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上坟
作者:梅村
正文
第一章 初入小院 第二章 第一夜 第四章 第三夜 第五章 第四夜
第六章 第十日 第七章 第十三日前 第八章 第十三日 第九章 搬家日
第十章 风水惑 第十一章 又是小院 第十二章 小院有客 第十三章 客自西去
第十四章 那口缸 第十五章 断片的记忆(上) 第十六章 断片的记忆(下) 第十七章 毒引子
第十八章 养盅寻毒 第十九章 毒发无迹 第二十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上) 第二十一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下)
第二十二章 月光何德 (上) 第二十三章 月光何德(下) 第二十四章 死则又育 第二十五章 顾菟在腹(上)
第二十六章 顾菟在腹(下) 第二十七章 何阖而晦 (上) 第二十八章 何阖而晦(下) 第二十九章 何开而明(上)
第三十章 何开而明(下) 第三十一章 曜灵安藏 第三十二章 九州安错 第三十三章 片儿警刘
第三十四章 川香梅厨 第三十五章 大白脸 第三十六章 齐奶奶(上) 第三十七章 齐奶奶(下)
第三十八章 方摸金(上) 第三十九章 方摸金(中) 第四十章 方摸金(下) 第四十一章 九门提督
第四十二章 九门提督(中) 第四十三章 九门提督(下) 第四十四章 借门稍安(上) 第四十五章 借门稍安(中)
第四十六章 借门稍安(下) 第四十七章 罐中人(上) 第四十八章 罐中人(中) 第四十九章 罐中人(下)
第五十章 京城镜鉴(上) 第五十一章 京城镜鉴(中) 第五十二章 京城镜鉴(下) 第五十三章 晋南余音(上)
第五十四章 晋南余音(中) 第五十五章 晋南余音(下) 第五十六章 望出太原(上) 第五十七章 望出太原(中)
第五十八章 望出太原(下) 第五十九章 岚树稀音(上) 第六十章 岚树稀音(中) 第六十一章 岚树稀音(下)
第六十二章 昆仑悬圃(上) 第六十三章 昆仑悬圃(中) 第六十四章 昆仑悬圃(下) 第六十五章 刻者(甲)
第六十六章 刻者(乙) 第六十七章 刻者(丙) 第六十八章 刻者(丁) 第六十九章 刻者(戊)
第七十章 刻者(已) 第七十一章 乱舞 (甲) 第七十二章 乱舞(乙) 第七十三章 乱舞(丙)
第七十四章 乱舞(丁) 第七十五章 魃医(甲) 第七十六章 魃医(乙) 第七十七章 魃医(丙)
第七十八章 魃医(丁) 第七十九章 魃医(戊) 第八十章 鬼市(甲) 第八十一章 鬼市(乙)
第八十二章 鬼市 (丙) 第八十三章 鬼市 (丁) 第八十四章 鬼市(戊) 第八十五章 鬼市(已)
第八十六章 鸽哨(甲) 第八十七章 鸽哨(乙) 第八十八章 鸽哨(丙) 第八十九章 鸽哨(丁)
第九十章 鸽哨(戊) 第九十一章 夜奔(甲) 第九十二章 夜奔(乙) 第九十三章 夜奔(丙)
第九十四章 夜奔(丁) 第九十五章 夜奔(戍) 第九十六章 夜奔(已) 第九十七章 夜奔(庚)
第九十八章 夜奔(辛) 九十九章 夜奔(壬) 第一百章 夜奔(癸) 第一百零一章 狼溪(甲)
第一百零二章 狼溪(乙) 第一百零三章 狼溪(丙) 第一百零四章 狼溪(丁) 第一百零五章 狼溪(戍)
第一百零六章 狼溪(己) 第一百零七章 狼溪(庚) 第一百零八章 狼溪(辛) 第一百零九章 狼溪(壬)
第一百一十章 狼溪(癸) 第一百一十一章 青红(甲) 第一百一十二章 青红(乙)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青红(丙)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红(丁)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青红(戍)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红(己)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红(庚)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红(辛)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青红(壬) 第一百二十章 青红(癸) 第二百二十一章 青红(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青红(续二) 第二百二十三章 妖楼(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妖楼(乙) 第二百二十五章 妖楼(丙)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妖楼(丁)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妖楼(戍) 第一百二十八章 妖楼(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妖楼(庚)
第一百三十章 妖楼(辛) 第一百三十章 妖楼(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妖楼(癸)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叠影(甲)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叠影(乙)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叠影(丙)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叠影(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叠影(戍)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叠影(己)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叠影(庚) 第一百四十章 叠影 (辛)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叠影(壬)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叠影(癸)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叠影(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舟行(甲) 第一百四十五章 舟行(乙)
第一百四十六章 舟行(丙)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舟行(丁) 第一百四十八章 舟行(戍) 第一百四十九章 舟行(己)
第一百五十章 舟行(庚)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舟行(辛) 第一百五十二章 舟行(壬) 第一百五十三章 舟行(癸)
第一百五十四章 舟行(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舟行(丑) 第一百五十六章 舟行(寅) 第一百五十七章 舟行(卯)
第一百五十八章 舟行(辰) 第一百五十九章 舟行(巳) 第一百六十章 舟行(午)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舟行(未)
第一百六十二章 落枕(甲)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落枕 (乙) 第一百六十四章 落枕(丙) 第一百六十五章 落枕(丁)
第一百六十六章 落枕 (戍) 第一百六十七章 落枕(己) 第一百六十八章 落枕(庚) 第一百六十九章 落枕(辛)
第一百七十章 落枕 (壬) 第一百七十一章 落枕 (癸) 第一百七十二章 落枕 (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落枕 (续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凿壁 (甲)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凿壁 (乙)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凿壁 (丙)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凿壁 (丁)
第一百七十八章 凿壁 (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凿壁 (己) 第一百八十章 凿壁 (庚)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凿壁 (辛)
第一百八十二章 凿壁 (壬)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凿壁 (癸)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凿壁 (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凿壁 (丑)
第一百八十六章 凿壁 (寅)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凿壁 (卯)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凿壁 (辰) 第一百八十九章 凿壁 (巳)
第一百九十章 凿壁 (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凿壁 (未)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凿壁 (申)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凿壁 (酉)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凿壁 (戌)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凿壁 (亥) 第一百九十六章 凿壁 (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凿壁 (续一)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凿壁 (续二)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刺青 (甲) 第两百章 刺青 (乙) 第二百零一章 刺青 (丙)
第二百零二章 刺青 (丁) 第二百零三章 刺青(戍) 第二百零四章 刺青(已) 第二百零五章 (庚)
第二百零六章 刺青 (辛) 第二百零七章 刺青 (壬) 第二百零八章 刺青(癸) 第二百零九章 刺青 (子)
第二百一十章 刺青 (丑)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刺青 (寅)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刺青 (卯)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刺青 (辰)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刺青 (巳)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刺青 (午)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刺青 (未)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刺青 (申)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刺青 (酉)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刺青 (戌) 第二百二十章 刺青 (亥)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刺青 (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刺青 (续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刺青 (续二)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青 (续三) 第二百二十五章 刺青 (续四)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刺青 (续五)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刺青 (续六) 第二百二十八章 酒神 (甲) 第二百二十九章 酒神 (乙)
第二百三十章 酒神 (丙) 第二百三十一章 酒神 (丁) 第二百三十二章 酒神 (戍)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酒神 (己)
第二百三十四章 酒神 (庚) 第二百三十五章 酒神 (辛) 第三百三十六章 酒神 (壬) 第三百三十七章 酒神 (癸)
第二百三十八章 酒神 (子) 第二百三十九章 酒神 (丑) 第二百四十章 酒神 (寅) 第二百四十一章 酒神 (卯)
第二百四十二章 酒神 (辰) 第二百四十三章 酒神 (巳) 第二百四十四章 酒神 (午) 第二百四十五章 酒神 (未)
第二百四十六章 酒神 (申) 第二百四十七章 酒神 (酉) 第二百四十八章 酒神 (戌) 第二百四十九章 酒神 (亥)
第二百五十章 酒神 (续) 第二百五十一章 酒神(续一) 第二百五十二章 酒神(续二) 第二百五十三章 戏魂 (甲)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戏魂 (乙)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戏魂 (丙)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戏魂 (丁)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戏魂 (戍)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戏魂 (己) 第二百五十九章 戏魂 (庚) 第二百六十章 戏魂 (辛)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戏魂 (壬)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戏魂 (癸) 第二百六十三章 戏魂 (子)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戏魂 (丑)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戏魂 (寅)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戏魂 (卯) 第二百六十七章 戏魂 (辰)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戏魂 (巳)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戏魂 (午)
第二百七十章 戏魂 (未)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戏魂 (申)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戏魂 (酉)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戏魂 (戌)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戏魂 (亥) 第二百七十五章 九命 (甲) 第二百七十六章 九命 (乙)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九命 (丙)
第二百七十八章 九命 (丁)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九命 (戍) 第二百八十章 九命 (己) 第二百八十一章 九命 (庚)
第二百八十二章 九命 (辛) 第二百八十三章 九命 (壬) 第二百八十四章 九命(癸)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九命 (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九命 (丑) 第二百八十七章 九命 (寅)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九命 (卯) 第二百八十九章 九命 (辰)
第二百九十章 九命 (巳)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九命 (午) 第二百九十二章 九命 (未) 第二百九十三章 九命 (申)
第二百九十四章 九命 (酉) 第二百九十五章 九命 (戌) 第二百九十六章 九命 (亥) 第二百九十七章 九命 (续一)
第二百九十八章 九命 (续二)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九命 (续三) 第三百章 九命 (续四) 第三百零一章 九命 (续五)
第三百零二章 九命 (续六) 第三百零三章 九命 (续七) 第三百零四章 九命 (续八) 第三百零五章 九命 (续九)
第三百零六章 九命 (续十) 第三百零七章 九命 (续十一) 第三百零八章 九命 (续十二) 第三百零九章 九命 (续十三)
第三百一十章 九命 (续十四) 第三百一十一章 九命 (续十五) 第三百一十二章 地火 (甲) 第三百一十三章 地火 (乙)
第三百一十四章 地火 (丙) 第三百一十五章 地火 (丁) 第三百一十六章 地火 (戍) 第三百一十八章 地火(已)
第三百一十九章 地火 (庚) 第三百二十章 地火 (辛) 第三百二十一章 地火 (壬) 第三百二十二章 地火 (癸)
第三百二十三章 地火 (子) 第三百二十四章 地火 (丑) 第二百二十五章 地火 (寅)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地火 (卯)
第三百二十七章 地火 (辰) 第三百二十八章 地火 (巳) 第三百二十九章 地火 (午) 第三百三十章 地火 (未)
第三百三十一章 地火 (申) 第三百三十二章 地火 (酉) 第三百三十三章 地火 (戍) 第三百三十四章 地火 (亥)
第三百三十五章 地火 (续一) 第三百三十六章 地火 (续二) 第三百三十七章 地火 (续三)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地火 (续四)
第三百三十九章 地火 (续五) 第三百四十章 地火 (续六) 第三百四十一章 地火 (续七) 第三百四十二章 地火 (续八)
第三百四十三章 地火 (续九) 第三百四十四章 地火 (续十) 第三百四十五章 地火 (续十一) 第三百四十六章 地火 (续十二)
第三百四十七章 地火 (续十三) 第三百四十八章 蜃海 (甲) 第三百四十九章 蜃海 (乙) 第三百五十章 蜃海 (丙)
第三百五十一章 蜃海 (丁) 第三百五十二章 蜃海 (戍) 第三百五十三章 蜃海 (己) 第三百五十四章 蜃海 (庚)
第三百五十五章 蜃海 (辛) 第三百五十六章 蜃海 (壬) 第三百五十七章 蜃海 (癸) 第三百五十八章 蜃海 (子)
第三百五十九章 蜃海 (丑) 第三百六十章 蜃海 (寅) 第三百六十一章 蜃海 (卯) 第三百六十二章 蜃海 (辰)
第三百六十三章 蜃海 (巳) 第三百六十四章 蜃海 (午) 第三百六十五章 蜃海 (未) 第三百六十六章 蜃海 (申)
第三百六十七章 蜃海 (酉) 第三百六十八章 蜃海 (戌) 第三百六十九章 蜃海 (亥) 第三百七十章 蜃海 (续一)
第三百七十一章 蜃海 (续二) 第三百七十二章 蜃海 (续三) 第三百七十三章 蜃海 (续四) 第三百七十四章 蜃海(续五)
第三百七十五章 蜃海 (续六)      
正文 第一章 初入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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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异这事儿,我觉得就如同开了脑洞,没开时,常做些人神共愤的事,一但开了,人就会越来越谦卑。又如同向左走、向右走,没方向时自会洞悉那种力量。但愿今日的回忆,不是那扇门的重新开启。我们要回到一九九四年的冬天,那年我们大三了。

    租房子,对于我们学校的人来说,无非两种情况,上半身追求与下半身需要。可惜我开智较晚,没赶上为后者找房。但那时房价便宜的离谱,房源还多,虽没中介,但朝阳大妈那会儿是有副业的。

    怎么找到那套房,回忆不起了,晁立华,黄柱和我,为了画一套行价纹银八两的儿童书,租下了那房子,搁现在也算文创产业先烈。老实画也就算了,为对的起祖国花朵,其实是我们系考据癖发作,我们打算做一本不同以往的作品,方向嘛,就盯上了当时的冷门,志怪。

    如果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图书馆还健在,诸君能借出《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等书,你们会惊喜看到借书卡最前面我们三个的名字,但那时,我们仨绝对是党培养出的无神论者,否则,怎么可能捧着方便面,看着志怪,听着恐怖海峡的卡口带,还去租那个叫公主坟地名的小平房?

    搁儿如今,要我走一座下面全是污垢几乎水流全腐的小桥,穿过时速七八十迈也没个栏杆或警示标记的火车道口,拐进大部分都是坏的,而幸存的一两个还随风摇曳的似无尽头的路灯小巷,看着晴天望天,雨天望锅的木讷邻里,我决无勇气去租那房,但那时,我们义无反顾,豪气云天,因为我们的内心被两个字反复敲打,那就是“没钱“

    即便如此,我进那院子时,还是被它骨子里的破败吓住了。我们能用的,只有一间,其它二三间都上着锁,从房东对它的态度看,基本是个仓库,而对于我们三个租仓库的,他除了惊喜,就是歉疚,请注意,是歉疚,也因此,他欲言又止,欲走还留的踌躇今日还于心挥之难去。虽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但为事业也只得献身,况且,这身也无它处可献。

    工作按计划开始,从故事大纲,到脚本,到线描上色,比在宿舍方便太多,为赶稿也就自然而然的搬进去住了。这屋里要说特点,就是个冷字,冷到你几乎可以把屋子中央的蜂窝煤炉子忘掉,而把炉子放在屋子正中,以我当时有限的阅历,没发现不妥,但正如烂大街的悬疑所说,冥冥中自有天意,但读懂天意不就少了二十年后大家的把酒谈资?莫嫌啰嗦,这点细节今日还记得清,就是章节志怪中的题引了。史论系的终于开始找到点感觉了。

    由于炉子在屋子正中,煤铲,火钳,通子,炉帚这些家伙事儿只有上墙,屋里门对面一个尺方小窗下面,一溜寸把长锈铁钉,这些炉事伙儿整齐的悬空排在离窗三尺,离地九寸的墙上。前几夜无话,邪门儿的事就从这几个炉事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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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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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子除了取暖,还有就是烧水了。但如果炉子上的水永远烧不开,那你就只有尝试凑活着冲茶而不是泡茶,好在那时喝茶也是为了取暖,并没有茶瘾。但这也成了我至今不喝茶的原因,总觉得有股烂树叶味。当时没想太多,宝柱一湖南人,没用过蜂窝煤炉子,阿晁家住西宁,和我一样,大院子弟,有暖气就缺了生火实践,所以也就认为是自己的技术问题,凑合着有口热水完了。但如今想来,还有个海拔问题,氧气含量低的问题。而事实也教育我,所谓细节决定胜败,反常必为妖,但傻小子在那时必然睡凉炕,对从未遇到过的事,然必卵而矣。

    烧水的事只是今个儿回忆往昔时记起的反常,当时根本没当个事,还苦中做乐呢。问题的真正出现,还是炉事伙儿,那才是题引。上学那会,上课睡觉,逃课,找人代点卯,还有宿舍里挂帘,反正感觉没什么挡得住群众智慧的,唯有早操这事,我一个北京的,就因为在宿舍搭了个床,就早生活不能自理了?冤啊!但替喊在排成一串儿的情况下,在去的比替的少的情况下,在早起成了道德品质问题的情况下,我只有在内心呐喊:我一个天不亮就得从坟里出来,还得去大北窑里,我容易吗?但我们仨还得早起。

    为了早操,就得早起,公主坟的第一夜还好备了闹钟.六点五十五分,闹钟上好,缺觉的夜晚也缺少警觉和记忆.但早上等来的不是闹铃声,而是尖锐即而沉闷的重响。我正对着闹钟,睁眼时,时间是六点五十四分.而后就是一连串闹铃声。再往后,是沉默.“什么玩意儿”?“是炉钩子.掉了”?“这么准时”?“起床”!“这儿还要什么闹钟啊”?没谁当回事,走也就走了,可我非去看了看那炉钩子,也许不去,故事的过程会有不同,至少是心理上的,但看过,从那时开始,我慢慢相信这世界上绝无巧合,绝无。

    墙上的钉子入墙很深,露在外面的约有四厘米,钉帽很大,钉子还有些上翘,估计是房东怕炉钩子滑落,钉时做了点角度,我捡起炉钩子在钉子上试了试,因为重量滑下来,完全不可能,需要比较大的力量,可是什么外力呢?胆气这东西,往往和无知与粗大相关联,无解的疑问对后青春期青年只是一闪而过,一个响儿,又能对我们产生多大影响呢?夜黑风高的第二夜,我们甚至根本没聊炉铲的话题,直到困的不行,又不得不上闹钟的时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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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天色未晚,我们从学校赶往小院。巷口小商店买烟时,顺便带了瓶小二儿,壮壮声色。心里念叨,也不能把我们咋样,掉个东西能咋的,三人成团,气壮河山。但进屋以后,宝柱还是默默把炉什伙儿从钉子上取下,扔到炉旁的地上。无言的赞许之后,是超凡的效率,自觉加班到后半夜,我们似乎看到了八两银子。后来,我挣扎着想摆脱突如其来的睡意,只记得最后想的问题是,六点五十四分,我要醒。

    冬日的六点五十四分,天依旧黑着,但小院正屋里的灯亮着。我确信,我醒着,我也确信,阿晁和宝柱也醒着,而一分钟之前我确信我们都睡着。我们在等,五十四分,见证奇迹的时刻。炉什伙儿安静的趴在炉边,你还能爬到墙上去不成?我背对着小窗,卧在床上,阿晁躺的角度,能看到那窗。他平静地向我努努嘴,方向朝窗,我转头,窗台上一个乳胶瓶从里沿正缓缓的向外沿移动,没错,不是滚动,是平移。落笔记录的,象慢动作,实际只是一瞬,电光不用火石的一瞬,只够晁说一句,“操,谁放的”几个字的一瞬。但,谁放的已不重要,因为五十五分,闹钟脆响。

    我确信,那天我们三个集体旷了早操,没有逃离,没有交流,只是默默看着炉什伙儿慵懒张开摊了一地的肢体,以及乳胶瓶裂开小口里涌出的惨白血浆。没人理会闹钟的哀号,很久很久,我们定格在了六点五十五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们收拾东西,扔掉垃圾,挂上炉钩,扶正乳胶,关灯,锁门,吸气,离开。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现实永远心存幻想,破灭之后,另寻幻想。走过铁道时,晁说,是火车,一定是火车的震动,每天六点五十四准时一班。逻辑性越强的幻想越具有麻痹性,比如东方睡狮之类,反正不管北机段(北京机车段)信不信,我们全信,有比没有强,信比不信好,这是唯一能支撑我们仨个踏入那小院的理由,没有吓死的,只有饿死的,红了眼,谁吃谁还不一定,早生五十年,老子也是壮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第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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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夜到了,如诸君所愿,屋里能趴地上的,全趴,包括我们自己。那天,我真正理解了伏案是多么辛苦,防震真不是人干的活,突然理解了日本人,那么尽善造美,又那么的伪善尽乐(此处给老林马赛克两行),反正要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震,极乐极乐地。而我们炉钩三人组的不幸正是:哪丫的给我们剧透了,我们还熬灯守夜买了黄牛票。那夜,下了雪,风大,总觉得窗门都有缝。老子趴着可不是吓的,是吹的。这样挨到后半夜,几乎感觉不到炉火的温度,但思维的敏感度骤然提升,且是三个人同时,因为我们彼此凝视,同叙困惑:小院的妖异,今儿难道不是六点五十四分?

    写到这里,我又要费点笔墨啰嗦。这房子的门也是六十年代的款,四扇小玻璃,木框有点糟了,风一吹,哐哐响。总担心风再大点,玻璃就下来了。门上有个大号铁门插,五寸多宽,别子有快一尺,一个小门配这么大门插,别提多别扭。为防漏风,带走我们不多的热乎气儿,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插门。那天,插门的是我,插好了还检查过,印象深是因为,阿晁一进门就减冷,我还骂了他句肾虚。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事儿就出在我认为做妥的地儿。

    拉回到当天后半夜,我们三个同时具备预知能力,共同体味时间凝固的当口,沉闷之声又起,并伴随着狂风与雪片扑面。小门大开,夜色如血。之后,门又如慢动作般徐徐掩上,风住雪止,又一声哐当。疾风破门对于这漏窗斗室来说再正常不过,问题是我们几个的预知能力刚来,没人动窝,代表着我们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从及连带的后果。

    我承认,看到门开的那刻,我已经意识到我面临着一个颠覆我浅薄物理学,力学,机械学,化学,生物学,哲学,量子物理学,天体物理学,按当下就是我三观的事实。而门关上时,无疑为这事实盖棺定论。还是我去的门口,与我的预感完全一致,门栓好好插在门扣里,超过门扣至少一寸,门扣安然钉在门框,门框与砖平房一体。我是否忘了插门?门扣是否从门框脱落?门栓是否太短没顶住门扣?所有假设只能是自欺欺人,除非我们三个同时出现了同样的幻觉,并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宝柱依旧满面沉默,阿晁依旧明眸迷离,对无解的事,我们又能做什么?

