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小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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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辆从北往南开的列车,清晨飞驰的列车上,车内的人睡觉的睡觉,泡面的泡面……裹着脚丫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烟火味。
14号车厢最后面挨着厕所靠窗的位置,坐着位纤细的长发女人,一袭黑衣从头到脚透着凉意,像正工作的电冰箱被人给拉开了一条缝似的。
更奇怪的是,她总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的车?也没见人跟她有任何互动。
对于整个车厢的人而言,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但就是看不见。
我从昨晚上厕所时注意到她开始,之后几次经过都看到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被人摆在那儿的一尊蜡像。
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当然知道我在注意她。可我却一直没能够看清,她掩在长发之下的那张脸。
虽然我好几次,试图通过列车玻璃窗的反光细看,但均以失败告终。
此刻,我穿着蓝色跑鞋,背着边角已经有些破损的牛仔双肩包,毫无困意地站在列车过道里。
望着窗外飞速往后倒的田野、村庄,铁路伢子边上偶尔掠过去,几棵零零落落的歪脖小树。
还有1个多小时火车就到站,我还需再搭2块钱公共大巴去到城东车站,从那里花8块钱转城乡中巴到沱江镇,下了中巴之后的路就只能靠双脚走了。
我叫苗歌,是一名大二学生,来自湘西大山深处一个叫做金溪坛的地方。
那是个只住有40来户,总人口不足200人的偏僻村落,离那里最近的乡镇,都有近30公里的崎岖蜿蜒山路。
地图上没有标注,假若没有当地向导带路,外地人根本别想找到地方。
说到湘西,你可能首先会联想到赶尸、巫盅或是土匪。
解放前的湘西,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的确就是这么一个神秘的蛮夷所在。
而湘西对我而言,则意味着更复杂的情感,没有办法仅用文字或语言来表达!
我生于斯,长于斯,少时的生活轨迹不超过金溪坛方圆五十里,直到念完初中,才去到凤凰城内上重点高中。
我从小没见过,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又是个怎样的人?
10岁之后也没再见过我的母亲,我至今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是否还活着?
家里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外婆。
我拼命地考到外地去上大学,利用学习之余的时间努力打工赚钱,就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把外婆从这儿接出去,让她跟我一块儿生活。
所以,这是我自从去县城上高中到现在,首次暑假里回家来,而不是选择留在外面打工挣钱。
因为一个月前的某个下午,我正在学校图书馆自习,突然接到,柳静静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柳静静是我高中同学,在学校的关系还算处得不错,可能因为她也是个孤儿吧。
她本是柳薄乡人,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车祸过世了,她就一直寄住在廖家桥的外婆家。
高中三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却落榜了,因为通讯并不方便的原故,我们就渐渐疏于联系了。
柳静静没有手机,家里也没装电话,她是在沱江镇上用公用电话打给我的,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地,话也说得语无伦次,我费了半天劲儿,终于才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已经复读了两年,这次要再考不上她想去的大学,就打算去深圳打工了。
可节骨眼上,一直在精神和物质上支持她的小姨,突然生病了。
最初只是沉默寡言,没什么胃口吃饭,日渐显得消瘦。
后来,就变得神神叨叨,不跟外面人接触,还时不时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越到后来更严重了,经常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又哭又闹,大喊大叫。村里人都传,她小姨这是被山里成精的狐狸给迷了,得了失心疯。
柳静静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好歹也是上过高中的人,还复读了两年哪,在廖家桥也算是文艺女青年,自然不信这些鬼神狐说之类的。
但她的外公、外婆可不这么想,他们辗转着通过好多人,还是找到了那个还在沱江镇上,四处给人打零工赚点柴米油盐钱的我外婆,寻思着让外婆帮着给掐指算算,卜卜卦向狐仙问个道。
外婆本是想拒绝的,以为找个借口推了相托之人,这事儿就算避过去了。
谁曾想,柳静静的外公外婆为了自己的小女儿,60多岁的老人了,拄着拐杖带着家里为数不多,存了几个月没舍得吃的腊鱼腊肉,让柳静静搀着就这样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地,硬是从廖家桥走到了沱江,腿都走肿了。
外婆想不出理由再拒绝,就帮着卜了几卦,卦象虽奇怪但窥不见端倪。
在闲聊时了解到,柳静静也在凤凰城读的高中,还是我的同班同学。
所以,外婆把我手机号给了柳静静,托她给我打电话,问是否愿意回来帮忙?
我想,外婆主要是因为春节时我留校打工,她也有一年半的时间没见过我,想必心里头十分想念。
列车徐徐进站了,有不少人是去凤凰古城,也在此站下车。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我挪了挪脚步靠边站,余光忍不住又扫向那个奇怪的女人,座位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黑衣长发?
我踮起脚,在车厢内来回扫视了几圈,压根就没见这么号人,不禁纳闷是自己看花眼,还是说那仅仅是我的又一个梦境而已?
坐着公共大巴在城内转了一大圈,刚进入城东站,就看到有辆往沱江方向的中巴正准备发车。
我二话没说直接窜了上去,用当地话问司机“车上补票?”
司机点点头“先找位置坐下吧。”于是我走到最后面,选了个靠窗的位子。
可能是因为时间尚早,车上还有不少空座,也可能是特意留给站外上车的人。
站外上车的,他们的车票钱全归入司机囊中,是不需要再跟车站分成的。
中巴开出城东站,拐了两个弯,不时靠边停车,果然陆续有人上车。
车上补票当然比在站内买票要便宜些,但不提供正式车票,只有司机手写的凭证,当地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偶有不懂规矩的乘客问东问西,被司机拿眼一瞪,也都乖乖闭嘴。
补完票,司机坐回驾驶座,乡镇的路不太平坦,越往山区越颠箥。
中巴就这样摇呀晃呀往前开,行车总算正常起来。
我因为在列车上没怎么睡,这么摇着晃着开始有些瞌睡。
就把牛仔背包靠窗户边侧一放,半个身体倚靠着,侧头枕在上面。
这个姿势当然是为了,可以更舒服地打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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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白衣飘飘的英俊少年追逐在田埂小道上,风吹着金灿灿的稻穗,裹着甜醉的稻香。
蝴蝶在我们身边飞舞,蛙叫蝉鸣,流水潺潺,大山深处的金溪坛竟有如此美景。
我们一路笑着,奔跑着,湛蓝的天空偶尔飘过一朵二朵白云,像棉絮一样轻盈……
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条大黑狗,恶狠狠地朝我扑过来,我吓得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脚下纵横交错的田埂却成了一片山坡,我从顶上一路往下滚,看到了蓝天,也闻到了泥土湿润的气味。
我就这么一直往下滚,速度越来越快,我害怕得闭上眼睛忘了尖叫,白衣少年已不知身在何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在水里,周围非常地安静。
水里什么都没有,别说鱼虾连水草都没见一根,我往下看河床里没有淤泥也没有卵石,这是什么地方?
我扑腾着四处瞅,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这孩子今天太调皮了,动起来没停,怕是想要快点出来了吧。”声音轻柔却带着些许愁意。
什么孩子?我听着觉得奇怪,仔细定睛看却发现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很明显就是个小婴儿,而且还是在妈妈肚子里的那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我吓得大哭,这一定是个梦!
我都已经是大二学生,才不要回到妈妈肚子里去,我要回北京读书赚钱……
“小歌醒醒,快起来吃晚饭,你这小懒虫午觉睡到天都黑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吊脚楼的竹席上。
外婆正俯身往竹席旁边小木桌上摆饭菜,她穿着米黄色的确良衬衣,衬衣下摆扎在裤腰里,显得腰细腿长真好看,我看得都出神了。
外婆拍了拍我脑袋,“还没醒呀,都快要上学的人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贪睡,会耽误听课学习的。”
怎么回事,我还没上学?莫非这也是在做梦,还没醒?
正纳闷着,却瞧见孙婆正站在吊脚楼下朝我摆手。
孙婆是独居老人,她没结过婚,无儿无女,对金溪坛所有的孩子都很好,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有好吃的都留着分给大家。
我也很喜欢她,这会儿见了想都没想,自然热情地招呼:
“孙婆吃饭了吗?要不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孙婆似有难言之隐没有出声,脸上挂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笑容。
外婆闻言,却是神色一变,但很快又镇定了,朝我敲了敲碗筷,
“快来吃你的饭,孙婆要赶路你就别阻碍她老人家了。”
赶什么路?
孙婆一个老人家晚上还要去哪儿?
我不解地看了看外婆,又转回头去看孙婆,吊脚楼下什么都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再细看,只有风吹着吊在那儿的玉米和红辣椒悉悉作响。
外婆把饭递到我手里,低声说“孙婆昨晚投潭自尽了,今早上刚被人从潭里捞上来。”
我听了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摔了,那刚刚的那个孙婆是?
我追着问外婆,看到了吗?外婆沉默不语。
我妈走出来吃饭,见我缠着外婆问这问那,不知为何突然发了怒火。
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饭碗掼在小木桌上,劈头就甩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你不好好吃饭,一个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没感到疼,只是觉得委屈,把筷子丢了跑回竹席上蜷起来嗷嗷哭,外婆无奈地看看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妈只顾低头挟菜扒饭,看也不看我一眼,似乎我是别人家来的孩子,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也不搭理外婆,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吃完饭把碗筷往小木桌上一放,起身走了。
看着她走远了,我的哭喊变成了抽泣,慢慢地又有睡意涌上来了……
我躺在纳凉的竹席上,迷糊中感觉到外婆在旁边燃起了艾香用来驱赶蚊虫。
好像是怕我着凉又去拿了张线毯盖在我身上,线毯的粗糙磨蹭着脖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扭了扭身体我调整下姿势继续睡……
突然有双女人的手狠狠地抓住了我肩膀,一张娟秀却冰冷的脸俯身正对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地低吼,
“你还在睡呀,赶紧给我起来。”
那分明是列车上黑衣长发的那个女人,我吓得一激灵,醒了。
刚好中巴一脚急刹,车内没座站着的人们因为惯性往前冲,跌成一团,车厢内骂娘声四起。
我坐在最后一排,往前冲的时候下巴磕到前排座椅的后背上,是真疼呀,但好在下意识地用双手撑了下并无大碍。
身上盖着的一件硬呢子西装外套滑落到座位底下,我弯腰捡起来,那并不是我的外套。
我拎着外套四下瞅,旁边位子上的大姐,用手指指车厢中间一位年轻的男子,他此刻正背对着我忙于搀扶那些刚刚摔成一团的人。
大姐说,衣服是他给你盖上的。
中巴已经到了沱江镇的主街道,因为有老人突然横穿马路,司机赶紧踩了刹车,估计也是吓得够呛,他居然忘了骂人,只顾着大口喘粗气。
在得知车厢内所有的人都并没有受伤,连着念了好几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索性就靠边停车,到沱江镇的都在此下车。
乌泱泱的一车人,我这才看清外套的主人,原来是我在金溪坛的老熟人,那个小时候最调皮捣蛋,叫做花磊的男孩子,现如今长成了风度翩翩英俊青年。
那一年金溪坛,我们俩都考上了大学,只不过我考到了北京,而他去了上海。
寒喧过后,花磊接过外套问我,“恩人,要不要一起回金溪坛?”
我笑着婉拒,还有任务在身,要先去找到外婆,至于之后是先去廖家桥还是回金溪坛,也要和外婆商量过才知道。
他笑了笑,那等你回到金溪坛再聊吧,拎起行李朝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花磊管我叫恩人,这可不是个玩笑话,这跟我们幼童时期发生的一件事儿有关。
那大概是我们10岁时的秋天,花婶家的宝贝儿子花磊忽然一改平日里的调皮捣蛋劲儿,蔫了吧叽地,不仅茶不思饭不想地,还上吐下泻发起烧来。
最初,以为是小孩子吃错东西吃坏肚子,镇上请来了郎中,扎几针煎了几服药吃下,感觉差不多好了。
郎中一走,病情又反复,还变本加厉烧得更狠,躺床上瞪大眼珠子,满嘴别人听不懂的胡话,身体尽冒虚汗。
再叫郎中来也无济于事,打针、吃药、挂点滴就不见好转,也查不出病因。
郎中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有意无意地暗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照这样下去可能得准备后事了。
花婶急得直抺眼泪,但也束手无策。我跟着大人们在花婶家瞎转悠的时候,突然望着床上躺着的花磊,冲花叔花婶说,“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老是拿着扫把追打花磊,你们快拦住他呀。”
别的大人们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有我外婆沉吟了下,把花叔花婶叫到一边叮咛嘱咐了一番。
花婶从外村请了做道场的法师,又是敲锣打鼓,又是烧纸钱蜡烛的,还专门请人画了图扎了灵屋(烧给过世了的人住的冥屋)。
如此一番折腾,花磊居然还真退烧了,一天天地好起来,没多久又能生龙活虎上蹿下跳地捣蛋了。
据说,我看见的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是邻村已经过世的一位老人,跟花磊他们家还有点亲戚关系。
下葬前一天下午,花磊跟着花叔去吃白事喜酒(湘西农村管有人去世叫做白喜事,结婚是红喜事)。
趁人不注意,在还没有烧化的纸扎灵屋上用筷子沾酒水写了“此屋有我一半”几个字,结果就整出了后边这一摊子事。
多亏请了法师及时从中调停,又重新给烧了栋一模一样的灵屋,这事儿总算是给做了个了结,花磊总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小命儿。
自从,经历了这一遭后,花磊不再像以前那么瞎捣蛋了,反而变得聪明好学、肯用功了,倒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跟花磊话别后,我背着包沿着沱江的街道一条条地走过去找外婆。
路上忽然想起中巴上的那些梦,也想起列车上那个黑衣长发女人。
在中巴上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里,我明明是有看到那张脸的,可不知为何我现在就是想不起来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儿?
