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三生:云殇
作者:叶瀛风
正文
第一章 情殇 第二章 囚禁 第三章 宁妃 第四章 太后
第五章 布局 第六章 破局 第七章 冷宫故人 第八章 宁妃身份
第九章 浮香 第十章 血溅 第十一章 绝情 第十二章 逃离
十三章 三箭 十四章 重遇 第十五章 不如不见  
正文 第一章 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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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的一场大雪,整个世界仿佛褪了色一般,白茫茫的一片,就连挂在山庄门前树梢的大红灯笼,也覆上了一层刺眼素白。

    “宁儿,跟我走,可好?”

    一匹白马被牵了过来,牵缰绳的是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男子,星眸剑目,眉宇间似乎还带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他快步走到雪枫树下,小心翼翼地把手递到慕君宁面前。

    慕君宁盯着那递至面前的手掌,蹙眉沉思了一会儿,展颜浅浅一笑,摇头轻道:“不,我答应过他,不会走。”

    “可是,他已经变了,他娶你不过是为了……”

    那人并不死心,松开手上的缰绳,上前一步拉起她那双藏在衣袖下冰凉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宁儿,就当我求你了,跟我走,好吗?”

    慕君宁别开脸,垂眸看着地上的雪,没有答话,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却被对方握得更紧了。

    “阿宁。”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宛若冬日里呼啸而过的一阵北风,让人浑身一僵。

    那人感受到慕君宁身体的变化,并没有避嫌,反而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挑衅似的看着缓缓走来的那一袭红色,好看的星眸里流露出了一丝不悦。

    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的男子,迎着挑衅的目光,一步一步划过雪地走到雪枫树下。墨发在身后随风飘扬,带着抹闲逸的疏狂,那清雅隽逸的脸上一丝笑意若隐若现。明明长着一双琉璃般的玉眸,此刻看起来却如深不及底的寒潭一样,周身萦绕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寒气,让人不能直视。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僵在别的男子怀中的慕君宁,微微勾了勾唇,柔声细语:“阿宁,你当真愿意跟宇文轩离开,去当他的太子妃吗?”

    “她当然愿意!”不等慕君宁回答,那被称作宇文轩的男子已经脱口而道。

    “是么?”那男子勾起一抹笑,凑到慕君宁耳畔,低缓道:“可是,我怕阿宁,还未出这云潼关,你就会毒发……”

    慕君宁错愕抬眸,正好对上那男子带着笑意的目光,忍下胸口突然涌现的怪异感受,扬起一抹比那男子更为璀璨的笑容,轻道:“书华……是那杯酒,对么?”

    那杯合卺酒,对么?

    那男子闻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语气轻柔地道:“阿宁,我明日便要娶子蓿,你意下如何?”

    “好。”她勉强哼出一个字,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此时,她的心脏仿佛是被无数把刀子割着,一刀,两刀,……,不过短短一个呼吸,就已经足足割了十二刀。

    “还有,我希望阿宁你,大方让出正妻之位,可好?”

    “好。”

    她沉声应着,忍着剧痛吸了口气,轻轻推开宇文轩,从怀里取出一个如意扣。

    如意扣,相思扣,既无相思,亦无爱意,那便还回去罢了……

    慕君宁迈步向那男子的方向走去,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上,连带着手中的如意扣也被甩了出去。

    那男子垂眸,看着她半个身子埋在雪地里,不断摸索着,最后找到如意扣,摇晃着慢慢爬起,眸底划过一瞬的心痛,但却马上就消散了,嫌弃似的退开几步。

    宇文轩急忙上前扶稳,拧着眉头不安地看着她:“宁儿,你没事吧?”

    慕君宁摇摇头,剧烈的痛感已经慢慢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四肢八骸像要被撕裂似的难受,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但她却坚持着朝着那道红色的模糊身影,将如意扣递了过去:“还你的……”

    那男子没有再看她一眼,反而将目光锁定在宇文轩身上,脸色闪过一丝阴霾,扬手一挥,状似无意地将那如意扣打落到雪地里,长长一声叹息:“宇文轩,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刚落,一排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从天而降,闪着暗芒的箭稳搭在弦上,直指宇文轩。

    一阵风吹过,飘落几片雪花。

    宇文轩揽着慕君宁的腰后退一步,视线扫过面罩黑纱的弓箭手,最后落回那男子身上。流箭之下,任凭他轻功再好,也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身边还多了个慕君宁。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宇文轩冷冷的道:“云书华,你这么急着杀我,就不怕我拿宁儿来做挡箭牌吗?”

    “你不会。”云书华眉眼一挑,纤瘦白皙的手取过旁边一人的弓箭,对准慕君宁的心脏,搭弓,松弦,“咻”的一声,便一箭射了过去。

    箭矢离得近又急,听到凌空的破风声,慕君宁连举手去挡的心思都没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自嘲的笑了一声,闭上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短促的倒吸声在耳边响起,她只感觉到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抱起来旋转了一圈,蓦地睁眼,刚好看见箭矢擦着手臂飞过。

    还未来得及惊讶,环在腰间的力道突然一松,只见宇文轩往后退了一步,笑容和煦的看着她:“宁儿,回去吧……云书华要杀的人只是我而已,如有来世……我一定会比他先一步找到你……”

    说着,宇文轩闭上双眸,张开手臂立在雪地之上,任由风雪肆意的扬起他身后的长发,微扬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在期待着什么,点点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看着十分的温暖,但却让人心里升起一股苍凉哀伤之意。

    “书华,不要!”

    失去宇文轩支撑的力量,慕君宁身子虚弱的一晃,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还是循着声音找到了方向,没敢去拉云书华的手,只扯过他一片冰冷的红色衣袖,紧紧拽在手心,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不要?”云书华轻笑一声,凑到她面前,两指轻抬她的下巴,静静凝视着,双眼刚开始有那么一瞬失神,但很快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睛也弯得如一轮新月,明明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甩开眼前的那张倾城容貌的脸,柔声问道:“如果我偏要杀了他呢?”

    慕君宁揪紧手中的一片衣袖,强压下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冲着他扯出一抹笑:“书华,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连无辜的人进来好么?”

    “你在求我?”

    “是……”

    “既然是求……”他咧嘴笑了笑,把头埋进她的发间,一字一顿地道:“那就跪下来,跪下来求我,我就放他离开,阿宁,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宇文轩在几步开外根本听不清他们两人的对话,见许久没有动静,便睁开眼睛,刚好看见慕君宁不知为何,竟慢慢放开紧拽在手心的衣袖,双腿微曲,对着云书华便屈膝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雪地上,陷进了雪堆里。

    “我求你,书华,我求你,放他离开。”

    她没有恨,也没有委屈和不甘,跪就跪了,反正这是她欠他的,就如同这场用利益换来的婚姻,只要能还清欠他的债,她无所谓。

    雪很冰,很凉,稍稍缓解了一下体内的痛楚,纵然还是如千万把刀子绞着五脏六腑,但却已不如之前的疼痛难耐了。

    云书华静静地站在树下,几片雪白色的枫叶飘落下来,他接过其中一片,放在掌心轻抚,双眼仿佛被枫叶上暗青色的细脉络吸引住,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宇文轩的意思。

    宇文轩在一旁看不下去,赶忙上前要扶起她,每迈出一步,箭头便随之移动一分,弓弦绷得紧紧,仿佛只要云书华一声令下,箭便会离弦而出。

    “宁儿,不要求他。”宇文轩俯身想要拉起她,却被她摇摇头拒绝了。

    云书华像是看好戏一般,淡笑着看着她,帮她掸落发上的雪花,缓缓道:“阿宁,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吗?”

    那云淡风轻的话,让慕君宁浑身一僵。

    这样子……还不够吗……

    “书华,求你,放过他。”

    她突然朝着云书华,磕头。匍匐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心口那个地方好像突然缺了一块,所有的痛都被吸了进去,但却填不满那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除了冷,其他的一点都感受不到。

    “宁儿……”宇文轩不是傻子,一下子便看明白,她这是用自己的尊严来换取自己离开的机会,顿时心疼得眼眶红红,满目恨意地瞪着那个一派闲然自在的云书华。

    云书华抛开手中的枫叶,垂眸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女子,她绾起的墨发不知何时散了开来,凌乱的披散在背后,还有几缕垂落在雪上。他饶有兴致地俯身撩起一缕青丝,握在掌心把玩,眸底闪过一缕莫名的情绪,淡淡地开口:“宇文轩,看在阿宁份上,这次,我就放过你。”

    “宁儿不走,我也不会走。”虽然知道这是个离开的机会,但宇文轩还是放心不下慕君宁,咬着牙拒绝道。

    “不走?”云书华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那死的就不是你,而是她。”

    云书华用指腹轻轻划过慕君宁冰凉的脸颊,不小心触到她轻颤的眼睫,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我既然答应了阿宁,自然不会毁诺,但是如果你坚持不走的话,我就杀了她。”

    “她是你的妻子!”

    “那又如何?”

    呵呵,是啊,妻子又如何?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一枚牵制皇权的棋子。

    慕君宁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阖眼眸,喉咙不断涌上的腥甜终是没忍住,一点点地滴落在雪地上,绽出几朵娇艳的梅花。

    宇文轩还在和云书华僵持着,雪枫树下安静得诡异,云书华在收回手的同时,触到一点滴落的温热,晃神间意识到什么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阿宁……”

    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慕君宁细数下,大概有上千刀了吧……之前不过是腹内如同刀割,现在已经蔓延至全身,每一条血管、经脉都像被人细心地用刀剔着,让她寻死,却又无能为力。

    慕君宁不知道云书华最后有没有信守诺言放走宇文轩,她只知道自己在陷入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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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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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雪还是没有融化,堆在院子里头那光秃秃的树桠上,把细小的枝条压得弯弯的。之前树下还吊着个秋千,只是四年没有人打扫修理过,现在已经破败成了一堆的朽木。

    不然,趁着这月色如水的好天气,坐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兴许还能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棵雪枫树。

    房间里头没有点灯,细碎的繁星在这里,显得格外得明亮闪耀,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墙角处的虫鸣声。

    月色愈渐愈浓,突然,一阵悠扬婉转的箫声由墙外传来。

    慕君宁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丝丝的凉意透过衣料沁入身体,她独自斟了杯酒,对着月色举杯,盏中的液体摇晃在晶莹剔透的白瓷里,酒色清浅。

    “黍离?你说你的名字叫黍离,对么?”

    她看不到墙外那个人的模样,但他的身份,她也不难猜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果然是个好名字……

    落心院外,一道颀长的身影斜倚在墙边,听到慕君宁的问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呜咽的箫声戛然而止。

    四年来,她鲜少说话,或许她早已猜出了黍离的身份,或许没有。这一切就如同纱窗上的纸,既然没有捅破,那他便能继续假装下去,演好黍离这个角色。

    黍离抚着手上的玉箫走出墙瓦下的阴影,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将他衬得十分淡雅,四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虽然瘦削了些,但气质却是更加的沉稳。

    许久不闻动静,慕君宁抬眸望了一眼高墙,口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怎么?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么?”

    “没忘,也不敢忘……”

    “是么?”慕君宁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白瓷杯,这酒比起七天前的,辣得有些烫喉了。

    “嗯……我能问慕姑娘一个问题吗?”黍离垂眸看了一眼系在腰间的一对如意扣,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神情既是期待又是害怕的轻问:“你恨那个囚了你四年的人吗?”

    “不恨。”她利落的回道,脸上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放下酒杯,右手抚上心口的位置,自嘲般地摇摇头,“恨,是因为爱,如果已经没有了爱,又何来的恨?”

    就如同这身体里毒的名字一样,情愁尽,每七天发作一次,就算是再深再厚的情与愁,恐怕也会在这无尽的折磨下,消磨殆尽。

    “是么?”黍离的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不知怎么的,原本握紧的碧玉箫突然从手中滑落,碎成无数的轻响。

    静默了半晌,就在慕君宁以为黍离已经离开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了进来,肉肉的小腿蹬蹬蹬地踩过雪面,径直撞进她怀里。

    白绒绒的狐皮小棉袄掩盖下,乍一看以为是个大雪团,待那雪团儿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时,慕君宁这才反应过来是个不过四岁的小娃娃。

    一直驻守在落心院门外的侍卫拦截不及,也跟在雪团儿身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那小小的身影躲在慕君宁怀里蹭啊蹭的,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

    “夫……夫人,诺少爷他……”

    不等侍卫把话说完,雪团儿已经扬起小脸,瞪着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小手握成拳托着小下巴,糯糯地冲着她喊了一声:“姐姐。”

    姐姐?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姐姐,正是这一声称呼让她晃神了片刻,以至于没有听出侍卫对她称呼的异样。

    “姐姐,姐姐,不要送我走好吗?我好怕那个凶凶的姨姨……”雪团儿小手指着一个方向娇糯道。

    慕君宁看了那方向一眼,心里一下明了,虽然她四年没有离开过落心院,但如今当家主母住的地方,她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雪团儿刚才所指的那个方向,分明就是云书华如今的正妻,白子蓿的院落。

    四年前,她让出正妻之位给子蓿后,便被囚禁在落心院里,没有云庄主的手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那时她足足昏迷了七天,无缘亲眼目睹自己夫君的大婚,但从那些在院侧经过的丫鬟侍女口中得知,那日喜宴的盛大空前,十里红妆的铺张浪费,漫天的炮竹火光几乎要将白雪染红。

    如此排场,他必定很爱子蓿吧……

    慕君宁蹙了蹙眉,垂眸看了眼闪着带着些许祈求泪花的雪团儿,轻叹一口气:“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云诺,姐姐,我叫云诺,不过爹爹会唤我诺儿,不如姐姐你也叫我诺儿吧。”小云诺摇着她的手,绷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

    “云诺?”慕君宁似是一愣,默默地呢喃一声,蹲下身子和小云诺平视,柔声问道:“诺儿,你爹爹可是这里的庄主?”

    “嗯。”小云诺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庄主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平时管事叔叔都是这样称自己爹爹的,那应该没错吧。

    见小云诺承认,慕君宁苦涩地勾了勾唇,缓缓的抬头,望向黍离之前所在的方向。

    四年了,他该是忘了自己了吧……

    突然一种柔柔的暖暖的触感从脸上传来,慕君宁收回思绪,只见小云诺茫然地睁着眼睛,似是不懂地拭过她的眼角,糯糯地问道:“姐姐,你怎么笑的时候会流眼泪啊?爹爹说过,人只有在伤心至极处时,才会在笑着流泪的。”

    慕君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抚上脸颊,轻笑着摇摇头道:“诺儿,我不是在哭,只是被风雪迷了眼而已。对了,诺儿,你怎么会到我的落心院里来呢?”

    “那个住在那里的姨姨,好凶,诺儿怕怕。”小云诺似有余悸地用小手拍拍胸口。

    “姨姨?”慕君宁看在眼里,不由浅笑一声,摸着小云诺的小脑袋柔声道:“诺儿,如果你怕被人欺负,你就去告诉你娘,你娘一定帮你的。”

    “可是我没有娘,只有爹爹啊。”小云诺有些疑惑的道,在他印象中,虽然有个老板着脸的姨姨照顾自己,但爹爹却从不让自己称她一声娘,只是让他唤那人“子蓿姨姨”。

    听小云诺这么一说,慕君宁有些惊讶抬眸。

    可未等她反应过来,守候在院外的侍卫已经不耐烦的出声打断:“夫人,诺少爷不宜在落心院逗留太久,是时候该离开了,还请夫人见谅。”言罢,那侍卫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小云诺强行抱了过去。

    小云诺挣脱不开,灵动的大眼睛望着慕君宁,糯糯的问道:“姐姐,我下次还可以来见你吗?”

    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慕君宁还是不愿他失望的点了点头。

    得到姐姐的首肯,小云诺对那侍卫的不满立即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走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后,云诺竟然真的每天都跑到落心院来,门外的侍卫也不再阻拦。

    有时黍离也会出现在院子外,听她和云诺嬉闹,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每次听见那熟悉的呼吸声停留在外面,她都会有一刻的晃神,但却不说破。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直至冬雪融尽那日……

    院子里银杏树的枯枝上已经长出了嫩芽,慕君宁坐在重新修好的秋千上,眯着眼懒洋洋地轻轻摇晃着,初春黄昏的阳光有点冷,她穿的有些单薄了,身子禁不住地轻颤着,心口忽然莫名地涌上一种怪异的情绪,好像被一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一道寒光掠过,映着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堪堪停在她的胸口前,薄薄的剑刃轻颤着低鸣。

    他来了,不是云诺,而是云书华。

    “阿宁,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似是在压抑着怒气,但话里却还是带了几分的杀气,像是难得的好天气里,忽然落下的漫天飞雪,绝决凛冽地让人防不胜防。

    “我曾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但却没想过,四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你居然会用剑指着我心口。”她睁开眼,嫣然一笑,慢慢从秋千上站起,“书华,你是觉得我的心还不够碎,要亲自来毁了它么?”

    “诺儿死了。”

    什么?慕君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剑尖“扑哧”一声刺入胸口,一股鲜红顺着剑刃滴落地面,她盯着云书华的双眼喃喃地道:“不可能。”

    “诺儿确实死了,那是慢性毒,府医说,下毒的时间刚好就在他遇见你的那天晚上。”他咬牙抽出刺入她体内的剑身,“诺儿死的时候很痛苦,他哭着喊着‘姐姐’,我知道那是你。”

    “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根本没有下毒?对啊……你怎么可能相信我?相信一个曾经灭了云家的人?”她抬头望了眼天空,一样繁星满天的夜,她遇见了云诺,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云诺死了。

    “没错,是我,毒是我下的,那又如何?”她很想笑,但是却怕流出眼泪,他既然不信,那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

    “那就请夫人你,体验一下诺儿的痛。”他厌恶地望了一眼剑上的血,把它扔至一边,用手大力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很快,一抹冰凉滑过她的喉咙,带着一丝异样的甜味。

    呵呵,难道就算是他喂下的毒药,她也会甘之若饴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松开她的瞬间,体内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到底是他加大了毒药的剂量,还是这毒诱发了情愁尽的毒性,她已经分不清了。

    全身的每一根骨头像是爆炸一样裂开的痛,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从他惊骇慌乱的神情来看,她应该是很不好吧。

    “书华?”