    半个学期以后,我试图以集体无意识理论解释第四夜所发生的一切,但后来明白,试图解释其因果并无作用,我们肉体健康,功能旺盛,掉个东西,踹个门什么的伤害不了肉身,但内心里,却有一种恐惧的期待。就好象,明知有事要来,但大boss就是不露面,很想让它给老子个痛快。但让诸君失望的是,我从那时到如今,什么也没看到。到底是视觉障碍还有感知敏感?我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故事的继续发展。一夜无觉,天光亮起,离开小屋时,才发觉门框上有残破的对联,左右两边看不清了,只有横批依稀是“来者不惧”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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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第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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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青春躁动而言,恐惧只是个生活妆点。五日的雪后阳光让我暂时忘却了炉什伙儿和乳胶瓶。那段时光里,跑交大很勤,追求一个现如今看来不怎么合适的文艺女青年。几天未去小院,阿晁和宝柱就承担了主要工作,但大家把时间默默调整为下午。但我们不可能三人同去,毕竟我们占了全班总人数的三成,于是,下午会有一人独自在小屋。第十天,是我。阳光,树影,鸽哨,暖冬的时光让工作变的写意,直到我瞥见窗台上孤独的闹钟。

    现在已经很难用文字来描述当时的感觉。困,非常困,就如同周身力气瞬间被抽走,但眼睛闭不上,我可以看到桌上的线描稿,上面有个三十六的标记,我可以看到蜂窝煤炉子上水杯口沿升起的白烟,我可以看到闹钟秒针每一次的跳动,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我的头脑是转动的,如何填色,如何加句对白,完成多少页码,但怪异的是,真正的我似乎是个观察我工作的旁观者。之后,我似乎睡去了,看着正拿着笔的第三人称的我睡去了。

    十多年以后回京小住,偶遇了当年的文艺女青年,晚上去了白石桥粟正酒吧,听到还没红的《安和桥》,里面有句歌词“我丢失了睡眠”。上面关于公主坟小院下午的记忆是在白石桥后半夜突然涌现的。而之前我同你们一样怀疑事情过程的真识性。或者说,之前的细节都是一个梦境的记忆。我知道这很绕,但这是我把事情描述完整的唯一方法,这可能也是我们忘记自己梦境以及偶然重现梦境的主要原因。

    诸君猜到了开头,也应猜到结尾。我被闹钟的铃声惊醒,时间又是那令人纠结的六点五十四分,只是晚上。如果是南柯一梦多好,可桌上线稿己画到了四十四页,如果是我半梦半醒多好,可惜夜色如黛,屋中小灯昏黄。我是如何逃离小院的,真成了忘却的梦境。当夜,十楼宿舍只我一人,我只好在八楼陪建华聊了半宿的人生,但看着宝柱和阿晁谈笑自如,到嘴边的抑郁只得又咽了回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第五日到第十日之间的五天,小院的下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手口如瓶,心照难宣,直到之后的第三天,总计第十三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 第十三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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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天到第十三天之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我认怂了,该我去小院的下午,我抱着画板在小院门口晒了会太阳,没敢进门,天擦黑儿就回了宿舍。二是宝柱的退出。宝柱退出,他给我的说法是他也恋爱了,正追求本校一姑娘,没有时间。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高调宣布后,没看他有什么实质性动作,之后没两天还大病一场,卧在了床上,宿舍看他,也是厚被蒙头,小脸惨白。比较吸引我的倒是他床头摆的家乡傩面,色彩鲜艳,造型惊悚。这些,都让我觉得第十天之前,他独自去小院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熟悉宝柱的人,应该清楚,他是一个不太言辞,心事很重的人,骨子里还带着倔强。他不想说,你威逼利诱也没用。后来几年间,我们又共同经历了甜水园的院子,灵镜胡同的院子以及积水潭的山洞,多少次秉烛夜谈,心机颇深的我也多次把话题引入我未知的小院下午,精诚所至,在我快离开北京远走时,套出了点线索。

    话题还是从他家乡的傩面开始,傩面具有避邪神力之事我早有耳闻,但从宝柱低沉而磁性的讲述中,我才知社火,满傩,水猴,流坛这些闻所未闻的乡野猛料,震了我个体无完肤,那一刻我真觉得他是张国荣附体了。可对我不厌其烦提出的小院下午的事,他依旧摇摇头,不承认亦不否认,反而说,不谈那事,聊点轻松的。之后的半小时,他讲述了他家浦黄榆旧宅,他独守空屋,夜半电器乱闪,他和他所睡沙发穿越千里,来到湖南老家乱坟,一个长衫孤影,围着手脚皆不能动的他,一圈圈反复审视,还阵阵自念,直至他故去奶奶的呼唤,方又回到城南的故事。讲述中还断了次电,看着他边讲边从容的换保险丝,我不禁就着冷汗琢磨,这要算轻松的,我未知的小院下午得是多大的事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第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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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质上说来,我是个粗人,胆气颇壮的那种,那些年间,彪过一脚死,头一波跳过龙庆峡,当野驴困雾灵山一星期,组过极限俱乐部,反正都是嘬死的事儿,还真没怕过什么。小时候,青云大院东边就是乱坟岗,打八国联军那年就埋人,****时,武斗的,上吊的,小松林里时有陈尸,照样里头爬树刨洞,八十年代有名的海淀三瘆黄六爷,还是忘年交。(黄六爷是个传奇,有空给诸君讲)可小院却成了我的梦魇,但我打心底里佩服的是阿晁,十日后唯一进过小院的是他,那是第十三天。

    十三天的中午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当阿晁走出学校的时候,我心里即有担忧又有那么一份期待。从对事物的独特认识,对灵性的感知捕捉上,我坚信他是破解小院谜团唯一人选。但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破解,我永远也猜不到。天黑后不久,阿晁赶回学校,在班里找到我第一句就是:我背了一部分东西回来,明天就搬,那院不能去。我俩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没有语言,没有表情,一切似意料之中。看阿晁脸色苍白,精神恍惚。我就找了个人声嘈杂的街边小馆,弄了瓶小二,阿晁慢慢才恢复些血色,之后的交谈直至吃客散尽。今日这个故事写到此处,我最担心以我的角度复述阿晁的经历,完全无法把这个离奇故事的诡异之处再现,还好我是当事人,请允许我用阿晁的第一视角来完成。

    宝柱退出了,祝和退出没啥区别,天天往外校扎,活儿又是我干。但对那个院子,我完全没有好感,定时掉东西,门也插不住,说开就开,但我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声音。真的很鬼异,来这房子以后,我觉得我的听力有质的飞跃,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声响,全往耳膜里钻,但有时又觉得是幻觉。比如,我会听见院里有雨点打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但外面明明在下雪,我会听到有青蛙跳入水塘的声音,但院里连口缸也没有,我会听到子夜院里有人踱步的声音,但我知道院里就我们仨活物,当然…也许……这种幻听真实的没法叫幻听,但宝柱和祝一无所知,但也许是这声音的存在,对这屋子的恐惧并不象他们写在了脸上。

    改成下午开工后,完稿的速度慢了很多,房子朝向和玻璃老化的问题,三点过后,光线很差,要开头顶的小灯,而不同角度光线投影在画纸上投下的斑驳,会不自禁吸引你去幻想它所代表的寓意。祝最近总抱怨进屋就犯困,估计一方面是缺氧,另一方面就是这投影了。而之前所发生的种种异常,在我当时看来,都会有科学的解释,比如掉东西,一定和定期的共震有关,门的事,我们是在门响后抬的头,可能门并没有开,巨大的声响让我们觉得门开了。这些内心的信念却在这个下午被彻底摧毁。故事就是从光影所带来的困倦感开始,但我并不认为我睡着了。

    我依旧在画我的稿子,但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清冷的小院,一个人影匆匆闪过,脚步声像伎了双拖鞋,很快人影又折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身灰蓝制服,面目有些模糊,也看不出表情,径直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我的画稿。奇怪的是,我并不惊讶,好象是房东,邻居或是什么熟人。他围着桌子度了几步,开口道:“你是晁立华”?我抬头看了看他空洞洞的眼窝,点了点头。“有个东西早想送你,这几天没碰着,我取下来。”说完,踩着床沿慢悠悠的往桌上爬。站上方桌,他似乎要向悬灯的梁上摸,但够不着,我这才注意到,从梁上到屋顶糊满了泛黄的旧报纸,而一个黑色长方小匣似乎在梁上。

    老头的高度不够,又隔着屋中的炉子,左右晃动,似要跌落,我下意识去扶,手腕却被他一双生铁一般的大手紧紧攥住。我身体中的气力从手腕一点点流趟而去,双脚也慢慢离开地面。我的意识愈发茫然,虽和老头越来越近,但他黑漆般的双眼却越来越远,越陷越深。残存的理智驱动双脚的神经未梢,我踢到了桌上的硬物,它翻滚而落,触地的一刹,铃声大作。是闹钟,这三字电光火石闪出,我便浑身绵软摔在桌上。小屋门关着,天色昏暗,周边寂静,我已一动不动躺了二十分钟,并反复确认我是醒的,我记得起何时离开学校,记得起书商要求的结稿时间,记得起明天的课程安排,一切与我刚进小屋时无二,仅有的不同只是地上的闹钟和手腕上暗红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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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搬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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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我和阿晁聊过之后,用他的第一人称做的复述。从那天我才知道阿晁还是有些酒量,之后便是搬家。那天之后,我身体出现了莫名的排异反应。从高中时开始抽烟,穷人也只能抽抽都宝,金桥,过节来包三五。大学后,烟瘾大增,就与都宝为伍。晁回来那晚,我出去两趟,抽掉三包,最后一包时,只感觉满嘴都是烂树叶味,与小屋火炉烧不开的水冲出的茶一般无二,自此改抽中南海至今。隔了几日,胆气壮些,便和阿晁去小院搬东西,进巷子前,习惯去巷口小商店买烟,店里是个四十来岁本地汉子,来过几趟,有些熟识,他就直接拿了包都宝递来。“改中南海了”,几字出口,猛然心中一个机灵。

    没改烟这事,我永远不会和那汉子攀谈,也就无法勾勒出事情的轮廓。那汉子是村里人,但村里人大多都忙着在家里盖小厨房,据说这一带马上要拆迀了。唯独我们租的小院全无动静。那哥们说,那家是****后期破败的,男的是老师,女的原本是个大户家的,女的斗死了,很惨,男的后来上吊,只留下个十岁的孩子。八十年代初平了反,孩子也二十多了,就搬回来住了一段,院里总关着门,也不开灯,但不久又搬走了,走时,人一下好象老了十岁,村里老人就说那房不太平。这两年,租房人多,但没有住过超三月的。

    原本,搬回学校后,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但后来的所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与小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让我始料未及。离开公主坟后,我们搬去了甜水园,依旧是个院子,其间亦是怪事不断,阿晁毕业去了南京,阴气更甚,有年去看他,用煤气炉点一宿烟,造吗?不是,是因为我带去的打火机根本打不着,出了他家又没事了。我和宝柱毕业后,混过一阵积水潭,在一个引为神迹的山洞里办过公,没出啥邪事,是因为上面有郭守敬祠镇着,郭守敬谁啊,没谁敢,但那时,我就好奇上了风水。诸君肯定要问,和小院有啥关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 风水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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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大约七年前,我搬去重庆后,认识了个风水唐大师,一次酒后龙门阵,摆起了小院轶事,他忽然来了精神,问了我几个问题,解了我多年之惑。一个是炉子是否在屋正中,而炉什伙儿上北墙?这个我肯定。大师告我这是个阵,屋主人懂风水,在破煞,炉什伙儿是九丁,掉下来的时间是破煞时什么的不懂,但他笃定炉子烧不开水,因为人就是吊死在屋正中的。听完这,我就服了,烧不开水这事,我当时都忘了,他能分析出来,引为神。

    另一个是唐大师又问我,掉东西的时间,我说早上六点五十四,他抓耳挠腮半天,非说我记错了。那绝对不可能啊!他百思不得其解,鼓捣了半天,又问我注意房梁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我又惊了,晁当时并没有看到梁上是什么,但那老头确是去梁上取什么,并告诉晁要交给他,而晁这段我当时没敢告唐大师,毕竟当时在我看来这只是晁的恶梦。唐大师问完便一言不发了。

    酒快喝完,唐大师才拍拍我说,还好搬的快。这句让我酒醒了一半。大师告我,小院里摆的跟本不是破煞阵,是聚煞阵,房梁上他没猜错应是吊死者的骨灰,屋主人用心险恶,想害之后的住户,借煞气转后世风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阵在老头自杀前已经摆好了,他以己身来转后世风水。我当时便急了,那我等岂不被害了?大师大笑,风水之术对应的是古建筑格局,老头摆个古阵,那片房一拆迁,屋一平,坑一挖就破了,关你毛事。但风水故事,讲的是个因果,参的是个机缘,读透机缘二字,不用风水,依旧改人的格局。今日想来,也许小院秩事就是让我在纷纷乱事中参悟个机缘吧?

    好了,这一卷完工了,感谢所有耐心看完这灵异故事的书友们,二十多年未见,这样的方式重逢,也算是因缘际会吧?忘了个重要事情:本故事的手册。其实只有一条,因本书所涉内容阴气过盛,请读者每天看完都要洗个热水澡,时间不少于三十分钟。前几天没洗的话,今天全部补上,否则六点五十四分有事,概不负责。

    小院的故事是否到这里告一段落了呢?远远没有,这只是一系列故事的发端,之后会有以利婵为线索的“晋南鬼事”,以阿晁为线索的“苏不语”,以我自己故事为线索的“风水幽记”以宝柱为线索的“湘鬼集”,以及以我一些外国朋友在中国的灵异遭遇为线索的“洋鬼外章”。从十一章开始,故事将进入第二卷“晋南鬼事”,谢谢朋友们的关注和鼓励。

    至于这书名的由来,院既是我们所租小院,又指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我们的母校。院上坟,既指小院主人将遗骨上梁而摆下的聚煞阵,又指工艺美院之后并入清华后,我们这些离校二十载已成孤魂游鬼的学子,对已逝母校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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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又是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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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坟的事情并没有给我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除了宝柱经常半夜讲起湖南异闻,以及阿晁下午偷睡时屡被梦魇锁身外,一切如常。而我们色彩浮夸,寓意阴暗的儿童书稿忽然引发了京东朝外书商的追捧。那时书商自封为二渠道,聚在金台路图书批发市场一带,其中东北二手诗人老郝,山西贩鱼先生老白,以及朝阳前水果贩子老贾,是约稿最勤的三个。

    老郝为人仗义,经常甩三五千大钞给我们先花着,但稿子往往不小心少算个十几张,年少的我们被他的二手诗和远方所打动,没怎么计较。老白则是一副奸商嘴脸,假借稿子质量打压价格,为吾不耻往来。老贾则把我们的稿子卖给出版社后,自己盗版自己,偷印几千本余利,最是鸡贼。跟他们相比,我们就是个印刷机器,给点油水就连轴转。这时,一个师兄的加入,解了我们的内急。世杰是山西人,高我们两届,口吐莲花之能往往忽悠的书商只恨自己钱少腿慢。他自然成了我们的代言人,负责谈判和收钱。当然也有收不到的时候,需要我偶尔客串混子嘴脸,但至少我们可以升级为产业化发展。产业需要厂房,我和晁就搬进了世杰租住在甜水园的小院.

    进院的一刹那,我忽然有种宿命的感觉,一切如轮回般的自然而不可抗拒.与小院的纠缠似乎成了一生的主题.

    这院子里有俩棵树,一棵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窗明地净,只有一溜三间正房,敝亮,比起公主坟来强的太多,也就让我暂时忘记了之前的阴影。世杰的女朋友,我们一届服装班的利婵经常过来小住。虽然她来,出于礼貌,我和阿晁就要搬回学校,多了些奔波,但我们并不以为苦,内心里还满是些小期待,在春意盎然的季节,看看也是种幸福。没多久,小我们一届的吴楠也加入进来,四个男人成天在院里喝酒抽烟,天南海北,小院也就热闹了起来。

    这种温暖而平和的小院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曾被遗忘在公主坟以南的幽深记忆,像灯杆拖长的影子,从院子木门的缝隙,悄悄地挤了进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二章 小院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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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鬼怪妖狐,我实在是个后知后觉者,往住在怪事频发后恍然大悟,而一些离奇事件经常通过回忆才觉得毛骨悚然。但同时,我经常会碰到一些同样神叨的人,不经意间,一句话吓你个半死。二手诗人书商老郝便是其中之一。

    老郝沈阳人,性格里夹杂了东北自来熟,保定二皮脸与营口嘴上天的特质,什么八九骨干,北岛同学,顾城笔友,三联堂客之类,配上点小酒,往枣树下一坐,都不用下酒菜,听他一人白活儿。

    他第一次来院里,我客气地请他屋里坐,进门时,老郝在门口忽然停了步,鼻子一抽一抽,象是闻到了什么味儿,疑惑地在屋里来回看着,问我“工作室就在正屋?““是,左边一间世杰住,我和晁有时不回学校,就住右边那间““噢,挺好,挺好“老郝说着,眼珠依旧满屋转着,象找什么东西,只是在原地不动窝。“里面坐吧,郝哥“我拉他往里请。他却也不转身,挣开我的手,直着倒退出了正屋,边说“院里挺舒服,就坐院里,就坐院里“我之所以对二十年前这一幕,记忆深刻,便是因为他倒退时身体的灵活性与他矮胖的身躯反差太过鲜明,俨然是个练家子。

    从九五年春天到九六年夏天,老郝来甜水园的院子至少三四十次,无论冬夏,都在院里呆着,绝少进屋,除非看稿子,不得不进时,我总看他要不停地抽着鼻子,象通过气味辨认着什么。

    他不说,我也不好问,时间一长,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十一年后,我在重庆缙云山少龙观偶遇一位道家大师,他以圣经中的一句谚语点化我关于人生际遇之惑,叫“死神总敲二次门“,令我茅塞顿开。我体会便是上天给你机会或惩戒,总会事先给你警示,一些人没读懂警示,错失机会,一些人读懂警示,化险趋吉。很显然,九五年甜水园小院里的我属于前者。

    九五年冬天我和阿晁去沈阳送稿,老郝和我们喝了次大酒,大约子夜时,全喝多。老郝红着双眼,瞪着酒杯告诉了我,他进院不进屋的原因。

    老郝祖上三代都是猎户,解放后枪管的严,弹药也不好弄,从他父亲那代,打猎就成了副业。但他父亲怕祖上手艺失传,从老郝小时候,便教他挖陷井,下套子的技术。老郝不爱读书,整天在城边小山上下套子捕野兔。经常,兔子没逮着,黄鼠狼套了一只。他父亲告戒他,黄鼠狼有灵性,捉了要放生。那时,****刚结束,一张黄鼠狼皮可以在城里换五毛钱,对这巨款,老郝宁可相信自己是无产阶级战士。两三个月里,十几只黄鼠狼死在他手里,后来,卖皮的事被他父亲发现,一顿暴打,捕猎用的套子扔到了邻居家存着,怕老郝偷拿了去。

    无巧不成书,邻居家小儿子对老郝卖皮赚钱的事早就眼红,偷拿了兽套,干上了这卖买。没几天抓到了一只小狗大小,皮毛金黄的黄鼠狼,奇的是头顶有圈毛是白色,邻居用这张皮换到了五块钱,让老郝羡慕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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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客自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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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接上文,老郝红眼没几天,祸事便到了.邻居小子本来身体壮实,百毒不侵,不曾想杀死白毛黄鼠狼之后,忽然发起高烧,没两天便晕迷过去,打针吃药没用,反而脸瘦得塌陷下去,头发更是头顶上白了一圈,像极了那黄鼠狼.老郝父亲看得叹口气,亲手毁了兽夹.邻居没了主意,只好请跳大绳的来试试,没想到,锣鼓一起,邻居小子忽的坐起,咬牙切齿地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顿时众人星散.又是几日后,人彻底疯了,只好锁进柴房.老郝也一直担心会有黄鼠狼索命,向父亲要了点钱便投奔了山西的亲戚,从此认真苦学,熬了十几年,以“黄狗愁白了日头“组诗混进了北京,变了个苦愁派二手诗人,靠编书赚了些钱,又是几年无事,便回沈阳,了算是归乡.现在想来,他那句“不是岁月染尽华发,是天狗“当真有感而发。

    老郝这故事只讲得星月无光,酒冷无味,看着已趴在桌上,睡过去的阿晁,一股寒意掠上心头。正要拦下老郝,却晚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已从他嘴里掉了出来,叮叮垱垱,碎了一地。

    老郝拉着我的手,用他通红的双眼,敲着我的耳膜。“小祝,我是猎户出身,手上攥着十几条黄鼠狼命,它们身上那骚味,我一里地以外就闻得到,错不了,听哥哥一句话,你们屋里有个看不到的东西,但我闻的出,早点搬吧。“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老郝,几个月后,他联系上我,说不在沈阳了,也来不了北京,给我了个山西的电话,让我汇了二千块钱,急急就挂断了。山西的电话我后来打过,盲音。

    可那晚老郝的回忆是在九五年底的冬天,当时的我除了茫然就是茫然,如果老郝早喝大四个月,所有故事的进程都会改变,我不会注意院里那口废缸,吴楠也买不起呼机,世杰不会和书商闹翻,利婵不会去山西散心,我不会给开发商出那个神经的主意,也就不会躲到五台山……也许,所有的在山西发生的一切,都因为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变得阳光灿烂,但假设只是假设,死神敲晚了四个月的门,我却要在二十年后,为晋南鬼事做一个宿命的开端。

    老郝的故事让我和阿晁第二天就返回了北京,小院如初的安静祥和,没有叶片的枣树上依旧有坚韧的果实,越来越干瘪。我要开启那口缸,院子西南角废弃的黑色陶缸,我意识到了其中隐含的秘密。但关于缸的事,请让我把时间拉回到九五年四月,春天的暖阳里,阿晁在院里吹着口哨,我和世杰抽着烟,一起欣赏凉衣服的丽婵妙曼的曲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四章 那口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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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的小院,总有些与槐花椿芽,暖风煦阳不太搭调的物件,院子西南角的陶缸就是一个。近一米高,铅灰色,上面有个木盖,盖上还有合页和锁眼,时间久了,锁已不知了去向。估计缸原来是贮水用的,后来通了自来水,也就闲置了。但为什么加个盖子,还配了锁,这问题我当时没有思考,现在想来绝没有挡灰防虫那么简单。

    对缸我从小便有一种神经质的恐惧,它的来源是我四五岁时的模糊记忆。我曾一直试图忘记,或是把它归入并未实际发生的梦境。但每一次一口缸出现在面前时,那段记忆就如缸中的水漾,缓缓映出儿时的样子。

    那是七十年代未的北京,我住在东城一个四合院儿里,院东南角有一口铅陶色广口鱼缸,这缸的尺寸对五岁时的我称得上庞然大物,而高度也让我必须踩在小凳上,才能扒上缸沿,看到里面十几条金鱼,绣球、肿眼、黑背,每天,我都会在缸边为它们点数,喂食。但那一年,冬天飞快降临的那一年,家里人忘记把金鱼捞出,移到屋里。寒风冻雨,温度骤降的一夜之后,冰棱子拉了一尺,缸中的水全冻住了,僵硬金鱼只好埋在了葡萄架下。那之后,我每天还是扒上缸去看一看,即便舅舅答应春天再买些金鱼来养,父母把缸中剩下的冰水陶光,我依旧如前,在空缸前要呆看个十几分钟。我从末告诉他们,我如此执着的原因,因为每天我心底都会泛起一个念头:“金鱼回来了。”

    直到早春的一百多个日子,我重复着单一的动作,搬凳,爬上,搬凳,走开。但奇迹从未发生,我每天看到的依旧是空缸。是什么支撑着我,一个五岁孩子反复着如此无聊的事,现在对我是个空白的记忆。但内心,却少有失望,似乎期待中的那一天正在到来。

    春天的傍晚,大约七点多钟,从未改变的新闻联播开始后不久,和大人们围坐电视旁的我,忽然觉得那一刻来了,原来不是白天,是夜晚!我告诉他们我去厕所,就离开正屋。到鱼缸的距离,在晚上竟是这样的遥远,但我似乎巳经听到鱼儿摆尾的声音。那一夜,我的记忆没有了周遭的一切,从院子的轮廓到树叶的声音,画面慢慢变得在白,和缸融合进了同一背景。

    也许,我用现今儿的记忆去描绘儿时的画面本身就是个错误,那我唯一能记录的便是,去那口缸的路真的很长。

    其实这个儿童故事,有个美好的结尾,爬上缸沿的那一刻,水清透地映出月牙,云的影子里,绣球晃着大脑袋,吐着泡浮了上来,肿眼,黑背都在,随着水波,慢慢转动,慢慢转动…缸也在转着,用我觉察不到的速度,伴着我的双眼,伴着我的板凳,转起来……

    儿童故事就此结束,问题是我失踪了。

    从新闻联播完了到十点钟,家里人找遍了院子,房间,胡同口,小卖部,公共厕所,白菜窖,煤棚…十点时,派出所接到了报案,十点半,找我的街坊邻居已到了东单,灯市口。

    没有路人见到,没有玩伴交谈,那个年代里没有人贩子,也没有怪蜀黍,五岁的孩子,活动半径有限,当手电,油灯扫遍街头巷尾,我就如同初春夜里的香椿树,清早上就剩下秃秃的枝干。

    东裱褙胡同水缸少年事件过去后,经历并参与那个夜晚的人,绝少再谈起。而我在胡同横行的日子,也因此少有对手。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的妖异,还是它的无聊。我亦是多年后听家人陆陆续续谈到当日的寻人盛况,以及此后我多灾多难的学前生活,:断舌,骨折,痢疾,青霉素过敏,扁桃体,阑尾的离我远去……但少有人知道我那晚被找到的地点,那天,我就在空缸里睡了半宿。

    这段童年往事在九五年春天,甜水园小院的水缸前闪现时,征兆这东西正慢慢把二手诗人老郝引入小院,又踢到晋中,而小院春日里的世杰、利婵、我也正一步步踱过太行山,一行西去,只是我们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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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断片的记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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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二十年,把一件遥远往事变成文字,是件很痛苦的事。当你试图在大脑皮层下翻箱倒柜,才发现,没有目录,没有索引,更新换代几十轮的脑细胞是多么不靠谱儿。和几十代人的传承一样,一个曾经事实己然变成了上古神话。但人脑有个强大功能,就是当某种特异氛围被感知到,记忆便会如泉水般流淌不止,一切如新。

    关于小院角落的缸,从无视到别扭再到恐惧,我花了大概四个月时间。

    在忙碌了几部书稿之后,我们兜转到了暑假,世杰、利婵,阿晁和吴楠回了家,小院空荡荡的,我坚持了两天的寂寞之后,也搬回家去住了。大约八月初,我返回小院,去为书商拿几张稿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才发现满树的枣子都红了,于是兴奋地爬上粗枝,捡红的往挎包里揣。

    天蓝的象块镜子,但依旧有云朵像抹布一样,在上面反复地蹭。透过树叶斑驳的碎影,院子上凹凸不平的碎砖地上,星星点点落了些红透的枣儿。忽地,一团亮黄色的烟尘般的物什儿,从树下沿着房檐,向墙角缸的方向,一闪而逝。“什么玩意儿?“我揉揉眼,院儿还是院儿,影儿还是影儿,一个枣从远远伸向墙边儿的树枝上掉落,落进缸里,轻轻的,咚的一声,似有水花溅起,似有水波荡开。忽的,我仿佛远远还看到有鱼儿在缸里缓缓游去。怎么会?缸盖平时是盖着的,怎会有水,还有鱼?