心里突然冒出来个疑问,那个女人究竟是人?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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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江边的一条小巷子深处,我见到了,正在帮人扎制花圈的外婆。
60多岁的老太太,但如果跟人说她40多岁,别人绝对深信不疑。
尽管这些年生活不易,但外婆的确好像没怎么变过,虽然没有我梦里见到的那个外婆那么年轻、挺拔。
我轻声地叫了声外婆,她闻声抬起头来看了眼我,神情略显冷漠,完全不像是一年半没见我,看不出来半点欣喜。
从她再低头干活的刹那,眼神里还略带诧异,跟我睡梦中梦到,儿时说看见了死去的孙婆时,那个神情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外婆才抬头冲我说,“你先在旁边等一下,等我干完手头这点活儿,再去吃点东西,边走边聊。”语气平静又陌生。
我点点头,就在外婆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看着她把剪好扎起的白色、黄色、还有金色、银色甚至黑色的小纸花,用浆糊一个一个往扎好的竹圈架上粘。
偶尔我也伸手,帮她递一两朵涂好浆糊的纸花上去,婆孙俩好像约好的一样,高度同频地保持沉默。
外婆小的时候家境还是不错的,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起码衣食无忧,温饱不愁。
外婆的爸爸,我的曾外祖父曾是湘西一带有名的茅山道士,深受当地人敬仰,祖上也干赶尸的营生。
这祖传的吃饭家什本是传男不传女,可外婆又是独苗,最后按当地的习俗,招了个从北方过来闯江湖的汉子,做了倒插门女婿,帮着曾外祖父做些起早摸黑,风里来雨里去的粗活。
本来曾外祖父是有意要把手艺传承给外公的,但发现这个上门女婿虽然身强力壮一表人材,除了胆大其实没有慧根,并不适合干这些营生,遂动了念头要另收一门徒弟当关门弟子之类的。
谁知道,那年夏天湘西大雨,很多地方山洪暴发,外公外出赶尸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我妈苗桂香才两岁多,外婆肚子里正怀着我舅舅快要临盆了。
那一趟,原本是曾外祖父要亲自去的,但外公想给快要生产的外婆多挣些营养费,所以自告奋勇向曾外祖父请缨。
曾外祖父本就年岁已高,身体抱恙,就答应了外公的请求派他去。
这只是一个意外,但带给这个家庭的,却是毁灭性打击,曾外祖父病倒了。
那时赶尸这项仪式,已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且一般家庭是没人愿意自家男丁去从事这个营生,收徒的事儿也就此搁浅了。
命运开的这个玩笑,并没有击垮好强的外婆。
她忍受着丈夫失踪的巨大伤痛,挺着大肚照顾病中的父亲,年幼的女儿,安排自己给自己接生,硬是生下了丈夫的遗腹子,取名叫苗桂丹。
年事已高病着的老父亲,嗷嗷待哺的幼儿,还在月子中的外婆,不得不考虑挣钱养家,拉扯儿女长大成人的生计。
虽说曾外祖父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茅山道术,但不得不说,外婆比起失踪的外公更有慧根,她凭着自己偷偷学的那些本事,给人招魂引魄,寻经问卦。
一时之间在金溪坛的十里八乡居然声名鹊起,成为比曾外祖父还要更有名气的放阴师(湘西一带对会做法巫师的统称)。
前来找外婆画符念咒、驱鬼降妖、祈福禳灾的人络绎不绝,初一、十五这样特别的日子还须提前排队预约。
曾外祖父自从外公失踪,可能是早年风里来雨里去落下的病根,也可能是心中满怀内疚,一病不起。
尽管生活渐渐好起来,女儿又侍候周全,他最终还是没能挨过第二年的冬天。
送走了自己的父亲,外公此时已经失踪两年多。外婆没有再嫁,靠着这平日里偷学来的本领,独自拉扯着一双儿女。
除了偶尔夜深人静,无肩膀依靠的孤独无助和寂寞以外,日子过得也还是蛮不错的,愣是把女儿苗桂香和儿子苗桂丹都给送进了凤凰城的重点高中。
…………
“你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外婆这时已经扎完了手里的花圈,站起收拾东西准备走。
看我坐在小木凳上发呆,伸手往我脑袋瓜轻轻拍了一下,这一拍才让我有了那种熟悉的温暖感。
收起思绪,我站起来跟外婆并肩走出巷子。
在巷口的牛肉米粉店叫了两碗粉,婆孙俩边吃边聊。
外婆向来不问我的学习,因为她知道我很自觉,学习方面,从小到大都没有让她操过心。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路回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我想了想,说了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个奇怪的黑衣女人。
外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用担心,她没有恶意的。”
原来,外婆早已知道?
我本来还想说说,在中巴上做的那几个梦。有些问题自己也在心中纠结了好久,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外婆的意思,吃完牛肉粉就启程去廖家桥,估计柳静静她们也等急了。
从这儿坐车,去廖家桥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而且班车还算方便的。
廖家桥,这些年在政府的大力扶植下发展旅游和种植,居民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了,柳静静和外婆一家住的却还是土坯房。
家里最值钱的只有一个年代久远的镶花吊扇,还有一台收不了几个频道的21寸彩色电视机,还是她小姨不知从哪儿鼓捣回来的,可能是别人家乔迁新居,淘汰不用了的吧。
知道我们就是这两天过来,柳静静和外公、外婆一直都在家等着,小姨则被锁在房间里。
我隔着窗户看了几眼,小姨坐在房间床上,大约二十八、九的年纪,柳眉凤眼杏唇,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发病前一个多月,小姨还在廖家桥邮电所上班,只不过是没编制的临时工而已。
按理来说,在廖家桥这样的乡镇地方,小姨长得这么好看,早该嫁作人妇,在家相夫教子才对。
可小姨却偏偏成了大龄单身剩女,长得太好看,有时并不见得是好事。
通过柳静静的叙述,我们得知柳静静的外公外婆生了大女儿之后,是一直想再要个带把的小子,毕竟农村信奉的是养儿防老嘛。谁知终究没能如愿,年过四十才又老来得女,所以是一直都把她当儿子来养的。
大女儿和女婿双双遭遇车祸身亡,小女儿作主,把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外甥女,从柳薄乡接回来带在身边,然后自己辍学去打工,供柳静静继续上学,愣是像个男人一样扛起了家里的担子。
两年前,小姨不知从哪儿认识了来廖家桥,帮助当地居民推动发展水果产业的外地客商王某,没多久就进了邮电所工作。
虽然只是临时工,但毕竟收入稳定,工作又体面轻松,小姨热情很高,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
只是镇上也开始有了些闲言杂语,关于小姨和王某一些捕风捉影的桃色绯闻,也不时从镇上传入村里,传进柳静静和她外公、外婆的耳朵里。
老人不好明着问女儿,就让外孙女私下去探口风,得到的回答是:
“不要听信那些无聊的人,编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反复叮嘱外甥女柳静静,一定要认真复习,争取考上名牌大学,去大城市里读书工作。
谁知道好好的一个人,却突然发病了,而且还是这种最棘手的疯病。
最初发病的时候,邮电所的领导和同事还提了水果来家里探望,嘱咐安心养病,养好了随时回所里上班。
跟小姨传绯闻的王某也来过,是趁着晚上偷偷来的,以探望朋友的身份。
却又跟柳静静的外公、外婆提出,要把小姨送到精神病疾控中心去治疗,说费用可以由他来支付。被柳静静他们拿着扫把和锄头,给赶了出去。
小姨的病越发严重,村里有人传言,这是被山里的狐狸精给迷了。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
“月圆夜晚,在小姨住的房子外面,见到过白色不明物体飘荡而过。”
自此,邮电所的领导、同事和那个姓王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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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色已晚,只怕晚上要在廖家桥住下了,柳静静的外婆和外公去张罗着晚饭,吩咐柳静静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安顿我们住下,我和外婆不约而同选择了小姨住的房子隔壁。
在收拾房子的时候,小姨好像站起来透过窗户瞄过我们几眼,但又安静地回去坐下了。
我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房间里似乎变得特别凉嗖嗖的,像是突然从哪儿灌进来一阵凉风,可门窗一直都是关着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冰凉有点像我在火车上见到那个黑衣长发女人时的感觉。
我想,外婆应该也有察觉到,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严肃、凝重,只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外婆跟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柳静静她小姨有很严重的心病,明天去镇上了解一下她这大半年来的工作生活情况,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帮助我们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我也正是这么想的,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起因的,好好的一个人不可能无端变成这副模样,一定有些什么是柳静静和她的外公、外婆没有告诉我们,又或者他们也根本就不知情。
晚饭的时候,外婆提出来,明天要柳静静陪我们到镇上去小姨的工作单位看看,有必要的话,还可能要去找那个姓王的外地客商谈谈。
柳静静的外公、外婆起初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算是答应了,问外婆晚上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不?
外婆说晚上没事不要随意走动就行了,一切等明天从镇上回来再安排。
小姨的晚饭是柳静静给端到房间里去吃的,她今天倒是很正常地吃饭、洗脸、上厕所,但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太过于安静,正常人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用讲说话了,就是吃饭、走路也不可能完全不声不响的,我竖起耳朵来听过,毫不夸张真是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晚上十点左右,我和外婆围着柳静静她们这个土坯房转了两圈,除了天上高挂的圆月,什么发现都没有。
等我们回房歇息时,隔壁房小姨已经入睡,响起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一切貎似正常。
好久不曾跟外婆同一个被窝睡了,而且还是夜宿别人家。
熄灯前,外婆递给我一个装满液体的小玻璃瓶,嘱咐我等会儿熄灯躺床上把这抹在眼皮上,干了再抹第二次,连续抹三遍,剩下的必须都喝掉。
玻璃瓶里的液体无色无味,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东西,只是隐约感觉到那将代表着什么,但我并没有出声询问。
因为外婆如果想跟我说的话,我不问她也会告诉我,如果她不想我知道,即便我问了也是不会有答案的。
果然,熄灯才躺下,外婆就开口说了,“小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看到过一些什么奇怪的事情不?”
我没有出声,等外婆继续说。其实,我也是长大后才明白,我从小就是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小孩。
我能看到的很多东西,可能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没存在过。
但我去外地求学的这些年,并没有再出现什么异于常人的状况。
虽然,有时去到一些特别阴凉的地方,我总会莫名比别人就多了一些不自在的感觉。
外婆继续说,“你从小体质就很特殊,容易看到一些别人没法看见的东西存在,就是俗称的开天眼,民间也叫阴阳眼,我曾听你的曾外祖父提起过,这个有的是从娘胎里出来就自带的,可能伴其一生;有的是利用特殊媒介再结合法术后天开的天眼,能力基本只是某个时间段有效,过后则自动消失。我虽然在习道术方面比你外公有天赋,但放阴时更多只是感应到,并不像你一样能看得见,这个是你的能力,但也会成为你的烦恼,所以你十二、三岁时我用你曾外祖父教的法子把你这个能力封存了。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也有了心理承受能力,是时候解开封印去感受一下自己特殊的能力,如果你还是适应不了,那只好再用你曾外祖父的方法把能力封存起来。”
我静静地听外婆说着这些,手上可没闲着,等眼皮干了又抹了一遍,感觉眼皮越来越薄透,尽管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窗外洒进来如水的月光。
我在想外婆是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告诉我这些?刚好碰上了柳静静小姨的这件事,表面上是柳静静她们家有求于外婆,实际上,倒不如说是外婆借帮她们的机会来告诉我一些内情。
早些年,我外婆不仅是在金溪坛,就是湘西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放阴师。
无论是谁家的后人想知道先辈在阴间过得好不好?还是谁家小毛孩受了惊吓夜啼不止,抑或家里有过世的人入梦……大家都会带着礼物登门问卦,得到答案后,临走还会留下金额不一的红包。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外婆却突然洗手不干了。
沉寂了这许多年,如果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家可能都已经不太记得这种古老的术。
毕竟社会进步,文明的现代人习惯用科学来解说一切,尽管宇宙间还有很多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
我仰面躺在床上,用玻璃瓶里的液体抹了最后一遍眼皮,然后把剩下的全都倒进了嘴里。
说不出来什么味道,只是觉得有点咸咸的,凉凉的感觉,随后却是火灼了一般的辣,从舌头、口腔一直到肚腹,有点类似喝了高浓度白酒那种辛辣,可我的身体却反而是冰凉的,跟这种火灼的感觉形成巨大反差。
此刻,我仍然闭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只是能感受到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还能清楚看见月光,被窗棂挡了一下投在对面土墙上的斑驳光影,墙缝阴影里正在捕食蚊虫的壁虎,甚至不用侧转身体都能看见,并排睡在床上外婆那张并没有被岁月过多改变的脸。
我对自己身体突然拥有的这种能力有些无所适从,所以猛睁开了眼睛,却发现眼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除了能看见月光洒进来光亮里的那些物件,其他黑暗的地方我一样看不见,刚刚难道又是我的错觉?