    “嗯。”他蹙着眉,眸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其实……这四年来,我……并不恨你。”她弯眉浅笑,看着眼前的一切景物变得殷红,忽而觉得有些好笑地抬头望天,“书华,你看,这天……好像要比四年前,我们成亲那天的喜服……还要红。”

    “阿宁……”他似乎有些无措,抬起手擦过她眼角沁出的一滴血泪,“诺儿,他……”

    “嘘,不要……说话。”她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就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

    兴许是好久没这么对望过了,他笨拙地想要移开目光,却舍不得。想要抱她,手却被她平静地按下。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她的呼吸忽然有些加重,好像有些什么抑制不住,从鼻端汩汩流出。她吃力地睁大眼睛,看见他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尽管她一句都听不见,她还是冲着他扯出一抹笑,轻声道:“书华,我终于可以……记住你,记住你……的模样,好让我……下辈子,不再遇见你……”

    她希望,下辈子不再遇见他……

    云书华眼睛顿时瞪大,下意识地将她搂进怀里,心中的惊骇不断扩大,似要冲破胸口而出,滑过她脸上僵持的那抹笑容的手止不住的轻颤。

    七窍流血。

    她终于如他所愿的那般,死了吗……

    可是,为何他觉得如此难受,难受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剜出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诺儿,诺儿,这其实是他曾经对她许下的……诺儿……

    可是,他终究没有做到……

    她说,他从未欠过她,而她欠他的,今日也已经还清,两不相欠。这样,他日即使两人于黄泉路上,三生石旁,也不会再有羁绊,能够彻彻底底地将对方忘记吧……

    忘记……

    但这种烙入灵魂里的感情,真的能说忘就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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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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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已然过半,睦宁宫的楼兰花开得俗艳,漫天的花海仿佛看不到边际,春风拂过,便是满空气的花香。睦宁宫的阁楼上,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那静静地站着,眼睛木然地望向外面,威仪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宁儿她……还没醒吗?”

    “皇上,”听到皇上的问话,冷公公心里有些惶然,除了四年前的那位公主,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女子能让主子如此上心,恭敬地回道:“宁姑娘她还是如昨日一般,未曾醒过。”

    下意识地握紧手心,皇帝轻蹙着眉,掩上半开的轩窗,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把大臣们的奏折取些过来。”蓦地转身走回床边,撩开轻纱,轻身坐下。

    “宁儿,都已经一个月了,你到底还要睡多久才肯醒过来?”皇帝苦笑着看着女子安详的睡颜,帮她捋了捋鬓旁的发丝,轻叹口气,“你是在恨我,把你带出云家?还是说,你心里面根本就不愿意醒来?”

    正想转身为床头的镂金暖炉添上几块碳,忽然瞥见那女子眼睫轻颤了一下,顿时身子一僵,屏息定神望着她,生怕刚才的异动不过是幻觉。

    在他的注视下,那女子纤细如翼的眼睫又颤了一下,眸子在紧阖的眼帘底下不安地转动,苍白的脸浮上几丝紧张,手下意识地在被子里握成了拳,似乎梦见了什么可怕的情景,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连带着脸色也变了几变。

    “书华!”那女子忽然凄然地唤一声,蓦地睁开了眼睛。

    “宁儿……”皇帝脸色略微一沉,马上又扬起一抹温煦的笑意,轻捏住她被窝下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宁儿,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那女子刚从噩梦中醒来,眼睛仿佛隔了层水雾,模糊一片的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子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于是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是谁?”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宁儿,我是西戎国的国君,宇文轩,”宇文轩轻轻地顿了顿,走到桌旁倒了杯水,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是你的夫君……”也是天底下最疼惜你的人。

    夫君?她成亲了?但是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女子茫然地看着宇文轩,眼睛已经慢慢恢复了清明,见他端了杯水过来,连忙起身要接。宇文轩见状,忙不迭地上前一手搂住她的肩,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那女子垂眸不语,默默地饮下水后,才幽幽问道:“那我又是谁?”

    “宁妃,朕的宁妃,尚书二千金程青鸾。”宇文轩斩钉截铁地道,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强势。

    那女子蹙了蹙眉,以前的一切,无论人还是事,她完全不记得了。

    宇文轩看那女子拧紧眉心,心倏地一痛,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温言柔声道:“宁儿,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以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这世间从今往后,再无慕君宁,只剩他的宁妃——程青鸾。

    思及至此,宇文轩轻抚着她的墨发,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比起四年前,似乎有所不同。

    “皇上,奏折奴才给您拿来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望着轻纱帐内的一幕,冷公公捧着手上的奏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额头的汗。

    那女子一惊,想要挣开宇文轩的手,但却他扣得更紧了,情急之下抬头,却撞见他深潭似的幽深眸子,带着三分愁思七分关切地看着她,让她有些怔然的不知如何反应。

    “不要动,宁儿……”宇文轩撩开半面轻纱,横了冷公公一眼,冷声命道:“下去,传太医院的童院正过来。”

    “奴才领命!”冷公公急忙放下奏折,匆匆地退出阁楼,抹了把冷汗又往太医院赶去。待童太医奉命赶到睦宁宫,也不过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童太医,宁妃身子如何?”未等童太医开口,宇文轩已先一步递了个眼神过去。

    不愧为太医院院正,虽心里疑惑宫里怎么突然多了为宁妃,但童太医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道:“回皇上话,宁妃娘娘之前是因为……”说到这里,童太医顿了顿,假死药三个字不敢说出口,“因为药物的原因,才昏睡了月余,现今既然醒过来了,想必身子已经无碍。只要好生休养,很快就能恢复。”

    “嗯,”宇文轩睨了童太医一眼,眉心渐渐舒展开来,沉吟半晌,又轻问道:“宁妃之前中过毒,也无碍吗?”

    童太医侧头又细细地把了下脉,沉思片刻,确认无碍后,毕恭毕敬地答道:“微臣虽然不知宁妃娘娘之前中的是何毒,不过如今看来,应该是解了。”

    “好,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开些调理的药方吧。”宇文轩挥挥手,童太医跪安后便退了出去。

    随后,他又吩咐冷公公调几个宫女来服侍宁妃,冷公公领命后,如释重负地也走了。

    阁楼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宇文轩拥着她的腰,垂眸见她一副柔弱模样,心里有些忐忑,他如今的做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一旦她恢复记忆,必定会恨他。

    只是,哪怕是以后恨他也好,如今,他是不会放手的……

    ***

    一晃便是七日后,皇后千秋诞设宴御花园,也邀请了宁妃。

    她素来喜静,除却宇文轩安排贴身服侍的紫苏,宫里头总不过十数人。但众人听说皇后设宴后,顿时忙碌起来,睦宁宫也算难得热闹了一回。

    首饰衣物是内务府一早准备好的,在赴宴的当天才由宫女送过来。

    时候尚早,程青鸾安静的坐在窗边,望着宫里盛开的灿烂的楼兰花出神:“紫苏,你看这楼兰花开得如此美好,真是难得。”

    紫苏瞧了一眼窗外,笑着应道:“娘娘不知,这楼兰花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平日十分难得一见,皇上竟为娘娘寻来这么多,可见皇上是多么爱惜娘娘。”

    “是么?”程青鸾垂下头,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春日和煦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是如此的温暖宁静,嘴唇微勾,带着一丝疏离的浅笑。

    自她醒来,宇文轩偶尔也会来睦宁宫稍坐,陪她说着民间的风土人情,却鲜少提及她的身世,只道她是当朝丞相之女程青鸾,在册封宁妃前不慎落湖失忆。

    可是,无论是程青鸾这个名字,还是宁妃这个身份,都不过是宇文轩所给予的,一旦离开了他,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紫苏看着程青鸾心不在焉的翻动着书页,知她是看不进书,心里暗暗的叹息一声,走到桌旁,正要沏一壶新茶,楼梯处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在内务府太监的引领下,几个宫女捧着衣服首饰盈盈而上。

    看到坐卧于窗前程青鸾,那太监连忙领着宫女上前行礼,低眉垂眼的恭声道:“宁妃娘娘吉祥,奴才内务府太监岳庭海,奉皇上之命,为娘娘送戌时赴宴用的服饰,还请娘娘过目。”

    程青鸾抬头看了岳庭海一眼,将手中的书卷反扣在榻上,站了起来,淡淡一笑:“嗯,放下吧。”

    “是。”岳庭海招手让宫女将衣服交到紫苏手上,俯身行了个礼,便领着宫女匆匆退了下去。

    程青鸾心中有事,并没留意到岳庭海转身时的古怪神情。

    离戌时开宴还有半个时辰,紫苏连忙将衣服扬开挂在衣架子上,仔细查看一番,就在她摸到衣服袖子上的金线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她发现,内务府送来的衣服竟被人动了手脚,原本应是鸾鸟的纹样被换成了只有皇后才能用的九尾凤凰……

    虽不起眼,但一旦在千秋宴上被人察觉出,便是逾矩的死罪,任凭皇上如何钟爱,终究难堵悠悠众口,恐怕落到程青鸾身上的,不是赐死便是打入冷宫。

    紫苏不敢专断,连忙回禀程青鸾。

    赴宴用的衣服是用冰蚕丝织就而成的,裙面上绣着大团的海棠花,几片金线滚边的落花瓣从腰际一直延伸至裙摆,几点碎小的晶石点缀其上,即如晨间露珠晶莹剔透,又如夜里星光璀璨闪烁,就连不过丈许的轻绡上也是用暗金线织就了花纹,骤眼一看果真是华丽雍容。

    程青鸾摸着衣服袖口上的九尾凤凰纹样,眼中寒光微闪:“紫苏,替我更衣。”

    “娘娘,这使不得……”紫苏只道是程青鸾一时意气,心里顿时焦急万分。

    “紫苏,不必担心。”程青鸾对紫苏耳语几句,紫苏一开始担忧的神情渐渐被欣喜替代,出了房门,吩咐宫人悄悄的去取剪子。

    紫苏取了剪子,很快便回来,程青鸾已经坐在镜子前准备将盘起的长发放下,眼见那手快要触及脑后,紫苏脸色霎时一白,匆忙赶过去将那她的手按下,温婉的脸上挂起一抹浅笑:“娘娘是要梳妆吗?”

    程青鸾点点头,放下手。

    “这等奴婢来就行了。”紫苏松了口气,小心取下程青鸾斜插在发间的翠玉簪子,将头发分股拧盘,交叠顶上,作成了个华贵生动的朝香近云髻,头上的珠翠并不多,紫苏别出心裁地摘了朵桃花别在发髻上。

    待梳妆完毕换了衣裳,紫苏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异样,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一半。

    扶着程青鸾踏出房门,正好迎上一个宫里洒扫的宫女,那宫女见自己冲撞了程青鸾,忙惶恐的跪下,嘴上喊着“奴婢该死”,但目光却不安分的偷偷打量着程青鸾,准确来说是她短了一截的袖口。

    程青鸾深深的看了那宫女一眼,并没作过多停留,带着紫苏径直离开了睦宁宫。

    御花园离睦宁宫有点远,要穿过大半个皇宫才能到,此时天色虽暗,但皇后的千秋宴来的朝臣后妃众多,提着宫灯走在路上,竟照的比白天还要光亮。

    程青鸾刚进御花园,便有太监在一旁报道:“宁妃娘娘到。”

    不过一句话,原本热闹的御花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好奇这位风头正盛的宁妃到底生的如何,便纷纷目光转向入口的方向。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程青鸾也不慌,淡然自若地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女子,按后宫嫔妃的规矩行了大礼后,神色端庄道:“臣妾向皇后娘娘请安。”

    宇文轩的皇后也是个温婉沉稳的女子,举手抬足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一袭大红色的金绣牡丹华服衬得她娇艳无双,见她俯首请安,脸上扬起一抹得体的笑,虚扶了一下,柔声道:“妹妹不必多礼,起身吧。”

    “谢皇后。”程青鸾施了一礼便领着紫苏退了下去,就在转身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仿佛有一道探寻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蓦地回首,正好迎上一位华服官员的眼睛。

    对上程青鸾清澈疑惑的目光,那官员连忙低下头,假装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但眼神却是似有似无地往她身上飘去。

    程青鸾心下好奇,正想上前寻个究竟,身后却有一把声音叫住了她,让她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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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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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妃娘娘。”

    程青鸾回头,却见一个雪青色作儒雅书生打扮的身影,定神细看,认出是之前为她看诊的太医——童楚寒。心里稍稍惊讶一下,脸上扬起一抹闲适的微笑道:“童大人?”

    “难得娘娘还记得微臣。”童楚寒对着她躬身施了一礼,“近日太医院忙,不知娘娘可还有头痛之症?”

    看着童楚寒幽深的黑眸,淡雅浅笑,程青鸾忽然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她,但碍于宴席上人来人往,实在不宜过多接触,故而随口答道:“只要不忆及往事,便无碍。”

    “是么?娘娘,请容臣冒昧。”童楚寒错开一步,在与程青鸾擦肩而过之际,低语道:“忘记,有时候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一如买醉,只能忘却一时烦恼,等来日酒醒,除了徒添痛楚,烦恼之事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程青鸾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蹙眉沉思,童楚寒的话似有所指,如无意外,应该是与她失忆之事有关。

    紫苏站在程青鸾身后,方才童楚寒与程青鸾讲的那番话她听得不真切,但他那似含深意的眼神,却让她感到无端的害怕。

    “娘娘,皇后的千秋宴快要开始了,先让奴婢带您到席上去吧。”紫苏上前一步,急切的低呼。

    就在此时,御花园外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紫苏脚步一滞,但也不顾得其他,连忙跟着御花园内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程青鸾回过神来,见众人皆俯首称臣,只有她一人呆站着,来不及多想也准备下跪,但还未屈膝,便被人一手托住,顺势揽入怀里。

    “宁儿,你身子还未痊愈,这些礼节就免了吧。”宇文轩唤的不是“青鸾”,而是“宁儿”。

    程青鸾怔了怔,轻微挣扎了一下,腰却被揽得更紧了些,她不敢抬头,只好压低声音轻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宁儿,合不合规矩,不过是朕说了算。”宇文轩凑到她耳边轻道,温热的鼻息喷到颈脖上,痒痒的让人有点心乱,“再说了,你是朕的最爱之人,朕又怎么舍得让你屈膝下跪?”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没得皇上指令,没有人敢抬头,但众人都是不约而同脸色大变,就连一向温婉得体的皇后也是身子一僵,笑容凝在脸上有点挂不住。

    殿内一片鸦雀无声,皇后有些撑不下去了,抬头轻唤一声:“皇上……”

    “平身吧。”宇文轩没有看皇后一眼,却搂着程青鸾的纤腰径直走到上座。那里早有宫人摆好一套新的座椅在皇上坐席的另一侧。

    就像是贴心的丈夫一样,宇文轩为她解下披风,扶着她坐好,这才摆摆手宣布开宴。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打扮得清丽无双的女子突然捧着白玉杯走了出来。

    莲步轻移,笑颜如花地行至宇文轩面前,柔声说道:“今日是皇后的千秋诞,臣妾路梦雨愿皇上与皇后,恩爱白首,福泽绵长。”她的声音很是柔婉,听起来就像和风细雨一般的舒服。

    程青鸾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她一番,那路梦雨穿的是月白色曳地流仙裙,腰间缀着一串璎珞,三千墨丝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脸颊边的一对珍珠耳环随着她的走动,轻晃着,映着月华摇曳生光。

    极致的容颜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玉眸顾盼生情,明明是清浅的一笑,却是带着三分醉意,让人迷醉其中。如此简单的打扮在这皇宫里还真是难得一见,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衬得她更是出尘如仙。

    这一身打扮,恍惚间,竟让她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皇后听着路梦雨的话,正想要赞赏几句,谁知刚一扭头却看见宇文轩心神皆停留在宁妃身上,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惜给别人,心头难免涌上一丝嫉恨。

    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拉过宇文轩的手,指着路梦雨浅笑道:“皇上,您看雨妹妹今日的打扮,可真是高贵出尘,就连臣妾也看愣了呢。”

    不喜被皇后打断,宇文轩斜睨了路梦雨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一身衣带飘飘的清丽打扮上,眼底一抹嘲讽之色闪过,敷衍地饮尽杯中酒,淡然开口:“雅妃,你这一身月白啊……”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面,看似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不太适合你呢。”

    话刚落,路梦雨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雅妃?皇上平日都是喊她“雨儿”的,何曾像今日那样,疏离地唤她一声“雅妃”?

    感受到周围的人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路梦雨有些撑不下去了,捧着白玉杯僵在原地。

    “呵呵,梦雨你怎么呆站着不动了?莫非皇儿是在怪哀家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迟到?”

    一把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宴会末端响起,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着墨绿锦衣的妇人走在前头,仪态十分的雍容华贵,身后站了两列共二十四位宫人,前面六位垂首提着拖曳于地的长摆,其余一十八位则皆手捧美酒佳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红毯上,过往之处官员贵妇皆出行跪下行礼参拜。

    路梦雨一见这妇人,美眸一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娇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退到红毯一旁,向着那妇人优雅地施了一礼,娇柔地喊道:“皇姑母安好。”语气里尽是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

    此时宇文轩也已领着皇后和青鸾从高座走下,俯身恭敬地行礼道:“母后(太后)金安。”

    太后淡淡地应了一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程青鸾一番,心里暗道:果然是倾国倾城的容颜,而且难得的是,气质竟比起皇后、路梦雨来,更要高贵出尘。难怪皇儿费尽心思也要带她入宫,封作妃位。

    收回打量的目光,太后摆了摆手,笑着上前几步,搭上宇文轩的手,半拉半就地将他带回高座。她身后除了六位提长摆的宫人外,其余一十八位宫人迅速退至了两旁。

    “众位平身吧,今日是皇后的千秋宴,也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太后笑着做了个平身的手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梦雨啊,你也站累了,先坐回去吧。”太后慈爱地笑道,拉着宇文轩手的力道却丝毫都不放松,眼里露出一抹凌厉之色,逼得宇文轩一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路梦雨得到太后偷偷递给她的眼色,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如弱柳似的扭着腰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宴会继续。

    原本宴会上两旁坐席俱是按位份排好,先是亲王,再是皇宫后院的嫔妃,最后才是朝臣命妇。

    程青鸾身为嫔妃,本应坐在右排第三个位置,可宇文轩一来就将她带到上座,而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则由后面的人补上。

    但现在上座的位置太后已经坐下,是不可能再让出来的,所以,她在这宴席上,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众人一脸看好戏地望着站在中间的女子,他们倒要看看这迷得皇上神魂颠倒的绝色女子,要怎样破解这局面?坐到朝臣后面去吗?那里虽然还有一两个空位,但她身为皇帝的嫔妃,是君,坐到朝臣后面,那置皇家颜面何处?

