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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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一场大雪,整个世界仿佛褪了色一般,白茫茫的一片,就连挂在山庄门前树梢的大红灯笼,也覆上了一层刺眼素白。
“宁儿,跟我走,可好?”
一匹白马被牵了过来,牵缰绳的是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男子,星眸剑目,眉宇间似乎还带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他快步走到雪枫树下,小心翼翼地把手递到慕君宁面前。
慕君宁盯着那递至面前的手掌,蹙眉沉思了一会儿,展颜浅浅一笑,摇头轻道:“不,我答应过他,不会走。”
“可是,他已经变了,他娶你不过是为了……”
那人并不死心,松开手上的缰绳,上前一步拉起她那双藏在衣袖下冰凉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宁儿,就当我求你了,跟我走,好吗?”
慕君宁别开脸,垂眸看着地上的雪,没有答话,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却被对方握得更紧了。
“阿宁。”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宛若冬日里呼啸而过的一阵北风,让人浑身一僵。
那人感受到慕君宁身体的变化,并没有避嫌,反而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挑衅似的看着缓缓走来的那一袭红色,好看的星眸里流露出了一丝不悦。
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的男子,迎着挑衅的目光,一步一步划过雪地走到雪枫树下。墨发在身后随风飘扬,带着抹闲逸的疏狂,那清雅隽逸的脸上一丝笑意若隐若现。明明长着一双琉璃般的玉眸,此刻看起来却如深不及底的寒潭一样,周身萦绕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寒气,让人不能直视。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僵在别的男子怀中的慕君宁,微微勾了勾唇,柔声细语:“阿宁,你当真愿意跟宇文轩离开,去当他的太子妃吗?”
“她当然愿意!”不等慕君宁回答,那被称作宇文轩的男子已经脱口而道。
“是么?”那男子勾起一抹笑,凑到慕君宁耳畔,低缓道:“可是,我怕阿宁,还未出这云潼关,你就会毒发……”
慕君宁错愕抬眸,正好对上那男子带着笑意的目光,忍下胸口突然涌现的怪异感受,扬起一抹比那男子更为璀璨的笑容,轻道:“书华……是那杯酒,对么?”
那杯合卺酒,对么?
那男子闻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语气轻柔地道:“阿宁,我明日便要娶子蓿,你意下如何?”
“好。”她勉强哼出一个字,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此时,她的心脏仿佛是被无数把刀子割着,一刀,两刀,……,不过短短一个呼吸,就已经足足割了十二刀。
“还有,我希望阿宁你,大方让出正妻之位,可好?”
“好。”
她沉声应着,忍着剧痛吸了口气,轻轻推开宇文轩,从怀里取出一个如意扣。
如意扣,相思扣,既无相思,亦无爱意,那便还回去罢了……
慕君宁迈步向那男子的方向走去,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上,连带着手中的如意扣也被甩了出去。
那男子垂眸,看着她半个身子埋在雪地里,不断摸索着,最后找到如意扣,摇晃着慢慢爬起,眸底划过一瞬的心痛,但却马上就消散了,嫌弃似的退开几步。
宇文轩急忙上前扶稳,拧着眉头不安地看着她:“宁儿,你没事吧?”
慕君宁摇摇头,剧烈的痛感已经慢慢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四肢八骸像要被撕裂似的难受,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但她却坚持着朝着那道红色的模糊身影,将如意扣递了过去:“还你的……”
那男子没有再看她一眼,反而将目光锁定在宇文轩身上,脸色闪过一丝阴霾,扬手一挥,状似无意地将那如意扣打落到雪地里,长长一声叹息:“宇文轩,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刚落,一排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从天而降,闪着暗芒的箭稳搭在弦上,直指宇文轩。
一阵风吹过,飘落几片雪花。
宇文轩揽着慕君宁的腰后退一步,视线扫过面罩黑纱的弓箭手,最后落回那男子身上。流箭之下,任凭他轻功再好,也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身边还多了个慕君宁。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宇文轩冷冷的道:“云书华,你这么急着杀我,就不怕我拿宁儿来做挡箭牌吗?”
“你不会。”云书华眉眼一挑,纤瘦白皙的手取过旁边一人的弓箭,对准慕君宁的心脏,搭弓,松弦,“咻”的一声,便一箭射了过去。
箭矢离得近又急,听到凌空的破风声,慕君宁连举手去挡的心思都没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自嘲的笑了一声,闭上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短促的倒吸声在耳边响起,她只感觉到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抱起来旋转了一圈,蓦地睁眼,刚好看见箭矢擦着手臂飞过。
还未来得及惊讶,环在腰间的力道突然一松,只见宇文轩往后退了一步,笑容和煦的看着她:“宁儿,回去吧……云书华要杀的人只是我而已,如有来世……我一定会比他先一步找到你……”
说着,宇文轩闭上双眸,张开手臂立在雪地之上,任由风雪肆意的扬起他身后的长发,微扬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在期待着什么,点点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看着十分的温暖,但却让人心里升起一股苍凉哀伤之意。
“书华,不要!”
失去宇文轩支撑的力量,慕君宁身子虚弱的一晃,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还是循着声音找到了方向,没敢去拉云书华的手,只扯过他一片冰冷的红色衣袖,紧紧拽在手心,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不要?”云书华轻笑一声,凑到她面前,两指轻抬她的下巴,静静凝视着,双眼刚开始有那么一瞬失神,但很快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睛也弯得如一轮新月,明明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甩开眼前的那张倾城容貌的脸,柔声问道:“如果我偏要杀了他呢?”
慕君宁揪紧手中的一片衣袖,强压下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冲着他扯出一抹笑:“书华,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连无辜的人进来好么?”
“你在求我?”
“是……”
“既然是求……”他咧嘴笑了笑,把头埋进她的发间,一字一顿地道:“那就跪下来,跪下来求我,我就放他离开,阿宁,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宇文轩在几步开外根本听不清他们两人的对话,见许久没有动静,便睁开眼睛,刚好看见慕君宁不知为何,竟慢慢放开紧拽在手心的衣袖,双腿微曲,对着云书华便屈膝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雪地上,陷进了雪堆里。
“我求你,书华,我求你,放他离开。”
她没有恨,也没有委屈和不甘,跪就跪了,反正这是她欠他的,就如同这场用利益换来的婚姻,只要能还清欠他的债,她无所谓。
雪很冰,很凉,稍稍缓解了一下体内的痛楚,纵然还是如千万把刀子绞着五脏六腑,但却已不如之前的疼痛难耐了。
云书华静静地站在树下,几片雪白色的枫叶飘落下来,他接过其中一片,放在掌心轻抚,双眼仿佛被枫叶上暗青色的细脉络吸引住,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宇文轩的意思。
宇文轩在一旁看不下去,赶忙上前要扶起她,每迈出一步,箭头便随之移动一分,弓弦绷得紧紧,仿佛只要云书华一声令下,箭便会离弦而出。
“宁儿,不要求他。”宇文轩俯身想要拉起她,却被她摇摇头拒绝了。
云书华像是看好戏一般,淡笑着看着她,帮她掸落发上的雪花,缓缓道:“阿宁,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吗?”
那云淡风轻的话,让慕君宁浑身一僵。
这样子……还不够吗……
“书华,求你,放过他。”
她突然朝着云书华,磕头。匍匐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心口那个地方好像突然缺了一块,所有的痛都被吸了进去,但却填不满那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除了冷,其他的一点都感受不到。
“宁儿……”宇文轩不是傻子,一下子便看明白,她这是用自己的尊严来换取自己离开的机会,顿时心疼得眼眶红红,满目恨意地瞪着那个一派闲然自在的云书华。
云书华抛开手中的枫叶,垂眸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女子,她绾起的墨发不知何时散了开来,凌乱的披散在背后,还有几缕垂落在雪上。他饶有兴致地俯身撩起一缕青丝,握在掌心把玩,眸底闪过一缕莫名的情绪,淡淡地开口:“宇文轩,看在阿宁份上,这次,我就放过你。”
“宁儿不走,我也不会走。”虽然知道这是个离开的机会,但宇文轩还是放心不下慕君宁,咬着牙拒绝道。
“不走?”云书华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那死的就不是你,而是她。”
云书华用指腹轻轻划过慕君宁冰凉的脸颊,不小心触到她轻颤的眼睫,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我既然答应了阿宁,自然不会毁诺,但是如果你坚持不走的话,我就杀了她。”
“她是你的妻子!”
“那又如何?”
呵呵,是啊,妻子又如何?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一枚牵制皇权的棋子。
慕君宁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阖眼眸,喉咙不断涌上的腥甜终是没忍住,一点点地滴落在雪地上,绽出几朵娇艳的梅花。
宇文轩还在和云书华僵持着,雪枫树下安静得诡异,云书华在收回手的同时,触到一点滴落的温热,晃神间意识到什么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阿宁……”
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慕君宁细数下,大概有上千刀了吧……之前不过是腹内如同刀割,现在已经蔓延至全身,每一条血管、经脉都像被人细心地用刀剔着,让她寻死,却又无能为力。
慕君宁不知道云书华最后有没有信守诺言放走宇文轩,她只知道自己在陷入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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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雪还是没有融化,堆在院子里头那光秃秃的树桠上,把细小的枝条压得弯弯的。之前树下还吊着个秋千,只是四年没有人打扫修理过,现在已经破败成了一堆的朽木。
不然,趁着这月色如水的好天气,坐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兴许还能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棵雪枫树。
房间里头没有点灯,细碎的繁星在这里,显得格外得明亮闪耀,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墙角处的虫鸣声。
月色愈渐愈浓,突然,一阵悠扬婉转的箫声由墙外传来。
慕君宁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丝丝的凉意透过衣料沁入身体,她独自斟了杯酒,对着月色举杯,盏中的液体摇晃在晶莹剔透的白瓷里,酒色清浅。
“黍离?你说你的名字叫黍离,对么?”
她看不到墙外那个人的模样,但他的身份,她也不难猜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果然是个好名字……
落心院外,一道颀长的身影斜倚在墙边,听到慕君宁的问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呜咽的箫声戛然而止。
四年来,她鲜少说话,或许她早已猜出了黍离的身份,或许没有。这一切就如同纱窗上的纸,既然没有捅破,那他便能继续假装下去,演好黍离这个角色。
黍离抚着手上的玉箫走出墙瓦下的阴影,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将他衬得十分淡雅,四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虽然瘦削了些,但气质却是更加的沉稳。
许久不闻动静,慕君宁抬眸望了一眼高墙,口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怎么?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么?”
“没忘,也不敢忘……”
“是么?”慕君宁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白瓷杯,这酒比起七天前的,辣得有些烫喉了。
“嗯……我能问慕姑娘一个问题吗?”黍离垂眸看了一眼系在腰间的一对如意扣,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神情既是期待又是害怕的轻问:“你恨那个囚了你四年的人吗?”
“不恨。”她利落的回道,脸上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放下酒杯,右手抚上心口的位置,自嘲般地摇摇头,“恨,是因为爱,如果已经没有了爱,又何来的恨?”
就如同这身体里毒的名字一样,情愁尽,每七天发作一次,就算是再深再厚的情与愁,恐怕也会在这无尽的折磨下,消磨殆尽。
“是么?”黍离的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不知怎么的,原本握紧的碧玉箫突然从手中滑落,碎成无数的轻响。
静默了半晌,就在慕君宁以为黍离已经离开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了进来,肉肉的小腿蹬蹬蹬地踩过雪面,径直撞进她怀里。
白绒绒的狐皮小棉袄掩盖下,乍一看以为是个大雪团,待那雪团儿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时,慕君宁这才反应过来是个不过四岁的小娃娃。
一直驻守在落心院门外的侍卫拦截不及,也跟在雪团儿身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那小小的身影躲在慕君宁怀里蹭啊蹭的,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
“夫……夫人,诺少爷他……”
不等侍卫把话说完,雪团儿已经扬起小脸,瞪着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小手握成拳托着小下巴,糯糯地冲着她喊了一声:“姐姐。”
姐姐?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姐姐,正是这一声称呼让她晃神了片刻,以至于没有听出侍卫对她称呼的异样。
“姐姐,姐姐,不要送我走好吗?我好怕那个凶凶的姨姨……”雪团儿小手指着一个方向娇糯道。
慕君宁看了那方向一眼,心里一下明了,虽然她四年没有离开过落心院,但如今当家主母住的地方,她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雪团儿刚才所指的那个方向,分明就是云书华如今的正妻,白子蓿的院落。
四年前,她让出正妻之位给子蓿后,便被囚禁在落心院里,没有云庄主的手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那时她足足昏迷了七天,无缘亲眼目睹自己夫君的大婚,但从那些在院侧经过的丫鬟侍女口中得知,那日喜宴的盛大空前,十里红妆的铺张浪费,漫天的炮竹火光几乎要将白雪染红。
如此排场,他必定很爱子蓿吧……
慕君宁蹙了蹙眉,垂眸看了眼闪着带着些许祈求泪花的雪团儿,轻叹一口气:“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云诺,姐姐,我叫云诺,不过爹爹会唤我诺儿,不如姐姐你也叫我诺儿吧。”小云诺摇着她的手,绷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
“云诺?”慕君宁似是一愣,默默地呢喃一声,蹲下身子和小云诺平视,柔声问道:“诺儿,你爹爹可是这里的庄主?”
“嗯。”小云诺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庄主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平时管事叔叔都是这样称自己爹爹的,那应该没错吧。
见小云诺承认,慕君宁苦涩地勾了勾唇,缓缓的抬头,望向黍离之前所在的方向。
四年了,他该是忘了自己了吧……
突然一种柔柔的暖暖的触感从脸上传来,慕君宁收回思绪,只见小云诺茫然地睁着眼睛,似是不懂地拭过她的眼角,糯糯地问道:“姐姐,你怎么笑的时候会流眼泪啊?爹爹说过,人只有在伤心至极处时,才会在笑着流泪的。”
慕君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抚上脸颊,轻笑着摇摇头道:“诺儿,我不是在哭,只是被风雪迷了眼而已。对了,诺儿,你怎么会到我的落心院里来呢?”
“那个住在那里的姨姨,好凶,诺儿怕怕。”小云诺似有余悸地用小手拍拍胸口。
“姨姨?”慕君宁看在眼里,不由浅笑一声,摸着小云诺的小脑袋柔声道:“诺儿,如果你怕被人欺负,你就去告诉你娘,你娘一定帮你的。”
“可是我没有娘,只有爹爹啊。”小云诺有些疑惑的道,在他印象中,虽然有个老板着脸的姨姨照顾自己,但爹爹却从不让自己称她一声娘,只是让他唤那人“子蓿姨姨”。
听小云诺这么一说,慕君宁有些惊讶抬眸。
可未等她反应过来,守候在院外的侍卫已经不耐烦的出声打断:“夫人,诺少爷不宜在落心院逗留太久,是时候该离开了,还请夫人见谅。”言罢,那侍卫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小云诺强行抱了过去。
小云诺挣脱不开,灵动的大眼睛望着慕君宁,糯糯的问道:“姐姐,我下次还可以来见你吗?”
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慕君宁还是不愿他失望的点了点头。
得到姐姐的首肯,小云诺对那侍卫的不满立即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走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后,云诺竟然真的每天都跑到落心院来,门外的侍卫也不再阻拦。
有时黍离也会出现在院子外,听她和云诺嬉闹,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每次听见那熟悉的呼吸声停留在外面,她都会有一刻的晃神,但却不说破。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直至冬雪融尽那日……
院子里银杏树的枯枝上已经长出了嫩芽,慕君宁坐在重新修好的秋千上,眯着眼懒洋洋地轻轻摇晃着,初春黄昏的阳光有点冷,她穿的有些单薄了,身子禁不住地轻颤着,心口忽然莫名地涌上一种怪异的情绪,好像被一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一道寒光掠过,映着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堪堪停在她的胸口前,薄薄的剑刃轻颤着低鸣。
他来了,不是云诺,而是云书华。
“阿宁,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似是在压抑着怒气,但话里却还是带了几分的杀气,像是难得的好天气里,忽然落下的漫天飞雪,绝决凛冽地让人防不胜防。
“我曾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但却没想过,四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你居然会用剑指着我心口。”她睁开眼,嫣然一笑,慢慢从秋千上站起,“书华,你是觉得我的心还不够碎,要亲自来毁了它么?”
“诺儿死了。”
什么?慕君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剑尖“扑哧”一声刺入胸口,一股鲜红顺着剑刃滴落地面,她盯着云书华的双眼喃喃地道:“不可能。”
“诺儿确实死了,那是慢性毒,府医说,下毒的时间刚好就在他遇见你的那天晚上。”他咬牙抽出刺入她体内的剑身,“诺儿死的时候很痛苦,他哭着喊着‘姐姐’,我知道那是你。”
“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根本没有下毒?对啊……你怎么可能相信我?相信一个曾经灭了云家的人?”她抬头望了眼天空,一样繁星满天的夜,她遇见了云诺,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云诺死了。
“没错,是我,毒是我下的,那又如何?”她很想笑,但是却怕流出眼泪,他既然不信,那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
“那就请夫人你,体验一下诺儿的痛。”他厌恶地望了一眼剑上的血,把它扔至一边,用手大力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很快,一抹冰凉滑过她的喉咙,带着一丝异样的甜味。
呵呵,难道就算是他喂下的毒药,她也会甘之若饴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松开她的瞬间,体内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到底是他加大了毒药的剂量,还是这毒诱发了情愁尽的毒性,她已经分不清了。
全身的每一根骨头像是爆炸一样裂开的痛,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从他惊骇慌乱的神情来看,她应该是很不好吧。
“书华?”