    我飞快地爬下树,慢慢地走向那陶缸。缸的木盖立在墙边,但缸里没有水,更没有鱼,空空如野。一切似乎是我的错觉,可能也包括那一团闪过的黄烟。我捡起木盖,准备盖上,却忽然发现,灰黑色的缸壁上,有一些细小的黄色绒毛,阳光下,熠熠放光。而就在此时,我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酸臭味,缸也似乎开始缓缓转动,进而是墙,是树,是院子,还有我。瞬间,我仿佛站在了十几年前的东城小院,葡萄架下,鱼缸与小凳,星夜与水波,那一夜的种种,如电影搬清晰投射,每一祯画面,每一种声音,真实无比。以至于我觉得,现实的甜水园小院,会不会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梦境?不久,一种困倦从脚底直透上脑,之后,便是空白。

    醒来时,夕阳已落,只剩最后一点薄晖。院子静静的,似乎从未发生什么,我却躺在屋里的落地床板上,身上还搭着薄被。我起身,出了院子,墙边陶缸上,木盖好好盖着。难到,之前下午的所有场景都只是我的一个梦?我进院之后太困了,就直接进屋睡了?我只觉得一阵头痛,顺手捡起地上的跨包,但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寒意顿起,飞快的锁门,逃离。因为我摸到了挎包里鼓鼓的半包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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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断片的记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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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两周,我没敢再去小院,我并不是胆儿小,而是不想再重温那种在晕旋中看电影的嘬死感。当然,我有点怕那口缸。直到开学前,世杰给我打电话,“快来院里,快“声音中满是惊讶。我喊上阿晁,来到了甜水园小院晃晃悠悠的木门前。没有进门,一股酸臭气直扑而出,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院中的那一幕直让我头皮发紧。

    满院堆的都是落枣,厚厚的一层,足足有三寸,下面的已经腐烂,踩上一脚,黄汤四溅。上面的大多完整,踩着还发出吱嘎的声音,枣核裹着暗绿的黏液,无力地滚在一边,那刺鼻气味,便是枣堆的尸体。世杰鼻上系着毛巾,叉腰正院里发呆。院东墙旁,枣树的一支碗口粗的枝干折断,搭拉下来,垂到地上,还带下几片碎瓦。

    “祝儿,你跟北京呆着,也不说把枣拿走,这一地,咋弄啊?“世杰抱怨着,拿起扫把,我从墙边,拿过铁锹,一起扫枣。只有阿晁,看着那断枝愣神,自言自语,“枝上都黑了,遭雷劈了呀“。我这才注意到,村枝断口上,焦黑的痕迹。

    我们足足干了二小时,才打扫干净,断枝烂枣差点堵了胡同口。坐在石桌旁,泡茶点烟,便聊起了假期逸事。院里虽然扫干净了,可那股臭味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夹杂了些之前没有的酱油厂发酵缸和着过期火锅油的厚重味道。“哪没扫干净呀“几人四下寻找。“好象是缸那“阿晁说了句,便向缸走去,一股不祥的念头涌了上来,但还没喊出声,阿晁已经揭开了水缸盖子。

    在周围朋友里,我是有名的恐怖片免疫,特别是欧美血里呼啦的片子,我可以啃着馒头,就着稀饭,再拌点咸菜,从头看到尾,没事儿人一样。朋友们虽引以为神,我心里却清楚,好钢都是炼出来的。

    阿晁揭开缸的木盖,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喊了声“操“,就扔了盖子,蹲一边,开始吐。我的好奇心让我愣了几秒后,还是坚定地走了过去,看向缸里。

    缸底有一滩黄褐色的粘液,而缸壁上的干成了灰黑色,中间圆滚滚的一团暗黄色的皮毛,皮毛靠缸底一侧,塌陷下去,露出一条条白色的骨殖,骨殖下暗紫色的薄皮叭的胀裂开,便扭动着滚出几条白蛆。那东西头部朝缸外仰着,看上去僵了,眼珠一个滚到了粘液里,另一个搭拉在漆黑的眼眶外面,由一条满是黑斑的肉筋连着,嘴的部分大多腐烂,白牙外露,但里面满是些暗红色的泡沫,晃来晃去。

    我后来几天吃不下饭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我蹲地上,胃里直反酸,向喉咙上涌,我努力咽了回去,把水缸盖盖上,出门花了二十块钱,雇俩民工,帮忙抬出去,走了两条胡同,远远扔了。之后没多久,俩民工打着晃儿又返回,“不中啊不中啊”的,非找我多要了十块钱才做罢。

    直折腾到天黑,味才算散了,世杰说,咱以后都别提这事儿了,太恶心了,也别告诉利婵。我们都点头称是。我和阿晁当晚没敢在院里住,回大北窖路上,晁说,“别想了,估计就是一死猫,可树枝让雷劈断了,保不齐是劈死的,可盖儿盖着,死猫怎么进缸的呢?“我一楞,想起了二手诗人老郝死活不进屋的反常。转念一想,劈都劈死了,应该太平了。可是,愿望永远是愿望,你想要的永远很远,你想躲的,它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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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毒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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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有药引,毒有毒引。药引无治,毒引无毒,识药者,药引百变,善毒者,毒引无形。很多人,多年之后,毒发,却不知是何时中毒,更多人,百毒穿心,却不知中的何毒。

    开学之后,便是我们在工艺美院的最后一年。课程松了很多,而我们的图书事业也蒸蒸日上。老郝、老贾的单子还没完,号称金台路图书市场“半扇张“的张二爷,也表达了合作的意思。半扇张张二爷在二渠道里颇有威望,一是从********下海经商,算是少有的文化书商,二是,干得早,眼光毒,出的书基本都是两万册起印,少有失手,在批发市场租的铺子长长的一蹓,得称“半扇张“。三是,手笔大,签稿费高,还信誉好。能跟张二爷攀上,那感觉,就是现如今让疯投瞄上的意思。(可惜,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半扇张雅号的来历,乃是因他从前是卖猪肉的屠户)

    张二爷还放了话,签约前来我们的工作室看看。如何让张二爷高看一眼,签个肥约,便成了我们几个的头等大事。

    叉腰站在院里,小石桌已让我扮成了乾隆御赐金砖满世地台,枣树也与鲁迅那颗续上了远房亲戚,正屋里,邯郸考察时拣来的半书包碎瓷片重新装裱成了挂饰,家里学校搬来各种理论设计书籍刻意而不失自然地遮挡了残桌破床。可小院还缺点儿什么,能直接震住张半扇的东西。

    我去找了我的发小,京西哈雷党的伦少。那是个标准富二代,那年头,电脑还停留在二八六水平,一个原厂台式机一两万,笔记本那东西很多人都没见过。伦少家里有四个,一台打游戏,一台编点小程序,还有两台拆着玩。伦少仗意,四台全让我抱走,还添了个老式针打,一个缺了线的手写板。这些洋物件往小院正屋里一摆,顿时祥光百丈,气象一新。

    张半扇哪见过这阵式,一水儿高科技惊得他如同大白天见了活鬼,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忙递上话去,“张二爷,咱工艺美院能纵横中国设计界,也不完全靠人,靠手艺,还有这前沿科技。笔记本电脑,您瞅,全是东芝和lbm,有了它,设计思路往里一输,手写板上一画,稿子就从打印机出来了。“我忙着把事先做成屏保的画稿往上一输,张半扇便有了初逛麻省理工学院的感觉。

    人就是容易先入为主,而失了判断,所以中国营销才有特色的“做局“之说。老外往往不懂何为“局“,多年以后,我跟他们解释就是马斯洛说的金字塔尖儿,中国人动手,叫功夫,中国人动脑,就叫做局,一下子,老外对中国营销的认识焕然一新。老外尚且如此,别说张半扇了,当日签了合同,还请我们东来顺搓了一顿。

    于是,那几台笔记本,我真当成了佛,得供起来。但是,我的好奇,让我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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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养盅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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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晚上,我打开笔记本,开始玩一个叫台海大战的游戏。时间转瞬就过了午夜,世杰的房间安静了,晁也倒在了硬板床上。小院的静谧,让我沉浸在未来的狂想之中。大约二点后,我去落地床板睡了,睡之前,我将电脑关了机,又拿个白被单小心地罩上。功臣啊,以后接大活儿就指望你们了。

    睡下不久,开始做一大堆字符串儿的梦,大概是因为那时电脑还是dos系统,进入任何一个应用程序之前,都要键入一长串字符,我不是很懂,就让伦少给我写了张纸,进哪个程序,我就照着输入哪条,这两天输多了,一闭眼全是字符串。但梦里的有些不同,它们全是活蹦乱跳,一会儿合体在一起,一会儿又分裂成不同的字符,在梦里我还研究着字符的意思,忽的,我感觉到我右肩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我醒了,旁边除了熟睡的晁,并没有人。当此时我看到工作台上的白床单,透出光怪陆离的色彩,配着有些凉意的小风,忽明忽暗,还有按键盘的嗒嗒声。

    我承认在我洞悉世事的岁月里,胆子是随着经历的丰富而减小的。当时,那场景虽然鬼异,但我并未多想,还是起身,掀起了白床单。

    嗒嗒声停止了,好象它从末出现过,四台电脑都亮着,每台上都显示着我梦中的字符串。其中两台努力闪了几下,便熄灭了,亮着的两台,最后的字好象都是“:dos/c:/burninse“

    我认为我当时并末记下这些字符串,一个当时逃避英语不惜学日语的人,也搞不懂它是什么含意.它潜伏在了我记忆的深处,直到很多年以后,单位的电脑中了熊猫烧香病毒,我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天啊,我竟然认识你小样儿的祖宗!“。

    我这个人幸运的是,很多异样经历,并没当回事儿,物事人非时,一琢磨才觉得后怕。以至很多人认为我胆儿壮,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至少在那个夜晚,我没有纠结电脑的异常,又把它们关了一遍,盖上白被单,心中反复想的是,谁刚才推了我一把?

    上床又睡,那情境如录相机倒带,重来了一回。字符梦,推肩膀,闪屏电脑,起身,掀被单,字符串,关电脑……我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确定除了我,没有其它醒着的人,看看表,四点半,就在院里点了根烟,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回到屋里,我把笔记本和配件全部塞进了两个大背包。根本没想电脑为什么自启动?两台快拆成散件的电脑怎么会亮?那些反复出现的字符串到底是什么含意?究竟是什么在梦中推了我两次?一向敏感的阿晁为什么对这夜的反常毫无感知?因为我当时认为的重点是“笔记本别让我给玩坏了,赶紧还回去,赔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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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毒发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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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字符夜的困扰,我第二天一早,课都没上,背了笔记本,打了辆小面,找到了伦少。对于电脑自启动,伦少认为是我的误操作,而进入了系统,伦少也傻了。确认我没用过软盘以及其它接入工具,他陷入了沉思。在九五年,还没有互联网,也没有闲人在上面设计病毒,至少,对我和伦少,病毒这东西都是见所未见,仅有个耳闻。关键是它没有传播的通路,没网,没用软盘,只在小院放了两天,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伦少不想格式化硬盘,说送航天部计算机研究所去弄弄试试。

    一连七天,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伦少处理好了笔记本的问题。但他的一个电话,让我如坐谷底。伦少把中毒的电脑拿到了计算所,找来的专业计算机人士也没见过这病毒,研究时,才发现,这病毒并不通过网络和磁盘传播,但怎么传播却不清楚,反正计算所的几台电脑也中了招儿。而且,这病毒不但可以自我复制,还可以自己改变编码,变化形态,那样不是成了人工智能了?九五年,这一切显得过于超前。为了安全,计算所还是格式化了所有硬盘。伦少又一次确认我是否给笔记本用过软盘,但我也没敢把基于小院异事,我自己的猜测告诉他,这过于的悚人听闻,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计算机病毒与小院的灵异事件有所关联。

    多年以后,我己去了重庆,伦少有一次去看我,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正是小院事件中的一台,我正纳闷这古董怎么没被淘汰掉?伦少打开了电脑,一阵操作后,指着屏幕对我说,这台电脑当年他没给格式化,一直放在家里,当作养病毒的毒圈,这些年来,里面的病毒已经自我繁殖进化了好几代,伦少发现,不管怎样进化,都有一个特征会坚持流传下去。此时屏幕出现了三个黄色的由方格组成的图案,象是三个动物的头组成的标志。当然,我一看就知道它代表了什么,后来在晋南的一系列事件都因它而起,由它而终。但电脑中毒的那个夜晚,及其后的两千多个夜晚,它把小院里的每个人都引入到了无解的恐惧,只是当时,我们都惘然无知。

    这个无解的病毒事件,只是一个小院的插曲,而为小院改变的,也从我们的周围,变成了我们自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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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之后,北京云淡风清.世杰和丽婵下旬时便去了山西散心.他们走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世杰牵连进了一个单方面毁约的官司,被人索债。另一方面,我们的几万元稿酬,世杰挪用了,却不能给我们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几次的争吵,让我们的合作留下了裂痕.小院里一下安静了,我并不能将这份安静留给创作,相反,一种无原由的焦虑开始吞噬每个人.

    世杰去山西前,已经很反常.连续几天,他把自己关进小屋,一言不发。曾经的开朗,乐观变成了敏感而自闭.但房间里时常传出叮当的声音,不知在鼓捣什么.一天夜里,他的眼镜一个镜片碎了,竟怀疑我们故意动的手脚,也不另配个镜片,拿胶粘了粘,斜眼瞟我时,会有四五道眼神从碎镜片里反射过来,似乎前前后后很多个世杰,围着我观察,令人不寒而栗。

    也许是因为我老问稿酬的去向,在世杰和利婵去山西的前两天,他带我进了他的房间。小屋大白天遮着厚重的窗帘,床边台灯开着,但盖了个枕巾,光线昏暗而沉重。屋里混杂着烟,汗脚,酒精还有我形容不出的土腥味。世杰从桌下拉出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塞了十几个报纸包的纸包。

    “祝,钱一小部分给利婵过生日,用了,一大部分我换了这些。“他面无表情,拿起了一个纸包,缓缓打开。报纸看上去都有年头了,揉得皱巴巴,打开却没有一点声音。一个手掌大小,似乎是黄绿釉烧的物件露了出来。

    “老家有朋友挖出来一批东西我给收了,估计是隋唐的,应该很值钱。钱我这儿现在是没有,你要急,就拿几件东西去卖?“世杰把那物件递给我。这东西上手很沉,釉很粗糙,很多地方还剥落了,落出灰黑色的陶土。关键是造型太过怪异。看上去是个瘦长的动物形,却有三个头,每个头都又尖又长,狐狸脸,颈上却有鬃毛,有一条没毛的长尾,虽然卧着,头却分别朝向三个方向。越向头部,釉色越浅,头已经是青白色,眼睛只是个眶,没有眼珠。

    看这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一股邪气,拿到手上,也许是重量原因,手很快就发麻,进而,一股冰寒之气,传了上来。以我有限的文玩知识,估计八成是个镇墓兽,但这三头造型,闻所未闻。抬头望向世杰,正想问个所以,忽然看到,他正盯着我,碎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很多个三头怪,也许是角度不同,那厮的三头也正从不同的方向看向我。凉气自脚底板,直冲脖颈,我猛咳几下,忙把镇墓兽放到床上。

    我定了定心神,对世杰说“我要这没用,但这玩意你最好别留着,阴气重,不吉利,古董行没听说有收这个的“世杰走到床边,拿起三头怪,细细端详着,一言不发,背对着我,他的影子扭动着投在墙上,似乎要和镇墓兽的影子融为一体,“那钱只有我从山西回来再给你了“世杰并不回身,每一个字都好象是从镇墓兽嘴里迸出来的。我慌忙退出了屋,依旧心悸不止,还好,这天之后,我再没有见到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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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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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杰和利婵走了,阿晁在小院晃了几天,晚上搬回学校住了。看着他漆黑的眼窝,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他在小院睡不好的原因。梦魇是他和不可见的世界沟通的桥梁,只是我一直担心他哪一天过了桥,碰到的都是熟人儿,怎么办?阿晁上课时,会不自觉的在本子上涂涂画画,那一段全是各种老窗的木窗格图案,不是一幅一幅,而是连续不断,绵延不止。

    画了半本之后的一天下午,他忽然问我,“祝,你遇到老做同一个梦的事儿吗?“我摇摇头,晁并不理我,自顾自说着,“在甜水园这段儿,我基本上天天做同一个梦“晁指着他本子上的窗格图案。“晚上我会梦到,床边的墙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个木窗格子,上面蒙着纸,那面的光很亮,从纸上透过来。“我给他点上根烟,能听出他下了很大决心在讲这故事,语调轻抖。“那面有个黑影,有时像动物,有时又象个人影,有时趴在地上,有时又象是不停地踱步。而光线会越来越强,我就突然梦魇了,醒过来,手脚却不能动““知道我为什么晚上不敢在那住了吧?“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影子每天都离木窗格子近一些,影子在一天天变大,前几天,我觉得和它就隔一层窗户纸,我都能闻到一股土腥味,如果它真过来了,而我却还魇着……“

    此时,我知道我安慰他什么都无济于事,但好奇心还是让我脱口而出“晁,你觉得那边是一个东西,还是很多个东西?““有时是一个,有时好象是三个。“晁疑惑地看着我,因为我与他一样,呆在了原地。

    之后,小院中的另一个人物吴楠也彻底爆发了,回到学校的他,一周之内,打过架,撬过保卫科,探查了防空洞,为追求一个女孩,穿了一身军装,扛着木头枪,守在女生宿舍门口,整整一宿,说是为保护女孩,不能放一个牛鬼蛇神进去,直至第二天被院长大人亲自擒获,一时成为笑柄。别人当他怪物,在我看来,小院出去的,没成神经病,已是修炼的圆满了。

    关于甜水园小院发生的一切,有时,我觉得我理出了脉络,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感觉始终差了一步,而不能自圆其说,从老郝的东北黄鼠精开始,到缸中的死物,从世杰淘来镇墓兽,到大家的一系列反常,这些事件似有一条绳在统统牵着,但就如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这个数学悖论一样,我永远离真像差那么一点儿,而这一点儿却又是生命最遥远的距离。

    之后的故事,我将追随世杰与利婵,西过太行,叙事与体例会与前文不同,有利婵的回忆,有世杰的倾诉,也有我的意会,只是希望能找到一把钥匙,再把它扔进那条叫命运的河里,放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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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月光何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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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的文字是以我在2015年对利婵的录音采访为蓝本,进行的整理。为便于叙事,我将以利婵,也就是世杰女朋友的视角,再现她们的晋南之行,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地名作了修改。)

    95年的时候,我与世杰已经恋爱了五年,也许是因为老乡的缘故,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虽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彼此父母、朋友都很熟识了。可自从搬进北京朝外甜水园的小院之后,我发现我熟悉的世界正在慢慢发生改变,变得陌生、变得难以捉摸、变得令人恐惧。回山西老家的主意,是在我看到世杰那种抑郁而又强颜欢笑的难受劲儿以后,突然冒出来的。因为和书商的官司,也因为我们都了解那些所谓文化人的下三滥手段,躲一躲,换换心情总是好的。一路上,看着世杰逐渐放松而开朗起来的心情,我也暗自庆幸这个选择。

    山西老家在晋中南临洪县一个叫大槐树村的地方,三面山,一面河,百十户人家临着北山,凿洞起窖而成的小村。十几年前,发过一次水,村子才从一里以外的河畔牵到了现在的地方。那次发水前,我还小,只记得村里的老人说,黄鼬,刺猬,青蛙,老鼠一夜之间都搬出了村子,跑去了北山。大家一合计,肯定要出事,也都跟了过去。果然,傍晚时雷雨冰雹齐下,一连两天,大水就下来了,村子里除了那棵四人合抱的大槐树,其它都冲没了。

    但是,北山那时是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坟地,村里很多人觉得不吉利,不愿迁去建房,一大部分去了南面河滩对岸,修了下槐树村。而我们家信奉天主教,大舅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对风水之类并不相信,再加上北山树木成荫,泉水无断,而山上又是厚厚的黄土,便于挖窖起屋,离村里的农田也近,就留了下来。老村长和大舅是从小的玩伴,很是信他,又有很多他的教民支持,便带了一批村民,于北山重建了大槐树村。

    村子建好不久,父母因为工作带着我去了太原,我也有七八年没回过村里了。大舅也许因为是神父,终生末娶,自己住在村东头,守着他的小礼拜堂。村里还有我的二舅,他的两个儿子都大我快二十岁,我小时他们就各自成家立户,是村西两个挨在一起的院子。

    不知为什么,以前回老家,大家都去二表哥家住,从来没住过大表哥家,也许是二表嫂热情好客,又做得一手好菜,时间久了,成了习惯,我反而没问过。但这次带世杰回来,刚进村,踏上熟悉的石板路,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就是想住住大表哥家。完全没有原因,也不是我突发奇想,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那可能是我的好奇心,而两天之后,我只能叫它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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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月光何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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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表哥的院子很宽敝,干干净净,一字排开的三个窖洞都用红砖仔细彻过,那时的农村还很少用白灰,再加上电压和线路的问题,灯泡瓦数不够,屋里显得有些昏暗。窖洞空高很高,有三四米,灯泡就好象远远挂在天上,发着淡淡的光。

    我们就坐在院里,吃着农家饭。夕阳渐远,蛙声初现,这份久违的宁静,朴素而自然。大表哥依旧的木纳随和,世杰却完全恢复了过来,又是敬酒,又是夹菜,没把自己当外人。大表嫂除了做饭时和我聊了两句家常,饭桌上没怎么说话。看她脸色不好,才想慰问两句,她已经匆匆收拾碗筷,回屋去了。“你表嫂最近身体不好,歇得早“,大表哥拿出烟,陪着世杰点上,而我看得出,大表哥也眼皮打架了。

    九点刚过,大表哥告辞回了屋,起身前,好象是想跟我叮嘱句什么,一看,世杰又拿起桌上的小半瓶剩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院里转了半圈,进了屋。

    没一会儿,大表哥提了个煤油灯出来,拧亮了,放在院中的桌上,冲我们笑笑,关了正屋的大灯,回东屋去了。小院暗下来,煤油灯突突跳着不高的火苗,虫鸣与蛙叫声却一下响了起来。

    我和世杰开始享受小院的两人世界,从太原聊到北京,从学校大院聊到甜水园小院,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淌,一下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也许这就是我见过最亮的星光了吧,我正把头靠过去,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我知道大表哥走时想对我们说啥“,话出那一刻,小院开始起风了,一小股,一小股,时断时续。“他吃饭前就跟我说了一遍,让咱俩晚上睡觉时一定插好门,从里面反锁死。“世杰这么一说,我想起,大表哥把世杰安排在东屋和他睡,把我安排西屋和大表嫂睡。“还不是怕你半夜摸过来?“我的挪耶在那一刻,彻底无效,我能感觉到世杰又回到之前的冰冷抑郁。他看也没看我,只是低头念叨着,“不是怕你进来,是不想让我出去…“

    院里的风终于汇合成了股小小的旋风,围着桌子旋转不停。“你家的院子真够大的“世杰眼神空洞洞的,向前望着。我这才注意到,在煤油灯昏黄的火苗里,黑暗己经完全吞没小院,原本高高的院墙,已经分辨不清,仿佛消失了,在我俩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旷野。

    这时,那旋风突然跳到了桌上,好象对煤油灯充满了好奇,弯下腰,围着它转着看。油灯的火苗害怕似的,躲向一边,越来越歪,照得灯下的煤油黑亮黑亮,如同一只睡意朦胧的眼睛,之后是“叭“的一声,火苗灭了,一切都淹没在那只眼睛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死则又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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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被黑暗笼罩的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心惊肉跳了,我下意识地去抓世杰的手,却是冰冷而湿漉漉的颤抖。世杰依旧保持着向前看的姿势,“世杰,我有点冷,我们回屋睡吧。“我捅了捅他,他沉默着,并不作声,只是摆弄着煤油灯,想把它打开。“你在这吧,我先回去“我刚站起身,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讫求着说,“利婵,答应我一件事儿行吗?“我的心又紧了一下,难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关于为什么从不住大表哥家,我后来隐约记起了一点事情。在我离开这里,隨父母去太原后不久,二舅妈就死了,上吊死的。死的非常没有先兆和理由,没遇到解不开的结,没吵架绊嘴,上午还高高兴兴,家长里短,下午就上吊了。走时才四十多岁,大表哥刚结完婚,立了门户,盖了新房,二舅妈却吊死在这个院里。大家从不谈这件事,我之前也是偶然听父母提到过,那时年纪小,没放在心上。这次回来,住进大表哥家,才突然记起。想着本就是带世杰来散心的,没必要吓着他,也就没提,没想到世杰这么敏感,能感觉到?