我重新又闭上了眼睛,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了。
外婆的声音传过来,“你要静下心来,调节呼吸运气,集中意念在你想要看见的东西上面,排除掉干扰,不要有过多的杂念。”
我照外婆说的,静心呼吸,集中意念想着自己睡着是个什么样子,然后我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两眉之间并没有多出一只眼睛来,鼻孔微张,嘴里念念有词,半边眉毛上扬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躺在我旁边的外婆,此该却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不在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我。
我被这个诡异的画面给吓了一跳,感觉自己出窍的灵魂扑通啪叽一下又跌回了床上的身体里。
外婆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你还得多加练习,学着如何运气,如何控制自己的意念,不是现在这么天马行空地乱来一气,这样容易伤着自己。
我再睁开眼睛,发现外婆已经起床蹑手蹑脚走到靠窗的地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小姨房间里的声响,见我转头看她,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禁止出声的“嘘”状。
我屏住呼吸也竖耳倾听,隔壁没有了小姨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却仿佛有啜泣的哭声,还隐约伴有小孩吵闹声,什么情况?突然接,收到外婆用肢体发来的信息,她让我闭上眼睛看看隔壁屋里到底有什么?
于是,我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只想着隔壁房里究竟有什么呢这件事。
大约是三十秒,也许只有二十秒的时间,我看到外婆身旁那整堵墙,变成了透明的像玻璃一样。
柳静静的小姨坐在床上啜泣,不是自言自语,反而更像是在忏悔,她的面前似乎趴坐着一个小婴儿,很小很小的样子,不仔细看,还真有可能没注意到。
我定睛细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的确是个小婴儿,并且五官都还没长开。
外婆似乎预感到什么,飞快地冲过来想捂我的嘴。来不及了,我已经忍不住惊叫出声。
然后,那个小小的人儿,突然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了。
小姨一头栽倒在床上,显然又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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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家桥的清晨,天亮得特别早。
柳静静外公家平时可能就烤几个土豆当早饭,因为有我和外婆这两个客人在,特意用面粉糊烙了土豆饼,还煮了几个鸡蛋给我们去镇上的时候吃。
小姨也被从房间里放出来吃早餐,坐在竹椅上好像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吃着土豆饼很安静的样子,似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外婆交换了一下眼神,忍不住又多盯了几眼,也许是错觉?
小姨看着似乎沉浸于她自己的世界,却又隐约透着一种不自在的羞涩。
早餐过后,我和外婆、柳静静三个人走路去镇上,柳静静问,
“小歌,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狐狸精存在吗?”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外婆接过了话:
“世上万物皆有灵,神州大地上狐仙的说法由来已久,近到都市远至荒野都说千年得一尾,三尾为妖兽,六尾为灵兽,九尾为仙兽,不论男女长相皆为上等。传说狐狸能修炼成仙,化为人形与人来往,故称是一种由狐狸修炼演变成的妖精,所以狐仙也被叫做狐狸精。”
柳静静更好奇了,“那狐狸修炼成狐仙后,究竟会长成啥样?”
外婆摇了摇头,又说:
“这些只是流传了千百年,有着各种不同版本的传说,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狐仙!而现在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物种——狐狸,它们是有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有比一般动物更聪明、快捷的行为反应,也有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外貌特征和身形,但它终究只是可以被关在动物园笼子里,会被圈着人工饲养的动物,在这个世界走完一遭去到另个世界轮回前,它们跟人一样都仍是维持着死前原本的样子。”
柳静静听得似懂非懂的样子,我也无法求证外婆所说事情的真伪,但在柳静静小姨的这件事情上,我和外婆是统一战线的,都不相信所谓被狐狸迷惑一说。
只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言之凿凿的传闻?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有人亲身见到过一样!
莫非有人故意以讹传讹?那目的究竟又是什么?
来镇上会找到线索吗?
我们首先到的柳静静小姨工作过的镇邮电所,找到了所里的主管领导,理由是,想要收拾一下小姨的私人物品。
对方满口答应,还叫了人全程陪伴,说是协助实则应该也是监督。
外婆让我和柳静静俩人先去整理着,她自己则跑去跟别人聊天了,
邮电所清一色的女职工,这里具备滋生八卦的最佳土壤。
和一个农村老太太的闲聊,别人应该不会有太强的戒备心理。
尽管,快小半年没回邮电所上班,但小姨的位置却还空在那。
接替小姨岗位的小姑娘,跟别的女职员挤在同一张办公桌上。
小姨的办公桌明显是被收拾过,看上去很整洁。我用手指轻轻抺了一下,没有灰尘非常干净。
这能说明什么呢?人不在,座位也空着,但,天天有人打扫。
我们在小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县城某医院的空白病历单,这说明小姨之前有去过医院吗?她为什么需要或想去看医生呢?
可能现在通讯发达,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写信了,镇上也有快递代收代办点,邮电所的工作并不忙碌。
外婆在那正跟人聊得火热,我猜,她十有八九是借着帮人看手相,算命来着。
其实,放阴师从来不主动或轻易给人算命卜卦,因为真正的天机不容泄露,可以讲出来的就算不是胡编乱撰,多半也都是察言观色后模棱两可的套话。
那些结论并不都是算命师口说的,更多是被算命的人顺着套话自己总结的,是人自己给自己种下了心锚。
比如,你最近特别不顺利,工作丢了,走路崴脚,搭车爆胎,吃饭噎着,喝口凉水都能塞牙,你会不会见着谁都没有好脸色?
如果算命先生,在这时暗示你说,这一身晦气可能是遇见小人,招惹的是非。甚至更恐怖点吓唬你,印堂发黑,精气神不佳,是被邪灵附体的前兆,你是不是很轻易就信以为真了?
只要江湖术士别有用心,顺着这种心理可以很容易地给被算命人捆上一道枷锁,虽说一切皆有命中注定,但有些宿命,却是人自己日积月累的心理暗示造成的,所以,不要轻易让人看手相和算命。
小姨的私人物品很快就收拾完了,本来也就没有多少东西。
外婆就这会儿功夫已经给人看了一轮手相,估摸着应该算得挺准的。
不然,邮电所的小姑娘、大姐、大婶、大嫂们不会以那种诧异且无比虔诚的眼神围在她周围。
我打了个手势告诉外婆,这边已经整理好了,外婆自然是找个借口打发了她们,大家意犹未尽地簇拥着,把外婆送到了门口。
出大门后,邮电所的主管拿出个信封交给柳静静,说这点现金是所里对她小姨的一点心意,去买点营养补品什么的,病好了还是欢迎回来上班之类云云。
我们又去了镇招待所,听人说把小姨介绍到邮电所上班的那个王姓外地客商,每次来廖家桥,都居住在镇招待所的长包房里。
可到招待所一打听,人家说都有3个月没见着姓王的露面了,虽说长包房的房租费是半年一交的,可他还欠着招待所食堂2个月的伙食费和好几次的招待款,招待所的人也正找他。
我想起柳静静之前说起,这个王某是来帮助廖家桥发展和推动水果产业的,那一定是通过镇政府的招商引资部门进来的,可以去那儿问个究竟。
招待所的人说,早去过了,镇政府也在找这姓王的。
那家伙,拿着县里批下来的项目扶持款,说是要去外地进一批优良品种的果苗,然后就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也没人回,姓王的在县里的住处也一直大门紧锁,早已人去楼空。
镇政府已经向县城公安局报备,申请警察出面找人,协助调查此事。
这个王某失踪得真是蹊跷,从小姨发病后他大晚上偷偷地来家探望,及他跟柳静静外公、外婆说送小姨去精神病院医治的那番话来分析,小姨的病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姓王的是真失踪还是玩失踪?有些事情,可能得等警察找到人,才能了解清楚。
我想起小姨办公抽屉里那本空白病历单,莫非小姨在发疯前,她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需要看医生吗?
外婆说,她跟邮电所的那帮职工闲聊时,有位大婶提到,柳静静的小姨之前有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想要去医院看看,休假回来却只字没提看病这回事,别人关心地问起,也很快被她用别的话题绕开了。
我们还是又跑了趟镇政府,对方一开始并没有搭理我们,后来外婆说了柳静静小姨发疯的事,提到小姨的发疯极可能跟姓王的有关,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才稍微缓和了态度,但仍是打官腔说,姓王的所有事情已经交由警察来处理,他们目前也无可奉告。
没有什么有效线索,唯一的收获是,有个小职员偷偷地把写有王某县城住址的小纸条塞到外婆手里。看来,我们还得往县城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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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廖家桥镇就买了三支水,然后我们挤上了去凤凰的中巴。
车里,柳静静悄声附在我耳边说:“曾看见小姨在家偷偷地看育儿类知识的书籍,小姨本身就爱,平时看的书也很杂,所以当时并没在意,现在想来,难道那些闲言杂语并非空穴来风,小姨跟王某之间真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还是说小姨怀上了王某的孩子?”
柳静静越说眼瞪得越圆,我透过她的眼神,脑海里突然浮现昨晚隔墙看到的,那个一闪而逝的小婴儿。心想,真这么邪乎?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瞪着我,耳畔还伴有嘶嘶的吐气声,大白天的撞鬼了吗?
可我又不敢贸然回头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得后座上有女人发出凌厉的惨叫,旁边有道人影一闪,个头高高的一大叔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这边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挡,大叔却径直把手伸向我的脖颈后边。
待我再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叔手里捏住了一条如我手腕粗细的菜花蛇,蛇被大叔捏住了七寸,身体在大叔的手臂上缠成一团。
原来,我刚刚感觉到的凉意和嘶嘶声都来自于它,虽说这蛇是无毒的,但我还是吓得腿脚发软,半天说不出话来。
满车厢的人七嘴八舌都在问,这车上哪来的蛇?
抓蛇的大叔满脸歉意,原来蛇是他在自家菜地里抓的,想拿到县城菜市场去卖个好价钱,搭车的时候怕吓到其他乘客,就拿编织袋把蛇装里边放在了行李架上。可能是因为中巴车颠来颠去,把编织袋给颠开了口,这蛇就自己爬出来了,刚好顺着行李架掉到了我背颈后边。
还好抓蛇大叔的身手够敏捷,大家虚惊一场,没有酿成车内乘客更大的恐慌。
没多大会儿功夫,凤凰县城就到了,昨天才刚从沱江坐车去廖家桥,今天又从廖家桥回到了沱江。
按照小纸条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王某的住处,但是大门紧锁,锁都已经生锈了,看来也是好久没人住了,窗台外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外婆向巷子口择菜的阿婆打听王某,阿婆说这个男人搬来这儿有两年了,但从不跟楼上楼下、左右邻居来往,就算是照面也几乎不打招呼。偶尔有一、两个女人来找过他,也只是关起门在家,很少出来露面,最近半年都没怎么见着人,但这个月包括我们在内,已经有好几拔人来找过他,上次还有穿警服的来打听。
仍是没有结果,下一站去的地方?医院!我和外婆不约而同都想到了。
空白病历单上的那个医院并不在县城中心区,而是靠近郊区地界,那地方并不是常有公交经过,我们在路边找了辆三轮摩托,开三轮的中年大婶是认得外婆的,所以也不用讨价还价,上车到了目的地,我给了她50块钱,她找了一堆零钱给我,跟外婆打了声招呼又转悠着去拉客了。
介于柳静静提供的关于育儿书籍的信息,我们先去了医院妇产科,看能不能找到单身未婚女性,来医院做检查甚至是做手术的一些讯息。
别看只是小县城里的医院,但人家医生护士还蛮有原则的,说要保护患者个人隐私,任凭我们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坚决不透露任何信息给我们。
小护士还不耐烦地下逐客令,如果我们再在科室这边纠缠,影响到门诊的其他医护人员和患者,就要报110来轰我们走。
双方正僵持着,我听到背后有人叫我“苗歌”。
转头一看,花磊同学?
我很是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医院里?而且还是妇产科!
他看到我略微夸张的表情,大概就猜到我想什么,笑着朝科室里努努嘴,扬着手里的缴费单。
原来最近,花婶腹部经常不舒服,花磊陪她来看病,医生建议给花婶拍个腹部B超,正在等待医生出检查结果。
花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儿?