“嗯。”他蹙着眉,眸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其实……这四年来,我……并不恨你。”她弯眉浅笑,看着眼前的一切景物变得殷红,忽而觉得有些好笑地抬头望天,“书华,你看,这天……好像要比四年前,我们成亲那天的喜服……还要红。”
“阿宁……”他似乎有些无措,抬起手擦过她眼角沁出的一滴血泪,“诺儿,他……”
“嘘,不要……说话。”她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就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
兴许是好久没这么对望过了,他笨拙地想要移开目光,却舍不得。想要抱她,手却被她平静地按下。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她的呼吸忽然有些加重,好像有些什么抑制不住,从鼻端汩汩流出。她吃力地睁大眼睛,看见他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尽管她一句都听不见,她还是冲着他扯出一抹笑,轻声道:“书华,我终于可以……记住你,记住你……的模样,好让我……下辈子,不再遇见你……”
她希望,下辈子不再遇见他……
云书华眼睛顿时瞪大,下意识地将她搂进怀里,心中的惊骇不断扩大,似要冲破胸口而出,滑过她脸上僵持的那抹笑容的手止不住的轻颤。
七窍流血。
她终于如他所愿的那般,死了吗……
可是,为何他觉得如此难受,难受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剜出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诺儿,诺儿,这其实是他曾经对她许下的……诺儿……
可是,他终究没有做到……
她说,他从未欠过她,而她欠他的,今日也已经还清,两不相欠。这样,他日即使两人于黄泉路上,三生石旁,也不会再有羁绊,能够彻彻底底地将对方忘记吧……
忘记……
但这种烙入灵魂里的感情,真的能说忘就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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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已然过半,睦宁宫的楼兰花开得俗艳,漫天的花海仿佛看不到边际,春风拂过,便是满空气的花香。睦宁宫的阁楼上,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那静静地站着,眼睛木然地望向外面,威仪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宁儿她……还没醒吗?”
“皇上,”听到皇上的问话,冷公公心里有些惶然,除了四年前的那位公主,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女子能让主子如此上心,恭敬地回道:“宁姑娘她还是如昨日一般,未曾醒过。”
下意识地握紧手心,皇帝轻蹙着眉,掩上半开的轩窗,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把大臣们的奏折取些过来。”蓦地转身走回床边,撩开轻纱,轻身坐下。
“宁儿,都已经一个月了,你到底还要睡多久才肯醒过来?”皇帝苦笑着看着女子安详的睡颜,帮她捋了捋鬓旁的发丝,轻叹口气,“你是在恨我,把你带出云家?还是说,你心里面根本就不愿意醒来?”
正想转身为床头的镂金暖炉添上几块碳,忽然瞥见那女子眼睫轻颤了一下,顿时身子一僵,屏息定神望着她,生怕刚才的异动不过是幻觉。
在他的注视下,那女子纤细如翼的眼睫又颤了一下,眸子在紧阖的眼帘底下不安地转动,苍白的脸浮上几丝紧张,手下意识地在被子里握成了拳,似乎梦见了什么可怕的情景,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连带着脸色也变了几变。
“书华!”那女子忽然凄然地唤一声,蓦地睁开了眼睛。
“宁儿……”皇帝脸色略微一沉,马上又扬起一抹温煦的笑意,轻捏住她被窝下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宁儿,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那女子刚从噩梦中醒来,眼睛仿佛隔了层水雾,模糊一片的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子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于是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是谁?”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宁儿,我是西戎国的国君,宇文轩,”宇文轩轻轻地顿了顿,走到桌旁倒了杯水,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是你的夫君……”也是天底下最疼惜你的人。
夫君?她成亲了?但是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女子茫然地看着宇文轩,眼睛已经慢慢恢复了清明,见他端了杯水过来,连忙起身要接。宇文轩见状,忙不迭地上前一手搂住她的肩,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那女子垂眸不语,默默地饮下水后,才幽幽问道:“那我又是谁?”
“宁妃,朕的宁妃,尚书二千金程青鸾。”宇文轩斩钉截铁地道,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强势。
那女子蹙了蹙眉,以前的一切,无论人还是事,她完全不记得了。
宇文轩看那女子拧紧眉心,心倏地一痛,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温言柔声道:“宁儿,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以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这世间从今往后,再无慕君宁,只剩他的宁妃——程青鸾。
思及至此,宇文轩轻抚着她的墨发,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比起四年前,似乎有所不同。
“皇上,奏折奴才给您拿来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望着轻纱帐内的一幕,冷公公捧着手上的奏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额头的汗。
那女子一惊,想要挣开宇文轩的手,但却他扣得更紧了,情急之下抬头,却撞见他深潭似的幽深眸子,带着三分愁思七分关切地看着她,让她有些怔然的不知如何反应。
“不要动,宁儿……”宇文轩撩开半面轻纱,横了冷公公一眼,冷声命道:“下去,传太医院的童院正过来。”
“奴才领命!”冷公公急忙放下奏折,匆匆地退出阁楼,抹了把冷汗又往太医院赶去。待童太医奉命赶到睦宁宫,也不过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童太医,宁妃身子如何?”未等童太医开口,宇文轩已先一步递了个眼神过去。
不愧为太医院院正,虽心里疑惑宫里怎么突然多了为宁妃,但童太医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道:“回皇上话,宁妃娘娘之前是因为……”说到这里,童太医顿了顿,假死药三个字不敢说出口,“因为药物的原因,才昏睡了月余,现今既然醒过来了,想必身子已经无碍。只要好生休养,很快就能恢复。”
“嗯,”宇文轩睨了童太医一眼,眉心渐渐舒展开来,沉吟半晌,又轻问道:“宁妃之前中过毒,也无碍吗?”
童太医侧头又细细地把了下脉,沉思片刻,确认无碍后,毕恭毕敬地答道:“微臣虽然不知宁妃娘娘之前中的是何毒,不过如今看来,应该是解了。”
“好,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开些调理的药方吧。”宇文轩挥挥手,童太医跪安后便退了出去。
随后,他又吩咐冷公公调几个宫女来服侍宁妃,冷公公领命后,如释重负地也走了。
阁楼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宇文轩拥着她的腰,垂眸见她一副柔弱模样,心里有些忐忑,他如今的做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一旦她恢复记忆,必定会恨他。
只是,哪怕是以后恨他也好,如今,他是不会放手的……
***
一晃便是七日后,皇后千秋诞设宴御花园,也邀请了宁妃。
她素来喜静,除却宇文轩安排贴身服侍的紫苏,宫里头总不过十数人。但众人听说皇后设宴后,顿时忙碌起来,睦宁宫也算难得热闹了一回。
首饰衣物是内务府一早准备好的,在赴宴的当天才由宫女送过来。
时候尚早,程青鸾安静的坐在窗边,望着宫里盛开的灿烂的楼兰花出神:“紫苏,你看这楼兰花开得如此美好,真是难得。”
紫苏瞧了一眼窗外,笑着应道:“娘娘不知,这楼兰花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平日十分难得一见,皇上竟为娘娘寻来这么多,可见皇上是多么爱惜娘娘。”
“是么?”程青鸾垂下头,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春日和煦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是如此的温暖宁静,嘴唇微勾,带着一丝疏离的浅笑。
自她醒来,宇文轩偶尔也会来睦宁宫稍坐,陪她说着民间的风土人情,却鲜少提及她的身世,只道她是当朝丞相之女程青鸾,在册封宁妃前不慎落湖失忆。
可是,无论是程青鸾这个名字,还是宁妃这个身份,都不过是宇文轩所给予的,一旦离开了他,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紫苏看着程青鸾心不在焉的翻动着书页,知她是看不进书,心里暗暗的叹息一声,走到桌旁,正要沏一壶新茶,楼梯处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在内务府太监的引领下,几个宫女捧着衣服首饰盈盈而上。
看到坐卧于窗前程青鸾,那太监连忙领着宫女上前行礼,低眉垂眼的恭声道:“宁妃娘娘吉祥,奴才内务府太监岳庭海,奉皇上之命,为娘娘送戌时赴宴用的服饰,还请娘娘过目。”
程青鸾抬头看了岳庭海一眼,将手中的书卷反扣在榻上,站了起来,淡淡一笑:“嗯,放下吧。”
“是。”岳庭海招手让宫女将衣服交到紫苏手上,俯身行了个礼,便领着宫女匆匆退了下去。
程青鸾心中有事,并没留意到岳庭海转身时的古怪神情。
离戌时开宴还有半个时辰,紫苏连忙将衣服扬开挂在衣架子上,仔细查看一番,就在她摸到衣服袖子上的金线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她发现,内务府送来的衣服竟被人动了手脚,原本应是鸾鸟的纹样被换成了只有皇后才能用的九尾凤凰……
虽不起眼,但一旦在千秋宴上被人察觉出,便是逾矩的死罪,任凭皇上如何钟爱,终究难堵悠悠众口,恐怕落到程青鸾身上的,不是赐死便是打入冷宫。
紫苏不敢专断,连忙回禀程青鸾。
赴宴用的衣服是用冰蚕丝织就而成的,裙面上绣着大团的海棠花,几片金线滚边的落花瓣从腰际一直延伸至裙摆,几点碎小的晶石点缀其上,即如晨间露珠晶莹剔透,又如夜里星光璀璨闪烁,就连不过丈许的轻绡上也是用暗金线织就了花纹,骤眼一看果真是华丽雍容。
程青鸾摸着衣服袖口上的九尾凤凰纹样,眼中寒光微闪:“紫苏,替我更衣。”
“娘娘,这使不得……”紫苏只道是程青鸾一时意气,心里顿时焦急万分。
“紫苏,不必担心。”程青鸾对紫苏耳语几句,紫苏一开始担忧的神情渐渐被欣喜替代,出了房门,吩咐宫人悄悄的去取剪子。
紫苏取了剪子,很快便回来,程青鸾已经坐在镜子前准备将盘起的长发放下,眼见那手快要触及脑后,紫苏脸色霎时一白,匆忙赶过去将那她的手按下,温婉的脸上挂起一抹浅笑:“娘娘是要梳妆吗?”
程青鸾点点头,放下手。
“这等奴婢来就行了。”紫苏松了口气,小心取下程青鸾斜插在发间的翠玉簪子,将头发分股拧盘,交叠顶上,作成了个华贵生动的朝香近云髻,头上的珠翠并不多,紫苏别出心裁地摘了朵桃花别在发髻上。
待梳妆完毕换了衣裳,紫苏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异样,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一半。
扶着程青鸾踏出房门,正好迎上一个宫里洒扫的宫女,那宫女见自己冲撞了程青鸾,忙惶恐的跪下,嘴上喊着“奴婢该死”,但目光却不安分的偷偷打量着程青鸾,准确来说是她短了一截的袖口。
程青鸾深深的看了那宫女一眼,并没作过多停留,带着紫苏径直离开了睦宁宫。
御花园离睦宁宫有点远,要穿过大半个皇宫才能到,此时天色虽暗,但皇后的千秋宴来的朝臣后妃众多,提着宫灯走在路上,竟照的比白天还要光亮。
程青鸾刚进御花园,便有太监在一旁报道:“宁妃娘娘到。”
不过一句话,原本热闹的御花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好奇这位风头正盛的宁妃到底生的如何,便纷纷目光转向入口的方向。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程青鸾也不慌,淡然自若地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女子,按后宫嫔妃的规矩行了大礼后,神色端庄道:“臣妾向皇后娘娘请安。”
宇文轩的皇后也是个温婉沉稳的女子,举手抬足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一袭大红色的金绣牡丹华服衬得她娇艳无双,见她俯首请安,脸上扬起一抹得体的笑,虚扶了一下,柔声道:“妹妹不必多礼,起身吧。”
“谢皇后。”程青鸾施了一礼便领着紫苏退了下去,就在转身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仿佛有一道探寻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蓦地回首,正好迎上一位华服官员的眼睛。
对上程青鸾清澈疑惑的目光,那官员连忙低下头,假装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但眼神却是似有似无地往她身上飘去。
程青鸾心下好奇,正想上前寻个究竟,身后却有一把声音叫住了她,让她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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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妃娘娘。”
程青鸾回头,却见一个雪青色作儒雅书生打扮的身影,定神细看,认出是之前为她看诊的太医——童楚寒。心里稍稍惊讶一下,脸上扬起一抹闲适的微笑道:“童大人?”
“难得娘娘还记得微臣。”童楚寒对着她躬身施了一礼,“近日太医院忙,不知娘娘可还有头痛之症?”
看着童楚寒幽深的黑眸,淡雅浅笑,程青鸾忽然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她,但碍于宴席上人来人往,实在不宜过多接触,故而随口答道:“只要不忆及往事,便无碍。”
“是么?娘娘,请容臣冒昧。”童楚寒错开一步,在与程青鸾擦肩而过之际,低语道:“忘记,有时候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一如买醉,只能忘却一时烦恼,等来日酒醒,除了徒添痛楚,烦恼之事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程青鸾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蹙眉沉思,童楚寒的话似有所指,如无意外,应该是与她失忆之事有关。
紫苏站在程青鸾身后,方才童楚寒与程青鸾讲的那番话她听得不真切,但他那似含深意的眼神,却让她感到无端的害怕。
“娘娘,皇后的千秋宴快要开始了,先让奴婢带您到席上去吧。”紫苏上前一步,急切的低呼。
就在此时,御花园外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紫苏脚步一滞,但也不顾得其他,连忙跟着御花园内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程青鸾回过神来,见众人皆俯首称臣,只有她一人呆站着,来不及多想也准备下跪,但还未屈膝,便被人一手托住,顺势揽入怀里。
“宁儿,你身子还未痊愈,这些礼节就免了吧。”宇文轩唤的不是“青鸾”,而是“宁儿”。
程青鸾怔了怔,轻微挣扎了一下,腰却被揽得更紧了些,她不敢抬头,只好压低声音轻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宁儿,合不合规矩,不过是朕说了算。”宇文轩凑到她耳边轻道,温热的鼻息喷到颈脖上,痒痒的让人有点心乱,“再说了,你是朕的最爱之人,朕又怎么舍得让你屈膝下跪?”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没得皇上指令,没有人敢抬头,但众人都是不约而同脸色大变,就连一向温婉得体的皇后也是身子一僵,笑容凝在脸上有点挂不住。
殿内一片鸦雀无声,皇后有些撑不下去了,抬头轻唤一声:“皇上……”
“平身吧。”宇文轩没有看皇后一眼,却搂着程青鸾的纤腰径直走到上座。那里早有宫人摆好一套新的座椅在皇上坐席的另一侧。
就像是贴心的丈夫一样,宇文轩为她解下披风,扶着她坐好,这才摆摆手宣布开宴。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打扮得清丽无双的女子突然捧着白玉杯走了出来。
莲步轻移,笑颜如花地行至宇文轩面前,柔声说道:“今日是皇后的千秋诞,臣妾路梦雨愿皇上与皇后,恩爱白首,福泽绵长。”她的声音很是柔婉,听起来就像和风细雨一般的舒服。
程青鸾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她一番,那路梦雨穿的是月白色曳地流仙裙,腰间缀着一串璎珞,三千墨丝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脸颊边的一对珍珠耳环随着她的走动,轻晃着,映着月华摇曳生光。
极致的容颜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玉眸顾盼生情,明明是清浅的一笑,却是带着三分醉意,让人迷醉其中。如此简单的打扮在这皇宫里还真是难得一见,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衬得她更是出尘如仙。
这一身打扮,恍惚间,竟让她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皇后听着路梦雨的话,正想要赞赏几句,谁知刚一扭头却看见宇文轩心神皆停留在宁妃身上,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惜给别人,心头难免涌上一丝嫉恨。
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拉过宇文轩的手,指着路梦雨浅笑道:“皇上,您看雨妹妹今日的打扮,可真是高贵出尘,就连臣妾也看愣了呢。”
不喜被皇后打断,宇文轩斜睨了路梦雨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一身衣带飘飘的清丽打扮上,眼底一抹嘲讽之色闪过,敷衍地饮尽杯中酒,淡然开口:“雅妃,你这一身月白啊……”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面,看似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不太适合你呢。”
话刚落,路梦雨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雅妃?皇上平日都是喊她“雨儿”的,何曾像今日那样,疏离地唤她一声“雅妃”?
感受到周围的人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路梦雨有些撑不下去了,捧着白玉杯僵在原地。
“呵呵,梦雨你怎么呆站着不动了?莫非皇儿是在怪哀家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迟到?”
一把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宴会末端响起,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着墨绿锦衣的妇人走在前头,仪态十分的雍容华贵,身后站了两列共二十四位宫人,前面六位垂首提着拖曳于地的长摆,其余一十八位则皆手捧美酒佳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红毯上,过往之处官员贵妇皆出行跪下行礼参拜。
路梦雨一见这妇人,美眸一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娇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退到红毯一旁,向着那妇人优雅地施了一礼,娇柔地喊道:“皇姑母安好。”语气里尽是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
此时宇文轩也已领着皇后和青鸾从高座走下,俯身恭敬地行礼道:“母后(太后)金安。”
太后淡淡地应了一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程青鸾一番,心里暗道:果然是倾国倾城的容颜,而且难得的是,气质竟比起皇后、路梦雨来,更要高贵出尘。难怪皇儿费尽心思也要带她入宫,封作妃位。
收回打量的目光,太后摆了摆手,笑着上前几步,搭上宇文轩的手,半拉半就地将他带回高座。她身后除了六位提长摆的宫人外,其余一十八位宫人迅速退至了两旁。
“众位平身吧,今日是皇后的千秋宴,也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太后笑着做了个平身的手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梦雨啊,你也站累了,先坐回去吧。”太后慈爱地笑道,拉着宇文轩手的力道却丝毫都不放松,眼里露出一抹凌厉之色,逼得宇文轩一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路梦雨得到太后偷偷递给她的眼色,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如弱柳似的扭着腰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宴会继续。
原本宴会上两旁坐席俱是按位份排好,先是亲王,再是皇宫后院的嫔妃,最后才是朝臣命妇。
程青鸾身为嫔妃,本应坐在右排第三个位置,可宇文轩一来就将她带到上座,而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则由后面的人补上。
但现在上座的位置太后已经坐下,是不可能再让出来的,所以,她在这宴席上,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众人一脸看好戏地望着站在中间的女子,他们倒要看看这迷得皇上神魂颠倒的绝色女子,要怎样破解这局面?坐到朝臣后面去吗?那里虽然还有一两个空位,但她身为皇帝的嫔妃,是君,坐到朝臣后面,那置皇家颜面何处?