    世杰抓着我的手,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利婵,我想上厕所“,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原本以为他要说说对院子鬼异气氛的感受,却没想到这么直接了当的让我无法回答。“厕所在院子那头,太黑了,你能陪我去吗?“估计,在灯灭之前,他就在憋着,真是憋得不轻。知道了他的反常,我反而轻松了,刚刚袭上身的恐惧,轻飘飘的散了。我拉起他的手,向黑糊糊的院墙轮廓走去。

    这就是那个年轻不经事的我和世杰在一起的感觉:有时,我想多了他并不领情,有时,我又想得太少。

    陪他去完厕所,送他进了东屋,又听他插上房门,我才回到西屋,可进屋的一刻,还是吓了一跳。屋里绿油油的,象是有一层绒毛,在窗上,墙上,桌上,床上,被褥上,人身上,快速地生长。不知为什么,大表哥把这屋的灯泡用浅色的绿漆刷了一遍,也许是时间久了,漆有点干裂,挤出些黄光,与暗绿色的大调子相互浸染,给己经熟睡的大表嫂脸上,罩了层带着蕴气的死灰。关徤是大表嫂在我进来时,就开始说梦话,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嗯嗯吖吖,象是晋剧里的转腔,可我却听不懂一个字。当你刚刚送走内心的恐惧,转眼它又溜到你身后,扳着你的肩膀,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是想和你面对面,这是种怎样的感觉?

    我完全不敢躺在大表嫂旁边,镇定了很久,拿了枕头,放到床尾,衣服也没脱,就那么倒着躺下了,这时,我的头向着窗户。

    这一夜,是无比漫长的一夜,跟本睡不着.盖上被子,一会就满身大汗,掀开被子,又觉得寒风刺骨,以为自己病了,但头脑无比清醒,小时候,大槐树村发生的一切,清晰地一幕一幕浮现:和大表哥,二表哥一起夜里偷偷去北山的坟包捉萤火虫,那年大水前,半夜爬出很多土鳖,癞蛤蟆搬家,铺了整整一院子,我很奇怪它们平时都藏在哪?二舅妈会做一种山西的门帘挂面,白白面条挂满院子,像无数的经幡随风而荡……

    “铛“一声脆响,是什么敲在了玻璃窗上,让我从回忆中猛醒,在幽绿色的小灯下,院子里树影森森,风似乎从窗缝里吹进来,发出低沉的哨音。我记得,房檐下挂了一串一串的玉米,或许是风吹得玉米撞在了玻璃上。翻身盖好被子,刚想继续睡,一个阴冷的声音回荡在了小屋中。

    “你别过来,红褂子不是我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是大表嫂的声音,时断时续,沙哑模糊,象是梦话。我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可大表嫂的梦话只是这一句,反复地说着,但每一次的语调,断字和发音都不相同,又好象委婉讲着什么故事,但仔细听确是一句话的重复。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心里默默地与大表嫂一起重复着那不多的十几个字。

    没多久,又是珰的一声,似乎有个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我慌忙起身,来到窗前,朝窗上面看去。“你什么也看不到“大表嫂的声音忽的从后面传来,清晰地像就在我的耳边,我的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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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顾菟在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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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利婵的那一夜。

    大表嫂醒了,还顺手拉开了油绿得发腻的小灯,让我再次面对她灰黄的没有表情的脸。她半坐起来,头发披下,只是抬眼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表嫂,刚刚你一直都在说梦话。“我走回床边,坐下来,定了定心神,和她搭起话来。“有的是梦话,有的可能不是,利婵,睡不着了吗?“大表嫂套上了件衣服,起身来到我的床边。“把你吓着了吧?你一定还奇怪我家的灯泡为什么都漆成这颜色?“大表嫂似乎能看透我的想法,而她的语调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我睡意全无,开始在灯影下,听她讲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二舅妈上吊死时,大表嫂刚过门搬来不久,她性格直率,粗放,再加上文化程度不高,说话不那么好听,而且又是刚到村里,不认识其它人,大表嫂只好窝在新房里,不怎么出门。二舅妈上吊的那天中午,大表嫂收捨完午饭,在门口等下地干活的大表哥回来。远远的,看见二舅妈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匆匆地往村外走,边走还边说笑着。大表嫂喊了二舅妈二句,二舅妈似乎没听到,越走越远,方向却是北山。之所以对红衣女人印象深,是因为,那女人三十几岁年纪,面容清秀,在村里从没见过。可穿的衣服却不是那个时代的衣服,艳红艳红的,上面还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看上去象前朝的款式。大表嫂没太在意,下午和大表哥去了一趟自家的田里,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夫妻俩一下吓住了,院中挂满了门帘挂面,凉衣绳上,棚架上,树枝上,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一片,正随着风不停地摇曳着。这面是二舅妈的手艺,大家倒是熟悉。大表哥便喊着“妈,你来啦?“就进了正屋。正屋里一样挂满了挂面,长长的,垂到地,而挂面的空隙里,是二舅妈吊在梁上的尸体。缓下神儿来,大表嫂发现,二舅妈与平常吊死的人有很大的不同,她虽没亲眼见过,但想来吊死的应该是眼突舌吐,面紫体僵,很难看的死相。但二舅妈就像没有绳子吊着,睡着了般,面容平静安详,嘴角还挂着笑容。双手也不是垂着,而是交叉着放在胸前。但二舅妈这份从容,反而让大表嫂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家里人都猜不出二舅妈为什么自杀,以至县公安局还来了人,当然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操办丧事的时候,大表嫂就把她当天中午看到的事告诉了大家。可奇怪的是,大家并不惊讶,也没人追问什么细节,好象就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大表哥只是让她别想多了,也许只是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神父大舅则劝她,自己家里人说说就好了,莫再和外人提起,影响不好。但大表嫂始终觉得他们必定知道那红衣女人是谁,而二舅妈的死也没那么简单,只是不告诉她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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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顾菟在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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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过去没多久,大表嫂就发现了自家院子反常的情况,一个是门帘拉面还是会经常出现在院里,全是在夜里挂起来,清早一推门就会发现,白花花一片,依旧壮观。大表嫂夜里偷偷看过一次,想知道到底是谁挂的,但一出门便被旋风迷了眼,什么也没看到。这个情况整整持续了两年多才消失。二是,夜里经常有东西敲窗户,但出去看时,院里空无一物。三是,办完丧事后,屋里的灯泡二三天就憋一次,换什么牌子,什么型号都没用,大表哥给灯泡刷了绿漆后,就再没憋过,问他为什么,大表哥说灯泡太亮了,碍了别人事。可又碍了谁的事呢?四是,大表嫂二十多年来,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那个红衣女子来找她,把一件红色褂子往她身上套,她挣脱时,就惊醒了。

    听着大表嫂的讲述,虽然她语调和缓,平铺直叙,也没什么情绪在里面,可我还是觉得所有毛孔都放到了最大,最是紧张的时候,窗子又猛然啪啪响了起来。

    大表嫂低声问了句“是谁?“却拉上被子,只露出头,向外张望。小绿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我深吸口气,心想是祸躲不过,咬着牙,下了床,向窗边走去,脚下好像还踩到些什么,噼啪的乱响。猛地,窗上映出一张大脸,惨白惨白,嘴贴在玻璃上,不停蠕动着,眼睛缩成一线,反射着绿光。

    我尖叫一声,退开两步,还好没失了心智,似乎听见风声中伴着个低沉的声音:“利婵,是我,世杰,能出来一下吗?“

    我套上件衣服,拉开门,走进院里。我们屋的窗台下,是世杰蹲在地上,埋头抽着烟,一边不停的搓着手。“睡不着吗?“我搬了两个小凳,坐在他旁边。世杰并不答我的话,又点上一支烟,递给我。“等院儿里鸡叫了,我再给你讲吧,利婵。“默默坐了很久,世杰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心里咚的一声,鸡鸣鬼去,看来他真的遇上了什么怪事。而此时的世杰,怯懦卑龊,与我曾相识相伴的他恍若两人。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末有过象那一夜对光明的渴望。我好奇的是,一个平凡的大家族有那么多末知的秘密,我又害怕,也许谜底的揭开,会让更多本不相关的人卷入这个记忆的深隧旋涡。我矛盾的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一定有它不可触碰的原因,我是不是不该再挖掘下去。

    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天色微明,世杰抽完了半包烟。鸡叫了,吵哑而无力,如释重负的世杰开始讲述那晚另一个房间发生的故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何阖而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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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内容是世杰在晋南大槐树村的离奇遭遇,我同样将以他的第一人称讲述这个故事,请诸君注意切换。

    去山西散心是利婵的主意,本来不是很想去,但近一段日子,我周围似乎有一种很邪的东西跟着,最初,它只是提示我它的存在,后来,却开始影响我周围的一切,让我不得不选择逃避。

    事情最初是我逛北京潘家园开始的。在那儿,我遇到个山西老乡,姓方,运城的,据他说,祖上几代都是摸金的,有个太爷爷帮孙殿英掘过东陵,老爹给定陵考古队带过路,定过探洞,总之属于这行儿里根正苗红的一支。云山雾罩一阵儿,他几千块让了个香炉,一个玉佩和一个翡翠戒指面给我,说是刚从山西晋东南墓里出的,都是好东西。我本来对这些没什么研究,但神差鬼使,买了下来。没几天,方摸金就呼到我,说一个广州老板想要那香炉,问一万块我让不让,我一咬牙,喊了个一万五的价,没想到,当天下午,方摸金就带了个叽哩呱啦的广仔,扔下一万五,把香炉抱走了。那广仔还想要戒指面,说是宋代的,可戒面儿我当天就送了利婵,暗想,利婵不懂行,没当回事儿,我过一阵再偷偷拿出来就是。而这次买卖让我发现文玩这行儿,利来的吓人,过程却省事儿的很,便留了心想向这行发展。

    几天之后,方摸金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在山西榆次那边,找到了个唐墓,埋的至少是个节度使,东西应该很多,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发财。我刚收了书商三万块定金,学校又放暑假,祝,晁他们不在,我想也没想,揣着钱就去了。

    当天晚上到了之后,见到方摸金,就来到他们说的地方。在榆次野外的乱坟包里,方圆两三里地,就我们手里的一盏孤灯和二三把电筒。和方摸金一起的还有他的三个兄弟,而方摸金远没有他自己吹嘘的江湖威望,这挖坟团队里,明显属于碎催。而我这个棒槌的到来,也使这个临时团队险些散伙。他们经过激烈的争吵,总算没把我赶走,我和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在洞旁负责守绳,而另外三个下盗洞。

    我到那里的时候,他们已在那里干了三个晚上,三尺多宽的洞从一个满是槐树的大坟包,斜着延伸下去,望不见头。气灯方摸金三人拿着下了洞,我只有把手电。我在洞口张望,隐约能看到洞在二丈多深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处还堆了些挖出的碎砖。但洞里时不时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腐臭刺鼻,闻了没二分钟,我就头晕恶心,蹲到一边。看着光头一脸的鄙夷,我明白掘坟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技术含量有点儿高。

    十几分钟后,洞内传来方摸金的呼喊,光头踌躇了半天,不情愿地扶绳下洞,下之前,把绳拴在一棵槐树上,不停叮嘱我,看好绳子,不管看见什么,绳都不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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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何阖而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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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头下了洞,就再没了动静。虽说已是盛夏,但后半夜里的小风一吹,还是冷嗖嗖的。关键是那风吹到洞口,与洞口贯出的风汇合在一起,变成一股旋风,围着我和洞口转个不停,而那股臭味,也就围绕着我,经久不散。

    一转眼,快一个小时,洞里还是没一点动静,我趴在洞口,喊了几声,我的声音软软的,顺着盗洞蜿蜒而下,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仍没有回应。我冷得发抖,就去树下拿背包里的外衣,刚走几步,脚边的绳子飞快地向洞里滑去。虽然,绳子另一头系在树上,我还是下意识伸脚,想踩住绳子,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脚下传来,我踉跄几步,跌倒在洞口前。

    我用双手死死抓住绳子,脸就对着洞口,正在庆幸绳子不再滑落,猛然发现,黝黑的洞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烁着,注视着我。我有一百个理由扔掉绳子,落荒而逃,但两腿象注了铅,麻木地动坦不得。我想过装死,点火,咬舌喷血,但最终选择了对视,目不转睛地对视。但我必须忍受那对眼睛的慢慢靠近,必须忍受它越来越强烈的腥臭。

    手中的绳子猛地一弹,那双红眼从洞中跃出,我终于看清它的全貌,全身黄灰色,体型瘦长,有条长尾,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它在我身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奔进了夜色中。我知道,上来的是黄鼠狼,但个子那么大的,从没见过。之后,又陆陆续续出来七八只,才看到方摸金他们几个上来,一脸的沮丧。

    “真娘的晦气,墓已经被盗过了,只剩些破烂了“方摸金边说边与几人把抬着的麻袋打开。里面全是些碎瓷碎陶,残盒破镜,几大串锈蚀的铜钱,一块半截的残碑。完整的,也有十几件,全是造型怪诞的挂釉雕像,很象唐三彩,但样子却不是马啊,骆驼啊这些常见之物,釉色也是单一的青白色。我拿起一个长了三个头的陶塑端倪着,因为这个和我刚刚看到的黄鼠狼,除了那三个头,其它一模一样。

    方摸金凑过来对我说:“哥几个点儿背,走了个空墓,这几个陶俑像唐代的,应该值钱,世杰兄弟老远来一趟,不能白跑,你挑七件走,算你四万块,怎么样?“看着这三头黄鼠狼,它也瞪着六只小眼,从不同角度看着我,我的大脑就象被它占据了,只想着请回家,得请回家。我扔下四万块,把这些东西往行李箱里一放,回了北京。

    到北京后,我带着这些东西转遍了潘家园,琉璃厂,可拿出来给人一看,倒是能把人吓一跳,可没一个出价儿的。诚恳地一请教,人家说了,这玩意儿是镇墓兽,千百年守在墓里,阴气最重,邪得很,再喜欢,也没人敢收了摆家里,家破人亡的局,你拿出来买,不是嫌别人死的不快吗?建议我捐给国家,买个太平。可我真心疼那四万块钱,就把东西塞在了床下。

    但之后的日子,我终于感受到了这股邪气的存在,以至于睡在床上,我都能感到那三头黄鼠狼正盯着我的脊背看。不久,我摊上了一书商的官司,黑道白道一块来,躲不掉。为了书商的三万块订金,和祝、晁闹了不愉快,几个稿子无限期地停下,和利婵也有了说不清的隔阂,而自己,终于明白了神经衰弱是什么,一宿一宿睡不着,可什么也没想,这么空白着,一会儿白天,一会儿夜晚。刚回北京院子没几天,大晴天,落了个炸雷,震了一地的枣,缸里还多了个死物,样子烂得看不出来,但那臭味太熟悉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就是在这么个境况下和利婵去的山西晋南大槐树村,原想和三头雕像远点,总会好些,可谁会想到,之前那点事,只是个开始,一道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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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何开而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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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山西之前,本想把那几个镇墓兽退给方摸金,放家里太背气,可怎么呼他也不回,只得做罢。但内心里己隐隐觉得不对,一路上祈求那股邪运别再缠着,又不能告诉利婵,抑郁的难受。火车,汽车,手扶拖拉机,折腾了一天半,总算到了晋南。山西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农村我也很熟悉,但进了大槐树村,我还是觉察到它的不同。

    这村子依山而立,背山而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但村子周围山包起伏,很象榆次的那片乱坟岗子,农田离村子又很远,去田里干活,要穿过一大片槐树林,走上半小时,不知当时是如何选的村址。一进村,迎面竟是个小教堂,尖顶石墙,木十字架,与村里半窑半院的建筑很不协调。利婵告诉我,教堂的神父是她大舅,我恨不得马上进去拜拜,可惜大舅那日没在村里。

    沿着山西少见的青石板路,依山而行,每个院里,都晾着挂面,只是大槐树村的挂面很有特色,完全依据晾的地方,一律垂到地上,架子上的五尺,房檐下的七尺,树枝上的一丈,白花花一片,很是壮观。奇怪的是,一路走来,村里唯有利婵的大表哥,二表哥家没有晾面,院子也显得洁静而冷清。

    当晚,我们住进了大表哥家,大表哥人好,就是有点木纳,大表嫂也不爱说话,一直忙着做饭。

    傍晚,我们就在院里吃晚饭,几杯酒下肚,大表哥的话多了些,也开始让我觉得他并不简单。从华夏源头三皇五帝建都于晋开始,聊到春秋三家分晋,再到一代枭雄拓拔氏,又到五胡乱华,到十八子兴于晋,到燕云十六州,到晋商崛起,直到阎锡山在晋南的新农村建设。半瓶白干,纵横千年,晋槐门下,名士之风,直让我恨末能早托生,赶上风云际会的时代。可每次当我把话题引向晋南县,引向大槐树村,引向天主教堂,引向北山乱坟岗,大表哥就一下变得言辞不详,木纳如初了。

    我心里疑云叠起,一个纵贯历史的三晋大家,怎会连自己熟识的故乡风物都要遮遮掩掩呢?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我想起,方摸金曾和我聊过,山西晋南一代,古时门阀士族兴盛,特别隋唐之际,李渊起势于三晋,凌烟阁里山西大族就有五支,尉迟恭,柴绍,唐俭,长孙顺德,张公谨。而这五位亦都富可敌国,但凌烟阁数百年香火,那尉迟恭又是民间门神的化身,盗墓者虽垂涎墓里的财富,但谁有能有如此硬的命,敢去掘坟?即便掘了,又有谁有这齐天的气运来消受呢?这怕都不是祸害子孙的格局了。由是坟冢于晋千余年,末掘。难不成这北山乱坟岗与五大冢有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章 何开而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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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下正自盘算,大表哥大表嫂已经告辞回屋休息,院里只剩我和利婵。本想和她再聊聊村子,如果真是名门大族的隐居之地,也许这次的晋南之行,还有意外收获。可忽然间,院里起风了,那种我熟悉的风,隐隐伴着我熟悉的气味。

    开始只是一小股,卷了些草叶,在我脚边打转,没多久,从院子四周,又钻出几股,慢慢向院中石桌汇集,我注意到,石桌上大表哥留了个带玻璃罩的老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而那几股旋风似被火苗吸引,围着它转个不停。转瞬间,旋风汇成了一股,跳上桌子,仿佛是一团黑雾,向煤油灯压了过去,啪的一声轻响,灯就灭了。

    关于邪气上身这档子事儿,我后来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它往往躲在黑暗的角落,你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你,可在你分神不注意时,它就会假托个东西,跳出来,改变你原来某件事情的进程。这东西也许是风,是影,是梦,也可能是别人的一个动作,一句话。比如东北书商郝大绳,我从榆次回来,他就死活不进甜水园正屋,好象他知道我床底下藏了什么。再比如,祝从朋友那借的电脑,只在院里搁了两天,就中了毒,失心疯地半夜闪来闪去,自己祭拜自己。还有方摸金头回卖我的玉佩,脏曦曦的并不起眼,可邪气来时,它就会变得冰凉刺骨,隐隐发黑。

    我一直把玉佩带在身上,希望它能以集千百年天地灵气,帮我挡挡这邪气。在煤油灯灭时,玉佩在我衣兜里,已经凉得像块冰。

    此刻的院子,漆黑一片,除了星光,就只剩下东屋里透出的淡淡绿光,我可能永远也搞不懂大表哥为何在灯泡上刷一层绿漆,但我知道我必须重新点亮油灯。完全在我预料之内,火机打不着。我拿着煤油灯,只有看着院墙逐步退入黑暗,我和丽婵仿佛面对着无边的旷野,这黑暗也仿佛把我带回了榆次的夜晚,与黄大仙面对面的夜晚。

    我去东屋和大表哥一起,利婵去了西屋。也许是白酒的作用,倒在单人钢丝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但这种睡眠是我从末经历过的:刚开始,是我不熟悉钢丝床的原因,每一次翻身,床都发出吱嘎的声音,在夜色里异常刺耳。不久,那声音消失了,无论怎样翻腾,都是静谧稀音。正诧异着,忽然发现我是悬在半空中的,可以向下看到正在床上酣睡的自己蜷缩着身体。是灵魂出窍吗?不知道,但我可以自己在半空中上升,下降,前进,后退…