花磊、柳静静、我们三个都是在凤凰读的同一所高中,虽然他不是我们班的,但总还是认识的,所以隔着人群,花磊挥了挥手跟柳静静算是打个招呼。
我正准备跟他说柳静静小姨的事儿,花婶在科室内叫他进去。
花磊说,你们先别着急,看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我呆会儿出来再找你们,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进去了。
柳静静只得把自己小姨的情况,跟值班医生又大概说了一遍,医生的态度倒是不错,但也表示爱莫能助。
医院每天来来去去的患者都很多,何况查得还要是这半年来的就诊记录,门诊部既没有权限也没有人手,调看那么长时间所有的医患资料。
还有一个不可操作的因素,因为事关单身未婚女性,来妇产科这么敏感的科室就医的人,也未必会用自己真实的身份,所以即便调出就诊记录,也不一定能查到我们想要的资料。
医生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而且也不无道理,我们总不好继续为难人家,只能看可否从其他地方着手,再想想办法。
柳静静还想着去公安局,但一般感情纠纷公安机关不会受理的,何况现在也拿不出小姨跟王某交往的任何证据,更证明不了小姨发疯跟王某是否有直接关系。
另外,王某携款失踪的事,镇政府已经在警局报备,这种经济纠纷再把发疯的小姨给搅和进来,情况岂不更糟。
我们决定还是回廖家桥去,看能否从小姨身上找答案。
走出医院才想起,没来得及跟花磊说一声。所以,我让外婆和柳静静在大门口等会儿,自己一个人又折了回去。
妇产科和B超室都在4楼,我按了电梯半天没有来,怕外婆她们等得太久,所以决定干脆爬楼梯上去。
楼梯口的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一推就开了,楼梯间有一面是玻璃幕墙,所以光线非常好,甚至有点恍眼睛的炫目感。
我顺着楼梯往上爬,感觉自己爬得还挺快的,只是很奇怪墙面居然没标楼层数,所以我每看到一道消防门就在心里数一下,感觉应该已经到了4楼,就推门进去了,刚刚还人头攒动的门诊楼道里空无一人,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只是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前面楼道转角处有女人的哭声,空荡荡的楼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吊诡,我不由自主地朝哭声处走去,心里却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熟悉的温暖感。
转角处并没有什么哭泣的女人,但却看到走廊的尽头那扇门打开了。
门里有一张洁白的婴儿床,有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梳着小辫儿,像天使一样正在床上欢快地蹦着,跳着。
长发的黑衣女人,面向着我这边但却低垂着头,注意力似乎全在床上的小天使身上,床另一侧背对着我站着的,凭感觉是位身形伟岸的男人,此刻也正关注着床上那个小小的可人儿。
我继续往前走,黑衣长发女人猛抬起头来,凌厉的眼神是那么地熟悉,我却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女人好像非常不满我的打扰,她突然就发怒了,居然抓起床上的小天使,像扔一个玩偶一样朝我砸过来。
我忘了尖叫,本能地伸手去接,可到眼前一抓,根本没有什么小天使,只看到那个身形伟岸的男人飞快地揽住黑衣女人,一个纵身往窗户外面跳了下去。
女人的长发从我眼前扬起,我尖叫着,不要,想伸手去拽住那缕头发,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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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侧躺在4楼门诊室的临时病床上。
花磊就站在我旁边,看到我醒了,把手里的杯子递过来:
“赶紧先喝了这杯红糖水,医生说你血糖太低,可能是饿肚子的缘故,所以晕倒在电梯里。还好,旁边有人及时扶住了,才没有磕着碰着。”
听着花磊的话,我才想起自己,早上的确只吃了一个土豆饼,到现在连水都没喝几口,难怪血糖低。
可是,我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有进电梯,不是爬楼梯来着吗?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小女孩,那对跳窗的男女又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外婆和柳静静也赶回来了,花磊忙又去跟她们解释一通,说完还不忘安慰说,没事了,只是血糖低,刚喝了红糖水,出去吃点东西就好啦。
我这才想起来要问花磊,花婶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医生已经检查过,只是良性囊肿,这个星期可以安排手术割除掉它,没事,很快就能痊愈了。”
听他说得这么轻松,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喝完红糖水休息一阵体力又重新恢复了,决定先去吃点东西然后返回廖家桥。
花磊要照顾花婶,不跟我们一起去外面了,就在医院食堂里打饭吃。我跟他约好,改天再来探望花婶。
和外婆、柳静静一起下楼,走出医院大门时我忍不住回头朝门诊大楼的4楼看了几眼,夕阳的余晖下,一切正常,好奇怪的梦?
乡镇地方不比城市,交通资源自然较为贫匮,这里的中巴都没有晚班车。
等我们在沱江镇里胡乱吃了点东西,赶回中巴站,最后一班返廖家桥的车,即将在20分钟后发出。
人还真多,大家仿佛都是踩着点,商量好赶这末班车似的。
售票员和司机,在指挥着乘客将那些没有卖完的活禽类,如鸡鸭鹅之类绑上车顶的铁架内。还有那些,不知道装了什么玩意儿的大纸箱和麻袋类,也全部搬上车顶去捆好。因为,要给都来挤末班车的乘客们腾位置。
要不,这么多人,只怕是站都站不下。
终于,乱七八糟的东西物件都绑完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往车上塞,一辆容载量为24座的中巴上,愣是装了40几个成年人,抱在怀里的娃娃根本没计算在内,不然,铁定超50人了。
外婆占了个副驾驶后边的座,我跟柳静静站在车门的位置,都快被挤成沙丁鱼,这阵仗,跟北京早高峰挤地铁有得一拼。
车就这样摇呀晃呀,像个铁罐头一样被开出去了,车顶的活禽一阵扑腾,满地满车厢都是鸡屎鸭屎味,熏得眼睛都没法睁开。
我从人缝里透过车窗望出去,太阳已经下山了,只剩下天边的火烧云还炽热地亮着,像旧时出嫁姑娘的红面纱。
从沱江到廖家桥,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旧路,一条新路,像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走的新路。
虽然旧路比较近,但新路宽敞、平坦、好走些,所以,现在一般都走新路。
可今天,司机和售票员都说,新路有一段在返修,可能会耽搁一些时间,不如改走回以前的老路吧。一车人都归心似箭,大家也没有什么异议。
只有柳静静,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
“旧路搞不好还没有新路快,耽搁的时间更多。”
听着她这话,我心里突然恪憕一下,明显有种不详的预感,怕是要出事?
车才开了一段路,我想车上所有人,包括司机和售票员应该都老后悔了。
旧路虽然是近些,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太多,颠得车上乡民们脏话都出来了。
我靠,这是要把胆水颠出来的节奏呀!我在心里也暗暗骂道。
司机就在这一路骂的赞歌声中,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不开又能咋地,这么窄的路上,能调过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费劲地用手抓住吊杆,抖了抖已经颠到麻掉的腿,眼睛余光看向外婆。
只见外婆,她微闭着双眼,嘴里似念念有词,左手捂在胸口前,右手则像是打坐时在抡佛珠,虽然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外婆以前常说,只要心中有佛,自然处处有佛。如此,又何必管有没有佛珠。
看着外婆如此严阵以待,我更紧张了,看样子,大事不妙呀。
柳静静被人给挤得满头大汗的,压根没察觉到这股异常的低气压。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头顶的吊杆,与此同时冲她,也是冲全车的人喊了句,
“抓牢了,别撒手。”
话声才刚落,就听得一声巨响,虽然颠但好歹是走直线的中巴,突然跑歪了。
完蛋,车胎爆了,售票员在大叫,“别打方向盘,抓稳它。”
司机没有回应,中巴还在继续跑歪中,从我站的角度看过去,司机脸都吓白了,两只手牢牢抓着方向盘,我居然还有空担心他会把方向盘给拔出来。
车终于还是脱离了马路,往路沿一边歪去,中巴上站着的人都往一个方向倒。
我一手死死抓住吊杆,另只手紧紧抱住了柳静静,呆会儿真要甩出去的话,估计也根本抱不住。
脑瓜子正想这些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头咣当一下撞在车篷顶上,没觉着疼,但眼前好多小星星,全带着金色的光,在闪呀闪的,车翻了!
我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我才大二,还没找男朋友,可不想就这么交待了。”
在一片叮铃哐啷,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声中,
我却看见,翻倒的中巴外面裹了一团白雾,雾里人影绰绰,
不是原本坐在车内的人!
我虽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看那动作,应该是想努力控制住已翻倒的中巴,不要再失去平衡。
我突然放松下来,直觉大家有救了,事态应该不至于太糟糕,也不知道,这当下是谁给我的信心?
松了这口气,我居然开始又有点犯困,想睡的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在那一团人影绰绰的白雾中,我又依稀看到身形伟岸的男人身影,还有长头发的黑衣女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的感觉,难道又是在做梦?
但此刻,我无比希望这该死的车祸,都特么就是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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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吊脚楼,结实的木板床,干净的兰花面棉被,铺垫上刚换的稻草杆,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果然是金窝窝银窝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最舒服。
“我的小宝贝,该起床了,不要再睡喽”浑厚而有磁性的男声,大手在我脑袋瓜揉了两下,这感觉太好啦。
“爸,你让我再睡会儿,好困呀”我撒着娇,打了两个滚,继续睡。
“小歌别睡啦,你不是要找男朋友嘛,这样睡下去会变肥猪的,还怎么找呀?”声音温柔又好听,用来唱催眠曲正好,催人起床就有点那个什么。
嗯,好浪费。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好俊秀的哥哥,唯一美中不足的,刮我鼻尖的手指像刚从冰水里洗过一样,太凉了。
正想闭上眼睛,继续睡。
一头黑发甩我脸上,半边耳朵被扯起来了,一个字,痛。
尖利的女声就在我耳边炸开了:
“睡什么睡,别装死了,现在是你能睡觉的时候吗?赶紧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耳根一阵剧痛,我腾地翻身坐起来。
翻倒的中巴,一侧玻璃全碎了,人和人都叠在一起,我身下压着人,身上也趴有人,中巴车头的灯还亮着,照着远处的路沿。
我使劲地推了推身上趴着的人,对方闷哼了一声往旁边侧身坐了起来。
看样子没事,至少还活着,能坐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瞧见车头灯的光影里,站着不知是乘客里哪家的孩子,正朝翻倒的中巴这边张望,可能被吓到了吧。
我一边安抚着,小朋友不要怕,一边抽脚,想先从人堆里爬出来。
车里也有其他人正翻身爬起来,这时才有小孩哇地一声哭了。
随着哭声陆续有人爬起,咒骂声,哭喊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乱哄哄的。
年轻点的最先爬出来,然后帮着把压在底下的人,行动较为不便的老人都从车里搀扶出来,扶到马路的基沿边上去坐着。
看到相熟的,大家都彼此多问几句,没事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车,翻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
天上有月亮,就着月光,我们几个人围着车转了一圈,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只要再往前一点,最多半米就是山涧,山涧底下是深水潭,中巴要真翻下去了,那就只能等着被别人发现,然后再组织人去潭底捞我们了。
柳静静倒没什么,只是吓慒了,自己从翻倒的中巴爬了出来,半天没回过神来。
有几位乡民,被车窗的碎玻璃划到,有点流血,但好在伤口看起来并不严重。
可是,车顶绑着的箱子、麻袋散落一地,有两只鸡就没那么幸运了,旁边一滩血,已经奄奄一息,估计是被什么东西给砸到的。
司机和售票员都不是新手,他们常年在廖家桥和沱江之间来回跑,售票员还在那埋怨老司机,车都爆胎了,你怎么能打方向盘?不是应该先稳住车子别跑偏,减速了再想办法停车?
老司机辩解,一直在用力抓紧控制方向,都快把方向盘拔出来了,但车子就是不听使唤,你以为这事故我想的呀。
也是没出什么人命,不然都什么时候了,俩人还有空在这打嘴仗,想着怎么推卸责任?这也太不像话了!
这种乡镇间的中巴,一般都属私人承包的,也就是几个人合伙,买几台车分配好线路,大家有人出人,没人出钱请人轮流开。
司机和售票员应该都有占成,所以他俩一边让大家先清理东西,一边给其他合伙人打电话,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外婆才跟我们说,她右腿疼动弹不了,有可能是受伤了。
原来,外婆坐的座位底下有用来挑东西的扁担,可能是中巴翻车的时候,扁担弹起来砸中了她膝盖下边的腿骨。
连忙上前去,挽起外婆的右腿裤管,看不到外伤,但淤青一片,已经肿得发亮。
我一下急了,外婆的腿还不定怎么样呢?这可不能耽搁,赶紧叫救护车!