就在大家盲目猜测不得其解时,程青鸾双目半垂,淡然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被冷落的尴尬与不甘,反而若有若无地露出一抹微笑,淡雅温文。
众人皆被她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所折服,有的老学究已经忍不住不断点头,暗暗称赞,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哪像雅妃,皇帝不过一句话,就委屈得像全天下都亏欠了她似的。
原本坐在位置上,舒服享受着宫女剥给她葡萄的路梦雨,感受到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鄙夷之色,心里顿时一愣,双目如淬过毒的刀子一般,刮向程青鸾。
太后此时也发觉不妥,脸上和宇文轩聊着家常的笑意也少了几分,她将目光扫向依旧站的挺直的程青鸾,虽然不满,但也不得不在心里叹道:既不示弱,也不逞强,果真聪明。
“怎么没有人安排位置给宁妃?你们这些奴才是怎样干活的?”太后半真半假地呵斥道,但话里却暗指程青鸾僭越,妄图与帝后并肩,这才得了如此尴尬的下场。
路梦雨见机也连忙起身,走了出来,轻柔道:“皇姑母不要生气,梦雨身后还可以安个座位,反正我俩同为姐妹,想必宁妃姐姐是不会介意的,对吧?”
虽然路梦雨这一席话表面看是为程青鸾解了围,但实际上却是在暗讽她惹怒尊长的同时,也在逼她在众人面前向自己低头,俯首称小。
“那是当然……”程青鸾接过话,嫣然一笑,“不过既然是姐妹,又何必分彼此呢,共用一桌便是了。”
路梦雨一听,俏脸顿时一黑,那宁妃还真当自己是她的姐妹,不过是一个顶包了丞相二千金的贱人,凭她,配吗?
见她小脸垮下,程青鸾更是走近了一步,笑得娴雅:“难道雅妃妹妹不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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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谁说我不愿了?”路梦雨被她看得心慌,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幸好程青鸾眼疾手快伸手一扶,这才免了她跌倒在地,贻笑大方的结局。
“那谢谢雅妃妹妹了。”程青鸾笑意盈盈,松开了扶着路梦雨的手往座位上走去,轻提裙摆,落落大方地坐下。
论位分,程青鸾比雅妃要高上一点,因而坐在上首,而路梦雨咬咬牙,再不服气也只能委屈下首。
这一小插曲过去,众人看完了热闹,皇后的千秋宴又恢复了一开始歌舞升平。一道道精致菜品如流水般送上,席间太后更是赐下美酒佳肴,一时间御花园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直至宴席两旁的彩绘宫灯熄了又换,路梦雨突然站了起来,美眸闪动,朝着宇文轩福身,娇俏建议道:“皇上,臣妾曾听闻宁妃姐姐琴艺无双,不如今日就让姐姐为大家弹奏一曲,而臣妾则以舞作伴,为大家助庆如何?”
宇文轩放下酒杯,抬眸深深的看了程青鸾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淡淡地应了一声,挥手让人下去预备一张古琴。
据他所知,真正的程青鸾确实擅长琴艺,所以路梦雨的提议也无不可。
很快,宫人搬来一张绿倚琴,程青鸾也不矫揉,起身走至古琴前缓缓落座,纤细白皙的玉指拂过琴弦,顿时泛起一串清冷的乐音,又稍稍调了一下琴弦音色,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
此时路梦雨已经换了一身艳丽舞衣上场,那如火焰般张扬的红色衬得她更是娇媚俏丽,发髻上一朵大丽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裙摆缀了几个银色铃铛,走动起来叮铃作响,暗香浮动。
虽说她是以舞为程青鸾作伴,但孰不知琴音再好,又如何比得上美妙舞姿对众人视觉上的冲击?
路梦雨美眸微眯,轻步曼舞,一时如游龙惊鸿般肆意张狂,一时又如弱柳飘絮纤柔轻盈,姿态曼妙绝伦,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一开始琴音确实为了配合舞蹈而变得铿锵有力,百转千回。但很快,随着路梦雨一个动作的接连不上,虽然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但这个失误立刻让程青鸾有了反击的机会,玉指一缓,琴声顿时如溪流入海,由急变缓。
路梦雨原本信心满满会在这场表演中胜过程青鸾,此时听见琴声有变,脚下的舞步也跟着有所改动,可等她再次跟上琴音,如溪流泉水般清冷的乐音突然又一个急转,似是春日里的一场细雨,落入池里泛起的点点涟漪,清新自然。
路梦雨来不及多想连忙变动舞姿,但那琴声就像在不断引诱挑逗她似的,每次只要她一跟上乐音,那琴声就会立刻改变,让她无法把主动权抢回手中。
待她又一次手忙脚乱地跟着琴音舞动时,程青鸾纤手一划琴面,顿时激起一阵高昂的乐音,犹如晨曦破晓,万缕阳光穿透云层,雨过天晴,最后戛然而止。
一舞既罢,路梦雨差点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累倒在地。她的舞衣适合张扬高昂的舞曲,对于这种清新脱俗的乐音,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到了舞曲的一半,众人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转到了程青鸾那一张绿倚琴上。
她这一曲弹得确实好,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也不为过。
她弹得潇洒淡然,就连一直坐在靠后位置,自顾自饮酒的童楚寒也忍不住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不经意间露出一抹赞赏之色。
宇文轩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称好。皇后虽不忿,但夫唱妇随,自然也只能迎合圣意,用一些溢美之词称赞一番。
惟独太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程青鸾,唇角微勾,若有所思。
程青鸾一曲成名,在场的所有人即使有不甘的,也不得不摆出一张笑脸迎人。但有一个人,一脸惊恐之色盯着程青鸾,握着茶盏的手不断发抖,明明已经递到了唇边,却怎么都饮不下去。
那个人正正是宴会之始,假装和同僚聊天却暗自打量她的官员。而他也不是别人,恰恰是青鸾的生父——程易凡,丞相大人。
众所周知,程丞相的二千金深得皇宠,即使落湖失忆,依旧被破例召进宫当了宁妃。但实际上,进宫的并非真正的程青鸾,而是另有其人,只是,此事做的隐秘,除了宇文轩和程易凡,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
但如今,却事出有变。
传言中,程青鸾擅琴的琴,并非中原古琴,而是他们西域的马头琴。
对于中原的古琴,真正的程青鸾其实是一窍不通!
程易凡哆嗦着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眼角偷偷往高座上的人瞥了一眼,却见太后冲着他饱含深意的一笑,顿时吓得他脸色发白,连摔了茶盏都浑然不知。
待回过神来,再往太后那偷看一眼,已见她慈爱地赏了一副翡翠头面给青鸾,脸上并没有一分一毫的疑色,一直悬着的心头大石才放了下来,悄悄的松了口气,以为刚才的不过是眼花而已。
程易凡的一番动作落入太后眼里,笑意更是深了几分,让人取了副芙蓉石的头面过来,赏给路梦雨。
路梦雨恭敬地接过太后的赏赐,狠狠地瞪了程青鸾一眼,就在转身之际,偷偷和另一个嫔妃交换了个眼神。
那嫔妃会意,起身扑到皇帝跟前,重重地磕了个头,扬声道:“皇上,臣妾有一事告发。”
宇文轩不悦地扫了那嫔妃一眼,冷道:“沐贵妃,今日是皇后的千秋宴,你有什么事可容后再报。”
“不!皇上,臣妾要告发的事正好与皇后有关。”沐贵妃不依不饶地拒绝道。
皇后听说此事与她有关,一时也疑惑了,温言劝道:“皇上,沐贵妃平日从不与人结怨,不如就先听听沐贵妃所言吧。”这话说得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她眸底那一抹飞快掠过的狠毒之色却没能逃过青鸾的眼。
虽不知沐贵妃告发的为何事,但宇文轩隐隐的觉得不妥,无奈碍于皇后的情面,最后还是允了。
沐贵妃道了一句“谢恩”,转头狰狞一笑,玉手指着程青鸾,便道:“臣妾要告发宁妃僭越祖制,恃宠而骄,私用皇后才能使用的九尾凤纹……”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只酒杯朝着沐贵妃兜头砸下,玉杯落地溅起数块碎片,恰好有一块飞划过沐贵妃脸庞,顿时将她吓得花容失色,连接下去的话都忘了。
“胡说!”宇文轩一拍桌案,怒喝一声,“要是你再胡言乱语迷惑视听,朕就将你凌迟处死!”
“皇上息怒。”皇后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悦地瞪着沐贵妃,“沐贵妃,如果你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胡说,我相信宁妃妹妹不是这样不识体统的人。”说着,用余光扫了程青鸾一眼,见她一副事不关己冷冷站着的样子,皇后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等下看到“证据”时,看她还能冷静多时?
似是感受到皇后投向自己的目光,程青鸾淡淡地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哭诉自辩,不如见招拆招,看他们还能拿出些什么花样出来。
沐贵妃见皇帝发怒,忙招了自己的贴身宫女过来,回道:“臣妾有证据!”
那宫女朝着沐贵妃一点头,也跟着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布,恭敬奉上:“这是奴婢刚从宁妃娘娘的睦宁宫里搜出来的,上面织就的正是九尾凤纹。”
皇后先一步派人将碎布取走,细细端详了一阵,越看眉心越皱,最后还将碎布往程青鸾脸上一甩,冷声问道:“宁妃,你有何话说?”
“皇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程青鸾盈盈一个福身避开,脸色不变。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袖子比宫制的短了一截?”
“这倒要问皇后娘娘了,这衣服不是内务府送来的吗?”程青鸾微微一笑,反问道。
宇文轩冷冷地扫过皇后和沐贵妃等众人,算是听出话中的意思,僭越祖制为大不敬之罪,足以打入冷宫,他这后宫的嫔妃,分明想要借此机会,除掉程青鸾。
见宇文轩起疑,不起眼处一个太监连忙扑出来,指认道:“宁妃娘娘,虽然衣服是内务府送的,但这九尾凤纹可是娘娘您偷偷命人缝制在袖口的啊。”
“哦?是吗?岳公公?”程青鸾浅笑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指认她的太监,一下子便认出,他是之前送服饰到睦宁宫的岳庭海。
岳庭海被程青鸾盯得冷汗直冒,但还是不改口地道:“那两个私改服制的小太监已经认罪伏法了,宁妃娘娘就不要狡辩了。”
伏法?那岂不死无对证?如果没有其他证据,那程青鸾恐怕就真的坐实僭越之名。
众人不由侧目,望向青鸾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可惜,僭越祖制,恃宠而骄的罪名可不小,尤其是太后在场的情况下,她要逃避责罚,实在是难啊。
“本宫没做,又何须狡辩?”程青鸾敛起笑容,冷眼望向指认她的岳庭海和沐贵妃,“沐贵妃,你真的以为这碎布是从我衣服剪下的?”
“难道不是吗?”沐贵妃哼了一声,但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这碎布确实不是程青鸾那里得来,而是她先前备下的。目的是就算衣服上九尾凤纹被裁剪掉,也能有机会指证程青鸾。
所以当看到那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沐贵妃才迫不及待地召来宫女,将绣有九尾凤纹的碎布取来诬陷程青鸾。
不过,这事怎么有点不对……
事情走到这一步,那宁妃不应该哭着解释九尾凤纹的事吗?怎么到了现在,她还如此冷静自若?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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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只见程青鸾勾唇一笑:“沐贵妃可能眼力不太好吧,本宫不过是觉得袖子有点长,才将一小部分折起来缝在内里而已。难道沐贵妃……看不出来?”
她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将九尾凤纹袖口裁下来,而是将它用胭脂染成与袖口一致的颜色,然后折起缝在内里。
让紫苏去取剪子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为的就是骗过睦宁宫的眼线。
“你胡说!分明是你怕九尾凤纹一事暴露,将袖子裁去的一部分的……”沐贵妃怒瞪着程青鸾争辩道,但话里的底气略显不足,眼睛不时往她袖口看去。
“沐贵妃息怒,本宫是否胡说,由宫女检查一遍即可。”程青鸾淡淡地扫了沐贵妃一眼,坦然的张开双臂。
众人相视一眼,低头皆不敢言语。
确实,如宁妃所言,真相如何,由宫女检查一遍便可知晓。
事已至此,息事宁人只怕会欲盖拟彰,宇文轩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摆手指派了两个心腹宫女过去检查。
那两个宫女领命下去,告了一声得罪,也不看周围各人的脸色,只仔细翻看起衣袖。
袖里光线略缺,但袖口边上摸起来隐隐有针线缝过的痕迹,让人取来针线,挑开一圈缝合的丝线查看,一小截衣袖果然被翻了出来,照着光细看了半晌,两个宫女同时摇了摇头,回禀道:“回皇上,如宁妃娘娘所说,袖子只是缝起一截,上面并无绣九尾凤纹。”
“什么?不可能?!”得知答案,沐贵妃心急如焚,抬头偷看了路梦雨一眼,却见她只顾低头浅酌手中的美酒,心下情急,指着两个检查的宫女攀扯道:“皇上,一定是那两个宫女说谎!皇上……”
“够了!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分明就是你诬告宁妃。怎么?你还要再闹下去吗?”宇文轩怒喝一声,走至沐贵妃面前,毫不顾忌众大臣贵妇在场,扬手一巴掌下去。
“啪!”的一声不仅响彻了整个御花园,就连是一直处于高位的太后等人,也有那么一瞬间愣了愣神。
沐贵妃被打了个人仰马翻,捂着脸匍匐在地,语无伦次地道:“皇上,臣妾……臣妾……”
皇后跟在宇文轩身后,见沐贵妃被打,心里发虚地退了半步,不敢出声援助,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路梦雨,眸中神色复杂。
宇文轩打了沐贵妃一巴掌还不解气,搂住程青鸾的细腰柔声抚慰几句,大手一挥,正要命人将沐贵妃拖出去,太后却抢先一步道:“且慢。皇儿,今日之事或许是沐贵妃受人蒙骗才不一定,不如先听听沐贵妃的解释?”
“对!对!皇上,且听臣妾解释。”沐贵妃此时像是捉住一根救命稻草,猛磕几个响头哀求道。
宇文轩垂眸看了沐贵妃一眼,见她发髻散落,卑微地祈求自己,脑海里莫名地闪过四年前相似的一幕。
那天在雪枫树下,一身喜服的慕君宁,也是如此没有尊严地跪在地上……
宇文轩眼里掠过一抹不明情绪,手握紧了又放松,终是呼了一口浊气,脸色似有缓和地道:“好,朕且听听你是如何解释。”
沐贵妃一喜,明白此刻便是脱罪的好时机,连忙供道:“是睦宁宫的宫女白芷!是她在千秋宴前向臣妾告发宁妃,偷穿绣有九尾凤纹的服饰,后来可能怕被人发现,便又将绣有九尾凤纹图案的袖口部分裁下。就连那块作为罪证的碎布,也是白芷交给臣妾的。”
听到沐贵妃提起“白芷”这个名字,宴席旁的花丛里突然一阵异动,负责守卫的侍卫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说着,快步过去,揪了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出来。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是……奴婢是睦宁宫……白芷……”那宫女被侍卫从花丛中扔了出来,慌乱的跪倒在地上,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出自己的名字。
见白芷紧张的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宇文轩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这时,岳庭海心知不妙,忽然接口道:“是奴才和白芷合谋,诬陷宁妃娘娘的。”说着,那太监跪行至青鸾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宁妃娘娘,奴才和白芷也不过是受人指使才诬陷娘娘的,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程青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岳庭海,沉静问道:“你说受人指使,那是受何人指使?”
“那人位高权重,奴才不敢说……”岳庭海嘴上说着“不敢说”,但眼角余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皇后的方向,碰到皇后的目光,身子明显一颤,忙又低下头。
“位高权重?你这奴才是暗指哀家诬陷的宁妃?”太后冷哼一声,目光在岳庭海和白芷身上摇摆不定,脸上虽带寒意,但眸色却平静如常,隐隐的竟还有几分笑意。
“奴才(奴婢)不敢!”
此时白芷也已经回过神来,和岳庭海偷偷对视了一眼,凄苦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太后慈爱,怎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这一切不过是奴婢所为,求皇上千万不要牵连旁人。”
“你口口声声说不要牵连旁人,这个旁人到底是谁?”宇文轩此时脸色已经铁青一片,目光深邃得如一汪寒潭。
白芷惶恐不敢抬头,但眼睛却偷偷的望向皇后,低声道:“是皇……”
话还没说完,白芷和岳庭海突然浑身痉挛,然后了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嘴角缓缓溢出一股黑血。
见此情景,分明是杀人灭口,而且还是当着宇文轩的面,御花园中的众人心中也是一惊。
西戎并无立皇贵妃,这“皇”字后面,指的很有可能便是“皇后”。
这时,路梦雨似是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指着皇后道:“莫非……莫非白芷他们所说的人是……是……”皇后这两个字没有说,却比说出来的效果更好。
看着路梦雨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琉璃般的美目惊恐地望着皇后,众人怀疑的目光更深了。
皇后不明白此事为何会牵连上自己,脸色也惊得一下煞白,额间冷汗直冒,对上宇文轩那似要将人凌迟的目光,吓得倒退数步,连忙摇头辩白道:“臣妾没有!皇上,臣妾并无陷害宁妃的理由啊……”
程青鸾淡漠的看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猜到此事和太后恐怕脱不了干系。
如果陷害她僭越祖制事成,那后面便无皇后的事。
但若失败,也可将一切推到皇后身上,虽无十足的证据,但只需她在宇文轩心中的地位不倒,便会对皇后疑心,甚至会因此废了皇后。
只要宇文轩废后,那皇后的新人选便有太后操作的余地,此时若再利用家族外力,便可一举将她的亲侄女路梦雨推上皇后宝座。
当真是好计谋!