    这种自由的体验没持续多久,一阵敲窗户的咚咚声传来,我口袋里的玉佩随着敲击声,开始不停跳动。

    猛地睁开眼,我依旧躺在钢丝床上,床依旧吱嘎响着,但窗外有个黑影正向屋里张望。个子不高,瘦脸半秃,小眼瘪鼻,唇上一撮小胡子。看见我翻身起来,他双手不停比划着,指指自己的嘴,又朝天上指着。这人我竟然认识,正是方摸金,可他怎么会来了大槐树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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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曜灵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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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了屋门,方摸金搓着手,凑了过来。我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便问道:“你怎么弄成了这样?又怎么找到这儿的?“方摸金拽着我,往院门外走,神色惊惶。“张爷,咱外头说,你这院里邪气的很。“我俩就沿着石板路,往北山上走。

    方摸金告诉我,榆次大家分手之后,他们四人便去了太原,想把另外几个镇墓兽卖掉,可他们的遭遇和我差不多,没人敢收。有人指点他,还是去趟五台山,请人做个法事,兴许有人敢要。他们坐着长途车刚出发,没走出多远,就出了车祸,光头坐在最前面,车撞在一棵大树上,一个大树叉对串了光头,当场就挂了。另一个兄弟断了腿,他们只好返回太原,进了医院。在医院当晚,方摸金去买晚饭,让另一个兄弟在医院陪断腿儿的。等他回到医院,住院部楼下围了一圈人,挤过去一看,那个看护的兄弟从六楼跳下来,摔了个稀烂,一同摔烂的还有那几个镇墓兽。方摸金只好又忙活这自杀的事,公安局,医院两头跑。

    第二天,医院来了电话,断腿儿兄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血型,医院没有足够匹配的血液,他死在了手术台上。方摸金收拾遗物时发现了断腿兄弟留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说摔掉镇墓兽也没用,要躲开这邪气,只有找到另外几个镇墓兽再埋回去。处理完后世,方摸金就直奔北京,没找到我,然后又奔回晋南,连夜到了大槐树村。

    听完方摸金念念叨叨的叙述,我的腿都软得没有了知觉。三天功夫就死了三个,我和方摸金岂不是排着队呢?可方摸金是怎么找到我在北京的住址?又是谁告诉他我来了晋南?关键是大槐树村我都是第一次来,方摸金又是怎样找来的呢?我猛觉得不对,忙问他“老方,谁告诉你我回了山西?“可等我抬头时,哪还有方摸金的影子,空荡荡的北山半坡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陪着望不到边的槐影坟冢。

    我立在北山半坡,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忽的,一个女人幽怨的哭泣声徐徐传来,时而尖利,时而舒缓,我的万千寒毛随着哭声徘徊摇曳。突然,我感觉到衣兜里的玉佩也开始震动不止,恍然间,景物烟灭,我睁眼看到的依旧是东屋的小灯灰墙,吱嘎作响的钢丝床。一切似个梦境,唯一显得真实的,只有拿在手中的,依旧震动不止的玉佩。不,还有一样真实存在的,那女人的哭声,就在窗外。

    那一刻我头痛欲裂,完全弄不清究竟是我做着梦,还是梦做了我。直觉让我堵住耳朵,抗拒那哭声的侵袭,但在我从钢丝床上坐起的一刹那,我周遭的全部,墙,床,桌椅板凳朝着三个方问,疾速退去。我又置身于旷野,黑暗弥漫,没有尽头。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后背,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在迈动,但我感到双脚冰冷,没有鞋,一会儿在石板路上,一会儿在乱草丛中,一会又在坡坡坎坎的农田里,就是这样的前进,向着幽深的黑暗,向着远远的哭声。我回头,村里的小灯正慢慢融入天际的群星,飘缈难辨。

    不知走了多远,我被黑暗完全包裹,脚下己没了路,不断被乱石拌住,我弯下腰,背后无形的力量正在减弱,我扶着地,喘口气,但双手在黑暗中的摸索,让我知道,我应该在北山的乱坟岗上,地上起起伏伏的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远处的黑暗里,依稀有了一点光亮,同样暗绿色,忽明忽暗。我坐下来,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它又开始变得冰凉。绿光在靠近,但不是灯笼,手电之类的光,倒象是个舞台,有不同的光线投射下来,只是不知道光源在哪。双腿己不属于自己,麻木沉重,我只有坐着,等着那光亮向我靠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仅有枝干,没了树叶的槐树,却有无数槐花挂在树上,阴风拂过,瓣落如雪。它们互相搀扶,拧着树干,挪向前来。看来与我一样,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它。这两棵树离我几十步距离的时候,树身已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原先被粗大树干遮掩的两个物事儿,露了出来。

    吊死鬼大概是每个人内心里早已定形的形象。但我真的见到它,才发现与我们的想象全然不同。两棵大树上各吊着一个女人,没有眦目吐舌,倒象是悬浮于半空,闭着双眼,神情凄然。脖子上的麻绳也没有深深勒入颈中,象是个颈环,轻轻垂着。两个女人都穿着暗红色的丝绸棉袍,用金银丝绣满花鸟草虫,如果不是面色惨白,丝毫不象已逝之人。她们依旧与两棵枯树一起向我移动,二十步,十步,五步,而她们身后,隐约还有丛丛树影,蜿蜒远去,每一棵枯树上,似乎都吊着一个红衣女人。我想转身逃走,但双腿僵硬,站立不起,只有看着她们越来越清晰的面容。仅有三步之遥时,上吊的女子竟同时睁开了眼,没有瞳仁,只有两个深黑无底的孔洞,而长发也都瞬间直立而起,卷曲如无数个触手,向四周张开。

    我想闭上双眼,但眼皮此刻也不由我控制。那女子己移到我头顶上方,身体也由竖直变为平俯,我不敢抬头,女子的长发垂下,在我的双耳两侧,一股熟悉的腥臭味,自上而下灌了过来。我能感到另一个女子已经转到我的身后,冰冷的双手正搭上我的肩膀。

    此时,万念俱灰,只希望这是个恶梦,我能立刻醒来,咬了下嘴唇,很疼。那女子已和我脸对着脸,张开嘴,发出了一阵笑声,沙哑如金属划过玻璃,同时,一团肉色裹着淡绿粘液,舔在我的脸颊上,还上下抽动。我努力使自己盘腿坐在地下,闭上眼,双手合什,用所剩无己的理智定下心神,嘴里不停的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再也不敢睁眼,只觉得手心里的玉佩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终于“啪“的一声,断成了几截。

    不知坐了多久,周围早已寂静无声,睁开眼,我坐在东屋的钢丝床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一缕月光射入小窗,打在身上,。手心有点痛,张开手,是已经断成几段的玉佩。我起身,想去隔壁叫醒利婵,我完全搞不清这一夜的经历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我的想象,只想找个人聊聊。

    来到西屋窗下,敲了两下玻璃,无人应声。我趴在窗上,往里张望。利婵,大表嫂正和我梦中所见的红衣女子在炕上聊着什么,红衣女子背着手,从她垂下的宽大的袖管里,正往外涌出黑乎乎一片蟑螂样子的虫子,在炕上蔓延开。我急忙用力拍打窗户,正屋的灯亮了,是利婵出来了,除了憔悴的她和大表嫂,屋里什么也没有。

    和利婵一起挨到天亮,就搬去了隔壁二表哥家,在二表哥家的几天,没什么怪事,其间还见到了她的神父大舅,洞彻世事的样子,送了我一本黑皮面的圣经。利婵看我没什么玩的心思,呆了几天,我们就赶回了北京。急着回去,是我觉得晋南之行,虽怪事不断,但我好歹想明白了些,很多事我必须马上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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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九州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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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部分为利婵大表哥的陈述,因故事需要,以大表哥的第一人称叙事,诸君注意切换)

    我姓赵,是利婵的大表哥。从小就生活在晋南大槐树村,未来也将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九五年夏天,表妹利婵带她的男朋友来老家,但这次,她没住二弟那,而提出住到我家。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而水漫老宅的事也过去了快二十年,虽然心中隐有不安,但还是安排她们住下了。把她们安顿好,我忙去村口教堂找大伯神父商量,可他去了二十里外的马场村,教堂里空无一人。这让我很是担心,就按大伯之前教的,取了洗礼用的铜盆和圣经,赶回了家。

    我那婆姨是个有点灵念秉赋的人,嫁来赵家二十几年,撞也好,碰也罢,对家族和北山的事多少有了些了解,可惜,我从小就没这慧根,而大伯也在大水日下了毒誓,我也就并不比婆姨多知道多少。但前几日,她又开始做那个从她嫁来就反复做的红衣女子的梦,今天利婵住进了我家,婆姨真的有些害怕了,边做饭,边唠叨,让我还是请利婵她们住二弟那院去,我只好以大伯父的话挪耶她,好歹让她把晚饭做完。

    我只是零零星星地听过一点关于北山的故事,大伯讲得很少。大伯是晋南赵家的嫡传,关于北山和家族的历史,他是唯一清楚的人,但大伯做了几件事,彻底割断了我们和北山那层神秘的联系。一是,大伯在日占时期信奉了天主教,而放弃了家族信仰。二是,大伯借七七年的大水,彻底封了北山的风水穴,让大槐树村真正变成了与世无争的小村。三是,大伯依旧以毕生之力,守着北山,有他在,我们才能忘记曾经笼罩小村的阴霾。

    红衣女人的事,我听村里老人讲,大约三四百年前己经有了,事情的起因与上一次变风水局有关,但如何变,如何改的老人们也一无所知。但那一次,北山挖出了一面少见的一人多高的立式铜镜。当时,太原城里有位董姓的票号老板,很是喜欢镜背的五凤朝阳的铸工,就出了大价钱买下了铜镜,送了他一房小妾姜氏。姜氏当时有三十几岁出头,每日就对着铜镜梳妆打扮,而铜镜映出的人影似乎也比其它镜子显得俏丽妩媚。这样大约一两个月后,董掌柜发现姜氏的皱纹不见了,皮肤也变得光滑白暂,眉眼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婉若她刚过门的样子,很是惊叹。这面返老还童的镜子在太原一下声名远播,能和姜氏攀上关系,进她的房间照照铜镜,成了太原贵妇们梦寐以求的事。

    但董掌柜的朋友,上龙观孙真人却偷偷告诉董掌柜,这镜子是大凶之物,是个妖孽修行用的物什儿,切不可留在家里,要尽快毁掉。孙真人与董家过从颇深,董掌柜深信不疑,但姜氏哪里舍得,抱着镜子寻死腻活,董掌柜左右扭不过,也就随她去了。

    日子一晃大半年,姜氏每天在镜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一坐一整天,茶饭不思。董掌柜也慢慢发现姜氏的样貌正一点点的改变。先是下巴开始变尖,两腮下陷,然后就是原本黑漆漆灵动的双目,开始变得浑浊,最后成了淡黄色。再之后,浑身的寒毛开始变粗、变硬、变黄。董掌柜和她说话时,她永远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声音语调都变得更加尖细,这让他担忧起了。不久,姜氏的贴身丫鬟也请辞了,原因是姜氏晚上不再睡觉,脾气也变得暴躁,经常对丫鬟又打又骂,还凶狠地咬了她几次。但丫鬟被咬过的伤口很难愈合,请郎中一看,伤口中竟是有毒,上了些拔毒的药,才有了好转。丫鬟们吓坏了,月钱都不要了,纷纷逃走。董掌柜一想,果然是,那姜氏已有几个月没让他上床,而且,一进屋总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董掌柜不敢拖延,叫人夺了姜氏的铜镜,夺镜时,姜氏还咬伤了几个下人,一双精黄的眼睛象要喷出火来。

    但让董掌柜意想不到的是,砸碎铜镜的结果是,镜毁人亡。姜氏几天之后就穿着过门时的衣服上吊了。姜氏死后,董家认为她死得不吉,不能进祖坟,在孙真人的指点下,连同碎镜一起,运来了北山给埋了。可从此后,大槐树村以及周围村子,每隔几年,便会有女子穿着红衣上吊而亡,更有人说,女子上吊之前,都会有另一个红衣女子来找她,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走出村。于是乎,这就成了村里的悬案。

    村里最后一个上吊走的,是我母亲,见到她尸身之前,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她会上吊,她和父亲感情很好,笃信教义,孝长爱幼,善操家务,上吊前不久,二弟刚结婚,我们重新翻盖了旧房,她没有任何理由寻短见。但我那婆姨却看到,死之前,母亲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红衣女子有说有笑地出了村。

    母亲走的当晚,从不喝酒的大伯破了戒,喝得烂醉。不久之后,大伯带了几个人,从大槐树下刨出一块石碑和一个龙形石像,一个二尺见方的石函,没人知道石函里有什么,也没人知道它们在树下埋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大伯把这些东西埋到了北山哪里。

    一个月后,天降暴雨,这是一场我有生之年看到的最大的暴雨,山洪冲走了一切,老村只剩下那棵大槐树。我们在北山下重建了大槐树村,但那之后,村里再没有人上吊死去,除了我那婆姨偶尔会梦到红衣女人,这件事就慢慢被大家忘记了。

    大伯给我的婆姨做了洗礼,她之后也成了大伯的信徒,那个梦就渐渐的少了。但这次利婵和她男朋友的到来,婆姨之前几天又开始做那个梦,难怪她一直的心神不宁,想把利婵送老二家去住。

    这一晚,利婵和她男朋友果然睡得不太平。前半夜,是利婵那屋总有些怪响,利婵起来几次,又是开灯,又是走动的,她男友睡的倒是很死。到后半夜,世杰翻身起来几次,每次都直愣愣地对着窗户,睁着大眼,但从鼻息上,他又是睡着的。最后,他想翻床出去,我把大伯的圣经放在床尾,又把铜盆里的水泼在了屋里,他才又睡回去。天快亮时,他就醒了,跑出去敲隔壁窗户,和利婵在院里一直坐到天亮。但我知道,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可能与利婵并无多大关联,问题出在世杰身上。我婆姨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阴气很重,胸前有团黑气。后来才知道,他胸前兜里有块玉,本是块青玉料,但已变得暗红,发黑,老人们管这叫尸沁,我们是碰都不敢碰的。

    还好,天亮后,利婵俩就搬去了二弟家。我和婆姨都松了口气,至于为什么二弟家从没有怪事发生,大概是他生性胆大,又不象家里其它人都信天主教,没什么敬畏,也就没什么约束的原因。大伯改信天主教,是一个像极了辛德勒名单的故事,和利婵的事没有太多联系,就不多说了。两人在大槐树村没住几天就回去了,我送她们去的晋南县城,路上世杰和我聊起了那天夜里的事,还给我看了他断成几截的玉佩,我不好再吓他,只希望他这一路能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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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片儿警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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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婵和世杰在山西老家散心时,我,晁,吴楠正蹲在甜水园的小院里,苦哈哈的赶稿子。世杰不在,院子里清静了很多,也没有了邪里邪气的事情。但短短的一周多时间,还是发生了几件大事。一件是我们几个怀揣菜刀黑夜收帐,一件是小院被围,我们被逼查架,另一件就是我生平第一次进了局子。

    去收帐,是因为那姓白的鱼贩子兼出版人忒不地道,书都满市场卖了,稿费还不给结。晁去了两趟,毫无悬念变了秀才遇见兵。趁着个月黑风高夜,我们几个分了瓶二雷子,一人揣把菜刀就上路了。想当年贺老帅两把菜刀就闹了革命,现如今我们有三把,吴楠还从学校扛了把木头枪,拿布一包,配他一脸横肉,很是唬人。果然,我那缺了口的厚背菜刀往白鱼贩桌上一扔,他当时就绥了,乖乖数钱。

    两天后的下午,正跟海淀晃当的我,突然收到晁的寻呼,电话打过去方知小院被一伙人围了。发小儿小帆正和我一块,我俩从他家抄了两把砍刀就过去了。到了小院才发现,院门己经给砸开了,里面有七八个混混,都带了家伙。没敢进,和小帆找地儿,又是寻呼,又是电话,五点多凑了七个人,连带阿晁,又返回小院。

    两下人马一聚,我上前盘道。本以为是白鱼贩心中不份儿,喊来的人寻仇,一问方知不是那么回事儿。为首的姓张,也是金台路一书商,但两下都不认识。姓张的说世杰收了他两万书稿预付款,没按期给稿,告诉他钱给了我,让他找我要。这真是凭空落屎,我还倒霉仰头张了嘴,没地儿说理了。围观群众顿时调转枪口,苦口婆心劝我重信守诺。只气得我当时就要动手,正此时,片儿警刘带了几个警察出现在院儿门口。

    我被带到派出所,因为态度恶劣,当晚就给扣了。片儿警刘苦口婆心劝一晚上,我终于在他答应不通知学校的前提下,同意和解。所谓和解就是我赔钱,赔不起就拿画稿抵。出派出所时,片儿警刘拍着我肩膀说,张书商是这片地头蛇,真干起来,我们这帮学生跟本不是个儿,而且人家上头有人,忍忍吧。

    为了我们能履行承诺,片儿警刘常到院里监督我们画稿,到后来,还带些烟,酒,小菜和我们在院里侃山,变成了很好的忘年朋友。那时的片儿警刘三十三四岁年纪,生活有点消极,憋不住闲话,典型愤青。但他却生于此,长于此,对甜水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他那里,我才知道甜水园,我们小院的前生今世。

    片儿警刘的爷爷民国时就是这片儿的巡警,那会儿,北京城城墙高耸,九门常开。甜水园却是一片盐碱地,种啥啥不行。甜水园这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这里只有一口甜水井,其它地方,井打再深,也是苦水。于是,这片儿就成了安置流民的棚区兼乱坟岗子。而一些打家劫舍的大盗汇聚于此,拍花子拐人,飞大户销赃成了这儿的主营。人杂事乱,百年间,奇闻怪案层出不穷。象能在电线上奔跑如飞的采花大盗贾三,能造幻术迷人心智骗人钱财的柳道士,能操控身体大小长短,门缝里进出的神偷于迁等等,也算是一个藏龙卧虎,风云际会的年代。解放后,这些行式被打得差不多了,神鬼妖狐却横行起来。

    据片儿警刘说,我们院儿往北俩胡同,就是有名的黑灯巷。一条胡同的路灯新换上,最多一天,全憋掉,弄了多少回还一样。八十年代初棚户改造,有领导不信邪,认为是线路老化问题,专门从主缆上接了根专线。结果,剪彩时,路灯一亮,灯下人都有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影子的动作还不一样,前一个站着,后一个就蹲着,前一个脸朝东,后一个就脸朝西。把接线电工吓得晕死过去,紧接着,灯又全憋了,连带着整个朝外断电,之后,便再没人动修路灯的念头。

    我们院子南边三条胡同,有个大院子,叫井宅子。高墙森森,大青石彻起足有三米多高,那墙还厚。一般人家彻墙,都是砖横铺,但井宅子墙砖都是纵摆,彻得象个水井台子,不知是个什么用途,关键这宅子四面无门,打片警刘记事起,就是全封闭的,平时没个人影进出,猫狗也全绕着走,可每到初五,初十,院里总有宴乐之声。曾有好事的扒过墙头,说里面什么都没有,荒草一片,只是院中树上晾着很多白被单,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片儿警刘闲聊时印象最深的,还是八七年发生在我们这条胡同的迷魂巷事件。那是我们院再往里头走,快到头,住着一户王姓机车段的工人。平时,闲着,爱养个花草。有两盆当时是稀罕物的君子兰,放院里半夜让什么东西给啃了。老王心疼的不行,夜里就下了套子。第二天,逮住个大个刺猬,针儿都有两寸多长。邻居劝他放了,毕竟是地八仙儿,有灵气,杀之不祥。可老王心里有气,哪管这些,把刺猬扒皮清炖吃了。当天晚上,老王就口眼歪斜,直吐白沫,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家里人吓坏了,用辆平板三轮拉着他就去医院。

    出了院门,进了胡同,那天有风,吹得沙子迷眼,就这么顶风推车往前走。平时走到胡同口只用五分钟,而这次走了半小时还没到。家里人吓坏了,开始一个一个看门牌,天天走的路还能走错了?一看门牌就更是不妙,走着走着,门牌号越走越大,只好反过来走,走一阵,门牌号又开始越走越大,如是者三,众人筋疲力竭,老王也眼瞧着不行了。大家正哭天抹泪,忽又是一阵大风吹过,扬砂几丈,周围一片漆黑。风过了,大家才发觉,三轮竟就停在大马路中间。但老王到了医院已经凉了,医院的结论是食物中毒。片儿警刘当时警校毕业不久,跟着个师傅,一个老刑侦,看了老王的尸体,浑身像被万干小针扎过,针孔全变成了黑紫色,让人不寒而栗。老刑侦也没见过这死法,没丝毫线索,老王的死也就成了悬案。地八仙,鬼打墙什么的,之前我也听说过,可从片儿警刘嘴里冒出来,神圣而真实得让你没法不信。我和晁越发觉得甜水园的院子平静得可怕,连二棵枣树也象成了精,一回院就在我们面前来回晃悠。

    和片儿警刘聊得多了,也就把我们院里遇到的怪事和他说了,但他似乎早知道这些,并不惊讶,也不开腔,与平时好管闲事的他完全不同,我不明所以,就不再问了。终于一天他劝我,还是搬家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心里老悬着事,终不是个法子。那阵又赶上世杰陷了我们哥几个一把,我心理则顾忌他床底下那三头的玩意儿,大伙一商量,就和世杰划清了界限,在片儿警刘的帮助下,搬团结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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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川香梅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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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住甜水园小院那段日子,从不在院里开火,再加上画稿子赚了点小钱,除了泡面,就是在胡同口的川香饭馆吃。不象现如今山珍海味吃遍了,吃成了半个美食家。那会儿吃饱是首要的,便宜是重要的,顺口儿是可以商量的。川香量大,价低,味冲,老板娘嘴甜,于是成了我们几个的定点食堂。

    但吃归吃,习气是改不掉的,特别是我经常想换换口味,老整些地三鲜,熘肥肠,猪肉炖粉条之类,惹得老板娘怨声载道,有意无意总提醒我,他们是正经川菜馆,做那些个菜味也不正啊。终于有一次,我想吃焦熘丸子,惹急了大厨,高喊一声:“日卷你一蹬“拎着炒勺就出来了。不过,不打不相识,坐下一聊方知这大厨可不一般。

    大厨姓梅,四十多岁,四川人,真正的川菜五派八门里梅家菜的传人,虽不是正枝儿,但自小好学,三岁看父亲掌勺,五岁动刀,九岁上厨,十二岁就能开席。十六岁时,己能做号称百菜百味的川菜五百多道,十八岁就进了川菜百年老店荣乐园。若不是和老婆北漂创业,现在估计能混上厨师长。梅大厨手艺好,人性子直,后来真教了我几手,所谓麻辣鲜香一菜辨,百辣百味始得真。至少,我这土生土长的北京口条也能品出辣字的五个层级,八个做法。二十多年后去了重庆,依旧记得梅大厨的真传,烧了个地道川菜,镇得一桌子重庆人目瞪口呆。

    梅大厨心善,人也随和。我看他饭馆的菜单皱巴巴的一页纸,就去伦少那用彩打打了几张,拿黑卡再一裱,很像回事了。和他开玩笑,冲这菜单档次,一个菜至少可以涨一块钱。梅大厨抱着菜单喜欢得不行,嘴上却说,不涨,不涨,都是街坊邻居来吃,不好意思张口,多这一块富不了,少这一块也饿不死。就这么个梅大厨,乐天,豁达,你怎么也没法把他和鬼事联系在一起,但这世界就是这样,所谓近墨者黑,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黑。