摸裤袋,我手机还在,拿出来一看却是黑屏,怎么按都没反应,急死人了。
司机他们本来正跟合伙人通电话,一看这个情况,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有老人腿受伤了,打电话去医院赶紧叫救护车。
售票员过来安慰,感觉到痛就是有知觉,那情况就还乐观些,先忍一忍,医院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我只是轻轻把外婆的腿放直,就看到她头上豆大的汗珠,想也知道有多疼了,但事到如今,唯有让她平躺在我身上,再想办法跟她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感觉像半个世纪那么长,但其实后来别人跟我说,只等了大概三、四十分钟时间。终于等到救护车鸣着笛赶来了。
医生先用绑带和木板把外婆的腿固定好,然后才抬上了救护车。
随车护士在司机的指引下,帮几个被玻璃划伤的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嘱咐他们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然后,我和售票员跟救护车去医院,柳静静也想跟着,但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只能留她搁这儿等着,司机那边已经另外联系了车,过来接人和处理事故。
救护车开走之前,我跟柳静静说,先不要跟她家里提今天的事,其他事情也先等外婆的腿伤好了再说。
毕竟,家里老的老,疯的疯,也帮不上什么忙,又何必让大家跟着担心呢。
尽管再三要救护车司机,稳一点开,可路上实在太多坑,每颠一下就看到外婆紧皱眉咬着牙,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医院了,救护车直接开到急诊部门口。
门口等着的护士,马上帮着把担架床从车上拉下来,值班医生就位,先去照X光,看到底伤到哪根骨头,具体情况如何?然后才好进一步定治疗方案。
片子出来了,是胫腓骨上端骨挫伤导致出血和积液产生。
万幸不是粉碎性骨折,先清理下,不需要动大手术,主要是住院静养。
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外婆这年纪要是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那得遭多大的罪呀,听说就是年轻人手术后,也至少得三个月的康复期。
售票员让我陪着外婆,他跟医生去交治疗费用去了。
我才发现,这不是白天来过的这家医院?
转了大半天,又转回来了,这车祸给闹得,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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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心疼钱,想回金溪坛,不愿住院。
医生给出的建议,这伤筋动骨还是多留院观察为好,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康复没那么容易,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也是很麻烦的。
售票员跟他们几个合伙人商量后,也劝外婆还是先住院治疗,尽快康复最要紧,费用他们承担了,免得以后有个什么闪失再扯不清。
住院部就一幢楼,是在侧院,无论生孩子,还是做其他手术的,都在那幢楼里。
给外婆安排的病房在3楼6号房2号床位,这个房间就两张病床。1号床的病人没在病房里,应该家人陪着出去蹓弯了,听护士说是这两天要手术,怕是心情紧张去放松一下吧。
扶外婆上床躺好后,我让售票员先守着,自己去附近小店买脸盆、毛巾、拖鞋、牙膏、牙刷等洗漱用品,这几天得在医院陪夜了。
等我从外边买完东西回病房,一进门就看到花磊坐在病房里,1号床的病人原来是花婶。好巧,这样也能住进一间病房里?世界本来就小吧。
花磊看见我,赶紧起身帮忙拿东西,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跟花婶打招呼,她“嗯”一声算作回应,我没往心里去。在金溪坛,除外婆和花磊,别人对我向来都是这么个态度,反正我也习惯了。
病房内只有一张陪护床,花磊的意思,把床让给我睡,他到走廊外面的长椅先凑合一个晚上。花婶听到了,一脸的不乐意。我跟他商量,要不就轮换着睡吧,今晚我先搁外面长椅睡,明晚再换他。
花磊还要争,说今晚他先去长椅上睡,我知道这两晚他都没睡好,所以坚持我去。拗不过我,加上花婶在旁边,最终还是我去睡椅子,但他把毯子留给了我。
临睡前扶外婆去上厕所,外婆把她项链解下来,挂到我脖子上贴身藏在衣服里。
那是一条银质项链,上面有把桃木制的小匕首,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灯光一照,透着幽幽的光,我知道,这项链外婆已经贴身戴在身上好多年了,至少比两个我的年龄还要大。
我很奇怪,外婆怎么突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外婆环顾四周,神秘而小声地跟我说:
“医院每天生的来,死的去,连接着阴阳的生死之门,阴气向来都重,你这本就阴柔的体质,晚上怕是很难睡得安稳,项链至少还能让你少点被打扰。”
听完外婆这番话,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周遭凉嗖嗖的,但扫视周围,又什么都没看见。这个点是医院查房时间,这会儿别说人,连鬼都没见一只。
外婆看我左顾右盼,好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似的,“别多想,该休息就好好休息,也别多管闲事。有什么事情,天亮再说。”
等花婶和外婆都睡下,花磊陪我在外面走廊长椅上说了会儿话,也回病房睡了。
我和衣躺下,把毯子叠成方形塞在脖子下当枕头,脑子里却不禁想起今天发生的翻车事故,突然间没了睡意。也不知道,柳静静回到廖家桥会怎么跟家里人说?
还有,车上那么多老人、孩子,他们都真的没事?
有些如果不是明显的外伤,当时若没及时发现,日后就会很麻烦。
但愿,会有人跟进这件事,至少也叫医生帮他们都做个身体检查吧。
想到孩子,我记得自己在翻车之后苏醒,有看到个小朋友站在车头光影里,难道是翻车时被甩出去的?
后来现场一片忙乱,也忘了检查是谁家的小孩,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咧?
我有点懊恼,怎么才遇着点事,就思绪纷乱,手忙脚乱忘了这头又不记得那头。
看来,等明天得找司机或柳静静她们问问,大人还好说,孩子别有什么闪失。
正当我躺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耳朵边听到弹珠滚动的声音,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彩色玻璃球,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而近滚到我躺的椅子底下,戛然而止。
我本来就背靠长椅躺的,稍微探了探身子朝椅子下望去,妈呀,一颗眼珠子卡在凳脚那儿,我“噌”地翻身坐起来。
再一看,尼玛是颗黑白相间的弹珠,这是哪家的熊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来玩这个?这是想要吓死人吗?
我弯腰捡起弹珠,想着一定要找玩弹珠的罪魁祸首,非得好好批评下不可。
此时,一双黑色童棉鞋停在我眼皮底下,我抬起头,目光所及,一个身体瘦小,个头矮矮,看起来才3岁左右的小男孩,伸着小手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这么小的孩子,谁忍心说重话批评呢,所以,我把弹珠放回到他的小手心里,问:“小弟弟你怎么不睡觉?这么晚不要在外面玩啰,会打扰到别人休息的。”
小男孩很安静地看着我,不说话也没有转身走开。
我担心他是走出来玩,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病房。所以又柔声问:“你住哪间病房?你爸爸、妈妈呢?要不要姐姐带你去找他们?”
小男孩看看我,用握有弹珠的小手指了指一边的走廊,脆脆地叫了声“哥哥”。
我顺着他小手指向的地方,有个身高看起来5、6岁的男孩子站在那儿。
因为很远的地方才有灯,又是逆光,所以看不清脸,但这身形和轮廓?
咦,不就是翻车时,在现场看到的那个光影里的小孩吗?
他怎么也被送来医院了?
身旁的小男孩走过去,拉起那个男孩的手,“哥哥,咱们走吧。”
我忍不住叫了声“等一下”,叫完又忘了自己要问些什么。
高的那个男孩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小的那个朝我挥了挥手,“姐姐,再见。”两人牵着手走了,没有再回头。
我看到,走廊另一头的护士服务站亮着灯,刚好有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坐那儿犯磕睡,头点得像鸡啄米般。
于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台面,护士抬起头睁开她那睡眼朦胧的眼,问怎么啦?
我指了指自己走来的方向,告诉她,在那边看到两个小男孩,也不知道是哪间病房的,问她要不要去查看下?别是迷路,找不着自己住的病房了。
护士看着我,觉得莫名其妙地,什么小男孩?还有两个?这一层住的病人全是成人,压根就没有孩子!
我也觉得奇怪,是护士记错了吗?还是说,他们从别的楼层来?
于是又问了下护士,晚上有因为翻车事故送过来医院的病人吗?
护士想了想,有!一个胫腓骨上端挫伤的老人。据说,是中巴翻车时,被车上扁担给砸到的。嘿,这说的,分明就是我外婆嘛。
不过护士又说了,她值夜班,也是听白天交班同事说起,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得咧,当我什么都没问过吧。回去睡觉,再不睡的话天都亮了。
重新躺回长椅上,手摸了摸胸前贴身戴着的,外婆给的那条项链。
许是这番折腾,真的累翻了,迷迷糊糊地睡去。
迷糊间,隐约觉得有人帮我拉好皱了的衣服,还重新帮我盖了身上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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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长椅上有两张毯子,身上盖了一张,脖子下枕着一张。
先去厕所洗了把脸,再回到病房,外婆正坐床上喝豆浆吃卤粉,花婶她只能喝水,马上要做抽血检验,必须空腹先不能吃东西。
花磊指了指床头柜,招呼我刷完牙吃早餐。
嗬,有油条,包子,小米粥,还有我最爱的麻辣牛肉粉,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早就饿了!要不是大家都看着,我真想连牙都不刷了,直接就开吃。
花磊先陪着花婶去抽血了,我则坐在外婆床边吃早餐。
柳静静来了,细心地帮我和外婆带了换洗的衣服。
我问她,翻车事故处理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受伤?
柳静静摆摆手,没什么大事,有几个人划破点皮,另外死了几只鸡。
她突然又神经兮兮凑过来,怕别人听到似地压低声音,跟我和外婆说:
“你们坐救护车走了之后,开了多年车的老司机,围着事故现场那段路来回走了好几趟,别人问他在找什么东西?他说翻车前,看到路边有个小男孩,怕他突然往马路中间窜,才打了把方向盘,正在想着要不要踩刹车,结果车胎爆了。”
我一想:“不对呀,马路边,小男孩?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
“司机也纳闷呀,等抽了几根烟冷静之后,在那条路上找了好几回,可哪里有什么小男孩呀!听司机这一说,有年长些的乘客当即倒吸了几口凉气。”
说到这儿,柳静静自己也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壮胆似地,接着说:
“据说,几年前的大白天,这条路上发生过一起越野车坠车事故,除了一个被抛出车外的小男孩,整部越野车坠落山涧,车毁人亡。几个当时在山坡上干活的乡民,目睹了这一切赶紧跑过去救人。小男孩可能是被抛出车外的时候,磕到了路边的山石,满头满脸的血,但尚有气息在,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抱到了镇上医院,然后又借电话报了警。”
我听得这儿,后背开始发凉,汗毛都快炸起来了。
柳静静没给我打断她的机会,继续说:
“经过医生的抢救,听说小男孩当时是活了下来。几个救他的村民又跟警车去了坠车现场,那叫一个惨呀,越野车完全变形了,车上人的胳膊、腿、躯干散落在山涧各处,凭借衣服碎片才辨别得出来,总共一男两女,因为坠车,三条人命就这样报销了。哦,不对,应该是四条人命才对!听说当时被救起的那个男孩,最后还是死在医院里。”
柳静静停顿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
“对了,好像就是这家医院!至于具体原因,有待考证”
妈呀,这大喘气的,容易给人吓出心脏病。
“柳静静,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花磊已经陪花婶抽完血回来了,柳静静忙站起来跟花婶打招呼。
花婶对她,可比对我热情多了,还拍了拍自己的病号床,让柳静静坐。
柳静静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继续扯那个话题。
“小男孩死在医院之后,家里的亲属还来医院闹过,但后来怎么又消停了?越野车坠车的事,当时媒体还报道过。报纸上说,车上其中的一男一女是对情侣,另一个女的是他们朋友,那个被抛出车外的男孩是女人的外甥。报道倒没有提及越野车为什么会坠落山涧,可能警察也没有调查出结果。至于男孩的死,报纸揭秘好像不该是医院的过错,而是有直属家属最后放弃了治疗。”
花婶要做手术,这两天在医院呆得本来就很忐忑,听到柳静静说一堆死呀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偏偏柳静静没有眼力劲儿,完全看不到,我和花磊拼命给她使眼色,丫还根本没打算住嘴。
花磊咳嗽了两声,硬是没话找话地说“苗奶奶,你腿好点没?还那么痛吗?”
外婆当然听得出来含意,当即回答他“好多了,正想去外面透透气,小歌你和静静推我出去走走呗。”
我叫柳静静陪我,去找护士借轮椅。花磊面露感激,我假装没看见。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叫苗奶奶?而我,又为什么跟着外婆姓苗?
因为,外公是倒插门入赘的女婿,所以,他们的孩子都只能跟着外婆姓,像我妈叫苗桂香,我那从未谋面的舅舅,叫苗桂丹。
根据当地风俗,金溪坛跟我同龄的孩子们,称呼起外婆,自然都会在前面冠外婆自己的姓,叫她“苗奶奶”。
而以前也说过,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爸,在这个家里,父亲是绝不能被提起的话题。印象中就问过一回,被我妈抽了一大耳光,再也不问了。
我妈失踪后,被抽耳光的阴影还一直在,我甚至怕问了外婆,万一我妈知道了生气再也不回来。可我没问,我妈这些年也再没有回来。
我都快忘了我妈长什么样子,家里也没有留下个照片什么的。
我不敢问,外婆也从来不提,像是压根没有过这个女儿。
你可能还会问,那你舅舅苗桂丹呢?为什么他也不出现?
