁的John恍然大悟道:“前头不就是53号地块吗?”
满车子的人这才醒过神来,潘吉诚哪里真的是带市场部出来踏春,分明是来现场办公,现场考察的。
商务车在一块略微平坦的高处停了下来。
潘吉诚利索地推开了车门,跳了下来:“都下来吧!”
男人们倒也罢了,同车的裴飞与林丽穿着窄窄的套裙,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想在这样崎岖的泥地里站稳可是不容易。
裴飞的高跟鞋刚踏出车门,一个趔趄几乎就要摔倒。
在一旁的黄明川眼疾手快,赶紧扶了裴飞一把。
裴飞勉力站稳了身子,冲黄明川笑了笑权当感谢。她本就生得妩媚,即便是这样仓促地笑一笑,也是媚态横生。
黄明川闻到从裴飞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由得心中一荡,赶紧敛声屏气站在一旁。
跟在后头的那辆商务车也停了下来,衣着光鲜的写字楼白领陡然出现在这块被野草肆虐的荒地上,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潘吉诚几步跨上一块高地,双手在面前划了一个圈:“一个个都好好看看,这块折磨了我们几个月的53号地块,这块每天在我们嘴里念叨无数次的53号地块。”
黄明川顺着潘吉诚的手看过去,传说中的53号地块赫然在目。
53号地块位于T城汉川路以北,汉南路以南,已经处于T城的五环了。T城这几年搭上了房地产业快速发展的契机,除了中心区域二环外,三环四环的高楼也如雨后春笋般地拔地而起。土地资源总是有限的,随着四环地块的开发,许多房地产投资商渐渐地将目光投向了五环。
现在的53号地块还只是一块长满了半人高野草的荒地,东边是一座垃圾山,垃圾山下零星地搭建着几个窝棚,想来是外地拾荒人员在这里安营扎寨,隐隐地能够闻到酸腐的气息。除了几条歪歪斜斜的黄泥路,通往T城主城区的公路还远在两公里开外。
“John!”潘吉诚突然眯了眯眼睛,“要是拿这块地上的一幢独栋别墅,换你在三环的大平层,你换不换?”
John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潘吉诚微笑,循循善诱:“为什么?”
John皱起眉头,原先硬挺的白衬衣的袖口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面对潘吉诚殷殷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道:“潘总监说笑了。这块地周围既没有学校、也没有医院,唯一一条通向外面的公路徒步需要半个小时,并且规划中的地铁5号线还得五年后才开工动土。我家老的老,小的小,购房是刚需,就是在这儿白给个别墅,恐怕也住不下去啊。”
“哦——”潘吉诚意味深长地看了John一眼,“我怎么记得你交上来的策划案上写的是刚需首选,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却哪儿哪儿都不方便了?”
John后背又唰地沁出一层汗来:“我调查过了,四环最便宜的楼盘也要八千一平方,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打个八折,应该还是很诱人的……”
“六千多点,是不算贵。”潘吉诚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凌厉了起来,“近五年这儿什么配套设施都没有,买个菜还得进趟城,出门除了半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外基本只能靠自驾。John,你倒是说说看,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脑子进水了才会考虑这里的楼盘?”
“这,这……”John嗫嚅着,憋红了脸。
“老李,还有你的策划案。”潘吉诚又将矛头对准了老李,“你当T城的那些富豪是暴发户啊还是傻缺啊?这么多别墅排屋不选,偏偏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找清净?我看除了东边的那座垃圾山,也没见着什么山山水水的。”
老李尴尬地笑笑,不敢接话。
潘吉诚转过身来,目光慢慢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还有什么开发度假区的,建高尔夫球场的,你们上班能不能带着点脑子?这样的地方白给你来,你来还是不来?”
市场部的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无力辩驳。
黄明川却对潘吉诚有了更多的认识,看着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可是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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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吉诚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他能镇住这一帮名校出身的白领精英,不全然是因为董事长侄子的身份。
“若是你们那些蠢到家的策划案交上去,丢的不单单是你们自己的脸,连带整个市场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潘吉诚语气一缓,“这个项目若是批下来,到时候坏在手里,别说将集团三年的收益折到里头去,就是五年十年的也得丢到这个无底洞里去!”
林丽脸色一白,觉得自己拎着寿司篮子的样子真是蠢到家了。
“公司可不念你什么功劳苦劳的,谁能替公司赚钱谁就留下来,就这么简简单单!”潘吉诚越说越有感觉,“你们也都跟着我经历过风浪的了,许是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不单单是腿锈住了,连脑子也变得迟钝了。有空问问自己,刚毕业时候的那点子激情都哪里去了?”
众人心有戚戚焉,也不敢说什么。
“黄明川,你说说看!”潘吉诚觉得铺垫得够了,也该拉个垫背的了,“如果你是决策者,怎么看这53号地块?”
“我?”黄明川愕然。
“你可是我们市场部的新鲜血液,思想还没僵化。”潘吉诚皮笑肉不笑,“说说看不要紧的,也可以顺便替我们打开一下思路。”
黄明川看着潘吉诚似笑非笑的目光,终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道:“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裴飞顾不得将细细的鞋跟从泥地中拔出来,捕捉到了潘吉诚眼神中的微妙变化。
“我看了几份报告,留心到这样一组数据。”黄明川坦坦然地迎上潘吉诚的目光,道,“T城去年全年房地产开发完成投资780.9亿元,增长28%;商品房竣工905.8万平方米,下降11%;全市销售房屋面积208.9万平方米,下降24.5%——今年上半年的房地产市场报告还没有出炉,但可以预见的是投资额同比继续上升,销售面积同比继续下滑。”
“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老李不以为然。
黄明川朝老李笑笑,继续道:“这53号地块占地约莫13.5万平方米,参照我们公司别的楼盘的1.8的容积率来算的话,建筑面积约为28.23万平方米。比照拿地价格,加上前期投入,楼盘只有起价8000元每平,均价在9300—9400每平才能获得处于平均值上下的收益。”
“9300到9400?四环也就卖8000,你当真是人傻钱多速来啊!”老李嘀咕了一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们也可以将容积率提高到2.2,这样就能够接近四环的价格,并且能够小有下浮。”黄明川从善如流,每个数字从他嘴里报出来,都是自信满满的。
潘吉诚愣了一愣,仿佛不认识黄明川似的重新打量他,看来自己倒是小觑了他,这一个星期的冷板凳看来也不是白坐的。
“并且,从今年的一月份开始,国家上调存款类金融机构人民币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这一数字已经调升到15%,明确释放出货币政策从紧的信号。”黄明川继续道,“T城的楼市陷入了想住的买不起,买的起的不想买的怪圈;房子越造越多,可入住率是一幢比一幢低。”
“那你的意思是……”潘吉诚眯了眯眼睛,问道。
黄明川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露出笑容:“我觉得还是暂时规避下房地产业的风险,宁可放弃53号地块。”
“放弃?”潘吉诚有些意外。
John按捺不住,急吼吼地道:“拿出一串数据分析一通谁不会?要知道房地产业国家调控了好多年,可是越调控房价涨得越欢。年轻人,你有没有听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从是这轮踏空了,公司的损失谁来负责?”
黄明川没想到John的反应那么大,微微涨红了脸皮,诚恳地道:“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John这才觉得找回了面子,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作罢。
裴飞也觉得黄明川有些书生意气了,那些数据谁都看得到,可是房地产市场这几年螺旋式上升,那可是任谁也压不住的。黄氏涉足房地产业短短几年便获利匪浅,不是说收手便能收手的。听说方林集团也意属53号地块,方林集团的方志豪与黄毅庆斗了十来年,凭黄毅庆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轻易放弃53号地块的。
潘吉诚却点点头微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明川这番话虽然是老生常谈,可也是从侧面给我们敲了记警钟。房地产业喊了这么多年的狼来了狼来了,说不准狼真的就要来了。看别人赚个盆满钵满任谁都会眼红,可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未尝不是明智之举。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市场里喊打喊杀了几年,一直只想着往前冲,却从来没考虑退路。有时候,换个思路,未尝不是给自己多留条路。”
黄明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涨红着脸摆手:“潘总监,我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都不成熟。”
“哎,过谦了过谦了!”潘吉诚朝众人一扫,“经济规律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回去可都得上点心,好好钻研钻研这几年的报告,特别是将国家的房地产政策给研究透了!”
众人唯唯,可看向黄明川的目光里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
裴飞看在眼里,潘吉诚的这招分明就是“捧杀”,三言两语之间,黄明川便成了整个市场部的假想敌。黄明川越受潘吉诚器重,凝聚在他身上的怨气也就越重。
裴飞心念一转,这么看来,黄明川不是潘吉诚的人,那便是刘伯安的人,或者大胆推测极有可能是董事长安插下来的人。
想到这儿,裴飞不由得认真地打量了黄明川几眼。这个看起来俊朗简单的年轻人,到底会有什么样不为人知的背景呢?
众人各怀心事,这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风景可赏,越临近中午这日头就越毒,恨不得马上驱车回到那个常年恒温的25°的办公室里。
潘吉诚笑眯眯的,心里算是有了底。这个让姑妈如临大敌的黄明川不过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量他这条小泥鳅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林丽,你不是带了寿司吗?赶紧拿出来,分了吃了!”
林丽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将盒子送到潘吉诚面前,众人一窝蜂似的拣了自己爱吃的,填了肚子。
黄明川也饿,可是不好意思伸手,只得忍着。
“给,这么老实做什么?”裴飞塞了两个到黄明川的手里。
“谢谢裴小姐!”黄明川很是感激,裴飞人看着高傲,可心地却是很好的。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裴飞笑靥如花,潘吉诚说得对,有时候换个思路,未尝不是给自己多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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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刘伯安垂手站在黄毅庆的办公桌前。
黄毅庆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用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这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老板椅包裹性极好,靠上去,后背的每一块酸痛的肌肉仿佛都得到了安慰。
“53号地块的竞标是什么时候?”
刘伯安翻了翻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回答道:“四月二十六,还有十天。”
“哦!”黄毅庆眼角微微漾起了笑纹,“方志豪那个老狐狸,一直想探我们的底价。哼哼,他一向就喜欢和我争,这次我就成全他,让他一个人将那块地给包圆了。”
刘伯安有些愕然。这块处于T城五环的53号地块,黄毅庆是势在必得,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的一句话而放弃呢?不过黄毅庆纵横商场几十年,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了,以退为进有什么计划也说不准。
“吉诚什么意思?”
“潘总监将市场部的人拉到53号地块转了一圈回来,整个市场部将原来的策划案全都推翻了,正没日没夜地策划新的方案呢!”
“黄明川呢?”
“嗯?”刘伯安有些发蒙,今天黄毅庆是第三次提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饶是刘伯安再迟钝,也看出了他和黄明川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是说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了?”
刘伯安笑得极有分寸:“听说也参与到新方案的策划当中了。”
“哦?冷板凳终于坐够了?”黄毅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潘总监对他器重得很,说是黄明川有干劲有冲劲。”刘伯安也觉得奇怪,潘吉诚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
黄毅庆的目光冷了一冷:“这下,他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吉诚这个伎俩还是他当年玩剩下的,看来潘丽贞有些乱了阵脚了。
他?哪个他?刘伯安心里揣测着,也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看来,这幢四平八稳的大楼里恐怕要迎来让人期待的变化咯。
“伯安,上午快下班的时候,你让黄明川上来一趟陪我吃个午饭。”
“嗯?”刘伯安觉得自己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了。
黄毅庆心情极佳地欣赏着刘伯安难得出现的吃惊表情,补充道:“你亲自下去叫!”
“是!”刘伯安恢复了那张扑克脸,董事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黄明川,老规矩,照烧鸡排饭,加冰红茶!”林丽将一张写好午饭的便利贴贴到了黄明川的电脑前。
“好。”黄明川从文件堆中抬起头,这么快就到午饭时间了?
“记住,冰红茶少加冰!”林丽嘟起红艳艳的嘴唇补充道。
“好。”实习生的悲催在于,每到午间化身外卖小哥。
“黄明川,我要一份重庆小面,多放辣。”John是四川人,到T城读书工作差不多十年了,依旧好那一口麻辣酸爽。
“好。”黄明川只得答应,这重庆小面汤汤水水的,可真不好带。
John又用手指敲敲桌面:“记得得去东大街那家,楼下那家的花椒实在是不地道,也只能糊弄糊弄外地人。”东大街要多跑两站路,不过黄明川年轻腿脚好,倒是不怕。
黄明川微微皱了下眉头。
John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怎么不乐意了,成了潘总监跟前的小红人,跑腿的活不愿意干了?”
黄明川将心里的不快压了下去。走了五环一趟后,整个市场部的人有意无意地要找他的茬,话里也或多或少地带着刺,无形中让他的工作量加大了许多,可偏偏是任何一个也得罪不起的。
写着外卖的便利贴贴满了他的电脑屏幕。黄明川认命地将一张张便利贴揪了下来,脑子里勾画出最经济的路线,饶是这样,最少也得花去他半个小时的时间。办公桌上那厚厚的一沓的资料还没有整理呢,看来中午别想休息了。
“黄明川,还磨蹭什么,赶紧走啊!”林丽催促道,“早去早回,早上吃得少,这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哎!”黄明川只得站起来,问坐在总监办公室外面的裴飞,“裴小姐,你中午吃点什么?”
裴飞妩媚地一笑,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我中午带饭了,外头的东西油腻腻的,我吃不惯!”
“那,潘总监……”
“潘总监中午有事,就不回来了。”
老李阴阳怪气地道:“啧啧,裴秘书和潘总监哪里用得着跟我们一样吃地沟油哪?小黄,你这马屁可算是拍到马腿上咯!”
裴飞横了老李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黄明川不想掺和进办公室的明争暗斗中,赶紧揣了一叠便利贴出门买外卖去了。低着头没注意,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洒了一地。
刘伯安整了整衣领,退后了一步。
“刘秘书,您来了!”林丽眼尖,一眼看到黄明川撞到的是刘伯安,赶紧堆了笑脸迎了上去。潘吉诚被裴飞盯得牢牢的,看来是没她什么事儿,这个刘伯安年纪轻轻深受董事长的信任,看来是前途无量的。
刘伯安一侧身,避开了林丽涂着红红指甲油的手。
裴飞坐在座位上不动,饶有兴致地看着林丽尴尬地收回了手。
刘伯安认出了蹲在地上捡拾便利贴的黄明川,故意道:“怎么,还没到饭点,就有外卖上门揽生意了?”
老李脸色一僵,赶紧打着哈哈:“刘秘书,你多久没到我们市场部来了?这是我们部门新进的实习生。”
刘伯安不置可否,看着黄明川将满地的便利贴收拾妥当站了起来,高出了自己半个头。这个年轻人长相俊朗,眉宇间全是虎虎生气,正低了头整理着手里的便利贴。
“什么好东西?”刘伯安顺手将那叠便利贴抽到自己手里,“照烧鸡排饭,重庆小面加辣,芹菜猪肉馅儿蒸饺不放香菜,皮蛋瘦肉粥……”
老李拼命朝黄明川使眼色:“还不快去!”
黄明川见众人巴结的模样,这才知道面前的这个中等个头普通模样的男子大有来头。
“你就是黄明川?”
“嗯!”黄明川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刘伯安千年扑克脸裂开一丝笑纹:“董事长请你上去共进午餐。”
“啊?”黄明川愣住了。
整个市场部的人也都愣住了。董事长派行政秘书请实习生黄明川一起吃午饭,这是什么剧情?
刘伯安将那一叠便利贴塞到老李的手里:“外卖,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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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场部的十七楼乘坐电梯到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二十五楼,黄明川站在刘伯安身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过。电梯无声地向上运行着,黄明川觉得这十几秒钟的时间似乎被拉成了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刘秘书,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吗?”嗓子眼的某处有些发紧。
刘伯安侧过脸来,看着黄明川紧张得绷紧了的脸,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紧张,不过是邀请你一起吃个午饭。”这个俊朗的年轻人和多年前的自己一样青涩。
“哦!”董事长要请他这个小实习生吃饭,恐怕也是鸿门宴了。不过黄明川转念一想,他既然什么都没有,就不用害怕失去什么,这样想来心里便坦然了许多。
“叮!”
电梯运行到二十五楼打开了。
刘伯安微微颔首:“请!”
黄明川欠身,跟在刘伯安身后出了这架董事长专用电梯。
二十五楼是黄氏集团的心脏,黄氏集团的创建者黄毅庆盘踞在二十五楼,牢牢地坚守着他的商业帝国。很多集团里的低级职员,即便是在集团效力了半辈子,也从来不曾踏足过二十五楼的地面,更不要说见到对黄氏集团的人来说神一般存在着的黄毅庆了。
黄明川的双脚踏上柔软厚实的地毯,莫名地有些激动。
他见过黄毅庆,更准确地说是见过杂志上黄毅庆的照片。
自从决心要加入黄氏集团之后,他将有关黄毅庆的资料全都梳理了一遍。家境普通,受过良好的教育,凭借着一腔热血和冲劲,抓住了每个关键的契机,从弱小慢慢地变得强大,最终缔造了庞大的商业帝国,成为无数个想要白手起家创业者追逐的目标。
刘伯安将黄明川引到一扇大门的后面,停住了脚步。
“董事长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我……”黄明川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刘伯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黄明川独自站在二十五楼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外,这扇锗红色的木门厚重庄严,镶嵌着繁复的花纹,装饰着锃亮的黄铜把手。
“咚咚咚!”终于,黄明川屈起指节在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寂静的过道将敲门声放大了许多倍。
“进来!”
黄明川来不及多想,伸手推开了门——这扇木门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黄明川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整面的落地窗外半个T城的鳞次栉比。
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面并没有人。
“来了?”
黄明川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办公桌的右手边围了一圈深褐色的真皮沙发,极尽奢华。有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对着沙发中间的茶几坐着。
黄明川突然觉得心底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还来不及多想,那个背影便转过身来,的的确确是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那张脸——方正的国字脸,粗眉大眼,眉宇间自带着威严。
“董事长?”
黄毅庆深深地看了黄明川一眼,招招手:“过来!”
黄明川踌躇着,掩上门,走到那一圈沙发旁边。他毕恭毕敬垂手而立,眼睛不敢乱看:“董事长,您找我?”
“坐!”黄毅庆眼睛一扫,从黄明川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轮廓。
黄明川哪里敢坐。
“刘秘书是怎么和你说的?”
黄明川老老实实地道:“刘秘书说,董事长让我上来吃饭。”相当的匪夷所思。
“那就是了。”黄毅庆脸色变得柔和起来,“没别的什么事,就是让你上来陪我吃顿午饭。”
黄明川愣愣地抬起头来,却恰好和黄毅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不知道为什么,黄明川觉得此时的黄毅庆全然没有杂志上商业精英的威严,眼角眉梢更多的是掩饰不去的慈爱。
慈爱?
他一定是看错了,这样一个掌握着全集团生杀予夺大权的独裁者,怎么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市场部里的人谈及黄毅庆,除了敬畏还是敬畏,就连和黄毅庆有着姻亲关系的潘吉诚,言谈举止间也都是对黄毅庆的尊重。
“一个人吃饭不香。”黄毅庆拿起筷子,“也没有什么好菜。听人说你老家也是在S镇,这几样家乡风味恐怕也合你口味。”
黄明川将目光投到茶几上,三菜一汤,全都是他熟悉的菜色。麻油拌大头菜,清蒸咸鱼,清炒空心菜,外加一大碗的南瓜汤。听说二十五楼有专门的小厨房和专门的厨师给董事长操持饮食,原想着黄毅庆足不出户便能吃遍天下美食,没想到就是这几样简单的小菜。
不知不觉间,黄明川觉得全身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放松了。
“董事长吃得太简单了。”这是实话。
“那些山珍海味总有吃腻的一天,反倒是这些粗茶淡饭总也吃不厌。”黄毅庆捧起饭碗,“你也坐,尝尝还是不是家乡那个味儿。我一年难得回趟S镇,这舌头却刁得很,一个月不吃上几顿老家的饭菜,肠胃就要闹腾。”
黄明川不由得对黄毅庆多了三分亲切感,原来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不过是想找一条相同口味的舌头陪他吃顿饭。
“尝尝这咸鱼,地道不地道?”黄毅庆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咸鱼送到黄明川的碗里。
黄明川尝了尝,仔细地咂摸着味道,点点头:“是这个味儿,我妈做的倒是比这个还要咸点。”
黄毅庆面不改色,就着咸鱼大口地扒拉着饭,用力地咀嚼着:“就这还是我每月专门差人回老家找人做的。T城的人吃不惯咸鱼,想不通干什么要把好好的新鲜鱼腌制成咸鱼。啧啧,他们可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滋味,那大青盐粒子一抹,大太阳一晒,这鱼身上的鱼油就一层一层的沁了出来,可比那鲜鱼多了好些风味儿。”
黄明川毕竟是年轻单纯,倒也抛却了拘束,顺着黄毅庆的话大谈起S镇的美食来:“……董事长若是喜欢这咸鱼,五一的时候我回家捎几条回来。我妈腌制的咸鱼,吃的时候切点肥肉膘一起蒸,好吃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黄毅庆看着黄明川眉飞色舞,不由得想起沈云芳最拿手的清蒸咸鱼,心中一动,放下饭碗问道:“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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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笑道:“老家就还我妈在,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也在T大。”
黄毅庆眉心一跳:“哦,那你爸呢?”心里并不是没有期待,不知道沈云芳会怎么向一双儿女说起他。
黄明川表情一滞,咸香可口的咸鱼在嘴里立刻变了味儿。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是在想,你爸妈真不容易,一举培养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生。”黄毅庆端起碗来,掩饰住自己不自然的神情。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黄明川勉强笑了笑,“打从我记事起,我就从没见过我爸,我们家也就没当有他这个人。这二十多年全靠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长大。”
黄毅庆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极不自然地问:“你爸他……不在了?”
“就当他不在了吧!”黄明川很快地接口道。
“哦——”黄毅庆的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在沈云芳母子的心中这二十几年他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孩子们知道真相,恐怕这二十年来怨毒了他。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是不应该对他们有什么要求的。沈云芳这二十年一定过得很苦,黄毅庆知道S镇的民风,孤儿寡母的讨生活着实不容易。不过,沈云芳倒是会调教孩子,一双儿女被她教养得都很有出息。
黄明川和黄毅庆说些家常,觉得这个董事长很平易近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你妈不容易。”这是黄毅庆的真心话,“怎么不回老家去找工作,也好有个照应?”
“本来也是打算回老家去的,不过我这个专业在老家就业渠道窄,而且我妈也建议我留在T城。”
“哦!”黄毅庆回想起沈云芳那清秀温婉的模样,心头竟是一软。
黄明川突然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起来,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我本来想要报的是计算机专业,还是我妈临了硬生生地将我们姐弟俩的专业都改成了经济类的。”
“为什么?”黄毅庆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快得抓不住。
黄明川笑得毫无心机:“我妈说经济类的专业找工作容易。”
“哦!”黄毅庆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黄明川有些腼腆地道:“本来我是没打算来黄氏的,还是我妈鼓励我试一试,没想到真的被录用了。”
黄毅庆心里像是有万马奔腾,面上却是稳如泰山。捧着碗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他干脆将吃了一半的饭放了下来。
“董事长,您不吃了?”
“嗯,你吃你吃。”黄毅庆看着黄明川明亮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挪不开目光,“我早饭吃得晚,不算太饿。下午还有个要紧的会,怕吃多了脑子犯困。”
黄明川闻言,三口两口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然后非常自然地伸手要去收拾碗筷。
“你放着不用管,有专人来收拾。”黄毅庆心头涌上一股酸涩,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爹的孩子自然也懂事得早,想想安娜长这么大别说没洗过一双筷子,就是油瓶倒了也不见得会去扶一扶。
黄明川点点头,二十五楼应该有它的规矩在,自己可别坏了规矩才好。
“伯安,伯安!”
黄毅庆的话音刚落,刘伯安笔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董事长办公室。他略略一抬眼皮,看到黄明川拘谨地坐在黄毅庆的对面,茶几上的饭菜也都动过了。难不成董事长叫黄明川上来真的就是陪他吃顿饭?
“下午的会议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妥当了。”刘伯安应对自如,“就是潘总监临时有事出去了,说是尽量在开会前赶回来。”
“好。”黄毅庆缓缓地点头,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黄明川有些尴尬,有些事情不是他这个小小实习生能够听到的,却也不好贸然起身离开。
刘伯安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有方林集团那边……”他看了眼黄明川,欲言又止。
黄毅庆会意,摆摆手:“说吧,不碍事。”
刘伯安颔首:“董事长,据可靠消息,方林集团正在和某公司接洽,准备一举拿下那53号地块。”
“呵呵,方志豪的胃口还不小,也不怕吃撑了!”黄毅庆不以为然地笑笑,又问,“他又拉了哪家公司当垫背的?”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是做电商起家的。”刘伯安翻了翻手中的笔记本,“大同电子商贸有限公司。”
“天下大同?呵呵,这公司的野心可不小哇!”黄毅庆做实业起家,对近几年蓬勃兴起的电子商务还是没上心,“让方志豪折腾去吧,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黄明川暗暗诧异,莫非董事长对53号地块已经有了决策?
“还有,伯安,市场部对53号地块的调研不能停。”黄毅庆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露出老谋深算的微笑,“不管方志豪吃不吃这一套,这烟雾弹该放的还是得放。”
“是!”
黄明川这才听出来,原来黄氏早就放弃了53号地块的竞价,只不过是故意做出个样子来,好吊起老对手方林集团的胃口。
商场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黄明川,你也下去吧!”黄毅庆好像这时候才留意到黄明川的存在。
黄明川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朝黄毅庆行了个礼,紧跟在刘伯安身后出去了。
“等一下!”
刘伯安、黄明川双双停住了脚步。
“五一回家,方便的话帮我带两条咸鱼回来。”沈云芳的手艺这么多年没尝过了,突然有些想念。
刘伯安一头雾水,黄明川却是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厚重的木门重新阖上,偌大的办公室又重新变得冷冷清清了。黄毅庆将整个身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黄明川说过的几句话在他的脑海中转来转去。
“……还是我妈临了硬生生地将我们姐弟俩的专业都改成了经济类的……本来我是没打算来黄氏的,还是我妈鼓励我试一试,没想到真的被录用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黄毅庆倏地睁开了眼睛。
云芳,莫非是你想把孩子送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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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五楼下来,黄明川觉得整个市场部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黄明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刚将那厚厚的一沓资料打开,老李便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明川,见到董事长了?”
“嗯。”
“董事长和你说什么了?”
黄明川看着老李一脸期待的神情,笑笑:“没说什么,不过是陪董事长一起吃了午饭。”
“切!”老李撇撇嘴,“明川,你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地道了,好歹我们也在一个办公室共事了小半个月。”
黄明川件老李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有些腻歪:“真的就吃了午饭。”
坐在一旁的John吸溜完了最后一口重庆小面,将吃剩的一次性餐碗放到塑料袋里,抽出纸巾抹抹油腻腻的嘴巴,这才道:“明川,你老家S镇的?”
“嗯。”
John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你也真够藏得住事儿!董事长姓黄,你也姓黄,两人的老家也一样——你是不是董事长老家的远房亲戚哪?”
黄明川真是哭笑不得,却也无力辩解。
John自以为抓住了关窍,赶紧凑到黄明川面前套近乎:“怪不得了,我们市场部这几年就从来没有安插过实习生。嘿嘿,你是董事长亲戚你早说啊,我们公司向来是举贤不避亲的,你看我们潘总监就知道了。你一个T大的高材生,又有这样的背景,还能这样低调,真是难得啊!”
“我、我真不是……”
John赶紧摆摆手,冲着黄明川做了个“我懂”的表情。
裴飞将便携饭盒收好,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冷冷地道:“黄明川,中午歇一会,把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准备好。”
“好的。”黄明川感激地朝裴飞看了一眼。这个生得妖艳妩媚的裴秘书,除了对潘总监黏糊些,对人对事素来是不亲不疏,这样的距离让人很是舒服。
林丽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化妆镜补着唇妆。
在镜中,她和裴飞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黄明川果然是大有来头的,要不然怎么董事长好端端地差刘伯安请他上去吃饭,看来恐怕不止是董事长的远方亲戚那么简单。林丽暗自庆幸,幸好裴飞提早给她透露了点信息,要不然像老李和John一样傻乎乎地得罪了人到头来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黄明川借故来到十七楼外的大露台上。
这是用防腐木搭成的一个二十余平方的空中花园,靠着围栏的四周用橡木桶种着绚烂的花花草草,中间摆了几套木质的桌椅。常常有在办公室呆腻了的白领到这个露台上透透气,或者也有瘾君子靠着围栏抽几根烟。
此时正当午,露台上并没有一个人。
黄明川坐在长椅上,十七楼的春风猎猎地吹拂着他身上商场里打折处理的西装。他抬头,二十五楼的落地窗在春日的骄阳下反射着耀目的光。
黄明川的心底突然涌起了非常奇怪的感觉,那象征着集团至高权威的二十五楼似乎成了一个温馨的所在,而改不了家乡口味的董事长似乎也脱去了身上商业精英的耀目光环,变得就像是一个……父辈?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黄明川掏出手里,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明川?”
“妈,打扰你休息了吗?”
“没有,刚批好学生作业。”沈云芳的声音隔了电波依旧带着掩饰不去的倦意,“怎么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
“妈,你过几年都快要退休了,也别太拼了。”黄明川笑笑,声音充满了愉悦,“我五一回家一趟。”
“那太好了,你想吃什么,我先给你准备起来。”
黄明川脱口而出:“咸鱼。”
“咸鱼?”沈云芳不解,“那是什么好东西?也没见你爱吃啊?”
“妈,你替我多晒几条,我带回来送人。”
沈云芳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这傻孩子,亏你想得出来,哪有送人咸鱼的?你也好意思送?你若是想拿点家里的土特产送人,妈给你准备些好的。”
“妈,你别管了,就有人想要吃咸鱼。”
“谁?”
“我们董事长!”黄明川的声音里不觉带上了骄傲。
手机那边突然沉默了半晌:“你见到董事长了?”
“当然,刚刚中午他还让我陪他一起吃饭呢!”黄明川有在母亲跟前显摆的意思。
“怎么回事?”沈云芳的声音紧张到发颤。
黄明川将沈云芳突然间的惊慌失措理解错了:“妈,你别紧张。董事长知道我也是S镇人,不过是让我陪他吃了顿家乡菜呢!”
“他知道你是S镇人……他、他也知道你叫黄明川?”沈云芳像是被人揪住了脖颈,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隔了电波,黄明川也能够感觉到沈云芳的紧张,他宽慰道:“妈,董事长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和气。我也奇怪呢,怎么就偏偏让我陪他吃饭。不过也好,我看董事长对我印象不错,我若是顺顺利利地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应该能够留在黄氏……”
沈云芳却打断了黄明川的话:“明川,你们董事长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是许久没有添油的轮轴,干哑到发涩。
“说了。”
“啊?”
“董事长说要是我五一回家,替他带两条老家的咸鱼回去。”黄明川颇有感慨,“妈,你是没看见,董事长那么有钱的人,午饭吃得很简单,也就清蒸咸鱼,清炒空心菜,麻油拌大头菜——和你平常在家里做的差不多。”
沈云芳没有回答。
“妈,你在听吗?”
良久,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送到了黄明川耳边,带着无限的惆怅,像是在回答黄明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了,心若是变了,一样的菜吃到嘴里,滋味也是不一样了。”
“妈,你在说什么?”黄明川没听明白。
沈云芳笑了笑,笑声又短又急:“没什么,妈不过是想你和明月了。”
黄明川岔开了话题:“明月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神龙见尾不见首,古古怪怪的。”
“哦,明川!”沈云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别和明月说你公司里的事,更别和她提你和董事长吃饭的事。”
“为什么?”
沈云芳顿了顿:“明月不是不愿意你留在黄氏吗,我怕她听了心里又不乐意了。”
黄明川想想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便和沈云芳扯起了家常。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太累了的缘故,黄明川总觉得母亲有些心不在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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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半个学期课程不多,毕业论文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黄明月替自己在T城找了一份工作,是一间小小的外贸公司,连老板带员工不过十来个人,原来的财务过两三个月要生孩子去了,等黄明月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过去上班了。
如果说这是一场持久战的话,黄明月要替自己找好退路。
一连好几个下午,黄明月乘坐十几站的公交车,来到黄氏集团大楼对面的小花园里。T城寸土寸金,四五十平方的小花园,被繁花绿树装饰得饶有情致,常常有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在这里玩耍。
黄明月坐在紫藤花架下,黄氏集团大楼就在马路的对面。二十五层高的大楼,装饰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大楼背后投下浓重的阴影,沉沉地压在黄明月的心头。
黄明月目光,停驻在十七楼。想象着当中的某一间办公室的某一个角落里,黄明川正埋首案头,为憧憬中的美好生活而奋斗。
阳光有些刺眼。
黄明月眯了眯眼睛,目光渐渐地挪到了黄氏集团的顶楼。
那是黄毅庆的办公室所在地,他应该快要按捺不住了吧?
黄明月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黄毅庆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是在这件事上却做得并不明智。他又该怎么保证,二十年前被他抛弃的一双儿女,在二十年后还会对他忠心耿耿,愿意替他守护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也许,在黄毅庆的心目中,他们首先是黄氏集团的看门狗,其次才是他的骨肉。
在黄明月成长的20多年,她的人生的字典里没有父亲这两个字。重生后黄明月常常想,她之所以那么迷恋金文璐,也许是从金文璐身上得到了,她从未曾得到过的,被人宠爱的感觉。所以她就像一个刚刚品尝过,蜜糖甜蜜滋味的孩子,咂摸过那种甜蜜之后,便再也割舍不下了。
黄明月仔细的研究过黄毅庆的历史。
他的发家史实在是乏善可陈。就像大多数俗套的八点档电视剧一样,年轻能干的小镇出身的业务员黄毅庆,撩动了老板女儿的芳心。最终整个公司,包括老板女儿,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黄毅庆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抛弃了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抛弃了良心,终于掘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黄明月也不清楚自己母亲沈云芳的心思。
她费尽苦心,不着痕迹地将她和明川,送到了黄毅庆的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从她记事起,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黄毅庆这个名字——即便是她一个人背着儿女偷偷摸摸地收集有关黄毅庆的相关信息。
她相信母亲对黄毅清还有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即便是再深远绵长,也抵不过二十多年岁月的伤害。黄明月从来不会天真地以为,母亲想要和黄毅庆再续前缘。因为前世,黄明月与黄明川搬回黄氏大宅之后,沈云芳依然固执地生活在S镇。
母亲的心思很难猜。
黄明月总觉得,她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儿女过上一种更好的生活。
前世,黄明月经历过为一分钱而走投无路的困境。钱是好东西。可是太多的钱,常常会发酵出罪恶。
母亲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二十年前。她将黄毅庆送到了潘丽珍的身边,惨遭横刀夺爱;二十年后,她重蹈覆辙,又将一双儿女生生地送入了虎口。
二十年前,她不是潘丽珍的对手;二十年后,她同样也不是。
黄明月突然被一种深深的悲哀携裹住不能自拔。如果这就是他们宿命,她宁愿在命运伸出獠牙之前,放开搏上一搏。
天色渐渐的暗沉了下来,对面的黄氏集团大楼,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光。
黄明月抬起手腕,手腕上的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6点。
她起身,站在石凳上,将热切的目光投向黄氏集团的大门。
衣着光鲜的白领,陆陆续续的,像潮水一样,从底楼涌了出来。这是一群城市精英,可是走出黄氏集团的大楼,融入无数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庸常的生活。
也不知道翘首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黄明月的眼帘。
饶是是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黄明月依然一眼就明辨出了黄明川。黄明川站在大门口,略略迟疑了一会儿,便一路小跑,朝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跑去。
黄明月的目光就像是一束追光灯,看着黄明川矫健挺拔的身影穿过人潮涌动的斑马线,离她越来越近了。
黄明月从石凳上跳了下来,将身子往旁边的紫藤花架里隐了隐。一直等到黄明川挤上了那辆回学校的公交车,她才从紫藤花架后面走出来。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为房贷车贷在这个大城市中疲于奔命,收获小小的甜蜜与幸福——这曾经是黄明月幻想过的毕业生活。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真正步入社会之前,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黄氏集团的大小姐——可怜可悲可叹的大小姐。
黄明月慢慢地抬起了目光,黄氏集团大楼仿佛是盘踞在暮色中的怪兽,冷冷地嘲笑着她这颗妄图扭转宿命的小小尘芥。
二十五楼的灯光依然璀璨。
黄明月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示威似的冲着二十五楼拨出了一个号码。
你只在乎你大半辈子铸就的财富,你需要替你的财富找寻一个可靠能干而又名正言顺的看护者;而我在乎的那个人,我们同呼吸共命运,我们互相视对方为瑰宝。
黄明月咬着牙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将他夺走,即便你是我们的生身父亲!
手机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嘈杂的背景声。
“明月?”
“明川,你下班了吗?”
“嗯,我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黄明川扯着嗓门来抵挡公交车上的噪音。
“我有事情和你说。”
“你说,我听着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黄明月的神情冷峻了起来,手心里微微开始冒汗。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黄明川带着愉悦的语调。
黄明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一字一句分外的清晰:“是关于我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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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从窗台上看到黄毅庆的车子开了进来。她回头招呼许妈道:“老爷回来了,准备开饭。”
许妈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到厨房忙活去了。
潘丽贞对着镜子里抿了抿头发,扭着腰肢下楼了。
刚下到门厅,黄毅庆就进来了。
“毅庆,今天回来的挺早的。”潘丽贞接过司机手里的包,将黄毅庆迎了进来。
黄毅庆头也没抬:“安娜不在家?”
“出去了。”潘丽珍偷眼打量着黄毅庆的脸色。
“不是买了一堆书在家看吗?我就知道她这个性子,三分钟热度。”黄毅庆摇摇头。
“还不是从小被你宠坏了。”潘丽珍嗔怪道。
两人正说着,白衣黑裤的许妈从厨房里出来,垂着两只手恭恭敬敬的问道:“太太,可以吃饭了。”
黄毅庆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嗅了嗅鼻子:“做了什么好吃的,闻着真香。”
许妈回道:“是太太吩咐的,用砂锅炖了一只老母鸡,撇去了油汤,用上好的天目笋干煨了一下午。”
潘丽贞笑道:“不过花了点工夫的笨菜,比不得外面的有名厨子做的,就是尝个鲜味儿。”
黄毅庆深深地看了潘丽贞一眼:“难得你有这份心。”
如果说黄毅庆创立了黄氏集团是他人生的一大成就之外,那么和潘丽贞结合便是他踏上成功坦途的第一步。创业初期,潘丽贞也陪着他在商场上厮杀了几年;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潘丽贞也渐渐地从台前转到了幕后,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做起了富家太太。
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并且长袖善舞,能够陪着他在各式的酒会上左右逢源——黄毅庆在潘丽贞的身上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吹毛求疵的话,那么没有儿子恐怕便是黄毅庆唯一的遗憾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潘丽贞,要不是那年公司刚上轨道,有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连着两个通宵熬下来,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更何况是辛苦怀胎的潘丽贞……
黄毅庆在餐桌前坐定,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
“许妈,你下去休息吧!”潘丽贞体贴地替黄毅庆舀了一碗澄清的鸡汤。
黄毅庆微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不错!你也吃。”已愈中年,黄毅庆很是注意养生,除非是万不得已,能推的饭局一概推掉;就是在家里吃饭,也只吃些清淡的有机蔬菜,很少沾荤腥。
潘丽贞坐在黄毅庆的对面,并不动面前的碗筷,反而浅浅地笑道:“每天呆在家里,也并不觉得饿。”
黄毅庆放下筷子,看着潘丽贞保养得姣好的面目,眉宇间似乎带着淡淡的落寞:“等我忙完了这阵子,陪你出去逛一圈。你不是一直想着去瑞士吗?”
潘丽贞美目一转,带有无限的风情:“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忙完了这一阵还有下一阵,公司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哪有忙得完的时候?刚结婚那时候经济不宽裕,你还带着我上杭州玩了一通。反而现在,想去哪儿还要盘算来盘算去的。”
黄毅庆歉然地笑了笑:“我要是这次又食言了,还不得被你唠叨半辈子?”
“真的?”潘丽贞又惊又喜,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黄毅庆点点头。
潘丽贞想了想又沉下脸来,道:“你别给我空欢喜。我看你离了公司一天都放心不下,到时候人在瑞士,魂儿还在公司,玩得不痛快不说还憋出一肚子的气来。”
“老咯,公司的事迟早要放手的。”黄毅庆感慨道,“倒不如趁着这几年无病无灾腿脚利索,陪着你全世界转上一圈去。”
潘丽贞心里咯噔了一下,公司是黄毅庆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她还记得那一年公司转型,刚刚涉足百货零售业,被本地的两家老牌百货公司挤压得没有生存的余地。黄毅庆一个月吃住都在公司,吃的是盒饭,睡的是沙发,就连安娜发高烧几天不退也只是抽空到医院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去了。
这样的工作狂,让他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放下公司的大权,怎么可能?
除非……黄毅庆找到了值得信任的接班人。
潘丽贞心头一阵绞痛,黄明川那张和年轻时候的黄毅庆有几分相像的脸庞浮现在眼前。沉住气,沉住气!
“你不是不放心吉诚吗?”
“吉诚?”黄毅庆一愣,想在潘丽贞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却落了空,她笑得毫无心机。
“吉诚比安娜大七岁,今年也二十八了。”潘丽贞不无惆怅,想起了丧生火海的父亲和哥哥。
“吉诚做生意是把好手,不过有时候沉不下心来,太油滑了些。”黄毅庆心里暗暗地将潘吉诚与黄明川做了一番比较。
潘吉诚活泛在商场上像是条泥鳅,哪里有机可乘便往哪里钻,却又滑不丢手让人抓不住把柄。黄明川初涉商场还看不出端倪来,不过他沉稳大气,若是有人引路,假以时日也能锤炼成商场精英。
再者,潘吉诚浪荡了几年,算是野路子出家;而黄明川和他同是名校科班出身——从长远来看,黄明川后劲要足些。
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潘吉诚再能干也不过是潘丽贞的侄子,而黄明川即便是初出茅庐血管却流淌着他黄毅庆的血——黄毅庆远比自己想象的传统,这一点他并不想否认。
潘丽贞猜出了黄毅庆的心思,说来说去,他到底还是对潘家人留了一手。可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她既倚重这个唯一的侄子,又暗地里防着他。潘丽贞总觉得,潘吉诚就像是一条被拔去了毒牙的蛇,即便是现在循规蹈矩,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反手咬她一口——虽不至于致命,但也足以伤筋动骨。
不过,若是只能在潘吉诚与黄明川之间选择的话,潘丽贞用脚趾头也知道自己的侄子再有野心,也要比黄明川可靠些。
“吉诚小时候经历了那些,自然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不过幸亏也没走上歪路。”潘丽贞一想起那场十五年前的大火便心有戚戚然。
黄毅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潘丽贞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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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潘丽贞父亲的外贸公司在T城小有规模,公司下面还有个制鞋厂也颇有竞争力。姑爷黄毅庆主管外贸,大舅子潘越主管内贸,整个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
可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成了潘家人永远的噩梦。
潘丽贞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有一批即将出口到几内亚的鞋子已经成箱成箱整齐地垒到了仓库里,就等着天亮运到海关装箱发货了。这是一笔大生意,从父亲一直到制鞋厂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全都憋了一股子劲忙活了两个多月。
那晚刚好是潘吉诚十三岁的生日,一家人在酒店里庆祝。
吹过了蜡烛,吃过了蛋糕,潘丽贞的父亲不放心那批货,拉了儿子潘越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位于郊区的仓库再检视一番。黄毅庆也想去,可是潘丽贞撒着娇,将玩得心满意足后沉沉睡去的六岁的安娜丢到了他的怀里。
或许这是潘家人的劫数,正当潘家父子要离开仓库之际,突然裸露在外的电线火花四溅,引燃了下面堆放的纸箱子。而鞋子又是皮革制造,更是烧得劈里啪啦,凭着潘家父子和值班员工手中几瓶小小的灭火器,根本是压也压不住。
等消防队的水罐车穿越大半个T城开到的时候,整个仓库早就烧得只剩下钢架和几具焦黑的尸体,还有经久不散的皮革的恶臭。
潘越的妻子接受不了事实,当晚就跳楼自杀了。
潘吉诚刚刚过完十三岁的生日,突然便从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少爷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整个仓库烧成了一片灰烬,将那晚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都掩盖得一干二净。有幸存的值班员工作证,警察匆匆结案,将这一起三死两伤的火灾事故归结于仓库的线路老化。
潘家的公司遭受了从未有过的危急。
出口几内亚的鞋子无法按时出货,外国人按照合同办事,不知道变通,公司交付了一大笔的违约金,加上修缮仓库,赔偿死伤的员工,经历了割肉挖创般的痛苦。
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到了姑爷黄毅庆的肩上,等处理了这一堆的烂摊子,潘丽贞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人瘦了一圈,两只眼睛深凹着,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伛偻了。
潘吉诚便是在这一场兵荒马乱中在家庭变故和青春期荷尔蒙的双重作用下,成了远近闻名的叛逆少年。
潘丽贞作为他的监护人,面对这样一个全身上下写满了桀骜的少年,不敢去管也无力去管;反而黄毅庆的话他倒听得进去几句。
“吉诚进公司也快八年了。”黄毅庆感慨着,二十岁的潘吉诚厌倦了游手好闲的日子,想进公司历练历练——当然这个公司早就不是当年潘家的公司,黄毅庆没有理由说不,如果没有潘家这块基石,他黄毅庆也不会走得这么远。
“都说成家立业,等过两年,吉诚结婚娶媳妇了,也该变得沉稳些了。”潘丽贞笑道,努力地将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从脑海中摒去。
“唔。”黄毅庆沉吟不语,潘吉诚变得再沉稳也没有资格继承他一砖一瓦打下的天下,他能给他市场部总监当当,以后说不准能提拔他当经理,但是整个黄氏集团的大权他休想染指一毫。
“饭冷了,我去给你换一碗。”潘丽贞见机岔开了话题,她知道黄毅庆心中的遗憾,这何尝又不是她的遗憾?如果她和毅庆有自己的儿子,她又何必担心沈云芳的儿子来觊觎她的产业,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再不成器,有毅庆替他把舵,也不会太过离谱。
“不用。”黄毅庆突然就没了好胃口,就着一盘冷掉了的清炒时蔬,匆匆地将一碗饭咽下了肚。
潘丽贞见状,也默默地吃了半碗饭。
一时,饭桌上寂然无声。
黄毅庆在想怎么向潘丽贞提起黄明川,他这二十年来不闻不问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于情于理,潘丽贞都应该接受不了;潘丽贞琢磨的是既然扭转不了黄毅庆的想法,那么怎么样在他情感的天平上帮助安娜加重砝码。
“毅庆……”
“丽贞……”
两人一愣,笑笑。
“你先说。”潘丽贞有种预感,黄毅庆要向她摊牌了,凭空出现一个儿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藏着掖着的。
黄毅庆心中一动,即便是潘丽贞动过什么小心思,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没有哪个女人会这般大度,能够接受丈夫前段婚姻留下来的子女。
潘丽贞看到黄毅庆脸上的难色,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事说不出口的,别和我说你在外头金屋藏娇了?”
“我有你一个都应付不过来了。”黄毅庆心头一松,仿佛眼前的这个女人依旧是二十年前那个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情绪的纯真美貌的姑娘。
“那可不好说!”越是大度便越能勾起黄毅庆心中的愧疚。
“丽贞,有件事我琢磨了很久,想和你商量商量。”
“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商量?哼,该不会是通知吧?黄毅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依靠岳家发家的穷小子了,潘丽贞知道他的决定自己无力驳回,她只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只要他的心还在她们母女这儿,来个黄明川并不足为惧——想当年,沈云芳就是她的手下败将,她相信沈云芳调教出来的儿女她也有本事把他们哄得滴溜溜转。
“你应该知道我在为难什么。”
潘丽贞一惊,黄毅庆不按套路出牌,看来她的那些小动作全都没逃得过他的眼睛。
黄毅庆留心着潘丽贞的脸色,又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潘丽贞反而定下心来,既然黄毅庆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她也用不着再遮遮掩掩了。
潘丽贞眼圈一红,眼泪便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欲坠不坠。饶是徐娘半老,但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潘丽贞拿捏得极好。
果然,黄毅庆心头一软,语气也温柔了几分:“丽贞……”
潘丽贞抬起眼睛,盈盈地瞟了黄毅庆一眼:“毅庆,我知道你为难。要是我当年争气点,拼了一口气将孩子生下来,你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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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被戳到了痛处,他不禁起身走到潘丽贞的身后,伸出手臂环住了潘丽贞的肩膀:“丽贞,你这么说,岂不是让我自责吗?你知道当年这件事错不在你。”
潘丽贞就势将头依靠在黄毅庆的臂弯处。
“那个孩子我见过。”
黄毅庆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潘丽贞慢慢地绽放出凄婉贤良的微笑:“报纸上——有他和安娜的合影。”
“哦!”黄毅庆放下了心,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眉眼和你年轻的时候长得是一模一样,再一看他名字,我就明白了。”潘丽贞强忍住心中的酸涩,“你安排安娜去T大,真是用心良苦了。”
黄毅庆坐到潘丽贞身旁,侧过头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忍不住道:“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到底你也是他的父亲。”潘丽贞拿捏好自己的表情,“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他们的母亲,要不是当年我……现在你们一家子四口不知道有多么美满幸福呢。”
“丽贞,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黄毅庆没有想到潘丽贞这么通情达理。二十年前,他抛弃了沈云芳母子,除了潘家能够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外,年轻时候的潘丽贞善解人意温柔多情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说实在的,这二十年来,我原本想着你和他们断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忘了,血缘可是怎么样也割舍不下的。”
黄毅庆不语,他知道自己并非被黄明川激发出蛰伏多年的父爱,只不过是他的公司刚好需要儿子,而老天爷又偏偏将这个被他忽视了二十年的儿子送到了他的面前。归根究底,不是他黄毅庆需要认下这个儿子,而是他的黄氏集团亟需一个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丽贞……”
潘丽贞偷眼看到黄毅庆满脸的愧疚与不安,心中暗自得意,她知道黄毅庆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是一味地和他要强对着干,反而会把他推到沈云芳母子那边。
“别的我都不担心,只要你的心里还有我和安娜。”
“丽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黄毅庆将潘丽贞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要不是为了你和安娜,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安排这些呢?”
潘丽贞却蹙起眉头摇了摇头。
“我也快五十了,打拼了大半辈子,才挣下了这份家业。”黄毅庆不无感慨地道,“都说创业容易守业难,我黄毅庆这辈子也算是走到顶点了。我也不奢求黄氏集团能够更上一层楼,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能眼睁睁地看它没落了。我想来想去,我现在五十不到,拼了这条命最多还能再干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该把这个公司交到谁的手里?”
“吉诚,不行吗?”
黄毅庆摇摇头:“吉诚?不是我不相信他,这么多年来我也把他当做半个儿子,可是你知道当年的事给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还有他在外面浪荡的那几年。有时候,我实在是搞不清楚这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还在想,他会不会因为当年火灾的事而埋怨我们……”
潘丽贞的声音变得尖细了起来:“那是天灾,谁也不想的。”
“我知道,可是一个孩子一夜之间生生地从天堂跌倒了地狱,搁到谁的身上都受不了。”黄毅庆拍拍潘丽贞的肩膀,既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吉诚也算是懂得感恩,这几年行为处事也渐渐地变得稳重了一些。他是你唯一的侄子,我不会亏待他的!”
这算是给了潘丽贞一个保证,不过也婉转地表明了拒绝让潘吉诚继承黄氏。
潘丽贞故意道:“只可惜安娜是个女孩……”
“丽贞,你能想到的,我也都想到了。”黄毅庆毕竟也是心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女儿,“安娜被我们养在温室里,离开了我们恐怕经受不住外头的风风雨雨。你心疼她,我何尝又不是呢?”
潘丽贞咂摸出了点滋味来:“毅庆……”
“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顺遂一生的?”黄毅庆有些动容,“我们既要给她选一个可靠的丈夫,更要替她找到一个忠心的财富守护者。”
“你的意思是?”潘丽贞怀疑自己听错了。
黄毅庆点点头:“我们拼死拼活挣下的这一切全是要留给安娜的,只可惜她还不够成熟,远没有能力去掌控属于她的东西。”
“那黄明川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黄毅庆满脸的温柔,“黄明川,不过是我替安娜物色的财富守护者,由他替安娜守业开拓。”
潘丽贞心头砰砰一阵乱跳:“可是按理说他也有继承权,你就不怕引狼入室?”这话一出口,潘丽贞就后悔得直咬舌头尖,她怎么能把毅庆的儿子比成是狼呢,还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黄毅庆设想得很好,可是潘丽贞不相信会有人任劳任怨,替他人作嫁衣裳。
黄毅庆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半晌才道:“我相信,因为他是沈云芳一手带大的孩子。”
就是因为黄明川是沈云芳一手带大的孩子,难道他能忘却当年怎么成为失去父亲的孤儿的?潘丽贞不信,如果异地相处,她会将这种仇恨一滴一滴地灌输进孩子的血液中去。
“即使那孩子仁厚,你怎么就笃定沈云芳愿意让孩子认回你,毕竟你缺席了整整二十年。”潘丽贞犹疑不决,虽然沈云芳看着柔弱,可凭借她一个人没有改嫁撑过了二十年,将一双儿女拉扯大的坚忍,未必不是隐忍以待以图致命一击。让沈云芳的儿子替她的女儿卖命,怎么听起来都觉得荒谬。
“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黄毅庆将沈云芳费心将儿女不动声色地送到他身边的细节隐瞒住了,也算是替她保留了一份脸面。
潘丽贞心中打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
“先不要和安娜说这些,我怕她存不住事反而坏了事。”黄毅庆想了想,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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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是说董事长是我们的……父亲?”黄明川惊得将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
黄明月赶紧抽出桌上的纸巾,递给黄明川。
黄明川顾不得擦拭胸前的水渍,依旧震惊地结结巴巴的:“明月,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黄明月反而极其冷静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这个咖啡厅的角楼很隐秘,刚好适合在这样播放着蓝调音乐的环境里吐露关于他们身世的最大的秘密。
“真的?”黄明川压低了声音,“你是说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黄毅庆是我们的父亲?”
黄明月郑重地点点头。
黄明川一愣,继而靠到软软的沙发上笑出了声:“明月,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可笑。”
“明川,你觉得我有那么无聊吗?”黄明月喝了一口柠檬水。
黄明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变成了一团浆糊:“你确定吗?”
黄明月再一次点点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黄明川像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将双手插进头发里,似乎要在乱成一团麻的脑中理出头绪来。
黄明月慢慢地道:“怎么就不可能?我们姓黄,他也姓黄;我们老家S镇,他的老家也S镇;年龄也对得上……”
“可是,这些难道不应该是巧合吗?”黄明川虚弱地反驳道,“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很多,难道都是我们的父亲?”
“你如果不相信的话……”黄明月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放到桌子上,“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妈,问她当年抛弃我们的男人是不是叫黄毅庆,是不是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黄毅庆?”
黄明川盯着手机,半晌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嗓子眼里发干发紧:“你是说,妈也知道?”
“否则呢?”黄明月微笑着反问道。黄明川的表现和前世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前世他是从黄毅庆的口中得知真相。
黄明川的目光有着刹那间的呆滞,他觉得脑子那团乱麻消失不见,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几乎还能听得见回响。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明月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寒假,无意间在妈的床头发现了当年一家四口的合照。”这个理由似乎更说得通些。
“合照?”黄明川倏地睁大了眼睛。
“是在我们百天的时候照的。”黄明月有些怜悯地看着黄明川,“我,和你,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腿上,妈靠在他的臂弯里——任谁看了都会羡慕这样幸福美满的一家子。”
黄明川觉得心头一阵钝痛,有关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都被妈销毁掉了,可是她竟然还保留着那样的一张合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原本以为他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很远……”
黄明川愣住了,很多场景像是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
怪不得明月三番两次阻挠他进黄氏;怪不得他非常顺利地通过了黄氏的实习申请;怪不得潘吉诚对他的态度古古怪怪的;怪不得黄毅庆邀请他享用家乡风味的午餐;怪不得电话中母亲谈及黄毅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找到了足以说得通的理由!
甚至,他代表全院在黄氏集团的捐助仪式上发言,和黄氏集团的千金合影恐怕也是在黄毅庆的操控之中。
黄明月静静地看着黄明川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眼神由混沌渐渐地变得清明起来,知道他已经将其中的关节想通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黄明川想不通。
黄明月冷冷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我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理由。”黄明川觉得心头像是火烧一般,一扬脖子将面前的一玻璃杯的水一口喝光。
黄明月低低一声叹,前世她这个半拉子豪门千金被人掐住了“金文璐”这个死穴,在潘氏母女的操纵下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傻白甜”。而黄明川却是因为心地太过光明磊落宅心仁厚被黄毅庆吃得死死的。
“他要干什么?”黄明川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在他们的人生中缺席了二十年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他不想干什么,他只不过是想认回你。”
“认回我们?”
“不是认回我们,而是认回你!”黄明月耐心地纠正着。
“这有什么不同吗?”黄明川被黄明月的咬文嚼字弄糊涂了。
“当然不同。”黄明月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黄氏集团需要的是一个流淌着董事长血液的儿子,而我不过是买一赠一的附属品。”
“你是说,他想让我去继承他的公司?”黄明川像是听到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般长大了嘴巴。
“是,也并不完全是。”
“我不懂。”黄明川完全被弄糊涂了。
“我们的父亲——姑且让我这么叫他,他人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和潘丽贞生下属于他们的儿子,而且更不幸的是他骨子里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既不放心把公司交给黄安娜打理,更不放心交到职业经理人的手里。所以,他想破了脑袋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而且非常巧合的是,你又刚好送上门来。”
“明月,你是说,他想要我去做他女儿的职业经理人?”黄明川还没有糊涂,一下子抓住了事件的关键点。
黄明月赞赏地点点头:“否则又该怎么理解,一个二十年音讯全无的父亲,突然父爱爆发了,要用自己打拼了半辈子的公司来补偿当年的过错?”
黄明川觉得不可置信:“他凭什么相信我们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凭什么?就凭母亲亲手替我们一步步铺好了通向他身边的路,就凭在他心目中我们就是条闻着他的钱味儿尾巴摇得欢的哈巴狗,就凭他相信我们可以蠢到因为那一点血缘关系能够替他的宝贝千金卖命……”
“明月,你不用说了!”
“明川,你懂我的意思吗?”黄明月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我懂!”黄明川眼睛亮得可怕,“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
“如果那个男人现在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论是潦倒落魄的乞丐,还是腰缠万贯的富翁,我只想和他做一辈子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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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靠在老板椅上。
今天二十五楼的落地窗外淫雨霏霏,厚厚的乌云积压在西边的天空,沉沉地就像是要整块掉落下来。
“人呢?”
刘伯安看着董事长比乌云还要阴沉的脸色:“黄明川今天也请假了。”
黄毅庆突然觉得一阵烦躁:“怎么回事,都连着第三天了?”
刘伯安看着黄毅庆眉心隐隐跳动的怒气,识趣地挪开了目光。今天是第三次,他奉命去市场部请实习生黄明川上董事长办公室陪董事长吃午饭,也是连着第三次扑了个空。
“人呢?”黄毅庆再一次发问,他隐隐地觉得事情有些跳出了他的掌控。本来还想着趁着午休的时机,好好地和明川培养下感情,缓冲下他得知真相后的排斥心理,没想到他竟然请假了。
“问了市场部的裴秘书,说是请了五天的假。”
“五天?”黄毅庆几乎要咆哮了,“按照公司规定,实习生能请这么久的假吗?”
刘伯安沉默了。实习生在实习期间除非婚丧嫁娶的大事,最多只能请一天的假这是公司一贯的规矩。可是凡事总有个例外,公司十几年下来也从没有出现过董事长邀请实习生吃饭的先例。
“打过电话了吗?”
“请市场部的人打过了,关机。”
“关机?”黄毅庆突然有些恐慌,“怎么关机了?”
刘伯安看着黄毅庆大变的脸色,更是笃定了黄明川不是普通实习生的想法,说不定真的和董事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般的实习生能有机会进黄氏,恨不得吃住都在这幢大楼里,顺利地熬过三个月的实习期。这个黄明川也真是行事出人意料,竟然请了五天的假,也亏得市场部都人批给里他。不过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一个能够在董事长办公室吃午饭的实习生要求他批假,恐怕他也会顺手推舟,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现在整个市场部的人都知道黄明川是董事长的人。
“不清楚。”刘伯安垂下眼帘,“我已经吩咐过市场部的人,若是一有黄明川的消息马上报告上来。”
“唔!”黄毅庆自觉有些失态。
刘伯安在其位谋其政,作为行政秘书,有必要替董事长排忧解难:“董事长若是找黄明川有急事都话,我记得实习生登记表上有一列是紧急联系人号码,说不定可以辗转找到他。”
黄毅庆的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我去人事部找找资料。”刘伯安跟在黄毅庆身边这么多年,即便是再棘手的商业谈判,也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过。黄明川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无足轻重的实习生竟然能够牵动董事长的神经。
莫非……
刘伯安摇摇头,这些不是他应该关心的,有些事不该他知道的即便是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一刻钟后。
一张表格放到了黄毅庆都面前。
“这是人事部存档的资料。”刘伯安想了想又道,“如果还是不能找到人的话,也可以咨询T大的学生处。”
T大?黄毅庆挥挥手,那也太小题大作了。
刘伯安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黄毅庆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竟然为一件小事而失了态。凭借他看人的眼光,从小到大的优等生,大学里的学生会主席,血管里流淌着一半他的血液的黄明川不应该是会做出这样不妥当举动的人——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黄毅庆心头一紧,莫非是潘丽贞?他马上又否决了,潘丽贞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黄毅庆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这个儿子,无声无息了整整二十年他都毫不介怀,可怎么被命运送回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过是失去联系三天,他就沉不住气了?
看来,血浓于水这话所言不虚。
黄毅庆的目光飞快地碾过黄明川漂亮的履历,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被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吸引住了。
黄明月。
沈云芳。
明月、明川——他突然记起,二十三年前这对龙凤胎先后呱呱坠地。年轻的自己一手一个抱着还紧闭双眼全身红通通的初生婴儿,心底竟然涌起了久违了的诗意。
黄毅庆实在是想不出黄明月模样了,想来想去脑中全都是黄安娜爱娇的模样。他离开S镇的时候,黄明月不过还是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的两岁小丫头,刚刚能把一句话说得利索些。
很难得的,黄毅庆心底涌起了对大女儿黄明月的愧疚。女孩子总要富养才好,他这个大女儿跟在沈云芳的身边恐怕也是吃着苦长大的。
黄毅庆拖过桌子上的电话,慎重地摁下了黄明月的手机号码。摁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甚至有些期待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机械刻板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黄毅庆怅怅地放下了话筒,既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如果电话被接通了,他又该说些什么呢?他和大女儿之间,彼此不过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符号,二十年的岁月早已经将那丝亲情风干了。如果说,他还能从小女儿安娜的身上收获到“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那黄明月又该从哪里弥补缺位多年的父爱?
终究,还是他亏欠了他们。
黄毅庆开始相信,黄明川与黄明月的手机双双关机并不仅仅是巧合。他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双任人摆布的小娃娃了,他们已经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了。
黄毅庆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把目光投到沈云芳后面的那排数字上。
2446778——留的应该是家里的座机。
黄毅庆想了想,拉过电话开始拨这个号码。2—4—4—6—7—7黄毅庆的手指迟疑地停下了。
2446778?
多么熟悉的一组数字。
二十年前,他刚到T城开始打拼,每隔两三天他都要在巷子口的那家杂货店的公用电话上拨出这一串的号码,然后在电波中暂时分隔两地的一家人互诉思念之情。
2446778,他曾经做梦都不会忘记的一组数字。
二十年了,沈云芳竟然还保留着这个座机号码?
8——黄毅庆摁下了最后一个数字,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听筒贴到了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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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电话在响,执拗地响了一声又一声,可是沈云芳母子谁都没有心情出去接电话。
沈云芳狭小的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能听得见心跳声。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床上的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黄明川伸手拿起那张照片,死死地盯住照片上年轻的黄毅庆,那目光似乎能够将照片烧出一个洞来。
沈云芳有些不安:“明川……”昨天黄明月与黄明川一起回到老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儿女们神色如常,她暂时将自己那颗砰砰跳的心安抚了下去。
可是,被她精心掩藏了二十年的心事终于还是暴露了出来。当年黄毅庆不念旧情,她怨过恨过悔过——怨世事无常,恨人心难测,更是悔不当初。她将所有黄毅庆留下来的衣物悉数烧掉,将家里所有黄毅庆的照片全都撕成了雪片,只有这张拍摄于明月明川百天的全家福,她是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毁掉——没想到这一藏就藏了整整二十年。
“妈!”黄明月伸手握住了沈云芳的手安慰。事到如今,她只能使出这一手釜底抽薪,让沈云芳对黄毅庆彻底断了幻想。
“原来真的就是他!”黄明川丢下照片,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了。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照片中的那一双婴儿早就长大成人,可是照片中的那一对连眼角眉梢都似乎流露出无尽爱意的夫妻早就劳燕分飞了。
照片落在沈云芳蓝底白花的床单上,二十多年前的甜蜜笑容此时看起来似乎是格外的刺眼。
“妈,你这是何苦呢?要不是明月无意间发现了这张照片,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呢!”黄明川既心疼沈云芳,又生气被蒙蔽。
沈云芳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
“说?说什么?”黄明川又气又急,“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黄明月看着黄明川决绝的话语,心中大为安慰,看来黄明川和她一样对这个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非常的抵触。
“可是,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沈云芳求助般地看着黄明月。她知道她这一双儿女的性子,明川看着好说话,可是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反而是明月性子和软,也容易听人劝些。
可是没想到此时黄明月和黄明川是站在同一个阵营里:“妈,从血缘上他是我们的父亲没错。可是我想知道,这二十年我们过得苦哈哈的时候,这个所谓的父亲他人在哪里?”
沈云芳一愣,有种又酸又涩的滋味便在心底慢慢地弥漫开来了。
离婚的时候,他们的小家一穷二白,黄毅庆什么都没要只身去了T城;这二十年来,黄毅庆从一文不名的穷书生到腰缠万贯的成功商人,竟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要给一双儿女一分钱的抚养费。对黄毅庆来说,仿佛S镇的所有一切,都被那本离婚证所终结了,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和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全都成为一片幻影。
沈云芳鼻头一酸,极力地将眼泪忍住。
这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当着儿女的面哭过,即便是哭,也是偷偷地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完了,仔细地擦去眼泪,重新又是那个坚强乐观的母亲。
她离婚的时候还很年轻,面貌姣好,又有一份教师的稳定工作,即便是带了一双儿女,可是若是真想重新组建家庭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一想到重组家庭的种种弊端,生怕委屈了自己的孩子,硬是咬着牙和着血泪扛了过来。
是啊,二十多年了。
这二十年来,当她为了省些电费,在临近四十度的高温天里连电扇也舍不得开,拼命地勾着花边赚外快的时候,黄毅庆又在哪儿?当她抱着得了急性肺炎的明月为一张床位在医院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黄毅庆又在哪儿?当才读小学三年级的黄明川为了亲手给她做一顿热饭热菜而烫伤手指的时候,黄毅庆又在哪儿?
无数个酸涩的回忆刹那间涌上心头,这些回忆里全都没有黄毅庆的身影。
沈云芳伸了手背抹了抹眼睛,强笑着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黄明月激动的道:“妈,怎么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别忘了,当初是他见异思迁,抛弃了我们母子。他开着大公司,住着大别墅,宠着他那个千金小姐宝贝女儿的时候,恐怕根本就没想到过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和明川!”
“不是的!”沈云芳的嘴唇开始颤抖,“我知道他的难处,你们还小,不懂……”
“妈,你怎么还糊涂着呢?”黄明月又急又气,“我们就像是块破布,早就在二十年前被他扔掉了——现在,他觉得这破布又对他有用了,又想重新捡起来!”
沈云芳面对女儿的指责,嗫嚅道:“你们不知道,他当年是镇上屈指可数的名牌大学生,他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大事业的……”
黄明川心痛难忍:“妈,你醒醒吧!难道你还想和他破镜重圆?”
沈云芳全身一震,倏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又慢慢地垂下了眼皮:“当年我放他走便没想过让他回来,他不属于这里,也从来没真正属于我过。他再不好,可终究还是你们的父亲……”沈云芳的声音越说越低。
“他既辜负了你,也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黄明川拉过沈云芳的手,“妈,要是那天知道是他,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替你出气,也替我和明月出气!”
沈云芳无力地摇头:“你们别怪我,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们从小生活在仇恨中。”
“有这样的父亲,倒不如宁可他早死了!”黄明川恨恨地道。
“你不可以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可以?对他来说,我们早就死在了他的记忆里。”黄明川替沈云芳不值,“若是他真有心,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任何的音讯。S镇到底是离T城隔了汪洋大海呢还是崇山峻岭?既然他不想我们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就成全他——哼,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觉得腌臜!”
黄明月虽然伤心,可是心中暗暗替黄明川叫好。只要明川态度坚决和黄毅庆划清界限,他们便不会被吸入命运的漩涡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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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芳情急:“明川,你不要冲动!”
黄明川笑道:“妈,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我还怕脏了我的手呢!等下我就打电话到公司去辞职。”
“不,不……”
“妈,我和明月都商量好了。”黄明川眼神坚毅,“等我们毕业了就回老家找工作,老家也慢慢地发展起来了机会也多了,生活压力也比大城市里小,反而日子也更轻松些。”
沈云芳目光一黯:“回来了,想再出去就难了。”话语里似乎有着无限的惆怅。
黄明月故作轻松地道:“妈,难道你不想我和明川陪你吗?”
“想!”沈云芳一边一个拉着儿女,“可是我更想你们有出息,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黄明月心中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黄明川反手握住沈云芳的手:“妈,什么才是更好的生活?”
“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孩子,不应该在这个小镇里浪费才华,像妈一样过一辈子庸庸碌碌的生活。”沈云芳拼命地想把儿女推往T城,除了T城有黄毅庆外,更多的是想他们有个更大的平台。
“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黄明川安慰道,“只要能获得内心的平衡。虽然我也想出去闯荡一番,可是能够陪在你的身边过着平稳的生活,也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明川说得不错!”黄明月补充道,“妈,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替我们选择经济专业,让明川进黄氏,不过是希望能借黄毅庆的东风,让我们的路能走得顺利些。可是妈,二十年对我们不闻不问的黄毅庆发现我们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应该是如临大敌吗?”
沈云芳认真地想了想道:“怎么会?他再对不起我,可是你们毕竟是他的孩子。“
“你怎么能那么确定?”黄明月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莫非,你们还有联系?”
黄明川心里也疑惑。
“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沈云芳苦笑道,“他对不起你们,自然对你们会有所愧疚——他再狠心,可毕竟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是惮于外界舆论的压力不认你们,也会对你们的事业有所帮助的。”
“我不稀罕他的帮助!”黄明川脱口而出。
自从知道了黄毅庆就是他的父亲之后,他有点拿捏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小时候问起父亲,沈云芳总是给他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只知道父亲离他很远,远得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本省商界赫赫有名的黄毅庆竟然就是他的父亲,而且他们竟然离得那么近。
了解真相越久,心底便滋生出一条毒蛇,慢慢地爬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渐渐地对黄毅庆生出恶感来。这恶感里夹杂着怨恨,夹杂着委屈,夹杂着不甘,黄明川有点搞不清楚他应该如何对待这件事——不过,有件事他却是确凿无疑的,黄毅庆不过是空有父亲的符号,而少时想象中的那个远在天边却无所不能的父亲早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被钉死在了记忆中。
“妈,你难道想让我们跟在他的身后讨得一点残羹冷炙,抛弃这二十年来的尊严和骄傲?”黄明月噙着眼泪,“就因为他有钱,他有可能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妈,我想知道他的钱够不够买回我和明月缺失了二十年的父爱,更想知道他的钱够不够弥补你二十多年来的痛苦?”
沈云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妈,有句老话你应该都听过——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黄明月不禁泪流满面,“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沈云芳心中又是安慰又是难受,难道这一切自己真的做错了?
“还有董事长家的太太和他的千金小姐——妈,你准备让我们怎么去面对他们?”
潘丽贞?
沈云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想见不愿见,甚至还有些不敢见。她曾经接到过潘丽贞的电话,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娇媚十足,底气十足,没有丝毫的露怯。
“……我劝你还是放手吧,你拖着他又算是哪门子事?男人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即便是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又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爱他,爱他不应该是给他想要的生活吗?我能给他想要的,你,可以吗?”
“还有,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怀上毅庆的孩子了,两个月……”
……
沈云芳摇摇头,她小门小户出生,从来都想着的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二十年前她挂了潘丽贞的电话,没有哭也没有闹,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三天三夜。她与黄毅庆的爱情就像是一朵热烈开放的红玫瑰芳香了她整个生命,可是曾经的那抹炫目的红变成了一滩墙上的蚊子血,她能做的便是及时抽身。
若是当年和潘丽贞争上一争,那又会怎么样呢?
人生无法假设,而她费尽苦心想为儿女谋划的未来也未必就是他们想要的,况且一双儿女被她养得那么心地单纯,又该怎么去抵挡那物欲世界的纷纷扰扰?
沈云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们真的想好了?”
黄明月点点头。
黄明川也点点头,道:“妈,我和明月没有爸爸也过了二十多年,生活中若是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我们会觉得不习惯。我曾经和明月说过,不论他是乞丐还是富翁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要有妈就够了。”
黄明月附和道:“我们还商量过了,毕业前去趟派出所。”
“做什么?”
“改姓。”黄明川认真地道,“天下姓黄的虽然有千千万万,可是我们不屑与他同姓。”
“沈明月,沈明川,也很好听呢!”黄明月总算将心底的一块大石头暂时放下了。
“你们用不着……”沈云芳话还没有说完,客厅的电话又响了,她站起身来,“这电话除了你们俩,一个月也响不了几次,别是我单位打过来的。”
黄明川与黄明月看着沈云芳急急地跑出去接电话,不由得默契地相视一笑。
“喂,哪位?”沈云芳接起了电话。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沈云芳的脸色突然灰败了下来,握着话筒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良久,沈云芳才轻声道:“是的,他们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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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将收银台旁憨态可掬的招财猫摆放端正,然后拿起一块抹布,开始东擦擦西抹抹了。干着干着,不知不觉嘴里开始哼起了歌来。
黄明月心情很好。
这半个月,事情全都按照她预想的在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从S镇回来,明川先是到黄氏辞了职。一个小小的实习生离开机构庞大的黄氏不至于掀起什么大的风浪来。裴飞吃惊之余,照例还是劝了劝。不过黄明川以母亲身体不好,要回老家工作照顾为由,婉拒了。
黄明川前脚刚走出黄氏,人事部马上就安插了新的实习生进来——黄氏集团是块吸引人的香饽饽,从来只有它炒了人,还没有被人炒的时候。
黄明川选择了S镇几家比较上规模的公司投了简历,有家专做工艺品的外贸公司对黄明川很感兴趣,双方还在接洽当中。
黄毅庆自然舍不得放弃黄明川,打了无数个电话,全被黄明川摁掉了;黄明月也接到过黄毅庆打过来的电话,她毕竟和黄毅庆一起生活过几年,知道他拉不下面子,也乐得与他打打太极,让他着急上火。
黄明月发现,人只要无所求,再弱小的人也能散发出强大的力量。
黄明月相信,再过一段时间,黄毅庆便会死心。即便是他不死心,潘丽贞的枕头风吹吹,再多的想法也变得没有想法了。
黄明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恐怕也正中潘丽贞的下怀,再有手腕再会隐忍的女人也不会欢迎自己丈夫前妻的子女吧!从某个层面上来说,这个时候黄明月黄明川倒是和潘丽贞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了。
黄明月心情愉悦,看着这家小小的便利店哪儿哪儿都顺眼得不得了。这是她在便利店打工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上午参加完毕业论文答辩,她就要先回S镇参加事业单位考试了——对沈云芳来说,女孩子能够有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比什么都强。虽然,黄明月自己并不这么想,可是这条路的的确确适合前世懵懵懂懂的自己。再说了,能够让沈云芳安心,能够和明川一起平平淡淡地在S镇陪着沈云芳工作生活下去,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实现的愿望。
而现在,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
再见,T城;再见,黄氏集团;再见,金文璐——再见,永远不再见!
黄明月整理着货架,畅想着在S镇的生活。再过几年,她应该会嫁人,或者是政府机关的小科员,或者是公司的小职员——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为人老实本分勤勉顾家就好,然后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夫妻二人守着孩子做一对天底下最最普通的柴米夫妻。
黄明月笑了笑,心底却闪过一丝遗憾。不过她马上振作了起来,前世爱得死去活来又能怎样?人活着,不单单只有爱情,还有责任!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门口的电子门铃响了:“叮咚,请进!”
黄明月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欢迎光临!”
“明月,你果然在这儿。”金文璐笑嘻嘻地出现在了便利店里。
黄明月饶是心里再抗拒,也不由自由地被金文璐吸引住了目光。一个多月不见,金文璐似乎清瘦了一些,不过身上也多了些男人的成熟与稳重,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金文璐露出招牌的温柔笑容,“我还是问了你们宿舍的苏苏才知道你在这儿。”
黄明月不答,侧身从金文璐身侧挤了过去,回到收银台后面,隔着那一层柜台,似乎多了抵御他魅力的勇气。
金文璐见黄明月脸色沉静,心中暗喜,这一个多月的冷处理说不定还真有用。他丰富的情史可不是盖的,有些女孩子就爱拿乔你让她坐上一阵冷板凳,到时候黏得你比以前还要紧。
不过他相信明月并不是为了欲擒故纵,这个学期开始原先一眼能够看得到底的女孩突然变得神秘起来,而这种神秘也给她带来了别样的魅力。金文璐突然觉得明月这本书他曾经草草地翻过了一遍,现在更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读,来邂逅那些意外的惊喜。
“我陪我妈去英国培训了一个月,事情来得匆忙,也来不及和你说一声。”金文璐将双手抵在矮矮的柜台上,看着黄明月躲闪的眼神。
“哦。”
“刚下午的飞机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腿都坐麻了。”话虽这么说,可是金文璐衣着光鲜,头发锃亮,容光焕发,哪里像是长途旅行疲惫的样子。
“哦。”
“明月,你怎么不看我?”金文璐见黄明月像是收起了利爪的猫咪,忍不住要逗她一逗。
黄明月抬起头,目光清澈得像是两泓清泉,像是一眼能看得到底:“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金文璐笑,想在那对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见你一面,我就回去——这一个月隔了千山万水,想你想得掏心挠肺的。”
金文璐永远都能把情话说得那么动听,黄明月有一刹那有些晃神:“这话你还是留着说给你下一任女朋友听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金文璐低下头,气息喷在黄明月的额发上。
有一种情绪像是春风拂过黄明月荒芜的心田,刹那间便千树万树梨花开了。黄明月安慰自己,反正明天就回S镇了,管他是真话假话,至少这辈子不用纠结在这份找不到出路的感情里了,就让她最后再软弱一次吧!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金文璐一眼。重生一世真好,至少还能看得到金文璐眼中的深情,恍如那时初见。
金文璐心里一松,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绒面的小盒子,放到收银台上:“送给你的。”不等黄明月拒绝,又急急地道:“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是我在伦敦的跳蚤市场上淘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黄明月的目光落到了这个旧旧的绒面小盒子上,里面应该是某样首饰。
“我先回去了,困得要命!”金文璐见黄明月迟疑着,道,“你就是不喜欢明天还我就是了。明天晚上我约你吃饭,说定了,别忘了!”他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电话:“妈,我就来了,你再等十分钟,路上堵得要命……”
黄明月怔了良久,被金文璐拂过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明天晚上?她不禁苦笑了一声,明天晚上她应该早就在S镇了,从此再见亦是路人。
黄明月将那个绒面小盒子拿在手里,摩挲了许久,打开。
深紫色的绒面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挂饰,简简单单的半月形状,上面镂着繁复的图案,母贝的材质散发着莹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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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请进!”
黄明月慌慌张张地将这个绒面的小盒子塞进了身上的橘色围裙的大兜兜里,脸上露出了职业的笑容:“欢迎光临!”现在是晚上八点,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要和许姐换班了,结束在T城的打工生涯。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黄明月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低着头将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与巧克力摆放整齐。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奇怪,可是到底哪里有些奇怪,她不关心也不愿意深究。她伸出手,按按大兜兜里面的小盒子,绒面软软的触感,让她觉得有种酸酸楚楚的甜蜜。
男人在挤挤挨挨的货架间转了两圈,手里拿了几样东西,慢悠悠地朝收银台走过来。
黄明月收敛心神,熟练地拿起了扫描器:“请问,需要塑料袋吗?”
男人迟疑了半秒,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嘴唇:“要吧!”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塑料袋需要另外付费,一个一毛钱。“黄明月补充道。
男人点了点头。
“好!”黄明月从收银台下拿出一个塑料袋,扫了下条形码,然后一样一样地将男人选中的东西扫描了过去。
两板德芙黑巧克力,一包新疆葡萄干,一包悠哈悠哈原味奶糖外加一小盒的甜趣饼干。黄明月忍不住抬头又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很少有男人这么嗜吃甜食,说不定是替他女朋友买的。
这一眼,黄明月这明白原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
大晚上的,这个男人不单带着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而且鼻梁上还带着一副大大的墨镜,整张脸只露出一个鼻尖儿和一张嘴来。
黄明月忍不住朝玻璃门外看了一眼,门外夜色正浓。夜里还带着墨镜的不是明星就是装逼犯。
黄明月偷眼看着这个男人线条流畅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两天有哪位明星光临T城。
“您好,一共是四十五块六毛。”黄明月将塑料袋拎起来,递了过去。
“唔!”墨镜男随随便便地接了过去,又随意地放在了收银台上,开始挑拣着放在一旁的口香糖。
黄明月留意到墨镜男有着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盖儿修成整齐的弧形,正在那一溜口香糖上挑挑拣拣。
黄明月忍不住推荐道:“这款益达口香糖是木糖醇的,比较健康;这款新出的炫迈薄荷味很重,提神醒脑最好不过了。”替顾客介绍商品是店员的份内事。
“哦!”墨镜男似乎这才留意到黄明月,抬起头,两片墨镜里映出黄明月得体的微笑。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头夹了一盒炫迈出来,丢进了塑料袋里。
“多少钱?”
“不好意思!”黄明月伸手又从塑料袋里将那盒炫迈挖了出来,往扫描器上扫了一下,“一共是五十块六毛。”
“唔!”墨镜男从牛仔裤的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钱包来。
黄明月留意钱包上低调的LOGO,金文璐倒有这个售价不菲的品牌大大小小的几个皮包,也不知道这个穿着灰不拉几棒球服和破洞牛仔裤的男人的钱包是真货还是A货。
黄明月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虽然一个人守着店时间难熬要靠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可是今晚她也管得太多了。
墨镜男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递给黄明月。
黄明月双手接了过来,等着剩下的六毛。
墨镜男翻看着钱包:“我没有零钱。”
什么意思?蚊子虽小也有肉,六毛虽少也是钱哪,要是每个人都要求抹零,那这个帐就对不上去了。
“我可以找您零钱。”
墨镜男动作一顿,又看了黄明月一眼,将钱包插回到牛仔裤的后屁股兜里,继续在身上的各个口袋里摸钱:“我不喜欢零钱。”
黄明月在想象中犯了个白眼。谁都不喜欢叮叮当当的零钱,谁都喜欢红通通的大票,你不喜欢零钱,不代表你可以自动抹零啊。
终于,墨镜男从裤兜中掏出了一枚五角的硬币,丢给黄明月:“喏,五毛!”然后继续在身上翻来翻去。
要不是看着这个墨镜男一本正经的模样,黄明月几乎就要认为是有人故意要耍她了。
“一毛钱没有就算了。”黄明月打开钱匣子,将五十块五毛整齐地放好。
“哦!”墨镜男推推鼻梁上的墨镜,“你这儿有烟卖吗?”
“抱歉,没有。”黄明月硬挤出个笑容。
“附近哪儿有卖?”
“您出去右拐,过去大约五十米,就有家烟酒商店。”黄明月心里认定这个墨镜男一定是龟毛的处女座,还有小洁癖。
“哦!”墨镜男提起那个塑料袋,正要准备走。
“叮咚,请进!”又有人推门进来了。
“欢迎光临!”黄明月很尽职地喊了一声,八九点钟从来都是便利店的黄金营业时间。
进来的是个矮壮的男人,脖子很粗壮,直接和脑袋连成了一体。还是五月上旬,矮壮的男人就穿了一件宽松的花格子衬衫,袖子挽得老高,露出左臂上若隐若现的纹身。
黄明月赶紧垂下了眼睛,一看这个纹身男就不是个善茬。
“陆老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敢情这两人认识?
墨镜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将塑料袋重新丢回到收银台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盒炫迈,倒了两粒丢进嘴里。
“老七,你跟了我三天了。”
“嘿嘿,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叫老七的纹身男笑得满脸憨厚,伸了手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要不是你下车买东西,我还真就跟不上你。”
这两人眼看着就要聊起来了。年纪大的纹身男竟然是老七,而看起来明显年轻的墨镜男竟然是老大?这是什么古怪剧情。
陆老大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口香糖,又将鸭舌帽压低了一些,从黄明月这个位置能看到他白净的面皮。
“我已经说过了,你们那档子事我不想插手,也不好插手!”
老七凑上前来,讨好地笑了几声:“陆老大,我知道,你因为先头那些事儿恼了兄弟们。可我们没你,就像是群龙无首,连着吃了好几次瘪!”
陆老大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丝毫不留情面:“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纹身男脸上一僵,戾气就上来了,他赶紧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就当是兄弟们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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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大不吭声,只是将半个身子斜斜地靠在收银台上,用力地咀嚼着口香糖,一副“我就不帮,你奈我何”的架势。
黄明月心砰砰跳,赶紧低着头抓了一把零钱,假装在认真地整理着,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什么老大,老七的,一听就像是**上的人。这个便利店太小了容不下这两尊大佛,可是又不敢说什么,恨不得当场能够遁形。
纹身男擤了擤肉乎乎的鼻头,脸上谄媚的笑容似乎都能够淌下来了:“陆老大,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能眼看着见死不救呢?”
陆老大停止了咀嚼,嘴角勾起,掩饰不住的嘲讽:“跟我混要守规矩,黑吃黑可以,可是白的和黄的是千万不能沾的。你和老八他们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清楚。”
纹身男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
“哼,你们捞足了钱,等着我给你们擦屁股。”陆老大推了推墨镜,“好事都让你们给占全了!”
纹身男眼中厉光一闪,赶紧憨笑了几声:“陆老大说得对,这些破事全都是老八撺掇着我干的。我知道这钱咬手,可吃了下去的总不能又吐出来。这道上也就卖陆老大的面子……”
“老八呢?”
纹身男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前天晚上被人砍了,身上被人砍了十七八刀的,肉全都挂在身上呢!躺在医院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来。”
“哗啦!”黄明月手一抖,数了十来遍的那一把零钱摔到了收银台上,有些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她霎时感觉到有两道目光射到了她的身上——一道冷,冷得带着寒气;一道热,热得似乎能在身上灼出个窟窿。
纹身男收回了目光:“陆老大,我们出去谈,出去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陆老大抬起头,盯着收银台后头的监控摄像头看了两眼,又下意识地将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黄明月觉得全身僵硬,陆老大站在她身前两尺远,她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黄明月忍不住往玻璃门外张望了几眼,怎么还不来人?怎么还不来人?按理说现在正是销售的黄金时间,总不至于这么冷清,半天没一个顾客上门。只要来一个人,就能将现在便利店里的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冲淡了。
纹身男暗暗握了握拳头,勉强笑道:“都说陆老大最是体恤兄弟,看来这话也有误传的时候。”他满脸的横肉开始打着颤。
陆老大摇摇头,再一次拎起收银台上的塑料袋,刚迈出一步便停住了。他抬起球鞋,下面赫然躺着两枚一元的硬币。他笑了笑,偏过头,对着黄明月道:“喂,你的零钱掉了!”
黄明月心里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侧着身子从狭小的收银台后面挤了出来。
陆老大好心地往后退了半步,留出位置给黄明月捡硬币。
纹身男舔了舔嘴唇,不免有些暴躁了起来:“你若是今天不把这档子事给应下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刚刚半蹲下去的黄明月身子一僵。
“你说完了吗?”陆老大的声音平稳如水。
纹身男一愣。
陆老大耐心地低下头看着这个便利店小妹战战兢兢地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去捡那两枚一元的硬币,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么的,这个小妹捡了两三次才将硬币握到了手里。
“说完了你就赶紧回家去,把要交代的赶紧给家里人交代清楚,什么银行账号密码的也别藏着掖着了。”陆老大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了起来,“到时候别像老八一样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纹身男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涔涔地沁出一层汗来,“你不要逼人太甚。”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你别以为自己洗手上岸了,就能把我们一脚蹬掉!”纹身男局促地回过头朝门口草草地看了两眼,门外夜色正浓。
陆老大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激怒了纹身男,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姿势。
“反正我出去也是个死,倒不如在这儿替老八出口恶气!”纹身男咬了咬牙,反手探到宽大的衬衫里面,突然掏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来。
陆老大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将刚刚站起身来的黄明月攫到身前,伸出右胳膊箍住了她的脖颈。
“啊——”黄明月猝不及防,还有半声尖叫生生地被压抑在了喉管中,看起来算不上健壮的陆老大胳膊的肌肉紧绷绷的像是钳子死死地卡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手中的两枚硬币骨碌碌地滚落了下来。
黄明月觉得时间在刹那间变慢了。
两枚一元的硬币跳跃着慢慢地滚落了下来,一枚滑进了货架下面,一枚滚到了纹身男的脚边。
纹身男黑洞洞的枪口就在三米开外,黄明月看到那枪口原来并不是真正的漆黑,黑中还带着深深的瓦蓝。
黄明月感觉到从脚底开始,全身的肌肉开始一节一节地凝固了,所有的血液全往脑袋里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带了重影。
“啪!”陆老大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货架上捞了一个易拉罐,将收银台后头的那个监控摄像头砸碎了。
纹身男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笑得比哭还难看:“陆老大,你不是最不怕死吗?拉着个小娘们当挡箭牌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黄明月听到有个冷静到可怕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放下枪,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纹身男谨慎地移动了下脚步,枪口却依然死死地对准黄明月的方向:“你骗鬼去吧!反正我也是活不成了,临死了拉个垫背的也不算太亏!”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黄明月在心底呐喊着,被压迫住了的喉管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就像是一条离岸许久的鱼连蹦哒的力气也没了。
我不要当人肉盾牌!我不要当人肉盾牌!
陆老大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嘘”了一声。黄明月只觉得全身彻骨的寒意,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召唤。
原来死过一次,她才知道生命的可贵,只可惜重生之后她还没有扭转自己的命运,竟然要当做炮灰了。
“把枪放下!”陆老大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
纹身男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摇了摇头。
“你疯了,这里是闹市区!”极度克制的冷静。
“嘿嘿!”纹身男的表情扭曲着,“你怕了?”
黄明月觉得陆老大箍住她的脖子似乎松动了些,有两片冰冷的唇凑在她的耳边低语:“我吸引他注意,我们一起冲到货架后面去!”
黄明月倏地睁大了眼睛。
“没用的!”纹身男狰狞地笑,眼中是临死前的疯狂。
“咻!”
黄明月看着一颗灼热的子弹穿过空气的层层阻挠,朝她直直地射了过来……
在身子被击穿前,她听到陆老大低声的咒骂:“你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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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的黑暗。
黄明月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是不受地球引力的作用,像一阵烟,也像是一片雾。
整个身体干净澄澈,仿佛是初生的婴儿般。
我又死了吗?
第一次是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第二次当了**的炮灰——人生要不要这么精彩啊?原来中弹是这样一种感受,极致的痛楚之后便是长久的平静。
第一次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滋味,死过两回这才明白原来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
真的好不想死啊!
黄明月安慰自己,这短短的重生一世不算是白来,至少她帮助明川扭转了他的命运——而等待她的命运,原来就是死亡。
那这意识又是从何而来?
或者,无端枉死的人不会进入命运的轮回,也许就这样轻飘飘的,轻飘飘的在这一片纯粹的黑暗中享受无尽的虚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片黑暗中出现了一线的光亮。
那是光吗?
黄明月像是蔓生的植物一般追随着光的方向而去。
一线光,一道光,一片光!
黄明月像是长久蛰伏在黑暗中的人突然暴露到了阳光下,她的眼睛被一大片的白光灼痛了,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慢慢的慢慢的将眼睛睁开。
白,触目可及的一片白。
这片白洁净柔和,似乎还掺杂了冰冷的金属气息还有某处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黄明月一个激灵,彻底地将眼睛睁开了。
白色带着暗纹的床单,白色的沙发,白色的窗帘被风微微地吹开了。这是医院吗?她记忆中的医院不应该是挤挤挨挨的病床,乌黑发霉的墙角,满脸不耐烦的护士吗?
“黄小姐,你醒啦?”有人在耳边温柔细语。
黄明月慢慢地将眼珠子转过来,一张年轻光洁的面孔,正挂着最得体亲切的微笑。
“这是哪里?”
年轻的护士扑闪着大眼睛,像是幼儿园阿姨般的温柔:“医院啊。”
医院,应该是医院的某个高级病房。
黄明月想把身子撑起来,左胸下却是一阵疼痛。还会痛,那就说明她还没死!
护士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您别动!”伸手拿起一个遥控器。
黄明月身下的病床便缓缓地升了起来,定格在某个角度:“这样可以吗?”
黄明月这才看清楚整个病房的格局,这个房间足足有八九十平米,甚至还有个白纱飘飘的落地窗。这样的病房住一天得要多少钱?
黄明月抬抬手,右手挂着点滴。
“我伤得很严重吗?”黄明月眯了眯眼睛,黑暗中那颗黑得瓦蓝的子弹在空气中飞速旋转击穿了她的身体,“我竟然没死!”
护士微微地笑着,像是甜蜜的安琪儿。
黄明月被劫后重生的喜悦淹没了,左胸口有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又捡回了一条命。
“我的家人呢?”
“我已经通知了。”高级病房的护士永远只有微笑一个表情。
一刻钟后,黄明川像是一阵风似的吹进了这间病房。
护士程式化的微笑里突然多了种热切:“黄先生,黄小姐还很虚弱,不能讲太久。”
黄明川挥挥手,护士颔首退出了病房。
黄明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笑开了,眼前却霎时迷蒙成一片。
“明川!”
黄明川握住了黄明月的手,真真切切的温暖从手心传了过来:“你醒了,真好!”
“我躺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
“这么久?”黄明月惊呆了,“我伤得很严重?”
黄明川抿起嘴角郑重地点点头:“伤到左肺叶,子弹再偏一点点,就是心脏了。”他不想说太多。
他犹记得他接到电话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的时候,黄明月正躺在急症室里,全身上下是一片殷红,脸色却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只有那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着。
黄明川不由得想起夏日午后被暴风雨损折了翅膀的蝴蝶,正奄奄一息地扇动着被雨水打湿了的翅膀,静待着残存的生命力的流逝。
“哦!”黄明月记得子弹射出来前,陆老大往货架那边推了她一下,他最后一刻心怀慈念,不过终究她还是做了他的人肉盾牌。
“除了我,还有人吗?”
黄明川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还有个男人当场死在了便利店里。”
“是吗?那我还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来。”黄明月心里竟然有淡淡的遗憾,她这面人肉盾牌终究也没能救命,看来那个纹身男是杀红了眼了。
黄明川握紧了黄明月孱弱冰凉的手,笑得像冬日暖阳般和煦:“不许胡说!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妈呢?”黄明月的心又揪了起来,“她知道了吗?”
“不敢不告诉她。你放心吧,妈很好,在休息呢!”
黄明月觉得黄明川有些不一样了,可是一样的浓眉,一样的高鼻,一样的下巴,更多了一种隐忍与成熟。
“等着瓶盐水挂完,我们就走吧!”黄明月没有多想。
“为什么?”
“这病房太高级了,比我们家都大。”黄明月忍住胸口的疼痛,故意吐了吐舌头,“等我的伤口好利索了,我们俩得为医疗费打工半辈子咯!”
黄明川释然地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你哪来的钱?”
“你别担心钱的事。”黄明川笑容有些僵硬,欲言又止。
黄明月心中闪过一丝疑窦:“这两个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儿!”
黄明月知道黄明川瞒着她什么,只要他说谎的时候,眼睛从来不敢正视她。
“是不是妈……”
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静悄悄地打开了。原先的那个护士正对着门外的一个人低语:“刚刚醒没多久,状态还比较稳定,已经通知医生了,下午安排个会诊……”
谁?
黄明月疑惑地看着门外。
有个高大气派的身影踏着稳健的步子进来了,满身贵气的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的关切,目光扫过一旁的黄明川,落到了黄明月身上:“明月,你终于醒了!”
黄毅庆?
黄明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爸爸,你来了。”黄明川起身站到床边,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
什么?爸爸?
黄明月的脑袋“嗡”的一下,顿时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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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点点头,目光扫过黄明川,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真好——长相端正,为人正直,名校毕业——似乎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
黄明月用眼睛去搜寻黄明川的眼睛,想从他那里找到答案。为什么短短的两个月,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黄毅庆,不应该是他们永远的陌生人吗?这一声“爸爸”又是从何说起?
护士殷勤地端了一把软垫的椅子放到黄毅庆的身后,脸上的笑容有些发腻:“黄先生,您坐!”
黄毅庆坐下,拉近了与黄明月的距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黄明月出于生理上的厌恶,很快地将手抽了出来。
“你这孩子!”黄毅庆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今天他要在二十年没见面的女儿跟前重新塑造慈父的形象,“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黄明月看着黄毅庆脸上慈爱的笑容,关切的眼神,心里却是腻味得慌。这种廉价的父爱,分不清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不要也罢!黄明月犹记得前世黄毅庆将她从黄家大宅扫地出门的时候那副冰冷的嘴脸,仿佛她不是一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而是一堆垃圾,甚至是一坨狗屎……
“你是谁?”黄明月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冷冰冰地反击道。
“我?我是……”黄毅庆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又是纠结又是痛苦,他求助似的看了黄明川一眼。
“明月,他是我们的爸爸!”黄明川替他解围,不过二十年从来没有叫过爸爸,这一声爸爸听起来有些艰涩。
“爸爸?我们哪来的爸爸?”黄明月故意想刺他一刺,“我们的爸爸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没了吗?如果他还在,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黄毅庆的笑容明显的一僵,他忍不住仔细地端详了几眼黄明月。
这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不同于安娜的清秀温婉,完全是另外一种明丽张扬的美,即便是素着一张脸,苍白着双唇,可是从微微上扬的眼角,眼中闪露的锋芒,还是能看出她并不是个温顺和软的个性。
黄毅庆暗暗称奇,倒是没想到说话细声慢气的沈云芳能带出这样一个女儿来。他从骨子里便有些看轻女性,即便是这个女儿同样也是名校毕业,可在他的心目中也只是买一赠一的那个赠品——没有也行,有也不见得更好。
他在乎的只有黄明川。
不过——
黄毅庆将脸上的不快隐去,到底这件事能够柳暗花明又一村,黄明川能够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爸爸,靠的也是这个丫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再说,到底也是自己的骨肉,黄毅庆第一眼看到黄明月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躺在病床上就像是一只破损的布娃娃,心里也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月,多亏了爸爸救你!”黄明川的笑容里带着对黄毅庆的愧疚。
什么?黄明月的眼睛在一刹那倏地睁大了。那枚瓦蓝的子弹旋转着再一次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宁愿死,也不愿意黄毅庆救她,更不愿意因此黄明川踏入那一眼可以望得见结局的死路!
“你的伤很重,普通医院根本就不敢给你动手术,生怕一个不好,反而……”黄明川脸上带着劫后重生的庆幸,“多亏了爸爸替你从德国请了个医生,才把你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
这两个月的惊心动魄心力交瘁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够交代清楚的,黄明川明白,若是没有黄毅庆伸出援手,明月这条小命即便是保住了那也不过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全废了。
黄明川本来就对作为黄氏集团董事长的黄毅庆并没有什么恶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崇敬,他痛恨的是辜负了母亲并且缺位了整整二十年的作为父亲的黄毅庆。
在救治黄明月的过程里,黄明川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是血溶于水——即便是二十年不见的父亲,那看到明月时脸上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关切与悲恸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
或许当年,他真的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花了多少钱?”半晌,黄明月冷冷地问道。
“什么?”
“我是说,救我花了多少钱?”黄明月咬了咬嘴唇,露出不屑的微笑。
“这……”黄明川愣了愣,花在明月身上的钱像是水淌过一样数也数不清楚了。按照他所知道的,那个德国的医生就是包了架飞机来回的,而这间病房每日的支出就相当于这个城市小白领一个月的薪水。
黄毅庆会错了意,慈爱地笑了笑:“明月,你只管放宽心好好养着,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黄明月脸上不屑的微笑愈发加深了,她转动黑白分明的眼睛将这个豪华病房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到自己右手挂着的盐水上:“我知道,你不缺钱。钱,有时候是很好使。可是——”
黄毅庆的脸色倏地一变。
黄明川出言制止:“明月——”
黄明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宁愿你当我的债主,也不愿意喊你一声爸爸。因为,钱再多也总有还清的那一天;而感情,哼,和你谈感情我怕是亵渎了这个字眼。你没必要对着我和明川假惺惺地假扮慈父,我这二十多年没有爸爸也过来了。我以前不需要,以后也更不需要!”
“明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黄明川皱起浓眉。
黄毅庆苦笑连连,笑得僵硬无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孩子,我能理解,我都能理解。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没想到这个女儿倒是个棘手的,不过有明川站在他这一边,这可是他的王牌。
黄明月将头扭了过去,心中叫苦不迭。明川,明川,要怎么和你说你才能信我呢?
黄明川歉然地对黄毅庆道:“爸爸,我和明月谈谈。”
“好,你们谈你们谈!”黄毅庆起身,身板依旧挺直,他忍不住拍拍黄明川的肩头,“我知道你们姐弟俩连心,这会明月醒了,你那颗心也该放下来了。”
“嗯!”
“有空记得回家喝汤补一补。”黄毅庆又回头看了黄明月一眼,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黄明月心中一紧。
回家?回哪个家?黄氏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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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将黄毅庆送到了病房门口。
护士低声嘱咐了一句:“黄小姐午饭后有个会诊,到时候会有一系列的检查。”
黄明川点头。
护士退出去轻轻地将病房的门带上。这个年轻人又有钱又英俊,看起来又不像是纨绔子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明川!”黄明月伸出手,右手上的输液管摇摇晃晃,“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黄明川又心急又心疼,赶紧上前摁住黄明月的手:“你别乱动,万一回了血可是不得了。”边说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针头。
这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姐弟两人,黄明月突然便从心底涌起了一股相依为命的感觉:“我出事了,你和妈吓坏了吧?”活着真好,能看到所爱的人真好。
黄明川轻轻一笑:“半条命都快吓没掉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生怕在明月心里留下什么阴影,毕竟在这个城市里能够碰上**火拼被当做挡箭牌做了炮灰,并且大难不死的,恐怕比中五百万的彩票还要难些。
六十多个难熬的日日夜夜撑过来了,终于明月醒过来了。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可是比起那个伤口迟迟愈合不了,发着高烧说着胡话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黄明月双目微红:“你不知道,当时那颗子弹朝我射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多么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和妈了。”
黄明川握住了黄明月的手:“别说傻话,现在不是好好的!我说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们走吧!”
“去哪儿?”
黄明月环视了一下病房:“我不喜欢这里。”
“这儿不好吗?打开窗帘从落地窗看出去就是一片荷塘。”黄明川笑道,“我守着你的时候,常常盯着那片荷塘看,看着荷叶撑出了水面,看着荷花开了又败了,看着结出了小小的莲蓬——我想你醒了后一定也会喜欢的。”
“我不喜欢这里!”黄明月又强调了一遍。
“哦!”黄明川没会过意来,“那我让护士替你换一间。”
黄明月突然莫名地烦躁了起来:“明川,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喜欢这里,不是不喜欢住在这个病房,而是不喜欢住在由他付钱的病房里。我宁可病房破些脏些,几个人共用一个臭烘烘的厕所,也好比住在这里看那些风雅的荷花荷叶!”
“明月,你不要这样……”
“我又怎样了?”黄明月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和明川会是这样的不默契,“到底是谁说过,不论是富翁还是乞丐,你从来都当他是陌生人。”
“你不要这样说爸爸!”黄明川脸色严峻了起来。
“爸爸?”黄明月心底的悲凉像是水一般淌开来,“我们有过爸爸吗?在我们无数次需要他的时候,他又躲在哪里享受天伦?”
“至少这次……”黄明川无力地反驳着。
“这次?也对啊,要不是靠他那些钱,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黄明月冷笑道,“可是有钱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嫌我们碍眼的时候把我们丢到一旁不闻不问,有钱就可以给块肉骨头我们就要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明月,你先别激动!”黄明川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你没有权利这样说爸爸!”
“我更不喜欢你叫他爸爸。”黄明月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激怒了毒蛇,迫不及待地昂起头来,想要把积蓄在毒牙里的毒液射出去,“我不相信这两个月能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除非——你看上了他的钱!你以为你能分到一杯羹,哼哼,别忘了,黄家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我们,不不!你,不过是他处心积虑替他的那些钱找来的一条看家狗;而我,连做条狗的资格也没有——我不过是可怜的饵,能让你死心塌地地替他卖命……”
黄明月说着说着,突然发现黄明川的脸上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赶紧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她想收回已经说出口的那些话,可是已经晚了。
“他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黄明川整个人都散发出倦意,冷静地道,“你只看到了他花钱替你请最好的医生,他花钱替你安排最好的病房,他花钱替你找最好的看护——当然,只要有钱,做这些事请没什么了不起。”
黄明月噙住了眼泪。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东西。”黄明川眼睛开始变得幽远起来,“他听说你失血过多,第一时间捋起袖管要抽血给你……”
“苦肉计,谁不会?”
黄明川苦笑着摇摇头:“他执意要把自己的血输给你,说是医院里的血不干净。现在,你的身上正流着他800CC的血液,已经算不清楚在你身上循环了多少次。”
黄明月的眼睛瞪大了。800CC?
“还有伤害你的凶手,便利店里的摄像头被人为损坏了,只有枪击发生前的影像。他动用自己的关系,将枪击发生前后12个小时周边道路上的监控全都调了出来,派了人手一帧一帧地比照过去,想找出那个伤害你的凶手。”
黄明月咬了咬嘴唇,黄毅庆真的会替她做那么多事情?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这个案子线索太少,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他甚至还花了重金,请了几个有名的私家侦探来帮忙破案。”
黄明月一愣。
前世,曾经有段时间黄毅庆也很关爱她,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傻乎乎地享受着迟来的父爱,被黄毅庆宠成了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那个时候,黄毅庆不单单只是愧疚,应该对她还有爱吧?
黄明月不容许自己心软,她一梗脖子:“他们商场上打滚的人,做事哪有那么单纯?要是没有所图,怎么会下那么大的血本?“
“明月,你以前从来也不会说这样的话?”黄明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坏?他再不对,毕竟对你也有恩。”
完了完了,坚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陷的。
黄明月知道黄毅庆的这些举动已经彻底地收服了黄明川,她再多说些什么除了让彼此之间心生嫌隙,便没有更多的作用了。
人,不是被想得太坏,而是他本来就是这么坏。
只不过是原来的她太天真,忘记了有的人愿意耗尽一生去伪装自己。现在的明川,正和前世的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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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半晌,黄明月抬起头,极力掩藏住内心的失落:“妈呢?妈是什么意思?”
黄明川看着黄明月寡白的小脸,终究心疼她遭了那么大的罪,放缓了语气:“那时候我在医院里急得走投无路,实在是没办法了才给妈打了电话。妈倒是比我想象中的镇静,让我打电话给他。”黄明川为了照顾黄明月的情绪,小心翼翼地用语焉不详的“他”来替代黄毅庆。
“妈见到过他了吗?”黄明月虽然重活一世,又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出来,可是对沈云芳的心思实在是捉摸不透。要说她对黄毅庆有情,可是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提及过他;可要说她对黄毅庆无情,毕竟碰到迈不过去的难关时还是第一时间会求助黄毅庆——这应该是女人的直觉。
“见过了。”
“怎么样?”黄明月追问了一句,当年黄毅庆抛妻弃子,无疑成为沈云芳心头上时不时能扎她一下的刺。
“两个人倒是客客气气的。”黄明川苦笑道,“毕竟是他曾经对不起妈,所以我总觉得他有几分愧疚在里头。”
“是吗?”不会,黄毅庆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放低姿态不过是为了争取沈云芳这个同盟。
“后来你手术成功后,他们有意地错开时间来看你,所以碰到的次数也不算是太多。”
“妈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黄明川抬起眼睛,他轮廓有几分酷似黄毅庆,可是眉眼却像是从沈云芳脸上拓下来似的,清俊文秀。他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妈和我说过,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他就是再不对,可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黄明月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了。”
这应该是沈云芳的执念,在某一个瞬间黄明月觉得自己突然能够理解她了。她应该对黄毅庆还有旧情,即便是他们隔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可是只要将一双儿女送到黄毅庆的身边,不啻于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不论他是想还是抗拒,只要看到这一双儿女,便能唤起旧日生活的片段。
沈云芳过了整整二十年枯燥刻板的生活,她的生活被小学的课表分割得零碎而齐整,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她卧薪尝胆,想要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去渗透早已隔了几个阶层的前夫的生活。
女人,若是认真起来,真是又可怜又可怕!
黄明川却不明白黄明月的心思,他踌躇了一阵,道:“明月,我知道要你一时接受他并不容易。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恐怕我也不会就这样接受他。不过,你千万不要有抵触的心理,多给彼此一个沟通的机会。”
黄明月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母子三人并不坚固的阵营早就被黄毅庆的糖衣炮弹攻破了。她就是再反对再别扭也是徒劳,反而会让明川难做。左肋隐隐作痛,黄明月知道那是伤口还没有愈合好。
这飞来横祸,不单单让她的身体元气大损,而且把原来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有风从窗台那边吹来,白沙窗帘鼓动如小小的帆,似乎还能隐隐约约闻到荷花的芳香。
黄明月忍住伤口的疼痛,侧过脸来仔细端详着黄明川。依旧还是朴素的平头,依旧还是明亮的双眸,依旧还是坚毅的下巴。可是再看看,又有许多的不同,至少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并不属于以前的黄明川。
那是一种坦坦然的自信,即便是此时的黄明川忧心忡忡也掩饰不去的自信。
黄明月心中一动。黄氏集团那被无数人仰望着的位置,如今轻而易举地落到了黄明川的头上。她深信他并不是对物质有着强烈欲望的人,前世的黄明川在集团里挂着董事长特助的头衔,每天能够参与到集团最高层的决策,却也并不醉心于权利的争夺,而是更在乎对自身能力的拓展。
或者,换个角度来看,对黄明川来说这未尝不是个绝好的机会!
只要——
黄明月暗暗握住拳头,只要从潘丽贞的手下护住明川。
而这未必不是件不可能的任务——前世里,她懵懵懂懂地被黄安娜牵着鼻子走,毕生的目标便是重新回到金文璐的怀抱,哪里会感知到身边的云波诡谲,不要说给明川以援手,她又蠢又笨,不拖累明川都算是好的了。
可是重生一世,她突然就获得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是事情的大方向与前世无异,可毕竟也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比如金文璐对她的态度,再比如这次的枪击事件。
黄明月相信,也不得不让自己相信,她有能力让明川逃脱掉前世的厄运。
如果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与金文璐纠结的关系,没有那些黑色的死亡,黄家大小姐与少爷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吸引力的。
“明月,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黄明川担心地问道。
黄明月摇摇头。既然这是逃脱不掉的命运,那么来吧,我就不信再一次被击垮!
“我在想如果没有这场枪击案,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黄明川知道黄明月一时解不开这个心结,宽慰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至少现在还不是很坏。”
黄明月点头,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叫做老七的纹身男,粗短的脖子,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一层的汗来。
“那个凶手应该比较好认。”黄明月努力地在记忆的角落搜索出有用的信息,“我记得,他的手臂上有纹身。”
黄明川突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黄明月觉得黄毅庆有点小题大做了,这个老七只要是看过监控影像的,应该会印象很深,因为作为通缉犯,他的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明月,恐怕还没有人和你说过。”
“什么?”
“事发的那晚有路人打公用电话报警,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便利店里除了已经昏迷过去的你之外,还有一个人眉心正中一枪,早就断了气了。”
原来那个龟毛的陆老大死得这么惨,眉心中枪,恐怕脑浆都会流了出来。
黄明月想到这儿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那个带鸭舌帽戴墨镜的男人,临了倒还是推了我一把,只不过没有子弹快。”
黄明川摇摇头:“中枪的是个矮矮壮壮的男人,穿着花格子衬衫,手臂上有纹身——也就是原来拿着枪对着你的凶手!”
“什么?”黄明月不可思议地惊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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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黄明月斩钉截铁地道。她中弹前明明是纹身男掌控了整个局面,而且他已经是骑虎难下杀红了眼,怎么可能反而成为被杀的那个?
“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黄明川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便利店里的监控影像到纹身男掏出枪对准你,戴鸭舌帽的男人挟持住你为止。当时便利店里应该就只有你们三个人,如果射向你的第一枪是纹身男开的,在局势那么明朗的情况下,戴鸭舌帽的男人根本没有机会扭转局面。”
黄明月努力地想回忆起陆老七的形象,可是除了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一副宽大的墨镜,便是一双抿得紧紧的嘴唇,别的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黄明川继续道:“而且,更诡异的是,那把枪还留在案发现场,枪上只有纹身男一个人的指纹。”
黄明月的心突然没由来的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还有没有留下别的证据?”
黄明川失望地摇摇头:“便利店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即便是真有什么有用的证据,恐怕也全都藏在那些假象后头了。况且,当晚发生枪击案后,有三个夜自习放学回家的高中女生最先走进便利店,吓得跌倒在地,把现场都破坏掉了。”
黄明月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原先在担心什么,现在又在庆幸什么:“报警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只知道是个男人,大概是经过的路人吧!”
“哦!”
“我差点忘了,警察让我等你清醒了问问你。”
“什么?”黄明月突然有些紧张。
“他们两个人在动手前有没有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黄明川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知道,那个带鸭舌帽的男人穿着很普通,整个头脸又遮得严严实实的,而且似乎有意地躲开摄像头,根本没有留下相对清晰的影像。”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黄明月抱歉地道。
“我也是这么和警察说的,这个人有意想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又怎么会透露自己的一星半点的信息。”黄明川也并不觉得失望,甚至他打心眼里也并不认为戴鸭舌帽的男人就十恶不赦,既然伤害明月的纹身男死了,这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虽然戴鸭舌帽的男人把明月当做挡箭牌,不过最后还是心生慈念,更重要的是明月现在好端端地在他的面前。
“唔。”黄明月低下头。
纹身男叫过他好几声的陆老大——姓陆。
纹身男想要他替自己出头,避免落得像老八一样的下场——那么应该在**上有些来头,很有些话语权。
纹身男说过陆老大自己洗手上岸了——他出现在人前应该会有个正常的身份,正当的职业。
……
这些信息说不上多有用,可比起盲人摸象大海捞针般地找一个人来说,未必就一点用也没有。黄明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隐瞒,其实认真地追究起来,她的受伤陆老大是负有直接的责任的。
她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仅仅是因为在中枪的前一瞬他推了她一把,或者又因为是他以某种手段干掉了纹身男替她报了仇。
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是。
黄明月决定不再被这件事所困扰,那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场噩梦,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个东西忘了给你!”黄明川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来,轻轻地放在黄明月的手边。
旧旧的绒面小盒子。
黄明月伸手将这个盒子攥在手里,感受着金丝绒面细腻温暖的手感。她慢慢地想起了金文璐的晚餐约定——这个他一厢情愿的约定,她注定是去不了的。
若是那晚她就这样死了,隔在他们之间的不单是T城到S镇几百公里的距离,更会是难以逾越的生与死的鸿沟。
那么,他应该也知道了她的事情。
黄明月心一软,突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绵软无力地靠在了枕头上。
黄明川不无怜悯地道:“这个小盒子是从你身上的围裙兜兜里找到的,恐怕也染上些血迹,不过它本身就是紫红色的,看不大出来。”
黄明月故作轻松地扬扬手里的小盒子:“一个朋友送的小纪念品,不值什么钱。”
“金文璐?”
黄明月一愣,笑容便凝固了,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黄明川叹息:“他打了我好几通的电话,我都没有接。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生生在医院门口堵住了我。”
“是吗?”黄明月故意云淡风轻,前世从来都是她在他的身后追,追得他心生厌恶,追得自己越来越不堪。
“你还躺在重症病房的时候,他隔了玻璃看了你好几回。”黄明川端详着黄明月的脸色。
“是吗?”黄明月机械地重复着。
“其实……”黄明川小心翼翼地道,“我觉得金文璐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的,现在也不同于以前了,你大可不必躲着他。”
黄明川看到过明月与金文璐恋爱时的小心拘谨,有时候她也会向明川抱怨宁可金文璐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金文璐母亲王隽成女士一手创立的隽成律师事务所在T城赫赫有名,父亲身份有些神神秘秘,似乎是手握实权的高官。而如今,这一切全都不是困扰,黄氏集团大小姐的身份足够匹配得上金文璐了。
“我早就和他断了。”黄明月强笑道。
“明月,有时候你也太为难自己了。”黄明川叹息着摇摇头,“在急诊室里的时候,你伤得神志不清,可是一只手却是紧紧地攥着围裙的兜兜,这个小盒子对你这么重要,我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它从你手里拿过来。”
黄明月有刹那的失神,原来前世对金文璐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等再过一段时间,黄安娜就会与金文璐邂逅,正牌千金小姐才配得上金文璐这样的富贵公子。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一切顺利,金文璐将会是她的妹夫,同样能够存在于她的生命中。
黄明月顺手将这个小盒子塞到了枕头底下,现在她迫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明川,这段时间,你见到过董事长夫人和她千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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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醒过来第三天的时候,潘丽贞降临病房。
黄明月这两天想通了之后倒是很平静,吃药挂针检查吃饭都很配合,因为只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才能守卫住自己在乎的人。
黄明川看在眼里,自然是觉得很欣慰。
“明月,上午阿姨要来看你。”黄明川有些吞吞吐吐的。
黄明月正在喝香甜的南瓜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将嘴里的粥咽了下去:“哪个阿姨?”
黄明川有些窘,虽然这两天黄明月神情很平静,但是提到黄毅庆还是不冷不热的。他想了想道:“就是董事长夫人。”
“哦——”黄明月将粥碗放下,该出现的人物终于要登场了。
黄明川有些不安:“其实,她人挺好的……”
“挺好的?”黄明月忍不住一扯嘴角,“你才见过她几次就帮她说话了?”
黄明川被抢白得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明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明川什么都好,就是社会经验太少了,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地就蒙蔽了过去。他这样的性子在城府极深的潘丽贞面前不啻就是一只小白兔。话说回来,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明月,你不要这样,虽然她以前对不起我们,可是听说这次替你请那位德国专家的事情,全都靠她在忙前忙后。”黄明川虽然对潘丽贞心怀芥蒂,不过在救助明月这件事上他却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她的。
黄明月翻了个白眼,这顺水的人情谁不会做?要是真的按照潘丽贞的前世的表现,恐怕她当着她的面咽了气,才算是称了她的心。
黄明月知道黄明川夹在中间不好做人,道:“明川,你放心,我这几个月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全靠黄氏集团出钱。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我总不会给她难堪的。”
黄明川暗地里松了口气。明月醒来后话里总是带着刺儿,全然不像以前温婉和顺的性子,他只当是受伤后经历了生死边缘导致性情大变,倒也没想到别的。
潘丽贞是在半个小时后出现在了病房。
当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当听到护士甜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您慢走,这边!”
黄明月本来还坐着和黄明川说着闲话,下一秒便将身子躺了下来,往里面侧过了身。
“明月……”黄明川来不及阻拦,潘丽贞便出现在了病房里。
潘丽贞保养得极好,好到黄明川第一次见到她几乎不相信她和沈云芳是同龄人。
“阿姨,您来了?”黄明川迎了上去,她后面并没有别人。
潘丽贞露出笑容,既有贵妇人的矜持又有做长辈的热情,分寸拿捏得极好。她先是仔细地打量了几眼黄明川,道:“明川,我看你又清瘦了。找个时间回家喝汤,我让许姐给你炖点好料补一补。外面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吃个味道,要说起来还是家里自己做的东西养人。”
“谢谢阿姨!”
“哎,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潘丽贞笑容得体,可是看着挺拔英俊的黄明川难免心里有些酸溜溜的,这事儿绕了一大圈,反而最终还是遂了毅庆的心愿。
黄明川看到潘丽贞的眼睛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黄明月的后脑勺上,赶紧解释道:“明月精神不大好,吃了饭总有些犯困。”
“是吗?”潘丽贞看向黄明月的目光并不热切,这个丫头片子虽然书读得不错,可听说是个软柿子,量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她和黄毅庆同床共枕二十载,对自己丈夫的性子也摸了个透透的,要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这大费周章地又是找医生又是搜凶犯的,可不是黄毅庆的风格。
黄明川有些尴尬,只得笑了笑想将潘丽贞迎到沙发那边去坐。
潘丽贞却将精致的皮包放在床尾,顺势坐到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明川,我陪你说说话,说不定过明月过一会儿就醒了。”
“好。”
“我刚才来的时候去明月的主治医生那里坐了坐。”潘丽贞将一双精心保养的双手搭在腿上,“你也别太担心,也让你妈放心——明月这伤口总算是没什么大碍的了,静养几个月也就是了。若是嫌那伤口不好看,我还认识一个极出色的整形医生。”
黄明川感激地道:“阿姨费心了。”
“明川,你瞧瞧,又说见外的话了!”潘丽贞嗔怪地看了一眼黄明川,又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倒是不怕多花几个钱,我知道你还和我客气,明月这是伤得重,要养就要养得彻底。嫌这儿病房不好我们可以换个更好的,若是觉得医生不尽心也可以再找,你爸爸公司的事情忙,恐怕也顾不上这么许多,若是哪里有委屈你们姐弟的,你也别忍着,有话和我直说就是了。”
黄明川被潘丽贞这一席话说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了:“我们没有什么委屈的,都很好。”
装睡的黄明月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果然,潘丽贞还是这个德性,一番恩威并施,把明川拿捏得死死的。
“天气也热,这伤口好得慢。”潘丽贞微微皱了皱眉头,“我让许妈每天给明月炖一盏燕窝,让司机送过来。燕窝这东西温补养人,特别是外伤的病人吃着最好不过了。”
燕窝?黄明川赶紧摆摆手:“不用了,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再说上好的燕窝家里常年备着,都是现成的呢。”潘丽贞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若是舍上一斤两斤的燕窝,能够把人心拉拢过来,那可真是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这两个月潘丽贞心里扎了一根尖尖的刺,明里暗里也和黄毅庆闹了几回。可是,黄毅庆对她来了个冷处理,两人不冷不热地挨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潘丽贞先软了下来。
潘丽贞想了又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当年她才二十出头连黄毅庆都拿下了,她不相信她现在年纪翻了一番,害怕两个刚出校门的雏儿?
潘丽贞盯着黄明月的后脑勺想着该怎么给她个下马威,冷不防听见黄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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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你醒啦?”黄明川只得帮忙把话圆过来。
潘丽贞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摆出董事长夫人该有的雍容华贵的姿势来。这个叫明月的丫头,她还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匆匆地过来看过两眼,倒是有点年轻时候沈云芳的几分模样,不过整张脸煞白煞白的,怕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作为母亲,潘丽贞忍不住在心里把黄明月与黄安娜比较了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即便是安娜模样没有明月好,怎么说终究还是自己富养长大的女儿能够登得上台面些。
黄明月装成睡眼惺忪的模样转过身来。
“明川,她是谁?”黄明月像是被潘丽贞的气势震慑到,躲闪着目光,怯生生地转头问站在一旁的黄明川。
“她是董事长夫人。”
潘丽贞的笑容更盛,这个丫头长得虽然标致,可是眉眼间都是怯生生的,看来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心中不由得意。
“明月,你叫我阿姨就好了。”
黄明月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故意做出腼腆模样,张了好几次嘴,终于低如蚊蚋地喊了一声:“阿姨!”
潘丽贞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来的得意。这个黄明月看来就是一团泥人,以后就是搬进黄氏大宅量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她一定能把她收服得妥妥帖帖的。也可以顺便让黄毅庆看看,都是女儿,到底是她沈云芳生的女儿强些还是她潘丽贞生的女儿更拿得出手些。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潘丽贞关切地问道,场面上的话不得不说。
“好些了。”黄明月微微红了脸颊,“就是伤口边上有些痒痒的。”
“那不奇怪,伤口愈合的时候总有些痒痒的。”潘丽贞努力摆出慈祥的模样来,可毕竟是对着沈云芳的儿女,这笑容虽然亲切可全都是浮在面上的。
黄明川在一旁看着觉得很奇怪,他本来还担心明月会和潘丽贞呛起来,没想到,她竟是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变得温顺无比。当了二十三年的双胞胎,不说心有灵犀,也总有几分默契,黄明川发现自己开始有些琢磨不透黄明月了。
黄明月也在暗中观察潘丽贞。
不同于潘丽贞是初次和她交锋,她可是和潘丽贞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年的,潘丽贞动一动眉毛,她差不多就知道要起什么心思的。不过,现在自己实力还太弱,装傻充愣是最容易的,就像是前世一样,做一个“傻白甜”,晕乎乎地被潘氏母女牵着鼻子走,打消他们的戒心才好。
潘丽贞比记忆中的模样还年轻,毕竟是回到了七年前。不过即便是如此,只比潘丽贞大上几岁的沈云芳,仿佛比她苍老了十岁。
岁月对谁都是公平的,不过对于养尊处优的女人似乎要更仁慈些。
黄明月想着沈云芳苦苦熬过来的这二十年,再看着潘丽贞细心描画的精致妆容,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明川,帮我拿下水。”黄明月偏过头看了眼床边柜上的那一玻璃杯水,她的右手挂着吊针,实在是不方便拿。
“我去给你换杯温的。”黄明川体贴地道。
“不用,我渴得厉害。”
“我来我来!”潘丽贞就坐在床边,一伸手就把那杯水拿在手里,“还温温的,刚好可以喝。”这丫头看起来有些缺心眼儿,要是能够拉拢她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谢谢阿姨。”黄明月露出羞涩的笑容。
“给!”潘丽贞嫩白细长的手指涂着朱红色的蔻丹握在玻璃杯上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黄明月笨拙地在床上挪动了下屁.股,侧过身子,伸出左手接了过来。
“哎呦!”潘丽贞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站起身来。
原来黄明月的左手刚搭到玻璃杯的时候,故意一偏,满满的一杯水几乎全倒到了潘丽贞的身上。
“啪嗒!”黄明月的手再一滑,玻璃杯便滚了下来,幸亏只是掉到了床上,将粉白的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呢!潘丽贞今天特意穿了一条价值不菲的裙子,精心地打扮了一番要给明月姐弟个下马威。没想到这水一直从前胸洒到了小腹上,这条紫罗兰的裙子剪裁很合身,本来衬托得她曲线玲珑。可是此时,薄薄的料子浸了水,紧紧地贴在了肉上。
潘丽贞虽说身材样貌保养得都要比同龄人强出一大截,可毕竟也是四十多岁徐娘半老了,小腹上的肉再锻炼也比不上做姑娘时候紧实了。这会子薄薄的一层游泳圈显了形,要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这丫头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进入潘丽贞的脑海,马上就被打消了。潘丽贞用纸巾胡乱地擦着身上的水渍,看着黄明月不安地坐在床上,脸上的那点红晕早就褪下去了,眼圈倒是有些发红,那局促不安的小模样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
“阿姨,我真的没想到……”黄明月心中暗爽,却故意装出满脸愧疚的模样,“这还是新衣服吧,总要好几百吧?”她越是表现得蠢,便越能打消潘丽贞对她的顾虑。
潘丽贞竭力压制住愠怒没有当场爆发出来,却也没什么好语气:“几百?我这条裙子是限量版,几万都不一定能买得回来。”
黄明川也吃了一惊。潘丽贞递水的时候他分明看到明月的手一偏,可是他不相信明月是故意的,一定是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手脚都绵软无力了。早知道,也应该他去拿水的。
“啊?”黄明月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像是不相信这条薄薄的裙子能值几万似的,又为自己闯了祸而有些后怕,眼眶里噙了泪水,盈盈地欲坠不坠,看起来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以为作为后妈的潘丽贞说了什么重话呢!
“算了算了!”潘丽贞本来就没有耐心在病房里呆太久,这下可彻底没了兴致,“幸亏只是白水,要是咖啡之类的更麻烦了。”作势要走。
黄明月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呦,都在啊?”
竟然是黄毅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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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三个同时愣了一愣。
这个时候黄毅庆不应该是在黄氏集团大楼里吗,怎么会出现在病房里。
倒是潘丽贞第一个回过神来,笑盈盈的迎了上去,道:“毅庆,你怎么也来了?”
黄毅庆神色不动:“副市长在这个医院动了个小手术,去看了他后顺便绕过来看看明月。”
“毅庆,你对这个女儿真是心疼得紧呢!”潘丽贞笑得有几分不自然,“我今儿刚好也想着过来看看,问问她爱吃点什么喝点什么的,也好让许妈准备起来。明月这身子伤了元气,幸亏还年轻,可出了院后也得好好调养调养。”
黄毅庆知道因为明月明川姐弟的事,潘丽贞在家里很是冷了几天的脸子,这会子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应该是向他服软示好了。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你这裙子怎么回事儿?”
潘丽贞讪讪地用手拂拂湿了一大片的裙子:“倒水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心想着把这小事随口支吾过去。
黄毅庆是什么人,一进病房早就看到了黄明月坐在床上寡白着小脸,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怎么回事?”
潘丽贞忙道:“没事没事!”她虽然心疼这条裙子,不过这趟也算是在黄毅庆面前落了个好,也不想牵扯上那些有的没的了。
黄明川也不好说什么。
黄毅庆却会错了意,他目光落在床边歪着的那只玻璃杯子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失手把水撒到了潘丽贞的身上,恐怕潘丽贞一时没撑住,给了点脸色看。
“是我,是我不小心把水撒到了阿姨的身上。”黄明月突然打破了沉默,她长长的眼睫毛不住地颤抖着,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整人下意识地缩成一团,看起来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潘丽贞一怔,忙笑道:“明月也是不小心的。”都说后妈不好当,趁机在黄毅庆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大度。
黄明月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却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黄毅庆的耳朵边:“我真没用,第一次见阿姨就闯了祸。听说,这裙子要好几万,我妈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钱……”她说着说着,一串眼泪扑簌簌地就滚落在了被子上。
潘丽贞张口无言,这话怎么说的,这丫头搞得这么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背了人怎么欺负她了呢。
黄毅庆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潘丽贞一眼,不就是条裙子,犯的着吗?
潘丽贞回过神来,笑道:“明月,你这是……唉,我也没怪你的意思。你再哭,你爸爸可要真心疼了。”
黄毅庆本来就对黄明月心有愧疚,她又遭了这一场生死劫难,更是想尽力弥补她内心的创伤。此时,见明月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加上潘丽贞在一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倒是有些上火了。
“不过就是条裙子,脏了坏了再买一条就是了,又不差这点钱。”黄毅庆上前几步,将床单上的那只玻璃瓶拿起来,看着床单上的水渍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床都湿了,还怎么睡?赶紧叫护士过来换了!”
潘丽贞脸上的笑容就僵得收不回去了,黄毅庆这分明是当着外人的面打她的脸呢!潘丽贞这二十年来看到的从来都是黄毅庆将黄安娜捧成了掌上明珠,何曾看到过他对别人的儿女这般嘘寒问暖。不不,她倒是忘了,黄明月不是别人,是他和沈云芳的女儿,更是他第一个孩子。
想到这儿,潘丽贞心里便涌上几分淡淡的怨毒。这个丫头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柔弱,动不动就红眼圈掉眼泪的,要是真的在她手里搞鬼,她潘丽贞也不是吃素的!
“谢谢爸爸!”黄明月低垂眼帘。
黄毅庆不敢置信:“你刚才叫我什么?”黄明月醒过来后,都是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也不奢望能让她叫他一声爸爸。
黄明月摇摇头,有些羞涩地将脸埋了下来。
既然命运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要想在黄家大宅立足,扭转前世悲催的命运,首先要找到黄毅庆这个后台。前世,黄毅庆心中的情感的天平是倾向潘氏母女的;今世,她努力要让这天平不偏不倚,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朝她和明川略略倾斜。
黄毅庆已经很满足了。
“嘶!”突然黄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黄明川赶紧上前。
“疼!”黄明月慢慢地抬起右手,赫然发现左手手背上被胶布贴着的吊针的针管已经红了一大片了。
“回血了!”
黄毅庆看着粉白的床单上,黄明月一只柔柔弱弱的白皙的手,更加衬得针管里的那片红触目惊心。
黄毅庆心头一颤。
二十三年前初为人父的喜悦隔了重重的岁月又重新涌上了心头。那个时候,生活似乎圆满到不真实——贤惠美丽的妻子,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儿女,学校里备受器重的工作。
这片红里面,有他黄毅庆一半的血,还有两个多月前输过去的800CC。虽然二十年不曾谋面,可是这血的牵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护士呢,护士呢!”黄毅庆有些慌乱地按着床头的呼叫铃,一边安慰着黄明月,“明月,快把手放低,快把手放低!”
黄明月偷偷地看着黄毅庆焦急的神情,暗暗地吁了口气。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恐怕只有真正地看到殷红的血,才会唤起他内心残存的那点父爱。她相信,她做到了。
几个护士如临大敌,过来紧急地处理了一番。
黄毅庆的脸色阴沉沉的,看起来不怒自威,一边是心疼黄明月,一边更是恼怒潘丽贞不懂事,为了条裙子惹出这么多的风波来。
潘丽贞心里着实不爽快,没想到她今天着意来卖好的,却是莫名其妙地触了霉头。看着黄毅庆着急的模样,她更是心里头不舒服。不是说好了拉拢黄明川过来替安娜管钱赚钱的吗,对待赚钱工具用得着付出这么多感情吗?
她答应黄毅庆让明月明川进黄家的门,这一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潘丽贞看向黄明月的目光不由得有些阴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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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手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避到一边掏出手机接了起来:“喂,安娜……唔……”
黄明月留意到潘丽贞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黄毅庆发话了。
潘丽贞收了电话,眼神有些躲闪:“没什么,在城北那边出了点小车祸。”
“车祸?是她蹭了别人还是别人蹭了她?”
“电话里慌慌张张的也说不清楚。”潘丽贞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黄安娜的面子,“应该就是小剐蹭。”
黄毅庆的眉头皱了起来:“刚回国没几个月就出了好几次车祸,那修车的钱倒抵得上给她请个司机的了。”
潘丽贞忍不住帮女儿说话了:“这国内的交规和国外不一样,总要给安娜一个适应的过程。”黄安娜的驾照也不知道是怎么考出来的,偏偏又喜欢自己开车出去。
黄毅庆终究还是心疼黄安娜:“你快过去看看吧,要是搞不定打电话给刘伯安。”
潘丽贞露出一丝笑容,朝黄明川点点头,看也没看黄明月一眼,自是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倒是比之前潘丽贞在的时候还要沉闷些。
黄明川打破了沉默:“爸爸,你要是有事先忙,明月这儿有我陪着就是了。”
“不忙不忙!”黄毅庆摇摇头,反而在病床前坐了下来,“难得偷得半日闲,陪陪你们也好。”
黄明月垂了头,不则声。
黄毅庆看着黄明月素净的脸庞,低垂的长长睫毛,从额头到下巴是一条优美起伏的弧线。这个女儿不像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安娜,却像是一个瓷娃娃,敏感而脆弱。
“明月,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就说出来。”
黄明月怯生生地抬起眼帘:“我都很好。”
“那就好。”黄毅庆宽慰地笑道,“我刚刚问过医生了,过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再在家里静养个几个月也就大好了。”
“多谢爸爸!”黄明川松了口气。
黄毅庆责怪地看了黄明川一眼:“都是自家人,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
黄明川还没有摸索出和黄毅庆的相处方式,原先神经因为明月的伤势一直紧绷着,每次和黄毅庆碰面探讨的全都是明月的事情,倒也不觉得尴尬;等明月的伤势稳定下来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缺位了二十年的富豪父亲了。
黄毅庆一心要扮演慈父的角色,他叹了口气:“这二十年苦了你们姐弟俩了,我这是……唉,有些话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等明月好利索了,再和你们姐弟好好说说。”他二十年前遗弃沈云芳母子的确是事实,这二十年来对一双儿女不闻不问也是事实,不过黄毅庆相信人都是现实的动物,即便是明月明川对他有再多的不满,他这样的一个父亲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有的时候金钱就像是小小的催化剂,能够在感情上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自从动了相认的心思后,黄毅庆一直认为这是对双方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再加上明月受伤的事情,根本就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爸爸……”黄明川毕竟年轻单纯,这几个月黄毅庆为了明月的事情忙前忙后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就从心里原谅了他几分。
“我妈呢?”黄明月突然开口问道,她觉得奇怪自从她醒来后就没见到过沈云芳一面。
“你妈……”黄毅庆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黄明川。
黄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回家了。”黄明川迟疑了半晌才道。
“回家?”黄明月觉得奇怪,她几乎是死里逃生从枪口下捡回了一条小命,沈云芳不可能等不到她痊愈就回去了。
“是,回S镇了——在你醒过来的前一天回去的。”黄明川也觉得奇怪,“我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想太多,妈每天都跟我打好几个电话问你的情况。”
“妈为什么回家了?”
黄明川为难地看了黄毅庆一眼,欲言又止,只得道:“妈今年带的是毕业班,那些孩子离不开她。”
谎话!漏洞百出的谎话!
沈云芳是个兢兢业业的小学教师,可是她还没有伟大到丢下昏迷不醒的亲生女儿不管回去接手毕业班的功课;而且,现在已经七月份了,那些毕业班的小学生们早就考完了试了放暑假了,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她回去做什么?
黄明月抬头看了黄明川一眼,淡淡地道:“哦!”没有再深究下去。
离开,似乎是沈云芳最好的选择。
留下来,和黄毅庆潘丽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尘封了二十年的愤懑与不甘会时不时地挑动她的神经。沈云芳不过是想让儿女过上一种和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她的及时抽身既是与黄毅庆达成的约定,恐怕也是自己的选择。
黄明月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关窍想通了。
只有她和明川能够脱离黄毅庆在T城自立了,沈云芳才能够重新回到他们的生活中!
黄毅庆从僵硬中松弛了下来。他和沈云芳匆匆地打了几个照面,她身上依旧有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之气,只不过比想象中衰老了许多。他对她早就没有了怜香惜玉之情,更多的是对她独身抚养一双儿女长大的钦佩——女人如果太过坚强,那就会丧失了作为女人的特质,变得不再像是女人了。
黄毅庆本来还担心该怎么在沈云芳与潘丽贞之间周旋,没想到等黄明月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沈云芳竟然一声不吭地偷偷地走了,倒让他松了一大口的气,不过在放心的同时,也未免有些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怅怅然。
“明月,你若是想你妈了,你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黄毅庆笑笑。
黄明月听话地点点头。
黄毅庆放了心,他觉得这个女儿像是二十多年前沈云芳的翻版,温顺得就像是一头迷途的小鹿,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爱怜少了一些戒心。
“我不喜欢住在医院里,这种冰冷的气息让我觉得很难受。”
果然,黄毅庆忙道:“明月,你再忍耐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就搬回家住。”
“家?”