正如程青鸾所料一般,宇文轩怒视着皇后,一步一步紧逼过去,周身凝起一股肃杀之气,镇压得四周寂静无声。
“说,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陷害宁妃的事?”宇文轩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的人就知道,自他们的王四年前从慕国回来后,跋扈张狂的性子便收敛了很多,尤其在他登基后,语气愈是平静,那证明他的怒气愈盛。
皇后被宇文轩的气势压得步步后退,贝齿紧咬着不说话。她从未见过他盛怒的样子竟是如此可怕,仿佛只要她一句话说错,他就会立刻将她毙命于掌下。
“林潇潇,不要让我问第二次。”宇文轩缓步慢慢走近皇后,隐在龙纹袖子里的手已蓄势待发,只要皇后应下此事是她所为,他便立即出手将她击毙。
路梦雨见皇后被逼得连连倒退,眸中喜色一闪而过,不经意地和太后对视了一眼,掩下脸上的欣喜,装出一副心痛惊恐状。
原本好好的千秋宴,突然死了个宫女和太监,任谁也不会有心情将宴会继续下去的。
但皇上和太后都没有表态,众大臣即使再不愿,也不敢起身离席,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端坐席上,默默吃着眼前的美食,不过一切入口后却变得索然无味。
“皇儿,就算皇后在如何嫉妒,也不致做出此等陷害后宫嫔妃的事。那两人之前能诬陷宁妃,便能再诬陷旁人,说不定皇后也是被他们诬陷的,此事不如押后吧。”太后见事情发展的差不多,开口温言劝道:“毕竟是家事。”
她话里虽说是帮着皇后解围,但用的却是“说不定”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语,也就是说在她眼里,皇后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只是碍于面子,以及还有朝臣在侧,先将此事压下罢了。
况且,刚才皇后不是说没有要陷害宁妃的理由吗?嫉妒,便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果然,宇文轩闻言虽怒气稍有收敛,但眼眸中的阴沉之色却更重了。
“皇上。”青鸾冲着宇文轩摇了摇头,此时并非追究下去的时候。
宇文轩知她心中所想,冷冷看了皇后一眼,怒气一甩龙袍从她身旁走过,回到座位坐下。
在太后的暗示下,皇后也诚惶诚恐地坐回宇文轩身边,其余众人也都各自回席。一顿原本奢华无比的千秋宴,大家都没了胃口,很快便草草散场了。
入夜的皇宫,比不得白昼那般繁华瑰丽,反而显得阴森森的了无生机。
千秋宴开始没多久紫苏便悄悄离席,此时归来,手里捧着一件比青鸾去御花园时穿的还要厚的斗篷,为她小心换上,柔声道:“娘娘,皇上已经回落心殿了,不如我们也早点回睦宁宫吧?”
程青鸾点点头,随着紫苏的引领走出御花园,忽然,一阵凉风刮过,卷起了几片落叶,也隐约带起藏在宫门后的一片雪青色衣袖。
她眸色略微一沉,取下一只东珠耳环藏于袖间,低呼一声:“哎呀。”
紫苏闻声连忙往后看,只见青鸾摸着右耳,一片焦急之色。
“娘娘,怎么了?”
“本宫的丢了皇上赏赐的东珠耳环,你快回御花园找找。”程青鸾边故作惊慌,边用眼角余光望向宫门后。
瞧着程青鸾十分紧张那耳环的模样,紫苏不疑有他,留下一盏彩绘手提琉璃宫灯,便飞跑回御花园寻找。
望着紫苏背影消失,青鸾眉心一蹙,身影悄悄一转,很快也消失在原本宽敞的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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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妃娘娘安好。”
程青鸾转头,随声望去,只见一袭雪青色,负手伫立在偏僻的宫道上,皎洁的明月在他身后散发着柔光,一双温润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星子。
她在宫中认识的人不多,听到那温和的嗓音,一下便认了出来:“童大人?”
“正是微臣。”童楚寒眼眸半垂,点头道。
程青鸾淡淡一笑,凝神打量了童楚寒片刻,也不想绕圈子,便径直道:“宴会之始,童太医的一番话,到底是何意……”
“嘘。”
程青鸾话还未说完,童楚寒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夺过她手中的琉璃宫灯,将她拉往暗处躲了躲。
经这么一拉一晃,宫灯里的烛火一下便熄灭了,就在这时,明亮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而且还越来越近,程青鸾偷偷探头看了一眼,见是紫苏,连忙又躲了回去。
不见了程青鸾的身影,紫苏正焦急着,哪里顾得及暗处有人在窥探,不过逗留了一会,便匆匆的走了。
听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青鸾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童楚寒也松了口气,幽深的眼眸盯着程青鸾,一字一字的轻道:“娘娘的失忆,并非意外。”
程青鸾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勾,点漆般的眸子闪烁着怀疑和不信任:“你既说不是意外,有何凭证?”
“要说凭证,此刻正在娘娘身上。”童楚寒笑着,目光淡淡的落在程青鸾脸上,坦然道:“娘娘只需摸摸后脑,那里是否有异物鼓起,且触之生痛。”
闻言,程青鸾神色一僵,回想到在睦宁宫,看到她摸向脑后的动作时,紫苏的异样,以及童楚寒所说的话,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一片冰凉,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是想说,我的失忆,是皇上故意而为?”
“是。”
程青鸾只觉脑里“轰——”的一声,一些零散片段,断断续续的在眼前掠过,想伸手去捉,却怎么捉都捉不住。
它们飞速的旋转着,而且越来越快,快的几乎将她身边所有的空气都抽走,窒息的感觉不断蔓延,此刻她就像溺水之人,急切的想要寻找救命的稻草……
风凉如水,卷起几片凋零的残花,程青鸾扶着宫墙,感受到从掌心一直钻进心底的寒意,心神终于渐渐稳了下来,望着童楚寒的眸心,似要看穿他的心思:“为什么却要告诉我这些?”
看着程青鸾清澈的眼眸透出的痛苦和绝望,童楚寒心里掠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自镇定的道:“这是太后的意思,微臣所知的并不多。”他的目光陡然深邃了几分,“太后只是让微臣为娘娘指引一条明路。至于如何选择,但凭娘娘做主。”说着,将琉璃宫灯递回程青鸾面前。
程青鸾深深的看了童楚寒一眼,最终还是接过宫灯,决绝的转身向宫道深处走去。
眼见月华落在那道远去的身影身上,童楚寒心头一片苦涩,黯然的抿了抿唇,抬脚往着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
***
程青鸾所走的宫道位于御花园旁,狭窄难行,平日里鲜有人走动。想来是无人打理的缘故,道旁的石雕宫灯并没有点上,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青鸾提着裙裾走了约莫百余米,几乎快要走到尽头,这才渐渐看到一座满目疮痍的宫门,墙体斑驳脱落,藤蔓缠绕的匾额半垂在顶上,似乎无人居住已久。
稍稍犹豫了一下,程青鸾慢慢的推开宫门,“吱呀吱呀”的声响不断从门轴传出,在这寂寥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头没有点灯,院子里的树也将如水月色隔绝的一干二净,整个宫殿阴阴沉沉,像极了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生气。台阶边上的花也是开的恹恹,花瓣几乎都要掉光,透着一股从根子里烂掉的潮霉味,风一吹,便要零落成泥。
趁着宫门开启时带进来的一些新鲜空气,程青鸾向着院子中央走去,刚走到枝叶还算稀疏的树下,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传了过来。
程青鸾一惊,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抬眼望向尖叫的方向,依稀看出是个女子,模样与她有着三分相像,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那一双琉璃美目十分暗淡,神情更是呆滞痴傻,没有半点灵动生机。
见了她,那女子似是也被吓了一跳,尖叫了片刻后,学着程青鸾的样子,往后跳了一大步,傻傻的笑着呢喃道:“君宁姐姐,君宁姐姐……”
“君宁,叫的是我么?”听到那女子呢喃不清的名字,程青鸾心跳猛的一滞,手紧握成拳颤抖不止。
君宁,这个名字,竟让她有心痛的感觉,她想不起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仿佛很熟悉的人,但此时却又觉得无比陌生……
她闭上眼,好像做梦一般,迷蒙间仿佛看到了雪枫树下,宇文轩和一个面孔模糊的人。
她很努力地去回忆那人的模样,却被他那一身艳丽夺目的红晃得眼花……
“阿宁,我明日便要娶子蓿,你意下如何?”那人的语气很轻柔,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还有,我希望阿宁你,大方让出正妻之位,可好?”
“好。”她回答。
不知为何,这个字说出来时仿佛有千斤的重量,那人每说一个字,她的心都觉得好痛,好像被人紧紧揪着,又像是被万箭洞穿,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但只觉里头早已是千疮百孔。
程青鸾踉跄着退到宫门处,无力地扶着门轴,心头酸涩无比,随着记忆的渐渐清晰,眼前枯败的老树好像突然长出了嫩枝,一片片的叶子不断伸展开来,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倒退了一般,不过片刻,已经是枝繁叶茂。
映目全是暖暖的橙色,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天晴日朗的好日子……
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上还举着一片金黄色的枫叶:“明年今日,我便娶你进门,今生今世,决不负卿……”他说的真诚,唇角处那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十分的温暖和煦。
她忍不住相信了,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不过,决不负卿么?
似是想起了什么,程青鸾蓦地停下脚步,可是另一个自己却继续向前走着,然后和那人相拥在一起。
看着“自己”靠在那人的肩膀上,她甚至能感受他的气息,还有心跳,可是潜意识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去相信,不要去触碰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程青鸾紧咬着下唇,就连皮破了也不知,只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将她硬生生的从记忆里拉回。
她敛了敛心神,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院子里的老树依旧是一副衰败模样,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而已。
那破落宫殿里的女子瞧着程青鸾的脸色变幻莫测,咯咯的傻笑起来,嘴里还不断的说着胡话:“君宁姐姐你看,你快点看,君雪当了西戎的皇妃,漂亮吗?”那女子不断的用手去扯身上的布料,像献宝一样的展示给青鸾看。
走近那自称是“君雪”的女子,程青鸾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她的肩上,小心翼翼的问道:“君雪,告诉我,君宁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君宁姐姐,你好笨啊!君宁姐姐能是什么人,当然是我的姐姐啊。”君雪嘻嘻哈哈的挥舞着手,凑到青鸾面前,状似神秘的低声说道:“不过,也只有我能叫姐姐,其他人啊,都只能叫你‘公主’……”
公主?
电光火石之间,程青鸾想到了宇文轩,在记忆中,他似乎也曾称呼过她一句“公主殿下”。
程青鸾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可那一声称呼却如指间沙,越是想要握紧,流逝的越快。她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凭着片言只语,实在难以判断,到底谁说的是真,谁是假。
就在她晃神之际,宫殿外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哭喊声,由远及近,程青鸾不敢继续耽搁下去,神色难辨的望了君雪一眼,匆忙离开。
在拐入尽头的岔道时,程青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身形彪壮的太监拖着一个女子前行,虽然距离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模样,但从那一身精致华贵的贵妃服饰上,她一眼便认出那被拽的发髻凌乱的女子,正是今夜在千秋宴上沐贵妃。
短短时间,从贵妃之尊到被打入冷宫,沐贵妃又怎能甘心,拼命的想要挣脱太监们的桎梏,双脚还不断的踢打着,似是感受到有人在窥视她的狼狈,猛地一抬头,正好撞上程青鸾似是嘲弄又似是怜悯的目光,心里的不忿更是被激起。
“贱人!程青鸾你这个贱人,偷了别人的身份,以为就能瞒天过海了吗?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沐贵妃冲着程青鸾藏身的地方叫道,见无人回应,旋即又开始哭喊起来:“皇上,不要废臣妾进冷宫,皇上……”
程青鸾贴着墙角站着,沐贵妃的一言一语自然是没有遗漏的听了进去。原本只是对自己身份存了五分的怀疑,现在已经是七分。
那几个太监被沐贵妃的哭喊声惹的也有些恼了,从袖子里取了块脏布塞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说的拖扯着进了那个破落宫殿。
***
从冷宫一路走来,程青鸾总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看到紫苏带着几个宫女提着琉璃宫灯,神色不安的四处张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睦宁宫。
雕琢精细的琉璃灯壁映得周围金碧辉煌,紫苏眼尖,远远地看到程青鸾向她这边走来,连忙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向她行礼后焦急道:“娘娘,皇上已经在睦宁宫等候多时了。”
宇文轩在等她?
程青鸾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紫苏是否看见,只觉她略微愣了一下,堆砌出一副更为柔和的笑脸,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睦宁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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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宇文轩眼前一亮,转身轻巧的越过花丛,摆手遣退了她身边的宫人,微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道:“宁儿,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听着他情深意切地说出这些话,程青鸾浑身一颤,想起之前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忍不住脱口唤道:“阿轩。”
宇文轩脸上的笑意一凝,半抬的手慢慢放下负在身后:“宁儿,怎么忽然唤我阿轩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寒意,探究的目光落在程青鸾脸上,似要看出些什么。
侧身避开宇文轩的目光,程青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蹲下身摘了朵楼兰花,清浅一笑,淡道:“皇上……不喜欢阿轩这个称呼?”
“我……没有不喜欢。”宇文轩居高临下的看着青鸾,月光如流水一般淌过她的侧脸,柔和静谧,眉梢上沾染了月色的清冷,感觉她就像是一朵昙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孤独的盛开着。
这样的程青鸾,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过去,脸上难以抑制的浮现出一丝紧张慌乱:“宁儿,我……我是皇上,阿轩……这个称呼,不好。”
“是么?”程青鸾并没有追问下去,抬眸望着前方碎了一地的荧光,将手中的花抛下,慢慢转身站了起来:“那……皇上知道‘君宁’这个名字吗?”她的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玉眸逼视着宇文轩。
程青鸾靠的很近,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拍打在脸上,连带着宇文轩的心跳也剧烈起来,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湮没。
“宁……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名字?”
四周静谧的似乎能听见楼兰花被风吹落的声音,宇文轩看着她,脸色一片苍白,眼神慌乱的退了一步。
这个名字,他从不敢在清醒的时候提起,她是从何得知的?
“没为什么,只是……你在害怕?”程青鸾上前一步,神情似笑非笑:“阿轩,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君宁’这个名字,还是……这个人?”
宇文轩不敢与她对视,被逼得又退了一步,下意识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开口前硬生的被他咬唇逼了回去,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翻腾的浪潮渐渐平复,幽深的眼眸看着她,轻道:“青鸾,你累了。”
他称呼上的改变,程青鸾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下神,默默的对上宇文轩投来的目光,竟一时说不出话。
“你想知道君宁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眼见程青鸾愣神,宇文轩呼吸猛地一促,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求你……不要离开我。”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压抑的轻道。
感受到宇文轩的身上传来的温度,程青鸾心里挣扎了一下,慢慢的伸手回抱着他。
宇文轩是西戎的君王,此刻却抛下尊严,卑微的祈求她,只为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的感情,她感觉的到。
只是,她实在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很想相信他,可只要念及“君宁”这个名字,她的心就会不由的往下沉。
“宁……青鸾……你确实不是丞相之女。”宇文轩忍住脱口而出的名字,用力深呼吸了口气,缓缓道:“你原是罪臣之女,身份尴尬,为了瞒过母后,我迫不得已才让你顶替了‘程青鸾’的身份入宫。”
“那我到底是谁?君宁么?”青鸾一时激动,挣扎出他的怀抱。
“不是,你不可能是她。”宇文轩摇摇头,神色平静的凝视着她,状似淡漠的道:“因为她已经去世了。”提到“去世”这两个字,宇文轩的手突然轻颤了一下,喉咙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
蓦然听到这个答案,程青鸾怔了怔,一阵剧痛蓦地从左胸传来,她下意识的抚上心口时,那阵剧痛却突然消失了,仿佛刚才那种利剑剜心的痛不过是一场错觉。
宇文轩见她身影好像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程青鸾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拂开他的手,咬唇轻道:“我和她很像么?”
“像,也不像。”几个呼吸间,宇文轩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以往作为君王的沉着冷静,“君宁是慕国公主,四年前,十里红妆的下嫁皇商云家,此事曾经轰动一时。可惜好景不长,在不久前,她却病逝。”他不敢将太多的事情告诉她,只挑重点的概括讲给她听。
“你们容颜极为相似,可她红颜早逝……”宇文轩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的道:“而你,有我在,决不让你香消玉殒。”
原来她竟不是程青鸾,也不是慕君宁,只不过是因为容貌相似,才让太后有所误会,以为她是异国公主。
程青鸾稍稍的迟疑了一下,一颗防备的心,不知不觉的松懈下来。
瞧着她的神态变化,宇文轩终是忍不住再一次将她拉进怀里,双手紧紧的箍在她的腰间,嗅着那份熟悉的幽香,眼神渐渐的幽深起来。
按照他的计划,她失忆后,成为他的嫔妃,一生一世再也不会记得在慕国时的过去。这一切原本进行的很顺利,可是,为何在宴会后却变了?
她到底在回宫前见了什么人?