是的,我曾经也说过,我外公是外出赶尸时,遭遇山洪暴发失踪的,当时活不见人死亦不见尸。
那个时候,外婆肚子里正怀着我舅舅,后来还是她自己亲自接的生。
但我的确从来没见过舅舅,可能没有足够做亲人的福分吧。
因为那年的夏天,已经在外地上大学的舅舅回到金溪坛过暑假,跟在凤凰打工的初中同学,结伴去张家界看望另一个高中同学。
回来时,路过一个小水库,碰上群在水库边玩耍的熊孩子,他们觉得太危险还来不及喝止,有2个孩子脚下打滑,突然掉进了水里,另外有个小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同伴,结果人没拉住,自己反而也掉了下去。
看到这种危险情形,幸许是觉得自己水性太好,舅舅只顾得及叫同学看好岸上的其他孩子,却没顾得上脱掉衣服和鞋子,一个猛子扎进水库冰凉的水里。
3个孩子倒是全都被救了上来,但我舅舅却不知是累得实在没力了?还是被水库冰冷的水给冻僵了?
反正,等他同学把所有的孩子,都交给闻讯赶来的村民时,才发觉哪儿哪儿都没见舅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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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村民叫来了打捞队,在水库边连续作业3天,那么小个水库,里3圈外3圈,上上下下都翻遍了,硬是啥也没捞到。
夏季雨水充沛,水位极高,想抽干水库的水一探究竟,也基本不可能!
总之,舅舅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但,当时报的只是失踪。
一周……一个月……半年……这么多年时间过去了,水库也没有任何东西浮起来,一个水性挺好的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最后,大家只能凭猜测,认定为意外溺亡。
被救小孩的村民小组,和当地政府一起到外婆家送了面锦旗,还用报纸包了5万块慰问抚恤金。
我妈当时肚子里正怀着我,听到消息后,哭得撕心裂肺的。
外婆却相对平静很多,没哭没喊,别人甚至都没怎么看到她流泪。
这也是我妈,后来对外婆颇有微词的地方。
然后,秋天我就出生了。
在这个没有男人的家庭里,有着太多需要回避的话题。
比如我的外公,我爸,我舅舅都是不能提的禁忌,后来还包括我那突然失踪了的妈,也自然是绝口不提。
那你可能会问,既然不能提,我又从哪知道这些的咧?
那得打起,我的确是个与别人不一样的孩子,不只是体质比较特殊,眼睛里看到的世界跟别人不同,另外我还特别敏感,听力也异乎寻常地好。
从别人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只字片语,还有背后三三两两的议论,我自己琢磨着读出了很多信息,也很自然地屏蔽了一些实在不想听到的话。
我当然知道,他们背地里称我为“扫把星”,还明里暗里,禁止自家的孩子与我走得太近。生怕我把霉运传给他们的孩子,进而影响到他们的家庭。
扯远了,回到越野车坠毁事件,和那个死在医院的男孩身上吧。
听了柳静静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几年前越野车坠毁和昨晚中巴翻车事故,这两者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对了,我还想起那个,昨晚已经见过两次的男孩。
同一天晚上,先后两次,两个不同地点,还都是逆光站着的同一个小孩。
这难道会是巧合?说出来谁信?
我问柳静静,除了接外婆到医院的救护车,司机还安排了别的车送乘客来医院?尤其昨晚,有没有5、6岁的男孩子被送过来医院?
柳静静立马回答“没有!”语气非常坚定,以及绝对肯定。
“你们走了之后,司机倒是从别的地方调过一辆小巴和一辆面包车,把剩余人都送回了廖家桥,而且是直接送回到各自的家里。只特别强调,如有任何身体不适,务必及时电话通知。”
“那些觉得有必要做个身体检查的,今天一早都在镇中巴站集合了。咦,你刚才说5、6岁的小男孩?什么小男孩?”
柳静静的反射弧也太特么长了,这才终于注意到,我话里的重点。
她思索了下,说:“昨天整部中巴上共有9个孩子,6个都是女孩子,另外3个男孩子中,有1个已经超过10岁,还有2个则是刚学说话和走路的奶娃娃。”
柳静静的记忆力几时变这么好?读书那会儿还真没感觉到!
没有这样一个男孩吗?
我这才惊觉,自己可能又看到了那些别人看不到的。
这时候,特么谁好意思跟柳静静说,我可能遇见小鬼了。
关键是,不是有两个小男孩嘛,那另一个又是怎么回事?
外婆插嘴问了句:
“司机翻车前看到的小孩多大?还有那个死在医院的小男孩又多大?”
柳静静想了想:“司机只说,看到有小男孩突然出现在路边,没提过是多大的小孩。但我记得,那个被从越野车抛出,给送到医院来抢救,最后仍死在医院的小男孩,当时报纸的那篇报道我好像也看到过。”
她歪着脑袋眯起眼睛,在那努力地回想:“报纸上好像就是写的5、6岁?”
你是真记得?还是假记得?这“好像”可不是什么肯定词!
“哎哟妈呀,阿姨你走路怎么能都没有声音的?吓我一大跳!”柳静静抚着胸口,冲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清洁工阿姨发牢骚。
阿姨扫了我们几个一眼,没好气地接了句“晚上不讲鬼,白天不说人,不做亏心事,哪那么容易吓破胆!”
这清洁阿姨,讲话有些古怪,语气也很呛。但她说得不无道理,我们竟无言以对。
大家正相对无言,已经走远的阿姨又折了回来冲着我,补了一句:“这里是医院,别多管闲事。”语气相当凶,与其说是劝戒,不如说是警告更贴切些。
听阿姨这话,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又为什么要冲我说咧?
疑问实在太多,思维有点凌乱,想得我脑袋瓜仁都疼!
看到花磊老远拿着个手机,在左顾右盼像跳舞一样,不知道干什么来着?
正想叫他,他也看到我了,握着手机走过来问“苗歌,你手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手机在这儿怎么好像没信号?”
我刚回答他“没问题”,突然想起,昨晚看手机黑屏来着,正准备再跟他说,我手机可能也用不了。
但幸亏没说,因为掏出来的手机,这会儿奇迹般地正常了,哪有什么黑屏?
花磊接过我递过去的手机,转身到一旁打电话去了,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刚刚刹那间的情绪转换。
他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跟电话那头的人商量。我能感觉到,他讲电话时的情绪波动挺大,几次还用力攥了攥拳头,似乎跟对方起了什么争执?
花婶生病做手术,他一直陪在医院,心里有压力很正常;加上这两天睡眠不好,影响到心情我也特别能理解。
想昨晚,突然得知外婆伤到脚,我不也手足无措嘛!直到医生说不算很糟糕,直到医药费、住院治疗费有人承担了,才能又正常考虑问题。
所以,我决定等他打完电话,准备给他一个微笑的鼓励和友情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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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磊来还我电话,尽管他极力克制,但我还是感觉到一种担忧和无可奈何。
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又尽顾着摇头说没事,显然不是说的实话。
所以,在他递还手机的当口,我当着外婆和柳静静的面,
嘴里念叨“需要帮忙尽管说”,笨拙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可能是太过唐突,花磊愣了几秒,似乎有被吓到,脸色微微发红。
我也没从容到哪去,长到20岁,第一次对异性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这本身难道不比大熊猫还珍稀吗?
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朵根在发烫。
为了消除那微妙的尴尬,放开花磊的同时,我故作轻松地问了句:
“怎么都没见花叔来医院,他最近在忙什么?”
话音才刚落,就看到高我一头的花磊突然间低了头,眼眶刷地红一圈。
原来花婶生病,住院动手术都需要钱,花叔没跟老婆、儿子商量,就私自跑去私人小煤矿当挖煤工,需要下到地底几十米深作业的那种。
花磊不同意,他爸去做这么危险的工种,花叔又何尝不知下矿井是高危职业,但面对眼前高额的手术和住院治疗费,显然是别无选择。
何况,再等过完暑假,花磊又该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以花叔这把年纪,没文凭也没什么特殊技能的,除了下井挖煤,还能想出什么法子,在短时间内挣到比较多的钱。
关键,这事还不能让花婶知道了,怕她又不肯做手术,或因情绪影响到术后恢复。
我们唯有安慰花磊,眼前尽快让花婶做完手术,身体康复才是最重要的。
外婆这几天需留院察看,医院得有人陪着,我让柳静静先回廖家桥等我们,小姨的事只能暂且先放放。
不过听柳静静讲,小姨这两天状况还行,没哭没闹,心情好像也不错。
交待她多关注小姨的情绪变化,找机会偷偷去找找小姨的房间,看能不能找到跟王某相关的物品和线索。
柳静静领着任务回去了,我推外婆在医院里四处逛。
身边没人时,外婆突然问我,对这个医院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我没跟外婆提过,昨晚在病房外边走廊里发生的事,所以并不确定,她究竟要问的是什么?难道外婆也有感应到什么吗?
结果,外婆只是问说,小歌你没有觉得这个医院很熟悉吗?
我站那儿,环顾四周的一草一木,石凳、长椅、走道和花坛,并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最多只能说,大多数医院的格局不都一样。
说起熟悉,我反倒是想起,昨天返回来找花磊的时候,因为血糖低在电梯晕倒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去到4楼的那条走廊,那张婴儿床,甚至那个黑衣长发女人,让我一度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但却一直就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的思绪还一直在神游,结果被外婆的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她说:“小歌,你其实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
“你妈本来是打算在家生的,我都已经做好了接生的准备,但突然就出现了出血状况,情形比较危急。”
外婆似乎想起当时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
“赶上金溪坛,当时另外也有位孕妇要生孩子,喊人用土法自制担架一起抬来的这里。到医院后人家孕妇很快就生了,你妈倒是止住了血,却迟迟没有再宫缩,又多等了一天,到晚上才又开始有反应。”
外婆陷入回忆当中:
“结果正赶上医院停电,应急灯还不够用,医生是点蜡烛接的生。人家小娃儿出生都皱巴巴,红扑扑甚至有点偏黑。而你,助产护士用医用纱布抺干净胎血,看到你却像擦过痱子粉似的极白净,哭起来,声音像小鸽子一样……”
照这样说起来,那个梦就不仅仅是梦,而有可能是真实的?
难道,我的记忆是从自己出生时,就已经开始拥有?
如果真是这样,梦里身形伟岸的那个男人,该是我爸?
可依我,对我妈残存仅有的那点印象,那个黑衣女人并非是我妈呀。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说不通,我的思绪简直一团乱麻。
花婶的手术如期进行,我送外婆回房休息,陪花磊在手术室门口守着。
虽然,医生护士一直安慰,这就是个小型手术,不要太过于紧张。
但毕竟要上到手术台去,是要在身上动刀子的。
所以花磊的焦虑和不安,我是蛮可以理解的。
为了让他的注意力,不要总集中在这件事,我跟花磊闲聊起北京的学校,还邀请他,下次有空可以来北京找我玩。
他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所以打起精神来,也说起他的上海求学之路。
还难得地自爆,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闹出来的一些囧事。
不知不觉,花婶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手术非常成功。
花磊终于不再皱起眉头,可以把他那张好看的脸舒展开了。
因为花磊的好脾气,不俗的谈吐,在这凤凰城里已算逆天的颜值,和上海名校光环,成功圈到不少护士粉。
连带着跟花婶同一间病房的外婆和我,都跟着沾光不少。
花婶和外婆,倒是免不了总要闲谈几句。
但她对我仍非常不待见,尤其我若跟花磊多聊了几句,她总是一脸愠怒,想着法子要把儿子支开。
我又好笑又可气,但她毕竟是病人,又是长辈,再说我也计较不过来了。
我还指望着花磊找机会,帮我从护士那儿打听点事。
这年头,无论在哪儿,不设法打入“敌人”内部,哪来的第一手情报?
柳静静从廖家桥,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
只有七个字——发现惊天大秘密。
后边连着三个惊叹号,这一惊一乍的画风,看得我眼皮直跳。
托护士帮忙照顾外婆,趁花磊也在,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我自己先回趟廖家桥,看看柳静静说的“惊天大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丫头最好没有在骗我,不然,同窗情谊的巨轮可就说翻就能翻。
只不过,从我踏出医院的大门开始,就感觉到身后有什么跟着。
但因为,没有感觉到恶意,所以也就随它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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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静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哭过?