    九六年快春节了,梅大厨没回老家,有街坊年节几天订了酒席,他不好意思推掉。我就约了几个发小,蹬了一小时车,跑他那摆了一桌。那天他高兴,不但亲自下厨做,还拿出两瓶泸州老窖,快喝完时,搂着我肩膀,讲了个故事,原本欢快的氛围瞬间反转了。这感觉就好象你坐车时睡着了,醒时发现你坐过了站,车上一人儿都没有了,更要命的是你跟本不知道自己到哪了。

    梅大厨老家有个做阴菜的习俗。阴菜指的是死人下葬那天,给他摆的一桌酒席,就摆在坟边上,四凉八热,还要请最好的厨子。梅大厨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名气,每年少不了做几次阴菜。可梅大厨发现,每次父亲做阴菜都不放盐,问起来,父亲只说是做阴菜的规矩。梅大厨琢摩可能是怕人偷吃吧?梅大厨十七岁那年,隔壁村又有做阴菜的,可父亲正好生病下不了床,只有让梅大厨去帮忙弄一桌。死者家里有些钱,又是敬烟又是送酒,还包了个信封,梅大厨心里有点感激,死者最后一顿了,怎么也得拿出看家的本事,若不放盐,岂不是太不尊重这家人了。梅大厨真心诚意烧了一桌与饭店一般无二的席。

    可第二天开始,家里的厨房就出了状况,先是夜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梅大厨以为进了贼,冲进厨房一看,厨具都变了位置,但没个人影。后来,家里的剩菜剩饭莫名其妙地被偷吃。最后,梅大厨刚炒完盘菜,转脸往屋里端,菜色就不对了,发暗发灰,吃起来还有股子腥味。梅大厨的父亲倒是见多识广,便问他是不是做阴菜时放了盐,梅大厨点着头,却想不明白。梅大厨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它能来缠你,小子说明你快出师了“梅大厨的父亲带着他又去了趟隔壁村,重做了一桌不放盐的阴菜,在坟前上香拜了拜,从此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梅大厨见我们一干人众都愣在当场,就又开了瓶酒,挨个敬了一杯。我看他讲完阴菜的故事,便面色凝重,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小声问他,是不是最近店里有事。他笑笑,说,小兄弟帮了我很多忙,但人能成事,光靠帮是帮不出来的。接着,又给我们讲起了川香的后厨。

    就从上个月开始,店里的伙计,服务员商量好似的,一个个辞职了。本以为是春节回家各有安排,梅大厨跟他们一聊,才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儿。

    梅大厨开了两年饭馆,赚了点小钱,就和老板娘在附近租了房住,晚上则由服务员轮流看店。可就从两三个月前,后厨开始不太平。有人半夜听见后厨有人吃稀饭,有人听见有炒菜的声音,冰柜里冻的食材会无缘无故坏掉。一个星期前,一个服务员夜里又听见后厨有动静,壮着胆子跑去看。之前,服务员们发现,只要一开灯,厨房里就会立刻安静,什么都没有。神差鬼使,这个服务员没拉灯绳,进去一看,灶台上的火开着,一个黑影正往锅里放菜。服务员揉着眼问了句,梅老板,是你吗?那团黑影转过来,竟然是个满脸皱纹,一身黑衣的老太太,嘴里还叨着把切菜的厨刀。服务员当时就吓晕了过去。第二天,服务员们一商量,干脆辞职吧,太吓人了。

    梅大厨知道了这内情,心下也犯嘀咕,我也没做阴菜,北方也没这风俗,怎么会招上了呢?梅大厨还是胆气过人,当晚就住在了店里。如服务员所说,半夜子时刚过,后厨就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梅大厨抄起一把小圆凳,进了后厨。

    没开灯,当晚月色明亮,灶台上的火很旺,一个消瘦的黑影站在灶前,拿个大碗正在配佐料,梅大厨壮着胆子,走到黑影身后,举起小圆凳。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黑影发出了苍老而干涩的话语声“之前的酱料配的份量不对,陈皮少了,花椒少了,多用二分,火少用两成,鱼会更入味。“一句话,激得梅大厨愣在了原地,圆凳就那么举在半空。

    黑影开始煎鱼,动作熟练而迅捷。“鱼以后最好用岩鲤,实在没有,鱼就清水打勺盐,养两天再做““三分熟就上汁,浇汁的时候,不要全淋,先用一半,把鱼立起来,从鱼嘴灌,七分熟铺葱蒜,浇剩下的汁“梅大厨认真听着,应该是的冷锅鱼的路数,但配料和制法与他之前有很多不同,梅大厨放下圆凳,目不转睛,认真听着。

    “鱼走七分料半熟,锅底炒料见功夫。厨子,你这底料不全,缺点儿小茴香和独头蒜“黑影又起一灶,热锅,上油,下料,煸炒,滤汁,一气呵成,没半点耽搁,红彤彤的炉火,各色的底料上下飞舞,宛如有生命的舞蹈,又象不同的音符在组合着同样的乐章。“三分钟料不入味,鱼老,五分钟鱼不淋汁,肉腻。做菜永远没有完美的一次,只是一遍遍地接近完美。“梅大厨已愣愣地僵坐在圆凳上,那一刻,他好象看到了一扇门正徐徐打开,让总觉得技难再进的他忽然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梅大厨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他没有尝到那条鱼,也不知道黑影是何时消失的,恐惧,疑虑,担忧等等都已不重要。按黑影的做法重做一遍,满屋飘香。那菜,梅大厨准备叫“夺梦鱼”,案头摆个香炉,每做一次,上柱檀香。

    他笑着把手中的酒干了,丝毫没在意我们错愕的表情。“你害怕,是因为有让你害怕的事,你又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那黑影是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见到他。“

    梅大厨是我见到第一个想撞鬼的人,九四年,他在甜水园胡同口开了家饭馆,叫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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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大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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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杰从山西回来后,我们在小院吵了一架,凭空让我进趟局子,还得替他白干一个月还帐,这事儿搁谁也咽不下。可世杰像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最后才来一句“这事摊谁身上也只有这么办“说完,进屋从床底下取出旅行箱就走了。最后加入团队的吴澜方劲儿上来,要冲上去动手,被我拦住,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不至于。

    提起吴澜,也是个大神。他深夜潜入学校老教学楼地下室,干了个震烁古今的事。那栋楼是五十年代末的苏式建筑,层高高,楼道宽,却窗户小,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大白天也阴气森森,到夜里,即使是夏天,穿堂风一过也让人浑身瑟瑟。再加上灯泡亮度不足,又安得稀疏,晚间的老楼,若没有众多学姐学妹穿梭,与鬼屋无异。老楼地下室堆了些陈年杂物,很少有人下去。但有一扇大铁门,挂了把大锁,积土半寸,没人知道后面有什么。

    吴澜为什么要进那铁门,而最终落个开除出校的结果,坊间的猜测不一而足,有探险说,脑抽说,厌世说,强迫症说等等。但吴澜在铁门里看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九六年元旦,世杰想修复几人的关系,请我们在川香吃了顿饭,吴澜一小时内干了一瓶二锅头,才给我讲了老楼那晚发生了什么。

    吴澜是哪里人,这事儿过了二十几年,有点记不清了,从口音上看应是河北人,他性子愣,脑壳方,还会几下花拳绣腿,且算是沧州人。那阵儿吴澜正追小一界的系花儿,但那姑娘不怎么搭理他,他就准备死缠烂打,每晚埋伏在老楼一楼的走廊上。女生宿舍就在老楼顶层,而一楼是女生回宿舍的捷径。那姑娘之前被吴澜堵了两次,当天晚上估计走了别的路,但吴澜一直等在走廊上,到全楼熄灯的时候,神差鬼使,他坐在楼梯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凉风透身而过,吴澜朦胧中看见一团白影从身前飘过,影态甚是娥娜,还以为是终等到了女神,慌忙起身追了上去。可他却没细想,那白影的方向全不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白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下去,吴澜这时才觉得周围冷得刺骨,虽还只是九月,老楼己让只穿了件单衣的吴澜抖个不停。白影飘进了灰尘满地的地下室过道的尽头,满墙的蛛网,满地的杂物,这过道都许久没有人来过,过道尽头便是个铁栅栏门,挂了个大锁,白影早没了踪迹。

    若是常人,在漆黑的地下室,面对铁门铜锁,又看到个人形白影,估计早吓得魂飞魄散,掉头而逃了。可吴澜不是常人,他打开寻呼机上的小灯,四下照照,找了根短钢筋,上去就把那门上的大锁撬了下来。当啷之声,在几十年老楼深黑的地下室里久久四荡。

    吴澜说到这里,我冷汗已经下来了。在学校以讹传讹的黑灯故事里,白影的出现频率绝对名列前茅。有从学长传承的,也有同学亲历的,较著名的就是白被单对白被单,白被单对大白脸。

    故事情节都差多,为吓唬晚自习下课的女同学,好事者披着白被单躲在走廊拐角,见远处有人影走来,藏好身形,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估计差不多到了拐角处,也不吱声,猛跳了出来。本以为立刻就是一声惨叫,之后是苍惶的奔逃,谁知道,是一片寂静,针头落地之声能闻的死寂。好事者被这寂静震慑,也是许久不敢挪窝,如此良久。好事者忍不住慢慢掀起被单,视线也自从下而上移动,前面没有脚,没有腿,也没有鞋,空无一物。再往上,好事者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力的捏揉。半空中,也是一个白床单,裹着个若有若无的人形,飘浮在半空中。这次的惨叫是好事者发出,逃回宿舍当夜就发了高烧,躺了几天才能下床。

    白被单对大白脸的故事,与前一个故事几乎相同,区别仅在于掀起被单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好事者同样被吓着了,明明有人过来,明明有脚步声,急忙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粗重的喘息声,好事者壮着胆子回头看,依旧什么都没有。转身再走,喘息声再次传来,离脑后的距离还近了些,回头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喘息声似乎在头顶上方,抑起头看,一张硕大无比的大白脸正冷冷地盯着他,脸目狰狞。这只是一张脸,一张大号脸盆大小的白脸,一张悬于半空无身无肢,连脖子都没有的大白脸。好事者的内心完全无法承受那冰凉的眼神,跌跌蹱蹱逃出老楼。

    白床单与大白脸在光华路四十三号流传甚广,吴澜不会不知,他竟然敢撵着白影子,潜入地下室,撬了铁栅栏门,这胆气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撬门之后,是一个狭长的过道,十几米之后,并没有任何的房间或通路,反而又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吴澜注意到,这个过道的墙壁上有很多三十多年前的红色标语,在寻呼机小灯的照射下,鲜红地仿佛刚刚刷上墙,未干的油漆正缓缓地流下来。过道的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空间,都堆满了破旧的箱子,积土很厚,却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在角落里,有一个青石台,与地下室格格不入。它太陈旧,不象几十年前的东西,上面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铁盖,上面也有锁。

    吴澜的第一反应是口井,但井又如何打在了地下室里?还是在井上修了老楼?一切可能就在铁盖的下面。吴澜没有丝毫的犹豫,钢筋用力,一声脆响,撬掉了盖锁。他把呼机叼在嘴里,双手握紧盖沿,用力抬动。铁盖仅露出一条缝时,逼人的寒气己从中涌出。吴澜用尽力气才将铁盖翻起二尺多高,好将头探进去观察。果然是口井,只是井沿比起一般的水井,要厚上很多。井里漆黑如墨,呼机那点光亮照不了多远就隐没不见了。

    猛然间,吴澜看到深黑的井底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在缓缓移动,白乎乎一团,似乎是他一直追踪的白影。吴澜双手托着铁盖,不断努着嘴,希望用呼机上的小灯捕捉那团白影。但小灯太过黯淡,嘴巴的灵活性远不如手,很难捕捉到影子,但那影子看上去是在向井沿移动的。忽的,影子不动了,就贴在吴澜掀盖子的这一侧。吴澜努力低下头,用呼机瞄向白影。

    事隔几个月,又有瓶二锅头垫底,我依旧能感到吴澜发自内心,并由内及外,遍及指间,喉头,眼皮,声带的颤抖。与我所猜测的一样,传说中的大白脸。大号脸盆大小,冷漠,面瘫,双眼空洞,嘴如烟幕,象没有重量,缓缓升起。悲惨的是,看见大白脸的那一刻,吴澜错愕地张大了嘴巴,呼机象块发亮的小石子落向深渊。大白脸也明显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神向上瞟了瞟,便不甘地掉头,向呼机掉落的方向追去。

    之后,吴澜又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他如何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宿舍,摸到了巨大蛛网,蛆虫,粘液,人形朽木等等,在失去视觉情况下,其它感观被过度放大,真实与否己不是我思考的重点。他当夜丢了呼机,时间是九五年九月中旬,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和阿晁在甜水园院子的后半夜,总能听到滴滴滴的声响,我们起初以为是世杰丢下了寻呼,翻遍了各个屋子,没找到。半个月后,那声音消失了,我们便归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吴楠讲述这故事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可能,那滴滴声似乎是吴澜呼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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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齐奶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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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澜的点儿背是一种荡气回肠的背,刻骨铭心的背,惊天地泣鬼神的背。那天一小时干了一瓶二锅头后,吴澜就去了公共厕所,可一直到我们都高了,也没见他回来。以为他先回院子了,没当回事儿,可等我们回去一看,院儿里没人,才开始四处找他。转了一圈,也没瞧着人,直到在胡同口碰上这片儿居委会的齐奶奶找我们,才知道吴澜倒在了离厕所不远的小胡同里。我们赶去时,吴澜的衣服,钱包,新买的呼机全被人扒走了,只剩条内裤,蜷在墙根下,昏睡不醒,我们要晚来一会儿,估计就冻过去了。七手八脚把他弄回小院,吴澜足足睡了两天。回到学校,他大病一场,床上还念叼系里的女神,过了两天,病好了些,也不下楼,就倚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哪曾想病还没走,院里的处分通知来了,破坏校产,搔扰同学,顶撞师长,开除离校。谁又能想到,川香的那顿饭竟成了吴澜的践行饭,而他也没与我们道别,匆匆回了老家。

    本以为吴澜的离去,他的故事便可以告一段落,但那余音竟像冬日的谜雾,经久不散。大约九六年春节前,我和晁与世杰分道扬镳,从甜水园搬走,去了团结湖。忽然接到传呼,打过电话去,竟是齐奶奶。

    齐奶奶住在甜水园小院南面一条胡同,这片儿的居委会主任。六十几岁年纪,身子骨很硬实,手快脚快,人也热心。但那会儿工艺美院的学生留长发,踏军靴,穿破牛仔裤,不象好人,再加上进院儿那帮二渠道书商素质低劣,齐奶奶便总一幅看贼的眼光看我。特别是我扔了那口缸之后,便让她盯上了,隔三差五就找个缘由,来院里看看。

    但那时我有个优点,没事儿爱聊天,从七八岁的娃娃到七八十的大爷大妈,没我不能聊的,而那不耻下问的劲头很讨喜。齐奶奶老伴儿去世早,儿子老上夜班,白天没人外头转悠时,我也就常和她闲聊逗闷儿。一来二去,齐奶奶成见没了,看我们人踏实,画也不错,还热心起我们的创业生活,没事儿就去金台路市场书商那,义务帮我们催催稿费。对我来说捎带脚的好处是我可以常去南面蹭饭。

    齐奶奶的电话我本以为是离的久了,想找我说说话,可仔细一听,心凉了半截。那小院儿的滴滴声不是幻觉,问题被朝阳群众给纠出来了。

    我赶到齐奶奶家已是傍晚,进屋还没打招呼,齐奶奶已经发话了,“杰子,你没干什么伤天害理儿的事儿吧?干嘛把呼机埋院儿里?“说着,从桌上递过一个满是泥巴,已有了些锈迹的寻呼机。看上去,确实像吴澜丢的第一个,呼机扣上有串钥匙,又笨又粗的,不正是学校的教室钥匙吗?我没有回答齐奶奶的问话,匆忙把自己呼机上的电池抠下来,安进了那个呼机里,开机,灯亮了。

    我拿起了齐奶奶家的电话,飞快拨了寻呼台的号码,嘟嘟的接线声中,我的心提到了食道口,痒痒的,也许一张嘴就会跳出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帮我记录下吴澜呼机的号码,我盯着手里的呼机,甚至忘记了致谢,忘记了挂上座机。在座机电话的蜂鸣音里,寻呼机猛地震动起来,发出滴滴的尖叫,屏幕的小灯映出了一串数字,齐奶奶家的电话号码。

    我把寻呼机扔在了桌上,目光却没有移开。怎么可能?如果如吴楠所说,这呼机掉进了老楼地下室的井里,那它又如何来到了甜水园院子的地下,除非这一切都是吴楠编造的故事,但他却为此付出了被开除的代价,他撒谎又有什么意义?我迷惑地望着齐奶奶,齐奶奶也正微笑地注视着我。

    “小杰,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找到这呼机的,你也应该猜到我是在哪找到的,奶奶看得出,你也一样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在我这儿吃饭吧,边吃边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的,奶奶也不想知道,但你们租的那院子还是早点退了的好。“

    那天晚上,和齐奶奶聊到十一点,出胡同时起了风,落叶如雨,划在脸上生疼。没敢走夜路,打了个车回的团结湖。在团结湖租的单元房里,把所有灯开开,点上支烟,一点一点的想。我无法怀疑齐奶奶所说事情的真实性,同样吴澜在整件事中的悲催经历我又亲眼所见,那么,只剩一种解释,而这种解释又是颠覆我三观的,让人无法接受。有时在想如果没和齐奶奶这番对话,是不是故事的结局会有另一个版本?如果没有齐奶奶这条线索,我是不是早就忘了这些看似不关联的事件,拼凑在一起的意义?但在那一天,我终于理解了人生一个重要警示,那就是这世界没有巧合,没有纯粹的偶然。绝对没有。而你所要面对的,你也永远无法逃避。

    当然,我们先必须回到齐奶奶家,读懂她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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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齐奶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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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奶奶家里收留了很多流浪的动物,小猫小狗有十几只,但平时很少在院里看到它们,似乎它们保留着流浪的习性,只是睡觉时才回到院里,这是与别家宠物的最大区别。另一个不同是,它们回到院里,便会找齐奶奶,并不要食儿,蹲在地上,一声一声叫着,还有抑扬顿挫,而齐奶奶象能听懂一样,拍拍它,它就高兴地跑一边儿去了。而且,它们不象寻常宠物,见了主人一拥而上,会排好队,一个一个蹲到齐奶奶的面前。所以,在甜水园齐奶奶的小猫小狗比齐奶奶出名,但从没人去细想这一切是为什么?

    齐奶奶年轻时,在列车机务段工作。二十八岁时,出过一次工伤,被一根钢管砸中了头部,当时诊断左耳失聪,属于九级伤残。但齐奶奶告诉我,她并没有失聪,而是变成了左右耳听觉不同步。对这不同步,我也很困惑,是有回音了,还是单侧耳鸣,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概念。齐奶奶解释说,其实就是民间说的阴阳耳,两只耳朵听到的东西不一样,右耳是正常的声音,左耳听的却是别人听不到的。刚变成阴阳耳时,齐奶奶很不适应,因为一到夜里,左耳就会变得很吵,而声音大多悲惨凄凉,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吃了很多安定,并没有好转,以致齐奶奶想过自杀,一了百了。

    过了段日子,对这些声音熟悉了,齐奶奶慢慢能分辨出这些声音都属于谁,这些并不能称之为人的魂魄,它们的年龄,它们的性格,它们职业,它们无法释怀的事情。日子久了,齐奶奶就帮它们上上香,烧点纸,打扫打扫旧院子,那些声音就会少一些。但她从来也没看到过这些声音的主人,哪怕这声音就在耳边,真真切切,依旧是毫无所见。人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强,在齐奶奶身上尤其是,恐惧与好奇只是一墙之隔,而大智慧的人,将好奇变为行动,进而战胜恐惧。

    后来,齐奶奶也发现这些声音里,经常夹杂着不象人类魂魄的东西,声音尖而细,它们所表达的内容,简单的近乎童稚,本以为是孩子或是婴儿,但没多久,齐奶奶发现她的猜测是错的。

    有一天,齐奶奶在胡同口见到一只快要饿死的流浪小猫,就把它抱回家,喂它吃的,给它洗澡,涂药水,放在院里,晒着太阳,齐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小猫伸懒腰,洗澡,舔爪子。小猫抬起头,眼珠己经是亮亮的,那一刻齐奶奶的左耳响起了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谢谢“。它突然意识到,之前左耳听到的童稚的声音并不是孩子,而是那些小猫小狗。老人们常说,猫狗有灵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看来是对的。

    之后的三十年,齐奶奶陆陆续续收养了几十只小猫小狗。齐奶奶的老伴儿七十年代末就故去了,平时陪齐奶奶的就是它们。而这些小猫小狗平时的工作就是替齐奶奶在这片儿转悠,发现有什么反常的情况,就回来告诉齐奶奶。有了这几十个眼线,甜水园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的准是齐奶奶。六十年代的特务,八十年代的飞贼,连前两年的杀人逃犯,只要藏进甜水园,全让齐奶奶纠出来,她这居委会主任,才是实至名归。

    但这片儿里,小猫小狗也有两个地方不去,一个是井子巷,另一个就是我们住的那院子.井子巷齐奶奶说,其实是个阴宅,早在这片还是乱坟荒地的时候,这阴宅已经立在那了,估计是清中晚期修的,宅子下面就是墓.井子巷阴宅是有门的,在院的西墙下有个小石门,人要弯腰才能进,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砌死了,也就再无人进出。后来,隔壁修院子,把墙外扩,进出的通道也没了,真变成了口井的样子。为什么修个阴宅,下面埋的谁,这宅子到底有没有屋主,齐奶奶也不知道。但每隔几年,政府都会拨点款子安排人专门修葺一下,连最动荡的岁月也没间断过。但这老宅还是有很多人惦记的,但六十年代末,有人翻墙进去破四旧,六个进去的,只有五个出来了,但丢的人哪都没找到。齐奶奶告诉我那人一直都在院里,只是谁都看不到。九十年代初时,有个港商看上了这宅子,想买下来做办事处,重开了小门,进去看了看,结果当晚在酒店心脏病发作,差点没回来,第二天就安排人把小门又重新砌上了。就在半年前,又有四个人进去了一次,这回只有一个出来的。

    我们住的院子,齐奶奶说,里面藏了一个大黄鼠狼,八十年代初时,院子荒了一阵,那家伙就搬了进来,很凶,打得地洞又深,小猫小狗进院子经常被咬,几只一起去,它就钻洞,奈何不了。每次小猫小狗都捉不住它,反而让它的毒气熏个半死,不敢再去招惹。但就在八月底,一个炸雷之后,黄鼠狼被劈死在了缸里。一只小猫去院里看了看,很快就跑了回来,说院里有个儿比井巷子里还厉害的东西,长了三个头,在东屋里蹲着。齐奶奶不信,但从那时开始留神这院子,几次借故进院看看,她的左耳却什么也没听到,可齐奶奶一直有种感觉,院里有个东西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一言不发。

    大约十月底,小猫们又跑来告诉齐奶奶,院里那东西消失了,估计是走了,齐奶奶这颗心才算放下。到了年底冬天那个夜晚,小猫发现了醉倒的吴澜,齐奶奶及时找到我们,才算救了吴澜一命。而就在几天前,世杰也搬出了甜水园小院,小猫们进去玩耍,听到了些奇怪的声响,顺着声音,在院子里一刨,发现了寻呼机。

    齐奶奶给我讲这故事时,有只小猫就在齐奶奶的腿上趴着,齐奶奶讲几句,它象能听懂一样,摇摇尾巴,点点头,眼睛亮闪闪,讲到井子巷时就飞快地钻进齐奶奶的怀里,再也不动窝了。