是谁,将名字透露给她?
想到这里,宇文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顿时眉头微蹙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狠辣,在程青鸾看不到的地方,手决断的一挥,黑暗处一个黑衣人身影顿时一闪,很快便融入远处的黑夜中。
既然计划出现了纰漏,那现在弥补,也不算太晚。
以免夜长梦多,那个泄漏“君宁”这个名字的人,他绝不会再留。
黑衣人得到宇文轩指示后很快便闪退出去,程青鸾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动,心中一惊,蓦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片昏沉的黑暗,厚重的云层掩盖住了星月,一种难言的窒息感莫名的在四周蔓延。
***
夜里,程青鸾在卧榻上辗转反侧的睡不安稳,睁眼望着窗外的屋檐出神,迷糊间似乎看到一双流光溢彩的墨眸,眸心却倒映着一个七窍流血的女子,那模样说不出的凄清,决然。
这骇人的景象彻夜折磨着她,直至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打在汉白玉铺就而成的地板时,程青鸾才模模糊糊的浅眠了半刻。
忽然间,一种夹杂着惊恐的坠落感扑面来袭,她只觉心脏莫名的猛跳了一下,难以抑制地低呼一声,骤然睁开眼。
“娘娘,您怎么了?”紫苏一直守护在她身边,见她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扶她坐起。
“我没事。”程青鸾靠在软枕上,如墨的青丝凌乱披散在身后,眼底下是说不出的疲倦,环视四周,看不到宇文轩的身影,问道:“阿……皇上呢?”
“皇上一早就前往离山祭天,恐怕要后日才能回。”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程青鸾掀开锦被下床,紫苏见状急忙吩咐宫女取了件宫廷常服过来,同时让人下去准备早膳。
很快早膳便呈了上来,但那送膳的宫人似乎心情不大好,整张脸都是皱巴巴的,仿佛遇到了什么晦气事。
“可心,怎么了?”紫苏见是相熟的宫人,随口问了一句。
那唤作“可心”顿时像倒豆子似的抱怨道:“哎,别说了,紫苏姑娘,今日奴婢一早给各宫娘娘送早膳,在御花园经过时,刚巧碰上冷宫送人出来,还真是晦气得很……”
可心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程青鸾却被这话惊得心神为之一振,一股寒意慢慢的由心升起。
冷宫?岂不是昨日她去的地方?
紫苏在一旁布菜,觑见程青鸾神色有异,忙拉了一下可心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
可心说的兴起,被紫苏这么一拉,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言语上冲撞了宁妃娘娘,急忙垂下头。
“你说冷宫今日送人出来,是什么意思?”程青鸾放下手上的银筷,双眸凌厉的望向可心。
“娘娘……冷宫的事,我们管不着,不如先用早膳再说?”紫苏拿了一双新的筷子,夹了块枣糕到她的碗里。
“闭嘴,我没有问你。”程青鸾瞪了紫苏一眼,呵斥一声,又将目光移向可心,“你说。”
“嗯……这个……”可心支支吾吾个半天后,心虚的道:“一般来说,没有皇上的赦令,只有死人才能出冷宫的。”说着,可心边偷偷打量宁妃的神色,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才稍稍松了口气。
闻言,程青鸾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脚踩在棉花上一般使不出力,余光扫过窗外的楼兰花,发现原本开得绚烂的花一夜间竟凋零了大半,顿时心下更是凉了半截。
死人,到底冷宫死的是谁?
绕过紫苏,程青鸾跌跌撞撞的往睦宁宫外走去,紫苏微滞了片刻,也急忙跟了上去。
看着程青鸾和紫苏一前一后的踏出寝殿,可心眸光一闪,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气还算不错,宇文轩选在今日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倒也合适。程青鸾出了睦宁宫宫门,一路赶往御花园的方向,到了半路正好撞上推着木板车前行的太监,一袭白布正好遮住车上的女子,只露出半截带着珊瑚手串的手臂。
在经过她身旁时,风扬起了那一层白布,程青鸾一眼认出是君雪,顿时怔在原地,看着木板车渐行渐远,放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娘娘,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看着程青鸾强压着愤怒和心痛,紫苏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她侧目看了紫苏一眼,甩开她欲伸向自己的手:“不要跟着我。”说着,转身,一个人默默的走开。
就在刚才,她发现君雪的右手紧攒着,在某个角度,一缕反射着阳光的光泽从微张的指缝中透了出来,微微偏个方向,那道光线一下又消失不见。她不敢声张,装作漫不经心的走着,就在太监们在抬起木板车跨过一道门槛时,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铜牌突然掉了出来。
程青鸾不动声色的捡起来藏在袖里,等走到无人的地方,才举起来,衬着阳光,看清黝黑的牌面上书写的几行字。她不太懂西戎的古文字,只认出龙纹围绕的“影卫”二字。
影卫是西戎君王的一股暗势力,皇宫里,只有宇文轩有资格动用。
君雪的死因,难不成和宇文轩有关?
程青鸾脸色一僵,暗自思忖,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她正要回头,却只觉颈处一痛,便昏天黑地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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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鸾再次醒来,脑子里一阵阵眩晕,耳边不断传来吵杂的喧哗声,杂乱的欢情气息刺激的她睁开双眼。
她的视线刚好被一块艳红色的布给盖住,外面的光透进来可以看清红布上绣着的是鸳鸯戏水图纹。她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是被缚在了一张椅子上,双手扭绑在椅背上,脚也被人用麻绳捆在了一起,一块熏香浓烈的丝帕将她的嘴严严堵上。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就听见有人娇笑道:“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次我们浮香楼新来的姑娘,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可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又柔又软的声音,还带着青楼女子独有的成熟韵味。
那道声音的主人经过她身边时,裙摆带起的糜香邪风扬起了半片头巾,程青鸾看到了一个妖冶的身影走到了她前面。
紧接着一把粗犷的声音起哄道:“喂,媚娘,你这新来的丫头怎么还罩着头巾,还不快快掀开来给咱瞧瞧?”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的喧哗闹声。
“哎哟喂,我的大爷啊,别那么心急。这次新来的丫头可不同往日那些庸脂俗粉,咱们不按老规矩来。”媚娘娇笑连连道:“我们这次玩些新花样,你们说好不好?”
“好!好!好!要玩什么赶紧来,别耽误本少爷一亲芳泽就是了。”一个少年急切的大声道,只是声音虽大,却中气不足,明显是个经年流连勾栏之地的人。
程青鸾脸色有些发白,紧咬着下唇,心头涌上一阵羞辱和悲愤。
暗影浮香,浮香楼,分明就是做着钱肉买卖的青楼!
不知道她这个模样维持了多久,程青鸾只觉全身酸软的使不上力,勉强动了动手指,指尖刚碰到绳结同时,媚娘的声音又响起:“各位大爷,其实想要一窥美人脸也不是很难,只要谁出得起价,便能亲手掀了这头巾……”
媚娘话还未说完,“哗啦”一声,似乎有人装作风雅的打开了纸扇,粗犷的男声率先喊道:“我出五十两白银。”
其实相比平日花魁出场的一掷千金,白银五十两这价格并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有点低了。
媚娘轻轻的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蔡老爷,这价你也出得了手啊?才五十两就想见美人面?”刚才的急切少年鄙夷的嗤笑一声,报价道“我出八十两。”
“我还以为什么高价,不过八十两而已,本少爷出一百两。”光听声音,就觉得是个比女子还要柔弱的年轻公子。
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报价,程青鸾侧昂着头,隔着头巾望向媚娘的方向。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媚娘似乎对这场竞价有些不屑,甚至漫不经心。
“钱少堡主,你……你可别太得意,我出一百二十两。”那少年不甘被鄙视,又往上加了二十两,但声音带着点颤音,应该是心疼价格越来越高。
钱少堡主没有一丝犹豫,那少年话音刚落,又喊道:“我出一百五十两。”他顿了顿,加了两个字,“黄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目光纷纷投向钱少堡主,皆是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百五十两黄金,这样的价格比之前的算是翻了十倍,而这还不过是掀个头巾,所以众人也没有继续争下去的意思。
等浮香楼安静下来,媚娘才一副好整以暇的笑道:“还有人出的价比一百五十两高的吗?”
“媚娘,你就知足了吧,这一百五十两黄金也不过是掀块头巾,又不是共度春宵,就别再卖什么关子了。”有人已经不耐烦嘘道,受到旁人的鼓动,人群里不少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行了!行了!既然没人出得比一百五十两高,那我们就请钱少堡主上来,尝尝这当新郎官的滋味,掀了这美人儿的头巾。”媚娘虚笑一声,打了个圆场。
隔着头巾,程青鸾听见一阵轻浮的脚步声慢慢向自己靠近,顿时心慌意乱,身子有些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忽然她眼前的光线一亮,头上一轻,艳红如血的头巾被人从末端挑开,枯叶般的飘落在一旁。
耳边响起钱少堡主的声音:“美……还真是美。”
程青鸾惊愕抬头,正好撞上钱少堡主轻狂的视线,连忙移开目光。但钱少堡主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不住的绕着她转,最后停在她面前,两指轻抬她清冷的下巴,啧啧出声。
程青鸾被迫望着他,心中既是惊恐,又是悲哀,只觉滚烫的血液不断涌上大脑,有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渐渐清晰起来,似乎有什么在冲击着她的神经一般。
媚娘见状,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见眼前的女子即使在青楼,气质却依旧清雅冰冷的如同高原上盛开的雪莲,脸上虽略显病弱之色,但依旧难掩其绝代风采。众人顿时急躁不安,还未等媚娘发话,便一个个像猴子似的争着跳起来喊价,差点还打了起来。
近水楼台,钱少堡主哪能放过这样的绝色,盯着眼前这个安静沉着的女子,率先朗声报出个一千两黄金的高价。
之前的花魁,最高价也不过五百两黄金,这次一开始便是一千两黄金的高价,众人皆是一惊。惊讶过后,众人便是一阵苦恼不忿,加价忌讳的就是一点一点的往上加,这样大家都不会心疼,所以钱少堡主一开始就把价格提到一个吓人的高度,先将大部分的竞争者唬退。
众人心知这个道理,却也很难再出比这更高的价,浮香楼里一下子又冷场下来。
媚娘施施然的站在台上,摸着指甲上的丹蔻,嫣然一笑道:“钱少堡主不要心急,都说了这次不按老规矩来了,那当然不是简单的价高者得啦。”说着,打了个眼神,让护院请钱少堡主先下了台。
“那媚娘你想怎么样,快说啊!”被吊起胃口,恨不得化身为狼的众人急躁的怒吼。这媚娘今天是怎么了,老是说话只说个一半,让人心里痒得难受。
媚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雕梁画栋的大厅顿时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毕竟大家都想尽快将程青鸾抢到手然后一番蹂躏,于是纷纷侧着耳朵,听媚娘说话。
以往浮香楼的规矩和西戎其他青楼也无不同,不外乎登场,竞拍,价高者得,流程简单粗暴。不过,这次却不同以往。
程青鸾此刻身上穿的并非原来的那套宫制华服,而是一套繁琐的宽袖绸缎衣裙,胭脂色为主,外披一件淡粉纱衣,层层叠叠的内衬,将一身如凝脂白玉般无暇的肌肤堪堪遮住,静坐在椅上,宛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娇艳夺目。
不要小看这看似轻巧的服饰,其实里面足足有八层之多,每一层都是由轻染颜色的薄纱组成,虽然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是质地清透,但通过不同层次粉色的重叠,竟也能组成一道密实不透光的屏障。
“各位客官,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丫头身上到底穿了多少件轻纱,不过……”媚娘如丝的媚眼一抛,娇笑一声继续道:“不过,大家只要在一炷香内报价,最后报价最高的那位便可以剥下那丫头身上一件衣服。如此类推,谁能将那丫头最后一道屏障也撤了,那她就是属于那个人了。”
大家没想到,这媚娘也是个妙人,竟想出这种比单纯竞拍更要狠绝的方法。
摘花谁不会?但没想到比摘整花更有趣的,是将花瓣一瓣一瓣摘掉。
话刚落下,整座浮香楼立马就沸腾起来,众人疯狂的尖叫声几乎震醒了整座京城。
程青鸾一开始还保持着沉静,此刻听到众人因为媚娘的话,兴奋的连屋顶也被震落了一层灰,顿时一道充满嗜血杀意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射向媚娘。
媚娘被惊得后退一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挑衅地回瞪了她一眼后,又恢复了一脸的媚笑来招呼其他人。
此时浮香楼造出的巨大骚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走,为了照顾一些位高权重之人,二楼以及三楼的包厢全都清了出来,可以说今日到场的,除了能随帝前往离山祭天的部分官员外,其余的京城高官几乎全部到场,有些甚至是在千秋宴就露过面的。
但是一则是留京的都是些品级较低的,就算在千秋宴有份出席,也是坐的靠后的位置,所以宁妃虽然在宴会上一曲惊人,但却也无法认清她的模样。再说了,在宫廷宴会上,盯着皇帝的宠妃看,他们自己小命还要不要了?
二来,宁妃身份尊贵,又岂是青楼歌妓能够比拟,就算认出台上的女子与宁妃有八九分相似,但也只会怀疑是人有相似而已,绝对不会往宁妃那个方面想。
于是,一场堂堂西戎皇妃卖身青楼的闹剧便热热闹闹的在浮香楼上演了。
×××
皇宫内。
“娘娘,照您的吩咐,宁妃已经被送去浮香楼了,媚娘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皇上那里……”一个身着绛紫色宫女服饰的中年女子取了点檀香,放到观音坐莲鎏金香炉里,徐徐点燃。
“由的他去吧……”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一双精明的凤眸潋滟光芒,目光越过眼前高大慈祥的观音像,望向远方,面容沉稳,一副大权在握,势在必得的姿态。
“是,奴婢明白了。”那宫女盖好香炉,半垂眸子退至后面,恭谨的垂首而立不再言语。
×××
媚娘准备的香并不长,约莫是平常所见的三分之一,从开始到燃尽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为了一亲美人芳泽,众人也是拼了命似的,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经过第一轮的抢夺,价格已经去到了五百两黄金,相当于一个普通花魁的卖身价了,而这只不过是脱一件小小的衣服而已。
钱少堡主豪爽的将银票抛向媚娘,一步一步跺向程青鸾,目光不经意的对上对方如万年寒冰般的眸子,脚步不由一顿,而后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摸着光洁的下巴慢慢走到她身前定住。
此时此刻,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下意识里将这种情绪抑制住。但看着一双伸向她衣襟的手,以及台下一双双瞪着她看眼睛,即使程青鸾再淡然的性子,也无法经受的住这样的屈辱。
钱少堡主眼尾余光扫过她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绝望神情,只觉媚娘这法子有趣,不容青鸾再多想,钱少堡主将薄薄的衣襟往两边一扯,“唰啦”一声,粉色薄纱轻易的就被他撕裂成碎块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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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层薄纱的遮掩,少女玲珑有致的轮廓也朦朦胧胧的映了出来,虽然看得不是很清,但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月华星辉一般,隐隐的泛着一层莹光,更令台下众人不觉心神动荡。
程青鸾望着碎布纷纷扬扬的洒落在身前,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眸中闪过一抹痛苦和怒色,但很快就隐去,一双水眸犹如凝结了三千尺的寒冰,虽清澈净透,却透着一股渗骨的寒意。
这种无助孤独的感觉,既让她害怕又委屈,可是心里明白,此时不能落泪,更加不能示弱。
钱少堡主伸手拂过她落在肩头的一缕墨发,眼尾瞥见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便顺手取下她口中的香帕,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柔声细语的问道:“美人,你在说什么?”
“我说……”程青鸾鄙夷的微弯唇角,轻道:“杀了我。不然……你必死。”
闻着少女的幽幽体香,钱少堡主一时间没有听清,等他反应过来,惊诧的移开脸,正好对上程青鸾脸上肆无忌惮的讽刺,一时怒火中烧,按捺不住退了一步,冲着她的心窝就是一脚,怒喝一声:“贱人!”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愣住了。虽然想要怜香惜玉,但联想到钱少堡主身后的势力,就连西戎皇室也不得不给的三分薄面,顿时敢怒而不敢言。
程青鸾被踹得仰翻,突然“啪嗒”的一声轻响,一件造型奇怪的金属头饰从她身上落下。
媚娘不动声色的扫了那头饰一眼,嘴角诡异的一勾,随即堆砌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圆滑世故的笑容,打了个圆场,招呼人将钱少堡主扶下台。
浮香楼能在西戎京城屹立多年不倒,后台靠山必定少不得。古人云,富不与官争。媚娘的面子不能不给,钱少堡主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精铁打造的鹰形戒指,顺着媚娘给的台阶,迈着大步走了下台。
被请到靠近舞台临时清出的二楼包厢坐下,钱少堡主目光阴鸷的射向程青鸾,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阴笑。
这个女子,他一定要拿下,然后在众人面前将她高贵清冷的包装一层一层的卸掉!
台上,在媚娘的带动下,浮香楼的气氛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高潮。
就在此时,一种几乎骨裂的疼痛由心口传来,程青鸾咬唇将涌至喉咙的鲜血咽了下去,但还是抑制不住唇角淌出一丝殷红。
她艰难的喘了口气,视线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四周嘈杂的人群和脑海里的某段记忆不断的慢慢重合……
“吉时已到,你还在想什么?”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熟悉却疏离的语气,让程青鸾浑身一僵,双手不知所措的揪着喜服下摆。
忽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身旁传来,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程青鸾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就要缩手,可就在同一时刻,那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程青鸾心中一颤,侧头望向身旁的人,隔着喜帕,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的温度,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厌恶。她鼻子一酸,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桎梏,可是越是挣扎,那手却握的越紧。
“怎么?你还想让大家等着?这次我们云家请的人可不少,我不想丢这个脸。”说着,那人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前走去。
他走的不快,刚好是她盖着喜帕也能跟上的速度。看着他几乎没怎么晃动的衣摆,程青鸾犹豫了一下,主动回握住他的手。
明显的,那人脚步一顿,深吸口气,牵着她一路走向轻墨堂……
“宁儿!”