“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黄毅庆把自己给感动了。
黄明月慢慢地垂下眼帘,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站在一旁的黄明川却将这一丝微笑捕捉住了,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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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妈您自己也保重身体,下个月我和明川回老家去看您!”黄明月挂了电话,将身体窝到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
“大小姐,太太让我请你下楼喝茶。”是黄宅新请的女佣桂珍的声音。
“知道了。”
房门口传来桂珍踢踏踢踏下楼的声音。
黄明月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这是一间六七十平方的卧室,有着一排挂着纱帘的落地窗和一个大大的衣帽间,房间里挂着纱幔的大床,宽宽大大的梳妆台无一不显示出主人尊贵的地位。
黄明月闭着眼睛也知道房间里每样东西的摆设——这个房间前世她住了整整七年,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厌倦——没想到,这一世她要重新来过。
楼下隐隐传来潘氏母女的说笑声,黄明月光着脚走到梳妆台前,取了一根发绳,将不烫不染的一头浓密的长黑发扎在了脑后。
她多看了两眼镜中的自己。
窝在房间里养了四五个月的伤,本来就白净的皮肤愈发的白皙了,一双柳眉下一对眼睛奕奕有光。
黄明月冲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镜中那个年轻的女子眉眼飞扬了起来,竟带了几分桀骜。
房门又被人敲响:“大小姐……”是桂珍怯生生的声音。
“知道了,就下去!”
黄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垂下了眼帘,又将嘴角往下撇了撇,生生地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畏畏缩缩的苦相来。
打开房门,黄明月慢慢地沿着盘旋的木楼梯下去。
餐桌旁潘丽贞与黄安娜正翻开着一本时尚杂志,笑得叽里咕噜的。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从花园里剪下来的新鲜月季,九月午后的清风微微地吹拂着黄安娜额角垂下来的鬈发,让她看起来像是安琪儿般美好。
黄明月站在楼梯的最后一格停住了脚步。
白衣黑裤的桂珍捧着茶点匆匆忙忙地从厨房里出来,招呼了她一声:“大小姐!”
黄明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前世,黄氏大宅只有许妈一个佣人;今世,也许是为了照顾伤后的她,潘丽贞又新雇了一个女佣。
桂珍二十出头,长得粗,不过因为年轻,难得也有一两分的好颜色。她生在T城的近郊,家里连她生了七个姊妹后才得了一个弟弟,稀里糊涂地读完了初中就出来打工了。
因为和许妈有点沾亲带故,所以就被荐到黄宅来做事。虽然人生得粗苯,手脚倒是利索,分配给她的活没几天就上手了。
潘丽贞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明月下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黄安娜却依旧低着头翻着手里的那本杂志,动也没动。
黄明月将眼中的锋芒藏了又藏,带上温和的微笑,慢慢地朝餐桌走去。这两个人前世害了她的弟弟,夺了她的爱人,伤了她的母亲,最后不忘给临死前的她再踩上两脚。她理应手里握上一把最锋利的刀和她们拼个鱼死网破,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
搬进黄氏大宅后的这一个月里,她却向她的仇人投去最谦卑的笑容,极力地扮演着受人恩惠无以为报的形象。
“阿姨,您叫我?”
潘丽贞穿着家居服,脸上画着淡妆,神情很是放松:“一个人窝在楼上干什么呢?躺了几个月还没躺够啊?我看再不下来走动走动骨头都要酥了。”
“我在看书呢。”
“看什么书?”黄安娜好奇地从杂志上挪开眼睛。
黄明月赧然地笑了笑:“《红楼梦》。”
“嗤——”黄安娜笑出了声,“这年头还有人看这样的书?”
潘丽贞也笑:“明月,你一味地太爱静了也不好。原来安娜留学的时候,白天房子里也就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人可说话。你们爸爸忙了一天回来,晚上也不乐意和我多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恨不得这房子里整天都是欢声笑语的。现在安娜回来了,你也来了,我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了。”
黄安娜笑:“妈,你想热闹容易。反正我们家花园这么大,你若是舍得你的那些花花草草,我替你办个烧烤派对,保证热闹。”
“你们年轻人的那些玩意儿,我可吃不消!”潘丽贞宠溺地看了黄安娜一眼,“再说了,明月身体刚养得好点,那些烟熏火燎的她也受不了。”
黄安娜撇撇嘴,又将目光落到了手边的杂志上。她才是黄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个乡下妞土包子黄明月,竟然顶了她黄家大小姐的名头。妈也真是的,后妈是不好当,可过得去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向这对土包子姐弟百般讨好呢?
桂珍将精致的茶具摆放好,还有几样许妈新鲜烘烤出来的饼干甜点。
“明月,别站着了,过来坐!”潘丽贞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尝尝刚托人从英国捎回来的正宗红茶。”
黄明月拘谨地在潘丽贞身侧坐下,面前的那杯红茶汤色清澈冒着醇香,一看就是上品。
黄安娜优雅地端起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唇齿间茶的芬芳:“真香!”
“明月,你也喝啊!”
黄明月笨拙地拿起茶杯,慌慌张张地喝了一口,却烫了嘴,咽不下又吐不出来,梗着脖子极力将一口茶水吞了下去。
在一旁伺候的桂珍忍不住鄙夷地看了黄明月一眼。她到黄家做事的第二天就把这一家子的底细全都摸清楚了。这个大小姐长得漂漂亮亮的,可是说话做事却有些不成体统,倒是比她这个做下人的还登不了台面。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个凤凰!
潘丽贞憋住笑,乐得看黄明月出丑。这个丫头长得美又用什么用,说话做事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明月,你小心烫。”
黄明月红着脸将茶杯放了回去,不是她演技好,前世的她根本就是这么蠢。她看到潘氏母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连桂珍脸上的鄙夷都要掩饰不住了,心里淡淡地笑了一下。
突然,一杯热牛奶放到了她的面前。
“太太,我忙得昏了头倒是忘了。”白衣黑裤头发光溜的许妈笑着对潘丽贞道,“大小姐吃着补药,还不能喝浓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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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一愣,道了声谢。她记得前世许妈对她一直都是淡淡的,也不会太热情更不会太冷淡。对她来说,许妈不过是黄家大宅里的厨娘兼管家,无足轻重却又缺她不可。
她搬进来还没有和许妈单独说过几句话,她替她解围向她示好又为的是什么?
潘丽贞放下茶杯,笑:“我一时半会倒是忘记了,这红茶里的茶碱对药性不好。可惜了,这么好的红茶!明月,你若是爱喝,我让许妈替你存着点,等你不吃药了再喝。”
“谢谢阿姨。”黄明月握住温热的牛奶杯子,又是感激又是羞惭,“这红茶苦苦的,我也没喝出什么好来,还不如立顿红茶香呢!”
黄安娜闻言忍不住抬起眼睛瞟了黄明月一眼,笑得大有深意:“妈,早知道姐姐爱喝立顿红茶就不用费力巴拉地托人从英国带红茶回来了。姐姐不爱喝也好,剩下有多的让我拿去送人,省得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我以前哪,也喝不惯这红茶,可是喝着喝着就上瘾了。”潘丽贞觉得黄安娜话里的嘲讽味略浓了些,只得打了个圆场。
黄明月笑笑,假装没听出什么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黄家的牛奶也比超市里卖的牛奶要香醇许多,恐怕也是漂洋过海的外国货了。
许妈将几样点心往桌子正中摆摆,道:“太太,小姐尝尝我新学的几样点心。”
黄安娜瞟了一眼:“甜腻腻的,谁吃这些?”
潘丽贞象征性地捏起一块抹茶饼干,点头道:“许妈,冲着你这好手艺,我就是再怕麻烦也得在家里办几场野餐会,你这手艺不比外边糕点房的逊色。”
“太太,说笑了。”
桂珍看着桌子上几碟喷喷香的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太太小姐要减肥,她不用减肥,等这几样糕点在这里摆上一摆,撤下来后央求表姑让她偷偷地带回家去,让家里的那几个小馋鬼尝尝新鲜。
黄明月看着其中一碟圆圆的焦黄的饼干着实可爱,忍不住拿了一块送到嘴里,酥酥脆脆的又带着清爽香甜。
“真好吃。”这句话不是装傻倒是真心的。
“大小姐喜欢就多吃点。”许妈满脸的期待,“这是我这两天刚学的。”
“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一时没吃出来。”
潘丽贞也感兴趣地拿起一片尝了尝,连声叫好:“不错不错,不甜不腻,还带着一股清香。”
许妈见潘丽贞心情不错,便道:“太太可以猜一猜,我里面放了什么。”
“薄荷?”潘丽贞马上摇着头否定了,“薄荷又嫌辛辣了些,没这味儿清新。”
“蔓越莓吧!最近很流行做蔓越莓的小糕点。”黄安娜对这些糕点没什么兴趣,偶尔吃下去一块奶油蛋糕,还要算上半天的卡路里。
许妈摇摇头:“二小姐要是喜欢蔓越莓饼干,我改日做了来。”
她在黄家做了那么多年,每个人的脾性摸得八九不离十了,黄安娜看着温柔大度,可是内里最是掐尖好强了;倒是上个月新搬进来的大小姐和大少爷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心机。
大少爷温文尔雅,不像是那个表少爷油头油脑的,要是她有女儿一定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他;大小姐就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长得很美,却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下楼,也像是白天出游的老鼠一般畏畏缩缩的。
不过老爷倒是对大小姐关心得很,一家子围坐吃饭的时候破天荒地替大小姐舀了一碗汤。
做下人的自然要看主人的眼色行事,尽管太太对大小姐也客气,不过住在一个屋檐下,这客气过了头就有点生疏了。可是,许妈总觉得大小姐既然能得老爷青眼,就不会真的像是看起来那般无用。
说起来,要在太太这样的后母手里讨生活也真是不容易,而要想在这样的女主人手里让每个人都满意没有点八面玲珑的本事可是玩不转的。
“柠檬。”
“大小姐吃出来了?”许妈又惊又喜。
黄明月点点头:“只有柠檬才会有这样酸酸甜甜的清香味道。”
潘丽贞放下手里的饼干:“还是明月舌头灵光,我尝了半天也没尝出来。”
黄明月垂下眼帘淡淡一笑:“阿姨,不是我舌头灵光,是我以前在面包店打过工,见过糕点师傅将柠檬挤成汁儿,再将柠檬皮刮了白瓤切成丝儿做成的小饼干。今天吃到许妈做的饼干就想起来了。”
“哦——”潘丽贞叹了口气,“怪不得,你这孩子真不容易,打个工差点把小命都给搭上了。”
桂珍听到潘丽贞话里有话,更是竖起了耳朵,磨磨蹭蹭地擦着桌子舍不得走了。许妈悄悄地在后背拧了她一把,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许妈后头回厨房了。
黄安娜依旧专心地看着手边的杂志,偶尔呷一口红茶。
黄明月倒真的是有些好奇了,什么东西值得她这么专注。印象中的黄安娜除了对名牌服饰包包、高档护肤品还有金文璐就没什么太上心的事了。
潘丽贞有心在黄明月面前显摆显摆,便故意说道:“本市的一间时尚杂志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到安娜留学主修的是艺术,约了个时间要采访,当时拍了几组照片说好是不登出来的,可没想到还是登了出来。”
黄明月识趣:“我看看。”
黄安娜便带了一种又骄矜又烦恼的神色将杂志推到了黄明月的面前。
实话实说,这个摄影记者将黄安娜拍得及其出色,一袭洁白的沙质长裙,随意飘散下来的秀发,将本来就容颜娟好的黄安娜衬托得更像是出水芙蓉般纯洁美丽。
“真美。”黄明月生怕潘丽贞母女不满意,又加了一句,“就像是电影明星似的。”
黄安娜得意地笑,突然又烦恼起来:“妈,你说我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刚刚好刚刚好,增一分减一分都过了。”潘丽贞看到黄明月脸上掩饰不在的艳羡心里得意无比,虽然只是本埠的时尚杂志,但是放眼整个T城的名媛,比安娜美的没她有背景,有背景的又没她生得美。而这个乡下丫头黄明月,虽然长得也不差,可是却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登不得大雅之堂,给安娜提鞋都不配。
黄明月哪里不知道潘丽贞的心思,虽然她搬进了黄家大宅,黄安娜也有口无心地叫她几声姐姐,可是潘丽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麻雀就是勉强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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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装作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下黄安娜的采访,不外乎是些溢美之词。她觉得看得差不多了,便将杂志合上。
杂志的封面竟然是一个男人。
黄明月淡淡地扫了一眼,却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眼睛再也不能移开了。
这个男人她认识!
这个男人就是化成灰她也认识!
金文璐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梳着纹丝不乱的发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清亮,薄薄的嘴唇似乎带着一丝讥诮——就是这丝讥诮让他从那千篇一律的成功人士的老土姿势中脱颖而出,牢牢地吸引住了读者的目光。
黄明月知道这本杂志刊登的不外乎是本市的一些名流的访谈,偶尔也会迎合一些富家太太小姐的恶趣味,将全市的黄金单身汉悉数罗列出来。
潘丽贞的目光很锐利:“明月,你认识他?”
黄明月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真实的情感:“好像有些面熟。”潘丽贞就像是鹰隼,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她要小心再小心了。
黄安娜笑,将杂志从黄明月面前拖了过来,奚落道:“姐姐人脉真广,莫非又是在哪儿打工碰上的顾客?”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金文璐的脸庞。
刚拿到这本杂志看到封面上的金文璐,她的心便突然漏跳了一拍。这个年轻的男人实在是太符合她的审美了,他不像是现在流行的韩星那么娘里娘气,也没有肌肉太过发达的直男那么粗鲁,那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分明是风流倜傥的多情种,偏偏却又穿了一身禁欲的黑西装。
黄安娜在国外留学几年,男欢女爱的事情见得多了,也经历得不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对着一张照片区琢磨他嘴角那一丝笑容的含义,那丝笑容对黄安娜来说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加的神秘。
潘丽贞知道黄安娜对这个空降的姐姐很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她不希望作为千金小姐的黄安娜变得伶牙俐齿的刻薄,便警告似的轻咳了两下。
黄明月看在眼里,知道黄安南单单凭借一张照片便对金文璐芳心暗许了——也许这便是宿命。其实,撇开个人恩怨,黄安娜与金文璐倒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论从外表还是到家世无一不是登对的。
前世,她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竟然被黄安娜哄骗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地去扮演三角关系里让人不齿的小丑?
黄明月只能假装听不出来黄安娜的奚落,侧过头像是要再确认一次似的仔细地盯着金文璐的照片又看了几眼:“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有时候,参杂着真话的谎言才是最高明的谎言、
潘丽贞放下心来,笑道:“哦,我倒是忘了,他和明月明川都是从T大毕业的,而且还是同届呢。”
黄明月恍然:“怪不得我觉得面熟,他不就是法律系的那个……那个金文璐么?”
“他很有名吗?”黄安娜下意识地反问道。
黄明月咬了咬嘴唇,有些欲言又止起来。最初的震撼过去,她倒是很够坦坦然地面对金文璐了,特别是看到黄安娜对他那么感兴趣的时候。
“他很有名吗?”黄安娜见黄明月不回答,又追了一句。
“嗯。”黄明月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他那么出色理应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黄安娜倨傲地下了个定论,仿佛金文璐已经和她达成了某种契约。
黄明月有意想要煞煞她的锐气:“他是很出色,学业拔尖,篮球也打得极好,不过——”
黄安娜满心欢喜,完全符合她心里对白马王子的预期:“不过什么?”
黄明月迟疑地笑了笑:“不过,他之所以在T大那么有名,是因为他的情史太过丰富了。而且,听说他交往过的每任女朋友不超过半个学期。”
黄安娜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是吗?”
“这个半学期魔咒好像直到毕业都没有打破呢!”黄明月故意八卦地道,“听说他们法学院里还有人拿他交女朋友的事情打赌呢!”
“是吗?”黄安娜有口无心地应和着,双手却在杂志封面上叩了两下。这个男人,她黄安娜要定了!
黄明月留意到黄安娜的神情,心中未免有些五味杂陈。
她知道黄安娜看起来柔顺,可骨子里却有些争强好胜。金文璐是很好,可是相貌好家世好的金文璐未必就是黄安娜追逐的目标,而感化一个流连花丛游戏人间的浪子却是每个女人隐秘的梦想。让一个浪子回头,死心塌地地爱上她,无疑增加了追逐的难度——而黄安娜自信她有能力让这个看起来倨傲不羁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黄明月隔了薄薄的棉麻家居服,偷偷地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半圆形的用母贝装饰的月亮银饰。出事后,她换了手机号码,断了和旧同学的联系,也再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也不敢主动去打听他的消息。
如果这一世他注定会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黄明月希望她也能够潇洒地和往事再见,脱胎换骨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笑泯恩仇。
而那枚月亮银饰就当做寄存她最后的软弱的存在吧!
潘丽贞不以为然地笑道:“年轻人总没个定性,年纪再大些稳重了就好了。”她的女儿不是那些莺莺燕燕可以比的,如果当初安娜也能考进T大……算了算了,能考进T大又怎么样呢?看看面前的这个哪有名牌大学生的样子,说话做事唯唯诺诺,偏偏讲起八卦来却是眉飞色舞——潘丽贞不免又将黄明月看轻了几分。
“阿姨说得对。”黄明月附和着。
潘丽贞不搭理黄明月,转头对黄安娜道:“隽成律师事务所的王隽成女士我倒是碰过几次面,没想到她还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
“妈认识?”黄安娜喜出望外,潘丽贞无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时候,男人也是。
“听说他爸爸还是……”潘丽贞看了看在一旁漫不经心喝着牛奶的黄明月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女儿的心思当妈的哪里不明白,要是安娜真的能够和隽成的金文璐成了,那个黄明川立马就可以一脚踢开了。等毅庆回来,可要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王隽成。
黄明月喝着已经冷掉的牛奶,想起了一些并不太愉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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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璐打开车门,侧身坐了上去,怏怏不快地将皮包丢到后车座上,正要发动汽车。
副驾驶座车窗被人从外面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金文璐有些心浮气躁地按下了车窗。
车窗外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瓜子脸,短短的头发,眉毛勾画得有些凌厉,鲜艳的红唇——一个自信到有些张扬的女人。
金文璐一愣。
那个女人不管不顾地拉开车门坐了上来,一丝不苟地系好安全带后,踢掉脚上七寸高的细高跟鞋,放松地将头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起来。
“载我去金寰大厦!”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
金文璐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发动汽车,雷卡萨斯缓缓地开出了地下车库。饶是傍晚五点,可是车子行驶的方向正好对准太阳下山的方向,明晃晃的阳光直直地晒到了人的脸上。
女人下意识地侧过头眯了眯眼睛,想避开阳光。
金文璐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伸出右手帮着将副驾驶座前的遮阳板放下。
女人在座位上舒服地调整了下姿势:“算你小子有眼色。”
“听歌吗?”金文璐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中控板上调出一个电台,电台里正放着莫文蔚的情歌,缠绵婉转欲说还休。
女人不置可否,像是睡了过去。一束阳光打在她的嘴角,虽然化着精致的妆容,可是嘴角边几道松弛的皱纹却出卖了她的年纪。
金文璐将电台的声音调低,放慢了车速。莫文蔚慵懒性感的声音像是耳语般在车内流淌。
突然,女人精致手包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铃声。
她倏地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拧上了发条。
“是的……好,没事。”女人在接电话的时候努力地将一个哈欠扼杀在萌芽状态,“下次再约。”
金文璐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怎么,被人放鸽子了?”
女人满不在乎地将手机丢进了手包中,推开遮阳板上的滑盖,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着妆容:“开到哪儿了?”
“前面就是金寰大厦。”金文璐指着前方一幢高高耸起有着蓝灰色幕墙的大厦。
“你晚上有约吗?”
金文璐迟疑了一阵,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扯了扯嘴角:“怎么,你约我?”
“看你好像有点不乐意。”女人伸手撩了撩短发,唰的一声将镜子合上。
金文璐有点嬉皮笑脸:“哪敢,应该是我约你才对!”
女人将脖子上的巴宝莉丝巾摆正,笑意印到了眼底:“那说定了,晚上你请客,就在金寰大厦,顶楼旋转西餐厅的牛排倒还值得尝一尝。”
“那我今天刚到手的佣金大半都要填肠胃了。”
“别说得那么可怜,好像是我克扣你似的。”女人笑得开怀,“你若是能拿下徐太太的离婚案,我立马给你转正。”
“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当我的实习律师吧,打离婚官司可真不是我的强项,听她一遍一遍地哭诉她老公**了几个外室,可真是要我褪层皮了。”金文璐单手潇洒地一打方向盘,雷克萨斯平稳得就像是一艘船泊进了金寰大厦的车位里。
“毕业了,我该送你辆新车。”女人看着金文璐挂档熄火拔钥匙的动作一气呵成,“不超过三百万,随便你选。”
金文璐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喜,他拍拍方向盘:“一个小小的实习律师这么高调,真的好吗?”
“你什么时候低调过?”女人很不以为然,“再说了,我王隽成的儿子用得着低调吗?”
“这辆车我开得还算是顺手,就先不换了,那三百万先存在你这儿。”
“真的不换?到时候你别后悔?”
金文璐撇撇嘴:“都是四个轱辘的车子,我就不信三百万的轱辘就能比五十万的轱辘快上六倍。再说了,有多大的能耐就开多贵的车,实习律师能有雷克萨斯开开我就满足了。”
王隽成侧过头,像是不认识似的打量着金文璐:“啧啧,这还是我儿子说的话吗?我还以为你小子跟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有的一拼呢。”
金文璐跳下车,从车头绕到副驾的位置,打开车门,伸出右手挡在车框上:“请!”
王隽成重新套上高跟鞋,弯腰下了车,不忘奚落一句:“这假模假式的绅士可没少在女孩面前显摆吧?”
“知子莫若母!”金文璐嘻嘻一笑,接过王隽成的手包,“老妈,要是有需要,您那辆玛莎拉蒂可别舍不得借我开哦!”
“狗改不了吃屎!”王隽成对这个出色的儿子真是满意极了。
母子两人在金寰的旋转餐厅用完了正餐。服务生撤下了碗碟上了餐后甜点。
王隽成心满意足地端起咖啡,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忍不住叹息道:“这才是生活!”
这是T城最顶级的餐厅,能在这儿用餐的非富即贵。
金文璐有些意兴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面前的布朗尼蛋糕。
“怎么,胃口不好?”
金文璐摇摇头。
“我看你刚才也吃得不多。”王隽成放下咖啡促狭地笑道,“那就是对着老妈吃饭没胃口?”
“老妈貌美如花不减当年,你没发现旁边那桌的男人一直朝这边看吗?”
“切,别给我灌迷药!”王隽成眯了眯眼睛,下了定论,“你小子有心事!”
“哪有?”金文璐极力否认。
“哼,你是我生的,你一翘尾巴拉什么屎我都知道。”王隽成对外是叱咤风云的律政精英,对着儿子就用不着斟字酌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金文璐举手投降。
王隽成凑上前去:“和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金文璐哭笑不得:“老妈,你还当我七岁啊?”
王隽成闻言优雅地将手托到腮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我还真想你只有七岁。我记得你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勾搭班上的女同学了,整个青春期就像是在演偶像剧,到了大学总算是收敛了些,倒也没捅出太大的篓子。你现在这幅样子,分明就是为情所困哪!”
“老妈,你小声点,我这一世英名可都要被你毁了!”
“又没有外人,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也就当是消消食了。”
金文璐见王隽成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摊摊手:“我失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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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儿子,说谎也得有点诚意。”
“真的。”
王隽成摇摇头,笃定地道:“不可能,我儿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怎么可能失恋?“
金文璐目光一黯:“这次真的是被人甩了?”
“是谁是谁?”王隽成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八卦赶紧追问着。
“老妈,你别落井下石好不好?”
“我好奇嘛,那个能甩了你的女孩可真不简单!”从小到大,王隽成只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子纠缠着文璐,到还真没见到文璐失恋的模样。
“你也认识。”
“谁?”
金文璐苦笑。
王隽成突然回过神来,金文璐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还没等介绍给她认识就分手,倒是有个女孩无意间碰上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是很深刻的坏印象。
“黄明月,你见过的。”
“真的是她?她还甩了你?”王隽成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似的张大了嘴巴。
金文璐低下头,灯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王隽成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一天。
那天,她正好出门和人谈妥了案子,刚从路边的星巴克拿了一杯咖啡出来,想靠在车里边喝咖啡边理理案子的思路,没料到却在路上和金文璐撞了个正着。
金文璐这款光芒四射的大帅哥,走在大马路上想不留意都难。
“文璐!”王隽成又惊又喜。
“老妈!”金文璐也很意外。
“怎么是没课还是遛号了?”王隽成忙于事业,可是对儿子很民主。
“嘿嘿!”金文璐难得笑得有几分腼腆,竟然从他身后拉出个年轻的姑娘来。
王隽成顿时明白了,她是无意中碰到了金文璐和他的女朋友。王隽成从来不过问金文璐的情史,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儿子放任自流。王隽成很早就和金文璐开诚布公地谈过了,谈恋爱随便,只要不弄出“人命”来,可是想要领进家门的姑娘要慎重再慎重。
“阿姨。”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躲闪着目光。
王隽成不自觉地带入了准婆婆的角色,眼光不由得有些挑剔起来了。说真心话,这个女孩长得很不错: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修眉俊眼,要是打扮打扮应该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模样。只可惜这个女孩对自己的美浑然不知,穿着打扮都是马马虎虎的,清汤挂面的黑长发,普通的棉布长裙,阳光下甚至能看得到她高挺的鼻梁旁边零星的几点俏皮的小雀斑。
“黄明月,同学。”金文璐使劲地给王隽成使眼色,简单地介绍着,颇有点想脚底抹油的意思。
王隽成的圈子里碰到的全都是些很OPEN的年轻女孩子,生怕被别人一眼扫过忽视了过去。偏偏这个黄明月站在金文璐的身边局促不安恨不得有个地洞能让她钻下去,倒真的像是丑媳妇见公婆的模样,两只细细白白的小手不安地绞到了一起。
王隽成突然就来了兴致,她将手里的咖啡塞到了金文璐的手里:“走,难得碰上,我们去哪儿正儿八经地坐下喝个下午茶。”她留意到,说完这句话,女孩像是惶恐不安的小鹿般抬起清亮的眼睛求助似的看了金文璐一眼。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呢!”
女孩挂着羞涩的笑,微微红了耳根子。
……
王隽成将咖啡杯往旁边推推,想再次确认一遍:“是那个当着外人的面说话都说不利索的黄明月?”
“嗯!”
“她甩了你?”
“嗯!”
“有没有搞错?”王隽成一副像是见鬼了的表情。
金文璐苦笑着摇摇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次我死命拖着你们去喝下午茶,你那位黄明月小姐束手束脚的就像是个小学生。”王隽成不可置信,“结果还打翻了一杯咖啡,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真是让人又可怜又可笑。我当时还奇怪呢,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葩了,这样的女朋友可怎么带得出门?”
“老妈,你就别挤兑我了。”
“我想着你图个新鲜交往个一两个月也就散了,没想到反而被她给甩了!哈哈!”
金文璐心头一黯。恋爱初期,黄明月的那些小心翼翼的笨拙在他的眼中是弥足珍贵的纯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嫌弃起黄明月的小家子气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黄明月身上就开始有一种让他欲罢不能的神秘的吸引力了?
金文璐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黄明月还是在她打工的便利店里。他急匆匆地下了飞机就去看她,送了她在英国精心挑选的挂饰——虽然那挂饰看起来旧旧的,可是他一眼就看上了,还花了不菲的价钱才将它买到手。黄明月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抗拒,甚至还有些小小的欣喜。他原本想着两个人经过了这一段的冷静期能够重新开始,没想到……
“没想到我儿子还是个多情种。”王隽成将金文璐的落寞收到了眼底,“既然你这么想她,怎么不去找她?你那磨人的功夫我可算是领教过了。”
“我找不到她了。”
王隽成不以为然:“好好的一个大活人难道还凭空消失了不成?”
金文璐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老妈,你还记不记得大约四个月前大学城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发生的枪击案?”
王隽成一挑眉毛:“嗯?”
“她当晚就在那个便利店打工。”金文璐的挺直的后背萎顿了下去。
“可是,我记得报道里说死了个矮胖的男人,倒是有个女店员受伤了。”王隽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
金文璐困惑地摇摇头:“我后来找遍了全市的医院,都说没有这个病人。而且,她原来的手机号码也停机了,就连她的弟弟我也找不着了——她就像是一滴水滴在大太阳下蒸发了。”
“她若是有心想避开你,那一定是有她的方法。”王隽成撇撇嘴,“年轻女孩子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我见得多了,要是她真的能舍得你这个现成的白马王子,我倒是还高看她几分。”
“老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隽成面孔一板:“儿子,别怪老妈没提醒过你,你和什么样的女孩子谈恋爱我不管,不过能进我们家门的不说要有多么好的背景,至少也得是登得上台面的。你那个女朋友,即便是过得了我这关,你爸爸那里恐怕也是没什么希望的。”
金文璐勉强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璀璨的万家灯火中去。
明月,你还在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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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带着满脸的倦意进了房间,潘丽贞赶紧迎了上去:“毅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吧,水我已经替你放好了。”
黄毅庆点点头:“这些事让许妈做就是了。”
“家里多了两个人,事情也多了些,许妈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新来的桂珍虽然机灵,可有些习惯没摸清楚,也不放心让她做。”潘丽贞嫣然一笑,“你快进去洗吧,要不然水都要凉了。”
“我本来只想去明川房里坐坐,没想到一聊就聊到公司里的事耽搁了。”
潘丽贞目送黄毅庆进了浴室,满脸的笑容顿时就不见了。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心不在焉地梳着头发,那头长卷发似乎也失去了素日的光彩。
自从黄明月黄明川搬了进来,潘丽贞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虽然黄明月每天窝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的点准时出现在饭厅里,也规规矩矩的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黄明川白天早早地去公司上班,天擦黑了才回家,一天也就照面两回。可是,潘丽贞老觉得这偌大的三层独栋别墅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她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潘丽贞丧气地将梳子丢到梳妆台上。
镜中的自己穿着薄薄的妃色的真丝睡衣,细腻柔滑的睡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潘丽贞又将脸凑到镜子前看了看,眼角只有浅浅的几道细纹,不仔细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的水声,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香水瓶子,往自己身前喷了两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性.感的芳香顿时弥漫开来。
黄毅庆穿着睡袍,用一块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了。
潘丽贞笑着将黄毅庆拉到软凳上坐好,站到他的身后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帮着轻柔地擦着头发。
“今天在哪儿吃的饭?喝酒了吧?”潘丽贞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喝了一杯红酒。”黄毅庆微微阖上眼睛,享受着潘丽贞难得的温柔,“晚上有个饭局,带了明川和刘伯安过去。”
“哦。”潘丽贞觉得自己太冷淡了,又笑道,“怪不得我看明川脸也红红的。”
黄毅庆睁开眼睛,露出舒心的笑:“明川不会喝酒,拗不过,被灌了两杯红酒,这酒一下肚就上脸了,多亏了刘伯安替他挡了两杯。”
潘丽贞听着黄毅庆说起儿子来情绪明显地高涨起来,强忍住内心的酸溜溜,又道:“我看明川这孩子规规矩矩的,不像是吉诚都是老油条了,以后少不得在酒桌上吃点苦头。”
黄毅庆点头附和:“也是,生意场上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太规矩老实了容易吃亏。吉诚管着市场部也忙,我就让刘伯安带着他——刘伯安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放心。”
潘丽贞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难道就不放心潘吉诚?
“吉诚名义上也算是明川的表哥了,他们表兄弟原先共过事,要是真把他们放在一起,也未必就合不来。”
“唔,吉诚也有日子没到家吃饭了。”黄毅庆听出了潘丽贞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周末让许妈好好做几个拿手菜,请吉诚过来,把明月明川正式介绍介绍。你就一个侄子,他们几个正好年纪相仿,亲亲热热的最好不过了。”
“嗯。”潘丽贞用手将黄毅庆的头发理了理,顺势坐到了黄毅庆的身侧,“毅庆,你看明川是不是这块料?”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看他愿意学,学得也快。”黄毅庆露出欣慰的笑容,“就是有时太过理想主义了——不过这也难免,年轻人嘛,看什么都是玫瑰色的,我们不也都是这也过来的?”
“明川有你调教着我自然放心。”潘丽贞将头歪到黄毅庆的肩膀上,“我有时候冷眼看着明川这孩子也不像是有什么心机的,把公司交给他管,我也放心,也不怕安娜以后受他什么委屈了。”
潘丽贞嘴里说着放心,心里却着实不放心。看着黄毅庆对黄明川满意得不得了,忍不住给他提了个醒——黄明川再好,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替安娜卖命的高级打工仔。
黄毅庆轻轻一笑,伸手搂住了潘丽贞的肩膀:“你放心,我有分寸。这几个孩子里头,安娜总归是排在第一位的。”
潘丽贞笑得媚眼如丝,轻轻地擂了黄毅庆一拳:“我怎么不放心了?要知道,这个后妈可不好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好传出去被人一添油加醋,什么难听的都出来了。“
黄毅庆拍拍潘丽贞的肩头:“我知道,你不容易。”
“幸亏明月也是个省心的,不过我看她的性子也实在是太静了,要是不喊她,能一天都窝在房间里不出来。”
“她随了她妈的性子。”黄毅庆赶紧撇开话题,难得今晚气氛这么好,能不提沈云芳就尽量不提了,“又遭了这场横祸,少不得要多调养一段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年轻女孩子成天呆在家里总不好,又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总要多出去见见世面。”
“这个你做主就是了。”黄毅庆没放在心上,“安娜你一手带大,倒是也能出得了大场面,有点千金小姐的意思。明月嘛,你多提携提携她,多带她见见世面就好了。”
“这个你放心,从我们家出去的女孩子总要能登得上台面的。”潘丽贞心中偷笑不已,黄明川她是鞭长莫及了,黄明月这个面人有了黄毅庆这话,她是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量她也没什么二话。
豪门千金不是那么好当的,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黄毅庆像是疲倦了,又微微地阖上眼睛。
潘丽贞想起了一件事,赶紧推推他:“毅庆,你知道隽成律师事务所的王隽成吗?”
黄毅庆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王大律师,整个T城谁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起来了?”
潘丽贞暧昧地一笑:“不是我对她感兴趣,而是你的宝贝女儿对人家儿子感兴趣。”
“安娜?”
“你等着!”潘丽贞起身,袅袅娜娜地从梳妆台上取了一本杂志送到黄毅庆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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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杂志,花花绿绿的?”黄毅庆觑起了眼睛。
“你别管花不花绿不绿的,先看看这期的封面。”潘丽贞又顺势坐到了黄毅庆的身旁。
“他是谁?”
“王隽成的公子——你没见过?”
黄毅庆摇摇头,翻到了杂志后面将介绍金文璐的几页一目十行匆匆翻过:“这个记者的文笔太浮夸了,把一个法学院刚毕业的本科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谁叫人家起点高,俗话说将门出虎子。”潘丽贞越看杂志上金文璐的照片越满意,“有这么一个妈在,他想不成功都难。”
“这话也是。”黄毅庆下意识地在心里将金文璐与黄明川做了一个比较,他的儿子未必就比不上人家。
潘丽贞用胳膊肘推推黄毅庆:“你也别整天忙公司的事了,什么时候约上人家王大律师攀攀关系。”
“做什么?”
“嗐,你这人,有时候怎么就不开窍呢?”潘丽贞佯怒道,“总要我把话给说透了。你女儿看上人家儿子啦!”
“哦?”黄毅庆重新拿起杂志端详着金文璐,“男人长得太俊了不是什么好事,你仔细看看他们家公子,一双桃花眼……”
“你倒是成相面的了?”潘丽贞很不以为然,“我看挺好。这两年我明里暗里替安娜留心着,总没找到什么合意的,家世好的相貌又差点,相貌好的品行又让人不放心,好不容易碰上个合适的吧,人家已经是名草有主了。”
黄毅庆笑笑:“丽贞,要是真的和王大律师结了亲家,婆婆伶牙俐齿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你就不怕安娜嫁过去吃亏?”
“怕什么?我们家也不是吃素的。”潘丽贞细细地思忖着,又道,“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以后安娜的婆婆倒不如是个女强人,总好过那些家长里短的富家太太,每天吃饱了没事做只知道挑剔媳妇。再说了,我们家安娜样样拿得出手,也不怕人家吹毛求疵的挑剔。”
黄毅庆想起安娜,脸上是漾满了舒心的笑:“你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要是真的能和他们家结成亲家,那也算是美事一桩了,就是不知道这个金文璐品行脾气怎么样。”
“所以了,你得替安娜搭桥牵线,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接触接触。”潘丽贞越说越激动,好像金文璐转眼就能成她的乘龙快婿似的——要是安娜真的能嫁到金家去,那假以时日整个黄氏由她亲自掌权都不是不可能的了。
黄毅庆凝神思索了半晌:“这事可马虎不得,让我仔细想想。”
潘丽贞哪里按捺得住,又问:“我只接触过王隽成,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不过脾气爽直,和我胃口。就是她的老公神神秘秘的,也没见过更是很少听人说起过。”
黄毅庆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她老公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难道大有来头?”
“这个社会一个女人就是再能干,事业做到像王隽成这样的也算是顶了天了。”黄毅庆似乎颇有感慨,“她老公叫金昌,你听说过吗?”
潘丽贞茫茫然地摇摇头:“莫非是个吃软饭的?”
黄毅庆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隽成律师事务所开得红火,大半功劳都要算到金昌的头上。”
“他是什么人?”
“金昌在省委里做着部长,行事一直很低调,不过听说他上头有人,极有可能在这一两年往上头再动一动。”
“上头,哪个上头?”
黄毅庆讳莫如深地看了潘丽贞一眼,潘丽贞这才咂摸出滋味来:“怪不得T城那么多家律师事务所,就让隽成一家独大了。”
“这也是一个原因,再者王隽成的确是有几分能耐。”黄毅庆面色一凝,“你记不记得几年前立成集团打的那个经济官司,要不是王隽成釜底抽薪力挽狂澜,立成集团早就成空架子了,哪里还能再蹦跶!”
潘丽贞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在金文璐的照片上逡巡不已。
“T城有个说法,只要是出得起王隽成的律师费,这官司不打已经就有七分的赢面了。”
“啧啧,啧啧!”
“这里面盘根错节的关系,局外人一时半会哪里能看得清楚。”黄毅庆下了个定语,“不过,王隽成是本市乃至本省的律政界的金字招牌,那是毋庸置疑的。”
潘丽贞的目光愈加的热切起来了:“呦,要是真的能攀上这门亲事,那可真的算是强强联手锦上添花了!”
黄毅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潘丽贞又加了把火:“毅庆,你是不知道,从今天拿到这本杂志开始,安娜就盯着这封面看,恨不得能看出花来。”
“我刚刚下午收到了一张请帖,下个月初金寰那里有个慈善晚宴,恐怕全市有些头脸的都邀请遍了。我想王隽成应该也会去,他们家公子应该也不会放弃这个在社交界崭露头角的机会。”
“那太好了!”潘丽贞掐算着时间,“还有一个多星期,正好替安娜准备起来。”
“你也别剃头担子一头热,这事靠的是缘分。”
“我知道,可是缘分也得让人牵线,要不然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白白的辜负了好机缘。”
黄毅庆又将头靠到靠背上,微微地阖上了眼睛。
潘丽贞兴奋不已,开始谋划着那天安娜穿什么礼服,戴什么首饰,梳什么头发了。
冷不丁,黄毅庆又嘱咐了一句:“到时候你把明月也带过去,见见世面。”
潘丽贞一愣,勉强答应了。
“安娜刚二十出头,还一味地就知道贪玩,再过两年定了性考虑婚姻大事也好;明月比她大两岁,性子孤清有些不讨喜,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你也替她留意留意。”
潘丽贞尴尬地一笑:“这事我出面不好吧,还得让她亲妈操心。”
“我相信你的眼光。”黄毅庆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明月太老实了,也得替她找个本分持重的。”
潘丽贞突然咯咯一笑:“说到持重,我看没人比刘伯安更合适了。”
黄毅庆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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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安?”黄明月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刘伯安那张扑克脸。
“是啊,他是爸爸的行政秘书。”黄明川的两颊依然红红的,说话还带着一丝酒气,“晚上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两杯酒,我恐怕就要躺着回来了。”
“喝了几杯?”黄明月从沙发上起身,替黄明川倒了一杯温开水。
黄明川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杯红酒。”
“都是些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个不是经理就是董事长,我只有敬酒的份。”黄明川喝了一口水,很无奈,“爸爸和人应酬,有时候也顾不上我。倒是刘伯安一直坐在我身边,对我很照顾。”
“他照顾你是应该的。”黄明月不以为然。黄明川的身份和以前大大不同了,以前只是个市场部的小小实习生,而刘伯安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贴身的行政秘书;而现在黄明川戏剧性地变成了刘伯安的少东家。
刘伯安?
黄明月前世和他接触不多,印象中他几乎就是黄毅庆的影子,也是黄毅庆的另一条舌头。长年一身深色的西装,说话做事像是严格地按照计算机的程序,机械刻板找不出任何的纰漏。
他在行政秘书的位置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很多公司的机密吧!
“我看他年纪也不大,可是好像什么都懂,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
“你若是在他那个位置干上几年,也差不多。”黄明月心疼地看着黄明川,“看,耳朵都红了,难受死了吧?我记得你在家的时候最多只喝过小半盏家酿的杨梅酒。”
“今年也不知道妈有没有浸杨梅酒,倒真想喝一口。”黄明川不由得有几分黯然,既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是因为思乡心切。
“是啊,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妈睡了没有。”黄明月将目光投到阳台上,夜风清凉,吹拂着白纱窗帘,带来了花园里潘丽贞精心照料的月季的芳香。
姐弟两个特意压抑了许久的愁绪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豪华的别墅,奢华的生活,似乎冲不淡对往日的留恋和对未来的彷徨。
黄明月着意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另起了个话头:“公司的事情多吗?”
“不多,还好。”黄明川笑笑,眼神依旧清澈明净,“我虽然挂着个董事长特助的名头,可算是公司里最清闲的一个人了。每天,也就跟在刘伯安手下处理些公司里琐碎的事务,得了空就翻看前几年公司的一些投资的方案。”
“那,爸爸呢?”黄明月的这一声爸爸叫得相当的别扭。
黄明川笑笑:“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我也只有在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陪他说说话。“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以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黄明川有些迷糊了。
“你总不可能当一辈子的特助。”
黄明川摇摇头,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爸爸没和我说这些,我也没想那么多。我想等公司的事情慢慢上手之后,总要下到下面的部门去。”
黄明月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前世,黄明川就是吃亏在心地太磊落了,整个公司的人都有私心,就他没有私心,所以最后被潘丽贞摆了一道。这一世,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黄明月斟酌着字句,慢慢地道:“明川,你有没有想过,替爸爸将公司的担子挑起来?”
黄明川分明没听出黄明月话中的真实意图:“我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黄明月心头一凛,这话说得没错。要想在黄氏集团中杀出一条血路,闯出一片天地,单单只靠满腔热情是不行的。市场是残酷的,它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
黄明川单枪匹马容易腹背受敌,总要拉拢些人才好。
而刘伯安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董事长行政秘书看起来在公司里权力很大,可毕竟行事全都被黄毅庆牵制着,反倒是像潘吉诚这样的总监能有许多发挥的余地。
黄明月不相信最接近权力巅峰的男人没有自己的一点野心,只要有野心,那就好办事了。
接下来的应该好好去研究研究黄毅庆身边的人。
“这话说得也是。”黄明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就跟着刘伯安多学学。”
黄明川突然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声:“明月,你不知道,我刚回到公司的时候有多么尴尬。”
“尴尬?”黄明月不解,全新的身份不应该是被人处处谄媚讨好吗?
“特别是看到市场部的那些人,总有些不自在。”
黄明月笑:“你有什么好不自在的,要不自在也得是那些原来给你穿小鞋的。做人不厚道,总会遭报应!”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黄明月想起了一件紧要的事情:“你后来有和潘吉诚碰面吗?”
“很少,就是碰到了也没机会说什么话。”
“那就好。”黄明月松了口气,“你以后碰上了也尽量少和他接触。”
“为什么?于公,他是市场部总监;于私,他是我们的表哥——见到了总不好冷淡他。”
黄明月勉强笑笑:“我总觉得他油腔滑调不像是能容人的。”这个前世的未婚夫心思她一直没琢磨透。
黄明川奇了:“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油腔滑调?再说了,整个公司的投资决策还要倚重市场部,我有很多东西还要向他讨教呢!”
“感觉吧——他虽然名义上是我们的表哥,可毕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黄明月艰难地解释着,“就是因为他是阿姨的侄子,我怕他忌惮你,明里暗里给你下绊子。”
“怎么会呢?”黄明川惊奇地扬了扬眉毛,“明月,你在家里没事胡思乱想也想得太多了。我心里明白,对爸爸来说虽然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侄子,可是孰亲孰疏一目了然。一个二十年未曾谋面的儿子和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你说爸爸会更依仗谁?再说了,我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不过是想在黄氏谋一个饭碗,可能职位会比自己打拼得来的高些,可归根究底还是个打工的。莫非你觉得,爸爸以后会把整个公司交到我的手里?”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黄明月听得呆了。
黄明川的面色沉静了下来:“这二十年的心结不是说能解就能解的。我心里有芥蒂,他又何尝没有呢?”
“明川……”
“既来之则安之,倒不如放平心态。”黄明川目光灼灼,似有无限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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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似乎是看出了黄明月情绪的变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好好养伤。”
黄明月觉得自己原来也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黄明川,至少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单纯,这让她觉得很是安慰:“明川,其实有些事情你可以和我商量。”
黄明川笑笑,眼神有些迷离了起来:“商量什么呢?外面的事情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好好地当你的大小姐就是了。“
“明川,我恐怕不是当大小姐的命。”黄明月不带丝毫感情地将这个装修精致的卧室环视了一遍,“稀里糊涂地搬了进来,总觉得这里不是真正的家,这一秒还是黄家的大小姐,下一秒恐怕就要管铺盖走人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到底他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黄明川眉头一皱,“莫非是阿姨为难你?”
黄明月摇摇头:“阿姨是个人精,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实在是没什么好挑剔的。不过——不过她就像是个房东,即便是再热情,总是隔了一层。”
“我明白。”黄明川伸手揉揉太阳穴,“你这身子还需要细细地调养,在外头总没有在这里方便。你若是不想和她应酬,就少下楼反正你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再不然,打电话约以前的同学聊聊天也好。”
“我的手机号码换过了,就是想找她们也找不着了。”
黄明川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还要躲他躲多久?”
“谁?”
黄明川不说话,目光落到了黄明月胸前那枚银饰上:“如果没有猜错,这个挂饰是金文璐送的吧。”
黄明月被人看穿了心事,讪讪地低了头将那银饰塞进了衣服里:“不是……我看这个挂饰挺漂亮的,不过是戴着……好玩……”她说话吞吞吐吐,连自己都不能骗过自己。
“明月,我不明白你现在还在顾忌什么?”
“啊?”
“我知道金文璐家世不一般,他们那样的家庭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了。”黄明川见不得黄明月那般落寞无措的神情,“当时,我其实也是不赞成的,总觉得你们未必就能长久。可万万没想到,最终反而是你及时抽身了。”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明月,你又何苦要勉强自己呢?现在,你是黄氏集团的大小姐,身份地位都和他匹配,你为什么不多给自己一个机会?”黄明川满脸的不忍,“听说你出事后,他到处找你,还一个一个医院地找过去,就是偏偏没想到你转院去了私人医院。他过去的感情经历虽然复杂些,可是我看他对你倒是真心的。”
“明川,你不明白的,我和他真的是不合适。”黄明月苦涩一笑,又该怎么和他说呢,她和金文璐虽然有缘,只可惜是孽缘,早断了早好。
“你不应该这么理智,这不像是你。”
理智?黄明月苦笑,前世她就是太不理智了,所以害人害己。感情的事虽然重要,可是比起亲情比起尊严来,还是得往后排一排了。
“不过,T城的社交圈就这么大,你和他碰面不过是早晚的问题。”黄明川深深地看着黄明月,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有感而发,“你这一路走来过得太辛苦了,我有时候看黄安娜觉得这才是女孩子该过的生活。我多么希望你能有人疼有人爱,从此幸福快乐下去。”
“我怎么能和安娜比,她是真正的大小姐,我不过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黄明月有意想透露点信息出去,“要是严格说起来,安娜和金文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黄明川的瞳孔眼色变得更深:“寄人篱下?我也常常有这个感觉,总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每天进进出出都要客客气气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从这个所谓的家里搬出去,然后把妈接过来,我们一家三口继续生活在一起。”
黄明月的目光热切了起来:“明川,只要你想,现在就可以!”
黄明川摇摇头:“明月,你想得太简单了,有时候不是你想就能去做的。我空下来的时候常常想,要是那晚便利店里不是你当班,我们现在会是怎么样。”
“未必就比现在差!”
“也许吧!”黄明川俊朗的脸庞带着掩不去的疲倦,“爸需要我们,妈也希望我们能留在这儿——有时候牵绊一多,便不能放开手脚去做真正的自己了。”
“或者这就是宿命。”黄明月真的有点相信命运了,至少这一世她努力过,可是还是逃不开命运的轮回。
黄明川咧嘴一笑:“你想太多了。一切还刚开始,慢慢来吧,总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
“嗯。”黄明月点头。
黄明川起身:“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别想太多。”
“嗯。”
黄明川出去的时候替黄明月将房间的门关上了,黄明月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黄家的这幢独栋别墅一共有三层。底楼的佣人房安排给许妈和桂珍住,二楼住着黄毅庆夫妇和黄安娜,三楼本来是健身房和几间客房,重新装修过后给了黄明川和黄明月住。
黄明月靠在沙发出了半天的神,转头一看挂钟已经是午夜12点了。她下午睡过午觉,此时毫无睡意。
黄明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拉开阳台上的白纱窗帘,斜斜地靠在阳台上。夜风清凉如水,吹拂着她胸前的长发。从黄明月的房间看出去,刚好能够看得到整个花园。花园中那一丛丛怒放的月季花正在月光下吐露芬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两声零落的蛙声。
黄明月觉得,自己不能够再这样龟缩起来了。
示弱,有时候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可是人不能永远装傻下去。该怎样化被动为主动,让黄毅庆对她另眼相看,这值得她花时间好好琢磨琢磨。
或者,应该找她最熟悉的人作为切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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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觉得自己已经低着头装了半天的鹌鹑了,可是微微一抬眼,仍然觉得有道目光在她身上不停地转来转去。
黄家饭厅的这张欧式长餐桌难得坐得满满当当的。黄毅庆坐在上首,他的左手边是潘丽贞、黄安娜和黄明月,右手边是黄明川和潘吉诚。
自从一落座,潘吉诚的目光就像是水蛭一般附着在了黄明月的身上。黄明月刚好坐在他的斜对面,只得垂下头专心地对付面前的那盘蜜烤小牛排。
潘丽贞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刚刚从美容院回来,脸上的皮肤紧致得似乎能发出光来。她看出了潘吉诚的反常,打趣道:“吉诚,怎么,饭菜不合口味?”
潘吉诚收回了目光,笑着拿起手中的筷子:“姑妈,要知道我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想的全都是许妈的好手艺。”
许妈刚好端了一盘菜上来,特意放到了潘吉诚的面前:“表少爷,你就会逗我开心,你要是真爱吃我做的菜,就多吃点。”
潘丽贞示意许妈:“把柜子里的那瓶红酒拿过来。”
潘吉诚愈发笑得开怀了:“看来今天这顿饭我是蹭对了!”
黄安娜道:“表哥,知道你无酒不欢,这瓶红酒是我妈特意给你备着,就等着你来的时候开呢!”
说话间,桂珍拿了一瓶红酒过来了。
“打开!”
桂珍拿着开瓶器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
潘吉诚从桂珍手里拿过红酒,眼睛一斜:“新来的?”
桂珍被他这一眼看得是眼红心跳,讪讪地缩回手退了半步。虽然黄明川也生得俊朗,可是桂珍一天早晚两次照面毫无心跳的感觉;这个表少爷潘吉诚英俊中带着点不羁,倒让桂珍的小心肝扑扑地跳个不停。
潘丽贞见桂珍傻站在一旁,吩咐道:“桂珍,你去厨房帮忙吧,这儿不用你了。”等她下去了,对潘吉诚道:“新来没多久,是许妈家的亲戚,哪儿哪儿都一般,胜在知根知底,干净勤快。”
潘吉诚三下五除二就把红酒打开了,他先给黄毅庆倒上,然后再给潘丽贞倒。
“少点。”潘丽贞拿手护住杯子。
“姑妈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反正都是自家人,就是喝醉了也不要紧。”
潘丽贞这才笑着把手拿开了,潘吉诚小时候倒是老老实实的,经历了少年的那一场变故之后,有些油嘴滑舌的了——不过他的这种油滑并不会让人生厌,反而能很好地调节气氛。
“表哥,你给我少倒点。”黄安娜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潘吉诚倒是听话地只给黄安娜倒了个杯底,然后转过身看着黄明川。
黄明川赶紧声明:“我不会喝酒。”
潘吉诚扬一扬眉毛:“明川表弟,都是自己人,就别装了。你就是再不会喝,两杯红酒的底子总是有的。”
黄明川面露难色,上回的饭局他是硬着头皮干了两杯,结果第二天起来头就痛得想要裂开来似的。
“怎么,我们表兄弟第一次喝酒,这点面子也不给啊?”潘吉诚拿着酒瓶,似笑非笑。
“不是,不是……”黄明川在市场部的时候已经见识过潘吉诚的风格,他名义上是他的表哥,可到底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
潘丽贞也劝道:“明川,在家喝个一杯两杯的算什么?你以后还要出席大大小小的饭局,不把酒量练点出来那怎么行呢?再说了,我这个酒可不比外头的,花多少钱也不定买的回来,你不尝尝,也真是可惜了。”
黄毅庆发话了:“明川,你少喝点;吉诚,你给他倒上半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兄弟两个还怕没有机会喝酒?”
黄明月偷偷地朝黄明川使了个眼色。
黄明川踌躇着,只能将杯子举了起来,要是再拧着,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还是姑父的话顶用。”潘吉诚笑着给黄明川的杯子倒了个七分满。
黄明川颔首致谢。
“大表妹,也来点吧!”
黄明月一时没回过神来,潘吉诚却离座绕过桌子,将她面前的酒杯一把拿了起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
从今天潘吉诚登门,黄明月在门口和他一照面,她就清楚地知道她这一世和他的孽缘还要继续下去。
前世,黄明月在金文璐那里处处受挫,一转身却在潘吉诚那里找到安慰。他曾经是她的救命稻草,他把她宠得像是真正的公主——可是当黄家对她关上大门的时候,黄明月天真地以为他会是她最后的港湾,万万没想到他却弃她如敝履。
再活一世,黄明月清楚地认识到潘吉诚看中她的是什么。
美貌倒还是其次,按照潘吉诚现在的身份,身边应该不缺女人;而她作为黄毅庆女儿的身份对他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表妹,可是却是毫无血缘关系。
如果潘吉诚除了和潘丽贞的血亲,再加上和黄明月的姻亲关系,那么他在黄氏集团的地位就坚如磐石了。而且,有一个姑父兼岳父的董事长,能够从黄氏集团分一杯羹也为未可知。
黄明月觉得自己前世脑袋瓜子一定是被撞坏了,潘吉诚这么明显的小九九她竟然看不出来,还傻乎乎地认为他是来拯救处在水深火热中的自己的骑士。
既然要找最熟悉的人最为切入口,那么潘吉诚就是最佳人选。他曾经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不仅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过,也怒目相向分道扬镳过。她了解他的野心,知道他的喜好,熟谙他的手段。
好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当潘吉诚绕到她身侧的时候,黄明月飞快地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她本应该是个诱饵,却甘愿伪装成猎物,等待着潘吉诚这个并不算高明的猎人来猎取。
坐在一旁的黄安娜却最先反应过来:“表哥,我怎么不见你叫我叫我表妹叫得那么亲热?”
潘吉诚冲黄安娜一眨眼睛,笑着对黄明月道:“大表妹,你原先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想去看看你,可是被姑父派到外地出差好几个月,你可别怪我。”
黄明月如他所愿地羞红了双颊,腼腆地说不出话来。
从潘吉诚的角度看过去,黄明月粉颊微红,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潘吉诚的心头竟然涌起了一句应景的诗句。他自己倒吃了一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早就染得一身铜臭味了,竟然也会有这么诗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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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喝酒。”黄明月低声道。
潘吉诚摇摇头,将红酒瓶托在掌心里,道:“女人喝少少一点红酒最好了,又活血又养颜。你看姑妈和安娜都喝呢。”
黄明月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潘吉诚也并不觉得尴尬,在他前几年的浪荡生涯中,比黄明月更难搞定的女人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他优雅地往黄明月的玻璃杯中倒了半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中旋转着,煞是好看。
黄明川感觉出了潘吉诚对黄明月格外的热情,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觉得潘吉诚人不坏,也算是有本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不愿意他和明月有太多的纠葛。
“明月表妹!”潘吉诚将酒杯递回去,换了个更亲热点的称呼。
黄明月侧过头,刚好和他打了个照面。隔了一世再见,潘吉诚依旧是潇洒不羁的做派,那双眼睛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想当初她恐怕就是被这双多情的眼睛攻陷的吧!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了。
黄明月淡淡地瞥了一眼潘吉诚,着意不去接收他眼中的信息。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了句:“谢谢!”伸手接过酒杯。
潘吉诚有些淡淡地失望,却不知道黄明月是有意还是无意,伸手接过酒杯的时候,纤纤食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滑,就像是蜻蜓点水一般若有若无,却让他心头一荡,手背上那腻滑的触感久久不褪。
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异样,只有黄明月知道潘吉诚落座后那时不时瞟向她的目光更加的炽热了。
“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一杯,这一家子能聚在一起,真是难得。”潘丽贞有意要把气氛炒热。
黄毅庆放下筷子,举起酒杯:“也算是替明月明川接风了。”
潘丽贞笑容一僵,立马又笑靥如花:“是是是,这也算是我们家的一大喜事了!”
黄安娜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拿起酒杯的动作就有些勉强了。对黄明川她意见不大,因为潘丽贞已经提早给她打过预防针了,爸爸的公司需要人手,充其量他不过是像潘吉诚一样是替他们家打工出力的。
不过黄明月就不一样了。
黄安娜忍不住微微朝身侧瞥了一眼。
同是爸爸的女儿,黄明月比她生得美,这是首先让她不能容忍的;而且更可气的是,她仿佛不知道自己长得美,一天到晚素面朝天,一头黑发也是清汤挂面。这些也倒罢了,最最气人的是,黄明月一来,她叫了整整二十年的黄家大小姐的头衔倒是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委委屈屈地当黄家二小姐。
看看这个乡下旮旯来的黄明月,哪里有黄家大小姐的样子?站着连后背都挺不直,说话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做事更是畏畏缩缩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
迫于无奈,黄安娜偶尔叫她一声“姐姐”,都觉得气闷得很。
就像是现在,黄明月笨拙地举着红酒杯,就像是拿惯了锄头的农民捏起笔来那般别扭。
黄安娜又是不屑又是怜悯地收回了目光,拿着红酒杯的姿势更加的优雅了。
“干杯!”
六只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回响。
潘吉诚半杯下肚,却留意到对面的黄明月只是在杯口抿了一抿,做了个样子,甚至连嘴唇也没沾湿。他不由得咧嘴一笑:“明月表妹怎么不喝?”
黄明月窘得满脸通红。
潘丽贞看不过去,替她解围:“吉诚,你好好喝你的酒,盯着明月做什么?”自己的亲侄子,她很明白潘吉诚的小心思,不过黄明月可不比外头随随便便的女人,虽然黄毅庆并不大在乎他这个女儿,可若是潘吉诚像以前那样始乱终弃的话,她作为姑妈也少不得吃他挂落。
“表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黄安娜吃吃地笑着,落井下石。
黄明月的脸更红了。
黄毅庆作为一家之主,对饭桌上的小插曲只是付之一笑,却是在夹菜的间隙深深地看了潘吉诚一眼。
黄明川心里很厌烦潘吉诚盯着明月不放,便道:“她不能喝酒。”
“哦?”
黄明月左手的食指轻轻地摩挲着红酒杯的底托,雪白的柔荑,晶莹的酒杯,深红的酒液——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潘吉诚盯着黄明月的手,不由得有些看痴了。
黄明月却朝向黄毅庆解释道:“吃饭前刚刚喝了一盅补药,是阿姨特意请了老中医替我抓的,我怕喝了酒冲了药性,更怕扫了大家的兴,所以……”
没等黄毅庆说什么,潘丽贞便迭声道:“看我忙得昏头转向的倒是忘了这事。明月,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你吃了药不能喝酒怎么不早说呢?桂珍,桂珍!”
“哎,来了!”在厨房偷吃的桂珍慌慌张张地抹着油嘴跑了过来。
“替大小姐榨一杯柳橙汁过来。”潘丽贞吩咐道。
“是。”桂珍又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潘丽贞隔了个黄安娜又费力地用干净的筷子往黄明月的碟子里夹了海参,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药补不如食补,明月本来就瘦,这一病哪瘦得更是脱了形了。这一桌子都是许妈的拿手好菜,也都不是忌口的,你也别拘谨,尽量多吃点。”
黄明月感激地朝潘丽贞笑了笑,又抬起眼帘羞羞怯怯地瞟了对面的潘吉诚一眼,柔声道:“我就怕拂了表哥的一番好意。”
潘吉诚听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心里头更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钻,痒痒的。按理说他的生活中不乏投怀送抱的美女,可是像黄明月这样生着艳丽的五官,却不施粉黛的女人却几乎从来没有碰到过。
说她清纯,可清纯里有掺杂着不自知的性.感;说她性.感,可眼角眉梢全都是一脉自然——她似乎就是最完美的矛盾体。
潘吉诚的目光顺着黄明月脸上柔美的曲线蜿蜒而下,心里突然腾起了强烈的愿望: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姑妈,下个月在金寰大厦有个慈善晚宴。”应该多制造和她相处的机会。
潘丽贞奇了:“我吃饭前还在和安娜商量呢。吉诚,你不是对这些从来都不感兴趣吗?”
潘吉诚耸耸肩:“所谓的慈善晚宴不过是披着慈善的外衣,让名媛贵妇们有机会展示她们的珠宝和容貌的场所——不过,我就是再不喜欢也要带着明川表弟去结识结识那些上流人物——到时候,明月表妹也一起去吧!”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潘丽贞一愣,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是自然。”
黄明月没说什么,只是羞涩地一笑,放在桌布下边的手却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哼,潘吉诚,这一世,要轮到你做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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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微笑着颔首:“这些都包起来。”
“好的。”穿着套裙,梳着精致盘头的名品店店员笑得是蜜一样的甜,殷勤地道,“还有一批刚从巴黎来的新款,黄太太要不要看看?”
潘丽贞将问询的目光投向黄安娜。
黄安娜挑剔地扫过一件件精致的华服,摇摇头:“这些裙子我都不喜欢。”
后天金寰大厦的慈善晚宴,她可是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怎么的也要给金文璐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想到金文璐,黄安娜心头涌起了一股淡淡的甜蜜,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一看到金文璐的封面照,她就觉得这个出色的年轻男人就是为她而准备的。
“明月,你呢?”潘丽贞将头略略偏过去一点,见黄明月正坐在一张紫色的沙发上低着头在翻开着杂志。
要不是为了做给黄毅庆看,潘丽贞真的是不乐意带黄明月出来。乡下人毕竟是乡下人,在黄家大宅里住了几个月,身上的那种土气还是没褪干净,竟连名品店的店员打扮得也比她体面些。
潘丽贞再想到后天还要带着这个半路出家的黄家大小姐出席那么重大的晚宴,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头。唉,希望到时候她争点气,别给黄家丢脸才好——她自个儿丢脸不要紧,反正整个T城的交际圈里没人认得她。
“明月?”
黄明月仿佛刚刚听见,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阿姨,您叫我?”
潘丽贞努力摆出和善的面孔:“明月,你也别老坐着,也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裙子。”
黄明月脸上写满了局促,这家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名品店似乎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嗫嚅道:“我不懂,也不会选。”
前世,黄明月进各类奢侈品的专卖店就像是家庭主妇去家门口的菜市场那么随意。黄明月眼光毒,品位好,出手阔绰。每家店员看到黄大小姐登门,不啻是看到了财神爷。
可是,重活一世,她还只是个没有脱去土气的乡下妞儿,名品店里每件看似不起眼的薄薄的裙子,吊牌上的价格后面的一串的零,足以让她看花了眼。她越是表现得上不了台面,就越能让潘氏母女对她放下戒心。
反正,这也不过是她的本色出演。
黄明月记得,她前世刚刚接受了黄家大小姐的身份后,不知道闹了多少的笑话;而她后来的好品味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堆砌出来的。
让人看不起没关系,至少可以腾出更多的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眼光毒辣的店员自从黄明月一出现在店里就开始揣度起她的身份。保姆?不像,哪有这么年轻漂亮有气质的保姆?小姐?也不像,虽然黄明月是黄太太带过来的,可举手投足间的拘谨可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找不准客人的定位,就拿捏不住服务的分寸。不过幸好,黄明月一进店里,马上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沙发上,拿起了时尚杂志翻看着,不知道是真有兴趣呢还是在掩饰自己的局促。
黄明月称呼潘丽贞的那声“阿姨”,倒是提醒了店员。说不准她是黄太太的亲戚,她看上的东西自然会有黄太太买单,谁叫黄太太是他们店里最阔绰的客人呢?
“那批巴黎的新款里,倒有些挺适合这位小姐的。”店员笑容可掬,“要不,我替您推荐几件?”
黄明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潘丽贞。
潘丽贞冲店员点点头。
黄安娜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一双修长的美腿,喝着店员奉上的蜂蜜红茶,脸上隐隐地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店员推出了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挂了几件小礼服。
“明月,你去挑一挑!”
黄明月只得站起来,走到那移动衣架前头,双手迟疑地跳过那几件小礼服。
若是按照她真实的眼光,这件湖水蓝的斜肩鱼尾裙最适合她。她五官生得艳丽,最适合用鲜艳的颜色衬托;而且这条裙子非常简洁更考验剪裁的功力,穿在身上,更能凸显出她傲人的曲线。
可是,黄明月的手指只在这条裙子上停留了一秒钟,马上拿起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犹不自信地道:“这件?”
这是条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裙子,规规矩矩,不过不失。大圆领,束腰,宽大的裙摆。
潘丽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不过马上舒展开来。黄明月本来就生得比黄安娜好,要是再穿上件光彩夺目的裙子,晚宴上岂不是会抢了黄安娜的风头?
“很漂亮。”潘丽贞言不由衷地道。
黄明月露出了笑容,果然天下的后妈大多是一个心思。
店员却忽视了潘丽贞的神色,她的专业素养驱使她道:“小姐选的这条裙子也很漂亮,不过还有条更适合您的。”她手指飞快地在礼服中跳跃,拿出了那条湖水蓝的斜肩鱼尾裙。
黄明月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个店员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黄安娜懒懒地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这条蓝色的倒是比白色的强多了,不过也不是她的菜。黄安娜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风格,比起湖蓝色来她更适合浅蓝色,这才衬得上她纤尘不染的气质。
黄明月踌躇着。
店员热切的鼓舞着:“您先试试,恐怕没有比您更合适这条裙子的了。”
“不,不……”黄明月还来不及拒绝,店员便提着裙子带着她去了更衣室。
宽大的更衣室里,有着舒服的长沙发,还有一圈的落地镜,黄明月在镜子里看到手足无措的自己,就像是越过七年的漫长岁月,看到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
“唰!”店员将厚重的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黄明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眼中的慌乱转瞬褪去,嘴角慢慢地浮起了笑意。想要扮演七年前的自己不难,难的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扮猪吃虎。
黄明月默立了一阵,看着旁边衣架上的裙子,湖水蓝在璀璨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需要帮忙吗?”店员在更衣室外殷勤地询问着。
“不用。”
黄明月将手勾到背后,脱下了身上的这件毫不起眼的牛仔蓝的直筒连衣裙。落地镜里,出现了她年轻诱人的身体。
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抚上左胸下的那个伤疤。即便是经过了顶级整形医生的妙手,白皙如玉的皮肤上依然留下了五毛硬币大小的丑陋伤疤。
即便是重活一世,人生依然是不可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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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不耐烦地又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怎么还没好?”
潘丽贞看着女儿皱起眉头,忍不住朝她使了个眼色。安娜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过潘丽贞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当了二十一年的独女,突然家里多出来两个和她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人,心里不痛快也是在所难免的。
“明月——”
店员迭声应道:“就好了就好了。”
一阵迟疑的脚步声传来,黄安娜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一袭湖水蓝的窈窕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两条优美的弧线勾勒出黄明月姣好的身段,礼服斜肩的设计露出她雪白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整条裙子剪裁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膝上两寸的鱼尾裙摆既庄重又不显轻佻。随着黄明月身体的动作,礼服的料子发出柔和夺目的光彩。
黄明月看到黄安娜的眼中闪过惊艳,而潘丽贞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如果说美貌是女人生来的武器,她希望这件武器能留到最后再派上用场。
店员掩饰不住的欢欣:“这条裙子前天刚到就有好几个人看上了,不过试穿之后都没有这位小姐穿得合适——这倒真像是设计师为她量身打造的。”
黄安娜没说话,愈发炽热的目光挑剔地碾过黄明月的身体。这副好身材纤侬合度无可挑剔,只不过——黄安娜忍不住掀动嘴角笑了笑,乡下人终究还是乡下人,尽管穿着一身华服,可是黄明月局促地像是穿着偷来的衣服似的,两只手似乎都无处安放。
潘丽贞也暗暗诧异,她记得年轻时候的沈云芳虽然也有几分姿色,可是五官平淡过目就忘,怎么竟能生出黄明月那样的尤物来,幸亏此时她对她自己的美一无所知。
“挺好的。”潘丽贞淡淡地道,“明月你要是喜欢就买下来。”
黄明月回头瞥了一旁的店员一眼,小声小气地道:“可是,这条裙子……很贵。”她在试衣间里翻过裙子的吊牌,差不多要两万了,要是搁在以前的黄明月身上,不过是她零用钱的零头。
店员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在这家店上了两年班,每天服务的是T城顶层的富家太太小姐,从来没有人会因为衣服的价格而肉疼。漂亮的衣服是女人的战袍,帮助女人在男人的主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位小姐倒是有些意思。
潘丽贞扬扬眉,就是她再不想替她买单也得买了,传出去岂不是说她这个做后母的苛待继女。
“这个不算什么。本来还打算直接带你和安娜飞趟巴黎,只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黄明月咬了咬嘴唇,嗫嚅着,伸手扯扯腋下的裙子:“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露的裙子。“
原来是个乡下土包子——店员毕竟见过世面,她忍住笑,认真地道:“今年就流行这样斜肩的款式。您的肩膀和锁骨生得这么漂亮,刚好可以露出来。”
黄明月再瞟了一眼镜子,这条裙子穿在自己身上无可指摘。她更相信她若是穿上这一身出席后天的晚宴,必然能够吸引住大多数人的目光。初次在T城的社交圈里露面,黄明月觉得泯然众人似乎要比先声夺人更妥当些,况且潘丽贞嘴上说得好听,却一直没有替她拍板。她应该是晚宴上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或者是作为黄安娜美貌的陪衬。
想到这儿,黄明月歉然道:“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店员很想做成这笔生意,继续劝道:“这条裙子整个T城只此一件,难得这么适合您。要不您让黄太太黄小姐给您参考参考?”
潘丽贞闻言笑笑:“我随你。”
童话故事里,灰姑娘的后母只带了亲生女儿去参加王子的舞会,灰姑娘被她关在家里做家事。她这个后母当得虽没有掏心掏肺,可也很算是过得去了,至少愿意带她进社交圈。可是若是她的风头抢过了安娜,这却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黄明月低下头为难地看着身上的裙子,半晌才道:“我还是选那件白色的裙子吧!”
不知道为什么,潘丽贞突然暗暗地松了口气。
店员觉得有些遗憾,白裙子的价格只有黄明月身上这条的一半,一进一出她可是少了好几百的提成。
黄安娜却冷不丁道:“那正好,这条裙子我要了。”
潘丽贞奇了:“安娜,你不是从来不穿这个颜色的吗?”
黄安娜将一缕调皮的卷发撩到身后,清秀的脸庞漾起笑容:“我看姐姐穿得挺好的,她不喜欢这个样式我倒是挺喜欢的。再说了,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适合这个颜色呢?”
店员简直有天上掉馅饼的感觉:“黄小姐眼光真好,是先试一试还是就包起来?”
“直接包起来吧。”黄安娜优雅地拿起茶杯,倨傲地用下巴一点黄明月,“已经有人帮我试过了。”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了她一头。
黄明月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只当做没听懂,由店员引着回更衣室换衣服了。
黄安娜果然还是那样的性子!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费心费力琢磨黄安娜的心思了。
对外她是仪态万方的千金小姐,只愿意接受旁人艳羡的目光;可底子里她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被惯养的女孩子,争强好胜不落人后。前世的自己,蠢蠢笨笨,对黄安娜丝毫构不成威胁,更是可悲地成为她的陪衬物。可以这么说,前世的黄安娜是踩在她的身上慢慢地接近金文璐,而她是他们爱情中作践自己的小丑。
黄明月在更衣室里脱下湖水蓝的裙子,换上那条乏善可陈的白裙子。她很满意镜中的自己平淡无奇,想来除了出于礼貌应该不会有人想多看她一眼。
待到黄明月走出更衣室,潘丽贞对她身上的白裙子大肆褒奖,黄安娜也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
三人满载而归,皆大欢喜。
坐在回去的车上,潘丽贞母女俩热烈地讨论着配饰,黄明月却靠在软软的靠背上假装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后天,她将以全新的身份出现在T城。
这样盛大的慈善晚宴,作为黄毅庆行政秘书的刘伯安应该也会出席吧?
黄明月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并不算英俊的扑克脸,刘伯安,刘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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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寰大厦十五层宴会大厅的门口,潘丽贞这才有空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黄明月。
一袭毫不出彩的白裙子,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淡淡地施了脂粉,一副低眉耷眼小心谨慎的模样。
潘丽贞松了口气,黄明月不出挑可也不算给黄家丢脸,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的目光掠过黄明月的脖子手腕,眉头不由得皱了皱:“明月,昨天给你的那套蓝宝石首饰呢?”
黄安娜闻言回过头。果然,黄明月脖子手腕全都光秃秃的,只有耳朵上戴着一对晶莹剔透的蓝色耳环,在灯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黄明月局促地笑了笑,回答道:“我没戴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潘丽贞项上的那串硕大滚圆的海水珍珠,黄安娜腕上那对卡地亚新款的钻石手环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打扮得也太素净了些。”虽说潘丽贞对黄明月不上心,可毕竟代表黄家的脸面,要是身上没一两件撑得住场子的首饰,可是要被人看轻的。
黄明月嗫嚅道:“那些首饰太贵重了,我怕戴出来丢了。”哪有人一次性将整套首饰都戴在身上的,那是暴发户的行径,有这一对蓝宝石耳环点缀就足够了。
黄安娜有些遗憾,本来她撺掇潘丽贞将整套蓝宝石首饰借给黄明月,就是等着今天看她出丑的。按照黄明月的出身,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说不定就全副武装地戴了上去。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挺有眼光,那套设计繁复的蓝宝石首饰里只选了耳环,倒是和身上白色小礼服的简洁设计相得益彰。
潘丽贞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黄安娜也没在黄明月身上费太多的心思,毕竟这场慈善晚宴,她是奔着金文璐来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湖水蓝的鱼尾裙,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虽然也美,却没有那日黄明月穿上时候的惊艳,不过也足以夺人眼球了。
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躬身将宴会厅的门打开。
黄明月的目光越过潘丽贞的肩头,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赶紧强自镇定,紧跟在潘氏母女身后。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身穿各色礼服的女人们表面上笑得春风和煦心里却想着艳压群芳,西装笔挺的男人们举着酒杯嘴上谈着时政经济眼睛里却在估算着对方的利用价值,年轻英俊的侍者用托盘捧着各色酒水穿梭在人群中,几乎没有人会去留意那轻缓舒畅的背景音乐。
黄明月站在宴会厅的门口,孤立无援。
狐疑的目光,好奇的目光,冷淡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又绕——她这个擅自闯入的T城社交圈的陌生面孔,注定要接受一轮又一轮目光的审视和评定。
黄安娜如鱼得水般和一群盛装的小姐打得火热。
黄明月冷眼看去,这群T城的名媛里,倒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只不过前世她一心只追逐金文璐的脚步,跟她们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现在想来,未免有些可悲,她混迹社交圈几年,竟连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潘丽贞和人寒暄了一阵后,仿佛这才想起还有个黄明月来。
“过来,明月。”潘丽贞的声音里带上难得的几分热情。
黄明月乖乖地垂手站在潘丽贞身侧,浅浅地露出笑容。
“黄明月,我们家的大女儿。”潘丽贞故意将“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露出了暧昧不清的笑容。
那几个富家太太都是人精,前两个月黄氏集团董事长黄毅庆多了一对双胞胎儿女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有人还在幸灾乐祸地暗搓搓地猜测潘丽贞会怎么对待那一对空降的大小姐大少爷。
“怪不得我看着有几分面熟,毕竟和安娜是亲姐妹,这眉眼倒有几分相似。”
“黄太太你好福气,听说大小姐还是T大毕业的高材生呢!”
“怪不得,怪不得!”
……
黄明月便成了一具木偶,只会点头微笑了。
这些富家太太当面满口的溢美之词,背过身去,也不知道会怎么暗地里嘲笑潘丽贞呢。好端端的安生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凭空出来一对继子继女,这后妈可不是好当的。
黄明月心知肚明,却只能极力地配合着潘丽贞,做一对外人眼中和谐的好母女。
只可惜黄氏集团在T城名头太响了,应付完这一拨又来了下一拨。黄明月也倒罢了,不过是保持点头微笑的姿势,她冷眼看着潘丽贞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神情越来越不耐,知道她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这也难怪,要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的潘丽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间接承认当年她是横刀夺爱得到了黄毅庆这匹千里马,再怎么说总是让人难堪的事。
终于,在应酬的间隙,潘丽贞抹了抹鬓发,道:“明月,你自己随便走走,我也累了,到那边歇歇去。”
“好。”黄明月也巴不得摆脱潘丽贞。
刚好有位侍者端着酒水经过,黄明月非常自然地端起了一杯鸡尾酒。正要把杯子送到唇边,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迟疑地朝四周看了看,幸好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知道自己有些大意了,按照她的人生经历,初次涉足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应该表现得局促不安才合常理。
她想了想,又重新将鸡尾酒送到唇边浅浅地喝了一口,芳香甜美的酒液流入唇喉,她却故意咂嘴皱眉起来。然后,走到自助长餐桌旁,放下酒杯,拿起盘子,胡乱地将各色精美糕点夹了一堆。
潘丽贞站在不远处一边和人说笑一边留意着黄明月的动作。待看到她拿着半盘子糕点心满意足地退到一个小角落里坐下的时候,不由地撇了撇嘴;再看那边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黄安娜巧笑倩兮神采飞扬,又露出了会心一笑。
麻雀飞上枝头最多也只能是野.鸡!
黄明月特意退到一个角落里,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一堆点心,看着让人很有食欲。黄明月引颈朝全场看了看,并没有看见黄明川和刘伯安的身影。她只得百无聊赖地用叉子叉起一块精美的奶油蛋糕往嘴里送。
唔,滋味不差。
“你吃这么多,不怕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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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一愣,回过头,只见身后坐着一个女孩儿正冲着她笑。
这个女孩看起来有几分面熟,黄明月一时想不起来。可是她一张柔和的鹅蛋脸,细眉细眼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也是一个在角落里躲清静的。
黄明月扬扬手中的叉子:“奶油又甜又香,你不想试试吗?”
女孩盯着黄明月手中的盘子迟疑了半晌,摇摇头:“不了,看着不错,实际上都是反式脂肪酸,吃多了容易发胖。”
黄明月这才留意到女孩的身材,尽管是将身子陷在软软的沙发里,可是仍然能够看出她纤纤柔柔的,跟胖字毫不搭边。
黄明月笑笑,继续吃着手中的蛋糕,香甜的蛋糕能让人暂时忘却心头挥之不去的烦忧。
“我不认识你!”女孩端起手边的鲜榨柳橙汁,轻轻地啜了一口。
黄明月又是一愣,这个女孩全然没有上流社交圈的惺惺作态,竟然是一脉天真,不由得让人又加深了几分好感。
“黄明月。”黄明月放下叉子,朝女孩伸出右手。
“张蕴希。”女孩灿然一笑,伸出右手,和黄明月虚虚地握了握手。
张蕴希?
黄明月心中暗忖,听着似乎很耳熟,可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看张蕴希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顶级的,恐怕也是哪家的豪门千金。
张蕴希双手握着剔透的玻璃杯,观察着黄明月的反应,微微蹙起了细眉,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讶:“你,不认识我?”
黄明月听她问得古怪,却也没有想太多,她有心和张蕴希结交:“现在不就认识了?”
张蕴希不置可否,又啜了口果汁:“这柳橙汁不错,你可以尝尝。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黄明月却会错了意,遥遥地在人堆中搜索黄安娜的身影:“黄安娜你认得吗?”
“认得,不熟。”
“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黄明月干脆一次解释到位。
“哦——”张蕴希声音里却没有太多的起伏,“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黄安娜从来是都是宴会的焦点,你比她生得美,竟然躲到这儿当壁花。”张蕴希重新打量着黄明月,“我听说黄家多了个T大毕业的女儿,原来就是你。”
黄明月耸耸肩,很喜欢张蕴希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
张蕴希低了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黑影:“你真的没听说过我?我妈妈就是宏光集团的董事长张泓。”
黄明月拿起叉子的手又是一顿。
宏光集团?张泓?张蕴希?
黄明月慢慢地回想起来了。
宏光集团也算是T城排得上号的大公司了,只不过张家素来是阴盛阳衰,好不容易养了一个长子还没等成年就早早地夭折了,就剩下一个女儿张泓。张家从小将张泓当男孩来养,很早就把公司托付给了她。
张泓也是不负众望,将几百号人的公司打点得妥妥当当。后来千挑万选入赘了个男人,听说女儿刚满月,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压抑得太久了,偷偷地养起了外室。
张泓一气之下动用关系让偷腥的男人净身出户,便再也没动过再婚的念头。
宏光集团这两年在T城很有名,却不是因为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而是因为董事长铁娘子张泓的独生女儿张蕴希。
张蕴希和她母亲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也不知道是自幼缺少父爱,还是母亲太强势的缘故,生得像是从仕女画上拓下来似的娇娇弱弱,听说身体也不大好。
可是真正让张蕴希在T城的社交圈里声名大噪的却是两年前她被人绑架,绑匪狮子大开口索要赎金两千万,扬言若是敢报警立刻就撕票。
张泓当机立断在一天一夜间凑足了赎金,将张蕴希赎了回来。
可是毕竟纸包不住火,没多久整个T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正当妙龄的张蕴希被一批如狼似虎的绑匪困了一天一夜,这当中留给了人们很多遐想的空间。张蕴希的出名可谓是出得半红不黑。
如果说之前的张蕴希性子不过是内向羞怯,遭此横祸之后,更是变得有些敏感尖刻起来,听说比《红楼梦》里林妹妹的性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
黄明月心里很清楚,却慢慢地摇了摇头。
张蕴希突然扑哧一笑,露出一枚尖尖的小虎牙,倒让她平淡沉郁的相貌生动了几分。
她用手中的杯子遥遥地指着宴会厅中那群即便是笑也笑得矜持的千金小姐,道:“你没听说过?也难怪,你回去问问你那妹妹就知道了。”
黄明月心中一动,这个细眉细眼神经敏感的张蕴希多么像是前世的自己——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
“我交朋友用不着向别人打听,我自己会用眼睛去看,会用耳朵去听。”黄明月正色道。如果可以,她倒真的想和张蕴希成为朋友,那种无关利益的朋友。
张蕴希的眼睛一亮倏然又暗了下去,她的嘴角慢慢地浮起讥诮的微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在笑黄明月。
黄明月没有再说什么,天之骄女张蕴希应该从来都不缺朋友,如果她愿意,她也能呼朋唤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黄明月恍恍惚惚记得,几年后张泓因为大宗投资失利,整个宏光集团变得一蹶不振,在已然不景气的大环境中苟延残喘。
正想得出神,突然发现整个宴会厅小小地沸腾了起来。
张蕴希懒懒地伸手冲着经过的服务生招呼了一声,重新拿了一杯柳橙汁,目光却往宴会厅中一扫:“那个就是你弟弟吗?”
黄明月定睛一看,只见黄毅庆满面红光,黄明川与潘吉诚伴在他的左右,刘伯安落后他们一步。
黄明川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即便是理着和时尚毫不沾边的平头,依然是气宇轩昂光彩夺目。
黄明月心头的骄傲油然而生:“那就是我弟弟,黄明川。”
“原来龙凤胎长得也不是很像。”张蕴希的目光并没有在黄明川的身上多停留半秒。
黄明月不置可否,突然发现梳着背头的潘吉诚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正在四处张望着。
黄明月下意识地将身子一矮。
张蕴希看在眼里,忍不住道:“你在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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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偷眼看着潘吉诚的目光草草地朝她这边扫过去,这才搭话道:“没躲谁!”
“是在躲潘大少吧!”张蕴希一针见血。
黄明月有些胸闷,张泓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导她的独养女儿接班人的,作为如假包换的豪门千金说话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张蕴希注视着黄毅庆一行人,继续道:“你没那个道行还是少招惹他为好。”
“为什么?”黄明月脱口而出,却马上后悔了,这不是间接的承认她刚才就是在躲潘吉诚吗。
张蕴希短促地笑了一声:“潘大少的外号叫种.马——应该不用我解释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吧。黄氏和宏光一样,没有名正言顺的男继承人,潘大少在很多人眼里可是金光灿灿的钻石王老五,有那么多女人做着灰姑娘的美梦,想在他身上赌一把——哦,我倒是忘了,你到底是你的表哥,我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说他的坏话。”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黄明月心里隐隐有些厌恶,前世她怎么就被潘吉诚的花言巧语骗到了手。种.马,哼哼,这个词用来形容潘吉诚真是太恰当不过了。张蕴希的一张嘴果然尖酸刻薄——不过她喜欢。
“也是。”张蕴希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现在你们姐弟俩回归了黄家,应该没他姓潘的什么事了。不过,我要是他,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权旁落。”
“嗯?”
“还有什么方法比娶黄毅庆的女儿来巩固地位更快捷方便的呢?”张蕴希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再说了,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这笔买卖,他怎么算都不吃亏。”
黄明月哑然,难道潘吉诚的盘算就这样路人皆知了吗?又或者,张蕴希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对这些事情怕是喝水吃饭一样司空见惯了吧。只不过,她有必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吗?
“不会吧?”黄明月虚弱地反驳着,前世的自己是蠢到了家了,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穿。
张蕴希不说话,将手中的柳橙汁一饮而尽。
“柳橙汁虽好,可也不能当饭吃。”黄明月忍不住道,“我看那边还有海鲜意大利面,看起来还不错——要不要我替你拿点过来。”
“不用了。”张蕴希随随便便地将空杯子搁在沙发的扶手上,站起身来。
黄明月吃惊地发现,张蕴希的身量很高,差不多快到一米七了,水蛇腰袅袅娜娜,虽没有十分姿色,却也楚楚动人。
“你要走了吗?”
“这里闷得很,要不是碰到你我喝完第一杯柳橙汁就走了。”张蕴希厌烦地掸了掸身上的浅紫色的礼服,迈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希望下次还能碰到你,虽然你和那些人一样不够直爽。”
“呃……”黄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继母在找你呢!”张蕴希丢下一句话就隐入了人群中。
黄明月回头,果然看见潘丽贞遥遥地朝她招手;再一回头,张蕴希早就不见踪迹了。
虽然张蕴希的性子太不讨喜了,可是黄明月觉得倒是爽直可爱。她努力回想前世张蕴希的经历,可毕竟只有几面之缘,倒也想不起什么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等张泓再无力支撑宏光,她失去了豪门千金的头衔恐怕会过得更辛苦些。
“明月,你在那边和谁说话来着?”
“不认识,就说了几句闲话。”黄明月随口敷衍过去。
“我怎么远远看着像是宏光的张蕴希。”黄安娜插话道。
潘丽贞微微一皱眉头:“是她?以后少和她接触。”
“为什么?”黄明月在心里冷笑着,是因为张蕴希被绑架的无妄之灾吗?
潘丽贞没想到黄明月还有一问,看着黄毅庆有些狼狈地道:“明月,你本来就文静,别被她带着更孤拐了。”
当着黄毅庆他们的面,黄明月只得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明月表妹今天真漂亮。”潘吉诚的目光落在黄明月雪白的颈部,那露出来的锁骨着实诱人。
黄明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表哥,你眼里只有姐姐,难道我就不漂亮了吗?”黄安娜有些撒娇地道,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也善于使用自己的优势。
“我一进门就看到这耀目的湖水蓝,还想着是哪家的千金呢!”潘吉诚即便是说假话,也能把假话说得诚心诚意,“这颜色可真是太别致了,安娜真有眼光。”
黄安娜一嘟嘴,娇态可掬:“这还是我捡漏捡来的呢!”说着,得意地瞟了一眼黄明月。
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黄明月只有装傻,不和她计较。
黄毅庆看着身边气宇轩昂的黄明川,道:“明川,我带你去拜见几位生意场上的叔叔伯伯。”他示意黄明川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酒,两人一起往后边走去。
少了黄毅庆在身侧,潘吉诚轻松了许多。
“明月表妹,要不要喝点什么?”
黄安娜忍不住笑:“姐姐刚才吃了半盘点心,恐怕也真是渴了。”不知道为什么,黄安娜有意无意地总想踩黄明月一脚,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她计较,也不值得和她计较,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柳橙汁,我想喝柳橙汁。”黄明月真想试试这里柳橙汁的滋味。
潘吉诚潇洒地伸手招呼侍者,殷勤地将一杯柳橙汁递给黄明月。
黄明月道了声谢,刻意地避开潘吉诚的手指。
“那不是王隽成王大律师吗?”潘丽贞眼尖对黄安娜低语。
黄安娜还没回过神来,茫茫然地朝宴会厅门口看去,看到一个梳着利落短发,描着鲜艳红唇的女人,还没看仔细,王隽成的身后却闪出一个身影,让她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
金文璐!
黄明月也同样紧张,恨不得马上拔腿躲到原来的角落里。还没等她有进一步的动作,潘丽贞本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心态,热情地招呼了一声:“王大律师!”
王隽成抬起头,点头示意:“黄太太。”即便没有太多的接触,任谁也要给黄氏集团的黄太太几分面子。
“文璐,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金文璐漫不经心地应着,懒洋洋地回过头来,只一眼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全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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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自从看见了金文璐,眼睛已经变成了追光灯。
这个男人比杂志上的硬照更加的吸引人,黄安娜看不清楚金文璐穿着什么戴着什么,只看到他年轻光洁的脸庞上若有若无的懒洋洋的笑意,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是的,她没有看错,是糅合着狂喜的惊诧。
黄安娜素来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自从成年进入社交圈之后,她的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她从来不对他们假以辞色。还在懵懂的少女时期,黄安娜就幻想过自己的另一半,温和而不死板,潇洒而不狂狷,多情而又痴情——按照这样的框框去挑选,竟也真有几个合适的。不过,那有限的几个里要不是觊觎黄安娜豪门千金的身份,想借一借岳家的东风,就是无意安定下来想继续游戏人间的浪子。
黄安娜的嘴角以最完美的弧度翘起,露出和她豪门千金的身份极为相衬的矜持笑容。她笃信,只要稍稍施展些魅力,金文璐必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黄太太,好久不见。”王隽成亲亲热热地和潘丽贞招呼着。
潘丽贞的目光从王隽成身后的金文璐脸上一扫而过,怪不得安娜只看了他的照片就对他念念不忘,不论是外貌、学识,还是家世,金文璐应该是T城最得丈母娘欢心的女婿。
“王大律师,贵人事多。”黄太太的笑容愈盛,“不像我们每天无所事事,哪儿有聚会就往哪儿钻。”
“这才是女人应该过的生活,不像我本来就没什么女人味,每天法院事务所两头跑,更加变得干巴巴的了。”王隽成自如地应对着,心里却暗暗诧异,这个黄太太心高气傲,只有别人巴结她的份,怎么今天却一反常态了?
“你是女强人,我们是羡慕都羡慕不过来。”
“我倒是想着躲在谁身后像黄太太那样当个贤内助,可惜没那个福气哪。”
话音一落,两个女人笑得一派和谐。
潘丽贞估摸着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说正经事了,道:“就听我们俩在说话,他们年轻人要嫌无趣了。”
王隽成早就看到潘丽贞身旁的两个女孩子,还有社交圈里赫赫有名的潘吉诚,心里估摸着恐怕是冲着金文璐来的。
“文璐?”
金文璐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黄明月身上移开。四个月了,他原本以为他的心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堆死灰,没想到却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碰到了黄明月。她就像是一粒火星,刹那间就让他的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金文璐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在乎黄明月,果然老话说得不错,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家的两个女儿。”潘丽贞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只拉了黄安娜。
王隽成自然是听闻过黄家的事的,倒也没觉得诧异。黄安娜是T城名媛,本地的杂志电视台常常能看到她出席各类活动的倩影,今日一见本人,倒是温婉秀气,就是那一袭耀目的裙子和她的气质略略有些不衬。
“黄安娜。”黄安娜落落大方地朝金文璐伸出纤纤玉手。
金文璐一顿,伸出手非常绅士地握了握她的指尖:“金文璐。”黄安娜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女儿?明月竟然是黄太太的女儿?这不啻是天方夜谭。
潘丽贞非常满意地看着两人握了握手,冲着王隽成道:“安娜从英国留学回来,老是闷在家里看书,赶都赶不出门。难得陪我出席些推不掉的宴会,也老是嫌闷。年轻人就应该是和年轻人玩到一块儿去。”最后一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王隽成肚中暗笑,黄安娜不过是在英国游学了一圈回来,到底也没拿到什么正经的学位,不过对豪门千金来说学位不学位的倒不要紧,女孩子见过世面进退有度就足够了。
不过,这黄太太也太心急了些,那层窗户纸差一层就要捅破了。
王隽成侧眼看着身旁玉树临风般的儿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满足,不过却又有些小小的诧异。文璐像他爸爸,最会说话最会应酬,怎么今天倒像是个没嘴的葫芦,推一下才动一下的。
潘吉诚咂摸出了潘丽贞的意思,马上亲热地凑到金文璐身边,笑道:“我和文璐倒见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
金文璐靠近潘吉诚那一侧的手臂一僵。这个花花大少又和明月是什么关系,刚才两人靠得那么近?
“潘大少,久仰大名。”
“哎,叫我吉诚就好了。”潘吉诚自来熟似的拍拍金文璐的臂膀,“我们多找些机会聚一聚,正好我有些法律上的问题要咨询咨询你。”
“客气了。”金文璐惜字如金,懒得应酬。
潘吉诚不以为然,又笑着冲王隽成道:“要是伯母不怕我把文璐拐带坏了……”
王隽成哈哈一笑:“我还巴不得呢!文璐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看人看事都还天真得很,潘大少在商场上真枪实战了这么多年,有些经验教训可是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的。我和他算是有代沟,你们年轻人之间反而好沟通些。”
黄安娜很满意,潘丽贞很欣慰。
有了潘吉诚搭桥牵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金文璐了。
金文璐的心思却并不在此,他用下巴点点整个人都快要隐匿到潘丽贞身后的黄明月:“这位是?”
潘丽贞恍然大悟,这才想起了还有个“女儿”。
黄明月暗暗叫苦,趁着他们聊得正欢,她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就差两步了。她不是想当鸵鸟,她也设想过和金文璐碰面的种种场景,可是不是在这儿,也不是在此时。
“明月!”潘丽贞伸手一拉黄明月,手上略微用了点力。这上不了台面的,可别在王大律师面前丢了黄家的脸。
“黄明月?”王隽成吃惊得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金文璐一眼,怪不得这个小子完全不在状态,这个说不上几句话就要脸红的黄明月不是失踪了吗?这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潘丽贞完全没注意到王隽成的脸色,草草地介绍道:“我家大女儿,黄明月。”
“哦,文气得很。”王隽成毕竟是见过世面,一刹那的震惊之后,马上平静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恶趣味的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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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抬头,只见王隽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之前她和王隽成有过一饭之缘分,她知道被认出来了。
她想起前世的时候尽管同为黄毅庆的女儿,也许是第一印象太差了,王隽成对她从来都是保持着不冷不淡的距离,反倒是对黄安娜欣赏有加。甚至可以这么说,黄安娜与金文璐的婚事也是她一手促成的。
隔世再见,黄明月面对王隽成早就不像之前那般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了,毕竟这个女人和她再也扯不上任何的瓜葛了。可是,当着潘氏母女的面,黄明月只能继续装鹌鹑。
黄明月羞涩地笑,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潘丽贞打着圆场:“明月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面,倒有些不识礼数了。”黄明月表现得越是差劲,就越能在王隽成面前凸显出安娜的好来。潘丽贞心里不由得暗暗得意,好花还得绿叶衬,看起来这趟将黄明月带出来还真是带对了。
“你们家的女孩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文气。”王隽成顺着潘丽贞的话接口道,打量黄明月的目光里却多了三分恨其不争的同情——要想在潘丽贞这样的继母手下讨生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看起来黄明月也不见得怎么得宠,要是黄毅庆真的宠爱这一双前妻的儿女,黄明月脸上应该不会还带着这种孤清之感。
金文璐只盯着黄明月看,原来再见早就换了天地,S镇的小家碧玉竟然成了T城的豪门千金!他留意到黄明月不敢和他对视,甚至不敢将脸朝他这边微微侧上一侧。
金文璐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该惊还是该喜。
“明月……”
所有人脸色俱是一变,初次见面,居然直呼人家女孩子的芳名,怎么说也不算是得体的。
王隽成不露声色地笑了笑,狠狠地剜了金文璐一眼。看看热闹也就罢了,她可没有心情替这小子收拾烂摊子。
黄明月觉得全身的肌肉顿时僵硬了起来,她忍不住朝金文璐投去了求助的一瞥。要是被潘氏母女知道了金文璐曾经和她是大学情侣,那事情又要变得更加的复杂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安娜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明月——好名字,我想起了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金文璐看着黄明月轻颤的睫毛,不忍心让她为难——可是,承认他是她的男朋友是那么让人难堪的事吗?
黄明月暗暗松了一口气。
潘丽贞笑道:“他们双胞胎姐弟一个叫明月一个叫明川,倒都是诗情画意的好名字。”
黄安娜放了心,微微撅起红唇,笑道:“我那时候还打趣爸爸怎么不给我起个名字叫明娜。”
黄安娜这句玩笑话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又重新活络了起来。
王隽成朝黄安娜投去欣赏的一瞥,要是文璐愿意的话,和黄氏结成亲家也未尝不可。不过,看文璐的样子,这颗心恐怕还系在这轮明月上。话说回来,即便是黄明月有黄毅庆这个好爸爸,可是这样的性子想进他们金家的门也是想都别想。
金文璐笑得心不在焉,他心里好像有根羽毛在不停地撩拨着:“黄大小姐,好像有些眼熟。”
黄明月一顿,感觉到黄安娜的目光冷冷地扫到了她的脸上。也难怪,配角屡屡抢了主角的戏份,正牌黄大小姐能忍这么久也是不容易了。
“是吗?”王隽成玩心一起,有心要搅和搅和,“文璐,你这么一说,我也看着有几分面善。”
黄明月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黄大小姐太过自谦了。”王隽成顺便奉承道,“黄家两位千金两朵姐妹花,以后也不知道哪家有这个福气。”
金文璐看着黄明月局促不安的模样,不免有些心软,或者她有些难言之隐也说不准。
“或者是我认错人了。”
潘吉诚打着哈哈道:“也未必是认错人了,明月表妹是T大毕业的才女,文璐兄更是T大的高材生。T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定在校园里碰上有过几面之缘吧!”潘吉诚心中警铃大作,看样子金文璐似乎对黄安娜不大感兴趣,那双眼睛倒是一直围着黄明月打转。只不过这小子道行还浅,这搭讪的手法也略显老套了些,亏得还有他当大律师的老娘替他保驾护航。
黄明月觉得再呆下去,她马上就要露馅了,还是走为上策。
她轻轻地举起手中的柳橙汁,装作要喝的样子,却手腕一歪,大半杯黄澄澄的柳橙汁顺着礼服的前胸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啊呀!”黄明月急急后退了半步,却还是晚了,裙摆污了大半,白底黄渍,看起来特别的刺眼。
潘丽贞赶紧往一旁避避,生怕殃及池鱼。
王隽成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嘴上却道:“啧啧,可惜了这条裙子。”
黄明月羞得满脸通红,急着用手去掸那片污渍,反而越弄越糟糕。
金文璐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黄明月慌慌张张的动作,嘴角浮起淡漠的微笑。
她还在乎他!
要是心无芥蒂,她又何必出此下策急于脱身呢?
黄安娜在这一片混乱中,却盯着金文璐看,心里不由得腾起了一片迷雾。金文璐,黄明月,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似乎在逃避着什么,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女人的第六感却给她拉响了警报。
“赶紧去洗手间擦擦!”潘丽贞巴不得把黄明月赶走,好让她腾出时间来好好地和王隽成说说安娜的艺术造诣。
黄明月狼狈不堪,第一次涉足T城的社交圈就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恐怕要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富家太太念叨好一阵子。她本想当一个隐形人,平平庸庸地走个过场。可是计划永远都没有变化快,与其硬着头皮和金文璐应酬,倒不如成为笑柄来得痛快。
潘吉诚体贴地接过黄明月手中的空杯子,一手虚虚地扶住黄明月的腰肢:“明月表妹不认得路,还是我陪你去吧。”
黄明月急着要溜,哪里会留意到潘吉诚的亲密动作。
金文璐的目光却落在潘吉诚的那只手上,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眯。哼,这个潘大少竟然当着他的面勾搭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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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在洗手间里呆了许久。
金寰大厦里的洗手间比普通人家的客厅都要宽敞明亮,除了洗手间该有的设备,竟然还放了几张软软的椅子。鼻尖除了清淡高雅的熏香,再也闻不到一丝让人不悦的气味。
眼前的那面洁净得没有一丝污渍的大镜子,照出了黄明月此时的模样。沉静的脸庞,凝思的神情,挽在后脑勺的发髻微微有些松动了,有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衬着耳朵上蓝宝石耳环,更显得风情万种。
黄明月的目光渐渐往下移动。
优美的脖子,诱人的锁骨,饱满的胸脯。只可惜身上的白色裙子从前襟开始淋漓了一些黄色的污渍,一直逶迤到宽大的裙摆上,像是某个印象派大师妙手偶成的杰作。
黄明月自嘲地冲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肩上披着的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着实碍眼。黄明月将头略略偏过去一点,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鼻腔,立刻让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
裸露的酥.胸,迷离的眼神,交缠的双腿……
她以一种诱人的姿势来祈求最想得到的慰藉,换来的却是冷冽如刀的嘲笑。
冷,很冷,彻骨的冷。
在他面前她早就没有了自尊。
自尊是什么?
她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温情,只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厌恶。她全身仿佛被一条冰冷湿滑的蛇紧紧缠绕着,那种又冷又黏的感觉让她战栗不止。
突然,有一袭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将她整个裹了起来,有人抱起了她。她像是一个极度畏寒的人沉溺在这得之不易的温暖中。
即便是饮鸩止渴,她也甘之如饴。
……
黄明月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猛地垂下眼帘,想擦去脑中那些不好的回忆。
前世,到底是谁害得她那么不堪?
黄明月冷冷地挺直了脊背,心里的仇恨像是蔓草一样开始潜滋暗长了。
“小姐。”洗手间里伺候的服务生用夹子夹了一块温热的毛巾递给黄明月。年轻的服务生穿着和洗手间装饰相搭调的粉蓝制服,脸上还没有脱去稚气。
她已经在金寰大厦的洗手间服务过两年了,那些打扮光鲜的太太小姐们会在这儿补补妆,说说闲话,要是伺候得她们高兴了,小费也是很可观的。
当黄明月穿着带了污渍的裙子,披着男人的西装匆匆忙忙地闯进洗手间,这个年轻却又见多识广的服务生便不动声色地脑补了一场三角恋爱的闹剧。
“小姐?”
黄明月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她眨眨眼睛,深邃的眸子里幽幽暗暗看不到底。
她一动不动,只是伸出了右手。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将温热的毛巾送到了她的手里。
黄明月将毛巾攥到手里,凑近镜子,轻轻地擦了一把脸。洗去了脸上的脂粉,露出莹白光润的肌肤,黄明月觉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起来。
黄明月肩膀一抖,那件灰色的西装便落到了手上。她下意识地掂了一掂,潘吉诚的品位向来不俗,这件西装价值不菲,他倒是舍得随随便便地往她身上披。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对最擅长空手套白狼的潘吉诚来说这不过是他惯常的手段罢了。
要是黄明月自动将自己代入到偶像剧中被恶毒女配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主身上,恐怕整颗少女心都要粉红得冒泡了。只可惜,她的少女心早就死了。
“你把这个衣服拿给洗手间外面的那位先生。”黄明月笃定潘吉诚一定还在外面等,“告诉他不用等我了,我想在这里歇一歇。”
“是。”服务生嘴上应着,手上接过西装,脚上却不痛快。
黄明月了然,娴熟地从手包里拿出几张钞票,塞到了服务生的手里。
服务生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许多:“小姐,我这里还有美国进口的速效去污剂,您要是需要的话……”
黄明月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快去吧!”
等服务生出去后,黄明月拣了一张椅子坐下,脚上那七寸高的高跟鞋让她的脚弓很是吃力。
金寰大厦里的洗手间是分区的,黄明月也不怕会碰上什么人。服务生也很识趣,守在门口也没来打扰她。
我的目的是什么?
前世的惨剧像是秤砣重重地压在黄明月的心头,今世黄明月努力的所有目的就是防止重蹈覆辙。
那又该怎么做?
是啊,到底该怎么做呢?
黄明月心乱如麻。虽然重活一世,但今世的她和前世的她相比,除了更清醒地认识到某些人的嘴脸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技能去扭转乾坤。她是黄毅庆眼中可有可无的女儿,她是潘丽贞眼中构不成威胁的继女,她是黄安娜眼中用来烘托自己的陪衬物。
归根究底,所有的人在乎的只有黄明川,而她黄明月只不过是豪门随意豢养的闲人。
闲人?
黄明月心头一震,闲人!
就像是前世的自己,虽然也是堂堂T大的毕业生,有过抱负有过冲劲,可是却为了追逐一份不切实际的爱情,生生地让自己堕落成了蠹虫。
很多时候,纯粹的爱情不能成就一个女人,反而会毁掉一个女人。
爱情,从来只会锦上添花,不用奢望它能雪中送炭——这是黄明月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血淋淋的体悟。
女人若是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那就只能任人鱼肉了。
前世,在黄明川出事后,虽然黄毅庆因为愧疚让黄明月接手黄明川还未完成的案子。
那时候的她又是怎么做的?
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的她正被潘吉诚哄得滴溜溜转,几乎将整个案子全都放心地交给了他,安心地享受着他的款款深情。可是,没想到这个说着甜言蜜语的男人却转过身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当潘吉诚的秘密账户里的资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庞大,庞大到足以自立门户的时候,黄明月却替他顶了黑锅,被黄毅庆扫地出门了。
黄毅庆从来没有真正的把她当做女儿,潘吉诚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她——那八年的旧梦浮华落尽,不过全都是一场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黄明月握了握拳头,给自己制定了第一个目标。
进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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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埋伏在暗处信心不足的猎手,窥探着凶猛的猎物,默默衡量着有几分胜算。
这是一个圆弧形的大露台,装饰着欧式的廊柱。倚靠在围栏眺望出去,是T城流光溢彩的夜色。它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慈善晚宴只隔了薄薄的一层纱帘。
黄明月从洗手间出来后,默默地沿着墙壁,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去处。既不用应付那些令人生厌的交际,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在某人面前露馅,更不用强忍内心的反感与某人虚与委蛇。而且,透过那被风吹开的薄薄的纱帘,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观察她想要接近的每个人。
黄明月躲在露台的一角,端着一杯甜甜的鸡尾酒,看着在T城浮华舞台上纵情演出的各色人等。
凉风似水,轻轻地撩开那层薄薄的纱帘。
黄明月看到潘吉诚穿着修身的白衬衣,随意地松开领口处的两粒纽扣,正举着酒杯冲着一位盛装的女人谈笑晏晏。那个女人正背对着露台的方向,齐胸的礼服露出一大片雪白紧致的背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黄明月从她身体的姿势可以看出来,她一定是笑靥如花,被面前的那位风流倜傥的潘大少虏获了大半的芳心。
黄明月一笑,浅浅地呷了一口鸡尾酒,那清甜的酒液滑入了咽喉,让她似乎找回了当年黄家大小姐的感觉。
潘吉诚从来不会为一个女人停留。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能那么天真,怎么就能那么自信,笃定潘吉诚这个花花大少能够从此修身养性钟情一人?要不是她身上还有他想得到的附加利益,她不过是他一夜的床.伴。
收服流连花丛的浪子,恐怕是大多数女人不切实际的隐秘幻想。
黄明月微微觑起了眼睛。潘吉诚潇洒地和齐胸礼服的女人举杯,那种雅痞的气质就像是**,很多女人虽然表面上抗拒却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黄明月毫不带感情地盯着潘吉诚半晌,或许他是她进入黄氏的一条捷径。就像是张蕴希所说的,潘吉诚要想在黄氏屹立不倒,唯有绞尽心思搭上她这个半拉子千金。
黄明月又呷了一口酒,让柔滑的酒液在口腔里慢慢地旋转着。
潘吉诚想追求她。
黄明月决定给他这个机会。他和她之间的孽缘恐怕就是一场宿命,只不过今世和前世相比,两个人该换一换角色了。她当了半辈子的老鼠,这回也该轮到她当当猫了,她会好好地和他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把当年他给她的悉数奉还。
黄明月将目光从潘吉诚身上撇开,急速地在全场搜寻着刘伯安的身影。
没有看到那张不苟言笑的扑克脸。
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作为行政秘书的刘伯安,在这样重大的晚宴上应该是不离黄毅庆左右的,怎么说他也得替明川保驾护航。
对黄明月来说,刘伯安的发迹是一个谜,甚至对于黄氏总部的人来说也是个越解越乱的谜。
平凡无奇的长相,普通大学的出身,稀松平常的背景——要想在黄氏里找出比刘伯安强的那是一抓一大把。可是,只有刘伯安自从一毕业就留在了黄毅庆的身边,一路平步青云,坐稳了董事长行政秘书的职位。
黄明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前世,她和刘伯安接触不多,即便是后来参与到了公司的运作,也和他是井水不犯河水。
刘伯安留给人最深刻的印象除了那张扑克脸之外,便是高得出奇的办事效率。
可是,黄明月觉得,刘伯安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凭着黄毅庆识人如炬的慧眼,应该不会只看重一个脑子缜密加上行动力一流的机器人。
刘伯安是个谜,黄明月想解开这个谜团。她隐隐觉得,刘伯安是友非敌,至少也是中立——至于这种认知是怎么来的,黄明月将它归结于女人的第六感。
那又该怎么接近刘伯安呢?
这倒是一个难题。
黄明月低头,她这一身白裙,饶是在暗处依然是隐隐绰绰的。她看着裙摆上已经干掉了的柳橙汁的印渍,心头却突然涌起了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隔世再见,她倒宁可金文璐对她客气的疏远,也好过面对他眼中那糅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光芒。前世里,她与他发生了那么多不堪的事情,即便是今生再有情,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种豁出一切去追求一个人恐怕要耗费生命中太多的力气,她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
黄明月的目光在场内流连,没有看到金文璐的身影,倒看到王隽成正站在一群男人中间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也许是王隽成的气场太过强大了,也许是曾经在她面前露过怯,黄明月即便是换了身份再见这个女强人总有些底气不足之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炼成她这个样子。
金文璐倒是不像她,应该像他那个身处高位从未谋面的父亲……停!打住!黄明月赶紧将脑海中关于金文璐的联想掐断。
她只是欠他一个解释——仅此而已。
黄明月一仰脖,将手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虽然是甜酒,但是她好久没有沾过酒精,竟微微地有了些醉意。不过这醉意却刚刚好,就像是此时初秋的风不紧不慢地吹拂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惬意无比。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明月借着微醺,轻轻地吟诵出这首词来。她从来也不是悲春伤秋之人,只是刚好记得这首词,也刚好应景罢了。
“唉——”她将酒杯放在露天的扶手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胸口的愤懑尽数排出。
“辛稼轩这词是好词,不过由你念出来却有些失了味道。”露台的另一个角楼,突然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黄明月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酒意顿时去了一半。
“谁?谁躲在那里?”
慌乱之中,那放在扶手上的酒杯被她的手一扫,竟直直地坠下二十层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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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掉到楼下某个人的头顶,你这恐怕也算是谋杀了。”有个男人从露台角楼的阴影处现出身来。
黄明月大骇,没听出男人话中的戏谑,赶紧将脖子探出露台朝下张望着。可是一只小小的玻璃杯,在茫茫的夜色中哪里能看得见,即便是落到地上的那一声脆响,也被都市的喧嚣掩盖住了。
“看什么?这是二十层,看不见的。”男人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放心,即便是真的掉到了谁的头上,也只能算是他倒霉,这账怎么也算不到你的头上。“
黄明月这才悻悻地将头伸了回来:“我是无心的。”
“哼。”男人不置可否。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香烟含在嘴角,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打火机。“啪!”打火机小小的火焰亮起,男人惬意地吸了一口烟,用细长的手指夹起香烟,冲着T城的夜色喷出了烟雾。
黄明月留意到,这个男人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身材瘦削。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古剑——低调内敛却又注定桀骜锋利。
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闪动,男人长长地吸了一口,将还剩下的大半支烟摁在扶手上掐灭,然后非常顺手地将烟头丢了出去。
“你——”黄明月眼睁睁地看着白色的烟头在空中翻转出一个抛物线然后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怎么,就许你往下丢杯子,就不许我往下扔烟头了?”
黄明月一噎,借着还剩下的三分酒意,梗着脖子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鬼鬼祟祟地躲在露台上?”
男人的喉咙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像是被极力压制住的笑声。他回过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黄明月几眼,道:“我本来想托故到露台上抽根烟,没想到刚好碰到大小姐你诗兴大发,只得先忍住烟瘾,听你把这首《丑奴儿》念完。”
黄明月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暂时忽略了男人话中浓浓的嘲讽。
男人将双臂撑在扶手上,整个背部弓了起来,是一种非常放松舒展的姿势。
二十楼的夜风徐徐吹来,微微鼓起黄明月的裙摆,也将男人身上若有还无的烟草香送到她的鼻尖。除了烟草香,黄明月还分辩出了一种男用香水的味道——前世潘吉诚最爱用的全球顶尖品牌的香水,黄明月相信她并没有闻错。
这是什么人?
黄明月不由得暗暗地揣测起这个男人的身份来了。
穿着得体,生得还算体面,只不过这说话做事毫不绅士,甚至还有些粗俗。黄明月有些看不明白了,出席这样的慈善晚宴,即便是在家里的抠脚大汉,硬着头皮也要保持绅士风度。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断弦有谁听?”
黄明月愣住了。
“听过吗,这两句?”
“没有。”黄明月摇摇头,她在诗词歌赋上从没花过太多的心思。
男人沉默半晌,道:“可惜了。”
黄明月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是可惜找不到知音,还是可惜和她没有共鸣。黄明月看着他瘦削的脊背,竟然在夜色中带了几分落寞。
怪人!
黄明月在心中权衡了一下,与其躲在阳台和这个怪人为伍,倒不如偷偷地溜进大厅,找个偏僻的角落再呆上一会。
打定主意,黄明月疾走几步,刚走到露台门口,突然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唰的一声灭了,有几束追光灯绕着全场打转。那些正在低声说话或是轻酌浅饮的名流们,顿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到了小小的台前。
黄明月一顿,赶紧将脚步收了回来。
伏在扶手上的男人回头,薄薄的嘴唇翘起,满脸的讥讽。
一束追光灯在黄明月的脚边转了好几圈,才转回到台前。黄明月注意到宴会厅小小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粉色的衬衫灰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如果没有记错他应该就是T城电视台的一哥吕灿。
吕灿在T城的媒体圈中混得是如鱼得水,同样在T城的社交圈中也是左右逢源。如果说用美来来形容一个男人是对他的不敬,可是黄明月想不出除了这个字眼还有什么更适合他的。
美男吕灿拿起话筒:“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参加今晚的慈善晚宴……”
他话音未落,一阵如雷般的掌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特别是一些上了点年纪的富家太太,鼓掌鼓得特别的起劲。
黄明月退回到露台上,这才想起来她倒是忘了慈善晚宴的重头戏。说是慈善晚宴,不过是打着慈善的名头——这年头,若是赚了钱不拿点出来做做慈善,简直有衣锦夜行之憾——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富豪是真心地投身于慈善事业的,可在T城只是凤毛麟角罢了。
黄明月记得刚刚进门的时候,潘丽贞时从手包中拿出了一张薄薄的支票塞进了门口的募捐箱中。黄明月不知道数额有多少,不过黄氏既然作为T城最大的企业,即便是不想拔得头筹,应该也不会太难看。
这是有钱人的无聊游戏。
黄明月好整以暇地靠在栏杆上,要不是她一身狼狈,倒真想一走了之。
“……今晚最慷慨的先生将有幸与本城名媛黄安娜小姐共舞一曲……”吕灿的声音很有鼓动性。
一束追光灯找到人群中的黄安娜,她轻轻地扬起手坦坦然地接受着周围或是企慕或是嫉妒的目光,今晚她注定是全场的焦点。她的嘴角翘到最完美的弧度,想象着金文璐留意到万众瞩目的她。
有人故意捣乱或者是为了活跃气氛:“你怎么知道就是先生,要是女士呢?”
吕灿一顿,转瞬便漾开比春花还灿烂的笑容:“若是女士——要是不嫌弃,我斗胆愿意陪她共舞一曲。”
“哗——”全场鼎沸,富家太太的目光里更是带上了火,有些人开始暗自后悔捐得少了。
“哼,够恶俗的!”露台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闲闲地支起一只脚,冲着宴会厅嗤之以鼻。
“做慈善怎么能说是恶俗呢?”黄明月犹记得自己此时豪门千金的身份。
男人细长的眼睛觑了起来,全身散发出一种疏离感,他淡漠地道:“我只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和慈善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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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男人细长的眼睛中精光一闪,“要不我们打个赌?”
“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黄明月脑子跟不上嘴巴的速度,“赌什么?”
男人冲着宴会厅扬一扬瘦削的下巴,道:“我打赌这个主持人是个gay。”
黄明月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亏她还正儿八经地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结果却是这么不着调的。
“你不信?”
黄明月摇摇头,看着台上的吕灿,虽然他生得美,可是生得美的男人就是gay吗?按照这个标准,古时候掷果盈车的潘安那可就是gay的祖师爷爷了。吕灿绝对不是gay,黄明月恍惚记得他之所以能在这个圈子混得风生水起,背后有好几个财大气粗的师奶在支撑着,听说宏光集团的董事长张泓女士就和他关系密切——不过,这些不足以为外人道。
“就算是我相信,又该怎么去验证?”黄明月趁着余下的三分酒兴,戏谑道,“要不你去试试,说不准他就好你这口。”黄明月对同性恋的态度保持中立,她记得前世好几个国家地区都出台了同性恋婚姻合法的法律。
“那算了。”男人笑笑,又伸手从裤兜中拿出一个烟盒来,“不介意我抽烟吧?”
“我能说我介意吗?”
“好吧!”男人耸耸肩,将烟盒又重新塞回到裤兜里。
黄明月将目光挪回到了宴会厅中。
疑似gay的主持人吕灿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和他身上的粉色衬衫辉映着,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娘”气。黄明月赶紧眨了眨眼睛,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洗脑的人——以前是,现在绝对不是!
“今晚最慷慨的是——”吕灿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他当着众人的面慢慢地拆开了手中的信封,抽出了里面精美的卡纸,他倒吸一口凉气:“今晚最慷慨的是捐赠了一百万人民币的陆先生!”
掌声雷动,一百万即便对T城的有钱人来说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陆先生!”吕灿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挥动着手中的卡纸,“让我们向陆先生致敬,感谢他为我省西部山区的留守儿童献出的爱心。本次慈善晚宴共筹得善款人民币一百七十六万五千四百元整,稍后将交接给本市慈善总会的工作人员,用于留守儿童的营养午餐工程。”
几束追光灯开始营造气氛,在场内转着圈儿,最后落到了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身上。
“陆总,真是大手笔啊!”
“真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
旁边的人满口的溢美之词,看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黄安娜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甜美矜持的微笑,可那嘴角完美的弧度有些走样了。
经营一家水暖器材公司的陆国庆陆总被几束追光灯烤得沁出了满脸的油汗,那硬挺的白衬衫的领子也被汗浸得软趴趴了。
陆国庆忙不迭地摆手,费力地解释着:“不是我,不是我。”一百万?开玩笑,差不多是公司一个月的毛利润了。花一百万人民币就为了得个虚名,再和黄氏的千金跳一曲舞,啧啧!那可得多败家才能干得出来?就是嫦娥从月亮上飞下来,让他掏那么一笔钱他也得咬着牙盘算半天呢!
“有请陆先生!”吕灿拿起手中的卡纸又补充道,“有请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陆歧陆先生!”
追光灯终于从陆国庆的身上移开,他如蒙大赦,擦了擦脸上的汗,讪讪地道:“我早说弄错了弄错了!”他不免有些心虚,因为那一百七十六万五千四百元的善款里,那个四百元的零头才是他捐的。
众人面面相觑,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到底是个什么公司?虽然2008年在奥运经济的带动下,国内经济掀起了一波一波的小高潮,不过处在财富榜前列的还是那些从事实业的企业,特别是以房地产为龙头。
电子商务不算是什么新鲜事物了,可是在T城的电子商务公司全都是些小打小闹,朝生夕死,竟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个叫大同的公司。
大同,天下大同——好大的口气!
吕灿再一次带头鼓掌:“有请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陆歧陆先生登台!”
众人一边心不在焉地鼓掌,一边狐疑地环视着周围,生怕一不小心从哪个角落里冒出个大手笔的陆总来。
没有人登台。
吕灿的笑容有些尴尬,连T城的春晚这样大型的直播节目他都能掌控有余,却被那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陆歧坑了一把。
“他为什么不出来?”黄明月也觉得很奇怪。她觉得电子商务这块真是大有可为,如果没记错的话,1999马云创立了阿里巴巴公司,让淘宝成为女人又爱又恨的即便是剁手也舍弃不掉的购物天堂。并且2014年9月阿里巴巴在纽交所上市挂牌交易,马云一举挤下万达集团的王健林,成为中国新一任首富。
黄明月还记得有个段子。
每个成功男人身后都有一个女人,而马云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败家娘们。
“他为什么要出来?”男人忍不住反问道。
“可是他捐了一百万呢!”黄明月脱口而出。
“恐怕那位黄氏集团的小姐还没有足够大的魅力让他出来,又或者他丢下一百万的支票后悄悄地走了。”
“这才是真正做慈善的人!”黄明月不由得点头称赞。
“是吗?”男人淡淡一笑,终究忍不住从裤兜中掏出烟盒,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黄明月觉得他阴阳怪气的让人很不舒服,忍不住要和他抬杠:“难道不是吗?”
男人将烟盒揉成一团,作势要往楼下抛,留意到黄明月紧张的神情,耸耸肩,将那一团烟盒随手丢到了露台的角落。
“小姐,你真是太天真了。”男人满脸掩饰不住的不屑,“我说过,这里只能闻到金钱的味道,和慈善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嗯?”
“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吗?”男人循循善诱。
黄明月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不论是前世还是今世的记忆里,都没有这样一家公司的名号。她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男人抛下一个哑谜,轻快地朝宴会厅方向走去。
“什么对了?“
“下次参加宴会别再穿白裙子了,穿条黑的,就是被人泼了红酒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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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规规矩矩地坐在黄毅庆的加长林肯里。
潘吉诚自己开着跑车离开了,除了前面开车的司机,舒适宽敞的车厢内便只有黄家的五个人。
黄毅庆坐在黄明川是身边,细细地和他分析晚上见到的那些什么总什么总的:“……立成虽然是大不如以前了,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方总雄心勃勃,和我斗了整整十年哪……”
“我之前在市场部实习的时候,那53号地块立成集团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黄明川慢慢地消化着反刍着,“听说立成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没拿下那地块,反而是阴差阳错帮了他们的忙。”
黄毅庆很满意地看着黄明川,不论是谈吐举止,还是头脑思维,黄毅庆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来。除了初出茅庐稍微有些放不开些之外,黄明川今晚的表现堪称完美。
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黄毅庆不无私心地想到,假以时日,明川的能力必将超越吉诚。
“毅庆,谈了一路的生意经,你不嫌烦明川也嫌烦了。”潘丽贞嗔怪道,“人家年轻人,被你拉着见了一个又一个半老头子,好不容易参加个晚宴倒是比上班还累。”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黄毅庆心情很不错,也乐得在儿女面前卖潘丽贞一个面子。
潘丽贞笑,车顶柔和的灯光倾泻下来,让她的脸色分外的柔和细腻:“你也不关心关心女儿。”
黄毅庆下意识看了看黄安娜:“安娜怎么了?”
黄明月与黄明川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黄家现在有两个女儿,而黄明月是可有可无被忽略掉的那个,黄家真正的掌上明珠只能是黄安娜。
黄明月无所谓,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外人,表面上能客客气气地相处就好了。除了黄明川,她不奢望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感情。
可是黄明川的目光里却带了微微的不平。这个傻弟弟,还真掏心掏肺当他们是自家人了,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他。
“你说怎么了?”潘丽贞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你可别眼里只有个儿子了!”
黄毅庆打量着宝贝女儿,只见黄安娜神情有些落寞,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抠着大拇指上涂着的蔻丹。
“安娜,哪里不高兴了?”
黄安娜不说话,只是匆匆地抬了抬头挤给黄毅庆一个敷衍的微笑。
黄明月知道黄安娜怎么不高兴了,这事搁到谁身上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她不能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还不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陆歧。”潘丽贞很有几分愤愤的,“我们家安娜可是本城名媛,平日里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着的。这个陆歧,名不见经传,谱摆得倒是大。”
陆歧迟迟不露面,让本来要与他共舞的黄安娜下不来台了。
“还亏得我提早和主办方打好招呼,没想到这脸可是打得啪啪的。”潘丽贞为黄安娜鸣不平。
“妈,你别说了。”这倒也罢了,黄安娜也并不在乎,什么陆歧,说不准也是肥头大耳腰有三尺粗的。
站在那里保持微笑等待的时候,黄安娜神游了一会,幻想着有位白马王子能够挺身而出,和她共舞一曲,替她解了这个围——当然,这位白马王子黄安娜理所当然是以金文璐为原型的。
只可惜没等来王子,却……
“那个吕灿,也太不上道了,当我们安娜是什么人?”潘丽贞越说越激动,“往好听里说他是电视台的台柱子,要往难听里说还不是个……”潘丽贞顾忌小辈在场,咽了咽口水,将那难听的几个字咽了下去。
“怎么了?”黄毅庆不明所以,“吕灿长得跟明星似的,和安娜那一支舞也跳得很精彩。”
“唉,你知道什么?”潘丽贞讳莫如深地道,“这个吕灿要说没什么花花肠子,就凭他长得再帅,进电视台才三年就能顶了前头的那个当上台柱子?他倒好,转不过圜来,拿我们安娜当下台的梯子,啧啧!”
黄明月努力地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嘴角勾起来。原来,潘丽贞是嫌弃吕灿不干不净,只是象征性地共舞了一曲就玷污了她冰清玉洁的宝贝女儿。
“你多虑了,我们安娜撑得住场子那是有目共睹的。”黄毅庆看问题的角度和潘丽贞不同。
黄安娜本来也觉得懊丧,草草地和吕灿共舞了一曲后,她的脸马上就挂了下来;不过被黄毅庆这么一说,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识大体顾大局懂进退——女强人王隽成应该会懂得欣赏。
“不过那个什么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陆歧倒真是个聪明人。”黄毅庆抚掌叹道。
“怎么说?”潘丽贞追问道。
黄明月也不由得留心起来,露台上碰到的那个怪人留给她的哑谜还没解开呢。
“他是相当于花了一百万替自己的公司打了个广告。”黄毅庆点头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百万也只不过能在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打个最多十秒的广告,还未必能让人记得住。”
“有那么神?”
“要是今晚他登场了,也不过是稀松平常,这一百万捐了也就捐了,最多第二天在晚报的边边角角登个豆腐块大的地方。”
“毅庆,被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潘丽贞眉头舒展开来,“这个什么大同电子商务名不见经传的,被他这么故弄玄虚地搞上一通,明天大报小报都要来个通篇报道了。偏偏他就不露面,这下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生怕挖掘不出新闻的记者可就要掘地三尺了。至少也能给他搏上两天的版面!”
黄明月这才了然。又有多少人能够像那个怪人一眼看清楚其中的关窍呢?
“你说这一百万花得值不值?”
“呦,他们老板能有这份心思,这个大同可不容小觑呢!”
黄明月暗暗地想,说不定抓住了契机,这个大同电子商务公司成不了第二个阿里巴巴,假以时日,能和京东当当等电商比肩也未为可知。
怪不得资本家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赚回更多的钱。
黄明川认真地听着黄毅庆与潘丽贞的对话,半晌才道:“这个大同电子商务,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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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忍不住撇撇嘴,这个黄明川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他才涉足这个圈子多久,竟然说起了大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同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想到这儿,潘丽贞忍不住冷冷地打量了黄明川几眼。
黄明川端正地坐在黄毅庆的身侧,他的眉眼虽然经过了沈云芳基因的柔化,可是仔细端详还是能看出黄毅庆的轮廓来。年轻光洁的脸庞,利落清爽的短发,合身的定制西装穿着身上给他带了几分清贵之气。
潘丽贞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黄明川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大学毕业生,因为黄明月的病情而满脸的焦虑。半年不到,这小子身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恐怕这就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变青蛙了。
潘丽贞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这不痛快一不小心就表现在了脸上。
黄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潘丽贞脸上的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潘丽贞这个继母做得再好,终究也只是表面工夫。到底是隔了层肚皮,若是他们姐弟俩真的损害到了黄安娜的利益,能做到毫不介怀的只能是圣母了。
黄明川表现得越是出色,潘丽贞越是介怀;要是黄明川表现得像是脓包般无用——不不不,要是明川真的是一无是处,算盘打得那么精的黄毅庆也不会巴心巴肺地将他认了回来。
“哦?”黄毅庆很感兴趣,“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明川,你在哪里听说过?”
“我记得上半年市场部在筹划53号地块的案子的时候,我们黄氏最大的竞争对手方林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
黄毅庆颔首微笑:“那是,方志豪那只老狐狸,这十几年来不论是什么项目都要和我争。”
竞拍前后国家出台了好几项抑制房地产过快上涨的政策,再加上53号地占地面积大,投拍数额高,最后还是流拍了。
“是,我记得当时从方林传出消息来,说是有家新兴的公司要与它合股吃下53号地块——那家公司的名号就叫大同。”黄明川笃定地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同,天下大同——我还笑话这公司野心真够大的。”黄毅庆沉吟着,眉心因为思考而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竖纹,“电子商务公司?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潘丽贞按捺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我好好像吉诚说竞拍53号地块那天,方林根本就没到场。”
黄毅庆笑得是分外的舒畅:“方志豪大半辈子都是在算计别人,这回可是被人摆了一道。”
黄明月也不由得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大同的陆歧竟有这样的手腕?
黄明川接着道:“听说大同的资金迟迟不能到位,最后因为某种原因单方面取消掉了这次合作。虽然方林和大同就53号地块达成了初步的意向,可是只是口头约定,并没有形成有约束力的合同。反而是大同凭借着这一番动作,引起了业内人士的注意。”
“不过,方志豪也不算是吃亏,要是那块地真的被他拍到了手,我看也真够呛的。”黄毅庆赞赏地看了黄明川一眼,“他那口牙早就掉得差不多了,早就啃不动53号地这块硬骨头了。大同这一招釜底抽薪虽然做得不地道,可实际上算是救了方林一命,要不然这么大的项目烂在手里,方林缓上几年也未必能缓得过来!”
“这笔买卖划得来。”潘丽贞又是鄙夷又是钦佩,“那个陆歧先是不花一分一毫,单单动动嘴皮子就打出了一点名头;再在慈善晚宴上豪掷一百万,既赢得了公众的好感度又提升了公司的关注度,打出了个人的知名度。这可真算是一举数得!”
“陆歧,陆歧?”黄毅庆摇摇头,“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倒是神秘,也不露面,有机会我真想会会他!”
黄安娜对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毫不关心,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故意抬杠道:“说不定,他就是个神神叨叨的糟老头子了!”
老头子?
黄明月不方便发表意见,却暗自摇了摇头。这个擅长空手套白狼的陆歧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个老头子!首先他涉足的电子商务这个行业里的快节奏就不是老头子能够适应的,再说了虽然电子商务已经发展了十几年,可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新兴事物,更不是思想保守的老头子会轻易涉足的行业。
所以,黄明月判定这个陆歧应该是三十左右的年纪。
黄毅庆不以为然:“能有那样的心计,应该也不会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也绝对不会是糟老头子。恐怕大同这个名号不会昙花一现,有这样一个老总,说不定会在T城大展拳脚。”
潘丽贞从父亲这一辈子就开始做实业,也没太把电子商务放在眼里:“拭目以待吧,可别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黄明川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潘丽贞留意到闷不做声的黄明月:“明月,怎么都没听你说话?一个人闷坐在那里。”
黄安娜偷笑了两声,道:“姐姐也别懊恼了,我记得年前也是宴会上大腾建设的苏丽丽的裙摆太长,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脚,当着全场人仰面摔了一跤。她那么爱热闹的人,在家里躲了大半年。你这还算好,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过个十天半个月也就没人议论了。”
当时不在场的黄毅庆与黄明川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黄明月脏污了的裙摆上。
黄明月见黄安娜看似安慰实则奚落,只得顺着她的话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手一滑,就把裙子泼了。”
“要是别的颜色也就罢了,偏偏是白色的。这果汁最难洗了,可惜了这条裙子,可要小一万呢!”潘丽贞满脸的惋惜,不知道是可惜这裙子呢还是可惜黄明月丢了脸,“不过人没事就好。”
才一万像是多大的施舍似的。
黄明月想起前世她最贵的一件礼服是巴黎名家定制的,达到了六位数,也只不过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
黄明月装作惶恐的模样,结结巴巴地道:“我回家自己洗洗看,说不定能洗出来!”
黄安娜扑哧一笑:“姐姐,你自己洗?难不成用水洗?这衣服可不比你以前的放在洗衣机里随便搅,它这版型一碰水可就全毁啦!”
黄明月嗫嚅着,涨红了脸。
黄毅庆这才道:“我看这条裙子也不是很适合明月,坏了就坏了吧,让你阿姨再带你去选几件更漂亮的。”
潘丽贞闻言,脸色不由得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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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没想到黄毅庆会替她解围,便羞赧地笑笑,佯作毫无心计地道:“谢谢爸爸,那些裙子太贵太漂亮了,我也没什么机会穿,就不用买了。”
黄毅庆看着黄明月怯生生地缩着身子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卑微又讨好的笑容,双手放在膝头,却遮不住雪白裙子上几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为什么,黄毅庆心里突然对这个可有可无女儿油然而生一种爱怜。他甚至还回忆起当年他刚从S镇来到T城,举目无亲,虽然踌躇满志但面对繁华的大都市终究有一种惶惑之感。
要不是当年沈云芳执意要留下一双儿女,他也乐得顺水推舟。说不定明月从小养在他的身边,也能像是安娜一样从小娇生惯养着,不用在外头吃那么多的苦,也不用遭那一场飞来横祸。
当年,毕竟是他亏欠了他们母子三人。
“怎么没有机会穿?穿的机会多着呢!”黄毅庆慈爱地笑了笑,“过两天我让秘书替你办张卡,你看上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
黄明川看向黄毅庆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黄明月知道,她要想进入黄氏,除了要找些跳板,最后拍板的还只能是黄毅庆了。前世,他虽然对自己比不上对黄安娜,可也还是带了几分真情,从来没有在钱物上苛待她。也是自己太不争气了,不单中了黄安娜的计,又替潘吉诚背了黑锅,最后才被黄毅庆厌弃。
此生,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她也不允许发生!
“谢谢爸爸!”黄明月目光闪动,似乎被触动了。
潘丽贞很识趣,虽然心里不痛快,但马上顺着黄毅庆道:“都是自家人,还谢来谢去的客气什么?我当年陪着你爸爸出去应酬,也是束手束脚地放不开,也闹了些笑话呢!”说到这儿,潘丽贞很风情地瞟了黄毅庆一眼,接着又道:“这些场合多走走,习惯了也就自如了。明月,你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还是T大毕业的,有什么可怯场的?”
黄毅庆很满意潘丽贞的这番说辞,笑道:“明月,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你阿姨。”
“嗯!”黄明月乖巧地点点头。这个潘丽贞怪不得当年把黄毅庆攥得死死的,心里七沟八壑的,可不是沈云芳一条肠子看到底能比的。
相形之下,黄安娜倒是有些绷不住了,一张俏脸明显地拉了下来。也难怪,当惯了说一不二的小公主,突然有个人来和她分宠,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爸爸,我看中了的那个包包,你给不给买嘛?”黄安娜撒娇,声音甜腻腻的。
黄毅庆就吃她这套,故意虎着脸道:“你自己算算这个月刷了多少钱?那个包再喜欢,也等下个月吧!”
黄安娜委委屈屈地道:“我就知道,爸爸有了姐姐,就不心疼我了!”还故意看了黄明月一眼。
“你这孩子,我真是拿你没辙了。”黄毅庆摇摇头,满脸的疼爱,“我看你的衣帽间都快放不下了。什么包,那么好看?”
“我就喜欢嘛”!
潘丽贞笑着不说话,看着黄毅庆宠爱安娜的神情,心里像是大热天吃了根冰棍似的舒坦。毕竟从从小跟在身边带大的,这父女之情不是几个月的相处就能速成的。
“喜欢就买!”
黄安娜示威似的瞟了黄明月一眼,满脸的得意。买不买包倒是其次,要的就是黄毅庆的态度,看看谁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哦!”黄毅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买的时候也替明月捎上一个。”
黄安娜脸色一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潘丽贞偷偷地搡了她一把,黄安娜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黄明月笑道:“我就不要了,真的要用的时候我向安娜借一借就好了。”她知道黄安娜的怪癖,嗜包如命,看上的款式恨不得将所有的色系都收齐了。要想跟她借包,可比登天还难。
果然,黄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满脸的不爽快:“我的包可都是限量版的,要是弄坏了可是有钱也没处买的。”分明有些刺人。
黄明月瑟缩着脖子,尴尬地挤出了几丝笑容。
黄毅庆的目光便沉沉地扫了扫黄安娜,黄明川心里也像是坠了铅似的难受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只有黄明月心里很得意。
她知道,她越是表现得包子,就越能在黄毅庆面前衬托出黄安娜的跋扈。人的天性都是同情弱者,只要她不是一无是处,加上黄毅庆本身就对她的愧疚,希望慢慢地能够拉拢到黄毅庆。
潘丽贞故意岔开话题:“晚上碰到了王大律师,和她聊了一阵子。”
“唔,她是个大忙人,听说一年下来在天上飞的时间还比在地上的多。”黄毅庆没听懂潘丽贞的言外之意。
黄明月却有些紧张了起来,她知道不超过三句,潘丽贞就能把话题扯到金文璐的身上。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又在心虚什么?
“他们家可真算得上是虎父无犬子,你没看到他们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倒有了几分大律师的派头。”
“哦,他家公子叫……叫什么来着?”
“金文璐!”黄安娜抢白道。
潘丽贞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安娜一眼。当着自家人也就算了,要是在外头也这么不矜持,可要被人笑话了。
黄毅庆这才回忆起来:“哦,我见过照片,长得倒是斯斯文文的,听说还是他们院系的风云人物。”
黄明月注意到,黄明川投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问询,她向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这个只能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明川!”黄毅庆回过头,问道,“你应该和他同届,听说过金文璐吗?”