见到我,先来个大熊抱,连拖带拽拉去了她那小房间。
拴好了门,才从被子里摸出本带锁的笔记本递给我,小姨的。
丫想让我给她表演徒手开锁?可我又不是开锁匠,更不是魔术师。
看我拿着笔记本,朝她干瞪着眼。噢,她又迅速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
那情形,跟做贼似的。
精致褐色皮质的外封,纸张蛮厚,纸质光滑细腻,内页穿杂着简洁清新的小插画,这笔记本质量不错,一看就是百货公司文具专柜买的。
扉页上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为一切值得的而努力坚持!”落款是廖辉。
原来柳静静的小姨叫这个名字,光看字面还以为是男生。
厚厚一本,里面写有不少日记,有长的像散文,短的寥寥几语。
看样子,这笔记本起码是两年前买的,因为第一篇日记是这样写的:
元月3号,天气晴朗。
这个元旦没有休假,也没回廖家桥去,因为我需要挣假期的三倍工资。
家里捎来口信说,爸妈身体都好,勿念。
静静这孩子,元旦那天过来了,心情不太好,说是月末考砸了。我安慰她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只要自己尽力了,偶尔的考试失利说明不了什么的。
有点不太想在这家餐馆做了,这里离廖家桥远,不容易照顾到家里,但这儿在凤凰的工资算高的,静静复读需要钱,若是考上她想去的大学,那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静静这孩子太可怜了,从小没有爹妈疼,我是她姨一定得帮她,帮她考上她想去的大学,这样才对得起在天堂的姐姐、姐夫。
元月5号,晴天多云
心情如天气
元月15号,小雨
今天发工资,寄一千回廖家桥,给静静补交了伙食费,另给她五百备用,城里上学,女同学身上不能没有钱。我自己还余不到六百块,得挨到下个月15号。
元月20号,阴天小雨。
晚上,包厢来了桌巨烦的客人,只要是女服务员进去,都会被拉着灌酒,连去上菜的大姐都被逼着喝了一杯。
只要喝酒就给小费,大杯啤酒五十,小杯白酒一百。不喝不给走,喝完就拿钱。
别小看这五十、一百的,在别的地方可能不算什么,但这边餐、馆酒楼没有给小费的习惯,偶尔给也就是十块、二十。
但他们有钱就了不起吗?可经理又不敢得罪这帮土财主,好像他们在当地都有背景的,连餐馆老板见着都点头哈腰地,装得跟孙子一样。
经理知道我能喝点酒,问我想不想挣钱?
我答应了,正愁没赚钱的门道,自己送上来的不赚白不赚,谁会嫌钱多呀。
走进包厢门,里头就起哄朝我喊“美女来来来喝酒,喝酒就给钱,说话算数。”
餐桌的转盘上,一字排开十几个酒杯,一半白酒一半啤酒。
我走过去把一杯白酒丢进啤酒杯中(酒桌上管这个叫深水炸弹,醉酒的威力比纯喝任何一种酒都要强烈),冲那桌人里叫得最起劲的那个人问:
“如果是这样喝,怎么算?”对方愣住不说话。
他旁边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和手表的男人接嘴:
“这么样喝,一杯算你二百。”
我再确认“你说的算数吗?”
旁边的人都代为回答“当然算,现场给钱,绝不赖账!”
好,成交!我将桌上的白酒杯全给丢进了啤酒杯里。
一扬脖子干了一杯,停都没停一下,又扬脖子干了一杯,抹了下嘴角的啤酒沫,又端起一杯,咕噜喝下去。
三杯“深水炸弹”下肚,嗝都没打一个,包厢里的人都看傻了。
说“一杯算二百”的那个眼镜男,微笑地眯起眼:
“你还好吗?不能喝就算了。”
收起你的假惺惺吧,现在心疼钱也来不及了。姐可是练过的,从小跟着爸喝烈酒泡大的。我那死了的姐夫,以前喝酒从来没拼赢过我。
我继续一杯接一杯,桌上的酒都被我一个人喝没了。
经理问“还拿酒吗?”
眼镜男开玩笑地说,“算啦,算啦,今天到此为止,这样喝非把我们喝破产不可。”
你要问我,喝醉了没?肯定醉了!
经理叫人把我搀回员工宿舍,一回去我就吐了,吐完倒头就睡,第二天下午才醒,醒来头还是晕的。可把经理、老板都给吓坏了。
但这一顿喝下来,我赚了差不多四千块。
元月24号,多云转晴
上次在包厢,带头拼酒的眼镜男又来了,这次是中午来的。
我听到经理称他王总,一个人坐在大厅角落的桌子上,跟上次判若两人。
点了几样家常小炒和一碗米饭,没有点酒,静静地挟菜吃饭,也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对服务员大呼小叫的。
服务员上去给他倒茶,他总礼貌地道谢,或者用右手指尖轻敲着桌面。入职培训时提过,这是广东那边的餐桌礼仪,表示我感受到了你提供的服务。
我远远地看着这个“土财主”,好像也不是那么地讨厌。
他吃完饭买单时,刚好碰上我去吧台给客人下单子,应该是有认出来,他冲我笑了笑,买完单走人了。
元月27号,阴天有阵雨
我跟晓梅调了个班,本来是我上中班她晚班,但她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我替她上晚班。晚班得从下午3点半开始准备,上到晚上10点半。
没客人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就是提前把干净的餐具补齐,把台布铺上,餐巾折整齐,开水壶都装满,茶叶备好。
正低头确认着,差点撞到人,是那个眼镜男。
这次还带了一男一女来吃饭,女的不跟人说话,总是一副很惊恐的样子。男的有点面熟,好像哪儿见过。
这次他们点的包厢,刚好是我负责的房间,用餐过程中,眼镜男经常给女人夹菜,还很小心地把鱼刺、骨头之类地剔掉,一会儿倒茶加水,一会儿又拿纸巾的,非常有耐心。
另一个男的在一旁看着,直伸拇指说“老王,我真佩服你!”
可不知道为什么,快吃完的时候,女的突然发火,把桌上杯子和碗全扫到了地上。
我以为是店里饭菜出了问题,正想上前去。
被经理一把拉住,他冲我摇摇头示意,先别管。我不明所以。
眼镜男一边拼命安抚女人,一边抬头用眼神跟我们表达歉意,同行的那个男人出来买了单,表示摔坏的餐具他们赔,可老板没收那个钱。
后来从经理那儿得知,眼镜男叫王和强,一直在吉首周边做花果苗木生意,做得挺大的,也算成功的生意人。
女的是他老婆,受了些精神刺激,没发作时很正常,但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疯了,就像吃饭时那样。
跟他们同行的,是王和强的战友,说转业后在廖家桥镇邮政局挂了个职。我说,怪不得看着面熟咧。
突然觉得,这个姓王的也挺不容易的。
2月6号,连续阴雨
快过年了,很多人都回家了,餐馆生意较之前清淡了很多。
我也想请假回家看看,都1个多月没回了。
过年期间,餐馆正常营业,我可以多赚点加班费。
一切都是为了向!钱!看!
2月8号,小雨
请了两天假回廖家桥,给爸、妈和静静买了些礼物。
下车的时候,东西太多拎不住,有个袋子掉到地上,后面有人帮忙捡起来递给我。我回头一看,居然是王和强。他看到我,显然更惊奇“原来你是廖家桥人?”
他是来廖家桥,洽谈花果苗木的合作项目,没想到会碰见我。
简单聊了几句,他赶着去找战友谈点事,我也就回家了。
…………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廖辉的笔记本,里面流水账一样,记着不同时间段,工作生活的琐事,还有她自己的心情。
更多却是对家人的责任,对外甥女的关心和疼爱。怪不得柳静静眼睛发红!
正翻着的时候,感觉房间里的气压有点怪,怎么突然好像拥挤了许多。
抬头一看吓我一跳,尼玛这房间里啥时候多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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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说错了,跟人没什么关系。
没错,又是医院那两只!
小的正站在我面前,好奇地看着我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大的那个,这次是背着我远远地站在门边。
嗬,不对,床上还爬着一只咧。
门是拴住的,你们这都打哪进来的?
差点忘了,这个空间里头的所有障碍,只对我们才成立,对于它们,就呵呵吧。我正要站起来惊呼,表示我的不满。
但想着柳静静又看不到,悻悻地把话吞了回去,不动声色又重新坐下。
柳静静还只当我是坐累了,换个姿势罢了。
你们仨还真是有恃无恐,大白天的,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吗?
我继续翻着手里的笔记本,这次没有按顺序,而是直接跳页翻。
2月28号,晴空万里
今天是我在餐馆的最后一班岗,心情特别特别好。
老王了解到我家的一些情况,他托战友给我在廖家桥邮电局找了份工作。
虽然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但薪水也不比正式工低多少,还能照顾到家里。
问过老王为啥要帮我?他无比男人地说了句“看不得女人受苦!”
当老王甩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闪着光的,巨高大。
明天我就到新单位报到了,姐姐、姐夫过世后第一次觉得生活又充满了阳光。
3月16号,晴转阴天
比起餐馆,和我之前干过的所有工作,邮局里的活对我来说,其实蛮轻松了。
我珍惜这份工作,想努力做好每单业务,不单对自己负责,更不能丢老王脸。
邮局领导对我工作表现很满意,可能因为我是老王介绍的,对我也比较关照。
新工作什么都好,但有一点我比较反感,可能是单位女性居多的缘故吧,但凡有女人扎堆的地方,总是会有无穷无尽的八卦。
除了我这个空降的临时工,其他姐妹都是正式分配进来的,所以她们对我充满好奇,或者还带有一丝丝的敌意,总时不时就给我来个旁敲侧击。
每当这时,我就特别不屑,老娘什么人没见过,想从我嘴里套话可没那么容易。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了,毕竟都在一起工作,她们也没有太大恶意。
3月27号,阴雨
老王今天来邮局了,他来找自己战友,顺便看下我适应得怎么样。
回廖家桥后,我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老王,感觉他好像有心事。
本来约了晚上吃饭喝酒,我正想谢谢他帮我介绍的这份工作。
但后来,他好像临时有事,自己开车先走了。
4月1号,阴天多云
今天是愚人节,我本来不知道还有个这样子的节日。
是静静跟我说的,说今天别人讲的事,有可能是整人的恶作剧,听着就好不要太当真,不然会被当成笑话笑一整年。
你说,现在这些孩子,咋什么节都过?整盅人也能变成一个节日。
下班时,老王居然等在邮局门口,看到我出来拉开车门:
“上车吧,请你吃饭去。”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他:“今天是4月1日?”还想着上次被放鸽子的事。
“什么?”老王没反应过来。
我说,“今天可是愚人节。”他回过神来丢出两个字“幼稚”,开车上路。
在凤凰城的一家小馆子里,老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坏。
我没有开口问,如果他愿意说的话,我想他会说的。
所以我静静地陪他喝酒,女人这个时候最忌讳话多嘴贱。
席间老王问我:“你会开车吗?我怕喝了酒没法送你回去了。”
我说:“没事,喝你的酒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老王果然喝高了,他把钱包掏出来叫服务员买单,自己去趴桌上了。
我拿过他的钱包结了账,看他醉得都站不稳的样子,就跑到餐馆对面的宾馆,给他开了个标间,请餐馆服务生帮忙一起弄到宾馆床上。
帮他脱了鞋袜,整好衣服,抹了手脚和脸,听到老王嘴里骂骂囔囔地好像在说什么梦话,所以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跟生意合作有关的事儿。
这个我也不懂呀,所以正准备要站起来走,老王突然长臂一伸,把我搂在了怀里。
虽然是吓了一跳,但我并没有马上挣开他,而是任他抱着我。
老王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反而是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我怎么会居然有点失望的感觉?
就这么任他搂着搂着,天就亮了。
老王还没有醒,我看看他手腕上带着的表,还要赶回去邮局上班咧。
轻轻拨开老王的手,我在他床头留了张字条,自己先搭车回廖家桥。
尽管一夜没怎么睡,但却精神抖擞,心里甜丝丝地。
看到这儿,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廖辉是爱上了这个王和强,虽然她明知对方有家庭,有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老婆,而且王和强爱自己的老婆。可这些并不能阻挡她对王和强的倾慕,她也没想要破坏对方的家族。
柳静静在旁边歪着脖子,说看累了脖子有点酸。
可不是,这会儿最小的那一只正骑她脖子上,撩着她头发玩咧。
我竖起一根指头,轻轻示意它不准顽皮,赶紧下来。
它冲我做了个看似鬼脸的表情,继续傲娇地摆弄着头发,压根没把我放眼里。
嘿,居然无视我!不给点颜色当我是软杮子?
我抬起手掌来,但迎上柳静静的脸,我又只能无奈地垂下手来。
柳静静一脸困惑的表情,丫以为我刚是想揍她涅。
我只好说,“来,我帮你捏捏,按摩按摩。”
让她转过身去,我顺势把她背上的小家伙揪下来放床上,假装按摩在她背颈上胡乱地揉捏着。丫毫不知情,还在那嚷着“好舒服呀,小歌你手法专业着。”
专业你妹呀,你是舒服了,我可就惨了。
那小东西被我揪下来后,正玩报复咧,爬我后背捣乱来了。
我一边应付着给柳静静按摩,一边还要时不时制止小东西扯我头发。
那画面简直了,大家就自行脑补吧,反正手忙脚乱到快没脾气了。
我这正受苦,不知如何是好时,背上的小家伙突然无声无息地被弹开。
纳闷中低头一看,我明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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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衣服歪掉,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项链。
没错,就是外婆贴身戴着的时间,比两个我的年龄还长的,上面有桃木制小匕首,会幽幽发光的那条银项链。
虽说知道这项链跟了外婆好多好多年,也知道桃木辟邪。但我是真的不清楚,这条项链究竟什么来路?更不知道它有多大威力!