突然一个惊慌的清亮男声划破天际,将她和恢复的记忆割裂开来,程青鸾凝神,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凌空掠过,那一身的明黄色的衣袍甚是耀眼,飞扬的衣袂更是带起一片破空声。不过眨眼间,那到人影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上,飞身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眼前倏地一道寒光闪过,原本缚得紧紧的麻绳一松,一件白狐皮制成的狐裘大衣划过长空,盖到了她身上。
手覆上那光滑的白狐毛,程青鸾浅浅一笑,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要往一旁倒去,宇文轩见状连忙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闻到那人身上散发的淡淡龙延香,程青鸾下意识的脱口道:“书华,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听到她低喃的那一声“书华”,那人手上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回过神来,眼里难掩失落的摇摇头道:“宁儿,我是宇文轩。”
宁儿,你终究是恢复了记忆么……
宇文轩低叹一声,抱紧怀里程青鸾,跨前一步,星眸斜睨,像看着蝼蚁一般,睥睨着台下众人,他面容沉静冷酷,浑身萦绕着经久不散的寒气,眼里是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此时,皇家御林军已经由浮香楼两边蜂拥而入。
“杀,不留活口。”简单,狠戾的几个字由宇文轩口中讲出,不带一丝感情,一下子就替浮香楼里众人的命运做了个残酷的决定。
得了令,御林军没有一丝犹疑,手中的长戟,刀剑瞬间齐出,丝毫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刺向那些离他们最近的寻欢之人。一时间,血肉横飞,面对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平民,御林军就像割稻子一样,一茬又一茬,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有人反应过来,浮香楼里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不甘心被虐杀,冲向门口要逃,但就在宇文轩进来之时,浮香楼门外已经被重重的御林军包围了起来,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苍蝇,恐怕也难逃魔掌。
眼见出逃之路被堵,众人又纷纷往回跑,却遇上迎面而来的几十个御林军,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支支长戟穿透心脏。
不多时,浮香楼的一楼几乎成了一片血海。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一场虐杀过后,盛极一时的浮香楼从此消失,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话说回来,钱少堡主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包厢里,从他看到御林军出手,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楼早就狼藉一片。倒下的尸首足足铺满了整个地面,层层叠叠的,飞溅出的血就像一朵朵的梅花,妖冶离俗的绽放着,一点一点的慢慢染红了浮香楼。
浓浓的血腥气充斥着楼内,即使三里之外也闻的到这股浓烈的气味。
浮香楼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地狱,而造成这一切的恶魔正是台上站得挺直的男子。虽然处于正中央,但那身明黄耀眼的衣裳上却没有溅上半点的血迹,就连他怀里的女子也是安静的沉睡着,仿佛身边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部分御林军回来禀报,宇文轩听了一会儿,目光阴鸷的瞥了二三楼的包厢一眼,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顿时两腿发软,连忙由小厮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包厢门,可未等人完全踏出门槛,一道寒光闪过,刀剑齐下,毫不留情的将包厢里的人劈开两半。
目睹着眼前惨剧的发生,呆在包厢里不敢出去的贵人,顾不上形象,连忙跪下求饶,但未等求饶的话出口,楼下便快速飞来一支长戟或一把刀剑,将人稳当当的钉死在墙上。
浮香楼外,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跟随宇文轩去离山祭天的官员,可就连身经百战的将军,看到里面的惨象,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惟独宇文轩淡然自若的站在台上,听着浮香楼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少,心里腾腾燃烧的怒火却一点都没有平息下来。刚才的御林军禀报,媚娘早在杀戮之初就不知所向,派出的下属翻转整座浮香楼,就是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人。
难道说有人在给媚娘通风报信?
毕竟,若非影卫来报,他又怎会得知程青鸾被掳,然后折回京城。
宇文轩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过这个可以回宫再查,现在他要做的是替她报仇!
这时,钱少堡主已经被御林军押着跪在宇文轩面前,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一身精致华美的宝蓝衣饰被鲜血染得斑驳。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宇文轩,触到他残忍嗜血的目光,连忙又低下头,可还未清理干净的地板上刚好滚来一只血淋淋眼珠子,顿时又将钱少堡主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就是他欺辱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宇文轩双拳紧握,目光如发怒的猎豹一般嗜血阴冷射向钱少堡主。引颈一刀,这也太便宜了他!他对宁儿做的一切,他必定百倍还之!
让人窒息的气氛不断蔓延,钱少堡主的心悬吊在嗓子眼上,眼睛惊恐不定的四处乱看,生怕随时随处飞来的一剑取了他的性命。可他等了又等,却不见有人行动,莫非是顾忌他的父亲,飞鹰堡的势力?
钱少堡主侥幸的想着,心头大石也慢慢放下,可就在他松懈下来时,宇文轩手一挥,几把利剑纷纷出鞘,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该死。”宇文轩面色冰冷的缓道。
被利剑威逼的钱少堡主瞬间又惊又怕,连忙冲着宇文轩喊道:“放开我!你可知,我是飞鹰堡的少堡主!”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高估了飞鹰堡。
听他自报家门,宇文轩非但没有半分忌惮,甚至可以说连眼都没有抬一下,淡淡的吩咐道:“给我卸掉他的手。”
“是。”御林军领命,“唰唰”两声,不带起一点鲜血的将钱少堡主的两条胳膊完完整整的砍了下来。
钱少堡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断了两条胳膊,望着空荡荡的两边,脸上的神情既惊且恐,惨叫一声,口不择言的怒吼道:“你,你竟然敢……你就不怕我爹报复?!”
“聒噪。”宇文轩眉心微蹙,居高临下,就像看一件垃圾一般,蔑视鄙夷的看了一眼钱少堡主,然后抱着青鸾脚不沾地的飞身出了浮香楼。
眼见活阎罗就要离开,钱少堡主的心才放下一点,可就在下一刻,却差点被惊得要跳出喉咙。
在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宇文轩冷笑一声,冰冷而无情的道:“他,就地凌迟。至于飞鹰堡……陪葬。”
钱少堡主木讷了片刻,总算是想明白。在一开始宇文轩便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留他在最后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身处修罗地狱却无力反抗,然后让这份恐惧再无限的放大。
钱少堡主没想到自己逛一次青楼,也能招来了灭堡之灾,顾不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惊骇的惨叫一声,便被御林军冰凉刺眼的剑光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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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申时,程青鸾翻身坐在床头,脑海里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点一点的记忆不断从脑海里涌出,如泉水一般形成一条溪流,最后记忆越涌越多,溪流也汇成江河,裂缝被一个个断裂的片段撑开撑大,最后如海啸一般爆发。
慕君宁,云书华……
过去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亲手毁了云家,可是对着他,她终究是下不了手……
一年后,他回来了,重新站在了巅峰之上。
他说,娶她,与爱无关……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哭,原以为四年的囚禁,他亲手了结了她,便可以结束这个噩梦,可原来……慕君宁终究是慕君宁,当不得程青鸾。
慕君宁摸了摸床头放着的封穴金针,冰凉的金属触感透着寒意,她只觉头脑刹那间陷入一片空白,一股腥甜压抑不住冲出喉咙,最后如冬雪红梅般洒落在阶前。
听到身后的一番动静,紫苏连忙转身,却见地上的几点鲜红,顿时吓了一跳,走到慕君宁跟前关切的询问道:“娘娘没事吧?”
“没事。”慕君宁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趁着紫苏的心神落在自己身上之际,右手却快速点了她的睡穴。
有些事情,一直失忆也就罢了,可如今恢复了记忆,她便不能再逃避下去。安置好紫苏,慕君宁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出了睦宁宫,提气跃上屋顶,足尖轻点瓦片迅速的从宫殿间掠过。
她的速度极快,巡逻的侍卫只看到一道残影,等回过神来,也只以为日头炎热产生的幻觉。
顺利的到了御书房,慕君宁轻手轻脚的从屋顶跃下,侧身贴着宫墙打量里面的动静。毕竟多年没有动武了,真气在体内运行的不太顺畅,一番动作下来,气息有些紊乱。
旁边御书房的窗没有关牢,留有一条细缝,慕君宁屏着呼吸往里面望去,正好对上宇文轩伏在书案上批阅奏折的模样,他握着笔低头写着什么,一笔一划皆是全神贯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焚着一炉香,凫着几缕淡淡的烟雾。
他的模样之于四年前几乎没变,惟独通身的作派气质更加内敛沉稳。
慕君宁从袖里滑出一把短刃握紧在手中,余光扫过硕大的御书房,此时并非群臣议事的时候,空荡荡的书房里没有一个太监宫女。她悄悄将窗扇打开,轻巧的翻了进去。
凡是练武之人皆耳聪目明,听到动静,宇文轩手上的握笔的动作一顿,墨色瞬间从纸上晕开,可是他没有停下来,直至一丝冰冷贴近脖子。
“宁儿,你来了?”宇文轩瞥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合上刚批阅完的奏折。
被心爱的人刀剑相向,相比起害怕,他更多的,是心痛。
慕君宁挑眉看着宇文轩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浮上一丝浅浅的冷笑,同时,握着短刃的手一紧,硬是将宇文轩逼的不得不抬头看她。
“云诺……”慕君宁默默的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痛,“是不是你下的手?”
数月前,云诺的死,云书华逼她服下毒药,假死……这一环扣一环,恐怕都是宇文轩设下的。其实,他要杀什么人,做什么事,她没有资格干预,只是,他不该向一个孩子下手。
云诺,不过是个孩子……
“是。”宇文轩盯着她的眸心,并不隐瞒,轻声承认道,“云诺是我让人下的手,他的死也是我嫁祸到你身上,因为唯有这样,云书华才会真正的恨透你,逼你服下我偷换的假死药……”
慕君宁手上动作一抖,忍下几乎要隔断他喉咙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句的继续问道:“那君雪,也是你命影卫杀的?”
宇文轩眼眸惊诧的一闪,没想到一向做事隐秘的影卫,居然被她察觉出来,沉默了半晌,沉声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慕君宁和他对视,手中的力度无意中加大了些许,贴着锋刃的皮肤顿时沁出了一串的血珠。
宇文轩嗤笑一声,慢慢从龙椅上站起:“你若是真的要杀我,又怎么迟疑这么久?以往你,不都是杀伐决断的么?”他每移动一分,慕君宁的手便跟着移动一分,但无论怎么移动,那把短刃始终没有离开他脖子半分。
“你连云家都能狠下毒手,更何况是我?”宇文轩边说着,边观察慕君宁的神情,见提到“云家”时,她明显惊怔的表情,他更是唇角微微勾起。突然,他身影微动,脖子毫不犹豫的往短刃抹去,慕君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将锋刃微转,短刃浅浅的割开一道伤口。
慕君宁难以置信的看着宇文轩,她是想要杀他,为云诺和君雪报仇,但见他扑上自己手中的短刃,却还是忍不住错开了要害……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斜阳的余晖从纱窗外透了进来,被窗扇上的雕花割的支零破碎。慕君宁垂眸看了一眼披上一片金芒的大理石地板,自嘲的笑了笑,她松开手中的短刃,决绝的转身离开。
罢了,既然这次狠不下心,便也不会有下次了。
“不要走。”宇文轩却在下一刻扣住慕君宁的手腕,将她决绝的身影拦下,“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慕君宁眸光一寒,运气想要震开他,可丹田里却感觉空荡荡,一点力都使不上,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阵的眩晕,未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压在书案上。
“宁儿,为什么?”宇文轩扣住她的脉门不放,像是被抛弃的小兽一般,目光很是受伤的看着慕君宁,“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留下么?”
慕君宁挣脱不开,只能咬唇恨道:“放开我,宇文轩。”
“不放!”宇文轩吼了一声,欺身而上,低头朝着她吻了下去。
慕君宁心下一惊,匆忙移开脸,可宇文轩却单手箍住她的脖子,让她分毫动弹不得。这个吻霸道张狂,她拼命咬紧牙关的去抵抗,但宇文轩却像是着了魔怔,强势的撬开她的牙关,探进她的口中。
宇文轩吻的忘情狂热,双眸紧闭,但眉心却是紧蹙着,眼睫轻轻颤动,像是压抑许久的痛苦一朝得到宣泄。慕君宁推脱不开,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唇瓣流连,脑海里的空气在吻中渐渐被抽空,整个人昏天黑地的晕了过去……
***
夜幕降临,众宫殿烛火闪烁,亮的如同白昼。惟独太后的慈安宫却只有正中的那间主殿点了灯,星星点点的灯光透过纱窗,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园里,显得有点难以言喻的寂寥,落寞。
慈安宫的主殿没有很多华丽的装饰,除了外墙用的是比较艳丽的朱红色外,殿内基本以暗青色为主,白里偏灰的帷幔挂在两侧,檀香的气味散不去,熏得人有些发闷。
太后从诚心礼佛中收回神思,跪坐在放置在佛祖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缓缓出声:“灼华,冷宫的事办得如何?”
“回禀太后,月影不负太后所托,趁皇帝的影卫不留意,已经将其中一人的令牌盗来,塞到那冷宫妃子的手里。”灼华沉声道。
“轩儿的影卫向来细心,若非月影出马,其他人怕是难以成事。”太后叹了口气,闭眼念了一句经文后,放下合十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皇后千秋宴上的陷害嫁祸,不过是虚招而已。在心理上对程丞相施以威压,指引君宁前往冷宫,一步步的引起她的怀疑,让她主动寻回失去的记忆,这才是真正目的。贸然拔去封穴金针不可行,所以,要君宁要恢复记忆,只能靠不断的刺激,君雪的死,既是开始,也是铺垫,而浮香楼的那一切,才是重头戏。要不然,宫禁森严,后宫妃嫔如何会轻易的被掳出宫?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
“太后,奴婢实在不明,为何一定要那宁妃恢复记忆呢?”灼华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太后的思绪。
太后淡笑,道:“你可知宁妃的身份?”
“是……慕国的公主?”灼华不太肯定的道。
“不仅仅如此。”太后顿了顿,神思似是飘回以前,对宇文轩寝殿里那座侍女屏风的惊鸿一瞥,“她,还是轩儿最为心爱之人。”
“啊?”灼华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太后为何还要……”
“正因为最爱,所以,哀家才要替轩儿除去她。”太后冷笑一声,慢慢向殿外走去,“帝王本该绝情,绝爱。”宁妃活在这世上,就会成为轩儿最大的弱点。
灼华跟在太后身旁,挥手让人捧来一件披风,为太后细心系上:“太后娘娘,小心外头风大吹着了您。”然后推开朱木雕花的殿门,搀扶着太后走了出去。
两人踩着白玉台阶慢慢往下,太后心情看起来不错,侧目从灼华眼中看出还有些许的疑惑,轻笑出声:“你可还在想,哀家为何一开始不除去宁妃,反倒只是让她恢复记忆?”
“奴婢愚钝。”被看穿心思,灼华尴尬垂眸。
太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慈安宫的灯火少,反倒显得星辰更为璀璨些,她吁了口气,开口道:“以轩儿对她的深情,杀了她只会伤了哀家和轩儿的母子情义。所以,哀家必须要让宁妃恢复记忆,主动离开轩儿。如此一来,轩儿必定伤心,继而死心,最后……”太后目光陡然一冷,“狠心。”
灼华怔了怔:“娘娘的意思是……”由皇帝亲自动手除去心爱的人。
话的后半句灼华不敢说出口,太后多年来在后宫,前朝的运筹帷幄,让她打心底里信任和心疼太后:“娘娘,奴婢相信,总有一天,皇帝一定会理解您的苦心。”
闻言,太后笑了笑,望向御书房的方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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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宁宫里的楼兰花凋谢了,换上了另一种名唤凌霄的花,那颜色鲜红鲜红的,看着很是温暖。
慕君宁已经看着这些花沉默了好几天,紫苏心疼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接过宫人送来的药,琢磨着时候,等药凉了点,才揭了玉碗上的木盖子,放在托盘上捧了过去:“娘娘,这药温度刚好合适,不如先喝了吧。”
慕君宁回头,垂眸看了一眼乌漆漆的药,拿起玉质小勺,慢慢的舀了半勺送进嘴里,一股苦中微甘的味道在口腔渐渐漫延,这药汤虽然无毒,却会让她再也无法动半分半毫的真气,甚至连剧烈一点的动作都没有办法完成,只能形同废人,困在这华丽无比的睦宁宫。
紫苏紧盯着慕君宁一口一口的将药汤饮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皇上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宁妃饮下此药,而且在她喝药的时候,片刻不得离身,她还在犹豫要用什么方法,却不料宁妃如此乖顺的,竟什么都不问就喝下去。
“还有事么?”慕君宁放下玉勺,擦了擦唇边的药迹,神色淡然的望着紫苏。
“没事,没事。”紫苏连忙摆摆手,瞥了眼已经见底的玉碗,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娘娘,这药是……”
“这个你不必过问,你只需告诉宇文轩……”慕君宁对上紫苏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道:“他送来的药,我都会喝,让他放心便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可眼神却森然冰冷,像是万年的寒冰。
被慕君宁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紫苏心里猛地漏跳一拍,不知该如何接话下去,而就在气氛尴尬的此时,童楚寒忽然带着药童出现了。
似是得到了救兵,紫苏有些紧绷的脸松懈下来,匆匆行了个礼,带着喝完的碗勺下去。
眼见紫苏的身影消失不见,童楚寒轻轻松了口气,压低声线道:“娘娘,太后命微臣辅助娘娘离开皇宫,三日后的午时二刻,于睦宁宫后门等,微臣自会接应。”
暗中监视睦宁宫的人不少,未免夜长梦多,童楚寒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慕君宁微微一怔,随即浮现一个嘲讽的浅笑:“你说接应,可我此刻根本连走路的力气也不多,该如何逃?”