黄明川打定主意,笑笑:“法学院的大才子,谁不认得?我记得大三的时候我们经管系和法律系有过一场辩论赛,我和他刚好都是一辩。”
黄毅庆很感兴趣:“谁赢了。”
“到底是法律系,整场辩论下来是滴水不漏。”黄明川笑笑,却没有说虽然整体实力不敌法律系,可他获得了本场最佳辩手的称号。
黄安娜一脸欢喜。
黄明月留意到黄安娜甜蜜又羞涩的笑容,就像是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女,既要隐瞒心事,又迫不及待向人展示秘密。
金文璐,曾经是她的死穴,如今看来却成了黄安娜的软肋。
这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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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却道:“嘴皮子不溜还怎么当律师?我听过王隽成的一场经济案子的辩护,那一张嘴真的是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没有路也硬生生地给她空手劈出一条路来。厉害,真是厉害!有其母必有其子,假以时日,金文璐一定会是T城的风云人物。”
黄明月心中一动,这倒是被黄毅庆说对了。她记得前世的时候,虽然金文璐生性风流倜傥,可在正经事上却毫不含糊。没过几年,他就离开了隽成律师事务所,靠一己之力打赢了几个响当当的经济官司,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等黄毅庆中风之后,失去了对黄氏的掌控,成为黄毅庆乘龙快婿的金文璐应该会入主黄氏,开启他人生的新篇章。
老天真不公平,有些人衔着金汤匙出生,一生无风无浪走得平平顺顺;有些人却卧薪尝胆,奋斗一生,却终究摆脱不掉穷**丝的宿命。
她和金文璐就像是两根相交的直线,即便是有过微不足道的交点,可命中注定要渐行渐远。
金文璐和黄安娜才是同一类人。
可是黄安娜却揪着黄明月不放:“姐姐,我怎么听金文璐说看你有几分面熟?”她已然在金文璐身上打上了自己的标签。
潘丽贞回过味来,奇怪地问:“我也好奇,他也不像是随口寒暄的样子。明月,你再仔细想想,你们哪里见过?”要是安娜不提,她也就忘了;现在安娜提起来,她觉得当中有些古怪。
黄明月猝不及防,难免有些张口结舌起来。
黄明川有心要帮她解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他知道明月对金文璐的感情,虽然出于理智要从这份感情中抽身,可是却一直在自欺欺人强自压抑。
黄安娜和潘丽贞交换了个眼神。难道真的有什么内情不成?
“吉诚陪你去了洗手间后,王大律师还问长问短问了好些关于你的事情呢!”潘丽贞满脸的狐疑,“她人傲得很,我倒是很少见到她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感兴趣的。”
哪里是王隽成对她感兴趣,分明是他们母子连心,不过是借王隽成的嘴问出了金文璐想知道的事情。
也好,她终究是欠他一个解释。
她相信潘丽贞背着她不会替她说什么好话,这样也好,就让金文璐以为她换了个身份就要另觅高枝好了,本来她就是这样一个浅薄的女人。
黄安娜留意着黄明月的神色。她对自己很自信,但保不齐男人肤浅只看外表——虽然要她承认黄明月比自己长得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黄明月在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立刻镇定了下来:“我认识他,他却不一定认识我。”
“哦?”潘丽贞不想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金文璐是T大的风云人物,只要是T大的学生,哪个不认识?”黄明月坦然地道,“院系之间每年都要举办篮球赛,他是法律系的主力队员。”
“他篮球打得怎么样?”黄安娜的少女心又开始萌动了。
“听说必杀技是三分球。”黄明月抱歉地笑了笑,“我对篮球不感兴趣,还是被同宿舍的人拉过去看了几场。”
潘丽贞没被绕糊涂:“那他怎么说看你面熟?”
“我大一大二的时候勤工俭学,就在学校二食堂扫桌子洗餐盘。”黄明月深谙说谎的艺术,假里掺点真才不会那么容易被人识破,“说不定他来吃饭的时候见过我几次,多少有点印象。”
潘丽贞不说话了,她端详黄明月的神色,在心里判断着。她虽然怯生生的,可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却并没有躲躲闪闪的东西。也是,明月算是个漂亮姑娘,男孩子吃饭的时候多看几眼漂亮姑娘也是情有可原的。退一步说了,即便是给了她这个机会,以她傻乎乎的包子性子,也未必能抓得住这样一个金龟婿。
黄明川笑着补充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想念学校二食堂的红烧肉了。”
姐弟两个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毅庆的重点却不是这个:“明月,你在食堂里洗盘子?”
“嗯!”黄明月老老实实地点头,“洗了四个学期,要不是大三的时候功课紧,中午的时间排不过来,这差事我还想继续干下去。”
“怎么不找家教做做?”
黄明月毫无城府地笑了笑,道:“一直在做着两份家教,主要是食堂的这份工作能够提供一顿午餐,有时候还有鱼有肉,都是卖剩下的。”
黄毅庆心里突然一阵难受。他奋斗了进二十年终于成为了T城的商界大佬,没想到一城之内他如花似玉的亲生女儿却为了一顿免费的午餐,放弃了午休的时间,将一双嫩白的手泡在肮脏的洗碗池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黄明月故意又道:“有时候打包回宿舍吃,留一半菜下来,晚上打份米饭就够了。”她就是为了让黄毅庆难受,只有他难受才会愧疚,才会对他们姐弟好。
半晌,黄毅庆才点着头道:“真不容易!”
“我还算是好的,明川才是不容易呢!”黄明月清楚,黄明川更是黄毅庆的心头肉。
“哦?”
“明川接了三份家教,又舍不得坐公交车的车钱,花二十块买了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黄明月的眼中微微地蒙上了一层雾气,“我记得大二那年的冬天,天气冷得要命,明川做完家教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了五站路才回学校。”
“明月,你说这些做什么?”
黄明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了。”
“上个大学需要打那么多份工吗?”黄毅庆记得沈云芳有份稳定的工作,收入虽然不多,可省吃俭用这么多年积蓄下来也应该勉强够用了。
“我妈在我们高三的时候得了一场病,把原先攒的给我们上大学用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还欠了一些钱。”真是越说越惨,都不知道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黄毅庆当着潘丽贞的面不好细问沈云芳的病情,只是伸手拍了拍黄明川还不够宽厚的肩膀,满脸的凝重。
潘丽贞见气氛不对,赶紧干笑了几声道:“以前的事都不提了,都不提了!明月明川回家了,这些苦也都不算是白吃。老话说得好,梅花香自苦寒来。”
黄毅庆没说话,放在黄明川肩膀上的手却暗暗加大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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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梳洗完毕,披上一件睡袍从浴室中出来。粉色的真丝睡袍细细滑滑的,极好地包裹着她娇柔的身躯,秀气的脸庞被水蒸气一蒸,也是粉扑扑的。
她在梳妆台前坐定,刚往手心里倒了些乳液,潘丽贞敲了敲门进来了。
“妈!“黄安娜头也没抬,双手一抹,将乳液匀开,轻轻地拍打着自己脸颊。
潘丽贞顺手将一碟东西放在梳妆台边。
“什么?”
“许妈刚做的双皮奶,又香又滑,我和你爸爸都尝过了。”潘丽贞微笑地看着黄安娜,自己的孩子不论长多大了,都是越看越爱的。
黄安娜俏皮地皱了皱鼻头:“甜腻腻的,谁吃那个?”
“我看你晚上就喝了几杯果汁,也没正经吃什么东西。”潘丽贞嗔怪道,“你够瘦了,别老是想着减肥,减得皮包骨头的也不漂亮。”
“我可不像是楼上那位,像是饿牢里放出来似的,捧着半盘子糕点啃个没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即便是翻个白眼也是可爱的。
“随她去,都知道她是乡下过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黄安娜转过身来,认真地道:“妈,下次有什么活动能不带她出去吗?我和她站在一起丢脸得很。”
“你没听你爸爸说,还要给她办卡买包,这个尾巴我们可是甩不掉咯!”
“切,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黄安娜当着母亲的面毫无心机地笑道,“你没看她摔了杯子那蠢样子,我都恨不得给她挖个地洞好钻进去!”
“我巴不得她更蠢些!”潘丽贞也笑,话音一转却道,“安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再不痛快也要忍着点,别动不动就刺她一句两句的。你是什么身份,别和她这样的人计较。”
黄安娜委屈地道:“妈,现在她才是黄家大小姐呢!”
“哼,什么大小姐,我看桂珍还比她机灵点呢!”潘丽贞拖过黄安娜的手,道,“要知道,你才是我们黄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你越是不当她是一回事,就越能显出你的气度来。”
“妈,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们凭什么要这样让着他们?”
“凭什么?就凭你爸爸亲口承认了他们。”潘丽贞目视前方,突然掀起嘴角冷冷一笑,“你别急,乡下人眼皮子浅,先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过几天好日子,到时候寻他们几个错处,看你爸爸还偏不偏疼他们。”
“他们一个老实一个本分,想寻他们的错处可不是容易的事。”
潘丽贞一笑:“你这孩子怎么也傻了,他们没机会犯错,我们就替他们创造机会。”
“制造机会?”黄安娜美目一转,会过意来,伸了白嫩的小手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
……
周日,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
平时,黄毅庆总是在赶在员工上班前赶到公司,一般情况下都是在公司解决早饭;而潘氏母女起得晚,常常是一杯牛奶就解决了。
所以,周日的这顿早饭对黄家来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黄明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黄家三口人早就在餐桌旁了。
黄毅庆难得穿着一身家居服,翻看着刚刚送到的早报;潘丽贞与黄安娜正兴致勃勃地将刚从小花园里采来的一束月季花插在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一束秋日暖阳斜斜地从落地窗打过来,好一幅温馨的家居图。
黄明川的脚步未免有些踌躇起来了,自从入住黄氏大宅后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在这一刹那加重,他突然开始怀念起S镇里那张斑驳的小餐桌来了。
潘丽贞抬头:“明川,还愣在那里干嘛?赶紧过来吃早饭了!”
黄明川这才笑着慢慢地走到餐桌旁。潘丽贞很客气很热情,可是她越是客气热情,就越让他觉得他不过是个暂住的客人。
“明川哥哥,好看吗?”黄安娜偏着头,将那一瓶鲜艳的月季推到黄明川跟前。
黄明川一愣,点点头:“好看。”
明川哥哥?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千金小姐妹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时候,黄明川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久久退不下去。
他第一次见到黄安娜是在黄氏集团的捐赠仪式上。他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矜贵无比的豪门千金竟然有一天会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会甜甜地唤他一声“明川哥哥”。
只不过,黄安娜的笑容虽然甜美,可是眼睛深处却是冷漠的。
黄安娜一嘟嘴:“人家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摘来的,明川哥哥就两个字好看!”
黄明川有些发窘,他没有招架女孩子撒娇的经验,即便这个女孩子是他的妹妹。记忆中,明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娇滴滴过,她是柔弱的可是却又很坚韧。
潘丽贞笑:“安娜,你又耍小孩子脾气了。明川是男孩子哪里会喜欢这些花儿朵儿的,等明月下来的时候你再问问,保准她也喜欢。”
黄毅庆从报纸后抬起眼睛:“明月怎么还没下来?”
“明月身子弱,让她再多睡一会儿。”潘丽贞说得是真心实意,自觉额头上“贤良淑德”四个字是闪闪发光,做个好继母不算难,只要有好演技就成!
“唔!”黄毅庆心里微微有些不快,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早饭,连最爱赖床的安娜都收拾停当了,明月有点不懂事了。
正说着,许妈带领桂珍摆上了早饭。
“大少爷吃什么?”许妈问道。
“嗯?”黄明川不明所以,难不成早饭还有好几样?
许妈一边摆饭一边解释道:“老爷习惯吃中式早餐,太太和二小姐喜欢吃西式早餐。大少爷是随老爷呢还是随太太,或者另外有想吃的?”
黄明川这才留意到,摆在黄毅庆面前的是一碗白米粥,佐以两个鲜肉大包和几碟小菜;摆在潘氏母女面前的就丰富多了,牛奶,鲜榨果汁,煎鸡蛋,火腿三明治,蔬菜沙拉,奶酪,满满当当摆了一堆。
黄明川不是挑剔的人:“都可以。”
许妈笑眯眯地道:“老爷总是说,早餐最重要了,不单要吃得好更要吃得舒心。大少爷想吃什么尽管说,别和我客气。”
黄明川在许妈的鼓励下,脱口而出:“咸豆浆就粢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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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豆浆加粢米饭,是S镇普通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早饭。
黄明川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用在家吃稀饭就豆腐乳,而是花上两元钱在街头的早餐摊上喝碗喷香的咸豆浆,再吃一个压得瓷实的粢米饭,不啻是最大的享受了。
“豆浆倒是容易,厨房可以现磨。”许妈微微有些犯难了,“可是这咸豆浆怎么做呢?”
T城与S镇虽然就相隔几个小时的车程,可是饮食的口味大为不同。
“碗底放好虾皮、紫菜、榨菜末、酱油,然后浇上一勺滚烫的豆浆,就成了。”黄明川描述着,仿佛那碗浓香扑鼻的咸豆浆就在眼前。
黄安娜优雅地用叉子叉了块蔬菜沙拉,忍不住低低地惊呼:“豆浆里还放酱油?”听起来就有些恶心,乡下人的口味可真是怪。
“粢米饭又是什么?”潘丽贞是土生土长的T城人,自然也没有吃过。
“粢米饭就是将蒸熟的糯米捏成块状,里面裹上油条粒和榨菜末。冬天吃着又香又暖手。”
“那多脏啊——”黄安娜忍不住道。
潘丽贞赶紧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许妈抱歉地笑了笑:“呦,这东西我可听也没听说过,就是勉强做了也没那个味道。”
“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我和爸爸吃一样的吧!”黄明川在黄毅庆身边坐下,却被咸豆浆加粢米饭勾起了乡愁,不知道母亲在家好不好……
黄毅庆搁下筷子,笑道:“咸豆浆也倒罢了,就是这个粢米饭,我多少年没吃过了,被明川说得倒有些馋了。”
黄明川突然觉得黄毅庆亲近了几分,同样的一副S镇的肠胃应该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许妈很乖觉:“要是老爷也想吃,我过两天试着做做看。”
黄毅庆沉吟半晌,又操起筷子夹起鲜肉大包:“算了,就是做了也未必能做出那个味道来。”
黄明川看着黄毅庆两颊饱满地咀嚼着,道:“大学城附近偶尔会有S镇过来的老乡卖这早饭,不过四年里我也只碰到过几次。“
“唔。”黄毅庆喝了口稀饭,道,“想吃也不难,到时候我们直接回S镇去吃正宗的!”
回S镇?
潘丽贞突然觉得嘴里的三明治失去了平日里的美味,熏肉太咸了,生菜又太硬。她就知道,让黄明川黄明月进门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回S镇就为了喝口咸豆浆,吃口粢米饭?骗鬼咧!她死也不会忘记,S镇可还有个沈云芳,就是老的没那个心思,被小的一勾搭,也就勾搭过去了。
“明月呢?怎么还不下来?”潘丽贞生硬地将话题拗了回来。
“就是,我们都快吃好了。”黄安娜被咸豆浆粢米饭坏了胃口,吃了半片吐司,半杯牛奶,几片沙拉就饱了。
“桂珍,你上去看看!”
“哎!”白衣黑裤的桂珍将脸抹得白白的,噔噔噔地跑上楼梯,又噔噔噔地跑下来,“大小姐不在。”
潘丽贞惊奇地道:“你看仔细了?”
“嗯,房间里没人。”桂珍一边回答一边暗暗揣摩起潘丽贞眉毛上挑的弧度来。
“这一大早的,人去哪儿了?”潘丽贞将脸朝向黄毅庆,“明月住进来后倒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呢!”
黄毅庆吃饱了,将筷子放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再等等!”
黄明川坐不住了,从身上掏出了手机:“我打给她。”
桂珍小声地道:“大小姐的手机还在房间里。”
黄明川拿着手机的手一僵,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自从搬进黄氏大宅后,明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常常一个人能发好久的呆。她能去哪儿,又会去哪儿?
黄安娜闲闲地道:“姐姐也真是,就是要出门也得交代一声,我们都替她着急呢!再说了,我们家周日早餐的规矩她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偏得挑这个时候出去?”
潘丽贞心里暗喜,安娜替她将不方便说出来的话都说了,她乐得继续扮演贤良淑德:“这周围明月从来没一个人逛过,这些别墅长得都差不多,她可别走迷路了。”
黄明川闻言,便有些坐不住了。
黄毅庆眉头隐隐皱了起来:“你们吃你们的,再等等!”
黄安娜知道黄毅庆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她的胃口突然又变好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叉着沙拉,等着看好戏。
许妈慌慌张张地在围裙上擦着手,道:“呦,我早上一直在厨房里忙,还真没留意到有人出门了。我现在去门口看看,说不定大小姐就在附近。”
潘丽贞不置可否。
许妈赶紧朝傻站着的桂珍使了个眼色,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黄明川匆匆地喝下去一碗白米粥,咽了一个包子,推开椅子站起来:“爸爸,我吃好了,我也出去看看。”
“坐下!”黄毅庆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黄安娜拿着叉子的手一抖,一块紫甘蓝又掉了回去。
“她那么大的人了,就是真的迷路了,难道不会想办法回来?”黄毅庆深吸了一口气,“好好的一个周末,却被她给搅乱了。”
黄毅庆骨子里很信奉儒家的那一套“父慈子孝、夫唱妇随、兄友弟恭”,所以也才会煞费苦心地把黄明川接了回来。要是有人打乱了他既定的秩序,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
“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桂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告。
潘丽贞笑道:“我就说明月这孩子不是没谱的,一定就是在旁边逛逛。”这个桂珍穿着的衣服明显地改小了腰身,扭着这水蛇腰到底是要给谁看?
黄明川赶紧冲到门廊处。
潘丽贞和黄安娜使了个眼色。这个黄明月,还没等他们替她制造机会,她就给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啧啧,乡下人果然就是蠢。
黄明月出现在了门廊处。
一身宽宽大大的棉布裙遮住了她曼妙的好身材,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明月回来了?你爸爸正等你等得着急呢……”潘丽贞最擅长推波助澜,正要继续说下去,却看到黄明月身后闪出一张扑克脸来,她不免吃了一惊。
“刘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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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刘伯安站在黄明月的身后,饶是周末不用上班,他还是西装领带一丝不苟。
“伯安,你怎么来了?”黄毅庆也有点吃惊,这个刘伯安跟了他几年,素来是公私分明。下了班基本上不会再碰上他,可是一有重要的公事,他马上又出现在面前。
“董事长。”刘伯安双手恭敬地合在前襟颔首。
潘丽贞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儿:“刘秘书怎么和明月碰上的?”
刘伯安的那张扑克脸难得含了一丝笑意:“我刚好有事要请示董事长,在前所街那边看到大小姐,就顺道将她捎了过来。”
前所街?离这片高档别墅区可有点远啊。这个丫头去那儿做什么?
“姐姐好兴致。”黄安娜笑盈盈地拈了朵水晶花瓶里插着的月季,在手里把玩着,“幸亏碰上了刘秘书,要不然手机也没带,地址也记不清楚,可真要找不回来了。”
刘伯安的目光在黄安娜身上一扫,便落到了那瓶月季上。
“明月,你以后可千万别一声不吭地就出去,把我们都担心得要命。”潘丽贞嗔怪道,“你要是真有什么事,你爸爸还不得把我埋怨死。”
“我,我……”黄明月嗫嚅着,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黄明川满脸的焦虑,却不好说什么;黄安娜好整以暇,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潘丽贞继续扮演着好继母的角色;而一家之主黄毅庆脸色却有些不大好看,也难怪一向乖顺听话的她却在周日早餐这个重要的时刻偷偷跑出去,坏了黄毅庆的规矩,他就是原本不在意,在潘丽贞她们的撩拨下,能不生气才怪呢!
“这里的房子长得都好像,我走着走着迷路了,分不清东南西北。”黄明月真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般,低着头替自己解释着,“幸亏碰到了刘秘书……”
黄明月在黄氏大宅生活了六七年,不说闭着眼睛都能走,可要是真的还会迷路那可得是脑子里缺根弦了。
她故意没带手机出门,故意在外面绕圈圈,掐着时间好让黄家发现她不在家,更是给潘丽贞煽风点火的机会。没想到,还碰上了刘伯安,搭了他的车回来,这更是意外之喜了。
“大清早的,你出去干什么了?”黄毅庆的语气未免有些生硬。
黄明月装作不敢直视黄毅庆的目光:“我、我去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黄毅庆有些不耐烦,他原本觉得黄明月不哼不吭的,家里有她没她一个样,倒是省心省事。
黄明月颤巍巍地将手中的塑料袋提了起来。
潘丽贞这才注意到黄明月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黄明川赶紧上前接了过来,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原想着今天爸爸在家吃早饭,想去买点早饭,变个花样。”黄明月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难得明月有这份心。”潘丽贞打着哈哈,“毅庆,你没看明月那张脸被晒得红通通的了。你不心疼我都心疼了。”
黄毅庆叹了口气:“要吃什么,让许妈做就是了。”
“外面的东西脏兮兮的,爸爸已经十几年没吃过外面的早餐了。”黄安娜看着那塑料袋不免有些嫌弃,按照她这个姐姐的品位,定是去光顾了那流动摊贩。
“咳咳!”黄毅庆清了清嗓子,安娜的话虽然没错可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果然,黄明月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能沁出血来,她讷讷地道:“我特意找了七八条街才找着有卖粢米饭的……”
粢米饭?
黄毅庆一愣,不免和黄明川交换了个眼神。
“我还怕他们弄得不干净,饭团还是我亲手捏的。”黄明月长长的眼帘垂了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青黑的影子,宽大的棉布衣裙让她的肩膀更显得纤弱。
刘伯安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在车上还尝了个粢米饭,挺香的也挺有嚼头的。”
黄明月从黄明川手里夺过塑料袋,满脸掩饰不住的落寞:“我昨晚没睡好,想家了……都怪我一厢情愿,爸爸应该不喜欢吃老家的早饭了。”她顿了顿,努力地酝酿着情绪,让眼皮红了又红,又道:“没关系,我一个人慢慢地吃好了。要是你们嫌脏,我到房间里吃就是了。”
黄毅庆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柔和了下来。
潘丽贞看在眼里,赶紧上前搂了黄明月的肩膀:“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啊?一家人,还什么脏不脏的,尽说见外的话。安娜是有嘴无心,你别和她计较。说起来也巧了,明川刚刚说起你们老家的咸豆浆粢米饭,爷俩正商量着什么时候去S镇吃热乎的呢!也合着你们姐弟连心,明川前脚刚说了一句,你后脚就给买来了。”
黄明月一怔,这么巧?她倒没想到。
“许妈,许妈!”潘丽贞一叠声地唤道,“快把餐桌收拾收拾,拿些碗碟出来。让我们也借借你爸爸的光,尝尝这咸豆浆粢米饭是个什么味道。”
黄明月却紧紧攥着塑料袋不放手。
黄毅庆叹了口气,心肠一片柔软:“明月,难得你有这个心。以后可不许再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你想去哪儿就叫一声王司机让他开车带你出去。”
“嗯!”黄明月点点头,脸上才带了几分喜色。
许妈笑盈盈地从厨房出来,接过黄明月手中的塑料袋:“大小姐仔细烫。刚刚大少爷还和我细细地说了做法,可我有个毛病,不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做不出来。”
黄毅庆重新在餐桌旁坐定:“许妈你也尝尝,以后抽空也多做做。做不了十成十的,做个八九不离十的,也算是给我们解解馋了。”
“哎!”许妈嘴里应着,利索地将碗筷摆好。
黄毅庆端起一碗咸豆浆,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才道:“我记得福仙桥下那个早点摊子的咸豆浆熬得最地道,又香又浓。”
黄明川笑道:“那家还在!爸爸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下回去S镇再去尝尝,看看还有没二十年前的香浓。”
“还在?”黄毅庆眼睛一亮,“那是当然要去的!我是喝着那家的豆浆长大的。二十年了,都物是人非咯!”
黄明月偷眼看到对面的潘丽贞脸色不大好看,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也不枉她走了那么多的路。
黄毅庆是个念旧的人,这张牌算是打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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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又喝了一碗咸豆浆,吃了半个粢米饭,实在是吃不下了,却还是捧着肚子直叫痛快。
“这一碗咸豆浆,把二十年前老家的味道都勾回来了。”
潘丽贞浅浅地尝了尝味道,就把盛着咸豆浆的碗推到面前,这咸不咸甜不甜的,她真的是吃不惯。她得体地微笑着,心里却未免有些酸溜溜的。二十年前老家的味道?切,二十年前的S镇除了有碗咸豆浆,可还有个年轻温柔的沈云芳呢!福仙桥下的那个早点摊子还在,老家的那个沈云芳没准还想着鸳梦重温呢!
潘丽贞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黄毅庆带着黄明川黄明月姐弟俩回S镇,本来无情倒被搞出点旧情来了。要去,也得她盯着去!她就不信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沈云芳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潘丽贞心念一转,看到黄明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着早饭。一小口一小口专注地咬着粢米饭,将这样不登大雅的早点吃得是秀气无比。
这个丫头到底是在装傻呢还是真傻?
潘丽贞突然觉得有点看不透黄明月了。这个丫头搬进来没几个月就把黄毅庆的心给收服了一大半,刷不爆的金卡、出席各类宴会的机会、随叫随用的司机——似乎她没费什么大力气,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这些资源。
原本黄毅庆不是和她保证过,黄明月不过只是黄明川的影子,只要她不吭不响,就当家里多了个小猫小狗。
咸豆浆加粢米饭就把黄毅庆的心给拴住了,看来黄明月倒是比黄明川要难对付。恐怕这个丫头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吧?
潘丽贞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可不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给唬住了。姑且不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在她手下讨生活,想玩花样可是门儿都没有。
“伯安,你也吃点!”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黄毅庆早就把刘伯安当成了半个家人,“你要是吃不惯这些,我让许妈再给你准备点别的。”
“谢谢董事长,我吃过了。”刘伯安即便是坐在餐桌前也是坐得笔直,脊背离椅背足有半尺远。
黄毅庆就不再劝了,他知道刘伯安的性子。
黄明月偷偷抬起眼皮,但见刘伯安一张算不上英俊的脸上像是被水洗过了一般,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却盯着餐桌上的某处看。
黄明月定睛一看,原来餐桌上丢着一支月季,正是刚才被黄安娜把玩过的那支。黄安娜没等许妈将咸豆浆倒出来,就托故上楼去了。
潘丽贞像是很多豪门太太一样,为了打发丈夫不在家的时间,培养了许多高雅的爱好,园艺便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月季就是潘丽贞花园里最得意的秋日胭脂,又大又香颜色又艳,用来插瓶是最好不过了的。
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刘伯安这个大男人竟然对花花草草的感兴趣。
前世,黄明月对刘伯安几乎就没什么印象。其一,是他们基本没有什么交流沟通的机会;其二,前世的黄大小姐娇蛮跋扈,而刘秘书隐忍内敛,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黄明月不太记得关于刘伯安的事情,不过作为黄毅庆的心腹,等黄毅庆中风之后大权旁落,他这个风光无限的董事长行政秘书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
黄明月记得她当时拎着一塑料袋的早餐,沿着墙根一边慢慢地踱着一边想着心事,突然有一辆豪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的身侧,倒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大小姐!”
锃亮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并不太陌生的脸。
黄明月心中一阵狂喜,老天待她不薄,正想着该怎么接近这个刀枪不入的刘秘书的时候,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黄氏集团的行政秘书也配了司机。
在短短的十分钟车程里,黄明月没能和刘伯安说上什么话,唯一的进展就是请他干咽了一份粢米饭。
“明月明川,你们多吃点。”黄毅庆慈爱地笑了笑,拉开椅子起身,冲刘伯安一点头,“我们进书房聊。”要是没什么大事,刘伯安不会打扰到他难得的周日时光。
刘伯安拘谨刻板地点点头,跟在黄毅庆身后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黄明月突然觉得有些丧气,口中那嚼劲十足的粢米饭干硬得难以下咽了。她到底应该怎么找到进入黄氏的突破口呢?潘吉诚?想想他那副嘴脸就觉得作呕,他的神情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宣告她是他看中的人。刘伯安?明显的和她气场不合,能和他搭上句话都很困难。
潘丽贞袅袅婷婷地上楼去了。
黄明川见周围没人,低声道:“你怎么出去了也不招呼一声。”
黄明月无辜地眨眨眼睛,她能说她是故意的吗,就是为了能让潘丽贞借题发挥,话到嘴边却是:“出门急一时忘记了。”
“下次想出去的话我陪你。”黄明川眼中满是忧虑。
“你上班,哪能说陪就陪的。”
黄明川一时语塞:“那就让王司机载你出去。”
黄明月笑笑不说话了。黄家除了黄毅庆的专职司机外,还有个专门替潘氏母女服务的司机。虽然黄毅庆也说了,她也有使唤司机的权利。可是黄明月知道,黄家上下,不论是许妈桂珍还是王司机,全都是看人下菜的,除非迫不得已,她不想自讨没趣。
“公司里出了什么事吗?”黄明月冲着书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黄明川俊朗的眉头一拧:“好像是。”
“怎么了?”黄明月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刚刚坐刘秘书的车过来,还听他接了几个电话。”
“好像是公司人事上出了点问题。”
“哦!”黄明月不好再细问下去了。
黄明川也并不觉得太伤脑筋,迟疑地道:“上周我就听说公司的财务总监被猎头公司挖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事情。”
“财务总监?”黄明月的心头砰砰直跳,黄氏这么好的福利也留不住人,看来挖人的公司的可是大手笔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T大读的就是财会专业,说不准这就是她的机会!
“大小姐,您还吃吗?不吃的话我就收拾了。”桂珍拿着托盘过来,像是在催促。
黄明月毫不在意桂珍话语间对她的轻视,她全身的血液因为黄明川这个还不算确定的消息而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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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黄毅庆坐下来,语调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威严。
刘伯安站在黄家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他并不算陌生,黄毅庆从骨子里算是个读书人,书房里两面墙全都做成书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旁边还有一架小梯子方便主人登高取书。这些书以时政类经济类为主,也间杂着几本经典散文。
书房的另一面是整块的玻璃墙,正对着的是黄家的小花园。女主人潘丽贞精心侍弄的小花园里姹紫嫣红,特别是她最钟爱的欧洲月季开得正艳,夺人眼球。
“夏玫瑰。”刘伯安将目光从花园里收回来,正色道,“早在上周她就流露出离职的意向,按照惯例应该有一到两个月的交接缓冲的时间。可是,今天一大早打她的电话就找不着人了,问了财务部的几个人,都说除了这个电话,就没有私下里的联系方式了。”
“夏玫瑰,我记得是三年前被提拔为财务总监的。”黄毅庆的目光眯了眯,夏玫瑰与潘吉诚能力不相上下,不算年轻却也不能说大。她是拿着注册会计师的证进入黄氏的,一直没把自己当女人,拼了几年获得了黄毅庆的青眼,从此再也没人能够撼动她在财务部的地位了。
刘伯安点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玻璃幕墙外那恣意怒放的欧洲月季再一次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竟然还有这么美的花。
“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有多少年薪?”
刘伯安顿了顿,道:“五十万打底,年底还有分红。夏玫瑰是公司上市前的老员工,应该还持有一笔不小的公司原始股。”
秋日的太阳依然有些刺眼,黄毅庆拿起书桌上的遥控器。玻璃幕墙顶两侧缓缓地合上了米色的窗帘,朦朦胧胧的,既隔住了外头刺眼的光线又不至于让书房显得昏暗。
“唔。”黄毅庆陷入了沉思。黄氏的财务总监要跳槽,这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夏玫瑰虽然能力非常突出,也能扑在工作上豁出命来,但也不是不可替代的。黄毅庆记得他当年力排众议将三十岁不到的夏玫瑰扶上财务总监的位置上时,她还立誓五年之内不结婚不生子。没想到,三年不到,她就要另谋高枝了。
“是什么公司在挖墙脚?恐怕整个T城还找不出几家比我们公司薪水还高的了。“对于这一点,黄毅庆很自信。他从不吝惜钱财,他坚信公司能留住一个人才,他必然能为公司创造更多的财富。
还没等刘伯安回答,黄毅庆皱起眉头:“是方林还是立成?他们两家和我斗了快十年了,特别是方林的方志豪最擅长挖人墙角了。”
刘伯安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我打听过了,是个叫做大同的电子商务公司——就是上回在慈善晚宴上捐了一百万的那家公司。”
“哦?”黄毅庆倒是吃了一惊。他相信他看好的夏玫瑰不会那么浅薄,只看重大同开出的高薪,对这些商业精英来说,职业前景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黄毅庆有些想不明白,黄氏作为T城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夏玫瑰为什么舍弃能看得到的大好的职业前景,即便是违约也要跳槽到大同去。
大同?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同的老板叫做陆歧。他倒是打得一手“借力打力”的好牌,先是靠着方林在T城的商界崭露头角,又凭着慈善晚宴上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大手笔博人眼球,现在他的算盘要打到黄氏头上了。
“去查查这个陆歧!”
“我已经着手让人去查了。”刘伯安不愧是跟了黄毅庆几年,两个人思考问题的方向都很一致。
“有点意思了。”黄毅庆微笑着屈起两根手指敲敲厚实的书桌,“我倒想看看这条小泥鳅能在T城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大同挖走夏玫瑰,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刘伯安冷静地分析道,“下周,恐怕T城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会知道名不见经传的大同高薪撬走了黄氏资深的财务总监。”
“大同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的头上,我们不妨再帮他一个忙。”黄毅庆舒展开眉心,皮笑肉不笑地道,“伯安,你不妨放出风声来,说是我们黄氏拿出百分之二的股权挽留夏玫瑰,她依然是另觅高枝。他想搞大,我们就帮他搞大!”
“夏玫瑰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了,宁愿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也要跳槽到大同去。”刘伯安的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董事长,我看我们也不能小觑了大同,夏玫瑰也不是初出茅庐,大同说不定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电子商务?”黄毅庆摇摇头,“至少在这两年掀不起大风浪。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不妨以静制动,等大同打出下一张牌。黄氏与大同在业务上没有交叉,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他进一步的动作了——说起来,T城的商界这潭子死水也得出来个人物搅和搅和了。”
“是。”
“咚咚!”书房门被人敲响。
黄毅庆朝刘伯安使了个眼色,道:“进来。”
出乎他们的意料,推开门进来的却是黄明月。
“明月?”
黄明月羞涩地一笑,小心地将手里捧着的托盘放到书架旁的小几上:“我沏了一壶茶。”
“桂珍呢?”黄毅庆有些奇怪,黄明月除了吃饭时间一般情况下都是窝在三楼的房间里不出来的,搬进来几个月,从来没见过她主动地去做什么。
“桂珍和许妈在厨房里忙着呢!”黄明月眼神清澈明亮,“我反正也没事干,就泡了一壶茶送过来。”
“什么茶,这么香?”黄毅庆很感兴趣。潘氏母女一天都离不开咖啡,他却一直喝不惯咖啡,再好的现磨咖啡喝在他的嘴里也是一股板蓝根的味儿。
“祁门红茶。”黄明月姿势优雅地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到白瓷的茶杯里,红艳明亮的茶汤散发着醇香,“泡得不好,请爸爸和刘秘书将就喝一喝。”
黄明月微笑着看着黄毅庆刘伯安拿起茶杯,心头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她到底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暗示她对公司的事很有兴趣。不过,她应该感谢大同,要不是大同挖了黄氏的墙脚,她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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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急着下咽,轻轻地在唇齿间漱了一下,赞道:“好茶。”
黄明月收敛心神,笑道:“这是正宗的祁门红茶,若是细细地去品,还能品出蜜糖香来,若是上好的,还蕴含着兰花香。”
黄毅庆将信将疑,又喝了一口,醇厚的茶汤在唇齿间流转:“还真像是你说的,有股淡淡的蜜香。伯安,你也试试!”
刘伯安喝了一口,努力地去咂摸味道,半晌在黄明月期待的眼神注视下,道:“我平时很少喝茶,就是再好的茶叶给我喝,我也喝不出好来。不过,这茶真的是香,比我平时泡的立顿红茶要好喝得多了。”他的关注点从来不在吃吃喝喝上,他倒是有些奇怪,听说性情有些孤拐的黄家大小姐怎么对他有几分莫名的热情。他不迟钝,从车上开始,到餐桌上,再到书房里,黄大小姐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身上转悠。
当然,刘伯安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黄大小姐对她有意。
“看来我们平时都暴殄天物了。”黄毅庆放下茶杯,“这祁门红茶还是你阿姨特意用来调下午茶用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好好的清茶不喝,偏偏要在里面加奶加糖,做成英式的下午茶。”
“我也是看到厨房的柜子里有一排茶叶,就随手选了红茶。”黄明月和潘丽贞生活了几年,知道她虽然是土生土长的T城人,可是自从黄安娜从英国游学回来后,她恨不得全盘过上英国的小资生活,“秋天了,喝红茶比较好,温和不伤胃。”
“你懂茶?”黄毅庆很意外。
黄明月低头又给空了的茶杯斟茶,白瓷的杯底衬着红艳明亮的茶汤甚是好看。她淡淡地道:“只懂些皮毛,大一课不多的时候参加过院里的茶艺社团。”黄明月这是说谎了,大一的时候她忙着打工,除了那些必修课和有学分的选修课之外,根本是什么社团都没参加过。她也是在前世回到黄毅庆身边之后,知道他好茶,才投其所好,特意去学了几节课来。
“听说大小姐也是T大毕业的,不知道学的是什么专业?”
黄明月感激地看了刘伯安一眼,聪明人一点就通,知道怎么接话。
“刘秘书,叫我明月就好了。我在T大的财经学院学的是会计,大一课倒是不多,大二开始每天的课都排得满满的,除了打工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图书馆里了。”
“大小姐学的是会计?”刘伯安很意外地看了黄毅庆一眼,他实在是没办法将眼前这个即便是穿着素衣布裙也难掩艳丽五官的黄明月和整日埋首案头和密密麻麻的数字打交道的会计联系在一起。
黄毅庆也扬扬眉,他也不记得黄明月读的是什么专业,对他来说,一双儿女是T大毕业的就足够证明自己优良的基因了。
黄明月笑笑:“我妈说会计专业找工作比较容易,运气好可以进银行,再不济大大小小的公司都需要财会人员。”她顿了顿,又道:“出事前,我还刚刚在T城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呢。”
黄毅庆喝着茶不说话了,便利店的那场黑涩会火拼的枪击案,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糟糕的回忆。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连歹徒的一根毛都没有捞到,恐怕也只能和其他数不清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了。他并不是有多疼爱黄明月这个女儿,他只是觉得既然将黄明月收拢到自己的羽翼下,就要给她一个交代。
“是吗?”刘伯安努力的不冷场。
黄明月扬起头,毫无心机却又带着遗憾:“可惜了,我考的那些证了。”
“哦,你考了哪些证?”黄毅庆似乎很感兴趣。
“会计职称初级证书。”黄明月看到黄毅庆眉宇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又道,“还有注册会计师……”
刘伯安一脸的惊诧:“注册会计师?!”
黄明月装作没留意到刘伯安的惊诧,淡淡地道:“考了两年,专业阶段的考试过了五门,还剩下最后一门财务成本管理,本来还想着下半年去考的,恐怕也要荒废掉了。”
黄毅庆看黄明月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注册会计师,两年过了五门?”就是外行也知道注册会计师有多难考,刚刚跳槽了的夏玫瑰也是在大学毕业后三年里拿到了这个证,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的了。
“大城市好工作不好找,多考一本含金量高的证书就多一份保证。”黄明月说的是实话,她将绝大多数的业余时间都用在考证上了,为的就是能在毕业后找到一份好工作。
刘伯安叹道:“那倒是可惜了!”
黄明月笑笑,没说话。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说者有心听者无意那也是白搭。要是再围绕这个话题下去,那就显得她太特意了。
“我看家里还有别的茶,下次我再试试正山小种。”
刘伯安喝着祁红,心里琢磨着黄明月的这番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转瞬就释然了,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这个行政秘书也只能看董事长的意思。他也曾经去考过注会,还没上考场便折戟了——这考试根本就不是人考的。
能在两年时间考出五门的黄明月得有多大的悟性多大的毅力!
刘伯安嗅着杯底留下的淡淡茶香,这个半路空降的大小姐恐怕不像是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恬淡,她到底想干什么?
“明月,你要是喜欢茶艺,我替你找个好老师好好学学。我看你也有这个悟性。”黄毅庆笑得慈眉善目,“我就不指望安娜了,她能不逼我喝那些苦得要命的咖啡我就满足了。”
“好。”黄明月心头一颤,马上又应承了下来。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即便是黄毅庆有这个意思,也得过潘丽贞那一关。明川已经是董事长特助了,要是她再在这个时候进了公司,恐怕潘丽贞就要警惕起来了。
不急,不急。
黄明月执起茶壶,轻轻地晃了晃:“茶没了,再泡也就淡了。”
“再喝下去就不是品茶了,倒成了牛饮。”黄毅庆满意地放下茶杯。
刘伯安很识趣:“董事长,大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那事你盯紧点。”黄毅庆抽出了书架上的一本书,“明月,你替我送送伯安。”
“好的,爸爸。”黄明月乖巧地应了下来,这算是黄毅庆给她的机会吗?
黄毅庆坐下,翻开书页,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哦,明月,我倒忘了,是不是注册会计师的成绩五年内都是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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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将刘伯安送到门廊处,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黄明月暗自琢磨黄毅庆跟她说的那句话。在黄家当个花瓶大小姐是不需要什么注册会计师的证书的,这些证书似乎也不能为她嫁个好人家增添太多的砝码。那么黄毅庆是什么意思?
黄明月难免有些多想了。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至于夏玫瑰的财务总监的位置,她不敢觊觎,不过她的第一步计划只是进黄氏。
黄毅庆未必就不给她这个机会,不过如果能有人在他耳边吹吹风,那就更是事半功倍了。
黄明月想到这儿,将目光投到了身侧的刘伯安身上。
刘伯安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说话滴水不漏——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多疑的黄毅庆的心腹,陪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很多时候,整个黄氏上下将刘伯安当成了黄毅庆的影子,只要是刘秘书首肯了的方案,很少会在董事长那里吃瘪。
黄明月努力地回想,刘伯安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全都一无所知。他就像是被格式化了的人,完全丧失了个人的色彩,只是以黄毅庆的影子身份出现。
对此时的黄明月来说,他更像是一处无法攻克的堡垒,找不到任何下手的地方。
“大小姐回去吧,太阳还挺刺眼的。”刘伯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黄明月冲着太阳抬起头,早秋的阳光还带了几分夏日的炽热,却早就没有了那火辣辣的温度。她眯了眯眼睛,道:“整个夏天都关在房间里养伤,好久也没晒过太阳了。”她本来就肤色白皙,足不出户几个月,更是白到透明,就像是上好的白瓷,整个人都莹润有光。
刘伯安笑得很有分寸:“我以为女孩子都怕晒太阳。”这个黄明月奇怪,有意无意地想要和他攀谈。刘伯安对黄明川印象不差,可是对黄明月他没由来地多了几分警惕。
黄明月扫视了一遍小花园,潘丽贞已经不在了。越是临近中年,她比谁都爱惜自己的皮肤,除了早晨傍晚,几乎就不出现在太阳下。黄明月留意到,潘丽贞亲手种的那一蓬秋日胭脂在假山那边缀着密密麻麻的花苞,开得正艳。
“刘秘书,是哪里人?”
刘伯安微微一怔,道:“Y市X镇。”Y市是离T城要四五个小时车程的地级市,X镇更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很少有人知道。
黄明月粲然一笑:“刘秘书老家的芋头很有名,我曾经吃过一次,又粉又甜。”她早就做好功课,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儿,只要用心查一查便能知道。X镇靠近山区,经济比较落后,也没有什么名山秀水可以开发旅游资源,倒是只有那里的土特产芋头还拿得出手,不过也只是略有些名气罢了。
刘伯安才是真正地吃惊了:“大小姐竟然听说过?”
“也是巧,我大学同学里刚好有刘秘书的老乡。”黄明月笑得是愈发的心无城府,“她有次放完暑假带了个大芋头回来,我们就偷偷地在宿舍里用小电饭煲蒸着吃。”
刘伯安非常吃力地掩盖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他记得他平淡无奇的大学生涯里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家乡的芋头不算是顶好,可却是X镇人难得的骄傲。
黄明月留意到刘伯安身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稍稍削弱了些。
“刘秘书很久没过老家了吧?”黄明月不等刘伯安回答,又道,“我也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是。”刘伯安惊讶于他和黄明月的交情还只限于泛泛地谈论天气,并没有深入到能在乡愁问题上产生共鸣。
“所以今天就特别想念老家的咸豆浆和粢米饭。”黄明月的视线落在那一蓬秋日胭脂上,脸上惆怅落寞的表情有像是水一般漫了出来,“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现在应该过上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每天忙忙碌碌却又充实无比。难得的假日或者拿来放松自己,也可以在周五晚上买上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然后赶在周日晚上回来。“
刘伯安听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有时候无聊,就把大学里的那些奖状证书整理出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留着。”黄明月无意识地折下身边过道旁万年青的叶子,“如果能够未卜先知,那时候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去拼命学习了。反正就和那些花儿一样——”
刘伯安顺着黄明月的手指看过去,正是他在餐桌旁留意到的红色的月季,原来它们长在枝头是这个样子。
“在这幢别墅里,就和那些花儿一样,安安静静地生长,安安静静地开花,安安静静地枯萎,安安静静地结果。”黄明月眯了眯眼睛,如花般娇艳的面容瞬间黯淡了下来。
刘伯安仔细地辨认着黄明月脸上的神情,他有点被她打动了。
黄明月的日子真的是一眼看得到头,安安静静地在黄氏大宅里生活几年,在T城的社交圈里混个脸熟,最后在继母潘丽贞的安排下,草草地找个还算是门当户对的男人嫁出去。她是被圈养在豪门里的少女,她早就不仅仅是黄明月,她对外界来说更多的是黄毅庆的大女儿。
黄毅庆的三个儿女中,她应该就是可有可无的那个。
他有些同情她,可是他更知道自己不应该作为她倾诉的对象。
“大小姐……”刘伯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正要说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话脱身。
“刘秘书!”黄明月飞快地看了刘伯安一眼,“你知道我和董事长的关系,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能替我说上一句两句的。”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刘伯安对她没有恶感,与其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倒不如单刀直入。
刘伯安将喉咙口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机会?她想要什么机会?
“刘秘书?”黄明月希望自己在刘伯安的心目中只是不甘心被圈养在豪门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伪千金,至于她的那些野心,她相信自己隐藏得很好。
刘伯安的目光越过黄明月的头顶,看向某一处,脸上突然一闪而过的温柔。他克制地点点头:“大小姐,留步!”转身大步地离开了。
黄明月站在原地,听见外面一阵引擎的响声。
回头,却见二楼的阳台上,黄安娜背靠在栏杆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和什么人聊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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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黄毅庆所料,两天后大同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果然又站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说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的崭露头角不过只是引起了人们的猎奇心理,那么这次大同不声不响地挖了黄氏的墙脚倒让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一间装潢普通的办公室。
身材瘦削的男子转过身,将手里油墨未干的杂志甩到了办公桌上:“玫瑰姐,我原来还不知道有那么多公司想挖你过去。黄氏没留你,也算是走了宝了!”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夏玫瑰伸直了一双修长的美腿,笑道:“阿歧,都这个时候了你也别再说什么风凉话了。前两年有公司出百万年薪挖我,我都没理他。”
夏玫瑰身材曼妙,可是面孔实在是算不上年轻了,眼睛嫌小了些,嘴巴又嫌阔了些,倒是那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自信给她增添了几分光彩。
陆歧将一支烟送到嘴边,用打火机点上,用尽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将那一团在肺里转过一圈的烟喷出来,再狠狠地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夏玫瑰留意到,烟灰缸里全是留得长长的烟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把烟戒掉?”
陆歧伸手抽抽鼻子,摇摇头:“看来这一辈子都戒不掉了。”
夏玫瑰便笑,带着大人对孩子的那种不以为然:“别动不动就说一辈子,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未必。”陆歧细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夏玫瑰知道自己无意间又勾起了陆歧的伤心事,倒也一时沉默了。半晌,她才故作轻松地道:“阿歧,我的违约金你准备好了没有?要是惹毛了黄毅庆这老狐狸,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陆歧修长的手指又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香烟,却并没有含到嘴边,而是放在手中揉捏把玩着。
“那笔钱,今天就能到你账上。”
夏玫瑰微微皱起眉头:“阿歧,你干什么那么心急,再多等一两个月,就能省下那笔违约金了。”
夏玫瑰也是第一次踏足陆歧的公司,虽然公司的名头叫得响亮,可到底也只是个刚刚起步的电子商务公司。整个公司除了陆歧有个单间,剩下的十几号员工全都一股脑儿地坐在一个大开间里。习惯了黄氏优越办公环境的夏玫瑰还一时有些不能适应。
“有些钱能省,有些钱却是万万不能省的。”陆歧将那支被他揉捏得不像样的香烟送到鼻子下闻闻,顺手又把它丢到了烟灰缸里。
夏玫瑰看向陆歧的目光里便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十年未见,她这个小兄弟阿歧还是像当年那样的桀骜锋利,一意孤行。
“这些年,有没有人帮你?”
陆歧耸耸肩。正值周日,外面大开间里除了一台台沉默的电脑便一个人也没有。
夏玫瑰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单枪匹马在人生地不熟的T城打拼出一家公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在短短的时间内从T城数以万计的小公司里脱颖而出,进入T城商界大佬的视线,更是要费心费力。
“现在你来了,就有人帮我了。”
夏玫瑰的心酸便被温暖取代了:“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陆歧在夏玫瑰对面坐下,双手随随便便地撑在桌面上:“我怕你舍不得离开那个体面的位子。”
夏玫瑰一愣,眉心便勾了起来:“阿歧,你是不是找打?”她记得陆歧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还没等他说什么,她便暗自决定,无论他让她做什么她都没有二话——因为,这是她欠他的。
陆歧这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薄薄的嘴唇勾了起来,竟也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我和你说笑的。”陆歧收起笑容,可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笑纹,连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我就等着你坐上总监的位置,要是我只挖走了个黄氏的小职员那还有什么搞头?原来我还考虑过黄毅庆的行政秘书刘伯安,还派人跟了他一阵子。”
“刘伯安?”夏玫瑰笑着,毫不介意眼角挤出几条细细的皱纹,“他是出了名的金刚不坏之身,你就别浪费时间打他的主意了。”
“不喝酒,不抽烟,没有任何私人的爱好,甚至对女人也不感兴趣。”陆歧摊摊手,“有时候我真怀疑黄毅庆是不是从深山老庙里找出这么一个异类来。”
“刘伯安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跟在了黄毅庆身边,这些年黄毅庆几乎就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夏玫瑰摇摇头,“公司私下里都有人在传刘伯安是我们董事长的私生子。”
陆歧目光突然又变得锋利了起来:“黄明川,他怎么样?”
“阿歧,你消息真够灵通的。黄明川可是T大的高材生——我和他接触不多,不过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印象不错。“夏玫瑰搜索着有关黄明川的信息,“他也就是那种长相好、脾气好、能力好的好好先生。现在在公司挂着个董事长特助的虚衔,以后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陆歧的话点到为止。
“那倒未必。这个儿子老狐狸又不是刚刚才知道,让他在外头自生自灭了二十年才认回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夏玫瑰很不以为然,“而且,我看黄明川初出茅庐还嫩得很,里头有董事长夫人这个厉害的继母下下绊子,外头还有董事长的外侄子潘吉诚虎视眈眈,能不能在黄氏站稳脚跟都还两说呢!”
“是吗?”陆歧若有所思。
“黄明川还有个双胞胎姐姐也是个大包子,听说第一次出席慈善晚宴就露怯出丑了。”夏玫瑰语气里很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思,“听公司里的前辈说,当年董事长夫人可是处心积虑地挖走了黄毅庆这个绩优股,放长线钓大鱼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等着收益了,她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让黄毅庆前妻的儿女分得一杯羹呢?”
“有点意思啊。”
“阿歧,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把摊子铺得那么大,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大吗?”陆歧认真地盯着对面夏玫瑰的眼睛,“我还嫌它不够大呢!你放心,我就是坑谁也不能坑了我玫瑰姐。过两年,大同是要和黄氏比肩的,到时候你就是大同开疆拓土的元老。”
“阿歧。”夏玫瑰相信陆歧所说的,就像是十年前,她无条件地信任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弟弟。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玫瑰总觉得后脊背传来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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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来尝尝,这家的牛排可是最有名的了。”潘吉诚微笑着用叉子将一块鲜嫩的牛肉送进了嘴里,精神饱满地咀嚼着。
黄明月根本没什么胃口,可是也只能拿起刀叉。
这是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厅,装修得非常有情调,播放着若有还无的钢琴曲。周围就餐的男女全都是衣着体面,即便是交谈也都是轻声细语。
潘吉诚放下刀叉,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就那样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黄明月。
黄明月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不敢抬起眼睛,生怕对上潘吉诚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眼——她并非是害怕自己再次陷入潘吉诚的温柔陷阱,而是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和他玩这套你情我爱的游戏。
黄明月虽然气闷,也只能专心地对付起面前的那块牛肉。潘吉诚不像是刘伯安无所欲无所求,他在吃喝玩乐上可以算是个行家。甚至前世在和黄明月订婚后,两人为了吃一顿正宗的神户牛肉,而飞到日本转了一圈。
黄明月不敢将刀叉使得太过顺手,她故意笨拙地将叉子叉在嫩滑的牛肉上,刀子生涩地前后滑动着,偶尔碰到白磁盘,发出让人不快的尖利摩擦声。
潘吉诚欣赏着黄明月的笨拙,看到她的后耳根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红了,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他在某个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出于某种目的而接近黄明月的。
潘吉诚放下玻璃杯,探过身子,将黄明月身前的盘子移了过来:“我来帮你。”
黄明月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双手的刀叉就落到了潘吉诚的手里。
西餐厅暧昧的灯光斜斜地打下来,正好照在潘吉诚的侧脸。他算是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会生活懂情趣。此时,他潇洒地偏着头,利落地用刀叉顺着牛肉纹理的方向,将这一块上好的牛排切成了适合入口的小块。
“好了。”潘吉诚非常绅士地将刀叉放回到盘子两侧,推到了黄明月跟前。
要是别的女人,早就被他的体贴多情所打动了,可惜偏偏他面对的却是黄明月。黄明月看着全身油腻腻的潘吉诚,不解风情地说了一声“谢谢”,便低头开吃了。
牛肉果然很不错,既有嚼劲又鲜嫩多汁。黄明月前世里被美食养刁了的舌头很快就适应了高级餐厅的滋味,从出门开始的那种被压抑的愤懑因为美食而得以缓解。
“真是可惜了。”潘吉诚笑道,“这家的牛排可不是随时都能吃到,我还是走了行政主厨的后门才预定了这四份。姑妈和安娜真是没口福了。”
黄明月叉起一块牛肉,只是点点头。
傻子都知道潘吉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临近黄昏的时候来到黄家大宅,邀请一家人共进晚餐,可惜黄毅庆对西餐不感兴趣,留了黄明川在家陪他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黄明月只得装作懵懂无知,跟在潘丽贞和黄安娜后面出了门。没想到,踏进这家西餐厅,服务生刚送上菜单,潘丽贞接了个电话,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黄安娜出去了。
黄明月就是再迟钝,也不至于迟钝到这个份上。
这分明是潘吉诚请潘丽贞做的一个局,单请她一个太难看,有潘丽贞母女作陪就好多了,只差临门一脚来个釜底抽薪便是不凑巧了。
“明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潘吉诚自动将明月表妹缩减成了明月。
黄明月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将刀叉放下,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表哥。”这个称呼自己都觉得恶心,不过她既然有求于潘吉诚,就不能与他交恶。
“这里的东西还合你口味么?”
“很好吃。”这倒是真心话。
潘吉诚很满意地点点头,冲着服务生一招手。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很快将桌面整理干净了,送上了餐后甜点。
“明月,尝尝这里的蛋糕,做得也很地道。”潘吉诚率先拿起了银色的小勺。
黄明月看着面前的舒芙蕾,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她素来对甜食兴趣缺缺。
潘吉诚却会错了意:“明月,你不是也学安娜减肥不吃甜食吧?”
黄明月只得浅浅地尝了一口,舒芙蕾一出烤箱就要趁热吃,要不然底下的蛋白层就会凹陷。
潘吉诚的目光就像是一卷软尺轻轻地滑过黄明月的上半身,很满意他所看到的。黄明月的黑色小礼服裙很好地勾勒出了她曼妙的身姿。
黄明月心里一阵作呕,虽然前世她早就和潘吉诚订过婚,有过肌肤之亲,可是此时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依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吃好了。”黄明月决定速战速决,再和潘吉诚磨蹭下去,她害怕自己会露馅——因为对一个人从骨子里的厌恶是怎么样也掩盖不了的。
潘吉诚却把这个当成了黄明月和他单独在一起的窘迫,心里不由得有几分窃喜。
“还早呢。”
“我们走吧,我累了。”黄明月讨厌潘吉诚那痞痞的眼神,上辈子她一定是瞎了眼。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潘吉诚却将头凑过来,暧昧地轻声细语,气息直扑到黄明月的脸上。
要不是黄明月还有求于他,手边的那一杯柠檬水应该早就泼到了潘吉诚的脸上。黄明月只能想象着潘吉诚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样子来解恨。
他就这么饥.渴?还是自己看起来那么容易上手?
虽然心里唾弃得要死,可是黄明月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反应才好。潘吉诚这是在投石问路,她既怕反应不够激烈又怕反应太过激烈了。
潘吉诚自如地靠到椅背上,欣赏着黄明月脸上的表情。生气?愠怒?娇羞?窃喜?那些他曾经从别的女人脸上收获到的表情竟然一个也没有从黄明月脸上看到。
黄明月就像是处在表情的空白期。
潘吉诚心里一动,又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听下去黄明月生怕她肚里那一客牛排都要从喉咙里奔涌而出了。她不动声色地用力一扯洁白的桌布。
哗啦啦——一片狼藉。
黄明月很满意地看到一杯柠檬水不偏不倚冲向潘吉诚的裆部,她有点遗憾不是热水了。
她身上黑色小礼服裙的裙裾上糊上了舒芙蕾的蛋白,散发着黏糊糊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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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吉诚条件反射般“霍”地站了起来,裤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条纹西服,裆部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相当的不雅。
黄明月忍住眼中的笑意,装作惶恐无措的样子。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潘吉诚的身上,不过都是些体面人,也不好盯牢别人的敏感部位看个不停。
服务生闻声而来,忙不迭地低声道歉,手脚麻利地将一桌子的狼藉收拾了起来。
潘吉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狼狈地抓起餐巾想把水渍擦去,可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擦掉的?一头纹丝不乱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散乱了起来,看起来早就没有了风度翩翩的模样。
“明月,我去下洗手间!”潘吉诚有些气急败坏地丢下餐巾,他不能朝黄明月发火。黄明月瞪着一双大眼睛瑟瑟的,像是闯了祸的孩子,不由得让人心生几分爱怜。
对待这样一个雏儿,他实在是太操之过急了。
潘吉诚低着头急急地去洗手间收拾去了,黄明月绷紧的神经霎时松弛了下来,她轻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服务生换上了崭新的桌布,又重新倒好了茶水。
“小姐,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不用了。”黄明月低头看着黑色裙裾上那一坨蛋白,毫不在意地伸手取了块餐巾,擦了擦。厚厚的一层蛋白有些凝固了,渗透进布料里,有些擦不干净了。
服务生抱歉地点点头,退了下去。这位小姐有些奇怪,当着刚才那位先生的面扭扭捏捏的,一个人的时候反而爽利了许多。不过,高级西餐厅的服务生见多识广,也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下意识地将黄明月理解成为了钓凯子而扮猪吃老虎。
这条黑色小礼服是新买的,虽然黄明月并不心疼差不多又毁了一条裙子,可是这样穿回去被潘丽贞看到了,没事也得惹出点事来。
正在暗自懊丧,突然觉得面前坐下来个人来。
不会吧,这么快?整个裤裆都湿了,不说立马买一条新的换上,就是用洗手间的吹风机吹也得好一阵子吧。
抱怨归抱怨,黄明月还没想着这么早就和潘吉诚撕破脸,她调整了下脸上的表情,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嗨!”
坐在对面的不是潘吉诚。
黄明月瞪大了眼睛,对面的男人细长眼睛,薄薄的嘴唇,嘴角带着讥诮的微笑——有点面熟,可是印象不深。
“这次你果然穿了一身黑。”男人将头侧过来,裙裾上的那块斑驳的白色污渍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的眼里。
黄明月听到男人的喉头传来古怪的笑声。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她那次参加慈善晚宴躲在露台上碰到的怪人吗?
男人撇撇嘴,摇摇头:“不是我说,你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
黄明月一噎,说不出话来。男人脸上的笑实在是好讨厌,要不是生怕潘吉诚一时半会就回来,她可不会继续保持这个鹌鹑姿势。
“他要吃你,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回来吃吗?”
黄明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男人耸耸肩,伸出大拇指点点后头:“我就坐你们后头。这样的西餐厅说话可要小声再小声,特别是说这些私人的东西的时候。”
这个男人真的很三八!
黄明月抬头一看,果然他们这一桌的后头只矮矮地隔开了一块巴洛克风格的玻璃,有个身穿红裙的女人正优雅地品尝着红酒。这个女人不算年轻也不算漂亮,可是却自有过人的风度。
他的女伴?真的很不搭唉!那种烫着夸张的爆炸头,身上戴满了环的,穿着露脐装的小太妹才是符合他的品位嘛。
男人不放过她脸上的微小表情:“你心虚了?”
黄明月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脸上保持着微笑却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不认识你。”
男人扬扬眉,压低了声音竟像是耳语:“是吗?我只不过是好心想告诉你,你那套欲拒还迎的把戏实在是太不熟练了。”不等黄明月有进一步的反应,男人轻快地站起,转过那块间隔用的玻璃,坐到了那个红裙女人的对面了。
黄明月狠狠地瞪了回去,却只能看见男人的后脑勺。
欲拒还迎?
有吗?黄明月突然觉得很丧气。在和男人的关系上,她唯一的一次主动却落得了悲催的下场,所以她习惯了被动,也习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从来没考虑过要掌控主动权。
是啊,她难道就这样傻乎乎地坐在这儿等潘吉诚回来?
太容易到手的就不会珍惜,她要做那根挂在驴子前头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这样才能指挥驴子乖乖地替她拉磨。
想到这儿,黄明月嫣然一笑,抓起放在一旁的手包,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开了。
夏玫瑰浅浅地抿了一口红酒,让绵密醇厚的酒液在唇齿间流转。
“她走了。”
“谁?”陆歧抬头。
夏玫瑰没说话,只是朝陆歧身后一扬下巴,脸上带了意味深长的笑。
陆歧回过头,恰好看到黄明月笔挺窈窕的身姿转过吧台,带着一股凌人之势。
“她还不算是太笨。”
“你认识她?”
陆歧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
夏玫瑰将酒杯放下,深红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对她感兴趣。”
陆歧扬起眉毛,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眼睛里却漾出一层薄薄的笑意来:“没有,只是没事去逗逗她。从来没见到过钓凯子钓得这么笨拙的,那男人差不多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夏玫瑰又举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看到潘吉诚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指着空荡荡的桌子一边在和服务生说着些什么。看惯了潘吉诚风流倜傥的模样,乍一见他的慌乱狼狈,夏玫瑰不由得莞尔一笑。
“阿歧,你知道你背后的男人是谁吗?”
“谁?”陆歧懒洋洋地道。
夏玫瑰看着潘吉诚慌慌张张地追出门去,这才将酒杯放下:“黄氏的市场部总监,潘吉诚!”
陆歧有些吃惊,却还只是笑了一笑。
夏玫瑰轻轻地舔了舔嘴唇,觉得微微有些酒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品过一杯红酒了。
“那个和你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就是黄毅庆的前妻的女儿,黄明月。”
夏玫瑰话音刚落,很满意地看到陆歧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目光变得凌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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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满意地拎着大包小包从名品店扫货出来,潘丽贞跟在她身侧。
十五年的那场大火之后,本来应该是天之骄子的潘吉诚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作为他唯一的姑姑潘丽贞心里或多或少对这个侄子是怀有愧疚的。
潘吉诚对黄明月的心思,潘丽贞看在眼里也乐见其成。要是这事真能成的话,那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了,也稍稍能弥补些她对逝去的大哥大嫂的亏欠——毕竟,现在如日中天的黄氏集团的前身是他们潘家的企业。
至于,潘吉诚的那些不绝于耳的风流韵事,她不想管也管不着。年轻人,都有些拈花惹草的毛病,成家了也总能收收心了——再说了,黄明月说到底也不是她亲生女儿,她过得好与不好实在是和她这个继母不相干。
“妈,我逛累了。”黄安娜冲着潘丽贞撒娇,今天晚上她可算是逛街逛得腿软,刷卡刷得手软了。她需要添置许多套“战袍”,去收服那个还没有把她看在眼里的金文璐。
“要不,我们去哪儿喝杯咖啡?”
黄安娜摇摇头:“真累了。”
潘丽贞满脸的宠溺:“我还道你是铁人扫起货来不知道累呢!”她掏出手机:“王司机就在附近吧!”
黄安娜眼珠子一转,按住了潘丽贞的手:“妈,要不我们让表哥送我们回去?”
“这样不好吧?”潘丽贞笑里带有深意,“说不定他们两个还有节目呢。”虽然黄明月看起来是有些不情不愿,不过潘丽贞相信凭借潘吉诚这么多年在情场历练的手段,对付黄明月那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是绰绰有余的。她还有些担心潘吉诚会把握不住节奏,做出什么不够体面的事来,害她吃黄毅庆的挂落——再不亲的女儿说到底也是女儿。
“打打看嘛!”黄安娜秀气的脸庞挂满了期待,“我们陪表哥演了这一场好戏,说什么的他也得请我们吃一顿大餐。”
潘丽贞笑着拨通了潘吉诚的手机:“到时候明月不单是你的姐姐,还成了你的表嫂。”
黄安娜的鼻子俏皮地皱了起来:“也不知道表哥看中了她什么?要说漂亮,以前他交往的那些小明星哪一个不比她漂亮;要说能干,他们市场部的裴飞可是等了他几年——没想到最后却是便宜她了。”
潘丽贞摇摇头,也不想点破其中的关窍,安娜不傻,慢慢的总会想明白的。
手机没有人接。
黄安娜嘟起了嘴唇:“表哥也真是的,连电话都不接了。下次别想再拉我给他演戏了。”
“你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潘丽贞顺手又拨通了王司机的手机。
王司机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太太?”
“老王,我们在春华路。”潘丽贞的语气淡淡的。
“太太,您稍微等一下,我刚刚到家。“
潘丽贞一愣,语气便有些重了:“我不是吩咐过你在旁边等着吗?”
“是大小姐要用车。”
潘丽贞一顿,脸色便沉了下来:“别啰嗦了,赶紧过来!”这个黄明月,也太不知道好歹了,人家给她一分颜色,她就有胆去开染坊了,倒还真的拿起大小姐的谱来用起司机来了。
“妈,怎么了?”黄安娜没听真切,却看到潘丽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潘丽贞摆摆手:“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给个棒槌就当针了。”她姑且先咽下这口气,等等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黄明月不是好端端的和吉诚在西餐厅吃饭,怎么就自个儿一个人回去了?
一刻钟后,一辆奔驰停在了路边。司机老王匆匆地从驾驶室出来,弓着腰接过了潘氏母女手中的购物袋,然后毕恭毕敬地打开后车门。
“太太,二小姐,让你们久等了。”
潘丽贞脸色如常,只是从鼻间轻轻地哼了一声。
老王暗暗抹了抹汗,忙不迭地窝进了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老王,开慢点。”潘丽贞吩咐道。
“是。”老王来的时候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见缝插针,超车无数,七八个红绿灯的一段路他才开了十五分钟。老王在黄宅服务了快五年,四十上下的年纪,身材精瘦,头发却是早早地谢了顶,越发显得长条脸上的那双眼睛贼亮。
潘丽贞将身子放松在包裹性极好的真皮座椅里,闲闲地问道:“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老王流畅地打了个方向:“差不多半个小时前打我电话,我还以为太太二小姐正和大小姐在一起呢。”赶紧表明立场。
“吉诚呢?喝酒了?”潘丽贞唯一设想到的合理解释。
“没有见到表少爷,就大小姐一个人。”
“哦?”潘丽贞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再问什么。
黄安娜按捺不住,道:“这可真奇怪,不像是表哥的做派。”按理说,晚上的节目结束后,潘吉诚应该会殷勤地送黄明月回家。
王司机的手局促地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下位置,咽了咽口水,道:“太太,我看大小姐好像不是很开心,裙子也弄脏了一块。刚坐上车电话就响个不停,她都摁掉了。”
黄安娜莫名地觉得有些兴奋:“裙子,裙子怎么弄脏了?”
“安娜!”潘丽贞瞟了黄安娜一眼,老王虽然是自己人,可是大家闺秀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矜持,像这样一听到有什么八卦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可不成体统了。
黄安娜会意,闭上了嘴。
“董事长在家吗?”
“我刚刚回去的时候,董事长正和大少爷在客厅下棋呢。”
“大小姐呢?”
“大小姐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
“唔!”潘丽贞微微阖上眼睛不说话了,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起来。黄毅庆倒是和黄明川父子情深,两个人竟还有下棋的闲情逸致。黄明川看着老实,可没想到也挺会抓机会的。还有那个黄明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平时里看着本本分分的,要是真的识趣,就应该自个儿打个车回家,竟还使唤起家里的司机来了?
看来,老天爷是看她豪门阔太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无聊了,特意派两个人来给她练练手。
潘丽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来。
哼,当年的沈云芳就不堪一击,她的一双儿女落到她潘丽贞的手里,恐怕也是任人揉捏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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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黄明月下楼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些异样。
黄安娜不在,只有潘丽贞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喝着牛奶吃着三明治。要是搁在以前,不等黄明月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潘丽贞总会笑容满面地和她打个招呼。不过,今天潘丽贞却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黄明月心中暗笑,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世,潘氏母女将他们害得那么惨;转世重来,不可能变得那么贤良。黄明月已经厌倦了每日和她们虚与委蛇,昨天她本来是可以自己打车回来的,却偏偏拨了王司机的电话。
桂珍听到声响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到是黄明月,又把身子猫了回去。
黄明月眼角扫到,却也不动声色。桂珍年纪轻轻,却是十足的势利眼。前世,她经历多了雪上加霜的事情,桂珍的这点把戏根本算不上什么。
黄明月在潘丽贞对面坐下,潘丽贞优雅地咀嚼着三明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小姐,你要吃点什么?”许妈出来,殷勤地问道。
“随便吧。”
许妈满脸笑容:“厨房里准备了皮蛋瘦肉粥,豆沙馅的包子,刚榨好的豆浆,新拌的腐皮香菜……”
“不用那么麻烦,给我拿份牛奶和三明治就好了。”黄明月不挑食,中餐西餐只要是好吃的,她都能吃得香。
潘丽贞端牛奶的手一滞。
许妈将牛奶和三明治送了上来,很快就窝回到厨房去了。在黄家干了那么多年,气氛好不好她还是能够敏锐地感知到的。
黄明月喝了口牛奶,等着潘丽贞发难。
果然,潘丽贞将碗碟往面前一堆,脸上似笑非笑:“明月,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黄明月笑得甜甜,“阿姨呢?”
“昨晚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省去寒暄,切入正题。
黄明月满脸的抱歉:“有点不舒服,就想先回来了。”
“怎么不让吉诚送你回来?”潘丽贞掂量着黄明月的笑容有几分真有几分假,“我后来知道了,说了他一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来?路上万一有些磕着碰着可是不得了的。”
黄明月笑容愈深:“就怕表哥担心,我特意麻烦王司机载我回来的。”
“哦!”潘丽贞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闷,感情这丫头就在这儿等着她呢。她想了想又道:“都是自家人,其实你也不用和吉诚客气。”
黄明月笑笑没说什么,低头咬了口三明治,新鲜的生菜咀嚼在嘴里发出令人畅快的沙沙声。
“你觉得吉诚人怎么样?”
黄明月就是装得再傻也得听得出来潘丽贞的言外之意,需要那么直接吗?她还在斟酌着措辞,就听到潘丽贞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吉诚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潘丽贞瞟了黄明月一眼,似乎是要引起她的共鸣,“他十三岁那年,家里出了场大事故,他爸妈都不在了。”
黄明月沉默地听着。潘吉诚的身世她早就知道,要是没有十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火,黄毅庆永远不能染指到潘氏企业的内核,而潘吉诚的父亲潘越应该也会在各种有利因素的作用下,成为T城商界的明星。
十五年前的那场祸事,对黄毅庆来说是人生的转机,而对潘吉诚来说不啻是椎心之痛。
不过,黄明月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潘吉诚的悲剧不过是天灾,而黄明川的车祸更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一想到潘吉诚的手上也沾染了明川的血,她就恨不得他更惨些才好——虽然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可是那种悲伤的记忆刻骨的仇恨却是镌刻在黄明月的脑海里,掺杂进了她的血液中。
潘丽贞留心着黄明月的神色,继续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他也走过一些弯路,所幸现在也算是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他和安娜两兄妹打小一起长大,感情也一直很好。”她顿了顿,又道:“现在你和明川来了,我希望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也能和睦相处。”她说着说着差不多把自己给说感动了。
“表哥人很聪明。”只可惜这份聪明没用到正道上。从小遭遇变故是会对人的性格造成巨大的影响。就像是她从小缺失父爱,沉溺在金文璐给她的关爱中不能自拔,最终是飞蛾扑火。而潘吉诚似乎要更扭曲些,他从来都不缺钱,可是却中了金钱的诅咒,为了获得更多的支配金钱的权利不惜踏上了罪恶的道路。
潘丽贞不知道黄明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什么意思,没多想就顺着这话接了下去:“吉诚是聪明,可有时候聪明得转不过弯来。他也算是老大不小的了,终身大事也只有我这个做姑姑的替他操心着。”
黄明月很配合地红了红脸。
“不瞒你说,这些年也交往了一些。”潘丽贞摇摇头,“按我看,也都没有几个如意的。不是些锥子脸的小明星,就是些做着灰姑娘美梦的女孩儿——全都是看中了他的钱。我和他说了,这样的玩玩可以,可要是真想娶进门来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黄明月心里冷笑,潘吉诚表面上看起来对黄毅庆潘丽贞算是恭敬有加言听计从,可是暗地里却早有了另起炉灶的心思。只不过她的出现,让潘吉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比起和黄毅庆撕破脸自立门户来,娶了她便能进一步巩固他在黄氏的地位,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潘丽贞见黄明月含羞不语,又道:“其实,吉诚对你……”
“我知道,表哥待我很好。”黄明月赶紧抢过话头,“他也没当我是外人,他怎么待安娜的,就怎么待我。”
潘丽贞一噎,这丫头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不过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看着黄明月就不像是什么有主见的,她就不信了,有她和吉诚内外夹击,慢慢地熬着工夫,就不相信她会不就范。
黄明月一口将剩下的牛奶喝完,满脸期待地道:“阿姨,要是今天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去公司看看。我还真没见过大公司是什么样子的呢!”
潘丽贞一愣,点点头。也好,让她见识见识黄氏的气派,别整天出门的时候像个土包子似的丢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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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重新踏进黄氏集团总部的大楼,恍惚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前世的她并非是女强人类型,能够进入黄氏的核心决策层实在是因为黄家后继无人,加上黄毅庆把对黄明川的愧疚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而黄明月前世的悲惨经历也告诉她,妄想依靠男人是万万行不通的,要想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
“董事长夫人!”
经过的小职员看到潘丽贞无不点头哈腰,潘丽贞只是骄矜地一笑,连眉毛也不屑抬一下。
黄明月跟在潘丽贞的后面,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问询的目光。
“我们直接上二十五楼。”两人进了电梯,潘丽贞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按下了25。
电梯里侧镶嵌着一面大镜子,想来是方便职员们在乘坐电梯的间隙里整理仪表。潘丽贞侧过头,看到黄明月正专心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看。饶是她的目光再挑剔,黄明月浓艳的眉眼,秀气的鼻子,优美的脖颈全都是精致而美好。
长得再美,可惜也只是一个花瓶。
“叮!”电梯门打开了。
潘丽贞率先走出电梯,高跟鞋踩上二十五楼厚厚的地毯,悄无声息,倒是少了几分凌人盛气。
“我们先去看看你爸爸在不在。”
黄明月沉默地跟在潘丽贞身后,往事一幕幕扑入了她的脑海。她再一次踏上二十五楼的地面,是会重新经历一次椎心泣血之痛,还是会浴火重生?
“伯安?”
黄明月抬头,只见刘伯安的身影在眼前一闪。
他从来都是西装革履,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他。他身量不算高,不过英挺的身姿很适合穿西装。
“董事长夫人。”在公司碰到潘丽贞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和那班富家太太不同,是陪着黄毅庆艰苦创业打过江山的。
“碰到你就好了。”潘丽贞这才算是真正地笑了笑,“你看看董事长今天忙不忙。”
刘伯安满脸歉然:“董事长刚好有个决策会,午饭前应该能结束。要不要替您通报一声?”他一愣,看到黄明月从潘丽贞身后闪了出来。她,来做什么?
“不用了。”像是要解答刘伯安的疑惑,潘丽贞摆摆手,“明月说没来过公司,刚好今天闲着没事,带她过来看看。”
刘伯安点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黄明月一眼,却碰撞上了她的眼神。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能替我说上一句两句的……”大小姐想要什么机会?这个机会是他能给的吗?
黄明月笑:“刘秘书,明川呢?”
“也在开会。”刘伯安有些心虚,却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些什么。
潘丽贞打着哈哈:“明川现在可是董事长特助,董事长在哪儿,他可就要陪在哪儿。”
“董事长夫人,大小姐,要不现在办公室坐坐?”
潘丽贞摇头:“二十五楼连个人都看不到,闷死了。”她转身,亲亲热热地携住了黄明月的手,道:“还是去十七楼,到吉诚那里讨两杯咖啡喝喝。”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原来潘丽贞这么爽快地带她来黄氏,就是为了给潘吉诚制造机会。
黄明月忍住生理上的厌恶,任潘丽贞拉住她的手臂。
刘伯安快走几步,替她们按了电梯。“叮!”电梯门打开,刘伯安伸出一只胳膊挡住门,微微颔首道:“会议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能结束。”
电梯门无声地关上,黄明月看到刘伯安那张扑克脸消失在门后。与其和潘吉诚打交道,倒不如走走刘伯安这条路子。只要是人总会有软肋,她就不相信了刘伯安年纪轻轻就无欲无求刀枪不入。
她不是等不起,就怕等不及。
黄明月看着身前的潘丽贞,雍容大气,华贵得宜。她知道潘丽贞是有些手腕的,只不过现在的自己在她的眼中就像是一根手指头就能够摁死的小虫子,她用不着和她费什么心眼。
若是潘丽贞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潘丽贞踏进市场部大门的时候,市场部里正是一片喧嚣,打电话的,查资料的,探讨方案的,干什么都有,就是没人发现从天而降的董事长夫人。
“咳咳!”潘丽贞清咳了一声。
林丽从文件堆里抬头,不免有些傻眼了:“董事长夫人?”
偌大的市场部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或带着讨好,或带着敬畏落在了潘丽贞的身上。
“你们忙你们的!”潘丽贞将董事长夫人的派头摆得十足。
作为市场部总监秘书的裴飞最先反应过来,她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迎了上来,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中她将脸上的笑容调节得恰到好处:“董事长夫人,您是找潘总监?”
潘丽贞的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地扫过裴飞高级套装包裹下的凹凸有致的身段,市场部有名的美女,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吉诚呢?”
裴飞落落大方地将潘丽贞往总监办公室迎:“潘总监刚好有点事,马上就回来。您要不先坐坐?”
“唔!”潘丽贞应了一声。
黄明月暗自庆幸,潘吉诚不在,说明她暂时不用去敷衍他了。
市场部总监办公室很气派,比前世黄明月所在的二十楼的投资部办公室宽敞多了。黄明月紧随着潘丽贞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却发现潘丽贞对裴飞有些爱理不理的。
她对裴飞印象不深,只知道潘吉诚身边有个又美艳又能干的秘书,看来就是这位裴小姐无疑了。她生得美,也熟谙自己的美,却很难得的没有美到咄咄逼人的程度。
裴飞端上两杯咖啡。
潘丽贞瞟了一眼:“我不喝速溶的。”
裴飞笑得极有分寸:“潘总监这里没有速溶咖啡,这是巴西进口的咖啡豆现磨的。请夫人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黄明月闻着咖啡很香,忍不住浅浅地啜了一口,却比平常喝的要苦几分,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尖。
裴飞察言观色,道:“大小姐要是喝不惯,可以再加些奶精,不过就失了这咖啡原本的香味了。”
黄明月一震,这才认真地看了裴飞一眼。这位秘书小姐可真是个人才,她从来没有在公司露过面,竟然被认出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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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飞微笑着,退出了总监办公室,顺便将门给带上了。
潘丽贞喝了两口咖啡,将杯子放回到桌上,认真地道:“这位裴小姐可真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了。”听不出是褒是贬。
总监办公室外,林丽抱着一堆文件夹凑到裴飞的身旁,冲着总监办公室挤挤眼睛:“谁啊?”
裴飞腰杆挺直,目不斜视:“董事长夫人。”
“废话!”林丽轻轻地啐了一口,“你逗我玩哪?我是说后面那个!”
“大小姐。”
林丽脸上的表情便很精彩了,忍不住偷眼看了正低头啜着咖啡的黄明月一眼:“你见过?”
“没有,猜的!”裴飞纤长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键盘。
林丽一愣,压低声音:“我看八成是。啧啧,听说当年董事长夫人后来居上,抢了董事长,怎么看她们两个好像还很和睦的样子啊?”她的语气,恨不得当场看到潘丽贞与黄明月撕起来。
“小姐,八卦够了没有?”裴飞白了林丽一眼,“老板娘来视察,不想被炒鱿鱼的话就乖乖干活去!”
话音刚落,就看见黄明月打开总监办公室的门出来了。
林丽吐吐舌头,连文件夹都忘了拿,赶紧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裴飞拉开椅子站起来:“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黄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洗手间在哪儿?”实在是受不了和潘丽贞大眼瞪小眼了,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裴飞的笑容就像是空姐嘴里咬着筷子训练出来那般完美:“出门直走,左拐就到了。”
“谢谢!”黄明月的目光里毫不吝惜对裴飞的欣赏,做个职场“白骨精”曾经是她的梦想,现在更是她努力的方向。
“我带你去吧!”裴飞走在黄明月身侧,质地极佳的套裙衬托出她一双修长的美腿,她也毫不吝惜展示自己的美,美得大大方方的。
“有劳了。”黄明月没有拒绝,潜意识里她甚至还想和裴飞多接近接近。
整个市场部的人就眼巴巴地看着两个美艳型的大美女一前一后从他们身旁经过,一个是万种风情,一个是璞玉未琢。
去洗手间的路不算远。
“你就是裴秘书吧?”
“大小姐知道我?”裴飞不去着意掩饰自己的惊讶。
黄明月浅浅一笑:“明川曾经在市场部实习过一段时间,我听他说起过你。”这是假话,却又非常合理。
“哦!”裴飞释然。曾经公司最底层的实习生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董事长特助,倒是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要精彩,裴飞常常庆幸自己没有给黄明川穿过小鞋,要不然她好不容易奋斗来的总监秘书的职位可是分分钟不保——不过,黄明川也并不像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
“我记得明川说过,裴秘书人很好,也很照顾他。”
裴飞才真正有些吃惊,忍不住看了黄明月一眼。黄明月神色清朗,回了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不及多想,洗手间就在眼前。
黄明月再次道谢,侧身闪进了洗手间。
裴飞慢慢地往回走,却觉得有些奇怪。黄明月在潘丽贞身边的时候看起来不声不响,腼腆内向;可是一离开潘丽贞,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全身多了一些自信的光彩。
裴飞宁可将刚从黄明月和她说的几句简短的对话当做是她的投石问路。不过,她心里没有一丝不安,因为她信奉万事留一线的原则,活到二十六岁,她还没有碰到过一个真正的敌人。
黄明月站在盥洗台前,久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淡妆,长直发、保守的裙装——这是最不适合自己的装扮,只有漆黑的眸子里异样的神彩才能真正透露出她内心的渴望。
前世,她也曾经在黄氏里纵横捭阖,可是最终却落得铩羽而归。究其原因,除了自己轻信潘吉诚之外,更多的是因为自己根基尚浅,在黄氏里没有有力的支撑,一旦受挫便溃不成军。
黄明月知道,她迫切地需要支持者。
短短的接触,黄明月就能够感觉到裴飞是个聪明人,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而且在潘吉诚身边这么多年,要是能够将裴飞收为己用,对她来说应该是事半功倍的。
黄明月用手掠掠额发,听到洗手间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赶紧低着头匆匆地走了出来,刚好和几个说说笑笑的年轻职员擦身而过。
说实在的,黄明月真不想回到潘吉诚的办公室里去,不是害怕,而是厌倦。厌倦了潘丽贞的蛇口佛心,厌倦了潘吉诚的虚情假意,更是厌倦了自己的虚与委蛇。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敞开心胸,快意恩仇?
黄明月怏怏不快地沿着壁角往前走,她的第一步计划进入黄氏就这样困难重重,就更不用说接下来的种种了。
前面会议室的大门突然打开,黄明月看到一群衣着光鲜的职员从里面鱼贯而出。她心头一动,赶紧侧身隐到了旁边的门框后。
果然,潘吉诚被众人簇拥着,一路高谈阔论着往市场部走去。
黄明月看着潘吉诚梳得锃亮的油头,指手画脚的浮夸姿势,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前世到底要眼瞎到什么程度,才会心甘情愿地投入到这样一个男人的怀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饮鸩止渴吧!
黄明月低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更加不想回市场部了。
要不就再回二十五楼去,至少有明川当幌子,若是运气好,还能和刘伯安多攀谈几句。
打定主意,黄明月加快了脚步往走廊中间的电梯那里蹭。
“砰!”
只顾低着头溜号,冷不防却撞上了一个人,只听得对方一声闷哼,文件夹撞落在地,A4纸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黄明月还来不及揉揉撞疼了的前额,赶紧蹲下身子捡拾起满地的文件。十七楼真危险,她真想赶紧溜到二十五楼去。
被撞的那个男人站着动也不动,黄明月顾不得和他计较,看那双锃亮时髦的皮鞋,就知道被撞的这位是个高级白领。
黄明月手脚麻利地将文件整理好,起身抬头:“真抱歉,我不是……”
金文璐如泥雕木塑般站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灼灼有光,似乎想要把她生吞活剥掉。
“这回,是你自己撞上来的!”金文璐的手紧紧地攫住了黄明月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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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黄明月用力地甩动肩膀,挣脱掉金文璐的束缚。
金文璐松开手,站在黄明月的跟前。一低头,刚好能够看到她压抑躲闪的眼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这个女人了,不过她似乎也越来越吸引他。
这是十七层和十八层之间的楼梯间,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射进来,将本来阴暗的楼梯间照得明亮。
黄明月侧过脸,避开金文璐咄咄的目光,莫名的她突然有一阵心虚。
“我是该叫你明月呢,还是黄大小姐?”金文璐的话语里带着抹不掉的讥诮。
黄明月飞快地抬眼看了金文璐一眼,又很快地垂下眼帘:“你怎么在这儿?”
“哦,我倒是忘了,现在黄氏集团是你黄大小姐的地盘了。”金文璐顾不得那身昂贵的西服被蹭脏,斜斜地将身子靠在墙上。
黄明月极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再次偶遇到金文璐的震惊还没有消褪。
“文璐,你能不那么说话吗?”
“你还认得我?真难得,我还以为黄大小姐得了失忆症了。”金文璐笑,目光却像是网一样将黄明月紧紧地网住。
“你——”黄明月一时语塞。
“我还以为一夜过后,你就像是一滴水似的蒸发了,不留一点痕迹。”金文璐目光微微有些凌厉起来了,“换了手机,换了住址,找不到任何能联系到你的方式。我有时候都恍惚了,我这么心心念念的黄明月到底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还只是一个泡影。”
“文璐,你不要这样!”
“我到底哪样了?”金文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低声咆哮起来,“要是你尝试过不眠不休地一家一家的医院找过去,或者是明知道永远拨不通一个号码却还是一遍一遍地拨过去直到电池用完,或者是托人托关系费心费力地想去找到便利店出事前的监控录像。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黄明月心头一震,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我逼着自己设想过最坏的结果,也逼着自己去接受这个最坏的结果。”金文璐翘起了嘴角,满脸的自嘲,“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那样的场合碰到你!我曾经拥有过的那个纯情善良的女孩,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赫赫有名的黄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黄明月动了动嘴唇。
“你不要说话!”金文璐又往前一步,双手紧紧地按住黄明月纤弱的肩胛,“原来一切都是我的杞人忧天,原来我设想过的很多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者很多时候我们都近在咫尺。”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黄明月极力忍住肩胛的疼痛,金文璐的双手像是两把钳子仿佛要深深地揉入她的骨肉中。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有些事情我自己会去找答案。”金文璐略略松开了手,低下头去寻找黄明月的眼睛,“你能好端端地站在我的眼前就足够了。”
黄明月的心防被层层瓦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要去回想起前世金文璐对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彬彬有礼,可是却无力抵挡此时他深情的双眸。
“为什么不敢看我。”金文璐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黄明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柔软的水草,迫不及待地想要在金文璐温情的水波里起舞了。
金文璐了然地笑,道:“今天是我临时起意来黄氏作你们公司某个项目的法律顾问。我承认我是抱着碰运气的心理来的,没想到老天真的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
黄明月看着金文璐毫不掩饰的笑容,虚弱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金文璐一愣:“有吗?”
黄明月趁机将自己从金文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虽然黄氏大楼每一层都设有四架电梯,可是楼梯间是公共场所,要是被什么人看到隽成律师事务所的少东家和黄氏集团的大小姐拉拉扯扯的话,指不定会被传出多少个香艳的版本。要是被潘丽贞知道了,她所有的计划还没等开始就要夭折了。
“我们真的不合适,真的!”黄明月既是在说服金文璐,也是在说服自己。
“为什么?现在你是黄毅庆的女儿,我们之间连最后一丝障碍也不存在了!”
黄明月突然心头一冷,原来在金文璐心目中,S镇乡村教师沈云芳的女儿黄明月的确是高攀了他,而黄氏的千金大小姐才和他律政精英的身份相般配。所以,前世即便是金文璐对黄安娜没有十分的爱意,却不妨碍两个人最终走在一起。相似家庭出身的两个人应该有最舒服的相处方式,而她,不过是无意间闯入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黄明月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他们之间的鸿沟原来一直都存在,只是她没有发现或者是假装没有发现罢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黄明月的声音清冽如水。
金文璐眯起了眼睛,仔细地端详着黄明月的神色,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是因为你现在是黄氏的大小姐?”
黄明月心头一阵虬结,却只能硬着头皮道:“随便你怎么想都行!我只希望下次我们若是还有偶遇,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普通的校友——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金文璐置若罔闻:“你知道我爱你!”
黄明月嘴角翘了翘:“有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未必就是最好的。”金文璐对她苦苦不放手,恐怕也是出于这种心理。
金文璐摇头:“你不应该这样,这不是真的你!”
“我又应该是怎么样?你难道真的那么了解我?”黄明月强撑住微笑,觉得自己的笑容在慢慢地发涩。
金文璐突然愤怒了起来:“从来没有人甩过我!”既是不忿也是不甘。
“凡事总有第一次。”黄明月疼惜金文璐,却只得将脊背挺得笔直,“你未必有你自己想象得那么出色。”
“你嫌我配不上你?”一向自傲的金文璐像是被蛰了一下。
黄明月不说话,脸上却写满了肯定。
“或者是配不上现在的黄大小姐。”金文璐愈发的尖刻,他从来都是女人的宠儿,从来没有在女人这儿折过跟头。
黄明月微笑了,她决心将势利女的形象贯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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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我!”
黄明月抬起头,迎上金文璐的目光,她相信她能够将自己的心绪很好地隐藏起来。她和他,注定不会风雨同舟,那又何必纠缠——前世豁出脸面,豁出性命的纠缠换回来的只不过是自取其辱。
黄明月回想起她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之时,黄安娜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挺着并不显怀的大肚子,炫耀着她和金文璐的甜蜜。
今生,爱情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黄明月设想过很多次,如果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宁可将自己的感情交换出去来保全她在乎的人。
金文璐看向黄明月的眼睛深处。
这双剪水秋瞳和以前一样的清澈明亮,瞳孔中映出他小小的身影。黄明月是个简单的女孩子,以前他能够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喜怒哀乐,这双眼睛不啻是通向她心灵的窗户。
而此时此刻,这扇窗户却对他关闭了。
“看够了吗?”两人再多对视一秒,黄明月生怕自己的防备就要崩溃了。
金文璐悻悻地挪开目光:“你变了!”
“也许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像是巨大的石块挡在两个人的中间。
楼梯上似乎远远地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黄明月不由得紧绷了神经朝楼梯口张望了一下,那脚步声突然又消失了。黄明月暗自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即便是不会碰到什么人,可她上洗手间的时间也实在是长得让人生疑了。
“你在害怕什么?”金文璐敏锐地捕捉到了黄明月一闪而过的紧张表情。
黄明月准备抽身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金文璐挡住了通向十七楼的通道,黄明月只得侧身想从他的身边经过。
“啪!”金文璐拉住了黄明月的右手。
黄明月突然觉得整条手臂都变得僵硬了,虽然她可以嘴上装作满不在乎,可是身体的反应却欺骗不了自己。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黄明月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转过头:“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件事。”金文璐嗓子眼的某一处突然有些发紧发涩,即便是处理最棘手的案子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你还会赴我的约吗?”
黄明月刹那间突然有些恍惚。
那个时候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金文璐急匆匆地赶到便利店里,将他精心挑选的礼物送到她的面前。
……明天晚上我约你吃饭……
明天,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在你的期待中到来,而她和他的感情注定没有明天。
“没有如果。”黄明月冷淡地道。回忆起那一个晚上,不单单左胸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胸腔里跳动着的心也痛得几乎要炸裂了。
她还来不及犹豫,命运就已经替她做好了选择!
这样也好。
金文璐扣住黄明月的右手不放,那只手滑腻如初,却又显得无情无义的决绝。金文璐强自笑了笑:“我只想知道答案。”
黄明月沉默不语。
“如果你希望我时时刻刻缠着你,你大可以不说。”金文璐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也发现了黄明月似乎很忌讳她和他曾经的关系曝光。
某个刹那,黄明月几乎想转身投入到金文璐的怀抱里。管他什么复仇,管他什么背叛,至少此时金文璐对她的留恋是真真切切的。
黄明月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转过头来。光线从玻璃幕墙柔柔地折射进来,落在黄明月的脸上,让她一半脸在明,一半脸在暗。
“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黄明月顿了顿,目光掠过金文璐的肩头,落到了后面雪白墙壁上的一个斑驳的印迹上。
金文璐手上不由得用上了劲。
“其实,我早就买好了第二天上午回S镇的火车票……”
金文璐的手松开了,黄明月的手臂猝不及防,在空中划了一个不甚圆满的半圆,然后软软地垂了下来。
“我和你之间的开始注定就是一场错误。”黄明月抛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我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是我们爱得最甜蜜的时候,我也常常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一场随时就要醒过来的梦——既然是梦,就注定没有结局,只要过程美好就足够了。”
金文璐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黄明月很佩服自己能将谎话说得这么真。天知道,曾经的她愈是接近毕业,就愈是患得患失。她让自己改变了很多,去适应金文璐的节奏,去迎合金文璐的喜好,去幻想他们并不太明朗的未来。而现在,她亲口将这一切都抹煞了!
半晌,金文璐苍白着脸色道:“好,很好。”
黄明月不急着走,她要亲眼看着拖累了自己前世的爱情入土为安。
“你大可不必做出这么痛苦的样子。”黄明月甚至微笑了,“在你丰富的情史当中,我不是第一个,也注定做不了最后一个,我只不过会是那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金文璐冷笑:“很好。”
“你之所以痛苦,只不过是你没能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分手那样,做最先放手的那一个。”黄明月说完这句话,也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了。
前世,金文璐虽然不再爱她了,却还处处顾念着她的感受,直到发生了那件不堪的事情之后。
黄明月此时就像是举着一把双刃刀,刺向金文璐的同时也深深地伤到了自己。
置之死地而后生。
金文璐咬牙:“很好很好,你说得很对。”曾经的清纯佳人哪里去了,他只看到对面那个冷心冷肺的女人,从嘴里射出一根根毒针,刺中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金文璐看了黄明月两眼,转身离开了。
他捧着一颗真心给她,她却回馈他痛苦和羞辱。他从来都是个骄傲的人,这些痛苦和羞辱,他一定要加倍奉还!
一定!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就像黄明月此时的心境。她原本以为曾经伤过了的心已经有了免疫不会再痛,却是依旧痛到麻木。
黄明月伸手摸了摸戴在项间,藏在衣服里的那枚半月形的挂饰,挺得笔直的身躯突然萎顿了下来。
她扶着楼梯把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即使是在人后,她也不给自己软弱的机会。
半晌,通往十八楼的楼梯口露出刘伯安若有所思的一张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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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你回来了?”
黄明月迷迷糊糊地回到十七楼的市场部,迎面碰上了裴飞的笑脸,她机械地点点头,觉得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董事长夫人等了你很久了。”裴飞一边将黄明月往总监办公室里迎一边观察着她,她分明留意到大小姐的脸色变得有些灰败。
黄明月勉强笑了笑:“这里太大,有点迷路了。”
裴飞惊讶地扬了扬眉,没有说什么,体贴地将总监办公室的门合上了。黄氏集团的大楼设计得四平方正,每一层只有一条主道,迷路可算不上是太好的托词。
“明月,你怎么才回来?”潘丽贞略带责备地看了黄明月一眼。
“我……”
“你前脚出去,吉诚后脚就回来了。”潘丽贞满是遗憾,“他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这会又该去分公司了。”
黄明月暗自吁了口气,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敷衍潘吉诚了。
“我们走吧!”潘丽贞拿起手包。
“去哪儿?”黄明月觉得有些跟不上潘丽贞的节奏了。
“你爸爸刚打来电话,说是还有点小事没有处理好,让我们不用上二十五楼,直接去丽京等他一起吃饭就好了。”潘丽贞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明川陪你爸爸一起过来。”
丽京是T城最高档的中餐厅,看来潘丽贞是迁就了黄毅庆的口味,实际上,日料和西餐才是她的心头好。
“嗯。”黄明月乖乖地点头,她觉得有些奇怪,潘丽贞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快要漾出来了。
“安娜刚好就在附近,我叫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黄明月没有说什么——自然,人家是亲母女。
“董事长夫人走好,大小姐走好!”裴飞毕恭毕敬地将潘丽贞与黄明月送到十七层的电梯口。
“叮!”电梯响了,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裴飞伸出手挡住了电梯的门。
潘丽贞刚刚踏进电梯,突然回头:“你就是裴飞?”
裴飞有些吃惊,不过依然得体地笑了笑:“是。”
“唔。”潘丽贞再一次上下打量着裴飞,这个美人坯子全身上下似乎无可指摘,“我听吉诚提及过你。你,很好。”
黄明月站在潘丽贞的身侧,看着裴飞那张美艳的脸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直到电梯门合上。潘丽贞嘴上说裴飞“很好”,可实际上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却不像是在夸奖,而是在……敲打?
美艳能干的秘书小姐,风流倜傥的财务总监——把这两个角色摆放在一起,任谁都会浮想联翩。不过,按照黄明月对潘吉诚的了解,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是清白的。漂亮的秘书只是潘吉诚用来养眼的,要是说真有别的什么念头那倒是未必,因为潘吉诚深谙“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
退一步讲,即便是郎有情妾有意,务实如潘吉诚者,偷偷腥可以,却断然不可能将裴秘书娶进门来——裴飞再“白骨精”,可对潘吉诚事业上的帮助只能算是可有可无。
原来,这一对姑侄是同一条心肠。
王司机载着潘丽贞与黄明月来到丽京,一路无言。
丽京是中式装修的中餐厅,光是门口镇着的那一对气派的石狮子,要是兜里没装几个真金白银还真的没勇气抬腿进来。丽京用来装饰的多宝格也是黄花梨的老物件,再讲究些上面随随便便摆着的一个花觚可能就是官窑的珍品。不过丽京的中式装修却不显沉闷,只让人觉得矜贵。
黄明月前世也曾经在丽京宴请过客人,一顿宾主尽欢的饭吃下来,恐怕要花去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
所以,能出入丽京的都是T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黄毅庆他们还没来,黄明月只得尾随潘丽贞先进了包厢。她的失魂落魄落在潘丽贞的眼里,被理解成了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失态。
圆桌,黄明月很自觉地坐在了下首。
穿着旗袍的服务生送上了精致的茶水点心。
“这是什么茶?”喝惯了咖啡的潘丽贞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服务生细眉细眼,轻声慢语:“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丽京的服务生也比别处的多了几分气质。
“龙井?”
服务生察言观色:“要是您喝不惯,还有正山小种,安溪铁观音,普洱茶。”
“算了。”潘丽贞想了想,黄毅庆似乎更偏爱绿茶一些。
“请慢用!”服务生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花格栅的门轻轻带上了。
黄明月端起茶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汤清香中带着淡淡的苦味。一口茶咽下,竟然有微微的回甘。丽京的茶必然是最好的茶。
黄明月分三小口将这一杯龙井喝尽,茶香似乎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至少此时她收敛了心神,尽管内心还微有苦涩,但是却能打起精神想着该怎么在这场家宴上引起黄毅庆更多的注意。
潘丽贞打起了电话:“毅庆,我和明月已经到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哦,就在路上了?我还叫了安娜,应该也快到了……对,对!”
不知道黄毅庆说了什么,潘丽贞突然笑得花枝乱颤,顾不得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
“他说定了要过来吗?”潘丽贞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这么运气,刚好就碰到了。对对……让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好,等你!”
潘丽贞收了电话,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摇摇头。
“阿姨,还有别人吗?”黄明月见她心情好,忍不住问了一句。
潘丽贞含含糊糊地道:“还有个客人,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你也见过,就是……”
包厢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边请!”服务生软糯的声音。
潘丽贞满脸是笑,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他们来了!”
黄明月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
花格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许多个面孔争先恐后地跳入黄明月的眼帘。黄毅庆,黄明川,黄安娜。哦,刘伯安也来了。
当最后一个人出现时,其余的人在黄明月的眼中全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
金文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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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的脑子当机了半分钟,等她回过神来,正是宾主尽欢。
黄毅庆乐呵呵地道:“金文璐,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本来我们公司只有个小小的法律事务,随便派个律师过来就好了。王大律师也真是的,派了文璐过来,真算是大材小用了。”
“伯父言重了,我才刚刚踏足这个行业,比不上那些经验老道的前辈,正需要多学习学习。”金文璐很谦逊,“要不是这两天我母亲在省里参加行业的交流会,她恐怕要亲自过来的。”
“王大律师客气,客气了!”黄毅庆是知道金文璐父亲金昌在省里的位置的,见王隽成这么看重这件事,自己抽不出身来派了儿子出来,自觉脸上有光得很。
金文璐笑得谦和得体,却偷偷地扫了角楼里的黄明月一眼。他刚刚走进包厢时黄明月呆若木鸡的表情落到了他的眼里,让他痛快无比。其实王隽成也并不是很看重和黄氏的这次小小的合作,本来派了事务所的一位资深律师去处理,是他半道截了这个差事过来,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至于办完事后,黄毅庆苦留他参加家宴,他也是想到黄明月可能会在场,这才心情复杂地答应了下来。
潘丽贞那晚在慈善晚宴上匆匆见过金文璐一面,这次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将他端详仔细了。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些美好的字眼放在金文璐身上全都不违和。更难得的是,这么的好的家世,接人待物却能做到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潘丽贞自觉转换成丈母娘挑女婿的模式,真是越看越满意。
“金律师,别站着,赶紧坐下!”
“伯母生分了,叫我文璐就好了。”
潘丽贞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好好!”一边朝一侧的黄安娜使眼色。
黄安娜赴宴前分明是精心修饰过了的,精致的妆容着力凸显了她楚楚动人的双眸;卷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梳了个马尾,既俏皮又显活力;一袭淡黄色的裙装很好地衬托出她娴雅的气质。
她本来和朋友在名店扫货,接到潘丽贞电话的时候,听到金文璐的名字,心头竟然是小鹿乱撞。
她丢下朋友急匆匆地赶过来,恰好在丽京的大堂和黄毅庆一行撞上了。在感情的事上,黄安娜并不是一张白纸。特别是在英国留学期间,也陆续结交过几个男友,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光看照片就能让她一见钟情的。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仆从无数,让她去为了一个男人俯就,她暂时还做不出来。
所以,她接收到了潘丽贞的暗示,却只是矜持地笑了笑。
黄明川站在黄毅庆的身后,目光一直在金文璐与黄明月身上转来转去,他的心情很复杂,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些什么。不过,黄明月一刹那的失态他是看在眼里的,不免又是心疼又是纠结。
作为东道的黄毅庆发话了:“坐坐坐!开会开了一上午,也都饿了。这儿的菜还算是过得去,我有阵子不吃倒还有些念想了。”
黄毅庆自然是坐在主位上,潘丽贞坐在他的左手边。
“文璐,坐!”黄毅庆拍拍右手边的椅背,笑道,“都是自家人吃饭,也别讲究什么礼数了,吃得舒服最要紧了。”
金文璐微笑着,替身侧的黄安娜拉开椅子,非常绅士地看着她坐下,这才坐到了黄毅庆的身边。
黄明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掉了,她机械地坐了下来。
黄明川赶紧坐在了潘丽贞与黄明月的中间,黄安娜与黄明月中间剩下的空位自然就留给了刘伯安。
“先喝茶,先喝茶!”黄毅庆替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看看汤色,闻闻茶香,满意地点点头,“这茶很不错。”他留意到有些局促的黄明月,生怕她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自在,又道:“这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泡得不地道。文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明月给你泡壶茶喝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黄明月的身上。
黄明月只得勉强笑道:“我也不过是只懂些皮毛,实在是拿不出手。”要是知道金文璐会来,她死活也要避一避。楼梯间里自己说过的那些狠话仿佛还响在耳边,金文璐决绝的背影还映在眼前。不过才隔了两个钟头,要她当着金文璐的面谈笑风生,就是让她重生八次她也是修炼不到那个境界的。
黄安娜因为之前金文璐替她拉椅子的动作而心里很受用,此时看向黄明月的目光里却有了几分不耐。妈也真是的,怎么把她也带了出来?
潘丽贞有点埋怨黄毅庆不会说话,金文璐分明是安娜早就看中了的,又关那个丫头什么事?
刘伯安打着哈哈:“上回我倒是有幸喝过大小姐亲手泡的茶。”
黄明川没说什么,只是在桌子下握了握黄明月的手。他并不关心黄明月有没有泡茶的才艺,他只担心黄明月会失态。因为,他知道,即便是她嘴上说得再决绝,金文璐依然是她无法抵御的软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金文璐端起茶杯嗅了嗅,又放了回去:“那真是可惜了,我这么多年喝惯了咖啡,还真的是喝不惯茶了。也不怕伯父笑话,什么上好的茶喝到我的嘴里全都是一个苦味儿。我父亲还常常笑我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他说得自如,看也没看黄明月一眼。
潘丽贞心里得意,赶紧接着金文璐的话茬道:“我们家的安娜也是这个脾性,家里的咖啡豆有十好几种,茶除了加奶加糖的红茶,别的茶是碰也不碰的。”
黄明月低头浅笑,回握了黄明川的手一下。
金文璐是故意要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没脸吗?反正她在黄家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要是他能借此散了心头的怨气,她也能心甘情愿地受了。
“是吗?”金文璐转过头,桃花眼往上挑,是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听说二小姐在英国留学过几年?”
黄安娜一时沉溺在金文璐的笑容里没回过神,竟然有笑得如此如春风拂面的男人,一颗芳心连连跳了几下,像是不能抵御金文璐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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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黄安娜矜持地应了一声。
“主修什么?”
黄安娜微微有些赧然,她不过是在英国游学了几年,也算不上获得什么正儿八经的学位。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完美的笑容道:“西方艺术史。“
“是吗?”金文璐像是有些意外,“上半年我去英国进修几个月,闲暇时候去了博物馆,那些世界名画还真是看不出什么好来。我脑子里全都是些法律条文的条条框框,仅有的一点艺术细胞也被压榨光了。”
“其实普通人掌握了西方几种绘画流派就够了,那些博物馆里的名画也跳脱不出这几样。”黄安娜之所以选择西方艺术史,就是因为听起来高大上。她虽然也学得不算精,不过糊弄糊弄外行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文璐认真地听着,道:“什么时候有幸让二小姐陪着去逛逛博物馆,也算是熏陶熏陶,要不然每天和数字金钱打交道,这人想不俗都难了。”
没等黄安娜回答,潘丽贞赶紧道:“那又有什么难的,我家安娜留学回来也没什么朋友,成日闷在家里看看书,或是陪我种种花,能多出去走走那是求之不得的。”
天知道,黄安娜每天除了血拼、美容就是派对了。
黄安娜抿了抿嘴唇,笑道:“听说下个月有个法国印象派大师的画作在我们市里作巡展。”话点到这儿就够了,急哄哄地扑上去不应该是豪门千金的做派。
“那太好了。”金文璐笑得是满脸真诚,“到时候要有劳二小姐了。”
“叫我安娜好了。”黄安娜嫣然一笑,果然再优秀的男人也会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潘丽贞与黄毅庆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黄明月规规矩矩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金文璐这是要干什么?
敏感如他,不可能不会知道潘丽贞对他的心思,他还要故意去撩拨黄安娜?是为了气她吗?
黄明月承认,即便她有挥剑斩情丝的决绝,可是当着她的面,看到金文璐对别的女人大献殷勤,她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的。不过转念一想,前世里,金文璐与黄安娜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今世不过是把应该发生的事提前了几年罢了。
想到这儿,黄明月虽然心里又苦又涩,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暂时还绷得住。
说话间,菜送上来了,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菜点得不算多,可是每一样都让人不忍下筷。
黄安娜留学了几年,肠胃早就转成了外国肠胃,可看着这一桌子的中国菜还是被勾起了食欲。不过,当着金文璐的面,她吃得是淑女无比。
“尝尝这道。”黄毅庆指指桌子当中的一道菜,“我每次来都点,名字很风雅,叫做荷塘月色。”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到那道菜上,不过是一盆清炒莲藕,红红白白绿绿的,看起来清爽无比。黄明月曾经吃过这道菜,据说这莲藕是从南方空运回来的,可能下午吃在嘴里的藕片,清晨还埋在南方田田的荷叶下。这一道荷塘月色的价钱足够在南方买上一筐的莲藕了。
黄安娜想吃,可是那道菜放得远,她不想吃相太难看,只得微笑着看着这道荷塘月色。
金文璐与刘伯安几乎是同时拿起桌上的公筷,夹向了这道菜。金文璐手长脚长,先刘伯安一步夹到了藕片。
“二小姐吃得太少了。”金文璐殷勤地将藕片送到了黄安娜的碗碟里。
黄安娜也有些出乎意料,骄矜地笑了笑:“有劳了。你要是再叫我什么二小姐,我可要称呼你为金大律师了。”这是她应该就有的俏皮。
两人相视一笑,黄安娜这藕片嚼在嘴里就分外香甜了。
黄明月觉得气闷,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只得一个劲地吃着面前的蜜炙牛肉条。她觉得,要是不咀嚼的话,她整张脸都会垮下来了。
刘伯安夹了一筷子藕片送到黄明月的碗碟里。
黄明月愣了一愣,黄明川也愣了一愣,表面上照顾黄安娜实际上留心黄明月的金文璐也愣了一愣。
千年扑克脸难得泛起一丝笑纹:“炙牛肉上火,吃点藕片去去火。”他是看戏的人,却忍不住参与到戏里。他暂时莫不清楚这位大小姐的心思,只是觉得她真辛苦。除了认了个有钱的老爹,连爱什么人都不能听从自己的内心。
黄毅庆便笑:“伯安跟了我几年,我倒是从来没看到过他怜香惜玉的一面。”他信任刘伯安超过了潘吉诚,几乎就把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当成了左膀右臂。
刘伯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二小姐有金律师照顾,我不过算是感谢大小姐那天的几杯清茶罢了。”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黄毅庆笑得满面红光。
金文璐本来当黄毅庆身边的这位行政秘书可有可无,这回倒忍不住细细地打量起他来了。滴水不漏——这是金文璐对他的第一印象。
刘伯安坦坦然地迎上了金文璐的目光。这个刚出象牙塔的天之骄子毕竟还是太年轻,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是界限分明的黑白地带,爱的反义词除了恨,还有可能是求之不得,爱之不得。
黄明月是这样,他何尝又不是这样?
刘伯安看着身侧的黄安娜心满意足地吃着金文璐夹给她的菜,突然有些可怜起她来了。
这位豪门千金从来都是焦点,只不过今天却做了一场爱情角力中的棋子。她却浑然不觉,甘之如饴,恐怕也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哦,明川,市场部的会议你今天去列席了吗?”黄毅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
黄明川点头:“还是讨论53号地块的事。”
潘丽贞很满意金文璐与黄安娜的进展,闻言皱了皱眉头:“毅庆,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谈公事就煞风景了。”
53号地块?
黄安娜正食之无味地咀嚼着,不免心头一震。
本来黄氏集团与立成集团都将这53号地块当作今年的业务重点,财大气粗的黄氏本来是势在必得,只不过被异军突起的大同电子商务公司横插一脚,搅了局。再加上政策面对房地产业收紧,所以这个处于T城五环的53号地块就流拍了。
难不成黄氏对这53号地块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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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关于前世的一些细节再模糊也不能忘记这个53号地块。前世,在53号地块的第一次竞拍中,黄氏就力压立成,用2.3亿的天价拍下了这块位于T城五环之外的地,风头一时无二。
还没等把那53号地块捂热,国家对房地产业的收紧政策就一波接着一波。黄氏之前将大量的资金投放在房地产市场,虽然有所收缩,但好几个楼盘滞销,导致集团流动资金周转不灵。
三年后黄明月入主企划部,房地产市场回暖,才重新将53号地块的开发提上日程。当时还是走精品小区的路子,结果就是在这工程中,潘吉诚蚕食了部分的资金,让黄明月背了黑锅。
一年后东窗事发,黄毅庆对黄明月失望至极,在潘丽贞的挑唆下将这个他并不太在乎的女儿赶出了家门。
……
“好好,今天不谈公事,不谈公事!”黄毅庆心情好,也乐得在小辈跟前给潘丽贞面子。
黄明月原本以为这世跟前世相比,会有很多改变。其实,细想想有些事情,绕了个圈子又重新回到了老路上——就像是便利店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枪击案,就像是黄毅庆对这53号地块的执念。
黄明月突然有些不寒而栗起来,难道前世的命运真的不改变?她还是会和金文璐纠缠下去,明川还是会身不由己地奔赴死地,她挣扎过后终究还是落得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
不不不!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亚马逊雨林的一只蝴蝶偶尔振动翅膀,也许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而她这颗微不足道的尘埃,也应该能撼动某些人某些事既定的轨道。
黄明月想到这儿,忍不住抬起眼帘看了看金文璐。
金文璐正微笑着侧过头,和黄安娜不知道在轻声说些什么。黄安娜轻声慢语,笑靥如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被甜蜜融化了。
黄明月的嘴角不由得一抽,金文璐就是这样一个在情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骑士,即便是那些被分手了的前女友们,也说不出他一个坏字,沉溺在他的温柔陷阱里不能自拔。
金文璐眼皮一抬,黄明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埋头苦吃。
“大小姐似乎很喜欢这道菜。”刘伯安笑道。
黄明月这才发现她面前的那道蜜炙牛肉条几乎被她吃下去大半,她根本没留意吃的是什么,只不过是用不停地咀嚼来掩饰情绪的波动。她讪讪地放下筷子,硬着头皮道:“这道菜,味道不错。”不顾形象地对着一盘肉大啖,实在不是千金小姐的做派。
在丢脸和露馅面前,黄明月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
“是吗?”刘伯安很感兴趣地也夹了一筷子牛肉条,“我还以为女孩子都不爱吃肉。”
黄明月尴尬地笑。女孩子,应该指的是黄安娜那类女孩子吧,她们有一副小鸟的胃,吃两口沙拉就饱了,再多吃一口,就要撑到嗓子眼了。
刘伯安干嘛要和她搭话,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吃,他继续保持那张高冷的扑克脸就是了。
果然,引起了黄毅庆的注意:“明月太瘦了,多吃点牛肉能补补精力。你要是喜欢吃,回家让许妈每天给你做,她的手艺不比这里的大厨差。”
“谢谢爸爸。”黄明月挤出笑脸,黄毅庆还是要讨好的。
潘丽贞放下筷子,嗔怪道:“她们两姐妹都瘦,明月倒是还能吃,安娜应该多向明月学学,别一天到晚的吃两口就饱了。”在美食面前矜持应该是千金小姐的必修课。
黄明月心里苦笑,潘丽贞倒是无时无刻都记得用她来陪衬黄安娜。她为了不辜负“能吃”的名号,继续低头大嚼。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碰到点好吃的连装也不会装了——这正适合黄明月对自己的定位。
黄明川看着黄明月吃得辛苦,冷不防金文璐隔了半个桌子和他打招呼:“明川,怎么都不见你说话?”
“呵呵。”黄明川尴尬地笑。金文璐到底是想干嘛,他分明对明月旧情难忘,却又为什么对黄安娜百般献殷勤?
“你们认识?”潘丽贞很感兴趣地问。
“认识!”
“不认识!”
黄明川看了金文璐一眼,改口道:“不大认识。”天知道,他和明月谈恋爱的时候,他们常常混在一起打篮球。
黄安娜便笑:“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明川是学生会主席,应该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金文璐笑笑,掩饰住眼角的锋芒,眼角一扫黄明月半个身子几乎就埋在桌子下面。
欣赏她的难堪似乎成了他发泄内心愤懑的一种绝佳的方式。
金文璐接着道:“而且我还认识大小姐。”
黄明月一口牛肉噎在了嗓子眼里,耍她很好玩吗?
黄安娜敏锐地扫了呆滞的黄明月一眼,巧笑倩兮:“是吗,怪不得那天参加慈善晚宴的时候你说过姐姐有些面熟。”这事是她心里的刺。
“我不单单认识大小姐,而且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金文璐的表情似乎带了几分的玩世不恭。
黄明月被一口牛肉噎着,上不得下不去,憋得满脸通红。
黄明川警告似的看了金文璐两眼,打着哈哈:“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金文璐好整以暇地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慢悠悠地道,“我记得有段时间在学校的二食堂天天能碰到大小姐……”
黄安娜松了口气,追问道:“为什么?”
金文璐耸耸肩:“大小姐应该是在食堂勤工俭学,每到饭点就在二食堂里打打下手,扫扫厨余,抹抹桌子。”
“咦,那多脏啊!”黄安娜撇撇嘴,这是千金小姐的条件反射。
“我不知道脏不脏,我只知道每天食堂卖剩下的剩菜剩饭都可以免费供应给那些勤工俭学的同学。”金文璐笑着补充道。
“剩饭剩菜?”黄安娜又是同情又是嫌恶地扫了黄明月一眼。
黄明月终于将噎在嗓子眼里的那口牛肉咽了下去,细滑的牛肉变得有些粗粝,将她的喉管摩挲得生疼。黄明月想笑,却笑不出来。
金文璐准备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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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律师!”黄明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即便金文璐真的跟明月有什么仇怨,也应该是私下里解决,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羞辱明月。而且,他分明是觉得金文璐有点“因爱成恨”了,否则他这样的一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这么尖刻的话来。
潘丽贞的眼里蓄满了笑,可是极力憋着。也是了,吃着食堂剩菜剩饭的黄明月即便是拿到了T大的学位,那也比不上从小锦衣玉食的安娜。
黄毅庆略略有些不安。他知道明月明川姐弟俩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的事,当时也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这事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就有些让他不自在了,毕竟他也是明月的父亲。
刘伯安则继续保持着那张扑克脸。
黄安娜掩了掩口,努力将浮上来的那一丝笑意抹去。
“抱歉,抱歉!”金文璐满脸真诚的歉意,“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也很敬佩那些勤工俭学的同学。”他没等黄明月反应,很快地扭过脸去,问黄安娜:“听说英国留学生很流行到中餐馆里打工?”
黄安娜一愣,马上应道:“也许吧,听说中餐馆更容易拿到小费。”她的游学期间,从来没为钱发过愁,结交的也全是些富二代官二代,除了上课去应个卯,剩下的时间全都是在旅游派对中度过的。
“是吗,我什么时候也去尝试下。”
潘丽贞警觉:“文璐,你也准备出国?”好不容易八字有了一撇,要是金文璐一个心血来潮出国去了,难不成让安娜在国内等上个两年三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金文璐认真地道:“有这个想法,准备先在隽成锻炼一阵子,然后看看国外有什么合适的学校去提升一下。”
“年轻人,有志气!”黄毅庆大赞。他喜欢那些上进的青年,虽然金文璐是富二代加官二代,可是很难得身上并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性,不仅有面子更有里子。
黄明川一腔火还没发出来便被人转移了话题,满桌子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留学事宜,仿佛刚才金文璐有意无意羞辱黄明月的话不过就是一场泡影。
“明川。”黄明月朝黄明川使了个眼色,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姐弟俩在黄毅庆的心目中,可能还比不上刘伯安的地位,又何必纠结于这件小事,既自讨没趣又显得小家子气呢!再说,金文璐实在也是太幼稚了。
黄明川读懂了黄明月的眼色,他挤出一个笑容,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不由得握成了拳头。有朝一日,等他足够强大,他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他最爱的人,即便是无心之失也不可以。
刘伯安没有插入到关于留学问题的讨论上去,而是非常自然地替黄明月斟了一杯茶,问道:“我记得T大二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嗯?”黄明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看着刘伯安扑克脸上难得露出的温暖的表情,她姑且把这个当做是他善意的安慰了,“你去吃过?”
T大食堂的伙食质量不错,在T城的高校当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甚至还会有周边的一些白领办了T大的储值卡,蹭吃食堂。后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T大校办才不得不出台了非本校师生不得在食堂就餐的决定。
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是招牌菜,酸酸甜甜,排骨也是货真价实,不像是别的地方裹上面粉糊糊来充数。就餐高峰期,T大的学子排成长龙就为了能打上一份糖醋排骨。不过一份5元的糖醋排骨对那时候的黄明月来说算得上是奢侈的美味了。
刘伯安顿了顿,眼神便有些悠远了起来,不过只一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偶尔去过几次。”
黄明月便识趣地不再问了。谁都有过去,扑克脸如刘伯安者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扑克脸的。黄明月很快地在脑海中替他勾勒了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的轮廓——至少,此时的刘伯安多了一丝“人”味儿。
刘伯安知道黄明月在想些什么,却也并不辩解,又压低了声音道:“财务总监的人选定下来了。”
“哦!”说不失落那是假的,不过黄明月很快地调整好了心态,以她现在的资历即便是加上前世的经验也根本不足以胜任。
刘伯安浅浅地啜了口茶,又道:“财务部未必就是个好地方。”
黄明月一愣,他这是在安慰她吗?或者,人的本性都是同情弱者的。要是金文璐对她的奚落能赢得刘伯安对她的好感,那么她宁愿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谢谢!”黄明月这是真心实意。
金文璐一边和黄安娜畅谈剑桥的风情,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黄明月。他看到了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痛快;待看到她兀自强撑着笑容,又不由得涌起了几丝爱怜;再到后来看到刘伯安不知道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的眉宇间竟然松快了起来,他竟又感到了几分醋意。
金文璐看着眼前黄安娜清秀娇艳的脸庞,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潘丽贞对他额外的热情,也能感觉得到黄安娜对他的欲拒还迎。在黄家,作为一个最不受宠的姐姐,金文璐不知道黄明月为什么要拒绝他的感情,并且讳莫如深耻于提及。按理说,有他这样的家世的男朋友,对黄明月来说只会是锦上添花,可她为什么又避之不及?这当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文璐,你在听吗?”黄安娜感觉出了金文璐的走神。
“当然!”金文璐一笑,施展出了自己十足十的魅力。
果然,黄安娜便娇羞地垂下了眼帘,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些什么了。
从现实角度来说,黄安娜是绝佳的人选。不过金文璐知道自己对这位黄家千金只能止步于好感——这样的女孩子在他的圈子里见过很多,就像是从千金小姐的流水线上下架的最精美的产品一样,举手投足,一笑一颦,全都有着最精准的模式。他愿意去欣赏这种美,却不会沉醉在这种美当中。
黄明月对黄明川低语了一声,歉意地笑笑离开了——尽管谁都没有在意她。
金文璐留意到,刘伯安非常殷勤地替黄明月拉开了椅子。不知道为什么金文璐就这个相貌平平的刘秘书左右看不顺眼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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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现在没有什么外人,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黄明川轻轻地将房门带上。
这是位于黄氏大宅三楼的黄明川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不过房间正中的那张厚实的写字台上的一台电脑和旁边摞着的一堆讲义夹很是吸引人的眼球。
黄明月就将身子靠在写字台上,随手拿起一份讲义夹翻看了下,里面密密匝匝的全都是与黄氏相关的报表。
“明月?”黄明川真的是有些担心了,他记得小时候明月心情不好,脸上也就是这样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些资料你要啃多久?”黄明月将手中的那份讲义夹丢了回去,明川该不会将公司的资料库都翻了底朝天了吧。
黄明川只得另起了个话头:“我还真不知道金文璐也过去,要是知道,我说什么也要提早通知你一声。”
黄明月目光便有些低沉婉转了起来:“提早告诉我做什么?T城这么点大的社交圈,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再说了,我凭什么要躲他?”
“你和他之间到底怎么样了?”这才是黄明川真正关心的问题,这一路回来碍于旁人在侧,他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没怎么样?”黄明月轻描淡写,“在公司不小心又碰到了,我只得又和他强调了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
黄明川恍然:“怪不得吃饭的时候他有些失态了。你知道,他一直放不下你,来我们公司公办还特意找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你给他了?”
“没有。”
黄明月竟然有些微微的失望:“那就好!”她很快地将这种失望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黄明川拉着黄明月在沙发上坐下:“你们之间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明川。”黄明月正色道,“我希望从今晚以后,我和你都要忘掉这段过去。金文璐,他和我们只不过是校友罢了,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别的更多的关系了。”
“为什么?”黄明川浓眉一紧,“你在怕什么?”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黄明月嘴角浅浅地浮起了一抹笑,“潘丽贞的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我看出来了,不过这事要讲求个你情我愿。”潘丽贞想撮合金文璐和黄安娜这可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虽然黄安娜也是他的妹妹,可是对黄明川来说毕竟是亲疏有别。
“你没见他对安娜那么殷勤?”话一出口,黄明月也感觉到淡淡的酸味。
“我看金文璐不过是借安娜来气你罢了。”黄明川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当真是摸不清楚女孩子的心事,明月明明心里在乎,可偏偏却要做出无情的样子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金文璐,有时候他就是会那么幼稚。”
“怎么会?他们两个实在是太般配了。”黄明月若有所思,“即便是他现在是为了气我,可是弄假成真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她忘不掉前世里金文璐对着黄安娜温柔浅笑的模样,原来以为他的温柔只属于自己,原来不过只是自己的一腔情愿罢了。
谁又能真的爱谁到地老天荒?
“只要你愿意,金文璐是谁都抢不走的!”黄明川有些气结。同样是黄毅庆的女儿,明月这二十年来过得是苦哈哈的,而安娜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不成连心仪的男人也要拱手让出去?
“他真的有那么好,好到让我们姐妹俩去争去抢的程度?”黄明月轻轻一哂,经了一世,她看事情的目光要更超脱一些了,“他做这些事,只不过是因为我先于他放了手,他只是被惯性推着往前走。归根究底,他只不过是被女人宠坏了。”
“明月。”黄明川有些担忧地看着黄明月伤后愈发瘦削的下巴,“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想得太多了。为什么就不能顺其自然呢?我不想你过得太辛苦。”
黄明月倦倦地一笑,道:“我们一不小心趟进了这滩浑水里,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这滩水变得更浑罢了。对董事长来说,我们是他的骨肉;可是对潘丽贞来说,我们不啻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她现在能够这样容忍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越过她的底线。”她除了当着黄毅庆的面,从来都是以“董事长”来称呼他。
“底线?”
“底线就是我们姐弟俩不能损害到安娜的利益,要是我们稍有雷池,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黄明月想起潘丽贞前世种种手段,不免有些不寒而栗了。
“怎么会?”黄明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看她虽然没有和我们多亲近,可也是客客气气的。”
黄明月在心里叹息,透过黄明川那双清亮无尘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是怎样懵懵懂懂地被潘氏母女牵着鼻子走,真是蠢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们姐弟俩就吃亏在太过天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你别忘了,二十年前她是怎么对付妈的。”
黄明川神情一震,虬结着眉头,眼神黯淡了下来:“也许你是对的。有时候我觉得这未必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可是却又泥足其中脱身不得。”
黄明月深有同感,她本来就是柔柔的性子,却生生地被现实磨砺出一道道粗粝的伤疤。她就像是一片浮萍,被命运的波浪冲到了这儿,纵使再弱小,她也会咬着牙生根发芽,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倒也不算是太坏!”黄明月感觉到了黄明川情绪的低落,有意打气。
两人相视一笑。
黄明月趁机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黄氏还是意属那53号地块吗?”
“我这两天跟在市场部开了好几场会,都是在讨论53号地块的可行性方案。”黄明川一说起公事来,整个人都意气风发了起来,“我记得当时在市场部实习的时候就在做这个项目,没想到隔了四五个月,又重新把这个项目提了上来。”
“此一时彼一时了。”黄明月自然指的是这几个月黄明川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明川笑笑,自然他以董事长特助的身份重新回到市场部,除了裴飞对他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态度外,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讨好的意思在里头,连他当时跟的林丽也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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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想起了她最关心的事情:“潘吉诚对你怎么样?”
“吉诚表哥?”黄明川有些不明所以,“他事情很多,还管着百货公司的事,除了市场部比较重要的会议,基本上也看不大到他。”
“那就好。”黄明月暂时松了口气,她知道黄毅庆还将城北的一家百货公司交给潘吉诚打理,虽然零售业不是很景气,但黄毅庆还是不想放弃这块蛋糕。而且,在潘吉诚的策划下,这家一站式的百货公司还颇有些人气。
潘吉诚,是做生意的好手——即便黄明月对他充满了恶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黄明川不知道黄明月在庆幸什么,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楚她的想法了。
“不过,他在公司的时候,常常和我一起吃午饭。”
“呃?”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吃饭,不符合潘吉诚的秉性,他不是只有美女在侧,饭才吃得香的嘛。
黄明川有些感激又有些钦佩:“我算是明白了有时候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吉诚表哥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可是分析起商业案例来一套是一套的,常常是一针见血,比T大的教授讲得还要透彻。我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问一问他,也就茅塞顿开了。”
“他又不是我们真的表哥,你干嘛叫得那么亲热?”黄明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傻弟弟,潘吉诚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分明是另有所图。
“明月,我知道你对他印象不算好。”黄明川却误会了,“不过,除却私生活方面,他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黄明月几乎就要望天了,是不是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单纯无害,被潘吉诚这条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一忽悠便迷糊了起来?趁着明川还没有被他完全蛊惑,她可要泼他几下冷水。
“是吗?”黄明月努力保持着就事论事的口吻,“不过有本事的人常常会有野心——本事有多大,野心就有多大。”
“你是在说吉诚表哥?”
黄明月只得叹气:“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觉得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拐弯抹角不行,还是得开门见山。
“有时候他是有些油滑。”黄明川承认,“不过爸爸也鼓励我多跟着他学学,要不是中间发生了这么许多事,现在我可能就在他手下做事呢!”黄明川顾忌黄明月的感受,用第三人称“他”来替代之前的“吉诚表哥”。
“要学东西,你可以找刘伯安啊!”黄明月灵光一闪,既然中午吃饭的时候刘伯安向她示好,那是不是可以借明川的力量,进一步将他拉拢过来。
“刘秘书?”黄明川摇摇头,“我看爸爸一时半会都离不开他,他就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计算机,整个集团总部大大小小的事情全装在他的脑子里,丝毫不差。我也想跟他学点东西,可是人家未必就有时间。”
“是吗?”黄明月却想到了别的东西。
如果说黄氏集团是一台计算机,那么黄毅庆下达的任何命令都通过刘伯安这台CPU去处理,要是……要是刘伯安在处理指令的时候有微不足道的偏差,那么整个事件的走向便全然不同了。
她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把刘伯安拉过来,即便是要她使出美人计也在所不惜。
“刘秘书平时都是不苟言笑的,我看他对你倒是很客气。”黄明川回想起在丽京的种种,又是纳闷又惊奇,“而且,你们两个倒是很谈得来。你出来后,我看金文璐看刘秘书的眼神都有些不大一样了。他倒是想气你,却又被你将了一局。”
“有吗?”刘伯安应该只是同情她,黄明月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他看上了她。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个感情,才能分辨出眼神里到底有没有爱。
“即便是没有,不过我想金文璐大概不会这么想。”
黄明月几乎要告饶了:“你能不和我再提金文璐这三个字吗?我倒是想和刘秘书有些什么,可人家只是告诉我说财务部新总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好端端的告诉你这个做什么?”
黄明月避开了这个问题:“是什么人?”
“这是个肥差,空出来了自然会有人蠢蠢欲动。”黄明川把他知道的一股脑儿说出来,“听说是从下面的分公司提拔了一个上来,资历足以胜任夏玫瑰空出来的位置。”
“哦!”黄明月很好奇,“公司真的开出了那么优渥的条件也没能留住夏玫瑰?”
黄明川点点头:“她是铁了心要走,连一两个月的缓冲期也等不及,离任两天后便送来了五十万的违约金,算是和黄氏没什么瓜葛了。”
“你见过她吗?”
“谁?”
“夏玫瑰,她是不是生得很美?”黄明月难脱感性,“夏日里的玫瑰,应该是热烈而奔放的。”
“还好吧!不过听说夏玫瑰的升值速度算得上是黄氏里的传奇了,三十岁不到就坐稳了总监的位置。”黄明川啧啧称奇,“又被大同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挖了墙脚,放弃了之前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她到底图什么?”
“没人知道,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有时候大公司的员工私下里也是很八卦的。
黄明月打着哈哈:“除非大同的老板是她的初恋情人,否则怎么都说不通。”
黄明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资本市场可不讲究什么你情我爱的,我看你是想太多了。”
“也许吧!”黄明月便对夏玫瑰有了一种向往,能够恣意把握自己人生方向的女人必然是活得最漂亮的女人。
“以前,你都不会关心这些琐事。”黄明川发现了黄明月的不同。
“你都说了是以前了。”黄明月突然又想起刘伯安和他说的财务部未必就是个好地方,心中不由得一动,“财务部是不是派系很多。”越是和金钱接近的地方就会有越多的明争暗斗,不知道新任的财务总监能不能压得住。
“我和财务部打交道不多,就是之前的夏玫瑰也不过是只有几面之缘。”黄明川警觉地看着黄明月,“你打听这么多公司的事情做什么?”
黄明月觉得是时候该让黄明川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没什么,只是在家里呆着太憋闷了,倒不如找个机会去公司上上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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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让明月去公司上班?”潘丽贞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
泡了个热水澡穿着真丝睡衣的黄毅庆正惬意无比地靠在床头翻看着财经杂志,见潘丽贞反应那么大,赶紧用眼神制止住她,并用手指指天花板。
黄毅庆夫妇卧室楼上的位置恰好就是黄明月的房间。
潘丽贞也自觉反应有些过大了,她赶紧挨身上前,坐在床边:“毅庆,什么叫让明月去公司上班?这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黄毅庆本来就是随口提了提,见潘丽贞这么上心,干脆就将手上的杂志放下,道:“你不觉得明月的性子太弱了些吗?”
潘丽贞还真不觉得。
黄毅庆不在家的时候,她见黄明月虽然也是不吭不响,可以总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在里头,怎么一到了黄毅庆面前,就变得柔柔弱弱的,比林妹妹还要多愁善感几分。
“其实,这也不怪她。”黄毅庆还真的有点心疼黄明月了,两个女儿难得都出落得花儿朵儿似的,安娜就是妥妥的千金小姐的范儿,而明月跟在旁边就像是个委屈的小跟班。说来说去,还都是因为她们的生长环境不同;再往深里一追究,倒有点是他的责任了。
潘丽贞从鼻子里哼了两声:“那能怪谁?总不能怪怪到我的头上吧?”都说继母不好当,听黄毅庆的意思倒还真对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上心了。
黄毅庆知道黄明月黄明川两姐弟是潘丽贞心头的两根刺,按照她的性子,现在能保持和平共处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他也不想刺激到潘丽贞,将矛盾激化。
“怎么会怪你呢?你把安娜教养得那么好。我常常在想,要是早几年把明月带在身边,她性子应该会开朗许多。”
“呦,我可不敢当。”潘丽贞心里听了受用,却仍然不松口,“从古至今,最最难最最尴尬的就是后妈的身份——不管吧,说你纵容;管着点吧,又说你苛待。反正做多做少,做好做歹,里外都不是人。”
“明月是个懂事的孩子……”
潘丽贞抢白道:“再懂事,可也不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我把对安娜的那一套放在她身上能行得通吗?你对人家花心思,人家还未必就领你的情呢!”
“丽贞!我知道我是给你出了难题了。”
“知道就好!”潘丽贞又哼了一声,飞了个媚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也琢磨过了,要是明月规规矩矩的,过个三两年,我给她找个合适的。大不了赔一副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也算是圆了我们家的脸面——就是不知道你放不放心我这个做后妈的?”
黄毅庆拖过潘丽贞的手,笑道:“我怎么不放心你?我就是觉得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不说怎么出息,至少也得大大方方的。听说平日里,明月都是窝在房间里不下楼,这性子岂不是变得越发的孤拐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在公司里给她找点清闲的事做做,也算是见见世面了。”
潘丽贞心里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让明月进公司有些不妥当,她笑笑道:“怎么,你有了个明川还不够,还想培养个女强人出来?不是我说,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子实在也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的,你还当人人都是宏光集团的张泓啊?要是按我的意思,大不了我受点累,多带带明月出席一些聚会。她要是嫌呆在家里无聊,可以报一些课哪!什么插花、钢琴、瑜伽,对了,她不是喜欢茶艺吗?这些课最能消磨时间,说不定还能结交三两个朋友。等把这些课都学完了,我保证明月才艺也有了,气质也出来了,正好可以妥妥当当地嫁人了。”
“这倒也是。”黄毅庆被潘丽贞说服了。
潘丽贞得意:“说来说去,明月到底还是不习惯现在的生活。你就看着吧,等过上个三五月,她逛街美容喝下午茶总也不会有无聊落单的机会。”
黄毅庆觉得有道理,黄明月从原来的社会层次跳跃到现在这金字塔的顶端,难免会有些手足无措,给她一点时间适应了就好。
“我本来也没觉得,不过中午吃饭的时候听金文璐那么一说,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了。男孩子受点苦没什么,就当成是磨砺;女孩子总是要娇养着才好。”
潘丽贞很不以为然,却笑着拍拍黄毅庆的手:“你放心,给我半年,我保管还你一个娇滴滴的明月。”
黄毅庆很快就将让黄明月进公司的念头打消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哪里有在家当千金小姐来得轻松。明月这二十年过得辛苦,接下来就让她开开心心地过蛀虫生活吧。说到底,女儿再能干也顶不起半边天来,倒不如把精力用在培养明川上。
“你看金文璐怎么样?”潘丽贞趁着气氛好,转换了个话题。
“很好。”黄毅庆又将杂志拿了起来。
“哎呦,你别看了,我和你说话呢!”潘丽贞撒着娇一把夺过杂志,扔到了床头柜上。
“好好好,你说,我听!”黄毅庆投降了。
“给我们当女婿怎么样?”