    齐奶奶对我说的这些事,让我意识到,甜水园小院里一直有些东西,与之后世杰从山西带来的镇墓兽之间有过一次较量,成王败寇,我们却成了最终的牺牲品,世杰官司缠身,吴澜黯然离校,老郝远遁山西,阿晁时有梦魇,连笔记本电脑都招了毒,我呢?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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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方摸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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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年的春节后,北京金台路二渠道书商圈里发生了几件大事,一个是“半扇张“深夜横死在店里,无伤无病,窒息而亡,没什么线索,案子成了悬案。二是鱼贩老白被抓,似乎是盗版案发,被出版社告了。三是二手诗人老郝彻底失踪。对另立门户的我和阿晁,这几个消息,却成了灭顶之灾,手上进行了一半的画稿基本废了,还有两笔欠款估计永远无法收回。好在那时我俩赶上了毕业考察,奔赴陕西和甘肃一个月,就暂停了工作室不成功的创业生活。

    在陕西时,接到了世杰的传呼,没有回,他却一直呼到了我们进了甘肃天水。在天水,强大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给世杰回了个电话,他用了半小时给我解释他在甜水园时的无助与无奈,希望我回北京后,能与他联系,还我们一部分书款,另外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

    回到北京,世杰己搬到了方庄的一个地下室,我跟他进屋时,屋里弥漫着甜水园他那小屋同样的味道,灯光黯淡。小桌上摆了个二尺来高青花的瓷瓶,还散了些小玉件和铜钱。那时,陶瓷史课刚考完试,看见真东西,我一下来了兴致,拿着瓶子看了看款,又瞧了瞧里面的胎泥。“东西还行,但看料和画功,像民国仿明的东西,不会太早。“我对世杰说道。

    “行家啊,有眼力“世杰还没说话,一个尖细的声音飘了过来,我这才注意到,门边床上还斜倚着躺了个人,一副民工打扮,四十几多年纪,尖嘴猴腮,让人记忆深刻的是两撇小黑胡。“这是我古董行一朋友,老方,一块做点生意。“世杰给我介绍到。“世杰跟我提了你几次,果然肚里有墨水,走,今儿我请酒。“我扭不过二人,便跟他们吃了顿饭。

    世杰所说的老方,就是方摸金,只是在那时,世杰没跟我提过山西榆次和大槐树村的事情,我只知道世杰那几个镇墓兽是从方摸金手里淘来的,若那时知道前因后果,也决不会和他坐一桌吃饭。那天的饭局很快就散了,世杰和老方无非拉我入伙儿,说晋南有个唐墓,要出东西,约我去看看,拿点钱可以入一股,我不用下洞,只负责点货验货。我一想起世杰淘来那些东西的邪气,躲都躲不掉,哪还敢往上凑?找了个理由就给推了。走时,方摸金要走了我的寻呼号,说以后多联系,有事情请教。我也没把这当回事,客气几句就离开了。

    转眼大学毕了业,晁分配去了南京,我则被安排在了复兴门的国际广播电台。我是以美术编辑的岗位安置的,可在个广播电台能有什么事情,一年到头就是编一本画册,闲的发慌。在此时,方摸金联系到我,约我经常去逛潘家园,琉璃厂,也央求我陪他看了首博和各个区里的博物馆。那时开始,我也对方摸金有了新的认识,他不但求知欲强,学习能力强,而且确实有些家学的熏陶,虽不是正路儿,但底子比我这科班强太多。

    方摸金好酒,但有很好的自制力,喝个七八分醉,自己就停了。九七年初,我俩逛完国子监,在小胡同里吃涮肉。那次他喝得有点多,聊着聊着,聊到了甜水园的院子。方摸金当时眼也红了,舌头也大了,趴在桌上,还是坚持讲完了他的故事。

    方摸金大约是九五年初认识世杰的,因为都是山西人,很聊得来。那时,方摸金和同村的三个闲人一起组了个掘坟的团队,他们村附近五代到唐的墓葬很多,地方又偏,没什么人管,得手了几回。方摸金胆子小,怕黑还晕血,下不得坑儿,但人精明,能说会道,大家就让他负责销赃,还给他编了段摸金的伪家史,方摸金凭着悟性和钻研,身份竟也滴水不漏。很快,他就把东西从老家卖到了太原,又从太原卖到了北京。

    认识世杰以后,方摸金发现世杰认识人多,很多书商爱摆文艺范,喜欢收东西。就游说世杰入了伙,帮他卖货。为博取世杰信任,还带他去了两次榆次下墓,没想到,世杰胆儿比他还小,不是下坑儿的料,就让他替自己盯着北京的买主。

    大约九五年七月,方摸金又带了几件东西来北京,我和阿晁正放暑假,没在甜水园小院住,方摸金就住在了小院。有天没事儿,在外面闲逛,转进了井子巷。此时的方摸金己有了些阅历,一眼便认出是个阴宅。胡同左右一打听,没人知道这宅子的来历,只知道荒废久了,早没人住了。方摸金在朝阳图书馆泡了两天,化了点钱请门房大爷吃了几次饭,夜里就混进了善本书藏室。地方志,野史的一通儿查下来,井子巷阴宅属于老字号药铺延鹤堂胡掌柜和明末司礼监大太监陈洪的可能性最大。一个家财万贯,一个权倾一方,无论是谁,这阴宅下的墓室里一定尽是肥货。

    方摸金正盘算着如何说动世杰,探探这井子巷,世杰忽然告诉他,八月初要和女朋友一起,回一趟山西老家。方摸金心中暗喜,就借口八月初还要带批货来,要先存在院里,向世杰要了小院的钥匙配了一把,匆匆回了山西。事情与那哥仨一说,大家都很兴奋,这种肥活,总要试试,而且老在老家一带掘坟,大家也怕有报应。几人准备了准备,八月中就潜回了北京,住在了我们院里。

    说到此处,方摸金看到我一脸狐疑,笑了笑说“你一定奇怪,这种事儿我怎么会告诉你?“见我点头,就给我倒了杯酒,接着说:“要是我们淘出了好东西,我还真谁都不会告诉,可我们这趟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年多了,好些事我也想不明白,憋心里又难受,咱兄弟有缘,你就当哥哥喝多了,胡吹牛吧。“方摸金把杯里的酒干了,又继续讲。

    探查两日,方摸金基本弄清了井子巷阴宅的大体格局,画出了几个可能的墓道进口位置,带好工具,选了个无月之夜,四人翻墙进了那阴宅的院子。进去之后,方摸金才发现,之前他对这阴宅的了解太浅薄了。首先,虽然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烂瓦朽木遍地,但两进的挑檐正屋却打扫的很干净,完全不象荒废的样子。其次,正屋里的门窗,家俱象是新做的漆,有开裂破损的地方明显修补过。三是,这弃宅里总会寄住些猫狗虫蛇之类,但这宅子里似乎连个活物都没有。但进都进来了,总得看看才行。方摸金把疑虑咽回肚儿里,开始找墓道。但让方摸金更加不解的事马上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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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方摸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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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摸金依据经验,大致圈了四个可能有墓道的地方。正房与二进院之间回廊可能会有个夹层空间。二进院假山下头可能会有地窖,后院柴房,以及正房正厅的贡桌下面。几人先从正房开始,趴在贡桌下头,用小锤敲了敲地上大块的水磨石方砖,咚咚之声不绝,空的!方摸金一阵窃喜,事情顺利的出乎他的预料。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看这院子特别是正屋的格局,是建屋人精心设计过的,要隐藏墓道入口,办法有的是,怎会如此容易地找到?光头三人很快启了地上的方砖,落出深黑的洞口,拿手电往里照着。洞的大小不太像墓道,比墓道要窄些,又比盗墓挖的盗洞来的宽。洞内用青石砖砌的四壁和地面,算不上奢华,但这砖料又是上等的青石料,可一点雕刻的图案都找不着,朴素得让人起疑。

    “这砖之前有人动过,看缝隙还不止一次““舍得用这么好的石料砌墙,怎么啥图案都没刻?““要这是墓道入口,真是太寒碜了”反常必有妖,几人商量了一下,没敢冒然下去,跑到二进院的假山旁。假山上有个半人高的小石洞,石洞里空间不大,两人错身都嫌挤。但洞里地面与正屋一样铺着方砖,敲敲,空的。同样容易启开,同样有个幽深的隧洞。而这时,方摸金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无论是正房还是假山下的洞穴,挖开时,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之前他们在老家下坑,挖开墓道后,总要停个一天,放放里面污浊之气,人才能下去,可这墓道,完全不需要,空气好的跟外面没啥区别。也就是说,这地道可能根本不是墓道,而有其他通路与外界相通。另外要说这假山下,更多藏的是窖金,过去没有银行,大户人家存的现银,铜钱之类,量大了,就喜欢在假山下,鱼池旁,挖个地窖存银用,但为啥又要挖个深不见底的地道呢?一时也想不出个答案,方摸金傻在了洞口前。

    以方摸金几十次的下洞经验,当日的阴宅,蹊跷太多。一般说来,墓道要尽量隐蔽,放在最让人不注意的地方,象这种四处都是入口的,从没见过。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所有入口都是假相,用来掩护真正的那一条入口,如果是这样,那下面藏的东西,才是匪夷所思啊。

    果如方摸金所想,回廊夹墙和柴房里也都有通路,面对众多的洞口,几人陷入了踌躇,但最终,墓内可能的财富占了上风,富贵天赐,安非我取?方摸金将四人分了二组,选了两个入口,约好无论找到货没有,两小时到院里汇合。提了气灯,揣上罗盘,便下了洞。

    井子巷阴宅下的洞口比一般墓道窄些,矮些,如果不是地面墙壁都砌了青石,方摸金还以为进了别人的盗洞。方摸金是和个叫柳三儿的下的洞,柳三有快一米八的个头,身体又壮,要走前头,洞都快堵死,气灯的亮也透不过来,方摸金就在前头走,柳三儿在后头跟。走了一阵,方摸金就觉得不对,这洞除了刚开始是向下走的,没多久就是一条平路,罗盘上看是向西,按走的路程,应该早出了井子巷,这是要往哪儿去呢?

    方摸金知道,这事找柳三儿商量,毛儿用没有,让他打个洞搬点东西可以,让他出主意,还不如扔个硬币看正反面。硬着头皮,方摸金带着柳三继续往前走,却发现罗盘开始不停的打转,而周围的温度正飞快的下降,虽然两人穿着长衣长裤,还是冻的抖个不停。柳三含糊了,嘟囔着要返回去,方摸金却看地道又开始向下缓缓延伸,咬咬牙,对柳三说,跟上再走一段,没东西就回去。两人顺着斜坡向依旧深黑无底的黑暗走去。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地道再次平缓,但方摸金隐隐听到有水流的声音。娘的,前头要有暗河,我们就前功尽弃。方摸金没听见柳三的回应,骂了句,又向前走。这时,地洞变得宽敞起来,终于不用低着头走了。忽的,方摸金发现前面没路了,在洞穴的尽头,空间一下宽阔起来,电筒的灯光无法穿透对面的黑暗,但脚下却是个断崖,用手电照照,足有十几米深,那水流的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隐隐的,有十几米宽,也不知深浅。往对面照,却是个非常宽阔的空间,汽灯的光亮完全照出不久就隐进了黑暗中。方摸金拿出手电,向对面晃了晃,手电的光束竟然反射了回来,象照在了镜子上,晃得他两眼发花。而他在那时,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除了他不断加快的心跳声。方摸金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他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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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方摸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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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摸金心头沮丧,知道下不了崖,也过不了那暗河,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与另外两人约定的时间,急忙用手电照了照腕上的手表,时间指向十点十五分。方摸金一下就愣了,记得下洞前对时,他记得很清楚,十二点半,不可能巳走了十个小时,再一看,不由得一阵晕旋,秒针正倒着往回转。方摸金回头去喊柳三,电筒下全是石壁和空洞,哪还有柳三的影子。刹那间,方摸金只觉得四周的黑暗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有高有低,有前有后,脚下河水的流淌中,似有似无的飘来青衣的唱段“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方摸金的头翁翁作响,混沌一片,一心想也能如那嫦娥离这地宫。强打精神喊了几声柳三儿,没人应答,只好跌跌撞撞的钻回洞里往回走.

    这一路方摸金是如何走下来的,他没对我说,只是连干了二杯二雷子,不停搓着脸,他那脸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估计随时都有倒桌上的危险。看他醉了,我忙叫服务员过来结账,没想他瞪了一眼服务员,把我又按回去,“没完呢,兄弟,哥这辈子可能也就说这一回,你听不听?“我管服务员又要了壶茶,给方摸金点了根儿烟,继续听他的下文。

    方摸金连滚带爬,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洞口,爬出来一看,另外三人连个影都没有,再一看表,十一点五十。方摸金本想再回洞里喊上几句,可他那会儿累得是一步都挪不开了,耳边现在还响着水流声和青衣的唱腔,就一屁股坐进了院中的乱草窠里,只剩下捣气儿了。

    过了一阵,方摸金刚想从乱草里起身,去找找另外几个人,忽然听见墙头上一阵的哗啵乱响,四个人影翻过了围墙,领头的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唇上两撇小黑胡,看着那么的熟悉,他还拿出张纸,边看边指指点点,正穿过院子,向正屋走去。那不是自己又是谁?方摸金想站起来,叫住他们,可腿是软软的,跟本不受自己控制,而嗓子里就象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儿声发不出。只有在草窠里看着他们一阵忙活,纷纷从撬起的方砖下,进了墓道。

    听方摸金讲到此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九十年代,皇天厚土下北京城里,方摸金他们竟然时光穿梭了?虽说只有两个小时不到,这故事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啊。方摸金知道我不信,苦笑说“你就当听个故事吧,也用不着刨根问底,这么好的故事,我也不想把它带坟里去“他话及此处,我脑子里电光突闪,想起了一年前齐奶奶跟我讲的左耳,小猫与井子巷的事,她说,半年前曾有四个人进了井子巷阴宅,但只出来了一个,难道指的就是方摸金他们四个?此时心下便信了几分。

    方摸金见到自己后,身体完全虚脱了,就躺在乱草丛里,一直到天亮才醒。回到甜水园小院看了看,哪有那三个人的影子,匆忙返回山西,也不敢报案,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在之前的窝点蹲了几天,柳三和另一人冯四回来了,光头没跟着,一问,情况跟他差不多,只是光头失足掉进了地下河,再找不见。柳三跟在方摸金后头,听见那青衣的唱腔,顿时失了心智,一路竟顺着唱词,走了下去,阴差阳错碰上了冯四,两人一路摸索,不知走了多久,最后气灯,手电全灭了,才到了通道的尽头,是块青石暗门,费翻功夫,撬了这暗门,两人爬出来,才发现是在口枯井里。好在带了钩铙绳索,帮二人爬出了枯井。此时,已是晚上,枯井在一片正拆迁的民房里,一打听,竟是莲花池。北京正西,三环外头,不远就是北京西客站,他们这次从东向西,穿过了整个北京老城。

    柳三二人没敢耽搁,连夜赶回朝外甜水园,刚到门口,听小院里有人说话,柳三贴门上往里一看,却是方摸金四人正在院里侃山,那场景正是四人刚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柳三俩人当时就傻了,还好摸金这行这类事情还是有过,行话叫“撞身“,撞身不现身的古训柳三还是听说过的,和冯四一商量,两人直奔火车站,回了山西,在太原忍了三天,才回的榆次。来到四人的据点,方遇到刚刚返回的方摸金。

    方摸金喝完面前那瓶二锅头,刚好讲完这故事,歪头看着我,眼神儿朦胧。“也就是说,你们在阴宅墓道里,遇到了时光倒流,下面呆得越久,回到上面倒流的时间越长,所以,你回了二小时前的院子,柳三他们回了两天前的院子,我好奇的是,你和两小时前的自己面对面时,会发生什么?“我也将自己杯里的酒吞了,问方摸金。“谁知道呢?反正柳三回来不久,就瘫了,说是骨癌,冯四呢,天天疯疯颠颠,看着也不远了。嗯,虽它去吧,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那天我对方摸金的所有记忆都定格在了,他摇着空酒瓶,用凄惨的噪音哼唱那段青衣腔的场景。一时间,我分辩不出,我面对的,是两小时前进井子巷的方摸金,还是两小时后出井子巷的方摸金。好在,这一切对我已不再重要,因为从那天后,我再没见过方摸金,他在我面对的世界里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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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九门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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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水园小院所发生的事情,在九七年时基本划了个句号。有时回想起来,我更象个冷静的旁观者。我没有见到,没有听到,甚至没有事先感知到当事人,陈述人所遭遇的一切,而每个诉说者所提到的又只是一个宏大故事的局部。几次,我感觉我已触碰到事件的核心,但另一个事件的诉说又让我不得不否定前一个判断,麻烦的是,这些看似独立的故事之间,总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联系又相互矛盾,令我难辨真伪。比如,利婵和世杰在晋南的故事与方摸金从山西来到北京井子巷到底有没有关系,而他们的描述明显不同,再比如,三头雕像将片儿警刘,齐奶奶的见闻与我,阿晁,吴楠,老郝的现实遭遇联系在一起,而这雕像的另一个当事人方摸金却对此所谈甚少。包扩小院的缸,学校主楼地下室的井,井子巷阴宅里的墓道,晋南北山被掩埋的石函,这些事情之间又会有怎样的联系?想到这些,我又会感到事情可能远远没有完结。

    在二千年时,不甘机关平静生活的我,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创业,又回了机关体制,在某部委直属的文化演出公司做策划。那年,这家公司策划了一个旷古烁今的大项目,在故宫端门和午门之间,搭一个世界最大的临时观众看台,为申奥做一场世界级的演出。时间紧,任务重,所有公司人员都去了演出现场办公,我也就常常能看到空无一人的广场和大殿。

    这搭建工程是由国铁完成的,由于对故宫保护的高要求,各种大型施工设备不能入场,一切全由纯手工搭建。地面不能打孔,要铺一层木板,在木板上再做支撑固定。而与这庞大工程如约而至的,是一系列无法解说的异象。

    工程开始没几天,最先动工的东南角,己搭了六七米高的脚手架垮塌,幸好是在清早,只砸伤了两个人,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固定支撑完好无损,但地面铺设的十公分厚的木基座全翻了起来,如飓风卷过一般,但三月初的北京晴空万里,静夜无风。之后没几天,西南角的脚手架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故。

    不久主舞台开始搭建,问题更加严重了。开始测试音响那天,现场的音响总监老刘,拿了个话筒,正喂喂个不停,忽然灯光全息了,灯架上不断打出电火花。老刘“灯光组,谁值班“几个字,被音响拉出了长长的尾音,这尾音还不是从舞台两侧的主音箱传出的,倒向是从高大的端门后阴森的黑暗中飘来,从我们头顶飞过,被午门遮挡,又返了回来,围绕在我们一群人周围,这种感受很难用文字描述,十几年后我依然记忆犹新的原因,就是第一次感觉到,声音是有形体的,甚至是有自我意识的。

    几秒钟后,尾音消失,现场的几十人全无声息,似乎在等待大幕开启的一刻。音箱里是轻微的沙沙声,一种看似随意,又有节奏感的沙沙声,象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又象指甲划过丝绸缎面。接着是安放在近千米看台两侧上百个音箱,缓缓传出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似朦胧又清晣,让你的心跳不自觉的同步,隨之而来的就是窒息感。事情过去后,音像组的人跟我说,那百十个音箱跟本没通电,但现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来自于高低音频,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沙沙声。

    当时现场的沙沙声可能不比诸君读上述描写的时间长,但似乎却是人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之后,短暂的真空,远远的人声就飘然而至。“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苍天啊,我浑身寒毛倒起,体内不多的热气一扫而空,我相信我比现场的几十人更了解这青衣走板,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了解,虽已过去了几年,恰如昨日重现。当别人沉浸在似虚若幻的空灵之境,我早己被打下了井巷子阴宅的终无尽头的墓道中。

    我的失魂只持续了几十秒钟,老刘沙哑的声音冲破了黑暗,“啥玩意儿,谁让放的贵妃醉酒,说好不是酒神曲吗?“话音刚落,照明电来了,几道光柱汇集到舞台中央老刘的身上,晃得他直拿双手捂脸,麦也当地掉在了地上。我努力适应强光的突袭,揉着眼睛对着老刘身后看,强光下来的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几个人影,几个穿着戏服的人影,一闪即逝。

    那一天,大多数人都看到了老刘身后的人影,只是说法千差万别,有说是宫女的,有说是唱戏的,有说是光源造成的老刘自己的投影,还有说是狐仙显形的,就差仙女下凡了。但这事儿的猜测却象瘟疫,飞快在人群中散波。什么一个工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太极殿,而且是被反锁在里面;什么舞美组一个女孩,半夜起来上厕所,失踪了五个小时,被故宫管理员在御花园假山下头找到;什么端门西侧指挥部账蓬夜里被人用白色喷漆刷了个大头人像等等,不一而足。而我亲眼所见的,只有木料场的意外火灾,和舞台白布幡事件。

    木料场在端门广场东侧,东华门角门儿以里,着火时是后半夜,发现得早,还没烧大就被大家灭了。但木料场保安说,半夜时就看到团淡蓝色的鬼火,围着木料堆来回转,人一过去,蓝火就灭了。人走开,蓝火又冒了出来,折腾几次,没人再理它,到后半夜时,蓝火一头扎进了木料堆,火就燃起来。我钻帐篷,跑去看时,火还没全熄,是淡蓝色的火焰,看上去冰冷冰冷的,一点儿不象有温度。而着火的木料也不象在燃烧,而象木料自己正把木皮一层一层揭掉。保安用灭火器一喷,火苗便消失了,没留下一丝黑烟。

    舞台白布幡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主要是猜不到做案人的动机。大型演出舞台上方会有一道一道的电动幕布杆,场景越多,舞美越复杂,幕布杆的层数越多。我们那次演出的幕布杆多达十二组,而第一道就是挂大幕的。舞台搭建完工那天,舞美组做了次彩排。那是个傍晚,主音箱播放着帕瓦罗蒂的演唱,艺术总监和艺术顾问们坐在第一排,暗红色的大幕静静垂着,夕阳余晖下份外神圣。一曲终了,舞美总监按下开关,大幕缓缓升起,进入下一场景。

    大幕刚升起一半,大家己发现不对了,怎么后面白花花的一片,一场高逼格的演出,怎么用这么素静的背景?随着大幕的继续抬升,背景似乎是一条条三尺见宽的白布,下部还坠着长长的流苏,竟似是上坟用的白幡,一列三十几个,很是壮观,小风徐至,白幡微动,起起伏伏,左右招展。看着大幕的抬至台顶,一片片白色的纸花从上面飘下,如雪似霜,在那个初夏的晚上泛着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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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九门提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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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一刻,全场的观众仿佛被冻结了,寂静无声地看着,连思想也冻成了冰块,不停地碎裂。突然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verynice,sobeautiful,perfect“是艺术顾问彼得丝蹦了起来,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接着几个老外纷纷起声鼓掌,盛赞东方意境之美的伟大,盛赞舞美组对艺术之魂的招唤,盛赞消魂形式与失魂内容的完美统一。看着舞美总监那副尴尬相,我心想,从乡下再弄几个哭坟的效果就更震撼了,还用得着请帕老爷子?这得省多少出场费啊。关键是,这出哭坟的伟大舞美设计愣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人提那飘下来的根本不是纸花是纸钱。

    当夜,组委会开了一次重要会议,经过五个小时的激烈争论,得出了两个决策,一是将白布幡改为五色绸幕,象征中国五行,奥运五环,全球五洲的大融合,流苏改为各色小旗,代表一百四十多个参赛国,白花改为粉花,做成牡丹形状。另一个决策就是请些高人秘密来端门做场法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各路僧道,八方大师云集端门楼子底下,大有论剑开坛的架式。或因消息泄露,惊了高层,两队武警被派来,众神才散了。不过,最终还是聘了位高人,安了个中国传统文化顾问的名头,进了组委会。接待组的老顾告诉我,这人就是名震半拉北京城的常爷,人称九门提督。