    就在大家盲目猜测不得其解时,程青鸾双目半垂,淡然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被冷落的尴尬与不甘,反而若有若无地露出一抹微笑,淡雅温文。

    众人皆被她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所折服,有的老学究已经忍不住不断点头,暗暗称赞,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哪像雅妃,皇帝不过一句话,就委屈得像全天下都亏欠了她似的。

    原本坐在位置上,舒服享受着宫女剥给她葡萄的路梦雨,感受到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鄙夷之色,心里顿时一愣,双目如淬过毒的刀子一般,刮向程青鸾。

    太后此时也发觉不妥,脸上和宇文轩聊着家常的笑意也少了几分,她将目光扫向依旧站的挺直的程青鸾,虽然不满,但也不得不在心里叹道:既不示弱,也不逞强,果真聪明。

    “怎么没有人安排位置给宁妃?你们这些奴才是怎样干活的?”太后半真半假地呵斥道,但话里却暗指程青鸾僭越,妄图与帝后并肩,这才得了如此尴尬的下场。

    路梦雨见机也连忙起身,走了出来,轻柔道:“皇姑母不要生气,梦雨身后还可以安个座位,反正我俩同为姐妹,想必宁妃姐姐是不会介意的,对吧?”

    虽然路梦雨这一席话表面看是为程青鸾解了围,但实际上却是在暗讽她惹怒尊长的同时,也在逼她在众人面前向自己低头,俯首称小。

    “那是当然……”程青鸾接过话,嫣然一笑,“不过既然是姐妹,又何必分彼此呢,共用一桌便是了。”

    路梦雨一听,俏脸顿时一黑,那宁妃还真当自己是她的姐妹,不过是一个顶包了丞相二千金的贱人,凭她,配吗?

    见她小脸垮下,程青鸾更是走近了一步,笑得娴雅:“难道雅妃妹妹不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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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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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谁说我不愿了?”路梦雨被她看得心慌,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幸好程青鸾眼疾手快伸手一扶,这才免了她跌倒在地,贻笑大方的结局。

    “那谢谢雅妃妹妹了。”程青鸾笑意盈盈,松开了扶着路梦雨的手往座位上走去,轻提裙摆,落落大方地坐下。

    论位分,程青鸾比雅妃要高上一点,因而坐在上首,而路梦雨咬咬牙,再不服气也只能委屈下首。

    这一小插曲过去,众人看完了热闹,皇后的千秋宴又恢复了一开始歌舞升平。一道道精致菜品如流水般送上,席间太后更是赐下美酒佳肴,一时间御花园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直至宴席两旁的彩绘宫灯熄了又换,路梦雨突然站了起来,美眸闪动,朝着宇文轩福身,娇俏建议道:“皇上,臣妾曾听闻宁妃姐姐琴艺无双,不如今日就让姐姐为大家弹奏一曲,而臣妾则以舞作伴,为大家助庆如何?”

    宇文轩放下酒杯,抬眸深深的看了程青鸾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淡淡地应了一声,挥手让人下去预备一张古琴。

    据他所知,真正的程青鸾确实擅长琴艺,所以路梦雨的提议也无不可。

    很快,宫人搬来一张绿倚琴,程青鸾也不矫揉,起身走至古琴前缓缓落座,纤细白皙的玉指拂过琴弦,顿时泛起一串清冷的乐音,又稍稍调了一下琴弦音色,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

    此时路梦雨已经换了一身艳丽舞衣上场,那如火焰般张扬的红色衬得她更是娇媚俏丽,发髻上一朵大丽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裙摆缀了几个银色铃铛,走动起来叮铃作响,暗香浮动。

    虽说她是以舞为程青鸾作伴,但孰不知琴音再好,又如何比得上美妙舞姿对众人视觉上的冲击?

    路梦雨美眸微眯,轻步曼舞,一时如游龙惊鸿般肆意张狂,一时又如弱柳飘絮纤柔轻盈,姿态曼妙绝伦,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一开始琴音确实为了配合舞蹈而变得铿锵有力,百转千回。但很快,随着路梦雨一个动作的接连不上,虽然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但这个失误立刻让程青鸾有了反击的机会,玉指一缓,琴声顿时如溪流入海,由急变缓。

    路梦雨原本信心满满会在这场表演中胜过程青鸾,此时听见琴声有变,脚下的舞步也跟着有所改动,可等她再次跟上琴音,如溪流泉水般清冷的乐音突然又一个急转,似是春日里的一场细雨,落入池里泛起的点点涟漪,清新自然。

    路梦雨来不及多想连忙变动舞姿,但那琴声就像在不断引诱挑逗她似的,每次只要她一跟上乐音,那琴声就会立刻改变,让她无法把主动权抢回手中。

    待她又一次手忙脚乱地跟着琴音舞动时,程青鸾纤手一划琴面,顿时激起一阵高昂的乐音,犹如晨曦破晓,万缕阳光穿透云层,雨过天晴,最后戛然而止。

    一舞既罢,路梦雨差点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累倒在地。她的舞衣适合张扬高昂的舞曲,对于这种清新脱俗的乐音,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到了舞曲的一半,众人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转到了程青鸾那一张绿倚琴上。

    她这一曲弹得确实好,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也不为过。

    她弹得潇洒淡然,就连一直坐在靠后位置,自顾自饮酒的童楚寒也忍不住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不经意间露出一抹赞赏之色。

    宇文轩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称好。皇后虽不忿,但夫唱妇随,自然也只能迎合圣意,用一些溢美之词称赞一番。

    惟独太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程青鸾,唇角微勾,若有所思。

    程青鸾一曲成名,在场的所有人即使有不甘的,也不得不摆出一张笑脸迎人。但有一个人,一脸惊恐之色盯着程青鸾,握着茶盏的手不断发抖,明明已经递到了唇边,却怎么都饮不下去。

    那个人正正是宴会之始,假装和同僚聊天却暗自打量她的官员。而他也不是别人,恰恰是青鸾的生父——程易凡,丞相大人。

    众所周知,程丞相的二千金深得皇宠,即使落湖失忆,依旧被破例召进宫当了宁妃。但实际上,进宫的并非真正的程青鸾,而是另有其人,只是,此事做的隐秘,除了宇文轩和程易凡,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

    但如今,却事出有变。

    传言中,程青鸾擅琴的琴,并非中原古琴,而是他们西域的马头琴。

    对于中原的古琴,真正的程青鸾其实是一窍不通!

    程易凡哆嗦着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眼角偷偷往高座上的人瞥了一眼,却见太后冲着他饱含深意的一笑,顿时吓得他脸色发白,连摔了茶盏都浑然不知。

    待回过神来,再往太后那偷看一眼,已见她慈爱地赏了一副翡翠头面给青鸾,脸上并没有一分一毫的疑色,一直悬着的心头大石才放了下来,悄悄的松了口气,以为刚才的不过是眼花而已。

    程易凡的一番动作落入太后眼里,笑意更是深了几分,让人取了副芙蓉石的头面过来,赏给路梦雨。

    路梦雨恭敬地接过太后的赏赐,狠狠地瞪了程青鸾一眼,就在转身之际,偷偷和另一个嫔妃交换了个眼神。

    那嫔妃会意,起身扑到皇帝跟前,重重地磕了个头,扬声道:“皇上,臣妾有一事告发。”

    宇文轩不悦地扫了那嫔妃一眼,冷道:“沐贵妃,今日是皇后的千秋宴,你有什么事可容后再报。”

    “不!皇上,臣妾要告发的事正好与皇后有关。”沐贵妃不依不饶地拒绝道。

    皇后听说此事与她有关,一时也疑惑了,温言劝道:“皇上,沐贵妃平日从不与人结怨,不如就先听听沐贵妃所言吧。”这话说得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她眸底那一抹飞快掠过的狠毒之色却没能逃过青鸾的眼。

    虽不知沐贵妃告发的为何事,但宇文轩隐隐的觉得不妥,无奈碍于皇后的情面,最后还是允了。

    沐贵妃道了一句“谢恩”,转头狰狞一笑,玉手指着程青鸾,便道:“臣妾要告发宁妃僭越祖制,恃宠而骄,私用皇后才能使用的九尾凤纹……”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只酒杯朝着沐贵妃兜头砸下,玉杯落地溅起数块碎片,恰好有一块飞划过沐贵妃脸庞,顿时将她吓得花容失色,连接下去的话都忘了。

    “胡说!”宇文轩一拍桌案,怒喝一声,“要是你再胡言乱语迷惑视听,朕就将你凌迟处死!”

    “皇上息怒。”皇后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悦地瞪着沐贵妃,“沐贵妃,如果你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胡说,我相信宁妃妹妹不是这样不识体统的人。”说着,用余光扫了程青鸾一眼,见她一副事不关己冷冷站着的样子,皇后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等下看到“证据”时,看她还能冷静多时?

    似是感受到皇后投向自己的目光,程青鸾淡淡地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哭诉自辩,不如见招拆招,看他们还能拿出些什么花样出来。

    沐贵妃见皇帝发怒,忙招了自己的贴身宫女过来,回道:“臣妾有证据!”

    那宫女朝着沐贵妃一点头,也跟着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布,恭敬奉上:“这是奴婢刚从宁妃娘娘的睦宁宫里搜出来的,上面织就的正是九尾凤纹。”

    皇后先一步派人将碎布取走,细细端详了一阵,越看眉心越皱,最后还将碎布往程青鸾脸上一甩,冷声问道:“宁妃,你有何话说?”

    “皇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程青鸾盈盈一个福身避开,脸色不变。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袖子比宫制的短了一截?”

    “这倒要问皇后娘娘了,这衣服不是内务府送来的吗?”程青鸾微微一笑,反问道。

    宇文轩冷冷地扫过皇后和沐贵妃等众人,算是听出话中的意思,僭越祖制为大不敬之罪,足以打入冷宫,他这后宫的嫔妃,分明想要借此机会,除掉程青鸾。

    见宇文轩起疑,不起眼处一个太监连忙扑出来,指认道:“宁妃娘娘,虽然衣服是内务府送的,但这九尾凤纹可是娘娘您偷偷命人缝制在袖口的啊。”

    “哦?是吗?岳公公?”程青鸾浅笑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指认她的太监,一下子便认出,他是之前送服饰到睦宁宫的岳庭海。

    岳庭海被程青鸾盯得冷汗直冒,但还是不改口地道:“那两个私改服制的小太监已经认罪伏法了,宁妃娘娘就不要狡辩了。”

    伏法?那岂不死无对证?如果没有其他证据,那程青鸾恐怕就真的坐实僭越之名。

    众人不由侧目,望向青鸾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可惜,僭越祖制,恃宠而骄的罪名可不小,尤其是太后在场的情况下,她要逃避责罚,实在是难啊。

    “本宫没做,又何须狡辩?”程青鸾敛起笑容,冷眼望向指认她的岳庭海和沐贵妃,“沐贵妃,你真的以为这碎布是从我衣服剪下的?”

    “难道不是吗?”沐贵妃哼了一声,但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这碎布确实不是程青鸾那里得来,而是她先前备下的。目的是就算衣服上九尾凤纹被裁剪掉,也能有机会指证程青鸾。

    所以当看到那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沐贵妃才迫不及待地召来宫女,将绣有九尾凤纹的碎布取来诬陷程青鸾。

    不过,这事怎么有点不对……

    事情走到这一步,那宁妃不应该哭着解释九尾凤纹的事吗?怎么到了现在,她还如此冷静自若?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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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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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只见程青鸾勾唇一笑:“沐贵妃可能眼力不太好吧,本宫不过是觉得袖子有点长,才将一小部分折起来缝在内里而已。难道沐贵妃……看不出来?”

    她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将九尾凤纹袖口裁下来,而是将它用胭脂染成与袖口一致的颜色,然后折起缝在内里。

    让紫苏去取剪子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为的就是骗过睦宁宫的眼线。

    “你胡说!分明是你怕九尾凤纹一事暴露,将袖子裁去的一部分的……”沐贵妃怒瞪着程青鸾争辩道,但话里的底气略显不足,眼睛不时往她袖口看去。

    “沐贵妃息怒,本宫是否胡说,由宫女检查一遍即可。”程青鸾淡淡地扫了沐贵妃一眼,坦然的张开双臂。

    众人相视一眼,低头皆不敢言语。

    确实,如宁妃所言,真相如何,由宫女检查一遍便可知晓。

    事已至此,息事宁人只怕会欲盖拟彰,宇文轩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摆手指派了两个心腹宫女过去检查。

    那两个宫女领命下去,告了一声得罪,也不看周围各人的脸色,只仔细翻看起衣袖。

    袖里光线略缺,但袖口边上摸起来隐隐有针线缝过的痕迹,让人取来针线,挑开一圈缝合的丝线查看,一小截衣袖果然被翻了出来,照着光细看了半晌,两个宫女同时摇了摇头,回禀道:“回皇上,如宁妃娘娘所说,袖子只是缝起一截,上面并无绣九尾凤纹。”

    “什么?不可能?!”得知答案,沐贵妃心急如焚,抬头偷看了路梦雨一眼,却见她只顾低头浅酌手中的美酒,心下情急,指着两个检查的宫女攀扯道:“皇上,一定是那两个宫女说谎!皇上……”

    “够了!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分明就是你诬告宁妃。怎么?你还要再闹下去吗?”宇文轩怒喝一声,走至沐贵妃面前,毫不顾忌众大臣贵妇在场,扬手一巴掌下去。

    “啪!”的一声不仅响彻了整个御花园,就连是一直处于高位的太后等人,也有那么一瞬间愣了愣神。

    沐贵妃被打了个人仰马翻,捂着脸匍匐在地,语无伦次地道:“皇上,臣妾……臣妾……”

    皇后跟在宇文轩身后,见沐贵妃被打,心里发虚地退了半步,不敢出声援助,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路梦雨,眸中神色复杂。

    宇文轩打了沐贵妃一巴掌还不解气,搂住程青鸾的细腰柔声抚慰几句,大手一挥,正要命人将沐贵妃拖出去,太后却抢先一步道:“且慢。皇儿,今日之事或许是沐贵妃受人蒙骗才不一定,不如先听听沐贵妃的解释?”

    “对!对!皇上,且听臣妾解释。”沐贵妃此时像是捉住一根救命稻草,猛磕几个响头哀求道。

    宇文轩垂眸看了沐贵妃一眼,见她发髻散落,卑微地祈求自己,脑海里莫名地闪过四年前相似的一幕。

    那天在雪枫树下,一身喜服的慕君宁,也是如此没有尊严地跪在地上……

    宇文轩眼里掠过一抹不明情绪,手握紧了又放松,终是呼了一口浊气,脸色似有缓和地道:“好,朕且听听你是如何解释。”

    沐贵妃一喜,明白此刻便是脱罪的好时机,连忙供道:“是睦宁宫的宫女白芷!是她在千秋宴前向臣妾告发宁妃,偷穿绣有九尾凤纹的服饰,后来可能怕被人发现,便又将绣有九尾凤纹图案的袖口部分裁下。就连那块作为罪证的碎布,也是白芷交给臣妾的。”

    听到沐贵妃提起“白芷”这个名字,宴席旁的花丛里突然一阵异动,负责守卫的侍卫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说着,快步过去,揪了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出来。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是……奴婢是睦宁宫……白芷……”那宫女被侍卫从花丛中扔了出来,慌乱的跪倒在地上,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出自己的名字。

    见白芷紧张的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宇文轩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这时,岳庭海心知不妙,忽然接口道:“是奴才和白芷合谋,诬陷宁妃娘娘的。”说着,那太监跪行至青鸾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宁妃娘娘,奴才和白芷也不过是受人指使才诬陷娘娘的,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程青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岳庭海,沉静问道:“你说受人指使,那是受何人指使?”

    “那人位高权重,奴才不敢说……”岳庭海嘴上说着“不敢说”,但眼角余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皇后的方向,碰到皇后的目光,身子明显一颤,忙又低下头。

    “位高权重?你这奴才是暗指哀家诬陷的宁妃?”太后冷哼一声,目光在岳庭海和白芷身上摇摆不定,脸上虽带寒意,但眸色却平静如常,隐隐的竟还有几分笑意。

    “奴才(奴婢)不敢!”