黄毅庆并没有吃惊:“我就知道你心里打的这如意算盘。”
“好不容易碰上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要是不抓紧,可要被别人给抢走了。”潘丽贞故意嗔怪道,“我不像你,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不替安娜多谋划谋划,难道还靠你啊?”
黄毅庆苦笑:“金文璐人是不错,可是我看你分明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谁说的?”潘丽贞得意地一笑,“你没看中午整顿饭吃下来,他一直在向安娜献殷勤?”
“人家那是绅士风度。”黄毅庆兴致上来了,有意要去逗逗潘丽贞,“照你这么说,伯安岂不是对明月有意思?”
潘丽贞急了:“这可不行,刘伯安再好,可也有个亲疏远近的差别。你可别一个劲儿的装糊涂,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吉诚对明月有意思?”
黄毅庆眉心一跳,打着哈哈道:“有意思没意思我倒还真没看出来,不过安娜和明月都还小,我还想让她们在身边多呆上几年呢!你难道就那么急着想当外婆了?”
“去你的!”
黄毅庆哈哈笑着拉过了潘丽贞,心里却在盘算着。吉诚和明月要是真的成了,那局势就复杂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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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对黄明月来说百无聊赖的工作日的早晨。
黄明月侧身站在阳台的纱帘前,看到潘丽贞穿着一身家居服将黄毅庆送到了大门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低声地说了些什么。潘丽贞还娇羞地在黄毅庆的胸口擂了一拳。
抛开感情因素,在潘丽贞这样的年纪,站在人群中还是很夺人眼球的。有时候,风姿绰约的熟女比青涩懵懂的少女更得男人的欢心。
黄明月不由得想到了沈云芳二十多年索寂的岁月,未免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要是潘丽贞与沈云芳易地而处,依照她的性子,应该也能开辟第二春,过得风生水起。不过话说回来了,要是潘丽贞当年真的处在沈云芳的位置,她首先就不会让黄毅庆从她手里溜走。
性格决定命运,看来这话不虚。
黄明月沉沉地叹了口气,看着潘丽贞送走了黄毅庆,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拐到了她精心侍弄的小花园里。她春风满面,看起来就是心情极佳的模样。
黄明月默默地从阳台退了回去。潘丽贞将经营男人当成了她毕生的事业,不得不说她获得了极大的成功。黄明月回想起前世来,即便是潘丽贞徐娘半老了,也没听说过黄毅庆在外面有什么花头。
平时黄毅庆都是和黄明川一起出门去公司的,今天明川都出门差不多一个小时了,黄毅庆才出发,潘丽贞也算是魅力不减当年了。
黄明月干脆又盘腿坐在床头,抛开杂念,低头认真地翻阅起黄氏2008年的年中报表来了。那些密密匝匝的数字虽然看着让人发憷,不过黄明月是学财务出身的,对数字反而是特别的敏感。
昨晚,她向明川表达了想进黄氏的愿望后,明川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她趁着明川没太在意,从他的写字台上选了几个讲义夹过来——无聊,正好可以呆在家里翻翻黄氏的资料。
明川也算是默许了。
很快,黄明月便被几个数字吸引住了目光。
黄氏集团现在的股价是10.23元,上半年净利润是8883.05万元,按照当前的流通盘计算,每股收益0.45元,同比增长12.3%。对以房地产业为主营项目,在房地产业不景气的大环境下,黄氏集团的这份年中报表已经算得上是很拿得出手了。
黄明月又仔细地翻看了下。黄氏集团在房地产业的资金有所收缩,这块的营业收入同比小幅增加了2.36%,反而是日渐式微的百货零售业异军突起,撑起了半壁江山。
虽然不是很乐意,但是黄明月不得不承认,这些全都是潘吉诚的功劳。
黄明月回想起前世里王健林的万达广场扩张式的发展,牢牢地占据了各地的零售业,将当地的百货业压得喘不过气来。这种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闲为一体的大型一站式商场的模式,不知道黄氏能不能照搬过来?或者说潘吉诚就在往这个方向努力着。
“咚咚!”有人在敲门。
黄明月叹了口气,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光快要结束了。
“咚咚!”
一定又是那个桂珍,黄明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碍着了她,反正桂珍看她有点不当回事。不过黄明月还没有心情和个下人计较,马马虎虎能过得去就算了。没想到,反而给了桂珍她软弱可欺的印象。
黄明月捏起嗓子,故意挤出刚醒来慵懒的声音:“我不想吃早饭。”这些资料她要赶紧看完,赶紧消化了。明川房里还留了那么多的讲义夹,她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地学习学习。前世,她就吃亏在什么都不懂,把黄毅庆给她的大好机会白白地浪费掉了,导致最后也没能在黄毅庆的心中扳回一城。
“咚咚,咚咚!”桂珍没吭声,还是执拗地敲着门。
敲门声听在黄明月的耳朵里更像是放肆的宣告,宣告她这位半拉子千金小姐在黄氏大宅实际上连根葱也算不上。
黄明月正在琢磨着就地装死呢还是给桂珍点颜色看看,突然听见门口传来黄安娜娇滴滴的声音:“姐姐还没起来吗?”
黄安娜?
黄明月纳闷了,搬进来以后,她们两个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在人前客气几句,私下里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交流。黄安娜来找她做什么?
“就起来了。”黄明月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这几个讲义夹往枕头底下塞,再将薄薄的夏被胡乱地堆在枕头上。
“你慢慢来。”黄安娜的声音娇俏如黄莺出谷。
待黄明月蓬头垢面地趿拉着拖鞋打开门的时候,妆容精致身着小洋装的黄安娜依然保持着甜美的笑容。
“姐姐!”
“你找我有事?”黄明月故意耷拉下眼皮,让自己的双眼变得像是刚睡醒时那般木木的。
黄安娜嫣然一笑,忍住了心里的那一丝嫌恶。怪不得连桂珍都看不上黄明月,瞧瞧这位的德性!黄安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黄明月蓬乱的头发移到她被枕头压出几条印子的脸蛋上,再落到像个面口袋完全没有任何线条可言的棉质睡裙上,最后定格在慌乱之中穿反了的拖鞋上。
真够丢脸的!
“妈叫我让你下去吃饭。”
“哦,睡得迷迷糊糊的,倒也不觉得饿。”黄明月揉揉眼睛,客气地谢绝道,“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到时候我让许妈随便给我弄点什么就是了。”
黄安娜的目光越过黄明月的肩膀,刚好看到那张乱糟糟的大床,继续保持着千金小姐完美无瑕的笑容:“许妈特意给你做了咸豆浆,你不想尝尝吗?”
“哦。”黄明月懊恼,看来是不得不下去了。她对许妈印象很不错,干净利索,最最重要的是她很明白自己的位置,从来不搅合进主人家的家事里去。
黄安娜见黄明月还是没睡醒的样子,又道:“你最好快点,今天你应该没什么事,我带你出去逛一圈。”客气之下,到底还是难掩千金小姐的颐指气使。
“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黄安娜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了:“妈早上说了,之前姐姐在家里养病没那个精力。现在正好趁着这个空当,把姐姐之前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全都换掉,也该有个新气象了。”
黄明月明白过来了,潘丽贞哪里是想把她的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换掉,分明是想把她来个改头换面的包装,最好能够把她变成能提线操纵的傀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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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四家精品店出来,黄明月几乎就要累成一条狗了。
黄安娜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走起路来是摇曳生姿,一头亮丽的长发充满了流动的光泽。
黄明月心里很不耐烦,可是也只能紧紧地跟在黄安娜的身后。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她左手是三个购物袋,右手是四个购物袋,偏偏这些精品店的购物袋做得一个比一个气派,虽然不重,可是实在是累赘得很。黄明月觉得,她每迈开一步,硕大的购物袋就要打一下她的腿。
“姐姐。”黄安娜转过头,“你拿得动吗?要不要我来帮忙?”
黄明月看着黄安娜无可挑剔的妆容,知道她不过是客气白说一句,这七个袋子里除了两个是买给她的,剩下的全都是黄安娜的。不过话说回来,黄安娜给她买的那两样也算是好东西,反正刷的是黄毅庆的卡,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不用了,还好。”
黄安娜苦恼地一皱眉头:“偏偏妈半道又把老王给叫走了,要不然还可以把东西放在车里,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逛个痛快。早知道我就不穿这双高跟鞋了,我以前从来不穿这个牌子的鞋子,图它式样好看,没想到新鞋这么打脚。”
黄明月将目光落到黄安娜脚上的那双今年最流行的浅粉色的高跟鞋上,她明明看黄安娜走得轻快,分明就是借口。不过她也没心情和黄安娜计较,只想赶紧买完东西窝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回家我就把这鞋送给桂珍,看来以后是不能买便宜货。”
如果没记错,黄安娜脚上的这个牌子的高跟鞋起价三千,人家千金小姐一个不如意三千块马上就打了水漂。
黄明月勉强笑笑,怪不得桂珍见了黄安娜殷勤得很。
“姐姐的脚是多大码的?”
“36。”
“这么巧,我也是。”黄安娜将目光落到了黄明月脚上的那双百丽单鞋上,“姐姐要是喜欢我这双鞋……”
“不不不!”黄明月赶紧回绝,她可不想和桂珍争抢黄安娜穿过的旧鞋。
黄安娜的笑容便有些意味深长了:“我这鞋还是今天刚上脚的,才穿了几个小时。”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么高的根,我实在是穿不惯。”黄明月算是明白了,在黄安娜的心目中,她和桂珍是处在同一个层次,对于她这个千金小姐的施舍,只能是感恩戴德,要是回绝都是不识好歹了。
“穿穿也就习惯了。”黄安娜一挑眉毛,“姐姐不喜欢我脚上这双,我就替姐姐选一双,前头刚好有一家鞋店,顺道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黄明月只能说好了。
黄安娜常逛的鞋店自然气派,就是门口迎宾的两个店员穿戴的都要比普通的白领讲究些。
“黄小姐,你好久没来了。”
“嗯。”黄安娜将目光在店里一扫,刚好没什么人。也是了,这间店装修得金碧辉煌,里面的鞋子动辄就花去上班族一个月的工资,普通人还真不敢问津。
“黄小姐,我们店刚进了一批新款,你要不要看看?”
黄安娜手一抬:“你不用跟着,我自己看好了。”
“好的,请随意。”店员恭敬地退了下去。黄氏集团的千金,谁不认识?今天也算是运气好,碰上了出手阔绰的黄小姐,看来这个月的提成可要翻一番了。
这间店黄明月前世也常常逛,甚至对这个店员也还有几分印象。不过人家此时可不认识那时候风头无二的黄大小姐。
黄明月正累得慌,看到店堂中间那宫廷风的紫色沙发椅,赶紧把手上的大包小包放下,正想坐上去歇一歇。
“不好意思!”店员制止,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模样。
“嗯?”什么意思?
“这沙发是给客人用的。”
黄明月累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我不能坐吗?”进门的不应该都算是客人,难道还要分成三六九等?
“你?”店员横了黄明月一眼。这位额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长得虽然还不错,不过身上穿的戴的没一样是拿得出手的。职业习惯,店员估算了一下黄明月脚上那双打折后最多值两百块的皮鞋,马上就给她定位了——充其量不过是黄小姐的跟班。
黄明月这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是用鼻孔看人的,不过她见惯了世态炎凉,也懒得和店员啰嗦,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椅上。
店员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却又不能真的伸手去拉黄明月起来。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看在黄小姐的面子上,就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黄安娜装作在挑选鞋子,却一直留意着黄明月。其实,她只要像在外面一样喊她一声“姐姐”,马上就能替她解围。不过,她宁可装聋作哑,有意让店员将黄明月当成是她的跟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店员轻慢黄明月,黄安娜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她内心深处就像是店员一样根本看不起这个身上流着和她同样血液的姐姐。
在黄氏,只有她才是唯一的公主!
“黄小姐,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店员换了一副笑脸。
“今年的式样我都不喜欢。”黄安娜淡淡地道。
店员笑得愈发的殷勤了。要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她还会当成是买不起的托词,不过黄小姐说不看不上那还就真的只是看不上。有钱人,从来也不会留意标价牌上那个傲娇的数字后面到底有几个零的。
黄明月暗暗叹了口气,她是见识过黄安娜逛街的功力的,要是兴致来了,能把店里的鞋子全都试上一遍,然后把不喜欢的剔除掉,剩下的全部买下。
口干。
“你好。”黄明月向旁边一位看起来还算是面善的店员打了个招呼,这位胸口还挂着实习的小牌牌,应该还不会那么势利吧!
“你好!”
“能给我一杯水吗?”这种精品店不单单备了各式茶水,甚至要开出一桌下午茶也是轻而易举的。黄明月只想要一杯白开水解渴,这应该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求了吧。
实习店员遥遥地看了资深店员一眼,后者正唾沫横飞卖力地向黄安娜推荐几款最贵的鞋子。
“就一杯水。”黄明月几乎要放弃了。
要是这个实习店员再拒绝的话,她有马上掏出钱包里黄毅庆给她的金卡,买下店里最贵的一双鞋子的冲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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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实习店员踌躇了半晌,道:“稍等。”转身进到后面,端出了一玻璃杯的开水。
黄明月见惯了白眼,几乎就要感激涕零了。
咕咚咕咚地一口喝尽,不知道是不是渴得太久了的缘故,这水喝下去是甘甜无比,倒是有点像是前世喝惯了的依云矿泉水的味道。
“谢谢!”黄明月将玻璃杯递还给实习店员。
“不客气。”实习店员笑容还没有被训练得程式化。
黄明月仔细地看着实习店员胸口的名牌,暗暗祈祷,等到她不用夹着尾巴做人,能随便刷金卡的时候,这个现在还显稚嫩的实习店员不要变得和她的前辈一样市侩了。
店员像是有感应,在黄安娜挑鞋子的空挡,回头看了一眼。
黄明月百无聊赖,掏出手机,玩着里面的小游戏打发时间。黄安娜名义上说是替她置装,实际上不过是拉她来当免费的跟班罢了,然后给她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前世就是这样过来的,黄明月实在是没什么新鲜感了。
两个店员在她身后嘀咕。
“你给她喝水了?”
“嗯。”
“什么水?”
实习店员懵懵懂懂:“矿泉水。”
“你傻啊?”资深店员恨铁不成钢,“你跟了我也有大半个月了,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她是什么人,随便给她打一杯桶装水就算是客气了。”她也并不避讳,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入黄明月的耳中。
黄明月不由得微笑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现实。现实没什么不好,不过要是被现实磨去了良善之心,那便只剩下刻薄的灵魂了。
“这双鞋子有我的码吗?”黄安娜发话了。
“来了来了。”店员小跑着过去,“黄小姐看中哪双?”
黄安娜用下巴一点。
店员的面色便有些为难起来了:“这款只有一双。”
“什么码?”
“36。”店员神情有些尴尬,“不过……”
黄安娜坐了下来,优雅地翘起了双脚:“刚好,我试试。”
店员只得半蹲在地上,轻手轻脚地将黄安娜脚上的那双浅粉色的高跟鞋脱下,替她穿上这双玫红色的高跟鞋。
“真舒服。”黄安娜很识货,“是小羊皮的吧?”
“是,而且颜色也是今年最流行的亮色系。”店员后退几步,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懊悔这双鞋穿着黄安娜脚上是刚刚合适。
黄安娜在镜子前走了几步,很满意这双鞋子的脚感,至少甩原来那双浅粉色的几条街了。而且这个颜色,更能衬托出她纤细白嫩的脚踝。
实在是太满意了。
黄安娜走了几步,来到黄明月的跟前:“怎么样?”不是咨询她的意见,而是让这个乡下土包子开开眼。
黄明月从无聊的消消乐游戏中抬起头,草草地看了一眼,道:“很漂亮,就是比原来那双还要高。”她自然认得这个牌子,用料是顶好的,样式也很大方,而且将品牌的LOGO做成花样放在鞋底,自然价钱也是很不错的。
黄安娜笑笑:“你也试试。”
“不用了。”黄明月是真的没兴趣,有时候高跟鞋是女人的武器,而她暂时还用不到。
“那好吧,你再看看别的款式。”黄安娜顺口敷衍道,“一时穿不了太高跟的,就从中跟的开始慢慢来。”黄明月成天窝在家里,有一双舒服的拖鞋就足够了,反正对她来说寄居着女人灵魂的高跟鞋不是必需品。退一步讲,如果黄明月真的需要,她的衣帽间里倒是还有几十双穿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鞋——谁叫她们的码子一样呢!
“不用了,我还是习惯穿平底的。”黄明月可没有兴趣在黄安娜面前故意丑化自己的真实的品位。
黄安娜耸耸肩。
店员在一旁看呆了。黄小姐和这位到底是什么关系,既不像是主仆,更不想是朋友,倒是真让人有些费解了。
“这双鞋我要了。”黄安娜从挎包里随随便便拿出一张银行卡,“你把我原来那双鞋子装起来,这双我就穿着走了。”
店员苦笑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利索地接过银行卡。
“怎么了?”
“真抱歉,黄小姐。”店员程式化的标准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嗯?”
店员咽了咽口水,亲手将财神爷推出去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这鞋子你还真不能穿着走。”
黄安娜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为什么?”
按照黄明月前世对黄安娜的了解,这是她生气的前兆。黄明月将手机塞回到包包里,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这鞋子已经有人预定了。”
“哦!”黄安娜轻描淡写,“那你就再给她订一双。”
店员的笑容尴尬得像是要掉下来了:“这款全球断货,我们订了大半个月也才订了这一双,客人今天就要来拿货。”
“真的就这一双?”黄安娜没当回事,依旧在店堂里无处不在的镜子前摆动身躯,这双鞋子不单单穿着舒服,而且是越看越好看。
“是。”
黄安娜笑容愈盛:“既然是别人预订了的,那怎么还摆出来?”
店员回头横了实习店员一眼,后者缩着脖子有些战战兢兢的,她陪着笑脸:“这是我们疏忽了。要是黄小姐真的喜欢,我现在马上打电话到巴黎,看看还有没有这个款式这个码子。”
“要那么麻烦啊?”黄安娜翘起了一只脚,左左右右地端详着,“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被你一说我还真舍不得脱下来了。”
店员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些千金小姐可不容易伺候,一个不好摇钱树就没了:“黄小姐……“
“我可是你们店的VVIP呢。”
黄明月有点同情那个势利的店员了。这双鞋要是不说是别人订走的倒还好,黄安娜看着娇柔,可偏偏生了副争强好胜的性子,越是有人争的东西就越是舍不得放手。
对鞋子如此,对男人也是这样。
“是,是。”店员有些结巴了,“实在是抱歉,要不黄小姐再看看别的款式?”
黄安娜不悦地摇头:“这鞋子到底是谁订的?”T城的社交圈总共也就那么几十号数得上名的女人。
“是张小姐。”店员急急地补充道,“宏光集团的张蕴希小姐。”
黄明月一愣,她记得慈善晚宴上碰到的那个孤傲的女孩。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她啊。”黄安娜勾画精致的嘴角浮起了讥诮的笑容。
“黄小姐认识?”店员松了口气,“那就好!”既然是相熟的,要是张小姐能够割爱那她就算是两面不得罪了。
“整个T城谁不认识她?”黄安娜意味深长地笑了,突然目光往店门口一扫,道,“也真是巧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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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蕴希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实习店员赶紧上前迎接。张蕴希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往额上一推,露出秀气的细眉细眼,薄薄的嘴唇涂着淡淡的樱桃粉色,显得气色极佳。
“张小姐。”实习店员有点诚惶诚恐,要是两位VVIP因为她的失误而有什么不愉快,那么她的这份工作可就不保了。
张蕴希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我的鞋子到了吗?”
“到了,只是……”实习店员只得求救似的看向资深店员,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黄安娜不动,脸上继续保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张蕴希在店堂里一扫,看到了身着小洋装的黄安娜,冷淡地朝她瞟了一眼,便将目光挪了过去。两个人都是T城的名媛,不过除了在一些场合碰上了有点头之宜外,似乎连寒暄几句的必要也没有。
店员看着黄安娜没有脱下脚上鞋子的意思,赶紧屁颠屁颠地迎到了张蕴希的跟前:“张小姐,你来了?要不要先喝点东西,咖啡还是果汁?”这位看起来似乎是比较好说话,先把这个她稳住再说。
张蕴希便笑了:“我是有多久没来你们店了?”
店员一愣:“嗯?”好像上周张小姐还过来扫货,到底是谁的记忆力不好?
张蕴希笑得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贵店怎么还做起咖啡馆的生意来了,只可惜你们店的咖啡实在是太难喝了。我还赶时间,拿了鞋子就走。”
黄安娜坐在沙发上没动弹。她在那次大同出尽风头的慈善晚宴上与张蕴希聊过几句,早就领教过她的牙尖嘴利了。
果然,店员吃了瘪。
“鞋子还没到?”张蕴希推了推额上的墨镜,她生得不算很美,可是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股婉转温柔之气。
“到了,只是……”店员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目光为难地转到了黄安娜的脚上。
张蕴希心里狐疑,循着店员的目光看过去,黄安娜脚上的那双玫红色的高跟鞋艳丽如火,夺人眼球。
“不是说是限量款吗?”张蕴希要的就是T城的独一份,还真是有些介意和人撞鞋,特别是和黄安娜。
“是,是。”店员在利索的嘴皮子也有些结结巴巴了,“本店就订到了一双,刚刚今天早上从巴黎直飞过来。”
张蕴希便挑了挑眉毛。
黄安娜侧过身子,欣赏着镜中自己婀娜的身段。黄安娜对张蕴希不陌生——宏光集团女董事长张泓的独生女,2000万天价绑架案的苦主,宏光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过,她并不觉得在张蕴希面前矮了一头。
要是比财力,黄氏与宏光不相伯仲;要是比人气,她是T城名媛,而张蕴希却是各类晚宴的壁花小姐;更重要的是,两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如花似玉的张蕴希被歹徒藏在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中一天一夜,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可是说不清楚了。
所以,黄安娜飞快地在心底评估了下两人的实力,决定横刀夺爱。
“那黄小姐脚上这双……”
“呵呵,呵呵!”店员只会傻笑了,她算是看出来了,看似柔弱好说话的张蕴希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可是顾影自怜的黄安娜没看出来,她翘起了一只脚,笑道:“张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双鞋子看着一般,可一上脚就像是长在脚上似的,怎么也舍不得脱下来了。”黄安娜的意思算是很明显了——这双鞋子本小姐也看上了。
“黄小姐也是36码?”张蕴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悦,反而是将精致的手提包丢到黄明月身旁的沙发上,侧过头像是在认真欣赏黄安娜的美腿。
“36码,也真是巧了。”黄安娜心里又吃定了张蕴希几分。她的小腿生得极美,脚踝纤细,脚面雪白,蹬着起码六寸高的高跟鞋整个人也高挑了许多。
张蕴希便笑,细眉细眼弯成了月亮:“我的脚也算得上是古怪了,36码略紧,36码半又松了些,所以碰到喜欢的鞋子常常买两个码子。我上上周在上海看到了这双鞋子,很合眼缘,可惜那里没有36码,只买了双36码半的,拿回家一穿,实在是太宽松了些,所以就让她们替我重新订了双36码的。”
黄安娜被她绕得有些迷糊了,什么意思?这是在向她炫富吗?
张蕴希好整以暇地将额上的墨镜取下来,嘟起嘴唇轻轻地吹了吹镜腿上夹着的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儿,然后重新又将墨镜推回到额上,这才又道:“既然黄小姐喜欢,那就再多穿一会儿。我相信黄小姐应该也不会生香港脚——说笑了,说笑了!”
黄明月算是见识了张蕴希的尖酸刻薄了,拼命地咬住嘴唇,将那一声笑生生地憋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黄安娜自觉被奚落了,粉颊涨得通红。这个张蕴希算是哪根葱哪头蒜,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没脸。哼哼,她还真当自己是矜贵的豪门千金哪?这两年那些娱乐小报的记者早就把她被绑架一天一夜的烂事写成了无数个香艳的版本。
张蕴希收起笑容,无辜地耸耸肩:“这鞋子是我先订了的,我看黄小姐这么喜欢,好心让你多穿一会儿过过瘾,还能有什么意思?”
“你——”
“哦,话说回来。”张蕴希扭动水蛇腰,凑到黄安娜的跟前微微弯腰,端详了那双鞋子两眼,“这款鞋子36码我嫌紧了点,还想着拿回家用鞋楦子撑一撑呢。这下好了,回家也不用费那个工夫了,我倒还要谢谢黄小姐呢。”
张蕴希接近170的个子,站在即便是穿了高跟鞋依然矮她半个头的黄安娜跟前,谈笑晏晏,气场十足。
黄安娜又羞又恼,平时的伶牙俐齿这时候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哦!”张蕴希又煞有介事认真地建议道,“这款鞋子虽然漂亮,不过前头的防水台做得太矮了些,有些不适合黄小姐呢。“这是拐着弯儿说黄安娜矮呢!
黄安娜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吹着,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呢,登时发作起来,脸色黑如锅底。“啪啪”两声,舍不得脱掉的高跟鞋被她大力地甩了出去。
张蕴希看也没看那双被当做出气筒的高跟鞋,只是笑眯眯地盯着黄安娜的一双光脚看。
黄安娜的十只脚趾上本来涂了张扬的红色,此时看起来竟也有些黯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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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是两位千金小姐都得罪不起,赶紧蹲下身去把被黄安娜甩在一侧的鞋子捡起来。这双限量款可是顶级的小羊皮,娇贵得很,要是真的哪里弄掉了一块皮子,那还真就坏在手里卖不出去了。
店员赶紧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鞋子毫发无损。她暗自松了口气,一个半月的工资保住了——就算是真的没办法买下了,她也是没机会穿,只能够摆在家里供起来。
黄安娜甩掉了鞋子,身量就更是矮了一截下去了。她即便是满脸的愠色,可是在气定神闲的张蕴希面前,根本是毫无气场可言。
黄安娜哪里都生得极好,就是162的身量略略不足了些,不过平时穿着高跟鞋也不觉得。只是此时光着脚站在接近170身高的张蕴希面前倒是越发的显得小鸟依人了。
黄明月估摸着黄明月算是彻底地被张蕴希惹毛了,再闹下去事情就有些不好收拾了。她本来乐得看趾高气扬的黄安娜在张蕴希面前吃瘪,可是一想到是她陪着黄安娜出来的,回去难免不会迁怒到她的身上。
于是,即便是万般的不情愿,黄明月还是站了起来:“安娜!”
除了正在气头上的黄安娜,店里剩下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两个店员面面相觑,跟班的怎么敢直呼小姐的芳名?特别是那个资深店员愈加的懊恼,她今天算是看走眼了两次。
“把鞋子拿过来!”黄明月音量不高,但声音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实习店员愣了愣,赶紧小跑几步,将黄安娜原来穿着的浅粉色高跟鞋拿过来,差点就跪在地上了,端端正正地把高跟鞋摆放在黄安娜的光脚前。
黄安娜不动,刚才是有点冲动了,可是就这样把自己的鞋子穿上了,岂不是向张蕴希低头认输了?
黄明月太明白黄安娜的心思了,马上给她递了个台阶下:“安娜,张小姐是在跟你开玩笑呢,你倒是不改你那小孩子脾气。”
这个台阶铺得有点硬,不过黄安娜想想光着两只脚实在是不成体统,幸亏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否则不出一刻钟整个T城的社交圈都会传遍了她的糗事。黄安娜虽然恨恨的,到底还是将鞋子穿上去了。
店员松了口气。
张蕴希哼哼了两声,没有说话,却是转过头认真地看了黄明月一眼。
贵人事多,虽然两个人曾经窝在角落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的话,可毕竟是萍水相逢,黄明月也不确定张蕴希还能不能认出她来,为了避免自讨没趣,只是客气地朝她笑了笑。
“黄大小姐!”
黄安娜与黄明月俱是一愣,两个店员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张蕴希脸色突然变得和缓了起来:“黄大小姐不认得我了?”
黄明月尴尬地朝黄安娜看了一眼,笑笑:“张小姐,叫我明月就好了。”这声大小姐可算得上是黄安娜心头的刺了。
“那好!”张蕴希从善如流,笑得是满面春风,“你也别叫我什么张小姐,叫我蕴希就是了。没想到我们还挺有缘的,在这儿还能碰上。”
“是啊!”黄明月感觉到黄安娜两道狐疑的目光冷冷地扫到了她的脸上。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有一面之缘的张蕴希竟然和她好声好气地打起了招呼,这和刚才她对黄安娜绵里藏针的态度几乎是天壤之别。
“这家店的鞋子不错,整个T城我基本上就逛这一家。”张蕴希几乎当一旁的黄安娜是透明的,自然而然地和黄明月谈起了女孩子感兴趣的话题,看样子似乎还要继续聊下去。
店员的两只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到底哪位才是货真价实的黄大小姐?
黄明月赶紧笑道:“是啊,要换季了,我实在也没什么合适的衣服穿,就拉了安娜陪我出来逛逛。”黄明月笑得吃力,她知道黄安娜的脾气,张蕴希越是对她和颜悦色,黄安娜心里累积的怨气就越大。
“哦!”张蕴希领会到了黄明月的意思,毕竟之前占了上风,也不想闹得太僵了,“没想到,黄小姐和我的品位倒是很一致呢!你脚上的这双鞋子我也有,只不过是粉蓝色的,看着好看,不过硌脚得很,我穿了两次就不爱穿了。”
黄安娜勉强一笑,接过了话题:“就是,我今天刚刚上脚,没走几步脚后跟那里就磨得厉害了。”
张蕴希的细眉细眼又笑成了月亮:“可不是,前两季他们家的鞋子很好穿,这一季的新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买一双废一双,以后看到他们家的牌子我都要绕道走了。”仿佛刚才的暗流涌动不过真的是玩笑。
黄明月冲着张蕴希眨眨眼睛,感谢她的体贴。张蕴希虽然有些孤傲,可实在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不仅有个性,也懂得进退。相形之下,黄安娜的修炼实在还不够得很,喜怒哀乐大半都表现在了脸上。
“听说这一季他们家换了设计师。”
“哦,原来如此。”
……
黄明月松了口气,这两人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想,表面上总不会闹得太难堪了吧?这样就好,省得她夹在中间当炮灰了。
再侧眼一看,那双惹祸的高跟鞋被托在店员的手里,玫红色被店里的灯光一打,更是鲜艳无比——所有人都忽略了它,或者是假装忽略了它。
黄明月听着她们两个人从这季最流行的颜色聊到了沙宣新推出的最时髦的发型,再聊到对下季裙摆长短的预测。两个人都是侃侃而谈,信手拈来,仿佛是时尚杂志资深主编附身。
黄明月听着都觉得腮帮子酸。
最终,该聊的都聊完了,两个人有了个短暂的冷场。
店员捧着那双原先争得你死我活的高跟鞋就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她趁着这个空档,硬着头皮不怕死地问道:“张小姐,这双鞋子是现在就给您包起来吗?”
黄安娜不禁冷冷一笑。
张蕴希淡淡地扫了那双高跟鞋一眼,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算了,难得黄小姐喜欢,我让给她就是了,也省得我妈老是唠叨我每样东西买双份,太败家了。”
黄安娜的脸色更是一僵。(。)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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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知道现在黄安娜的心情极度不好,所以她们从鞋店出来后,她就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前世,黄明月见识过黄安娜发起火的样子。
那时候,黄毅庆越发的倚重黄明川,黄安娜自觉在黄毅庆那里失了宠,寻了个由头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千金小姐发火可不是扔扔枕头扔扔毛绒玩具就能发泄得了的,黄安娜是看到什么贵的扔什么。黄明月那时候也傻竟然去拉去劝,冷不防被黄安娜丢出来的黄毅庆珍藏的紫砂壶给砸中了额头。当时满屋子的人都哄着黄安娜,竟也没人留意到黄明月流血的额头。最终还是黄明川带她去消毒包扎了,幸亏也没留下什么伤疤。
所以,碰到黄安娜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闪人。
不过黄明月此时闪不得,只好努力和她保持两步远的距离。
“叫老王把车开过来。”颐指气使的语气。
“好。”黄明月并不计较,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司机的电话,才等了三五秒,黄安娜的脸就挂了下来。
“王司机,你把……”除了新买的那双玫红色高跟鞋的袋子,剩下的七个购物袋还是套在黄明月的胳膊上,她拿着手机着实有些吃力。
黄安娜噔噔噔地走过来,一把从黄明月手中夺过电话,发号施令:“老王,春华路第二个路口,限你五分钟内赶到。什么?赶不到?那你就等着炒鱿鱼吧!”
黄明月心中暗自嘀咕,这世的黄安娜似乎要比前世沉不住气些,不过这对她来说却是好事。
王司机也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才赶了过来,刹车停下的时候还差点玩了个漂移。他满头是汗,下车替黄安娜拉开车门。
黄安娜看也没看他一眼,气鼓鼓地将手中装鞋的袋子丢了进去。
黄明月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叫王司机打开后备箱,将手中的购物袋放了进去,两只手臂这才算是真正得到解脱了。
王司机发动了车子。
“二小姐,去哪儿?”他不敢触霉头却又不敢不问。
黄安娜不说话,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别扭姿势坐在包裹性极强的真皮座椅上,扭头看着车窗外。
“二小姐?”王司机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后视镜里二小姐就像是泥浇木塑般毫无表情。
黄明月见黄安娜根本没有搭腔的意思,只得道:“你随便选条干净车少的路慢慢开。”
“是。”王司机如蒙大赦,踩刹车踩油门的时候更是温柔得像是踩在羽毛上。
黄安娜不说话,黄明月也乐得闭目养神。这一上午哪里是给她添置衣物,分明是拉了她来给黄安娜拎包,黄明月心里还惦记着早上翻看的黄氏年中报表上的数据,一时间心思又围绕起那几组数字转了。
“你们很熟?”半晌,黄安娜冷冷地开腔了。
黄明月睁开眼睛,应该是和她说话吧?
“谁?”
黄安娜恨恨地用脚踢了踢放在脚垫上的那个装鞋的袋子,质量极佳的纸袋发出了闷闷的声音。
黄明月心里暗暗叫苦,张蕴希向她示好,可算是坑了她。
“不熟,就上次慈善晚宴上说过几句话。”黄明月这是实话。
黄安娜嘴一撇:“是吗?我倒是还不知道姐姐的面子有这么大,要不是姐姐,我还真的就买不到这双鞋子了。”
“呵呵,呵呵。”黄明月只得干笑了几声。
虽然最终黄安娜买到了这双限量款的高跟鞋,可是要比没买到心里还窝火。这鞋,可是人家张蕴希看在黄明月的面子上让给她的。哼哼,黄明月算是什么人?还不母亲看她可怜,赏给她一口饭吃!
黄安娜越想越是不平,张蕴希的性子孤拐惯了,算是T城社交圈的异类,被她挖苦奚落两声她也认了。可是,凭什么让她去承黄明月的情?这双鞋子她买下了算是吃了个哑巴亏,就是给阿猫阿狗穿,她连碰也不会再碰了。
“你们倒是一见如故。”黄安娜满是讥诮。
“没有……”
“她给你的名片你可要留好了。”黄安娜眼睛一斜,翘起薄薄的嘴唇,也不准备掩饰心中的不满,“张小姐名声不大好,可是脾气还傲得很。你和她交朋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说不定前一秒还有说有笑的,下一秒就夹枪带棒的了。”
黄明月继续干笑:“呵呵!”
“她是土生土长的T城人,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把谈得来的闺蜜。”黄安娜口气怨毒,“你别看她长得文文秀秀的,可是难接近得很。”
黄明月想结束这个话题:“安娜累了吧,我们先回家吧!”
“老王!”黄安娜突然像是打了鸡血,“前面掉头,回春华路。”春华路就是刚才她们逛了一遍的名品街。
“忘了买什么吗?”
黄安娜似笑非笑:“姐姐不声不响交了这么一个有钱的朋友,要是不穿些好的,不戴些好的,岂不是丢了我们黄家的脸?”
“我们不过是泛泛……”
黄安娜笑容愈盛,接着道:“我一个人丢脸也就罢了,姐姐可是千万不能再丢脸了!”
黄明月一愣,算是明白过来了,黄安娜这口气可是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了,只有从她这个“软柿子”这里找补呢!
……
黄安娜冷着脸拉着黄明月做了SPA,修了头发,又重新替她添置了里里外外几套衣服。黄明月被她支使得滴溜溜转,就像是听话的洋娃娃。
黄明月看着黄安娜一次一次掏出金卡,不担心卡会刷爆,只担心回去后不好向潘丽贞交代。她本来夹着尾巴低调做人挺好,没想到却被张蕴希一下子就破了功。
终于,黄安娜折腾到了太阳下山,这才肯回家了。
车子刚一停下,黄安娜便拎着那双惹祸的鞋子的袋子气鼓鼓地往玄关走去。
刚好在门口和桂珍碰了个正着。
“二小姐,您回来啦?”桂珍眼里从来只有黄安娜。
黄安娜看也不看她一眼,将脚上的浅粉色高跟鞋一甩,再将手中的袋子往桂珍怀里一塞,光着蹭破了后脚跟皮的双脚,蹭蹭蹭地往楼上走,头也不回地道:“这两双鞋子,都给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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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推开了黄安娜房间的门:“安娜?”
黄安娜正坐在窗前兀自生着闷气,回头一眼就看到潘丽贞手中那触目的装鞋子的袋子,声音也不由得变得尖刻了起来:“我不要再看到这双鞋子!”
潘丽贞一愣,顺手就把袋子放到门边,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我的千金小姐,早上刚出门的时候不还是高高兴兴的吗?”
黄安娜拧过身子不说话。
“是谁得罪你了?”潘丽贞问了黄明月几句,心里隐隐有了点数。
“妈!”黄安娜突然转过身来,秀气的眉眼间带了一丝戾气,“宏光比黄氏厉害吗?”
“我们两家涉及的产业不搭边,所以也说不上谁厉害谁不厉害的。要是从整个集团的净利润来说黄氏比宏光好出五到六个百分点。”潘丽贞认认真真地回答后,话音一转,“宏光的人得罪你了?”
“就是那个张蕴希!”黄安娜眼睛不屑地扬了起来,“说话从来都是阴阳怪气的,还真的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哼,两年的那件事整个T城都传遍了,谁不在背后笑话她来着?要我是她,每天都窝在家里不出来了,哪里还像她那样到处招摇!”
“安娜,这话在家里说说就是了,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说!”
“凭什么不能说?”黄安娜不服气,“我看整个T城的社交圈里也就剩她自己一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哪!”
“凭什么?就凭人家是宏光集团几十亿资产的法定继承人!”潘丽贞脸色一沉,口气未免有些重了点,“你就是心里再看不上她,外头也得给她脸面。”
“妈!”黄安娜撒娇道,“你都不知道今天张蕴希是怎么欺负我的。”
潘丽贞似笑非笑:“你还能被人欺负了去?”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是朵带刺的玫瑰,心高气傲,目下无尘。
黄安娜一噎,说到底要是自己干干脆脆地将那双鞋子脱下来也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潘丽贞将目光往门口的鞋袋子上一扫,道:“这鞋子就真的有那么好?”顿了顿,又道:“或者这鞋子也并没有那么好,只不过恰好就是张蕴希预订了的?”
黄安娜未免有些被问住了。是啊,这双鞋子是很合心意,可是没人争没人抢,还真没到非买不可的地步呢!
“要是这鞋子是你先预订好了的,我看你未必就舍得放手了!”潘丽贞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那也要看是谁了,要是张蕴希——哼,我就是送给桂珍,也不能让给她!”一想到张蕴希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黄安娜心头就觉得堵得慌。
“你嫉妒她?”潘丽贞笑。
“嫉妒她?”黄安娜像是听到了个好笑的笑话,“她有什么好让我嫉妒的?难不成是嫉妒她被人绑架过?”
潘丽贞笑着摇摇头:“你真还是孩子气,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妈,你去求求爸爸,让他把那家鞋店买下来!”黄安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潘丽贞哭笑不得:“买下那个鞋店怎么够?要不要让你爸爸开一家外贸公司,顺便把你喜欢的品牌的代理权都拿下来。”
“妈,你取笑我!”黄安娜总算是顺过气来了,也有点笑模样了。
“你呀,也知道我取笑你?”潘丽贞用一种宠溺的口吻道,“你这个脾气,让我怎么放心把你嫁出去哦。明月不过就比你大两三岁,倒是要比你沉稳许多。”
黄安娜脑中一闪而过金文璐的身影,心里未免有些甜丝丝的。
“妈,张蕴希好像和她很熟。”
“她?”
黄安娜撇撇嘴,眼睛往楼上一瞟:“就是黄明月呗。”背后她才懒得叫她姐姐,她可没这样又土气又没见过世面的姐姐。
“不可能。”潘丽贞笃定地道。
“妈,你是没看到当时张蕴希对我是什么态度,对黄明月又是什么态度。”黄安娜心头又忍不住火起,“说起来,我能买到这双鞋子靠的还是黄明月的面子呢!”
潘丽贞略略有些吃惊:“倒还没看出来,那个丫头不声不响的,笼络人心的手段倒是不错。我记得也就是上回的慈善晚宴上她和张蕴希坐在一旁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倒还真叫她搭上了。”
“两个人都是这样别别扭扭的性子,想不惺惺相惜都难!”黄安娜没想太多,马上下了个断论。
潘丽贞却想得有些多,沉吟道:“我觉得那丫头倒有些不简单。你想想,她才搬进来几个月,又是泡茶又是磨豆浆,又是装小可怜的,就把你爸爸哄得团团转。我看你爸爸之前也不过是对她面子情,现在倒是有几分上心了。”
黄安娜冷哼了一声,道:“妈,你想多了。我看爸爸只对明川哥哥上心,每天公司里同进同出的,倒是连和我说话的时间也没了。”
“你放心,你爸爸再倚重明川,可终究还是偏心你的,你可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半辈子的宝贝。儿子再好,终究也是隔了那么一层,不贴心!”潘丽贞说着说着,未免又有些遗憾起来了,“说来说去,要是你能干些,我又何必忍气吞声在你爸爸面前让步,让那两个碍眼的搬进来住,现在可是赶也赶不走了。”
黄安娜娇嗔道:“妈,你可别把我往男人婆的路上逼。”
潘丽贞摇摇头,换了个话题:“金文璐有和你联系吗?”
黄安娜脸上飞红:“没有。”
潘丽贞将黄安娜的那一丝小羞涩收到眼底:“他没和你联系,你就只会守株待兔?”
“妈,你可别和我说什么女追男隔层纱!”黄安娜自有她的骄傲,“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了!”
潘丽贞戳穿了黄安娜的口是心非:“可偏偏只有他一个男人入得了你的眼。要不要我替你制造机会?”
“不用不用!这事你就别瞎掺和了!”黄安娜被说中了心事,又羞又恼。
潘丽贞笑:“你可抓紧点,再不抓紧可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
金文璐坐立不安,第三次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那一串号码新鲜而刺眼,每一个数字在他眼中似乎都变成了钩子,勾得他的心痒痒的。
这是黄明月的新号码,他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拿到手。
这个城市很大,几十万人口,茫茫人海要想和什么人邂逅,那是上天注定了的缘分;这个城市又很小,短短的十一个号码,无处不在的电波又可以将断掉的缘分重新续上。
金文璐一口喝掉面前冷掉的咖啡,烦躁地推开身前的文件——这个事务所刚刚接的经济案子又长又臭,看得他头疼。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脚抬起往桌面上一蹬,转椅唰的一下退出丈把远。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金文璐阖上眼睛,眼前慢慢地浮现出了黄明月的脸来。
她微微低着头,苍白瘦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即便是黄安娜的笑声像是小刀划过玻璃那般刺耳,她的笑容依然稳稳地挂在脸上——似乎他们说的完全不关她的事,偶尔她的眉宇间会闪过一丝冷漠和疏远,不过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填满了。
金文璐曾经无数次看过她这样的表情——温和里面透着一丝倔强。不过,那天在丽京,他看到更多的却是卑微和无奈。
进入豪门,未必就是想象当中锦衣玉食的生活,还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黄明月就像是一只柔软的牡蛎,被硬生生地塞入一颗粗粝的石子,要她用血肉去包裹它,去适应它,然后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她过得并不好!
他原本以为黄明月的豪门生活如鱼得水,可是用他的眼睛去看,黄毅庆未必就看重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继母的客气只是浮于表面,正牌豪门千金黄安娜更是看轻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至少,他有意制造难堪时,没有人替她解围,除了黄明川,还有那个碍眼的刘伯安!
当金文璐用戏谑的口吻说出那番话时,他第一时间便后悔了,可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他本来以为她捅了他一刀,他还她一刀是天经地义——可是爱情里没有公平可言,他幼稚的嘲弄就像是一把双刃剑,既伤了她的同时,更是伤了自己。
如果可能,他多希望能够将黄明月紧紧地搂进怀里,用他身体的温度融化她脸上的面具。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是第一个,也注定做不了最后一个,我只不过会是那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你之所以痛苦,只不过是你没能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分手那样,做最先放手的那一个!”
……
金文璐眉头紧锁,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也许,黄明月是对的。
他曾经想过放弃她,就像是要吐掉一块嚼得过久失去了甜味的口香糖。黄明月纯情美丽,满足了他对梦中情人最极致的幻想。不过当床前的白月光变成了衣襟上的饭粘子,曾经让他沉醉的纯情也就变成了加速爱情灭亡的催化剂。
到底是什么时候才重新发现她的魅力的?
金文璐不知道,只觉得黄明月就像是一本曾经被他匆匆翻阅过后放下的书,重新拿起才发现错过了许多精彩。
手机突然短暂地响了一声。
金文璐一个激灵,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将桌子上的手机抓在手里。
一个未接来电。
金文璐的心突然砰砰跳了几下,再一翻开仔细一看,随手又将手机丢回到了桌子上。
黄安娜。
这个从头到脚无可挑剔的千金小姐,从他第一次看到她开始,他就感受到她灼热而隐忍的目光。她就像是被精雕细琢的洋娃娃,精致到全身每一个毛孔,没有瑕疵的美往往让人觉得不真实,所以也就失去了吸引他注意力的魅力。
他的圈子里并不缺乏这样的女孩子。
他没有想撩拨她,那天在丽京却没有特意控制住自己的热情。而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克制的热情更能激发起这类骄傲而又矜持的女孩天生的征服欲。
金文璐想了想,又将手机抓在手里,飞快地回了个短信。
“?”
金文璐静静地等了五分钟或是更久一点,手机响了。
“!”
金文璐微笑了,矜持的黄安娜终究也忍不住投石问路了——这是他玩腻了的把戏。他对黄安娜没兴趣,但是他知道黄毅庆一家子对他很有兴趣,当然这一家子里不包括黄明川与黄明月,黄明月更是视他如蛇蝎,恨不得他就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金文璐恶作剧般地眯了眯眼睛,既然黄明月希望他消失,他偏偏就不让她如愿,他偏偏就要死乞白赖地赖在她的世界里不走。
“有空吗?”金文璐单手敲下了这行字,想也不想就发了出去,把手机丢回到桌上。有时候这些千金小姐见惯了做低伏小的裙下之臣,更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单刀直入。
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寂静无声。
金文璐不急不躁,笃定地看着手机,琢磨着此时黄安娜的心理活动。
一刻钟后,手机响了。
“没空。”
金文璐笑笑,这是欲擒故纵。他突然想起黄明月就不会玩这些小把戏,在他们恋爱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透明的水晶人儿,从来不会向他隐瞒点滴心事。
十分钟后,手机又响。
“现在没空。”
黄安娜的意思便很清楚了,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的余地,要是他知情识趣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金文璐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真巧,我也没空。”
金文璐能够想象黄安娜在电波那头颓丧的脸色,收服骄傲的女人,唯一的秘诀就是要比她更骄傲。而他之所以能在这一场文字游戏中掌控全局,就是因为他对黄安娜没有丝毫的心动。
有谁会对一张跳板动心呢?
“不知明晚是否有幸邀你共进晚餐?”铺垫得差不多了,就差水到渠成了。
黄安娜迫不及待地回了个OK的手势。
金文璐正想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把黄明月也给捎带上。
黄安娜的短信又来了:“我能和我姐姐一起应邀吗?”
“非常荣幸!”正中下怀。
金文璐丢开手机,看着办公室外璀璨的夜色,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网已经张开了,就看黄明月会不会自己撞上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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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璐特意拿了王隽成的卡,提早预订了一家会员制西餐厅的位子。这家西餐厅以牛排最为出名,特别是限量供应的神户牛排让T城社交圈里的老饕趋之若鹜。
金文璐坐在一间半隔断的小包厢里,现场弹奏的钢琴声像是水一样在餐厅里流淌,既不显得喧宾夺主又能够很好地调节气氛。可是金文璐却有些坐立不安,他拿捏不准到时候该怎么面对黄明月。是合了她的心意,做出冷淡而客气的姿态,还是用向黄安娜大献殷勤来挑动她敏感的神经?
手机响了。
金文璐顾不得矜持,条件反射般地接起了电话。
“在哪儿?”
金文璐松了口气,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在外面。”
“在哪儿?”王隽成坚持。
“西缇。”
王隽成的口气便有些微妙了起来:“约了人?”
“没、没有。”金文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结巴。
“还没开吃吧?那我就过来,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我点份七成熟的神户牛排,都没空去,还真有些念想了。”
“妈——”金文璐拖腔拉调,几乎是在央求了。从小到大,不论他做什么事,全都瞒不过王隽成的眼睛。
手机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你这臭小子跟我装,道行不够还得再修炼修炼!切,谁稀罕你那蔫啦吧唧的牛排,要是真懂得吃的早就坐飞机去趟日本吃个新鲜的。”
“是,是!”
“你别和我打马虎眼了,我知道你晚上是佳人有约了。”王隽成又忍不住在儿子面前显摆,“你老爸回来了,晚上我们俩吃烛光晚餐去,正怕你小子跑过来当电灯泡。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金文璐哭笑不得,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发现侍者引着袅袅娜娜的两个人正往他这边走过来,正是黄家姐妹俩。
金文璐急匆匆地收了线,站起身来。
黄安娜走在前面,全身上下拾掇得光鲜无比;黄明月跟在后头,却被前头的黄安娜遮住了大半个身形,虽然脸上也微微含了笑,不过熟悉她的金文璐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不情愿的微笑。
“黄小姐!”
金文璐往甬道上跨了一步,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今晚的主角黄安娜身上。
黄安娜浅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金文璐的余光一扫她身后的黄明月,穿着打扮是比前几次见着的好些了,不过那苔绿色的裙子分明不衬她,在西餐厅特意营造的半明半昧的灯光下就更是不显眼了。倒是一身白色小洋装的黄安娜被她衬托得分外的娇俏可人。
“我也刚来没一会儿。”金文璐殷勤地替黄安娜拉开椅子。他早就盘算好了,他订了四个人的位置,刚好可以坐在她们俩对面,趁机可以细细观察黄明月的反应。
黄安娜却不急着落座,回头看了一眼木讷的黄明月,笑道:“我还没和东道主商量,就擅自带了个人过来。金律师不会计较吧?”她巧笑倩兮,笑容似乎都能闪闪发光了。不过在金文璐面前,她就是能笑出钻石来,他恐怕也不会留意。
金文璐的眉毛一扬,是说黄明月吗?昨晚还没等他铺垫,不是黄安娜自己提出来要带黄明月一起来的吗?
T城的名媛是不好贸贸然的和男人单独吃饭的,要是被小报的记者看到了,改日登诸报端,即便是良才女貌极为登对,恐怕也会遭致风言风语——不过,再带上一个,三个人的晚餐就无虞了。
黄明月一直垂着眼帘,极力避免和金文璐的目光接触。
自从上午开始黄安娜无事献殷勤,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央求她陪她出席一个饭局,她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不是自作多情,女人的第六感告诉他,金文璐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放手的。
权衡再三,黄明月才答应了下来。
她总要给他机会,让他将心头堵着的那股子愤懑之气散尽,也算是回报他前世分手后对她的一点点仁慈罢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来……
金文璐还没会过意来,突然一个风度翩翩的身影出现在黄明月的身侧,他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潘吉诚一身高级灰的西装,却在领口塞了条花色的丝巾,立刻有了那种雅痞的味道。
“金律师,我可算是不请自来了。”
金文璐很快调整了过来,虽然心里不乐意,依旧打着哈哈道:“潘大少,你是大忙人,我是请都请不到。都不是什么生人,人越多就越热闹。”
黄安娜抱歉地道:“本来是让老王送我们过来,没想到半路出了点小状况,修了半天也没把车子修好。”
“你怎么不打我电话?”金文璐不相信这番说辞,黄家家大业大,不可能只有一辆车。
“那怎么好意思呢?”黄安娜微微蹙起了眉头,“我怕爽约,都准备打车过来了。”她长这么大,除了在英国,还真就没坐过出租车呢!一想到她那身特意为今晚约会准备的衣服坐进什么人都坐的出租车里,想想头皮就有些发麻了。
“也巧了,我刚好打电话给明月,暂时充当一下护花使者了。”潘吉诚笑得风流倜傥,一只手虚虚地搭上了黄明月的臂膀。
黄明月只得继续保持微笑,潘吉诚的那只手掌和她的臂膀只隔了薄薄一层布料,让她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了生理性的反感。不过,她极力忍耐着,脸上的笑容更是纹丝不乱。
忍——这不就是她今晚要奉行的宗旨嘛?
金文璐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目光从金文璐那只不安分的手上移开。他叫她“明月”,他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亲密了?他打电话给她?难道他们私下里联系频繁?
“就是,多亏了表哥,要不然我就要爽约了。”黄安娜可没有十足的信心金文璐会一直等着她。本来潘吉诚要一起过来她还有些懊恼,不过转念一想,黄明月就像是个木头人似的,金文璐一个要照顾她们两个,哪里有时间发现她的魅力?这下好了,有表哥在一旁调节气氛,即便是有些小尴尬也都能化为无形了。
再说了,表哥的心思明显的就在黄明月身上。他们表兄妹两个各得其所,可谓是两全其美。
金文璐心里着实不欢迎潘吉诚这个不速之客,不过即使是不乐意,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坐下再聊!”这四个人又该怎么坐呢?
还没等金文璐反应过来,潘吉诚就自然而然地虚扶着黄明月,将她引到餐桌旁,非常绅士地拉开了靠里面的椅子。
黄明月顿了顿,冲潘吉诚点点头,款款地坐了下来。
潘吉诚也没客气,兀自拉开黄明月身侧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金文璐不由得有些气结,不过潘吉诚珠玉在前,他也只得有样学样了。他轻轻地拉开靠内的椅子,坐了个手势:“请!”
黄安娜满意地一笑,双手一捋裙子,风情万种地坐了下来,不忘记将修长的双腿交叠成最优美的姿势。
金文璐这才怏怏地在潘吉诚对面坐下。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尴尬。幸亏服务生适时地送上了精美的菜单,这才打破了这四人组合的奇怪的气场。
黄明月将脸埋进又厚又重的菜单里,旁边的三个俱是心怀鬼胎,她自己何尝又不是呢?自从潘吉诚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豪车出现,黄明月就知道晚上的这场她不得不赴的鸿门宴马上变得更加的复杂了。
那些由顶级摄影师拍摄的让人垂涎三尺的牛排照片,没一张落到她的眼里。黄明月只是通过翻、翻、翻的动作来化解自己内心的不安。
“要吃些什么?”东道主金文璐发话了。
“来西缇自然是吃牛排。”黄安娜放下菜单又纠结又苦恼,“可是人家正在减肥唉!”
“你吃得太少了,再减就不漂亮了。”金文璐只得硬着头皮将既定的台词说下去。
“是吗?”黄安娜甜蜜地笑着,朝金文璐那边侧过头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臂,“在英国的时候一个星期还打三两次网球,这一回国最多的运动就是替我妈种种花除除草了。”西缇的灯光亮度恰到好处,金文璐应该不会忽略掉她洁白无瑕的皮肤和盈盈灵动的双眸吧!
“看不出来你还会网球!”金文璐觉得自己的惊奇略略有些浮夸了。黄安娜够厉害,不动声色地就能把话题往她想要的方向引。
黄安娜骄傲地道:“我还代表学院参加过比赛呢!”要不是游学的时候交了个酷爱打网球的英国男友,她的水平也只够穿上漂亮的网球服摆几个漂亮的pose。
“那找个时间切磋切磋。”金文璐顺口敷衍道。
“要三号套餐。”黄安娜将菜单一推。
“我也是。”
黄安娜便羞涩地一笑,忍不住瞟了金文璐一眼,却看到金文璐留意着闷声不吭的黄明月。黄安娜眉头不免一皱。早知道,金文璐这么知情识趣,就不带黄明月出来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过牛排,到时候连带她一起丢脸。
“黄小姐要点什么?”金文璐终究是忍不住。
黄明月心头一慌,局促地挤出一个生硬的笑,那又厚又重的菜单几乎就要拿不住了。
潘吉诚体贴地将菜单拿了过来,看也不看就合上。
“我来替她点吧。明月应该是第一次过来,也不知道这家店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潘吉诚几乎是宠溺地看了眼黄明月,“西缇的菜单做得花里胡哨的,就差往上面镶金箔了。”
“是!”侍立一旁的服务生微笑受教。能出入西缇的非富即贵,客人的话不能不听。
金文璐像是活吞了一条蛆似的恶心。
潘吉诚用食指骨节轻轻地敲击着桌子,道:“上一份神户牛排,选一片薄点的,煎成八成熟,黑胡椒别放太多了。”然后侧过脸,几乎像是耳语般对黄明月道:“这家也就神户牛排最拿得出手,别的也有几样好的,我下次再慢慢带你试。”
黄明月的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烫。这个潘吉诚是何居心,需要搞得这么暧昧吗?
“嗯。”她只能发出低如蚊蚋的声音。
偏偏黄安娜又来打趣:“表哥偏心,有好吃的只带姐姐,不带我!”
潘吉诚匆匆地交代服务生:“我要二号套餐,多加柠檬汁。”然后转过头,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道:“我不是刚听你说要减肥吗?再说了,我总得把照顾你的机会留给金律师啊。”
黄安娜不吭声了。
黄明月是不敢吭声,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的,她硬生生地和潘吉诚凑成了一对。黄安娜这么想,金文璐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罢了罢了!就让他误会吧!总好过留下无望的念想,反正他们现在这样的组合正是前世的翻版。
金文璐的脸色便很有些不好看了,甚至在心里暗暗将自己和潘吉诚做了一番比较。除非黄明月是眼瞎了,才会舍弃自己投入潘吉诚的怀抱。潘吉诚是T城社交圈有名的浪荡子,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情史也未必就是一张白纸。
黄明月的神户牛排最先上来。
潘吉诚示意侍者将牛排放在他的面前,用挑剔的目光认真地将那块牛排审视了一遍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表哥,你别搞糊涂了,这可是你替姐姐点的。”
潘吉诚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熟练地操起刀叉,顺着牛肉的纹路,将这块牛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然后才将餐盘小心地端到了黄明月的面前。
“明月,你尝尝,这块牛排比上次的嫩,你应该会喜欢。”
黄明月心里一阵哀嚎,她知道对面正有两道火辣辣的目光将自己全身上下包围住了。她在潘吉诚期待的目光中,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排送到嘴里,食不知味地机械地咀嚼了几下:“很好吃。”
潘吉诚这才满意地笑了。
黄安娜暗地里撇撇嘴,怪不得表哥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这样的体贴入微哪个女人能够扛得住。
金文璐的目光却像是着了火。
上次?他们到底单独在一起吃过几次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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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洗完手,迟迟不愿意离开洗手间。她不记得这是她重生之后的第几次尿遁了。
洗手台前的射灯很明亮,照得她的脸色苍白如鬼,在身上那套苔绿色的衣裙的衬托下,更是白里透着点青,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她出门的时候特意费了一番心思,故意挑选出一套看起来颜色暗沉,式样保守的来穿,就是为了当好绿叶衬托出黄安娜这朵鲜花来的。
没想到潘吉诚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她本来就想当个隐形人,没想到在他的一温柔二体贴下,竟然风头劲过了今晚的主角黄安娜。
黄明月用湿漉漉的手拍拍自己的脸,冲着镜子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她的境况已经够艰难了,老天爷就别再搞这些男欢女爱的花样出来为难她了,她实在是没精力去爱,也更是不敢去爱了。
尽管洗手间里没人,可是这里毕竟也不是久留之地。黄明月鼓起勇气,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大无畏精神准备继续去忍受潘吉诚的体贴入微的殷勤、黄安娜不动声色的鄙夷以及金文璐诡异莫测的眼刀。
一个身影在镜子里一晃。
黄明月不由得失声道:“你疯了,这里是女厕所!”
金文璐钳住了黄明月的上臂,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才疯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潘大少是有名的花花公子。”
上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黄明月突然清醒了过来:“金律师,恐怕你搞错了。我疯不疯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金文璐恨恨地甩开黄明月的手臂,将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冷冷地盯着镜中的黄明月,“我想你在玩火之前,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黄明月绷紧了后脊背,直直地回视着镜中因为嫉妒而几近发狂的金文璐:“谢谢你的忠告。”这算是当着金文璐的面默许了她和潘吉诚的关系。
金文璐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右手捏住了黄明月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那张苍白的还沾着几滴水珠的小脸写满了倔强,眼珠子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差了?”
黄明月被迫保持着挺直脖子的姿势,金文璐的气息几乎要喷到了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隐隐跳动着愤怒的火焰,嫉妒和不甘不啻是火上浇油。
黄明月突然有一刹那的心软,不过她转瞬间就决心要把金文璐残留的对她的那一点留恋烧到挫骨扬灰。
“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好过?”黄明月似笑非笑。
金文璐的手一抖,松开了。
黄明月低头摸了摸下巴,希望不会留下什么印迹。
“他有什么好?”
“他没什么好。”黄明月的实话实话听在金文璐的耳中就像是挑衅。
果然,金文璐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再不好也比我强?”
黄明月不置可否。
金文璐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而且能给你更多更好的。豪车,金卡,名牌,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黄明月摇摇头:“你忘了现在我是黄毅庆的女儿,这些东西我想要随时都有。”
“那他能给你什么?”金文璐被激怒了,“潘大少换女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你能拿捏住他吗?”
“我为什么要拿捏住他?”黄明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我只要让他明白我是黄毅庆的女儿就够了,即便是他最不受宠的女儿。你怎么不问问自己,现在你能给我什么?别和我说爱情,你知道爱情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哈,哈!”金文璐失望到笑。
“你笑什么?你要是再努力一下,说不定能成为我的妹夫。”黄明月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也包括你吗?”
黄明月缓缓地摇头:“金律师,你有时候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
“好,很好。”金文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倒是已经忘了你早就脱胎换骨了。我祝你们幸福,祝你永远不后悔!”
黄明月在背后用手撑着洗手台,勉力将身子站直了:“你放心,即便是后悔也不劳你费心!”
金文璐的目光倏地变冷,他淡淡地扫了黄明月一眼:“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我恨我之前没看清楚你。”
“现在看清楚也不晚。”黄明月的笑容不露一丝破绽,“不过,你再不出去的话,安娜就要起疑心了。”
……
表兄妹两个面对面坐着。
“怎么样?”黄安娜促狭地笑笑。
“什么怎么样?”潘吉诚潇洒地呷了一口咖啡,用餐巾沾了沾嘴唇。
“表哥,你再装就没意思了。”黄安娜不满,“我知道你对她有意思,可什么时候进展到这个程度了?”
潘吉诚耸耸肩,也觉得奇怪:“明月平时就像是个刺猬,让我无从下手。今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全身的刺儿都收起来了。”
黄安娜俏皮地撇撇嘴,警告道:“你可得小心,这回你要是吃干抹净想开溜可是不行了。我妈倒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爸那里可是行不通了。”
“如果我说我真的喜欢她,你信不信?”
黄安娜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表哥,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没办法,有时候这脑子被肾上腺素控制,不听使唤了。”
“你连裴飞那样的大美女都不肯要,没想到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黄安娜犹不相信,“你真的喜欢——她?”
“你信了?我自己都还不信呢!”潘吉诚哈哈大笑。
“表哥,你耍我呢!”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无限接近零。”潘吉诚抬头一看黄安娜身后,“嘘,你的金律师回来了。”
“切!”
潘吉诚冷眼看了远处的金文璐两眼,下了个定论:“不过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你想拿下他,还得多花点工夫才行。要不要表哥教你几招?”
“去去去!”黄安娜俏脸飞红,“我就喜欢他不冷不淡的样子,要是全天下的男人全都是一个套路,那还有什么意思?”
潘吉诚便讳莫如深地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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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在薄暮中整理她的小花园。饶是太阳已经下山,她还是带着宽沿的太阳帽,不让一寸肌肤露在外面。她执拗地认为紫外线是损害女人美貌的第一大杀手,即便是用再昂贵的护肤品也是修补不了的。
她喜欢侍弄她的这些花花草草。
黄氏大宅的这个小花园在T城的社交圈中小小的有名,也不枉她当初设计的时候花了重金请了英国最有名的园艺师。有了这样的一个小花园,黄氏大宅就从这一溜的豪华别墅中脱颖而出,显出那么一点半点卓尔不群的气质来了。
再说,潘丽贞是真的喜欢花,所以她特别交代园艺师她的小花园一年四季都要看得到花。所以,黄氏大宅春可见一架蔷薇,夏可赏怒放月季,秋可看满树木槿,冬可寻吐蕊腊梅。
潘丽贞微微劳作出一身薄汗,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她直起身,刚好看到潘吉诚的跑车停在大门口,她年轻帅气的侄子正踏着轻快的脚步朝主屋走去。
潘丽贞眯了眯眼睛,在薄暮中依稀看到了早逝的大哥的身影,她很快地将心头刚刚涌上来的那种悲伤的情绪压了下去。
“吉诚!”
潘吉诚应声回头,三两下跳过假山,笑嘻嘻地站在她的跟前,那一身手工定制的西装竟也纹丝不乱:“姑妈。”
潘丽贞顺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拨过上个月还开得绚烂的秋日胭脂略略发黄的叶片,笑道:“说吧,这一个星期每天都过来报道,安的是什么心?”
“谁叫许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潘吉诚打着哈哈,“怪不得姑父除了推不掉的应酬,一概全打发我们去应付饭局了。”
“切,以前让你回家喝许妈煲的汤,还要七请八请的。”潘丽贞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哪里是许妈手艺好,我看分明是秀色可餐啊!”
潘吉诚笑,算是默认了下来。
这一段时间他一下班就往黄氏大宅跑,除了许妈做的一手好菜之外,更是因为黄明月。上回的四人晚餐之后,黄明月对他虽然没有之前那般抗拒了,可还是保持了一段距离——让他是看得见吃不着,活活地吊足了他的胃口。
“坐下,陪我说说话。”
潘吉诚听话地在潘丽贞身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在太阳下晒了一天,还微微的有些余温。
“你真的看上她了?”
潘吉诚嘴角斜斜地一勾。
“她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潘丽贞这些年看着潘吉诚身边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可从来没见过像黄明月这样清纯挂的。
潘吉诚略有些玩世不恭地道:“不多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再说,她足够漂亮——对我来说,漂亮就够了!”
潘丽贞的目光便大有深意了:“单单漂亮就够了吗?”
潘吉诚迎上潘丽贞的目光,姑侄两个几乎生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们分别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深意。
半晌,潘丽贞叹了口气:“你和你实话实说,我是真的不待见她。她看着柔柔顺顺的,可是在是琢磨不透揣着的是什么小心思。不过,要是你真喜欢,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我是真喜欢。”潘吉诚也分不清自己说的有几分真有几分假。黄明月漂亮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性子和顺,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黄毅庆如假包换的女儿。
潘丽贞便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倒是给她添了几丝风韵:“你小子满嘴跑火车,没个正经的。”笑够了,又正色道:“要是你真对她上心,可别吊儿郎当的。我看你姑父未必就愿意把她托付给你,有一次他还有意无意地问我刘伯安怎么样呢。”
潘吉诚丝毫没把那个成天板着一张扑克脸,没有任何私生活的刘伯安当成对手:“姑父倒是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比我这个侄子都要亲。”
这句话不免戳到了潘丽贞的痛处了,十五年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仿佛又燃烧在了她的眼前。她亏欠潘家太多,所以便对潘家留下来的唯一的骨血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潘丽贞隐隐约约地能够感觉到黄毅庆对潘吉诚的戒心,即便是他将这份戒心藏得极好,可是仍然逃脱不掉她这个枕边人的眼睛。潘吉诚回来后的这些年,黄毅庆对他的确是不坏,从来没有在金钱上苛待过他,纵容他吃喝玩乐。没几年,就让在街头寻衅斗殴的叛逆少年变成了T城社交圈里有名的潘大少。
不过,要是潘吉诚真的是他嫡亲的儿子,他还会这样教养吗?
潘丽贞不敢多想下去。
潘吉诚没有潘丽贞想得那么多,笑道:“姑姑,要不是刘伯安和姑父长得没一处像的,否则然我还真会怀疑他是姑父在外头偷偷生下的私生子呢!”
潘丽贞心头又是别别一跳:“你别胡说八道。”这是她曾经担惊受怕的事情,她也曾经偷偷地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过黄毅庆在外面有没有什么“花头”。她换了个话题:“吉诚,你可别告诉我你每天下午掐着点下班,就为了吃几口美食,看两眼美人,就剩这点出息了!”
“姑妈,还真就被你猜中了!”潘吉诚咧开嘴笑,“我现在可算得上是半个闲人了,城西的那家百货公司早就上了轨道,我每天过去也不过是应个卯。剩下的时间就想着怎么讨黄大小姐欢心了。”
“不是公司正在着手53号地块的事吗?”
潘吉诚耸耸肩:“姑妈你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早就让黄明川全权负责了。”
潘丽贞眉头一紧:“这个案子不是一直是市场部在跟的吗?”虽然已经不用陪着黄毅庆在商场厮杀了,可是潘丽贞还是会留意公司里的重大项目。
潘吉诚无所谓的态度:“让谁负责还不是姑父一句话的事。再说了,黄明川进了公司几个月,总不能老是玩纸上谈兵那一套,真刀真枪的也总得来上几场。嘿嘿,我记得黄明川第一次去骊宫应酬的时候,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恨不得离那些公主三尺远呢!”
潘丽贞的脸色有些严肃起来。
潘吉诚继续嬉皮笑脸:“黄明川到底还是姑父的亲儿子!”
潘丽贞神情一凛,手中那秋日胭脂的叶子被她捏成了粉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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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挂掉了电话,默默地站在纱帘后面看着潘丽贞姑侄两个在小花园中叽叽咕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略略觉得有些不安。
她几乎隔个三两天就要和沈云芳打一通电话。沈云芳一个人呆在S镇,她有些不放心——虽然之前他们姐弟两个在T大读书,沈云芳也是一个人生活,不过毕竟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沈云芳的声音从电话里听起来挺有精神,母女两个聊的也都是些生活中细细碎碎的小事,什么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天气凉了早晚多加件衣服——温暖而琐碎。
不过,黄明月总是拣好的说,她相信沈云芳也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她估摸着再过一个月,等明川完成53号地块的案子之后,他们回一趟S镇,陪沈云芳住上几天,毕竟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黄明月心里想着事,看着潘氏姑侄俩从小花园的石凳上起身,说说笑笑地沿着鹅卵石小径往主屋这边过来,赶紧将身子往纱帘后一隐。
潘吉诚就像是牛皮糖黏上了就怎么也甩不掉了,前世如此,今世也是这样。那天的四人晚餐之后,不单单是金文璐,就连黄安娜都相信潘吉诚在追求她,而且她也是在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黄明月非常清楚自己并不是潘吉诚的那盘菜,不过她最为黄毅庆女儿的身份对他来说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而她也可以利用潘吉诚来打掩护,让金文璐相信她就是这么一个肤浅虚荣的女人,被潘吉诚的花言巧语迷得晕头转向了。
不过,黄明月却知道整个黄家上下,除了知道内情的黄明川之外,黄毅庆似乎并不看好她和潘吉诚。前世也是这样,她即便是在名声最狼藉的时候答应了潘吉诚的求婚,黄毅庆似乎对潘吉诚这根挽救黄家声誉的救命稻草颇有些不以为然,踌躇再三才应下了这门婚事。
倒不是说黄毅庆有多看中她这个女儿,知道潘吉诚并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是作为商人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这门婚事里潘吉诚获得了足够多的利益。
黄明月太了解黄毅庆了,在金钱和亲情的天平面前,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
要不是当年她实在是闹得太出格了,黄明月相信黄毅庆这头老狐狸是不会接纳潘吉诚。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的“很傻很天真”倒是让潘吉诚有了可乘之机。
……
“大小姐,太太请你下去吃饭了。”桂珍不讨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黄明月恹恹地应了一声,特意换了一身保守的便服,浓密的黑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除了用清水洗过,甚至连面霜也懒得抹了。
她越是打扮得土里土气,就也越能够在黄毅庆面前显现出潘吉诚对她的过分殷勤完全是另有所图,她至少要提前给自己埋伏一个同盟,省得到时候事情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这辈子,她就是嫁给阿猫阿狗,都不想和潘吉诚有任何的瓜葛了。
“明月,快来。”潘丽贞热情地招呼道。
黄明月一走出自己的房门,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带着寄人篱下的拘谨和不安。黄明月不过是在扮演前世的自己,所以她把这种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妈笑呵呵地上菜,桂珍笨手笨脚地布置着碗筷。
“桂珍,去叫安娜下来。”潘丽贞吩咐道。
“太太,二小姐出去了,说是晚上不在家吃饭了。”桂珍偷眼一瞟潘吉诚,“老爷和大少爷晚上有应酬,也不回来了。”
“是吗?那这一桌子菜可就浪费了。”潘丽贞口气淡淡的,也是习以为常了。
潘吉诚便笑,很自如地脱去西装外套,露出里面修身的雪白衬衣,结实的肌肉在衬衫下隐隐可见。
“那可是便宜我了,许妈做的菜再多我也能吃得下。”
许妈便呵呵笑:“表少爷就会逗我开心。不过今晚这道酒酿鸭子表少爷一定要好好尝尝,看看比起外面的怎么样。”
潘吉诚便流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黄明月冷眼看着,不由得衷心地佩服潘吉诚。只要是他愿意讨好的人,他能够将对方讨好到每个毛孔都熨熨帖帖的,没有人会真的讨厌这样一个长相俊美嘴巴又甜出手阔绰的表少爷。
桂珍的两只眼睛差不多都要长在潘吉诚的身上了。
这也难怪,潘吉诚很舍得在自己身上投资,他平时除了花天酒地,大把的时间都泡在健身房里。他的身材可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又会穿着打扮,把桂珍迷得晕七素八的可是一点也不奇怪。
“明月,来尝尝许妈的手艺。”潘吉诚体贴地舀了一碗火腿竹荪汤,送到黄明月的面前,“这汤秋天喝最好了,滋阴补气,清热利湿。你多喝几碗。”
“谢谢。”黄明月挤出一个笑容,不解风情地低头喝汤了。
桂珍刚刚对着黄明月流露出又妒又羡的表情,便被许妈一拉衣角,怏怏不快地跟回到厨房去了。
“怎么样?”潘吉诚体贴地问,一双眼睛里的柔情几乎活活能把人给溺死。
“很好喝。”黄明月开始吃饭,黄家的餐桌很大,她早就习惯只夹放在她面前的几盘菜。
潘吉诚毫不气馁,殷勤地嘱咐道:“你要吃什么,我替你夹。”
潘丽贞看不下去了,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吉诚,你再这样腻歪,我饭不用吃都饱了。又不是什么外人,用不着这样让来让去的。”
潘吉诚叫屈了:“姑妈,我难得在明月面前绅士一把,你就别打趣我了。”
黄明月局促地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潘丽贞对黄明月很是看不上眼,她心里估摸着按照潘吉诚的段数,黄明月缴械投降不过是几个月里的事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你姑父他们晚上有饭局,你怎么不去?”
“现在有明川了,我能偷懒就偷懒了。”
“和什么公司的人吃饭?”
潘吉诚顺口道:“大同电子商务,听说他们也对那53号地块很感兴趣。”
大同?
黄明月一时忘记了咀嚼,是那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陆歧吗?她记得前世黄氏是独立开发53号地块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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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在潘吉诚的殷勤和潘丽贞的白眼中好不容易撑过了这餐晚饭,正想再敷衍几句溜之大吉,潘丽贞却拉住了她。
“明月,在楼上闷了一天了,正好吉诚来了,你替我陪他聊聊。”潘丽贞瞟了潘吉诚一眼,满脸是笑,“我去楼上打个电话,马上就下来。”
“姑妈,你去忙吧,还真当我是外人了?”潘吉诚转过头对着外表木讷内心抓狂的黄明月道,“明月,小花园里凉爽,我们正好趁着今晚的好月色欣赏下姑妈的宝贝花儿!”潘丽贞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好吧!”黄明月答得很有些勉强,不过转念一想,也可以趁着个机会好好套套潘吉诚的话,看能不能从他这儿找到突破口。
潘丽贞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一回头,却看到潘吉诚正携着黄明月往小花园走去。
她怔了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登对的身影隐入花木扶疏中,脸上慢慢地浮现出模糊的笑意来。
她对这个侄子的确是心怀愧疚,吉诚在最叛逆的时期遭受了生命中如此重大的打击,走了不少的弯路,应该也吃了不少的苦楚。所以,当潘吉诚“回归正途”后,潘丽贞心疼他,替他在黄毅庆面前说好话,终于让他在公司中谋得了一席之地——幸亏,他也没让她失望。
不过,侄子和女儿相比,那还是女儿更重要。
潘丽贞知道自己顺遂了半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给黄毅庆生下个儿子来。以前还不觉得怎么样,等黄氏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个遗憾就成了潘丽贞心头绕不开的一根刺了。
再等到黄毅庆费尽周折将黄明川认了回来,潘丽贞着实是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黄氏集团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她拼死也不希望最终这块馅饼落到黄明川的头上。
不,绝不!
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不啻是对她前半辈子最大的嘲讽——让沈云芳的儿子不费吹灰之力获得由她的血汗青春铸就的商业帝国,这和用钝刀子割她的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她极力促成安娜与金文璐,也对潘吉诚对黄明月的追求大开方便之门。不论怎么样,她都不能让黄明川在黄氏独大!即使黄毅庆将53号地块的案子交到他的手里,她也有办法让黄明川在黄氏只空有个董事长特助的头衔。
要是黄明川再进一步威胁到安娜的利益,潘丽贞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
……
黄明月站在桂花树下,月光像水银一样泄在她的身上,让她更显得沉静。
“你好像不大爱说话。”潘吉诚欣赏着黄明月的侧脸,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是。”其实也不是,黄明月自觉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和金文璐热恋的时候,她叽叽喳喳喧腾得像是小鸟。
潘吉诚被噎了一下,黄明月的回答算是把这个话题给堵死了。他“品鉴”过各种类型的女人,却从来没有碰上像黄明月这样的类型。
淡漠里捎带着隐约的温度,内敛中散发着莫测的热情——就像是有着无数折射面的宝石,你永远不知道哪个面会折射出什么样的光芒来。她的肢体分明写满了抗拒,可是眼睛里却有着不确定的彷徨。
“你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潘吉诚毫不气馁。
“也就看看书,听听音乐!”黄明月心里也在着急,怎么把话题引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她知道潘吉诚是个最好的猎手,他有足够的耐心让被他选中的猎物慢慢地落入他的陷阱里。不过,她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更没有心情将前世玩过的游戏再来一遍。
“你太安静了,安静地就像是一滴水。”潘吉诚默默地注视着黄明月,目光里蒙上了淡淡的柔情——这是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必杀技。
黄明月将计就计,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睫毛微微一颤,唇边便旋出一个寂寞的微笑来。
潘吉诚看得呆了。说实话,黄明月确不是他的菜,不过潘吉诚在花丛中流连惯了,在男女情爱上看得极淡。
这几年随着他在黄氏中羽翼渐丰,他也越来越感觉到黄毅庆对他的戒心。原先他们潘家的企业早就成了黄氏的垫脚石,可以这么说,没有当初他们潘家的那点基业,也成就不了现在如日中天的黄氏集团。不过,潘吉诚也不傻,现在的黄氏是黄毅庆一个人说了算,而自己作为他的外侄子,能够坐稳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就该知足了,想再在黄氏有什么更大的发展那几乎是痴人说梦了。
而黄明川的回归,也几乎就把潘吉诚上升的那唯一的一丝希望也扼杀了!
潘吉诚也曾经留心过黄毅庆与潘丽贞的关系,虽然潘丽贞也很强势,不过要想靠他这个姑姑替他争取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也是不大现实的。
求人不如求己——这是潘吉诚在社会上闯荡的那几年留给他的最大财富。
而现在,固若金汤的黄氏集团最大的一个机会就在他面前,只要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在黄氏里翻盘的机会就指日可待了!
不要说什么小小的53号地块的案子,他甚至很有可能跻身到黄氏的决策层里。
想到这儿,潘吉诚让自己的眼睛里更多了些柔情,他准备冒个小小的险。
“我每次见你,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黄明月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她在人前的时候从来都将心事藏得极好,潘吉诚没有理由会发现。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就是在那场慈善晚宴上。”潘吉诚将情话说得很动听,“即便是在最热闹的场合里,你的孤独依旧是无处遁形。”
黄明月心里暗暗一笑,表面上却像小鹿一样惊慌失措地瞟了潘吉诚一眼。
潘吉诚仿佛受到了鼓舞,愈发深情款款地道:“就是这种孤独感,让我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你!”
黄明月不禁一阵作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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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很习惯现在的生活。”黄明月也算是投石问路。
“为什么?”潘吉诚赶紧抓住这个话题。
“因为……”黄明月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莹白的小脸在月光下更是让人心生爱怜。
“是因为姑妈吗?”潘吉诚很了解当年的旧事,让黄明月生活在潘丽贞的眼皮子底下,然后甘心不甘心地叫她一声阿姨,这对本来就不愿意回归的黄明月来说不啻是一种折磨。
“不是!”黄明月故意做出言不由衷的样子,“这里的房子太大太空了,阿姨和安娜各有各的事,除了等晚上明川回来,我连说话的人也没有,只能每天对着一堆书发呆。”
潘吉诚有些吃惊,毕竟黄明月搬进黄氏大宅也有小半年了,竟然还没有适应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对他们这个阶层的女人来说,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养自己,做做头发,做做spa,做做美容,一天的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要是交际再广一些,参加几个可有可无的宴会,喝几口下午茶,逛几家名品店,一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不过潘吉诚吃惊之余,也很高兴黄明月能够向他敞开心扉。或许这位半拉子豪门千金并不像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淡,看来不用等太久他就能得手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闷在房间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知道。”黄明月羞涩地一笑,“听说明川负责公司里的一个重要的案子,每天忙着加班开会,也难得碰到他在家里吃饭。”
“哦——”潘吉诚心里有些吃味,市场部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来策划这53号地块的案子,就等着水到渠成了,没想到黄毅庆一声令下,原先负责这个案子的团队整个儿就归黄明川领导了。
潘吉诚要说不介意那是假的,不过他也很看得开。黄明川初来乍到,只有做成功一项大案子才能在黄氏中真正站稳脚跟,黄毅庆对这个儿子再不亲,可毕竟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是他这个做外侄子的可以比的。
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不好受,可是仰人鼻息的潘吉诚只能微笑着接受了。
黄明月又道:“明川什么经验也没有,这个案子做好了那是他的运气,做砸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潘吉诚笑笑:“你放心,他就是没经验,手下还有那么一大帮的人呢,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要是有表哥帮衬着就好了。”黄明月看似无意地说了这一句,又补充道,“我记得那时候明川刚进公司实习的时候,对表哥是佩服得紧。”
“是吗?”潘吉诚倒是有些意外了。
“他那个时候常常向我说起公司里的事情。”黄明月故意一直将话题围绕着黄氏,“我记得明川还跟我提过市场部里有个又漂亮又能干的秘书小姐,对他很是照顾。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要是明川能在市场部多磨练几年,说不定要比现在匆匆忙忙地接手大项目要好得多,我也不用担心那么多。”
不知道为什么,潘吉诚听到黄明月提到裴飞心里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自在。苍天可鉴,他对裴飞从来没有动过什么歪念头,不是说裴飞不够吸引人,而是他奉行一个原则——公事和私事绝对要分得清清楚楚。至于裴飞的那点小心思,他只能是辜负了。
“明川,很能干。”商场虽然不是战场,可是也是需要运筹帷幄,甚至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还会用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潘吉诚虽然肯定了黄明川的能力,但是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来说接手这样一个大项目也未必就能玩得转。不过,这不是他担心的事,潘吉诚相信黄毅庆早就替他这个儿子安排了万全之策,这个拖了大半年的53号案子一定会在黄明川手里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黄明月很明白潘吉诚现在的立场,他就像是一颗被黄毅庆闲置的可有可无的棋子,凭他的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盘活的,所以他看似气定神闲,可心里未必就不着急。
“明川太过理想化了,我有时候还真有些担心他。”
潘吉诚便款款地笑:“你还真不用担心他,有时间你还真该替自己多操心操心。”
“读书的时候忙着打工,忙着赚学分,感觉自己每天就像是个陀螺转个不停。”黄明月淡淡地道,“现在突然闲了下来,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我有时候还真羡慕那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至少生活中有个奔头。”
“你想上班,这有什么难的。”潘吉诚只当她开玩笑,随口一说。
“真的吗?”黄明月又惊又喜。
“你就这么不喜欢呆在家里?”潘吉诚见她神情不似作伪。
黄明月便讷讷地笑,低下了头。潘吉诚将她的表现解读为不想一举一动都在潘丽贞的眼皮子底下,这也好理解。
“你要是真想去公司里上班,和姑父说一声就是了。”潘吉诚很不把这个当成一回事,“公司里那么多的职位,你看喜欢哪个由你挑就是了。”
黄明月没想到潘吉诚毫不生疑,赶紧道:“我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还是先进黄氏的财务部,将黄氏的经济命脉摸清楚了才好,省得又吃了前世那样的哑巴亏。
“那太好了,市场部正好缺个财务预算,你要是能过来,我也好方便照顾你。”这正中潘吉诚下怀,他还真的不方便每天到黄家报道。不过,要是真的把黄明月弄进市场部里,那他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几乎能把她一半的时间都包圆了。
黄明月一怔,没想到潘吉诚竟然是这样的心思。要是真的进了市场部,对她来说未必就是件坏事,不过要应付潘吉诚的纠缠那是难免的了。
两个人正说着,突然门廊那里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小心点,小心点。”是黄毅庆司机老胡的声音。
桂珍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呦,大少爷喝醉了呢!”
“桂珍,这里我来,你赶紧替大少爷烧碗醒酒汤。”许妈急急忙忙地吩咐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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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歧,你还行吗?”夏玫瑰不由得有些担心地问道。
陆歧单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还是我来吧。”虽然这条路行人车辆都很少,不过夏玫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的。
陆歧无声地笑了笑:“你好像喝得比我还多。”
夏玫瑰耸耸肩,顺手将安全带扣上,扬一扬丰厚的长卷发,道:“好吧,我算是上了贼船了,要死一起死!”
“玫瑰姐,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话虽这么说,陆歧还是放松了油门,将速度慢了下来。他摇下了四面窗户,风灌了进来,带着微微一丝清冽的寒意,让他的五分酒意只剩了三分。
夏玫瑰踢掉七寸高的高跟鞋,光脚踩在真皮车垫上,从脚底传来的一阵惬意的凉意缓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
“我对谁没信心,也得对你有信心哪!”夏玫瑰侧过头看着专注开车的陆歧,似真似假地道,“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高尚,就冲着我当年欠你的那笔糊涂账,放弃在黄氏的大好前途,跟在你窝在小办公室里吃糠咽菜。呵呵,我还真是看中了大同的发展前景,就准备跟在你身后拣点漏,分上几成原始股,三十五岁之前退休开始享受人生呢!”
陆歧闷笑了几声,也许是因为血液里酒精的作用,他的心情很好。
“玫瑰姐,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夏玫瑰将一只手伸到车窗外,让风像是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
陆歧的车技很好,换挡毫不拖泥带水,就像他的做事风格。她依稀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歧,他还只不过是个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背着邋邋遢遢书包的少年。夏玫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或者他是她当时能够捞到的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十年过去了,夏玫瑰选择性地遗忘了很多的细节,却始终忘不掉少年那双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锐利而又冷静……
“你看黄毅庆是什么意思?”陆歧的话打断了夏玫瑰的回忆。
“老狐狸。”夏玫瑰毫不客气地给了黄毅庆三个字的评语。
陆歧扁扁嘴表示赞同,谈了一个晚上,喝了一个晚上,除了消耗掉几瓶上好的红酒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
“不过黄毅庆很看好53号地块,据我所知市场部一直没有放松对这个地块的调研。”夏玫瑰撩了撩头发,露出优美的脖颈,“本来上次竞拍的时候黄氏就对53号地块势在必得,放眼整个T城房地产业的老大也非他莫属了。”
“和立成集团有没有关系?”
“立成的方志豪和黄毅庆可算是老对手了,我记得从我进黄氏开始,每年他们都要假假真真地掐上几回。”夏玫瑰谈起公事来,思路丝毫不受酒精的影响,“立成实力比不上黄氏,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恶心恶心黄氏还是可以的。”
陆歧让车子保持一百码的匀速前进:“看来当初我是找错人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还当我借了立成的势,没想到反而被方志豪涮了一把。”
夏玫瑰便咯咯地笑:“方志豪是条泥鳅,哪儿有空隙就往哪儿钻,又滑不溜丢的难对付得很。要不是方公子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倒还真有实力和黄氏斗上一斗。不过,你也不算吃亏,不花一分一毫就打出了知名度;而立成也是空手套白狼,让黄氏忌惮了一回。”
“这样说起来,三方就没一个是赢家咯!”
“这不过是一个局,就看你们怎么利用罢了。”夏玫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晚上是喝得有点多了,“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实则虚之,虚者实之。”
“呵呵,话虽这么说。不过,我很奇怪,现在房地产业这么不紧气,黄毅庆怎么就死咬住这个行业不放呢?”
“这不奇怪,黄氏就是靠着房地产业发家的,这个行业做得顺风顺水,即便是行业利润被压缩了,可比起别的行业来还是很可观的。”夏玫瑰顺口道,“而且,黄氏之前打造的几个楼盘都很成功,也算是在T城树立了口碑。只要他能够继续保持这样的水准,即便是市场不景气,他也能捞到钱。”
“五环。”这是53号地块最大的弊端。
夏玫瑰反问道:“阿歧,那你又为什么要和黄氏合作,你其实也并不大看好这53号地块。你别告诉我你是心血来潮。”她觉得她这个小老弟身上有很多谜团,而且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她实在是有些捉摸不透。
陆歧闲闲地一笑:“立成只剩个空壳子了,我要是把钱投到立成,就是替方公子贡献赌资。既然要想在T城出头,就要找最强的,除了你的老东家我还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选择。”
“黄氏不缺钱。”替黄氏管了几年的账,夏玫瑰很清楚黄氏的经济状况。
陆歧撇撇嘴:“谁都不会嫌钱多。”
“你就这么笃定黄氏一定会和你合作?”夏玫瑰觉得陆歧还有很多东西瞒着他,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房地产行业已经不是包赚不赔的摇钱树了,能够降低风险的话,黄氏又何乐而不为呢?”
夏玫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可是,我们有钱吗?”她花了两天的时间整理了大同这几年的账目,虽然利润一年比一年翻倍增长,但是比起房地产业动辄几亿的拿地价格,大同能拿出来的资金几乎就可以算是忽略不计。
“钱,总会有的。”陆歧露出了模糊的笑容。
“好吧!”夏玫瑰投降了,她也懒得去想太多,反正已经上了贼船,是好是歹也只有走着瞧了。
“今晚怎么没看到潘吉诚?”
夏玫瑰见怪不怪:“空降了个黄明川,恐怕以后潘吉诚在黄氏的风头就不会那么劲了。”
“他会甘心?”
夏玫瑰耸耸肩,表示不关心。
“不过,黄明川比起他的老子,还是太嫩了些。”陆歧下了个断语,别的不说,单是夏玫瑰灌黄明川的几杯红酒恐怕就让他够呛。
夏玫瑰微微有些睡意:“怕什么,有黄毅庆这个老狐狸替他保驾护航,他吃不了亏!”
陆歧点点头,转而一笑:“他们双胞胎姐弟倒是如出一辙呢!”那个被他碰到两次出糗的黄大小姐似乎要比她的弟弟有意思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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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被一阵轻手轻脚的关门开门声惊醒,她将整个窝在沙发里的身子坐直了,顺手将电视里放着的韩剧摁掉。
“回来啦?”
黄毅庆身上带着酒气,神情又是亢奋又是疲惫,那身西服被他甩在了肩上,露出白衬衫下微微鼓起的腹部。
“你怎么不先睡?我记得让伯安告诉过你晚上会迟点回来。”
潘丽贞站起身,略略活动活动酸软的筋骨,笑道:“下午一不留神睡多了,也并不觉得困。我给你放水吧!”
“不用不用,我冲一下就好了。”黄毅庆也没太在意,兀自进了浴室。
潘丽贞看了一眼墙上的欧式风格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随着浴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她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段时间她一直心情不好,容易烦躁,算起来她过了年也才四十四岁,应该还没到更年期。她知道原因在哪里,自从沈云芳的那一对双胞胎姐弟搬了进来之后,虽然生活几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过潘丽贞知道原先那种惬意的生活离她越来越远了。
潘丽贞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隐隐约约听见三楼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自从黄毅庆将53号地块的案子交到黄明川手里之后,他们父子俩每天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比以前多了许多,关系也似乎更见亲密了。而她,有时候想和黄毅庆商量些事情,还要特意挑他忙碌的空档。
潘丽贞有些气不平。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黄毅庆甚至轻轻地哼起歌来了。
潘丽贞未必又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抽屉中替黄毅庆拿出了换洗衣服。
“毅庆,好了吗?”
“就好了!”黄毅庆冲了澡,声音也清亮了几分,听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
潘丽贞抱着换洗衣物站在浴室门口略略迟疑了半晌,伸手推开了浴室的门,一股温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潘丽贞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黄毅庆正光着身子用一条厚厚的浴巾抹着身子。
潘丽贞的目光不带丝毫热度地扫过黄毅庆的身体。平心而论,在黄毅庆这样的年龄,能够保持住现在的身材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和年轻的时候相比,黄毅庆只不过是肩膀更宽厚了些,肚子微微地有些鼓起来,手臂上依旧有光泽的皮肤下结实的肌肉隐隐可见。
黄毅庆精神饱满地冲着潘丽贞笑了笑,顺手将浴巾缠在了腰间,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看下巴上的胡渣。
“你先去睡吧,我就来。”
潘丽贞反而将身子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丰满的胸部被她挤出了深深的一道沟。
“最近应酬很多?”
“唔。”黄毅庆没有回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摸着胡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刮胡子。
潘丽贞很有些不满黄毅庆的态度,她将手里抱着的换洗衣服放到了盥洗台旁,道:“我看你的精神倒是愈发的好了。我吩咐许妈给你炖了一盏燕窝粥,要不要我给你热热拿上来。”
“不用了,太晚了,省得再折腾了。”黄毅庆双手略过了**,直接将睡袍披在了身上,松松地把腰带系上,顺手就将那条浴巾丢在了洗衣篮里了,“再说了,喝了一晚上的酒水,肚子还涨得很。”
潘丽贞点点头,忍不住又问:“都和些什么人?”
黄氏创业初期,她也曾经陪着黄毅庆到处应酬,有个年轻貌美又会来事的夫人,是商场上极好的调剂;再等到后来黄氏逐渐壮大,她这个老板娘也就退居幕后,她也从来没担心过黄毅庆会被外头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总有些担心,总觉得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还不是和那帮人。”黄毅庆含糊地回了一句,搂着潘丽贞的肩膀回到了房间里。
潘丽贞的脸色便有些阴晴不定了。
“我们睡吧。”黄毅庆没有留心,惬意地将身体挪到了床上。
“走了觉,睡不着了,你陪我聊聊。”
黄毅庆吃惊地看了潘丽贞一眼,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和你聊聊。”潘丽贞盘腿坐在黄毅庆的身侧,努力地将心底涌现上来的不良情绪压制了下去,“毅庆,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聊过了?”
黄毅庆将潘丽贞搂到身侧,这是老夫老妻的搂抱,毫不带一丝的情.欲。
潘丽贞将头靠在黄毅庆依旧结实的胸膛上,这才略略觉得好些了:“毅庆,最近公司很忙吗?”
“还好,也不算太忙。”
潘丽贞嗅到从黄毅庆身上传来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可疑的味道——只有欢场上的女人才会用这样味道浓烈的香水,即便是被水冲刷了无数遍,仍然是顽固得像是一面示威的旗帜宣扬着她短暂的胜利。
“你已经小半月没在家吃过晚饭了。”潘丽贞试探着,黄毅庆中年以后很讲究养生,除非是迫不得已的应酬,他宁可回到家吃些许妈做的家常饭菜。
“没办法,53号地块那个案子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少不得多应酬几场了。”
“你不是把这个案子交给明川了吗?”潘丽贞感觉出了自己声音里的尖锐,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很介意这件事的。
黄毅庆在胸膛里闷笑了两声:“他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我怎么说也得带着他去见见商场上的那些叔叔伯伯们。这孩子生性太纯良了,满脑子的理想主义。要是就这样贸贸然地让他一个人在商场里厮杀,我还真的不大放心呢!”
潘丽贞的声音未免有些酸溜溜的了:“吃一堑才能长一智,当初吉诚还不是自己慢慢历练出来的?”
“他怎么能和吉诚比?”黄毅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当。
潘丽贞冷笑:“吉诚怎么就比不上他了?”潘吉诚平时做事再荒唐,也是她嫡亲的侄子,说什么也比黄明川这个眼中钉要好。
“你看,你看,你总要我把话说完!”黄毅庆安抚似的拍拍潘丽贞的肩头,“我的意思是说吉诚生来就是做生意的好手,他性子好八面玲珑的,吃不了什么亏。明川这么多年按部就班地过来,书倒是读得不错,可要想应付商场上的那些明枪暗箭,还得有人在一旁提点着才行!”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明川他是你的种!你嘴上虽然说不在意,可是心里头却在乎得很!”潘丽贞心里憋闷了几天的无名火似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我们潘家人生来就是懂得钻营,你们姓黄的全都是水晶心肝儿!”
黄毅庆不怒反笑:“你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潘丽贞将头从黄毅庆的胸膛上移开,顺了顺气,才道:“要是没有我们潘家死皮赖脸打下的基业,哪里会有黄氏的今日!我们姓潘的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黄毅庆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睛深处的笑意却立刻消失了。潘丽贞说得没错,要是没有当年的潘氏企业这块基石,他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赤手空拳是打不下今天这一片江山的。不过,这是他心里头的一个伤疤,轻易揭不得,也轻易说不得。
黄毅庆如今可谓是T城最成功的企业家,他很忌讳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倚靠岳家吃软饭的岁月,也自欺欺人般的不愿意再想起当初自己为了前途做了抛妻弃子的“陈世美”。T城成功企业家黄氏集团董事长黄毅庆展示在人前的只能是持重大气、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伟岸形象。
“丽贞,你怎么了?”黄毅庆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又问了一句。
潘丽贞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你满脑子都想着明月明川,倒把安娜抛到了脑后。这段日子,你问问自己,有没有关心过她?”黄安娜是黄毅庆的掌上明珠,把她拿出来当挡箭牌应该不会错。
“安娜?”黄毅庆笑笑,“我看她最近好得很,听说正和金律师打得火热。”
这是潘丽贞的一桩心事,她正色道:“我看那是安娜剃头担子一头热,她也算是给鬼迷了心窍,以前怎么样好的都看不上眼。自从一碰到姓金那个小子,什么矜持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只想着倒贴。啧啧,这还是我们女儿吗?”
“安娜眼光一向不错,你也不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吗?”黄毅庆很不以为然,“主动点也没什么不好,像金文璐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可是抢手得很。”
潘丽贞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还派人打听过了,金文璐也不是个吃素的,听说他之前在大学里交过足足半打的女朋友,每一个还都对他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看安娜整颗心都吊在人家身上,这可怎么行呢?”
“那你说怎么办?”黄毅庆总觉得黄安娜年纪还小,也不必就这样急着定下来。
“我不像你,就只这一个女儿。”潘丽贞忍不住又刺了黄毅庆一刺,“你也别光一门心思扑在明川身上,什么时候约约王大律师,看看她是什么个意思。”
“这年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怕行不通了吧?”
“我又不是让你明着说,旁敲侧击总会吧?”潘丽贞对金文璐是相当满意,道,“要是这婚事真的能成,那真算是一举数得的好事了,听说金部长的在省里的位置又往前挪了挪。”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样一个背景雄厚的女婿,就更不怕黄明川作妖了,当然这只能是潘丽贞自己的小心思了。
黄毅庆只得应下:“那我找个机会和王隽成提一提。”要是真的能和金家攀上亲事,那只能是利大于弊。不过,黄毅庆倒没有像潘丽贞那么热衷,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就是嫁不了金文璐,安娜以后的丈夫应该也会是很出色的,谁叫她是他的女儿呢!
潘丽贞这才满意地笑了,心中气平了些:“还有明月的事儿!”
“明月又怎么了?”黄毅庆其实是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也是吉诚的事儿。”
黄毅庆眉心一跳:“他们两个能有什么事?”
“你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潘丽贞嗔怪道,“你没看到吉诚对明月追得紧吗?”
黄毅庆还真没留意这些。这也难怪,潘吉诚上门的时候恰好也是黄毅庆在外应酬的时候,黄毅庆虽然看出来潘吉诚有这样的意思,可也仅仅是处在萌芽状态。
“吉诚和明月?”黄毅庆这声反问里便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潘丽贞的这个侄子,工作上能干是有目共睹的,不过生活上的荒唐也是人人看得到的。黄毅庆到底也只是潘吉诚的姑父,这层不痛不痒的关系让他对潘吉诚的私生活睁一眼闭一眼。不过,要是潘吉诚看上了明月,那还真的就另说了。
潘丽贞敏感地道:“难不成吉诚还配不上明月了?”
黄毅庆摇摇头:“明月本分,吉诚活络,他们还真就不是一路人。”
“按我说,性格互补才最好了呢!”潘丽贞极力促成,“再说了,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合适不合适呢?”
“试?怎么试?”
“我看明月虽然态度冷淡些,可也没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潘丽贞替潘吉诚说着好话,“吉诚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看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总要给他这个机会。俗话说,牛不喝水难按角,到底成还是不成,还要看他们自己了。”
“机会?”黄毅庆抓住了关键。
潘丽贞见有门,便往黄毅庆身边凑凑,满脸堆笑:“我看明月在家里也无聊,你上回不是说让她进公司吗?我想了想这也不坏,左右她在家和我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进公司说不定她还能开朗些。”潘丽贞没说这是潘吉诚的意思。
“哪个职位适合她?”
“反正是让明月去解闷的,左右哪里有空位就去哪里咯。”潘丽贞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要不就干脆安排她进市场部,正好之前明川也在那儿呆过。”
黄毅庆认真地看了潘丽贞两眼,若有所思。
“让我再想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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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几乎是一个晚上没合眼。
黄毅庆的专属司机老胡安静地将车子泊进车位的时候,她就被惊醒了。然后伏在枕头上捕捉着外面一丝一毫的声音,直到隔壁房间响起了脚步声,她才急匆匆地下床跑了过去。
这一段时间,黄明月很有些心神不宁,也只有等到黄明川回家后才能安心睡着。
推开黄明川房间的门,一股酒液混杂着胃液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黄明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打开一盏小小的落地灯。黄明川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床上,连脚上的皮鞋都来不及脱。
“明川,明川!”黄明月将房门阖上,小声地唤道。
黄明川翻了个身,将原先埋在枕头里的脸露了出来。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庞潮红一片,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看起来非常难受。
“你还好吧?”
黄明川勉力睁开眼睛看了黄明月两眼,又吃力地将眼睛合上:“喝多了,胃里很难受。”
“吐了吗?”
“唔。”黄明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脸埋进了枕头里,似乎这样能缓解酒醉后的不适。
黄明月很心疼也很无奈。
黄明川之前的二十三年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凑趣喝上一杯半杯家酿的葡萄酒之外,还真就没怎么沾过酒。不过,人在商场身不由己。中国人谈生意喜欢在酒桌上,喝得痛快了,推杯换盏之间就能将生意拍板了。所以,有时候能喝酒是一种技能,而自己微醺能把别人喝趴下了更是一种天赋。
自从黄毅庆将53号地块的案子交到黄明川手里之后,他就开始带着黄明川到处应酬了。
黄明月想了想,打开了房间里的一扇窗户,秋夜的凉风像是水一样淌进来,稍稍冲散了房间里令人不适的气味。然后,她又从浴室里绞了一把毛巾,小心将黄明川的身子扳正,细细地替他擦了一把脸。
“你去睡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黄明川嘟囔着。
“想喝水吗?”
“不用,就想睡。”黄明川的眉头几乎就拧成了一个疙瘩。晚上喝得厉害,还没出酒店大门,他就吐了一场;好不容易到家了,又在车库门口吐了。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可是依然是翻江倒海,到最后吐出来的全都是苦苦的胆汁了。
“好吧!”黄明月替他将脚上的皮鞋脱掉,沾满污渍的西装外套早就被丢在浴室门口,那西裤虽然也穿着不舒服,不过也只能是由他去了。
黄明月拉过床上的薄被轻轻地盖在黄明川的身上,然后调暗了落地灯的亮度。落地灯只带着一圈黄晕,温柔地照在床头,将黄明川细细软软的额发照得金黄。
黄明月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远远地坐在靠墙的一张软椅上,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黑暗里。
不久,黄明川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黄明月却毫无睡意,越夜就越清醒。房间里依旧飘荡着淡淡的酒气,黄明月分辨出那是红酒的味道。
酒,她并不陌生。
前世,作为黄家大小姐的黄明月出入各类高档酒会,一杯美酒在手,或是浅酌低唱或是开怀畅饮,又有多少人企慕她那时候的风姿。美人加美酒,是她用来征伐这个男人世界的武器。
而人后,对金文璐求之不得的渴望烧灼着她的内心,酒精就成了她最好的安慰剂。就着心事,喝下一瓶红酒,能够换来一夕安睡,即便是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她依然是沉溺在酒精给她营造的幻境中,不能自拔。
再身败名裂,被黄毅庆赶出黄氏大宅之后。她曾经靠开出租车为生,街边小店里廉价的红星二锅头是她漫漫长夜的良伴。黄明月穿得邋里邋遢,喝得半醉不醉,常常在深夜送客返程的途中,一手握着二锅头的瓶子,一手打着方向盘,将老旧桑塔纳的离合踩得吱吱作响,恨不得在微醺中一头撞到哪里,结束这条早就不被她爱惜的生命。不过,当第二天血液里的酒精褪去它的温度后,黄明月又像是一条狗一样从床上爬起来,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黄明月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过重生之后,她还没有什么机会去放纵自己好好喝上一场——她也不希望有这样的机会。
酒,是穿肠的毒药!
黄明月慢慢地回想起当初她最后一次见到黄明川的情形。
……
法拉利的车头被撞得变了形,黄明川满头满脸的血已经被挤得分辨不出样貌,只能依稀看出人的形状。
黄明月整个人从心脏开始往四肢百骸一节一节地麻痹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在郊区的一级公路上,曾经看到过的被无数来来往往的车轮碾压成一张薄薄毛皮的死猫死狗。
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跪在一边吐了个天崩地坼,然后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中软软地倒下了。
……
黄明月悚然一惊,她不敢放纵自己去回忆这样的场景,每回忆一次,就像将她整个人拆散了重新拼凑一次。
她敛声屏气,凝神去看黄明川。
黄明川沉沉地呼吸着,胸膛在薄被下有规律地起伏着,眉头却还是微微地虬结在一起。
黄明月心头一松,几乎就要落泪了。前世的她曾经那么孤独,那么无望,终于将自己的这条生命也早早地蹉跎掉了。天可怜见,此生那些可怕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她亲爱的同胞弟弟在她触手可及处酣然沉睡,她的母亲在S镇安静地生活着。
前世应该就是一场太迟醒过来的噩梦吧!
不过,噩梦再可怕终究也有阳光驱赶,而黄明月心里的伤痕却是刀镌火刻下去的。
潘吉诚动人的情话犹响在耳边,潘丽贞伪善的笑容还浮现在眼前——可是一转眼间那一双双黑手却把见不得人的粉末洒进了黄明川的杯子里,将他送上了一条不归路,也亲手葬送了她所有的快乐。
黄明月不是圣人,做不到以直报怨,她只想有仇报仇!
在毒蛇还没有露出毒牙之前,她应该加快节奏了,她再也蹉跎不起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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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即便是没有闹钟,黄毅庆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还是睁开了眼睛,这是他打拼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轻易还真就改不了。
他轻轻地侧过头,看着身侧的潘丽贞依然在沉睡中,两条胳膊老实不客气地伸着,薄被滑到胸口以下,露出依旧丰满的胸部。
黄毅庆的目光在潘丽贞的胸口停留了几秒,缓缓地移到她的脸上。晨光中,潘丽贞的脸色略微有些暗沉,眼角的皮肤微微耷拉了下来,带着一丝倦意。黄毅庆忍不住回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潘丽贞时那惊为天人的感觉。
她是被娇养着长大,跟了他之后,也吃了好些苦头,幸亏他也不算是辜负了她。
黄毅庆微微将身子撑了起来,靠在软软的枕头上,昨晚潘丽贞和她说的话又重新浮现在心头。
吉诚和明月?
他再不看重黄明月,终究她也是他的女儿。把明月嫁给吉诚?想想就觉得不妥当。潘吉诚是什么人,情场浪子,他不相信文静到几乎有些木讷的明月能够收服住他。
黄毅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将53号地块的案子交给明川负责,也不是没考虑过潘吉诚的感受的。潘吉诚也许是因为家族的遗传,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本来半死不活的城西的那家百货公司被他鼓捣得起死回生,风生水起。
黄毅庆本来还对潘吉诚心怀愧疚,准备拨出资金来,让他将城西百货的这块牌子做大做强,不过要是他安的是这样的心思,黄毅庆倒要另作打算了。
黄毅庆原本还真的是要把黄明川往职业经理人方向打造的,不过小半年的接触下来,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儿子了。黄明川身上还有股子新鲜的朝气,这是黄毅庆在别的年轻人身上没有看到过的。他甚至看着黄明川常常会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刚刚从T大毕业,还没被现实磨去棱角,踌躇满志,一往无前!
这是他的儿子!
黄毅庆在潘丽贞面前,小心地将这份骄傲隐藏起来。他知道潘丽贞的心思,也理解她的这份小算盘,所以他愿意去照顾她的感受。
而潘吉诚就不同,到底也不过是外侄子,抛却潘丽贞这层姻亲关系,和他是毫无瓜葛。
黄毅庆也欣赏潘吉诚这样的年轻人,对名利金钱的**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也有能力有计谋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过,潘吉诚想要的东西不是他努力去争取就能得到的,那要看他愿不愿意给。
以前,黄毅庆还真的不是很介意。不过,自从黄明川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之后,他还真有些不乐意了。
就像是潘丽贞所说的,他黄家人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要让姓潘的分去一杯羹?
不过,潘吉诚也算是脑子动得快,知道从明月那里入手——多了一层翁婿关系,似乎就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黄毅庆很不喜欢潘吉诚这种急吼吼的姿态,手伸得太长了,吃相也太难看了。不过,黄毅庆转念一想那在十五年前的大火中丧生的潘家岳丈和大舅子,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安。他黄毅庆也并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能把潘家唯一的血脉好吃好喝地供养成一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也算是回馈了当年潘家的知遇之恩。至于,再将他亲生女儿的一辈子幸福搭上,他觉得实在是有些过了。
不过,要是他们两个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他也不会那么不知趣去棒打鸳鸯,一切的决定只有等他问过了黄明月再说。
黄毅庆很快就把这小小的烦恼抛到了脑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腿想要下床。冷不防,一双滑溜溜的手臂像是水草般缠住了他的腰。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潘丽贞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性.感。
“公司早上还有个例会。”
“你是老板,让他们多等等怎么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黄毅庆拍拍潘丽贞的臂膀,嘱咐道,“你继续睡。”
潘丽贞很满意黄毅庆在床上的表现,她挣扎了一下,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眼角眉梢带着春色:“那我陪你吃了早饭再睡吧!”
黄家的餐厅。
许妈按照老规矩,给潘丽贞送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两片烤得焦黄喷香的吐司面包,一个煎鸡蛋。
等黄毅庆从小花园里转悠了一圈回来,许妈送上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几个小菜。黄毅庆本来没什么胃口,准备胡乱喝上两口粥就算了,没想到往餐桌上一瞟,这食欲就上来了。
这碗皮蛋瘦肉粥熬得恰到好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闻着喷香扑鼻,看着让人食指大动。黄毅庆喝了一口,皮蛋粒的滋味糅合着细滑的肉丝咸鲜可口,又不是用调味料特意调出来的味道。
“许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黄毅庆的肠胃得到了半碗皮蛋瘦肉粥的安慰,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我可不敢居功。这是大小姐清早起来亲手做的,还特意算好了时间,熬了整整两个小时。”
黄毅庆很吃惊:“明月?她这么早起来?”
许妈将其中一碟小菜往黄毅庆面前推推,道:“可不是,我那个时候还刚起来,迷迷瞪瞪的,看到厨房里有人倒还吓了一跳。老爷尝尝这盘麻油拌大头菜,还是大小姐特意教我做的,说是老爷老家的风味。”
黄毅庆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是久违了的S镇的味道。
“大小姐人呢?”
“回楼上去了。”许妈笑眯眯地道,“我看大小姐两只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应该是一晚上没睡好。好像是大少爷凌晨又吐了一次,大小姐又是收拾又是冲蜂蜜水的,也没让我插手。”
“哦!”黄毅庆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碗粥喝尽,吩咐道,“这粥味道不错,再给我盛一碗。”
“怪不得大小姐说了,喝醉了酒早起喝碗咸粥比甜粥要受用些。”
潘丽贞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牛奶,忍不住瞪了许妈一眼,这许妈今天的话未免太多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那丫头的好处。她比谁都清楚,黄毅庆是头顺毛驴,吃软不吃硬,黄明月这回算是讨着他的好了。
黄毅庆就着麻油大头菜很快地将第二碗粥喝完了,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吩咐道:“和大少爷说一声,不舒服早上公司就不用过去了,不差这一天半天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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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川洗漱完毕,这才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只不过因为宿醉整个头还有昏昏沉沉的。他用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正好看到黄明月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赶紧去补觉,我没事了。”
“不着急,反正我是闲人一个,就是睡一个白天也没事。”黄明月将手边温热的蜂蜜水送上,“嗓子眼里难受吗?要不要再喝点蜂蜜水?”
“好!”黄明川放下大毛巾,从黄明月手里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尽。身体里仿佛有个大海绵,不论多少水喝下去一下子就被吸收光了。
“刚才你在洗澡的时候,许妈过来传话。”黄明月神情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是明显的黑眼圈,“董事长说了,要是你不舒服,上午可以在家里休息。”
黄明川对黄明月私下里称呼黄毅庆董事长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想也没想就道:“那怎么行,早上还有个例会呢!”
黄明月又好气又好笑:“你就别硬撑着了,少了你一个难不成这会还开不了了?”
黄明川露出结白的牙齿:“我负责53号地块的案子,公司里很多人正不服气呢!我总不能因为有特权就授人话柄,能勤勉些就尽量勤勉些。”
黄明月点点头,打开衣橱,替他挑选今天穿的衣服。黄明川的衣橱里很简洁,除了几套上班穿的西服外,也就之前留下的一些便服。一眼看出去,全都是黑白灰。黄明月不禁一晃神,想起金文璐那讲究的穿戴,赶紧拣了一套衣服出来,打消了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联想。
“最近应酬很多吗?”
“是有点多。”黄明川老老实实地道,“好不容易应付完一场,还有第二场。”
“酒能不喝就尽量少喝。”黄明月忍不住给他支招了,“你也别那么老实了,碰到能喝能不喝的也尽量糊弄过去就是了;即便是一定要喝的,先含在嘴里,趁着人没注意偷偷地吐到毛巾上。”
黄明川乐了:“你还懂这些?”
黄明月一噎,她前世在外应酬还真的是靠了这些小伎俩应付过来的。她笑笑,很快就讲话圆了过去:“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啊,你再这样喝下去小心胃出血。”
“也就昨晚喝得特别厉害些,平时也有刘秘书和吉诚表哥替我挡着点,别人看在爸爸的面子上也不大为难我。”黄明川伸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笑道,“昨天刚好他们都不在,应酬的那些人刚好又是叔叔伯伯辈的,又不好不给他们面子,一来二去的就喝多了。以后应该不会了。”
“刘伯安也喝酒?”黄明月觉得奇怪。
“喝,怎么不喝?”黄明川说起来是一脸的艳羡,“听说刘秘书天赋异禀,喝酒跟喝水似的,不论多少度数的酒下去不过就在身体里过一遍,去趟洗手间就好了。”
“是吗?”怪不得黄毅庆参加应酬都把刘伯安带着身边,有这样一个对酒精不敏感的行政秘书,简直就是酒桌上的大杀器!
黄明川换上了衬衫,整个人变得英挺了许多。
黄明月忍不住又问:“你和潘吉诚处得怎么样?”
“嗯?”黄明川一时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听说53号地块的案子原先一直是他在负责的。”黄明月隐晦地道。
黄明川心无城府地笑了笑:“我原先也在担心这件事,爸爸商量也没和我商量就把这个案子整个儿移交给我了,我还真怕吉诚表哥有什么想法呢。”
“他给你下绊子了?”
黄明川奇怪地瞥了黄明月一眼:“吉诚表哥人真的是很好,不单单是毫无怨言,而且还把他自己做的有关53号地块的几个方案都交给了我。”
“他倒是会做人。”
“明月,我知道你对他有些偏见。”黄明川正色道,“不过,这件事上,我还真的是很感激他。”
“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黄明月真是又气又急。
“你不知道,爸爸那天在例会上刚宣布这件事,吉诚表哥中午就找我一起吃饭了,还开诚布公地和我谈了谈。”
“谈什么?”
“53号地块的案子拖了快一年了,一直是悬而不决的,他也算是被折腾得够呛。”黄明川满脸的钦佩之色,“听说爸爸把城西的那家百货公司全权让他处理,他正愁腾不出时间来好好整合呢。”
“他说什么你都信?”大灰狼潘吉诚搞定小绵羊明川那是分分钟的事。
黄明川套上西装,有了几分商务范儿。
“明月,我看你真的是想太多了。吉诚表哥到底还是市场部总监,我只不过是暂时替他接手一下项目,算起来还是我替他打工呢。我听爸爸说,公司会拨出一部分可观的资金去扶持城西的百货,准备把那家百货公司打造成T城的零售业的航母。”
“董事长真的这么打算?”
黄明川点头:“所以,53号地块说起来是公司今年的业务重点,可也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项目,爸爸既然已经把重心挪到百货业上,这块地的开发应该也会缓上一缓了。”
黄明月认真地想了想,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黄氏并没有什么在百货业上的大动作,难道是黄毅庆这头老狐狸给潘吉诚摆的空城计?
黄明川又道:“我又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也不用每天在家里胡思乱想了。听说吉诚表哥隔了一天就会过来吃饭,你也别老是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有些人不能只看外表,还要多接触接触才知道到底合适不合适。”
黄明月气结,看来他已经被潘吉诚成功地洗脑了。她知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干脆就不说了。不过,看来双胞胎还真是有心灵感应的,一傻傻一双。前世,她在“傻白甜”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被黄安娜坑到死;难不成,今世明川要重蹈她覆辙?
“下楼喝碗粥,是我亲手熬的。”
“好!”黄明川拿起手提包急匆匆地下楼了。
黄明月并不急着下楼,她慢慢地替明川整理着床铺,看来潘吉诚是要吃定他们姐弟两个了。
不过,黄明川傻,黄毅庆可精着呢。
黄明月深信,姜还是老的辣,潘吉诚玩的这些恐怕还是当年黄毅庆玩剩下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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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刚把床铺好,许妈低着头进来了。
“呦,大小姐怎么让你动手收拾了,我来我来!”
黄明月笑笑,退了两步靠在了沙发扶手上:“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把床铺了。”
许妈圆圆的脸笑得喜气:“那怎么行,大小姐又是做早饭又是整理房间的。知道的,说是大小姐勤快;不知道的,倒要说我偷懒了。”她一边说话,一边将床掸得平平整整,五星级酒店的床铺未必有许妈拾掇得清爽。
黄明月点点头,她对许妈印象不坏——知道自己的位置,懂得守规矩,不背后嚼舌根,也难怪黄家高薪雇了她这么多年。
“明川昨天在车库门口吐了,不大容易清扫,要不你和阿姨说一声请个钟点工过来吧。”
“哪就那么娇气了,早上我趁太太还没下来的时候,早就清扫干净了。“
“那好。”黄明月笑笑,抬腿就要走。
许妈半蹲在地上抹着地板上没清理干净的污渍,有意无意地说道:“大小姐熬的粥老爷很喜欢,破例喝了两碗,连那麻油拌大头菜也赞不绝口。”
黄明月脚步便一顿。
许妈不声不响,每天乐呵呵的跟个弥勒似的,倒还真是个聪明人。
“明川吃早饭了吗?”
许妈便不无遗憾地道:“大少爷走得匆忙,嫌那粥太烫,急匆匆地喝了半杯牛奶,带了几片吐司就去公司了。”
“哦!”黄明月点点头,本来那锅皮蛋瘦肉粥和麻油大头菜就是专门为黄毅庆做的,不过是打着明川的幌子,省得太碍潘丽贞的眼。
“剩下的我给大小姐温在锅里了,味道应该还不差。”许妈留心着黄明月的反应,又补充道,“太太陪老爷吃完早饭就回房间睡了,吩咐了不到下午三点别叫她。”
黄明月忍不住回头看了许妈一眼,在大户人家帮佣要的就是眼色,否则像桂珍那样找不准定位的,没人罩着,分分钟被人炒鱿鱼。
这个许妈,还真的不简单。
黄明月回自己房间简单地梳洗了一下,随手将长长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了辫子。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自从受了枪伤后,似乎身体的元气大伤,轻易熬不得夜。
黄明月翻出了一支眼霜,顺便按摩了下微微浮肿的眼皮。
黄氏大宅偌大的一层只有黄明月一个人,她觉得难得的自在,连那个碍眼的桂珍也不知道跑哪儿躲懒去了。
黄明月从厨房里替自己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着。她折腾了一夜,也许是因为精神疲倦到极点的缘故反而并不觉得困,倒是空空荡荡的胃发出了抗议。此时,温热咸鲜的皮蛋瘦肉粥落到胃里,是温暖而又熨帖的。
餐桌中间那个水晶花瓶里插着昨天从小花园里采下来的花,黄明月依稀认得那是木芙蓉,硕大而娇嫩的花瓣微微有些发蔫。潘丽贞平时是最在意这些小细节的,恐怕她昨晚也累得够呛,才没空摆弄这些小情小调的玩意儿。
有时候,知道自己的对手和自己同样焦虑,即便是于事无补,可也能宽慰人心。
黄明月知道和前世相比她多了一样金手指——能够比普通人更好地把握住整个社会经济的走向,而具体到细节今世的境况已经和前世的细节发生了很多偏差,也已经做不得准了。不过,黄明月也私心希望重生后的今世不应该成为前世的翻版,毕竟前世对她来说是太惨痛的回忆。
慢悠悠地喝完半碗粥,楼梯上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黄明月也知道是黄安娜下来了。
“姐姐早!”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在江湖漂全靠演技撑着,黄明月也回头堆起笑脸认真地打了个招呼:“安娜,你早!”
“怎么就你一个?”黄安娜看起来心情极佳,皮肤好得似乎能闪闪发光。
黄明月笑笑,没有回答,只不过是加快了喝粥的节奏。
黄安娜懒洋洋地在餐桌旁坐下,伸手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咕嘟咕嘟地一口喝尽。美容杂志上说,早上的第一杯水很重要,排毒养颜全靠它了。
黄安娜往黄明月的碗里一瞟,脸上就露出了很不以为然的神色:“姐姐喝粥哪?不过早上吃得太咸了可不大好,盐分太多影响血液循环。姐姐昨晚没睡好,怎么黑眼圈那么严重?要不要用冰块敷敷?”
“不用了,我反正不出门,用不着那么讲究。”
“哦——”黄安娜这一声哦里便带着无穷无尽的深意,“今天周一公司里有例会,事情也多,表哥也应该抽不出空过来蹭饭了。”
自从那次的四人晚餐之后,黄安娜动不动就把她和潘吉诚扯到一起,黄明月也懒得纠正她,顺着她的话道:“应该吧!”
许妈从楼上下来,殷勤地问道:“二小姐,早餐吃点什么?”
“老规矩。”
“好。”许妈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蔬菜沙拉和一杯脱脂牛奶。
黄明月看着黄安娜冰冰凉凉的早藏毫无食欲,不过她也很佩服黄安娜,为了保持身材能对自己狠得下心来,要是搁到她身上,一天吃不了几口正经的饭菜,黄明月是要发疯的。
黄安娜心满意足用叉子吃着沙拉,紫甘蓝和生菜饱含水分,嚼在她嘴里咯吱作响。黄明月吃下了最后一口粥,本来还算旺盛的食欲,被她面前的那一盘五颜六色的“草料”打退了。
“许妈,下次少放点牛油果。”黄安娜心里默默计算着她这一份早餐的卡路里。
“安娜你慢吃,我先上楼了。”
“姐姐,你就陪我再坐坐,说会儿话。”黄安娜赶紧放下了叉子挽留道。
黄明月也不好做得太绝,只得将抬起的屁.股又放回到了椅子上。她和她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何苦一定要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
“我有事要问姐姐呢!”
黄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黄安娜喝了一口脱脂牛奶,满脸是甜蜜的笑,她往黄明月那边凑了凑:“你和文璐是校友,听说他在学校里很出名。”
“是。”黄明月回答得有些艰难。
“有多出名?”黄安娜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应该是陷在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
“差不多……呃,差不多整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他,就是不认识,呃……也应该听说过。”黄明月不由得有些结巴了,果然演技还是不够。
“听说他在大学里交过好几任女朋友?”黄安娜压低了声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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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笑容有些僵硬了,怎么黄安娜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该是吧!”黄明月含糊地道。
黄安娜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将身子坐直了靠回到椅背上,道:“我就知道,不过他条件那么好,之前有过几个女朋友也不奇怪。”她的鼻子俏皮地皱了一下,眉眼之间分明就是不屑,她自信自己应该比金文璐之前的女朋友都要强。
黄明月只得微笑,琢磨着该找什么借口离开,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惹火上身。
她在被潘吉诚纠缠的这一段时间里,金文璐也没闲着。不知道是向黄明月示威,还是真的对黄安娜感兴趣,几乎每天傍晚他的那辆雷克萨斯都会准时出现在黄氏大宅的门口,还会很讨厌地摁两下喇叭。
黄明月从三楼房间的阳台看出去,刚好能够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子停在门口。她心里未免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金文璐是故意的。
有时候,黄安娜像是一只小鸟似的奔到他的车旁,金文璐非常绅士地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金文璐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回过头往三楼看上两眼。
黄明月赶紧将身子隐到窗帘后面,直到车子的轰鸣声远去,她才发现自己攥紧胸前的那枚挂饰的手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就应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黄明月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不过,随着天气渐冷,穿的衣服变多,黄明月还是忍不住将那枚金文璐送给她的半月形挂饰戴在了项间,镶嵌在上面的母贝已经被她的手摩挲得光滑无比,莹润无比。
黄明月私心觉得黄安娜配不上金文璐,他应该值得更好的。不过,她能做的就是远远地看着,不去打破暂时保留下来的平静。
“哎,你和我说说大学里的事吧!”黄安娜将那盘吃了一半的沙拉推到了一旁。
黄明月一愣:“大学的事?也就是上课打工什么的。”
黄安娜摇摇头,嗔怪道:“姐姐,我可不要听你忆苦思甜,爸爸都已经把我的耳朵唠叨出老茧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眨眨眼睛,道:“和我说说他的事,我很想知道。”
“他?”
黄安娜脸上微微飞红:“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听说金文璐在大学的时候可是风云人物,比明川哥哥这个学生会主席还要受欢迎呢。”
黄明月的神情一阵恍惚,他和她四年的大学生活有三分之一是重合在一起的。他就像是骄傲的太阳肆意地散发出无尽的光和热,而她就是温柔的月亮,仰仗着他的光芒,又伴随着他一起灿烂。
“我和他,其实真的不是很熟。”黄明月艰难地道。
黄安娜想想也是,一个是呼风唤雨拥趸无数的白马王子,一个是唯唯诺诺忙着打工的乡下女孩,他们的大学生活应该是没什么交集的。即便是黄明月偶尔在校园中邂逅到了金文璐,那也只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而已。
“我们家看起来真的是和T大有缘,早知道我也不出国了。”黄安娜不无遗憾,要是知道T大有个这么出色的金文璐,她即便是考不上T大,也要央求黄毅庆捐赠幢大楼,好让她能够获得入学的资格。说不定,她和金文璐在大学就能够开始谱写出浪漫的篇章,那就没那几个前女友什么事了。
黄明月笑笑,不说话了。
“姐姐是财经分院的?”
“是啊。”
黄安娜便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姐姐别的不知道,那自己学院的事情应该知道吧?”
“什么事?”黄明月总觉得今天的话题很危险,语气不由得谨慎起来。
“听说你们学院有个女生是金律师在大学里交的最后一个女朋友。”黄安娜又是烦恼又是不甘地皱皱眉头,“而且还听说她和金文璐的交往时间最长。”
“啊?”黄明月有些局促地交叠了下双脚。
黄安娜没有留意到黄明月的神情,喝了一口脱脂牛奶,抿抿嘴继续道:“姐姐应该认识,听说她和你不但是同届而且还是同专业的呢!”
黄明月的头皮有些发麻,到底是谁说的?这个人知根知底的,太恐怖了。现在还打着擦边球,要是又朝一日被潘丽贞母女发现了实情,那她之前所做的全都前功尽弃了。
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和金文璐的关系咬死了也不能说!
“姐姐?”
黄明月勉强自己一笑:“是吗?我平时不是忙着上课就是忙着打工,倒是没怎么留心这些东西。”说出来自己都有些不信,这个年纪的女孩即便是再超脱,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还是会关注的。
果然,黄安娜不满地嘟起了嘴:“姐姐,你还说不认识金律师呢?要是真的不认识,你替她隐瞒这些做什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黄明月虚弱地道,“你是不是打听错了。”
“不可能!”黄安娜非常笃定。
“那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黄明月在大学里本来关系密切的就不算多,出了那场变故之后更是刻意斩断了之前同宿舍的几个人联系,还会有谁会特意告诉黄安娜这些?
黄安娜有些洋洋得意:“金律师自己说的。”他对她算是够坦白的了。
黄明月呆住了。
“我本来就是想试探试探他,可是我什么都还没问,他就把之前的感情史全都交代清楚了。”黄安娜撇撇嘴,“前头几个像是当故事一样给我讲了遍,偏偏这最后一个一句带过后就死活也不说什么。”
“是吗?”黄明月机械地敷衍着。
“姐姐,你说是不是有问题?”黄安娜头头是道地分析着,“前头几个倒也罢了,就是最后那个和你同专业的有些古怪,也不知道是哪方神圣,倒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轻易提不得。问得急了,他就让我来问你,说你一定知道!”
“是他让你来问我?”黄明月诧异。
“嗯!”黄安娜满脸的期待,“你再仔细想想,总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黄明月歉然地摇摇头:“真想不起来,要是你真想知道,我抽空联系下以前的同学,帮你问问。”
金文璐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嫌她过得太舒服了?
“那算了。”黄安娜狐疑地盯着黄明月的脸看了半晌,耸耸肩,“我也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两人在随便说了话话就散了。
黄明月一整天都有些惴惴的,金文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怕她日子过得太消停了,还是特意给她挖的坑?她本来每天应付潘吉诚就有些焦头烂额了,离开时看着黄安娜狐疑的眼神只觉得是危机重重!虽然,她不怕黄安娜立刻怀疑到她,不过她和金文璐交往了整整一年半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黄明月躲在三楼,就连午饭也托故没下去,还是许妈特意给她送了一碗甜甜的酒酿圆子上来。
黄明月舀着温度适口的酒酿圆子,想着毕竟姜还是老的辣,黄毅庆不过是多喝了一碗她亲手熬的粥,许妈就这样不着痕迹地向她表达好感,反而是初来乍到的桂珍还对她翻着爱理不理的白眼。
潘丽贞果然是睡到下午三点多才起来,黄明月在三楼听到楼下的动静,还有潘丽贞慵懒的声音,更是连出门的**也没有了。
半晌,有人敲门。
“大小姐?”是许妈。
“进来!”黄明月将手头上翻看的资料塞到了隐蔽的地方。
许妈一张圆圆的笑脸出现在门口,白衣黑裤,头发梳成圆圆的发髻低低地垂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索,丰腴但又不富态,让人心生好感。
“大小姐,这酒酿圆子还适口吗?我没敢放糖,就搁了一勺蜂蜜。”许妈的眼睛溜过书桌上的那个空碗。
“味道很好,有心了!”黄明月想着许妈是不会特意上来收这个空碗,总还有别的事。
果然,许妈把空碗拿在手里也不急着下去。
黄明月随手翻过一页用来打掩护的时尚杂志,笑得眉眼弯弯,道:“有事吗?”
“哎,太太吩咐了,要是大小姐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话,就请大小姐下楼!”
黄明月将时尚杂志推开:“有事?”真是奇了怪了,除非是黄毅庆在家,潘丽贞恨不得当她就是空气。
许妈便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老爷刚刚打电话回来说是晚上回家吃饭,太太兴致上来了,想自己亲手做几个菜。”
看来昨晚黄毅庆和潘丽贞聊得不错,她早上不过是烧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潘丽贞就按捺不住了,抢着要在黄毅庆面前献殷勤了。
“哦!”黄明月笑容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了,“那叫我下去做什么?”许妈不比桂珍,深谙人情世故,用不用在她面前装出母女情深的样子来。
“太太说了,我那几个菜老爷也吃腻了,刚好大小姐在,倒不如精心做几个老爷老家的菜,算是换换口味。”
黄明月想了想,点点头:“那好,我就下去!”潘丽贞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黄明月暂时还想不明白。
只不过前世的时候,虽然潘丽贞兴致上来的时候也偶尔会下厨,不过做的全都是西餐,不是血淋淋的牛扒,就是半生不熟的意大利面。黄毅庆本来就对西餐不感冒,碍于潘丽贞的面子常常是动两下叉子就算了,转过身还是吩咐许妈做一碗三鲜面。
再说了,潘丽贞从来都是很忌讳提及黄毅庆的老家。对她来说,S镇就意味着落后守旧,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提及也不想去面对的恨意与尴尬。
而她破天荒地竟然要给黄毅庆做S镇的家乡菜,这不是脑子进水可就是别有用心,黄明月想也不想就把她归到了后者。
“明月,你来啦?”潘丽贞穿着一套水粉色的家居服,丰厚的波浪长发用一个大鱼嘴夹夹到脑后,脸上淡施脂粉,看起来红是红白是白,气色极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黄明月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阿姨!”
“呦呦,明月,你这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晚照顾明川没休息好?”潘丽贞又怜又爱地道,“你爸爸昨晚也喝得不少,早上硬是强撑着去公司了。有时候,做男人就是要比做女人辛苦。他们在外头辛辛苦苦地上班,我们倒是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补觉。”
这是在敲打她不要以为一夜照顾明川,早起准备早饭就有什么好用来居功的,这不过是做女人的本份罢了。
黄明月心里明白,面上却装作听不懂含糊了几声。
“许妈,晚上准备什么菜?”
扎着围裙的许妈笑着道:“原本没打算老爷的,也就是清清淡淡的几个菜,龙井虾仁,清蒸石斑鱼,白灼菜心,银鱼羹。”潘氏母女晚上基本不吃什么油荤,黄毅庆又极注重养生,所以黄家的晚饭以清淡为主,也就吃个食材的新鲜味道。
“那是少了点。”潘丽贞想了想,道,“老爷这段时间难得回家吃饭,再熬个虫草乳鸽汤,加三两个菜。”
“好!”许妈应了,又小心地问,“太太,再加什么菜?”
潘丽贞便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着黄明月:“中餐我可是外行,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老爷对明月早上做的皮蛋瘦肉粥赞不绝口,还得问问明月的意见。”
“这些我哪里会?”黄明月可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你太谦虚了,别看你爸爸不声不响的,可是在吃上比谁都讲究。”潘丽贞笑得慈眉善目的,“安娜对厨房里的东西是一窍不通,逼着她学都不肯。明月,要不是你早上小露了一手,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厨艺呢!”
这分明是似贬实褒,黄安娜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而她就是穷人孩子早当家。
“阿姨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只会做几个家常菜,实在是拿不出手的。”
潘丽贞赶紧道:“会做几个家常菜就够了,你爸爸吃腻了山珍海味,这口味还真没大变,说不准还是老家的家常菜合他的口味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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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车响,潘丽贞赶紧带着一家子女人到别墅门口迎接黄毅庆。
黄明月站在潘氏母女身后略远点的地方,还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油烟味儿,早知道该上楼换一身衣服。不过,其实也无所谓,每次全家吃饭,黄毅庆的的眼睛从来都只会在她身上瞟一眼,从来不会作太多的停留——她只不过是黄家大宅里可有可无的摆设。
司机老胡打开车门,西装革履的黄毅庆从车里下来。他的脸上带着上位者的威严,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样子,不过若是仔细去看,眉间因常年紧皱而留下的痕迹,却带着一丝倦意。
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黄明川应该跟在黄毅庆后面出来,可是老胡径直关上车门,将车子泊到车库去了。
明川人呢?
潘丽贞重新换了身衣服,梳了头发,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毅庆,今天倒是回来得早。累了吧,晚上做了好吃犒劳犒劳你!明川呢?”
黄毅庆淡淡地扫了眼对面花团锦簇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模样,道:“晚上还有个应酬,我实在是没精神应付了,我让吉诚和伯安陪明川过去一趟,刚好都是些年轻人,也好沟通!”
黄明月抿了抿嘴,不说话了。这样夜夜笙歌的日子,明川再年轻恐怕也是吃不消的。不过,作为黄毅庆最不看重的女儿,她连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都没有。
潘丽贞接过黄毅庆手中的提包,非常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体贴地道:“有吉诚和伯安陪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再说了,明川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能照顾好自己。”
“唔,晚上是大同的陆总请客,我也不方便在场,倒不如让他们晚辈多接触接触,即便是做不成生意,大同的陆总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陆歧?又是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歧?黄明月在心底暗暗地琢磨了下,她偷偷地翻看了一些黄氏的内部资料,实在是搞不懂黄毅庆对那个处在五环的53号地块为什么如此的情有独钟。不过既然大同的陆歧也对这块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黄明月就不得不重新估量了。毕竟,除了数字,自己对商业上的事情毫不敏感,能让无利不起早的陆歧惦记着的,应该差不了!