这话到了后面,明显是质问的语气,可童楚寒并不在意,反而安抚道:“娘娘不必担心,这药是微臣所配所熬,这三日,只需偷偷减少药量,皇上必定不会知晓。”
“娘娘只需配合在下,装作和平日一样便是……”童楚寒轻声回道,忽然话锋一转,“娘娘身体并不大碍,只需多多休养即可痊愈。”
注意到童楚寒的眼神,慕君宁配合的点点头,目光悄然的投向脚步轻盈无声的紫苏,快速的做了个答应的手势,如果没有太后的襄助,恐怕要逃离皇宫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原因要帮她,她都无法拒绝。
而后的三日,药汤里让人四肢无力的药物确实逐步减量,即使还是无法运用轻功,但总算是有了行动的能力。
与童楚寒商定离宫的时辰定在午时二刻,正是正午最为炎热的时候,众侍卫皆显疲态,而且相比起漆黑的夜晚,白日的警戒相对来说要松上那么一点。
慕君宁在宫里点燃了迷香,解药是童楚寒事先准好的,待众人昏睡后,连忙收拾好行装,换上药童的服饰,走出后门。
童楚寒准时候在门外,毕竟呆在原地时间久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待慕君宁准备妥当出门,他便递了片薄薄的东西过去:“这是********,娘娘还是带上以备不时只需。”
慕君宁言谢后接过来后,立即将********敷在脸上:“童大人还是称我作慕姑娘吧,娘娘这样的称呼,我担当不得。”易容后,面具完全遮住了她原本的绝色容颜,现在的模样,虽然也算难得一见的美貌,但对比真容,却只能勉强算是清秀淡雅。
“是。”童楚寒应了一声,带着慕君宁一前一后往皇宫的西门走去。
皇宫的西门离关外相对较远,但和东门,南门外便是城内街道,北门外是高耸难以逾越的雪山相比,一出西门便是城外的密林,走这一条道显得更容易逃脱。
正午的阳光甚是毒辣,一道道的热浪翻涌在玉石地板上,让人大汗淋漓昏昏欲睡。慕君宁一直低着头走路,手上撑着把竹伞为前方的童楚寒遮阳,脚下的步速不急不缓,任人无论怎么看都不过是普通的太医和药童,奉了某个贵人之命,顶着头上的烈日前往后宫看病请脉。
谁又会想到,这低头行走的药童,会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宁妃娘娘?
春末夏初,正是草长莺飞之际,慕君宁默默的跟着童楚寒安然无恙的跨过大半个皇宫,很快便到达了皇宫的西门。青砖黄泥筑就的高大城楼上,牌匾上苍劲有力刻着“白虎”二字,“白虎门”正是皇宫西门所在。城楼上戍守着一队士兵,各个手握兵刃,神情警惕的留意四方动静。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高度的城楼根本困不住慕君宁,但她现在内力未曾恢复,根本连一半的高度都越不上去。
走到离白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童楚寒停了下来,将慕君宁拉往转角处,低声说道:“娘……慕姑娘……”他似乎不太习惯直接称她作慕姑娘,目光有些躲闪的道:“这里出去,便是城外的密林,一般来说,除了狩猎之人,很少人会从这里出宫,所以,慕姑娘请稍等片刻,微臣去牵两匹马过来,这样,守城的士兵便不会怀疑。”
“那劳烦童大人。”慕君宁拱手道谢,声音轻柔。
童楚寒转身离开,低垂的眼眸飞快的闪过一丝异样,抿唇道:“不必……”
为了方便需要由此门出宫的人,马厩设在白虎门不远处,来往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可童楚寒此番离去,足足耗了两刻钟。慕君宁不知皇宫布局,但久久不见人影,顿时心知不妙,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整齐的跑步声慢慢从远处传来,听跑步声中夹杂的兵器碰撞声,似乎是侍卫队在向此处靠近。
慕君宁屏住呼吸,背部紧密的贴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转头望向小道尽头,很不幸的,这是条封闭的死胡同。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三成,但要跃上宫墙而不被发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也只能祈求上天,希望侍卫队不要发现自己的才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如一开始的整齐有序,但范围却扩大了,看来是在分散手下进两旁的宫道寻找,这下子,慕君宁更为之心惊,紧握的手心也渐渐冒汗。
“有人在那里!”
忽然有人指着君宁隐身的宫道惊呼出声,分散的侍卫队听到声音,连忙集中起来。慕君宁打量着实力,基本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匆忙冲出宫道,可就在踏出宫道的一瞬,她整个人怔住了,除了前来搜寻的侍卫队,白虎门的城楼下,不知何时,早已齐刷刷的站列了三排的士兵,和侍卫队一前一后,将她包围在中间。
此时此刻,慕君宁又如何想不明白,是童楚寒告的密。只是,她不懂,他既然是太后的人,太后又命他助自己出逃,那到了最后,他为何会倒戈?
“宁儿……”低沉的声音由城楼上响起,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他微垂着头,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但那股慑人的威仪,慕君宁一下便认出城楼上的是宇文轩。她逃出睦宁宫是半个时辰前的事,而童楚寒离开也不过是两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她一出睦宁宫,宇文轩便已知晓此事,并且先一步在白虎门上等候。
还真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慕君宁笑了笑,慢慢向着白虎门走去,城楼下的士兵顿时纷纷举起手上的长戟,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可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闲庭漫步,仿佛等在前方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无害的花草一般。
眼看着人就走到士兵前,再下一步身体就要穿过长戟,城楼上的宇文轩再也忍不住喝止道:“停下!都给我停下!”
众人听令纷纷放下手上兵器,慕君宁也止住脚步,微扬着头,波澜平静的看着宇文轩。
“宁儿,朕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朕,离开西戎?”宇文轩撑在城墙上的手青筋暴起,指尖狠狠的刮过青砖,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忍不住再问出这个问题。眼眸紧紧的盯着她,处于暴怒边缘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的期待,期待她回答“不是”,但期待中又带着一丝恐惧,生怕她会毫不留情的拒绝。
望着宇文轩不断变幻的怪异神情,慕君宁轻叹一声道:“阿轩,你知道我的答案……”
听到她的回答,宇文轩还是忍不住怔住,慢慢将头埋在胸前,发出一声声类似野兽的哀鸣声,悲戚忧伤的让人不忍耳闻,就在众人对此面面相觑之际,宇文轩忽然仰头冲着天空大吼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声中却带着无比的痛苦和哀伤,他笑了足足半刻钟的时间,直至笑出了眼泪,才慢慢止住。
“慕君宁,朕可以放你离开……”他顿了顿,低声在处于他身后的一个将士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将士匆忙离开,他看着君宁,冷然一笑继续道:“只要你能躲得过朕的三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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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君宁迎上宇文轩逼视的目光,坚定的点头:“好,我答应你。”
没想到慕君宁如此回答如此爽快,宇文轩惊讶了片刻,回神后大笑一声,往日的温文淡雅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冷清无血,笑眼如刀。
此时,先前离开的那将士牵着一匹白马,捧着一件披风回来。
宇文轩冲着底下的士兵一挥手,城门便在慕君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扬起一阵风沙黄土。她眯着眼往城门外望去,映目处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估摸着有十几亩地的面积,应是平日皇宫练兵之地,空地的尽头又是一道城门,随着白虎门的打开,那道外城门也同时缓缓而开。
童楚寒说的不错,城门外确实是一片密林。
“哐当”两声巨响,两道城门开启完毕,风穿过练兵场,刮的地面黄沙滚滚,外城门郁郁葱葱的绿色顿时隐没不见。
众人散开一条道,慕君宁接过那将士递来的披风和缰绳,穿戴好后翻身上马,那动作做得如行云流水一般。
见慕君宁骑着马踏出白虎门,宇文轩走到城墙的另一边,双手负在身后,冷道:“只要你在外城门关闭前,避开三箭策马而出,那朕便放你离开,决不食言。”
慕君宁回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宇文轩,默不出声,她将目光拉回到外城门上,不想再耽搁下去,右手猛一扯缰绳,白马一跃而出,像箭一般的飞向外城门。与其同时,刚开启的外城门也缓缓的闭合,只是闭合的速度比起开启的时候有所减慢。
城楼之上,宇文轩也拿起一把弓,慢慢的搭弓上弦,箭头直指慕君宁后心。
慕君宁骑马移动的速度很快,一个呼吸便是数十米的距离,但宇文轩出身的西戎,素来是马背治天下,因此要瞄准策马狂奔的人并非难事,更何况慕君宁为求早出城门,走的是直线,他就更好在估算距离和速度后,射出一支羽箭。
羽箭以破空之势飞速前进,听到风声时,羽箭已经离慕君宁身后不过数米距离,以这样的速度,要策马转向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心念电转之间,羽箭迫在眉睫,她也顾不上太多,急忙双手环住白马的头部,俯身在马背上,就在她刚趴好,羽箭便“咻”的一声擦过头发,落在前方不远的黄土上。
一箭不成,宇文轩又取过一支羽箭。
箭矢擦过发间,发髻散开,三千墨发如瀑的披在身后,随着白马狂奔的姿态,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慕君宁从马背上坐起,右手紧握着缰绳,剧烈的喘气,内力尚未恢复多少,刚才避开第一支箭已属勉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根本连第二箭都难以抵挡。就在她思忖间,双腿一夹马腹,猛地拉扯缰绳来转向。
宇文轩对此并不意外,箭矢的方向随着马匹的转动平稳的移动,几乎丝毫不差。
对上从小便练习骑射的宇文轩,慕君宁的每一个动作基本逃不开他的眼睛。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了一半,但慕君宁离它还有一大半的距离,照这样下去,必定做不到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
眼见胜利在望,宇文轩唇角勾起一个冷嘲的弧度,拉满的弓弦正准备一松,然而,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从滚滚黄沙中亮起,他顿时心下一惊,羽箭立马失了准头,歪歪斜斜的飞落在城楼前不足十米处。
见第二箭落下,慕君宁才稍稍松了口气,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间,她想起来耳垂上还挂着一对粉晶耳坠,想着可能会折射点光芒,迷惑宇文轩,便摘下来抛上空中,果然,没有黄沙的遮掩,粉晶耳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亮光,惊的他失准。
可惜,此计可一不可再。
趁着宇文轩准备第三箭的时候,慕君宁纵马狂奔,速度比起刚才快了两倍不止,离外城门的距离渐渐缩小。
被暗算了一道,宇文轩气得脸色发白,一直隐忍着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他将手上的弓往旁边一扔,亲自取了另一把看起来金光万丈的沉重大弓过来,比起普通的弓,这一把雕饰精美绝伦的弓,射程足足高了三倍,如果配上特制的箭矢,更是威力大增,即使是遇上狂风,也能丝毫不受影响的勇往直前。
外城门就在眼前,君宁也不再绕圈子,直奔过去。玄色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为了减少阻力,她整个人快要伏在马背上,目光却坚定不移的看向前方。
十五米,十米,五米……
距离一点一点的减少,外城门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两个马身的宽度。
宇文轩手握大弓,一脸狠戾的望着慕君宁背影,扣着羽箭的手因为紧张而青筋暴起,忽然,手劲一松,羽箭带着一股旋风飞出,比起第一箭更为犀利。
感受到身后急迫强劲的力道,慕君宁眼里闪过一抹惊骇,想要俯身避开,但如此一来,马的速度必定减慢,而外城门又已只剩一个马身的宽度,由不得她多虑。于是,她一个勒马动作,白马不得不仰头嘶鸣,借此机会,君宁夹紧马腹猛地往前一冲,纵马从数米高的位置跃出城门。
就在马完全冲过之际,外城门终于“砰”的一声合上了,而羽箭也堪堪的落到一旁,几乎没了一半入地面。
可能是最后一跃劲道太过的关系,白马在出城门后突然剧烈的颠簸起来,君宁一时不察被狠狠的甩下,背部落地,几乎被震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忽然,一阵贯穿的剧痛由腹部传来,慕君宁怔了怔,缓缓低头,只见一团嫣红不断的在青色上蔓延开,就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芳华盛放。
那一箭,她终究是躲不开……
***
“都统领,你去将那第三箭取回来,朕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中箭。”宇文轩冷着脸下令。
“是。”都统领领了命下去,不过片刻,羽箭便被取了回来。
宇文轩接过羽箭,只见那精铁炼制的箭矢上只有少许的黄土尘沙,并无半点斑驳血迹,冷凝的脸突然有些松懈下来,抬眸望着远方,说不清到底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还是对最后一箭没有射中那人的安慰,莫名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神色复杂难辨。
都统领静静的站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宇文轩拂过羽箭的动作,心脏跳得都快迸出来了,直到皇帝没有起任何疑心就将羽箭还给了他后,才悄悄松了口气。要知道,这支羽箭并非宇文轩一开始所发的,而是某位大人奉太后之命交给他。
至于真正的羽箭,他也见到了,大半截都插在了地面,剩下露出来的部分几乎被鲜血染透,箭尾的羽毛零落稀疏。毫无疑问,那位宁妃娘娘必定是中箭,而且是贯穿身体的那种。
只是那位大人交代了,这事绝不能让皇帝知晓,所以才换成了与那支染血的羽箭一模一样的箭……
***
西门外的密林平日作为西戎君臣狩猎之处,不算很大,树影疏横,阳光透过叶子映出一道道的光束,身侧偶尔有体型较小的动物掠过,蝉鸣鸟鸣不绝于耳,十分的静美安逸。
慕君宁点了身上几个大穴,勉强止了血后便往深处走去。忽然,一阵诡异风动,十数道人影手执利剑从天而降,各个都包裹在黑衣里面,只露出两只眸光锐利的眼睛。
等她意识到不妥时,已经被众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你们是什么人?”慕君宁不动声色的将披风裹紧,淡笑着开口,若不仔细留意,决不会发现她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将包围圈慢慢缩小,就在离慕君宁还有大概十尺的距离时,突然群起进攻,封住她所有的退路。眼见剑尖靠近,就在几乎要刺进皮肤之际,深吸口气,迅速的侧身避开刺来的杀招,与此同时,右手反劈其中一个黑衣人后颈,并夺过他手中的兵器。
有一个黑衣人并没有加入战阵,而是抱着手在一旁看着,他敏锐的发现,慕君宁在避开杀招时,四周的空气并没有明显的内力波动,而且动作略显笨拙,似乎有力不从心之感。如此看来,她并非如表面那般的胸有成竹,淡定自若。那黑衣人唇角微勾,眼眸紧盯着慕君宁的动作。
慕君宁挥舞长剑刺杀了三个大意轻敌的黑衣人,但还剩下的十一个人,她实在无法力敌。再加上腹中的伤口汩汩的流了不少血,几乎染透身上的玄色披风,脸色已经惨白一片,靠在树干上不断喘气。
“她受了重伤,速战速决。”一直没有加入战阵的黑衣人突然发话,眼带蔑视的看着君宁。
众黑衣人一听,斗志顿时被激起,纷纷又攻了上来。
慕君宁手持着剑拼死抵挡,可因为失血过多,脑袋眩晕不止,视线变得渐渐模糊,看着的黑衣人也开始出现了重影。凭着风声和内力的波动,勉强又接了几招,突然,一股凌厉的风迎面而来,众黑衣人避让下,带头黑衣人蕴含了九成内力的一掌重重击中她的胸口。
君慕宁急退几步,卸去部分掌力,但五脏六腑还是受了重挫,剩下的内劲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她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踉跄着跌倒在地,却还是勉强的用剑身强撑着。众黑衣人见状,纷纷上前,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而带头黑衣人这时也抽出腰间软剑,将剑尖指向她的喉咙。
“要取我性命的,是太后,还是宇文轩?”慕君宁平静的开口,拼着全身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原本紧裹着的玄色披风散落在地上,露出原本是青色此时却嫣红一片的衣裳。
带头黑衣人微微一愣,眉头轻蹙着简单道出了两个字——“太后”。
“是她啊……”听到答案,慕君宁忽而清浅一笑,抛下手中的剑,神情安逸的缓缓闭上眼睛,“那动手吧。”
她其实真的很庆幸,这次,不是云书华下的手,真的……
就这样死在这里,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反正,欠他的这条命,终究是要还的,不是么?
带头黑衣人慢慢将剑下移,最后停在慕君宁心脏所在,狠狠的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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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由心脏传来,慕君宁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纯白的身影,背向自己。白玉发冠束起的三千墨发随风飘散,重重的白色纱衣无风而动,薄雾缭绕身畔,飘渺的如九重天上的神仙。
“你醒了?”听到身后的响动,那人转身。
慕君宁揪紧胸口的衣襟,撑着坐起半边身子,那男子看见也跟着蹲下来,锦缎似的墨发垂至衣摆下沿,以肘轻托着腮,扬唇浅笑,气质出尘宛若皓皓白雪,皎皎明月。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盯着眼前从容清雅的男子,慕君宁冷道。
“我不过是个船夫,名字不足为外人道。至于救你的原因嘛……”那男子带着笑意的澄澈目光对上君宁,指了指天上,一本正经的道:“姑娘可是从上面掉下来,眼看就要砸毁我的船了,作为船夫的我,能不出手吗?”
他说的随意,可神情却是十分的认真。
“荒谬。”慕君宁却冷哼一声,并不相信那男子的话。
湖上微风吹过,扬起那男子低垂的衣袖,轻柔的纱衣随风轻摆,飘若浮云,几缕发丝落至胸前,神情是一派的悠逸柔和。
那男子的话君宁神情有过片刻的微怔,随即回过神来,趁着湖上薄雾被吹开之际,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那男子后心。
她不相信任何人,所以,眼前的男子,必须死!