    此时白芷也已经回过神来,和岳庭海偷偷对视了一眼,凄苦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太后慈爱,怎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这一切不过是奴婢所为,求皇上千万不要牵连旁人。”

    “你口口声声说不要牵连旁人,这个旁人到底是谁?”宇文轩此时脸色已经铁青一片,目光深邃得如一汪寒潭。

    白芷惶恐不敢抬头,但眼睛却偷偷的望向皇后,低声道:“是皇……”

    话还没说完,白芷和岳庭海突然浑身痉挛,然后了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嘴角缓缓溢出一股黑血。

    见此情景,分明是杀人灭口,而且还是当着宇文轩的面,御花园中的众人心中也是一惊。

    西戎并无立皇贵妃,这“皇”字后面,指的很有可能便是“皇后”。

    这时,路梦雨似是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指着皇后道:“莫非……莫非白芷他们所说的人是……是……”皇后这两个字没有说,却比说出来的效果更好。

    看着路梦雨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琉璃般的美目惊恐地望着皇后,众人怀疑的目光更深了。

    皇后不明白此事为何会牵连上自己,脸色也惊得一下煞白,额间冷汗直冒,对上宇文轩那似要将人凌迟的目光,吓得倒退数步,连忙摇头辩白道:“臣妾没有!皇上,臣妾并无陷害宁妃的理由啊……”

    程青鸾淡漠的看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猜到此事和太后恐怕脱不了干系。

    如果陷害她僭越祖制事成,那后面便无皇后的事。

    但若失败,也可将一切推到皇后身上,虽无十足的证据,但只需她在宇文轩心中的地位不倒,便会对皇后疑心,甚至会因此废了皇后。

    只要宇文轩废后,那皇后的新人选便有太后操作的余地,此时若再利用家族外力,便可一举将她的亲侄女路梦雨推上皇后宝座。

    当真是好计谋!

    正如程青鸾所料一般,宇文轩怒视着皇后,一步一步紧逼过去,周身凝起一股肃杀之气,镇压得四周寂静无声。

    “说,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陷害宁妃的事?”宇文轩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的人就知道,自他们的王四年前从慕国回来后,跋扈张狂的性子便收敛了很多,尤其在他登基后,语气愈是平静,那证明他的怒气愈盛。

    皇后被宇文轩的气势压得步步后退,贝齿紧咬着不说话。她从未见过他盛怒的样子竟是如此可怕,仿佛只要她一句话说错,他就会立刻将她毙命于掌下。

    “林潇潇,不要让我问第二次。”宇文轩缓步慢慢走近皇后,隐在龙纹袖子里的手已蓄势待发,只要皇后应下此事是她所为,他便立即出手将她击毙。

    路梦雨见皇后被逼得连连倒退,眸中喜色一闪而过,不经意地和太后对视了一眼,掩下脸上的欣喜,装出一副心痛惊恐状。

    原本好好的千秋宴,突然死了个宫女和太监,任谁也不会有心情将宴会继续下去的。

    但皇上和太后都没有表态,众大臣即使再不愿,也不敢起身离席,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端坐席上,默默吃着眼前的美食,不过一切入口后却变得索然无味。

    “皇儿,就算皇后在如何嫉妒,也不致做出此等陷害后宫嫔妃的事。那两人之前能诬陷宁妃,便能再诬陷旁人,说不定皇后也是被他们诬陷的,此事不如押后吧。”太后见事情发展的差不多,开口温言劝道:“毕竟是家事。”

    她话里虽说是帮着皇后解围,但用的却是“说不定”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语,也就是说在她眼里,皇后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只是碍于面子,以及还有朝臣在侧,先将此事压下罢了。

    况且,刚才皇后不是说没有要陷害宁妃的理由吗?嫉妒,便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果然,宇文轩闻言虽怒气稍有收敛,但眼眸中的阴沉之色却更重了。

    “皇上。”青鸾冲着宇文轩摇了摇头,此时并非追究下去的时候。

    宇文轩知她心中所想,冷冷看了皇后一眼,怒气一甩龙袍从她身旁走过,回到座位坐下。

    在太后的暗示下,皇后也诚惶诚恐地坐回宇文轩身边,其余众人也都各自回席。一顿原本奢华无比的千秋宴,大家都没了胃口,很快便草草散场了。

    入夜的皇宫,比不得白昼那般繁华瑰丽,反而显得阴森森的了无生机。

    千秋宴开始没多久紫苏便悄悄离席,此时归来,手里捧着一件比青鸾去御花园时穿的还要厚的斗篷,为她小心换上,柔声道:“娘娘,皇上已经回落心殿了,不如我们也早点回睦宁宫吧?”

    程青鸾点点头,随着紫苏的引领走出御花园,忽然,一阵凉风刮过,卷起了几片落叶,也隐约带起藏在宫门后的一片雪青色衣袖。

    她眸色略微一沉,取下一只东珠耳环藏于袖间,低呼一声:“哎呀。”

    紫苏闻声连忙往后看,只见青鸾摸着右耳,一片焦急之色。

    “娘娘,怎么了?”

    “本宫的丢了皇上赏赐的东珠耳环,你快回御花园找找。”程青鸾边故作惊慌,边用眼角余光望向宫门后。

    瞧着程青鸾十分紧张那耳环的模样,紫苏不疑有他,留下一盏彩绘手提琉璃宫灯,便飞跑回御花园寻找。

    望着紫苏背影消失,青鸾眉心一蹙,身影悄悄一转,很快也消失在原本宽敞的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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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冷宫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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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妃娘娘安好。”

    程青鸾转头,随声望去,只见一袭雪青色,负手伫立在偏僻的宫道上,皎洁的明月在他身后散发着柔光,一双温润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星子。

    她在宫中认识的人不多,听到那温和的嗓音,一下便认了出来:“童大人?”

    “正是微臣。”童楚寒眼眸半垂,点头道。

    程青鸾淡淡一笑,凝神打量了童楚寒片刻,也不想绕圈子,便径直道:“宴会之始,童太医的一番话,到底是何意……”

    “嘘。”

    程青鸾话还未说完,童楚寒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夺过她手中的琉璃宫灯,将她拉往暗处躲了躲。

    经这么一拉一晃,宫灯里的烛火一下便熄灭了,就在这时,明亮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而且还越来越近,程青鸾偷偷探头看了一眼,见是紫苏,连忙又躲了回去。

    不见了程青鸾的身影,紫苏正焦急着,哪里顾得及暗处有人在窥探,不过逗留了一会,便匆匆的走了。

    听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青鸾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童楚寒也松了口气,幽深的眼眸盯着程青鸾,一字一字的轻道:“娘娘的失忆,并非意外。”

    程青鸾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勾,点漆般的眸子闪烁着怀疑和不信任:“你既说不是意外,有何凭证?”

    “要说凭证,此刻正在娘娘身上。”童楚寒笑着,目光淡淡的落在程青鸾脸上,坦然道:“娘娘只需摸摸后脑,那里是否有异物鼓起,且触之生痛。”

    闻言,程青鸾神色一僵,回想到在睦宁宫,看到她摸向脑后的动作时,紫苏的异样,以及童楚寒所说的话,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一片冰凉,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是想说,我的失忆,是皇上故意而为?”

    “是。”

    程青鸾只觉脑里“轰——”的一声,一些零散片段,断断续续的在眼前掠过,想伸手去捉,却怎么捉都捉不住。

    它们飞速的旋转着,而且越来越快,快的几乎将她身边所有的空气都抽走,窒息的感觉不断蔓延,此刻她就像溺水之人,急切的想要寻找救命的稻草……

    风凉如水,卷起几片凋零的残花,程青鸾扶着宫墙,感受到从掌心一直钻进心底的寒意,心神终于渐渐稳了下来,望着童楚寒的眸心,似要看穿他的心思:“为什么却要告诉我这些?”

    看着程青鸾清澈的眼眸透出的痛苦和绝望,童楚寒心里掠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自镇定的道:“这是太后的意思,微臣所知的并不多。”他的目光陡然深邃了几分,“太后只是让微臣为娘娘指引一条明路。至于如何选择,但凭娘娘做主。”说着,将琉璃宫灯递回程青鸾面前。

    程青鸾深深的看了童楚寒一眼,最终还是接过宫灯,决绝的转身向宫道深处走去。

    眼见月华落在那道远去的身影身上,童楚寒心头一片苦涩,黯然的抿了抿唇,抬脚往着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

    ***

    程青鸾所走的宫道位于御花园旁,狭窄难行,平日里鲜有人走动。想来是无人打理的缘故,道旁的石雕宫灯并没有点上,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青鸾提着裙裾走了约莫百余米,几乎快要走到尽头,这才渐渐看到一座满目疮痍的宫门,墙体斑驳脱落,藤蔓缠绕的匾额半垂在顶上,似乎无人居住已久。

    稍稍犹豫了一下,程青鸾慢慢的推开宫门,“吱呀吱呀”的声响不断从门轴传出,在这寂寥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头没有点灯,院子里的树也将如水月色隔绝的一干二净,整个宫殿阴阴沉沉,像极了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生气。台阶边上的花也是开的恹恹,花瓣几乎都要掉光,透着一股从根子里烂掉的潮霉味,风一吹,便要零落成泥。

    趁着宫门开启时带进来的一些新鲜空气,程青鸾向着院子中央走去,刚走到枝叶还算稀疏的树下,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传了过来。

    程青鸾一惊,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抬眼望向尖叫的方向,依稀看出是个女子,模样与她有着三分相像,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那一双琉璃美目十分暗淡,神情更是呆滞痴傻,没有半点灵动生机。

    见了她,那女子似是也被吓了一跳,尖叫了片刻后,学着程青鸾的样子,往后跳了一大步,傻傻的笑着呢喃道:“君宁姐姐,君宁姐姐……”

    “君宁,叫的是我么?”听到那女子呢喃不清的名字,程青鸾心跳猛的一滞,手紧握成拳颤抖不止。

    君宁,这个名字,竟让她有心痛的感觉,她想不起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仿佛很熟悉的人,但此时却又觉得无比陌生……

    她闭上眼,好像做梦一般,迷蒙间仿佛看到了雪枫树下,宇文轩和一个面孔模糊的人。

    她很努力地去回忆那人的模样,却被他那一身艳丽夺目的红晃得眼花……

    “阿宁,我明日便要娶子蓿,你意下如何?”那人的语气很轻柔,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还有,我希望阿宁你,大方让出正妻之位,可好?”

    “好。”她回答。

    不知为何,这个字说出来时仿佛有千斤的重量,那人每说一个字,她的心都觉得好痛,好像被人紧紧揪着,又像是被万箭洞穿,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但只觉里头早已是千疮百孔。

    程青鸾踉跄着退到宫门处,无力地扶着门轴,心头酸涩无比,随着记忆的渐渐清晰,眼前枯败的老树好像突然长出了嫩枝,一片片的叶子不断伸展开来,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倒退了一般,不过片刻,已经是枝繁叶茂。

    映目全是暖暖的橙色,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天晴日朗的好日子……

    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上还举着一片金黄色的枫叶:“明年今日,我便娶你进门,今生今世,决不负卿……”他说的真诚,唇角处那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十分的温暖和煦。

    她忍不住相信了,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不过,决不负卿么?

    似是想起了什么,程青鸾蓦地停下脚步,可是另一个自己却继续向前走着,然后和那人相拥在一起。

    看着“自己”靠在那人的肩膀上,她甚至能感受他的气息,还有心跳,可是潜意识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去相信,不要去触碰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程青鸾紧咬着下唇,就连皮破了也不知,只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将她硬生生的从记忆里拉回。

    她敛了敛心神,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院子里的老树依旧是一副衰败模样,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而已。

    那破落宫殿里的女子瞧着程青鸾的脸色变幻莫测,咯咯的傻笑起来,嘴里还不断的说着胡话:“君宁姐姐你看,你快点看,君雪当了西戎的皇妃,漂亮吗?”那女子不断的用手去扯身上的布料,像献宝一样的展示给青鸾看。

    走近那自称是“君雪”的女子,程青鸾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她的肩上,小心翼翼的问道:“君雪,告诉我,君宁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君宁姐姐,你好笨啊!君宁姐姐能是什么人,当然是我的姐姐啊。”君雪嘻嘻哈哈的挥舞着手,凑到青鸾面前,状似神秘的低声说道:“不过,也只有我能叫姐姐,其他人啊,都只能叫你‘公主’……”

    公主?

    电光火石之间,程青鸾想到了宇文轩,在记忆中,他似乎也曾称呼过她一句“公主殿下”。

    程青鸾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可那一声称呼却如指间沙,越是想要握紧,流逝的越快。她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凭着片言只语,实在难以判断,到底谁说的是真,谁是假。

    就在她晃神之际,宫殿外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哭喊声,由远及近,程青鸾不敢继续耽搁下去,神色难辨的望了君雪一眼,匆忙离开。

    在拐入尽头的岔道时,程青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身形彪壮的太监拖着一个女子前行,虽然距离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模样,但从那一身精致华贵的贵妃服饰上,她一眼便认出那被拽的发髻凌乱的女子,正是今夜在千秋宴上沐贵妃。

    短短时间,从贵妃之尊到被打入冷宫,沐贵妃又怎能甘心,拼命的想要挣脱太监们的桎梏,双脚还不断的踢打着,似是感受到有人在窥视她的狼狈,猛地一抬头,正好撞上程青鸾似是嘲弄又似是怜悯的目光,心里的不忿更是被激起。

    “贱人!程青鸾你这个贱人,偷了别人的身份,以为就能瞒天过海了吗?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沐贵妃冲着程青鸾藏身的地方叫道,见无人回应,旋即又开始哭喊起来:“皇上,不要废臣妾进冷宫,皇上……”

    程青鸾贴着墙角站着,沐贵妃的一言一语自然是没有遗漏的听了进去。原本只是对自己身份存了五分的怀疑,现在已经是七分。

    那几个太监被沐贵妃的哭喊声惹的也有些恼了,从袖子里取了块脏布塞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说的拖扯着进了那个破落宫殿。

    ***

    从冷宫一路走来,程青鸾总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看到紫苏带着几个宫女提着琉璃宫灯,神色不安的四处张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睦宁宫。

    雕琢精细的琉璃灯壁映得周围金碧辉煌,紫苏眼尖,远远地看到程青鸾向她这边走来,连忙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向她行礼后焦急道:“娘娘,皇上已经在睦宁宫等候多时了。”

    宇文轩在等她?

    程青鸾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紫苏是否看见,只觉她略微愣了一下,堆砌出一副更为柔和的笑脸,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睦宁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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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宁妃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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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宇文轩眼前一亮,转身轻巧的越过花丛,摆手遣退了她身边的宫人,微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道:“宁儿,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听着他情深意切地说出这些话,程青鸾浑身一颤,想起之前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忍不住脱口唤道:“阿轩。”

    宇文轩脸上的笑意一凝,半抬的手慢慢放下负在身后:“宁儿,怎么忽然唤我阿轩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寒意,探究的目光落在程青鸾脸上,似要看出些什么。

    侧身避开宇文轩的目光,程青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蹲下身摘了朵楼兰花,清浅一笑,淡道:“皇上……不喜欢阿轩这个称呼?”

    “我……没有不喜欢。”宇文轩居高临下的看着青鸾,月光如流水一般淌过她的侧脸,柔和静谧,眉梢上沾染了月色的清冷,感觉她就像是一朵昙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孤独的盛开着。

    这样的程青鸾,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过去,脸上难以抑制的浮现出一丝紧张慌乱:“宁儿,我……我是皇上,阿轩……这个称呼,不好。”

    “是么?”程青鸾并没有追问下去,抬眸望着前方碎了一地的荧光,将手中的花抛下,慢慢转身站了起来:“那……皇上知道‘君宁’这个名字吗?”她的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玉眸逼视着宇文轩。

    程青鸾靠的很近,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拍打在脸上,连带着宇文轩的心跳也剧烈起来,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湮没。

    “宁……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名字?”

    四周静谧的似乎能听见楼兰花被风吹落的声音,宇文轩看着她,脸色一片苍白,眼神慌乱的退了一步。

    这个名字,他从不敢在清醒的时候提起,她是从何得知的?

    “没为什么,只是……你在害怕?”程青鸾上前一步,神情似笑非笑:“阿轩,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君宁’这个名字,还是……这个人?”

    宇文轩不敢与她对视,被逼得又退了一步,下意识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开口前硬生的被他咬唇逼了回去,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翻腾的浪潮渐渐平复,幽深的眼眸看着她,轻道:“青鸾,你累了。”

    他称呼上的改变,程青鸾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下神,默默的对上宇文轩投来的目光,竟一时说不出话。

    “你想知道君宁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眼见程青鸾愣神,宇文轩呼吸猛地一促,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求你……不要离开我。”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压抑的轻道。

    感受到宇文轩的身上传来的温度,程青鸾心里挣扎了一下,慢慢的伸手回抱着他。

    宇文轩是西戎的君王,此刻却抛下尊严,卑微的祈求她,只为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的感情,她感觉的到。

    只是,她实在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很想相信他,可只要念及“君宁”这个名字,她的心就会不由的往下沉。

    “宁……青鸾……你确实不是丞相之女。”宇文轩忍住脱口而出的名字,用力深呼吸了口气,缓缓道:“你原是罪臣之女,身份尴尬,为了瞒过母后,我迫不得已才让你顶替了‘程青鸾’的身份入宫。”

    “那我到底是谁?君宁么?”青鸾一时激动,挣扎出他的怀抱。

    “不是,你不可能是她。”宇文轩摇摇头,神色平静的凝视着她,状似淡漠的道:“因为她已经去世了。”提到“去世”这两个字,宇文轩的手突然轻颤了一下,喉咙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

    蓦然听到这个答案,程青鸾怔了怔,一阵剧痛蓦地从左胸传来,她下意识的抚上心口时,那阵剧痛却突然消失了,仿佛刚才那种利剑剜心的痛不过是一场错觉。

    宇文轩见她身影好像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程青鸾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拂开他的手,咬唇轻道:“我和她很像么?”

    “像,也不像。”几个呼吸间,宇文轩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以往作为君王的沉着冷静,“君宁是慕国公主,四年前,十里红妆的下嫁皇商云家,此事曾经轰动一时。可惜好景不长,在不久前,她却病逝。”他不敢将太多的事情告诉她,只挑重点的概括讲给她听。

    “你们容颜极为相似,可她红颜早逝……”宇文轩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的道:“而你,有我在,决不让你香消玉殒。”

    原来她竟不是程青鸾,也不是慕君宁,只不过是因为容貌相似,才让太后有所误会,以为她是异国公主。

    程青鸾稍稍的迟疑了一下,一颗防备的心,不知不觉的松懈下来。

    瞧着她的神态变化,宇文轩终是忍不住再一次将她拉进怀里,双手紧紧的箍在她的腰间,嗅着那份熟悉的幽香,眼神渐渐的幽深起来。

    按照他的计划,她失忆后,成为他的嫔妃,一生一世再也不会记得在慕国时的过去。这一切原本进行的很顺利,可是,为何在宴会后却变了?