黄明月犹记得大同电子商务公司是如何在T城崭露头角的,陆歧唱得好一曲空城计,更有一手借力打力的好手段。
如果,黄氏和大同真的联合开发这53号地块……黄明月觉得现在黄毅庆没有明确表现出单独开发53号地块的意思,说不定大同真的能搭上黄氏这趟顺风车。
黄明月尾随在黄毅庆身后进了主屋,黄安娜也嘻嘻哈哈地搀住了黄毅庆的另一边的胳膊,一家三口看起来是相当的融洽。
黄明月心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反正前世已经见得多了,也麻木了。说起来,虽然在黄氏大宅住了小半年,可是她和明川终究还只是黄家的寄居者。横亘在他们中间二十年的淡漠疏离的岁月,不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能弥补的。
黄毅庆先上楼换衣服,稍微梳洗一下。潘丽贞就开始指挥许妈上菜,桂珍摆放碗筷了。
黄安娜自顾自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黄明月却很自觉地帮着许妈摆桌子。也不知道潘丽贞打的是什么算盘,还是小心点为好,免得被她抓住什么把柄来个借题发挥。
许妈将最后一瓦罐虫草乳鸽汤放到餐桌正中后,黄家丰盛的晚餐算是摆好了。
黄安娜瞟了一眼,眼中掩饰不住的嫌弃:“怎么都是些油腻腻的?”在保持身材这件事上,黄安娜很有自制力,她早上吃草,晚上吃几口清淡的菜就说饱了。
“安娜,你可是属虎的,成天吃素可不行!”黄毅庆换了一身家居服从楼上下来,应该是洗了把脸,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爸爸,你就会说我!”黄安娜娇嗔着,故意要在黄明月面前表现出父女情深。
黄毅庆在首座坐下,道:“开饭吧!”眼睛略略在桌上一扫:“呦,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这么丰盛?”
“老爷,今天这菜是……”
还没等许妈把话说完,潘丽贞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亲手替黄毅庆盛了一碗虫草乳鸽汤,笑得是满脸春色:“毅庆,你猜猜看,这餐哪些菜不是许妈做的?”
黄毅庆也很配合,仔细地看了看。许妈之所以能在黄家那么多年,除了会来事懂眼色之外,她顶拿手的江浙菜也给她加分不少——好吃好看又清清爽爽,相当符合黄家人的口味。
黄毅庆扫了一眼,心里很快就有数了。那几样清淡的蒸的煮的不用说就是出自许妈之手,即便是有盘小炒,那也是油放得极少。餐桌正中有几样菜是黄家的生面孔。
黄毅庆心里一动。
梅干菜扣肉,整盘菜看起来黑乎乎油汪汪的,那码得齐整的五花肉虽然看起来油腻,不过黄毅庆知道被梅干菜吸收了大半油脂的五花肉,嚼在嘴里会是酥烂可口,肥而不腻。清炒南瓜藤,加了些咸蛋黄,清香下饭。还有盘清蒸咸鱼,黄毅庆的舌下下意识地分泌出了口水。
清蒸咸鱼旁有一盘黑胡椒带骨小牛扒,看起来格格不入。
黄毅庆心里有数,扫了桌子两侧的三个女人一眼。黄安娜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潘丽贞嘴角含笑满脸期待,只有黄明月微微低着头,看起来有些神不守舍。
“丽贞,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下厨?”
潘丽贞朝黄毅庆飞了一眼,微微嘟起了嘴巴,笑道:“毅庆,你就知道打趣我,这几样菜就是打死我也做不出来。”她微微欠起身,将那盘黑胡椒带骨小牛扒推到黄毅庆面前:“喏,就这盘小牛扒是我做的。为了煎这牛扒,我可是被油溅到了好几下。今天,你说什么也要多吃几块,这次我特意煎了八成熟的。”
黄毅庆乐呵呵地道:“那是自然的了。你做的菜用的材料都是顶好的,我不吃就是暴殄天物了,下回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有这个兴致呢!”潘丽贞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肤,能不进厨房就不进厨房,她之所以醉心于西餐,除了口味西化了之外,更是因为做西餐可以用烤箱,避免了油烟的煎煮。
“这话可是你说的哦,我可要替你数着,看你能吃下去多少,到时候也别抱怨牛肉不消化!”
“不消化怕什么,让明月浓浓地替我沏一壶普洱茶就是了。”黄毅庆这才正眼看着黄明月,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做得不好,让爸爸笑话了。”这几样S镇的家常菜是黄明月最拿手的,不过不论怎么样当着人面还是得谦虚几句。
黄安娜只当是黄明月在黄毅庆面前卖乖讨好,忍不住道:“姐姐做的这几盘菜卖相倒还真是不怎么样,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过看起来油油的,我可不敢吃。”
黄毅庆嘿嘿一笑,瞟了黄安娜一眼,道:“这个你就不懂了,有些菜吃的是情调,有些菜吃的是味道。好久没有吃过老家的梅干菜扣肉了,年轻的时候给我这一盘菜,我能吃下半锅米饭呢。”
黄安娜咋舌,满脸的嫌恶。
黄明月本不想出风头,只得硬着头皮道:“阿姨要亲自下厨给爸爸做好吃的,特意也让我做了几样。我哪会做什么菜,只会简简单单的做这几样家常的,倒是让爸爸笑话了。”
“明月太谦虚了,早上熬的皮蛋瘦肉粥滋味就很不坏,这几个菜也一定是差不了。”黄毅庆操起了筷子,“快吃吧,再说下去,好菜都凉了。”
黄毅庆的筷子伸向了梅干菜扣肉,夹了一块肥颤颤的五花肉,送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还没等咽下就赞不绝口:“不错不错,真是有S镇的风味。”
潘丽贞未免有些失望,她今晚烹制的黑胡椒带骨小牛排自觉很成功,没想到黄毅庆还是先尝了黄明月做的菜。她让黄明月做菜不过是故意给她出难题,想着她除了小打小闹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没想到黄明月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个多小时,还真捣鼓出一样来。虽然卖相比不上许妈做的,不过那盘梅干菜扣肉倒是做得很像是一回事,码得齐整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混合着梅干菜的香味,倒是真让人有些食指大动了。
黄毅庆继续往梅干菜扣肉伸出了第二筷。
黄明月早就从黄明川那里知道,黄毅庆在吃上的口味很固执,公司里的小厨房每天中午给他提供的也不过是家常小炒,据说他还酷爱S镇菜肴的咸鲜醇厚的滋味。
“好吃,好吃!”黄毅庆饱满地咀嚼着,“你们也尝尝明月的手艺,不比老家馆子里的差。”
潘丽贞笑着,夹起了一小截梅干菜,也并不急着送到嘴里,而是放在了碟子中。那一小截乌黑油亮的梅干菜被雪白细腻的骨瓷餐具衬托得有些寒碜,似乎和这个装饰豪华极尽大气的餐厅格格不入。
黄安娜兀自夹了一根白灼菜心。这菜心还碧绿碧绿的,装盘装得特别好看,上面只浅浅地洒了一些生抽。
“这梅干菜差一些,晒得不到火候。”
黄明月回答道:“市场卖的自然是比不上自家晒的。爸爸要是喜欢,我让人从S镇稍些今年晒的梅干菜过来。”原来固若金汤的黄毅庆也是有软肋的,他虽然抛弃了S镇,可是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是割舍不掉的。
潘丽贞的脸色就有些不是很好看了。
黄毅庆第三次朝梅干菜扣肉伸出筷子时,潘丽贞忍不住道:“毅庆,明月做的这菜虽好,可是盐分胆固醇都高,还是吃些青菜过过油吧。”她体贴地将白灼菜心朝黄毅庆那边推了推。
黄毅庆的筷子在空中一顿,拐了个方向,夹起了一根菜心。
黄明月低着头,专心地吃着饭。潘丽贞这回应该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本来想看她出丑,反而让自己被动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云芳忙着替人代课赚几个辛苦钱的时候,小学开始黄明月就能自己煮饭做菜了。
“桂珍,拿杯矿泉水来。”黄安娜吩咐。
桂珍应声拿了一杯水,送到了黄安娜的面前。
黄安娜一口气喝了半杯,抱怨道:“今晚的菜怎么这么咸?”
桂珍傻乎乎地朝餐桌上瞟了一眼,小声地辩白着:“晚上的菜也就大小姐做的这几样口味重些,别的全按照平时的习惯做的。”
黄安娜便对黄毅庆撒娇地笑:“爸爸,都怪你!你倒是胃口好了,我看着这几盘油腻腻的,一点胃口都没有了。特别是这个梅干菜扣肉,看着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对不起姐姐,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黄明月勉强一笑,没有去隐瞒自己的情绪,故意将那种隐忍的委屈与无措暴露在黄毅庆的眼前。
桂珍笑呵呵地道:“我看大小姐在厨房里鼓捣了好久,又是用煎锅又是用蒸笼的,还以为做什么好吃的呢!我记得我小时候每到秋天我妈总是会晒出好几斤的梅干菜,梅干菜烧笋,梅干菜红烧肉,梅干菜蒸蛋,一年吃到头,都吃腻了。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我妈也懒得晒梅干菜了。嘿嘿,没想到还在城里又碰上了。”
潘丽贞心里暗爽,却不动声色。桂珍不经大脑的话倒是正合她心意,梅干菜这种冒着穷酸气的食物在黄家的餐桌上偶尔出现一次就足够了,她可不允许让黄明月拉低了整家人的品位。
许妈在厨房里听得直叹气,又不好贸贸然地将桂珍拉回来。这个丫头要是嘴上再不把门,迟早得回老家继续啃梅干菜去。
“吃饭,吃饭。”潘丽贞打着圆场,“安娜,你好歹喝碗汤再走,许妈还特意把汤上面的那一层油撇掉了。”
黄毅庆笑笑没说什么,夹了一块黑胡椒牛扒。的确是很鲜嫩,不过这牛扒再好,他嚼着也有些索然无味,全然不如刚才那几口五花肉吃着酣畅。
黄毅庆留意到,黄明月微微红了眼圈,端起了碗掩饰着。
他不由得有些心疼起她来了。安娜处处要强,丽贞又只是面上工夫,明月性子又是这样内向而倔强,成天呆在家里恐怕对她来说还真是一种煎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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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真的很庆幸前世因为无聊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稳稳地将滚烫的沸水注入到茶壶中,看着普洱茶在沸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不由得回想起刚刚吃完晚餐,黄毅庆将她单独叫进书房时,潘丽贞难看的脸色。
黄毅庆是个性格很矛盾的人,他不喜欢弱者,可是偶尔也会同情下弱者,特别是当这个弱者还讨到他某些欢心的时候。
这个书房有面玻璃幕墙对着小花园,此时天色已暗,就着外面或明或昧的地灯,还能看到小花园大概的轮廓。
黄明月非常优雅地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汤。这茶不用说也是好茶,汤色红亮清澈,香气内敛醇厚,起码是八年以上的老陈茶。普洱茶是越陈越香,可是黄明月觉得自己有些等不及了。她再蛰伏三两年也不是潘丽贞的对手,更怕这三两年将她的锐气消磨掉了,所以她不得不走些险招。
“爸爸,茶好了。”
黄毅庆从玻璃幕墙前回过身来,坐到黄明月的身侧,端起茶杯,细细地闻了闻,然后才三口喝尽,赞道:“明月,你泡茶的手艺不错。”
“不是我手艺好,是这茶好,就是让外行人来泡也能泡出一壶好茶来。”黄明月又替黄毅庆斟上一杯。
“你就是太谦虚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黄毅庆又拿出了一个茶杯,“来来,你也喝,陪我一起喝。”
黄明月听话地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汤的热度透过杯壁,热热地烫着手心。
父女两个默默地喝着茶,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像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横亘在他们中间。
黄毅庆一边喝茶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他这个女儿。黄明月生得很好,脸盘子小小的,眉眼艳丽出挑,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子倔劲,却又低眉顺眼带着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
她不像沈云芳,可是哪儿哪儿都有着沈云芳的影子。
黄明月已经沏上了第四壶茶,饶是这茶再好,滋味也有些淡了。好茶要趁热喝,做事要趁热打铁。黄明月知道这一天黄毅庆对她的关注度是蹭蹭蹭地往上升,好感度也是蹭蹭蹭地往上升。
现在应该是个好机会,能够趁机得到些她本应该得到的东西,比如……
“嘭!”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父女两个齐刷刷地抬起头。
潘丽贞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到了黄明月的身上,然后狐疑地绕着小几上的茶具绕了两圈。
“毅庆,要不要让许妈给你准备点甜汤?”
“不用了,我喝茶就很好。”黄毅庆抬抬手里的茶杯,“你要不要也喝点?”
“茶?我怕我晚上喝了睡不着。”潘丽贞狠狠地盯了低头斟茶默不作声的黄明月一眼,脸上的笑容浮夸地有些生硬,“那我先上楼去了。”
“唔。”
“哦,忘了和你说了。”潘丽贞顿了顿,又道,“安娜让金律师接出去了。”这事看起来八字有了一撇。
“唔。”黄毅庆点了点,表示知道了。
黄明月拿着茶壶的手一抖,一滴茶汤洒到了茶杯外,她心里暗笑了一声自己。放下茶壶,拿茶杯的时候手掌作势在那一滴茶汤上一抹,将自己的心事抹得毫无痕迹。
他约她出去,又与她何干?
潘丽贞有些不满意黄毅庆冷淡的态度,她觉得很有必要让黄毅庆搞清楚到底哪个才是被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原来房间里令人尴尬的气氛似乎因为潘丽贞的搅和而不复存在了。
“你阿姨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不知道为什么黄毅庆的话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黄明月敏感地接收到了他这份歉意:“阿姨对我很照顾。”她没有说潘丽贞对她很好,而是换了另外一个字眼,她相信黄毅庆能够听得出里面的不同。
“唔。”黄毅庆点点头,丢开了那个让他们都觉得不自在不愉快的话题,问,“你菜做得很不错,是特意去学的吗?”
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做的不好,我也不知道爸爸爱吃什么,就挑了几样拿手的做。”黄明月笑得一脸纯良,“明川也喜欢吃梅干菜扣肉,不过他更喜欢吃里面的梅干菜。我妈不让他多吃,说是梅干菜刮油,他就背着我妈偷偷地吃。”这是黄明月第一次找着机会在黄毅庆面前提及沈云芳,那个被他遗忘在S镇的前妻。
“哦,是吗?”黄毅庆便有些讪讪的。
黄明月没心没肺地继续道:“我妈晒的梅干菜最香了。不过她也好久没晒过了,腰背不好,梅干菜搬上搬下的不方便,就是偶尔想吃了,就问邻居要点儿。”黄明月坚信,黄毅庆应该吃过沈云芳亲手做的梅干菜扣肉,而且那个味道应该就像是五花肉的油脂渗入梅干菜里那样深深地嵌入黄毅庆的记忆中。
果然,黄毅庆迟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妈,还都好吗?”
黄明月垂下眼帘,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那就是过得不好了。
“哦——”黄毅庆的声音里有些怅怅然,终究沈云芳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而且还替他培养出了一双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儿女。
“学校里的事多,我妈又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撑着,这两年身体有些不好,一到秋天或是潮天,腰背就痛,常常就吃两颗止痛药抗过去。”
“那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黄明月责备地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妈她怕花钱,再说家里供了我们四年实在也没什么钱了。”这话不假,只不过黄明月稍微夸张了些。
“哦——”不知道为什么黄毅庆心里有些难过,沈云芳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从来就不会顾惜自己,这二十年他们母子三人应该过得不容易吧。
“我妈还在周末帮人补课,夜里接点手工活做做补贴些家用,我和明川都让她别做了,她还是会背着我们偷偷地做……”
“你妈就没想过再找一个?”黄毅庆非常突兀地打断了黄明月的话。
黄明月一愣,她原本只不过想借此机会更多地博取黄毅庆的同情心,没想到他却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在乎些。
改嫁?黄明月相信,沈云芳是从来没想过这回事的,也可以这么说二十年前和黄毅庆离了婚之后,她应该就打定了一辈子单身的念头。
按理说一个年轻温婉,有一份稳定工作的女人,即便是带着一双拖油瓶,要想改嫁那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从黄明月记事起,家里也陆陆续续地有人上来撮合说媒的,都被沈云芳以“孩子太小”作为借口打发了。这一年一年下来,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镇中心小学的沈云芳老师是根本没有再成家的打算的,所以那些好心的或是多事的人也慢慢地打消了替她撮合的念头。
黄明月摇摇头:“没有,她也从来不和我们说这些。我记得有一次远房的姑姑劝我妈,我妈还和她生气了,好几年也没往来。”
“是为了你和明川吗?”这样的事黄毅庆听得多了,不外乎是单身母亲怕再婚后继父对年幼的孩子不好,所以一个人苦苦撑到孩子成年,这个时候单身母亲往往也人老珠黄,只能注定孑然一生了。黄毅庆相信,沈云芳为了一双儿女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不是。”黄明月笃定地摇摇头。
“不是?”黄毅庆有些惊讶了,“那是不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黄明月再一次摇头。这些年沈云芳身边不乏追求者,有些条件还不差。她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个镇上丧偶的副镇长还常常借故来家里坐坐,不过沈云芳一直不冷不淡的,人家也就作罢了。龙叔,只剩下龙叔,这些年对沈云芳执着追求着,从没放弃。十年了,就是块石头也应该捂热了,可是沈云芳对龙叔从来是不假辞色……
当然这些都是沈云芳的秘密,黄明月是不会透露给黄毅庆的。
“你妈又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唉!”黄毅庆之后和沈云芳有过几次接触,那还是在黄明月奄奄一息躺在特需病房的时候。沈云芳虽然辛苦操劳了半辈子,不过说话行事温文尔雅,虽然没怎么保养,不过身材样貌还留下了年轻时候的几分影子。她如果愿意,应该会嫁得不错。
“如果我说我妈这样是因为您,您信吗?”黄明月放出了大杀招。
“为了我?”黄毅庆满脸的震惊,半晌才恢复过来,自嘲地笑了笑,“不可能,她恨我都来不及。”
黄毅庆恐怕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对沈云芳的称呼已经从“你妈”变成了“她”,这个“她”念起来,唇齿间便有了几丝缠绵悱恻的意思了。
黄明月目光越过黄毅庆的肩头,看着玻璃幕墙外花木扶疏的小花园,声音里便带了几分的酸涩:“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小时候我和明川不懂事,在外面受了欺负了,回家缠着我妈哭着喊着要爸爸。我妈总是一边抱着一个,帮我们擦去眼泪,然后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黄毅庆虽然做了负心汉,可还是有些自欺欺人,不希望在儿女的心目中也是陈世美的形象。
“我妈告诉我们,我们的爸爸比这些小朋友的爸爸都要强,他只不过是暂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就是为了给我们买小纱裙和小飞机。”黄明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黄毅庆默然无语,他从来没有为这对双胞胎儿女做过什么,哪怕是一件做工粗糙的小玩具也没替他们买过。他记得安娜的童年里有着数不清的漂亮裙子,有着数不清的芭比娃娃,而明月明川却只能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后来,过了好多年,我和明川已经不喜欢小纱裙和小飞机了,我们也没等到爸爸。”黄明月暗自留心着黄毅庆的神情,调整着说话的语气语调,“我们失望了很多次,已经不会再去抱什么希望了。我妈也再也没有提及过您,可是我们都知道她心里还有你。”
“不可能。”
黄明月心底轻轻一笑,虽然黄毅庆嘴上说不可能,可是心里应该还是会期待她能拿出有力的证据去说服他。男人就是这样,即便是他因为种种原因抛弃了一个女儿,甚至重新找了个女人琴瑟和鸣,他内心深处必然也希望曾经沾染了他痕迹的女人对所有别的男人免疫,只为他一个人情根深种。
黄明月决定成全他,也成全沈云芳这么多年的痴情。
“爸爸,你猜我大学最后一个寒假在我妈床头发现了什么?”
“什么?”黄毅庆分明是有些紧张,他想象不出来他和沈云芳有过什么贴身的信物。
“我妈的床头藏了两样东西。”黄明月仿佛回到了让她震惊的那个晚上,“一样是我和明川百日时候拍的全家福,那张旧照片应该被我妈看了无数遍,照片都有些发黄发皱了。”
黄毅庆恍惚记得是有过这么一张全家福。那时候的他一边一个抱着粉雕玉琢的儿女,甜美贤惠的娇妻依偎在他的身侧,世间似乎没有比这些更能让他满足的东西了。
“还有一样是一本厚厚的财经杂志。”黄明月故意顿了顿。
“财经杂志?”
黄明月眼圈又泛红了:“这不是普通的财经杂志,那期刚好是用爸爸的照片做的封面。”
黄毅庆的胸口受到了致命的一击,有一股柔情从心底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柔软了他因为看惯了尔虞我诈而坚硬了的神经。这种冲击,不亚于衣锦还乡的薛平贵,看到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
黄毅庆作为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满足的同时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他商场上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从不拖欠别人什么,也从不施舍别人什么。不过,他觉得他亏欠沈云芳的这笔沉甸甸的感情债,他穷其一生都应该是还不清了。
“辛苦了!”黄毅庆伸手拍了拍黄明月的手,不知道是说沈云芳还是说她和明川。
黄明月没说什么,只是适时地让眼泪在眼眶中打着圈圈。
有些话,说一遍就足够了。说得太多,黄明月还怕恶心到自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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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黄明月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摁掉了闹钟,将头埋在了被窝中。五分钟后,闹钟再一次响起。黄明月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双手抹了一把脸,利索地穿衣起床。
网上有个段子广为流传:能驱使一个成年人,在每周一到周五的清晨,全然不顾外面寒风凛冽、白露为霜,准时挥别温暖被窝,离开家门的,或许只有贫穷了。
而黄明月觉得自己这么努力,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六个小时,成日与文件数字为伍,并不是因为贫穷这条饿狼在身后驱使,而是有比贫穷更可怕的东西——命运。
她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扭转她所在乎的人和自己在今生的命运!
当死亡与毁灭时刻威胁着她的时候,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呢?
半个小时候,黄明月将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自己拾掇得光鲜照人。梳妆镜前的自己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脸上薄施脂粉,描了细细的眼线,嘴唇上涂了娇艳的樱桃粉的唇膏,既不会过分艳丽又显得气色极好。原本黑长直的头发被黄明月修成了过肩三寸,发梢微微烫卷,既显得干练又不失妩媚。
她身上穿了一套巴宝莉的套裙,式样很普通,心思全花在了剪裁上。
黄明月很满意地偏了偏身子,从衣柜中挑出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想了想又配了一条大花的丝巾,要不然实在是太素净了些了。
黄明月下楼,发现黄毅庆和黄明川早就坐到了餐桌旁。她不由得微微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该在整理头发上花那么多时间了。
黄明川看到黄明月,眼中毫不吝惜对她的赞赏,这两个月明月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了:“明月,快过来,刚好准备吃饭了。”
潘氏母女还在睡美容觉,有时候潘丽贞还会强撑着起床陪着黄毅庆吃完早饭后再去睡个回笼觉,不过已经到了十二月,温暖柔软的被窝似乎比什么都要吸引人。
黄明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顺手拢了拢头发。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看那两个黑眼圈,昨天晚上又熬夜看文件了吧?”黄毅庆的声音平板但是带着温和。
黄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这个职场新鲜人要学的东西很多,她可不想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和机会。
黄毅庆便笑了:“你这么拼,看来我们家过两年也要出个女强人了。”
两月前,黄毅庆安排黄明月进了黄氏,并把她安置到市场部担任财务特助。这个安排人人都满意,可谓是皆大欢喜。
黄明月完美地扮演了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无惊无喜,完全接受黄毅庆的安排。能进到黄氏就是她第一步计划的成功,虽然进了市场部每天和潘吉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碍眼,不过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潘丽贞也满意。她是打死也不相信黄明月除了会烧几样不入流的家乡菜博取黄毅庆欢心之外还会有什么野心,只要她进了市场部,分分钟就是被吉诚拿下的节奏,到时候黄毅庆也不得不重新衡量吉诚在黄氏中的地位,顺便也会限制到黄明川在公司里的发展空间。
黄毅庆将黄明月从黄氏大宅的“牢笼”中拯救了出来,看着黄明月一天比一天鲜活了起来,总觉得这些年对她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些。她不喜欢呆在家里没关系,反正市场部的财务特助也只不过是个闲职,他也不期望黄明月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成绩来,既然她喜欢公司的氛围就让她去玩就是了。
许妈送上了早餐。
潘氏母女不在,许妈准备的是中式早点。稀饭、豆浆、油条还有各种精致的小包子。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早饭下肚,让人在寒冬的早晨重新燃起了奋斗的激情。
黄毅庆放下碗筷,时间刚好到八点。黄氏大宅离公司也就一刻钟的路程,八点半正式上班之前,黄毅庆就能坐在办公室喝上第一泡茶——黄氏的老板勤勉了十多年,底下的员工也只好拼命了。
黄明月穿上羊绒大衣,围上丝巾。一走出大门,一股凛冽之气就挟裹而来,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鼻腔里似乎觉得有些干涩。T城每年的冬天都是漫长而又干燥的,晴朗少雨。
老胡刚把车子停到门口。
许妈便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拎了个大号的保温杯。
“大小姐,大小姐,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穿上高跟鞋,本来身量就不矮的黄明月硬是比许妈高出了一个头。
许妈便笑:“我看这两天天气燥得很,就炖了些牛奶燕窝给太太小姐们润一润。”
黄明月不去接:“我用不着这个,留着给阿姨安娜喝吧。”
“都准备了都准备了。”许妈的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讨好,“这份是特意替大小姐准备的,你看都装好了,刚好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喝。”这个大小姐不简单,不声不响就把老爷给收拢了过去。
黄明川便接了过来:“许妈,有心了。”明月太辛苦了,是应该多喝点汤汤水水滋润滋润了。
之前黄明月就和他说过要进黄氏,他原先还以为她是为了躲避家中沉闷的气氛。等明月真正进了黄氏他才知道,她哪里是把公司当成了避风港,她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拼命地在吸收着各种知识,似乎要朝着工作狂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明月到底要干什么?
许妈搓着手呵着气:“应该的,应该的。”
黄明月淡淡地扫了许妈一眼,点点头,转身上了车。她原本欣赏许妈的聪明,可是聪明得过了头,她又有些不喜欢了。
黄明川坐在副驾,低声地吩咐老胡:“开车吧!”
老胡稳稳地发动了车子。
黄明川从文件包里拿出了早上要讨论的资料翻看着;黄毅庆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黄明月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留意到自己投照到车窗玻璃上影影绰绰的倒影,眼神有些太过凌厉了,这不应该是职场新人该有的。
再熬熬,还没有到显露锋芒的时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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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大楼的办公室常年恒温,所以即使在数九隆冬,能看到穿着精致套裙,薄丝袜的白领走过来又走过去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十七楼的市场部总监秘书裴飞已经是第三次留意到她的顶头上司潘吉诚在朝外张望着。至于他在等谁,裴飞早已经是心知肚明了。
潘吉诚穿得打扮很时髦,生活态度很时髦,是T城社交场上最活跃的份子。裴飞曾经见识过他一周七天身边的女伴不重样,也见到过他早上踩着点进办公室,身上的西装还是昨天的那一套——这对注意形象的潘吉诚来说是不能忍的,不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能忍受两天穿同一套衣服,那便是当晚佳人有约,沉浸在温柔乡中不能自拔来不及回家梳洗的时候。
裴飞原本还对潘吉诚抱有几分幻想,不过她敏锐地发现潘吉诚在**这件事上很保守,他宁可去酒吧里邂逅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女孩,也不愿意对身边的人下手。偌大的黄氏集团,竟然没有一个人和他传出或真或假的绯闻过。
裴飞相信潘吉诚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要不然她在他面前晃悠了三年,潘吉诚除了偶尔和她开两句带荤的玩笑之外,便连手指头也没碰过她一下了。
这两个月,潘吉诚似乎戒掉了他这个爱好,每天神清气爽地提早来到办公室,却到处摸鱼没干什么正经事。
“潘总监,要不要给你来杯咖啡?”这也是秘书的职责所在。
潘吉诚耸耸肩:“黑咖啡,谢谢。”
裴飞从茶水间里端出来一杯黑咖啡,时间也临近八点半,市场部的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了。
“你的黑咖啡。”裴飞将咖啡送到潘吉诚的桌子旁,留意到他换了电脑桌面,原来是大波泳装美女,现在是小清新的风景照。
“你今天的鞋子很漂亮。”潘吉诚眼睛一扫,马上抓住了重点。
“谢谢!”裴飞笑笑。潘吉诚是个识货的,她脚上的这双鞋子花去了她小半月的工资,不过也算是物有所值,衬托得她双腿笔直修长,脚踝纤细动人。黄氏里除了潘吉诚又不是没别的中层了,她及时地改弦易张,就要更舍得在自己身上投资了。
“什么品牌?”潘吉诚觑了觑眼,已经自动带入了黄明月穿上这双鞋子的风姿。
“Prada。”
“还有别的颜色吗?”裴飞的这双是金色的,走起路来是流光溢彩。
“这款还有红色和银色。”
“哦!”
裴飞笑,鲜艳的红唇饱满而张扬:“不过我想大小姐应该不会喜欢这些颜色,除了黑色白色我还从来没见过她穿别的颜色的鞋子。”
潘吉诚撇撇嘴表示赞同,同时也打消了给黄明月准备意外惊喜的念头。礼物没送到心坎上,惊喜也会变成惊吓。
两个人正说着,黄明月走进了外面的大办公室。市场部那些原本还聊得热乎的人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窝到自己的小格子间里去了。
市场部也不知道是烧了哪柱高香,本来就有董事长的侄子坐镇四平八稳的,接着空降了个大少爷接手市场部的项目,紧接着大小姐又纡尊降贵。虽然这位大小姐听说在黄家不大受宠,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董事长再不亲,可也比他们这些外人要亲。再说了,大小姐上班下班都是和董事长坐一部车子。若是闲聊起来,一个不小心涉及到某个市场部同仁的名字,是福是祸也就在董事长的一念之间了。
所以,即便黄明月为人谦恭有礼,也不摆什么大小姐的派头,可是市场部的人还是自动避开她三尺远,将她视为市场部的危险物种。
潘吉诚端着咖啡忘了喝了。
女人真是神奇的生物,要不是黄明月几乎每天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潘吉诚也许还真的会怀疑黄明月去整容了。
原先的黄明月也美,可是美得土气,美得缩手缩脚的,就像是一个洋娃娃没有灵魂。现在的黄明月不说是脱胎换骨,可至少在阅人无数的潘吉诚心目中的档次提升了两档。
黄明月穿着一身高级灰的套装,上好的剪裁将她本就曼妙的身材凸显得像是水一样流畅,脖子上松松地搭着一条花色的围巾弥补了身上色彩的单调,微微卷起的长发给她带来了几丝风情。
潘吉诚的目光远远地往黄明月脚上一扫,果然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黄明月的位置在最靠近里面的一个格子间里,本来潘丽贞主张干脆就把黄明月安排到潘吉诚的总监办公室里。黄明月极力反对,再加上公司之前也没有这个先例,所以也就作罢了。
黄明月也没去管市场部的那些同事,反正她来市场部的目标里也没有和同事打成一片这一项。少了那些阿谀奉承不怀好心的,她反而落得清静,而且以她黄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怕他们给她背地里下绊子。
潘吉诚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黄明月将手中的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打开一个保温杯喝了两口。
这两个月来,黄明月在工作上笨拙的努力和克制的热情,他都看在眼里。潘吉诚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释然了。黄明月应该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女人,似乎黄家也给不了她什么安全感,所以她才会放弃像安娜那样的富家千金生活,全身心地融入到白领的生活状态中去。
认真工作的女人很迷人。
潘吉诚有些糊涂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被这个女人所吸引。
禁欲的美!对,就是这种感觉,黄明月身上就带有这样的气质,既撩拨人的神经同时又拒人千里之外。
裴飞很识趣地退出了总监办公室。一头从没失手过的恶狼和一只洁白无辜的羔羊之间的故事实在是毫无悬念。
黄明月将办公桌收拾好了,打开电脑,正准备查些资料。
“明月,你来啦?”
黄明月心中一阵厌烦,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抬起头淡淡地道:“潘总监,你找我有事?”她实在是很喜欢在公司里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她和潘吉诚除了工作上的一点联系之外,实在是没有更多的私人感情。
再说了,既然已经进了黄氏,潘吉诚似乎也就没了什么更多的利用价值——即便是有,那也等到以后再说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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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部的职员全都埋头装出认真工作的模样,可是眼睛全都是贼溜溜地往黄明月这边偷看。潘吉诚的心思也可以算得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就差没有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潘吉诚斜斜地倚靠在黄明月的格子间前,目光蜻蜓点水般地掠过黄明月雪白的耳垂,粉嫩的嘴唇,修长的脖子——这个女人最美就美在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的美。潘吉诚赏鉴过很多女人,那些女人恨不得使出所有的手段放大自己的美,而黄明月却是个另类,她在身上所做的修饰全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美。潘吉诚对这这种不自知的美很感兴趣,不过如果说单凭这一点他就被吸引了,那也太看低他的段数了。
自从黄毅庆将黄明月安排进市场部后,潘吉诚只当是潘丽贞的话起了作用,黄毅庆也默许了他和黄明月的关系,所以他暂时也收起了他的孟浪,准备细水长流真正地把黄明月弄到手。
“你很忙?”潘吉诚挑挑眉毛。
黄明月纤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有个数据没搞清楚,我先查一查。”她很不喜欢潘吉诚这种轻佻的口吻,还有一副吃定了她的样子。
“别查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是了。”口气不小。
黄明月暗自叹了口气,这块狗皮膏药贴上了就很难揭下来了,也不知道前世潘吉诚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迷迷糊糊地对他言听计从。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黄明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
“我想查一下上个季度的房地产景气指数。”2008年是中国房地产业的一个重大转折点,黄明月记得这一年国家出台了很多针对房地产业的政策来抑制这个行业的泡沫膨胀,房地产业再也不是掘金者“人傻钱多速来”的天堂了。
潘吉诚惊讶:“你查这个做什么?”黄明月的财务特助不过是挂个名号,要是她愿意每天过来点个卯就够了,即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也没人敢说什么。
“感兴趣。”黄明月不相信潘吉诚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三季度同比下降了20多个百分点,我估摸着四季度恐怕还会继续下滑。”潘吉诚目光径直看着黄明月的眼睛,自信满满地道,“不过,09年一季度还会惯性下滑,到二季度会逐步企稳,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会翻红。”
黄明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潘吉诚看着吊儿郎当的,却是做足了功课的。她虽然前世对房地产业没有太多研究,不过也知道过了2008年这个寒冬之后,接下来房地产业会在螺旋中发展前进,毕竟中国人安居才能乐业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
潘吉诚很满意地看到黄明月的反应,他这个市场部总监也不是吃素的,要不是他真有两下子,黄毅庆也不是慈善家,用市场部总监的高薪来养着他。不过,他心里隐隐地有些奇怪,黄明月查这些做什么,这些枯燥冰冷的数据似乎对她来说什么用都没有。有这闲工夫,黄明月倒不如去看看今冬流行什么款式的大衣,沙宣又出了什么最新款的发型。
“走吧!”
“去哪儿?”黄明月觉得自己跟不上潘吉诚跳跃的思路。
“出去!”
黄明月摇摇头,她可没义务陪他上班时间摸鱼。她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竖着耳朵不放过他们一点一滴交流的职员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她竟从来没有发现这些看似光鲜的高级白领也跟菜市场大妈似的那么八卦。不过,由她和潘吉诚担纲男女主角的情感伦理大剧应该挺好看。
“还是上班时间。”黄明月做出谨小慎微的样子,其实是委婉地拒绝,自从进了黄氏后,这两个月她基本上推掉了潘吉诚所有的邀约。上班太累,下班后只想在家里呆着成了她最好的借口。
潘吉诚耸耸肩,满脸的戏谑:“有些公事未必就一定要在办公室才能办。”
黄明月心里一动:“去哪儿?”
“世纪广场。”潘吉诚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接来下就是圣诞节加元旦的双节了,世纪广场全年百分之三十的营业额就靠着这年末这一两个月撑着,我得去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世纪广场?黄明月今世还真就没去过。
世纪广场原本作为黄氏集团旗下可有可无的产业,百货业不景气,前几年一直在赔钱赚吆喝。黄毅庆本来也就没指望靠世纪广场挣钱,正准备砍掉它一半的投资,慢慢地将资金抽回,潘吉诚却主动请缨去负责世纪广场的业务。也不知道是赶上了城西新城大发展的契机,还是潘吉诚真有几下子本事,不到一年世纪广场就扭亏为盈,两年之内就跃居T城最受欢迎的百货公司前三甲。
黄明月记得很清楚。前世,黄毅庆一直没把世纪广场当回事,这正中潘吉诚下怀。潘吉诚就靠着全权掌控的世纪广场,慢慢地发展出一批死忠,更是在T城声名大噪,颇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黄明月后来仔细想了想,世纪广场走了万达广场的路子,给消费者提供了一站式购物的场所,吃喝购物娱乐全都能在一个商场里解决掉了。虽然五六年后这个模式成了各地发展的趋势,不过在2008年还算得上是占了市场的先机的。
“就我们俩?”黄明月觉得自己个问题有些多余了。
“怎么,有问题吗?”潘吉诚似笑非笑,“要是你觉得不习惯的话,可以叫上裴秘书。”
裴飞?黄明月还真的想叫上这个职场“白骨精”,不过她那么八面玲珑,恐怕也不会过来搅这趟浑水。
“工作嘛,什么都要习惯。”黄明月干脆利落地关了电脑,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羊绒大衣,“现在就走吗?”这个潘吉诚的独裁地,她还真的想去看个究竟,他应该背着黄毅庆做了一些私帐。
潘吉诚本来以为黄明月还要忸怩一阵,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倒是一时有些不习惯。黄明月打乱了他的节奏,他还真有些手忙脚乱了。
“走吧,正好可以在九点半之前赶到。”潘吉诚体贴地拿起黄明月放在桌子上的小包——他不相信她不吃这套。
市场部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潘吉诚黄明月两人并排走出了办公室,此时距离上班时间刚过去一刻钟。皇亲国戚就是好,谈情说爱还有高薪可拿,投胎还真是门技术活。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电梯里,林丽便鬼头鬼脑地凑到裴飞旁边,用手肘捣捣她的背:“唉,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飞眼皮子也懒得抬:“什么什么情况?”
“飞,你别给我装蒜。”林丽引颈往外看看,不满地道,“当然是我们潘总监和黄大小姐了。”
裴飞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来,冲着满脸期待听八卦表情的林丽道:“你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情况。”
“切!”林丽泄气,“你就没什么第一手情报?”
裴飞勾画得精致的眼睛便老实不客气地白了林丽一眼:“早上又吃韭菜馅的包子了吧?还不去喝杯咖啡压一压,等下你的小鲜肉从二十五楼下来,我看还要不要开口说话了?”说的是黄明川。
林丽赶紧捂住嘴。
裴飞点点头:“捂住嘴就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少说废话多做事,没那个命就别操那闲心。”她这句话说得略响了些,恐怕整个市场部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
林丽一愣,灰溜溜地摸回自己的格子间去了。
裴飞摇摇头,看着黄明川捧着一叠文件夹走进了市场部,满脸朝气。这是块上好的小鲜肉,不过她年纪大了,恐怕也没有那个好胃口去消化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妹子虎视眈眈明争暗斗了。
……
潘吉诚故意将车开得飞快,他喜欢听到从排气管中传来的嘶吼的声音,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去捕捉锁定的猎物。
坐在副驾位置的黄明月默默地拉过安全带扣上,然后右手拉住扶手,极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不用看时速表,黄明月也知道潘吉诚早就超速了,限速八十码的公路,他应该飙上了一百码。
幼稚!
她是不是应该配合潘吉诚一下,表现出花容失色,然后哀求着他遵守交通规则开慢点,要知道他这辆跑车不用开这么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眼球了。这样的跑车能够轻而易举地拉到一百六十码,黄明月记得她那个时候跑夜班出租车,在放空车回来的路上,能将老掉牙的桑塔纳开到一百四十码,而且还是在喝掉半瓶红星二锅头的情况下。
黄明月自认演技欠佳,实在是演不出潘吉诚期待中的效果来。
“你很紧张?”潘吉诚留意到黄明月拉着扶手的右手。
黄明月含糊地“嗯”了一声。
潘吉诚松了松油门,适时地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你真的很不爱说话。”潘吉诚将右手放在中间的档位上,离黄明月的双腿只有三四寸的距离。
黄明月勉强一笑。
“你好像很喜欢工作。”潘吉诚松开刹车,一脚油门,跑车冲了出去,极佳的推背感。
谁喜欢工作,可是不努力就要死!
黄明月只得开口:“我什么都不懂,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学点。”
“你想学些什么?”
“什么都想学。”黄明月装傻比装嗲拿手些。
潘吉诚闷笑了一声:“你还调出了公司这两年的财务报表,你看得懂吗?”
黄明月心头一警,她偷偷用黄明川的号码登入黄氏的内部网下载了近几年的财务报表,怎么让潘吉诚发现了?
“我想看看大公司的财务报表是怎么做的。”黄明月半真半假,“不过,有些东西我还真就看不懂。”
“看得懂才怪了。你们老师难道没教过你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是做给股东看的?”
黄明月摇头,这里面的道道她还真没好好研究过。不过,她有些不大相信潘吉诚的话。黄氏这么大的公司,审计盯得牢牢的,应该不会有两本账。
“那就要看夏玫瑰的本事咯。”潘吉诚离合换挡行云流水,“哦,你知道夏玫瑰吗?”
“听说她跳槽到大同了。”
“这个女人可不简单,要是她在公司还可以教教你,现在的这个财务总监……”潘吉诚用撇嘴表达了他的看法。
“我们真的要和大同合作吗?”黄明月接了这个话茬。
“也许吧!”
“黄氏难道没有资金独立开发53号地块了吗?我看大同也未必能拿出多少资金来。”这个关系到她命运的53号地块她不得不操心。
潘吉诚奇怪地看了黄明月一眼:“你还操心这事儿?我现在无事一身轻,你想知道可以去问明川啊。”
黄明月自觉失言,讪讪地道:“总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同有些奇怪。”
“不说这些了,奇怪不奇怪自然有人去操这个心。”潘吉诚觉得黄明月傻得可爱,什么都不懂偏偏还什么都想去弄懂,难道她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个豪门千金吗?
黄明月默然,她私心希望黄氏能够放弃53号地块,不过立成退出了竞争,黄氏早就势在必得了。前世,53号地块按照原先的思路,开发成住宅小区,市场并不买账。黄明月不相信市场部这么多的能人,会看不出来这块位于五环的53号地块实际上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黄毅庆到底有什么样的野心什么样的计划才会如此的执着?
“到了!”
等黄明月回过神来,潘吉诚已经将车子泊好了。
黄明月一看时间,九点二十,离世纪广场开门营业还有十分钟。
潘吉诚非常绅士地下车,从车头绕到副驾这边替黄明月拉开车门。黄明月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上停车场的地面,细细的鞋跟硌到一个小石块,让她不由得一个趔趄。
“小心!”潘吉诚眼疾手快,双手搀住了黄明月,姿势非常的暧昧。
黄明月赶紧站稳了身子,心里直叫晦气。
潘吉诚感觉到黄明月肢体的抗拒,不过黄明月趔趄的一刹那扫到他脸上的秀发给他留下了酥酥麻麻的异样的感觉,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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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走进世纪广场,高跟鞋踩在光亮可鉴的地砖上传来清脆的声响。
工作日又加上刚刚开门营业,商场里的人流不多,这是必然的。不过,这个商场挑层很高,又多用玻璃幕墙装饰,所以让人感觉非常的亮堂。而且,中央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黄明月本来有些绷紧了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要不要换双鞋子?”潘吉诚殷勤地问道。
“不用了。”虽然这里随随便便就能买到双鞋子,可是让潘吉诚陪着她买鞋子有些太暧昧了些。
潘吉诚点点头,也就没再坚持了,有时候殷勤地过了头也是会让人厌烦的。这两个月来黄明月和他的关系裹足不前,潘吉诚有时候实在是搞不清楚黄明月那漂亮的小脑袋瓜子里装了些什么的。要说对他没兴趣,可是黄明月也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出大义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可要说对他有兴趣,他若是想在目前的关系上更近一步,必然会遭到强有力的抵抗。
潘吉诚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是黄大小姐的……备胎。唔,作为T城社交圈里左右逢源的潘大少,实在是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虽然离圣诞节还有十来天,可是商场里已经开始预热了。黄明月留意到世纪广场随处可见的指示牌已经换上了红白的底色,在边角上很有心机地露出一角圣诞老人的帽子;或者是电梯扶手旁装饰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黄明月很喜欢这样含蓄的设计,总比走到别的商场里铺面而来的红色给人的感觉要好,那些无处不在的红灯笼,红对联,红帽子,除了提醒人们节日的到来之外,还暗示钱包的大出血。
“怎么样?”潘吉诚等黄明月逛了一会儿,才问。
“我是外行,不过看起来挺舒服的。”
“舒服就够了。”潘吉诚也没指望黄明月能说出什么道道来,“等天气再冷点,中央空调的温度再往上调一度,在放松惬意的环境里,人的购物**会上升五个百分点。”
“是吗?”黄明月倒还不知道看似不经意的某处小细节还有这么大的作用,看来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骗你的!”潘吉诚哈哈大笑。
黄明月不由得满头黑线,这位潘大少心情看起来还真是很不错唉。
“潘总监,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胖子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跑过来。
黄明月往他身上的胸牌一扫,看来是世纪广场的经理。这位经理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腹部却像是气球一样被吹得鼓鼓的。油乎乎的头发中间谢了顶,露出光亮可鉴的头皮,不过胜在满面红光,看着倒是喜气。
“老林,你让策划部赶紧把双节的活动方案交上来,可别再像上年一样整出什么家庭趣味运动会,寻宝活动这样幼稚的了。”
“是是。”老林点头哈腰,目光在黄明月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咋舌。他倒不是奇怪潘总监又换了女伴,只不过这位似乎有些太过冷冰冰了吧。
“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们的预案是准备一场大型的T台时装秀,就在一层中堂的位置。”老林发现潘吉诚的眉头皱了一皱,赶紧补充道,“是内.衣秀。”
黄明月一愣。内.衣秀,那会不会太恶俗了点?
“老林,你可别拉几个野模过来搞个草台班子出来,到时候世纪广场出名出得半红不黑的。”
“不会不会。”老林打着包票,“是正规模特公司的,和新丝路比肩,保证错不了。”
“圣诞节的内.衣秀?”潘吉诚想了想,倒还真有些卖点,至少有种反差萌,“你中午就把预案交到公司里来。”
“哎,哎!”
“还有,停车场的地你派人去仔细清理清理。”潘吉诚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施令起来毫无顾忌,“要是有地砖松了裂了的,赶紧给换了,别搞得到处坑坑洼洼的。”
“是是!”
潘吉诚交代完了,见老林还毫无眼色地杵在一边不走,眉头一皱:“还有事吗?”
老林眼睛往黄明月那边溜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道:“商场三楼B区有家咖啡很不错。“
黄明月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她被当成了什么人?
“这是黄大小姐,市场部的财务特助。”潘吉诚介绍。
老林的额头唰地冒出了一层热汗,嘴巴里像是含了一枚热汤圆似的呦呦个不停。今天不单是看走眼了,而且还多嘴了,怪不得她不像是那些嫩模甜得让人发腻。
黄明月也没在意,与其跟在潘吉诚身边瞎逛,还真不如找家咖啡馆坐坐。说不定七聊八聊还能聊出点什么名堂来呢!有关53号地块,有关大同电子商务,还有潘吉诚深藏不露的野心。
“潘总监。”黄明月转过头,浅浅一笑,“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杯咖啡,顺便聊聊市场部的财务状况?”
潘吉诚惊讶地挑了挑眉毛,黄明月倒还真是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为什么,一离开周围熟悉的人群,黄明月就变得活络了一些——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多了。
老林正踌躇着要不要顺便跟上去在大小姐面前混个脸熟,却看到潘吉诚朝他冷淡地点点头。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双节的活动再重要也劳动不了潘总监亲自跑一趟,这两位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是再掺和下去可真是有些不知趣了。
“那你们忙,你们忙。”老林点头哈腰,“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潘总监,有事您打电话给我。”
黄明月看着老林笨拙地背过身,擦着汗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扶梯口,忍不住道:“内.衣秀,会不会太没创意了些?”
“是有点简单粗暴了,不过这些东西不单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遮遮掩掩地看倒不如正大光明地看。”潘吉诚很不以为然,“再媚俗的东西,格调弄得高雅一些,也就成了艺术了。”
黄明月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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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玫瑰呷了口咖啡,心满意足地靠在了沙发上,怀里还抱了个抱枕,取笑道:“阿歧,你爱吃甜的毛病还没改啊?”
陆歧将最后一口黑森林蛋糕送进嘴里,然后将精致的小银勺子放回到空空的白瓷盘上,拿起面前的卡布奇诺咖啡喝了一大口,笑道:“这辈子都改不掉了,再说我也没想改。”
“这可不行,要是被人知道铁腕冷血的大同陆总竟然像小女生一样嗜好甜食,岂不是要人笑掉大牙?”夏玫瑰穿了一件嫩黄色的开司米毛衫,露出非常漂亮的锁骨。
陆歧细长的眼睛像是冬日午后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猫一样眯了起来:“怎么样,这家的咖啡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可是也没惊艳到让人巴巴地从城东赶到城西。”夏玫瑰只喝黑咖啡,黑咖啡利水消肿的功效最好,过了二十五岁她就开始控制自己卡路里的摄入量了。
“反正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正好出来躲懒了。”
夏玫瑰认真地看着眯着眼睛的陆歧。陆歧十年前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当然现在也是个漂亮的男人——脸上的线条很流畅,不过总觉得有些阴冷。但此时穿着毛茸茸的套头毛衣,消灭了两客高糖高热量蛋糕的陆歧,至少些微能给人温暖的感觉。
“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十年前吗?”
夏玫瑰耸耸肩,抹了大红唇膏的嘴唇便笑出了万种风情:“有没有人说你变得温和了一些?”
陆歧略略一迟疑,摇头:“除了你,我身边还真没有两年以上的朋友,自然也没有人记得我以前怎么样。”
夏玫瑰想起当年的那个少年,瘦削单薄,眼神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却又并不咄咄逼人,有一种自热而然能感染他人的镇静。夏玫瑰让自己的记忆悬崖勒马,除了这一段,她希望剩下的那些都成为空白。
“你孤单吗?”夏玫瑰没料到自己竟然问出这样感性的话来。
陆歧一愣,薄薄的嘴唇划出上扬的弧度:“有美食就不觉得孤单,要是我改不掉我的口味,十年后我应该会是一个胖子——胖子一般就更不会孤单了。”
夏玫瑰还真是想象不出来陆歧变成胖子后的模样。就像是当年刘德华主演的那部《瘦身男女》,即便是扮成了肥佬的模样,可总给人极强的违和感。
“这么多年,你身边就没个人?”这些话也只有在甜香扑鼻的咖啡馆,夏玫瑰才问得出口。
“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夏玫瑰便笑:“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一回事。”
陆歧餍足地又喝了一大口加双份糖奶的卡普奇诺:“你呢,不也是一个人?”
夏玫瑰拍着怀中的抱枕:“老实说,我也想夜里找个人抱,特别是冬天的时候。不过,老天给了你一样总要拿走你另一样。女强人的标签在某些男人眼中几乎就等同于男人婆。”
陆歧大笑,是发自内心的大笑。
“很好笑?”夏玫瑰不满意。
“一点点,最近我笑点比较低。”
“好吧,不说私事了。”夏玫瑰欠起身子,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往陆歧方向一转,“你看一眼。”
“这是什么?”陆歧淡淡地瞟了一眼。
“我把大同这几年的账轧了一遍,发现公司这几年还真没赚什么钱。”
“是吗?”陆歧满不在乎,“我不懂这些,你是行家,你就告诉我要是我们和黄氏合作,大同能拿出多少钱来。”
“五千万。”夏玫瑰毫不留情地补充道,“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陆歧笑笑:“比我想象中要多一些。”
夏玫瑰将笔记本电脑阖上,又重新将身子埋进软软的沙发里,道:“阿歧,我还真有些搞不懂你了。现在可不比几年前,房地产业日薄西山,别人是恨不得全身而退,你倒是还一个劲地往上贴。老实说,我还真没看出来,53号地块到底好在哪里?”
“其实,我也看不出它好在哪里?”
“那你还……”
陆歧微微摇摇头,笑道:“但是我知道黄毅庆是只老狐狸,能让这只老狐狸惦记了好几年的这块地,一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价值。”
“你就那么信他?老马还会失蹄呢!”夏玫瑰很不以为然。
陆歧便微微扬眉,细长的眼睛里带着淡漠的笑意,道:“我不是信他,我是信我自己!”
夏玫瑰便不说话了。她虽然和陆歧有着天然的亲近,不过有时候她还真的搞不清楚他的想法。不过,与其盲目地相信黄毅庆这几十年的经验,她倒不如一如既往地跟随着她这个小老弟的脚步——反正他们现在是吊在一根藤上的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对黄毅庆了解多少?”
“黄毅庆?”夏玫瑰压低了眉眼,笑道,“平心而论,他是个好老板,要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夏玫瑰。”
“你的伯乐?”
夏玫瑰不置可否:“他很精明,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陆歧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呷一口咖啡:“商人嘛,无利不起早,能理解。”
“他未必是有多欣赏我,只不过是当时那群人当中我最拼。”夏玫瑰懒得去回忆那几年拿健康换金钱的日子,“只要是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他都不会吝惜替人创造机会——除了刘伯安,他应该不属于这个行列。”
“刘伯安,我和他接触过几次,还真是滴水不漏。”
“刘伯安的那张扑克脸也不知道谁受得了,不过他似乎对女人也不敢兴趣。”
陆歧很敏感地留意到夏玫瑰用了个“也”字,难道在她心目中他也是无欲则刚?不过刘伯安倒是配得上“中庸”两字,过犹不及,四平八稳。
“我总觉得现在黄氏拿出来的53号地块的开发预案全都是幌子,我可不相信就凭着那几个稀松平常的策划案,黄毅庆就敢往这块地投入两亿的资金,除非他的钱是大风吹来的……”
“嘘——”陆歧将身子埋了埋,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你的老熟人过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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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玫瑰侧过头,循着陆歧的目光,发现咖啡馆门外来了一对男女,全都是商务装扮,男的帅女的靓,正是潘吉诚与黄明月。虽然看起来很登对,不过两人之间总有些别别扭扭的。
“他们?”夏玫瑰觉得奇怪,不过让她更觉得奇怪的是,陆歧的目光就像是追光灯一直追随着那对男女进了咖啡店。
“真巧!”陆歧对黄明月印象深刻,对潘吉诚印象更深,至少在酒桌上他们有过几次往来。
夏玫瑰又懒懒地将身子窝进沙发,实在是懒得和潘吉诚打招呼。虽然共事过好几年,不过从黄氏出来后,夏玫瑰再见到黄氏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味儿。
“我忘了告诉你,世纪广场是黄氏集团下面的产业,这几年一直是交给潘吉诚全权处理的。”
“是吗?”陆歧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看着潘吉诚将黄明月引到靠窗的位置,刚好正对着他。陆歧他们的位置选得好,刚好在角落里,而且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绿宝树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的。
“很好看吗?”夏玫瑰撇撇嘴,“小白兔与大灰狼的故事,一目了然。”
应声而来的服务生挡住了陆歧的视线,陆歧这才收回了眼神,笑着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大灰狼倒是真的,小白兔?我看未必!”
“怎么,你对她有兴趣?”
“只要是和黄毅庆有关的,我都有兴趣。”陆歧坦坦然地迎上夏玫瑰探寻的目光。
“好吧!”夏玫瑰耸耸肩,“那你应该对黄明川的兴趣更大,黄明月虽然是黄家的大小姐,恐怕也未必过得畅意。潘丽贞将她吃得死死的,好不容易逃到公司里,还被潘吉诚追得紧紧的。”
“是吗?”陆歧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发现了猎物耐心蹲守的猎豹。
“那我们拭目以待,我比你了解潘吉诚,他要是没在这一两年拿下黄明月,恐怕他在黄氏更要举步维艰了!”夏玫瑰闲闲地道,“黄毅庆把黄明川空降到市场部,把53号地块的案子移交给了黄明川,这是要慢慢地削潘吉诚的权。”
“乐见其成!”
夏玫瑰有些搞不懂了,看陆歧的意思,好像是巴不得黄氏有内讧,他好趁机插上一脚。
……
黄明月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她对咖啡兴趣不大,全然不像潘氏母女那么狂热,对她来说,咖啡就是咖啡,除了加奶加糖拉花的区别,什么咖啡喝到她嘴里都是一个味儿。
不过,此时,一杯咖啡在手,闻着扑鼻的醇香,听着咖啡馆里极有情调的蓝调音乐,黄明月觉得很舒适,如果对面那个讨人嫌的潘吉诚消失,那就更完美了。
“怎么样?”
“挺好。”黄明月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奇地环视了一圈咖啡馆。
这是一家韩国风格装修的咖啡馆,深褐色的木桌,舒服的圈椅,软软的沙发,装点得恰到好处的绿色植物,果然是个放松的好地方。店堂挺大的,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客人,全都是低声细语地说着话。
原来,有那么多的人一大早就开始享受人生了。
“上了两个多月的班,有没有上腻了?”潘吉诚就连拿起咖啡杯的样子也很潇洒,不过这种潇洒对黄明月来说毫无杀伤力。
“怎么会?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所有的人都当她进公司是玩票性质,所以也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她掉以轻心。
“其实,你用不着那么累。”
黄明月又啜了一口咖啡,道:“是因为我有个好爸爸吗?”
潘吉诚一愣,比起以前那个说话做事唯唯诺诺的黄明月来,他似乎也更欣赏眼前这个偶尔话中有刺,带点桀骜的黄明月。
“你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资源。”投胎是一门技术活,投胎投得好,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我同意,否则我就会和明川之前一样挤破脑袋抢到一个实习生的名额,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某个部门里打打杂,等好不容易转正之后,再慢慢地熬,等到合适的机会能往上升一升,或者是不走运被公司炒了鱿鱼,又要重新来过。”黄明月实在是很有感慨,“要是明川不是爸爸的儿子,恐怕得拼死拼活熬上十来年才能负责某个项目,而不是一上手就能接到53号地块这么重要的项目。”
黄明月仔细地观察着潘吉诚的脸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点别的表情——无端被架空的滋味应该不会太好受。
黄明月总觉得自己的功夫还没练到家,潘丽贞潘吉诚他们不出招,她还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防备。只有他们使出套路来,她才能精心防备。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明川!”潘吉诚笑笑,“你不知道我被这个项目磨了一年多,脑子都快短路了。如果是我,应该会早早地放弃这个项目,T城比53号地块条件更好的空地比比皆是,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姑父怎么就对这块地念念不忘。”
黄明月也很奇怪。
前世黄氏集团无风无浪地低价拍下了53号地块后,就任凭它在五环畅快地生长杂草。一直等到四年后房地产业真正开始回暖,黄毅庆才仿佛重新想起了这块地。不过,黄明月记得黄氏也没能拿出什么让人惊艳的方案,只不过是非常保守地将处在五环的53号地块开发成一个住宅小区。虽然黄明月着手负责这个项目,不过她实在也很不看好。
不过,黄毅庆的脑回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搞得清楚的。
“明川什么状况都还没摸透,贸贸然地接下这个项目,我担心……”
“你放心,虎父无犬子。”潘吉诚笑得真心诚意,“退一步说,以后明川要管理的是整个公司,现在拿这个快成熟了的项目让他练手还真是委屈了他呢!”
黄明月不由得警惕了起来,潘吉诚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其实终究还是介意的吧!只不过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罢了。
以后明川要管理的是整个公司——是谁传达给他的这个讯息,潘丽贞还是黄毅庆?如果是潘丽贞,黄明月不相信她能这么沉得住气;如果是黄毅庆,那分明是将明川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进公司的这两个多月看似平静,其实却是暗流涌动了。
潘吉诚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很快地将话题岔开了:“明月,要不要我陪你逛逛?我记得二楼女装部有几家店还是很适合你的。”
“上班时间逛街,好像不太好吧?”黄明月委婉地拒绝,喝了这杯咖啡赶紧回总部才是正经。
“竟然还有女人不喜欢逛街的?”
黄明月前世也是个购物狂,好多衣服甚至连吊牌都没拆就过季了。重生之后,她对这些身外之物突然就看开了,她的衣橱已经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程度。要不是白领有每天换装的不成文的规定,黄明月恨不得就准备三套职业套装交替着穿。
“我不懂时尚,也不是很感兴趣。”
潘吉诚欣赏地看着黄明月身上剪裁合身的高级灰套装,由衷赞道:“你的品位很不错。”
品位?黄明月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品位。能够死乞白赖地追求一份不切实际的感情,然后被别有用心的人拿下,她能有什么品位?
“我只不过是选了店里最贵的那套。”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不过也一定有它贵的理由。
潘吉诚投降了,不论他起个什么话头,黄明月总有本事在一两句之内将新话题扼杀掉。
潘吉诚不死心:“圣诞节准备怎么过?”
“我信佛。”黄明月四两拨千斤。
“……”潘吉诚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这位黄大小姐还真是不好伺候,根本是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潘大少空有一身泡.妞神功,却是无从下手。
潘吉诚正郁闷着,突然从门外聘聘婷婷地走进来两个女人,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两个女人全都是高挑身材,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描得比嘴巴还大,丰满的胸脯在紧身裙下呼之欲出,相当的火辣。
两个女人似乎也留意到了潘吉诚的目光,两人头凑在一起叽里咕噜了一阵,然后扭着腰肢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潘吉诚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拿咖啡杯挡住脸,可是已经晚了。
“潘大少?还真是你!”其中一个抹着猩红唇膏的女人惊喜得有些夸张,她本来年纪尚轻,可是浓妆艳抹下已经让人分辨不出真实的年龄了。
“嗨!”潘吉诚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
另一个女人不甘示弱,挤了过来,做了美甲的双手张牙舞爪:“真巧,我和苏珊娜刚好圣诞节在这里有场秀,今天过来看看场地,没想到就碰到潘大少了。”
黄明月闻言,抬头打量了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女人一眼。
嫩模。
原来这就是潘吉诚的品位。
黄明月在打量这两个女人的同时,也被这两个女人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年纪不大,可是穿着打扮这么老土的,还真是不多见,说不定是潘大少手下的小职员。
黄明月下意识地端起咖啡,希望用咖啡的醇香来抵御从那两个女人身上传来的浓烈的香水味——香水应该不差,只不过是洒得太多了些。
苏珊娜一双眼睛盯在了潘吉诚的脸上舍不得移开:“潘大少,你怎么不来找我们?”
“最近忙,真的忙。”潘吉诚尴尬得额上都要沁出汗来了。
黄头发的苏珊娜和D罩杯的薇薇安,他几个月前在夜店里邂逅的一对姐妹花,年轻热情,身材火辣。双方各取所需,你来我往几趟后,潘吉诚便有些腻味了。在夜店暧昧的灯光下,这对姐妹花是热辣的小野猫;可是此时再见,潘吉诚却有点像被人扒下底裤般臊得慌。
黄明月放下咖啡杯:“潘总监,要不我再出去逛一圈?”猫改不了偷腥,狗改不了吃屎,正好借此脱身。
“等会儿。”潘吉诚对这对姐妹花打着哈哈,“最近真是忙,要不改天我联系你们?”
薇薇安扫了一眼桌面,不依不饶:“潘大少,你也太无情了。怎么,有空陪别人喝咖啡,就没空陪我们说说话了?”
苏珊娜作势在潘吉诚身旁坐下,往潘吉诚的咖啡杯里一瞥,笑得是没心没肺:“潘大少,怎么最近换口味了?”分明是在影射黄明月,傻子才会相信潘吉诚会带着属下在咖啡馆里谈公事。
薇薇安也不傻,赶紧在潘吉诚另一边坐了下来:“潘大少,我们等会儿有场内.衣秀的彩排,你要不要过来捧捧场?”
潘吉诚便成了夹心饼干,动弹不得,他只得用眼神向黄明月求救。
黄明月笑笑,拿起羊绒大衣起身:“潘总监,你再多坐一会儿。这儿空气不好,我出去逛逛,顺便找找林经理。”
“找老林干什么?”
黄明月往潘吉诚左右两侧一瞟,意味深长地道:“我想去看看圣诞节的内.衣秀还有没有的救,要是格调实在是高雅不起来,干脆提早准备别的节目,省得到时候拉低了商场的品位。”
潘吉诚心头一喜,黄明月这是在……吃醋吗?
姐妹花不干了,她们分明是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职员打了脸。
“姐姐,你算是哪根葱那根蒜?跟我们谈什么品位不品位的,要是家里缺镜子,我们凑钱送你一面大的。”
黄明月一愣,不怒反笑。
薇薇安只当是黄明月软弱可欺,故意往潘吉诚身边凑了凑,愈加的阴阳怪气:“姐姐,你这身灰不溜秋的,还有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卷发,还真的是很复古唉!”
苏珊娜眼尖:“人家穿的可是普拉达呢!”
“姐姐,你有没有看过《穿普拉达的女魔头》,要是没看过,我建议你买张碟片在家多看几遍。”薇薇安嘴皮子更伶俐些,“不是穿一身名牌就叫有品位,还要看撑不撑得起来。”
“就是,黄氏好歹也是大公司。”苏珊娜助攻。
黄明月连还击的兴趣也没有了,只是对着潘吉诚微笑。
潘吉诚恨不得左右开弓,当场赏这对姐妹花一记耳光,白生了漂亮面孔,脑子却像是进了水那般愚蠢。他的形象算是全被她们两个给毁了。
突然,一抹明黄的身影闪过。
“黄大小姐,还真巧,在这儿都能碰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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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与薇薇安俱是一愣。
黄大小姐?
“潘总监也在啊?”夏玫瑰几乎就当这对姐妹花是空气,连余光也不肯浪费在她们身上半点。看到潘吉诚被两个辣妹夹成夹心饼干,夏玫瑰恨不得当场大笑几声。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潘大少,竟然也有今天!
苏珊娜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动了动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看起来年近三十了,穿了一件黄色的开司米毛衣,领口开得极大,露出漂亮的锁骨,下身穿了条黑色便裤,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就是再外行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她穿的戴的全都是价值不菲的。
这个女人即便是年轻十岁,也实在是算不上是个美人,眼睛太小,嘴巴太阔,脸盘子又嫌大了些。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就有一股子让人不容小觑的气势,也就是俗称的“女王范儿”。
黄明月不认得夏玫瑰,在她进公司之前夏玫瑰就高调跳槽去了大同。
“夏小姐。”潘吉诚总算是挣扎出一句来。
夏玫瑰笑得风情万种,她从裤兜里伸出右手,伸向黄明月:“黄大小姐,恐怕你还不认得我吧?”
黄明月被夏玫瑰强大的气场所折服,也伸出右手和她浅浅地握了握,突然福至心灵:“你就是夏玫瑰夏小姐吧?我在公司常常听人说起过你。”
“说我什么?”夏玫瑰的眼线描得又细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媚得就像是一只猫,“要是坏话我可不想听哦!”
薇薇安还没搞清楚状况:“什么黄大小姐?”
夏玫瑰的目光便恩赐一般朝薇薇安的D罩杯上一扫:“怎么,潘总监还没来得及介绍?”
薇薇安突然便有些心虚了,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
黄明月觉得有趣,这个夏玫瑰不知道躲在哪儿看了半场好戏,忍不住要过来掺和一脚,即是为了看潘吉诚出丑,顺便也帮她把场子找回来。
“当然是黄氏集团的黄大小姐,不过你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机会认识。”夏玫瑰损起人来相当的给力。
薇薇安有点发蒙,什么?这个看起来穿得比老处女还保守的,竟然会是黄氏集团的大小姐,而且是那个T城数一数二的大公司黄氏集团的大小姐?
苏珊娜比较机灵一点,赶紧朝薇薇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讪讪地站了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黄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
“就是,您别和我们计较。”
黄明月从来就知道黄氏集团的大小姐是张金字招牌,她前世用得太多了,重生之后她就不想再拿出来狐假虎威了。什么时候,旁人一听到黄明月这三个字就肃然起敬,这才是她真正的本事。
黄明月并没有搭理她们,因为实在是看不上,顺带也鄙视一下潘吉诚的品味。女人不是有脸有胸就够了的,还得看出门有没有带脑子。
夏玫瑰斜睨了那对姐妹花一眼,笑眯眯地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们。”
苏珊娜受宠若惊:“是吗?”她们年纪不大,出道时间却不短,签了个模特公司,除了很少的走台机会,剩下的便是拣些大公司不要的活,例如商场开业站台啦,给不入流的牌子走场秀啊。
“哦!”夏玫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去过骊宫吗?”
苏珊娜犹犹豫豫地点头。
骊宫谁不知道?是T城顶级的销金窟,不开辆名车还真不好意思去过消费。
潘吉诚的面孔一黑,他有好些日子没去过骊宫了,不过这对姐妹花还真是在那儿搭上的。夏玫瑰人如其名,看着香喷喷,可是却全身带刺,她贬损这对姐妹,看来是要向黄明月示好了。也难怪,现在正是黄氏和大同谈53号地块的合作项目谈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夏玫瑰作为大同最得力的员工应该也会为了博好感而出手。
夏玫瑰便悠悠然地笑,也不看苏珊娜她们,反而转头冲着潘吉诚点头:“上回我陪个台湾客户去骊宫玩——潘总监一定知道台湾的客人最好这一口。他叫了一排公主,选了两个陪他喝酒摇色子,胡天胡地也不知道玩了多久。”
两姐妹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我眼神不大好,怎么看这两位妹妹,倒是有点像那晚的那两个呢?”夏玫瑰觑了觑眼睛,皮笑肉不笑,“不过那里的灯光也暗了,能把丑八怪错当成七仙女,我就是认错了那也是难免。”
两姐妹有点站不住了,尴尬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潘吉诚总算是仗义了一回,生硬地拗开了那个话题,道:“你们不是说等下还有个彩排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苏珊娜和薇薇安如蒙大赦,赶紧脚底抹油了。
夏玫瑰便带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看了潘吉诚几眼。
黄明月也松了口气,却也不好当面道谢,便道:“夏小姐,一起坐下喝杯咖啡吧!”
潘吉诚没事人儿似的,赶紧帮夏玫瑰拉开一张圈椅。
夏玫瑰却并不领潘吉诚这个人情,只是亲热地冲黄明月笑笑:“黄大小姐虽然不认得我,可是我和令弟却是常常见面的,你们两个虽然不很像,不过这神韵上倒是如出一辙。”
“夏小姐,叫我明月就好了。”黄明月对这个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夏玫瑰很有好感。
“改日约你喝茶吧!”夏玫瑰摆摆手,冲着自己原先的位置一点头,“我那边还有朋友,就先不打扰了。”
潘吉诚道:“都是朋友,一起过来坐坐。”
夏玫瑰眼中的笑意更深:“我这位朋友认生,不过以后总有机会,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黄明月便遥遥得朝那边一看,透过绿宝树的繁枝茂叶,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夏玫瑰施施然地回去了。
潘吉诚冲黄明月歉意地一点头,走到咖啡馆外面打了个电话。
“老林,你赶紧重新给我搞个圣诞节的预案。什么?模特已经都来了……你还好意思说,哼哼,你不知道从哪儿给我找的草台班子,这个屁.股你自己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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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玫瑰落座,看着陆歧,满眼的戏谑之色:“为什么要我去帮她?”
陆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掉了的咖啡有些发苦,他皱了皱眉头将咖啡杯放回到桌上,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是有点意思。”夏玫瑰笑出了声来,“你没看潘吉诚那脸色臭成什么样子,那两个小嫩模倒是他一贯的品位,还嚣张得很。不过黄大小姐不卑不亢的,倒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听说她是S镇出来的。”陆歧模糊地记得T城旁边的这个小镇,应该算是小地方。
“是吗?”夏玫瑰眼睛里便大有深意了,“你竟然连人家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了,还说对人家没兴趣?”
陆歧耸耸肩:“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年轻漂亮,又有这样的背景,你即便是真的对她感兴趣我也不觉得奇怪。”夏玫瑰怎么都觉得自己带了几丝醋意。
“那我岂不是要被你归到潘吉诚之流了?”陆歧迎上夏玫瑰探究的目光。
“你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夏玫瑰对黄明月印象不错。
陆歧哑然失笑:“你怎么了,净说这些不着调的?我是说过我对和黄毅庆有关的都感兴趣,可是这个兴趣不是你想的那个兴趣。”
夏玫瑰将身子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愿闻其详。”
陆歧却站起来,将搭在椅背上的薄棉夹克拎了起来:“走吧,咖啡喝得差不多了,得回去干活了。”
“阿歧!”夏玫瑰不干了,“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陆歧长腿迈了出去,丢下一句话:“你买单!”
“喂喂!”夏玫瑰急匆匆地一手拿起外套一手抓起账单追了上去,“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老板的。”
陆歧经过刚才潘吉诚那张桌子的时候,眼睛往桌子上扫了一眼:“这家的咖啡我也有些喝腻了,下次去找找我们公司附近有没有更好的。”
夏玫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潘吉诚一边老老实实地开车一边留意着黄明月的脸色,经过了刚才那一场风波,他轻易不敢造次了。
“其实,我和她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潘吉诚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黄明月正想事情想得出神,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她心情丝毫没有被那对姐妹花影响,轻松地笑笑:“这是你的私事,你不用和我解释。”潜台词就是,我和你的关系还没到这一层呢!
潘吉诚面色一黯,他本来就知道黄明月不好上手,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自己再多说下去就有些自作多情了。
没想到,黄明月继而转头问他:“你和夏玫瑰同事了几年?”
“差不多四年。”
“你和她熟吗?”
“一般,除了公事就没有什么私交了。”
“唔。”
潘吉诚很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夏玫瑰是典型的女强人作风,有时候在公司的例会上意见不合还会和人当场争辩起来,全然不顾旁人的脸面。虽然潘吉诚对夏玫瑰算不上有什么好感,不过他也承认黄毅庆高薪聘请她实在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
“随便问问。”黄明月抛出了心头的疑惑,“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跳槽去大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同能那么爽快地替她支付了五十万的违约金,恐怕开给她的薪水也比黄氏翻了一番。”潘吉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虽然夏玫瑰是在黄氏成长起来的,可是要她一直保持对黄氏的忠诚度,那也是强人所难了。
“大同只是个小公司。”黄明月提出了反对意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夏玫瑰要是真的是为了更好的薪酬完全可以跳到更好更大的公司。我听说这两年猎头公司一直想挖她,她都不为所动。这次她那么高调地跳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潘总监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不过女人要比男人感性些,大同有别的东西吸引她也说不定。”潘吉诚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黄明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我也有机会见见大同的陆总,他应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她从黄明川那里打听过这个神秘的陆歧,听黄明川的描述竟然就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瘦高男子,为人做事都很低调。
“那有什么难的,明川正在和他们公司接洽,到时候让明川带你过去就是了。”潘吉诚随口一句。
“好。”黄明月模模糊糊地觉得夏玫瑰纡尊降贵跳槽去大同,九成九就是因为那个陆歧,这是女人的第六感。
“中午就在外面吃吧?”潘吉诚决心要好好把握住这个能和黄明月独处的机会。
黄明月婉拒:“还是先回公司吧!”
“随便吃点,要不然进去了又出来,实在是麻烦。”潘吉诚不松口。黄氏除了二十五楼专供董事长的小厨房,别的员工都是自己解决午饭的。
黄明月不说话,潘吉诚所说的随便,排场一向很大。
“我知道旁边有家卖云吞面的,味道很不错,每到饭点门口等位的排到一里长。现在还早,应该不用等太久。”
“好吧!”黄明月勉强答应了,她和潘吉诚吃过几次饭,全都是高档餐厅,他口中的云吞面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潘吉诚将方向盘大力地一拐,跑车轰鸣了一声,蹿入了一条岔路。
路越开越窄,道路两旁见缝插针地停了电瓶车自行车,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杂物。
潘吉诚看着黄明月脸上流露出来的疑惑的神情,心里有些得意,用下巴点点前头:“就在前面,马上就到!”
“车子怎么开得进去?”
“放心!”潘吉诚方向一打,跑车车头插到了人行道上,半个尾巴还悬在当空。
“这样不好吧?”黄明月下车,见潘吉诚价值不菲的跑车挤在一堆废铜烂铁中间,要是稍微有个刮擦,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潘吉诚却会错了意:“没事,交警要贴单就随他贴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黄明月点点头,反正不是她的车,也用不着她去心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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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辣吗?”
“不用了,谢谢!”黄明月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画风转变得太快,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香菜吃吗?”
“不了。”
潘吉诚便很自然地抓起桌子一角搁着的调味料,打开油乎乎的塑料盖子,将鼻子凑在上面闻了闻:“好香啊!”
黄明月一时有些无语。
这是一家开在小巷中的苍蝇馆子,门口油腻腻的“老地方馄饨面”的招牌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就像不大的店面里摆着的三套桌椅板凳一样很容易勾起人们的怀旧情绪。
黄明月小心翼翼地将手肘搁到桌面上。这个桌板黑得发亮,亮得更让人生疑,混杂着几十年的油垢和灰尘,黄明月不敢多想。她的目光从墙上贴着的价目表上扫过:馄饨面大碗12元,馄饨面小碗8元。原本的红纸早就褪色了,不过用毛笔写成的这两行字倒是很能看出些功力。
午饭时间还早,除了他们两个食客之外还有几个人在旁边的桌子上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面条,吃得是酣畅淋漓;还有几个人正等着打包回去,并没有出现潘吉诚口中那乌压压的排队场景。
黄明月留意到潘吉诚身上的那件军装款的大衣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擦过来又擦过去。她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了。
她最了解潘吉诚,生得一张刁嘴,爱吃也懂得吃。
前世,她跟着潘吉诚几乎跑遍了整个T城,将数得出名号的馆子都下了个遍。潘吉诚对吃很挑剔,对吃也很讲究。要不是亲眼所见,黄明月真的是打死也不相信潘吉诚会纡尊降贵到这样的苍蝇馆子里吃饭。
在门口等着外卖的几个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一边和老板夫妇搭话,一边有意无意地朝他们投来好奇而窥探的目光。
“久等了,小碗一份,大碗一份!”年纪起码五十开外的老板娘亲手将两碗馄饨面端了上来。
黄明月留意到老板娘剪得光秃秃的大拇指离碗里的汤只有一线之遥。
“小潘,你好久没来了,是不是最近很忙?”
“不忙不忙!”潘吉诚一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口里,一边被烫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别急别急,小心烫着。”老板娘也不急着离开,笑眯眯地看着潘吉诚将一个馄饨几乎是吞了下去。
潘吉诚拿起桌子上的辣椒瓶,用筷子头挑了点红红的辣椒放在汤里:“辣椒真香。”
“香吧?这是你忠叔前两天刚做的。”老板娘满脸的自豪,“你要是喜欢,等会装一小瓶回去。”
“忠婶,你家的辣椒和馄饨面是缺一不可,我单单拿辣椒回去怎么吃也吃不出那个味道来。”潘吉诚放下勺子,操起筷子挑起面条送入嘴里,“整个T城也就是这里的面条最好吃,最筋道。”
“你就会逗忠婶开心。”忠婶将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冲着正对着一口大锅忙乎的忠叔道,“当家的,听见了没有,再给小潘碗里多加点面条。”
“那我可不加钱的哦!”
“请都请不来,还什么钱不钱的!”
潘吉诚心安理得地继续埋头大吃,这碗馄饨面热气腾腾,加上红红的辣椒,吃得他是一脑门子的汗。
“趁热吃吧!”潘吉诚随便从桌子上抽了一张劣质的纸巾,胡乱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招呼黄明月。
黄明月早就听愣了,看呆了。
看样子,潘吉诚是这家老地方馄饨面的老客了,而且和店主老夫妇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
忠婶笑眯眯地道:“我家的馄饨面做了三十年了,虽然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可是周围的街坊邻居倒是很捧场。你尝尝,这馄饨面的汤是熬了七八个小时的高汤,不放一点味精,滋味鲜着呢!”
黄明月这才留意到面前的这碗热腾腾的馄饨面。
七八个圆鼓鼓的小馄饨,一把煮到半透明的面条,清澈浓香的高汤上飘着几片时令蔬菜,点缀着嫩黄的鸡蛋丝和虾皮——再寻常不过的一碗馄饨面。
黄明月在潘吉诚与忠婶期待的目光里,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嘴里,犹犹豫豫地咬了上去,馄饨皮的柔滑,拌着小葱的肉馅的醇香霎时混合成一种奇妙的滋味。黄明月还来不及咀嚼,这一口馄饨就自己滑进了喉咙里。
“怎么样?”潘吉诚满脸的期待。
黄明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很好吃。”
潘吉诚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催促道:“你再试试面条,这是忠叔亲手擀的,称得上是一绝。”
黄明月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潘吉诚露出这样的表情,潘吉诚的表情在她心中定格成了两种类型——带着阴鸷的毒辣和潇洒风流的贵公子范儿。他竟然也会流露出类似孩子样的期待?
黄明月拿起筷子轻轻地挑了一束面。
筋斗的面条吸饱了高汤的滋味,顺滑又有嚼劲,几乎能在口腔里跳起舞来。黄明月略一迟疑,又低头吃了几口面条,整个人顿时就暖烘烘起来了。
忠婶便笑,数落潘吉诚:“小潘,你不是很能赚钱吗?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不去带去吃西餐啊?小气吧啦地来吃馄饨面,寒酸得呦!”
黄明月被嘴里的面条噎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辩解:“我不是……”
潘吉诚冲她使了个眼色,抢在她前头道:“西餐再好也比不上忠叔忠婶这里的馄饨面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气一冷肚子里就空空荡荡的,就想着来忠叔忠婶这儿吃碗热乎乎的馄饨面,吃完了好像浑身都有劲了似的。”
“你就会哄我开心!”忠婶分明是很受用。
“要不要我帮你把店迁出去,找间热闹的店面,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吃的人也坐得舒舒服服的?”潘吉诚留意到店门口开始有人排队等位了。
忠叔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道:“这个我想过十几年了,也就是想想,租金装修都要钱。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再做几年恐怕也就做不动了。再说了,我这家店开了三十年,要是搬了这老地方,我还真就说不准能不能做出一样味道的馄饨面来呢!”
忠叔体态微胖,有着一张常年被热蒸汽熏得红通通的脸庞。
旁边有个相熟的老街坊插嘴道:“忠叔,有个这么有钱的干儿子开个新店那也是容易得很呢!做不动怕什么啊,请人做就是了,你和忠婶每天就数钱玩好了。冲着你这块三十年的老招牌,生意差不了!”
干儿子?
黄明月忍不住抬头看了潘吉诚一眼。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一对开小吃店的干爹干妈?
“说笑了说笑了,哪里是干儿子呦?要真是就好了!”忠叔将打包好的外卖送到街坊的手里,“年纪大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又带不下去的。”
“就是,吃得好睡得香每天开心那就是赚到了。”忠婶收拾着前面客人用过的碗筷。虽然等的人不少,不过吃碗馄饨面要不了多少时间,所以翻桌也很快。
“小潘,你慢慢吃哦!我招呼客人去了。”
“忠婶你忙!”
潘吉诚捧起碗,将最后一滴汤也喝光了,整个碗就像是洗过了一般干净。黄明月看在眼里,也不由得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潘吉诚体贴地道:“你要是不习惯吃这个,我再带你吃别的。”
“不用,这个馄饨面味道很好。”黄明月在潘吉诚面前丝毫也没摆出矜持的模样,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喝着鲜美的汤,补充道,“有家常的味道。”
潘吉诚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很是柔和。
正是饭点,整个小店里挤挤挨挨的,几乎就转不开身来。腾腾的热气中,黄明月突然觉得有些不认识潘吉诚了,至少一碗馄饨面下肚的潘吉诚看起来很有些“人情味”了。
潘吉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名牌皮夹,打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有零钱吗?”
黄明月心领神会,马上从手包中拿出一张崭新的二十来。
潘吉诚将钱捏在手里,趁着忠婶没注意,悄悄地将钱压在了空碗下。
“我们走吧!”
黄明月点点头,尾随潘吉诚挤出了逼仄的店堂。那些在腾腾热气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无一不是幸福而满足的。
“忠叔忠婶,我先走了。”
“哎,走好!”忠婶被人挤着,只能冲着潘吉诚打了个手势,“有空带女朋友到家里吃饭哦!我让你忠叔给你做好吃的!”
“好!”潘吉诚转过身,带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明月走出了这个小巷。
黄明月很敏感地留意到,潘吉诚的脸在十二月的冷空气中又重新变回玩世不恭的模样,不过他的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瑟。
每个人都有秘密。
回到停车的地方,潘吉诚的那辆跑车竟然既没有被旁边乱七八糟的杂物股剐蹭到,也没有被巡逻的交警贴了罚单,简直就是奇迹了。
两人默默地坐进了车子,又默默地开了几公里。
“谢谢你陪我去吃馄饨面。”
“其实味道真的很不错。”
潘吉诚翘起嘴角:“今天还是你买单的,算是你请客了。”
“你请我喝咖啡,我请你吃馄饨面,算起来还是我赚了。”黄明月有心想知道潘吉诚的秘密。
“你想问我什么?”
被潘吉诚看穿了心思,黄明月老实不客气地问道:“我难道不应该觉得奇怪吗?堂堂一个黄氏集团的潘总监竟然会屈尊去吃小巷子里的馄饨面,怎么想都觉得很匪夷所思。”
“你难道没听说过酒香不怕巷子深吗?真正的老饕才不会满足于那些美食指南上的米其林推荐。”潘吉诚打着哈哈。
“好吧,我承认那家的馄饨面不错,可也没达到惊为天人的程度。”黄明月觉得还是和潘吉诚保持距离更好些,有些秘密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能分享。
潘吉诚沉默了半晌,然后舔了舔嘴唇,自嘲地笑了笑:“十年前,我真的觉得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比我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十年前?
黄明月凝神一想,马上就想通了关节。
十年前,潘吉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灾难。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父亲他的爷爷就是在工厂仓库的一场大火中丧生,之后他的母亲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也轻生了。潘吉诚几乎是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少爷变成了无父无母的的孤儿。
黄明月还记得潘吉诚有过几年在外游荡的岁月,想来想去,他也只有在那个时间段,才有可能邂逅馄饨面店的那对夫妇。
人之初,性本善。也许冬夜里一碗安慰流浪的叛逆少年辘辘饥肠的馄饨面,成了潘吉诚记忆中永远温暖的一抹回忆。
“他们没有孩子吗?”
“有过,后来又没了。”潘吉诚很冷静地道。这个世界上看似过得很好的人,其实只不过是他们善于隐藏自己的伤疤罢了。
“哦。”黄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对失去孩子的夫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之间的故事虽然会有很多的版本,不过总的基调应该不会变。
黄明月原来一直认为潘吉诚是个很薄情的人,看来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软肋。
黄明月也沉默了,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她只是觉得奇怪,潘吉诚又何必带她去吃上那一碗馄饨面,让她窥探到他曾经生活的一角?
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谢谢你配合我!”潘吉诚的情绪似乎恢复了过来。
“嗯?”黄明月没反应过来。
潘吉诚便笑,笑得满面春风,看着黄明月的目光里也多了一些内容:“我还从来没带别的女人去过那家馄饨面店,你是第一个。”
“我是不是应该表示很荣幸?”黄明月故意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第一个,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个!”潘吉诚双手有力地掌控住方向盘,笃定地道。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面食。”黄明月只能继续装傻,原来有温情的狼也是狼,是狼就改不了它嗜血的本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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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黄明月趁着潘吉诚在总监办公室里跟裴飞交代什么,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了。要是再被他盯上,那她晚上可要做噩梦了。
黄明月乘电梯下去,电梯在十七楼唰地打开。正是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满满地都是人——衣着光鲜但是神情疲惫的白领。黄明月略略一踌躇,还是踏进了电梯。
周围的人自动退后半步,竟然给她让出了方圆半米的距离。从十七楼到一楼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了,黄明月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后背,让她的整个脊背都僵硬无比。
她不由得微微冷笑。他们敬畏不是因为她黄明月,而是她背后的黄毅庆。不知道还要用多少时间,她才能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黄大小姐,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能够横扫一大片——不过即使是前世她也没有达到这个段数。
电梯门打开了,所有的人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黄明月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电梯,黄氏集团一楼大堂的灯光太耀眼了,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睛。
身后的那些小白领们鱼贯而出,融入了外面苍茫的夜色中。黄明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心头竟有些茫茫然,她将何去何从?
司机老胡的车早就泊在大门口,黄明月稍稍振作了下,大步往车子走去。
老胡是个精瘦的男子,大多数他都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
“大小姐,老爷和少爷还有事,让我先送您回去。”
黄明月点点头,在周围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坐进了车子。晚上应该又有应酬,如果黄明川愿意的话,他可以夜夜笙歌。黄明月隐隐地有些担心,因为即便是明川生性再纯良,这个圈子就是个大染缸,他不可能会独善其身。
黄明月就是再死一回也不会忘记,前世黄明川就是在外应酬的时候着了潘吉诚的道,最终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今世,她是绝对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什么时候,也该找明川好好聊聊了。
刚进黄氏大宅,黄明月就听到潘丽贞夸张的笑声,她眉头不由得一皱。要是可能的话,她想尽快搬出去,和潘丽贞住在一个屋檐下对她来说已经成了难以忍受的事。
潘丽贞正在指挥桂珍往橱柜上摆放一个大水晶花瓶。这个花瓶应该很大很重,桂珍的两只胳膊虽然看起来结结实实的,可让她一直悬空抱着这个水晶花瓶,也实在是够呛。
“再过去一点点,左边,对对对,好,很好!”
黄明月只得站在她们身后默默地看。
终于,潘丽贞满意了。
“明月,你看这个花瓶怎么样?”潘丽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很漂亮。”黄明月随口敷衍。
潘丽贞侧过头左看看又看看,真是越看越喜欢,道:“这个水晶花瓶是我今天刚买的,本来要价三万被我杀价到两万拿下,等春天的时候用来插芍药再好不过了。”
两万?黄明月觉得潘丽贞疯了,不过她花的是黄毅庆的钱,和她不想干。
一旁的桂珍有些后怕,要是刚才她手一松,这两万块钱就报销了。这可是她四个月的工资呢!
“你爸爸打过电话了,他晚上和明川有应酬,应该不会太早回来。”潘丽贞托托自己的卷发,“安娜也不在家,晚上就我和你两个吃饭。”
“哦。”黄明月觉得潘丽贞有些阴阳怪气的。
“桂珍,让许妈摆桌子吃饭了。”潘丽贞拍拍手。
“是,太太。”
黄明月有点饿,但是只对着潘丽贞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不过也不好不给她面子,只得闷闷地脱掉羊绒大衣,将手包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好歹陪着潘丽贞敷衍上半碗饭就是了。
白衣黑裤的许妈过来招呼:“大小姐,开饭了。”她局促地冲着黄明月笑了笑,很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样子。
黄明月也没在意,来到餐厅,潘丽贞已经是坐在了位置上。
桂珍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样,脸上分明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黄明月心里一警,往餐桌上一瞟。黄家的餐桌还从来没有这样素净过,一个漂亮的大玻璃碗里盛着蔬菜沙拉,两小杯酸奶,就是今天晚餐的全部内容。
潘丽贞热情地道:“明月,赶紧坐下。晚上趁着他们不在家,我特意让许妈做得清淡点,正好可以清清肠胃。你不会介意吧?”
黄明月笑着摇摇头,顺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是潘丽贞故意要给她难堪吗?在黄氏大宅住了半年多,明明知道她从来不吃这些减肥餐的。
潘丽贞兴致勃勃地拿起银勺子往自己的小玻璃碗里舀了些蔬菜沙拉,道:“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全都是有机蔬菜。明月,你尝尝看,是不是比普通的蔬菜要好吃些?”
黄明月用叉子叉了一片紫甘蓝送进口里。紫甘蓝在唇齿之间散发出新鲜植物特有的清香。竟连沙拉酱也没放,跟吃草有什么分别?黄明月尝了一口就把叉子放下了。
潘丽贞将沙拉嚼得沙沙脆响,黄明月觉得她就像是一头心满意足吃着草料的牛。她将面前的那小杯酸奶倒进自己的沙拉碗里,用勺子拌了拌。黏糊糊的酸奶沾在红黄橙绿的蔬菜上,颜色是相当的暧昧。
潘丽贞在咀嚼的空隙,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沙拉酱热量太高了,没有自制的酸奶健康。有时候为了身材还是要稍微牺牲一下口感的。”
黄明月保持微笑,却再也不愿意动那盘草料一口。十二月的天气里,就着冰冷的酸奶吃着带着水汽的蔬菜,这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潘丽贞也真是够了,自己减肥也就罢了,还得拉一个垫背的。
黄明月这个时候面对着毫无热气的餐桌,开始怀念起中午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来了。
“大小姐,厨房还炖了牛奶燕窝粥,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过来?”许妈有点看不下去了。大小姐不比太太是一大早就出门上班去了,中午应该也没吃到什么好的;太太是睡到下午三点才起来悠闲地喝了下午茶,恐怕这时候肚子里的乳酪蛋糕还没消化呢。
减肥?分明是趁着老爷不在家,给大小姐难堪呢!
黄明月的一声好字还没说出口,潘丽贞的银勺子就叮当一声掉到了玻璃碗里,她微笑着道:“这牛奶燕窝粥应该还没熬好吧,才下锅半个小时,这米还夹生着呢,怎么好拿出来给大小姐吃?”
许妈闭嘴了,太太正在和大小姐较着劲呢,她实在是不应该掺合进去。
“我真是老糊涂了。”许妈打着哈哈。
桂珍舍不得离开,一边妆模作样地擦着餐厅的玻璃,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黄明月。太太这是要收拾大小姐了吧?
潘丽贞又慢慢地拿起银勺子,道:“等你爸爸和明川回来,这牛奶燕窝粥才算是熬得刚刚好。他们男人在外头应酬辛苦,特别是明川年纪轻轻的酒量又不好,轻易就能伤了胃。回来,喝上一碗半碗的牛奶燕窝粥暖暖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阿姨考虑得很周到。”
“唉!”潘丽贞叹气,“我每天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还不是都琢磨这些。我再不服老也不行了,这个天下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了。”话里有话,酸不溜丢的。
黄明月进公司没到半个月,潘丽贞就大大地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只想到其一,没想到其二。本来,黄明月窝在家里,她虽然是继母,可也是这个宅子的女主人,她想把黄明月搓成圆的就是圆的,搓成方的就是方的,这丫头也不能吭一声。没想到,她一时疏忽,竟然放虎归山,这丫头翅膀硬起了,就不好对付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
本来就是她主张让黄明月进的公司,实在不好再张口让她回来了,要不然黄毅庆多少会对她有些想法了。
黄明月懒得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一片生硬冰冷的紫甘蓝掉进了她空荡荡的胃里,还冒着寒气。
“你也别怪阿姨小气,阿姨啊还真就不是小气的人。”潘丽贞越说越起劲,“你要是不喜欢吃这些,就让许妈给你单独烧点什么。”她将“单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黄明月知道她要是真的缺心眼地让许妈给她单独烧了些什么,即便是一碗阳春面,等黄毅庆回来,传到他耳朵里的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潘丽贞也真的是很无聊,竟想用这么低端的法子挑衅她,还真当她是那个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啊?
“不用麻烦了,我其实也不饿。”黄明月笑得比潘丽贞还要甜,“不过阿姨,现在天气冷了,蔬菜沙拉虽然健康,可是冷的东西吃下去得用身上的热气去暖它,反而是得不偿失了。这些您应该比我懂,听说女人最受不得凉了,要是子宫里有寒气,女人就老得快,那可是什么顶级的保养品都保养不回来的。”
潘丽贞拿着银勺子的手一顿,这个死丫头分明是影射她年纪大了。
她本来就对减肥这件事有一搭没一搭的,也没有像黄安娜那样吃下去一样食物还要计算半天的卡路里。她在那帮贵妇人当中算是保养得好的了,每年花在保养上的不论是吃的抹的,差不多要几十万。不过毕竟是岁月不饶人了,看看黄明月那饱满的额头,紧致的皮肤,鲜艳的唇色,潘丽贞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说的也有道理。”潘丽贞突然就对面前的健康沙拉没了胃口,“女人最不经老了,你看我比你爸爸还年轻几岁,看起来还是你爸爸精神呢。明月啊,你也别一门心思想着当什么女强人,要是女强人真的那么容易当,岂不是满大街都是了?公司里的事就让他们男人去打拼好了,你要是真不喜欢窝在家里,等过段时间你过足了上班的瘾,我带你和安娜去欧洲过新年去。我去过几次,喜欢得不得了,那里的气氛比我们这儿好得多了,你一定会喜欢。”
黄明月听潘丽贞罗里吧嗦一番话,都是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什么叫“过足了上班的瘾”?感情潘丽贞当她进黄氏是去玩过家家的游戏啊?不过,既然她进了公司,就没那么容易把她拎回来了。黄明月相信,虽然黄毅庆对潘丽贞相敬如宾,不过要是潘丽贞的手伸得太长了,黄毅庆未必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谢阿姨,我还真没出过国呢。”
桂珍擦着玻璃便有些意兴阑珊了,伸长脖子等了半天的好戏,还没看到开撕的场面,就这样客客气气地结束了?大小姐还捞着了去欧洲旅游的机会?太太的战斗力不行!
许妈窝在厨房里守着用小火咕嘟着的牛奶燕窝粥,留心地听着外头的明枪暗箭。大小姐真是个人才,这一个回合她觉得没落下风。
许妈觉得她是不是应该重新掂量掂量她在黄氏大宅的站队了。在潘丽贞正式开撕之前,她应该要找准自己的位置,省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要是真想出国,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潘丽贞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欧洲什么都好,就是语言不通,外国人讲话难听死了,叽里呱啦地吵得我脑仁疼。到时候,我让吉诚请个假陪我们飞趟欧洲,他英语说得溜,法语也不差。有他带着我们玩,那可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黄明月心里不免是一阵腻歪。
要她和潘吉诚一起出国去欧洲旅游,那还不如让她摔断腿躺在床上清静几天得了。潘丽贞真是算得上是好姑姑,千方百计地要想把她和潘吉诚撮合到一起。不过,饶是潘丽贞再精明,竟也没有发现潘吉诚的野心。
潘吉诚的野心可不是单单要在黄氏屹立不倒那么简单,将黄氏的招牌拆下,换成潘氏,应该就是他的终极梦想——虽然这个终极梦想现在看起来还有些遥远,不过黄明月觉得这世连她重生这样荒谬的事都发生了,潘吉诚的野心未必就没有滋生的土壤。
“阿姨,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潘丽贞懒懒地摆摆手。
黄明月蹭蹭蹭地爬着楼梯,似乎能够感觉到那片紫甘蓝在胃里跳动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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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在房间里翻看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却始终不能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前世,潘丽贞对她始终是和颜悦色,温和体贴的,在黄毅庆面前完美地诠释了温良贤淑的继母的角色,同时也掳获了他们姐弟俩的心。所以,前世的黄明月就被潘丽贞吃得死死的,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不过,今世潘丽贞似乎没有前世那么有耐心。黄明月觉得,自从她进了黄氏以后,潘丽贞就有点按捺不住了。黄明月觉得,在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大之前,她还是要和潘丽贞保持安全的距离。
以静制动,这就是她现在的策略。
黄明月觉得有些烦躁,顺手将资料合上,推到一旁。她进黄氏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可是始终还是在边缘打转,她不知道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进入黄氏的内核。
机会,她亟需一个机会!
时钟转到了十点,黄明月觉得肚子有些饿。整整一天,她也就早上喝了碗稀粥,吃了一个小包子,在公司里喝了两口甜汤;中午一碗小份的馄饨面;晚上就一片紫甘蓝。不饿才怪呢!
黄明月突然极度渴望一碗热腾腾的面,即便是方便面也好。黄毅庆和黄明川还没回来,许妈应该还在尽职地守着那锅牛奶燕窝粥。
黄家的厨房里应该有很多现成的食物,除了那牛奶燕窝粥之外。不过,黄明月执拗地觉得,要是她此时去厨房弄吃的,岂不是向潘丽贞服软了?
饿,真的很饿!而且是越想越饿!
黄明月当机立断,马上在家居服外面套上一件及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抓起手机和钱包就往外面跑。
从二楼潘丽贞的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用想黄明月也知道这个时候的潘丽贞应该是放着韩剧,躺在房间里的软榻上做面膜——保养应该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
黄明月放轻了脚步。
底楼,还亮着几盏灯,橘色的灯光让本来因为空旷而显得有些冰冷的客厅多了几分温馨。
许妈听到声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在门廊处弯腰穿鞋的人影:“是谁?”黑黢黢的一团,竟也分不清楚男女。
黄明月抬起头,头顶的一盏射灯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莹润如玉。
“是我,许妈!”
“大小姐?”许妈有些吃惊,一般黄明月回家就不出去了,她打量着黄明月身上裹着的像棉被一样的大羽绒服,“大小姐要出去吗?”
“出去随便逛逛!”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我就在附近逛两圈就回来。”黄明月推开门,一股寒气袭来。
“大小姐……”
“有事吗?”黄明月回头看着许妈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隐隐地察觉到了几分。
许妈的手指搓着几乎常年不离身的围裙,未语先笑:“晚上这事,我实在是……”
“我知道。”黄明月果断地打断了许妈的话,“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不用说出来了。”
许妈便很有几分讪讪的:“大小姐,你想吃什么宵夜?”
“不麻烦了。”许妈倒是不轻易得罪人。
黄明月走出了黄氏大宅,下意识地回头。黄氏大宅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在昏黄的路灯光中,像是一头狰狞的兽。这里,对黄明月来说,从来就不是个温暖的所在——今世不是,前世更不是!
十二月的夜风有点冷,黄明月紧了紧身上的大黑羽绒服。这件完全看不出型的羽绒服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比曾经某个人的拥抱更让人踏实。
某个人?
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这两个多月虽然他的名字曾经无数次在饭桌上被提起,不过黄明月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什么波澜来了。她很满意自己这种状态。
这片全都是高档住宅区,一溜的独栋别墅,十来步就是一盏路灯,偶尔还有保安在巡逻。安全是不用考虑的,黄明月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她应该去哪里觅食?
想象中的那碗热腾腾的汤面,似乎离她有些遥远。黄明月不记得周围有这样的小饭店,只有四五百米外的街角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应该能买得到点吃的东西。
这条双向单车道的路上,冷冷清清的,就连两旁种着的法国悬铃木此时也光秃秃的,偶尔几颗干枯的果子被风吹落在地,未免多增添了几分萧瑟。黄明月现在很理解十年前潘吉诚的心情,要是此时谁给她送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面,她几乎就要感激涕零了——怪不得心冷手黑的潘吉诚十年之后还念念不忘忠叔忠婶当年给他的那丝温暖。
世人总爱锦上添花,又有多少人会雪中送炭?黄明月早就被这世态炎凉伤了个透透的。
此时此刻,与其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温暖,还不如泡一碗热乎乎的方便面来得可靠。
黄明月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加快了脚步。
“唰”一辆车子急急地拐了个弯,笔直地开了过来。
雪白刺眼的远光灯凌厉地照亮了半条路。黄明月下意识地将头偏到一侧,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唰”,车子很快地开了过去。
黄明月估摸着自己已经走了快十分钟,按理说那家便利店应该是看得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的那家便利店却消失不见了。黄明月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只会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往前走,远远从背后看过去,她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等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感觉这路越来越荒,也看不到什么别墅排屋了。黄明月这才确定她真的是走错路了,恐怕一出门就错了方向。
黄明月踌躇着,突然从背后又开上来一辆车,同样开着亮如白昼的车灯。黄明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前世当出租车司机的时候,最看不惯交汇车的时候不会转换远光灯和近光灯的。开个豪车就了不起死了?
黄明月撇撇嘴,放慢了脚步,等着后面的车子开上来。她穿得黑乎乎的,毫无辨识度,万一不小心被撞到,那可真是亏大了。
可是,奇怪得很,那辆车子竟然开得跟乌龟爬似的,明晃晃的车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又细又长。
黄明月心中生疑,越发将身子紧贴着马路牙子,将攥在手里的手机和小钱包换到了里侧。
抢劫?
虽然这片是高档住宅区,可是这一路上探头监控密密麻麻的,要有多笨的劫匪才会在这里动手?而且,她穿成臃肿的熊样,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人的模样。
车子越来越近,黄明月的影子被车灯压得又粗又扁。
突然,车子倏地在她身侧停了下来,发出非常尖利的刹车声。
黄明月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回过头不满地朝这辆车子瞪了一眼。她早就盘算过了,她出门的时候正好穿的是一双平底鞋,这里的小路又多,她跑起来未必就不能把这辆车子甩掉,就是不知道肚子里饿得慌,还跑不跑得动了。
驾驶室的车窗玻璃上映着黄明月苍白紧张的面孔,她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年跑个八百米都要苦苦挨过去,倒是当了出租车司机后日子过得糙了许多,体力也随之好了许多。
车窗的玻璃被无声地摇了下来,露出司机的脸来。
黄明月眼睛瞪大,活像是见了鬼,小腿肚上蓄积的力量顿时消失了。
什么叫做狭路相逢?
金文璐坐在车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黄明月将自己裹在一片黑漆漆中,一张俏丽的小脸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冻的缘故苍白得几近透明,只有鼻头微微有些泛红,眼中还带着一丝警惕的神色。
金文璐下意识地朝仪表盘上瞟了一眼,十点二十分。她孤身一个人要去干什么?黄家不是应该有好几个司机吗?
“上车!”
黄明月宁愿此时碰上的不是金文璐,而是只劫财不劫色的劫匪。她会放弃挣扎把手机钱包乖乖地双手奉上,回家睡个觉,保证不会做噩梦。
黄明月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时候金文璐会出现在这一带,除了送黄安娜回来,便不会有第二个合理的解释了。呵呵,她都裹成这样了,差不多和夜色融成了一体。金文璐视力再好,也应该分不出是男是女来。可是——
“上车!”金文璐的声音提高了三分。
黄明月将手缩进宽宽大大的衣袖中,回头往身后看看,又引颈往前瞅瞅,确定金文璐是在和这条路上她这个唯一一个大活人说话。
“金律师,你好!”黄明月想挤出一个笑脸,可是脸蛋有些被冻僵了,应该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再见!”
“上车!”金文璐几乎是要咆哮了。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受了枪伤之后竟然连脑子也坏掉了吗?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了?抛却以前那层关系,他也有义务将她安全地送回家去。
“谢谢,真不用!”听说金文璐已经在T城的律师界里崭露头角,这也不奇怪,他资质本就超人,又加上有王隽成替他保驾护航,出人头地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为什么他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金文璐推开了车门,下车。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文璐或真或假地和黄安娜接触了一段时间,原本是抱着刺激黄明月的心态的。不过和黄安娜几次接触下来之后,金文璐发现黄安娜虽然娇气有着这些那些的大小姐脾气,不过和她在一起倒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相似的成长环境,常常金文璐说个上句,黄安娜便心领神会了下句,不可谓不默契。
而且,黄安娜对他的痴狂的崇拜,即便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出来。能被T城的商界大佬黄毅庆的女儿、T城社交界的名媛黄安娜毫无保留地仰慕着,其实也极大地满足了金文璐的虚荣心。
两方的家长也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在促成这桩好事。
对金文璐来说,这似乎就是一条铺在他脚底的康庄大道,只要他抬一抬脚,马上就能过上被更多的人艳羡的人生。
金文璐也以为自己忘记了黄明月——这个刻意躲避着她的女人,这个将他看低到尘埃里的女人,似乎已经幻化成了一个有关于青春疼痛的符号。
可是,当他送黄安娜回家的时候,车灯一扫到那个穿着臃肿的身影,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在这两个多月所做的努力全都是自欺欺人。他单单只凭借黄明月抬手时的姿势和暴露在灯光下的半张脸就辨认出了她。
这真是可怕的记忆!
金文璐急急忙忙地踩着油门将黄安娜送到家门口,他甚至也没像以前那样将汽车熄了火,亲自替这位娇贵的千金小姐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然后彬彬有礼地将她送进黄家的小花园里。几乎是黄安娜一关上车门,金文璐就迅速地调了头,将汽车的远光灯开得雪亮。待开出几十米远,金文璐恍惚记得他忘了向黄安娜说“晚安”。
“为什么不上车?”
“真的,真的不用了。”
“上车!”
“我就附近随便逛逛。”
“天气这么冷,我开车带你逛。”金文璐在黑暗中去找她的眼睛。
“真的不用,谢谢!”黄明月想绕过金文璐。
“你,是不是不敢和我在一起?”
黄明月愕然,她抬起漆黑如墨的眼睛,夜色很好地隐藏了她真实的情绪:“为什么不敢?不过,我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而且,我想我应该避避嫌了。”
避嫌?是因为黄安娜吗?
金文璐眉心一跳,眉头便压得低低的:“要是我一定要你上车呢?”
黄明月一顿,继而便笑,道:“金律师,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裹了裹大羽绒服,准备从他身前绕过去。
冷不防,金文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黄明月全身一僵,冷声道:“金律师,请松手!”
“你上车我就松手!”金文璐话音一落,顿觉自己像是个无赖。
黄明月侧过脸,斜斜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老是要给她制造点状况出来?她其实只是需要一碗热腾腾的面,一个温暖而可靠的臂膀,一段安全平顺的人生,而不是那些洒满了狗血的爱情桥段。
哼,他真当自己在演情圣么?
“松手!”
“上车!”
“松手!”
“上车!”
推推搡搡之间,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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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便利店。
暖气开得很足,店员小妹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一边偷偷地看着那边坐在靠窗的高凳上的一对男女。
那对男女一进门,店员小妹就留意到了。男的生得高大俊美,穿着有型;女的长得也不差,就是将自己裹在面口袋一样的羽绒服里,完全没有线条可言。两个人像是一对情侣,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默契;可又不像是一对情侣,眼神从来没有交汇过,有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前任?
店员小妹百无聊赖地给他们下了定论。同时暗暗地告诫自己,以后无论是下楼遛狗还是出门丢个垃圾,都要拾掇得整整齐齐。因为,说不定就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会碰到那些前任男友们。
即便是自己现在过得一般般,至少也要在气势上压他们一头。
嗯,就是这样!
还不到三分钟,黄明月就急不可耐地揭开桶装方便面的盖子,拿塑料叉子搅了搅。这桶大食量装的红烧牛肉面其实还没有泡开,面条都还是半软不硬的。不过,黄明月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肚子都快要饿出一个洞来,被方便面的香气撩拨得差不多就要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了。
金文璐安静地坐在黄明月的身侧,耐着性子看着她将那桶分明还没泡开的方便面三口两口吞下肚。除了吞,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字眼来形容了。
她有那么饿?
不过黄明月虽然吃得很急,但是吃相不算难看,只不过是吃得效率极高,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桶稀松平常的红烧牛肉面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味道。
金文璐竟然有些看饿了。
黄明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胃里那种满足的饱腹感让她觉得很幸福,即便是方便面这种廉价的垃圾食品带来的。她将手中的塑料叉子放下,双手捧着还暖烘烘的面桶,慢慢地将剩下的大半桶汤都喝了下去。
身上微微地沁出了一层薄汗,黄明月将羽绒服的拉链松开,露出里面的素色薄绒家居服的一角。
果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黄明月轻轻地吸吸鼻子,将面前的一团狼藉收拾好,把所有的垃圾一股脑儿地塞到那个空了的方便面桶里,然后顺手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手上沾了些油腻腻的汤汁,很不清爽。黄明月正踌躇着要不要顺便在这家便利店里买一包纸巾擦一擦,突然有一张雪白的纸巾递到了她的手边。
“谢谢!”黄明月接了过来,在手指上擦了擦,却并没有急着丢掉。在急着填肚子的某一刻,她忘了旁边还有个棘手的金文璐。
“你,很饿?”金文璐艰难地措词着。
“有点。”
“没吃晚饭?”
“算是吃了吧。”如果那一片紫甘蓝也算是的话。
在之前两人对峙的时候,黄明月那一阵紧似一阵的辘辘饥肠声既让给她觉得尴尬,也缓解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黄明月终究还是上了金文璐的车,不过她执拗地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因为那里应该还残留着黄安娜的体温。金文璐很快地就找到了位于路口的这家24小时便利店。黄明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从饿牢里放出来似的,直奔方便面的货架而去,要热水、泡面一气呵成。
金文璐的神情便有些复杂了:“家里没有吃的吗?”黄家有手艺高超的厨娘,听黄安娜说只要在外头饭店里吃到什么好吃的,回家仔细一描述,厨娘几乎能做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黄明月微笑,不答。
“黄家不是还有司机吗?”金文璐没有说下去了,潜台词是这么大半夜的黄家人竟也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
“我不过想出来随便逛逛透透气,没想到走着走着就突然很想吃方便面了。”黄明月云淡风轻。
骗人!
金文璐看着黄明月精致的侧脸,眉毛微微地往鬓角方向斜了上去,有几缕细细软软的头发打成漂亮的弧形,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金文璐记得和黄明月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来没见她吃过方便面。对她来说,方便面就等同于超级垃圾食品,饿极了,她宁可啃面包饼干也从来不碰方便面一下。
堂堂黄氏集团的大小姐,在寒风凛冽的十二月的半夜,独自一人在路上绕圈圈,就为了找一家便利店吃上一桶方便面——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透透气?难不成她在黄家过得很憋屈吗?
金文璐仔细地打量着黄明月,按理说短短半年时间应该不会让人的外貌发生变化。可是金文璐记忆中的那个眼睛像是水一样温柔的姑娘似乎已经湮没在了记忆的洪流中,眼前的这个黄明月同样有着艳丽的眉眼,挺翘的鼻子,小巧的下巴,甚至连鼻梁旁边那几点俏皮的小雀斑也还是以前的模样。不过,金文璐总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她过得不好!
作为一个被动的闯入者,潘丽贞母女应该不是吃素的;而能够做到二十年对他们姐弟不闻不问的黄毅庆未必就是个慈父;潘吉诚虽然对她大献殷勤,可是却在男女情事上声名狼藉。
怪不得,他之后再也不能通过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心底,她的明媚动人的大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霾,再也没有人会轻而易举地窥测到她的真实想法。
金文璐的目光在黄明月的黑色羽绒服上转了又装。她用黑色让自己融进黑夜,她同时也用坚强和绝情来掩饰自己的无助与孤独。
“我记得你从来不吃方便面。”金文璐将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摩挲着里面的一个小物件。
“是吗?那是以前,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黄明月决定速战速决,不想和金文璐再纠缠下去。今晚上了他的车就是一大失策,果然饥饿会影响人的判断力。
“我实在是想不出黄氏集团的大小姐会对方便面这样的食物情有独钟。”
“也许。”黄明月敷衍着,眼睛在货架上跳跃,要不要再买些什么东西回去?
金文璐脸上突然浮起了笑容:“除了方便面,你还想吃什么?”
黄明月一愣,很快地将表情收拾好,有些笨拙地跳下了高凳:“谢谢你送我过来,现在我要回去了。”她留意到便利店里挂着的那个大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在这样一个暧昧的时间点,要是被人发现她和金文璐在一起,那可真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了。
“也好。”金文璐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家24小时便利店。
店员小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高档住宅区旁边的便利店实在是门口罗雀。
“再见!”黄明月站在台阶上并没有随金文璐走他的车旁。
金文璐不解地扬扬眉,收回了已经搭在车门上的手。
“我自己慢慢逛回去。”黄明月解释。
“哦——”金文璐的嘴角一抽,便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了,“也是为了避嫌吗?”
黄明月强压住心里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缓缓地点点头。他,是黄安娜的男人——前世如此,今世也是这样。她干嘛要搅和进这滩浑水中去?
金文璐再一次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似乎是畏寒:“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黄明月怔忡:“金律师,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装?如果有可能,她是要装一辈子的,也许用不着一辈子,时间是最神奇的东西,能够抚平任何的伤痕——除了仇恨!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黄明月无端地便有些恼怒了,她就知道金文璐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她回去。已经十一点了,许妈也许还在楼下等她回去,要是晚归的黄安娜知道她不在家不知道被潘丽贞知道后又会无端地生出多少事端来。
黄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冷空气刺激着鼻腔,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很多。
“金律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黄明月尽量不在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太多的感情,就像是此时的空气一样,冷冷冰冰,“我不希望因为我们之前不成熟的一段关系而影响到我们现在的生活,我衷心希望你和安娜能够修成正果。所以,不论在人前人后,我都不希望我们有什么联系。”
金文璐脸上嘲讽的笑容放大了,两只眼睛却是闪闪发亮:“这就是你所说的避嫌吗?”他故意往前走了一步。
黄明月感觉到一丝压迫,她挺了挺脊背,正色道:“我们之间划清界线对你我对我都好,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有关这个话题的交流。”见鬼,黄明月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结巴,金文璐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充满嘲讽的嘴角和带笑的眼睛。
“既然如此,黄大小姐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你把这个东西贴身戴在身上是什么意思?”金文璐的笑容愈盛,他将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摊到了黄明月的眼前。
“这……”黄明月下意识地伸手往项间一探,那里空空落落的。什么时候掉的?难不成是之前和金文璐推搡的时候,怪不得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黄明月突然觉得自己方寸大乱。
金文璐又爱又怜地看了黄明月一眼,用另一只手将这样首饰拎了起来。细细的银链子断开了,那枚半月形的挂饰轻轻地荡来荡去,上面镶嵌着的母贝闪耀着柔和而又悦目的光泽。
“还给我!”黄明月不假思索地朝那项链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金文璐将项链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莹润的触感。一想到这枚半月形的挂饰被黄明月贴身佩戴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金文璐竟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就仿佛他第一次在英国看到这枚静静躺在橱窗里的挂饰时的心跳不已。
这枚半月形的挂饰,看着平平无奇,却有着几百年的历史。
金文璐还记得他拿着这枚挂饰舍不得放开,仿佛这是天生属于某个人的。满脸皱纹的长胡子老者用鼻音浓重的英文在絮絮叨叨向他介绍这枚挂饰的来历,金文璐却几乎是充耳不闻。
月亮代表我的心。
中国人的爱情很婉约,宁可对月抒怀,却吝惜那句当面的“我爱你”。金文璐花了一笔不菲的价钱买了这枚挂饰,却忘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经典台词。
“不要指着月亮发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的爱也会发生变化!”
也许吧,自从这枚挂饰送到了黄明月的手里,金文璐觉得他的感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
这枚来自英国的古老挂饰,应该是被诅咒了的挂饰。
金文璐觉得它最终的归宿应该是被黄明月丢到了垃圾桶里,或者黄明月仁慈些,它也会在某个角落积灰尘。
万万没想到……
“黄大小姐,你看仔细了,这是你的东西吗?”金文璐再一次摊开手掌,半月形挂饰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黄明月抑制住自己的冲动,点点头又摇摇头:“准确地说,应该是金律师你的东西。”沉住气。
“哦?黄大小姐口口声声说要避嫌,却又把我送给你的挂饰贴身戴在身上,岂不是有些自欺欺人了?”金文璐的心快活地想要跳起来,在黄明月向他说着那些绝情的话的时候,这枚挂饰应该正在她的心脏旁边跳动着。
黄明月知道自己说不通,干脆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只是觉得它挺漂亮的,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这不过是不值钱的小东西。”金文璐步步紧逼,“按照黄大小姐的风格,不是应该将它弃之如敝履吗?”
黄明月努力让自己的眼光从金文璐手上移开,口气相当的冷淡:“随便你怎么想,现在完璧归赵了,最好。”
“是吗?”她到底有什么苦衷,一定要这样死鸭子嘴硬吗?
“金律师,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黄明月冷淡地朝金文璐一点头,转身离开了,并且是越走越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金文璐并没有追上去,他看着黄明月黑黢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将手中的挂饰轻轻地送到嘴边,吻了一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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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晕晕乎乎的,几乎一夜没睡好,她将之归结为那碗硬硬的方便面。七点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却觉得整个脑袋很重,伸手一探,竟微微地有些发烧,恐怕是昨天晚上着凉了。
黄明月振作了一下,还是起床了。今天是周末,黄毅庆的全家早餐聚集日,她实在是不敢怠慢,要是被死盯着她的潘丽贞抓住了小辫子,少不得又得在黄毅庆面前说她的坏话了。
早餐桌上,照旧是中式早餐和西式早餐各占半壁江山。
黄明月轻声打了个招呼,就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低头专心地喝着鸡丝粥。
黄毅庆好像心情很不错,兴致极佳,粥比平时多喝了半碗。
“明月,怎么昨晚没睡好?”
“挺好的。”黄明月不想多说,只想赶紧敷衍完一碗粥就溜。
“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大好。”黄毅庆很认真地看了黄明月几眼,这个女儿平时不声不响的,可是做起事情来算是拼命。黄毅庆没由来地就对这个女儿多了几分怜爱。
“可能有点着凉了。”黄明月轻描淡写一句。
“着凉了?”潘丽贞赶紧放下手中的热牛奶,颇有些咋咋呼呼地道,“现在大冬天的着凉可是不得了的,我看明月最近又那么忙,之前身子就没养好,这公司的事一忙起来,底子就虚了,稍微受点凉就扛不住了。我看,得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要是这个周末好不利索,下周干脆也请假算了,反正你爸爸又不会炒你鱿鱼,用不着那么拼命!”
“谢谢阿姨关系,我没事的。”黄明月知道潘丽贞罗里吧嗦那么一大段,关心她是假,想让她呆在家里是真。
“许妈,给大小姐熬一碗红糖姜汤,热热地喝下去,让体内的寒气散一散!”潘丽贞满脸的关切,又道,“一定是昨天晚上出去的时候受凉了。”
果然。
黄明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黄毅庆便眉头一皱:“明月昨晚出去了?”
“说起来还都得怪我,昨晚明月出去了我也不知道,等到金律师十点多把安娜送回来,还有心地打包了几份前丁街的鸡汁大馄饨。”潘丽贞眉眼舒展开来,端的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我想起明月晚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估摸着时间还不算太晚,就想让许妈唤她下来吃点——这才知道她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出去了。”
黄明川紧张地看了眼继续低头喝粥的黄明月,却不知道该帮她说些什么。这段日子他接手了53号地块的项目,实在是太忙了,即便是黄明月和他在一个公司,两个人也很少能够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有些神游的黄安娜听到潘丽贞提到了金律师,整个人好像顿时鲜活了许多。
黄明月心里突然酸溜溜地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原来金文璐是先陪黄安娜去吃了鸡汁大馄饨,然后又看她吃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呵呵,黄明月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不过早起穿衣的时候,摸着光光的脖子,难免有些不习惯。她早就不期待金文璐的爱情,却舍弃不下他给她的信物,是画饼充饥也好望梅止渴也好,总是留有一个念想。
而现在,连这个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潘丽贞期待地看着黄毅庆,希望他能听进去自己的言外之意。黄明月好端端的一个豪门千金,竟然半夜不声不响偷偷地出去了,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要是被人发觉,那黄家还有什么脸面。不过因为身份所限,这些话潘丽贞也不好直说,只能旁敲侧击。最近黄明月的风头太劲了,要是不敲打敲打,她还真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毕竟,她潘丽贞才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黄毅庆迟疑了一会,抽出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嘴,道:“明月,女孩子家夜里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以后你要是有事要出去,就叫王司机送你;要是你觉得不方便,你看看你喜欢什么车,爸爸送你一台。”
“谢谢爸爸!”黄明月是真的很意外,没想到黄毅庆竟然也没细问下去,反而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潘丽贞有些错愕,继而恨得牙痒痒的。
“明月,还没考到驾照吧?”没驾照看你怎么开!
黄明月便不说话了,她自认一年多的出租车生涯让她的车技不说如何神乎其技,可至少比黄毅庆的专属司机老胡要好出一大截来。不过,今生没有驾照倒真是她的硬伤。
“哦,这茬我倒是忘了。”黄毅庆也没当回事,“我等下让伯安替你安排一下,报个驾校,再请个私家教练。开车不难,明月练上个一个月两个月的也就成了。”
“开车这事马虎不得,一定要安全第一。”潘丽贞赶紧表示赞同。
黄明月知道潘丽贞的意思,正好可以趁着学车的由头,让她慢慢地从公司里出来。黄明月虽然在黄毅庆面前一直秉承着“多做事少说话”的原则,不过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是个皮薄肉多的大包子。
“我反正也不急着用车,周末抽出个上午或是下午慢慢练就是了。”
潘丽贞冷笑了几声,就不说话了。
黄毅庆点头,潘丽贞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她生怕是黄氏里已经有了个黄明川,再多一个黄明月对自己不利。不过,黄毅庆却并不是这么想的,黄明月既然觉得在公司里比较开心,他也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终究,他还是太自信了,总觉得有他在公司里坐镇,任谁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更何况是文静温婉的黄明月。
“安娜,你和金律师怎么样了?”黄毅庆也要关心关心小女儿。
黄安娜一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听到黄毅庆这么问,她厌烦地皱皱鼻子:“爸——”分明是撒娇。
黄明月心头一震,赶紧将头埋了下去。
黄明川也继续沉默地咀嚼着。
“我关心关心女儿怎么了?”黄毅庆很受用。
黄安娜抬头瞟了一眼含着笑的潘丽贞,竟然微微地有些娇羞:“我们很好。”
黄明月顿觉嘴里的这口鸡丝粥淡而无味,大概是自己受凉了口重的缘故,一定是这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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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侧身将房门合上。
“明川,你最近很忙?”黄明月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看着黄明川房间里的书桌上高高摞成一堆的文件,就知道这两个多月来他有多忙了。
“还好。”
“这53号地块的项目到底怎么样了?”黄明月是真的关心。
“还在继续讨论中。”
“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这么久还没能定下来?”黄明月记得前世里这块地很早就被黄氏收入囊中,而且也没有费什么周折。
黄明川年轻俊朗的面孔带上了些棱角,不像是做学生的时候那般稚嫩了。他摊摊手,也很无奈:“大同要和我们合作,爸爸一直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大同,不是间小公司吗?”黄明月还真不是看轻大同,要是黄氏想在53号地块上找寻一个更合适的合作伙伴,那绝对不可能是大同,“他们拿得出那么多资金吗?”
“这个地块大概要两亿,我们估摸着大同能够拿出25%来。”
“才25%?会不会太少了些?”恐怕这五千万也是大同能够拿出来的所有的流动资金了。黄明月就搞不懂了,大同的陆歧为什么不好好地发展他那大有前途的电子商务行业,偏偏要来日薄西山的房地产业上掺上一脚;而且,更奇怪的是,看黄毅庆悬而不决的样子,似乎也很期待和大同合作。
双方到底是图个什么?
黄明川微微一笑:“即便是大同能拿出更多的资金,最多也只能占49%。换句话说,大同要是想和我们黄氏合作,首先就要交出主导权。”黄明川讲这些话的时候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黄毅庆的风范。
我们黄氏——难不成明川已经自觉自动地融入了黄氏?
黄明月抛开这个让她不快的想法,继续问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大同即便是倾其所有,也会被黄氏掣肘,他又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大同的陆歧听说是极其精明的一个人。”
黄明川眉头微皱:“这也是爸爸想不通的地方。”
“那何不就干脆拒绝大同?”黄明月心中疑窦放大,“反正黄氏也有能力独自吃下那块地。”
黄明川的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明月,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怎么?”
黄明川踌躇了半晌,问道:“你知道53号地块拿下后,要怎么开发吗?”
“这个项目市场部策划了快一年,也没策划出什么好的来。”黄明月很不以为然,“我总觉得在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的情况下,花大价钱拿下这块地,继续做商业住宅开发,并不是什么太高明的想法。等这个楼盘开发好,等待它的不外乎是两个结果——房地产市场回暖,可三环四环内还有很多滞销的楼盘,处于五环的53号地块能够回本就是谢天谢地了;要是市场继续不景气下去,可能会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你说得很对。”黄明川毫不意外,“这都我们都考虑到了。”
“那你们还……”
黄明川做了个手势,笑道:“这是黄氏的一贯思路,所有的人考虑这个地块的开发都跳不出这个框架。”
“那又何必费心费力,最后还不落得个好,倒不如放弃这个项目。”黄明月对这53号地块真是耿耿于怀。
“可是大同却给了我们另一个思路。”
“什么?”
“他们公司给的企划案是建造一个现代化大规模的物流仓储一站式服务中心。”
“什么意思?”黄明月被那一长串的名字绕糊涂了。
“通俗地说,就是再建造一个淘宝城。”
“淘宝城?”黄明月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在那里建造一个大型的电子商务中心?”
黄明川点点头。
黄明月慢慢地琢磨着。电子商务是未来发展的大趋势,人们早就习惯了从线下购物转到线上购物,那么在T城的五环开发一个大型的电子商务中心,让这个产业形成一个集约化发展,未尝不是个好思路。
“听起来比开发住宅小区靠谱些。”黄明月有些兴奋起来,“具体是怎么样操作的?”
黄明川摇头,不无遗憾地道:“大同也只是提了提这个思路,具体的策划案还没有出来。”
“那又有什么难的,既然有了方向,剩下的都是些技术问题了。”黄明月笑道,“原来市场部一直在向外面放烟雾弹,要是这个思路被别的公司想到了,这本来乏人问津的53号地块可就要水涨船高了。”
“明月,你想得太简单了。”黄明川表示不赞同,“大同既然能够向我们透露一二,那就表示他们的策划案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够想得到的。我特意查了下资料,虽然大同这家公司起步比较晚,可是发展的势头却很猛,大有要称霸T城电子商务这个领域的势头。”
“嗯。”黄明月认真的听着,大同有陆歧这样老奸巨猾的掌舵人,想不发达也难。
“你知道爸爸信奉的做事原则吗?”
黄明月脱口而出:“做生不如做熟!”这是黄毅庆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所以,爸爸既不愿意让人分去一杯羹,又不想错失这个绝好的发展机会。”黄明川跟了黄毅庆几个月,也算是了解了他这个富豪老爹的心思,“而且,要是黄氏能够搭上电子商务这趟顺风车,说不定还能够拓展公司的版图呢!”
“我懂了。”原来是大同放出了极具吸引力的诱饵,他不怕黄氏不上钩,所以就优哉游哉地等着分一杯羹来了。要是将53号地块交给大同,他未必就有这个实力和财力去单独发展,现在他搭上了黄氏这辆顺风车,正好可以放开拳脚。要是两个公司真的达成合作,大同明显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至少在T城电子商务这块就没有别的公司能够与之比肩了。
陆歧,还真是滑不溜丢的老狐狸呢!
“明川,你觉得这事能成吗?”黄明月觉得现在黄氏和大同之间正在拔河,谁都不肯让一步,都在为那看得到的利益而锱铢必较。
“时间问题罢了。”黄明川笃定地道,这块诱人的诱饵都巴巴地送到嘴边了,他实在是想不出黄毅庆会拒绝的理由。
“呵呵,要是有另外一个公司来从中插一杠就好看了。”黄明月颇有些幸灾乐祸,“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可惜T城倒是没有什么公司能在这块上和黄氏争上一争了。”
黄明川听着很是奇怪,似乎黄明月巴不得这个项目被别的公司给搅黄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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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陆歧吗?”黄明月对这个传说中的大同的陆歧真是相当的好奇。
黄明川点头:“见过,一起吃过好几次饭。”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倒将黄明川问住了,他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我原本以为他是和爸爸差不多年纪的人,结果发现他竟然很年轻,恐怕连三十岁都不到。人瘦瘦高高的,看起来不怎么爱说话,有些不苟言笑的样子。”
“三十岁都不到?”黄明月真是大跌眼镜了。如果说现在的陆歧和黄毅庆都是老奸巨猾的狐狸,那么年轻许多的陆歧明显段数更高些。
“是的,当时我也吃了一惊。”黄明川不单单是吃惊,更是有些相形见绌了,陆歧只不过是比他大上几岁,却已经单枪匹马闯出了一片天地来。
“唔。”黄明月暗暗思忖,有个念头又突然涌上了心头。如果说夏玫瑰的高调跳槽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人。这样说起来,黄明月就更有理由相信夏玫瑰与陆歧本来就是旧相识,说不定是老乡什么也是极有可能的。
“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黄明月笑着摆摆手:“传奇人物,难免有几分好奇。”
黄明川看见黄明月露出笑脸,忍不住道:“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喝了许妈熬的红糖姜汤,真的是好多了。”黄明月并没有将这小小的感冒放在心上。
黄明川踌躇了一阵,终于还是张口问了:“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个答案,却不敢说出来。
“就是随便逛逛。”黄明月心念一转,又道,“逛到了路口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还泡了一桶方便面吃了。”
黄明川有些不信:“真的?”
黄明月坦坦然地迎上黄明川的眼睛,点点头。她并没有什么好心虚的,这本来就是她的计划,只不过计划稍微出了点偏差,她觉得这么点小小的偏差不会影响什么,于是就选择了隐瞒。不过,她未免也觉得有些不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明川之间竟也不能坦诚相见了——即便是白色的谎言,可终究也是谎言。
黄明川明显地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你出去见潘吉诚了。”
黄明月厌恶地撇撇嘴:“拜托,你别再把我和他扯在一起了!”虽然黄明月知道,潘吉诚在公司里很高调,几乎就差在脑门子上贴张字条昭告世人他已经是黄毅庆的准女婿了。
“我听他在酒桌上背了人轻声细语地和人打电话,以为他约了你。”
黄明月哂笑:“我除了是董事长的女儿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吸引到他的?”
黄明川却并不同意:“我看他对你倒是很上心。”
黄明月忍不住想起了在城西的世纪广场无意间邂逅到的那两个嫩模,禁不住有些反胃:“是吗?你可别忘了他是T城赫赫有名的潘大少,即便是他要清心寡欲,那些女人还不是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况且,我实在是不相信,浪子还真的能回头——即使真的有一个两个另类,我也自认为没那么大的魅力。”
“明月,我知道你对他有偏见。”
黄明月觉得话音不对:“什么叫有偏见?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我不是他的那盘菜,要不是有董事长这层关系在,我敢打包票他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黄明川摇头:“明月,你为什么这么不自信?”
黄明月几乎要无语了,她的傻弟弟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你不会真的认为他喜欢我吧?”
“为什么不可能?”
黄明月要疯了,她摊开手,道:“那好吧,即便他真的喜欢我,我也不可能接受他,绝对不可能!”斩钉截铁。
黄明川怜悯地看了黄明月一眼,眼睛黯淡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这真是牛头不对马嘴,黄明月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明川,你错了,我现在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有安全感,这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敢踏出这一步去试一下,难不成你还忘不了金文璐?”黄明川话音刚落,又自觉造次了,赶紧解释道,“明月,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明月真是彻底地被打败了。她现在看着黄明川就仿佛是看着前世“傻白甜”的自己。
“潘吉诚给了你多少好处?竟让你给他当说客了。”
“明月,你真的是对他偏见太深了。”黄明川费力地解释着,“他人不坏,只是行为处事略有些出格些罢了。况且,我和他每天都在市场部共事,他现在的生活很规律,绝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我敢向你保证!”
潘吉诚人不坏——这话从黄明川嘴里说出来,黄明月真是觉得荒谬极了。她看着黄明川一本正经的脸,有一股冲动差一点就要把前世潘吉诚是如何一步步骗取他的信任,在他喝的饮料中下药,让他车毁人亡的;潘吉诚又是如何趁虚而入,虏获了她的芳心,最后当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又狠狠践踏的旧事一件件一桩桩地告诉他。
黄明月忍得很辛苦。
她知道,即便是她将这些事情说出来黄明川也是不会相信的,反而会认为她疯了,有妄想症。易地而处,如果黄明川告诉她他是经历了一世后重生的,她也一定认为明川脑子秀逗了。
“好吧,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黄明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放低声音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搬到这座宅子里的初衷。”
黄明川一愣,恐怕是想起了孤零零一人生活在S镇的沈云芳,神色便有些恹恹的:“我没忘记。”
“那就好。”黄明月安慰地笑了笑,“而且,这座宅子里的人,除了我,别人你都不可以相信。”
“为什么?”黄明川脱口而出。
黄明月冷笑,反问一句:“你说为什么?”
“包括爸爸?”
“包括董事长!”黄明月斩钉截铁,黄毅庆是造成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要是当年他能够安于S镇清贫而幸福的生活,这之后的种种全都不会发生。
“还有阿姨和安娜?”
“当然!”
黄明川怔怔地看着黄明月,眼中突然涌起了复杂的表情,既有无奈也有迷惑更有怜悯。
黄明月突然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累了。”黄明川坐了下来,似乎疲惫不堪,“在这座宅子里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假想敌,所以你才要想方设法急急忙忙地逃到公司里去,是不是?”
黄明月一时语塞。
“那么,你告诉我,公司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又不可信?”黄明川嘴角突然浮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哦,潘吉诚一定是头号危险份子;还有刘伯安他和爸爸形影不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包括市场部的那些人,现在看着是帮我做事,可他们在潘吉诚手下那么多年,现在应该是伪装着,就等着合适的机会给我挖个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坑……”
黄明月又气又急,她从来没看到过黄明川这样阴阳怪气的样子。她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的话:“明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我只不过是按照你的思路推理下去。”黄明川收起了那抹嘲讽的微笑,正色道,“我知道你被伤得太深,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所以你变得疑神疑鬼,惴惴不安,替自己假想出很多可怕的东西。”
“明川,不是的……”黄明月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黄明川站起身来,走到黄明月的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明月,你放轻松点,这里虽然不是我们自己的家,可是也并非是什么龙潭虎穴,真的是没有人要害我们。”
“可是……”
“也许阿姨说得对,你这两个月上班实在是太累了,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了。外面的世界是男人来闯荡的,你就为什么不能像安娜一样好好地去享受现在的生活呢?”
黄明月心头像是被千万根刺剜着,痛得几乎要麻痹了。她的同胞弟弟竟然不相信她,竟然不相信她!
“黄安娜享受这些是理所当然,明川,难道你真的觉得我能够心安理得地过她那样的生活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们都是爸爸的女儿。”
黄明月失望得冷笑了:“明川,你真是太天真了。”
“明月,我觉得你是太悲观了。”
黄明月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真以为豪门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可是老天偏偏要把我们安排到这里。你难道不知道,因为我们的存在,有人每天夜里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将我们置之死地而后快!”
黄明川摇头:“明月,我真的觉得你太偏执了,这样对你真的不好!”
“你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阿姨的话,那么我承认,刚刚和她接触我心里对她是有恨的。”黄明川叹息着道,“虽然她对我们没有向对安娜一样十足的用心,可毕竟也不算是苛待了我们,甚至也做到了嘘寒问暖。她再不好,可也终究是爸爸现在的妻子。我虽然做不到从心理上爱戴她,可至少也会做到表面上去尊敬她。”
“你竟然不相信我反而去相信她?”黄明月被他的这番话激得像是一头困兽,找不到出路,只会嘶哑咆哮了,“你别忘了,二十多年前她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妈的。潘丽贞,她果然是好手段,二十多年前蒙蔽了黄毅庆,二十年后又迷惑了你!”
“明月,你怎么能这么说?”黄明川也很失望。他不是傻子,也长了眼睛和脑子,潘丽贞实在是对他不坏,甚至还可以说非常尽职地履行了继母的责任。明月却说她要害他?他又有何德何能,能让潘丽贞这样惦记着?
黄明月的瞳孔痛苦地收缩着:“那我该怎么说她?是要对她感恩戴德,感谢她让我们从小没了父亲;还是要对她顶礼膜拜,感谢她让我们过上这种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奢华的生活?”
黄明川轻轻地抚摸着黄明月的肩头,想要安抚她激动的情绪:“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黄明月的声音越说越低,突然有一种无助的挫败感攫住了她,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黄明川双手扶住黄明月的肩膀,看着她的脸。在他们激烈交谈的短短半个小时里,黄明月才一张脸从病态的苍白变得亢奋的通红,再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灰白。
她的精神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太疏忽了,怎么就忘记了她之前几个月刚刚经历了失恋和危及生命的重创的双重打击,精神和肉体都出于极度的脆弱状态,正是需要人好好抚慰的时候,他却粗心地留下她孤独地去面对这些,怪不得性子变得越来越偏激了。
黄明月惨然一笑,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和明川争执下去了。就像是现在的自己穿越到前世,告诉那个“傻白甜”的自己,要提防潘丽贞母女,前世的自己一定会觉得会像是天方夜谭那般可笑。
现在的明川,不就是前世的自己吗?