我顺手把项链拎出来,放手掌上研究……研究。
小东西被弹飞后一脸蒙圈,看到我手上的项链,下意识躲床角去了。
那一大一小也是“嗖”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哟,小样儿,终于能治你们了。
我瞅了瞅手里的项链,继续翻阅廖辉的笔记。
4月9日,晴
连续下了几天雨,突然放晴,然后老王就出现在邮局里。
他拎来半后备箱零食,所里妹子们果然是有吃的就嘴甜,围着一口一个“王总”地叫着,都快把他当成宇宙的中心了。
我没围上前去,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这是怎么啦?难道我还吃醋了不成?
老王好像没事人一样,当大家面招呼着“廖辉来吃东西啊。”
我笑笑没说话,低头干自己的活儿,假装很忙的样子。
趁着没人注意,老王塞给我一个盒子,我偷偷打开看过,是条手链。
老王说,发票在盒子里,不喜欢可以自己去换。
是给我的礼物吗?这个老王哟,没看出来呀。
以前也不是没有异性送我东西,都被我退回去了。
但这次,我却悄悄地把盒子收进了袋子里。
4月13日,晴天多云
老王又来局里了,大家起哄“王总最近来得挺勤,是不是看上我们这儿哪位妹妹了?需要大家添把柴加个火的,尽管说呀。”
我脸有点臊热,赶紧别过身去,生怕给人看出来。
老王看起来是有喜事,他满面春风地回应大家:
“都别闹了,晚上翠鸣楼请吃饭,人人有份不许不去!以后就要常驻廖家桥,跟镇里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今后请大家务必多多关照呀。”
下班后一路浩浩荡荡,翠鸣楼最大的包间里头,廖家桥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不少。
老王的战友曾宏,现在已经是我们邮电系统的领导,所里其他的领导自然也来捧场祝贺,还有镇政府办公室的,4、5张桌子全坐满了人,桌上已经摆上了酒,有白有啤,有红酒也有洋酒。
菜还没怎么上,酒已经拼上了,在基层办事就这样,一切都是酒桌上见真章,不喝酒啥也别谈,天大的事情只要酒过三巡都好说,今天这场合,看来不放倒一半的人,酒席就没法结束。
这里边只有老王见识过我的酒量,他端着酒杯过来搭着曾宏的肩膀冲我说:
“小廖,这个是我的战友和贵人,也是你的领导,呆会儿可得照顾点。”
我懂他意思,所以做了个OK的手势。
果然不一会儿,镇政府那边就跟曾宏开始杠酒了,这帮人常年浸泡在酒桌上,个个不是酒鬼也是成精了的,曾宏虽说部队出身,酒量本来也不差,但架不住这车轮战,邮局里姐们讲八卦在行,喝酒可没法跟人比,还没怎么着喝,已经呈败相了。我在旁边观战了一阵,准备出手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我先走过去跟曾宏打了个招呼,转身笑着对镇政府那帮人说:
“各位领导,你们都是海量,这种喝法你们不觉得有点太单调?不如我们来玩点新花样?你们觉得如何?”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应战的。
他们里边有个像领导的男人,看了眼曾宏,又瞧了瞧我,一脸的好奇:
“美女,说说看你的新花样?”
我请服务员拿来一个超大的玻璃杯摆桌上,然后往里倒了小半瓶白酒,三分之一的洋酒,一瓶啤酒,再加红酒添满,看着玻璃杯一会儿白,一会儿褐,一会儿黄,一会儿红煞是好看,旁边的人都看傻了,不知我要搞什么名堂。
我看了镇政府那些人一眼,伸根筷子下去将酒搅匀了,然后笑眯眯地冲他们说:
“好啦,你们说怎么喝吧?是轮着来,还是派代表呀?”
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年青,站出来出主意:
“这样吧,我们这边一个团队,你们一个团队,一边喝一杯的来,谁那边的人先倒下就算谁输,谁说不能喝的弃权也算输。这样不能算我们欺负你们吧!”
曾宏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他也是心里没底。我后面的姐妹们早急得直拿手戳我,她们见识过对方的酒量,以为咱们必输无疑。
我回过头去冲她们摆手,示意她们要对我有信心,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咧。
取了两个干净的杯子,用大玻璃杯的混酒倒满两杯,说句我先来,端起其中一杯仰头先干为敬了,空杯子倒过来,看着他们那队派谁出来应战?
对方已经排兵布阵完毕,小年青第一个喝,喝完看我们这边没换人,还是我喝了第二杯,他也硬着头皮又端起一杯,但第三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默默站后头去了。我笑了笑,轻松端起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们这边只有曾宏和另一位大姐,两人各出来帮忙挡了两杯,因为我先去旁边吃了两口菜,其他等于是我单挑他们整队人,但他们那边躺下了大多数人,邮电队完胜,曾宏对这结果特别满意。
这顿晚饭喝酒喝到十一点多,气氛很嗨,老王心情大好,因为他大部分的事情都在这餐饭的酒桌上解决了。等大家都散了,我俩坐在他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就看着满天的星斗……
4月22号,阴天多云
今天我跟老王说,我爱上他了。
老王沉默了很久,说他也喜欢我,但他是有家庭,有老婆的。
我说我不在乎,因为我压根也没想破坏他的家庭。
老王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说傻孩子。
我冲动地一把抱住了他,老王身子都挺直了,但他没推开我。
他也是爱我的,只是他对家庭有责任,这样的老王才更值得我爱。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嘴凑了上去,狠狠地亲了他。
老王脸红得像个孩子,哆嗦了半天才开始回应我。
现在开始,我是老王的人了,当然他也是我的人了。
5月21号,阴天小雨
老王在招待所食堂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几壶烧酒,两人边喝边聊。
最近老王有点忙,可能呆在凤凰城里比较多,我的工作在廖家桥,我俩就不能够常聚在一起了,所以我很珍惜每个可以相处的时光。
吃完晚饭,我说我不想走了,要留在招待所里住,老王不同意,说这样不太好吧。
我激他,我可以自己另外开间房,保证不会打扰到他。
老王果然不经激,他说,姑奶奶耶,你这样不是更为难我嘛,得咧,你是小祖宗你说了算,都依你。
………………
柳静静的小姨廖辉,跟我猜想的一样,她果然跟那个外地客商王和强,关系非同一般。
只是,王和强为何携款失踪?廖辉又究竟为什么突然发疯?
尚有太多太多的谜团,我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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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于多找些线索,解开心里的谜团,也想验证自己之前的某些猜想。
所以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继续翻看廖辉的笔记本。
柳静静突然在旁问了几个问题,还真把我给问住了,她问:
“人是不是都有生魂?那死了之后,生魂又会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又提了个,让我下巴快要掉下来的要求:
“小歌,你能看到魂魄之类的对吗?那有没有什么办法也让我看看?”
妈蛋是谁走漏的风声,说我可以看到那些的?
柳静静这又是抽的什么风?居然想着没事给自己添堵?
丫以为看见些她不该看到的,会像电影里演的特异功能似的好玩和拉风?
其实我倒还真知道几个,可以让普通人看见“灵”的民间偏术。
其中之一就有:
采集清明前后七天,清晨四点竹林深处,竹叶尖上的露珠,共七七四十九颗;
加七月十四这天子时,从陵园西北角摘取的新鲜松柏一枚;
再收集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段降生的水牛眼泪七滴。
这三种集齐之后,放进洗净并焚过香的铜器里捣烂成糊状。
敷在人的眼睛上大约一个时辰,这个人在之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内,是可以看到灵的,至于是好灵,还是恶灵就凭运气了。
如果这四十九天的期限还没结束,而你已经反悔不想再看了的话,也有个唯一的可解决方法。
那就是去找一口百年以上的老井,趁月圆之夜,赶在鸡叫之前,打一桶清澈的井水从头淋到脚,这样就可以把眼睛上的魔障给冲掉。
但别怪我没提醒到,你有可能会重感冒!
好啦,别扯这些没用的,还是看回笔记本上的秘密吧。
6月6号,暴雨
已经几天连续下雨,廖家桥的水位都涨了,不知道凤凰城怎么样?会不会已经被水给淹了?沱江这个时节,是最容易发大水的。
我有点担心老王,他已经几天没有回来了。
7月8号,阵雨
我去了老王在凤凰的住处,房子是租来的,里面摆设很简单,甚至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看起来哪像一个老板住的地方。
老王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这些年家里有些变故,老婆病着住院花费挺大的,所以他自己能省则省,不必要的东西能不买就不买。
我早知道他老婆有病,但不知是什么样的变故造成的。
老王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也不就不好追问。
但这些都不影响我对老王的爱,反而挺心疼他的。
10月27号,晴天多云
县里好像要扶植镇上,搞一个什么新品种的水果种植园项目。说是国家有专项补助的,所以这几天总有上边的人来视察,老王都要陪着,忙得分身无术,因为这个项目最终是由他来执行的。
我别的帮不上什么忙,唯一可做的就是下班后,回宿舍煲好汤,再做点好吃的送去招待所,给他补补身体。
我住单位的单身宿舍,老王有时住凤凰城里,来廖家桥的话,就住他在镇政府招待所租的长包房,我们并没有住到一起。
因为他名义上还是有老婆,有家庭的。虽然,我知道单位和镇上的人,他们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但只有我和老王明白对方的心,我更清楚老王的婚姻状况和夫妻生活,他是个有责任和担当的男人。
12月4号,雨
天气越来越冷,最近老王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冷,笑容越来越小。
听曾宏说,好像老王负责的项目进展不太顺利,遇到了一些阻碍。
其实还有件事,就是老王的妻子最近病情好像加重了,医院给老王打了几次电话,让老王去一趟,跟主治医生重新商讨一下治疗方案。
两边的事儿都撞到一块去了,所以老王当然很是郁闷。
元月22号,小雨转中雨
不知不觉地,我跟老王认识已经一年有余了,想起初次相遇,我还打心底瞧不起这些“土财主”,想不到我现在居然跟他在一起,生活有时也挺戏剧化的。
爹妈好像听到些闲言碎语,他们不好意思当面问我,就打发静静来探我口风。
我能怎么跟静静这孩子讲?唯有转移话题,让她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以前的我,最憎恨的就是那些去破坏人家庭的小三。可现在,我自己却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个小三。
虽然老王情况比较特殊,他跟老婆早就没有了夫妻之实,但毕竟没名没份,那就是不折不扣,抢人老公的狐狸精呀。
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把老王带回家去,跟爹妈说明情况,希望得到他们的谅解,并且让家人可以理解并祝福我们。
可就是,没能找到这样的一个机会。
2月18号雨夹雪
本想借着过年,带老王见下爹妈,把事情给说清楚一下。
结果年都快过完了,老王还没有回到廖家桥来,甚至凤凰城也没见他人影。
我跑去找曾宏,他也不知道老王去哪里了。
4月1号阴天多云
又到了4月1日愚人节,去年的今天是老王第一次单独约我吃饭。
满怀期待,他会不会像去年那样?突然冒出来给我个惊喜咧!
我的希望在三八节那天,已经破灭过一次了。
果然,又再一次破灭了。老王你到底干嘛去了呀?
6月8号阴雨绵绵
家里最近总给我张罗着相亲的事,我其实压根就没这心思。
但为了不让爹妈担心,也为了给牵媒人一个面子,硬着头皮去了。
有了老王这样成熟的男人形象立在那儿,我眼里怎能轻易容下别人。
相亲的那个男人的确是太幼稚了,没有一个话题能聊一块儿去。
7月20号雷阵雨
老王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我去过镇政府,去找过曾宏,都说不知道他在哪儿。
中途有次听人说他回了凤凰城,我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但是大门紧锁,根本没人。
家里又给介绍了相亲对象,这次人还不错,对方跟我年龄相仿,但已经是邻村的村支书了,见过一次面聊得也还行,关键对方对我也挺满意的。
都已经大半年了,老王你要再不出现,我怕是没法等你了。
8月1号多云
怎么形容今天的心情?就像久雨后突然放晴了。
老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他还没讲话,我已经欣喜若狂。
没有相亲那件事,也没有消失的半年,只有站在我面前的老王,这就够了!
10月28号小雨
没有老王的陪伴,我自己一个人回家跟父母坦白了。
我告诉他们,我和老王在一起了,也说了老王的家庭情况,和他老婆的病情。
还告诉了他们,以后也许我们会结婚,但现在我们不能,我希望他们可以理解。
父母坚决反对,他们认为邻村的那个村支书更适合我。
可他们不清楚的,我肚子里已经怀了老王的孩子,我要这个孩子!
………………
看到这儿,似乎廖辉和王和强之间的事,应该就呼之欲出了?
然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笔记本里的日记到此就戛然而止。
不是廖辉封笔没写下去,而是她写了,可后边有好多页都不见了。
明显就是被人为地,给撕掉了!
而且,还刻意把撕掉的痕迹处理得很好,不仔细看很容易就遗漏掉。
我看着柳静静,她也摇头表示不清楚。
那到底是谁,撕掉了后面的这些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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