    她到底在回宫前见了什么人?

    是谁,将名字透露给她?

    想到这里,宇文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顿时眉头微蹙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狠辣,在程青鸾看不到的地方,手决断的一挥,黑暗处一个黑衣人身影顿时一闪,很快便融入远处的黑夜中。

    既然计划出现了纰漏,那现在弥补,也不算太晚。

    以免夜长梦多,那个泄漏“君宁”这个名字的人,他绝不会再留。

    黑衣人得到宇文轩指示后很快便闪退出去,程青鸾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动,心中一惊,蓦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片昏沉的黑暗,厚重的云层掩盖住了星月,一种难言的窒息感莫名的在四周蔓延。

    ***

    夜里,程青鸾在卧榻上辗转反侧的睡不安稳,睁眼望着窗外的屋檐出神,迷糊间似乎看到一双流光溢彩的墨眸,眸心却倒映着一个七窍流血的女子,那模样说不出的凄清,决然。

    这骇人的景象彻夜折磨着她,直至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打在汉白玉铺就而成的地板时,程青鸾才模模糊糊的浅眠了半刻。

    忽然间,一种夹杂着惊恐的坠落感扑面来袭,她只觉心脏莫名的猛跳了一下,难以抑制地低呼一声,骤然睁开眼。

    “娘娘,您怎么了?”紫苏一直守护在她身边,见她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扶她坐起。

    “我没事。”程青鸾靠在软枕上,如墨的青丝凌乱披散在身后,眼底下是说不出的疲倦,环视四周,看不到宇文轩的身影,问道:“阿……皇上呢?”

    “皇上一早就前往离山祭天,恐怕要后日才能回。”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程青鸾掀开锦被下床,紫苏见状急忙吩咐宫女取了件宫廷常服过来,同时让人下去准备早膳。

    很快早膳便呈了上来,但那送膳的宫人似乎心情不大好,整张脸都是皱巴巴的,仿佛遇到了什么晦气事。

    “可心,怎么了?”紫苏见是相熟的宫人,随口问了一句。

    那唤作“可心”顿时像倒豆子似的抱怨道:“哎,别说了,紫苏姑娘,今日奴婢一早给各宫娘娘送早膳,在御花园经过时,刚巧碰上冷宫送人出来,还真是晦气得很……”

    可心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程青鸾却被这话惊得心神为之一振,一股寒意慢慢的由心升起。

    冷宫?岂不是昨日她去的地方?

    紫苏在一旁布菜,觑见程青鸾神色有异,忙拉了一下可心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

    可心说的兴起,被紫苏这么一拉,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言语上冲撞了宁妃娘娘,急忙垂下头。

    “你说冷宫今日送人出来,是什么意思?”程青鸾放下手上的银筷,双眸凌厉的望向可心。

    “娘娘……冷宫的事,我们管不着,不如先用早膳再说?”紫苏拿了一双新的筷子,夹了块枣糕到她的碗里。

    “闭嘴,我没有问你。”程青鸾瞪了紫苏一眼,呵斥一声,又将目光移向可心,“你说。”

    “嗯……这个……”可心支支吾吾个半天后,心虚的道:“一般来说,没有皇上的赦令,只有死人才能出冷宫的。”说着,可心边偷偷打量宁妃的神色,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才稍稍松了口气。

    闻言,程青鸾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脚踩在棉花上一般使不出力,余光扫过窗外的楼兰花,发现原本开得绚烂的花一夜间竟凋零了大半,顿时心下更是凉了半截。

    死人,到底冷宫死的是谁?

    绕过紫苏,程青鸾跌跌撞撞的往睦宁宫外走去,紫苏微滞了片刻,也急忙跟了上去。

    看着程青鸾和紫苏一前一后的踏出寝殿,可心眸光一闪,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气还算不错,宇文轩选在今日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倒也合适。程青鸾出了睦宁宫宫门,一路赶往御花园的方向,到了半路正好撞上推着木板车前行的太监,一袭白布正好遮住车上的女子,只露出半截带着珊瑚手串的手臂。

    在经过她身旁时,风扬起了那一层白布,程青鸾一眼认出是君雪,顿时怔在原地,看着木板车渐行渐远,放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娘娘,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看着程青鸾强压着愤怒和心痛,紫苏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她侧目看了紫苏一眼,甩开她欲伸向自己的手:“不要跟着我。”说着,转身,一个人默默的走开。

    就在刚才,她发现君雪的右手紧攒着,在某个角度,一缕反射着阳光的光泽从微张的指缝中透了出来,微微偏个方向,那道光线一下又消失不见。她不敢声张,装作漫不经心的走着,就在太监们在抬起木板车跨过一道门槛时,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铜牌突然掉了出来。

    程青鸾不动声色的捡起来藏在袖里,等走到无人的地方,才举起来,衬着阳光,看清黝黑的牌面上书写的几行字。她不太懂西戎的古文字,只认出龙纹围绕的“影卫”二字。

    影卫是西戎君王的一股暗势力,皇宫里,只有宇文轩有资格动用。

    君雪的死因,难不成和宇文轩有关?

    程青鸾脸色一僵,暗自思忖,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她正要回头,却只觉颈处一痛,便昏天黑地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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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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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青鸾再次醒来,脑子里一阵阵眩晕,耳边不断传来吵杂的喧哗声,杂乱的欢情气息刺激的她睁开双眼。

    她的视线刚好被一块艳红色的布给盖住,外面的光透进来可以看清红布上绣着的是鸳鸯戏水图纹。她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是被缚在了一张椅子上,双手扭绑在椅背上,脚也被人用麻绳捆在了一起,一块熏香浓烈的丝帕将她的嘴严严堵上。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就听见有人娇笑道:“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次我们浮香楼新来的姑娘,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可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又柔又软的声音,还带着青楼女子独有的成熟韵味。

    那道声音的主人经过她身边时,裙摆带起的糜香邪风扬起了半片头巾,程青鸾看到了一个妖冶的身影走到了她前面。

    紧接着一把粗犷的声音起哄道:“喂,媚娘,你这新来的丫头怎么还罩着头巾,还不快快掀开来给咱瞧瞧?”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的喧哗闹声。

    “哎哟喂,我的大爷啊,别那么心急。这次新来的丫头可不同往日那些庸脂俗粉,咱们不按老规矩来。”媚娘娇笑连连道:“我们这次玩些新花样,你们说好不好?”

    “好!好!好!要玩什么赶紧来,别耽误本少爷一亲芳泽就是了。”一个少年急切的大声道,只是声音虽大,却中气不足,明显是个经年流连勾栏之地的人。

    程青鸾脸色有些发白,紧咬着下唇,心头涌上一阵羞辱和悲愤。

    暗影浮香,浮香楼,分明就是做着钱肉买卖的青楼!

    不知道她这个模样维持了多久,程青鸾只觉全身酸软的使不上力,勉强动了动手指,指尖刚碰到绳结同时,媚娘的声音又响起:“各位大爷,其实想要一窥美人脸也不是很难,只要谁出得起价,便能亲手掀了这头巾……”

    媚娘话还未说完,“哗啦”一声,似乎有人装作风雅的打开了纸扇,粗犷的男声率先喊道:“我出五十两白银。”

    其实相比平日花魁出场的一掷千金,白银五十两这价格并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有点低了。

    媚娘轻轻的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蔡老爷,这价你也出得了手啊?才五十两就想见美人面?”刚才的急切少年鄙夷的嗤笑一声,报价道“我出八十两。”

    “我还以为什么高价,不过八十两而已,本少爷出一百两。”光听声音,就觉得是个比女子还要柔弱的年轻公子。

    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报价,程青鸾侧昂着头,隔着头巾望向媚娘的方向。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媚娘似乎对这场竞价有些不屑,甚至漫不经心。

    “钱少堡主,你……你可别太得意,我出一百二十两。”那少年不甘被鄙视,又往上加了二十两,但声音带着点颤音,应该是心疼价格越来越高。

    钱少堡主没有一丝犹豫,那少年话音刚落,又喊道:“我出一百五十两。”他顿了顿,加了两个字,“黄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目光纷纷投向钱少堡主,皆是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百五十两黄金,这样的价格比之前的算是翻了十倍,而这还不过是掀个头巾,所以众人也没有继续争下去的意思。

    等浮香楼安静下来,媚娘才一副好整以暇的笑道:“还有人出的价比一百五十两高的吗?”

    “媚娘,你就知足了吧,这一百五十两黄金也不过是掀块头巾,又不是共度春宵,就别再卖什么关子了。”有人已经不耐烦嘘道,受到旁人的鼓动,人群里不少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行了!行了!既然没人出得比一百五十两高,那我们就请钱少堡主上来,尝尝这当新郎官的滋味,掀了这美人儿的头巾。”媚娘虚笑一声,打了个圆场。

    隔着头巾,程青鸾听见一阵轻浮的脚步声慢慢向自己靠近,顿时心慌意乱,身子有些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忽然她眼前的光线一亮,头上一轻,艳红如血的头巾被人从末端挑开,枯叶般的飘落在一旁。

    耳边响起钱少堡主的声音:“美……还真是美。”

    程青鸾惊愕抬头,正好撞上钱少堡主轻狂的视线,连忙移开目光。但钱少堡主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不住的绕着她转,最后停在她面前,两指轻抬她清冷的下巴,啧啧出声。

    程青鸾被迫望着他,心中既是惊恐,又是悲哀,只觉滚烫的血液不断涌上大脑,有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渐渐清晰起来,似乎有什么在冲击着她的神经一般。

    媚娘见状,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见眼前的女子即使在青楼,气质却依旧清雅冰冷的如同高原上盛开的雪莲,脸上虽略显病弱之色,但依旧难掩其绝代风采。众人顿时急躁不安,还未等媚娘发话,便一个个像猴子似的争着跳起来喊价,差点还打了起来。

    近水楼台,钱少堡主哪能放过这样的绝色,盯着眼前这个安静沉着的女子,率先朗声报出个一千两黄金的高价。

    之前的花魁,最高价也不过五百两黄金,这次一开始便是一千两黄金的高价,众人皆是一惊。惊讶过后,众人便是一阵苦恼不忿,加价忌讳的就是一点一点的往上加,这样大家都不会心疼,所以钱少堡主一开始就把价格提到一个吓人的高度,先将大部分的竞争者唬退。

    众人心知这个道理,却也很难再出比这更高的价,浮香楼里一下子又冷场下来。

    媚娘施施然的站在台上,摸着指甲上的丹蔻,嫣然一笑道:“钱少堡主不要心急,都说了这次不按老规矩来了,那当然不是简单的价高者得啦。”说着,打了个眼神,让护院请钱少堡主先下了台。

    “那媚娘你想怎么样,快说啊!”被吊起胃口,恨不得化身为狼的众人急躁的怒吼。这媚娘今天是怎么了,老是说话只说个一半,让人心里痒得难受。

    媚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雕梁画栋的大厅顿时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毕竟大家都想尽快将程青鸾抢到手然后一番蹂躏,于是纷纷侧着耳朵,听媚娘说话。

    以往浮香楼的规矩和西戎其他青楼也无不同,不外乎登场,竞拍,价高者得,流程简单粗暴。不过,这次却不同以往。

    程青鸾此刻身上穿的并非原来的那套宫制华服,而是一套繁琐的宽袖绸缎衣裙,胭脂色为主,外披一件淡粉纱衣,层层叠叠的内衬,将一身如凝脂白玉般无暇的肌肤堪堪遮住,静坐在椅上,宛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娇艳夺目。

    不要小看这看似轻巧的服饰,其实里面足足有八层之多,每一层都是由轻染颜色的薄纱组成,虽然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是质地清透,但通过不同层次粉色的重叠,竟也能组成一道密实不透光的屏障。

    “各位客官,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丫头身上到底穿了多少件轻纱,不过……”媚娘如丝的媚眼一抛,娇笑一声继续道:“不过,大家只要在一炷香内报价,最后报价最高的那位便可以剥下那丫头身上一件衣服。如此类推,谁能将那丫头最后一道屏障也撤了,那她就是属于那个人了。”

    大家没想到,这媚娘也是个妙人,竟想出这种比单纯竞拍更要狠绝的方法。

    摘花谁不会?但没想到比摘整花更有趣的,是将花瓣一瓣一瓣摘掉。

    话刚落下,整座浮香楼立马就沸腾起来,众人疯狂的尖叫声几乎震醒了整座京城。

    程青鸾一开始还保持着沉静,此刻听到众人因为媚娘的话,兴奋的连屋顶也被震落了一层灰,顿时一道充满嗜血杀意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射向媚娘。

    媚娘被惊得后退一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挑衅地回瞪了她一眼后,又恢复了一脸的媚笑来招呼其他人。

    此时浮香楼造出的巨大骚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走,为了照顾一些位高权重之人,二楼以及三楼的包厢全都清了出来,可以说今日到场的,除了能随帝前往离山祭天的部分官员外,其余的京城高官几乎全部到场,有些甚至是在千秋宴就露过面的。

    但是一则是留京的都是些品级较低的,就算在千秋宴有份出席,也是坐的靠后的位置,所以宁妃虽然在宴会上一曲惊人,但却也无法认清她的模样。再说了,在宫廷宴会上,盯着皇帝的宠妃看,他们自己小命还要不要了?

    二来,宁妃身份尊贵,又岂是青楼歌妓能够比拟,就算认出台上的女子与宁妃有八九分相似,但也只会怀疑是人有相似而已,绝对不会往宁妃那个方面想。

    于是,一场堂堂西戎皇妃卖身青楼的闹剧便热热闹闹的在浮香楼上演了。

    ×××

    皇宫内。

    “娘娘,照您的吩咐,宁妃已经被送去浮香楼了,媚娘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皇上那里……”一个身着绛紫色宫女服饰的中年女子取了点檀香,放到观音坐莲鎏金香炉里,徐徐点燃。

    “由的他去吧……”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一双精明的凤眸潋滟光芒,目光越过眼前高大慈祥的观音像,望向远方,面容沉稳,一副大权在握,势在必得的姿态。

    “是,奴婢明白了。”那宫女盖好香炉,半垂眸子退至后面,恭谨的垂首而立不再言语。

    ×××

    媚娘准备的香并不长,约莫是平常所见的三分之一,从开始到燃尽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为了一亲美人芳泽,众人也是拼了命似的,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经过第一轮的抢夺,价格已经去到了五百两黄金,相当于一个普通花魁的卖身价了,而这只不过是脱一件小小的衣服而已。

    钱少堡主豪爽的将银票抛向媚娘,一步一步跺向程青鸾,目光不经意的对上对方如万年寒冰般的眸子,脚步不由一顿,而后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摸着光洁的下巴慢慢走到她身前定住。

    此时此刻,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下意识里将这种情绪抑制住。但看着一双伸向她衣襟的手,以及台下一双双瞪着她看眼睛,即使程青鸾再淡然的性子,也无法经受的住这样的屈辱。

    钱少堡主眼尾余光扫过她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绝望神情,只觉媚娘这法子有趣,不容青鸾再多想,钱少堡主将薄薄的衣襟往两边一扯,“唰啦”一声,粉色薄纱轻易的就被他撕裂成碎块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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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血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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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了一层薄纱的遮掩,少女玲珑有致的轮廓也朦朦胧胧的映了出来,虽然看得不是很清,但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月华星辉一般,隐隐的泛着一层莹光,更令台下众人不觉心神动荡。

    程青鸾望着碎布纷纷扬扬的洒落在身前,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眸中闪过一抹痛苦和怒色,但很快就隐去,一双水眸犹如凝结了三千尺的寒冰,虽清澈净透,却透着一股渗骨的寒意。

    这种无助孤独的感觉,既让她害怕又委屈,可是心里明白,此时不能落泪,更加不能示弱。

    钱少堡主伸手拂过她落在肩头的一缕墨发,眼尾瞥见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便顺手取下她口中的香帕,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柔声细语的问道:“美人,你在说什么?”

    “我说……”程青鸾鄙夷的微弯唇角,轻道:“杀了我。不然……你必死。”

    闻着少女的幽幽体香,钱少堡主一时间没有听清,等他反应过来,惊诧的移开脸,正好对上程青鸾脸上肆无忌惮的讽刺,一时怒火中烧,按捺不住退了一步,冲着她的心窝就是一脚,怒喝一声:“贱人!”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愣住了。虽然想要怜香惜玉,但联想到钱少堡主身后的势力,就连西戎皇室也不得不给的三分薄面,顿时敢怒而不敢言。

    程青鸾被踹得仰翻,突然“啪嗒”的一声轻响,一件造型奇怪的金属头饰从她身上落下。

    媚娘不动声色的扫了那头饰一眼,嘴角诡异的一勾,随即堆砌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圆滑世故的笑容,打了个圆场,招呼人将钱少堡主扶下台。

    浮香楼能在西戎京城屹立多年不倒,后台靠山必定少不得。古人云,富不与官争。媚娘的面子不能不给,钱少堡主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精铁打造的鹰形戒指,顺着媚娘给的台阶,迈着大步走了下台。

    被请到靠近舞台临时清出的二楼包厢坐下,钱少堡主目光阴鸷的射向程青鸾,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阴笑。

    这个女子,他一定要拿下,然后在众人面前将她高贵清冷的包装一层一层的卸掉!

    台上,在媚娘的带动下,浮香楼的气氛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高潮。

    就在此时,一种几乎骨裂的疼痛由心口传来,程青鸾咬唇将涌至喉咙的鲜血咽了下去,但还是抑制不住唇角淌出一丝殷红。

    她艰难的喘了口气,视线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四周嘈杂的人群和脑海里的某段记忆不断的慢慢重合……

    “吉时已到,你还在想什么?”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熟悉却疏离的语气,让程青鸾浑身一僵,双手不知所措的揪着喜服下摆。

    忽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身旁传来,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程青鸾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就要缩手,可就在同一时刻,那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程青鸾心中一颤,侧头望向身旁的人,隔着喜帕,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的温度,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厌恶。她鼻子一酸,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桎梏,可是越是挣扎,那手却握的越紧。

    “怎么?你还想让大家等着?这次我们云家请的人可不少,我不想丢这个脸。”说着,那人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前走去。

    他走的不快,刚好是她盖着喜帕也能跟上的速度。看着他几乎没怎么晃动的衣摆,程青鸾犹豫了一下,主动回握住他的手。

    明显的,那人脚步一顿,深吸口气,牵着她一路走向轻墨堂……

    “宁儿!”