命运以一种奇怪的轮回,给不同轨迹的人的宿命打上相同的烙印。
黄明川等黄明月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才悄声道:“明月,你知道爸爸之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黄明月摇摇头,不论黄毅庆和黄明川说了什么,都没有此时他带给她的震撼来得大。
黄明川顿了顿,道:“爸爸说他想让公司的股票停牌,开个董事会。”
“为什么?”黄明月勉强敷衍道。
黄明川的表情便交织着兴奋和不安:“爸爸说,他想把他名下的一部分股权转让到我的名下。”
“什么?”黄明月全身一震。
黄明川没有从黄明月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惊喜,反而是看到了深深的恐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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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喝了半杯咖啡。
这是一家闹中取静的咖啡厅,处在T城最繁华的商务中心,正是下午三点一刻,所以装潢欧式很有腔调的咖啡厅略显得有些冷清。
潘丽贞很喜欢这个调调,她刚刚从美容院里出来,做了一个全身的SPA,整个人宛若新生。
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活到四十四岁,其实也没真正地吃过什么苦。潘家白手起家的创业阶段她还懵懂无知,等到她开始记事了,俨然已经成了衣食无忧的小公主;再等到嫁给黄毅庆,除了开始那几年陪着黄毅庆开疆拓土,之后黄氏集团便蒸蒸日上,她也就放心地开始享受人生了。
潘丽贞伸出手略略一点,服务生便殷勤地过来。
“给我上一份椰奶布丁。”
“请稍等!”
潘丽贞其实也不喜欢吃那些绿色的蔬菜,更不喜欢大汗淋漓地跳操运动。四十岁之前,她从来没有为身材的事操心过,她的体重永远在标准体重一斤上下浮动。可是刚一过四十岁,潘丽贞就觉得皮下脂肪像是充了气一般一天比一天厚了起来,原先引以为傲的曼妙的身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潘丽贞一口气办了好几家美容院的年卡,就是想要用种种手段留住自己曾经的美好。
岁月是把刀,刀刀催人老。
潘丽贞赶紧将这煞风景的念头抛开,她现在皮肤光滑,身材紧致,若是和安娜一起出门,活脱脱就是一对姐妹花,有谁会想到她已经年近半百。有钱真好,有钱虽然不能返老还童,可是有钱能够拖住岁月的脚步,能够让她多年轻几年。
服务生很快地将椰奶布丁送了上来。
潘丽贞拿着精致的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地抿着。椰奶布丁散发着淡淡的椰奶香气,舌头轻轻一抵,那细滑甜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人觉得分外的愉悦。
潘丽贞看着面前的咖啡和椰奶布丁,在心里大致地估算了一下。今天的卡路里一定是超标了,不过随他去了,既然甜食能够给她带来快乐,就不要去考虑那些负面的东西了。
当潘丽贞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刚好看见潘吉诚从外面进来,遥遥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潘丽贞放下小勺子,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唯一的侄子。
潘吉诚长得很好,懂得穿衣打扮,又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男人即便是拥有了其中的某一项就会对女人造成杀伤力,这三项叠加到一个人的身上,那杀伤力更是翻了几番。
潘丽贞留意到,潘吉诚最吸引人的便是脸上那似有还无,玩世不恭的微笑——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只要是女人,即便是知道潘吉诚满嘴的花言巧语,也愿意沉溺在他的甜言蜜语中不能自拔。
这点潘吉诚随他爸爸。
潘丽贞略微有些伤感地想到当年大哥丧生的噩耗传来,嫂子竟然舍得抛下还没有成年的儿子,追随他而去了。
潘丽贞曾经扪心自问,要是黄毅庆出了意外离世了,她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殉情。很遗憾,她找不到自己那么做的理由。没有了黄毅庆,还有黄氏集团偌大的资产在,熬过了最初的伤痛之后,她应该很快就能过上崭新的生活——未必就比以前好,可一定不会太坏。
也许这就是她和嫂子之间的区别。
嫂子爱大哥,已经爱到了能够放弃自我的地步;而她并不是不爱黄毅庆,只不过比起来,她更爱自己罢了。
这个世界不论离了谁,地球还是会转。
“姑妈,你很早过来了?”在潘丽贞略一怔神的时候,潘吉诚便潇洒地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喏,不早,也就是刚刚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半个布丁。”潘丽贞有几分嗔怪。
潘吉诚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那罚我买单陪罪,姑妈你要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他冲着服务生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还吃?再吃下去,晚饭我看我还真的就只能吃几片卷心菜了。”潘丽贞摇摇头,忍痛放弃了剩下的半个椰奶布丁。
潘吉诚要了一杯蓝山,潘丽贞重新点了杯蜂蜜柠檬水。
“怎么,最近公司里的事很多?”
“不多,现在我是公司里的头号闲人。”潘吉诚顺便打量了下这间咖啡听,留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长发美女,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那怎么都不过来吃饭?”
“嘿嘿,大小姐不喜欢我过去,我就不去自讨没趣了。”潘吉诚在潘丽贞面前未免有些嘻嘻哈哈的,“我还真想念许妈的那一手好菜了。”
“打铁要趁热。”潘丽贞呷了一口柠檬水,意味深长地看了潘吉诚一眼。
“她是块铁倒好了,就怕是块顽石。”
潘丽贞取笑道:“我还真不信有你拿不下来的女人!”
潘吉诚委屈了:“姑妈,我好歹也是你的亲侄子,你这话我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呢?你到底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潘丽贞被逗得扑哧一笑,转而正色道:“我和你说正经的呢,你别嬉皮笑脸的。我倒是问你,你对那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真的看上她了,还是……”
“我就不能浪子回头,金盆洗手?”潘吉诚知道潘丽贞的略下的那后半截,他们姑侄俩虽然心照不宣,可是有的话太过赤裸裸了还是不好说出口的。
“我可不信!”潘丽贞笃定地道,“再说了,那丫头也没有那个本事——能收服你的女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收服?我倒是成了孙猴子,被姑父念几声紧箍咒就蹦跶不起来了。”潘吉诚继续开着玩笑道,“大小姐再不济,可也是观世音菩萨,我就等着她救苦救难呢!”
潘丽贞可是笑不出来。潘吉诚说得不错,自从黄明川黄明月姐弟进了黄氏,他的地位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虽然还挂着市场部总监的头衔,可是黄毅庆几乎将市场部的精英全都调到了黄明川的麾下,协助他完成53号地块的项目。即便是潘吉诚还负责城西的世纪广场,可这块业务只占整个集团的一小部分。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侄子——潘丽贞的本来应该不偏不倚,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情感的天平在黄明川黄明月姐弟进门后,就义无反顾地偏向了潘吉诚,这当中既有对已逝的哥嫂的愧疚,也有对当前局面的不甘。
要是潘吉诚真的娶了黄明月——不是不可能,而是极有可能,这应该是一桩双赢的婚事。
“你好歹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别老是满嘴跑火车!”
潘吉诚乖顺地点点头,他除了姑妈也实在是没什么亲人了。他知道潘丽贞刀子嘴豆腐心,虽然也有自己的一把小算盘,但对他还是切切实实的疼爱的。
“姑妈,你不觉得大小姐有点……怪?”
“怪?”潘丽贞慢慢地琢磨着,半晌点点头,“本来我也不觉得,被你这么一说想想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你觉得她怪在哪里?”
潘丽贞撇撇嘴:“劳碌命!我实在是想不通,她放着好端端的豪门千金不当,偏偏要去过白领的瘾。她要是真有那么大的志向,读大学的时候怎么就没个什么动静?现在倒是勤快,不论刮风下雨,头疼脑热的,每天是朝九晚五,勤勤勉勉得很。我看啊,她也不过是在公司里应个卯,想讨得老头子的欢心。我这段日子冷眼看着,原先你姑父满心满眼只有明川,对那丫头也只是淡淡的,现在倒是越发的上心了。不单单给开了金卡,而且还要给她买车。你说说,那丫头看着闷声不响的,主意可大着呢,不声不响地就把马屁拍上了。你姑父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还真就吃她这套!”
“是吗?”潘吉诚有些不以为然,“恐怕她不像姑妈想的那么复杂,我怎么觉得她像是真的喜欢上班。即便是真的装出来的,装一天容易,装十天也不难,可是一连装了两个多月,我还真是佩服她了。可是,我说的怪并不是怪在这些地方。”
潘丽贞唬了一跳,赶紧追问道:“那还有什么地方古怪的?”
“只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潘吉诚眉头微皱,目光便有些深邃起来,“我总觉得在我和她两人之间,并不是我在主导着什么,而是我被她牵着往前走,我常常有一种被她算计了的感觉。”
“被她算计?”潘丽贞松了口气,“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许吧!”潘吉诚耸耸肩,“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能够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却又偏偏不表现出来,而是等着看我的好戏。我就像是个小丑,在她面前笨拙地表演着,然后漏洞百出。”
潘丽贞直直地看着有些出神的潘吉诚,忍不住道:“吉诚,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她了吧?”
“爱上她?”潘吉诚眼神在一刹那清明,他下意识地抽了抽嘴角,“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怎么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
他突然想起那天中午脑子一热,带黄明月去了老地方馄饨面,看着她毫不嫌弃专心致志地吃着馄饨面,他心底涌起了一股久违了的温暖的感觉。忠叔、忠婶、馄饨面,是他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他之前从来也没有和人分享过这个秘密。
爱上她?
绝对不可能!她只不过是一块适时出现在他面前的跳板,一个还没找准自己定位的豪门千金,所以连曾经阅人无数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潘丽贞忍不住警告道:“吉诚,你想和她结婚可以,姑妈会竭尽一切努力帮你。可是,你千万别脑子一热扎进去出不来了。”
潘吉诚不屑地笑笑。哪里那么容易就谈到情说到爱了?世人都爱得太浅薄了,只有像他的父母那样爱到飞蛾扑火般的义无反顾才是真正的爱。他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真的会对黄明月动了真感情,因为他知道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他心里早就没有了爱,只剩下恨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潘吉诚压低了声音,“姑父最近有没有和你商量什么?”
潘丽贞一警。潘吉诚约了她今天在外面喝下午茶,她就知道有事和她商量,原本以为是关于黄明月的,没想到还是和黄毅庆有关。
会是什么事呢?
潘吉诚见潘丽贞摇头,心里不免一沉,道:“听说公司准备要向上交所提出停牌申请。”
潘丽贞原本以为会有什么爆炸性的消息,未免有些失望:“哦,是因为53号地块的项目谈得差不多了吗?”上市公司在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宜之前是要停牌的,或者进行股改,或者是有重大事情公布——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消息。
“还早着呢,黄氏正在和大同进行拉锯战,谁都不能让步,就等着看谁耗得过谁了。”
潘丽贞摇头:“要我说,就干脆自己搞得了,大同的陆歧手段那么多,人又那么精明,合作得好也就算了,合作得不好到时候说不定会生生地剜去我们黄氏的一块肉,得不偿失啊!”
潘吉诚闪过一丝微笑:“我也是这个意思,过了今年接下来房地产市场要回暖,快到嘴边的东西又何必要分给别人一半呢?黄氏吃惯了独食,和人分而食之的滋味应该不好受。不过,我看姑父和明川都有意向和大同合作,看来这件事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了。”
潘丽贞便有些愤愤的。
潘吉诚看在眼里,又道:“徐叔私下和我说,姑父准备过段时间开个董事会。”徐叔,徐达龙,一直从潘氏跟到了黄氏,是现在的黄氏集团中屈指可数的“老臣”了,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好端端的开什么董事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潘丽贞知道那些董事有多难缠。
潘吉诚便笑了,继续压低声音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道:“听徐叔说,姑父想把他名下的一部分股权转让给明川。”
“什么?”潘丽贞惊呆了,一张精心保养的脸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狰狞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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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整整想了两天。
事情已经脱离了她原本的设想。到底是什么情况?黄毅庆要大张旗鼓地开董事会将自己的名下股权转让给黄明川。姑且不说转让多少,单单做出一个姿态来,就会引起多少人的瞩目来。
潘丽贞,她还能按捺得住吗?
黄明月也私下里和黄明川沟通过,听黄明川的意思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黄氏集团里甚至连那些潘氏跟过来的老员工手里也捏着公司里的一点股权。
黄明月却不这么想,她知道黄毅庆骨子里是很传统的,既然他能够费尽心机地认回了黄明川,即便真的没想百年之后把黄氏集团托付给他,不过他还是会给黄明川应得的东西。
潘丽贞虎视眈眈盯牢了黄毅庆,要是黄毅庆真的将名下的股权转给了黄明川,即便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也会和剜了她心头肉一样疼。黄明月前世和潘丽贞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早就领教了她阴毒的手段,这些手段前世“傻白甜”的黄明月懵懵懂懂的,可是今世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当面一盆火,背后三把刀——这就是对潘丽贞的最好注解。
既然没还有能力与之抗衡,就只能避其锋芒了。
午休时间,黄明月约了黄明川在十七楼的大露台见面。
这个大露台春夏的时候是绝好的欣赏风景的好地方,可是夏冬时间几乎是乏人问津。黄明月估摸着这么冷的天气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白领只要不是傻的,应该会捧着杯咖啡坐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四季恒温的空调,而不是站在大露台上喝西北风。
黄明月穿了一身灰色的双面绒大衣,灰扑扑地正好和此时的天色融为一体。空气很冷冽,能够看到从口鼻哈出去的白气。
黄明月将双手握在大露台的栏杆上,感受着从上面传来的彻骨的寒意,慌乱的神经突然冷静了下来。既然她不能改变黄毅庆的决定,无力扭转潘丽贞根深蒂固的敌意,她就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来保护明川。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明月!”黄明川搓着手匆匆忙忙地过来。
“明川,你来了?”黄明月露出笑脸,暂时将心里琢磨的烦人事抛开了。
黄明川看着黄明月冻得红红的鼻子尖和耳朵尖,笑道:“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大冷的天约在大露台,你也不怕冻着了。”
黄明月也是没办法了,在家里不方便说话,特意约在外头又有些太过郑重了,倒是这个大露台既方便又不引人注目。
“从这里看出去风景倒还好。”
“好吗?”黄明川极目远眺,整个T城像是被一层雾霭笼罩着,天地之间变得一片混沌,无端地让人心头有几分压抑。
“明川,我想过两天回S镇看看。”黄明月开门见山。
黄明川呆了一呆:“妈怎么了?”
“妈都挺好,只不过是我想回家了。”黄明月特意将这个“家”字咬得很重。
转眼就到了年底,算起来也有四五个月没有见沈云芳的面了,虽然他们隔三差五的打电话,可是黄明月知道沈云芳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还是得回去亲自看看才放心。况且,在不知道潘丽贞下一步动作之前,要是能将黄明川也带回S镇去,即便是潘丽贞手段再多,那也是鞭长莫及的。
“哦——”黄明月脸上便露出几分踌躇的神色。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黄明月试探着问。
“想回,可是——”
黄明月松了口气,赶紧接过话道:“我昨天刚打电话回去,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说两句就挂了,我心里有些不自在,一直惦记到现在。”
“妈是不是病了?”
黄明月摇摇头:“不知道,我问她她总说没事。不过让她一个人长久地住在S镇我真是有些不放心。我原本想着这次回去,让你帮着我劝劝她,等过了年就一起搬到T城来。”
黄明川便露出了几分欢喜,他没忘记原先自己的初衷——在T城出人头地,能让明月和妈过上体面的生活。
黄明月搓了搓冻得冰冷的手,又道:“反正我也不耐烦住在黄氏大宅,倒不如找一处清清静静的公寓,陪妈一起住。她那工作也太劳心劳力了,当了几十年的孩子王,也该歇下来享享清福了。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说动妈,让她办个内退,别再让自己那么累了。”
“妈愿意吗?”黄明川觉得黄明月想得不错,可是实施起来恐怕有些困难。要沈云芳搬到T城来,到时候难免会与黄毅庆有所接触,她未必就愿意。黄明川还记得黄明月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时候,沈云芳和黄毅庆的匆匆几面,她那种极度的克制与隐忍。
“所以才让你陪我一起回去劝劝她。”黄明月继续游说道,“我一个人回去,未必说得动她;到时候我们一起求着她,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黄明川想了想,觉得黄明月说得不错。
“反正我是闲人一个,要走说一声就是了。”黄明月有些期待地看着黄明川,“你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黄明月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太热切的表情,黄明川现在还没有开窍,要是她直来直去地告诉他,潘丽贞对他起了杀心,他还不以为她疯了才怪呢!说来说去,还是潘丽贞手腕高,当年哄得黄毅庆抛妻弃子,现在又把明川哄得滴溜溜转。
黄明川微微皱了眉头:“最近正和大同谈条件,双方都有退一步的意思,恐怕不出意外,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板上钉钉了。反正方案都预备着了,我请个三两天的假,应该也够了。”
三两天?三两天怎么够?
不过,黄明月让自己沉住了气。只要能让黄明川回到S镇,到时候她略略地向沈云芳透个底,恐怕以她两人合力将黄明川拖住也不算是什么难题。不过,拖住之后怎么办,黄明月还真没有想好,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看着天阴阴的,怕是要下雪子了。”黄明月看着天色,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心里不知道怎么的隐隐地就有了些担忧。
“我们进去吧,这儿冷得够呛!”黄明川揽住了黄明月的肩头,“我下午就跟爸爸请假,到时候给妈一个大大的惊喜!”
黄明月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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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真的不用老王直接送你们回去吗?”潘丽贞极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真诚些,可是心情一变好,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听起来好像是巴不得赶紧将这对姐弟送出门去。
“真的不用了,谢谢阿姨。”黄明月抱以礼尚往来的微笑,“让王司机送我们到火车站就好了。”
“哦——”潘丽贞也没有再坚持,她知道黄明月早就买好了车票,她再客气下去就显得有些虚伪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安娜也真是的,昨天明明和她说过了,她也不知道回家送送你们。”
最近,安娜真的是中了邪一样,开口闭口都是金律师,直把潘丽贞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金文璐是好,可是再好,女孩子也得矜持不是,这样倒贴着上去,倒是要被人看轻了。
许妈帮忙将黄明川黄明月姐弟俩的两个行李箱拿到门边,听着她们两人在那里寒暄,突然就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桂珍笑嘻嘻地站在一旁,有些艳羡地看着名牌行李箱上的LOGO,什么时候她也能拖着这样的行李箱回老家就好了。
“呦,明川怎么还不回来?”潘丽贞笑眯眯地看了眼时间。
火车票买的是十二点多的,现在还十点不到,即便是路上堵车,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看来,今天这对碍眼的姐弟是要走定了。
潘丽贞心里痛快地笑了几声,而且更妙的是,不是她赶他们走,而是他们自己要走。年纪轻毕竟还是嫩了点,什么叫做人走茶凉。潘丽贞就不相信了,没有黄明月在黄毅庆面前溜须讨好,凭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哄得黄毅庆回心转意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初,她是拗不过情面,猪油蒙了心才答应黄毅庆让他们姐弟俩进了门。哼哼,只要是出了这个门还想再进来可不是容易的事了。
黄明月笑笑,了解潘丽贞巴不得他们赶紧消失的心情:“我下楼之前和明川通过电话了,等他开完短会就回来。”
“哦!”潘丽贞放心了,“许妈,有没有准备什么吃食让大小姐大少爷路上吃的?”
许妈赶紧应道:“准备了准备了,就是天气冷,怕是装着保温桶还是会凉了。”
“有心了。”黄明月冲许妈笑笑,却看到许妈眼中一闪而过的憾色。许妈,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倒是个心思剔透的人。
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豪门的这种泼天的富贵,黄明月早就尝过了滋味,也不过尔尔。当一个人的存在只能够用奢靡的生活方式来体现,那么他内心的空虚即便是用多少金钱也无法填满的。
黄明月曾经在酒醉后被那种椎心之痛紧紧攥住,不能呼吸。悔恨,像是铺天盖地的潮水将她淹没了。如果世上真的有后悔药,她真愿意倾其所有买上一颗。前世,她实在是过得太惨了,于是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给了她一个重新翻牌的机会。
黄明月知道许妈在替她遗憾什么。
而对她来说,如果重活一世而不能保全她所在乎的人,那即便是给她金山银山也与破铜烂铁无异。
“吉诚本来说要送你,可是被世纪广场的事缠住了脱不开身。”潘丽贞笑得大有深意。
黄明月只觉得庆幸,离平安夜还有两天,要不是世纪广场的圣诞节活动绊住了他,恐怕她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他呢。只是不知道换下了嫩模的走秀,潘吉诚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在双节的这场全城的购物狂欢节里替世纪广场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过,这似乎与她无关。
黄明月只是笑笑,没有将这个话题展开。
她早上刚刚给沈云芳打了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早的缘故,黄明月总觉得沈云芳的声音有些恹恹的。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把今天要回S镇的消息说出去。幻想着傍晚时分,沈云芳看到一双儿女回家的惊喜,黄明月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
司机老王进来了,毕恭毕敬:“大小姐,我先把行李拿过去。”
“好。”黄明月点头。本来让老王直接把他们送回到S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老王替潘丽贞开了这么多年的车,黄明月有些不放心他;况且,回家这么私人的事情,掺杂了个外人,总觉得连那副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黄明川怎么还不回来?
十点三十五分,黄明月按捺不住还是给黄明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摁掉了。
“是不是还在开会?”
“应该吧!”黄明月看着被摁掉的电话愣了愣。
潘丽贞撇撇嘴,道:“他们开起会来没个准头,说是短会没准就拖成了长会。”整个黄氏又不是离了黄明川就不能运转,黄明川看着老实,其实也鬼,就想着在黄毅庆面前讨好卖乖。
“嗯。”不知道为什么,黄明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回S镇的这个事情一开始就太过顺利了,顺利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踏实。
“时间还来得及,要是再不行我等下打个电话给刘伯安,让他给催催。”潘丽贞盼着他们走的心情是和黄明月一样急切的,她自觉有些失言,赶紧又道,“不过,即便是赶不上火车也没关系,大不了让老王送你们回去,左右不过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也方便。”
“我再等等。”黄明月按下性子。
潘丽贞就陪着黄明月眼睁睁地看着客厅的挂钟慢悠悠慢悠悠地转到了十一点。
黄明月手中的电话突然响了,倒是吓了她一大跳。
黄毅庆?
不知道为什么黄明月有些犹豫了。
“快接啊!”潘丽贞催促道。
黄明月接了电话,犹犹豫豫地放在了耳边。
“爸爸。”
“明月啊?”
“嗯。”
“你还在家里吧?”
“是。”黄明月觉得黄毅庆怎么那么多的废话。
“明川明天临时要出个差,恐怕不能和你回S镇了。”
“出差?”
“唔,和大同的陆总去趟杭州,两天就回来了。”黄毅庆解释道,“回来后我让胡司机送他回S镇。”
潘丽贞留心听着电话里漏出来的声音,脸立刻垮了下来。老话还真是说对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临时决定出差,不应该是黄明川自己打电话告诉她吗?
黄毅庆,实在是有些古怪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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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终究还是一个人坐上了回S镇的火车,她本来也想过不回去,可是若是黄明川不去,她也不去,就显得太刻意了些。况且,她也真的想回家看看了。
临上火车前,电话又响。
应该是明川打来的吧。
黄明月拿出电话,却对着上面的一串跳动的数字怔了怔。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按了静音,将电话丢到了外套的大口袋里。等再拿出来,上面便是三个未接来电。
黄明月心里有些发涩,她苦笑着,手指头飞快地摁了几下,将这通话记录删掉了。
那次半夜邂逅之后,黄明月就再也没见到过金文璐了。既然是孽缘,就应该手起刀落干脆利落。要是继续拖泥带水下去,反而会被拖累了,重新坠入到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黄明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她依旧习惯了那里的空空荡荡。这样也好,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将金文璐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还回去,从此他们两不相欠毫无牵挂了。
……
黄明月重新踏上S镇的土地,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犹记得寒假过后离开时那种急迫的心情,没想到绕了一圈回来,依然没有能够解开这个死局。
S镇的火车站很小,穿着羊绒大衣,拉着手提箱的黄明月站在站台上,便有了一种卓然不群的气质。
出租车司机和电动三轮车司机围上来招徕生意,以为她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正好可以在镇上绕个大圈子,小赚一笔。
黄明月微微一笑,脸上便多了些烟火气,她将行李箱交到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手里,道:“春阳小区,就是镇中心小学旁边那个,走东门别走西门!”纯正的S镇的乡音。
司机一愣,倒是忍不住打量了黄明月几眼,他还真没看出来她是本地土著。
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了春阳小区门口,抱歉地笑笑:“小姐,这里面不好开,麻烦你多走几步了。”
黄明月自然知道春阳小区这个有近二十年历史的集资建房的老小区,里面密密匝匝的,车子根本是开不进去的。当年还是镇小照顾沈云芳一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替她争取了个名额,才得以用市场价一半的价钱买了六七十平方的蜗居,没想到这一住就住了半辈子。
黄明月一进小区门,遥遥地就看到了自家的那个小阳台,心里不由得是一阵激动。冬天,才五点多点天色就有些擦黑了。刚才经过镇中心小学,那里早就放学了。不出意外,这个时候沈云芳应该在家里做饭了。
黄明月忍不住微笑着,赶紧加快了脚步。
逼仄的楼道,有个中年妇人和她擦身而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一眼。这是哪家的亲戚,怎么看起来这么派头?
黄明月站在自己黑漆漆的铁门前,突然就有了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屈起两个手指,在铁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无人应门。
黄明月只当是沈云芳在厨房没听见,不由得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还是没人答应。
“妈,妈,是我回来了!”黄明月干脆改为手掌拍门了。
可是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对面有人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给关上了。这里的老房客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空出来的房子便出租给了外地人,还真是不知道对面住的是什么人。
黄明月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就释然了,沈云芳常常会给学生补习,恐怕还没回家吧。
黄明月只得从包里掏出了钥匙。
钥匙很顺滑地插进了锁孔中,“哒、哒”两声,果然还是沈云芳的老习惯,出门一定上锁,而且一定是上两道锁。
黄明月不禁莞尔,这个穷家里早就被两个大学生给掏空了,即便是进了贼恐怕也不知道偷什么东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本来带着几丝沮丧的黄明月不由得振作了起来。
这才是她的家,虽然陈旧简陋,但却处处充满着温馨。相比之下,黄氏大宅的富丽堂皇正是为了掩盖冰冷而存在。
黄明月顺手将门带上,把行李箱拖了进来。
刚松了一口气,黄明月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房间里窗户紧闭,竟连一扇半开的窗户也没。虽然是大冬天的,可是黄明月记得沈云芳还是很讲究通风换气的。
黄明月将背包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间划过玻璃桌面,竟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迹。她仔细一看,原来茶几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黄明月心里不免生疑。沈云芳最是要强,即便是再忙再累,家里的这些旧家具也是会擦得干干净净的。她常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就是——穷也要穷得体面。
“妈,妈!”黄明月不抱希望地喊了几声,推开了沈云芳房间虚掩的门,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沈云芳的房间里一切如常,只不过外头已经是寒冬腊月了,房间靠壁的床上竟然还铺着凉席,床头搭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像是许久没有人睡的样子了。
黄明月呆了半晌,努力地将自己脑海中不好的念头扯了回来。这些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也许是沈云芳没有在这里住了。
可是,她不住这儿,又能住在哪儿呢?
黄明月慢慢地退了出去。怪不得这个家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烟火气息。黄明月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马上掏出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
“妈?”黄明月的声音没由来的有些颤抖。
“明月。”
“妈,你现在在哪儿?”
沈云芳的声音了带着淡淡的倦意:“傻孩子,还能在哪儿?刚吃过晚饭,收拾妥当了,准备看电视剧呢!”
“在哪儿?”黄明月瞪大了眼睛。
电话那边顿了顿:“家里啊?还能在哪儿?你最近是不是忙糊涂了?”
“哦——”
“现在天气冷了,记得多穿点多吃点。”
“嗯嗯。”
“明川呢,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
“哦,那就好。电视剧开始了,我不和你说了。”没等黄明月回答,沈云芳便匆匆地挂了电话。
黄明月保持着拿着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家?沈云芳到底有几个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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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呆立了半晌,心里渐渐地变得有几分苦涩起来。回家的喜悦被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所替代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秘密。
有一种猜想开始在心里潜滋暗长起来,沈云芳之所以那么急迫地将他们姐弟俩留在T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们的前程,还是为了隐瞒什么?
黄明月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她不想怀疑沈云芳什么,可是这种显而易见的欺瞒她却不能接受。也许是经历了前世潘丽贞母女和潘吉诚的欺骗,黄明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点点的的弦弓之声都能让她肝胆俱裂。
沈云芳为什么要瞒着她?
黄明月想不通,她觉得身心俱疲,便软软地将身子窝在旧旧的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也没有了。
有些事情,她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她怕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里转悠半天再也出不来了。
黄明川嫌她多心,沈云芳又瞒了她。黄明月只觉得自己心里冰凉一片,也许重活一生未必就能捡回前世缺失的快乐,反而会在痛苦的深渊中再度沉沦。
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明月才发觉自己的脸上爬满了泪水。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是自己预想的那样。
吧嗒!
门口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黄明月一个激灵从沙发上挺直了身子,沈云芳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楼道里昏暗的灯将门口那人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
黄明月的那声“妈”还没出口,便被活生生地压在了喉咙口。
这不是沈云芳!
那脚步声粗重,那影子又高又壮,分明就是个男人!
黄明月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全身的毛孔都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手边什么用来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厨房里倒是有两把菜刀,可是分明也来不及去拿了,即便真的是有防身工具,黄明月也没有自信能够抵御得了一个男人。
春阳小区是个老小区,也没什么保安。可是现在才不过七八点钟,外头还热闹着呢!这年头,做贼都这么嚣张了吗?还是因为沈云芳长久不住在家里,被贼人摸透了情况。
黄明月心里暗暗叫苦。
还没等黄明月想好进一步的反应,只见那人将钥匙从门上拔了下来,顺手塞回到裤兜里,然后熟门熟路地往墙上一摸。
啪!
客厅的白炽灯亮得明晃晃。
黄明月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往头上涌,没办法只能是破釜沉舟了。
转过身来的男人冷不丁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横眉立目的年轻姑娘,不哼不吭地盯着他,倒也吓得后退了一步。待再一细看,这男人又惊又喜:“明月,你回来啦?”
“龙叔?”
可不是龙叔还是谁?龙铭飞,五十岁不到,也许是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穿着打扮也偏年轻化,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他身材极好,五官却生得稀松平常,只有一双剑眉斜插入鬓,给他平凡的面孔带来了几分英气,看起来相当硬汉。
龙铭飞惊喜过后,便有些讪讪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明川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回来了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
黄明月总觉得龙铭飞有些局促,所以才用一连串的问题来掩饰他的尴尬。
龙叔怎么会有他们家的钥匙?黄明月略略一想,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心里倒是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我刚回来一会儿。”
“哦,还没吃饭吧?”龙铭飞无意识地搓着他那双大手,手指缝里还嵌着一些洗不掉的黑黑的油泥。龙铭飞早些年靠修摩托车为生,这些年私家车越来越多,修摩托车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龙铭飞脑子转得快,当机立断关了修车铺,贷了些钱开了一家摩托车改装店,生意倒是一直不坏。
“在火车上吃了一点,倒也不饿。”黄明月微微一笑,她对龙铭飞印象挺好。
“那渴了吧?”龙铭飞将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跑到厨房里又是拿杯子又是拿热水瓶的,“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吧!”
黄明月觉得有些荒谬,这儿明明是她自己的家,反而被一个外人招待成了个客人。而且,龙铭飞分明是有些奇怪,原先那么直来直去性子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却一直躲躲闪闪的,不敢和她直视。
龙铭飞将一杯开水递到黄明月的面前,笑道:“先喝点热水吧,坐了半天火车应该也累了。”
黄明月有些想不通,这个家里什么地方都不像是住着人的,怎么偏偏厨房像是每天都有人在用似的,想要热水随时都有。
“我妈呢?”憋了半天,黄明月终于是忍不住了。
“沈老师,呵呵,呵呵……”龙铭飞局促地伸手抓抓理得短短的平头,干笑了几声。
“我刚刚给她打了个电话。”
龙铭飞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哦——”
“我妈说她在家里,刚刚吃完饭拾掇好了,准备看电视剧了。”黄明月毫不留情地逼视着龙铭飞,丝毫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呵呵,呵呵!”龙铭飞愣了愣,赶紧又干笑了几声,吭哧哼哧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沈老师真会开玩笑。”
“你们有事瞒着我。”黄明月是笃定的口气,她生气就生气在沈云芳瞒了她和明川。其实,沈云芳为了一双儿女辛苦了二十多年,实在是比任何人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黄明月相信,明川一定会和她一样给沈云芳与龙铭飞送上最诚挚的嘱咐。
“没、没事,哪有什么事瞒着你!”龙铭飞几乎是有些结巴了,一双剑眉压得低低的,脸上分明出现了苦相。
“龙叔,其实对这件事我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龙铭飞像是复读机般将黄明月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风云莫测。
黄明月笑,摊摊手:“龙叔,你就老实交代吧,我妈是不是在你家里?”
龙铭飞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终究没有笑出来:“明月,你回来得正好。沈老师……她一直不让我跟你们说……”
黄明月心里咯噔一下,龙铭飞这表情实在看起来也不像是害羞啊。
“沈老师,她在医院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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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龙铭飞站在摩托车旁边,将一个头盔丢到黄明月的手中。
龙铭飞的摩托车很拉风,车的颜色被改装成了电光蓝,排气管那里也改装过了,开起来的时候轰鸣声更是震天响。
“龙叔,我妈到底得了什么病?”黄明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既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
“明月,这摩托车你敢坐吗?”龙铭飞却避开了话题,拍了拍身侧的爱车。他的这辆哈雷摩托车不比普通的家用小轿车便宜,就像是一头蛰伏的小兽,等待着主人的唤醒。
龙铭飞从小就爱摩托车,不单会修,也会玩。他几乎将他开改装店赚来的钱大半投到了自己的爱好上去了。龙铭飞在S镇的风评很好,不过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认为他是能踏实过日子的。
龙铭飞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初中还没毕业,就偷偷地离家出走说是去少林寺学功夫了。家里人口多,多一个儿子少一个儿子也无所谓,也没很费心地去找过。等过了两年,龙铭飞竟然自己从少林寺回来了,倒还真学了点功夫,却都是些野路子。再后来,他又费劲巴拉地找了镇上一个老师傅跟在他门下学拳,很是消停了几年。
可是打拳也不能打一辈子,于是龙铭飞的父母就把他送到修车铺里当学徒,龙铭飞这才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了摩托车,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S镇上有些五十岁的人都有了孙辈,每天喝喝茶逛逛公园带带小孙子;可龙铭飞也是近半百的人了,却活得恣意潇洒,剃着最时髦的发型,身上穿的戴的叮叮当当的,还常常半夜和一群小青年在郊区的无人公路上飙车。
黄明月实在是想不通,这么一个热情如火的龙铭飞怎么就爱上了沉静如水的沈云芳。俗话说,水火不容,可偏偏龙铭飞这一痴情就痴了整整十五年。
“龙叔,我妈到底得了什么病?”黄明月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龙铭飞将一个很拉风的头盔戴到头上,将脸上的表情阻隔到茶色的玻璃里面。他一脚跨上摩托车,拍拍后座,道:“戴好头盔上来,坐稳抓好!”
黄明月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如果是普通的病龙铭飞就不会这么讳莫如深了。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戴上了头盔,伸腿跨上了摩托车。
这摩托车是向前倾,龙铭飞的差不多是趴在上面,上身几乎是和摩托车平行了。
黄明月夹紧了双腿,拉住了龙铭飞皮夹克的下摆。
“轰——”哈雷摩托车呼啸而去。
黄明月听见十二月的风噼里啪啦地刮在头盔的玻璃上,争先恐后地往她衣领里头钻,整个人瞬时里外透心凉。
“冷吗?”龙铭飞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啊?”黄明月没听清。
“我说你冷吗?”龙铭飞放大了声音,盖过了摩托车的轰鸣。
黄明月吼道:“不冷,不冷!”
“好,你抓紧了,我再开快点!”
黄明月用尽全部力气:“好——”风将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这一声好里似乎将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黄明月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惶惑无助之感。
龙铭飞将摩托车开得飞快,路两旁的景物迅速地往后退。
黄明月的头盔里满是雾气,整个世界对她来说就是由无数个影影绰绰的光斑组成。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友善了,她就像是一个因饥饿而濒临死亡边缘的人,被施舍了一碗米饭,米饭里夹杂着无数的鱼刺、小石块、碎玻璃,她不知道她一口咬下去,会碰到什么。即便是口腔肠胃被伤得鲜血淋漓,为了挣扎着活下去,黄明月也只能和着血泪将那碗米饭吞下去。
只有活着,才会有无限的可能!
五分钟后,龙铭飞将摩托车停到了镇中心医院的停车场。
黄明月下车,这才发现抓住龙铭飞皮夹克下摆的双手因为太用力的缘故,关节都有些发胀了。
龙铭飞将头盔取下,顺势理了理头发。
“走吧!”
黄明月看着镇中心医院那幢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心里突然有些发虚,大腿的肌肉也因为紧张之后的放松而有些绵软无力了。
她害怕医院。
前世,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看到过黄明川车祸之后残缺的尸骸,也在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无助地看着沈云芳灯枯油灭,而自己也正是在郊区医院里在悔与恨的胶着中郁郁而终。
甚至,今生在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中醒来,黄明月苦心策划的人生,就像是一个抛物线在它的最高的位置硬生生地来了个不可预期的转折。
“龙叔……”
龙铭飞回头,住院大楼的灯打在了他的侧脸,剃得短短的鬓发上竟也有密密匝匝的白发了:“明月,你怎么了?”
黄明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一次发问:“我妈,她……没事吧?”
龙铭飞的眼中很快地闪过一丝怜悯与不忍,这次他没有再逃避这个问题,勉强笑了笑:“沈老师的情况不是很好。”
“什么病?”
“这个……你到时候问医生吧!”龙铭飞实在是觉得难以启齿,那两个字就像有千斤重重地压在他的舌头上,让他不敢轻易地说出来。龙铭飞有时候也自欺欺人地想,要是不说出来,沈老师未必就会得那样的病。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要强,却偏偏那么命苦。
“告诉我!”黄明月执拗地拉住了龙铭飞的胳膊,“龙叔,告诉我!”她努力瞪大了眼睛,不让盈眶的泪水流出来。
龙铭飞低头,看着黄明月那只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紧张苍白到透明的手,突然心里忍不住一阵心疼。他觉得那两个字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他宁愿晚一点才让她知道。
“他,没告诉你吗?”
“他?”黄明月茫茫然地反问了一句,马上意识到龙铭飞说的是黄毅庆。
“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龙铭飞的脸上充满了嘲讽。
黄明月不敢置信:“他也知道?”
龙铭飞沉重地点点头。
黄明月深吸一口气,几乎天真地试探着:“我想,不会是绝症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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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侧身站在病房外,透过房门上那嵌着的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玻璃,她准确无误地看到了半坐半躺在床上的沈云芳。
和五个月前相比,沈云芳老了、瘦了、憔悴了,不过即便是如此,她身上的那种温婉仍然带着几分动人。
病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喧嚣声,沈云芳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情节,竟然浅浅地发笑了。原来她既没有在自己家,更没有在龙铭飞家,而是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电视剧。
黄明月突然觉得心酸酸的。
沈云芳之前除了一年一度的春晚,几乎从来没有时间好好地在家里看过电视。家中的那台老旧的21寸电视几乎长年沉默着,后来沈云芳干脆连有线电视费也省下了,剩下的三两个本地台偶尔看看新闻,看看每年除夕转播的春晚,也就足够了。
没想到,沈云芳竟然在病房里看起了久违的电视剧。
龙铭飞拍拍黄明月的肩膀,黄明月回头默默地跟着龙铭飞来到了楼道里。
自从进入到了肿瘤科病房,黄明月就在心里做好了凶多吉少的准备。镇中心医院是S镇上唯一的一家二甲医院,医疗水平并不高,看看稀松平常头痛脑热的小病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大病重病基本上S镇里有条件的人家都往市里送,往省城送。
所以,这一层肿瘤科的病房就很有几分门可罗雀的意思了。
黄明月默默地注视着楼道口那个蓝色的塑料大垃圾桶,虽然内心悲戚,可是还是保持脸上的平静:“龙叔,什么时候发现的?”
龙铭飞有些惊诧黄明月的反应,他印象中的黄明月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静了。
“年前。”
“年前?”黄明月很是吃了一惊,差不多快十个多月了。
“什么部位?”黄明月狠狠心,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龙铭飞叹了口气,犹豫了半晌,才道:“胃癌。”
黄明月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了,她紧紧地用手指抠住门框,努力地将眼中的雾气逼了回去:“发展到什么阶段?”胃癌,应该比别的癌症治愈率要高一些,黄明月记得有很多人切除了大半个胃,依然活得好好的。这零星的一点希望就像是苍茫的夜色中一丝些微的亮光,暂时支撑住了黄明月。
“晚期。”龙铭飞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不可能!”黄明月斩钉截铁地道,“要是真的是晚期不可能拖这么久!”
沈云芳的胃一直不好,以前是事情太多占着手忙得是没空吃饭,后来一双儿女读书了她是随便应付着吃饭,偶尔也会有胃痛嗳气,她常常就随便买上一盒胃药打发了。
“而且,已经扩散了。”龙铭飞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在黄明月的心里剜肉。
黄明月绷不住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眼泪却一串一串地扑簌簌地往下掉。半晌,她抖动着嘴唇,声音惶惑而无助:“我不信,我不信!这一定是误诊!对,误诊!我要把我妈带到T城的大医院里去,带到省城去!再不行,让黄毅庆再找个外国的专家……”
龙铭飞不说话,痛苦地看着她。黄明月现在正在经历的,他早就经历过了一遍。他比谁都想让沈云芳活着,即便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对她的感情。他情愿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寂寞地上班,寂寞地生活。
龙铭飞犹记得过年前他第一次接到沈云芳主动打给他的电话,电话在他的手里像是快烫手的山芋,他激动得不能自已,短短几秒钟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莫非沈云芳想通了,一双儿女也就要大学毕业了,是该重新考虑个人问题了。
“龙师傅,我生病了。”
“啊?”
“胃癌,晚期。”
“啊!”
“你能帮帮我吗?”
“……”
龙铭飞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从云端掉落到冰窟的感觉,沈云芳的声音依然温婉动人,可是她却用这样温婉动人的声音告诉他一个残忍的现实。如果可以选择,龙铭飞宁愿她再一次拒绝他。
“龙叔,快走,快走!”黄明月抓住了龙铭飞的手,修得齐整的指甲深深地嵌入到他的肉里。
“去哪儿?”
“转院,到T城的医院去,到省城的医院去……”黄明月眼睛找不到一个焦点,无助地转过来又转过去。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抖抖索索的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打电话,打电话给明川,打电话给黄毅庆……”
“明月,你冷静点!”龙铭飞心痛地攥住了她的肩头,她就像是一片朔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
黄明月将目光落到了龙铭飞的脸上,挣脱开了他的束缚:“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妈,我妈……她不能死,她这次绝对不能死!”
有个拎着热水瓶的人刚好从楼上下来,匆匆地瞥了激进抓狂的黄明月一眼。
龙铭飞没有留意到黄明月话中奇怪之处,他看着黄明月像是一头困兽在狭窄的楼道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年轻的脸庞似乎是瞬间失去了华彩。
“明月,都去过了,都去过了!”龙铭飞手上略略用力,再一次箍住了她的臂膀,“我们也希望是误诊,可是每家医院出的诊断书都是一模一样!”
黄明月咽了咽口水,拿起手中的手机,胡乱地按了几个键:“黄毅庆有钱,他一定有办法!”
龙铭飞心中一阵刺痛:“明月,你清醒一下,这病是钱不钱的问题吗?”
黄明月全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就靠着墙软软地滑了下来,手里的手机应声落到了地上。
胃癌晚期,这是死神给沈云芳下达的通知书。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沈云芳虽然前世也早逝,不过那是在黄明川出了车祸之后,她伤心过度,衰竭而死,根本不是因为癌症。
钱,不是万能的。即便是富可敌国的乔布斯同样也是死于胰腺癌。
黄明月脑中一片空白,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黄明月已经没有接电话的力气了。
龙铭飞叹了口气,将手机捡了起来,整个神经霎时又紧绷了:“是明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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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
“嗯。”黄明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会崩溃地大哭起来。
“你应该到家了吧?”
“到了。”黄明月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刚和陆总到了杭州,过两天事情就能办好,到时候就直接回S镇。”黄明川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
“哦——”黄明月的脑子动了动,原来明川真的是和大同的那头老狐狸去的杭州。
“妈身体都好吧?”
黄明月顿了顿,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龙铭飞看在眼里,赶紧焦灼地摇了摇头,生怕黄明月一个绷不住,将沈云芳患病的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陪了沈云芳这么久,龙铭飞知道,沈云芳生病之后的唯一牵挂就是这对双胞胎儿女,虽然黄毅庆那么渣,可人家再渣也是明月明川的亲爹,总亏待不了他们。
“家里,都好。”黄明月说出这番话,觉得心里是苦涩无比。
黄明川轻快的声音传来:“那就好,那我先挂了。替我跟妈说一下,多给我准备几条蒸咸鱼。”
“明川!”
“嗯?”
“万事小心!”
黄明川没说什么,笑了笑,挂了电话。
黄明月握着手机呆了半晌。要是黄明川知道了真相,那会怎么样?似乎也不能怎么样,在这种绝症面前人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只能任凭命运的蹂躏。既然这样,就让她一个人来忍受这种痛苦好了。
还有黄毅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不是和沈云芳达成了某种共识?
黄明月觉得,她还是太过天真,想事情还是有些太过理所当然了。
“龙叔……”似乎现在能够依靠的就是龙铭飞了。
“明月,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铭飞的一双剑眉便低低地压了下来,脸上又是一副苦相:“医生说沈老师的身体太过虚弱了,动手术希望也不大了,只能是进行保守治疗,能多拖一天是一天了。”
多拖一天是一天……
黄明月这这句话刺痛了,难道重生之后她和沈云芳的母女缘分还是那么浅吗?
“不过,沈老师这几天精神头倒是很不错。”龙铭飞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黄明月心中一抖,沈云芳这个阶段精神好,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黄明月心中慢慢浮起了“回光返照”这四个字。不过,看着龙铭飞那种既欣慰又心酸的样子,黄明月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黄毅庆知道我妈得了这个病吗?”
龙铭飞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摇了摇头,道:“应该不知道,你妈只告诉他得了重病,他未必没想到是……”他默默地将绝症两个字吞回到了肚子里。
黄明月这才觉得心里略好了点。她本来就知道黄毅庆薄情寡义,可是如果在知道沈云芳得了绝症的前提之下,他还能够装出这样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也的确让人觉得齿冷。
只不过沈云芳的这场绝症,倒让黄明月想通了一些事情。原来,沈云芳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将一双儿女推到绝情负义的黄毅庆身边,不是因为对他还留有旧情,更不是因为贪图他的财富,而是想在自己百年之后,为儿女找个好的依靠。
黄明月不由得苦笑了,如果沈云芳知道她亲手将一双儿女推入了权利竞争的漩涡,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走吧,我们进去吧!”龙铭飞沉声道。
黄明月仔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却有些惶惑该怎么面对处在生命最后阶段的沈云芳了。
龙铭飞很了解她此时的心情,道:“沈老师,想得很通透。”通透到不像是一个娇弱的女人,更让他对她又添了几分敬意。
黄明月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间出来,走到了沈云芳的病房门前。
黄明月正要鼓足勇气推开房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热闹的说笑声,忍不住狐疑地往门上的那块玻璃一瞥。
里面有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那一头染得黄黄的头发在雪白的病房里显得是特别的刺眼。而沈云芳却仰着头看着“黄毛”,脸上露出了欢欣的笑容。
黄明月忍不住看了龙铭飞一眼。
“那是小虎,你不认识了?”
龙小虎?
黄明月搭在房门口的手一僵,马上回想起那个瘦不拉几,邋里邋遢,鼻子下面常年挂着清鼻涕,头发总是乱得像是鸟窝一样的龙小虎。
她实在是忘不掉。
黄明月记得十五年前,她和龙小虎都在沈云芳的班上。班里的同学都不喜欢学习成绩又差,又爱调皮捣蛋的龙小虎,作为班主任的沈云芳就只能安排黄明月和龙小虎同桌。
那几乎是黄明月求学生涯噩梦的开始。
龙小虎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说,上课还特别爱和她说悄悄话,不理他还不行。有时候还爱搞些恶作剧,例如知道黄明月最害怕蚱蜢,特意抓个蚱蜢放进黄明月的铅笔盒里;或者在黄明月起身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抽去她身下的板凳;又或者上课偷偷地将黄明月的两根长辫子系在一起。
凡此种种,黄明月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沈云芳无可奈何只能找龙小虎的家长谈话,可是那时候的龙铭飞醉心于摩托车,哪里有空搭理儿子。
龙小虎的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出了车祸走了,龙铭飞除了每天给儿子几块钱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再给他提供一个睡觉的狗窝,别的也就管不了了。
于是,认真负责的沈云芳常常便将龙小虎带回家,留他吃饭,替他补习功课。一来二去的,龙小虎的成绩没有什么起色,反而独身多年的龙铭飞却惦记起了温柔贤惠的沈云芳,这一惦记便惦记了整整十五年。
黄明月再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曾经那么瘦小的龙小虎能长成那么高大已让她很诧异了,更让她觉得诧异的是,似乎龙小虎和沈云芳关系特别亲密,亲密到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黄明月心中微动,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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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帮我把窗帘拉开,让我看看外面的月亮。”
黄明月默默地起身,将窗帘拉开。外面正是月明星稀,月亮缀在冬日的夜空,光芒像是水一样倾泻下来。
“把灯关了,看得更清楚些。”沈云芳又道。
黄明月点点头,将点灯的开光摁掉了。一刹那的不适应之后,慢慢的,月光就漫进了整个病房,给苍白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黄。
这个病房本来是三张床位,却只住了沈云芳一个人。
黄明月坐回到沈云芳的病床前,半明半眛的黑暗中,沈云芳的身体在被子下只有浅浅的起伏。黄明月知道,她已经被这个病折磨到只剩一把骨头了。
黄明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眼睛又酸又涩,经历了母女相见之初情绪的波动之后,黄明月也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你看,月亮多美。”
黄明月看着沈云芳的一双眸子亮得出奇,似乎她将剩下的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到这双眼睛里了。
“是很美。”黄明月有些敷衍,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去赏月。
沈云芳便浅浅地笑,道:“我还记得我生你和明川的那夜,月亮也是那么圆那么亮。我被推回了病房,你爸爸一手一个地抱着你们姐弟俩凑到我的床边。我还记得我那个时候幸福得流出了眼泪,还被你爸爸笑了好几次。”
“是吗?”黄明月体贴地替沈云芳掖了掖被子。活在沈云芳记忆里的黄毅庆应该是温柔多情,全然不像是现在那般冷酷无情。到底要经历过多少东西,才能绝情决意到如此?
“可惜,月亮不会永远这么圆,就像是那些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即便是你紧紧地揪住,可它还是会慢慢地消失。”
黄明月见惯了沈云芳为生计奔波劳碌的样子,还不知道她竟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她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恨他吗?”
沈云芳转过头,温柔的目光在黄明月的脸上一扫:“恨,怎么不恨?可是恨过之后又能怎么样呢?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
“可是——”
“别恨他,他到底是你的爸爸。”沈云芳吃力地闭了闭眼睛,“有时候我更恨自己,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所以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被人伤害。”
黄明月迷糊了:“难道足够强大了,就不会被人伤害?”
沈云芳浅浅一笑:“也会,只不过即便是被伤害了,却只不过是皮肉之痛,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妈,你想说什么?”黄明月敏锐地感知到沈云芳这些话并不是随口说说。
“我只希望我的儿女们有出息,你还有明川都是好孩子,应该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所以,你就把我们托付给了他?”黄明月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沈云芳虽然嘴上说有恨,可终究还是对黄毅庆有情,否则处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将一双已经成年了的儿女带回到黄毅庆的身边?
沈云芳叹息般地道:“妈没有本事……”
“妈,你别这样说!”黄明月心里堵得慌,急急地打断了沈云芳的话,抛出了心里的一个疑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云芳沉默了半晌:“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我本来就已经被他剔除在生命之外,除了换取他的一声叹息,或者是几滴眼泪,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那龙叔呢?”
沈云芳憔悴的面孔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你龙叔是个好人。”
“我和明川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沈云芳羞涩地笑:“我本来也这样以为,可是我做不到走出那一步。他是一捧热火,我是一堆灰烬,我害怕他因为我的关系而熄灭了。”
“为什么不是你被他重新点燃?”这些本来禁忌的话题,在此时此刻非常自然地在母女之间交流。
沈云芳摇头:“人这一辈子燃烧过一次就足够了。”
黄明月默然。
沈云芳将枯瘦的手搭在黄明月的手上,用力地拍了拍:“明月,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妈,我很好。”
“你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心思太细也太重。”沈云芳声音又低又缓,“这样不好,就像是枷锁困住了自己。”
黄明月苦笑,她应该是太傻吧。
“明川那边,你不要和他说,我怕他分心。”
“嗯。”
“本来我想安安静静地走了,却没想到这病还能拖这么久,倒是累了龙叔和小虎。”
“妈——”黄明月的眼眶又是热热的
沈云芳笑笑:“我累了,想睡了。”
……
黄明月转头,听着沈云芳浅浅的呼吸声,轻轻地阖上病房的门。沈云芳似乎是已经看破了生死,能够以一种非常淡然的态度来等待死神的到来;而她,曾经死过一次的人,却做不到像沈云芳那么冷静。
黄明月总觉得,她不甘心就这样让沈云芳躺在病床上默默地等待着生命的流逝,她总要做些什么才好。
黄明月慢慢地踱到了走廊尽头,拿出来手机,拨通了黄毅庆的电话。
即便是只有一声叹息,几滴眼泪,她也要替沈云芳讨要回来。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有些人愧对良心却能够活得逍遥自在。
“明月吗?”黄毅庆的声音里隐隐地透着一丝不耐烦。
“爸爸,是我。”
“有事吗?”身边还传来了潘丽贞不满的嘟哝声。
“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黄毅庆的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你说吧!”
黄明月冷笑着道:“我不希望被阿姨听到。
电话那边一阵难堪的沉默,一阵悉悉索索之后,黄毅庆威严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期待:“你说吧!”
“我妈生病了。”
“哦——”
“你知道?”
“之前听说过。”黄毅庆竟然隐隐地有些失望,“糖尿病,好好保养按时吃药应该问题不大。”五个月前看到被糖尿病折磨得异常消瘦的沈云芳,黄毅庆答应了她在一对儿女面前隐瞒的要求。
糖尿病而已,不算是什么大病。
“可是,妈妈现在快要死了。”黄明月故意用了“死”这个冷酷的字眼。
“明月,这个玩笑开不得。”
“我妈骗了你。”黄明月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唇边的那抹笑却异常冷酷,“她得的根本就不是糖尿病,而是绝症!胃癌晚期!”
“什么?”黄毅庆的声音抖了三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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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川知道吗?”黄毅庆下意识地问道。
“我还没告诉他。”黄明月觉得有些齿冷。
黄毅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先别告诉他了,他这两天正在外头出差,我怕他……”黄毅庆费力地解释着。
“我明白。”
“你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黄明月的声音明显冷淡了下来:“在老家的医院里躺着,保守治疗。”
原来,黄毅庆永远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利益,黄明川正在负责53号地块,要是他一乱阵脚,那黄氏和大同的合作恐怕又要推迟了,而且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一波三折,实在是不宜再拖下去了。
所以,黄毅庆之前施舍给她的那些微薄的亲情,只是因为他心中有愧,并不是因为对他们母子有情。
在利益与感情的天平上,黄毅庆想也不用想地就选择了前者,更何况生病的只是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前妻。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我认识一个肿瘤科的大夫,这方面最是拿手……”黄毅庆察觉到了黄明月的冷淡,赶紧补救道。
“不用麻烦了。”黄明月全身的血液凉了下来,“已经没有动手术的必要了。”
“哦——”
黄明月咬咬牙:“恐怕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沈云芳应该不会再想见到这个负心薄性的男人。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远远地传来了潘丽贞模糊而发嗲的声音。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黄明月心里堵得慌,坏人还是活得恣意而痛快,善良卑微的人却依然被卷入到命运的轮回中。
这不公平!
可是,这个世道,公平又从何谈起?
黄毅庆明显地松了口气:“好吧,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黄明月决绝地摁下了电话,靠着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虎?”
龙小虎笑得痞气十足:“黄大小姐,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会想歪的哦!”他一身嘻哈风格的衣服,一头黄毛,就是马上把他空降到首尔的街头,也不觉得违和。
黄明月对龙小虎话里的讽刺毫不在意,一想到沈云芳这几个月全靠龙家父子照料,她看到龙小虎就又感激又亲切。
“你怎么又回来了?”
龙小虎撇撇嘴,拎起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道:“我老爹吩咐给你买点吃的,小地方可不比大城市,半夜没什么可吃的。我镇上转了一圈,也只能买到肯德基的全家桶,也不知道黄大小姐吃不吃?”
黄明月这才觉得肚子真是饿极了,火车上吃了点许妈准备的便当后,便再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原先因为情绪激动而根本不觉得什么,现在平静下来之后只觉得胃里空得直泛酸水。
“你请客,我当然吃了!”黄明月冲龙小虎笑了笑。
龙小虎扬扬眉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等下。”黄明月蹑手蹑脚地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沈云芳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睡得沉沉。
龙小虎踮起脚尖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走到楼道口的那排塑料椅子上,楼道里的灯光暗暗的,照着那一排颜色可疑的塑料椅子。
“这儿吧!”黄明月也不想离病房太远了。
龙小虎打量着黄明月身上的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又看了看斑斑驳驳的塑料椅子:“你不嫌脏?”
黄明月摇摇头,正要坐下,龙小虎却拦住了她:“等一下!”
在黄明月惊诧的目光中,龙小虎从塑料袋中翻出了一张纸巾,然后用纸巾仔仔细细地将椅子擦了一遍,包括靠背。
黄明月不由得心中一暖。
“坐吧!”龙小虎潇洒地将纸巾团成一团丢到了垃圾桶里。
“谢谢!”
“谢啥?”龙小虎大大咧咧地叉开腿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全家桶放在了中间的椅子上,道,“你那大衣要是弄脏了,镇上恐怕还没干洗店敢接你这活儿。”
黄明月没说话,毫不客气地打开全家桶的盖子,一股油炸食品的香味扑鼻而来。黄明月其实不喜欢吃这些快餐食品,虽然晚餐没有像潘氏母女那么极端只吃点“草”,可是也很注意不吃得那么油腻。
龙小虎拿了一包薯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冷眼看着黄明月三两口将一个香辣鸡腿堡咽了下去,也许是太干了的缘故,看她咽得有些吃力。
“这个喝吗?”龙小虎摇摇一大杯的可乐。
“喝!”黄明月拿过来,重重地吸了一口,凉得相当刺激。
“还要吗?”龙小虎有些后悔没买一杯热饮,十二月的半夜喝可乐应该真的是透心凉了。
“饱了!”黄明月拿出纸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
龙小虎将右腿架到左腿上,继续吊儿郎当地吃着他的薯条:“你还真不挑啊!”
黄明月早就习惯了龙小虎的这种别别扭扭的风格。拜沈云芳所赐,黄明月和龙小虎同桌了整整四年。龙小虎是全校都有名的刺儿头,除了沈云芳的课还给点面子,强撑住,别的课不是睡觉就是耍宝,而黄明月就是他捉弄的头号对象。
黄明月已经不想再回忆被龙小虎荼毒的小学生涯了,而且更惨的是,除了在学校里要忍受龙小虎,沈云芳时不时地还把龙小虎带回家。
所以,当黄明月小学毕业,她比谁都要激动,这意味着她可以借此摆脱龙小虎了。
“谢谢!”
“黄大小姐,你除了谢谢还会说啥?”龙小虎将吃剩下一半的薯条丢回到塑料袋里,拍了拍手,随随便便地在裤子上抹了抹,道,“要是当年我老爹再给力点,他和沈老师的事儿能成,现在你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哥了。”
哥?
黄明月刚吸了一口可乐,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了。
龙小虎不乐意了,斜睨了一眼咳得满脸通红的黄明月,道:“黄大小姐,你别这么捧场!再咳下去,整排病房的人都要被你咳醒了。”
黄明月捂住嘴,将咳嗽声生生地憋在了嗓子眼里,半晌才缓了过来。
“小虎,说真的,当年我还真盼着龙叔和我妈能成。”
龙小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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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这话倒是不假,她对龙叔的感情还真是比对黄毅庆深。她记得前世,还是在龙铭飞的帮助下才顺顺利利地办完了沈云芳的丧事。龙铭飞也劝过她不用再回T城了,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她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惦记着金文璐,还是头脑一热回到了T城,继续成为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爱屋及乌,即便是黄明月对龙小虎从小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看在龙铭飞的面子上,黄明月还是对龙小虎很客气的。
“怎么,你不相信?”
龙小虎收起了惊诧的神情,将架起来的那条腿抖得更起劲了:“相信,怎么不相信?也算是我老爹没这个运气,要是当年真的能和沈老师成了的话,那我们爷俩也用不着再起早摸黑地替人改装摩托车了。到时候,黄大小姐一个高兴,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我们爷俩吃香的喝辣的了。”
黄明月听龙小虎的话里总有几分阴阳怪气,隐隐知道他是怪自己这么晚才回S镇,对沈云芳不管不问。他越是不痛快,就越能看出他对沈云芳的感情之深。
“小虎,你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龙小虎换了一条腿开抖,抽抽鼻子,“听说你那个没良心的董事长老爹钱多得花不出去了——钱是个好东西,谁都喜欢,黄大小姐怕是被钱迷了眼,乐不思蜀了。要不然T城到S镇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你就是再忙,抽个周末,让你那董事长老爹派个司机把你送过来,也耽误不了什么功夫。”
黄明月这才明白龙小虎是埋怨自己不回家照顾沈云芳,可是有些话又不好对他说。黄明月想了想,觉得自己一心只想着守住了黄明川,沈云芳就不会出事,没想到这一世和前世却有那么多不同——到底还是自己疏忽了。
“其实……”黄明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左肋下那个早已愈合了的伤口隐隐作痛。
便利店的那场无妄之灾涉及到了命案,能瞒则瞒。
龙小虎冷笑了一声:“到时候开辆法拉利劳斯莱斯什么的回来,也让我沾沾光,尝尝坐几百万的车子是个什么滋味。算起来,黄大小姐应该是我龙小虎这辈子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了。”
黄明月气结,却也不好与他争辩。
“怎么,被我说中了?”龙小虎继续开启嘲讽模式,“俗话说,宁要一个讨饭的娘,不要一个当官的爹。这可都是老黄历了,这年头,有钱才是大爷。黄大小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小虎,你能不这样和我说话吗?”黄明月真是心塞。
龙小虎轻轻地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我这狗嘴里也吐不出个象牙来,我是个糙人也只会说几句粗话,黄大小姐你千万别介意。”
“小虎……”
“明川怎么不回来?”
“他出差了。”黄明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龙小虎交流。
“哦!”龙小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看来黄氏集团离了明川还真运转不了了。”他和黄明川同级不同班,但是在沈家呆久了,又都是男孩子,到底还是比和黄明月熟稔些。
“他还不知道……”黄明月弱弱地道。
龙小虎狠狠地瞥了黄明月一眼,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依旧能够看到黄明月哭得浮肿的眼皮和红红的鼻尖。
不过,龙小虎总觉得,黄明月的表现有些出乎人意料。他很不孝顺地想了想,要是有人冷不丁地告诉他老爹得了不治之症,过一两个月就要撒手人寰了,他恐怕得要好几天才能缓得过来。黄明月,是不是表现得有些太过镇定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是不是得等到沈老师发丧了才通知明川?”龙小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狠狠地扯了一下。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好不容易熬过了九年义务教育,子承父业读了个技校学汽修,走马灯似的换了那么多个老师,除了沈云芳还真没有别的老师让他上过心。
他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知道老爹对沈老师的那点小心思之后,他还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亲妈长什么样他早就不记得了,要是温柔可亲的沈老师能成为他的后妈,每天都能那么柔声柔气地和他说话,恐怕他做梦都能够笑出声来。
可是,这个事很快就没了下文。
也是,整天和狐朋狗友厮混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老爹,怎么可能配得上在他心目中像是天仙似的沈老师?
黄明月一听,眼圈就泛红了。
也许是因为有了前世的经历,所以在知道沈云芳不久即将撒手人寰,黄明月除了悲恸,更多的是对宿命的无可奈何。她心里还拿不准要不要违背沈云芳的意思,将沈云芳的病情告诉黄明川。
其实,黄明月相信,只要是黄明川知道了这个消息应该会义无反顾地抛下所有的一切回S镇,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黄明月实在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53号地块的项目作为黄氏集团今年的重头戏,要是能在黄明川手里完美地达成,那就能帮助黄明川在公司里站稳脚跟,并且凭借他特殊的身份,更能够获得董事会的那些古板的老头子们的肯定。
既然黄明川能够和大同的陆歧一起去杭州出差,那就意味着对方也认可了黄明川的能力。有了和大同的这一层互惠互利的关系,老狐狸陆歧也会对黄明川提携一二,加上黄毅庆在背后的推波助澜,黄明川在T城的商界崛起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至于潘丽贞那些人的威胁——黄明月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他们未必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下手的机会。
不过,要是黄明川错过了和潘丽贞相伴的最后一段光阴,即便是他事业再成功,也留下一辈子的缺憾和伤痛。
说,还是不说?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龙小虎拍了拍裤子,起身。
“我走了,我这个外人再多嘴下去就有些不识相了。”
黄明月也起身,夜深了,她是该一个人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了。
龙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了摩托车的钥匙,在食指上转呀转的:“要是沈老师真是我妈,就是给我个一千万我也要守在她边上……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病房里剩下的两张床随便躺,柜子里有家里带来的铺盖随便盖。”
“嗯。”
“哦,那铺盖我和我老爹都用过,黄大小姐可千万别嫌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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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蜷缩在沈云芳旁边的床上,就着月光盯着污渍斑斑的天花板,想了半夜的心事,到底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来。一直到天蒙蒙亮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病房的走廊里就传来了各种声音。护士大声说话的声音,轮椅推过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隔壁病房里病人大声咳嗽说话的声音——全都一股脑儿地往黄明月的耳朵里钻。黄明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漂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洞,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想逃又逃不出来,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明月,明月……”
黄明月倏地睁开了眼睛,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郊区医院的小病房里。
“明月,你做噩梦了?”
黄明月转过头,对上了沈云芳温柔似水的眼睛,整个人顿时平静了下来。
“妈,你醒了?”昨天夜里在灯下不觉得,现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看沈云芳,黄明月只觉得她瘦得脱了形,太阳穴和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闪动着温和动人的光芒。
“我睡得早醒得早。”沈云芳将自己的身体略略撑了起来,“看着你一边睡觉一边咬牙皱眉的,真是辛苦。”
黄明月翻身起床,将铺盖收拾好放回到柜子里,将羊绒大衣穿了回去。这铺盖龙叔父子用过,要说不介意那是假的,所以黄明月除了大衣,别的衣服就根本没敢脱。
“妈,平时都是龙叔小虎陪床吗?”黄明月避开了那个辛苦不辛苦的话题。
“哪能呢?”沈云芳脸色平静得像是在说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哪能天天麻烦他们,再说了即便他们真有这个心,也是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也就是这半个月,雇的那个护工阿姨家里出了点事回了趟老家,你龙叔这才过来搭把手。”
黄明月心中一动,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和龙叔能成。”
沈云芳脸上便露出了稀薄的笑意:“你这丫头,这时候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幸亏没成,要是真成了还不拖累死你龙叔?”
黄明月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心里其实很惊诧沈云芳竟然对生死看得这么开,强笑道:“妈,你怎么就知道龙叔不乐意呢?”
沈云芳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段日子还都靠了他们父子两个忙前忙后的。”
黄明月心里一阵难过:“妈,要不是我这次突然回来,你还准备瞒我们到多久?”
沈云芳眼中似乎有亮光一闪,抓住了黄明月的手,道:“妈没本事,你们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妈帮不了你们什么,就想着不用再拖累你们。现在啊,看着你们有出息妈也高兴了。黄毅庆……到底还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有他照顾着你们,我放心。”
黄明月握着沈云芳骨瘦如柴的手,鼻头忍不住发酸了:“可我们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云芳拍了拍黄明月的手,道,“小时候妈不是给你讲过庄子的故事吗?生死就像是四季一样轮回,活得累了,不过是换一种形式来歇一歇罢了。”
“妈,我做不到像你那么透彻。”黄明月心里难受得就像是坠了一个铅块,为什么反而是作为病人的沈云芳来安慰她?沈云芳五十岁都不到,真的是什么都看破了吗?即便是黄毅庆让她对爱情绝望了,至少还有一双儿女是她割舍不下的牵挂啊!
“透彻又怎么样,不透彻又怎么样?”沈云芳的话就像是耳语,“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就只能去接受它,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要不要再去大医院试试?”
沈云芳脸上便又浮起了一团苍白的笑意,道:“这里挺好的,张医生的保守治疗方案挺好,至少我活得不辛苦。难不成你想看着我每天被注射不明液体,然后全身上下插满管子吗?既然结果一样,又何必再去折腾呢?”
“妈,你这么说我难受!”
“难受啥?”沈云芳爱怜地看着黄明月,“只有你和明川过好了,我也才能放心。”
黄明月心中不免一揪。她和明川能过好吗?她实在是有点没有信心。不过,这话也只能够烂在肚子里了。
沈云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还有,我的事情千万别告诉明川。他存不住事,我怕他到时候不管不顾起来,反而不好。”
“可是……”
沈云芳便直直地盯了黄明月的眼睛看:“你答应我!”
黄明月被沈云芳盯得难受,只能点头答应了:“嗯!”
沈云芳这才放了心,将身子舒服地往后仰了下去,黄明月赶紧将枕头垫到了她的身后,想让她躺得再舒服一些。
“妈,你想吃点什么?”黄明月看着查房护士进来草草地进行了一番例行检查,沈云芳倒是心平气和相当配合的。
“麻烦了!”沈云芳对护士很客气,转头对黄明月道,“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吃吧。我吃不下什么东西,倒是你龙叔每天早上都会过来送新熬的粥。”
黄明月心里一动,怪不得龙铭飞有家里的钥匙,怪不得毫无住人迹象的房子里厨房的储备倒是充足。
龙铭飞那么一个不羁的大男人,能够每天在厨房里熬粥,他对沈云芳深藏的爱意应该是无人可比的——至少甩黄毅庆这个渣男十条街的。
说曹操,曹操到。
黄明月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里,脸上便露出了难色。
沈云芳很敏锐地发现了黄明月的变化:“怎么,公司里有事?”
“不是公司的电话。”黄明月看了沈云芳一眼,“是黄毅庆。”
“接吧!”
黄明月走到窗前,接起了电话。
“爸爸。”真是不想这么称呼黄毅庆,不过面子上还是得撑着。
“明月,都好吗?”
“挺好。”黄明月不欲多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关心不要也罢。
电话那边明显地顿了顿:“你妈呢?”
“她,也还好。”
“把电话给你妈,我想跟她说两句。”
黄明月有些犹豫了,沈云芳病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受不起一点刺激了。再说了,黄毅庆和沈云芳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明月?”黄毅庆催促道。
黄明月便把探寻的目光投向沈云芳,细声细气地道:“他想和你说话。”
“拿来吧!”沈云芳反应很平静,甚至还坐直了身子。
黄明月只得将电话递给了沈云芳。
沈云芳用瘦得青筋毕露的手拿起电话,轻轻地贴到了耳边:“喂——”她的脸色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并不是二十多年前和她有过情感纠葛的男人,而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所以多一点的喜怒哀乐都是浪费表情。
黄明月听不见电话里黄毅庆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沈云芳神情平淡地轻轻点头或是低声应和着什么。
以黄明月对黄毅庆的了解,不用猜也知道,他叮嘱了自己一遍还放心不下,又要和沈云芳再强调一遍。归根究底,这个男人到底还是自私自利的。
黄明月将目光越过雾蒙蒙的玻璃,投到窗外。外面正好是镇中心医院的大门,小镇上的医院也不甚气派,门口除了两株香樟树还算体面些,剩下的就都是些乱糟糟的灌木。即便是如此,浓重的绿色依然给苍白的冬季带了几丝生气。
一辆电光蓝的摩托车招摇地开进了医院的大门,龙铭飞潇洒地一脚着地,跳下了摩托车。
黄明月留意到,龙铭飞将头盔支在了车把上,脱了厚厚的手套,用手在脸上搓了几把,这才拿起车把上挂着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桶,箭步往住院大楼走来。
黄明月看着玻璃外面的厚厚的一层白霜,不用说外面一定很冷。不过,她的心却慢慢地暖了起来。这个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只不过是沈云芳的运气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黄明月微笑着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妈,龙叔来了!”
沈云芳刚刚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了笑意,像是一线阳光刺破乌云的重重包围,即便是憔悴,也带了几分温柔的动人。
她,应该是爱他的吧!
……
黄毅庆握着电话,看着窗子外头黑沉沉的天色,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的阴郁起来了。
昨晚黄明月的电话就像是一颗满是棱角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到他的心湖里,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黄毅庆身旁躺着潘丽贞,闻着她身上飘来的若有似无的幽香,却不由得想起了五个月前看到的沈云芳。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黄明月正躺在特护病房里,在私人医院清洁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中,他看到了暌违二十多年的前妻沈云芳。他和她之间不单单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更是横亘着说不清楚的爱恨情仇。
沈云芳因为黄明月的这场无妄之灾而变得憔悴不堪,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干了水分变得有些干巴巴的了,除了那双还带着灵动之气的秀美的双眸,黄毅庆实在是没有办法将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深处那个温润得像是水一样的女人联系起来。
当时,他只觉得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连当初纯洁得像是一头小鹿般的沈云芳也会用些手段,将一双儿女送到他的身边来。他忘记了自己在商场打滚十几年的斑斑劣迹,却因为沈云芳的那点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心思而遗憾不已。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沈云芳——为人母的,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更好些的?
现在回过头来重新去看那些事,黄毅庆突然就有些唏嘘了。
沈云芳的异样消瘦,是因为她得了绝症;她那些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小手段,更是为了能够体面地将儿女托付给他。
胃癌晚期?
黄毅庆拿着电话的手握紧了,他是有多傻多天真才会相信沈云芳漏洞百出的托词。糖尿病?呵呵,只有濒临死地的本能的母爱才会让沈云芳抛却曾经生命中最刺骨的伤痛,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他。
黄毅庆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不过他宁愿相信是干燥的空气刺激的。
沈云芳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空洞,仿佛两个人中间隔了千山万水,声音里的那丝淡然,让他那些准备好了的廉价的同情都如鲠在喉。
“毅庆,一大清早的你发什么呆啊?”
黄毅庆眨了眨眼睛,回头。
潘丽贞从浴室出来,除了微微松弛的脸部轮廓出卖了她真实的年龄,别的地方全都拾掇到无懈可击。
“怎么了?”
黄毅庆下意识地掩饰:“没什么?”
“杭州那边出了麻烦了吗?”潘丽贞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起了眉毛。她通过镜子的反光,看到黄毅庆眉头皱成了川字,分明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明川那边都很顺利。”黄毅庆舒展开眉头,是发自内心的欢愉,“电子商务仓储一体化的模式我们可以借鉴过来,应该是大有可为的。要是不出意外,等明川他们从杭州回来,就可以签初步的合同了。”
潘丽贞暗自撇撇嘴,本来这功劳应该落到潘吉诚的头上,半道却被黄明川截了去,想想真是不甘心哪!
“我怎么听到说是谁病了?”潘丽贞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看到黄毅庆的脸明显地扭曲了一下。
黄毅庆将电话丢到床头柜上,脱下了睡袍。
“毅庆,到底是谁病了?”潘丽贞不松口,“昨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你在打电话。”
黄毅庆无奈:“沈云芳。”
“沈云芳?”潘丽贞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三度,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当,赶紧笑笑,道,“没什么大毛病吧?明月这趟回去刚好赶上了。”
黄毅庆不想和潘丽贞探讨这个话题:“有些严重。”
潘丽贞偏要扮贤惠:“小镇上也没什么好医生,要不把她接过来看看?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不会吃这不相干的醋!”
“不用了。”黄毅庆分明有些倦怠,“胃癌晚期,接到哪儿也都看不好了。”
潘丽贞的手一抖,手中的眉笔将眼睑污了一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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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的病人很少,一过夜里十点,整条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龙铭飞看着挂了安定沉沉睡下的沈云芳,眼中带着难掩的温柔,仿佛此时面色憔悴、瘦骨嶙峋的癌症晚期病人沈云芳还是十五年前那个为了等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而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的温柔娴静的沈老师。
龙铭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只知道他这一动心,就像是老房子着火救不过来了。
只可惜沈云芳却是一座千年冰山,任他这捧火烧得再旺,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龙铭飞和沈云芳依然只是龙小虎的爸爸和与龙小虎的班主任的关系。所以,龙小虎就成了维持他们之间薄弱关系的唯一的纽带。
当龙小虎小学毕业,龙铭飞没有“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喜悦,反而却有种淡淡的忧伤,仿佛失恋一般。
“龙叔,谢谢你了。”黄明月将龙铭飞送到了病房门口。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龙铭飞实在是舍不得走,“明月,你看你累成了什么样子。晚上,还是我来值夜吧。”
“这怎么行?”黄明月下意识地拒绝,“之前麻烦龙叔是没办法,现在我回来了,还让龙叔值夜的话,我妈怕是要说我了。”
“你别和我客气。”龙铭飞坚持着,“你看你眼圈都青了,要是你再累倒下了,谁来照顾沈老师?”龙铭飞有自己的私心,沈云芳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能多陪她一会也是好的。
黄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两天她陪在医院里,吃不好睡不好是很累,而且更重要的是心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抬手动动脚都觉得是吃力无比。
“回去好好睡一觉!”龙铭飞慈爱地拍拍黄明月的后背。爱屋及乌,虽然和黄明月并没有太多的接触,龙铭飞还真是心疼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黄明月踌躇着,迎上龙铭飞拳拳的目光,倒是心中一动。龙铭飞苦苦追求了沈云芳整整十五年,眼看着他们之间所有的障碍都消除了,老天爷又给他们开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黄明月觉得,即便是躺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只要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未尝不是对龙铭飞那份无望的爱情的一种慰藉。
想到这儿,黄明月点点头:“辛苦龙叔了,明天我早点过来。”
龙铭飞便感激地笑了笑,伸手招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闷头玩“植物大战僵尸”的龙小虎,道:“小虎,你替我送明月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黄明月赶紧推辞。
龙铭飞正色道:“小镇不比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一过十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就是有人那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还是让小虎送你回去,我才放心。”
黄明月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
龙小虎还窝在椅子上玩游戏。
龙铭飞毫不客气地踢了龙小虎一脚:“出门没带耳朵?”
龙小虎才百般不情愿地将手机揣到裤兜里,痞痞地站了起来,不耐烦地道:“听到了老爹,我正在通关呢!”
龙铭飞一看到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拳头痒痒的想揍人,碍着黄明月在场,好不容易将那腔怒气忍了下来。这个儿子,从小和他是冤家,叛逆期不单单提前了,更是无限延长。从小也不知道吃了龙铭飞多少拳头,可是龙小虎倔,除了沈云芳还真的是谁的账都不买。
黄明月瞟了龙小虎一眼,按照刚才龙铭飞的话,要是龙小虎这个时间段出现在S镇的街上,恐怕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龙小虎的那头黄毛就不说了,那条嘻哈风的裤子,单条裤腿比别人整条裤子都宽,放两条腿进去都绰绰有余。左耳垂上打了两个耳洞,戴了两个闪闪发光的钻石耳钉。一站起来就习惯性地把手插进裤兜里,将身子往右边斜,看起来是又酷又拽的样子。
黄明月没说什么,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龙铭飞掏出摩托车的钥匙,丢到龙小虎的怀里,叮嘱道:“帮我把摩托车开回去,路上悠着点,要是把明月磕着碰着了,小心你的皮!”
龙小虎将钥匙攥在手里,懒洋洋地道:“知道啦,老爹,别罗里吧嗦的了。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而青于蓝,知道不?我还从来没像你一样飙车把自己飙到床上 躺了三个月的。”
黄明月没敢看龙铭飞,被自己儿子挤兑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吧!也难怪,龙铭飞是S镇有名的老纨绔,虽然年纪大了收敛了些,可是这名声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龙铭飞尴尬地笑了笑,冲着龙小虎挥了挥拳头。
“龙叔,我和小虎先走了!”黄明月打了个圆场,冲龙小虎使了个眼神,就往电梯方向走去。
龙家两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少个女人的缘故,龙争虎斗了那么多年,看起来还没有消停的样子。
电梯开了,黄明月先进了电梯,看着龙小虎用右手的食指甩着摩托车钥匙拽拽地走过来,看也没看她一眼。
电梯里短暂的十几秒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黄明月偷眼看着龙小虎叮叮当当的裤链,心里暗暗叫苦。要不是怕龙铭飞担心,她还真不稀罕龙小虎送她。她似乎和龙小虎有些八字不合,读小学的时候被他取笑捉弄了整整四年,好不容易小学毕业了,以为从此能摆脱龙小虎的魔爪了,没想到他隔个十天半月就到沈家来看沈云芳,连带继续对她进行荼毒。就像现在,三四年不见,龙小虎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见到她就自动开启嘲讽模式。
叮!
电梯门开了,龙小虎连半秒的迟疑也没有,大步地跨出了电梯。
黄明月自嘲地笑笑,紧跟在他后面出来了。要真指望龙小虎有绅士风度,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龙小虎将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摩托车,戴上头盔,长腿轻轻松松地一跨就上了车。
黄明月有些发愣,她盘算着要不要打个车,让龙小虎跟在出租车后面回去得了。要不然,两个人同骑一辆摩托车,还真的是有些尴尬呢!
龙小虎不耐烦地回头,拍拍摩托车后座,老实不客气地道:“黄大小姐,过来啊!”
说话不带刺会死人啊?
黄明月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踢踢踏踏地走到了摩托车旁。
龙小虎瞪了她一眼,将一个头盔准确无误地搡到了她的怀里,说话干脆利索:“戴上,上来!”
黄明月回头看看住院大楼沈云芳住的那间病房,舔了舔嘴唇:“小虎,我还是打……”
“赶紧的,别学我老爹那么多废话!”龙小虎将身体低低地伏在摩托车上,整个人似乎和摩托车融为了一体。
黄明月回瞪了龙小虎一眼,只可惜他戴着头盔看不清楚表情。
“你害怕?”龙小虎头盔后的眼睛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黄明月明知道他这是激将法,却还是中计了。想想小学四年在龙小虎手下吃的亏,真是越想越火大。她怕?哼,黄明月很想知道要是龙小虎知道她曾经喝了半瓶二锅头,然后开着辆破桑塔纳飙车飙到了140码的表情。只可惜,这些光辉事迹也只能够闷在自己心里了。
“谁怕?”黄明月将头盔戴上,不屑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龙小虎在喉咙里闷笑了几声,将油门踩得轰轰作响,电光蓝的摩托车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黄明月腿一伸,非常利索地坐了上去。
“抓好!”
黄明月低下头看了看,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以抓的。坐在龙铭飞后面倒是不用避嫌,大大方方地抓住衣服就好了。换成了龙小虎,似乎就不知道该抓哪里了。
黄明月想了想,将手往后攥住了摩托车的后把。
“抓好!”龙小虎的声音里带了丝愠怒。
“好了!”黄明月也懒得在龙小虎面前装淑女了,也粗着喉咙喊了一声。
龙小虎微微愣怔了一下,很快就将摩托车开动了。
黄明月猝不及防,摩托车朝前蹿出去,强大的后坐力差点将黄明月从摩托车上甩了下来。黄明月反手攥住的后把实在是顶不上劲儿,她只能死命地抠着。
“坐好了,我要加速了!”龙小虎的声音从头盔里面传出来有些瓮声瓮气的。
黄明月心里暗暗地骂了龙小虎一声,这小子分明是要趁机整她,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过上了贼船就没那么容易下来了,为了避免被摔下摩托车,落到像先前龙铭飞一样在床上躺三个月的悲惨下场。虽然心里很不情愿,黄明月还是攥住了龙小虎宽松衣服的下摆。
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折不扣的不良青年!
可是,摩托车的速度却明显地慢了下来,连排气管里发出来的声音也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黄明月略略松了口气,不知道龙小虎在玩什么花样。不过她暗自发誓,除了这一次,她再也不坐龙小虎开的摩托车了。否则,被他整死还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冷吗?”
黄明月简直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不良青年也会关心人?
“冻不死!”黄明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龙小虎没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倏地一声将摩托车拐进了一个小巷子。
黄明月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了,虽然龙小虎是她的小学同学,她还真的搞不清楚她的这个老同学的心思。不过,黄明月并不担心龙小虎会对她做出什么,毕竟她是沈云芳的女儿。在龙小虎的心目中,沈云芳早就越过了龙铭飞,排在了第一位。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黄明月皱着眉头打量着这条小巷子。
这样的巷子在S镇再普通不过了,只能过一辆汽车,两边都是些民房,开了些小小的店面,卖些早点杂货,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此时,巷子里静悄悄的,只能闻到长年累月留下来的油腻腻的味道。
“不记得了。”黄明月老老实实回答。
龙小虎未免有些失望,他不屑地抽了抽嘴角,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杨记包子铺,记得吗?”
杨记包子铺?
黄明月依稀记得杨记的肉包在整个S镇都很有名,皮薄馅多,咬上一口,包子里滴滴答答的汤汁能把人的舌头鲜掉。不过杨记的包子好吃,可也贵,一个肉包得要五毛钱,够买两个别家的肉包子了。
“肉包子。”黄明月又惊又喜,“这么多年了还有的卖吗?”
“有,怎么没有?老杨两年前脑中风了,他儿子小杨顶上了。滋味虽然没以前那么地道,可还算不坏。”龙小虎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
龙小虎对杨记包子铺的印象不单单只停留在他家的肉包子上。他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他放学斜背着书包,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老爹给的三块的饭钱早就被他打老虎机输掉了。
他已经是第五次走过杨记包子铺的门前了。那一屉屉刚出笼的包子白乎乎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龙小虎将趿拉的鞋帮子穿好,暗暗决定,等第六次走过杨记包子铺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要抢一个包子过来,最好是肉包子。杨记的老板吃得那么肥,未必就能追得上他。
龙小虎第六次折回到杨记的门口,心跳如鼓擂。
突然,有人喊住了他。
龙小虎咽了口唾沫,抬头一看,班主任沈云芳正带着黄明月从包子铺出来,冲着他温柔地一笑。龙小虎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下意识地将露出大脚趾头的球鞋往后藏了藏。
沈老师什么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又买了两只肉包子递到他的手里。
黄明月微微笑着,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像是鸟窝的头发上一直转到他露出的大脚趾的脚缝的泥垢上。
臭丫头!
龙小虎用了最大的毅力控制住想一口把包子吞下肚子的冲动,趁着沈云芳没注意,冲着黄明月做了个鬼脸。
……
“除了肉包子,你还能想起什么?”龙小虎放慢了车速。
黄明月愣了一愣,这个问题似乎和龙小虎的整体风格不搭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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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黄明月除了杨记包子铺的肉包子,还真没想起别的什么来。从小到大,沈云芳一个人的那点微薄的工资养一家,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就连肉包子也不是说想吃就能吃的。
而且,这条小巷也不是黄明月上学的必经之路,即便是真要怀旧那也怀旧不到这儿来。
龙小虎奇奇怪怪的,到底想让她想起什么?
黄明月累得够呛,还真没有什么心情怀旧,她抽了抽鼻子,正想让龙小虎快点走。突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整条小巷突然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明晃晃的灯柱将小巷照得如同白昼。
黄明月感觉到身前的龙小虎一僵,将摩托车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
黄明月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她和龙小虎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十几辆摩托车团团围住了。摩托车的车灯直晃她的眼,也不知道车上坐着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下车!”龙小虎冷冷地道,伸手将头盔拔了下来。
黄明月跳下车,也将头盔拿了下来。等眼睛适应了刺眼的灯光后,才发现他们是被一群镇上的不良青年给围住了。夸张的发型,夸张的服饰,夸张的妆容,黄明月福至心灵,这不是网上流传的“杀马特”吗,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看到了活的。
龙小虎收起了一贯的懒洋洋的表情,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你认识?”黄明月悄声问道。龙小虎最多走的是嘻哈风,也不知道怎么和这群杀马特有交集。
龙小虎没吭声,黄明月循着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这群不良青年的头头。那家伙的摩托车一看也是改良过的,否则那车灯绝不可能这么晃眼。老大一身黑皮衣黑皮裤,本来已经够酷了,偏偏被一头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破了功,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老大的摩托车后座斜斜地坐了一个妹子。黄明月本来还没注意到,却分明感受到从妹子那里投射过来的怨毒的目光,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脸涂得死白,嘴涂得血红,耳朵上挂了无数叮叮当当的东西,头发更是玄幻的紫色。
黄明月很有把这个妹子拖过来浸到热水里狠狠地洗一把脸的冲动。
“彪哥,就是他!”妹子从老大的后座跳了下来,冻死人的十二月,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长褂子里面竟然是短打,一双高过膝盖的皮靴很好地勾勒出她一双美腿。
彪哥含义不明地横了龙小虎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龙小虎?”
龙小虎将黄明月护在身后,嘴角浮起嘲讽的笑意:“好狗不挡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彪哥的脸黑了下来:“龙小虎,嘴巴放干净点,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彪哥手下的乌合之众便示威似的踩动油门,整个小巷里便充斥着摩托车的轰鸣声。
“别怕!”龙小虎低低地安慰了一声。
黄明月还真不怕,这群奇形怪状的杀马特应该想要营造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可是偏偏顶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让人看着分外喜感。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黄明月还是知道的,她很给面子的往龙小虎背后缩了缩。
紫发妹子见状,眼中的怨毒之色更浓。
“半夜三更的,还要不要人睡了?”小巷中的居民抗议了,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开窗户的声音,有个大妈的嗓音像是许久没上油的轴承在半夜嘎嘎作响。
“叫,叫魂啊!不服出来!”有个喽啰冲了出来,冲着一排紧闭的窗户吼道。
大妈像是被他的气势震摄住了,久久没有什么反应。
喽啰得意极了,正想在彪哥面前讨个好,只听见窗户迅速的关合声,也不知道从哪里丢出来一塑料袋垃圾,不偏不倚正好甩到了那个喽啰的脚面上。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似的忍不住连连退后了好几步。再定睛一看,烂白菜帮子、臭鸡蛋、鱼肠子等散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恶臭。
喽啰自觉失了面子,急得跳脚,冲着紧闭的窗户叫嚣道:“谁?谁?有种的出来!”
黄明月忍住了想扶额的冲动。
彪哥假装没发生这个插曲,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龙小虎,今天我是要替我女人讨个说法。”
紫发妹子自觉地往前站了两步,示威似的朝黄明月扬起了下巴。
什么情况?黄明月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她和紫发妹子素昧平生,怎么却能感觉到从她那里散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怨气呢?
龙小虎厌烦地皱了皱眉头,冷淡地扫了紫发妹子一眼,道:“没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紫发妹子娇嗔地看了彪哥一眼:“彪哥……”
“不行,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龙小虎拽拽地将头盔托在手里,嘴角一翘:“那也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个台词太熟悉了,莫非接下来要火拼?
黄明月警惕地注意着那群喽啰,生怕一不留神,他们从摩托车后面抽出几把西瓜刀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们走!”龙小虎轻拍了下黄明月的肩膀。
黄明月点点头,这群莫名其妙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港片看多了,再呆下去,恐怕会被拉低智商。
“不许走!”紫发妹子丝毫没有身为老大女人的自觉,一下子冲到了龙小虎的面前,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龙小虎,不甘心地用手一指黄明月,“小虎哥,你就为了这个老女人?”
黄明月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你说说看,她到底哪点比我好?”紫发妹子一双眼睛差不多都黏到了龙小虎的脸上了。
“别闹了!”龙小虎冷冷地瞥了紫发妹子一眼。
闹?
黄明月呆滞了半天,脑子终于有些转过弯来了。原来以为要上演的是动作片,没想到竟然还是爱情片。
黄明月即便是有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给彪哥投去了同情的一瞥——他那头五颜六色的头发恐怕早就绿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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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械斗并没有发生。
黄明月百无聊赖地站在公路的马路牙子上,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幸亏穿了沈云芳的羽绒服,倒是比那羊绒大衣挡风。黄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真的好困好累,要是谁递给她一个枕头,她就能在马路上睡着了。
黄明月搞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怎么好端端的三角情感大戏变成了飙车比赛。她真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抹下面子,要不然也用不着十二月的半夜在见不着什么人的马路上,一边喝着西北风,一边被杀马特妹子用怨毒的目光死盯着看。
另外十几辆摩托车停在了路边,那群奇形怪状的杀马特正搓着手翘首以待着。紫发妹子站在他们前头,还真有几分老大女人的样子。
不过,黄明月总算是搞清楚一件事了。紫发妹子喜欢龙小虎,也不知道怎么的不入龙小虎的眼,恐怕是失了面子,于是就傍上了彪哥,想在龙小虎面前把面子捡回来。
幼稚!
黄明月冷眼看那紫发妹子,恐怕还刚刚成年。脸上脂粉涂得太厚了,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不过胜在年轻,洗去那些红红绿绿的,应该也是清秀可人。那身材却是妖妖娆娆的,带有超出年龄的风韵。那露在外面的细细的腰肢,只有盈盈一握,黄明月却忍不住替她冷得慌。
年轻真好!可以有大把的机会去犯错,黄明月觉得自己不过是比紫发妹子大了六七岁,却已经好像是两个时代的人了。
紫发妹子也在偷偷地打量着黄明月。
老女人!
也不知道小虎哥看中她什么了?真是老土啊!
身上穿了件看不出腰身的蓝色大羽绒服,看那款式,分明是每年超市反季特价款。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运动鞋,虽然有着耐克的标,但一看就是假货。还有那头发,死板板的黑色,梳成个马尾老老实实地贴着头皮。全身上下,也就那张清汤寡水的脸还长得略微强一些,不过也没达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紫发妹子抽抽鼻子,不动声色地移到了黄明月的身边。
“喂!”
黄明月满脑子浆糊,看看周围也没别人,只得搭理了一句:“你叫我?”
紫发妹子白了黄明月一眼:“你哪儿人?”
“就这儿人。”
紫发妹子又上下打量了黄明月几眼:“本地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黄明月懒得理她,S镇虽然小,可毕竟也是个镇子,哪能把人认全了。再说了,黄明月上学放学每天在镇上晃来晃去的时候,这个妹子恐怕还在幼儿园流鼻涕呢!
“你和小虎哥什么关系?”紫发妹子咄咄逼人。
什么关系?黄明月被问住了,她和龙小虎还真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同学还是朋友?
紫发妹子没等黄明月回答,厌烦地甩甩手,道:“算了算了,不用回答了。你以后要是识相点,别缠着小虎哥,我就放你一马!”
黄明月相当无语。
紫发妹子只当自己震摄住了黄明月,未免有些沾沾自喜地道:“我认识小虎哥都两年了,你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黄明月觉得被人误会了不要紧,她完全有责任打击下紫发妹子的气焰,忍不住道:“这样算起来,我认识他十五年了。哦,那时候你生出来了没有?”
紫发妹子呆了一呆,狠狠地瞪了黄明月一眼。
黄明月耸耸肩。
这个龙小虎,怎么还不回来?她倒不是担心龙小虎,龙铭飞是S镇摩托车飙车界的鼻祖,龙小虎子承父业不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应该也有几把刷子吧!黄明月只盼着龙小虎赶紧赢了那个彪哥,好让她早点回家睡个觉。
“来了,来了!”
那群喽啰兴奋了起来,黄明月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果然,远远地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这条公路很偏僻,平时就没什么车辆,这个点就更是没什么人经过了,用来飙车是再好不过了。只要没有接到扰民的投诉,只要没出什么事故,当地的警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会赢?”有人弱弱地问。
“废话,当然是彪哥啦!”
“那小子好像也不弱唉!”
彪哥的死忠粉重重地敲了那唱反调的头一下,道:“你知道个屁,彪哥前两天还刚刚把他的摩托车重新改装了下,性能是原先的两倍!昨天刚和南街的那群小子赛过了。”
“怎么样?”
“哼哼,远远地甩出他们几百米。”
黄明月不由得一愣。飙车,技术虽然重要,可是车子更重要,要不然怎么那些人舍得砸大把的钱进行改装,有时候改装费就比车子本身都要贵了。
紫发妹子倨傲地看了黄明月一眼,自觉脸上有光,可是心里隐隐地还是想要龙小虎赢。说到底,她跟了彪哥就是为了气气有眼无珠的龙小虎,可实际上整颗心还是系在他身上。
说话间,远远地就看到摩托车的灯光,轰鸣声也越来越响了。
黄明月本来有些意兴阑珊的,谁赢谁输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只不过,随着轰鸣声越来越近,她全身的血液也不由得沸腾了起来,不由得站在马路牙子上,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
“唰!”
一辆摩托车经过,像是一道影子一晃而过,快得看不清上面坐的人是谁。
“唰!”
又一辆摩托车紧跟着经过,恍惚能看见鲜艳的头发。
紫发妹子的脸色白了白,绷着脸又是狠狠地瞪了黄明月一眼。
龙小虎一个潇洒地甩尾,摩托车慢慢地开到了黄明月的跟前。
“我们赢了?”黄明月被气氛感染,脸上眉飞色舞生动了起来。
龙小虎拿下头盔,傲然地点点头,痞痞地一笑,遥遥冲着被人簇拥的彪哥一扬下巴,道:“车子改装得不错,不过还差点火候,什么时候有空了去我店里我给你再动一动。”
彪哥有些尴尬地咧一咧嘴。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再说到底他也没输什么。
“走吧!”龙小虎朝黄明月一招手。
黄明月松了口气,随口道:“终于能回家睡觉了!”套上头盔,坐到了龙小虎身后。
没想到,紫发妹子却脸色一白,伸开双臂挡在了摩托车前面。
“不许走,还没比完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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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简直要翻脸,还有完没完啊,当每个人都那么闲陪着她玩过家家哪!
龙小虎不动声色,连头盔也懒得取下,冷冷地道:“苏薇薇,我劝你见好就收,别无理取闹了!”
黄明月眉头一皱,这名字听起来那么古典温婉,还真和本人相差有点远呢!她也是从少女时代过来,也曾经痴缠过一个人,突然就有些同情起这个苏薇薇了。龙小虎这种性子,分明是软硬不吃,盐油不进,还真不好拿下呢。
“反正你就不许走!”苏薇薇脸色愈白,憋了一股气又往前站了一步。
龙小虎不为所动,发动了摩托车,轰鸣声震耳:“让开!”
“不让!”苏薇薇做出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黄明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彪哥,当着他一群手下的面,老大的女人竟然对着另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果然,彪哥抽了抽脸皮,沉声道:“你给我回来!”
苏薇薇看也不看彪哥一眼,只盯了龙小虎瞧:“小虎哥,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黄明月差点要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这个小妹妹脑子里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拍拍龙小虎的肩膀。
“干什么?”龙小虎没好气地侧过头。
“要不,我先自己回去了。”黄明月用手指点点哭丧着脸的苏薇薇,“你和她的事情,慢慢解决。”这儿虽然打不到车,可是看着彪哥也不像是蛮不讲理的人,要是请他找人把她载到主路上,应该能打到车吧?
龙小虎身子一僵,整个人就散发出戾气来。
“少废话!坐好,抓稳!”
还没等黄明月反应过来,龙小虎后退了两步,在苏薇薇愣怔的同时,找准了路当中的一个空隙,电光蓝的摩托车就像是一匹解困的豹子倏地朝马路冲了过去。
黄明月眼疾手快地揪住了龙小虎的衣服下摆,苏薇薇那张绝望的脸在她的面前一晃而过。
“龙小虎,龙小虎!你这个混蛋!”
……
摩托车开出几百米远,黄明月才放下心来。
不过,中间一条惨白的公路,两旁是乌漆漆的行道树,路灯半明不暗的,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心慌。黄明月腾出一只手来看了眼手表,早就过了十二点了,这一来二去的浪费了两个小时。
“路,没走错吧?”
龙小虎冷笑了一声:“你怕了?”
“我不是怕了,我是困了!”黄明月也没好气地道,“我说你好端端的,招惹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没办法,谁叫我太有吸引力了。”
黄明月无语,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挤兑龙小虎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忍不住回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只见彪哥正开着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弓着身子奋力地往前追,苏薇薇那双穿了靴子的大长腿在后座若隐若现。
“他们追上来了!”
“手下败将!”龙小虎往后视镜上瞥了一眼,毫不在意,“既然他们没玩够,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你,你不会要飙车吧?”黄明月的声音不免有些结巴了。虽然前世她开汽车飚到140码也不觉得怎么样,可是那是铁包肉,这摩托车是结结实实的肉包铁。要是一个不好,那小命就报销了。黄明月特别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呢,要是在和杀马特的飙车中丧命,那岂不是亏得慌?
龙小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能不那么幼稚吗?”黄明月有些抓狂了。
说话间彪哥的摩托车追了上来,苏薇薇在后座不安分地手舞足蹈着:“龙小虎,你有种停下来!”
龙小虎轻蔑地看了眼后视镜,沉声道:“抱紧了!”
黄明月惜命,即便是万般不情愿,也知道要是一个不小心从摩托车上甩了出去那不是好玩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将双手环住了龙小虎的腰,尽量在两人中间隔出半个拳头的距离来。
龙小虎略略低头看着身下那双紧紧箍在一起的双手,这双手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冻的,苍白到几乎透明。他抽动嘴角一笑,油门一松,摩托车的转速表的指针瞬间转了半圈,马上和彪哥拉开了一段距离。
黄明月被惯性的力量推到了龙小虎的后背,看着两旁的行道树飞一般地往后退,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地心引力般似乎悬在了半空,有种无处着力的惶恐感。
“龙小虎,你这个混蛋!”苏薇薇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即便是如此,依然能够听出她声音里又嗔又怨的情绪。
风将黄明月的头盔刮得啪嗒作响,她干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和龙小虎的飚摩托车比起来,她前世将颇桑塔纳开到140码算是小意思了。黄明月估摸着,龙小虎至少飙到了160码。
“爽不爽?”在这样生死时速的紧要关头,龙小虎竟然还有闲心。
黄明月睁开了眼睛,吼道:“爽你个鬼!”
黄明月感觉到龙小虎的胸腔发出了几声闷笑,又高声问道:“怕不怕?”
“怕你个头!”黄明月紧闭双眼,也放开声音吼道。
“哈哈哈,哈哈哈!”龙小虎放声大笑。
也奇怪了,在神经的高度紧张中,黄明月觉得这样费尽全身的力气爆粗,似乎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重生之后积聚在心头的苦闷,和知道沈云芳得了绝症后的苦痛,似乎随着这两声恶狠狠的粗口,得到了极佳的释放。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彪哥的摩托车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龙小虎也渐渐地放慢了车速,可是黄明月依然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
“到了!”
黄明月这才睁开眼睛,原来已经到了春阳小区门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两只手攥得太紧,竟然连手指一时都有些伸不直了。
黄明月将头盔拿下,两只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她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将头盔交还给了龙小虎。
龙小虎接过头盔,认真地看了她两眼。
“刚才有160码吧?”
龙小虎撇撇嘴:“刚过180码。”
黄明月心里一抖,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路上小心,我进去了。”
龙小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晚安!”调转车头离开了。
黄明月费力地爬了两层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龙小虎竟然好声好气地和她道了一声晚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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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被手机吵醒的时候,刚刚才过六点。她心里一抖,赶紧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松了口气,不是龙铭飞打来的,是黄明川。也不知道为什么,睡梦中觉得压抑,醒来隐隐地有种不安的感觉。
黄明月没想太多,把这归结于昨晚飙车的后遗症。
“喂——”她听见自己声音软趴趴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也难怪,她才睡了五个小时,不困才怪呢。
“明月,还没起来吗?”黄明川的声音倒是生气勃勃。
黄明月别过脸咳嗽了一声,努力将声音调整到正常的状态:“什么事?”
“没事,就是和你说一声,杭州的事儿办完了。我准备搭头班的动车直接回家。”
黄明月顿时清醒了,她一骨碌坐了起来。
“你今天就能过来?”黄明月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
“是啊,票我都已经让人给我订好了。晚上让我妈给我多做点好吃的。”
黄明月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从私心里来说她是希望黄明川能够回家,至少这副重担有人能够替她分担一半;可是,沈云芳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也不好忤逆了她的意思。要知道,沈云芳最怕的就是拖累了一双儿女,要是连黄明川也回来了,那她之前的苦心都白费了。
“杭州的事顺利吗?”黄明月决定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很顺利,53号地块的大方向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了。”黄明川听起来心情很不错,“你不知道,大同的陆总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我这次和他一起出差收获很大。”
“哦——”黄明月脑子转了转,“你回家的事有和董事长说过吗?”
“之前就和爸爸说好了的,等杭州出差回来就给我休几天假。”
之前?
黄明月苦笑了,应该是她打电话告诉黄毅庆沈云芳得了胃癌晚期之前。黄明月觉得,黄毅庆对沈云芳的病情的态度还是很暧昧的。
“哦——”
“明月,你怎么了,好像不欢迎我回来。”黄明川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黄明月的犹疑。
“哪有?刚被你吵醒,还迷糊着呢!”黄明月马上决定顺其自然,毕竟对曾经死过一次的她来说,亲情比金钱重要,也远比复仇更重要。就让明川回家吧,家里不论有怎么样的痛苦灾难,那也毕竟是自己的家。再深的创口,也只有在家里才能慢慢愈合。
“那你再多睡一会儿。”
“明川……”
“啊?”
“那个,妈身体有些不好……”应该事先给他打点预防针。
“怎么了?”
胃癌那两个字像是鱼刺一样卡在黄明月的喉咙里,她咬咬牙,还是将这份痛苦延后十几个小时吧。
“胃有些不舒服,应该是老毛病了。”
黄明川也没放在心上,这十几年来沈云芳忙里忙外饥一顿饱一顿早就有了老胃病。
“到时候我们一起和妈说说,让她去T城的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嗯。”黄明月有些心酸,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明月,你还记得苏苏吗?”黄明川冷不防问道。
“苏苏?”
“就是大学和你同寝室的苏苏。”黄明川补充道。
黄明月眼前这才出现了苏苏那张甜美可人的娃娃脸,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大学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仿佛都已经离她很遥远了。她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黄明川应该和苏苏没有过什么交集。
“没,没什么。”黄明川有些吞吞吐吐的,“你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黄明月摇头:“大学的同学早断了。”她大学的绝大部分课余时光都花在了打工上,和班里的同学交流实在不多,倒是和同寝室的几个还算是合得来。只不过经过了便利店的那场变故之后,黄明月换了手机号码,几乎从原来的小圈子了消失了。
“是吗?”黄明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不甘。
黄明月忍不住道:“说起来她还是你的超级粉丝呢,大学里迷你迷了整整四年呢!”黄明川作为院里的学生会主席,当年迷得系里系外的女同学晕头转向的,偏偏他大学里咬死了不谈恋爱,让那些女同学颇有暴殄天物之感。
黄明川顿了顿,才道:“其实,我在杭州……”
黄明月手机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看,龙小虎。
“明川,我现在有事先不说了。”黄明月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窗边撩起窗帘一看,那台电光蓝的摩托车正拽拽地横在楼下。
“好吧,那晚点见。”
黄明月吁了一口气,接起了龙小虎的电话。
“下来!”
黄明月知道龙小虎属于多说几句话会死的类型,也没和他计较:“等我五分钟!”
当黄明月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龙小虎瞄了一眼手表,撇撇嘴:“黄大小姐,你迟到了两分钟。”
黄明月又被呛得一噎。她从穿衣、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没有浪费一点时间。“知足吧,要是换成苏薇薇,没一个小时下不来!”黄明月准备不当包子,呛了回去。
果然,龙小虎脸色一黑,那个看多了港片,对他死缠烂打的未成年少女苏薇薇实在是他二十四年人生岁月中的噩梦。他忍不住横了黄明月一眼,却看她正低头拢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橡皮筋将头发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其实长得不是很像沈云芳,可是尾端微微上扬的眉毛,干燥得有点起皮的嘴唇,甚至连鼻梁上几点小雀斑,都让龙小虎觉得有几分亲切感。沈老师长得比黄明月温婉,可是黄明月在沈老师的模子上多了几分英气。
龙小虎不能把眼前这个即便是素面朝天依然带着冷艳气质的黄明月,和小时候他欺负得顺手的娇娇弱弱的受气包联系在一起。在大城市里呆了几年回来,果然是和小镇姑娘不同了。
“走吧!”黄明月扎好了头发,抬起头。
龙小虎心砰砰一跳,赶紧别开了目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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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和龙小虎到医院的时候,龙铭飞正一脸严峻地守在病房门口。
黄明月一看龙铭飞的脸色,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龙叔!”
龙小虎本来撇着腿歪着头,吊儿郎当地拎着一袋子从杨记包子铺买来的早餐,看到龙铭飞神色不对,下意识地将身子扳正了:“老爹,沈老师没事吧?”
“还好!”龙铭飞伸手揽过黄明月,“小虎,你去陪沈老师;明月,张医生找你。”
黄明月心里知道沈云芳恐怕有些不好了,却也强绷住,努力不让自己显出慌乱的神色来。
镇中心医院的张医生正值壮年,头顶的头发却有些稀疏了,但胜在整个人拾掇得很整齐,白大褂也白得耀眼,所以黄明月对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你是沈云芳的家属?”张医生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打量了黄明月两眼。
“我是她女儿。”
张医生便有些不满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感恩,父母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怎么能翅膀硬了就把父母丢在老家,自个儿到大城市里潇洒去了呢?”
黄明月诚心诚意地受教,要不是这个张医生的保守治疗卓有成效,沈云芳恐怕还要吃更多的苦头。
“张医生,我妈现在怎么样?”
张医生的扣起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还有别的家属吗?”
黄明月与龙铭飞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还有我弟弟,大概晚上就能过来。”
“唔!”张医生沉吟道,“你妈的情况有些不好,既然是生了这样的病,不论是病人还是家属应该都有心理准备了吧。”
龙铭飞忍不住插嘴道:“我看沈老师最近精神倒是比以前要好些了。张医生,你看这……”
张医生叹了口气,道:“这是表象,病人早就灯枯油尽了,全靠一口气硬撑到现在。”
黄明月的一双眼睛早就雾蒙蒙的了:“我妈,还能撑多久?”
“也就这三五天了。”张医生觉得有些不忍,又补充道,“像她这种情况的,已经算是好的了,要是再强拖下去,可能会给病人造成更多的痛苦。”
黄明月的心像是被一把大铁锤重重地一击,顿时变得血肉模糊了。前世那种痛的感觉又从记忆的深处呼啸而来,压迫得她喘不过起来。
龙铭飞几乎是搀扶着黄明月走出了张医生的办公室,他原本觉得这个女孩子柔美的外表下有种韧性的刚强,可她毕竟也不过才二十三岁,面对生离死别是意料之中的肝肠寸断。
“龙叔,我先不进去了。”黄明月踌躇着在病房的走廊外停了下来,“我等会再进去。”她怕自己的失态会影响到沈云芳。
“好,你先在这儿坐着缓缓,我跟沈老师说你晚点过来。”
“谢谢龙叔。”
“傻孩子!”龙铭飞摇摇头,转过身,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推开了病房的门。
黄明月无声地哭泣着,觉得自己很无助。重生之后她原本笃定地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亲人的命运,可实际上即便是这个空间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有所不同,但却是殊途同归。
“给!”黄明月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黄明月抬起头,龙小虎正坐在了她的旁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谢谢!”黄明月吸吸鼻子,接过了纸巾。
龙小虎用手将身体撑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黄明月肿肿的眼泡和通红的鼻子,搓着双手道:“从我记事起,我就只有老爹没有老妈。小的时候不觉得,慢慢长大后,我倒是很想知道被老妈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龙小虎的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出车祸离世了,走的时候还很年轻。黄明月将濡湿了的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那种潮乎乎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老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龙小虎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条直线,“可是我比谁都想要老爹给我找个后妈,后妈再不好,总也好过一个人呆在没有烟火气的家里。”
黄明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说实在的,小学的时候我特别想沈老师当我的后妈,特别特别想。我知道,我老爹配不上沈老师,可是我没办法,老爹只有一个想换也换不了。”龙小虎嘴角浮起了一抹微笑,“于是,我拼命地在沈老师面前调皮捣蛋,只有这样沈老师才会在放学的时候把我留下来,然后找我老爹把我领回去。”
“是吗?”黄明月倒是还没想到龙小虎竟会有这样的小心思。
龙小虎自嘲地笑笑:“别看我老爹那时候每天要揍我三遍,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们爷俩是空前的有默契。有时候,沈老师留我的时候,老爹故意拖着不来学校接我,沈老师就会把我带回到家里,这样老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上你家了。”
黄明月觉得沈云芳未必能想到这一层。
“我给老爹创造了很多次机会,可是沈老师还是看不上他。”龙小虎不无遗憾,“等我小学毕业了,我就再也没办法了。我老爹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做事也常常眼高手低,可是单单这件事上我很佩服他。”
“什么?”
“这些年老爹心里只有沈老师一个,从来没有对别的女人动过心思。”龙小虎习惯性地撇撇嘴,“沈老师生病后我常常想,要是当年沈老师能够松一松口,我们这些人未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吧!”黄明月有些替沈云芳庆幸,即便她成了黄毅庆胸口的饭粘子,可她永远会是龙铭飞心头的一段白月光。她总觉得,沈云芳对龙铭飞也有情,否则按照她这种从来不欠人情的性子,也不会在生病之后独独瞒了一双儿女,让龙铭飞来照顾她。
龙小虎直视着黄明月:“有时候我也替我老爹叫屈,我很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你爸爸。”
黄明月看着龙小虎,那刚刚被泪水洗濯过的雾蒙蒙的眼睛突然变得凛冽了起来,她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那抹恨意隐藏了起来:“你是说黄毅庆?他是个除了金钱和权利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
龙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扬眉示意:“你电话响了。”
黄明月拿出手机。
“明川,你上火车了吗?”黄明月一想到黄明川傍晚就能到家,觉得有了些依靠。
“明月,我今天怕是回不来了,你和妈说一声。”黄明川像是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能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到火车站爸爸电话给我,说是公司里临时出了点状况。”
“怎么了?”黄明月一颗心沉沉往下坠。
“和大同签的合同有些问题,需要我立刻回T城处理一下。”黄明川的喘气声。
对黄氏集团来说,什么时候黄明川竟然变得这么重要了,重要到没了他公司筹备了整整一年的项目的合同有签不下来的可能?
“公司里不是还有董事长,再不济还有刘伯安和潘吉诚。”
黄明川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明月,我没空打电话给妈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立刻回去。”
黄明月心中恻恻地想,恐怕等黄明川回来,沈云芳早已撒手人寰了。
故意的,黄毅庆一定是故意的!
既然他能想出由头拖住黄明川一天,就极有可能拖住他两天三天。对普通人来说晚归个两三天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对胃癌晚期的沈云芳来说,隔了这两三天,就极有可能是阴阳两隔了。
“车来了,我先不说了,到时候再联系!”黄明川临挂电话前又顿了顿,“大不了,我办完事情后自己开车回去,到时候把妈接过来也方便些。”
“哎,明川……”
电话却被挂掉了。
黄明月握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呆,总觉得黄毅庆突如其来地将黄明川叫回公司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阴谋。黄毅庆阻止黄明川回S镇,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明川,不回来了吗?”
“回来,只是晚点。”
龙小虎撇了撇嘴:“沈老师可是等不起了。他在T城再有出息,可是人都没了,他衣锦还乡给谁看?”
“我知道。”
龙小虎起身,拍拍宽宽大大的裤子,丢下一句话:“虽然明川回来不能改变什么,可是我听说人要是进入到未知的世界总会希望有更多的亲人陪在身边,我不希望沈老师会留下什么遗憾,更不希望你和明川后悔。”
黄明月抬头看龙小虎,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难得的认真的表情。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黄大小姐!”龙小虎施施然离开,模糊在走廊尽头。
黄明月拿起电话,拨出了黄毅庆的号码。
电话许久没有人接起,在黄明月不期望电话能拨通的时候,突然从听筒中传来黄毅庆的声音:“明月吗?”
“爸爸。”
两个人齐齐地沉默了,似乎能够听到电波的兹兹声。
黄毅庆有些艰难地打破了沉默:“你妈,她还好吗?”
“不好。”黄明月不想和他迂回下去,“主治医生刚刚和我说过,恐怕就在这三两天了。”
“哦——”黄毅庆似乎有些把握不住自己的态度,只用一个字含糊过去。
黄明月不打算饶过他:“听说公司里有事把明川叫了回去,不知道什么事那么重要。”
黄毅庆面对黄明月的质问,突然就有些恼羞成怒了:“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先不要把你妈的病情告诉明川……”
“爸爸,你觉得如果明川知道了真实情况,他还会乖乖地听你的话从火车站折回T城吗?”黄明月紧接着反问。
黄毅庆似乎被问住了,很有几分讪讪,道:“明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黄明月将心里的愤懑全都发泄了出来,“沈云芳的确只是你无足轻重的前妻,不论她是生是死,都和你无关;可是,对我和明川来说,沈云芳却是我们唯一的母亲。如果我也被蒙在鼓里,那也就罢了。可是要是在我知道的前提下我向明川隐瞒了,他恐怕会埋怨我一辈子,我妈也会走得有遗憾。”
“明月,我未必就有你想的那么铁石心肠。”黄毅庆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你再给我一天的时间,等过了明天,我陪明川一起回来。”
“你?不用了,我想我妈未必就想见到你。”
“你不是她,怎么就知道她就不愿意呢?我和她好歹夫妻一场,送送她也是应该的。”
黄明月冷笑:“我妈几乎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小镇,只是个没有见识的小家子气的女人,我觉得她未必就有像爸爸的那种度量,对二十年前的事情毫不介怀。”她只想撕破黄毅庆假惺惺的面具。
“明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
“我是很难受,我就像是一个气球,绷了几天就快要爆炸了,我需要有人帮我来分担这种情绪。”黄明月鼻涕眼泪齐刷刷地流了下来,“我想不通你要把明川留在T城的理由,如果你不能说服我,恐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明月,我只不过是想对你们做出点补偿?”
“哦,补偿?”黄明月忍不住又嘲讽道,“难道不应该是向我妈补偿吗?要不是当年你的一个决定,这二十年她未必就过得那么辛苦,说不定也不会得这样的病了。”
黄毅庆的话音里便有些艰涩了:“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我都能理解。”
“理解有什么用?”黄明月觉得自己快有些歇斯底里了,她用残存的理智慢慢地往楼道里走,生怕被病房中的沈云芳听到了什么端倪,“我妈她快要死了!你明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她在乎你们!”黄毅庆也激动了起来,“你怎么不先问问我给你们什么补偿?”
“哦?”黄明月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愤,如果黄毅庆不那么居高临下摆出一副施舍者的样子,即便他对沈云芳毫无感觉,黄明月都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好不容易说服你阿姨,把我公司名下的百分之十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明川。”黄毅庆顿了顿,“我安排了明天进行股权转让签字,所以明天,明川一定要在公司!”
黄明月愣了愣,却也并不觉得很意外,这只不过是黄毅庆用来收拢明川,打压潘吉诚的一种手段。
“你觉得明川会想要吗?”
黄毅庆惊诧于黄明月冷漠的反应:“要不要是他的事,给不给却是我的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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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隔天傍晚,沈云芳的病情终究还是恶化了下来。她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长,却也睡得并不安稳。
黄明月守在床前注意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那么孱弱,除了鼻翼的微微翕动,胸腔竟没有任何的起伏,黄明月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睡过去了。
偶尔,沈云芳也会睁开眼睛,眼睛亮若晨星,仿佛将全身残留的生命力都凝聚在这一双眼睛里了。
张医生过来查看了一番,侧过身冲着黄明月他们点点头:“可以准备起来了。”
黄明月已经不知道伤心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木头人,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了。
龙铭飞红了眼圈,看着躺在病床上瘦弱得只有盈盈一握的沈云芳,这个他追求了十五年而不得的女人正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脱离他的生活。
龙小虎安慰地拍拍龙铭飞的肩头,龙铭飞回头,对上他的眼神,却从来也不知道玩世不恭的儿子竟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沈云芳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个人的身上转过,最终停留在了龙铭飞的身上,蠕动嘴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龙铭飞也顾不得避嫌,将耳朵凑到沈云芳的嘴边:“沈老师,你说什么?”
沈云芳的目光在龙铭飞斑白的鬓发上转了又转,吃力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云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龙铭飞还是在他的修车铺里,和同学打架打得鼻青脸肿的龙小虎不敢靠近,遥遥地朝修车铺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一指,沈云芳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龙小虎穿着打扮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不同了。那个梳着莫西干头,穿着一件紧身背心,露出精壮肌肉的龙铭飞看起来和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
沈云芳却怎么也没想到,她这匆匆一瞥,却只不过是龙铭飞对她十五年苦苦追求的引子。
龙铭飞饶是舞枪弄棒的铮铮男儿,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替我好好照顾明月……”
龙铭飞拼命地点头,却不敢开口发出什么声音,生怕一开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沈云芳两颗眸子亮得出奇,她落在了黄明月的脸上。
“妈——”饶是经历过一遍生离死别,黄明月还是泪盈于睫,悲伤得不能自己。
沈云芳微弱的气息喷在黄明月的脸颊上:“哭什么?”微微的责备。
“我没哭,没哭。”黄明月用手抹了把脸,眼泪汩汩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沈云芳绽放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从小就爱哭。”
“妈,你别说了,好好歇着吧。”
沈云芳执拗地盯着黄明月,她在女儿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恨了他二十年,终于不用再恨下去了,死亡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合时宜的庆幸之感,至少老天爷还没那么不讲情理,给了她二十多年的光阴,让她能亲眼看着一双儿女长大成人。
“我怕我现在不说,就没有什么机会说了。”
黄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沈云芳这个样子分明就像是在交代遗言了。不过沈云芳虽然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不过神情倒是很平静。也许人之将死,早就模糊了生死的界限了。
“妈,你说,我听着。”黄明月又抹了把眼泪,她果然从小就爱哭,碰到事除了哭就什么都不会了。
“别恨……你爸爸!”沈云芳瘦到脱形的脸上浅浅地露出一丝笑容,就像是雨后初霁的彩虹,转瞬即逝。
黄明月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黄毅庆,几乎是毁了沈云芳整个人生。原本她可以过上全新的人生,可是也不知道是因为爱还是恨,她就陷进了这个泥潭里不可自拔。
黄明月想起前世发生的所有的悲剧,全都是源自黄毅庆最初对金钱和权势的追求。对这样一个始作俑者,黄明月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不去恨他。
“答应我。”
沈云芳期待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黄明月看。
黄明月心中不忍,只能点点头:“我答应你!”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宽慰沈云芳的白色谎言。
沈云芳却目光一闪,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病房外,龙铭飞满脸的悲戚:“明月,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差不多都安排好了。”
“谢谢龙叔。”
“你多去陪陪你妈吧。”龙铭飞说着说着有些动容了,“沈老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黄明月恻然,沈云芳这两辈子似乎就没享过一天的福,除了和黄毅庆在一起的最初那段时光——那段时光太美,美到让她沉溺其中出不来了。
一直默默的龙小虎,突然道:“要不要现在通知明川?”
黄明月这才想起来,整整一天她都忙到没空去想黄明川的事。今天,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黄毅庆会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到黄明川的名下。按照现在黄氏集团的市值来算,百分之十的股份应该有5亿。
黄明月不禁冷笑了,黄毅庆真算得上是大手笔。不过,黄明月不是圣母,她从来没想到要去劝黄明川放弃这个股权,这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而且,黄明月相信,黄毅庆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这突如其来的慷慨背后还不知道有什么阴谋。
黄明月想了想,拨通了电话。
“喂?”
“爸爸。”
“明月啊?”黄毅庆那边似乎很嘈杂,通过电波黄明月都能感觉到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今天的事情都顺利吗?”
黄毅庆顿了顿,笑得舒畅:“非常顺利,现在吉诚做东,请全体市场部的同事在骊宫庆祝呢!我也陪着他们年轻人热闹热闹。”
“是吗?”黄明月控制住自己想要爆粗口的冲动,道,“我妈快要不行了,请你安排下车子把明川送到S镇。要是路上顺畅,还能赶得上见我妈最后一面。”
黄毅庆突然明显的一阵慌乱:“明月,你别急,我马上安排……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应该在天亮前能够赶到……”
“是啊,都没想到。”黄明月吸了吸鼻子,“不过,我想我妈并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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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一夜未眠,握着沈云芳的手守在她的床前。
沈云芳时睡时醒,醒来的时候回忆起黄明月姐弟俩小时候的趣事,竟连那些琐碎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黄明月轻声应和着,却很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些陈年旧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黄毅庆的影子,或者说沈云芳有意思地将黄毅庆屏蔽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了。
黄明月很心疼沈云芳。
沈云芳对待感情的方式从来只会选择深埋心底,不论对儿女,还是对男人。心中的感情积累得太多了,便会成为生命的负累。
沈云芳说得累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在梦中仿佛在挣扎着什么,虚弱的身体在被子下绷得紧紧的。
“妈,我在,我在!”黄明月轻声安抚着。
沈云芳这才松弛了下来,呼吸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黄明月闻到走廊中传来的淡淡的烟味,她不排斥烟味,甚至这个时候若有若无的烟味还能给她带来些许的安慰。黄明月知道,龙家父子俩也正默默地守在门外,陪她们母女一起熬过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黄明月握住沈云芳的手,觉得不比一根羽毛重多少,她觉得有些茫茫然。如果说前世,潘丽贞处心积虑要除掉黄明川,最终如愿地让黄明川死于一场人为的车祸,接连导致沈云芳郁郁而终。那么今生,沈云芳的早逝是因为一场恶疾,黄明月不知道该去恨谁,或者只能够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当第一缕曙光挣破天际,黄明月觉得沈云芳手已经变得没有一丝的热度了。她心中微动,起身将这只手仔细地塞进被子里,将脸轻轻地凑到沈云芳的脸颊上。
沈云芳睡得太沉,沉到了已经没有一丝呼吸声。
黄明月赶紧直起身子,生怕将眼泪滴到沈云芳的脸上。
“龙叔,龙叔!”黄明月轻声地唤道,生怕声音太响吵醒了沈云芳。
龙铭飞推开病房门,挟裹着寒气和烟味,他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胡渣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龙叔,我妈走了。”黄明月语调平静得毫无波澜。
龙铭飞即便是早有了心理准备,身子还是一震。
“龙叔,你再陪陪我妈吧!”黄明月像是梦游似的脚踩棉花从龙铭飞身边走过,推开病房的门,一股凛冽之气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就着昏暗的廊灯,她看到龙小虎正将身子蜷缩在走廊上的那排塑料长椅上睡觉,他袖着手将整个脑袋蒙在他那身宽大的外套里,发出有节奏的鼾声。
黄明月站在走廊上往两边看了看,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她犹豫了半晌,终于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排窗户。
黄明月将手抵在玻璃上,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寒意。窗户外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被人胡乱地丢了些垃圾在上头。黄明月注意到,平台上有半瓶矿泉水,里面的水已经被冻住了。平台的旮旯里有一蓬绿色,不知名的野草躲在避风的小角落里,竟然熬过了寒风与霜冻,带着久违的绿意。
黄明月不知道站在窗前站了多久,只等到天色越来越亮,那冻住了的小半瓶矿泉水又开始流动,走廊里又渐渐地有了人声。她从玻璃窗上拿下那只冻得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睛干干的,竟流不出一滴眼泪。
黄明月想起昨天沈云芳说她从小爱哭,竟也是恍如隔世了。
黄明月眨了眨眼睛,眼睛因为极度缺觉的缘故,干涩到发疼。黄明月呆呆的,觉得连多做一个表情都累得要命。
沈云芳还是和前世一样,不到五十岁就离世了。
死,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黄明月也想解脱,她这条稀里糊涂捡回来的命,走了快一年稀里糊涂的路,却依然看不到什么方向。
也许,知女莫若母,她从小爱哭,也只会哭,即便是重生后豪情满满,却依然是毫无建树。她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今世的一切只不过是前世的翻版,她还苟活着做什么?
同样的苦楚,她不愿意再经受一遍了。
黄明月试着推了推窗户。十楼,下面是白惨惨的水泥地,应该一下就足够毙命了。
本来她就不属于这里,如果没有了她,明川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黄明月手上一用力,窗户便被推开了,风像是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竟然很享受那种痛的感觉。
“明月,你在干什么?”龙小虎啪的一声将窗户合上,“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
脸上的那种刺痛的感觉消失了,黄明月茫茫然地抬起头:“找我做什么?”
龙小虎看着黄明月呆滞的双眸,两颊不健康的红色,干燥起皮的嘴唇,忍不住心头别别一跳:“你怎么了?”
“我没事。”黄明月不无遗憾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我就想在这里站一站。”
龙小虎暗暗叹了口气,挠了挠他那头已全无发型可言的黄毛,小心翼翼地道:“我老爹想和你商量商量,沈老师的后事该怎么办?”
“这些事都和明川商量吧。”黄明月机械地拿出了手机,“天亮了,他也应该就快到了。”
龙小虎担心地看着黄明月用免提拨出了个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黄明月没有多想,又拨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了起来。
黄明月将电话塞到龙小虎的手里:“你帮我拿,我拿不动。”
“明月吗?”
“我妈刚走……”
黄毅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月啊……”
“明川和你在一起吗?”
黄毅庆沉默了许久:“他在我边上……”
龙小虎将电话凑到黄明月的嘴边,黄明月有气无力地道:“他的电话拨不通,你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两句。”
“明月,你先听我说……我们刚出T城的时候出了车祸,明川、明川他……”
黄明月仿佛活了过来,一把从龙小虎手上抢过了电话:“明川呢,让他和我说话!”心狂跳不已,仿佛能从胸腔里跳脱出来。
“明川……伤得很重,没到医院就……就不行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黄明月两眼一黑,整个人就歪倒在龙小虎的怀里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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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吉诚将跑车停在春阳小区的门口,觑着眼审视着这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小区很破旧很拥堵,要是放在T城,这个小区早就会被列入政府的拆迁名单里了。时不时地有居民从大门口进进出出,顺便好奇朝他的跑车看上一眼——小镇上虽然也有豪车,不过这样招摇的车子实在是不多。
潘吉诚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很奇怪的感觉,黄明月就在这个小区里生活了二十年。
潘吉诚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连着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说不累那是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还没有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他就在黄家的一片混乱中毛遂自荐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把黄明月从S镇接回来。
出发后,他心里竟然有小小的窃喜。
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至亲之人,对所有的人来说应该都是巨大的打击,更何况是像黄明月那样小小的弱女子。
如果她需要一个坚实的胸膛来依靠,潘吉诚很乐意将自己的借给她靠一靠。他潘吉诚从来不会做什么乘虚而入的事情,不过如果有这个机会送到他面前,他应该也不会放弃。
黄明月还没有出来。
潘吉诚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催,手刚拿起电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接连遭受这样巨大的打击,黄明月能够顺顺当当地自己从楼里走下来,他都觉得应该是一个奇迹了。他想象中的黄明月,应该是憔悴得就像是深秋树枝上一片瑟瑟的枯叶,随时都会无枝可依。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黄明月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潘吉诚就觉得心里头一阵燥热。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仰脖喝了几口。
突然,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潘吉诚侧过脸一看,只见一辆电光蓝的摩托车正嚣张地咆哮着从他跑车旁边开进了小区。饶是再外行,潘吉诚也知道,这辆哈雷摩托车价值不菲,改装更是要耗费不少财力,没想到小镇上竟然也有这样资深的玩家。
潘吉诚好奇地朝那伏在摩托车上的车手看了两眼,那人戴着很帅气的头盔,看不清楚长相,倒是那一身嘻哈风的行头和这摩托车相当的不搭,让人印象深刻。
土鳖!
潘吉诚拢了拢略显凌乱的头发,不由得想起了凌晨那场诡异的车祸。黄毅庆刚刚将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了黄明川,还没过十二个小时,他就遭遇了车祸。
天意,这就是天意!
黄明川的命实在是不好,太不好了。一条金光大道刚刚在他面前展开,他就无福消受,一命呜呼了。
潘吉诚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所以只能是便宜他了!
潘吉诚一扫几个月来的郁闷,只觉得心里头畅快无比。他直起身子,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即便是睡眠不足,舟车劳顿,潘吉诚除了稍有倦意,脸上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畅意。他凑近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收拾了脸上多余的表情。
终于,春阳小区的某幢楼下出现了个身影,潘吉诚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不过很快就泄气了。
那不是黄明月,一头刺眼的黄毛,一身嘻哈风的行头,分明就是刚才那个开哈雷摩托车的土鳖!
……
“真不用我陪你?”龙小虎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不用了。”黄明月摇头,“我妈的后事还得靠你!”
“沈老师的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包在我老爹身上!”龙小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是不放心你!”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黄明月的表情淡淡的,唇边浮起了一抹冷笑,“难道还怕他们吃了我?”
“那倒不至于,我就怕你一个人吃亏!”龙小虎印象中的黄明月总是温和的,即便是他之前对她冷言冷语的时候,她言语也很少有锋利的时候。
“我妈不在了,明川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想占我便宜,也没什么便宜可占的!”
龙小虎有些吃惊,这不是黄明月应该有的语言。不过,龙小虎很快就释然了,一个人一日之内遭受了这样的重创,性情发生点变化那也是很正常的。
“走吧!”黄明月远远地就看到了潘吉诚那辆拉风的跑车,和整个破败的春阳小区格格不入。
现在最得意的人应该就是潘丽贞潘吉诚了吧,黄明川一死,挡在他们面前的唯一的障碍就消失了。
黄明月看着那辆跑车,目光中隐隐含着恨意。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黄明月相信,黄明川的这场车祸没应该有那么简单,极有可能和前世的手法如出一辙。
黄明月记得她那时打电话给黄毅庆的时候,黄毅庆说整个市场部的同事都在骊宫庆祝。潘吉诚应该不会缺席,那个灯红酒绿的场所给他制造了下手的绝好机会。黄明月有理由相信,他们之所以这么迫不及待,是因为黄毅庆将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黄明川,让他们狗急跳墙,才仓促下手。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他们的阴谋暴露在阳光下,一定!
黄明月拿出手机,拨通了潘吉诚的电话:“我下来了!”
潘吉诚拿着电话,看到那个黄毛身后闪出了个熟悉的身影,他明显地愣了愣,将墨镜推了上去。
那是黄明月?
黑色的长大衣,黑色的高跟鞋,让她的身材显得修长苗条。及肩的卷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眉目如漆,唇色苍白——整个人只剩下黑白两色。
黄明月越是走近,潘吉诚就越是惊诧。他原本以为黄明月早已被悲伤击垮了,没想到她的脸上除了淡漠便没有别的多余表情了,更有眼角眉梢隐隐可见的凛冽,让她多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
潘吉诚心里不禁有些痒痒的,这位黄大小姐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潘总监!”黄明月站在潘吉诚的车前。
潘吉诚不由得有些慌乱,推开车门出来,顿觉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来不及多想,作势想上前扶住黄明月:“明月,你还好吧?”
黄明月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冷冷地盯着潘吉诚:“我很好!”她想从潘吉诚脸上看出些端倪,即便潘吉诚心黑脸厚,不过刚刚害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总不会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吧。不过,黄明月失望了,潘吉诚脸上除了一晃而逝的惊艳和惊诧,就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了。
黄毛一个健步挡到黄明月面前,撇着一条腿,虎视眈眈地盯着潘吉诚。
潘吉诚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了,用眼神示意黄明月。
黄明月淡淡地道:“龙小虎,我妈的干儿子。”
龙小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什么时候成了沈老师的干儿子?他倒是想成为沈老师的继子,只可惜他老爹不给力。
不过,能当沈老师的干儿子好像也很不错。
潘吉诚便对龙小虎有了几分忌惮,这种愣头青从来不讲理,只会用蛮力,还是少惹为妙。就是从来没听说过黄明月除了黄明川,还有什么干哥哥。
潘吉诚匆匆冲龙小虎点了个头,马上就把目光落到了黄明月脸上:“现在能走吗?”
黄明月回头郑重地看了龙小虎一眼,道:“家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我办事你放心!”龙小虎的眼睛滴溜溜地往潘吉诚脸上一瞟,总觉得他对黄明月别有用心。
黄明月点点头,拉开副驾的门,侧身坐了进去。
潘吉诚赶紧窝进车里,看着那个黄毛小子依依不舍的样子,更是有意要在他面前显摆一下。跑车一阵有力的轰鸣,一个潇洒的摆尾,绝尘而去!
龙小虎痞痞地朝着跑车比出了个中指。
……
跑车开上高速,保持着一百码的匀速。
潘吉诚忍不住侧过头,看着黄明月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黄明月会不会太镇定了些?那些早就准备好了的涌上喉咙口的安慰的话,好像统统都成了废话了。
“明川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据说是凌晨两点,在城郊的公路的十字路口上和一辆黄泥车迎面撞上了。”潘吉诚尽量用客观的措辞,“那个路口还没有安红绿灯,后半夜黄泥车闯红灯是常事。”
黄明月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谁开的车?”
潘吉诚很奇怪地看了黄明月一眼:“明川开的车,是姑父的那辆奔驰,整个驾驶舱已经被压扁了。”
“为什么让明川开车?”黄家不是有两位专职司机吗?
潘吉诚耸耸肩:“我当时被灌得七晕八素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事后才知道当晚胡司机老婆生孩子请了几天假,王司机的电话就一直没打通。明川急着要走,所以就自己开车了。”
黄明月记得黄明川忙里偷闲考出驾照还不过三个月。不过从T城到S镇的路况倒不复杂,除了一级公路,就是高速了,车流量也不多,正常情况下黄明川的车技完全能够胜任。可是,黄明月还是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真巧。”黄明月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潘吉诚也没来得及细想,又道:“谁说不是呢?当晚市场部二十多号人,全都喝得醉醺醺的——53号地块的事憋了他们快一年,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了,放松一下也是难免的。要不然,换个人开车,说不定就……唉,这种事还真是不好说呢!”
黄明月警觉地看了潘吉诚一眼:“明川没喝酒?”
“没喝,怎么劝都不喝。”潘吉诚认真地回忆道。
“是吗?”黄明月有些不相信,在这样的一个庆祝的场合,作为绝对主角的黄明川竟能够逃脱被灌醉的命运,那也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姑父帮他挡酒,说是第二天要回老家。”潘吉诚补充道,“有董事长护着,没有人敢劝了。”至少在他醉倒之前,黄明川喝的都还是苏打水。
黄明月不说话了,有没有喝酒潘吉诚说了不算,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交通事故,交警应该会做血液检查来鉴定责任,或者还可以顺便检查出点别的东西……
潘吉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还得三四个小时呢?”
“我不累。”
“你别强撑着,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潘吉诚温言劝道,“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的,只能是节哀顺变了。”
黄明月翘起嘴唇冷笑了一下。谁都不想?恐怕是正中潘吉诚下怀吧!黄明月完全能够想象,现在的潘丽贞应该会暗爽到脸都抽筋了。兜兜转转了一圈,最终黄毅庆的如意算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再也不会突然空降个嫡亲的儿子出来和黄安娜争家产了,除非黄毅庆宝刀未老,在外头还有私生子。
“我不累。”虽然黄明月几乎是熬了一夜,眼底是掩饰不了的一片青色,可是整个神经却是亢奋不已。
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了,所有的一切渐渐地和前世发生的吻合了起来。明川的车祸发生在凌晨两点,沈云芳谢世是在凌晨六点——两者之间虽然没有必然的联系,可是至少时间上是吻合了起来。
黄明月对那只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之手充满了斗志,她倒要看看,这只手将怎么安排她之后的人生。她再也不愿意做一团稀泥,被随随便便地捏成任何形状。反正最坏的结果她早就能够预料到,已经是坏到不能再坏了,无论怎么样她都要搏上一搏,就是不为自己,也为明川和沈云芳。
“明川现在在哪里?”
潘吉诚略一迟疑:“应该还在市中心医院里。”据说120开到半道,黄明川就不行了。不过这话潘吉诚憋回了肚子里,生怕刺激到黄明月——她看起来还真是有些不对劲,别是刺激太大了把脑袋搞坏了吧?
“帮我打个电话给董事长。”
“恐怕现在不是很方便。”潘吉诚看了眼时间,略有些踌躇。
“为什么?”