匕首划过空气,以破竹之势刺出,可未等触及那男子身上的白衣,那男子的话君宁的手腕已经被他用两指扣住。宽大的袖子滑落至肘间,露出他一截洁白纤瘦的手臂,望着她的目光依旧怡然自若,云淡风轻,仿佛她的偷袭,根本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
“女孩子家家,动刀动枪可不太好啊。”那男子笑着捏住匕刃,冲着那男子的话君宁眨了下眼,原本无坚不摧的匕首便化作无数的铁屑,纷纷扬扬的掉落在船板上。她惊愕下,眼睁睁的看着他将空空的匕把随手给扔进了湖水里。直至匕把没入一片的碧绿色里消失不见,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你……”那男子的话君宁情急,咬着牙双手往前一推,谁想到“噗通”一声,那男子竟后仰着坠落湖里。
湖水不深,底下的水草漾漾,清澈可见,萦绕其上的薄雾消散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少许。那男子掉进湖里,轻薄的纱衣飘开在湖面,与薄雾融为了一体。只下一刻,那男子便从湖底浮了上来,墨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白玉发冠也歪了,他扶着船沿,气急败坏的直哼哼:“我真是个笨蛋,居然救了个恩将仇报的臭丫头。”
他这般说着,眸中的神色却是柔和温煦的,似乎并没有真的恼怒,微弯的唇角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那时,他那番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原来真是个恩将仇报的臭丫头。
如果,如果……他能早料到后面发生的一切,或许,那时便不会救她了……
不,或许,他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呢……
可是,这未来的一切,谁又能预料到?
模糊中,一股苦涩的药味从嘴里一直延伸至喉咙,慕君宁一下子被呛住,猛地咳嗽起来,牵动腹中的伤口,痛得她眉头紧皱,将原本咽下的苦药连同鲜血,又吐了出来。
吃力地将眼睁开一条细缝,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温热的感觉便覆在唇上,她惊怔的呆住,感觉到难以下咽的苦味被送进嘴里,忍不住想要咳嗽,嘴却在下一刻被吻住,逼得她不得不吞下药汤。
这一吻,如和风细雨般的轻柔,没有衍生出丝毫的亵渎。
忽然,鼻间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慕君宁顿时心神一震,她挣扎着睁大眼睛,却被一只手掌挡住了视线。
“不要看。”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熟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疏离。
是你么?云书华……
差一点慕君宁就要问出口,可一想到过去发生的一切,她亲手灭的云家,他亲自喂的毒药,她不禁语结。
慕君宁还在出神,紧接着,一口药又被他用吻送进嘴里,她很想避开,可按捺不住涌上来的留恋,带着思念的苦涩不断蔓延,侵蚀着她的思绪念想,就在那紧贴着的唇要离开之际,她忍不住主动回吻住他,隔着易容,痛苦也罢,恨意也罢,她只想在这一刻尽量的攫取他仅存的温柔。
那人当场愣住,他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头蔓延开来,明明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他并不认识,可她流露出来的神情,却让他熟悉的心痛,就像是某样珍贵的东西突然失而复得。
是你么?阿宁……
他忍不住去想,真的,是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慕君宁睁眼,那道熟悉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刚才的吻,只是镜花水月,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失落。
“云霂,你醒了?”焦急的嗓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充满着担忧和疲惫。
慕君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穿着淡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缀着块玉佩,容貌俊秀,举手投足间虽带着几分江湖习性,眼神却是温润如玉,是少有的俗世翩翩佳公子。
不知他的那一声“云霂”喊的是何人,君宁不敢应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揭开帘子,神色匆匆的向自己走来。
“洛公子来了?”
眼看着那年轻公子走到慕君宁跟前,伸出手要试探她额间的温度时,一道淡漠清冷的声音蓦地从一旁响起,带着浅浅的尴尬,如果不是此刻他出声,恐怕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那年轻公子手上动作一顿,似是回想起什么,连忙冲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拱手道:“云公子。”
云公子?
君宁蓦然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跳得越来越厉害,耳朵一阵尖锐的嗡鸣声,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在一起,尤其是在决定一切回慕国后。
过去她欠的,已经还不了,如今,再也不能欠下更多了……
所以,云书华,不要是你……
慕君宁心里默默的祈祷着,慌乱不堪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云公子的方向,一开始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袭熟悉的让人心悸的白色,从拖曳至地上的衣摆慢慢往上,她的心不断往下沉,他还是一如往昔,飘渺如云的白衣,三千墨发没有用白玉发冠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与她记忆的模样,无比的相似,却又多了一丝的冷漠和忧伤。
除了他杀她的那一次,四年来,她都不曾见过他了……
“令妹服了药,已无大碍。”云书华说话时望了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情绪,眉心微微一蹙,抿唇轻道:“洛公子如果无事,我先出去了。”
那年轻公子点头,诚心实意道:“多谢。”
云书华没有接话,揭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慕君宁望着那抹被门帘挡在外面的身影,久久不能转眸,感受到帐篷里的视线,云书华迈出的脚步明显一顿,微微偏过头,沉思了半晌,发现自己实在理不清心头莫名涌起的情愫,眸色顿时一沉,匆匆离去。
收回投向门帘外的视线,慕君宁对上那年轻公子的目光,他的眼眸很清澈,似乎宛如一汪浅浅的清泉,很容易就能见到底,这样的人,心思一般都较为纯净。
“姑娘的烧退了,在下便安心了。”那年轻公子将手覆在她的额上,担忧的神色褪了许多。
“你是?”慕君宁敛下与云书华相遇时的万般思绪,挣扎着坐起,但稍微大一点的动作牵动了腹中的伤口,痛得她几乎要昏睡过去。
“诶,你不要乱动。”那年轻公子急忙拦下她的动作,眼神飘忽不定,欲言又止。
“哥,云霂姐姐醒了吗?”沉默之际,厚重的门帘又被人掀开,耀眼的阳光从外头照了进来,只见一道鲜亮活泼的身影似蝴蝶翩飞地走了进来,明艳的红色衣袖随着步子不断翻飞。背着光线,君宁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从娇柔甜美的声音可以判断,应该是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而且听她对那年轻公子的称呼,应该是他妹妹不错。
“雪霏?”看到那小姑娘,那年轻公子有些惊讶,却也知道此时是开口的好时机,便自我介绍道:“在下洛雨霁,是吴州医药世家洛家的长子,而这位是舍妹,名唤雪霏。”他拉了一下那小姑娘的袖子,那小姑娘连忙颌首道:“是啊,是啊,我叫洛雪霏,是雨霁哥哥的三妹妹。”
洛雨霁,洛雪霏。他们的名字上都有“雨”,“云霂”(古代的“云”字,是“云”上加“雨”)这个名字也是一样的构造,如果说洛雪霏是洛家三小姐,那洛云霂便有可能是洛家的二小姐。
可是,她什么时候成了“洛云霂”而不自知?
“其实是这样的……”见她一脸迷茫,洛雨霁轻声解释道:“云霂是在下的二妹,她在数月前离开了洛家,爷爷为此牵挂不已,茶饭不思,所以,在下想让姑娘冒充二妹,瞒过爷爷,以缓他思念之情。”
“就是这样,哥哥才会叫姐姐作‘云霂’姐姐的。”生怕君宁不相信,洛雪霏连忙站出来作证,灵动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姐姐,不会生气吧?”
“你们救了我,我又怎么会生气呢?”慕君宁笑着摇摇头,忍不住捂嘴咳嗽几声,“扮作‘云霂’倒也无妨,只是阁下的爷爷……”
“这一点,姑娘就不必担心,爷爷他失明多年,即使样貌改变,他也分辨不出。”洛雨霁坐到她床头,将她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诊脉,“其实云霂性子一向跳脱,极少呆在洛家,所以除了她原本院子的人,极少人能认出她模样,姑娘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
洛雨霁出身医药世家,手刚搭上她的脉搏,便知她的身体状况,一身的外伤加内伤,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移位,脉象紊乱,若非那****为了追寻二妹,无意中经过密林救下她,再拖延上多一段时日,别说恢复武功,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在下还未知姑娘芳名?”诊完脉,洛雨霁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柔笑着问道。
慕君宁垂眸不做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言道:“公子只需当我是‘云霂’即可。”
洛雨霁怔了怔,随即了然的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唤姑娘为‘云霂妹妹’。”
“好,雨霁……哥哥。”
“对了……”洛雨霁迟疑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医治你伤势的药,是刚才那位云公子带来的。”慕君宁的表情在看到云书华时蓦然生变,或许她自己不知,可在他这个旁人看来,真很明显,明显到他几乎都要被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略带悲伤的情绪所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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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许久,慕君宁才沙哑着开口:“是他?”
“是啊,那时你伤势颇重,普通的伤药基本无用,而且在我救你的第二日,西戎突然有密令,凡是买伤药的,都必须严查,那时你已经奄奄一息,幸好遇到云公子经过,身上还带着些伤药,不然的话……”
洛雨霁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意思,慕君宁明白,她的命,是云书华所救,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只是后来她躺在床上养伤的五天时间,云书华却都没有再出现过,如果不是偶尔听到帐篷外那绵长而熟悉的呼吸声,她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众人扎营的地方是离慕国云歌关最近的一片戈壁滩,平整而一望无际,弯弯的溪流不断延伸至日落的尽头。
慕君宁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大家也准备启程回慕国,毕竟在野外逗留的数天,大漠的狼群闻到人肉的鲜味,早已在附近蠢蠢欲动。洛雨霁每日都安排人守夜,帐篷外也彻夜燃着篝火。
夜已深,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的清晰,狼嚎声从远方传来,夹杂在众人熟睡的呼噜声中,并不怎么惹人注意。君宁躺在床上,望着帐篷外明亮的火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几日,听洛雨霁所言,如今慕国的朝政,唯君家独大,皇权被架空,慕国皇帝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上至百官,下至黎民都知道,掌握这天下的,不是皇帝慕君卿,而是丞相君临天。
她答应扮作“洛云霂”,说到底也是有私心在,“慕君宁”的公主身份,无论生死与否,都太过惹人注目,倒不如平平凡凡的“洛云霂”,方便她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大漠风大,吹得火光也摇曳起来。君宁虽然内伤还未痊愈,但下床行走已经无碍。
洛雨霁带的人不多,帐篷也搭起来也就三个,她和洛雪霏同住,为了不惊醒睡得香甜的洛雪霏,君宁脚上也没有穿鞋袜,只披了件外衣便走了出去。
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守夜大汉惊吓的差点弹起,看是慕君宁,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点头打了个招呼,坐回帐篷旁枯树的枝桠上继续守着。
大漠的狼群怕火,所以帐篷外架起了五个火堆,离帐篷最远的一个,此刻正坐着一个男子,橙色的火光照在他身上,映得温暖如夏。
“这么晚,洛姑娘还不睡么?”听到脚步声,那男子抬眸看了慕君宁一眼,见她赤脚走在磕脚的砾石上,诧异的眉梢一挑,不动声色的脱下外面的对襟长衫,铺在地面。
“我是睡不着,云公子呢?”慕君宁坐在他用衣裳铺平的地面上,柔笑着道:“云公子深夜独坐,可是在思念什么人?”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但内心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只是她掩饰的好,没有人看出端倪而已。
“我……”云书华将目光投向火堆,摇曳的火舌烧得正旺,他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眸光温润如水,似乎映着火光在看什么人,“确实在想着一个人。”
“可是尊夫人?”慕君宁沉默了半晌,漫不经心的取了一根木枝,拨动底下火未能够到的木柴,她的神情专心致志,可眼尾余光却忍不住飞快掠过他的脸上。
闻言,云书华一怔,神色有些黯然,混杂着一丝隐忍的痛苦,眸光突然复杂起来:“是……”
他话音未落,左手突然伸出捉住她,一把扯进怀里,倒映着火光,眸心是她从未见过的忧切。
莫名其妙地落入故人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墨香,慕君宁有过一瞬的情迷意乱,可当看到他挥掌拍向扑向他们的饿狼时,她却立即清醒过来,他原来不是认出她……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看着云书华镇定自若的应对狼群的攻击,慕君宁伏在他胸膛上不敢抬头。如此相近的距离,对于曾经彼此熟悉的两个人来说,就算易容了,凭着呼吸和眼神,恐怕也能认出对方吧……
月朗星稀,在大漠饿了许久,一直在附近徘徊的狼群终于伺机而出,守夜大汉连忙吹起号角,悠扬的声音传至四面八方,熟睡的洛雨霁众人顿时从梦中惊醒过来。
既要保护慕君宁,又要应对狼群,云书华的掌风还是施展的滴水不漏。突然,一阵温热隔着凉薄的衣料传来,他低头一看,原本白色的衣衫上居然染满了猩红,怀中女子的脸色此时已经惨白一片,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紧咬着唇不吭声,就连呼吸也是强压着,没有半点的急促。双目对视下,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我没事,你放心。”
云书华怔了怔,狼群中的勇者趁此机会一扑而上,尖锐的牙齿狠狠的咬上他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但他来不及反应,因为她的眼神……
云书华瞳孔猛地一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眸中疏离的润泽一扫而空,带着浓浓的惊诧,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就连手腕被狼死死咬住也没在意。
面对这样的他,慕君宁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害怕,害怕他会看穿自己的伪装,一时间,她沉默了,瞪大着眼睛望着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迷离和疑惑。
云书华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情绪满满平复下来,眼眸幽深如海。
“云公子……”慕君宁深吸口气,眼睛光明正大的对上他的视线,她知道,这时候避开的话,就证明她心虚了。
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骗过他……
云书华回过神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宛若清风明月般从容不迫,他淡道:“我,一直都很放心。”说着,他右手暗蓄内力,猛地一震,原本死咬在右手腕上的饿狼顿时两眼一翻,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鲜血刺激了剩下的饿狼,一双双在月华火光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瞳孔猛缩,仰头朝天嘶吼一声后,狰狞着扑上来。洛雨霁等人挥动软剑挡下了部分,但更多的狼却涌向云书华的方向,近了,君宁感受到饿狼鼻子喷出的一道道腥热气息,还有“嗤嗤”的呼吸声,狼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会群而攻之。
看着狼群默契的围攻,洛雨霁心中焦急,剑花飞舞的斩杀完面前的饿狼,便准备提剑襄助云书华。但还未等他动身,只见一袭雪白飞速掠过,“砰砰”数声巨响后,狼群已经倒下了大片。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根本就没有看清云书华到底是如何出手,战斗却已经结束。
云书华还是一身白衣一尘不染,三千墨发随风轻舞,君宁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虽然伤口裂开流了不少血,但却没有被狼伤到一分一毫。
***
从慕国边境到吴州也不过十日的路程。自从击退了狼群,众人便连夜启程,原以为要与云书华分道扬镳,不料,他却留了下来,依旧一身白衣如雪,默默的骑在马上,不远不近的跟着。
洛雨霁坐在前头赶车,到了慕国境内,路平坦了许多,但偶尔马车轱辘滚过凹凸不平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路上,她都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或者说,她只是不想被云书华看见自己,因为被狼群攻击的那次,他似乎察觉到了端倪,如果再被他看出什么,恐怕她的身份,就瞒不下去了。
数日后,快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吴州城。
慕君宁悄悄松了口气,云家和洛家,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路,他们都不可能同行了……
果然,进了城门,云书华便告辞离开。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牵着马,慢慢行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君宁忍不住问道:“哥,你和云公子是如何认识的?”看他们相处的情景,不太陌生,却也算不上朋友。
“我和书华算不上认识,只是,数月前曾帮过他一次。”洛雨霁左手托着脑袋回想,右手紧紧的拉着套在马上的缰绳,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我记得,他是要我帮一个女子续命……”
那个女子,是她么?
君宁怔了怔,掀开车帘,一手捉住洛雨霁,急切道:“那个女子,现在如何?”
“死了。”洛雨霁一惊,抬眸迎上她紧张的目光,轻道:“其实在我赶到云家前,她已经去了,只是那云公子不死心,非得拉着我去救她,还问我可不可以一命换一命,当时,我差点以为他是疯了呢。”
“对啊,云霂姐姐,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洛雪霏原本坐在里面,听他们讨论云家的事,也好奇的钻了出来,“后来啊,云哥哥将那位姐姐葬在雪枫树下,还立了碑,上面写什么我忘了,但好像是刻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是她和云诺么?
“是‘云书华’和‘慕君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慕君宁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一袭蓝衣牵着马出现在面前,“你,对我的事,很好奇?”
“不是。”君宁涩涩的开口反驳。
“其实,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云书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放心,我必知无不言。”
“你……”
慕君宁的话还未出口,洛雪霏突然抢着道:“咦?那不是云哥哥的名字吗?你为什么要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啊?”
云书华笑了笑:“很想知道?”他问的是洛雪霏,但目光却漫不经心的落在她身上。
“云公子,说笑了。”洛雪霏还想问下去,但君宁却一把捂住她的嘴,堆笑道:“公子的事,我们并不好奇,只是,这里是通往城南洛家的方向,云家在城北,公子是否走错了路?”
“城南的路?那便没有错了。”云书华点头笑道:“我突然想起有事,正要去找洛家老爷子,所以,洛小姐,我们正好又同路了。”
他的笑很浅,慕君宁心头酸楚一片,这样的笑意,她何尝不想去捉住,只是,她知道,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而且也不敢去捉住……
毕竟,除了他,她还有个哥哥,四年前的选择开始,她就回不了头了……
慕君宁苦笑着摇摇头,躲回马车里,既然注定无缘,那相见还不如不见。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