    突然一个惊慌的清亮男声划破天际,将她和恢复的记忆割裂开来,程青鸾凝神,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凌空掠过,那一身的明黄色的衣袍甚是耀眼,飞扬的衣袂更是带起一片破空声。不过眨眼间,那到人影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上,飞身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眼前倏地一道寒光闪过,原本缚得紧紧的麻绳一松,一件白狐皮制成的狐裘大衣划过长空,盖到了她身上。

    手覆上那光滑的白狐毛,程青鸾浅浅一笑,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要往一旁倒去,宇文轩见状连忙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闻到那人身上散发的淡淡龙延香,程青鸾下意识的脱口道:“书华,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听到她低喃的那一声“书华”,那人手上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回过神来,眼里难掩失落的摇摇头道:“宁儿,我是宇文轩。”

    宁儿,你终究是恢复了记忆么……

    宇文轩低叹一声,抱紧怀里程青鸾,跨前一步,星眸斜睨,像看着蝼蚁一般,睥睨着台下众人,他面容沉静冷酷,浑身萦绕着经久不散的寒气,眼里是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此时,皇家御林军已经由浮香楼两边蜂拥而入。

    “杀,不留活口。”简单,狠戾的几个字由宇文轩口中讲出,不带一丝感情,一下子就替浮香楼里众人的命运做了个残酷的决定。

    得了令,御林军没有一丝犹疑,手中的长戟,刀剑瞬间齐出,丝毫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刺向那些离他们最近的寻欢之人。一时间,血肉横飞,面对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平民,御林军就像割稻子一样,一茬又一茬,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有人反应过来,浮香楼里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不甘心被虐杀,冲向门口要逃,但就在宇文轩进来之时,浮香楼门外已经被重重的御林军包围了起来,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苍蝇,恐怕也难逃魔掌。

    眼见出逃之路被堵,众人又纷纷往回跑,却遇上迎面而来的几十个御林军,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支支长戟穿透心脏。

    不多时,浮香楼的一楼几乎成了一片血海。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一场虐杀过后,盛极一时的浮香楼从此消失,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话说回来,钱少堡主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包厢里,从他看到御林军出手,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楼早就狼藉一片。倒下的尸首足足铺满了整个地面,层层叠叠的,飞溅出的血就像一朵朵的梅花,妖冶离俗的绽放着,一点一点的慢慢染红了浮香楼。

    浓浓的血腥气充斥着楼内,即使三里之外也闻的到这股浓烈的气味。

    浮香楼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地狱,而造成这一切的恶魔正是台上站得挺直的男子。虽然处于正中央,但那身明黄耀眼的衣裳上却没有溅上半点的血迹,就连他怀里的女子也是安静的沉睡着,仿佛身边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部分御林军回来禀报,宇文轩听了一会儿,目光阴鸷的瞥了二三楼的包厢一眼,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顿时两腿发软,连忙由小厮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包厢门,可未等人完全踏出门槛,一道寒光闪过,刀剑齐下,毫不留情的将包厢里的人劈开两半。

    目睹着眼前惨剧的发生,呆在包厢里不敢出去的贵人,顾不上形象,连忙跪下求饶,但未等求饶的话出口,楼下便快速飞来一支长戟或一把刀剑,将人稳当当的钉死在墙上。

    浮香楼外,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跟随宇文轩去离山祭天的官员,可就连身经百战的将军,看到里面的惨象,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惟独宇文轩淡然自若的站在台上,听着浮香楼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少,心里腾腾燃烧的怒火却一点都没有平息下来。刚才的御林军禀报,媚娘早在杀戮之初就不知所向,派出的下属翻转整座浮香楼,就是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人。

    难道说有人在给媚娘通风报信?

    毕竟,若非影卫来报,他又怎会得知程青鸾被掳,然后折回京城。

    宇文轩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过这个可以回宫再查,现在他要做的是替她报仇!

    这时,钱少堡主已经被御林军押着跪在宇文轩面前,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一身精致华美的宝蓝衣饰被鲜血染得斑驳。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宇文轩,触到他残忍嗜血的目光,连忙又低下头,可还未清理干净的地板上刚好滚来一只血淋淋眼珠子,顿时又将钱少堡主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就是他欺辱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宇文轩双拳紧握,目光如发怒的猎豹一般嗜血阴冷射向钱少堡主。引颈一刀,这也太便宜了他!他对宁儿做的一切,他必定百倍还之!

    让人窒息的气氛不断蔓延,钱少堡主的心悬吊在嗓子眼上,眼睛惊恐不定的四处乱看,生怕随时随处飞来的一剑取了他的性命。可他等了又等,却不见有人行动,莫非是顾忌他的父亲,飞鹰堡的势力?

    钱少堡主侥幸的想着,心头大石也慢慢放下,可就在他松懈下来时,宇文轩手一挥,几把利剑纷纷出鞘,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该死。”宇文轩面色冰冷的缓道。

    被利剑威逼的钱少堡主瞬间又惊又怕,连忙冲着宇文轩喊道:“放开我!你可知,我是飞鹰堡的少堡主!”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高估了飞鹰堡。

    听他自报家门,宇文轩非但没有半分忌惮,甚至可以说连眼都没有抬一下,淡淡的吩咐道:“给我卸掉他的手。”

    “是。”御林军领命,“唰唰”两声,不带起一点鲜血的将钱少堡主的两条胳膊完完整整的砍了下来。

    钱少堡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断了两条胳膊,望着空荡荡的两边,脸上的神情既惊且恐,惨叫一声,口不择言的怒吼道:“你,你竟然敢……你就不怕我爹报复?!”

    “聒噪。”宇文轩眉心微蹙,居高临下,就像看一件垃圾一般,蔑视鄙夷的看了一眼钱少堡主,然后抱着青鸾脚不沾地的飞身出了浮香楼。

    眼见活阎罗就要离开,钱少堡主的心才放下一点,可就在下一刻,却差点被惊得要跳出喉咙。

    在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宇文轩冷笑一声,冰冷而无情的道:“他,就地凌迟。至于飞鹰堡……陪葬。”

    钱少堡主木讷了片刻,总算是想明白。在一开始宇文轩便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留他在最后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身处修罗地狱却无力反抗,然后让这份恐惧再无限的放大。

    钱少堡主没想到自己逛一次青楼,也能招来了灭堡之灾,顾不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惊骇的惨叫一声,便被御林军冰凉刺眼的剑光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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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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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申时,程青鸾翻身坐在床头,脑海里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点一点的记忆不断从脑海里涌出,如泉水一般形成一条溪流,最后记忆越涌越多,溪流也汇成江河,裂缝被一个个断裂的片段撑开撑大,最后如海啸一般爆发。

    慕君宁,云书华……

    过去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亲手毁了云家,可是对着他,她终究是下不了手……

    一年后,他回来了,重新站在了巅峰之上。

    他说,娶她,与爱无关……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哭,原以为四年的囚禁,他亲手了结了她,便可以结束这个噩梦,可原来……慕君宁终究是慕君宁,当不得程青鸾。

    慕君宁摸了摸床头放着的封穴金针,冰凉的金属触感透着寒意,她只觉头脑刹那间陷入一片空白,一股腥甜压抑不住冲出喉咙,最后如冬雪红梅般洒落在阶前。

    听到身后的一番动静,紫苏连忙转身,却见地上的几点鲜红,顿时吓了一跳,走到慕君宁跟前关切的询问道:“娘娘没事吧?”

    “没事。”慕君宁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趁着紫苏的心神落在自己身上之际,右手却快速点了她的睡穴。

    有些事情,一直失忆也就罢了,可如今恢复了记忆,她便不能再逃避下去。安置好紫苏,慕君宁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出了睦宁宫,提气跃上屋顶,足尖轻点瓦片迅速的从宫殿间掠过。

    她的速度极快,巡逻的侍卫只看到一道残影,等回过神来,也只以为日头炎热产生的幻觉。

    顺利的到了御书房,慕君宁轻手轻脚的从屋顶跃下,侧身贴着宫墙打量里面的动静。毕竟多年没有动武了,真气在体内运行的不太顺畅,一番动作下来,气息有些紊乱。

    旁边御书房的窗没有关牢,留有一条细缝,慕君宁屏着呼吸往里面望去,正好对上宇文轩伏在书案上批阅奏折的模样,他握着笔低头写着什么,一笔一划皆是全神贯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焚着一炉香,凫着几缕淡淡的烟雾。

    他的模样之于四年前几乎没变,惟独通身的作派气质更加内敛沉稳。

    慕君宁从袖里滑出一把短刃握紧在手中,余光扫过硕大的御书房,此时并非群臣议事的时候,空荡荡的书房里没有一个太监宫女。她悄悄将窗扇打开,轻巧的翻了进去。

    凡是练武之人皆耳聪目明,听到动静,宇文轩手上的握笔的动作一顿,墨色瞬间从纸上晕开,可是他没有停下来,直至一丝冰冷贴近脖子。

    “宁儿,你来了?”宇文轩瞥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合上刚批阅完的奏折。

    被心爱的人刀剑相向,相比起害怕,他更多的,是心痛。

    慕君宁挑眉看着宇文轩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浮上一丝浅浅的冷笑,同时,握着短刃的手一紧,硬是将宇文轩逼的不得不抬头看她。

    “云诺……”慕君宁默默的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痛,“是不是你下的手?”

    数月前,云诺的死,云书华逼她服下毒药,假死……这一环扣一环,恐怕都是宇文轩设下的。其实,他要杀什么人,做什么事,她没有资格干预,只是,他不该向一个孩子下手。

    云诺,不过是个孩子……

    “是。”宇文轩盯着她的眸心,并不隐瞒,轻声承认道,“云诺是我让人下的手,他的死也是我嫁祸到你身上,因为唯有这样,云书华才会真正的恨透你,逼你服下我偷换的假死药……”

    慕君宁手上动作一抖,忍下几乎要隔断他喉咙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句的继续问道:“那君雪,也是你命影卫杀的?”

    宇文轩眼眸惊诧的一闪,没想到一向做事隐秘的影卫,居然被她察觉出来,沉默了半晌,沉声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慕君宁和他对视,手中的力度无意中加大了些许,贴着锋刃的皮肤顿时沁出了一串的血珠。

    宇文轩嗤笑一声,慢慢从龙椅上站起:“你若是真的要杀我,又怎么迟疑这么久?以往你,不都是杀伐决断的么?”他每移动一分,慕君宁的手便跟着移动一分,但无论怎么移动,那把短刃始终没有离开他脖子半分。

    “你连云家都能狠下毒手,更何况是我?”宇文轩边说着,边观察慕君宁的神情,见提到“云家”时,她明显惊怔的表情,他更是唇角微微勾起。突然,他身影微动,脖子毫不犹豫的往短刃抹去,慕君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将锋刃微转,短刃浅浅的割开一道伤口。

    慕君宁难以置信的看着宇文轩,她是想要杀他,为云诺和君雪报仇,但见他扑上自己手中的短刃,却还是忍不住错开了要害……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斜阳的余晖从纱窗外透了进来,被窗扇上的雕花割的支零破碎。慕君宁垂眸看了一眼披上一片金芒的大理石地板,自嘲的笑了笑,她松开手中的短刃,决绝的转身离开。

    罢了,既然这次狠不下心,便也不会有下次了。

    “不要走。”宇文轩却在下一刻扣住慕君宁的手腕,将她决绝的身影拦下,“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慕君宁眸光一寒,运气想要震开他,可丹田里却感觉空荡荡,一点力都使不上,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阵的眩晕,未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压在书案上。

    “宁儿,为什么?”宇文轩扣住她的脉门不放,像是被抛弃的小兽一般,目光很是受伤的看着慕君宁,“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留下么?”

    慕君宁挣脱不开,只能咬唇恨道:“放开我,宇文轩。”

    “不放!”宇文轩吼了一声,欺身而上,低头朝着她吻了下去。

    慕君宁心下一惊,匆忙移开脸,可宇文轩却单手箍住她的脖子,让她分毫动弹不得。这个吻霸道张狂,她拼命咬紧牙关的去抵抗,但宇文轩却像是着了魔怔,强势的撬开她的牙关,探进她的口中。

    宇文轩吻的忘情狂热,双眸紧闭,但眉心却是紧蹙着,眼睫轻轻颤动,像是压抑许久的痛苦一朝得到宣泄。慕君宁推脱不开,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唇瓣流连,脑海里的空气在吻中渐渐被抽空,整个人昏天黑地的晕了过去……

    ***

    夜幕降临,众宫殿烛火闪烁,亮的如同白昼。惟独太后的慈安宫却只有正中的那间主殿点了灯,星星点点的灯光透过纱窗,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园里,显得有点难以言喻的寂寥,落寞。

    慈安宫的主殿没有很多华丽的装饰,除了外墙用的是比较艳丽的朱红色外,殿内基本以暗青色为主,白里偏灰的帷幔挂在两侧,檀香的气味散不去,熏得人有些发闷。

    太后从诚心礼佛中收回神思,跪坐在放置在佛祖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缓缓出声:“灼华,冷宫的事办得如何?”

    “回禀太后,月影不负太后所托,趁皇帝的影卫不留意,已经将其中一人的令牌盗来,塞到那冷宫妃子的手里。”灼华沉声道。

    “轩儿的影卫向来细心,若非月影出马,其他人怕是难以成事。”太后叹了口气,闭眼念了一句经文后,放下合十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皇后千秋宴上的陷害嫁祸,不过是虚招而已。在心理上对程丞相施以威压,指引君宁前往冷宫,一步步的引起她的怀疑,让她主动寻回失去的记忆,这才是真正目的。贸然拔去封穴金针不可行,所以,要君宁要恢复记忆,只能靠不断的刺激,君雪的死,既是开始,也是铺垫,而浮香楼的那一切,才是重头戏。要不然,宫禁森严,后宫妃嫔如何会轻易的被掳出宫?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

    “太后,奴婢实在不明,为何一定要那宁妃恢复记忆呢?”灼华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太后的思绪。

    太后淡笑,道:“你可知宁妃的身份?”

    “是……慕国的公主?”灼华不太肯定的道。

    “不仅仅如此。”太后顿了顿,神思似是飘回以前,对宇文轩寝殿里那座侍女屏风的惊鸿一瞥,“她,还是轩儿最为心爱之人。”

    “啊?”灼华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太后为何还要……”

    “正因为最爱,所以,哀家才要替轩儿除去她。”太后冷笑一声,慢慢向殿外走去,“帝王本该绝情,绝爱。”宁妃活在这世上,就会成为轩儿最大的弱点。

    灼华跟在太后身旁,挥手让人捧来一件披风,为太后细心系上:“太后娘娘,小心外头风大吹着了您。”然后推开朱木雕花的殿门,搀扶着太后走了出去。

    两人踩着白玉台阶慢慢往下,太后心情看起来不错,侧目从灼华眼中看出还有些许的疑惑,轻笑出声:“你可还在想,哀家为何一开始不除去宁妃,反倒只是让她恢复记忆?”

    “奴婢愚钝。”被看穿心思,灼华尴尬垂眸。

    太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慈安宫的灯火少,反倒显得星辰更为璀璨些,她吁了口气,开口道:“以轩儿对她的深情,杀了她只会伤了哀家和轩儿的母子情义。所以,哀家必须要让宁妃恢复记忆,主动离开轩儿。如此一来,轩儿必定伤心,继而死心,最后……”太后目光陡然一冷,“狠心。”

    灼华怔了怔:“娘娘的意思是……”由皇帝亲自动手除去心爱的人。

    话的后半句灼华不敢说出口,太后多年来在后宫,前朝的运筹帷幄,让她打心底里信任和心疼太后:“娘娘,奴婢相信,总有一天,皇帝一定会理解您的苦心。”

    闻言,太后笑了笑,望向御书房的方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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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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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睦宁宫里的楼兰花凋谢了,换上了另一种名唤凌霄的花,那颜色鲜红鲜红的,看着很是温暖。

    慕君宁已经看着这些花沉默了好几天,紫苏心疼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接过宫人送来的药,琢磨着时候,等药凉了点,才揭了玉碗上的木盖子,放在托盘上捧了过去:“娘娘,这药温度刚好合适,不如先喝了吧。”

    慕君宁回头,垂眸看了一眼乌漆漆的药,拿起玉质小勺,慢慢的舀了半勺送进嘴里,一股苦中微甘的味道在口腔渐渐漫延,这药汤虽然无毒,却会让她再也无法动半分半毫的真气,甚至连剧烈一点的动作都没有办法完成,只能形同废人,困在这华丽无比的睦宁宫。

    紫苏紧盯着慕君宁一口一口的将药汤饮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皇上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宁妃饮下此药,而且在她喝药的时候,片刻不得离身,她还在犹豫要用什么方法,却不料宁妃如此乖顺的,竟什么都不问就喝下去。

    “还有事么?”慕君宁放下玉勺,擦了擦唇边的药迹,神色淡然的望着紫苏。

    “没事,没事。”紫苏连忙摆摆手,瞥了眼已经见底的玉碗,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娘娘,这药是……”

    “这个你不必过问,你只需告诉宇文轩……”慕君宁对上紫苏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道:“他送来的药,我都会喝,让他放心便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可眼神却森然冰冷,像是万年的寒冰。

    被慕君宁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紫苏心里猛地漏跳一拍,不知该如何接话下去,而就在气氛尴尬的此时,童楚寒忽然带着药童出现了。

    似是得到了救兵,紫苏有些紧绷的脸松懈下来,匆匆行了个礼,带着喝完的碗勺下去。

    眼见紫苏的身影消失不见,童楚寒轻轻松了口气,压低声线道:“娘娘,太后命微臣辅助娘娘离开皇宫,三日后的午时二刻,于睦宁宫后门等,微臣自会接应。”

    暗中监视睦宁宫的人不少,未免夜长梦多,童楚寒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慕君宁微微一怔,随即浮现一个嘲讽的浅笑:“你说接应,可我此刻根本连走路的力气也不多,该如何逃?”