“明川出车祸的时候,他正好坐在副驾驶座上……”
“啊?”黄明月真真吃惊了。
潘吉诚赶紧道:“不过你放心,董事长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罢了,只不过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比较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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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城中心医院。
潘吉诚还真的是累了,马不停蹄地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子,之前只休息了几个小时,就是铁打的人也要累垮了。更重要的是,根本没讨着黄明月什么好。
真是亏本的买卖!潘吉诚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乘虚而入,见他的鬼去吧!黄大小姐固若金汤,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明月,下车吧!”
端坐着的黄明月像是突然从一场大梦中清醒过来,她朝车窗外转了转头。T城中心医院还真不像是个医院,倒像是个大花园。
“去哪儿?”
潘吉诚忍住扶额的冲动,黄明月是不是伤心傻了啊?要是她真的傻了,即便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他还真是无福消受了呢。
“先去看看姑父。”
黄明月厌恶地皱了皱眉:“他不是只受了点皮外伤吗?”言外之意,那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自从潘吉诚告诉她黄毅庆和黄明川同车回S镇,黄明月突然就有些不敢确定了。如果说单单只有黄明川一个人,潘丽贞还真的是极有可能弄些花样出来——不过,车上还有黄毅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明月觉得现在潘丽贞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甩掉黄毅庆自立门户,所以她应该不会铤而走险。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车祸?
潘吉诚好心好意地劝道:“姑父姑妈他们都在等你呢!”
“让他们等着好了,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点时间。”黄明月神色淡淡的,眉宇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厌烦。都这个时候了,她实在是没有精力没有心情去配合他们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了。
潘吉诚有些吃惊,他还真的不理解黄明月的脑回路了。按理说,黄明川没了,作为黄家最可有可无的黄明月,不是应该更加费力巴拉地去讨好黄毅庆吗?要知道,黄毅庆才是黄明月在黄氏里最大的依靠。
“那……”
“我想先去看看明川。”
潘吉诚噎了一下:“明川,在太平间。”到底还是亲疏有别。
黄明月推开车门,下了跑车。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久了的缘故,还是一直没有进食血糖太低,黄明月眼前一黑,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她赶紧扶住了车子。
“明月,你没事吧?”潘吉诚赶紧出来,扶住了她。
黄明月遭受了便利店的枪伤后本来就消瘦,一直没能养回来。这会扶着她,潘吉诚只觉得她就像是纸糊成的纸人,风一吹就飘走了。在日光下,她的嘴唇几乎白得毫无血色,眉毛却黑得耀眼,两颊微微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竟有种惊人的病态的美。这种美全然不同于之前黄明月呈现出来的温婉之气,而是带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凌厉。
“没事。”黄明月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潘吉诚的手。
“要我陪你吗?”潘吉诚还真不愿意去,听说黄明川被撞得整个人散了架血肉模糊的,想想就觉得作呕。
黄明月淡淡地瞟了潘吉诚一眼:“不用了,谢谢!”她本来个子就不矮,脚上蹬了一双高跟鞋,差不多就到潘吉诚的眉毛处。有个假惺惺的外人在,明川一定不会喜欢的。
潘吉诚就站在车子旁,看着一袭黑色的黄明月很快地消失在了医院大楼的拐角,顿觉她的身影有几分孤峭。潘吉诚想象中的黄明月应该是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款款安慰,然后她哭倒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应该是这个戏码才对啊!
……
太平间三个触目惊心的字出现在黄明月的眼前,黄明月的心抖了几抖。
前世的记忆像是蛰伏了一冬的野草,被春风一撩拨,便荒芜成一片。黄明川车祸后的那具尸骸曾经是她摆脱不掉的梦魇,她天真地以为重生之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想到命运是如此的不可抗拒,不论中间经历了什么,它依然将它最残酷的结果呈现在她的面前。
黄明月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起来,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站在“太平间”三个大字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眶却始终干干的。
已经作古了的沈云芳慈爱的声音还响在耳畔——明月从小就爱哭。
她从小爱哭,是因为知道会有人哄她。现在,哄她的人都不在了,她哭给谁看,又有谁会真心心疼她?
从此以后,她宁可流血也不愿意轻易流泪了。
“小姐,这儿是太平间,你是不是走错了?”一个有点年纪的护工从门后闪了出来。
“我来找人。”
护工呵呵笑,拍拍自己身上浅咖啡色的工作服,道:“我这儿只有躺着的人,没有站着的人——除了我一个。”
黄明月知道太平间的护工长年累月地和尸体打交道,已经模糊了生死的界限,说话也不会那么注意。
“凌晨是不是有一场车祸?”
“是啊,啧啧,听说又是黄泥车造的孽。”护工没人可说话,一逮着人话匣子就打开了,“撞得可狠了,大奔整个儿的车头都装没啦!这一路上120倒是没耽误,可是人半道上就没气啦!你说这不是……唉,阎王让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
黄明月认真地听着,只觉得脚底有些发软。
护工又道:“死的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多岁,可惜了!要是七八十岁的也就算了,反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里,倒省了那些病痛的折磨。你不知道,这人撞得已经不像是个人了,我老徐在太平间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车祸什么惨案没见过。可是抬着那具遗体的时候说真的还真是有几分怕呢!”
“人呢?”黄明月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护工飞快地看了黄明月一眼:“那年轻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弟弟。”
护工同情地看了黄明月一眼:“我就说呢,怎么人送来了也没个亲人过来看看的。”他踌躇再三,又道:“不过,小姐我劝你还是晚点来吧,我怕你看了受不住。已经请了遗体化妆师,恐怕等会就过来了。这遗体化妆师有经验,再破损的遗体也能给他修补得好好的!记得前年有个老太太被黄泥车削去了半个脑袋,也是他……”
“哪个房间?”
护工愣了愣,看着黄明月可以媲美死尸的惨白的脸颊,伸了手指头朝里头点点:“今天就你弟弟一个,还没有别人呢。”
黄明月点点头,便往太平间里面走去。
T城中心医院的太平间是一层雪白的平房,虽然周围也栽种了绿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一靠近这里便觉得冷飕飕的。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毫不留情面地直冲鼻腔,黄明月却毫无感觉,她的目光被房间正中那具蒙着白布的遗体紧紧地攫住了。
黄明月一个踉跄。
前世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听到黄明川的死讯,还穿着露肩晚礼服的黄明月急匆匆地披了一件外套赶到医院的急诊室。急诊室里除了满眼的白,便是炫目的红。那是黄明川的年轻的血液,黏稠的就像是红色的油漆,将急诊室的地面泼洒成淋漓斑驳的红色。
黄明川了无生气地躺在急救床上,各种急救的仪器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上撤下。他的脑袋模糊成一团,五官因为剧烈的撞击被重新胡乱组合在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黄明月只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哭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了。
……
“小姐,你没事吧?”
黄明月回过头,她仿佛被人问了很多遍“没事吧”,她有事!她想去控诉,去抱怨,去反击——可是,却不知道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该向谁发泄。
所以,她只能“没事”,暂时“没事”。
护工犹犹豫豫地道:“要不,你还是等别的亲戚过来一起看吧。”
黄明月脸色越发的苍白,神色却渐渐地清明了起来:“没有人会再来看他,除了我一个。”
护工努了努嘴,不说话了。听说这个年轻人是黄氏集团的什么人,看来来头不小,这种豪门里面的事不能以常理来推测,恐怕这里头有些花头。护工再看了黄明月一眼,不由得暗暗吃惊,寻常人到了这里莫不是哭天抢地的,饶有性子坚强些的,也会红了眼眶,这个小姐除了脸色白得吓人外,还真的没看出什么不同呢。看来,自己真是先吃萝卜淡操心了。
“有事叫我,我就在外头。”
……
前世,等黄明月醒过来,交警已经以“酒驾”结案了。
黄明月伤心得七晕八素的,没想到要去做什么尸检,也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她因为伤心过度在医院休养了三天,潘丽贞黄安娜对她嘘寒问暖,潘吉诚更是大献殷勤,只有黄毅庆像是一蹶不振,衰老了许多。
三天后,黄明川的葬礼如期举行。整个T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参加了葬礼,他们对这个突然出现,还来不及在T城商界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没什么印象,黄明川的葬礼从某种意义上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比较特别的社交场合。
黄明川随着这场风光的葬礼的结束,很快地就被人遗忘了。他只是常常出现在黄明月的梦中,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即便是一母同胞的血亲,也觉得触目惊心。
……
黄明月一步一步地走到房间正中,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除此之外太平间里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倒是能听到房间外面的风在簌簌地吹动着门口那一丛乱蓬蓬的竹叶。
“明川,我来了。”
黄明月心中默念着,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离那块白布只有几厘米远,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炫目的红,血肉模糊的脸,心跳检测仪上的直线,医生冷漠而疲倦的脸,一帧一帧地从黄明月的眼前跳过。黄明月只觉得心跳如鼓擂,手心发潮,眼前发黑。
她咬了咬牙,再次伸出手去。
唰!
白布被掀开了。
冰冷的死亡气息很快地充斥了这个空旷的房间。
黄明月狂跳的心脏在一刹那平静下来,她用目光当作手,细细地抚过黄明川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那个静静躺着的分不清本来面目的人,曾经有着最俊朗儒雅的面孔,曾经有着睿智温和的眼睛。他还来不及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还来不及兑现自己的诺言,甚至还来不及好好地去爱一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黄明月的目光久久地在那些皮肉翻飞的伤口上停留。
那个时候,明川一定很痛吧?
从小,明川就懂得隐忍。少个男人的残缺家庭里,明川很小就担负起了家庭的重担,扮演起了黄毅庆应该去扮演的角色。因为清贫,他隐藏了自己所有的爱好,他从一个不爱吃糖的小孩渐渐长成了一个不会诉苦的少年,然后又变成了内敛的青年。
二十四岁还不到。
明川甚至抽不出时间来去谈一场细水长流或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不论是甜蜜还是痛苦,总是人生必由的经历。
黄明月深深地叹息。
就像是看到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打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了,她的痛苦里还有着深深的惋惜。
“明月?”
黄明月厌烦地皱了下眉头,朝明川的遗体最后深深一瞥,然后迅速地将白布蒙了回去,连上面的皱褶似乎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明月?”潘吉诚一脚踏进了太平间,另一脚悬在半空却迟疑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凛冽的死亡气息让他为之却步。
“什么事?”黄明月静静地转过身来,将眼底的厌恶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剩下目空一切的淡漠。
“姑父担心你,让你过去。”潘吉诚决定还是不进去了,想表现得温柔款款不急着在这一时。
黄明月点点头,离开了。她还真是有很多问题要问黄毅庆——这个离濒死的黄明川最近的人。
护工等潘吉诚黄明月一前一后离开了,这才又进了太平间。
“作孽啊,作孽啊!”护工摇摇头,掀起黄明川身上的白布只看了一眼,喉咙里就发出了干呕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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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城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
黄毅庆沉默地靠在床头,额头上包扎着一块豆腐干大的纱布,脸上固有的上位者的那种盛气被疲倦所替代了。
潘丽贞母女陪在他身侧。
“毅庆,喝口汤吧,是许妈中午刚煲的。”潘丽贞殷勤地将一个精致的小碗送到黄毅庆的面前。
黄毅庆摇摇头,眼睛依旧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怎么行呢?”潘丽贞沉下脸来嗔怪道,“出事到现在你也就只喝了两口水,你还真当你是铁打的?不为别的,你就是为了我们娘俩也得保重身体啊!”
“没有胃口。”黄毅庆淡淡地瞥了潘丽贞一眼。
潘丽贞和黄安娜交换了个眼神,顺手将那个小碗放回到小桌上,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明川是个孝顺孩子,他若是地下有知,也不希望你这样。”
黄毅庆眼珠子落在了潘丽贞的脸上,即便是她极力地装出沉重的表情,可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对潘丽贞来说,黄明川只不过是个多余的外人,可是对他来说,黄明川却是唯一嫡亲的儿子。父子两个刚刚融洽了起来,老天爷又突然把他唯一的儿子夺走了,不给他任何一个补救的机会。
一想到黄明川就在他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黄毅庆的心就像是针扎那般痛。他也突然理解了伍子胥为什么会一夜白头,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抽去了精气神,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黄安娜并不觉得怎么伤心,倒只是有些意外。全家人兵荒马乱了大半日,她才渐渐接受了黄明川猝然离世的现实。对于这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黄安娜并不讨厌,可也说不上喜欢。可是一个活奔乱跳的人突然就这样没了,她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异样的。
“爸爸,你多少吃两口吧。”
黄毅庆神色倦怠地挥挥手,不想多说什么,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潘丽贞给黄安娜使了个眼色,今天简直就是她这半辈子就神清气爽的一天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黄明川那个碍眼的终于自动自觉地消失了,她顿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原先烦恼的那些事也随着黄明川的死而都一笔勾销了。
刚刚从睡梦中接到刘伯安的电话,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么严重的车祸,黄毅庆福大命大,全身上下只擦伤了几处;倒是年纪轻轻的黄明川困在驾驶室里给压扁了,据说血肉模糊不忍猝看。
潘丽贞心里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
这个星期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好不容易黄明月那个死丫头回老家了,她刚落得几天眼不见为净,黄毅庆却不顾她的反对执意要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转让给黄明川,这好比剜她的心头肉。
还没等她向黄毅庆发难,便无意中听到了沈云芳胃癌晚期快要死的消息。这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当初她高调从沈云芳手里夺得黄毅庆这个绩优股,对手下败将沈云芳还真没看上眼。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用不了三十年,二十年后,闷声不响的沈云芳就杀了个回马枪。教养得那么出色的黄明川任谁看了都要啧啧叫好,要不是他是沈云芳的儿子,潘丽贞还真有把安娜托付给他的冲动。所以,潘丽贞便对沈云芳怀着隐隐的恨意。
可是,黄毅庆竟然要跟黄明川漏液赶回S镇,就为了见那黄脸婆最后一面。潘丽贞实在是不甘心,敢情恶人都让她来做了,黄毅庆倒还是有情有义。所以,潘丽贞就动了小小的手脚。
她早就知道胡司机家里老婆生二胎请了几天假,剩下个王司机,她便提早给他放了个假。黄毅庆打电话给王司机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哪里喝得烂醉,睡死在温柔乡中了。
她就是想给他们制造点小小的麻烦。
不过,事后潘丽贞回想起来那是后怕不已。谁知道黄明川的车技那么不顶事,要是车头再偏差一点点,死的就极有可能是黄毅庆了。话说回来,到底还是黄明川命薄,受不起那么大的福分,自个儿将自个儿给害死了。
不过,这些潘丽贞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看着黄毅庆那副倍受打击的模样,她一点也不敢造次,只能背了人偷偷地乐。
“毅庆,这儿条件太差了,要不我联系伯安让他安排转院吧?”潘丽贞还真是不习惯公立医院,即便是高级病房,可哪儿都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私人医院就不一样了,它完全没让你感觉到是在医院。
黄毅庆疲倦地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明川还在这个医院里,我想多陪陪他。”
潘丽贞心里冷笑了几声,黄明川在黄毅庆心目中位置再重,那也只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会争什么的。
“我已经让伯安请了本市最好的遗体化妆师,应该就到了。”潘丽贞不吝惜花这点钱,给黄明川体面就是给整个黄氏体面,还能在黄毅庆面前落得个好。
黄安娜脸色一变,听吉诚表哥说明川被撞得不成人形,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胆寒,更不要去看了。
黄毅庆的目光越过心不在焉的母女两个,落到墙上那个电子挂钟上,问道:“明月应该到了吧?”
“吉诚刚刚和我通过电话,说是早半个小时前就到了。”
“人呢?”黄毅庆不免有些心疼起这个女儿来了,沈云芳刚刚咽气就接到了明川的死讯,这样的打击也未免太大了些。
潘丽贞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道:“听说她执意要先去看看明川。”哼哼,别怪老娘给你背后下绊子,谁叫你这个臭丫头拎不清,现在你能依仗的只有黄毅庆了。
黄毅庆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可怜。”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明月是伤心得糊涂了……”
潘丽贞话音未落,有个黑色的修长身影推开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黄毅庆的眉头皱了皱。
“是谁,这么没规矩?”潘丽贞也有些上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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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闯进来的人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姐姐?”
潘丽贞定睛一看,不是黄明月还是哪个?不过再一看,却又不像是先前的那个黄明月了。一身黑衣更衬托得脸色苍白如鬼,嘴唇更是白得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倒是亮若晨星,像是能一眼看穿到人的心底。
潘丽贞愣了愣,马上笑着应了上去:“明月回来了,刚刚还和你爸爸说起你呢……”
黄明月觉得潘丽贞的笑容特别的刺眼,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直接朝病床上的黄毅庆走去。
黄毅庆坐直了身子,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还是保持了镇定。
“明川是怎么死的?”黄明月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黄毅庆。
黄毅庆看着那双和明川一模一样的眼睛,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音。他想象中的黄明月应该是孱弱不堪,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地来质问他。她凭什么来质问他?不过,黄毅庆很快就原谅了黄明月,她完全有理由毫无顾忌地去表现自己的伤痛。
潘丽贞凑上前去,想把黄明月拉开:“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
黄明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起手臂一挡,就将毫无防备的潘丽贞推到了一旁。
“明川是怎么死的?”
黄安娜赶紧扶住潘丽贞,冲着黄明月喊道:“黄明月,你是不是疯了?你没看到爸爸受伤了吗?”
“受伤了?哪里?”黄明月冷笑着盯着黄毅庆额头那块豆腐干大的纱布。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和黄明川乘坐同一辆车的黄毅庆除了额头上那块可笑的伤之外,竟然毫发无损,这太不正常了。要是黄毅庆全身绷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肋骨断了三四根,侥幸从那场车祸中捡回了一条命,黄明月或许还会相信他福大命大。
“你这是什么态度?”潘丽贞短暂的愣怔之后,重新拿起了董事长夫人的谱来,“有像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不要以为现在每个人都会让着你。你是伤心,难道我们就不伤心了?”
黄明月慢慢地将头转过来,充满了讥诮:“阿姨,也会伤心吗?”
潘丽贞被黄明月看得有几分心虚,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黄毅庆发话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和明月说。”
潘丽贞不甘心:“毅庆……”
黄毅庆吃力地闭了闭眼睛,挥了挥手:“都出去吧,把门给关上。”
潘丽贞知道黄毅庆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得带着黄安娜出去了,临出门前还狠狠地瞪了黄明月一眼。这个臭丫头是不是吃了枪药了,有她后悔的时候!
房间里是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
黄明月审视地看着黄毅庆。老了——这是黄明月得出的第一个印象。原来红光满面的黄毅庆突然一夜之间脸上的皮肉也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憔悴不堪。黄明川猝然离世,他应该是真的伤心了。姑且不论他对这个儿子怀着怎么样的心思,至少目前他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是相当满意的。
“明月,你来了我就放心了。”黄毅庆朝黄明月伸出一只手。
黄明月盯着这只青筋毕露的手,却完全没有握上去的心情。
“明川是怎么死的?”黄明月第三次发问。
黄毅庆的手颓然落到了被子上,避开了这个问题:“你去看过他了?”
“看过了。”黄明月留心着黄毅庆脸上的细小表情。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黄毅庆会对黄明川下毒手,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之前黄毅庆更是苦心孤诣地将黄明川拉拢到身边,不惜耗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想留住他。她只是想知道,万一这不是真正的车祸,黄毅庆知道多少内情。
重生之后她常常回想起前世的事情,她是直到临死之前才知道潘丽贞潘吉诚在黄明川喝的饮料中加了东西,才导致他车毁人亡。可是,老狐狸黄毅庆呢?他是真的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还是得知些端倪却引而不发呢?
黄毅庆脸上的肉忍不住一抽,他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俊朗不凡的儿子变成血肉模糊的样子。抬上120急救车的时候,就连那些看惯了惨烈车祸的急救医生也不忍多看。
“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一定会拼命地拦住他等到天亮了再走。”黄毅庆眼圈泛红了,不胜唏嘘。
“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黄明月盯着黄毅庆的眼睛,“这真的只是一场车祸?”
黄毅庆一警,脸上又恢复了固有的威严:“明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发现了什么?”
黄明月摇摇头:“是不是真的车祸,爸爸应该最清楚。”
黄毅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疑,不过很快就否定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要再仔细想想。”
“明川喝酒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
“或者,喝了什么不该喝的饮料?”黄明月小心地提示着。
“他一直喝的都是苏打水,吉诚和另一帮爱玩爱闹的在另一个包厢。”黄毅庆揉了揉太阳穴,缺眠让他的脑子有些不是那么清楚,“我嫌他们闹腾得厉害,就另外开了个包厢,找了几个不喝酒的唱唱歌玩玩色子。”
“谁?”
“也就几个,明川、伯安还有市场部的裴飞、林丽。”黄毅庆虽然伤心,可是不糊涂。黄明月的意思是说那场车祸是人为造成的?黄毅庆摇摇头,很快就把这个假设给否定了。
“明川一直没有离开过吗?”
“他和伯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得很投机。”黄毅庆终于把事情串了起来,“后来,我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刘伯安?裴飞?林丽?
可有可无的林丽完全可以略去不提,刘伯安老持稳重不和那帮人去闹腾也情有可原,可是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裴秘书……要知道,之前裴飞对潘吉诚的小心思可是整个市场部公开的秘密。
黄毅庆看出了黄明月的疑惑,解释道:“裴飞被灌醉了,吐了好几次,一直窝在角落里睡觉。”
“哦——”
“明月,你到底在怀疑什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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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沉默了许久,沉默到黄毅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良久,黄明月身上凌人的气势突然没有了,她就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压得萎顿了下去。
“明川还那么年轻,才二十四岁……”黄明月说得很慢很慢,声音里不带什么情感,平缓得毫无起伏,却更让人感觉到深深的悲凉。
黄毅庆眼眶润湿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个中滋味只有尝过才知道。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轻易地走了。”黄明月倏地抬起眼睛,“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黄毅庆叹息,道:“我知道你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我又何尝能接受?不过,现实就是现实。开黄泥车的司机喝了点酒,又急着交班,那个路口又没有监控,所以就……”
“你相信吗?”黄明月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想相信,可是事实就是这样。”黄毅庆无奈地摊了摊手,凌乱的头发覆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明川的向来稳重,即便是黄泥车闯红灯,在十字路口他也一定会踩一脚刹车。再退一步讲,即便是撞车也不会撞到这么厉害!”黄明月挣扎着,犹不相信。
“那你想怎么样?”黄毅庆觉得黄明月有些无理取闹,不过他现在愿意纵容她的无理取闹。
黄明月轻飘飘地吐了两个字:“尸检。”
黄毅庆脸色一沉:“有必要吗?你不是没看到明川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你还忍心让他再被人开膛破肚?”他一想起黄明川惨烈的死状,心里不由得抖了三抖。
“难道爸爸想看着明川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黄毅庆脸色愈黑:“什么叫不明不白地死去?难道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
黄明月摇摇头:“我只是怀疑。”
“那不是胡闹吗?”黄毅庆激动得嘴唇发抖,一把将自己额头上的小纱布扯掉,露出两寸长的新鲜伤口。
黄明月沉默地站着,看着黄毅庆困兽般地在不大的病房里转了几圈,冷冷地道:“爸爸不同意吗?”
“你让我怎么同意?我也是当事人,眼睁睁看着出了车祸的。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怀疑当中有什么猫腻,要把明川送过去尸检?”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黄毅庆一噎,半晌才顺过气来:“可是我不能因为你毫无根据的怀疑,就把明川送过去尸检。你知道尸检意味着什么吗?”
“爸爸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作为明川的直系亲属也有权利提出尸检申请。”
黄毅庆隐忍着怒气:“明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黄明月盯着黄毅庆额上那又开始沁血的伤口,冷冷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总觉得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宁可是她猜错了,也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你觉得,你觉得,又是你觉得!”黄毅庆压低了声音,将手指朝门外点点,“我懂你的意思,你总觉得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害明川,不是在他喝的饮料中下药了,就是在车子的刹车那里动了手脚,又或者故意买通了黄泥车的司机。”
黄明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平静地道:“这些都有可能!”
“我看你是疯了,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魔障了?”黄毅庆被黄明月的平静彻底地激怒了,“你知道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翘首等着看我们黄氏笑话了,你再闹尸检这一出,本来没影的事也要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黄明月冷笑,都这个时候了黄毅庆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他是心痛黄明川没错,可是他更在乎的是黄氏。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原来以为爸爸是真心疼明川。”
黄毅庆全身一僵,才慢慢地回过味来。平心而论,明川刚死的时候,黄毅庆真是觉得撕心裂肺恨不得当时死的是自己;不过,在情绪最大的波动过去之后,黄毅庆也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要是把明川和黄氏放在一架天平上来比较的话……黄毅庆很遗憾地发现黄明川虽然是他心爱的儿子,不过再心爱,也不过只是黄氏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的一枚螺丝钉。
“等事故鉴定书出来后再说吧!”黄毅庆挥挥手,暂时将这个话题避开了。他不敢深究下去,生怕看到自己的心像是二十年前的那般冷酷。
“好。”黄明月松了口,她不急于这一时。
“你妈那边……”黄毅庆这才想起凌晨病故的前妻,不提显得他无情,提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家的事有人帮忙,爸爸不用担心。”
黄毅庆未免觉得有些心虚:“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就张口。”
“好。”黄明月也不和他客气。
黄毅庆欲言又止:“你妈临走前……”
“她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她有没有说什么?”黄毅庆有些惴惴的,他到底是对不起沈云芳的,他亏欠她的恐怕也没有什么能力去偿还了。
“说了。”
“说什么了?”额头的血珠子慢慢地流了下来,黄毅庆伸了手一摸,整个额头红红的,有些狼狈。
黄明月默默地注视着黄毅庆。他是不是想从沈云芳的遗言中获得一种良心上的自欺欺人呢?不过,黄明月决定让他如愿。
“她只说了让我不要恨你!”
黄毅庆不可置信般地盯着黄明月:“你妈她真的这么说?”
黄明月点点头。
黄毅庆颓然在床上坐下:“你妈她……”终究是一声长叹。
“她走得很安心,就是有些遗憾明川没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黄明月故意要揭黄毅庆的伤疤,“谁知道明川早就在下面等她了,有他们两个作伴,他们应该不会觉得孤单了。”
黄毅庆再也撑不住,老泪滚滚。
黄明月冷冷地看着黄毅庆的眼泪,眼眶里依旧是干干的。她慢慢地握紧了拳头,他们欠下的,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要一一讨还。
从今以后,她再也没有什么顾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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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高级病房这一层,穿着浅粉蓝色制服的护士温柔而亲切:“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
黄明月疲倦地朝她挥挥手,连开口的**也没有。
护士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黄明月呆坐了半晌,这一路水米未沾,竟也不觉得饿,即便是极度的缺眠,整个神经却也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
她摸出手机,拨通了龙小虎的号码。
“喂?”
“是我。”
“你那边什么情况?”
黄明月听着龙小虎痞里痞气的声音,竟也觉得有一丝淡淡的安慰。T城剩下的这几个血亲竟比不上龙小虎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至少他的关心就像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而又实在的。
“等交警出具事故责任书。”黄明月很平静。
“要不要我过来?”
黄明月想了想,道:“不用了,明川不在了,你还要替我妈摔盆呢!”
“你放心,我老爹说了,一定要把沈老师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龙小虎又道,“我联系了以前的同学,组织了个治丧委员会,沈老师教过的每届学生都有。”
“那也好,我妈冷清惯了,最后一程也得让她热热闹闹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龙小虎赶紧补充道,“请人择了日子,说是五日后出殡大吉。你那个时候能赶回来吗?”
“我记下了。”
龙小虎欲言又止:“你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死扛着,不论碰到什么事都还有我和我老爹呢?”
黄明月觉得安慰,露出一抹浅笑:“我知道,我替我妈认下的你这个干儿子,总不会和你见外。”
“那好,你先忙吧。”龙小虎像是背过身低声地和人说着些什么,“我晚点再和你联系。”
黄明月收了电话,将整张脸埋入掌心里。饶是在温暖的室内,她依然觉得双手冰凉到彻骨。
“给,喝杯热咖啡。”
黄明月抬头,对上潘吉诚的关切的眼神,她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将软弱收拾起来,接过这杯自动售货机上买的速溶咖啡,握在手里。
“谢谢!”
潘吉诚坐在黄明月的身侧,将一双长腿伸得笔直,侧过头看着黄明月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和眼眶下的一片鸦色,道:“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休息一下?”
黄明月贪婪地吸取着纸杯传来的温暖,摇摇头:“不用了。”
“好吧!”潘吉诚耸耸肩。他有时候觉得黄明月坚韧得不像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仿佛经历过了很多的生死悲欢,所以才能这么淡然地接受了现实。
冷静,冷静到几乎冷酷。
他心里不由得对黄明月有几分激赏。
“你有事就去忙吧。”
“事情再多,也没有陪你来得重要。”潘吉诚就有本事将肉麻的话讲得云淡风轻,不让人觉得生厌。
黄明月略略有些吃惊,明川不在了,潘吉诚在黄氏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她应该理所当然地成为潘氏姑侄的弃子。可是,为什么潘吉诚仍然表现出对她极大的兴趣?
“潘总监接下来应该会很忙。”黄明月忍不住刺了他一下。
潘吉诚一愣,很快就会过意来。没有了黄明川这个空降兵,整个市场部又重新变成了他的天下,包括接下来黄氏和大同关于53号地块的合作项目也重新落回到了他的手上。
虽然,黄毅庆还没有心情提及这件事,不过这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潘吉诚并不觉得黄明月能想到这个,他故意装糊涂道:“姑父住院,最忙的应该是刘伯安。也亏得他有三头六臂,要不然林林总总这么多的事情,还真是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呢!”
“是吗?”黄明月觉得她很有必要找刘伯安好好地聊一聊。
潘吉诚感觉到黄明月对他的敷衍,却毫不气馁:“这杯咖啡冷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黄明月一仰脖,就将这杯温热的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太甜了,不过正好可以补充她缺少的血糖。她将空纸杯在手里捏成一团,随手丢到一旁的垃圾桶中。
潘吉诚有些气结,他空有一肚子的泡妞绝技,可是在不按常理出牌的黄明月面前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金律师来了!”潘吉诚眼尖,看到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金文璐。
黄明月飞快地抬起头朝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又将头埋下,冷淡地道:“他来做什么?”
经月不见,金文璐依然是帅气逼人。
潘吉诚了然地道:“应该是为了明川的那起事故。”
黄明月不置可否。要是真如黄毅庆所说的,黄泥车司机在喝了酒的前提下闯红灯,那应该是清清楚楚地负全责。即便是黄泥车司机背后有建筑公司做后盾,不过恐怕没有什么公司会那么傻,为了一个小司机去与赫赫有名的黄氏集团抗衡,除非建筑公司老板疯了。
这么简单清楚的案子,根本不需要律师出面。
那么金文璐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原因便是——
“或者是为了安娜。”潘吉诚又补充道。他对金文璐没什么恶感,可也说不上有什么好感。对他来说,金文璐这个黄氏集团的准女婿,背景实在是太强了些,让他不得不为之忌惮几分。
如果说黄明川还一眼能够看出他的算盘,这个和黄明川同年的金文璐却是少年老成,未必就能轻而易举地摸出他的底细来。
原来按照潘丽贞的计划,是潘吉诚联合金文璐去掣肘黄明川,不过随着黄明川在黄氏的猝然谢幕,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要是金文璐真的娶了黄安娜,他和金文璐未必就能势均力敌。
潘吉诚太了解自己的姑妈了,侄子再亲也没有女儿女婿亲——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潘吉诚有自信能够在黄氏站稳脚跟,不被潘丽贞的女婿挤出局——这个女婿可能是金文璐,也有可能不是。
不过,从这方面来想,潘吉诚到是相当怀念当初三足鼎立的格局,那种微妙的平衡却被一场计划外的车祸所打破了。
黄明月觉得整个人被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紧地包围住。她心中一动,猛一抬头,却看到金文璐跟在黄安娜身后进了病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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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让我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金文璐态度恭恭敬敬的,那种克制的悲伤恰到好处。
黄明川虽然算不上他的好友,不过之前因为黄明月的关系,两人也时有来往。之后虽然关系淡了,可是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以这样一种方式猝然离世,金文璐未免也觉得心有戚戚。
黄毅庆额头又重新被包扎过了:“王大律师有心了。”
潘丽贞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虽然金文璐和黄安娜的事没有最终定下来,可她早就把金文璐当成了准女婿,赶紧招呼金文璐坐下,道:“文璐不是什么外人,也不用客套了。”
黄安娜便含羞带嗔地瞥了潘丽贞一眼。
她和金文璐的关系虽然没有最终确定下来,金文璐总对她有几分若即若离的意思。黄明月之前总觉得觉得金文璐就像是一只风筝,飞得再远,线还在她的手上牵着。可是最近,她倒有些不确定了,到底谁才是风筝,谁才是拽着线的手了。
金文璐却是恍然不觉,又道:“伯父伯母节哀。”
黄毅庆犹可,潘丽贞只得硬生生地将脸上的喜气压了下去,努力地摆出愁苦模样。
黄毅庆便吩咐黄安娜,道:“把你姐姐叫进来。”
黄安娜便嘴一嘟:“有吉诚表哥在外头陪着她呢。”话虽如此,还是不情愿地出去了。
金文璐坐在床边,余光看着一身黑的黄明月像是单薄的影子一样飘了进来,更有潘吉诚殷勤地陪在身侧。
她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金文璐看到他们两个人亲密地坐在一条长椅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快一个月没见,她似乎比那天晚上碰到的时候要清减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金文璐凝视着黄明月的侧脸半晌,只觉得心里面涌上了一股他不愿意去分辨的又酸又涩的东西。
黄明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金文璐,便抿了嘴唇不说话了。看来他和黄安娜的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否则黄家的家事还用不着他这个外人参与。
黄毅庆清了清咳嗽,用目光示意众人,道:“都先坐下吧。”
黄安娜抢着坐到了金文璐身侧,潘丽贞就在床边坐下,黄明月默默地择了一张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潘吉诚干脆就将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了窗台上。
“既然人都在,我们就商量下明川的后事吧。”黄毅庆的眼袋很明显,一下子就显出老态来。不过,他从骨子里就是很务实的生意人,既然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伤痛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好好替明川操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潘丽贞巴不得,她没去看过黄明川的遗体,听说他死相狰狞,她就连最后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去做了,就等着黄明川的尸体一火化,困扰她大半年的一桩心事总算是尘埃落地了。
不过,碍于身份,这事她不好先起头。
潘丽贞瞥了黄安娜一眼,没想到后者正对着金文璐眉目传情,她只得冲潘吉诚使了个眼色。
“我也觉得应该是早点让明川入土为安才是正理。”潘吉诚附和道,“我认识一个极有名的风水先生,让他替明川择个好日子。”
黄毅庆微微颔首,风水之说他还真的相信,潘吉诚算是投他所好了。
“这事一定好好好操办,明川走得不容易,更是要热热闹闹地送他一程。”潘丽贞忍不住瞟了木然坐在角落的黄明月一眼。这个死丫头这下子成了无根的浮萍,也只能是他们说什么她听什么了,不由得心里一阵得意。
金文璐到底是外人,不好置喙。总觉得黄家隐隐地将他当成了准女婿,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黄安娜没有什么不好,可也没哪处能让他特别的动心,金文璐就和她不冷不淡心照不宣地交往着,很多时候他都不想深究其中自己的用心。要是通过黄安娜来接近黄明月,未免对她太不公平了些,连带自己也未免太龌龊了些。
他的情史虽然丰富,可从来没有脚踩两只船过。
金文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什么脚踩两只船,也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看黄明月摆出的架势,根本是当他是瘟疫,恨不得避他远远的。
黄毅庆考虑得却要更多些:“明月,老家那边的日子有没有定下来?”当着潘丽贞他说得有些隐晦,沈云芳和黄明川出殡的日子可不能撞上了。
“定下来,五天后,十五号。”
“哦。”黄毅庆有些犹豫,到时候要不要跑S镇一趟,算是圆了和沈云芳的最后的情分。
“那也太赶了些。”潘丽贞干笑了两声,偏要扮大度,“要是迟几天,等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了,我们也能够陪你回去一趟。”
黄毅庆没接这个话茬,他想了想又问:“老家有没有人帮忙?”
“有龙叔。”黄明月淡淡的,不欲多说。
潘吉诚趁机献殷勤:“姑父要是吃不消,大不了我多跑几趟,不过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熬熬也就过去了,再说跑了一趟,也熟门熟路了。”
“唔——”
“不用了。”黄明月干脆地拒绝了,“我妈从来都喜欢清静,恐怕她也不喜欢不相干的人去参加她的葬礼。”
潘吉诚当众吃了个瘪,不免有些讪讪的。不相干的人——黄明月这句话算是把他之前努力在他们两人之间营造出来暧昧氛围破坏殆尽了。
不过,潘吉诚很快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怎么说也是长辈,明月也太见外了,这点礼数还是要的。”
潘丽贞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如果说原先她还是极力想促成潘吉诚和黄明月,那么现在她可是一点儿这个意思都没有了。现在看着潘吉诚上赶着献殷勤人家还不领情,心里捎带把沈云芳骂了好几遍。
金文璐颇有些幸灾乐祸:“S镇离这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民俗乡风可能不大一样,贸贸然地去了恐怕也不合适。”
“那是,那是!”潘吉诚有些尴尬。
黄毅庆疲倦地一挥手:“这事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把明川的后事安排下去……”
黄明月隐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讨论这个未免太早了些吧?”
潘丽贞诧异:“这事宜早不宜迟,总要考虑周全了才好。”
黄明月看到潘丽贞第一个跳出来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她暂且忍了,对黄毅庆道:“爸爸,我们之前商量过了的……”
“这事不用再提了。”
黄明月慢慢地抬起眼帘,双眸寒冷似冰,半晌才道:“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坚持。”
黄毅庆叹息:“明月,你就忍心看着明川再受一遍折腾?”
“忍心!”黄明月定定地看着黄毅庆,逐字逐句地道,“为了日后不用日日疑心,夜夜诛心。”
黄毅庆面色也一沉,笼了一层寒气。
别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父女两个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他们两个神色严峻,互不妥协,知道争辩的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潘丽贞为了在金文璐面前维护一家和乐的良好形象,赶紧打着圆场:“明月,我看你这孩子是伤心得糊涂了,别惹你爸爸生气了,他身上还带着伤呢!”
黄明月根本就懒得搭理潘丽贞,继续和黄毅庆叫板道:“即便是爸爸不高兴,我还是会坚持,这是我能为明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撕破脸吧,反正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你会后悔的。”
黄明月突然就笑了,这笑容还没成型就又消失了:“我后悔什么?还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境况吗?“
黄毅庆心中一恸,口气有些软了下来:“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
黄明月毫不放松:“那要看分什么事。”
“你就一点都听不进去吗?”黄毅庆盛怒。
本来他们这样的豪门,黄明川这样特殊的身份,又是在获得近五亿的公司股权之后惨烈地离世,早就给别人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的空间。要是明川真的去做了什么尸检,那整个T城的社交圈怎么看黄家?
虽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的事也不是没有的。现在黄氏刚和大同签下初步意向合同,整个53号地块的工程正要开工,黄氏绝对不能闹出什么丑闻出来。
况且,黄毅庆深信,黄明川的死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黄明月竟然连这点都不相信他,未免让他觉得寒心了。
旁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特别是金文璐根本就坐不住了,照理说他不应该掺和进黄家的家务事里,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很有一探究竟的**。
黄安娜很是恼怒,黄明月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心过度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黄毅庆犟起来,害得她在金文璐跟前没了面子。
“明月,快给你爸爸道歉。”潘丽贞又来刷存在感了。
黄明月厌烦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阿姨,今天你是最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你对明川既没有生恩,更没有养恩,不过是被迫无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就不用你来假惺惺地替他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了。”
潘丽贞几乎要气绝。她当了这么多年的黄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碰到的从来都是恭迎奉承,还从来没听到过一句半句不恭的话。黄明月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吃坏了脑子,以前有黄明川帮着她,黄毅庆护着她的时候还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现在成了孤家寡人竟然气焰嚣张了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潘丽贞气得嘴唇发抖,冲着黄毅庆道:“毅庆,你看看我们的黄大小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黄明月只觉得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太厚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干脆趁机撕破算了:“阿姨,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潘丽贞没想到黄明月还敢硬碰硬,自觉占了理,本来也就三分火硬生生被催成了十分,她气得全身颤抖,便有些口不择言了:“黄大小姐,你红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自己倒是痛快了。我知道你心里头拱了一蓬火,也别冲着我来啊。我到底是逼死了你亲妈,还是害死了你亲弟弟?”
黄毅庆脸色一变,潘丽贞这话还真是过了。
黄明月本不想和潘丽贞逞什么口舌之快,听她出言恶毒,忍不住想起前世她种种手段,冷声笑道:“眼前的事我不敢说,倒是二十年前我妈要不是看在我们姐弟俩的份上,恐怕还真是被你活活逼死了!”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潘丽贞更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当年她从沈云芳手中用不光彩的手段抢了黄毅庆,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了,不过被黄明月当众这样不加遮掩地说出来,不啻于当众噼里啪啦地打她的脸。
潘丽贞盛怒之下,不假思索,上前两步。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了黄明月的右脸上。
黄明月猝不及防,孱弱的身子晃了两晃,这才稳住。她原本惨白到几近透明的右脸慢慢地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黄安娜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死死地捂住了嘴。
金文璐第一反应想要上前扶住黄明月,脚刚踏出去半步,就看到潘吉诚扶住了黄明月的肩膀。他苦笑了一声,将脚缩了回来。
潘丽贞自觉占了上风,这一巴掌她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虽然手心有些疼,不过算是捡回了面子。
“这一巴掌算是我替你妈教育你的!”
黄明月只觉得右脸火辣辣地疼,她推开潘吉诚的手,冷笑了几声,缓步走到了潘丽贞的面前,两只眼睛里有跳动的两簇小火苗。
“你要干什么?”潘丽贞毫不示弱。
“啪!”
“啪!”
电光火石间,黄明月抡圆了胳膊给了潘丽贞的右脸一个巴掌,反手又在她左脸上扇了一下,将潘丽贞整个人都打懵了。
黄明月看着潘丽贞两颊通红的手指印,认真地道:“第一记是还你的,第二记是你二十年前欠我妈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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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房间都安静地吓人。
潘丽贞呆了三秒,像是不能相信黄明月竟然敢打她。等到两颊热辣辣的温度传来,她才意识到她的的确确被黄明月当众扇了两个巴掌。
“反了你!竟然敢打我?”潘丽贞红了眼睛,像是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想要把黄明月整个儿的撕了。
黄明月轻蔑地一笑,身子往旁边一偏,就轻轻巧巧地避开了。
潘丽贞扑了个空,满腔的怒火更是无处发泄,她冲着潘吉诚吼道:“吉诚,你是死人哪?看着那死丫头欺负到你姑妈头上了,你还只会站在一旁看啊?”
潘吉诚左右为难,看着像一块冰似的冒着寒气的黄明月,和整个人发怒得都要烧起来了的潘丽贞,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出手相帮,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场合。
黄安娜赶紧上前扶住了喘着粗气的潘丽贞,拼命地朝金文璐使眼色。
金文璐却假装看不懂,到底潘丽贞还不算他正经的丈母娘,他甚至心里还暗暗地替黄明月叫好,挨了一下还了两下,这买卖不亏啊。不过,他还真有些心疼起黄明月来了,原本以为她摇身一变,变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黄大小姐,却没想到她在黄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首先黄毅庆就对她算不上好,潘丽贞这个继母应该不是省油的灯,黄安娜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不冷不淡的,更有潘吉诚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黄明川的猝然离世,更是激化了原本被小心隐藏起来的种种矛盾。
原来冰层底下的暗流涌动,不是他这个局外人能够感同身受的。
在一片混乱中,黄毅庆发话了:“胡闹,胡闹!”
潘丽贞自觉失态,马上又重新将早就被她作践得惨不忍睹的贵妇范儿端了起来,将脸凑到黄毅庆面前博同情:“毅庆,出了这个门我就不用做人了。我虽然不是她亲妈,可她也好歹叫了我这么多声的阿姨。做长辈的教育一下做小辈的,还反过来被做小辈的给打了脸,这传出去不单单是丢我的脸,更是丢我们黄家的脸。”
黄明月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潘丽贞唱作俱佳地在黄毅庆面前煽风点火。她本来妆容雍容得体,这一折腾,盘得齐整的头发散乱了下来,两颊通红,看起来是分外的狼狈。
黄明月自觉今天有些冲动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后悔。不要以为她现在成了孤女,就可以什么人都上来踩她一脚。前世她四处讨好,逢迎得辛苦,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现在,她已经没有了一切的顾忌,倒不如活得肆意些。
大不了,只不过是一个死字。
黄毅庆头痛欲裂,他根本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的一场闹剧来,而且还是当着金文璐这个外人的面。
他虽然心疼黄明月孤苦伶仃,不过她竟然敢甩潘丽贞巴掌,那也太出格了些。不过,他很快就替黄明月寻出了理由。这个女儿本来性子最是和顺隐忍,也许是伤心过度神经高度紧绷,哪里经得起潘丽贞的再三撩拨呢?
“明月,还不快给你阿姨赔礼道歉。”黄毅庆沉声道。
潘丽贞翻翻白眼:“这件事可不是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过去的!黄大小姐脾气那么大,我惹不起还躲得起。毅庆,你看着办吧,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潘丽贞在短暂的抓狂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那一巴掌虽然是有些失态,不过黄明月的那两下反击绝对是把自己逼到了死路上,一个做小辈的竟然能狂到跟长辈动手,那黄家恐怕也留不得她了。
潘丽贞自觉占理,就更是得了理不饶人,想顺势让黄明月卷了铺盖走人。丢人怕什么,要是这两个巴掌能换回她想要的局面,潘丽贞也认了。怕就怕因为接连死了沈云芳和黄明川,黄明月在黄毅庆心目中的同情分大增,做不出太绝的事来。
果然,黄毅庆当做没听见潘丽贞的话,又提高了声音:“明月!”
黄明月那两巴掌似乎将身上残余的力气都用光了,她根本就没有想和潘丽贞继续盘桓下去的心思。
“打也打了,闹也闹了,我和阿姨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化解得了的。”黄明月恹恹地道,“爸爸想要怎样就直说吧,是要再扇我几巴掌给阿姨出气呢,还是顺便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都无所谓。反正当初爸爸想方设法地把我们姐弟俩迎进门,也不是为了认我这个女儿。现在明川尸骨未寒,我这个腆着脸皮在黄家吃了大半年闲饭的也可以趁机卷铺盖滚蛋了。”
潘丽贞又气得发抖,伸出一只手指点着黄明月:“毅庆,你看看,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黄明月只觉得很累,淡淡地瞥了黄毅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等明川的事办妥当了,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
黄毅庆听黄明月左一声明川,右一声明川的,再想想医院太平间里黄明川的惨状,不由得心有戚戚然。
“明月,没人赶你走。”黄毅庆真是有些焦头烂额了,“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是一家人,舌头牙齿都还打架呢!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差,你阿姨也是容易冲动的,你们两个原本相处得融洽,各自退一步,家和万事兴嘛。”
潘吉诚倒是有些暗暗吃惊,没想到黄明月在黄毅庆心目中还是有点分量的。事情都已经升级到这种程度了,他竟然还想着三言两语就把它给化解了。要是她们两个是亲母女倒也罢了,偏偏又是这样的关系,黄毅庆这种和稀泥的态度那可是两边不讨好的!
果然,潘丽贞脸色变了又变,拉了黄安娜就往外冲:“她不走,我们走!反正这家我也呆不下去了!”
黄毅庆赶紧给潘吉诚使眼色:“吉诚,你快跟过去!”
潘吉诚迟疑地看了黄明月一眼,便拔腿朝外追出去了。
黄明月笑了笑,潘丽贞这招以退为进用在黄毅庆身上应该是百试不爽的。不过,黄明月也觉得有些意外,黄毅庆话里话外分明都是在维护她。
黄毅庆叹了口气,又道:“文璐,让你看笑话了。麻烦你帮我把明月送回家,她一个人我实在是不放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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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璐发动汽车,心情相当的复杂。
兜兜转转了这大半年,黄明月才重新坐回到他的这辆雷克萨斯的副驾驶的位置上。
黄毅庆发话让他送黄明月,他本来以为她不会同意。没想到她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后,竟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出来了。
“系好安全带!”
金文璐习惯性地将安全带系上,却没有听到黄明月有什么反应。他侧过脸一看,她竟然将头歪在肩膀上坐着睡着了。
金文璐一愣,这才放心大胆地仔细打量着她。
她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竟然两三分钟的工夫就能睡得那么沉。她看起来很憔悴很狼狈,扎成马尾的头发早就有些凌乱了,长长的睫毛在素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鼻梁上零星的几点小雀斑好像颜色更深了些,干燥得起了一层皮的嘴唇看起来是毫无血色。
金文璐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叫醒她的冲动。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瓜田李下的确是要避避嫌的。不过金文璐却跳跃思维地想到,潘吉诚开车将黄明月从S镇送到T城的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中,她恐怕就没有合过眼,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累?
人,只有在最熟悉的人面前,最熟悉的地方才会真正地放松下来。
这样一想,金文璐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几丝甜蜜的涟漪。
他赶紧将脑子里突然涌现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打消掉,摁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子,伸长胳膊,拉开黄明月那侧的安全带,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黄明月的身体,轻轻地帮她将安全带系上了。
黄明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依然睡得香甜,却把那右脸暴露在了金文璐的眼前。
金文璐不由得心头一颤。
逆着光,能够看到潘丽贞在黄明月苍白的右脸颊留下的那五个指印,已经是隐隐地凸起了。
金文璐和潘丽贞接触不少,这位豪门贵妇留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雍容得体,进退有度。她的嘴角仿佛永远挂着迷人的微笑,连那翘起的弧度都仿佛是精确地丈量过的。当然,她待他很亲切很客气,不过这亲切这客气里仿佛又隔了一层什么,让人觉得不那么的舒服。
没想到,潘丽贞私下里竟然是这样的做派——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不过,金文璐想起黄明月甩出去的那两个干净利落的巴掌,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意。
原来的那个娇弱的女孩什么时候竟然变得那么泼辣了?
都是是环境造就人 ,看来黄家的生活对她来说未必就是那么如意的。如今似乎更是雪上加霜,没了沈云芳和黄明川,黄毅庆就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要是她真的被潘丽贞赶出家门,金文璐不知道她又会何去何从。
私心里,金文璐希望她能够继续留在T城,好让他时不时地能够远远地见上一面,即使不能靠近。
金文璐小心地开动汽车,保持匀速四十码,生怕一个小小的刹车就能将暂时安憩下来的黄明月吵醒。
他也没敢直接往黄氏大宅的那片住宅区开。黄明月和潘丽贞闹得势同水火,她未必就愿意回去,所以还是等她醒了再说。
金文璐看了一眼仪表盘,庆幸自己刚刚加满了油。他就近选了一条安安静静的公路,围着市中心公园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圈子了。
这是一条平缓的柏油路,工作日绝少行人。道路两旁种的一人合抱的法国梧桐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交错的遒劲枝干,将阴沉沉的天空分割成数不清的不规则的形状。偶尔,秋风吹过来,树梢头挂着的干枯的果子便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法国梧桐围绕的所在,便是是中心公园了。
金文璐谨慎地踩着油门,保持着四十码的匀速,把空调调到最适宜的温度,将车子变成了轻轻摇动的温床。
黄明月虽然脑袋歪在肩膀上看着很吃力,不过听着她平顺悠长的呼吸声,应该是睡得很香甜。
金文璐第十三次经过市中心公园的大门。铁艺栅栏锁住了满园的冬意,倒是能远远地看到公园里青螺山的一角。
金文璐记得大三的时候,每到周末,他都会和黄明月去爬一爬不算太高的青螺山,在山顶瞭望一下半个T城的好风光。下山的时候,顺便在山腰的小店买上一瓶雪碧,两个人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抢得是不亦乐乎。
想到这儿,金文璐便不免朝昏睡的黄明月看了两眼。
不过只是一年有余,当年的那两人似乎早就消失在了岁月里,再也找不回来了。命运的大手太过霸道了,让人不由得不心生敬畏。
当金文璐第二十次经过中心公园大门的时候,因为避让突然出现的行人,踩了一下刹车,黄明月这才醒了过来。
“你醒啦?”
黄明月疑惑地看了金文璐一眼,又将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闭上,仿佛是要确定一下为什么一觉醒来,竟然会坐在金文璐的车上。
“这是哪里?”黄明月的声音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沙哑得厉害。
原来是黄毅庆让金文璐送她,她竟然一坐上车就睡着了。要是平时她一定会羞赧不已懊丧不已,不过此时此刻,也许太深的悲痛麻痹了神经,黄明月也并不觉得怎么样。
说到底,在她的心中,金文璐到底还是比潘吉诚亲近许多的。要不然,她在潘吉诚的车里硬生生地撑足了四个小时,却一坐上金文璐的车就昏睡了过去。不过,她准备将这一节略过,当作没发生过。
“市中心公园,你不记得了吗?”金文璐随口应了一句。
黄明月沉默了,那些被掩埋在心里的记忆蠢蠢欲动。
“你怎么不叫我?”黄明月避开了那个话题,这些雷区能不碰尽量不碰。
金文璐耸耸肩:“我看你太累了,就让你多睡一会儿。现在去哪儿?”
黄明月侧过脸,在倒车镜里看到自己脸上的掌印,抽动了下嘴角,移开了目光:“回黄氏大宅。”
金文璐有些惊讶,不过没说什么,很快地调转了车头。
黄明月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街景,暂时忘却了的伤痛又慢慢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金文璐用余光看着黄明月沉郁的脸,暗暗地叹了口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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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大宅遥遥在望,金文璐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不过这段距离即便是开得再慢,也不过是短短三两分钟的事。
车子停在了黄氏大宅门口,黄明月松了口气,取下安全带,道一声谢谢,正要开门下车。
“明月!”金文璐不知道为什么,突兀地叫了一声。
黄明月停下动作,回头,眸色淡淡的。
“节哀!”金文璐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和明川到底也是校友,这点你就不要和我见外了。”他生怕黄明月误会,自己还对她纠缠。
黄明月想了想,迎上金文璐殷殷的目光,点点头,下车了。
金文璐心里怅然若失,一直眼看着黄明月黑色的身影飘了进去,这才开车离去了。
黄明月穿过潘丽贞的略有些萧瑟的小花园,静静地往主屋走去。她既然回来了,如果不搅乱些什么,她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出去的,更何况是被人赶出去。
甩了潘丽贞两个巴掌那又怎么样?一想起前世自己被潘氏母女玩弄在股掌之间,她就恨不能将潘丽贞那张伪善的面具撕破了。明川的死,到底只是个意外还是有潘丽贞的推波助澜,她一定要好好查查。不过现在,她只是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才有力气去真正地接受她再一次孓然一身的现实。
主屋的门就这样半开着,黄明月推开门进了客厅。
桂珍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翻看着黄安娜订的时尚杂志,乍一见到黄明月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猛地丢掉杂志,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小姐……”
黄明月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在她身上多作半秒的停留,径直往楼梯走去。
桂珍踉踉跄跄地跑到厨房去叫许妈了。
黄明月好不容易爬到三楼,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紧闭了门窗将近一周的房间略微有些憋闷。她也没力气去开窗换气,只是踢掉鞋子,将自己的身子丢到了软软的床榻上,很快就陷入到了昏睡中。
不过,到底还是睡得不踏实。黄明月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呆了许久,才能确认自己到底在哪里。
房间的空气不像之前那么凝滞,微微有流动的感觉。
黄明月侧眼一看,只见阳台的门不知道被什么人打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
“大小姐,你醒了?”
黄明月坐起来,许妈温和的脸出现在眼前。黄明月也没觉得太意外,这个许妈向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小姐也就睡了两个小时。”许妈的目光体贴地避开黄明月脸上的掌印,落到她身后的一副油画上,“老爷打过好几次电话过来。”
“哦?”黄明月警觉地看了许妈一眼。
许妈赶紧微笑,又觉得在这样情况下笑好像也不大合适,硬生生地将笑容憋了回去:“老爷是问大小姐有没有回家。”
黄明月没有接话,她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那件黑色大衣已经被她糟蹋得像是咸菜了:“家里还有别人吗?”
许妈很敏感地意识到黄明月问的是潘丽贞,她垂了垂眼皮,将黑色大衣抓在手里,道:“没有。厨房里熬着粥,我让桂珍在那里管着,大小姐应该也饿了,多少喝上一碗。”
许妈在豪门呆久了,感觉都比普通人要敏锐许多。大小姐一定是和太太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否则她脸上的那个明晃晃的掌印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不过,看大小姐除了带有倦意,神色倒是很平静,再加上黄毅庆接连电话回来问询,应该没有落下风。倒是太太出去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生疑。
黄明月想了想,道:“你再替我炒两个清淡的小菜,一起端上来,我就房间里吃。”省得在楼下碰到潘丽贞,两个人到时候乌眼鸡似的,还不好收场。
许妈应了,又殷勤地道:“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去去乏?”
黄明月点头。
匆匆地洗过热水澡,黄明月伸手将结了一层水汽的镜子擦去。镜中的自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着嘴唇,只有一双眼睛灼灼有光。
她将脸凑到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右脸颊。潘丽贞在她脸上留下的掌印只剩下浅浅的印迹了。
黄明月冲着镜中的自己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等从浴室出来,许妈已经将清粥小菜准备好了。黄明月道了谢,慢慢地吃完了两碟小菜,喝下了两碗杂粮粥。虽然毫无胃口,不过理性告诉她应该要多吃点东西,否则漫漫长路,她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力气撑到最后。
许妈有些吃惊,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明川房间的门开着吗?”
“开着开着。”
黄明月出了会神:“许妈,你忙你的去吧!我想去明川的房间里坐坐。”
“哎!”许妈表示很理解,他两个姐弟情深,大少爷突然就没了,大小姐去大少爷的房间里坐坐那也算得上是睹物思人了。
黄明月推开黄明川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书桌上还没合上的书页,半开着的衣柜的门,似乎都在告诉她,主人不过是暂时离去,很快就会回来。
黄明月眼睛突然带上了潮气。
她慢慢地踱到书桌前,坐下,双手轻轻地抚过书页。《资本的冒险》,这些经济类的书她从来不会强迫自己去看,不过明川却很爱看。
黄明月随手翻了翻,一张被当做书签使用的名片突然从厚厚的书页中掉了出来。
黄明月将这张名片拈在手里。
这是一张普通的名片,用花哨的字体印着杭州一家叫做乾贵KTV的地址和订包厢电话。
黄明月想起黄明川之前刚好在杭州出差几日,出入这些娱乐场所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不过,这张名片不应该是用完了就随手扔掉吗,怎么竟用来当书签夹在明川最喜欢的书里。
黄明月心里微微地有些疑惑。
将名片翻转过来,空白的背面潦草地写着一个139打头的手机号码,不过黄明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黄明川的笔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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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只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微微的光亮。
陆歧就坐在老板椅上,随随便便地将脚蹬在墙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T城夜色。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最爱的便是彩虹,那绚烂的色彩常常让他的心为之雀跃。可是,现在的他却注定要与黑色为伴,更不知道还要在黑暗里蛰伏多久。
“啪!”
办公室的灯被人打开了,陆歧眯了眯眼睛,很快地适应了光亮。
夏玫瑰将手撑在办公桌前,满脸的促狭:“阿歧,为什么不开灯?”
陆歧将腿放了下来,毫不在意雪白的墙壁上留下来清晰的脚印。他随手抓起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几条流畅的线条,薄薄的嘴唇上翘:“省点办公经费,下个月把五千万从账上划走,公司还真就成空壳了,能省一点也好。”
夏玫瑰啐了陆歧一口,波浪长发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有节奏地跳动着。
“阿歧我刚刚替你算过了,你这五千万一除,公司下个月的工资可都要开不出来了,到时候我看还有谁替你没日没夜地卖命!”
陆歧却毫不担心,笑笑:“夏总监也有担心的时候啊?”
“我算是上了贼船了下不来了。”夏玫瑰佯作后悔状,“以前在黄氏的时候,每天账上几千万几百万地划进划出还不觉得,对我来说不过都是一串数字,只不过多几个零少几个零的问题。可等到在你这个螺蛳壳里做道场,一上五位数我这肾上腺激素就明显分泌过多,那后面的零我都要一个个仔细地数过去才放心。”
陆歧摊摊手:“你现在要是后悔了恐怕还来得及,我看黄氏的人好像还对你念念不忘,黄氏新上任的财务总监看起来也像是个脓包。”
“切,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别给我打岔。”夏玫瑰正色道,“和黄氏合作的53号地块,大同一定要占百分之二十吗?”
陆歧的神色有一刹那的微动,不过他很快打着哈哈道:“稳赚不赔的买卖,能多投点就多投点咯,这种机会可不是常常有的。”
“我有时候,还真是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夏玫瑰有些不满,更多的是为陆歧不值,“T城有那么多公司向我们伸出橄榄枝,你偏偏谁都看不上眼,就死心眼地盯牢了黄氏,你又不是不知道黄氏开的条件有多苛刻。”
“要合作就要找最强的。”陆歧生怕说服不了夏玫瑰,又闲闲地补充道,“再说了,你在黄氏呆了那么多年,他们的做事习惯都摸得清清楚楚。有你替我把关,我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吃亏呢!”
夏玫瑰投降了:“得了得了,别再替我吹了,再吹我都要飘起来了。我这么多年还有点积蓄,到时候公司实在运转不开,我把那笔钱先拿出来救急——我事先声明,这钱算是贷给你的高利贷,可要驴打滚的。”
“我怎么能动你的嫁妆钱?”
“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反正我这两年也嫁不出去,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在你这里赚点利息钱。”夏玫瑰已经年近三十,在T城倒不觉得,不过老家她这个年纪要是还没出嫁,可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你那钱先放着,我自己想办法。”陆歧笃定地道。
“你还有什么办法?”夏玫瑰哂笑,“你是不知道,T城出去个个看起来都是有头有脸的,可是一问到借钱,恨不得立马变成不锈钢公鸡。”
陆歧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是不锈钢公鸡,不应该是铁公鸡吗?”
“铁公鸡生锈了还能刮点铁锈下来,不锈钢公鸡可是经得起风吹日晒,连一点渣渣都刮不下来的。”
陆歧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夏玫瑰看着陆歧笑得夸张,心里不由得一动。十年前见他,她这个小老弟也是少年老成的模样,从不多说多笑;十年后再见,他似乎比以前更加的阴郁了,还真是绝少看到他大笑的模样。
他的心事深沉如海,从来不会轻易让人窥探到一二。
再说了会闲话,夏玫瑰这才切入正题:“你知道吗,黄氏出了大事了。”
陆歧也没当回事,懒洋洋地道:“怎么了?”
“黄家有人死了!”夏玫瑰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陆歧眉头一皱:“不会是黄毅庆吧?”
夏玫瑰对于陆歧的脑回路有点不理解:“黄家大少爷黄明川凌晨驾车和黄泥车撞了,当场就没命了。同车的黄毅庆命大,除了受了点惊吓有几处擦伤,倒是没什么大碍。”
陆歧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夏玫瑰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经过了杭州之行,你对黄明川的印象很不错呢!”
陆歧飞快地消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点头:“黄明川是很不错,倒是一点也不像他的董事长爸爸。可惜了!”他嘴上这么说,可是表情却依旧是淡淡的。
夏玫瑰小心地试探道:“就只是可惜吗?”
陆歧却很快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看来今后你又得和潘总监打交道了,我还真是有点不喜欢那个潘吉诚。”
夏玫瑰扶额:“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你就不准备多问点什么?”
“这个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夏玫瑰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和黄明川接触不多,不过她对他的印象很好,突然听到他的死讯,虽然说不上有多悲痛,可是心里总有几分不是滋味的。看陆歧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像是翻看报纸偶尔看到上头的陌生人的讣告般无关痛痒。
他年纪轻轻,怎么就冷酷得像是一块石头?
陆歧却忽略了夏玫瑰话语中的隐藏的不满,突然问道:“事情发生早就超过了十二个小时,还没爆出消息来,看来这当中有些猫腻啊!”
夏玫瑰心头别别一跳:“阿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死了人的重大交通事故不是应该很快就见诸报端吗?即便他是黄毅庆的儿子,也没有为他隐瞒的必要。”陆歧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思忖道,“你想想,如果只是一起普通的车祸,那又何必要刻意隐瞒着?”
“难不成……”
陆歧和夏玫瑰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知道了彼此的猜测。
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些时候真相往往比现实更可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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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盯着手里的纸看了足足有一刻钟,仿佛能把这张薄薄的A4纸看穿。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问询地眼光看着面前虽然已有几分不耐烦但还竭力克制住的第二交警大队的翁队长。
翁队长点点头:“这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很清晰。本日凌晨两点零三分,本市的环城东路和西华路的十字路口发生一起小轿车和黄泥车相撞的重大交通事故。经查,黄泥车司机蔡某属于酒后驾车,并且无视交通信号灯,这次事故完全是由蔡某一方的违章行为造成的,因此由蔡某负主要责任。”
黄毅庆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这些我都知道,我想问的是这个刹车轨迹。”
翁队长瞟了那张戳着红印章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完全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现场留下的刹车轨迹很清楚。事发的时候,小轿车在环城东路上由南向北正常行驶,途径西华路和环城东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被西华路上自东向西超速行驶的黄泥车撞到。由现场的刹车轨迹来看,小轿车先是往西边急打方向盘,再是往东边打方向盘,将整个驾驶室朝向黄泥车。”
黄毅庆眼神惊疑不定:“为什么要先往西边?”
翁队长耐心地解释着:“黄泥车自东向西驶过来,出于自保的条件反射,驾驶员一般会将副驾驶位置朝向外头。”
“可是他又往东,那岂不是……”那岂不是自寻死路?黄毅庆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翁队长年纪不算太轻了,只不过是为人比较耿直,又不会讨好上司,所以一直在交警大队当着个副队长。
他迎上黄毅庆狐疑的目光,认真地解释着:“以往的事故中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不过很少很少。”
“啊?”
“有时候司机选择这种类似自杀的方式,大多是认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更加的重要。”
黄毅庆木然地坐在床上,从看到这张交通事故责任书开始,他心里隐隐地冒出了这个想法,可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只想通过别人之口将这个让他震惊的可能说出来。
翁队长起身:“黄先生,如果您对这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还有什么异议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顿了顿,他又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失魂落魄的商界大佬也是失去了儿子的可怜人,又轻轻地加了一句:“节哀顺变!”
黄毅庆颔首致谢,喊了守在门外的刘伯安:“伯安,替我送送翁队长。”
翁队长离开了。
黄毅庆重新又将那张纸送到眼前,上面短短的四五排的打印字体,像是活起了一般,扭动着跳跃着,争先恐后地钻入了黄毅庆的瞳孔中。
有时候司机选择这种类似自杀的方式,大多是认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更加的重要……
翁队长的话还响在耳边,黄毅庆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心脏怕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跳得又吃力又缓慢。
黄毅庆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父子两个很少单独同车。
虽然黄毅庆不是很赞成黄明川漏夜往S镇赶,不过沈云芳危在旦夕,他也能理解黄明川的这种急迫的心情。
黄毅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也许是因为负疚,也许是为了争取明川的好感,也许是他内心深处也想再见沈云芳最后一面。
他拦着没让黄明川喝酒,不过自己却小酌了两杯。适度的酒精在血管里欢快地流动着,让他觉得有种慵懒的温暖感。
“小心开车。”黄毅庆忍不住提醒道。
“嗯,我知道。”黄明川抿紧了嘴唇,将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爸爸,要不你先睡一会儿,快到了我再叫你。”
黄毅庆应了,却默默地观察了下黄明川的车技。虽然拿到驾照还没几个月,不过他开车的风格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稳重而可靠。
沈云芳的病情他还没有告诉黄明川,只是告诉他沈云芳得了急病住院了。黄毅庆也很清楚孩子们对沈云芳的感情,能多拖一会儿就多拖一会儿。再说了,黄明川独自开夜车,更是分神不得,更是需要全神贯注。
黄毅庆正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一阵手机的铃声。睁开眼睛,发现才到环城东路。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原来也不过是十来分钟。
黄明川将蓝牙耳机戴上:“阿姨?”
黄毅庆有些奇怪,都这个点了潘丽贞找明川还有什么事?
两个人没说上几句,黄明川就将电话挂了。黄毅庆注意到,黄明川的脸色在一刹那变得非常的难看。
潘丽贞到底和明川说了什么?
“明川,你阿姨和你……”话还没说完,黄毅庆突然被一道雪白耀眼的车灯晃花了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此时,黄明川驾驶的奔驰轿车正好通过一个闪着绿灯的十字路口。
黄毅庆身侧蹿出来的一辆黄泥车的喇叭声像是闪电般刺穿了他的耳膜,他只觉得车子剧烈地扭动了两下,然后是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最后砰的一声,血腥味四散开来。黄毅庆的脸上有温热濡湿的感觉,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明川的血。
黄毅庆睁开眼睛,黄泥车雪亮的车灯将压扁了的驾驶室照得如同白昼。
黄明川整个人被困在变形了的驾驶室里,脸上血肉模糊的。
黄毅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伸手堵住黄明川咽喉旁的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爸爸……”
黄毅庆惊惧地看着黄明川吐出满口的血沫子:“别、别说话,救护车就来了、就来了……”
黄明川吃力地摇摇头:“……我不行了,帮我照顾好明月……”
“明川,明川!”黄毅庆突然全身一阵冰冷,在警笛的啸叫声中,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摇醒晕过去了的黄明川,“撑住,撑住!”
黄明川变成了一个血人,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过。
……
黄毅庆心脏像是被密密的针扎般疼痛,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忘了擦去眼角那两滴浑浊的泪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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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想了很久,掏出手机拨出了这个139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却迟迟没有人接。
黄明月将这张名片捏在手心里,离开了黄明川的房间。要是有可能的话,黄明月想去会会那个大同的陆歧,毕竟杭州几天明川都和陆歧在一起。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没有比陆歧更清楚的了。
桂珍在楼梯上探头探脑的,黄明月冷冷地问:“什么事?”
桂珍吐了吐舌头,听说大少爷出车祸没了,大小姐就变成了这个生人勿进的样子。本来大小姐就看她有些不顺眼,她能躲则躲,就不要自讨苦吃了。
“二小姐回来了。”
“哦。”黄明月没放在心上,顺口问了一句,“太太呢?”
桂珍摇头:“就二小姐一个人。”
黄明月心里暗忖,潘丽贞没回家,不代表就忌惮她,她只不过是吃定了黄毅庆,想让自己好看。哼,看谁拖得过谁!
“知道了。”
桂珍却不下去,为难地道:“二小姐请大小姐到她房间里去。”
黄明月一愣,很快就回答:“我等下就下去。”她倒要看看,黄安娜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黄明月站在二楼黄安娜的门前,举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黄安娜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黄明月推开门进去。
黄安娜的房间她还从来没有进去过,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心情细细地看,不过是欧式装修的闺房,结构和她楼上类似,倒是衣帽间差不多占了整整半间。
“姐姐。”黄安娜起身,将黄明月迎到沙发前。
黄明月也不和她客气,坐在沙发上:“你找我有事?”
黄安娜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里含着愁绪,她的目光像是蜻蜓点水般掠过黄明月的右脸,点点头:“是找姐姐有点事。”
“说吧。”
黄安娜一愣,倒是没想到黄明月竟连寒暄也不寒暄几声。她虽然和黄明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不过到底也没什么深交。对于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黄安娜倒是不像是潘丽贞那么排斥。她对明川要印象好很多,不过对这个学识比她好,生得又比她美的姐姐,她还真是实在没什么好感。
黄安娜轻轻地蹙起了眉头,道:“姐姐的脸还疼吗?”
黄明月冷笑了一声:“有话你就直说吧!”
“我知道姐姐心情很差,心情不好的时候迁怒于人也是常有的,这些我都能理解。”黄安娜努力措词着,“可是二十多年前发生那桩旧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就是眼前明川哥哥的车祸也不是我造成的。明川哥哥没了,我也伤心……”
黄明月霍地站了起来:“如果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实在是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奉陪。”
黄安娜也有些被她激怒了,她本来就是大小姐脾气,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好不容易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偏偏黄明月又不领情,她就再也绷不住了。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是不是也要给我来两巴掌?”
黄明月这才意识到黄安娜是为了潘丽贞而来的,她静静地盯着黄安娜画着精致裸妆的一张脸,没说话。
黄安娜还当她理亏,又道:“你知不知道,自从你们搬进来后,这个家也就不像是是普通的家了。你扪心自问,我妈到底对你们怎么样?是,二十年前的事可能我妈有错,难道你妈就一点儿错都没有了吗?俗话说,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要不是爸爸和你妈之前就有矛盾,别人那是怎么样也掺和不进去的。”
黄明月冷冷地道:“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我还从来不知道会有人把无耻当做借口。”
“你——”黄安娜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便带了掩不去的愠怒。
“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妨直说。”黄明月又重新落座,道,“这个所谓的家,你就以为我们喜欢住进来吗?要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我们一定会避得远远的。你要搞清楚,是你爸爸——黄氏集团的董事长拼命地将我们留了下来。你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去尝试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了。”
“你不喜欢,大可以离开!”黄安娜理直气壮地道,“现在我们也不欢迎你。”
黄明月扬一扬眉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我是什么?你想我走,我反而就不愿意走了。”她就是要挫挫黄安娜的公主病。
黄安娜知道,除非黄毅庆的意思,她实在没有叫黄明月卷铺盖滚蛋的立场。可是,要是黄明月赖在家里不走,潘丽贞就只能在酒店里长住了。这一点,黄安娜和潘丽贞的意见是一致的,要是挨了那两巴掌,黄明月不上门痛哭流涕地道歉,黄毅庆没有对黄明月狠狠的斥责,不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潘丽贞是绝对不会自己灰溜溜地回家的。
黄明月像是看出了黄安娜的心思,道:“要是阿姨因为我的缘故不愿意回来,那大可以长住在酒店里,反正五星级酒店住着也舒服,家里这么多乱糟糟的事,她也落得个清闲。”
黄安娜气结,整张脸都沉了下来:“黄明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妈怎么得罪你了,要你处处针对她?”
“很好,你终于不用假惺惺地叫我姐姐了。”
“明川的死只是个意外,你明不明白?和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黄安娜也抛开了千金小姐的矜持,声音因为激动而又尖又细,“你不要搞得所有人都像是欠你似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那么激动?”黄明月有意要勾起黄安娜的火来。
“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我早就陪我妈回到了家,有许妈和桂珍可以作证。”黄安娜气得小脸发白,“我妈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给明川,就洗澡睡觉了。谁知道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算起来,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怪不了别人!”
“什么,你妈打过电话给明川?”黄明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黄安娜呆了一呆。
“她总不会好心地叮嘱明川小心开车吧?”
黄安娜看着黄明月咄咄逼人的模样,忍不住想刺她一刺:“我妈只不过告诉他你妈虽然得是胃癌,但她认识个肿瘤科的医生很擅长这方面的手术,只可惜你妈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黄安娜还没说完,黄明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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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庆,你连夜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潘丽贞满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穿了一身水貂皮的大衣,雍容华贵,脸上的那两个被黄明月甩出的巴掌印也被厚厚的脂粉很好地遮掩住了。
黄安娜也觉得很不舒服:“爸爸,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难道还好心办坏事了?”
黄毅庆阴沉着脸,整个人窝在卧室的沙发里,神情很是萎顿:“丽贞,明川走之前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就是你打的。”
潘丽贞用眼风横了眼一旁的黄明月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我打的没错,难不成我连打个电话关心他一下都不成吗?”
潘丽贞心里很失望,本来她在酒店里接到黄毅庆让她赶紧回家的电话,她还在心里窃喜了几分,还以为是黄毅庆要重新替她找回被黄明月扫地的面子。可是万万没想到,一进卧室的门,还没等喘上一口气,等待她的就是一番咄咄逼人的追问。
“阿姨还真是挑的好时候。”黄明月在一旁凉凉地道。
潘丽贞被噎了一下,道:“我和你爸爸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你心虚什么?”黄明月总觉得潘丽贞的大嗓门里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
潘丽贞自认为没被人抓到什么痛脚,不由得冷笑了三声,道:“这年头当后妈的还真是不容易。不关心吧,说你不闻不问;关心两句吧,又说你心怀叵测。黄大小姐,我倒是要问问你,我是有千里眼呢还是有顺风耳呢,隔着电话线就能知道明川刚刚好经过那个要命的十字路口?”
黄明月灼灼的目光逼视着潘丽贞,冷声道:“你到底怀了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还真就是不明白了,麻烦大小姐不要再给我打哑谜了,清清楚楚地说个透才好!”潘丽贞稳了稳心神,她当初鬼使神差地拨出了那个电话,还真没想什么别的。当被黄毅庆隐藏得严实的“胃癌”两个字从她唇齿间轻飘飘地说出来,即便是隔着电波,她也能感觉到黄明川的声音突然颤了几颤。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心里就觉得一阵痛快,这种痛快稍稍弥补了这段日子她知道黄明川将获得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的痛苦和不甘。
有钱还得有命花才行!
沈云芳蛰伏了二十多年,到底供出了一对出色的儿女,只可惜她看不到最后的胜利了。
黄明月便目光一沉,看向黄毅庆。她只是有模模糊糊的感觉,不过要是真的说潘丽贞的这通电话就将黄明川送上死路,那也还是太过牵强了些。
黄毅庆的眼袋肿得厉害,他疲倦地道:“丽贞,你明明知道我是特意瞒着明川他妈妈的病情,你怎么却要偏偏挑破了呢?那孩子心实又孝顺,乍一听到了这个消息,情绪上怎么受得了。再说了,半夜开长途车,实在是不能分神哪!”
潘丽贞便叫屈:“毅庆,连你也冤枉我?”
黄明月便不说话,冷眼看着潘丽贞怎么做戏。
“那天你和明月打电话,我听到了几句那是不假。胃癌虽然是要命的大病,可是只要发现得早,切除病灶,积极治疗,存活率应该也是很高的。你知道的,我认识市中心医院的刘大夫,他是肿瘤科的第一把刀……”
黄毅庆挥挥手:“已经是晚期了。”
“晚期了?”潘丽贞将吃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我还真不知道!我不过是回家从包里无意间翻出了刘大夫太太的名片,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我还以为明川这孩子早就知道了,又怕他回了S镇后着急,这才急急忙忙地打电话告诉他。可没想到,好巧不巧的……”
黄毅庆面有戚色,眉心皱成了川字型,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
黄明月看潘丽贞面有得色,也知道即便是她有害人的心思,可是如果不是刚好碰上那个喝了酒闯红灯的黄泥车司机,未必就能酿成这个惨祸。可是,第六感告诉她,潘丽贞就是故意的,甚至是恶意的。她明明早就知道了沈云芳得的是胃癌晚期,偏偏就要挑这个敏感的时间去拨动黄明川脆弱的神经。
“毅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酒店了。”潘丽贞理了理身上的水貂皮大衣,作势要往外走。
“爸爸——”黄安娜不满地喊了黄毅庆一声。
黄毅庆睁开眼睛,看了看潘丽贞,又看了看黄明月,道:“大冷的天,来来去去的也不方便。酒店再好,到底也没有家里好。”
“酒店里再不好,可至少住得舒心。”潘丽贞故作委屈地撩了下鬓边的头发。
“家里这么多事,你就别闹了。”
潘丽贞闻言停住了脚步:“闹?我还有什么可闹的?我们家的黄大小姐威风八面,我这是赶紧给她腾出地方来,让她眼不见为净!”
“爸爸,你不能因为明川哥哥就一味地袒护她!”黄安娜见黄毅庆迟迟不表态,也急了。
黄毅庆本来心里早就动摇了,可是一听到“明川”两个字,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明川满脸是血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颤,那种丧子的痛苦就随着血液慢慢地传达到四肢百骸去。
那么年轻的生命,他本来可以不用死!
要是在那电光火石间,他手中的方向盘再往左边偏那么一点点,恐怕这个时候躺在医院冰冷的太平间里的,就是他了。
黄毅庆又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儿。
黄安娜虽然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到底还是年轻,一张脸既便是熬了夜也依然不失神采,她正殷殷地看着自己,希望借自己之手将潘丽贞失去的面子捡回来。
黄明月身上的黑衣让她更像是影子一般单薄,她也正看着自己,包含悲伤的目光竟像是有了重量,压在他身上只觉得沉沉。
黄毅庆向来都是最疼爱黄安娜的,并且从心里觉得这件事上黄明月做得过火了些。潘丽贞是冲动了些,不过她是长辈,有冲动的理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黄明月和黄明川一般英气的眉毛,相似的五官轮廓,黄毅庆的心头的天平就不受控制地偏了。
“丽贞,要不你再在酒店里住两天,要是一个人不习惯,让安娜一起过去陪你。”黄毅庆思忖了再三,才道。
潘丽贞握着门把的手一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毅庆,竟然让她给那个臭丫头腾出空间来。她以为黄明川一死,黄明月就更不成气候了,没想到黄毅庆竟然会为了维护这个臭丫头而拂了她的面子。
潘丽贞恨恨地咬住了腮帮子,只觉得后牙槽发酸。
“爸爸,你怎么能这样?”黄安娜更是不敢置信。
黄明月也略略有些吃惊,不过她很理所当然地将黄毅庆对她的维护当做了对黄明川的愧疚。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为了潘丽贞打压她,那黄毅庆的心简直就不是肉做的了。
“累了,各自都好好歇歇吧!”黄毅庆是真的累了,失去独生子的打击虽不足以致命,但却也是他心头实实在在的痛,更何况这个独生子几乎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回了他的命。
潘丽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毅庆又道:“叫王司机送你过去。”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是最喜欢丽景顶楼的总统套房吗,我等下打电话给伯安,让他替你安排一下。”他只能用钱来安抚潘丽贞了。
还没等潘氏母女反应过来,黄明月便淡淡地道:“王司机?也不知道他宿醉醒了没有。”
潘丽贞眼神便有些躲闪了。
黄毅庆才想起来:“这个王司机做完这个星期就让他走吧!明明他当班,却到处找不到人,结果却在KTV里喝得烂醉,连手机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唔。”潘丽贞忘了自己要走这回事,唯唯地应着。
“要不然……”黄毅庆将剩下的半句话咽了下去。要不然,由王司机来开车,他和明川坐在后排,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即便是王司机出了什么事,黄氏的抚恤金足够丰厚得让他的亲属闭上嘴。又或者胡司机的老婆没有赶在这两天生孩子。
可惜,可惜啊!
“奇怪了。”黄明月像是无意地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黄安娜现在是看黄明月极其的不顺眼,抢白道。
黄明月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潘丽贞听:“要是胡司机忘了自己的正经差事去喝酒唱歌了,我倒是能理解。可是听说王司机在我们家干了四五年,从来都是谨言慎行兢兢业业的,也没出过什么纰漏。王司机既然是阿姨的专属司机,哪有主人家还在外头,他自己倒丢开手机去玩的道理。我是怎么想也觉得不符合王司机的性子。”
黄毅庆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潘丽贞觉得手心里微微有些发潮,也许是这件水貂皮大衣太保暖了的缘故。
黄明月冷冷一笑,又道:“除非是阿姨体恤他,特意给王司机放了个假,也好让他和大家一起轻松轻松。”
“丽贞,怎么回事?”黄毅庆心里也有些生疑。
“我、我好像是说了一嘴。”潘丽贞赶紧稳了稳心神,千万不能被那个死丫头拉到坑里去。
黄毅庆的脸上便笼了一层寒霜。算计人心方面,他比谁都要精明。先是给当班的司机放了假,接着又拨出了那个要命的电话——要说潘丽贞没怀着什么小心思他还真就不信了。如果没发生最后的惨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他不顾潘丽贞的反对执意要将百分之十的股份划到明川的名下,让她明里暗里闹腾了好一阵子。
可是,无数的偶然最后竟变成了必然!
黄安娜也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偷眼看着黄毅庆能刮下一层霜的脸色,也不敢贸贸然地就帮潘丽贞说话了。她是知道黄毅庆的脾气的,宠你的时候能把你宠上天;可是生气的时候,瞬间就能让人下地狱。
“到底怎么回事?”黄毅庆有些庆幸没有选在楼下客厅,而是关了门进了卧室。虽然许妈的嘴紧,可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要不然用不了几天整个T城的社交圈就要流传一个新版的豪门恩怨来了。
潘丽贞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又能怎么说,她是想替黄明川回S镇制造些麻烦出来,也不忿黄毅庆竟然还上赶着回去见沈云芳最后一面。她不甘心还不行吗?可是,她说不出来,即便是说出来了,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就是那么简单。
黄明月很满意现在的效果,也不枉她回家小睡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王司机。王司机被凌晨的洋酒和突如其来的祸事搞得脑袋昏昏沉沉,她只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内情给套出来了。不过,黄明月不想把潘丽贞逼得太紧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是黑心黑面的潘丽贞。
“我想,阿姨也应该趁着高兴是喝了几杯酒,忘了明川要连夜赶回S镇的事了。”黄明月看着黄毅庆,平静地道。
黄毅庆半晌没说话,他有点看不清楚这个女儿的心思了。她的那一对眸子里盛满了坦然的忧伤,还有深得看不见底的心事。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
黄毅庆准备接受黄明月的好意,将这一桩无头公案绕过去:“是吗?”
潘丽贞连着眨了几下眼睛,琢磨着要不要踩着黄明月给她的台阶下来,被黄毅庆一问,不由得慌慌张张地道:“可不是?市场部的那个长得妖妖艳艳的裴秘书还敬了我两杯呢。你知道,我现在是一喝酒就忘事,还真是不记得了……”
黄毅庆深深地看了潘丽贞一眼,脸色柔和了一些。
潘丽贞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不过看起来她白天挨的两巴掌算是白挨了。
黄明月嘴角翘了翘,轻声地问道:“爸爸,我白天和你商量的那件事……”尸检,她绝对不会松口!
黄毅庆眼皮一跳,抬眼看着黄明月殷殷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辛酸无比,疲惫不堪。
“什么事?”潘丽贞忍不住问,他们父女俩竟然有共同的秘密,这绝对不能忍!
黄毅庆没回答,半晌才叹着气道:“我等下就联系翁队长,让他把这个事请尽快安排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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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从来都没有觉得呆在家里是这么的烦人。
黄毅庆从医院回到家开始,整个黄氏大宅就被低气压笼罩着。黄明月自不必说了,进进出出都拉着一张脸,就是黄毅庆也老是沉着脸唉声叹气的,潘丽贞闷在房间里不出来,许妈只顾着低头做事,只有桂珍窥探着每个人的脸色还带有一丝活力。
只不过是黄明川出车祸没了。
黄安娜坐在梳妆桌前翻翻白眼,将脸凑近镜子,生怕自己白皙年轻的脸上因为熬夜而留下什么痕迹。本来今天有个晚宴,她都精心准备好了行头准备在晚宴上大出风头的,看来也泡汤了。还有周末闺蜜团的野餐会,也只能够放在心里想想了。
黄安娜对着镜子做出苦恼的表情。
她并非对黄明川毫无感情,这个和她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她并不讨厌,相反有时候还以他为荣。英俊高大博学有礼,实在是找不出不喜欢的他的理由。不过,要是黄明川影响到了她的生活,这个哥哥就变得不可爱了。
现在,黄明川的死带来的种种麻烦差不多抵消了黄安娜对这个哥哥浅浅的悲伤。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手机响了。
黄安娜只瞥了一眼,就忍不住想跳了起来。她将手机抓在手里,在心里默数到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摁下了接听键。
“文璐?”口气一定要淡淡的。
“你在家吗?”
黄安娜矜持地道:“在家呢!”
“方便出来吗?”金文璐明显地顿了顿。
黄安娜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过她按捺住了自己,将手机换了一边,犹豫了一下:“应该,可以吧!”她故意撇着嘴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可是带笑的眼睛却早就暴露了她真正的心情。
“那我十分钟后到门口。”
黄安娜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笑了笑,那是作为豪门千金最标准的笑容——嘴角轻翘,只露出四颗雪白的牙齿。
黄安娜飞快地在衣柜中翻了一遍,为周末的野餐会准备的衣服很漂亮,只可惜太鲜艳了些,实在是不适合现在这个情况穿。于是,黄安娜只得选了一件素色暗花的大衣,衬着她略略有些倦意的脸色,倒是显出楚楚动人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楼,刚好在楼梯口碰到桂珍。
“二小姐……”
黄安娜赶紧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桂珍缩缩脖子,看着打扮得光鲜的黄安娜悄悄地溜了出去。桂珍素日得了黄安娜很多好处,自然对她是言听计从。不过听到外头的喇叭声,她不由得鄙夷地撇撇嘴。
二小姐平时看起来高高傲傲的,可是一到金律师面前就成了听话的兔子。金律师,是很不错,家世又好,为人又绅士。可是如果由她选的话,她却是意属潘吉诚表少爷,风流倜傥嘴巴又甜,跟着这样的男人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桂珍觉得自己有些想太多了。非常时期,要是没人叫她做事情,还是窝到姑妈的厨房里比较保险些。
……
黄安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随口问道:“去哪儿?”
金文璐瞟了她一眼:“把安全带系上。”
黄安娜便侧过脸,甜蜜蜜地笑着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金文璐就这点不好,明明心里关心,却偏偏要做出冷淡的模样来。不过黄安娜却偏偏就吃他这一套,那些在她面前软骨头似的男人看多了,倒是觉得金文璐这样的才算得上是真的男人。
“去哪儿?”黄安娜不敢出去太久,黄毅庆这两天心情不好,她可不能被他抓住当成出气的炮灰。
“不去哪儿。”金文璐专心地把着方向盘,眼睛看也没看她一眼,“刚好办事经过附近,顺便带你兜兜风。”
黄安娜抿嘴一笑,心里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说句好听的就这么难吗?明明就是想她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口吻来。谁不知道,周围这一片全都是住宅区,即便是金文璐真的出来办事,也不可能经过附近。分明是他知道自己这两天心情不好,特意绕过来带她兜兜风散散心的。
不过,金文璐不愿说,黄安娜也不想点破。谈恋爱最美好的阶段不应该就是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一颗心飘在半空的阶段吗?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棋逢对手的,她可要好好地享受这个阶段。
想道这儿,黄安娜忍不住看了金文璐一眼。
他的侧脸很俊朗,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逆着身侧射过来的太阳光,还能看到下巴上刚刚冒出头的细细的胡渣。
黄安娜心头一荡,便很有伸手抚上他的脸的冲动了。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或真或假地交往了几个月,最大的肢体接触不过是人多的时候他顺势扶一下她的肩膀,竟连手都没有拉过——想想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呢!
黄安娜不由得有些怀疑之前关于他的传闻,他现在的表现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学期换一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有时候,黄安娜难免有些自作多情地认为,她和他以前的女人全都不一样,所以他才这么珍视她,轻易不敢造次。
天知道,黄安娜有多想在他的身下化成一汪春水。
金文璐却不知道黄安娜此时绮丽的心思。他去隽成报了个道,却根本没有沉下心来做事的心情。在市中心医院见到的黄明月的那张脸始终在他面前晃动——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那种淡漠的看破一切的表情却更让人觉得沉重,原来有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是不能够用眼泪来衡量的。
他想见她!
他想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陪在她身边,将他的肩头借给她依靠!
这种**就像是雨后萌生的杂草般蓬勃而不可抑制。
金文璐将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摁了无数遍黄明月的号码,却又一个一个地删除掉——他不再是容易冲动的毛头小伙子,知道有时候克制才是最隐忍的爱。
“我们在这儿停一下吧。”
黄安娜仓促地收回了停驻在金文璐脸上的目光,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声。对她来说,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有金文璐在身边。
金文璐选的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旁种着两排小有规模的香樟树。虽然是冬天,不过香樟树叶还是郁郁葱葱,这种厚重的暗绿色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给每一片叶子都涂上了蜡。
“都还好吧?”金文璐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
黄安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垂下眼帘,拼命地想着黄明川素日的好处,露出忧戚的模样。
“伯父,伯母都还好吧?”
黄安娜咬了咬唇,黄毅庆潘丽贞两个人明显在冷战,始作俑者便是黄明月。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她微微笑道:“亏你还惦记着,我爸那点小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心里难受,整夜整夜地熬着睡不着觉,只能在早上迷迷糊糊睡上一会儿。”
金文璐理解地点点头,所谓的人生三大悲之一便是老年丧子——虽然黄毅庆还年富力强,不过猝然失去了那么优秀的独生子,但凡是正常人总会肝肠寸断的。
金文璐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又问:“黄明月,她还好吧?”有了前面做铺垫,这个问候应该不会太突兀了。
“她?”黄安娜的嘴角在一刹那略略扭曲了一下,不过她马上顺势叹了口气,掩盖了她的失态,“最伤心的应该就是姐姐了。”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黄明月搬回黄氏大宅这么久,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两天蹦跶得那么欢。她将悲伤当成毒液,恨不得全身长满了毒刺,潘丽贞就成了她首当其冲的假想敌。
金文璐急急地道:“你应该多劝劝她,人死不能复生,总是要节哀顺变的。”
黄安娜没发觉什么,只把金文璐的话当成了客套话,既像是为自己辩解又像是抱怨,道:“你是不知道姐姐这个人,本来性子就孤傲,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大半年,我们说的也全都是泛泛的东西。偏偏这个时候还真是不好贸贸然地去劝她,这些事总要她自己想通了才好。”劝她?哼,她是吃饱了撑的,就怕好心没好报被她反咬一口。
金文璐便有些默默的,他知道黄明月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些东西她宁可藏在心里,也不愿意在不够亲密的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现在遭此大挫,恐怕没有个一年半载也缓不过来。
黄安娜说到这个份上,金文璐就不好再绕着黄明月说下去了,再多问几句,黄安娜就是再迟钝也要起疑心了。
“明川,还在医院吧?我想联系几个大学的同届校友给明川开个追思会。”金文璐满脸的郑重,这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能够自自然然地接近黄明月的方法,至于是真的联系几个校友还是自己全权代表,就要看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了。
黄安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金文璐很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黄安娜顺口一句。
金文璐却看着黄安娜躲闪的眼神,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警铃大作。难道这两天黄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这事会不会和黄明月有关?
黄安娜在金文璐的目光下终究撑不住,或者是没把金文璐当成外人,踌躇了半晌,才道:“这事我也只告诉你。”
“怎么了?”
“明川哥哥现在不在医院。”黄安娜皱皱眉,将“太平间”那三个讨厌的字眼略过。
金文璐明显地松了口气,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哦,送回家了吗?”灵堂总不能就摆在医院里,黄毅庆在T城有头有脸,独子没有了,恐怕要出动半城的人来吊唁。
“不是。”黄安娜摇头,心一横道,“早上送到城西分局了。”
金文璐真正觉得奇怪:“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不是早就下达了吗?”
黄安娜脸微微一沉,放低了声音:“是去做尸检。”
“尸检?”金文璐像是在听天方夜谭,这两个字似乎离他们的生活好遥远,黄明川不是因为车祸而丧生的吗?或者当中另有隐情?
短暂的震惊之后,金文璐马上就想到了种种可能。
黄安娜心里又怨恨了黄明月几分,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单独和金文璐呆在一起,还没说上两句风花雪月,说的还尽是围绕着他们姐弟俩的破事。
“姐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定要让明川哥哥做尸检。”黄安娜生怕金文璐误会了什么,急急地解释着,“爸爸开始是怎么都不答应,说明川哥哥车祸已经是那么惨烈了,不忍心再让他遭受开膛破肚之苦。”
虽然隽成律师事务所从来不接刑事案件,可是尸检不应该是怀疑死者非正常死亡才进行的检测手段吗?难道明川不是因为车祸而死的?黄明月到底发现了什么隐情,才会这样不松口?
“后来呢?”
“后来?”黄安娜的表情便变得淡淡的了,“后来,谁都拗不过姐姐,我爸爸也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了。唉,就是可怜了我明川哥哥。”要不是传出去对黄家名声不好听,谁会在乎黄明川要不要去做尸检,毕竟真正心疼的也只有黄明月和黄毅庆。
“哦——”金文璐若有所思。
黄安娜又叮嘱道:“这事你千万别传出去,就怕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听了借题发挥。”翁队长的上司是黄毅庆的好朋友,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也应该会闭紧嘴的。
“那是当然。”金文璐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快速地搜索着他到底可以借助哪条关系搭上城西公安局。
黄安娜叹了口气,道:“前面刚好有个小花园,要不我们下来逛逛吧!”
金文璐抱歉地笑了笑,道:“只能下次了,我还真是顺道经过,事务所还等着我把这份材料送回去呢!”
黄安娜不由得嘟起了嘴,只觉得失望极了。
金文璐却并没有留意到黄安娜的小表情,他很快地发动了汽车。
这一路上,金文璐看似专心地开着车,心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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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玫瑰像是一阵风似的飘进了陆歧的办公室,把门一甩,风风火火地道:“你怎么还窝在这儿?”
陆歧懒懒地抬起头,将手里的笔顺手丢到一边,笑道:“不窝在这儿,窝在哪儿?”
夏玫瑰拉开陆歧办公桌前的椅子,将手撑在办公桌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半城的人都跑到黄毅庆家去了,就你还在这儿悠哉悠哉的。”
陆歧翘起嘴角,眯起眼睛,整个人便慵懒起来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半城人都去了,我就先不过去凑热闹了,再说也不是什么热闹的事。”
“你好歹也过去应个卯,走个过场啊!”夏玫瑰嗔怪道,“你不知道,多少人趁着这个机会去巴结黄毅庆。你就是看不上他,不过看在两家公司合作的份上,跟我过去露个面吧!”
“玫瑰姐,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那走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夏玫瑰作势起身。
陆歧却不动,拿眼睛看了夏玫瑰两眼,闲闲地道:“你还是穿红的好看!”
夏玫瑰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套装,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原本风情万种的长长卷发在脑后盘成了发髻,唇上只涂了淡淡一点红。她这么一打扮,整个人夺目的光芒便收敛了许多,却又有另外一种成熟之美。
夏玫瑰忍不住白了陆歧一眼,道:“人家刚没了亲儿子,正哭得要死不活的,要是我穿红着绿地过去,还不被人家赶出来?”
陆歧撇撇嘴,表示不同意:“哭得死去活来?恐怕不一定吧?黄家除了黄大小姐会伤心欲绝,说不定还会有人暗地里拍手称快呢!”
“这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干嘛一定要说出来?黄明川这一死,黄毅庆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黄氏折腾了这小半年,还没冒几个泡就又要偃旗息鼓了,倒是便宜潘吉诚了。”夏玫瑰像是颇有感触地道,“我对黄明川的印象很不错,这个年轻人踏实肯干做事也干净。他有这么好的平台,假以时日,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说不定啊!”
“黄明川是干净,不过也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未必就能在商界上像他老爹一样呼风唤雨。”陆歧若有所思,“我们也都不是刚踏进社会的新鲜人了,要想在云波诡谲的商界出人头地,单单凭借自己的一腔热忱和一个还怀有别的心思的好爹,那也是远远不够的!”
夏玫瑰摇头:“阿歧,你才几岁,讲的话就那么的老气横秋了。”
“我这是心比身先老啊!”陆歧拽了一句文,眼神一黯,嘴角马上又浮起不屑的笑容。
“就是可惜那个年轻人了。”夏玫瑰和黄明川联系虽不多,可是仅有的几次接触下来,还真是对这个干净热忱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天妒英才。”
“阿歧,你就是嫉妒黄明川也不用故意破坏我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啊?”
陆歧嗤笑了一声,道:“我嫉妒他?玫瑰姐,你知不知道,黄明川的遗体是直接从城西公安局拉回家的?”
“这什么情况?”夏玫瑰一头雾水,“不是当晚出了车祸之后直接把黄明川送到市中心医院了吗?”
“你说的不错,只不过黄明川在市中心医院的太平间孤零零地躺了两晚之后,就被偷偷地送到城西公安局了。”
夏玫瑰越发的不明白了,问道:“责任事故不是很好认定吗?连那个黄泥车司机自己都承认是酒后闯了红灯。”
“这事和那黄泥车司机一点关系也没有。”陆歧以手撑住额头,揉了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属于黄家的内讧。”
“内讧?你是说……”
陆歧不绕圈子了,抬起头直视着夏玫瑰的眼睛道:“黄明川做了尸检!”
夏玫瑰明显被震动了,下意识地去看陆歧。陆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了。
夏玫瑰也是聪明人,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弯弯道道。她在这个圈子里呆的时间不算长,可是对这个圈子里乱七八糟的豪门秘辛知道的也不算少。黄明川既然去做了尸检,那么就意味着他的死不是单纯的车祸。
“可惜了!”夏玫瑰又一次感叹道,这次感叹里就多了几分怆然。
陆歧不置可否。既然踏进了这淌浑水里,要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在杭州的几日,他和黄明川几乎是同进同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他想要却求之不得的东西——那就是纯真。陆歧早就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践踏到脚底下,然后一去回不了头了。
夏玫瑰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这件事黄家应该办得很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歧却不想就这个事情多谈什么,轻描淡写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夏玫瑰却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见陆歧不想多说,她也很识趣地不去多问了。反正她这个小老弟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几年,恐怕有很多不欲人知的故事。
夏玫瑰问了第二个问题:“尸检的结果怎么样?”
陆歧耸肩摊手,道:“有些事情也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他的能耐还没有那么大,城西公安局刚好有他的老相识,除露了这个口风之外,就再也不能进一步了。
“那……”
“不过,黄家能够顺顺当当地替黄明川准备后事,那也就意味着尸检问题不大。”
夏玫瑰却不这么想,反驳道:“就是真有什么问题,黄毅庆也会把这件事压下去的。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还得为活着的人的脸面着想。有些事情只能关上门悄悄地处理,反正黄家现在除了黄明月,也不会有人为黄明川出头。”
陆歧却眯了眯眼睛,笑了笑:“那你还真是小看了黄大小姐。”
“黄大小姐?”夏玫瑰脑子里浮现出黄明月模糊的身影,她还真对这个黄大小姐没什么印象。
“走吧!”陆歧披上黑大衣,“我们去送黄明川一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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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一袭黑衣,站在灵堂一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了无生气。她在低缓的哀乐声中,机械地向吊唁的人弯腰鞠躬还礼。
整个灵堂布置得肃穆而大气,四面堆满了白色的菊花。黄明川就静静地躺在帷布的后面,在白布下露出年轻的身体的轮廓。
黄明川被从城西公安局送回家之后,黄明月忍不住又去看了他。经过了入殓师的巧手,又在化妆品的帮助下,黄明川几乎是恢复了之前俊朗的模样,只不过是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胸膛再也不会起伏了。黄明月替他选了一套最得体的黑色西装,体面地包裹住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黄明川的葬礼被选在了三日后,刚好能等到她从S镇赶回来。
黄明月心中一阵悲恸,黄明川与沈云芳黄泉路上相伴,倒是不觉得孤单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冰冷的世上继续苟活。
黄明月抬起低垂的眼帘,眼睛在灵堂里缓缓地转了一圈。整个灵堂里全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穿着黑西装的大腹便便的男人,故作忧戚的女人,都是活跃在T城社交圈的头面人物——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地替这个过早陨落了的年轻人叹息。
黄明月没有看到潘氏母女,她们之间的矛盾因为黄明川突如其来的死亡而被摆到了台面上。所以,碍于礼节,潘氏母女匆匆地在灵堂上露了个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黄明月甚至不无冷血地想到,黄明川一死,最高兴的应该就是潘丽贞了。
黄明月略略地抬起了头,在不远处看到了黄毅庆的身影,他整个人一身黑,只戴了一条素色的领带,头发也被细心地打理过了,看起来虽然哀痛,可是到底还是从丧子的悲伤中走出来了。
有个看起非常气派的中年男人,正握着黄毅庆的手重重地摇了几下以示安慰。也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到底说了句什么,即便是隔得不算近,黄明月还是敏锐地留意到黄毅庆的唇角浮起一丝薄薄的笑意。
黄明月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没想到,黄明川的死倒成了T城社交圈的一大盛事,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黄明月都觉得是莫大的讽刺。不论是和黄家认识不认识的,亲近不亲近的,都借着这个机会来维系、巴结、讨好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黄毅庆,顺便拉进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说不定下一次生意上的合作就由此促成了。
静静地躺在后面的年轻人,没有人关心他叫什么,他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梦想。对来吊唁的人来说,知道他是黄氏集团董事长黄毅庆的独生子就足够了。
黄明月的目光瞬间便冷冽如刀。
她远远地看着黄毅庆在人群中游走,游刃有余地应酬着,突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他看到黄明川的尸检报告时,脸上明显流露出来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黄明川的血液,胃里的残留物,甚至是整个身体,都没有什么异常,因为剧烈撞击而引发的颅内大量出血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黄明月在黄毅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中,和潘丽贞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将那张尸检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甚至不放过每一个标点符号。黄明川的确只是死于车祸,这张薄薄的尸检报告将黄明月之前所有的怀疑都定性成了臆想。
黄明月很平静地将尸检报告交回到黄毅庆的手中,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潘丽贞即便是像前世一样对黄明川心怀叵测,可是事态还远远没有发展到要她使出这种极端的毒辣的手段的地步。
黄明月的坚持,只不过是不想放弃任何的蛛丝马迹,更不想像前世一样,让自己留下无穷无尽的追悔和遗憾。
什么都没有发生——黄明月突然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
她这一条捡回来的性命本来就是为了复仇而生,可是还没等对方出手,一切都结束了。黄明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因为前世发生的事情,而去报复今生还来不及作恶的人,她还没有极端到这个地步。
也许一切都是宿命吧!
黄明月暗自决定,等办完了黄明川的葬礼之后,她就无声无息地从这个城市消失。
黄明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不由得有些弓了下来,也该轮到她歇一歇了。
“姐姐!”黄安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娇柔的嗓音里带着向上的尾音,无端地便有了一种轻快的感觉。
黄明月淡淡地往黄安娜脸上一扫,也实在是难为她了,明明就不悲伤偏偏就要装成悲伤的模样,这样很辛苦吧?
黄安娜早就见怪不怪了,兀自说道:“有几个明川哥哥T大的同学过来了。”
T大?离她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还没等黄明月反应过来,金文璐便带着几个面生的年轻人缓步走到了跟前。
“节哀顺变!”
“节哀!”
“保重!”
……
每个人的面孔像是被印上了同样肃穆沉重的表情,每个人的安慰也像是鹦鹉学舌般的聒噪。
黄明月继续机械地鞠躬回礼,抬起头,却跌入到一双深沉澄净如一汪深潭的眼睛里。
金文璐穿着恭谨,极力捕捉着黄明月略有些躲闪的眼神,道:“你,节哀!”
黄明月躲闪不及,只能够用冷漠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心墙。
黄安娜邀功似的道:“多亏了文璐联系了明川哥哥在大学里的同学。”
黄明月深深地看了金文璐一眼,轻轻地一点头:“有心了。”金文璐的确是有心,要不然怎么偏偏找了几个外系的生面孔过来,明川在大学里的几个好朋友,她虽然不是很熟悉,可也不至于毫无印象。金文璐拉了这些不相干的人过来,就是为了替自己打掩护。
他是要得陇望蜀吗?
金文璐却道:“应该的。”还想多说几句,却被黄安娜拉到了一旁。
即便是不合时宜,黄安娜还是满脸掩饰不住的娇羞神色。金文璐费那么多的心思,就是为了给她撑面子。这样想来,黄安娜心里不由得有些甜丝丝的。
黄明月安静地将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却总觉得人群中,有人在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来审视她。
她猛一抬头,那种被人盯牢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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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司机双手谨慎地搭在方向盘上,精神高度集中。其实从T城到S镇的路不算难开,差不多三个小时的高速之后紧接着的国道,路况都还算不错,路上跑的车也不算多。
对王司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来说,这样的路就是闭着眼也能开好。可是王司机却是打足了十分的精神,手心里竟微微地有些出汗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应该能抵达S镇了。
王司机暗暗地松了口气,偷眼看了下倒车镜。倒车镜里映出黄大小姐的半张脸,平静而冷漠,微微浮肿的眼皮给她不施脂粉依然剔透的脸带上了淡淡的倦意。黄大小姐睫毛微微一动,王司机赶紧移开了眼睛。
真是活见鬼了!
王司机在心里暗暗地啐了自己一口。他在黄家兢兢业业地干了快五年,没想到最后却木知木觉地卷入到了豪门的恩怨当中。他真是比窦娥还冤哪!这份工,他实在是太满意了——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薪资丰厚,碰到太太小姐心情好的时候还时不时地能拿些小费,要是家里有个急事,也能用用黄家的豪车。
王司机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晚上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明明还在当班,却被太太三言两语劝着稀里糊涂地去了骊宫隔壁一家KTV。在那些年轻娇媚的小姐面前,王司机不再是那个平日里谨言慎行只会唯唯诺诺的影子了,他只觉得踌躇满志,豪情万丈。于是三两杯洋酒下肚,三两首情歌唱罢,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等他扶着宿醉而欲裂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挣扎着起来的时候,用手机剩下的一点残存的电量打开手机的时候,那跳出来的一连串的未接来电瞬间帮他醒了酒。不过,他马上自我安慰,黄毅庆不是苛刻的老板,求一求他应该能保住自己的这份差事。
当他战战兢兢地来到黄家,却从桂珍的口中得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顿时吓得腿都软了。董事长没了独生儿子,虽然不是他的错,可是也是他间接造成的,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他?王司机觉得整个天空都变得灰暗了——家里的一双儿女正在嗷嗷待哺,新按揭的三室一厅每月还等着还款——这些倒也罢了,要是黄毅庆心中不忿,想要整一整他,他这个小小的司机在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面前不过是一只随随便便就能踩死的蝼蚁。
王司机又握紧了方向盘,黄大小姐自从坐上车除了偶尔的几句必要的问答,就再也没有发声了。王司机突然就觉得心里没有什么底了。
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王司机记得黄明月刚进黄氏大宅的时候怯生生的,毫无存在感,他虽然从言谈举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却是从心里先看轻了她几分。可是万万没想到,当他的这个工作岌岌可危的时候,还是她在黄毅庆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才留下了他。
王司机不记得什么时候黄大小姐在黄毅庆心目中的地位这么高了,也许是因为大少爷的猝然离世,也许是因为董事长心怀愧疚,不论怎么样,王司机都知道,以后这位有些让人看不透的黄大小姐他可是不敢轻慢了。
车子慢慢地驶进了S镇。
黄明月也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醒了过来。
“前面那个加油站左拐,直行,看到小学校右拐。”黄明月朝车窗外看了几眼,简单地下了几个指令,就又将身子靠在了包裹性极好的真皮座椅上了。
黄毅庆终究还是没能跟她回S镇。
黄明月冷冷一笑。他终究还是个无情的,不过无论是她还是沈云芳恐怕都没指望他对他们会真的有什么感情。不来也罢,倒落得清清静静。
不过,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黄毅庆最近几日似乎对她很包容。不论是她当众回了潘丽贞两个巴掌,还是执意要给明川做尸检,甚至坚持要将被潘丽贞当作弃子的王司机留下,黄毅庆都明显地偏向了她。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否则按照黄毅庆一贯的脾性,是不可能这么无条件地偏袒于她的。
还没来得及黄明月细细琢磨,王司机将车子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春阳小区门口,恭恭敬敬地道:“大小姐,到了。”
“唔。”黄明月点头,瞟向车窗外那再也熟悉不过的破旧小区,即便是再心如止水也忍不住起了微微波澜。
王司机赶紧打开车门小跑着绕过车头,替她开了门,还体贴地将手挡在车门框上,免得黄明月不小心碰到了头。
黄明月根本没在意王司机的过分殷勤,她出言留住他并非是对他抱有什么收服之心,只不过他到底只是个无辜的人,顺便顺手拉他一把罢了。或者,内心还有隐隐地想有和潘丽贞对着干的意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等办完两个葬礼,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前尘往事了。
“大小姐,小心!”
黄明月下了车,迎面却对上龙小虎惊愕的眼神。
“小虎?”
也难怪黄明月一时没留意到在春阳小区门口等待的龙小虎。只见龙小虎将一头“黄毛”染回了黑色,发型倒是依旧那么时髦,只在额前做了几缕浅黄的挑染,裤腿宽大的哈伦裤也不见了,合身的牛仔裤式样简单的深色羽绒服,倒是让他显得清爽利索了许多。
龙小虎一时的错愕之后,才意识到面前的那个打扮低调内敛却隐隐散发着气场的大小姐就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受气包黄明月。
龙小虎草草地扫了一眼黑西装白手套的王司机,撇撇嘴:“黄大小姐好大的排场,我还真一时没认出来。”
黄明月知道龙小虎就是这样的说话风格,也并没放在心上,转头吩咐王司机道:“你把车开远点,有需要的话我打电话给你。”黄毅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让王司机将车库里最高级的那台车开了出来,恐怕隐隐有让黄明月替他衣锦还乡的意思在里头。这样的风头,黄明月不出也罢。
王司机应了,赶紧就将车开走了。
黄明月这才诚心诚意地对龙小虎道:“辛苦你和龙叔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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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芳的葬礼办得隆重而温馨。
龙小虎联系了沈云芳教过的几届学生,成立了个治丧委员会,将整个葬礼的流程又重新设计了一遍。
黄明月注意到,在殡仪馆火化前进行遗体的告别仪式的时候,在哀乐的渲染下,很多人都红了眼圈,湿了眼睛。当大家排着队将菊花放到沈云芳遗体旁边后,很多她旧日的学生拍了拍黄明月的肩膀以示安慰,更有几个女生哭得是鼻涕眼泪一大把。
黄明月心里稍稍觉得安慰。即便是黄毅庆遗忘了她,可是一个女人存在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男人。沈云芳若是泉下有知,应该也会是欣慰的,至少她这短暂而辛劳的一生获得了许多人真正的尊重。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当最后黄明月将装有沈云芳的骨灰盒放进S镇南山公墓那小小的墓穴的时候,她几乎是有些恍惚了。前世,她在沈云芳的墓前哭成了个泪人;今生,她却只觉得心头弥漫着淡漠的悲哀。是不是经历了太多的伤痛,泡在苦水里的心也会渐渐地变得麻木起来?
一阵风起,将沈云芳墓前焚烧殆尽的纸钱吹起,像是无数变形了的黑蝴蝶,逶迤地往山下飞去。
送葬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只剩下龙铭飞和龙小虎陪在黄明月的身侧。
“走吧!”黄明月最后看了眼沈云芳的长眠之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会长久地在S镇陪伴她。
龙小虎点头,忙了这么多天现在才算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龙铭飞却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墓碑上镶嵌着的沈云芳的小小的照片。那是年轻时候的沈云芳,微微卷曲的披肩发,略略偏着头,脸上带着温和甜美的笑容。
“老爹,走吧!”龙小虎催促道。
“走,走!”龙铭飞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等等。”
黄明月看到龙铭飞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半蹲在沈云芳的墓碑前,用右手撑着衣袖,非常温柔地擦去了沈云芳照片上的灰尘。
黄明月微微有些动容。
龙铭飞后退两步端详了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上龙小虎的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沈老师爱干净,爱干净!”
黄明月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了。她记得沈云芳稍微有些小洁癖,只要一闲着就在家里东擦擦西抹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和明川也曾经嫌麻烦反抗过,可是最终反抗无效,谁都拗不过沈云芳对整洁的极至追求。
三人下山,王司机早就等在了山下。
“大小姐,你看……”王司机双手交握着,拘谨地笑着。按理办完了沈云芳的丧事,就可以直接回T城了,要是路上顺畅的话,还能赶上黄家的晚饭。
黄明月却朝龙家父子点头示意:“上车吧,回家我还有事情和龙叔商量呢!”
龙小虎却立刻恢复了痞里痞气的样子,绕着这辆豪车转了一圈,嘴里不停地啧啧着,道:“好家伙!这车我只在杂志上看到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坐一坐,还真是托了黄大小姐的福哪!”他也不等王司机拉车门,就兀自大喇喇地拉开副驾驶室的门,随随便便地就将糊满山上的黄泥的双腿踩在了车内的真皮地垫上,扒拉着身子凑在仪表盘上细细地研究着。
王司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马上就松开了。大小姐和这对父子关系不一般,除非他是傻了才想要去得罪他们。车子脏了就脏了吧,大不了回T城去好好洗一遍。
黄明月与龙铭飞坐在后座,因为有王司机在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偶尔说两句闲话。倒是龙小虎的屁股像是装了弹簧,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攀着王司机问东问西,还没等屁股坐热春阳小区就在眼前了。
“王司机,你休息去吧!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黄明月匆匆地把王司机打发了。
龙小虎撇着一条腿,满脸艳羡地看着这辆几百万的豪车消失在街角,忍不住抖了抖腿,道:“黄大小姐,你老爹可真是土豪啊!冲着我俩的关系,以后有什么发财的好事,可别忘了招呼一声。什么时候我也能开上这样的车,那也算是我们老龙家祖坟冒青烟了。”
龙铭飞狠狠地瞪了龙小虎一眼,他还以为儿子转性了,没想到沈云芳刚刚入土为安,他又故态复萌了。龙铭飞看着龙小虎吊儿郎当的样子,手心痒痒的,恨不得一个巴掌甩上去。
黄明月却没放在心上,她知道龙小虎就是这样走嘴不走心的。冲着龙家父子帮她撑过难关的这份情谊,她理应要回馈他们点什么,只可惜她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了。
三人进了房间。房间里没有什么人气,有些冷冰冰的。
黄明月到厨房泡了两杯热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这儿比我自己家都熟,你就别忙乎了。”龙小虎话虽这么说,还是赶紧将茶杯渥在手里取暖。
“应该的。”黄明月看着一脸木然的龙铭飞,“这两杯清茶算是我感谢龙叔和小虎的。”
“要是黄大小姐真想感谢,还不如……”龙小虎正说到兴头上,冷不防迎上龙铭飞警告的眼神,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明月,客气话就不用说了。说句托大的话,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几乎就把你当成女儿看待,再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那就生分了。”龙铭飞搓搓手,又道,“沈老师的后事也顺顺利利地办完了,你在这儿应该也没什么牵挂了。你放心,我和小虎会经常去看沈老师的。”
黄明月抿嘴没有说话。
龙小虎却心里咯噔了一下,打岔道:“黄大小姐,这里的房子到底是替你出租了呢还是干脆就卖了?”
龙铭飞低声呵斥了一句:“小虎,你别瞎说!”
“我怎么是瞎说了?哦,我倒是忘了黄大小姐不差钱。”龙小虎眨眨眼睛,道,“这房子就空着,我再给你找个钟点工每周过来打扫一次,保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黄明月淡淡一笑:“不用这么麻烦。等办完了明川的后事,我就回来长住,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龙叔和小虎了。”
龙家父子俱是吃了一惊,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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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集团董事长黄毅庆独生子的葬礼办得异常风光,几乎半城人都出动了。有幸目睹葬礼盛况的,过了很多年还在津津乐道,豪门果然就是豪门。
当日,黄明月穿了一身黑,只在衣领上别了一个白玉兰的胸针,愈发显得脸色白得耀眼了。她戴着大墨镜,几乎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唇,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金文璐站在人群里,在墨镜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盯着对面的黄明月看。
黄家一家四口情绪都很稳定,除了脸上流露出克制的悲伤之外,甚至都没有人哭上一声。了解黄家真实情况T城社交圈全都见怪不怪了,还有豪门太太在暗地里嫉妒潘丽贞的好运气——这个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捧着的成年继子就这样天遂人愿地没了,看来潘丽贞依旧是能把黄氏集团和黄毅庆在手里捏得牢牢的!至于那个可有可无的继女,那就全看潘丽贞客气了——这可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啊!
黄明川的遗体送进焚尸炉的时候,黄明月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她身旁有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扶住了她的上臂。黄明月侧头朝那个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并没有推开他的手。
金文璐墨镜后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那不是潘吉诚!这个凭空出现,和黄明月关系亲密的年轻男人是谁?金文璐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心底泛出了淡淡的醋意。
龙小虎穿着一身名牌西装,虽然很合身,可是举手投足间总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对黄明川印象不深,除了小学的时候两人偶尔睡在一张床上之外,他们的人生就像是两条各奔东西的直线,从小学毕业就没有任何的交集了。
龙小虎习惯性地撇一撇嘴,周围的这群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他还真是没一个看着顺眼的。当中那个戴着蒙纱礼帽的半老徐娘,还当自己是在拍电影呢,不知道在家拾掇了多久才出门的。上首那个有着粗粗黑眉,深深法令纹的中年男人就是黄氏集团的董事长黄毅庆。龙小虎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几眼,这个男人平时应该是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严,不过,此时他脸上笼罩着的忧戚略略冲淡了他的威严。
这场盛大的葬礼完全就是一场作秀!
龙小虎觉得有些厌烦,他扶住身侧黄明月的上臂,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看起来的那般沉静,至少他能感觉到从她的上臂传来几不可见的战栗。
龙小虎想不起来当时老爹让他陪黄明月到T城一趟,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也有可能是被黄明月所说办完黄明川的葬礼后就搬回S镇住的消息惊呆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黄明月脑子坏掉了,放着好好的豪门大小姐不当,竟然要回闭塞的S镇。疯了,她绝对是疯了。虽然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世上,还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不过,跟着黄明月回到T城,在黄氏大宅的客房里住了一晚,他才有些理解黄明月的决定了。那个董事长太太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黄家二小姐长得跟个瓷人似的漂亮,不过眼神却相当的冻人,倒是一家之主黄毅庆听说他是黄明月的干哥哥后对他还是客气的,两人寒暄了几句S镇的风土人情。
豪门,可不是人呆的!过得不开心,有再多的钱也白搭!
在等待的过程中,龙小虎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算不上善意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就像是苍蝇般挥之不去。
龙小虎猛地抬起头,那几道目光却并没有退缩。他撇着嘴冷笑了一声,目光像是利箭般逡巡过人群,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有异样。
哼,有种别戴墨镜!
龙小虎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那些人是在关注他,他们感兴趣的应该是他身边的黄明月。
龙小虎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黄明月是长得不错,可是能吸引那么多目光的恐怕还是她黄氏集团大小姐的身份,这个身份可真是金光闪闪哪!不过,可惜了,黄明月今天一过就要离开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那些或是真心爱慕或是别有用心的目光,注定都要统统落空了。
终于,黄明川的骨灰被装进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里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人们四散开来,只剩下了黄家一行人。
“明月,先去那边休息一下吧?”潘吉诚殷勤地递上一瓶矿泉水。
“不用了,谢谢!”黄明月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淡淡地道。
那只拿着矿泉水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龙小虎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这个黄家的表少爷虽然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一看就不安什么好心。他顺手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用西装袖子自自然然地一抹嘴,道:“谢啦!”
潘吉诚悻悻地看了龙小虎一眼,这是哪根葱哪颗蒜,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套高级西装穿在他身上,也掩盖不掉他的小瘪三气质。
金文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黄明月的跟前,还来不及说什么,黄安娜就小鸟依人状地站在了金文璐的身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文璐,就快了!”黄安娜轻声地安慰着,爸爸还真是偏心,给明川哥哥办了那么隆重的葬礼,害得这么多人耗了这么久。
金文璐低头微微一笑,将墨镜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
龙小虎心里暗暗吐槽了一下,男人生了桃花眼,不是花心就是痴汉。不过,看这位衣冠楚楚的先生,自己已经有了如花似玉的女朋友,那双眼睛却还是牢牢地盯住了黄明月,分明就属于前者。
黄明月,她知道自己被人惦记着吗?
龙小虎饶有兴致地看了黄明月一眼,她墨镜下露出的半张脸像是大理石般没有丝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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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事后按照惯例有宴席,不过黄明川属于英年早夭,除非真是关系特别好的或者是实在闲得没地方去了的,都纷纷谢绝了黄家的邀请。
所以,黄毅庆就只在酒店里安排了几桌。
黄家人在包间里等着出去应酬客人的黄毅庆夫妇,一溜儿做小辈的,总不好长辈不在就贸贸然地开席。
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黄明月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黑白条纹的高领羊绒衫,衬托得身材凹凸有致,细长的脖子被高领紧紧地包裹住,无端地多了几分优雅。
这桌人,恐怕等吃完这餐后,此生就再也不会重聚了。
黄明月轻蹙眉头,轻轻一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温的鲜榨果汁。果汁又甜又稠,腻在口舌间,甜得过了头,便成了淡淡的酸。
黄明月身旁的龙小虎却吃得兴起,他面前堆了满满的一堆开心果的外壳,大有不把面前那盘干果拼盘吃完誓不罢休的劲头。
潘吉诚轻蔑地笑了笑,道:“龙先生,要不要再来一盘?”
龙小虎嘴巴里正在咀嚼,来不及回答,只顾着摆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果汁下去之后,才道:“不了,不了,我还要留着肚子吃大餐呢!”话音未落,却被甜甜的果汁呛得咳嗽了几声。
“喝点水吧!”黄明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边的没有喝过的水杯移到龙小虎面前。
“水?”龙小虎摇头,“不喝不喝!”
黄明月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黄安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个龙小虎生得倒不差,可是行为粗俗,跟他一桌吃饭真是倒足了胃口,还没开始吃就饱了。只见他脱了西装,松了领带,将衬衫的袖子高高地捋起,不小心露出上臂一小截的纹身,十足十的街头小痞子。
黄安娜有些气闷,看着一旁气定神闲的黄明月,心里真是鼓鼓地憋气。要不是拜黄明月所赐,她又何必要跟个小痞子同桌吃饭?她顺便瞥了旁边被她拉过来的金文璐,按捺下了想要发作的**。
金文璐连着喝了好几口水,不知道是自己内心燥热还是包间里暖气实在太足了,他只觉得后背微微地沁出了一层热汗。他本不愿意坐到这个包间,可是到底是放不下黄明月,还是被黄安娜拉了进来。不过,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不啻是坐实了隽成和黄氏联姻的传闻。
什么传闻不传闻的,先随它去了。
金文璐看着龙小虎吃相豪放,心底的那点淡淡的醋意也烟消云散了。干哥哥?不论是哪门子的干哥哥,绝对不可能是黄明月的菜。黄明月意属的类型完全和龙小虎是两个极端。不过,金文璐又觉得有些淡淡的惆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是最好的缘故,他看黄明月觉得她沉静中带了妩媚,竟比大学期间清纯得像是一汪清泉似的时期更有吸引力了。
“龙先生,要不要喝点酒?”潘吉诚笑眯眯地问道,也不知道这个乡下土包子是不是属松鼠的,没见过大男人吃干果吃得这么欢的。
“酒?”龙小虎将最后两粒腰果丢进了嘴里。
黄安娜兴致上来,和潘吉诚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道:“龙先生想喝什么酒?这里都有。”看不把你灌醉了让你丢丑,到时候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更是黄明月的脸。
黄明月知道这两表兄妹的心思,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也并没说什么。龙小虎的青春叛逆期无限期延长,要是出言制止,说不定他还会对着干,倒不如随他去了。
龙小虎好像挺感兴趣:“真的什么酒都有?”
潘吉诚忙不迭地道:“龙先生把明月表妹一路平安地送回来,帮了这么大的忙,想喝什么随便点。”
龙小虎挑挑眉毛,歪着嘴笑了一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以前常常听说有款红酒叫拉菲。”
“82年的拉菲?”潘吉诚笑笑,就怕他不点贵的,“这里应该有。”他相信82年的拉菲到了龙小虎的嘴里那就和超市几十块一瓶的普货红酒没什么不同。
“听说要好几万呢!”龙小虎咋舌,“潘先生喝过?”
“喝过几次。”潘吉诚颇有些倨傲。
“我听说常常有奸商拿别的红酒冒充拉菲,来骗那些钱多得没处花的冤大头——哦!我不是说潘先生是冤大头!”
潘吉诚没想到龙小虎来这一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这个乡下小痞子倒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黄明月心里暗笑了一声,龙小虎从小就像泥鳅油嘴滑舌滑不溜丢的,要想从他那里讨点好处,那可是不容易的事。
金文璐绷住笑,没想到T城社交圈里有名的潘大少竟然在龙小虎面前吃了瘪。他突然就对这个龙小虎有些感兴趣起来了。
黄安娜忍不住替潘吉诚解围:“假拉菲也只能骗骗外行人,表哥算得上是半个红酒专家了,由他亲自把关,假的真不了。”
“算了算了!”龙小虎像是在努力地盘算,“中国人也喝不来洋酒,我是粗人也不会附庸风雅,要不就来瓶茅台吧!”
这句话一出口,满座响起了啪啪的打脸声。
到底是谁附庸风雅了?黄安娜俏脸一沉,当场就要发作,不过看着金文璐不动如山,生生地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茅台就茅台吧!”潘吉诚招手叫来了服务生。潘吉诚相信,就是茅台他也能让现在这个看起来洋洋得意的小瘪三出个大洋相!
“请问有什么需要的?”服务生毕恭毕敬。
“拿两瓶……”
龙小虎生生地打断了潘吉诚的话,问:“你们这酒店是几星级的啊?”
服务生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顾客,不由得有些结巴了:“四、四星。”
龙小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拿起面前一扎喝空了的鲜榨果汁的瓶子在服务生的面前摇了摇,道:“再上一扎果汁吧。”
“好。”
“哦,少放点添加剂,这鲜榨果汁黏了吧唧齁甜齁甜的,还比不上我们镇上小酒店里榨的新鲜。”龙小虎自来熟地朝潘吉诚眨眨眼睛,将最后一颗腰果丢进了嘴里。
潘吉诚抽了抽嘴角,脸色黑如锅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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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什么这么热闹啊?”黄毅庆从外面转了一圈进了包间,潘丽贞紧随其后。
潘吉诚打着哈哈没说什么。
“开席吧,都饿了。”黄毅庆坐在了座首空出来的位置上,那两个主位他特意选了靠近黄明月这边的。潘丽贞挨了黄毅庆坐下,另外一侧刚好是黄安娜。
服务生便一个接一个地上了热菜。
潘丽贞矜持地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冲着金文璐笑了笑,道:“文璐,你也辛苦了一天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金文璐被潘丽贞过分热情的目光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了。
潘丽贞没说什么,满意地又看了金文璐一眼,这个准女婿她还真是越看越喜欢呢。就在刚才,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大方方地随了黄安娜进了包间,那就是明明白白地绝了某些人的念头——她家的安娜还就只能和这样出色的男人般配。
潘丽贞这两天从来都没觉得这么顺心过,不用自己出手就解决了黄明川这个天大的麻烦,又找了这么个出色的女婿,连横看竖看都相当碍眼的黄明月她几乎都可以当她是透明的了。
该找个时间约王隽成好好聊聊,把两个孩子的事给定下来,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能真正地放下来了。
黄毅庆看着身旁的黄明月一副毫无胃口的样子,便体贴地用公筷给她夹了个葱烧海参,道:“这家的厨师的拿手菜就是葱烧海参,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黄明月勉强一笑,却没有动那个海参,夹了根白灼芥蓝送到了嘴里。
黄毅庆也不以为忤,这两天黄明月来回奔波,参加了两场至亲的葬礼,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应该都是疲惫不堪的。沈云芳和黄明川的死对在座的旁人来说不过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对黄明月来说却是天崩地坼的伤痛——即便是他的悲伤恐怕也不及黄明月的三分之一。
潘吉诚看在眼里,道:“这道栗子甜汤,清清甜甜的倒还不错,要不要我替你盛一碗?”他的目光殷勤地盯着黄明月,笃定当着黄毅庆潘丽贞的面她不会再次驳了他的面子。
金文璐暗暗地摇头。
黄明月便流露出犹疑的神色。
龙小虎大喇喇地将栗子甜汤转到自己的面前,舀了半碗,也不怕烫嘴,直接端起来喝了两口,摇头:“太甜了。”
潘吉诚最讨厌这个龙小虎挡在他和黄明月中间碍手碍脚的,他要是一心埋头苦吃也就罢了,偏偏要时不时地刷刷存在感。
“不会吧,我尝着还好。”潘吉诚决定要和龙小虎别别苗头。
龙小虎一口将碗里剩下的汤喝尽,撇撇嘴道:“潘先生不知道也不奇怪,我这个当干哥哥的却是从小就知道,明月最不爱喝甜汤了,小时候南瓜汤里还要放盐才喝得下去呢!”说完,龙小虎还摇摇头,一副你这个外人哪里知道这些细节的表情。
金文璐知道龙小虎说得不错,黄明月相当的不喜欢甜食,反而是无辣不欢。热恋的时候,金文璐还常常笑话她不像个女孩子。
冷不防,黄安娜娇笑了几声,道:“那我和姐姐的口味还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呢,我最喜欢吃甜的了。表哥,我够不到那汤,你替我盛一碗来!”
潘吉诚知道黄安娜这是替自己解围,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他笑笑道:“安娜,叫我干嘛,不是有金律师吗?”
黄安娜便嗲声嗲气地道:“文璐……”
金文璐被她嗲得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看来今晚他是要做定护花使者了。潘丽贞停了手里的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连黄毅庆也忍不住朝他投来探询的目光;更不用说唯恐天下不乱的潘吉诚和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龙小虎了。
众目睽睽下,金文璐只得硬着头皮拿起黄安娜面前的小碗,替她盛了栗子甜汤。
黄明月兀自吃着碗里的白灼芥蓝,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
黄安娜笑眯眯地从金文璐手里接过碗。说实在的,她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当了二十多年的独生女,偏偏冒出来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要和她分宠,放谁身上都不会太乐意。
不过,黄安娜这种良好的感觉还没保持两分钟,龙小虎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对着新上的一盘菜大惊小怪起来:“这是野生大黄鱼?”
黄安娜用碗遮住脸翻了个白眼,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吃个野生大黄鱼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黄毅庆却觉得这个同乡的青年质朴可爱,他极尽地主之谊,将野生大黄鱼转到龙小虎的面前,道:“是不是野生的一尝就尝出来了。”
龙小虎也没客气,操起筷子夹起了大黄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块肉,然后又在汤汁里蘸了蘸,送到了嘴里。
“怎么样?”
“鲜!”龙小虎咂吧咂吧嘴。
“那你多吃点,轻易可是吃不到野生的大黄鱼的。”潘丽贞虽然满脸带笑,不过却话里带刺。
黄明月没说话,继续吃她的芥蓝。
龙小虎也浑然没觉出什么,老实不客气地连着夹了好几块鱼肉,吃得相当专心,全然不顾潘丽贞她们带着嘲讽的笑意。
“这鱼鲜是鲜,不过除了鲜味也没什么花头了。”龙小虎放下筷子,抓起一旁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嘴巴,又道,“还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咸鱼滋味醇厚!”
黄安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龙小虎歪着嘴笑了笑,却认真地冲着黄毅庆道:“董事长,你说呢?”
黄毅庆一愣,S镇清蒸咸鱼的滋味他可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他不由得点头表示赞同:“那是,老家的味道搁到哪儿都是头一份的!”他在外打拼这么多年,还常常托人从老家带回点家晒的咸鱼回来以慰思乡之愁。
龙小虎竖起了大拇指,将黄毅庆引为知己,道:“老家大小馆子里的咸鱼我基本上都吃了个遍,不过要说味道最好的还得是自家晒的。”
黄毅庆频频点头。市场上售卖的咸鱼总是做得不走心,哪有自家做的每道工序都严格要求,连蒸熟了鱼皮上都是亮汪汪的鱼油。
“可惜啊!”
“可惜什么?”黄毅庆不知不觉被龙小虎带着跑。
“沈老师……哦,就是我干妈,做的咸鱼最地道了。”龙小虎不无遗憾地道,“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在座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就连专心吃着芥蓝的黄明月拿着筷子的手也为之一顿。
潘丽贞便有些挂不住脸了。
龙小虎却沉浸在回忆里浑然不觉,兀自絮絮地道:“就着那盘子清蒸咸鱼,我能吃下一电饭煲的饭还不带歇的。”
黄毅庆舌底条件反射般地分泌出口水,他还记得上半年黄明川从S镇特意带回来沈云芳精心晒制的咸鱼,他只尝了第一口就把他整个儿的魂勾回到了二十年前了。
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事事休哪!
潘丽贞在桌子底下踩了黄毅庆一脚,黄毅庆吃痛讪讪地回过神来,道:“我们那个时候没什么菜,全靠一盘清蒸咸鱼下饭呢!”
潘丽贞愈发的恼怒了,看样子,这劳什子咸鱼还要没完没了地扯下去了。在她看来,吃海产图的就是个新鲜,吃腌渍的那都是穷人没办法的吃法,还越说越来劲了。
龙小虎语不惊人死不休:“董事长那时候可没少吃沈老师做的清蒸咸鱼吧?”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
沈云芳算是黄毅庆身上的一道伤疤,沈云芳一死,这道伤疤就再也没有愈合的可能了。原本沈云芳的葬礼,黄毅庆也是准备和黄明月一起回去一趟的。可是,潘丽贞却是死活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男人的心里到底还是有红玫瑰白玫瑰的情结的。当初被他当成了饭粘子随手弹掉的沈云芳,此时却成了心头萦绕不去的白月光,只要一想起和沈云芳相关的事物,黄毅庆的心里便荡起诗意又惆怅的回响。
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龙小虎早就被潘氏母女的眼刀干掉好几回了。
黄明月在一片安静中,夹起了一根白灼芥蓝送到龙小虎的碗里,轻声道:“你也吃点菜,不要光吃荤的。”她知道龙小虎是在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替她和沈云芳出气,不过人都已经没了,多争一口气也于事无补。
龙小虎嘿嘿笑着,一口将那根长长的芥蓝塞进嘴里,饱满地咀嚼着。他就乐意看这群人吃瘪的脸,还自以为耍了他,却反过来被他涮了一把。哼,那个董事长太太摆出贵妇人的架势,明明是气得不得了,却偏偏还要忍气吞声佯作大度。
黄毅庆再好,也不过是沈老师用过的二手货,不知道她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黄毅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打了两个哈哈很快就将这节略过去了,他也没想太多,只把这个当做了龙小虎的无心之失。再说了,即便是退一步讲,龙小虎是故意的,那也是替沈云芳叫屈抱不平。
潘吉诚却不肯落了下风,先请示了下黄毅庆:“姑父,难得和龙先生谈得投机,要不要喝点酒?”
“你们喝。”到底不是什么喜事,虽然黄毅庆早就接受了黄明川不在了的事实,不过心头钝钝的伤痛就像一块淤青,总要花些时日才能渐渐褪去的。
潘吉诚得了首肯,招呼叫服务生送上酒。
服务生送上了好几瓶花花绿绿的酒,龙小虎看得眼睛都直了,除了茅台他认识之外,别的全都是洋酒。
“龙先生,我没让他们上82年的拉菲,省得再当一次冤大头。”潘吉诚也话里有刺,用余光瞟了黄明月一下。要是她能多看他一眼,给他传递一个眼神,他倒是能放了这个乡下人一马。
黄明月却看着那几瓶酒,深深地看了龙小虎一眼,脸上的表情相当的淡漠。
龙小虎恍然不知道要被灌醉,颇有几分兴奋地道:“我还真没喝过这么多洋酒呢!”
潘吉诚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打开了一瓶酒。
“潘总监……”金文璐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妥,要是真把龙小虎喝醉了,那还真是不好看呢!
潘吉诚冲着金文璐眨了下眼睛,道:“我和龙先生相见恨晚,当然要把酒言欢了。再说了,龙先生是明月的干哥哥,那也不算是什么外人。”
黄明月却也不劝,只是低低地道了一声:“少喝点。”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
潘吉诚先给龙小虎倒了半杯金酒,这酒可是有名的烈性酒,任他酒量再好,一杯下去保证分不清东南西北。
“呦,这酒颜色好看!”龙小虎笑嘻嘻地,将酒杯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黄明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潘吉诚竟然拿调鸡尾酒的金酒给龙小虎干喝,可真够心黑的。
“来来来,干杯!”
龙小虎没想太多,一仰脖子将这杯酒全都倒进了嘴里,喝得太急了还呛了几下。
潘吉诚趁着擦嘴的动作,将口中的酒液偷偷地吐到了毛巾上。
“龙先生,好酒量!”潘吉诚明白,爱喝酒的人最受不了别人一捧,这一捧他不喝个烂醉就不会收场。
龙小虎咂吧咂吧嘴,道:“可比红星二锅头厉害多了。”
潘吉诚笑,心里却有些吃惊,龙小虎酒量还相当的过得去啊,至少舌头还柔软得很。不过,龙小虎的脸却立刻红得像是关公了。
潘吉诚心下得意,又新开了一瓶酒。哼哼,几种酒混着,看不把你给喝残了!