    这话到了后面,明显是质问的语气,可童楚寒并不在意,反而安抚道:“娘娘不必担心,这药是微臣所配所熬,这三日,只需偷偷减少药量,皇上必定不会知晓。”

    “娘娘只需配合在下,装作和平日一样便是……”童楚寒轻声回道,忽然话锋一转,“娘娘身体并不大碍,只需多多休养即可痊愈。”

    注意到童楚寒的眼神,慕君宁配合的点点头,目光悄然的投向脚步轻盈无声的紫苏,快速的做了个答应的手势,如果没有太后的襄助,恐怕要逃离皇宫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原因要帮她,她都无法拒绝。

    而后的三日,药汤里让人四肢无力的药物确实逐步减量,即使还是无法运用轻功,但总算是有了行动的能力。

    与童楚寒商定离宫的时辰定在午时二刻,正是正午最为炎热的时候,众侍卫皆显疲态,而且相比起漆黑的夜晚,白日的警戒相对来说要松上那么一点。

    慕君宁在宫里点燃了迷香,解药是童楚寒事先准好的,待众人昏睡后,连忙收拾好行装,换上药童的服饰,走出后门。

    童楚寒准时候在门外,毕竟呆在原地时间久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待慕君宁准备妥当出门,他便递了片薄薄的东西过去:“这是********,娘娘还是带上以备不时只需。”

    慕君宁言谢后接过来后,立即将********敷在脸上:“童大人还是称我作慕姑娘吧,娘娘这样的称呼,我担当不得。”易容后,面具完全遮住了她原本的绝色容颜,现在的模样,虽然也算难得一见的美貌,但对比真容,却只能勉强算是清秀淡雅。

    “是。”童楚寒应了一声,带着慕君宁一前一后往皇宫的西门走去。

    皇宫的西门离关外相对较远,但和东门,南门外便是城内街道,北门外是高耸难以逾越的雪山相比,一出西门便是城外的密林,走这一条道显得更容易逃脱。

    正午的阳光甚是毒辣,一道道的热浪翻涌在玉石地板上,让人大汗淋漓昏昏欲睡。慕君宁一直低着头走路,手上撑着把竹伞为前方的童楚寒遮阳,脚下的步速不急不缓,任人无论怎么看都不过是普通的太医和药童,奉了某个贵人之命,顶着头上的烈日前往后宫看病请脉。

    谁又会想到,这低头行走的药童,会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宁妃娘娘?

    春末夏初,正是草长莺飞之际,慕君宁默默的跟着童楚寒安然无恙的跨过大半个皇宫,很快便到达了皇宫的西门。青砖黄泥筑就的高大城楼上,牌匾上苍劲有力刻着“白虎”二字,“白虎门”正是皇宫西门所在。城楼上戍守着一队士兵,各个手握兵刃,神情警惕的留意四方动静。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高度的城楼根本困不住慕君宁,但她现在内力未曾恢复,根本连一半的高度都越不上去。

    走到离白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童楚寒停了下来,将慕君宁拉往转角处,低声说道:“娘……慕姑娘……”他似乎不太习惯直接称她作慕姑娘,目光有些躲闪的道:“这里出去,便是城外的密林,一般来说,除了狩猎之人,很少人会从这里出宫,所以,慕姑娘请稍等片刻,微臣去牵两匹马过来,这样,守城的士兵便不会怀疑。”

    “那劳烦童大人。”慕君宁拱手道谢,声音轻柔。

    童楚寒转身离开,低垂的眼眸飞快的闪过一丝异样,抿唇道:“不必……”

    为了方便需要由此门出宫的人,马厩设在白虎门不远处,来往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可童楚寒此番离去,足足耗了两刻钟。慕君宁不知皇宫布局,但久久不见人影,顿时心知不妙,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整齐的跑步声慢慢从远处传来,听跑步声中夹杂的兵器碰撞声,似乎是侍卫队在向此处靠近。

    慕君宁屏住呼吸,背部紧密的贴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转头望向小道尽头,很不幸的,这是条封闭的死胡同。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三成,但要跃上宫墙而不被发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也只能祈求上天,希望侍卫队不要发现自己的才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如一开始的整齐有序,但范围却扩大了,看来是在分散手下进两旁的宫道寻找,这下子,慕君宁更为之心惊,紧握的手心也渐渐冒汗。

    “有人在那里!”

    忽然有人指着君宁隐身的宫道惊呼出声,分散的侍卫队听到声音,连忙集中起来。慕君宁打量着实力,基本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匆忙冲出宫道,可就在踏出宫道的一瞬,她整个人怔住了,除了前来搜寻的侍卫队,白虎门的城楼下,不知何时,早已齐刷刷的站列了三排的士兵,和侍卫队一前一后,将她包围在中间。

    此时此刻,慕君宁又如何想不明白,是童楚寒告的密。只是,她不懂,他既然是太后的人,太后又命他助自己出逃,那到了最后,他为何会倒戈?

    “宁儿……”低沉的声音由城楼上响起,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他微垂着头,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但那股慑人的威仪,慕君宁一下便认出城楼上的是宇文轩。她逃出睦宁宫是半个时辰前的事,而童楚寒离开也不过是两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她一出睦宁宫,宇文轩便已知晓此事,并且先一步在白虎门上等候。

    还真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慕君宁笑了笑,慢慢向着白虎门走去,城楼下的士兵顿时纷纷举起手上的长戟,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可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闲庭漫步,仿佛等在前方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无害的花草一般。

    眼看着人就走到士兵前,再下一步身体就要穿过长戟,城楼上的宇文轩再也忍不住喝止道:“停下!都给我停下!”

    众人听令纷纷放下手上兵器,慕君宁也止住脚步,微扬着头,波澜平静的看着宇文轩。

    “宁儿,朕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朕,离开西戎?”宇文轩撑在城墙上的手青筋暴起,指尖狠狠的刮过青砖,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忍不住再问出这个问题。眼眸紧紧的盯着她,处于暴怒边缘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的期待,期待她回答“不是”,但期待中又带着一丝恐惧,生怕她会毫不留情的拒绝。

    望着宇文轩不断变幻的怪异神情,慕君宁轻叹一声道:“阿轩,你知道我的答案……”

    听到她的回答,宇文轩还是忍不住怔住,慢慢将头埋在胸前,发出一声声类似野兽的哀鸣声,悲戚忧伤的让人不忍耳闻,就在众人对此面面相觑之际,宇文轩忽然仰头冲着天空大吼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声中却带着无比的痛苦和哀伤,他笑了足足半刻钟的时间,直至笑出了眼泪,才慢慢止住。

    “慕君宁,朕可以放你离开……”他顿了顿,低声在处于他身后的一个将士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将士匆忙离开,他看着君宁,冷然一笑继续道:“只要你能躲得过朕的三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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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三章 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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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君宁迎上宇文轩逼视的目光,坚定的点头:“好,我答应你。”

    没想到慕君宁如此回答如此爽快,宇文轩惊讶了片刻,回神后大笑一声,往日的温文淡雅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冷清无血,笑眼如刀。

    此时,先前离开的那将士牵着一匹白马,捧着一件披风回来。

    宇文轩冲着底下的士兵一挥手,城门便在慕君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扬起一阵风沙黄土。她眯着眼往城门外望去,映目处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估摸着有十几亩地的面积,应是平日皇宫练兵之地,空地的尽头又是一道城门,随着白虎门的打开,那道外城门也同时缓缓而开。

    童楚寒说的不错,城门外确实是一片密林。

    “哐当”两声巨响,两道城门开启完毕,风穿过练兵场,刮的地面黄沙滚滚,外城门郁郁葱葱的绿色顿时隐没不见。

    众人散开一条道,慕君宁接过那将士递来的披风和缰绳,穿戴好后翻身上马,那动作做得如行云流水一般。

    见慕君宁骑着马踏出白虎门,宇文轩走到城墙的另一边,双手负在身后,冷道:“只要你在外城门关闭前,避开三箭策马而出,那朕便放你离开,决不食言。”

    慕君宁回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宇文轩,默不出声,她将目光拉回到外城门上,不想再耽搁下去,右手猛一扯缰绳,白马一跃而出,像箭一般的飞向外城门。与其同时,刚开启的外城门也缓缓的闭合,只是闭合的速度比起开启的时候有所减慢。

    城楼之上,宇文轩也拿起一把弓,慢慢的搭弓上弦,箭头直指慕君宁后心。

    慕君宁骑马移动的速度很快,一个呼吸便是数十米的距离,但宇文轩出身的西戎,素来是马背治天下,因此要瞄准策马狂奔的人并非难事,更何况慕君宁为求早出城门,走的是直线,他就更好在估算距离和速度后,射出一支羽箭。

    羽箭以破空之势飞速前进,听到风声时,羽箭已经离慕君宁身后不过数米距离,以这样的速度,要策马转向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心念电转之间,羽箭迫在眉睫,她也顾不上太多,急忙双手环住白马的头部,俯身在马背上,就在她刚趴好,羽箭便“咻”的一声擦过头发,落在前方不远的黄土上。

    一箭不成,宇文轩又取过一支羽箭。

    箭矢擦过发间,发髻散开,三千墨发如瀑的披在身后,随着白马狂奔的姿态,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慕君宁从马背上坐起,右手紧握着缰绳,剧烈的喘气,内力尚未恢复多少,刚才避开第一支箭已属勉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根本连第二箭都难以抵挡。就在她思忖间,双腿一夹马腹,猛地拉扯缰绳来转向。

    宇文轩对此并不意外,箭矢的方向随着马匹的转动平稳的移动,几乎丝毫不差。

    对上从小便练习骑射的宇文轩,慕君宁的每一个动作基本逃不开他的眼睛。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了一半,但慕君宁离它还有一大半的距离,照这样下去,必定做不到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

    眼见胜利在望,宇文轩唇角勾起一个冷嘲的弧度,拉满的弓弦正准备一松,然而,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从滚滚黄沙中亮起,他顿时心下一惊,羽箭立马失了准头,歪歪斜斜的飞落在城楼前不足十米处。

    见第二箭落下,慕君宁才稍稍松了口气,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间,她想起来耳垂上还挂着一对粉晶耳坠,想着可能会折射点光芒,迷惑宇文轩,便摘下来抛上空中,果然,没有黄沙的遮掩,粉晶耳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亮光,惊的他失准。

    可惜,此计可一不可再。

    趁着宇文轩准备第三箭的时候,慕君宁纵马狂奔,速度比起刚才快了两倍不止,离外城门的距离渐渐缩小。

    被暗算了一道,宇文轩气得脸色发白,一直隐忍着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他将手上的弓往旁边一扔,亲自取了另一把看起来金光万丈的沉重大弓过来,比起普通的弓,这一把雕饰精美绝伦的弓,射程足足高了三倍,如果配上特制的箭矢,更是威力大增,即使是遇上狂风,也能丝毫不受影响的勇往直前。

    外城门就在眼前,君宁也不再绕圈子,直奔过去。玄色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为了减少阻力,她整个人快要伏在马背上,目光却坚定不移的看向前方。

    十五米,十米,五米……

    距离一点一点的减少,外城门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两个马身的宽度。

    宇文轩手握大弓,一脸狠戾的望着慕君宁背影,扣着羽箭的手因为紧张而青筋暴起,忽然,手劲一松,羽箭带着一股旋风飞出,比起第一箭更为犀利。

    感受到身后急迫强劲的力道,慕君宁眼里闪过一抹惊骇,想要俯身避开,但如此一来,马的速度必定减慢,而外城门又已只剩一个马身的宽度,由不得她多虑。于是,她一个勒马动作,白马不得不仰头嘶鸣,借此机会,君宁夹紧马腹猛地往前一冲,纵马从数米高的位置跃出城门。

    就在马完全冲过之际,外城门终于“砰”的一声合上了,而羽箭也堪堪的落到一旁,几乎没了一半入地面。

    可能是最后一跃劲道太过的关系,白马在出城门后突然剧烈的颠簸起来,君宁一时不察被狠狠的甩下,背部落地,几乎被震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忽然,一阵贯穿的剧痛由腹部传来,慕君宁怔了怔,缓缓低头,只见一团嫣红不断的在青色上蔓延开,就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芳华盛放。

    那一箭,她终究是躲不开……

    ***

    “都统领,你去将那第三箭取回来,朕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中箭。”宇文轩冷着脸下令。

    “是。”都统领领了命下去,不过片刻,羽箭便被取了回来。

    宇文轩接过羽箭,只见那精铁炼制的箭矢上只有少许的黄土尘沙,并无半点斑驳血迹,冷凝的脸突然有些松懈下来,抬眸望着远方,说不清到底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还是对最后一箭没有射中那人的安慰,莫名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神色复杂难辨。

    都统领静静的站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宇文轩拂过羽箭的动作,心脏跳得都快迸出来了,直到皇帝没有起任何疑心就将羽箭还给了他后,才悄悄松了口气。要知道,这支羽箭并非宇文轩一开始所发的,而是某位大人奉太后之命交给他。

    至于真正的羽箭,他也见到了,大半截都插在了地面,剩下露出来的部分几乎被鲜血染透,箭尾的羽毛零落稀疏。毫无疑问,那位宁妃娘娘必定是中箭,而且是贯穿身体的那种。

    只是那位大人交代了,这事绝不能让皇帝知晓,所以才换成了与那支染血的羽箭一模一样的箭……

    ***

    西门外的密林平日作为西戎君臣狩猎之处,不算很大,树影疏横,阳光透过叶子映出一道道的光束,身侧偶尔有体型较小的动物掠过,蝉鸣鸟鸣不绝于耳,十分的静美安逸。

    慕君宁点了身上几个大穴,勉强止了血后便往深处走去。忽然,一阵诡异风动,十数道人影手执利剑从天而降,各个都包裹在黑衣里面,只露出两只眸光锐利的眼睛。

    等她意识到不妥时,已经被众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你们是什么人?”慕君宁不动声色的将披风裹紧,淡笑着开口,若不仔细留意,决不会发现她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将包围圈慢慢缩小,就在离慕君宁还有大概十尺的距离时,突然群起进攻,封住她所有的退路。眼见剑尖靠近,就在几乎要刺进皮肤之际,深吸口气,迅速的侧身避开刺来的杀招,与此同时,右手反劈其中一个黑衣人后颈,并夺过他手中的兵器。

    有一个黑衣人并没有加入战阵,而是抱着手在一旁看着,他敏锐的发现,慕君宁在避开杀招时,四周的空气并没有明显的内力波动,而且动作略显笨拙,似乎有力不从心之感。如此看来,她并非如表面那般的胸有成竹,淡定自若。那黑衣人唇角微勾,眼眸紧盯着慕君宁的动作。

    慕君宁挥舞长剑刺杀了三个大意轻敌的黑衣人,但还剩下的十一个人,她实在无法力敌。再加上腹中的伤口汩汩的流了不少血,几乎染透身上的玄色披风,脸色已经惨白一片,靠在树干上不断喘气。

    “她受了重伤,速战速决。”一直没有加入战阵的黑衣人突然发话,眼带蔑视的看着君宁。

    众黑衣人一听,斗志顿时被激起,纷纷又攻了上来。

    慕君宁手持着剑拼死抵挡,可因为失血过多,脑袋眩晕不止,视线变得渐渐模糊,看着的黑衣人也开始出现了重影。凭着风声和内力的波动,勉强又接了几招,突然,一股凌厉的风迎面而来,众黑衣人避让下,带头黑衣人蕴含了九成内力的一掌重重击中她的胸口。

    君慕宁急退几步,卸去部分掌力,但五脏六腑还是受了重挫,剩下的内劲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她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踉跄着跌倒在地,却还是勉强的用剑身强撑着。众黑衣人见状,纷纷上前,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而带头黑衣人这时也抽出腰间软剑,将剑尖指向她的喉咙。

    “要取我性命的,是太后,还是宇文轩?”慕君宁平静的开口,拼着全身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原本紧裹着的玄色披风散落在地上,露出原本是青色此时却嫣红一片的衣裳。

    带头黑衣人微微一愣,眉头轻蹙着简单道出了两个字——“太后”。

    “是她啊……”听到答案,慕君宁忽而清浅一笑,抛下手中的剑,神情安逸的缓缓闭上眼睛,“那动手吧。”

    她其实真的很庆幸,这次,不是云书华下的手,真的……

    就这样死在这里,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反正,欠他的这条命,终究是要还的,不是么?

    带头黑衣人慢慢将剑下移,最后停在慕君宁心脏所在,狠狠的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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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四章 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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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由心脏传来,慕君宁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纯白的身影,背向自己。白玉发冠束起的三千墨发随风飘散,重重的白色纱衣无风而动,薄雾缭绕身畔,飘渺的如九重天上的神仙。

    “你醒了?”听到身后的响动,那人转身。

    慕君宁揪紧胸口的衣襟,撑着坐起半边身子,那男子看见也跟着蹲下来,锦缎似的墨发垂至衣摆下沿,以肘轻托着腮,扬唇浅笑,气质出尘宛若皓皓白雪,皎皎明月。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盯着眼前从容清雅的男子,慕君宁冷道。

    “我不过是个船夫,名字不足为外人道。至于救你的原因嘛……”那男子带着笑意的澄澈目光对上君宁,指了指天上,一本正经的道:“姑娘可是从上面掉下来,眼看就要砸毁我的船了,作为船夫的我,能不出手吗?”

    他说的随意,可神情却是十分的认真。

    “荒谬。”慕君宁却冷哼一声,并不相信那男子的话。

    湖上微风吹过,扬起那男子低垂的衣袖,轻柔的纱衣随风轻摆,飘若浮云,几缕发丝落至胸前,神情是一派的悠逸柔和。

    那男子的话君宁神情有过片刻的微怔,随即回过神来,趁着湖上薄雾被吹开之际,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那男子后心。

    她不相信任何人,所以,眼前的男子,必须死!

    匕首划过空气,以破竹之势刺出,可未等触及那男子身上的白衣,那男子的话君宁的手腕已经被他用两指扣住。宽大的袖子滑落至肘间,露出他一截洁白纤瘦的手臂,望着她的目光依旧怡然自若,云淡风轻,仿佛她的偷袭,根本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

    “女孩子家家,动刀动枪可不太好啊。”那男子笑着捏住匕刃,冲着那男子的话君宁眨了下眼,原本无坚不摧的匕首便化作无数的铁屑,纷纷扬扬的掉落在船板上。她惊愕下,眼睁睁的看着他将空空的匕把随手给扔进了湖水里。直至匕把没入一片的碧绿色里消失不见,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你……”那男子的话君宁情急,咬着牙双手往前一推,谁想到“噗通”一声,那男子竟后仰着坠落湖里。

    湖水不深,底下的水草漾漾,清澈可见,萦绕其上的薄雾消散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少许。那男子掉进湖里,轻薄的纱衣飘开在湖面,与薄雾融为了一体。只下一刻,那男子便从湖底浮了上来,墨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白玉发冠也歪了,他扶着船沿,气急败坏的直哼哼:“我真是个笨蛋,居然救了个恩将仇报的臭丫头。”

    他这般说着,眸中的神色却是柔和温煦的,似乎并没有真的恼怒,微弯的唇角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那时,他那番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原来真是个恩将仇报的臭丫头。

    如果,如果……他能早料到后面发生的一切,或许,那时便不会救她了……

    不,或许,他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呢……

    可是,这未来的一切,谁又能预料到?

    模糊中,一股苦涩的药味从嘴里一直延伸至喉咙,慕君宁一下子被呛住,猛地咳嗽起来,牵动腹中的伤口,痛得她眉头紧皱,将原本咽下的苦药连同鲜血,又吐了出来。

    吃力地将眼睁开一条细缝,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温热的感觉便覆在唇上,她惊怔的呆住,感觉到难以下咽的苦味被送进嘴里,忍不住想要咳嗽,嘴却在下一刻被吻住,逼得她不得不吞下药汤。

    这一吻,如和风细雨般的轻柔,没有衍生出丝毫的亵渎。

    忽然,鼻间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慕君宁顿时心神一震,她挣扎着睁大眼睛,却被一只手掌挡住了视线。

    “不要看。”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熟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疏离。

    是你么?云书华……

    差一点慕君宁就要问出口,可一想到过去发生的一切,她亲手灭的云家,他亲自喂的毒药,她不禁语结。

    慕君宁还在出神,紧接着,一口药又被他用吻送进嘴里,她很想避开,可按捺不住涌上来的留恋,带着思念的苦涩不断蔓延,侵蚀着她的思绪念想,就在那紧贴着的唇要离开之际,她忍不住主动回吻住他,隔着易容,痛苦也罢,恨意也罢,她只想在这一刻尽量的攫取他仅存的温柔。

    那人当场愣住,他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头蔓延开来,明明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他并不认识,可她流露出来的神情,却让他熟悉的心痛,就像是某样珍贵的东西突然失而复得。

    是你么?阿宁……

    他忍不住去想,真的,是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慕君宁睁眼,那道熟悉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刚才的吻,只是镜花水月,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失落。

    “云霂,你醒了?”焦急的嗓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充满着担忧和疲惫。

    慕君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穿着淡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缀着块玉佩,容貌俊秀,举手投足间虽带着几分江湖习性,眼神却是温润如玉,是少有的俗世翩翩佳公子。

    不知他的那一声“云霂”喊的是何人,君宁不敢应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揭开帘子,神色匆匆的向自己走来。

    “洛公子来了?”

    眼看着那年轻公子走到慕君宁跟前,伸出手要试探她额间的温度时,一道淡漠清冷的声音蓦地从一旁响起,带着浅浅的尴尬,如果不是此刻他出声,恐怕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那年轻公子手上动作一顿,似是回想起什么,连忙冲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拱手道:“云公子。”

    云公子?

    君宁蓦然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跳得越来越厉害,耳朵一阵尖锐的嗡鸣声,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在一起,尤其是在决定一切回慕国后。

    过去她欠的,已经还不了,如今,再也不能欠下更多了……

    所以,云书华,不要是你……

    慕君宁心里默默的祈祷着,慌乱不堪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云公子的方向,一开始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袭熟悉的让人心悸的白色,从拖曳至地上的衣摆慢慢往上,她的心不断往下沉,他还是一如往昔,飘渺如云的白衣,三千墨发没有用白玉发冠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与她记忆的模样,无比的相似,却又多了一丝的冷漠和忧伤。

    除了他杀她的那一次,四年来,她都不曾见过他了……

    “令妹服了药,已无大碍。”云书华说话时望了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情绪,眉心微微一蹙,抿唇轻道:“洛公子如果无事,我先出去了。”

    那年轻公子点头,诚心实意道:“多谢。”

    云书华没有接话,揭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慕君宁望着那抹被门帘挡在外面的身影,久久不能转眸,感受到帐篷里的视线,云书华迈出的脚步明显一顿,微微偏过头,沉思了半晌,发现自己实在理不清心头莫名涌起的情愫,眸色顿时一沉,匆匆离去。

    收回投向门帘外的视线,慕君宁对上那年轻公子的目光,他的眼眸很清澈,似乎宛如一汪浅浅的清泉,很容易就能见到底,这样的人,心思一般都较为纯净。

    “姑娘的烧退了,在下便安心了。”那年轻公子将手覆在她的额上,担忧的神色褪了许多。

    “你是?”慕君宁敛下与云书华相遇时的万般思绪,挣扎着坐起,但稍微大一点的动作牵动了腹中的伤口,痛得她几乎要昏睡过去。

    “诶,你不要乱动。”那年轻公子急忙拦下她的动作,眼神飘忽不定,欲言又止。

    “哥,云霂姐姐醒了吗?”沉默之际,厚重的门帘又被人掀开,耀眼的阳光从外头照了进来,只见一道鲜亮活泼的身影似蝴蝶翩飞地走了进来,明艳的红色衣袖随着步子不断翻飞。背着光线,君宁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从娇柔甜美的声音可以判断,应该是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而且听她对那年轻公子的称呼,应该是他妹妹不错。

    “雪霏?”看到那小姑娘,那年轻公子有些惊讶,却也知道此时是开口的好时机,便自我介绍道:“在下洛雨霁,是吴州医药世家洛家的长子,而这位是舍妹,名唤雪霏。”他拉了一下那小姑娘的袖子,那小姑娘连忙颌首道:“是啊,是啊,我叫洛雪霏,是雨霁哥哥的三妹妹。”

    洛雨霁,洛雪霏。他们的名字上都有“雨”,“云霂”(古代的“云”字,是“云”上加“雨”)这个名字也是一样的构造,如果说洛雪霏是洛家三小姐,那洛云霂便有可能是洛家的二小姐。

    可是,她什么时候成了“洛云霂”而不自知?

    “其实是这样的……”见她一脸迷茫,洛雨霁轻声解释道:“云霂是在下的二妹,她在数月前离开了洛家,爷爷为此牵挂不已,茶饭不思,所以,在下想让姑娘冒充二妹,瞒过爷爷,以缓他思念之情。”

    “就是这样,哥哥才会叫姐姐作‘云霂’姐姐的。”生怕君宁不相信,洛雪霏连忙站出来作证,灵动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姐姐,不会生气吧?”

    “你们救了我,我又怎么会生气呢?”慕君宁笑着摇摇头,忍不住捂嘴咳嗽几声,“扮作‘云霂’倒也无妨,只是阁下的爷爷……”

    “这一点,姑娘就不必担心,爷爷他失明多年,即使样貌改变,他也分辨不出。”洛雨霁坐到她床头,将她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诊脉,“其实云霂性子一向跳脱,极少呆在洛家,所以除了她原本院子的人,极少人能认出她模样,姑娘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

    洛雨霁出身医药世家,手刚搭上她的脉搏,便知她的身体状况,一身的外伤加内伤,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移位,脉象紊乱,若非那****为了追寻二妹,无意中经过密林救下她,再拖延上多一段时日,别说恢复武功,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在下还未知姑娘芳名?”诊完脉,洛雨霁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柔笑着问道。

    慕君宁垂眸不做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言道:“公子只需当我是‘云霂’即可。”

    洛雨霁怔了怔,随即了然的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唤姑娘为‘云霂妹妹’。”

    “好,雨霁……哥哥。”

    “对了……”洛雨霁迟疑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医治你伤势的药,是刚才那位云公子带来的。”慕君宁的表情在看到云书华时蓦然生变,或许她自己不知,可在他这个旁人看来,真很明显,明显到他几乎都要被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略带悲伤的情绪所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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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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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许久,慕君宁才沙哑着开口:“是他?”

    “是啊,那时你伤势颇重,普通的伤药基本无用,而且在我救你的第二日,西戎突然有密令,凡是买伤药的,都必须严查,那时你已经奄奄一息,幸好遇到云公子经过,身上还带着些伤药,不然的话……”

    洛雨霁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意思,慕君宁明白,她的命,是云书华所救,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只是后来她躺在床上养伤的五天时间,云书华却都没有再出现过,如果不是偶尔听到帐篷外那绵长而熟悉的呼吸声,她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众人扎营的地方是离慕国云歌关最近的一片戈壁滩,平整而一望无际,弯弯的溪流不断延伸至日落的尽头。

    慕君宁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大家也准备启程回慕国,毕竟在野外逗留的数天,大漠的狼群闻到人肉的鲜味,早已在附近蠢蠢欲动。洛雨霁每日都安排人守夜,帐篷外也彻夜燃着篝火。

    夜已深,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的清晰,狼嚎声从远方传来,夹杂在众人熟睡的呼噜声中,并不怎么惹人注意。君宁躺在床上,望着帐篷外明亮的火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几日,听洛雨霁所言,如今慕国的朝政,唯君家独大,皇权被架空,慕国皇帝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上至百官,下至黎民都知道,掌握这天下的,不是皇帝慕君卿,而是丞相君临天。

    她答应扮作“洛云霂”,说到底也是有私心在,“慕君宁”的公主身份,无论生死与否,都太过惹人注目,倒不如平平凡凡的“洛云霂”,方便她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大漠风大,吹得火光也摇曳起来。君宁虽然内伤还未痊愈,但下床行走已经无碍。

    洛雨霁带的人不多,帐篷也搭起来也就三个,她和洛雪霏同住,为了不惊醒睡得香甜的洛雪霏,君宁脚上也没有穿鞋袜,只披了件外衣便走了出去。

    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守夜大汉惊吓的差点弹起,看是慕君宁,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点头打了个招呼,坐回帐篷旁枯树的枝桠上继续守着。

    大漠的狼群怕火,所以帐篷外架起了五个火堆,离帐篷最远的一个,此刻正坐着一个男子,橙色的火光照在他身上,映得温暖如夏。

    “这么晚,洛姑娘还不睡么?”听到脚步声,那男子抬眸看了慕君宁一眼,见她赤脚走在磕脚的砾石上,诧异的眉梢一挑,不动声色的脱下外面的对襟长衫,铺在地面。

    “我是睡不着,云公子呢?”慕君宁坐在他用衣裳铺平的地面上,柔笑着道:“云公子深夜独坐,可是在思念什么人?”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但内心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只是她掩饰的好,没有人看出端倪而已。

    “我……”云书华将目光投向火堆,摇曳的火舌烧得正旺,他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眸光温润如水,似乎映着火光在看什么人,“确实在想着一个人。”

    “可是尊夫人?”慕君宁沉默了半晌,漫不经心的取了一根木枝,拨动底下火未能够到的木柴,她的神情专心致志,可眼尾余光却忍不住飞快掠过他的脸上。

    闻言,云书华一怔,神色有些黯然,混杂着一丝隐忍的痛苦,眸光突然复杂起来:“是……”

    他话音未落,左手突然伸出捉住她,一把扯进怀里,倒映着火光,眸心是她从未见过的忧切。

    莫名其妙地落入故人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墨香,慕君宁有过一瞬的情迷意乱,可当看到他挥掌拍向扑向他们的饿狼时,她却立即清醒过来,他原来不是认出她……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看着云书华镇定自若的应对狼群的攻击,慕君宁伏在他胸膛上不敢抬头。如此相近的距离,对于曾经彼此熟悉的两个人来说,就算易容了,凭着呼吸和眼神,恐怕也能认出对方吧……

    月朗星稀,在大漠饿了许久,一直在附近徘徊的狼群终于伺机而出,守夜大汉连忙吹起号角,悠扬的声音传至四面八方,熟睡的洛雨霁众人顿时从梦中惊醒过来。

    既要保护慕君宁,又要应对狼群,云书华的掌风还是施展的滴水不漏。突然,一阵温热隔着凉薄的衣料传来,他低头一看,原本白色的衣衫上居然染满了猩红,怀中女子的脸色此时已经惨白一片,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紧咬着唇不吭声,就连呼吸也是强压着,没有半点的急促。双目对视下,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我没事,你放心。”

    云书华怔了怔,狼群中的勇者趁此机会一扑而上,尖锐的牙齿狠狠的咬上他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但他来不及反应,因为她的眼神……

    云书华瞳孔猛地一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眸中疏离的润泽一扫而空,带着浓浓的惊诧,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就连手腕被狼死死咬住也没在意。

    面对这样的他,慕君宁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害怕,害怕他会看穿自己的伪装,一时间,她沉默了,瞪大着眼睛望着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迷离和疑惑。

    云书华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情绪满满平复下来,眼眸幽深如海。

    “云公子……”慕君宁深吸口气,眼睛光明正大的对上他的视线,她知道,这时候避开的话,就证明她心虚了。

    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骗过他……

    云书华回过神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宛若清风明月般从容不迫,他淡道:“我,一直都很放心。”说着,他右手暗蓄内力,猛地一震,原本死咬在右手腕上的饿狼顿时两眼一翻,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鲜血刺激了剩下的饿狼,一双双在月华火光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瞳孔猛缩,仰头朝天嘶吼一声后,狰狞着扑上来。洛雨霁等人挥动软剑挡下了部分,但更多的狼却涌向云书华的方向,近了,君宁感受到饿狼鼻子喷出的一道道腥热气息,还有“嗤嗤”的呼吸声,狼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会群而攻之。

    看着狼群默契的围攻,洛雨霁心中焦急,剑花飞舞的斩杀完面前的饿狼,便准备提剑襄助云书华。但还未等他动身,只见一袭雪白飞速掠过,“砰砰”数声巨响后,狼群已经倒下了大片。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根本就没有看清云书华到底是如何出手,战斗却已经结束。

    云书华还是一身白衣一尘不染,三千墨发随风轻舞,君宁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虽然伤口裂开流了不少血,但却没有被狼伤到一分一毫。

    ***

    从慕国边境到吴州也不过十日的路程。自从击退了狼群,众人便连夜启程,原以为要与云书华分道扬镳,不料,他却留了下来,依旧一身白衣如雪,默默的骑在马上,不远不近的跟着。

    洛雨霁坐在前头赶车,到了慕国境内,路平坦了许多,但偶尔马车轱辘滚过凹凸不平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路上,她都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或者说,她只是不想被云书华看见自己,因为被狼群攻击的那次,他似乎察觉到了端倪,如果再被他看出什么,恐怕她的身份,就瞒不下去了。

    数日后,快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吴州城。

    慕君宁悄悄松了口气,云家和洛家,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路,他们都不可能同行了……

    果然,进了城门,云书华便告辞离开。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牵着马,慢慢行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君宁忍不住问道:“哥,你和云公子是如何认识的?”看他们相处的情景,不太陌生,却也算不上朋友。

    “我和书华算不上认识,只是,数月前曾帮过他一次。”洛雨霁左手托着脑袋回想,右手紧紧的拉着套在马上的缰绳,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我记得,他是要我帮一个女子续命……”

    那个女子,是她么?

    君宁怔了怔,掀开车帘,一手捉住洛雨霁,急切道:“那个女子,现在如何?”

    “死了。”洛雨霁一惊,抬眸迎上她紧张的目光,轻道:“其实在我赶到云家前,她已经去了,只是那云公子不死心,非得拉着我去救她,还问我可不可以一命换一命,当时,我差点以为他是疯了呢。”

    “对啊,云霂姐姐,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洛雪霏原本坐在里面,听他们讨论云家的事,也好奇的钻了出来,“后来啊,云哥哥将那位姐姐葬在雪枫树下,还立了碑,上面写什么我忘了,但好像是刻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是她和云诺么?

    “是‘云书华’和‘慕君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慕君宁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一袭蓝衣牵着马出现在面前,“你,对我的事,很好奇?”

    “不是。”君宁涩涩的开口反驳。

    “其实,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云书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放心,我必知无不言。”

    “你……”

    慕君宁的话还未出口,洛雪霏突然抢着道:“咦?那不是云哥哥的名字吗?你为什么要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啊?”

    云书华笑了笑:“很想知道?”他问的是洛雪霏,但目光却漫不经心的落在她身上。

    “云公子,说笑了。”洛雪霏还想问下去,但君宁却一把捂住她的嘴,堆笑道:“公子的事,我们并不好奇,只是,这里是通往城南洛家的方向,云家在城北,公子是否走错了路?”

    “城南的路?那便没有错了。”云书华点头笑道:“我突然想起有事,正要去找洛家老爷子,所以,洛小姐,我们正好又同路了。”

    他的笑很浅,慕君宁心头酸楚一片,这样的笑意,她何尝不想去捉住,只是,她知道,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而且也不敢去捉住……

    毕竟,除了他,她还有个哥哥,四年前的选择开始,她就回不了头了……

    慕君宁苦笑着摇摇头,躲回马车里,既然注定无缘,那相见还不如不见。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