黄明月看着潘吉诚又替龙小虎倒上了一杯威士忌,也没去阻拦,只是体贴地给龙小虎舀了一勺子的松仁玉米:“吃点菜压压!”
龙小虎脸红脖子粗:“潘先生也喝啊,这么贵的酒,可不能在嘴里漱一遍就吐了。”
潘吉诚心里暗骂龙小虎眼睛可真尖,他就靠着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撑过了几十次的酒局。
“我的酒量不能和龙先生比。”
“好说,要不我喝一杯,你喝半杯?”
“好!”潘吉诚咬咬牙,觉得还是很有胜算的。
龙小虎端着酒杯不动:“潘先生先喝!”
潘吉诚咬咬牙,将半杯的威士忌送入了喉中,一刹那的灼烧感让他觉得自己喝的根本就是高度酒精。
黄明月放心了,她细心地又替龙小虎剥了一枚大虾放在他的碗里。
龙小虎一喝酒就脸红,只不过他喝再多的酒也不过只会脸红罢了——所以,潘吉诚还没喝就输了。
可是,浑然不觉的潘吉诚眼看着龙小虎眉头也没皱一下地喝下了满满一杯的威士忌,觉得自己已经是胜利在望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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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跟在黄毅庆身后进了门:“爸爸,我有事和你商量。”
黄毅庆虽然没有喝酒,可是到底有了点年纪,折腾了一天也累了。他扶着楼梯把手,对黄明月疲倦地摆摆手:“有事明天再说。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个女儿心事重重,在饭桌上根本就没吃几口东西,也没说过几句话,孤孤单单的就像是一个无处依附的影子。
黄明月正要再开口,却看到潘丽贞从后面进来,一边脱鞋一边打着电话:“老胡,你一定要把表少爷安全地送到家里面,可千万别马虎了。”
潘丽贞看到黄明月,只是横了她一眼,却跟黄毅庆抱怨道:“听老胡说,吉诚又吐了两次,怕是连胆汁儿都给吐出来了。”这话也是说给黄明月听的。
黄明月却觉得潘吉诚是活该,让他吃吃苦头也好。倒是喝了七八种洋酒的龙小虎除了去了两趟厕所外,还屹立不倒,仿佛那些高浓度的酒精在他的体内运转了一圈,就变成了水排出了体外——他天赋异禀,那可是寻常人羡慕不来的。
不过,既然潘丽贞在身边,那些话也不方便和黄毅庆讲。反正,要离开T城也只有等到明天了,还不如安心地睡一觉再说。
于是,黄明月便朝黄毅庆微微颔首,兀自往三楼走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姨了?”潘丽贞气得手直抖。
黄毅庆却劝道:“她心情不好,难免礼数上欠缺点。”他看潘丽贞满脸的怨色,话音一转又道:“要不然她就是心里还怪你那天晚上好端端地将老王给支开了。”
潘丽贞一讲到这个就有点心虚,她的那点小动作黄毅庆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的,只不过留给她面子不点破罢了。不过,她依然嘴上不依不饶:“偶尔十天半个月这样我也就算了,不过这长年累月地住在一个屋檐下,她要是还这样进进出出给我脸色看,我倒是无所谓,就是传出去还是说我们家家教不好。”
“放心吧!”黄毅庆携着潘丽贞的手一起进了自己的房间。
潘丽贞关上门,又忍不住抱怨道:“你看看那丫头认的什么干哥哥?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痞里痞气的,手臂上还有纹身。吉诚也真是的,偏偏要和那小混混怄气,反而被算计了,吐成那个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
“是喝得够狠的——不过龙小虎也没少喝。”
潘丽贞又絮絮地道:“那丫头明明是心里知道的,却偏偏不说,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还亏了吉诚平日替她忙里忙外的。”
黄毅庆还真是有几分喜欢龙小虎,他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对龙小虎这种说话不经大脑,纯真质朴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就别掺和了!”
潘丽贞不满了:“呦,我还真没看出来,才说了几句话,你就开始帮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说话了?啧啧,到底是吃同一盘清蒸咸鱼吃出来的交情!”
黄毅庆被她挖苦得有了几分恼怒。沈云芳是他永不愈合的伤疤,他自己可以时不时地揭起来看看,却绝对不允许别人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再说了,谁说都可以,偏偏潘丽贞就没这个立场。
潘丽贞察言观色,立马就发现自己的这句话触怒了黄毅庆,赶紧打着哈哈道:“你还真生气啦?要是你真想吃这清蒸咸鱼,我过两天跟那丫头好好学学。大不了我这小花园里不种花了,拉两条绳子趁着太阳好晒点咸鱼出来,好等着过年吃!”
黄毅庆忍不住被她逗笑了,顺着这个台阶爬了下来:“算了,年纪上来了,吃得太咸容易高血压。”
潘丽贞一笑,虽然眼睛堆起细细的皱纹,不过笑容还是相当妩媚的:“要不,你就跟着我们娘俩晚餐吃蔬菜沙拉得了。”
“跟你吃那些没味道的草料,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说笑间,这一节算是揭过去了。
两人梳洗完毕,穿着宽松的睡袍,靠在床头。黄毅庆习惯性地拿起了床头的书,潘丽贞则心不在焉地握着电视机遥控器,将所有的台都摁了一遍,然后将遥控器丢在床上。
“毅庆……”
“嗯?”黄毅庆头也没抬。
“公司的事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黄毅庆没回过神来。
潘丽贞往黄毅庆身边凑了凑,提醒道:“你怎么糊涂了,我是说53号地块的那个项目。”
黄毅庆淡淡地道:“让吉诚接手,反正他也熟悉。”一想起这个,黄毅庆心头就隐隐作痛,他好不容易将53号地块项目拖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将黄明川完美地送上T城商界,谁知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却只是白白落得一场伤心。
潘丽贞很满意这个答案,照她看来,53号地块的项目本来就是潘吉诚的,分明是黄明川从他手里夺了去。幸亏老天有眼,看来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强求也是求不来的。
“那……之前转让给明川的那百分之十的股权呢?”这才是潘丽贞这几天挂在心头,真正关心的问题。五亿啊,那可是五亿啊!
黄毅庆从书上移开了目光。
潘丽贞补充道:“我记得当时只是签了个转让书,还没有公证吧?”幸亏当时他们急急忙忙要赶回S镇去见那短命的女人,凑不出时间去公证,要不然按照法律,黄明川死了,那个死丫头还有继承权——她就是能获得其中的十分之一,那也够她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黄明月要是舒服了,她潘丽贞还不得呕死!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如愿。
“明川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份转让书就作废了吧?”潘丽贞满脸的期待。
黄毅庆顺势想要点头,突然黄明川临死前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替我照顾好明月……”
这个和他并不算太亲近的儿子却为了他赔上自己年轻的生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条命更值钱的呢?
黄毅庆眼眶微微一热,仓促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我准备将那百分之十的股权转让到明月的名下!”
潘丽贞霎时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痛得全身血液倒流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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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潘丽贞心痛难耐、辗转反侧了一夜不同,黄明月在黄家大宅的最后一个晚上,睡得香甜连一星半点的梦都没有做。似乎这段时间的痛苦、忧虑、烦闷、纠结,都随着这个黑沉的梦逐渐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惆怅与无奈。
黄明月醒来,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八点了!
黄明月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然睡了整整十个小时,黄毅庆从来都是很守时的,这个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去公司了。
果然,黄明月匆匆地洗漱过后下楼,只在餐厅看到了潘丽贞和龙小虎。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桌首,一个坐在桌尾;一个作着雍容的贵妇装扮,一个却哈伦裤加卫衣全身嘻哈——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副很滑稽的场面。
许妈捧着几碟东西从厨房出来,看到愣在一旁的黄明月,招呼道:“大小姐,早!”
龙小虎闻声,赶紧将自己嘴里的食物匆匆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道:“明月,你怎么才下来?许妈做的包子可比杨记的好吃十倍,你再不过来吃就没了!”
许妈笑道:“龙先生胃口真好。”
潘丽贞动也没动,依旧优雅地呷着她的牛奶,顺便嫌弃地看两眼面前的吃得正欢的龙小虎。这个乡下小痞子,像是八辈子没吃过东西,吃完这一餐好赶紧滚回S镇去!
黄明月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大小姐,吃点什么早餐?”
“随便吧!”黄明月想了想又问道,“老爷很早就走了吗?”
许妈下意识看了眼潘丽贞,小心地回话道:“刚走没多久。”
“哦——”黄明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来中午得亲自去黄氏集团和他谈一谈了。她要离开T城的决定,不论是对黄毅庆还是潘丽贞,甚至是整个黄家,应该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脱离原有的轨迹,或者是辉煌,或者是陨落——她现在无所欲无所求,已经没有这个心力去争什么斗什么了。
许妈贴心地给黄明月送上了她常吃的早餐,量不多却做得很精致。
黄明月沉默地吃着早饭,觉得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坐在她右手边的潘丽贞眼光如刀,刀刀见血。她虽然不在意,可是潘丽贞的这恶毒的目光却相当影响她的食欲。
“龙先生,吃完饭就回去吗?”潘丽贞也不想婉转了,刚给吉诚打了个电话,听说他还宿醉不醒。
“不急!”龙小虎故意要恶心恶心潘丽贞,“这儿睡得香吃得好,我还想多住几天陪董事长好好聊聊老家的风土人情呢!”
潘丽贞眼睛一瞪,这个小痞子还真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呢!
“董事长怕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你聊!”
“没事没事!”龙小虎歪着嘴笑了笑,“他没时间,我有时间啊,慢慢等就是了。”
潘丽贞为之气结,用眼睛却看黄明月,见她笃定地喝着粥,突然就觉得又嫉又恨起来了。黄氏百分之十的股权!而且这百分之十的股权会随着公司业绩的增长水涨船高,按照黄氏现在的发展势头,过几年恐怕不单单只值五亿了。
潘丽贞喝下去那杯鲜牛奶顿时在胃里发酵成了陈醋,酸得她挠心挠肺地难受。
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是苛刻的人,当初黄毅庆执意要将这对儿女接进来,她也委委屈屈地答应了。虽然她没什么真心,可是自认为还是很过得去的,即便是有些自己的小算盘,不过也都是在可以理解的范围里。
继母不好当。
以前看童话故事里的王后处心积虑地要害死白雪公主,她还觉得这个王后太不聪明了,白雪公主在她手心里还不是由着她揉捏?可是现在,她突然就理解了,如果黄明月的存在威胁到了黄安娜的利益,她也恨不得有童话里王后那样的能力,泡制出一个毒苹果出来,亲手送到黄明月的嘴边,然后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明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黄明月有些意外,不过却不想潘丽贞高兴得太早。她将空碗往面前一推,靠在椅背上,道:“今天太阳好,我准备带小虎到街上随便逛逛。”
潘丽贞竭力控制住面皮的抽动,勉强笑了一声。
“太好了!”龙小虎一脸的喜色,“我想看看哪里有摩托车的改装店。”
黄明月想了想,她还真是不知道。她不能理解龙小虎对摩托车的痴迷,却愿意帮助他完成这个想法,要是以后要是再来T城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到时候问问王司机吧,他应该比较熟悉。”黄明月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脸问潘丽贞,“阿姨,今天应该不用车吧?”
潘丽贞脸色一僵,她还真是要出门。这段时间忙得连拾掇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正好趁着这两天的空档,去美容院好好保养保养。
黄明月没等潘丽贞回答,又道:“以前车用得不多还没觉得,这次我回S镇辛苦王司机来回跑了一趟,他开车还真的是很稳妥,又不会多嘴多舌,怪不得阿姨放心地雇了他四五年。”
“唔。”这个死丫头,到底要讲什么?
黄明月缓缓地抬起眼帘,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潘丽贞,轻声道:“我知道,阿姨是个心善的,体恤手下人——明川的事,我其实也并不怪他,要怪就怪天意弄人。不过,我看爸爸好像并不这么想,阿姨要是心里别扭,倒不如辞了王司机,重新找一个合适的。”
潘丽贞的眉头一皱,什么叫做黄毅庆好像不这么想——他不这么想那又是怎么想?哼,没想到黄明川一死,他们父女两个倒是比以前更亲密了许多。不过,她才没这么傻上当呢,要是她真的无缘无故地将王司机辞退了,落在黄毅庆的眼里那就是她心虚,说不定还会坐实了之前的猜想。
“我今天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车。”潘丽贞拉开椅子,恨恨地离座了。
难得安静了一阵子的龙小虎冲着黄明月眨眨眼睛:“黄大小姐,你这招叫做声东击西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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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百无聊赖地陪着龙小虎在T城一家最大的摩托车改装店里呆了半个小时,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这里的休息室里装修很高档,茶水也很上档次,不过黄明月透过玻璃窗看着改装工场里停着的那一辆辆不比汽车便宜多少的摩托车,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机油味,还是觉得有些憋闷。
龙小虎相当自来熟,还没等聊上几句,便急吼吼地脱去外套,戴上手套,开始拿着工具对着一辆卸得只剩筋骨的摩托车敲敲打打起来了。年轻的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了全神贯注的神情,褪去了平时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模样。
黄明月突然便有些羡慕起龙小虎来了——有目标有行动,他的人生是完全被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黄明月掏出了手机,拨出了黄毅庆的电话。
电话嘟嘟嘟了许久,都没人接听。
黄明月收了电话,也许是前段时间忙于黄明川的后事,公司里累积了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了。黄毅庆这个时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处理文件。这一点上黄明月倒是很佩服黄毅庆,他也是一个有行动有目标的工作狂,他毕生的追求就是让资本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以他不惜牺牲爱情亲情,甚至也可以把人性践踏在脚底。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前世黄毅庆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过,黄明月觉得,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很多时候都太过汲汲营营了,失去了应有的胸怀。如果现在年富力强踌躇满志的黄毅庆得知前世的自己最后得了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打拼的商业帝国旁落到别人的手里,那可是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的。
不过,哪里有这么多的如果?她不是绞尽脑汁费尽心力,设想了重生后的种种,结果现实却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手机在响。
黄明月接了起来:“喂——”
“大小姐,董事长正在开会,恐怕要开到中午了。”刘伯安的声音依旧是稳重而刻板。
黄明月似乎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留意到这个人了,不过她也清楚,黄明川的后事之所以能够那么顺利地完成,刘伯安是功不可没的。有些人,你可以模糊掉他的面目,不过你绝对不会忽视掉他的能力——刘伯安就是这样一个秘书的绝佳人选。
黄毅庆当初是有怎么样的慧眼,才能够从一大堆无头苍蝇般的应届毕业生中挖出了他这个宝贝?
“哦,那他中午有约吗?”
一阵纸片翻动的声音传来,半晌,刘伯安才道:“没有。”
“那你帮我安排一下,中午我找董事长有事。”
“好的,等上午开完会我就和董事长说。”刘伯安顿了顿,“董事长今天的午餐推迟了,大概是12点钟。”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黄明月看了看时间,才刚过十点半。她准备12点前准时到黄氏集团,黄毅庆要是知道她准备离开T城的决定,说不定胃口大开,中午能多吃半碗饭呢!
黄明月自嘲地笑笑,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踮起脚在满地的零零碎碎的工具中找出了一条路,那些满手油乎乎的学徒正咧着嘴好奇地看着黄明月踩着七寸的高跟鞋摇摇摆摆地朝龙小虎走过去,心里在暗暗猜测他们的关系,顺便嫉妒一把。
龙小虎却拿着扳手,根本头也没抬一下。
“小虎,我出去随便走走。”
龙小虎扬扬手中的扳手,权当做是听见了。这家改装车行的排气管的改装方法要比老爹的巧妙,他怎么的也要顺便偷个师学会了,好回去挤兑挤兑老爹,也不枉王司机卖的一场面子。
黄明月从改装车间出来,才算是呼吸到了不含机油味的新鲜空气。
这家摩托车改装车行位于城东,已经很靠近郊区了,所以这家车行的老板才有这么大的手笔租下这连着五间的门面。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却的的确确是T城改装行业的翘楚了。
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王司机正抽着烟,和个技师兴致勃勃地谈着些什么。龙小虎这回算是找对了人了,这家改装车行的二老板刚好和他有着七扭八拐的远房亲戚关系。
王司机熟练地弹了弹烟灰,余光扫到了黄明月的身影,马上将抽了半支的香烟丢到了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然后微微弓了背,小跑着来到她跟前:“大小姐,有事儿?”
“没事,坐得闷了,我随便走走。”
王司机看似忠厚老实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要不我带您兜兜风?”
黄明月忍不住淡淡一笑:“大冬天的,兜什么风?我边上走走就是了。再过个把小时,你好让他出来了,我要去趟集团总部。”
“哎!”王司机忙不迭地应了。
等黄明月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远了,技师用胳膊肘碰碰王司机:“她谁啊?”语气相当的轻慢。
“她是谁?”王司机用嘴从烟盒中叼出了一根烟,“她可是惹不起的小姑奶奶!”王司机有烟瘾,可是潘丽贞很讨厌闻到烟味,所以上班的时候他尽量熬住不抽烟,有时候烟瘾犯得厉害了,偷偷地躲到一边抽一支,然后拼命地嚼几粒口香糖,往身上喷喷香水盖味儿。
“长得倒是不错,不过怎么像是家里死了人似的沉着一张脸,就是偶尔笑一笑也透着一股子凉气!”技师看着黄明月的背影,悻悻地道。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王司机心中一跳,赶紧将话题岔开了。
……
黄明月裹紧身上深蓝色的军装款羊绒大衣,脚上的小羊皮踝靴一步一步地踩着地砖的线往前走,在身后留下清脆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总觉得近郊的天空少了高楼大厦的遮蔽,显得澄澈了许多,就连那天空的蓝色也要比城市中心更纯粹一些。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桂花树,虽然早就过了开花的季节,不过看着繁茂的绿叶也比主城区路旁早就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顺眼些。
黄明月记得自己当学生的时候最喜欢冬天,除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将自己裹成一个球之外,周末早晨那暖烘烘的被窝对她来说就是天堂,她甚至可以不吃不喝地窝在里头整整半天。沈云芳和黄明川便会想出种种方法引诱她下床,有时候明川还会故意在她的房间里吧嗒吧嗒地吃着沈云芳新做的好吃的……
黄明月脸上依稀流露出淡漠的微笑。
你们,在那边都还好吧?
黄明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前几步拐个弯就是另外一条路,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人,偶尔飞驰而过一辆汽车。
黄明月搓了搓手,正要往回走,突然有辆双排皮卡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小姐,问个路?”
黄明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回头。
皮卡车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除了鼻头冻得通红,肤色竟比女人还要白。
“小姐,你知道春华路怎么走吗?”那人努力地咬着舌头想发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来,可惜还是带了浓浓的乡音。
黄明月马上在脑海里建立了T城大致几条主干道的地图,只可惜春华路并不在她的这套系统里。
“我不知道,你再问问别人吧!”
那男人便抱歉地一笑,他生活中应该是那种处处小心生怕得罪了别人的人。
黄明月刚刚走开一步,皮卡车里便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老白,你出门带不带脑子的?一个男人比娘们儿方向感都差,你说说看你听着你那个破导航指挥,这几条路我都他娘的饶了三圈了,还是没分清楚东南西北。我说你是不是成心的?再耗下去,车子就没油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在后头推着去找加油站!”
叫老白的男人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却也没生气,絮絮地道:“我再研究研究这个导航,不应该啊,上头显示就在附近了啊!”
“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连个人也碰不到。”车里的男人依然火气很大,“你给我下去逮到人再问问,我老毛什么都能忍,这错过饭点可是绝对不能忍的!”
黄明月皱皱眉头,却听见身后传来砰的关车门声,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黄明月停下了,叫老白的男人捧着一个导航仪,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您受累,帮我再看一眼,大方向对不对?”他穿着黑裤子,咸菜绿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条假羊绒格子围巾,身材瘦瘦弱弱的,丢在人群中捞也捞不出来。
黄明月对他手上的导航仪不陌生,08年的时候还算是主流,只不过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导航仪也慢慢地进入到了淘汰的名单里了。
黄明月正要接过来,却无意间看到老白拿着导航仪的手却并不像他的人那么孱弱,又干又瘦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了鹰爪。黄明月觉得有些奇怪,动作就慢了下来。
老白脸上的笑容又谦卑了几分,解释道:“我们哥两个拉了一车的汽车配件过来送货,明明订单上留的是这个地址,可是偏偏怎么都找不到,打那电话也不通。”
“快着点,这车停着费的可都是油!”皮卡车内又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老白,我看你是抠出精来了,让你花两百块去升级你偏不去。这下好了,你道这城里头跟我们镇上似的,东南西北就几条街啊?”
“你看,这真是……”老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顺便用余光溜了下旁边慢悠悠骑着三轮车经过的一对老年夫妇。
黄明月有些同情这个老好人老白了。
“我帮你看看,其实我也……”黄明月上前一步,凑到老白身边,手刚一搭上导航仪,电光火石之间,看似瘦弱的老白就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黄明月的口鼻。
黄明月闻到从老白的手掌心传来一股又闷又腥的味儿,她屈起手肘想往老白肋下用力,却扑了个空,她想喊救命,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抢劫!
这是浮现在黄明月头脑中的第一反应。
“这小娘们还挺有劲儿!”老白褪去了谦卑的笑容,露出了阴冷的表情。他的一只手继续捂住黄明月的口鼻,另一只手像铁钳似的将黄明月乱扑乱动的两只手抓在身后,然后迅速地将她往皮卡车方向拖。
难道不单单是劫财?
黄明月这才觉得有些害怕了,如果是抢劫那还好说,她决对配合要什么给什么,就是手头上的钱不够她也会带着他们去柜员机取钱。她死命地将脚抵在马路牙子上,右脚的鞋跟被拗断了。怪不得刚才看到老白的手觉得有些奇怪,她被老白的外表迷惑了,那双手分明就是练家子的手。
皮卡车刚好停在街角,挡住了马路上经过的寥寥几辆车的视线。
皮卡车的后排突然被人打开了,老白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将黄明月塞了进去,啪地一声甩上车门。然后警觉得朝四周看了看,猫腰进了副驾驶室的位置,干脆利落地下了指令:“开车!”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五秒钟之内。
皮卡车里原来有三个人——除了老白,开车的老毛肥头大耳满嘴脏话,后排却有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像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明月,将她心里看得毛毛的。
“放了我吧,放了我吧!”黄明月哀求道,“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老白不说话,只是非常严肃地盯着前面的路。
老毛有些不耐烦了,道:“那药怎么还没起作用?你是不是放得太少了?小鱼,别让她吵吵了,烦死人了!”
优等生小鱼便抓起了黄明月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狭窄的后排空间根本就没有给黄明月什么躲闪的余地。
小鱼温和地笑笑:“你马上就知道了。”他以手为刀,在黄明月的后脖颈迅速地一斩,黄明月便软绵绵地歪倒在了座位上。
老毛回过头,冲着小鱼竖了竖大拇指,裂开嘴笑了笑,道:“这小娘们真值那么多钱?”
说话间,皮卡车正好经过那家摩托车改装车行。王司机谈性正浓,对着飞驰的皮卡车顺手弹出了第三颗烟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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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开完了一场会,觉得自己精神有些不济,虽然还不到五十岁,可是经过了这一年的种种变故之后,他真的觉得不服老不行了。
刘伯安适时地出现在黄毅庆的办公室里,送上一杯温度适口的西洋参茶,看着黄毅庆连着喝了几口,才道:“董事长,大小姐之前打过电话过来,说要在午饭前过来一趟。”
“哦,明月啊,她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刘伯安相当恪尽秘书的本分,“我让小厨房再多准备些饭菜。”黄明月刚好赶在饭点,不可能就坐在一旁看着黄毅庆吃。
黄毅庆挥挥手,突然又叫住了刘伯安:“你觉得她怎么样?”他自认为是越来越看不懂黄明月了,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可是又装了很多心事,让人捉摸不透。
黄明川的遗言就是让他照顾好黄明月,可是黄毅庆有些不确定他应该怎么去照顾她。如果黄明月像黄安娜那样就好了,一张刷不爆的金卡,每个季度一个奢华的国外度假,又或者是名牌鞋包都能让她觉得幸福。只可惜,黄明月的幸福好像不是建立在物质上。
如果刘伯安听不出来黄毅庆话里的“她”指的是谁那就不是刘伯安了,他略略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我跟大小姐接触不多,不过偶尔听市场部的裴秘书说起来,她工作起来很拼。”集团里的秘书有联系不算稀奇,并且他那张整个集团都有名气的扑克脸也杜绝了所有的绯闻。
“哦——”黄毅庆点点头,他记得黄明月在市场部的这两个多月,日日夜夜都很勤谨,不单没听见她叫过苦,反而整个人也焕发出神彩来了。
黄明川将黄毅庆若有所思的神情收在眼底,微微颔首,便出去安排相关事宜了。他知道黄毅庆骨子里对血缘的执拗,说不定黄大小姐能得了董事长的青眼,成为T城的张泓第二呢!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黄明月还没有来。
黄毅庆安之若素,开始吃着小厨房精心给他烹制的简单而美味的午餐。虽然他从来不迟到,可是除去公事,他并不是什么太古板的人——女孩子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太充足的理由迟到了。
黄毅庆的饭吃了一半,刘伯安的电话震动了。
刘伯安看了专心吃饭的黄毅庆一眼,退到门后接听了电话。
黄毅庆用余光看了眼刘伯安,并没太在意,用乌木筷子稳稳地夹住了一块清蒸咸鱼送入到口中。这清蒸咸鱼没有黄明川陪着吃,味道大打折扣了。
“伯安啊,以后别让小厨房做这道菜了。”睹物思人的滋味不好受。
刘伯安却根本没听见,他慌慌张张地疾步跑到黄毅庆面前:“董事长,大小姐不见了!”
黄毅庆手中的筷子一颤,抬头看着自己素来稳重的秘书竟也露出惊慌的神色,道:“怎么回事?”
刘伯安定了定神,道:“王司机打电话过来,说是大小姐不见了,电话打不通,附近找了个遍也不见人影。”
黄毅庆霍地站了起来!
……
“……我们几个在附近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王司机面如土色,在面无表情的黄毅庆面前结结巴巴地将整个事情复述了一边。
“城东?改装车行?大小姐去那儿干什么?”
王司机整个人一抖,要是大小姐真的出了什么好歹,他可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啊!要是董事长知道是他带大小姐去城东的,那……王司机想了想,决定还是自保来得更重要,他将手往身侧的龙小虎一指:“是龙先生想去车行逛逛。”
龙小虎满头是汗,手上还沾着淡淡的污渍,像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刘伯安拨通了黄明月的电话,靠近耳朵听了听,马上苦笑着道:“大小姐的电话已经拨不通了。”
黄毅庆倒是沉得住气,对王司机道:“你先出去,这件事先别宣扬出去。”
王司机如蒙大赦,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出去了。今年流年不利,得找个灵验的庙宇好好拜拜了。
龙小虎见黄毅庆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急了:“董事长,你赶快想办法派人出去找啊!”
黄毅庆凝神看着龙小虎,缓缓地道:“如果一个人不想被人找到,你不论花多少力气都是找不到的。”
龙小虎努力地理解这段拗口的话:“你是说,黄明月她自己躲起来了?”
黄毅庆不说话,他心里隐隐地觉得有这个可能。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凭空消失,怎么听都是不可能的事,况且,黄明月的性子那么乖僻。
龙小虎分明被激怒了,他冷笑了几声道:“董事长你还真当黄明月在跟你耍性子,在玩躲猫猫呢?我知道,你们做生意的肚肠七曲八歪的,难免以己度人。我实话告诉你吧,她本来中午约了你,就是要和你摊牌说要回S镇的事。”
黄毅庆眉头一皱,明月要走?
龙小虎又道:“黄明月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饱了撑的,人都要走了还跟你玩这花样,她到底图的什么?哦,我知道了,躲猫猫是吗?说不定是想从董事长那里找回缺失的童年。”他满脸的讥诮,说话相当的不客气。
黄毅庆的脸色又变了变。
刘伯安劝道:“龙先生,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就不能激动了?我不像你们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到头来连喜怒哀乐也不能由着自己。我原本还劝着黄明月好歹在T城窝着,没事别跟钱过不去啊?敢情她这个大小姐当得憋屈,还不如跟我回S镇吃咸鱼去呢!”
“她不见多久了?”黄毅庆脑子里想了种种可能,可是又被自己一一否定了。
“别扯那些有用没用的了,赶紧报警吧!”
黄毅庆与刘伯安交换了个眼神,黄氏好不容易从那场车祸引起的舆论漩涡中抽身,可不能再轻易卷进去了。
刘伯安斟酌道:“失踪超过24小时,警方才立案!”
龙小虎鄙夷地横了刘伯安一眼,上前一步,冲着黄毅庆伸开了一直紧握着的右手:“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截拗断了的细细的鞋跟正躺在他的手心。
“这是……”
“这断掉了的鞋跟,是我在车行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捡的。”龙小虎逼视着黄毅庆,“我实在是想不通,黄明月能在什么情况下将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拗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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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明月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刚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三张陌生的面孔。马上,后脖颈处传来了阵阵隐痛,脑壳昏昏沉沉的,烦闷欲吐。
“这小娘们醒了!”老毛看着黄明月咧开嘴乐了乐,兀自走开了。他是一个矮胖的男人,毛发很浓密,连鬓胡子将那张长满了大大小小疙瘩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醒目的酒糟鼻。
“把她手脚绑起来。”老白一改原先给人唯唯诺诺老好人的印象,向老毛下达指令。
老毛有些不乐意,嘟嘟囔囔地道:“绑啥啊,我看这小娘们吓得跟小鸡仔似的,绑她还费工夫。”话虽如此,他还是听话地从脚边拿起两根麻绳冲着黄明月走了过去。
黄明月下意识缩了缩脚,将整个身子往角落蹭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
“嘿嘿,嘿嘿,老白,这小娘们问我们是什么人?”老毛被逗乐了,咧开嘴又笑了几声,露出两排黄黄的大板牙,朝黄明月挥了挥手里的麻绳,道,“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反正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你乖乖配合呢,我老毛让你少受点苦;你要是不配合,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儿。”
老白阴沉着脸,斥道:“这么多废话!”
小鱼坐在一张破损的椅子上,专心地抹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抬起眼睛冷冷地一瞥,又很快地将头低了下去。
老毛三两下抓住黄明月,利索地将黄明月的双手束到身后,紧紧地在她的手腕上绕了几圈。黄明月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又歪在了地上。粗粝的麻绳磨着她的手腕,是隐隐的钝痛。
“脚就别绑了!”老毛不耐烦地丢掉了手里的麻绳。
老白看了眼歪倒在地,蓬头垢面,苍白着一张脸的黄明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黄明月这才有了空档去观察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大仓库,里面横七竖八地堆了一些朽掉了的木箱子,散发出难闻的霉味与机油味儿。仓库的一角堆起了高高的木箱子,辟了十米见方的空间,地上胡乱地铺了几片用纸箱子踩成的盒子,角落里有用四个箱子垒成的桌子,两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旧椅子。
黄明月甚至留意到,那简易桌子上还堆放着吃快餐剩下的纸盒子。
绑架?
黄明月在散乱的头发的遮掩下,又细细地打量了那三个男人。很明显,老白应该是这三个人当中的头儿,此时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老毛看起来有勇无谋,应该是个马前卒;倒是一直闷声不响的阴柔少年小鱼给人几分游离在外的感觉。
“你们是不是要钱?”黄明月去找自己的手包,可是哪里找得到,“我包里有钱。”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啪!”老毛将黄明月的那款姜黄色的手包丢到了她的面前,相当不满意,“你不是黄氏的大小姐吗,出门带五百块钱你也好意思?”
黄明月的双手被绑住了,她努力地撑起上半身,将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苍白的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擦痕。
“我有卡,我可以去取!”只要这些人要钱就好。
“你当我们傻啊?”老毛瞪起了眼睛,“放你去取钱,你在自动取款机的摄像头前做些小动作,要挖坑给我们跳啊?”
“我可以告诉你密码。”黄明月急急地保证着,“我绝对不耍什么花样。”
“你倒是乖觉!”老毛慢慢地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明月惶惑无助的眼睛,用粗粗厚厚的手背拍拍黄明月的脸颊,“听说你们有钱人家的小姐手上的钻石戒指都有鸽子蛋那么大,你怎么也不戴上一件两件的?”
黄明月顺势侧过脸,重重的喘息了几下,想努力平息狂跳的心脏。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脑子里竟突然想起了宏光集团张泓的独女张蕴希,她那种狂狷疏远应该也是被绑架的后遗症吧。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张蕴希那么运气,能够全身而退。
“老毛,你别那么多的废话!”老白将手机揣回到兜里,吩咐道,“你先去大门口把车子发动起来。”
老毛很听话,搓着手利索地出去了。
黄明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老毛的脚步声,一直数到五六十步远,才听到铁门咣当的声响——看来这个废弃的仓库远比她想象的大。
这应该会是在哪里?到底是城里还是郊区?
黄明月看着高高的天窗漏进一两点的日光,蓝蓝的天空被一棵老树遒劲的枝干遮得斑驳,实在是分辨不出来。虽然在T城住了七八年,可是T城除了高楼林立的新城区,中间还有一大片等待拆迁的老城,要是仓库在这个地方,恐怕要想找到她,不啻于大海捞针了。
这个时候最多应该还是下午吧,可惜昏睡了过去,不知道那辆皮卡车转悠了多久才到这儿。黄明月突然想起老白擒住她捂住她的口鼻时那股又腥又闷的怪味儿,应该他的手里放了能够让人昏迷过去的药物。
这是一伙有备而来的绑匪!
老白将那条假羊绒的围巾整理了一下,走到黄明月身旁,盯着她看了一阵。
黄明月只觉得老白的目光像是两道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凌,将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刮得鲜血淋漓了。自己怎么竟会把他当做一个毫无主见的老好人?卸下了伪装的老白就像是一条昂起头的毒蛇,不经意间就会喷出致命的毒液。
黄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老白满意地收回了目光,既像是警告也像是安抚:“黄大小姐,你倒是比我想象得要镇静。你放心,只要你能配合我们,我老白就能确保你的安全,保证一根头发丝儿也少不了你。不过,如果你想耍什么花样……哼哼!”他伸出精瘦有力的双手轻轻地悬空做了个拧断脖子的动作,嘴里适时地配上“咯噔”的声音。
黄明月脸色更白了。
“小鱼,你看好她,我和老毛出去一趟!”
小鱼头也没抬一下,似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那把雪白的匕首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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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小鱼在车内一掌将她斩晕了,不过比起油腻粗俗的老毛和阴鸷得难以捉摸的老白,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清秀少年似乎危险性没那么大。
渐渐地,有寒意透过地上的纸板箱子慢慢地侵入到了她的体内,黄明月不由得哆嗦了一阵。她穿得不多,那件军装款的大衣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腿上裹了条皮裤——没有穿裙子这是她非常庆幸的一件事,那双小羊皮的踝靴右脚的脚跟拗断了,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短短几个小时,黄明月觉得自己和难民没有什么不同了。
为什么每次当她做出重要决定的时候,总会发生不大不小的意外。上次是便利店里中了流弹,这次更是青天白日的在大街上就被人绑架了。
绑架?
歹徒有没有向黄毅庆索要赎金?300万?500万?黄明月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心黄毅庆会替她支付这一笔数额巨大的赎金。要是收不到钱,绑匪会不会撕票?潘丽贞应该是乐见其成的,潘吉诚也不会对她有除了经济利益外多余的感情,同父异母的黄安娜更是对她面冷心更冷——所以,她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黄毅庆了。她相信,只要绑匪不是狮子大开口,黄毅庆为了不在本埠报纸的社会新闻板块的角角落落里看到某豪门千金被绑匪残忍撕票的新闻,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会替她支付赎金的。
竟然两次都要靠他,黄明月心里隐隐地有些不甘心。
黄明月用后背慢慢地蹭着阴湿的墙壁站了起来,两只脚一只高一只低,让她的站姿看起来相当的别扭。
沉默的少年将手中的抹布随随便便地丢在了桌子上,撩起外套,将擦得雪白锃亮的匕首稳稳地插进了后腰挂着的牛皮刀套里去了。
黄明月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哎——”
小鱼回过头,冷冷地看了黄明月一眼,清秀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有水吗?”
小鱼伸手在当做桌子的木箱子后面掏了掏,掏出了一瓶矿泉水,看也不看地朝黄明月丢了过去。矿泉水瓶子骨碌骨碌地滚到了黄明月的脚边。
黄明月用脚尖勾到了那瓶水,说实在的她其实并不渴。她侧过身子,为难地将被牢牢绑在身后的双手抬了抬,道:“你看,我这手……”
小鱼微微皱起眉头盯着黄明月的手看了几眼,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黄明月心中突然一阵狂喜,要是小鱼能够将她手上绑的绳子解掉,她说不定可以趁着空档从这个被人为堆砌成的地方逃出去,只要狂奔五六十米就是大门了,出了大门应该会有人吧!
黄明月赶紧垂下眼睛,将眼中因为期待而燃烧起来的小火苗压了下去。这个小鱼应该还不到十八岁,看起来白皙瘦弱,唇上还只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如果给他换上一身校服,背上一个书包,活脱脱就是一个还在为高考努力备考的青葱少年。不过,黄明月也发现,小鱼的双眸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沉静,仿佛已经对这个世界看开了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黄明月跳着脚,侧过身子,将手对准了小鱼。
可是小鱼根本看也没看她,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矿泉水瓶,用白皙修长的手拧开,送到黄明月的嘴边。
黄明月一愣,心底慢慢地弥漫开淡淡的失望。她努力没在脸上表露出来,装作非常渴的样子,就着小鱼的手连着喝了好几口水。冰冰凉凉的矿泉水顺着喉管一路凉到心底。
“谢谢!”
小鱼连眼睫毛也没动一下,顺手将矿泉水瓶子拧了回去,将这瓶水丢到了黄明月的脚边。
黄明月暗暗地吁了口气,又重新蹲坐在了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扭动了下手腕。粗粝的麻绳因为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可是老毛绑得太紧了,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黄明月强迫自己努力去回想起警匪片里人质能够做的自救的事情,可是脑海里出现的竟然全都是一些爱情喜剧片。
小鱼听到那些细微的沙沙声,知道黄明月在做什么,他只是嘴角轻轻一抽也并没有去制止。被老毛绑住了的人,还从来没有过自己挣脱掉的先例。不过,他也并不是太讨厌黄明月,这个豪门大小姐被绑后,一没哭哭啼啼,二没撒泼闹事,而是相当的识时务,少了他很多麻烦。
老白说,这是最后一票了,捞足了一笔就金盆洗手,各找各妈。
可他有些不想散,散了他能去做什么?
老白的老婆得了尿毒症,换肾需要一大笔的钱;老毛的兄弟在老家吃了官司,也需要很多钱打点;他也没有钱,可是对钱没有太多的渴望,一天两杯泡面或是两盒快餐就能把他打发了。他常常可惜自己生得太晚了,没有见识到当年帮里的辉煌。现在,早就是走的走,散的散了。
“你几岁了?”黄明月突然问。
小鱼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黄明月就不相信她套不出他的话来,想了想又道:“你应该还在读高中吧?”这样的年轻的孩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他混黑道,笃定是被老白或是老毛勾搭的。
小鱼沉默。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黄明月也不指望他能回答了,兀自絮絮地说了下去,“我本来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两周前出车祸死了;同一天,我妈也因为胃癌没了。外人看着我风光,以为我好歹还有个当董事长的富豪爸爸,可是在他认回我之前,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我想你们应该事先没做好功课,我是黄家最可有可无的一个,你们绑了我恐怕也拿不到多少赎金。”
小鱼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黄明月一眼。
黄明月赶紧抓住这个契机,道:“我知道你们三个人当中你最好心了,能不能帮我拨个电话……我保证不说什么,我只是想报个平安。”她想好了,要是真有这个机会,她要打给龙小虎,只有他才不会为了黄家的名声瞻前顾后,也才会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天知道,她现在有多怀念龙小虎的毒舌啊。
小鱼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了。
“就说一句,一句!”黄明月急切地道,“我知道规矩,保证不乱说话。电话拿在你手里,你要是觉得不对,立刻挂了电话!”
小鱼从破椅子上跳了下来,懒洋洋地将手摸到了后腰。
黄明月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这么快就说动了他,不由得面露喜色。该怎么把她眼前的讯息传递出去呢?
还没等黄明月多想,就看到一道炫目的白光,唰的一声,那把雪白的匕首便牢牢地钉在了围起来权当做墙壁的木箱子上,白晃晃地让人不敢直视。
小鱼也不去拔那匕首,只是冷冷地瞥了黄明月两眼,抛下了两个字:“安静!”
黄明月只觉得受伤的后脖颈隐隐传来一阵寒意,她缩了缩脖子,又将自己窝在了那个角落里,这才开始真正地绝望了。
偌大废弃仓库里的两个人一坐一蹲,安静了一刻钟,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鱼面上微露喜色,站了起来。
老白与老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全身带着寒气。
老毛先是扫了角落的黄明月一眼,然后咧着嘴拍拍小鱼的肩膀:“小鱼,这小娘们还算老实吧?”一抬眼,看到钉在一旁的匕首,伸手就要去拔。
小鱼肩膀一矮,甩开了他的手,抢先将插在木箱子上的匕首拔了下来,很珍惜地在大腿上抹了两下,利索地又插回到了腰间的刀套上去了。
“嘿嘿,这匕首你还真当它是宝贝啊?”老毛自找台阶下,“其实这把也算不上太好,你要真喜欢这样的,我老毛改天给你寻把好的。”
小鱼冷着脸又默默地坐回到了那把破椅子上。
老白看着黄明月脚边的矿泉水瓶子,问道:“给她喝水了?”
“嗯。”小鱼淡淡地应了一句,声音里丝毫听不出起伏。
黄明月突然很紧张,生怕小鱼一并将她原先的小花招说出来。不过,小鱼嗯了一声后就没再吭声了。不过,老白阴冷的目光像是极有压迫性,逼得黄明月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她是真怕他。
“吃喝就要拉撒,少给她吃吃喝喝的,反正也就是这两天,饿不死她。”老白终于移开了目光,将老毛从另一张破椅子上赶了下来,翘着腿坐了上去。
这个人工围成的空间里一共就有两张破椅子,老白坐了一张,小鱼坐了一张。看起来资格明显更老的老毛却丝毫没有让小鱼让座的意思,反而撩起裤子,饶有兴致的蹲在了黄明月的跟前。
黄明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得颤颤巍巍地道:“你看什么?”
“嘿嘿,嘿嘿!”老毛大笑,心情看起来极好,“小娘们你放心,你老毛爷爷只是爱财,对你还实在是没什么太大兴趣。”
黄明月稍稍心安。
“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小娘们凭什么值两千万。”
“老毛!”老白厉声喝止。
“嘿嘿,嘿嘿,怕什么!”老毛毫不在乎,“让这小娘们知道也好,省得她闹腾。”
两千万赎金?这几个绑匪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她这个不受宠的半拉子千金,竟然还值这么多钱。黄毅庆肯出?
小鱼冷冷地朝她看了一眼。
“我爸爸……他怎么说?”黄明月颤声问道。
老毛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凑到老白的身边,“老白,我们什么时候打电话?眼睁睁看着一堆钱,只能看不能花,还真是急死我了!”
什么?他们还没打电话?黄明月真是有些被搞糊涂了。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白拿起一瓶矿泉水,像是渴极,连着灌了几口水,仔细地用大拇指抿去唇边的水渍,阴阴地道,“再多熬他们几天,等他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就由不得他们讨价还价了。”
“那是,那是!”老毛喜滋滋地搓着手。
“老毛,你搞条被子过来,这个破仓库四面漏风,可别半夜把她给冻死了。”老白的双手下意识地来回拧着矿泉水的瓶盖,盘算着,“再把那辆皮卡换掉,换成小四轮,停得远一点,别太扎眼了。”
“老白,你也太小心了点。”
老白便又瞪了老毛一眼,嘴旁的两道法令纹又深又硬,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然你拿了钱还得有命花!”
“是,是!”老毛频频点头,表示受教了。
“还有你,小鱼。”
沉默的少年转过头,他虽然态度认真,但是眼睛里却依然没什么温度。
老白顿了顿,才道:“小鱼,你出去买饭的时候走远一点,多换几家快餐店,别老在一个地方买。”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款薄薄的毛线帽,丢到桌子上,“以后出门戴着帽子,碰到监控别抬头。”
黄明月看向老白的目光便又带了几分畏惧。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绑匪,要想在他的手里逃脱,恐怕是比登天还要难。看来,她只能安心地煎熬着,等待着黄毅庆交付两千万的赎金。
老白又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冲着老毛点了点头:“我先回去睡一觉,老毛你等下替一下小鱼,别老让他守着。你要是觉得无聊,下几个片子到平板里带过来看。”说完,就径自离开了。
老毛便笑得有几分猥琐,道:“还是老白懂我!小鱼到时候你陪我一起看,这种片子得两个人一起看才有意思。”
小鱼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老毛早就见惯不惯了,顺势敞开腿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黄明月看着老毛令人生厌的笑脸,心里隐隐作呕。突然,她心里一颤,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这三个绑匪只想着如何在外面小心地隐藏行迹,却一直以真面目对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说话也没有太大的顾忌。
黄明月这个时候才明白自从她被绑后的那种违和感是从何而来——电影电视里的绑匪全都是蒙了脸,只露出两个眼睛。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慢慢的爬上黄明月的脊背。
难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着要留活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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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吧!”龙小虎再也坐不住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潘丽贞不耐地扫了龙小虎一眼,这是他们的家事,插进来一个外人算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现在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不能报警!”潘丽贞急得脱口而出。
黄毅庆眼光便扫了过来。
潘丽贞忙着解释道:“才过去一天,明月到底是自己走了呢,还是真像龙先生所说的被绑架了,还搞不清楚。”
龙小虎早就看潘丽贞不顺眼了,他冷笑了两声道:“你当明月是三岁小孩子啊,她就是实在在这个家里呆不下去了,也总会和我打声招呼。事情明摆着,要不是她被人掳走了,怎么会留下一截鞋跟在那儿?”
“这只是一种猜测,也未必就是事实。”潘丽贞针锋相对,“否则,绑匪怎么还不打电话过来要赎金?”
龙小虎也不服软,嘴一撇,便带了浓浓的嘲讽:“董事长夫人说的也有道理,就是不知道要是被绑架的是二小姐的话,董事长夫人还能不能这么沉得住气。”
潘丽贞有些心虚,倒一时被龙小虎问住了。
潘吉诚赶紧打圆场:“龙先生,我们请你过来是一起商量对策的,而不是来斗嘴怄气的。明月不见了,我相信在座的和你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一样,我看不见得吧?”龙小虎抖动着腿,又开始痞里痞气起来了,“要是真的是商量对策,怎么过了一夜也没商量出个什么来?”
潘丽贞便去看黄毅庆:“毅庆,绝对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龙小虎不服气了。
潘丽贞不理龙小虎,依然殷殷地看着黄毅庆,低声道:“你想想两年前宏光出的那事儿。”
黄毅庆心头一警,猛地抬起了头。宏观集团董事长张泓的独生女张蕴希两年前也被绑架了,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地救了回来,不过这件事宣扬了出去,对她名声有碍。
“什么红光绿光的?别打哑谜!”龙小虎一头雾水。
他身侧的刘伯安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龙小虎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出来。他还真的是没想到,黄明月被绑,可能等待她的是这样的命运。不过,对龙小虎来说,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只要人能回来。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黄毅庆沉吟了半晌,才慎重地道:“我们再等等。”
龙小虎也不好再贸贸然地表示反对了,不过他总有本事刺一刺黄毅庆:“董事长,明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豪门八字不合,自从董事长认回她这个女儿后,她还真是没享过几天的福,反而一直是衰事不断。董事长,你人脉广,要是明月能平安回来,你怎么的也得找个有名的算命先生给她化解化解。”
黄毅庆含含糊糊地应了过去,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黄明月找出来。不过,黄毅庆心里面也知道,她恐怕是凶多吉少。要是黄明月真的被绑架了,绑匪只是要钱那还好说,怕的就是到时候人财两空。
黄安娜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她有些后怕,要是被绑架的是她,她还真的不知道要不要做人了。不过幸好,黄明月替她当了这场灾祸。
刘伯安适时地道:“我已经私下里动用关系,将当时附近的监控都调了出来仔细地看了几遍,有一辆双排皮卡车有些可疑。它在那个时间段里在车行门前的那条路上来回出现了三次。”
“三次?”黄毅庆激动了起来,“有没有照到车牌?”
刘伯安遗憾地摇摇头:“车牌像是被有意地遮挡住了,不过这样的车型在T城倒是不多见,最多也只会在城郊结合部开开。”
“把照片给翁队长,让他帮忙查查——哦,先随便找个理由就是了。”黄毅庆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虽然很渺茫,不过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一些。
潘丽贞很关心:“照到人了吗?”
“车窗玻璃都贴了颜色很深的车膜。”刘伯安回话道,“倒是有一张拍到了车头,里面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人影,不过放大了却连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楚。”
“哦——”潘丽贞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了。
“奇怪!”龙小虎自言自语道。
潘吉诚也看龙小虎不顺眼,没好气地反问道:“龙先生,奇怪什么?”
龙小虎却看也懒得看潘吉诚一眼,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认真地冲着黄毅庆道:“董事长,你难道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那家摩托车改装车行是我临时起意要去的,地方还挺偏僻的。那绑匪好像是就知道了明月会去那里,所以才在车行门口的马路上兜圈子。”
潘吉诚却道:“说不定是那些绑匪临时起意?”
“不可能!”龙小虎斩钉截铁地道,“街上穿得好戴的好的女孩子很多,不过要是没事先做准备,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豪门千金,哪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再说了,明月还在孝期,打扮得一点也不扎眼。要是绑匪随随便便地在街上掳个女孩子就是个豪门千金,那他干脆不用当绑匪了,直接去买彩票了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龙小虎这番话细思之下,还真有几分道理。
潘丽贞不知道想到什么可怕的事,脸色有些发白:“难不成是王司机吃里扒外?”
龙小虎相当鄙夷地撇了撇嘴,这个董事长夫人的智商也太感人了。
黄毅庆越想越觉得这个事请有些可疑,要是真是王司机在里面捣鬼,首先他不会选择龙小虎在场的时候下手,其次得手之后他完全不用那么早就打电话过来,完全可以替那些绑匪将时间再拖一拖,而且黄毅庆相信就是借给王司机十个胆,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突然,客厅正中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众人俱是全身一警,敛声屏气。
黄毅庆朝刘伯安使了个眼色。刘伯安会意,稳稳地摁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像是特意做了处理:“喂喂,是黄宅吗?”
“是,您哪位?”刘伯安嗓子眼里有些发紧。
“嘿嘿,嘿嘿,我哪位就不用你们惦记了。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别瞎担心,黄大小姐在我们手上,好着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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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意犹未尽地摘下变声器,连同手机一起递回给了老白,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老白将这两样东西往兜里一揣,脸色有些严峻起来:“老毛,我怎么跟你说的?有事说事,话别那么多!”
“怕什么?他们不敢报警!”老毛惯性地咧着嘴,酒糟鼻因为激动而更红更亮了。
“难说!”老白冷笑了一声。
“老白,你别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老毛用粗短的手拍了两下大腿,感慨道,“一千万,我老毛两辈子都挣不来的钱,人家董事长考虑都不带考虑的一口答应了下来,早知道我就再往上叫了。”
“别贪心不足蛇吞象了,就是他愿意拿一亿出来,你敢去拿?恐怕还没闻到钱味儿,整个人就被打成筛子了。”老白丝毫不动心,“还是稳稳妥妥地挣那两千万,足够我们仨分了。”
“哎,老白,你见多识广,你说有钱人到底能有钱到什么程度?还真的是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老白嗤笑了一声,阴鸷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到时候那两千万先让你数个痛快!”
“别别,你好歹给我买台点钞机,手指头抽筋我倒是不怕,就怕唾沫星子不够用!”老毛快活地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了,“哎,老白,你说那老娘们会不会耍我们?”
“她不敢。”老白又恢复了阴测测的表情,“她打给我的两个电话我都录了音,要是她敢阴我们,我绝对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老毛放心了,松了一大口气,又朝仓库方向眨眨眼,小声道:“小鱼还不知道这事儿吧?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老白的神情便有些凝重起来:“小鱼的心思我摸不透,除了老陆,还有谁能压得住他?算了,还是先不告诉他了,免得他坏事儿。”
“不过老白,我杀过鸡杀过鸭还真没杀过人。”老毛有些心虚起来,“那小娘们也挺可怜的,要不拿了钱把她悄悄地放了吧,反正那老娘们还有把柄在我们手上,谅她也不敢造次!”
老白脸色一沉:“上了船就别想着下来!你当那老娘们傻啊,她精着呢!先见尸再见钱!再说了,那小娘们把我们三个认得清清楚楚的,你好心留她条命,她未必就领你这个情。”
老毛嗫嚅着,不说话了。
老白像是知道老毛的心思,道:“你放心,到时候不用你动手。我找点百草枯毒鼠强之类的灌她下去,保证不见一点血。”
“哦,哦!”
“用一条命换两条命,这买卖值了!”老白咬紧了腮帮子,看了看东边刚刚升起来的旭日,是温暖的橘色。
“嫂子的病情……”
老白手一挥:“不说这个了!”
两人踢踢踏踏地进了仓库,刚好看到小鱼将烧到只剩两寸的蜡烛头吹灭了。黄明月裹着一床棉花胎蒙头蜷缩在墙角。
“怎么样,还老实吧?”老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鱼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畏寒还是什么,将老白给他的那顶深棕色的毛线帽戴在了头上,低低地将帽檐拉到眉毛处,露出一双又清又亮又冷的眼睛。
“哎,小娘们起来啦!”老毛冲着棉花胎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悉悉索索地一阵响,黄明月从棉花胎后头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来,嘴唇因为干裂沁出了几道血痕。
老白眼光一扫:“你把她手解开了?”
小鱼哼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黄明月暗暗吃惊老白的眼睛真毒,她的手被扭到身后绑了一天,早就因为血流不畅而肿胀麻痹了。她后半夜趁着解手的机会,好说歹说,小鱼才用那把雪亮的匕首割开了她手上的麻绳。等她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解手回来不知道是疏忽了还是没当回事,小鱼就没重新将她的手绑回去。
黄明月提心吊胆了一夜,仓库周围除了风声就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了,偶尔外头的那棵老树遒劲的枝干抽打着天窗的玻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黄明月不敢睡,怕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糊了过去。
不过,老白和老毛在外面的谈笑声还是影影绰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不过那声音里的畅快却是准确无误的。
看来,索要赎金的事很顺利。
等赎金到手,就是她小命报销的时候。到时候,小鱼的那把雪白的匕首在她的脖子上轻轻一割,她能够想象得到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最后像是一条咸鱼似的被风干在这肮脏的仓库里。要是运气好,会有不走运的拾荒者无意间闯进这个仓库发现早就死透了的她。
就这样死了,真不甘心!
黄毅庆也许不会报警吧,即便是报了警,她也觉得希望很渺茫,在那三个奇怪组合的绑匪眼里,她应该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吧。
“小鱼,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休息,这里有我和老毛盯着。”
别走,别走!
黄明月在心里呐喊着,似乎小鱼在情况并不会那么糟糕。黄明月也看出来了,虽然小鱼年轻最轻,可是作为头头的老白似乎还有几分忌惮他,不像对待老毛一样呼来喝去的,言语之间总有几分客气。
黄明月知道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不过她知道她剩下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个清秀沉默的少年身上了。
像是感应到了黄明月无声的呐喊,小鱼淡淡地朝黄明月看了两眼,眼光里毫无温度。他很快就把眼睛移开了,将毛线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勉强遮住了半个耳朵,冲老白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明月绝望地萎顿在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刹那凝固了。
老白朝老毛一使眼色,道:“等下再给黄家打个电话,让她哼哼两声,做戏就要做足全套!也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老毛兴奋地摩拳擦掌:“我知道怎么做!”话音未落,他一把揪起了黄明月凌乱的长发,冷哼道:“小娘们,你董事长老子大方得很,一千万的赎金随随便便地就答应了下来。你要是识趣,就少吃点苦头……”
一千万?
黄明月暂时忽略了头皮上被拉扯的疼痛,为什么不是昨天所说的两千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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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轮到老毛看守,黄明月本来还暗自担心老毛会对她欲行不轨,没想到老毛边喝听装啤酒边对着笔记本电脑看了两部打打杀杀的黑帮片之后,便仰面躺在椅子上放心地睡着了,而且还睡得鼾声四起。
黄明月不敢轻举妄动,也只是将自己缩进棉花胎里蒙住了头。
果然,没过半个钟头,老毛跟吹号一样的鼾声突然停了下来。他咂吧咂吧嘴巴,放了一串臭屁,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到木箱子背面,打着哈欠滋了一泡尿,整个空间就弥漫着难闻的尿骚味。
老毛又踢踢踏踏地走了回来。
黄明月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老毛正站在她身前,就着昏黄的烛光盯着她看。
这几秒钟像是比半个世纪还长。终于,老毛挠挠后脑勺,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将老白特意留下来的一件军大衣盖在了身上,嘟囔着:“这小娘们还真心宽。”
黄明月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早就惊出了一身的汗。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木箱子上的半支蜡烛摇了两下熄灭了,只剩下待机的笔记本电脑那两点蓝莹莹的光。
黄明月慢慢地从棉花胎后面探出头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黄明月看到老毛裹着军大衣睡得很死,厚厚的下唇也因为重重的呼吸而有规律地轻轻颤动着,整个人就像是一滩烂泥。
黄明月将绑在身前的双手送到嘴边,用牙齿咬在那粗粝的麻绳上,一点一点用力将那个绳结弄松。幸亏老毛也没太把她放在眼里,绳子也就松松地绕了几圈,要是像第一天那样反手在身后绑得结实,恐怕黄明月是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手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黄明月却连活动活动僵掉了的手腕也不敢,就这样静静地窝在棉花胎里,观察着老毛。
现在差不多应该是后半夜的两三点,据说这个时间段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轻易不会醒过来,所以很多入室偷盗的小偷常常在这个时间段下手。
黄明月不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时间。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拼一拼。虽然小鱼看起来危险性没老毛大,不过要想在那个清秀冷漠的少年手中逃脱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他睡觉的时候连细微的动静都能够被惊醒。
黄明月慢慢地将身上的棉花胎推了下去,一阵寒意顿时砭人肌骨。黄明月忍不住哆嗦了一阵,反而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她裹紧了身上早就皱巴巴得辨不出本来模样的大衣,手掌着地,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墙角往外挪动。
她一边移动身体,一边警惕地观察着老毛。
终于,她整个身体匍匐在地面上,口鼻几乎就跟地面相差几厘米,铺在地上的那层纸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霉味儿,黄明月却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离开了这个用木箱子围成的空间,再跑五六十米,就是仓库的大铁门了——可是,要是铁门上了锁怎么办?黄明月不让自己瞻前顾后想太多,她愿意赌一把。
黄明月双手膝盖着地,慢慢地往外面爬。
“刺啦!”
大衣上的纽扣刮到了地上的纸板,发出轻微的脆响,却被寂静放大了好多倍。
黄明月整个人顿时麻痹了下来,冷汗倏地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半晌,她才敢扭动僵硬的脖子去看仰面躺在椅子上的老毛。
老毛依旧动也没动,睡得香甜。
黄明月顾不上庆幸,连滚带爬地出了这个用木箱子围成的空间。外面的大仓库她趁着几次解手的机会大致了解过地形。仓库很大,中间除了那些不知道装了什么有些发朽的木箱子之外,就放了几个大机床,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黄明月却一眼看到五六十米外半开半合的铁门,整颗心顿时狂跳不已。她之前听老白叮嘱老毛将车子停得远一些,叮嘱小鱼多换几家买快餐。那么,出了这扇铁门,恐怕不用跑多远就能看到行人了。看不到人没关系,只要有条马路,她总能找到人或是电话亭报警的。
黄明月振奋了起来,右脚的鞋跟已经掉了,她踮起右脚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铁门的方向移动。这五六十米的距离要比她想象中的近,黄明月一手扶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马上就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
“你去哪儿?”小鱼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黄明月在刹那的慌乱之后,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出现的不是老白或是老毛。
“你想跑?”
“救救我,救救我!”黄明月一边回头一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他们要杀我。”仿佛这个小鱼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小鱼双眸依然毫无温度:“你,让我救你?”
黄明月有些语无伦次:“你放了我,我保证……保证不说出去。你要钱,我可以给你,真的……”
“回去!”小鱼瘦削的身体堵在门口,却又顺势放低了声音。
“我不想这样死。”
“拿到了钱就会放了你。”小鱼伸手摸了摸后腰。
黄明月知道他的后腰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嘴唇又一次裂开,有咸腥的味道,那应该就是血的味道。
“你们拿到了钱还是会杀我。”黄明月有些绝望,将“他们”变成了“你们”,这个冷血的少年也被包括在内了。她是疯了,竟然想向他求救!
小鱼的瞳孔一缩,很快又恢复了漠然的神色。
“回去!”
黄明月脖子一梗:“反正都是一个死,干脆你给我个痛快!”那把少年珍爱的匕首应该很锋利,不会有太多的痛苦。
小鱼的那顶毛线帽拉得很低,甚至看不清楚他眼睛里的情绪,不过他摸向后腰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
突然,仓库深处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老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卧槽,那小娘们竟然给跑了,看我抓住了不揍死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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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踢踢踏踏地从里面跑出来,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熊,他冷不丁地看到站在铁门旁的黄明月,立马呆住了。
“小娘们,你竟然敢跑?”作势就要扑上来。
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已经看到了这个大仓库外面是一大片荒地,看出去漆黑一片,不要说人,恐怕连条狗都不见得有。她即便是成功地从老毛的手里逃脱了,但是还是要被困死在这一片荒地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毛。”小鱼将整个身子闪了进来。
老毛明显地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小鱼将手从后腰收了回来,冷淡地道:“睡不着早点过来换你的班。”然后,抬脚在黄明月的小腿上轻轻地踢了一下:“好了没?磨磨蹭蹭的!”
老毛挠挠头:“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这小娘们跑了呢!”
黄明月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
“你睡得太死了,人来了都不知道。”小鱼的话从来没像现在那么多,“我带她出来解手。”
老毛狐疑:“走这么远?”他再迟钝也留意到黄明月手上绑着的绳子不见了。
小鱼老实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谁像你,吃喝拉撒都不挪窝。”
黄明月这才回过味来,小鱼虽然拦住了她,但是毕竟又帮她将事情圆了过去。她见状,只得裹紧了大衣,缩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仓库里的障碍物,回到了那个木箱子围成的空间里,然后认命似的缩回到了棉花胎中。
老毛直直地盯着黄明月影影绰绰的背影,半晌才贼笑了几声:“小鱼,你小子还真看不出来。我是不是坏你好事了?”
小鱼眼神愈冷。
“好好好,嘿嘿!”老毛赶紧自己找台阶下,“你来了就好,我刚好可以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木箱子后头有吃的,你饿了自己弄!”
“还要几天?”
老毛没提防他这么一问,赶紧打着哈哈道:“这事你得问老白,我哪里晓得?不过越早解决了越好,都等着用钱呢。再说了,谁耐烦整天守在这儿?”
小鱼将下巴往里一指:“她怎么解决?”
老毛有些心虚,压低了声音道:“到时候拿到了钱就放人呗!”到时候,到时候可就由不得她了。不过,若是老白让自己动手,他可不会那么傻,万一……
小鱼嘴角一抽,清秀的脸上便笼上了一层寒霜:“放回去?她连我们长什么样都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钱还没在手里捂热,人就进局子里去了。”
老毛脱口而出道:“老白也这么说。”自觉失言,赶紧将嘴闭上了。还真是看不出来,小鱼小小年纪心肠忒狠。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让他做恶人就是了,反正他还没满十八周岁。
小鱼的眼皮便又耷拉了下来,像是有些发困。
“这事儿得等老白最后拍板,我们先把那小娘们看好,要不然鸡飞蛋打可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老毛不想就这个问题说太多。
“唔。”
……
哀莫大于心死,逃生之路被堵死了,黄明月困得撑不住了,反而小睡了一觉。经历过重生,接着又重新回到孑然一人的状态,她对死反而看得不是那么重了。既然活着是一场负累,死了才是解脱——只不过这样死到底太憋屈了些。
晨曦微露,仓库里也有了白蒙蒙的光线。
黄明月从棉花胎里冒出头来,正好看见小鱼依旧还在抹着他那把匕首。匕首很普通,最多也不过是磨得锋利些,可是小鱼却像是捧着个宝贝。
“渴了。”
小鱼连头也没抬,伸手从木箱子里掏出了一罐八宝粥,丢到了黄明月的身侧。
黄明月赶紧拿起八宝粥吃了起来。昨天是老毛看守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几乎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连水也不敢多喝一口。
“这匕首好像对你很重要?”
小鱼不说话。
“是不是什么人送给你的?”
沉默。
黄明月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什么,兀自说了下去:“你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做这样的事?你听我一句劝,以后还是别走这歪门邪道吧。”
小鱼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道:“为什么要听你的?”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黄明月自嘲地笑笑。
“你不会死。”
“你哄三岁小孩啊?”黄明月冷笑,“电影电视里的绑匪都是带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嘴巴。你们倒好,什么工具都省了,大喇喇地用真面目示人。我可以保证要是我能逃出这儿的话,我百分之一百会去公安局给你们画像,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听说有些画像画出来就跟本人照片照出来的一模一样。”
小鱼抹着匕首的动作慢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等钱到手了,恐怕我也该死了。或者用不着那么久,你们可以先给我录个音,假装我还活着……”
小鱼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将手中的抹布一丢,道:“我说过你不会死!”
黄明月有些惊诧小鱼的反应,和他接触几次下来,这个少年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很少说话,即便是说话也是惜字如金,更遑论语气中还带着强烈的情绪了。
小鱼将匕首插回到后腰的皮套里,认真地道:“等钱拿到手了,我就放你走!这钱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可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救命?那就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了吗?”黄明月有些被激怒了,忽视了小鱼话中的善意。
小鱼一时有些语塞,脸色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黄明月突然就觉得有些泄气了:“算了,你也做不了主。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赎金到底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
“一千万。”
“可是……”
小鱼冷静地看着黄明月疑惑的双眼,缓缓地道:“那一千万的赎金我们是不会去拿的,听说有人拿两千万买你的命。”
黄明月整个人像是霎时掉进了冰窟窿,良久,才勉强抽动嘴角笑了笑:“看来我这条命还值几个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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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和小鱼的短暂对话之后,黄明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到底谁想要她的命?
黄明月想了很久,除了潘丽贞,没有第二个人选。
两千万,她的命值两千万?
如果第一个假设成立的话,按照黄明月对潘丽贞的了解,她是从来不会做赔本生意的。既然她愿意大费周章地用两千万买她一条命,那么就意味着她这条命远远有超出两千万的价值。
哼哼,黄明月在心里冷笑了几声,没想到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从一个籍籍无名身无分文的应届大学生转眼之间变成了豪门太太处心积虑要除去的对象,这种戏剧性的变化不可谓不是由无数个巧合而造成的。不过,黄明月实在是想不通,潘丽贞为什么要铤而走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除掉她。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黄明月将目光缓缓地落在小鱼的身上,这个冷漠的少年也和她一样沉默了半日。有几束阳光从天窗破碎玻璃的一角斜斜地射了进来,那耀眼的光柱下细小的灰尘在欢快地舞蹈着。
第三天了,这已经是她被绑架后的第三天。
原来那一千万的赎金只不过是幌子,不论怎么样,她都是非死不可的了。两千万,潘丽贞可真是舍得出血。黄明月不由得想起了宏光的张蕴希,那个细眉细眼有着水蛇腰说话有些尖刻的张蕴希,同样靠着两千万的赎金才脱身——虽然价码相同,不过一个求的是财,一个要的是命!
“我还能活多久?”黄明月突然没头没脑地发问。
小鱼惊奇地瞥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好奇怪,她不是应该哭闹撒泼,或者是吓得瑟瑟发抖吗,怎么反而像是毫无畏惧似的。
人,总是怕死的。
黄明月见小鱼不回答,也没有追问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至少在她看来,那个阴沉沉的老白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她脱下了左脚的那只小羊皮靴子,放在眼前端详了一阵,那七寸的高跟还真的相当的碍事。她紧紧地攥紧鞋头,将后跟在地上死命地砸。终于,七寸的高跟掉了下来,黄明月满意地笑了笑,又重新将这鞋子穿了回去。
小鱼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欣赏。
她还想跑?
黄明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谁都不喜欢做砧板上的那块肉,只要是有一线的机会,她总要试一试的。虽然机会留给她不多,不过这三个绑匪之间并非是毫无嫌隙的,至少眼前的这个小鱼似乎对她抱有同情。
临近中午,老白老毛过来了。
黄明月下意识地将自己往墙角缩了缩,又将那个敲下来的鞋跟埋到了纸板箱子下面——老白眼睛毒,不像老毛那么粗心。
老白将装着盒饭的塑料袋丢给小鱼,眼睛往墙角一溜:“没什么事吧?”
小鱼微微颔首,权当做回答。
老毛刚吃了饭,拿着一根牙签呲着嘴剔着黄板牙,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小娘们,你晚上就可以回家咯!”
小鱼拿盒饭的手一僵。
黄明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老毛——她是三分假七分真,晚上或者用不着到晚上她就要被解决掉了吗?
小鱼开始大声地吃着盒饭,糖醋里脊的酸酸甜甜的香味传来。他吃得很快,不论什么菜,在嘴里咀嚼两口就咽了下去,像是生怕有人和他抢似的,吞咽的效率极高。
老毛忍不住道:“小鱼,我看你这毛病算是改不过来了。”
小鱼不理他,很快地将这份盒饭吃完了,像是完成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老白阴着脸看着小鱼利索地将快餐盒塞回到塑料袋里,然后丢到木箱子后头,这才道:“到时候手脚利索点,将这些垃圾全都清理掉,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老毛吐掉叼在嘴里的牙签,随口道:“搞那么麻烦,一把火烧掉就是了。”
“火?”老白若有所思地看着老毛。
老毛赶紧陪笑道:“我随便说说,随便说说的。”
老白却阴恻恻地笑:“难得你还有脑子灵光的时候。”他考虑过该怎么动手解决掉黄明月,他在黑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说真的打打杀杀有,不过还没真的动手杀过人。
两千万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阿丽是不会赞成他做这样的事,不过这两千万里他即便是能分到五百万,阿丽的换肾手术有了着落,甚至连愈后的花费也都不用担心了。
老白的心头不禁泛起了温柔的涟漪,为了阿丽不论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不过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动手……老白硬起了心肠,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运道不好,那些豪门的恩恩怨怨他搞不清楚,只不过两千万的钱却是实实在在的。就像老毛说的,只要一把火,他们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只不过小鱼……
“中午再给黄家打个电话,给他们吃颗定心丸。”老白想了想又吩咐老毛道,“你再提醒他们一句钱要旧的,不要连号的。”他是有职业道德的绑匪,既然要做戏就要做足全套。
老毛喜滋滋地应了下来。
小鱼抬头看了看天窗外的日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戛然消失在门口。
老白的脸突然唰的白了,他在一秒钟的时间里转入到了戒备的状态,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了。
“什么人?”老毛有些战战兢兢地道。
只有小鱼还像是没事人似的,依旧在破椅子上坐得稳当,甚至面上还微露喜色。
有脚步声从仓库里传来,铿锵有力,毫不拖泥带水。
黄明月留意到那光柱里的灰尘似乎因为这脚步声的震动而改变了飞舞的节奏。
这个废弃的仓库太隐秘了,那脚步声又太笃定了。难道有第四个绑匪?
在紧张的气氛中,小鱼漫不经心地道:“老陆。”
老白全身一震,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下去,他转过头逼视着小鱼:“是你通知老陆的?”
小鱼点点头。
“啪!”
老白反手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小鱼的脸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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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出现在这个用木箱子隔成的空间的缺口的时候,小鱼正转过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痕。
皮衣牛仔裤,鸭舌帽大墨镜,不速之客老陆只露出下半张脸来。
黄明月感觉到老陆隐藏在大墨镜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落在了小鱼高高肿起的右脸颊上。
老毛看看老白,又看看老陆,有些无所适从,终于他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老陆,你来啦?”
老陆笑,薄薄的嘴唇便往上翘:“怎么,不欢迎我?”
“哪里的话,嘿嘿,嘿嘿!”老毛有些讨好地陪笑着。
小鱼默默地站了起来,将椅子让了出来,这个沉默的少年眼中隐隐跳动着火花。
老陆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道:“有发财的好事也不事先通知我。”
老毛笑容更见局促了。
老白的后背僵直着没有动弹,整个人散发着戾气,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甩小鱼巴掌的那股气势。
“老白?”
老白霍地转过身,目光阴沉:“陆老大,你已经上岸了,就别来趟这滩浑水了。”他的声音里竟然隐隐有种哀求的味道。
老陆扶了扶大墨镜,笑容愈深。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白面色沉郁,“今时不同往日,兄弟们叫你一声陆老大,是敬你往日义气——不过,要是你手伸得太长了,别怪我老白翻脸不认人。”
陆老大?
黄明月将身子又缩了缩,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
老陆不为所动:“你这个独木桥可是越走越窄,我实在忍不住想拉你们一把。”
“不敢,要是你真的念往日旧情,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我偏偏就知道了。”
“你想怎么样?”老白额头青筋毕露。
“我不想怎么样。”老陆却是闲闲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在刀尖上讨生活的,难免会把握不好分寸。不过,老帮会的规矩可不能忘了,越过了这条底线,就不啻于是自掘坟墓了。”
老白叹气:“开弓没有回头箭!”
老陆又往黄明月方向一瞥:“这不还没开弓嘛。”
老白握着拳头咯咯作响:“老陆,我缺钱,是真缺!”
“这年头谁都缺钱,我也缺,还缺得不少。”
老白一时默然,低着头像是在衡量着什么,一张脸阴晴不定。
老毛搓着两只肥短的手掌,使劲地朝老白使眼色,眼皮都快要抽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原先头脑一热也就跟着老白干了,可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等老陆一过来,这颗心就掉回到了肚子里。
老陆年纪轻轻,手段虽然毒辣些,可是最讲义气了,原先帮里的兄弟还真没一个不服气他的。
“一千万还不够吗?”
老白的目光像是利箭般霍地射向小鱼,后者肿着半边脸,目光却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丝热切。
“不够!”
老陆撇撇嘴:“不够啊?既然一千万都要了,干脆再翻一番。我不相信都是两千万,还能分出个好歹来。”
老毛眼睛一亮。要是既能拿到钱又能不杀人,那可是两全其美的事。
老白却皱紧了眉头:“兄弟们不像老陆你魄力大,那两千万拿得轻轻松松。兄弟们脸都露了,除非这小娘们是傻的瞎的,要不然饶了她一命,我们几个可都要利索地进去了。”
黄明月觉得自己应该表表态了:“我不会,真的不会!”
老白露出阴冷的笑:“谁信?”
“我信!”
老白的目光往老陆脸上一瞟:“你信?要是你真的是想和兄弟们坐一条船,就把那帽子和墨镜都摘了。”
老毛便热切地盯了老陆看。
老陆耸耸肩,作势便要摘帽子。
一只手却压在了他的头顶。
“小鱼,你干什么,松开手!”老毛急了,要是把老陆给拖下水,那他们的危险系数就大大地降低了。
小鱼执拗地摁住了老陆的帽子,目光倏地又变得冷冷的:“何必呢?”
老白突兀地笑了几声:“我知道,老陆你现在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兄弟们跟着你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会你说解散就解散,我们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可是,兄弟们的事,你能不当中斜插一杠子吗?我老白也不求着你提携,你就让我自生自灭成不?我就算是背上了人命,最后不得好死,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乐意!”
老陆冷笑了几声:“你以为你解决了她,真能拿到两千万?”
老白瞳孔一缩:“她有把柄在我手上,她不敢不给!”
“到时候你一个杀了人的过街老鼠,凭什么和她讲条件?”老陆满脸的讥诮,“除非你要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谁的损失更大一些?”
老毛往地上啐了一口:“不会吧,那老娘们这么诈?”
老白的脸色有些灰白,他依旧强撑着:“不可能,我把我们的通话都录了音。”
“你敢将那录音送到局子里?”老陆轻蔑一笑,“有钱人总有办法让你连鬼也做不成。退一万步讲,两千万真的能到手,她也极有可能黑吃黑。”
老白沉了脸。
老陆拍拍手:“绑架可不是头脑一热,准备个麻袋随随便便就上了的,你总要预料到无数种可能。拿得到钱最好,更重要还是要想好退路,能够全身而退。”
老毛便有些惶惶:“那我们怎么办?”
“将错就错,将计就计!”
“那她呢?”老白开始有些后悔没准备头套,将自己逼入了死胡同。
老陆无所谓地摘下了鸭舌帽,露出修得短短的头发,嘴角一翘:“那不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可是……”老白犹疑。
“再不济给她拍一堆果照,保证她不敢乱咬。”老陆伸手要去摘墨镜。
老毛瞪大了眼睛,想想这招虽然有些下作,不过还真是很有效果。豪门千金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要是她敢指认他们,这果照就是他们自保的法宝。
黄明月原本心里还暗暗感激这个不速之客,听说他要给她拍果照来要挟,忍不住恨恨地盯了老陆几眼。
突然,一道记忆的闪电击中了她。
“我认出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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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木箱子隔成的空间里只剩下黄明月与老陆。
“你认识我?”老陆并没有把大墨镜拿下来,他觉得相当的意外。
黄明月将棉花胎从身上扯掉,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你别把墨镜拿掉,你带着帽子墨镜我反而能认出你来,陆老大!”
老陆神情便严肃了起来,他原本以对黄明月能认出他来并不算是太过震惊,不过她竟然叫他陆老大!
“你?”
“陆老大贵人事多,不过我想上半年大学城附近便利店的那起枪击案,应该还记得吧
“你是?”
黄明月冷笑了一声,伸出手将乱蓬蓬的头发理了理,道:“对,我就是那个被你拿来挡枪子儿的炮灰,也算是我命大,熬过了那一劫。”黄明月一想起这个心头便是隐隐作痛,要是没有发生便利店里的那场事故,她还有明川应该会平平淡淡地在S镇过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命运的漩涡卷进了无力去掌控的世界里,最后只得到七零八落的下场。
“原来就是你。”老陆不禁有些感慨世界那么小了。
“原来老七是你干掉的。”黄明月盯着老陆那张脸却也并不觉得害怕,她觉得自己这几天过得相当的不现实,恐怕已经是脱离了恐惧了。
老陆摇头:“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我可不敢。”
“哼,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绑架勒索撕票,干得是得心应手的。哦,两年前宏光集团的张蕴希的那个绑架案也是你干的吧?”黄明月突然很有发泄的**,她缩着脑袋憋闷了三天。她原本觉得重生之后的生活是由一场接一场的无妄之灾组成的,没想到竟然全都是和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有关。
可以这么说,这个被叫做老陆的男人间接地毁掉了她对新生活的所有的憧憬。
老陆薄薄的嘴唇抿了抿:“黄大小姐,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话。”印象中的黄明月,不应该是这样牙尖嘴利的桀骜模样。
黄明月又笑了笑:“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
“等拿到了钱就放了你。”
“我不信。”
老陆无所谓地耸耸肩:“信不信随你。”
“如果我不信你,那我凭什么要配合你?”黄明月被老陆的态度激怒了,忘了自己是被按在砧板上的一块肉。
“如果你想活命。”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黄明月扯动着嘴角,嘴唇上裂开了的口子又流血了,“可是,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
“那我现在还你一条,我们算是两清了。”
黄明月摇头:“你的算盘打错了。”
“嗯?”
“你现在就放了我,才算是两清。”
老陆愣了愣,脑袋往外一点:“放了你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他们恐怕不答应。”他有些吃惊黄明月在这样的处境下敏捷的反应了。
“他们当然是听你的,只要你肯放我,他们没有硬拦着我的道理。”
老陆低下头,慢慢地道:“我只能帮你捡回这条命,却不能插手太多。再说,你难道真心疼黄毅庆的钱?”
“那是两码事!”黄明月用舌头抿了抿渗出血来的嘴唇。
“黄大小姐不是道上人,不懂得道上的规矩。”老陆耐着性子道,他很惊诧自己的好脾气,也许是因为当初的确是愧对了她。
他记得那时候老七那枪逼着他,他是条件反射才将离自己最近的黄明月当做了肉盾,老七开枪的那一刹那,他拥着黄明月往货架里一跃,算是替自己也替她捡回了一条命来。
事后,他也曾经去打听过,只不过消息都被封锁了,又不敢打听得太露骨。谁知道,当初那个便利店小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黄氏集团的大小姐。
而且,她竟然成了老白绑架的目标。
真可谓是人生如戏。
“是,我不懂得什么道上的规矩,我也不想去懂。”黄明月像是吃定了老陆,眼睛逼视着他,“我只知道一命还一命的道理——你欠了我的,就一定要还,而且要现在立刻马上还!”
“黄大小姐的条件有些苛刻了。”老陆一低头抬头间,那副大墨镜已经被他拿在了手里。
黄明月觉得他有些面熟。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仿佛在哪里见过。
陆歧看着黄明月眼中的困惑,忍不住道:“你真的不认识我?”真是讽刺,黄大小姐认不出阳光下的陆歧,却认出了游走在黑白边缘的陆老大。
黄明月眼前突然闪过一副副的场景。
慈善晚宴躲在阳台上抽烟的,说话尖酸刻薄却又能一阵见血的怪人;被潘吉诚纠缠的西餐厅里满脸嘲弄却又替她解围的闲人;明川葬礼上那远远的背影……
“你是……”
“陆歧——我想黄大小姐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黄明月一时很难将脑中的这些影像一一重叠到一起,眼前的这个T城最年轻的商界奇才,正将他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坦坦然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怕我告发你?或者,你认为我根本就没那个机会?”陆歧既然能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改变主意,要杀她灭口了?
“我说过我拿到了钱就放你。”陆歧一眼就看穿了黄明月的想法,“我只不过是向你表达我的诚意。如果,你单纯只是黄氏集团的黄大小姐,我倒是可以只露半张脸;不过,我们之间既然还有了另一层的渊源,我觉得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
“你很狡猾,我猜不透你的想法。”黄明月实话实说。
“那就不用猜,相信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陆歧略略抬头,看着以一种警戒的姿势站在他面前的黄明月,突然就对她多了几分欣赏:“很简单,你打电话告诉黄毅庆,绑匪改变主意了,赎金从一千万升到两千万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陆歧说话的时候常常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神虽然很锐利,但是并不咄咄逼人,而是那种冷静观察,沉稳分析的眼神,当中还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能够感染到他人的镇静。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在黄家的地位,你觉得黄毅庆舍得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吗?”
陆歧微微一笑:“黄大小姐太过妄自菲薄了。”
“别把我当成千金小姐,你知道,我和宏光的张蕴希不一样。”黄明月眼神一黯,“而且,黄毅庆未必舍得花两千万让我活着回去,倒是有人肯花同样的价钱让我死。”
“你知道是谁?”陆歧早就金盆洗手了,也并不想插手帮派里别的兄弟的事。只不过,小鱼告诉他这起离奇的绑架案,而且主角就是黄明月的时候,他突然就变得有些不够淡定了。
他不是善男信女,不过当他还是陆老大的时候,他就定下了一条规矩——帮里不论是谁,手里绝对不能沾上人命。
“当然,除了我的好继母,我实在是想不出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到底是碍了谁的眼。”
陆歧微笑着默认了。
“不过,潘丽贞也太高估了我。”黄明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两千万,她是不是疯了?用两千万煞费苦心地设个局,就为了买我一条命。明川死了,她不是更应该无所顾忌了吗?”
“黄大小姐,恐怕有些事情黄毅庆董事长还瞒着你。”
黄明月全身一警:“你知道?”
“皮毛罢了。”
“告诉我!”
陆歧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却低下了头把玩着那副大墨镜。
好奇害死猫,黄明月在心里权衡了下,做了让步:“出了这个仓库,我就不认识你们四个。”
陆歧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你知道黄明川出车祸的那天签署了什么合同吗?”
黄明月像是抓住了什么,可是灵光一闪而逝:“黄毅庆将他名下百分之十的公司股权转让给了明川——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至少据我所知这份转让合同还没有进行过公证,还没有法律效应。”
陆歧眯起了眼睛,啧啧了两声:“黄氏百分之十的股权,黄毅庆还真是大手笔。按现在的市值来算至少能值五亿,而且握在手里等着翻番好了。”
“这和我被绑架有什么关系?”黄明月皱起了眉头,觉得陆歧有些故弄玄虚了。
“黄大小姐,听说你大学读的是经济。”陆歧话音一转,“你算算,两千万只占五亿的几分之几?”
“不要和我打哑谜。”
“好吧,听说黄毅庆准备将转让给令弟的股权再动一动。”陆歧不卖关子了,他本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敢相信,等潘丽贞慌不择路走出这一步险棋的时候,他才真正确认了,“黄大小姐是直接受益人。”
“给我?”黄明月满脸的不可置信。
陆歧点点头。
“你哪来的消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黄明月将信将疑。要是这事是真的,她还真的相信潘丽贞会铤而走险话两千万干掉她。那可是五亿真金白银啊,不啻于硬生生地剜去了潘丽贞身上的一块好肉,贴补到她的身上。
“为什么?”
“我又不是黄毅庆肚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陆歧观察着黄明月,却发现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狂喜的神色,“我想应该是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黄明月不相信,黄毅庆最是冷血,他即便是父爱泛滥了,也只会泛滥在黄安娜的身上,什么时候能够轮得到她了?
“或者是补偿。”
黄明月的目光犀利了起来:“陆总,你说话这样吞吞吐吐有意思吗?”
“好吧,我有个老朋友恰好是城西公安分局的。据说,只是据说,由车祸当晚留下的刹车轨迹分析,黄明川应该是为了保护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黄毅庆才将驾驶室直接朝向黄泥车的——至于他们父子俩被困在车子里最后说了些什么,恐怕还得问问黄毅庆本人才知道了。”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黄明月直觉里拒绝接收这样的讯息。
“或者更通俗的说法就是,黄明川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黄毅庆一条命。懂吗?”
黄明月只觉得手脚冰冷,整个人像是被浸到了冰水中。
怪不得,怪不得!要是事情真如陆歧所说,那么在明川去世后,黄毅庆种种不合常情的举动全都能够解释了。
他心中有愧,所以才对她一再容忍;他心中有愧,所以才替明川办了这样排场的葬礼;他心中有愧,所以才想用钱来补偿她——只不过凡此种种,全都不能换回活生生的明川了。
五亿,她要这个钱什么用?
陆歧沉默了,他觉得黄明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潘丽贞太狠了,即便是道上的再翻脸无情的兄弟,也不会做出这样赶尽杀绝的事情来。
黄明月足足怔了一刻钟。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黄明月冲着陆歧微微颔首,“虽然我不知道你处心积虑地调查黄家的事是出于何种目的,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让我不用当瞎子聋子,傻乎乎地被人玩弄于股掌间。”
“不客气!”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呃?”陆歧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将计就计,既然嫌一千万赎金太少了,就干脆直接向黄毅庆要两千万。”
陆歧点头:“这需要你配合。”
“两千万,够了吗?”黄明月眼波一转,眼光便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她蓬着头发,苍白着脸色,只有嘴唇上的几个因干燥而开裂的口子渗着鲜红的血,让她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丽。
“当然,没人会嫌钱多。”陆歧不知道黄明月在打什么主意。
黄明月看着陆歧,眼中突然散发出狂热的光芒,让她整张脸都像是燃烧了起来。
“或者,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陆歧细细地玩味着这个词,觉得很荒谬。绑架者与被绑架者的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想我死,没那么容易!”黄明月冷笑了一声,“她不是最心疼钱吗,我就让她好好尝尝心疼的滋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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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五千万?”潘丽贞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黄毅庆有些沉重地点点头:“绑匪是这么说的,而且丝毫不给你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以手撑额,实在是很疲倦。
黄明月被绑架已经是第三天了。本来绑匪说得好好的,只索要一千万的赎金。黄家已经把这笔钱准备好了,就等着绑匪来电话交代交钱的时间地点了。没想到,中午突然来了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把赎金提到了五千万。
“五千万……”黄毅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喃喃地道。
一千万,他没什么犹豫,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可是五千万,他还真是有些迟疑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绑匪的胃口一再被吊高,那说不定五千万还未必就是最后的价格。
“毅庆?你什么个打算?”潘丽贞的脸色已经是很难看了。
“你说呢?”黄毅庆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潘丽贞。
潘丽贞凑近黄毅庆,想了想,道:“我记得两年前宏光的那起绑架案最后的赎金是两千万。”人家是正牌的豪门千金,也不过是两千万,黄明月这个半拉子豪门千金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黄家掏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黄毅庆猛地抬头看她,浮肿的眼泡里的眼睛因为焦虑而有些干涩发红了。潘丽贞的言外之意他不是听不出来,他也能理解潘丽贞的心思。这段时间一直为了黄明川黄明月姐弟的事而忙忙碌碌,的确是有些委屈潘丽贞了。不过,她倒是一直没有什么怨言,将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得极好。
黄毅庆还记得刚接到绑匪索要一千万赎金的电话的时候,潘丽贞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家里一时还缺一两百万,她都把自己私房钱拿了出来。继母做到了这个份上,不论是虚情还是假意,总是很过得去了的。
此时,黄毅庆看着潘丽贞的眼睛,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周围能看到细密的皱纹,难掩其中的焦虑。
“五千万。”黄毅庆无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
潘丽贞心疼得像是被剜了一块肉,却努力绷住脸皮,不让这种情绪到达脸上。她定了定心神,稳了稳声音,道:“这五千万现金,一时半会的哪里凑得出来?”
“家里还有多少钱?”
“除了原先凑的一千万,零零散散的也就几十万的样子了。”潘丽贞想从黄毅庆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可是那张脸更多的被一种焦虑所占据了。
“唔!”
潘丽贞心里头酸得难受,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黄毅庆慢慢地抬起眼睛,迟疑地问:“你是说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到了潘丽贞的心头,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道:“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嗯?”
潘丽贞觉得自己的脸僵得厉害,她勉强在脸上做出了忧虑的表情:“万一惹怒了绑匪,他们铤而走险,撕票怎么办?”
黄毅庆眼睛便瞪大了,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事。那些绑匪看起来像是很有些手段,要是惹怒了他们,黄明月就岌岌可危了。可是五千万……
潘丽贞心里也在暗暗地焦急,她不知道当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明明是说好了的,两千万,见尸再给钱,干干脆脆。太黑了,难道他们还想拿双份?两千万再加五千万,不是七千万了,是小一亿了。
小算盘真是拨得铃铛响啊!
黄毅庆心里也在剧烈地斗争着。五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要是一手交钱一手放人,那五千万花了也就花了;要是碰上心更黑的,极有可能落得人财两空。报警?说不定要那些绑匪狗急跳墙;不报警?就被绑匪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们还会再打电话过来。”黄毅庆做了一个决定,“当务之急,先是稳住他们,至少要筹到这一大笔钱需要时间。”
潘丽贞脸色一沉,这么说黄毅庆决定为了黄明月拿出半亿来。也是,五亿都舍得拿出来,更何况是再添上半亿。
潘丽贞觉得黄毅庆也不知道是中什么邪了,自从黄明川天遂人愿地出了车祸没了之后,原先一直不冷不淡的黄明月突然就成了他心尖尖上的一块肉了,碰不得动不得。
潘丽贞真觉得自己满腔的酸都要化成醋了。
看来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除掉黄明月,说不定黄氏偌大的财产就要被她一点一滴地蚕食殆尽了,那最后还能有什么留给安娜的?
潘丽贞心头寒光一闪,突然有了个想法。既然绑匪能加价码,她也能加!大不了将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彻彻底底地除掉这个祸害!要不然错过了这个好机会,恐怕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明月在她的面前越来越嚣张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想到这儿,潘丽贞借故走出了房间,慢慢地踱到了三楼。
这里曾经是黄明川黄明月的卧室,现在一个死一个失的,按理说潘丽贞应该是从心底感觉到快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扇紧闭的房门,潘丽贞突然就觉得有些心虚了。
她用手撑住了旋转楼梯的扶手,定了定心神。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新的手机。
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她越过三楼走廊的窗户看到金文璐刚好从花园那里进来,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金律师这段时间来黄家来得也太勤了些吧!
潘丽贞没容许自己分心。她很快地就在手机上摁出了那十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号码拨了出来。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后再拨……”
潘丽贞瞪大了眼睛,又不相信般的将那十一个号码又过了一遍。没错,也不会有错!
空号?
潘丽贞心里开始慢慢地有些发虚了,似乎有些事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掌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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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将一瓶水送到黄明月的面前:“黄大小姐,你渴了吧?”他满脸带着殷勤讨好的笑。
黄明月淡淡地瞟了一眼,却并没有接。
老毛嘿嘿地笑了两声,将手缩了回来:“太冷,太冷了!就是搞不到热水。”现在黄明月可是他们的财神爷,轻易得罪不起,到底还是老陆有办法,不用杀人不用放火,轻轻松松钱就到手了。
小鱼冷淡地靠在墙上,将一只脚支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那把匕首。匕首雪亮闪光,夺人眼球。
“小鱼,快把匕首收起来,当着黄大小姐的面,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老毛白了小鱼一眼。
小鱼却理也不理他,将匕首放到眼前瞄了瞄。
老毛是拿小鱼没什么办法,这个臭小子连老白的话都不听,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在小鱼的心目中,陆老大可是排第一位的,比爹娘都要亲——不过,话说回来了,小鱼也没什么爹娘,要不是当年陆老大把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鱼捡了回来,说不定他早就饿死了。
黄明月揉揉酸胀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淤痕,恐怕一时半会消褪不了了。她横了老毛一眼,还真是有些看不起他,这个大男人简直就是墙头草,现在对着她恭恭敬敬的,要是到时候钱拿不到手,恐怕又会换了一副嘴脸。
小鱼继续沉默着。
黄明月心里有几分感激他,要不是他还存了一丝善念,就不会引来陆歧,整件事就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了。
“黄大小姐,你觉得你家老爷子真舍得这么多钱吗?”老毛又腆着脸凑了上去。
黄明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五千万哪!啧啧,啧啧!”老毛兀自说了下去,“数钱恐怕要数到手抽筋吧?我听老爷子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的,这心里头还真有些没底呢!”
小鱼突然冷冷地瞥了老毛一眼。
“嘿嘿,嘿嘿!”老毛倒也乖觉,赶紧打圆场,“不过黄大小姐是千金小姐,这么点钱对老爷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九牛一毛。”
“你放心,他会舍得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毛贼贼地笑了笑,心里开始盘算着等钱分到手后该怎么花,除去给兄弟活动的钱之外,应该还剩下许多,够他半辈子花销的了,要是再省点,就是存到银行里光吃利息也比现在过得强。
黄明月也在想心事。五千万,是她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价码。既然黄毅庆有愧于明川,有愧于沈云芳,作为他旧日生活唯一的符号的自己,他应该不会吝啬这笔钱。
他既然决定要将黄氏百分之十的股权划到她的名下,就说明他想用钱来补偿对自己的伤害——他也只剩下钱了。
黄毅庆现在的犹豫不决,只是因为心理上一时不能够调整过来。从一千万到五千万,这中间的跨度太大了,黄明月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点时间好好消化消化。
至于潘丽贞……
黄明月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阴冷的微笑。
潘丽贞那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看到她死,她偏偏要活出最恣意妄为的姿态来,到底看谁能够笑到最后!
老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他阴森森的目光先是往黄明月身上一扫,垂下眼皮将眼中的警惕隐藏住。
他到底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没想到,她和陆老大只谈了一个小时,就将计就计,替他们重新制订了新的计划。老白觉得很荒谬,他不是初混江湖的新人了,却也实在搞不清楚黄明月的想法。
哪会有人帮着外人算计自家人的?
不过,老白无条件地相信老陆。不说别的,单单义气两字,除了老陆不作第二个人选。老陆有本事,有眼光,要是不用动手杀人就能轻轻松松稳稳妥妥地拿到两千万,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老白有些不相信黄明月,到底还是提防了她几分。
“吃饭吧!”老白将手中的塑料袋甩到了当做桌子的木箱子上。
老毛抽着鼻子赶紧将塑料袋打开了:“呦,老白,今天真是大出血了,还真是托了黄大小姐的福呢!”老白买回来的不是寻常吃的快餐,而是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炒菜,还热乎乎的,闻起来喷喷香。
“老陆呢?”
小鱼利索地收起了他的匕首,顺手插到了后腰:“回去了。”
“有没有说别的?”
小鱼淡淡的,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叫我们等。”
老白咬紧了腮帮子,脸色便有些阴晴不定起来了:“等,还要等多久?这都是第三天了,再等下去,恐怕把警察都给招来了。”
黄明月看着老白,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老白有些神经质。他应该是个很疼老婆的男人,据说他是为了老婆的尿毒症才铤而走险的,不过却并不值得同情——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无辜人的身上,并不是什么太光明磊落的事。
“总要给人家筹钱的时间。”老毛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白没理他,只是阴鸷地盯着黄明月,半晌才恶狠狠地道:“你别给我耍花招!”
黄明月对老白的威胁根本无动于衷,她算是看出来了,不在场的陆歧才掌握着话语权,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只要陆歧愿意和她合作。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一定会让你好看!”老白继续威胁道。
“为什么要耍花招,我和你一样等着这笔赎金。”
老白没想到黄明月竟会这样回答,忍不住愣了愣:“那可是你老子的钱!”
“不错,那是他的钱,我要把他的钱名正言顺地变成我的钱。”黄明月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老白的目光里有一刹那的迷惑。
“你可是千金小姐唉!”老毛说出了老白的疑惑。
黄明月将目光定在老毛的脸上:“不是每个千金小姐都有个想花两千万取她性命的继母。”
老白突然心头一缓,想起那张已经及时销号了的电话卡。
黄明月目光沉静如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想各取所需,就不要猜疑来猜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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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毅庆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眼角的皮肤几不可见地抽动着。
电话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黄董事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要是舍不得那点钱,那可是见不到你的宝贝女儿了……”
“放开我,放开我!”黄明月尖利的嘶叫声,像是一根铁丝直直地钻入了黄毅庆的耳膜。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掴声,黄明月的声音就弱了下去,只剩下低低的呜咽了。
黄毅庆心头一紧:“明月,明月,你没事吧?啊?”
绑匪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黄董事长,黄大小姐现在是没事,熬不熬得过今天,就看黄董事长你了。”
“明月怎么样了?”
绑匪的像是在吩咐旁边的什么人:“把她拖过来,和她老子说几句话!”
黄毅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电话。
一阵兹兹声后,黄毅庆先是听到大口大口的喘气声,然后是艰难的吞咽唾沫的声音,电波似乎将呼吸声里的惶惑无助放大了无数倍。
“明月,是你吗?”
“爸爸……”
“你还好吗?”
“我还好。”黄明月喘息了一阵,似乎有些缓了过来,“爸爸你不用担心。”
黄毅庆觉得心头一阵难受,黄明月越是懂事,越是将绑架轻描淡写地过去,他就越是觉得亏欠于她。沈云芳没了,黄明川也没了,要是黄明月也没了——黄毅庆不敢再想下去了,要是真的这样,他这一辈子就注定要背负着重重的十字架,再也不能轻松地呼吸了。
冷不防,黄明月突然疾声道:“报警吧,我在一个仓……”
电话像是被人急遽地夺走了,接着听到有人在臭骂:“臭娘们,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让老子修理修理你!”
黄毅庆先是听到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了几声闷哼,就又归入了一片安静,应该是绑匪换了个房间。
绑匪恶狠狠地道:“黄董事长,你都听见了?要是你敢报警,哼哼,我保证令爱会死得很难看。”
“不不不!”黄毅庆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了,“五千万不是什么小数目,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去筹钱。”
绑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相当的猖獗:“黄氏集团财大气粗还缺钱?好吧,我再给你半天的时间,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
“好好!”黄毅庆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的话,你知道我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绑匪的声音突然就压低了下来,是赤裸裸的威胁,“我不保证你会在什么不堪的地方看到令爱的尸体,嗯?”
“是是!”
绑匪冷哼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黄毅庆拿着电话发了一阵呆,脑中还回响着黄明月压抑的喘息声,他不能想象他如花似玉的女儿是怎么和丧心病狂的绑匪一起呆了四天的。
“毅庆,怎么办?”一直在一旁噤声的潘丽贞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那绑匪嚣张的笑声从电话里漏了出来,让潘丽贞觉得胆战心惊,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黄毅庆放下了电话,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你都听到了?”
潘丽贞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
黄毅庆的脸色变沉了下来,他从刹那的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去准备吧?”
“准备什么?”
黄毅庆像是被激怒了,眼睛瞪得很大,两道法令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似的:“钱,钱!难道你真的想眼睁睁地看着明月去送死吗?”
潘丽贞没见过如此暴怒的黄毅庆,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黄毅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口的怒火:“你知道现在整个T城都是在怎么议论我们黄家的吗?要是明月再出事了,满城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
潘丽贞的身子一抖。
黄毅庆像是疲倦不堪,整个人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了沙发上:“把家里能动的钱都拿出来,要是不够,就先去银行抵押,再不行,就找人周转!”
潘丽贞嗫嚅着,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她还真是百密一疏,考虑事情没那么全面。要是黄明月真的被撕票了,纸到底是包不住火的,到时候满城沸沸扬扬的传的又都是他们黄家的事。什么叫三人成虎,什么叫以讹传讹,在T城社交圈里浸淫了十几年的潘丽贞可是比谁都知道其中的道道。
要是黄家的名声臭了,她倒是不在乎,可是首当其冲的便是黄安娜。安娜和文璐的事眼看着八字都有了一撇,她可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么好的女婿送到别人家去了,错过了这个村也就没那个店了。
潘丽贞只能安慰自己,等黄明月回来,她一个孤女还能在家里和她叫板不成?到时候,搓圆搓扁还不是都由着她?黄毅庆虽然偏心,但是潘丽贞知道他这只不过是将对明川的愧疚转嫁到了明月身上。等时过境迁,这份心肠也会冷了下来。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因为五千万而跟黄毅庆有了芥蒂。
这五千万虽然像是剜了她的心头肉,不过比起黄氏偌大的产业来说,孰轻孰重,潘丽贞还是拎得清的。
……
黄明月喝了两口水。
老毛搓着手看着黄明月,犹犹豫豫了一阵,终于还是道:“黄大小姐,你这一招可真是高啊!”刚才那一出好戏是由黄明月与老白主演的,剩下的他、小鱼还有老陆全在旁边当观众。
老白却阴阳怪气地道:“黄大小姐演技这么好,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这个女人太毒了,比他还毒,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连自己的老子都算计,那还真不是寻常女人能够做出来的事。
黄明月冷笑,她不是没听出老白话语里的讽刺。不过,事情走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会在乎这些东西了。而且,可以想见,等她平安地回到T城的社交圈中,风言风语恐怕会像暴风雨般将她整个席卷了。当初宏光的张蕴希只被绑架了一天一夜,就招来满城的风雨,她可是被整整绑架了四天四夜了。
不过,她不在乎!
还在乎什么呢?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就是不让潘丽贞痛快。既然她想让她死,她就要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潘丽贞最在乎什么?财富和女儿——她要将自己变成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斩去潘丽贞生命中最在乎的东西,顺便可以欣赏一下她痛苦,就用她的痛苦来祭奠沈云芳与黄明川的在天之灵。
老白见黄明月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又道:“黄大小姐,你看老爷子是什么意思?”
黄明月抬起头,目光沉静如冰:“你放心,他会在这12小时内将钱准备好的。”
老白心里却并不这么想,他也零星地了解过黄家的情况,作为最不受宠的女儿,黄明月有何德何能能让黄毅庆为她拿出五千万来?就是黄毅庆愿意,她的那个继母难道也愿意?
老白不禁又想到了潘丽贞,要是潘丽贞也像他们一样将计就计,阻挠黄毅庆筹赎金,想借他们的手除掉黄明月这个眼中钉,那他们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
黄明月凭什么这么自信?
“那就好,那就好!“老毛却没老白想得那么多,激动得直搓手,顺便拍拍黄明月的马屁,“黄大小姐,我看老爷子还真是疼你,你刚才扯那一嗓子,我听老爷子声音也都颤抖起来了。”
陆歧一直不动声色地在观察着。
他早就知道黄明月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简单。
她这一出自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可算是简单粗暴地直击黄毅庆的心脏,只要黄毅庆还存着一丝良知,他就绝不会因为五千万而放弃这个女儿——即便是他对她并没有几分真心的疼爱。不过,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恐怕也在于很难界定自己的感情。
陆歧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黄明月彼时表现得歇斯底里得像是个疯子,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导演喊了一声“cut”,此时又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测不出她的底细。
黄明月却抬头看他,目光直直的,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陆总,你看钱在哪里交接比较方便?”
陆歧反问:“你说呢?”
黄明月将身子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刚才那表演像是抽去了她所有的力气:“那是你们的事。”
陆歧便笑,笑得很意味深长。
老白谨慎地道:“这一定要慎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万一那边带了警察来做个埋伏,岂不就是瓮中捉鳖?”
黄明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老白始终不相信她,始终对这个计划有所保留。不过,这不是她的事,应该由陆歧来处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鱼突然跳了出来:“我去!”
陆歧眼中带了一丝温度:“再商量。”
黄明月看出来了,陆歧对老毛和老白有些淡淡的,却对小鱼有超出一般的关切。
老毛忙不迭地道:“对对对,小鱼去最合适了。小鱼身手又好,又最不引人注目。再说,当时他一直窝在车子里没露面,即便是有探头也没拍到。到时候,小鱼就扮成个中学生,穿个校服,背个双肩书包,保证谁都认不出来!”他像是被自己的这个好点子激励到了,又是拍手又是跺脚的。
老白眼睛一亮,便去看陆歧。他知道陆歧虽然看着冷冷的,可是对这个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倒是很有几分感情的。
陆歧凝神想了半晌,这才点点头,道:“小鱼,你觉得呢?”
小鱼难得地露出了欢欣的表情:“没问题!”他出校门好几年了,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应该会有些别扭。不过,别扭归别扭,能替陆歧办事,小鱼觉得满心欢喜。
黄明月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仔细地看了看那个脸上难得出现笑模样的小鱼:“几岁了?”
小鱼探寻地看了眼陆歧,陆歧点点头,他才道:“十七!”
黄明月微微有些吃惊,她本来觉得小鱼怎么说也该成年了,却万万没想到他才十七岁。十七岁,正常人的十七岁不是应该在校园里为着高考三点一线孜孜苦读吗?小鱼,却跟着这群亡命之徒,做这些对孩子来说想都不敢想的事。
黄明月将目光落到小鱼的后腰,那里有一把雪亮锋利的匕首,这是少年最心爱的玩具。
人的命运还真是不好说,要是当年在垃圾桶里翻检的小鱼不是被陆歧捡了回来,他会不会过上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不过,这些假设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为什么叫小鱼?”黄明月第一次听到小鱼的名字就觉得有些奇怪,除了沉默寡言他和鱼就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陆歧瞥了黄明月一眼,摆出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是重庆人。”
黄明月立刻就醒悟了过来:“小渝?”
小渝目光一闪,整个隐到了陆歧的身后。两个人都瘦瘦高高的,小渝就像是陆歧的影子。
黄明月知道他们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也就避开不说了。她想了想,觉得刚才老毛的建议还是很可行的。她想了想,突然有了个很大胆的想法。
“找个中学当做交接的场所,最好找个刚刚放学的时间段,那个时候人来人往谁都不会注意到小渝。”黄明月仔细地想了想,又道,“让他们把钱分成两份放在书包里,丢到校门口旁边的垃圾箱中。”
老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觉得这个计划似乎很行得通。
“老陆,你说呢?”
陆歧沉吟了一阵,道:“嗯,我觉得可行。到时候我们把具体的细节再推敲推敲,也就差不多了。即便是他们留了后招,中学门口人来人往的都是学生,警察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不会报警的!”黄明月笃定地道。
老白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陆歧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到时候不知道黄家派谁出来送钱,我们也好事先做好准备。”
黄明月心头突然一跳,慢慢地涌起了一股暖流:“这个你放心,我知道是谁。”除了龙小虎,不做第二个人选——要是这个计划真的成了,龙小虎是她唯一会感到抱歉的人。
除了陆歧,余下的三个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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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月坐着不动,她已经保持这一个姿势很久了。
老毛却像是一头困兽在仓库中转来转去,那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让人听着心里厌烦不已。
“老毛,你能安静点吗?”老白冷冷地抬起眼睛,语气中含着一丝愠怒,“你已经转悠了一个小时了,你不烦我都烦了!”
老毛停了下来,凑到了老白的面前:“老白,小渝都出去一个多小时候了,还没回来,你说会不会……”他狐疑的目光忍不住瞄了瞄旁边的黄明月,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再等等!小渝是骑自行车过去的,总要给他一点时间。”老白也有些心慌,不过他努力地稳住自己,也稳住老毛。小渝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比一般的孩子成熟,可是毕竟让他去干的也不是普通孩子能干的事。万一小渝要是露了怯,那就完蛋了。
“老陆今天哪儿去了?”老毛有些心慌意乱,要是有陆歧在这儿坐镇,他心里可能还会觉得好一些,似乎对老陆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功的。
“他公司里有事,晚点过来!”
“他倒是乖觉,找了这么个好借口,可进可退。”老毛话一出口,立马觉得不妥当,赶紧干笑了几声道,“万一小渝中了圈套,把警察也引回来了,那我们岂不是被瓮中捉鳖了?”
老白眼睛一瞪,看了黄明月两眼,道:“怕什么,我们不是还有黄大小姐吗?”颇有点敲山震虎的意思。
老毛看着黄明月的目光便有些闪烁了。
他希望他这次的乌鸦嘴失灵,要不然到时候还真的难免会斗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不过,想想这五千万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到手,即便是一切按照陆歧缜密计划的进行,恐怕当中的过程也是惊心动魄的吧!
虽然只有小渝一个人出马,不过在后方留守的人未必就轻松。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就像是用一根头发丝悬在半空中的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穿过他们的天灵盖。
“嘿嘿,嘿嘿!”老毛觉得仓库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赶紧打着哈哈道,“这最后一笔买卖,哪里就这么衰了呢!再等等,再等等!”
黄明月心里也紧张,却偏偏要唱唱反调:“你没见电视电影里演的,出状况的总是在最后一笔买卖上。”
“黄大小姐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也盼着小渝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好让我早点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老白依旧围着那条假羊绒的格子围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而虚弱。医院里的大夫会诊过了,即便是动手术未必就比保守治疗要好,不过不论采取哪种方案,有一大笔钱备着才会心中不慌。
阿丽,跟了他十几年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
“你别玩什么花样。”
黄明月觉得老白实在是太过多疑了,就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连目光都有些变得冰冷滑腻了。
“我能玩什么花样?我遭了那么多的罪,也想拿一笔钱好好补偿补偿。”黄明月冷笑了几声,“你不相信我也就算了,这计划可是你们的陆老大一点一滴地推敲出来的,虽然不至于滴水不漏,可也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难不成,你连他也不相信?”黄明月很聪明地将老白那股隐隐的戾气导向了他们内部。
老白和老毛对视了一眼。虽然陆歧早就洗手上岸了,可是他们相信他断然不会出卖他们这些兄弟——为了小渝也绝对不会。
“那,再等等!”老白既像是对老毛说,也像是自我安慰。
黄明月也不说话了,专心地看着从仓库天窗中射进来的几柱日光是怎样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那光柱中的灰尘依然疯狂地飞舞着,就像是跳着末日的舞蹈——不知道过了这一刻还有没有下一刻了。
终于,门口传来窸窣声。
仓库里的三个人全身俱是一警,老白甚至还做出了起身的动作。
“我们回来了!”
老毛吁了一口气,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那满脸的大胡子像是能发光:“是小渝回来了。”
黄明月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紧握着的手心有些潮润了。
“我们”——难道不是小渝一个人?
陆歧和小渝一前一后进来,仓库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到底还是老毛按捺不住,问出了共同的疑问:“钱呢?”两个人两手空空的,不要说两书包的大钞,就连钱味也嗅不到。
小渝穿着某个中学的校服,是一身宽宽松松的蓝白的运动服,看起来就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的高中生。他像是渴极了,一把抓起桌上被人喝得只剩下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咕咚咕咚地一阵猛灌。
老白到底还是沉得住气些,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成了。
“陆老大,你坐!”老白将唯二的椅子让了出来。
陆歧将椅子往小渝的脚边踢踢:“小渝坐,这蹬了一路的自行车可把他累坏了。”
“蹬自行车怎么会累?”老毛不甘心,使劲地往小渝的身上瞅。
小渝将空了的矿泉水瓶子往墙角一扔,用袖子抹着嘴,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和他年龄相衬的笑容:“老毛,下回你试试看,托着五千万的纸币蹬自行车到底累不累?”
老毛的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掉到了肚子里:“钱呢?”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陆歧细长的眼睛便眯了起来:“我半路接应了小渝,把钱放在稳妥的地方了。”
“陆老大,你还真留了一手。”老毛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了心了,“你不知道,我们仨等在这里都快要憋死了。”
老白面色稍霁:“都顺利吗?”
小渝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眉毛扬得生动:“顺利,实在是太顺利了。我们约在了中学中午放学的时间,那个中学通学生很多,等放学的铃声一响,校门口乌压压的全都是自行车,那一片蓝蓝白白的校服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黄家就没留一手?”老白到底不像小渝那么乐观。
小渝摇摇头:“他们倒是规矩,早就在指定的时间将钱放在指定的垃圾箱里了——幸亏中学门口的那个垃圾箱够大,要不然还不一定能装得下呢!”
陆歧制止了小渝继续说下去:“好了,现在钱也到手了,该放人了。”说罢,就看向黄明月——果然,如他们所料,黄毅庆老老实实地凑足了五千万作为赎金。
“不急!”黄明月出人意料。
“嘿嘿,嘿嘿!”老毛心一宽,便笑得有几分猥琐,“怎么,黄大小姐陪我们哥几个呆了几天,还舍不得走了?”
黄明月根本就不搭理老毛,却问陆歧:“我的那份呢?”
陆歧一愣,翘起嘴角笑了笑:“黄大小姐怕我黑吃黑?”
老白垂下了眼帘。黑吃黑的事情,陆老大也不是没做过,而且还做得得心应手,要不然他能够洗手上岸,开公司的那笔启动资金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了,只要能够拿到自己的那份钱,即便是陆老大黑了黄明月的钱,他最多是装聋作哑。
“还真有些担心。”黄明月也爽快,“现在钱拿到手了,我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要是陆总看我碍眼,怕我碍事,说不定一刀子结果了我也是有可能的。我听说,小渝的那把当做宝一样的匕首就是陆总当年送他的。”
小渝收起了笑容,条件反射般地将手伸向后腰。
老毛憨憨地道:“都说好了的,这五千万我和老白、小渝分两千万,陆老大一千万,剩下的两千万是黄大小姐的——我们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陆歧笑容更深,他点点头:“老毛说得不错,我们的行径虽然在黄大小姐的眼里下作了些,不过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守信用,就是不知道黄大小姐是不是也有这个好习惯?”
黄明月知道,陆歧这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保证,可是这个保证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给。
“我自然也是守信用的,就是不知道陆总信不信了。”
“信,怎么不信?”陆歧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既然我们能合作这一次,说不定还有继续合作的机会。”
黄明月神色一肃。
“你别告诉我你拿到这区区两千万就满足了?”陆歧像是看穿了黄明月的心思。
黄明月垂下眼帘,掩盖住了自己眼眸中的欲念。两千万,当然不够!她这番回去,一定要在黄家、要在黄氏搅起一场看不见的腥风血雨,让潘丽贞也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
老白见剩下的都只是些收尾的工作了,招招手将老毛和小渝叫了出去。仓库中只剩下陆歧和黄明月两个人了。
陆歧看着黄明月微微上扬的英气的眉毛,心里暗自有些诧异。黄明川的性子那么的温和,怎么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却像是个复仇女神,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抗击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人。
不过,他倒是有些欣赏她这种不顾一切的态度。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人的目标是一样的。他刚才不是说笑,还是真心地想和她合作。
要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黄毅庆腹背受敌,看着黄氏集团这座商业帝国崩塌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那两千万,我不会少你,那是你应得的。”陆歧暗暗地转着心思。
黄明月笑笑:“那最好!”她用矿泉水擦洗过手和脸,倒不像之前那般脏兮兮的,只不过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可即便是她现在这般素面朝天的模样,依然有着难以掩藏的艳丽。
如果说美人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那黄明月一定是浓艳之美。
“你是想让我将两千万现金直接给你吗?”
“当然!”夜长梦多,钱只有到了自己手里才踏实。
陆歧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黄明月微微有些愠怒。
“黄大小姐看来平时是刷惯了金卡,对现金实在是没什么概念呢!”陆歧收起了笑,认真地道:“难道黄大小姐准备背着半小麻袋的钱回家,又或者想好了在那个银行开个户头?”
黄明月被陆歧一噎,愣了愣:“那你说怎么办?”
“那要看黄大小姐信得过信不过我了!”
黄明月凝神看着陆歧不说话,这个男人怎么就那么讨厌,明明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陆歧见黄明月没搭腔,就继续回答道:“按照我的意思,这钱我先替黄大小姐保管着。”
黄明月目光一沉:“你,替我保管?”
“我名下到底有个公司,一个欣欣向荣的电子商务公司账下进出几千万那是极其稀松平常的,可是要是黄大小姐在银行的私人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两千万,我实在是想不出你用什么好借口向黄董事长解释?”
黄明月承认陆歧说得有道理,似乎她的这笔钱只有躺在大同电子商务公司的账目上才是最最安全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歧耸耸肩:“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黄明月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不过这笔钱我有别的用处。”
“最近难道有什么好投资吗?”陆歧有口无心地问了一句。
“股市。”
陆歧便露出你疯了的表情。这个时候股市从2007年10月的六千多点回落到两千点左右,就是再不关心时政经济的老妪也知道只有傻子才会在股市里扑腾。
黄明月知道陆歧表情的意思,要不是她比寻常人多了那点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打死也不相信股市在经过了几年的熊市之后竟然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牛市。黄明月在下定破釜沉舟决定的同时就想好了这笔两千万该投资到哪里去——这恐怕也是重生给她带来的唯一的优势了。
黄明月便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
陆歧觉得那微笑里大有深意:“看来黄大小姐对股市很有研究,到时候我也顺道入股那一千万。”
“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大不了这一千万打了水漂——不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不心疼!”
黄明月认真地看了陆歧两眼,总觉得他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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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歧打开仓库的大门,将黄明月带到外面。
仓库外是一大片的空地,堆了乱七八糟的废旧机床,看来很有些年月了。有些机床上甚至还长出了密密的小灌木,无端地有了几分萧瑟之感。
黄明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她被拘禁在这个仓库整整五天了,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这里的情况。要是那天凌晨小渝没有堵在门口,她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未必就能在黑暗中绕出这些废旧机床的迷宫,到头来被老毛逮住了,那可是会被往死里打的。看来,当时小渝突然出现,竟然还是帮了她。
“这是哪儿?”黄明月的目光越过这些锈迹斑斑的机床,看到灰蒙蒙的天色,明明刚才还有暖暖的太阳,这个时候竟然突然就阴了下来,气温也低了好几度。
陆歧耸耸肩:“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
陆歧便翘起嘴角笑了笑,看着黄明月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目光慢慢地转过这些废旧机床,道:“十多年前这里是T城的机床厂,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这些粗苯的铁家伙也没人要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随意地堆放在这儿。原来还请了个老头守着仓库大门,后来就连守门人也没有了。你看那边的草长得倒是比一个人都要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陆歧的眼睛便眯了起来,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模样:“如果说我从小生活在这儿,你信吗?”
“我信,我怎么不信?陆总出人意料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黄明月忍不住讽刺道。虽然她知道陆歧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不过她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对她抱有某种奇怪的善意。
陆歧没说话,目光扫过黄明月脚上那双被拗去了鞋跟的靴子:“你还能走路吗?”
“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确切的方向。”
“我让老白送你到城北,在哪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你下来,当然事先我会给黄家打电话,让他们在那个地方接应你!”
“看来这个仓库倒是成了陆总的秘密花园了。”黄明月知道陆歧语焉不详,即便他正大光明地让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地方,不过她也相信如果要想她独自一个人摸回到这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T城几十年前是个重工业城市,有数不清的机械厂机床厂,要想找出这一个来,不啻是大海捞针。
“谁都有秘密。”陆歧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一句,然后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
黄明月就不说话了。
“给我一个可以联系的号码。”
黄明月想了想,顺口报出了龙小虎的手机。
“他可靠吗?”
“他是我老家人,本来要是没被绑架过来,我应该早就和他回S镇了。”黄明月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说到这儿,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黄明月微微颔首不说话了。这一起绑架激起了她的斗志,让她的人生重新有了奋斗的目标,总比在S镇浑浑噩噩度日的要好。新仇旧恨,她可要向潘丽贞一一讨要回来。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道:“谢谢你替我赚了两千万。”
陆歧的目光微微有些锐利了起来:“黄大小姐言重了,应该是我们谢谢你。”
“我只能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陆歧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了几行字,然后摁下了发送键。
“我把你到时候出现的地址发给了这个号码,他们应该会去附近等你。”陆歧说话间,利索地将手里关机了,抠出了里面的电话卡,随手丢弃到了泥地里,然后用脚碾了上去。
小小的电话卡便深深地陷进了淤泥中。
“你就让我这样回去?”
“否则呢?”
黄明月满脸的坦然:“不是应该先将我敲昏了吗?”
陆歧露齿一笑:“我相信黄大小姐有这个本事能将这些细节圆了过去,就不用我们再多此一举了。”
“好吧!”
“老白!”陆歧朝仓库后挥手。
老白换了身衣服,不过依旧是钻进人群中就毫无分辨率的风格。他原本耷拉下来的眼角竟微微有了上扬的趋势,看来这笔救命钱对他的振奋不小。
“我那笔钱……”
“黄大小姐请放宽心,那钱躺在我公司的账号上再安全不过了。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就划到你的账上。”
黄明月点点头:“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那是当然,大同和黄氏有个合作的项目,说不定黄大小姐会接手令弟留下的项目,到时候我们之间的合作会更多了。”
黄明月心中一动,看着陆歧淡淡的脸色,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53号地块项目?要是她能够挤掉潘吉诚获得这个项目的决策权,那才是她重新进入黄氏最完美的开端。她甚至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个感觉,陆歧费尽心思地在T城的社交圈里崭露头角,煞费苦心地获得和黄氏的合作计划,他所谋求的恐怕不仅仅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似乎还有更深的企图。
这是个危险的人物,不过黄明月觉得自己要想达到目标,剑走偏锋那是难免的。
“承你吉言!”
黄明月认真地看了陆歧一眼,招呼身后的老白:“你带路,我们走吧!”
老白便扒开杂草走在前头,黄明月穿着那双没了鞋跟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在他的后头,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陆歧的视野中。
“我们也回去吧!”小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陆歧的身侧。
“好!”陆歧亲热地将手搭到了少年的肩膀上,他原本觉得让小渝跟着自己是件危险的事情,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后,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大同,除了一个夏玫瑰之外,他似乎还需要更多贴心的人。毕竟要在不见硝烟的商场打拼,一个人单枪匹马难免会顾此失彼。
陆歧突然想到了黄明月。
这个女人不简单,身上仿佛带着许多的秘密。
陆歧甚至有些期待和她的下一次见面了。
……
潘丽贞坐立不安,时不时地往窗外瞟上一眼。
黄毅庆端坐在书房,那面玻璃幕墙就在他的身后,隐隐地能够看到从大门口通过来的那条小径。
黄安娜一脸丧气地陪在潘丽贞的身边,很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怎么还不回来?”潘丽贞沉不住气了。
自从龙小虎拎着两大包的现金出去了之后,她就在暗暗地期盼当中会出什么岔子。可惜,她到底还是失望了。赎金的交接过程顺利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要不是龙小虎处处找她别扭的二愣子性格,她还真是会怀疑龙小虎里应外合了呢!
现在,那个死丫头就要回来了!花了他们黄家整整五千万,甚至还要鲸吞黄氏五亿的资产。潘丽贞心里默默祈祷黄明月干脆就死在外头算了,至少她五千万能够买个清静。
可是,那群绑匪还真是讲用,一条短信明明白白地发到了龙小虎的手机上。偏偏,金文璐刚好就在黄家,二话不说就开车载着龙小虎出去了。
虽然潘丽贞知道,黄明月会出现的那条街是条热热闹闹的商业街,绑匪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自从金文璐他们出门后就跳得厉害。
黄安娜心里生着闷气,她气恼金文璐在营救黄明月这件事上的积极。不过,他的这份热心肠似乎也很讲得通,为了赢得黄毅庆的欢心他这样做是惠而不费。可是,黄安娜心里还是别扭得很。凭什么,她黄明月被人一绑架了就突然成了黄家的焦点,更是成了黄毅庆的心肝。
五千万,够她买多少个名牌包包?五千万,够她舒舒服服地去欧洲度假半辈子了!五千万,也足够操办一个体面的婚礼!
这些,本来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黄明月!该死!
黄安娜不无恶意地期盼着即便是黄明月能够平安地回来,可是她被绑了整整五天五夜,那些如狼似虎的绑匪会放过她?
当年的张蕴希就是这样,那些风言风语足够将一个神经还算是坚强的豪门千金压垮!
黄安娜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黄毅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绿茶清心,可他怎么就越喝越慌?那些侥幸从绑架案中脱身的人,无一不是身心俱损。黄明月到底是他的女儿,即便是能够保住了这条命,可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毅庆,你说话啊?”
黄毅庆觉得潘丽贞聒噪得厉害,让人脑仁发疼:“说什么?”
潘丽贞满脸焦色地凑到了黄毅庆的面前:“等明月回来,这烂摊子该怎么收场?”
“嗯?”黄毅庆还真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被绑架了传出去总不是什么太好听的事。”潘丽贞说得隐晦,不过意思却传达得很清楚。
黄毅庆眼睛一瞪,没说话。
“当年宏光张家也没报警,到底还是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事,等人回来了再说!”黄毅庆打断了潘丽贞的话。
潘丽贞不甘地叹了口气,又对黄安娜道:“安娜,你打个电话给文璐,看人找到了没有。”
“再等等吧!”黄安娜巴不得黄明月回不来,自然懒得打这个电话。
潘丽贞抱怨道:“你们两个到是心宽,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了。一个是嫡亲的女儿,一个是有一半血缘的姐姐,我这个外人瞎操什么心哪?”
黄毅庆不满地看了潘丽贞一眼。
黄安娜也道:“妈,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啊?”
潘丽贞正要发作,突然许妈慌慌张张地从外面敲门道:“老爷,太太,大小姐回来了!”
黄毅庆手中的茶壶一抖,茶水便洒到了桌子上。他急急忙忙地起身,差点打翻了一堆茶具。
潘丽贞心里突然是一阵失望,这失望的情绪一时没控制住传达到了脸上。黄安娜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
三人出了书房,来到门厅,正好看着金文璐进门。
“文璐,人呢?”黄安娜忍不住道。
金文璐西装笔挺,眉眼舒展开来,脸上就带了三分喜气:“他们还在后面呢!”
说话间,黄安娜便看到金文璐身后的黄明月。
只见黄明月依旧穿着那件羊绒大衣,只不过整件衣服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沾满了灰尘;脚上的小羊皮踝靴莫名其妙地没了鞋跟,看起来相当的别扭;黄明月原本齐肩的卷发失去了光泽,在脑后扎成了一束;寡白的脸上,眼睛还是黑白分明,只有因为干裂而沁着血丝的嘴唇最夺人眼球。
黄安娜觉得原先的那些期望都落空了。
虽然,此时的黄明月看起来有些狼狈落魄,不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稳定,甚至眼神在扫向她的时候,稳稳的连睫毛也没动一下——不像是个失魂落魄的千金,倒像是女王归来。
黄明月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不过又有些地方不一样了,黄安娜暂时分辨不出来。
“爸爸!”黄明月首先看到了黄毅庆,这声爸爸还真是发自肺腑,至少在这件事上黄毅庆无可指摘。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毅庆眼眶有些湿润了。
黄明月将目光从黄毅庆身上移开,落到了潘丽贞的身上。
潘丽贞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觉得全身一紧,似乎黄明月的目光有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不过,潘丽贞自认为她不可能被黄明月抓住任何的把柄,赶紧定了定心神换了副慈母面孔。
“明月,你可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潘丽贞努力做出一副欣喜模样,“在外面没受什么委屈吧?”
“托阿姨的福,除了冻了几天饿了几顿,一切都还好。”黄明月清清浅浅地一笑,笑意只浮在脸上,却并没有达到眼睛里。
“是吗?”潘丽贞的目光审视般地在黄明月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几遍,未免有些失望。
龙小虎不乐意了,他一撇嘴:“董事长夫人,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像还盼着明月出什么事似的。“
潘丽贞的脸色一僵。
黄明月一拉龙小虎:“你别胡说,要不是阿姨,我这条命恐怕都没了。”
潘丽贞后背开始沁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死丫头到底知道了什么,怎么句句话都好像带着刺。到底是她多心,还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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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贞心情烦闷了整整一个月。当然最主要的是肉痛,五千万,整整五千万哪!在偌大的T城里,多少人三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就是将这五千万捆成十万一扎的,丢到水里,也够听好一阵子的扑通声,可是偏偏花在那个死丫头的身上,无声无息连个泡也没冒一个——更别说里面还有她贴补的几十万的私房钱,就是给大街上的乞丐,也能落得一声好。
可是她偏偏却不能表现出什么来,那几个杀千刀的绑匪,可也真算得上是临阵倒戈过河拆桥的了。潘丽贞自诩从小脑筋活络,歪心思动得比谁都快,可还是吃了个大大的闷亏。
那口气哽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去,让潘丽贞整整一个月都心慌气短,保养得宜的脸上无端地生出了好几片黑斑,连最顶级的粉底都遮不住。
死丫头,死丫头,死丫头……
潘丽贞在心底将黄明月咒骂了千遍万遍,可是在人前,特别是在黄毅庆的面前,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摆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慈母模样。她有时候不无阴暗地想,黄明月被那几个吃人不吐渣的绑匪囚了几天,说不定……嘿嘿,她犹记得当初宏光集团的张泓的独生女张蕴希被绑架了一天一夜之后T城上流圈子中涌动的暗流。
她记得张蕴希出事前也算是明媚讨喜的性子,可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整个人都萎顿了下来,生人勿进的模样着实讨人嫌。明里暗里被人笑话了大半年,才算是消停了下去。不过,那次两千万的绑架案就像是一张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了张蕴希的身上,再也揭不下来了。
那个死丫头长得不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绑匪能把送到嘴边的肥肉推出去?潘丽贞死也不信,可是又不得不信。
黄家的私人医生张医生在她的“好心”授意下替黄明月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擦伤,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惊吓之外,那个死丫头竟然能全身而退。
潘丽贞好不甘心。
T城的上流圈子沉寂了大半年,最缺的就是这样名门淑媛的花边新闻。事实是什么没有人关心,那些八卦杂志的记者的笔闲了许久,正亟待可供他们添油加醋的新闻。她只要在和那些贵妇下午茶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一句半句的,呵呵……
潘丽贞想到这儿,不由得露出了一丝阴冷的微笑。死丫头,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唾沫星子是能够淹死人的。
“妈,妈!”黄安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怎么了?”潘丽贞回过头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黄安娜这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还真不像是豪门千金的做派。
“你有没有看今天的股市?”
潘丽贞松了口气,冲着镜子拿起发梳抿了抿鬓发。
“妈!”黄安娜不满潘丽贞平淡的反应,“我们家股票停盘了。”
“为什么?”
“因为股权变动……”
黄安娜的话还没有说完,潘丽贞手里的发梳就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她赶紧打开笔记本电脑。果然,黄氏控股今日停盘。她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看到在公司股权那一项里出现了个触目的名字——黄明月。
百分之十?
潘丽贞略一晃神,一股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他黄毅庆还真是说得出做得到啊,也不想想这片江山还有她的一半功劳,一声不吭地就把五亿资产拱手送到了黄明月的手里。
“妈,妈!”黄安娜也是满脸的不忿,“爸爸怎么能那么偏心?为了她白白扔了五千万不算,还给了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这个家里,爸爸到底是疼她还是疼我?”
黄安娜的话不啻于火上浇油,潘丽贞的在一刹那扭曲得可怕。
“妈,你当初还说明川哥哥死了就没有人和我争家产了,爸爸平时嘴上说疼我,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大方过……”
“你闭嘴!”
黄安娜噤声,怯生生地看着脸色极差的潘丽贞不敢说话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潘丽贞,平日里她即便是生气,最多也不过是嗔怪,从来也不会这样疾言厉色地呵斥她。黄安娜觉得既委屈又难过,眼眶里不由得涌起了一层雾气。
潘丽贞自然不是生黄安娜的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半晌才道:“安娜,你不要自乱阵脚,让她再得意几天,总有她哭的时候。”
“可是——”
潘丽贞摇了摇头,制止住了黄安娜接下来的疑问。她潘丽贞从来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既然他们父女让她们母女不痛快了,就别怪她心狠。
肉痛的滋味她已经尝够了,也该让黄毅庆尝尝这个滋味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捕风捉影的丑闻都足以让黄氏控股的股价一泻千里。
沈云芳的那一对双胞胎儿女即便是再优秀,可终究也只是贱命一条,草鸡要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得有浴火那一出戏。到底是凤凰涅槃,还是烧成烤鸡,她都要替黄明月煽上这一把火。
想到这儿,潘丽贞果断地将笔记本电脑阖上,道:“今天周五,停牌一天,加上周末的两天休市,你就耐心等着下周一复牌吧。我倒要看看,到底谁能笑得到最后。”
“妈,你是……”黄安娜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潘丽贞制止住了黄安娜的猜测,给女儿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妈妈心里有数。你只要记住,你才是黄氏独一无二的正牌大小姐就够了。别的,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黄安娜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知母莫若女,她不是不知道潘丽贞在动什么脑筋,她甚至心里隐隐地还有几分期待。这算不了什么,她们不过是想要捍卫本来就属于她们的东西,至于会对黄明月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她根本不在乎也无暇去在乎——即便她们两个血管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
“记住,只有爬得越高,才会摔得越重!”潘丽贞既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预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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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
“请进!”陆歧头也懒得抬,屁大的公司光是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夏玫瑰,更是因为除了夏玫瑰还真是没有别的女员工敢穿走起路来如此清脆的高跟鞋。
夏玫瑰闪进门来,除了脚上的红色高跟鞋和唇上的猩红,整个人都裹在了黑色里。别人一身黑只会让人觉得修女般的肃穆,夏玫瑰却自有那个气场将黑色驾驭得服服帖帖。
“阿歧?”夏玫瑰将纤侬合度的身体倚靠在老板桌旁,冲着虚掩的门朝外一瞥,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哪里找来那么个小屁孩?”
小屁孩?
陆歧一愣,从文件里抬起头来,正巧看到小渝正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桌后头百无聊赖地和一只水笔过不去,将水笔在手上转得虎虎有声。
“玫瑰姐,我忘了告诉你了。这是我新聘请的司机兼保镖。”
夏玫瑰瞪大了眼睛,像是活见了鬼,挥一挥手:“阿歧,你别逗了。大同是你开的,你想安插个把闲人,我没话说。可是那小屁孩应该还是读高中的年纪吧,你就不怕有人举报你雇用童工?”
陆歧闷声笑了两下,显然心情极好。
那件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老白和老毛各自拿着救命钱离开了T城,只留下了这个小渝无处可去,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陆歧一心软,一招手就将他带到公司里来了——人既然是他捡的,他似乎有责任也有义务引他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去。小渝和他不一样,陆歧也绝对不允许小渝和他一样。
“别一口一个小屁孩,让人听了笑话。人家有名字,叫小渝。”陆歧顿了顿,补充道,“姓冯,冯小渝。”
陆歧记得他从垃圾堆旁将小渝扒拉出来的时候,他才十二岁,瘦削的黑漆漆的脸上只看得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充满了戒备的眼睛。那个时候,他哪里像是个人,分明就是一头小兽,随时想着或是露出并不锋利的爪子,或是仓皇而逃。
转眼五年了,小渝都快成年了,怎么说也得托人给他登个户口,办张身份证,好让他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分给小渝的那五百万,陆歧准备先替他存着,等到小渝再长大些,不再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戒和敌意的时候,再把钱拿出来,或是读书,或是置业,总得为他安排妥当。
夏玫瑰知道陆歧过去的弯弯道道,那个小渝将后腰上的匕首摸出来把玩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几分谱。陆歧不想说,她也不想问。这个世上除了这个小老弟,她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的?
“既然是公司员工,那五险一金按照什么标准给?”夏玫瑰干脆就板起脸来一副财务人员公事公办的口吻。
陆歧一愣,张口就道:“不用给了,供给他三餐就行。哦,员工宿舍也不用安排,夜里他住我那儿。”
“二十四小时贴身保镖?”
陆歧不置可否。
夏玫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陆歧。到底是谁保护谁?看来,她这个小老弟是要实心实意养着那个小屁孩呢!
“还有事吗?”
夏玫瑰翻了个白眼:“有事,当然有事。”
陆歧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公司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了一笔钱来。”夏玫瑰留心着陆歧的脸色,慢慢地道,“不是什么小数目。”她看得很仔细,陆歧连睫毛也没动一下,果然原先她猜得没错,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而且是能够砸死人的馅饼。
“三千五百万。”陆歧口气平淡得就像是和夏玫瑰谈论今天早餐到底是吃了煎饼果子还是三明治,“五百万挪到公司办公的账上,把你原先贴补的账先清了,再划出一笔钱来当做这个月的特别奖金。剩下的三千万先不要动。”
夏玫瑰斟酌了再三,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这钱——能用?”
陆歧释然地一笑,整个身体放松地靠在了真皮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干脆给夏玫瑰托了个底:“这三千五百万里,一千万是我的,五百万是小渝的,剩下的两千万是有个朋友暂时存在我这儿的,现在还不方便透露她的身份。”
夏玫瑰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手底也常常有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划进划出,只不过数目不论大小都有来历。这来历不明的三千五百万既然是陆歧的手笔,那她就不用咸操萝卜淡操心了。
和聪明人对话就是省力,夏玫瑰没再多问一句关于钱的事,点点头就要出去,冷不防陆歧叫住了她。
“你有关注今日的股市吗?”
“嗯?”
陆歧笑了笑,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掉转了个儿,推到了夏玫瑰的面前。
“黄氏控股停牌?”资深财务人员的敏锐嗅觉让夏玫瑰马上调出了黄氏控股的停牌公告,颇有些不可置信,“啧啧,百分之十的股权?黄毅庆还真舍得,看来黄大小姐真要飞到枝头变凤凰了。”
陆歧嘴角带笑,眼神却变得冷峻了起来:“那可未必,这凤凰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得有那个命才行。”
夏玫瑰唏嘘了下,马上想到了别的事情:“最近黄氏的动静那么大,我们要不要放慢和黄氏合作的步伐?”
陆歧沉吟了半晌,才道:“等着吧,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天了。”
“等什么?”夏玫瑰觉得陆歧今天说的话全都是没头没脑的。
“等着看黄氏的好戏咯。”陆歧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潘丽贞姑侄俩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能眼睁睁看着黄明月鲸吞掉黄氏偌大的财产?不论谁输谁赢,这场好戏他都看定了,能让黄毅庆那个老狐狸头疼的更是他喜闻乐见的,更何况祸起萧墙,饶是黄毅庆有再多的手段,前后掣肘也未必能使得出来。
夏玫瑰了然:“潘丽贞就是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什么来了。”
陆歧讳莫如深地摇摇头。
不过从内心深处,陆歧倒是希望黄明月能够坚挺下来,毕竟他们曾经坐上过同一条船,以后有些商务往来也会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黄明月,能挺得过这一关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