    但让我不解的是,常爷自进了组委会,每天打卡比我们准时,一身西装领带比我们还正式,没事就翻项目资料比我们更认真。哪是大师啊?这九门提督不会是九个门房都坐过吧?一呆就是两礼拜,常爷唯一让我有点诧异的是,每天正午十一点,晚上十一点,都会围着端门午门走上一圈,十二点出东华门回家,风雨无阻。但奇怪的是,打他走圈开始现场的怪事少了。

    大约四月底五月初时,我手上的策划和招商工作基本结束,闲了起来,领导便把我派给了常爷,把老顾抽回接待组,老顾走时叮嘱我,少问多陪瞎聊天,原则要记住,再有半个月,事就结了,大功一件。他这一说,我反而一头雾水,搞不明白所以。

    常爷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可实际已经六十七了。常爷告诉我,他二十几岁时也跟现在一模样,显老,找对象那叫一个难,而现在反倒老来俏了。他有次从个黑皮本里拿出张照片给我看,他二十多岁时和父亲,三叔,五叔的合影,简直就是哥儿四个。我顺便瞟了一眼黑皮本,里面画了一些八卦之类的符号以及象地形图般的图案,不明所以。常爷瞪我一眼,骂了句“小心倒贴门“就把本子合上了。没搞懂倒贴门啥意思,又不敢问,只好扯点别的。

    常爷能聊,不是一般的能聊,特别是对老北京掌故,清宫逸事,更是如数家珍,活辞典一部。后来告儿我,他家祖上三代清宫带刀侍卫,标准镶黄旗。为啥组委会没找其它大仙,单找常爷?那帮人儿故宫大门都没进过,能盘出几盘香啊。不过话说回来,常爷在围两个门绕圈时,是从不聊天的,那也就是我一天最无聊的时候。跟在常爷后头才发现,他每走个有余步便会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而转完圈,常爷就会打开黑皮本,在上面画一些东西。

    又是几天过去,为打发无聊的日子,我神差鬼使和常爷聊起了几年前的小院故事,从公主坟到甜水园,从晋南北山到井子巷的墓道。一连说了两日,直说得常爷在椅子上犯了瞌睡,我倒不好意思了,便问他“常爷,听烦了吧,您给指点指点?“常爷睁开眼,嘿嘿一乐,说道,不烦,不烦,有那么点意思了,还别说,要不是北京城净修地铁,保不齐我还收你做个关门徒弟。我心想了,这收徒弟和修地铁有啥关系?常爷没睡醒吧?看我愣着,常爷拍拍成肩膀,“走吧,咱爷俩接着转门去“

    到了六月,有天常爷没来端门,以为他病了,给他打个电话过去,常爷说,在准备点东西,日子快到了,过两天就来。三天后,常爷一早儿就来了端门,跟我说“小杰,差不多了,今天夜里留下,把老顾,小毛,小洪喊上。“

    故宫的夜晚比其它任何地方都要深邃,象无边际的海,而那些斗拱檐角就是起伏不定的浪。平时,组委会及施工人员都被圈在端门午门中间,其它地方不让进。但那晚,常爷不知从哪弄来了串钥匙,带着我们一路穿行,一直扎到九龙壁前。常爷给了我们一人一盏青铜灯台,古色古香,也不知是哪朝物事儿,分量却是不轻。上面放了个杯口粗的白蜡,点燃了,却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腥臭味。让我们四人站在壁前五步,间隔七步,背对九龙壁,告诉我们,无论一会背后传来什么声音,什么响动,都要象根柱子一样戳着,不要回头看,保护好烛火,不能熄。然后,在我们脚下洒了一些白石粉,说,实在累了就坐在石粉上,万不能出了这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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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九门提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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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我只有去看圆月慢慢从殿角后升起,又隐入头顶厚厚的云层。一两只夜鸟偶而飞过,怪啼两声,慌忙的避开。我们四个就这么站着,看着白蜡烧去了三分之一。老顾年龄大了,第一个坐在了****上,嘟囔着不知道要多久,老胳膊老腿儿熬不住了。我转头看他,隐约他身后有个白影晃过,以为是眼花,揉揉眼又看,白影不见了,但贴着九龙壁的墙角,有一串串淡蓝色的小火苗,蹦蹦跳跳地自西向东移动着。

    我扭过头,刚想看个仔细,忽觉得颈上一凉,一只有力而冰冷的大手,按在我后脖梗上,把我的头扭了回来,我正要失声惊叫,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别回头,人自有命,莫看黄泉。“是常爷站在身旁。我努力定了定心神,抱好青铜烛台,闭上眼,但心里在想,那小火苗是什么,是老人儿说的鬼火吗?常爷又在做什么?

    我闭上眼后,背后开始传来很多人走路的脚步声,有快,有慢,有深,有浅,乱糟糟一片,接着,脚步声里夹杂人的喘息,咳嗽,低声的窃窃私语,模糊不清的啍唱,以及幽怨绵长的悲泣。前前后后,听上去有几十上百人之多。又是一会儿,古琴和笛声徐徐传来,起时婉转,后面便慢慢散乱,不停地有其它乐器夹杂进来,二胡,琵琶,丝弦,钟磬……曲子也不再是一支,混乱而无章。但这会儿那蜡烛的味道愈发浓郁,弄得我昏昏沉沉,再看其它几位,都捧着蜡,歪着头,看着已然睡过去了。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能感觉到我背后有几个人,盯着我看,嘴里喃喃自语,常爷还站在我旁边,手却按在我肩膀上,让我打消了强烈的想回头看的冲动,而这时,我已彻底无法抵御这睡意的侵袭,一切变得模糊,音律之声也渐行渐远。

    再次醒来,全部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宫殿群恢复了常夜的静寂,我看了下表,凌晨三点,总共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常爷见我醒了,就喊起另外三个,蜡早烧光,大家拿着烛台往回走。老顾问,“常爷,做成了?“常爷略带疲惫地点点头,“跟马总说吧,一个月,没问题.““常爷,昨天我们做的是个法事?“一头雾水的我跟上去问。常爷回头笑了笑,“不算是,你问老顾吧,干完这苦差事,我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常爷那夜之后,再没来过端门楼子,我只好缠着老顾,想问个明白。老顾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告诉我了点内情,可惜他知道的也不算多。常爷这九门提督的别号,跟他的家世没多大关系,准确的说应该叫第九门的提督。清代北京城与元大都,明北京有个很大区别,就是多个门,按常理,城市布局讲究个四平八稳。清代时,北京城南面有三道门,多了个宣武门。宣武门内就是菜市口,行刑杀人的地方,所以阴气最重。明面儿上宣武门归九门提督管,但只是白天,晚上另有高人。常爷什么时候得的这第九门提督的雅号,没人知道,但北京城里很多玄异的大事都与他有关,象虎坊桥吞人井,万安公墓索魂公交,西直门幽灵车祸,高梁河的龙桩柱等等,(这几事因与主线故事无关,暂不收录,诸君要有兴趣,留个言,我后面单列一章,记载下常爷这几段传奇故事)是这个圈子里名头震九城的人物。这次端门的事也是没了办法才请他出的山,常爷当时撂了句话,四十九天内我试试,没弄成,你们也别找别人了,演出停了吧,就不是干这事儿的地儿。还好,第四十九天,事成了。老顾还叮嘱我,常爷说了,你要想问那件事儿,就去虎坊桥他家里找他。

    如老顾所说,那一夜之后,现场再没出什么怪事,而大家似乎忘了那些耸人听闻的夜晚,没人提起。一直到演出前一周,忽然想起常爷,就找了两张演出票,提了斤上好花茶,去了常爷家。

    常爷家是个安静的四合院,葡萄架下一壶一书俩葫芦,怡然自得。见我来了,给了我杯茶,一个躺椅,我们俩就靠在躺椅上看天儿。我问常爷,您之前说收我做徒弟的事儿还做数儿吗?常爷哈哈大笑,说我可没答应你,现在满处挖地铁,这行到我这代就该收了。见我不明白,拿起小瓷茶壶,在嘴边嘬了一口,缓缓地说,“常爷今年快七十了,怕也没几年活头,小杰,今儿跟你说的事儿,一是给你解解惑,二是虽不能再收徒,但还想当回师傅。但有一点,我死之前不说出去成吗?“我坐起身,郑重地点点头。

    常爷笑笑,从矮几下个拿出那个黑皮本子,扔给我,“你想知道我在端门干了什么,先看看这个,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这个吗?“说完,不再看我,继续嘬他的小茶壶。那是个盛夏的下午,日头毒,蝉声响,而翻开本子那一刻,我如坐三九冰天,万物沐雪。本子前面是故宫详细的踏勘图,一进一幅,细致入微,连树木的数目和位置都有详细标注。每图四面皆有些批语,符文,卦图,我完全看不出所以。再往后,则有几页似是地图,却又与之前踏勘全然不同,似乎是建筑地下的管网图。这几页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很潦草,象是匆忙中记录下来的。我仔细辨认一番,写的好象是明清两朝内庭档案。“康熙五十年,戴名士悖逆,凌迟处死,夷三族一百四十七口。同治六年,司礼监大监刘道勾结外臣,杖毙。光绪二十六年,瑾妃膳毒案十三人斩立决……“满满四十几页,血腥浮卷。

    “明清两朝,宫患绵延,几百年来枉死宫斗的,几十万人,冤深似海,苦岸无涯,其间虐气,万千砖石之下积,一朝闻鼓,长夜无眠。小杰,此至凶地,你觉得怪事会少吗?“常爷坐起身,眯着眼看我。“那您是如何解的?“我合上本子,心情却无比沉重。“解?谁能解?九门积尸无浮屠,我只是借门稍安而矣!“常爷放下了小茶壶,背着手,在院里踱着步,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借门稍安?“我看着常爷的小茶壶,细细品着。

    那一天的阳光真好,照得虎坊桥那片四合院幽幽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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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借门稍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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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坊桥的院儿里,我不知呆了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三天。日上三杆来,夕阳垂暮去。原本想从常爷那得到些长久困惑的解释,但每一天都有新的悬疑与猜想。和常爷的聊天很是痛苦,一是没什么连续性,想起一出是一出。二是里面有很多用词弄不明白,往往又是一个故事的关键。三是常爷还是有所保留,几件奇事都是有头无尾。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借门稍安到底是怎么解了端门的疑局。

    常爷祖上确实是镶黄旗,但常爷确是地道汉人,常爷的祖上过继给了无后的镶黄旗内廷侍卫,移了旗籍。满清崩坏那年,常爷的爷爷又恢复了原姓。我对这事的真实性很怀疑,纵观清史,也没见哪个汉人移进满八旗旗籍,还是镶黄。常爷并不回答我的疑感,只告诉我,这与中国三千年王朝的帝运风水有关。“你小子与此有缘,我愿意跟你说这些,便是因你的缘字。巫祝五家,柳,贾,方,赵,常,你遇见了三家的嫡传,因缘如此,你问,我也不得不说。“这是当日里常爷的话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

    五姓巫祝,周代便成体系,柳分阴阳,贾掌帝王,方氏祭葬,赵司天相,常家却是通鬼道的一脉。隋唐前,五家隐于朝,少为人知,隋唐后,五家子弟纷纷以各种方式介入朝局,五家的竞争与矛盾也就公开化了。本来五姓主巫,又各司一道,大家合作共赢,才是胜局。但中国政治即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根植于血脉,表之于手段,几百年血雨腥风下来,都衰败了。至明清时,五家又恢复了隐世的状态。但这段历史,五家所争的既有权力掌控,还有个重要的就是帝王风水局的脉说。诸君可能听了会一头雾水,我当日也是,只好捡和故事有关的叙述。五家之中,柳,赵二姓主山脉说,即以昆仑一系东延,印证并预知王朝更迭。但问题在于昆仑指什么,在哪里,是个万古之谜。但古说的昆仑并不是我们今日说的昆仑山,这个诸多典籍都有可信的论证。昆仑不知,这山脉说便不可靠。贾,方,常三姓主水脉说,但不同的在于,贾,方二姓是表水,是江河,基本都以黄河及直流水系作为风水判断。常姓则主****,按今日说法就是地下河。常氏古谱早就踏勘了这条地下水脉,王朝动荡便在于这条地下河的不断改道。元明清三代时,北京地下河变道频繁,朝廷为固万世之局,便在城内凿了几处百丈深井,称之为海眼,以此稳定地下河道,之后,每几十年便有一次扩修,慢慢将深井用地道连接起来,成了个蛛网样的地下世界。但明朝天启年的一次意外大爆炸,(诸君可百度详参一下,本书就不引用)引发了海眼水患,京城大水。这水高到了坐在西直门城楼上,可以在水里洗脚。更麻烦的是,水退后,地道裸露,海眼水枯,民怨鼎沸,百鬼夜行。也就是在此时,常家被请进了北京城以图扭转这风水败局,但人力岂可违天命,历史的选择还是如约而至。

    满清入关后,深知旧城下的危悚,一方面重修了紫禁城,另一方面礼遇常家,震摄九城,但因入关后杀伐过重,紫禁城里怨气腾生,不得以,用了入旗籍的方式,让常家祖辈成了内廷侍卫,以保内城的安宁。听于此处,我更是不得要领,便问常爷,这些与端门的事,与借门稍安又有什么关系?

    常爷笑了笑,在黑皮笔记本中翻开一页,拿给我看,接着说,这页是我勘验的明代海眼位置,后一页是清初时的海眼位置,看看有什么不同?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大体一致,清代的好象多挖了几口,但怎么看着象个八卦图形?常爷点点头,海眼井深有百丈,布局依卦象而成,用以镇****改道。清初重定海眼,主持是满人,不懂阴阳之术,执事的是个汉人,本事大,胆子也大,竟存着反清复明的心思,用新打的海眼井布了个积尸阵,成天盼着吴三桂那三藩成事,可惜天启年的爆炸这高人并不清楚,错勘了明代海眼井的位置,三藩事败,反倒开了道玄门。

    “这玄门又是什么?“我心下大奇,想不出个所以,我有限的历史常识中好像没这个词。常爷去屋里拿了壶开水出来,把茶续上,点上支烟,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玄门出现,阴阳无解,朝廷只好封了海眼井,并在海眼井上修了阴宅供祠。“那井子巷下是口海眼井了?“这回我明白了一些。常爷点点头,“给你讲件我自己的事,看你能不能悟出玄门是什么?“

    “六九年北京地铁建成通车,只开通了公主坟到北京站一段,七一年时开通到了复兴门,七二年到了玉泉路,七三年才通到苹果园。知道为什么?““修好一段通一段吧?“我答道。常爷摇摇头,“早修好了,机务段和车库都在古城路,这里头原本我也没觉得什么玄机,知道指挥部的人找到我家。“常爷再次打开话匣子,开始了一个新故事。

    七零年夏天,常爷和父亲,三叔被市公安局领导请到了地铁工程指挥部。本以为是家学被人当封建迷信捅出来告了,去了一看,领导们虽都面色凝重,但对爷仨却很热情,敬烟递茶的,常爷他们才放下心来。当晚就开了一夜的会,常爷大致搞清了为什么。大概五天前,机车段为了开通北京站到复兴门一段,做了次测试,安排了一辆空车从公主坟开向复兴门。可等了半天,复兴门站也没等到这趟车。开始以为坏在了半路,安排了四个技术员和工人去查看,没想到,这四个人也有去无回。这次指挥部意识到不妙,两个班的战士进了隧道,但他们从北京站一直探查到复兴门也没见到那列车,没有岔路,没有环路,没有转换站,但这列车连同后面探查的四个人都消失了。

    就在这趟列车失踪事件之前一星期,公主坟到北京站还出过两件怪事。一件是一趟九点半的末班车,最后一个车厢只有一个下晚班的工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穿蓝布褂的大嫂。车从北京站开出,往公主坟走。刚出去两站,地铁忽的一个急刹,坐在前面的大嫂一下从座位摔了出去,紧接着,车厢的灯就灭了。坐后面的工人看见大嫂摔倒,努力抓住把手,稳住身形,准备上前搀扶,可灯忽然灭了。大约十秒钟,车厢的灯重新亮起,工人却忽然发现那大嫂不见了。他怕大嫂摔出了车厢,就拉了报警闸,喊来了司机和另几个乘客,几人车内车外找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大嫂。大家便认为是工人睡着了产生的幻觉,可大家后来发现坐位上有个小蓝布包,证件、现金、书信都在,才觉得不对了。

    第二天的未班车,从公主坟到北京站那趟,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总共三个人。在昨天同样的地方,再次制动刹车,停电。而这一次,三人却从窗户看到外面隧道里,有一群穿着戏装的人,大概三十几个,吹吹打打的走过车厢,中间几个人抬了个门板,门板上躺了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那些人刚走过,车里的灯就亮了,再看隧道里,黑黝黝的一片,哪还有人影?

    这两天连续发生怪事后,列车段刚把末班车的时间提前半小时,测试列车就消失在去复兴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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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借门稍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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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爷他们三个,听完指挥部领导的介绍,心里已大致知道了让他们来的原因。这条地铁的开挖,是从地面直接向下挖的,挖开一段,便用混凝土浇注四壁和顶,混凝土厚到可以抵御原子弹的攻击。为修地铁,北京老城一半的城墙,二个城门都拆除了。可以说是当时老北京最大的工程,而地铁一路西去,修到燕山脚下,很多部分都是由卫戍部队接管的,而据传说,我们平常乘坐的地铁只是这工程的三分之一,某种意义上说战备功能远大于民用功能,这工程要是出什么纰漏,无疑是在坐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而当下,指挥部的人把常家当成了救命稻草。

    常爷父亲把三人聚在一起,商量前内心显然已做出了一个大体的判断,那就是地铁线路的掘进与海眼井相关联,一系列的异象的源头可能是传说中的玄门。为保险起见,父亲还是坚持让常爷回家去取海眼井的踏勘谱,以及罗盘,定分尺等工具,准备连夜进隧道探查。

    常爷匆匆赶回了家,拿好图谱工具,再出门时已经过了子时,一望天色,一种不祥地预感油然而生,海眼井的位置父亲和三叔早就烂熟于胸,罗盘之类现在也象个托辞,一个把自己支开的托辞。常爷飞快地赶回指挥部,他的预感应验了,父亲,三叔和几个战士在他离开后便进入了隧道,而指挥部的领导坚决不让他再进去。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返回,也没有人从隧道的另一面出现,指挥部里的气氛慢慢变得焦躁起来。常爷再次向领导提出进隧道,这次,领导变得很犹豫。常爷拿出海眼井的古谱图,边标注边向领导解释。领导终于下了决心,“小常,你父亲再三叮嘱我,不要让你进去,但事态紧急,任务为重,我让张排长带四个人跟你一起,一定注意安全。“

    常爷六人带了六个大号聚光电筒,背上工具绳索出发了。进隧道不久,常爷就发现了墙上有用粉笔标注的记号,图案是海眼井的位置,常爷用罗盘定了定位,发现与古谱上有些偏差,延着标记大约走了二三站地,标记就消失了。常爷又折回去,找到最后一个标记的位置,与古谱所标记的差得非常远,忙拿出罗盘,发现罗盘已开始疯狂的旋转,常爷知道玄门离此不远。贴着隧道,一尺尺检查,令常爷诧异的是,混凝土浇注的洞壁没有一丝异常。张排长走过来告诉常爷,他看过坑道图纸,往前再走一点,有个排水的函洞,往里去应该还有个机电井。看图纸时,张排长还奇怪,一般函洞都与主隧道平行挖掘,很少有向垂直方向挖掘的,而且机电井放在与隧道这么远的地方,也透着怪异,便留了心。常爷也觉得前面的人八成进了函洞,几人便向前跑去。

    如张排长所说的,没走出半里地,一个幽深的函洞出现在众人面前。函洞原本有个金属门,现在却是敞开的,大家估计常爷父亲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进去的。可令常爷诧异的是,这铁门锈迹斑斑,完全不像新修的样子,里面连接的线缆更有很多地方磨损严重,露出了里面的铜线。难道是用了原有的洞穴做了机电井?常爷父子原本对玄门有过一番推测,古谱上记载,玄门开,百异生。玄门闭,百鬼泣。似乎是说玄门是鬼异事件的触发点,但毕竟大家都没经历过,并不知道人进入玄门会怎么样。饶是常爷见多识广,心下也不禁颤颤。正要进去,张排长一把拽住了他,指着自己的手表,神色惊惶。常爷一看,秒针倒走,再看自己的表,同样逆行。虽说那几位都是唯物主义革命战士,但真遇上违背常理的事,反而踌躇不决。常爷横下心来,说服了张排长,和两个胆大的战士,进了金属大门,留下几个准备回去报信。

    常爷几个沿着函洞向里走,没多远就看到了机电井,在几排铁柜房边,还散落了一些绳索装备,大家据此可以确定,常爷父亲一行人是从这里继续前进的。再往前走,到了函洞的尽头,一堵水泥墙封死了洞底。但水泥墙上有个巨大的裂缝,二尺宽,六尺多高,上面还有铲掘过的痕迹。而从裂缝里透出来的风,己不是冰冷可以形容,还发出尖利的鸣叫,象是随时可以把人吞噬。常爷把张排长几个留在了裂缝外面,准备自己进去,张排长还是咬咬牙,留在外面两个人,自己跟了上来。

    挤进裂缝,前行几步,就进了个一人多高的洞内,四面以青石砌成,如同个墓道一般,常爷当然知道,这是连接各海眼井的通路,但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在常爷身上。那就是全身像是掉进了粘稠的液体里,动作变慢,甚至是血液的流动,心跳的速度,思维的灵活性,都在变慢。而且,越往里走,这感觉越强烈。常爷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张排长,他也是如此,行动像是慢动作一样,如同在没膝的雪地里挣扎,哪里还有军人的敏捷?也许这就是要到玄门了吧?

    这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旅途,也许只有几百米远,但却好象耗尽了一生的气力。常爷手中的强光电筒无力的闪了几下,灭了,这可是能支撑一整天使用的低耗电筒,下洞之前换的新电池,这些电又都流逝去了哪呢?常爷换备用电池时,张排长跟了上来,捅了捅常爷,似乎连说话都很困难,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用手电向通道墙边晃了晃,常爷这才发现,几十米远的前方,墙边倚躺着一个人影。

    几十米的路程,不知用了多长时间,这是一个完全静音的环境,就象置身一个密闭的玻璃瓶,你可以真切地看到外面的景物或行人,但只是一场无声的电影,你只有观看,而无法参与。唯一你能听到的声音,是自己正逐步变慢的心跳声和似乎要停滞的血流声。当常爷来到那个人影旁边,已几近虚脱,而当他看清那人的面容,常爷终于瘫倒下来。是常爷的父亲,当时仅五十六岁的父亲,须发全白,皱纹深陷,脸上密布着深棕色的老人斑,一下子象老了三十岁,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隧道尽头的黑暗,双手却己无力地垂在了一边。最奇怪的是父亲所穿的青色的布制服,变成了一缕一缕,很多地方糟烂了,磨成了惨白色,好像在这阴湿的世界沁泡过了很久。

    常爷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掉下眼泪,反倒是提起了一口气,三下两下,把父亲背了起来,转身就往回走。父亲在常爷的背上,呼吸渐渐回转,心跳似乎也有力了一些。隐隐地,常爷听到父亲极为轻微的声音,不象是从喉咙所发出,倒象是来自遥远而空荡的黑暗深处。“玄之又玄,道灭生死,浮生万幻,一叶台边。玄门无解,气运轮转,子时为砂,寅时归海。“听得出,父亲正念叨着古谱上的批注,好象又与古谱不同,是父亲改过的,但此时常爷实在无法细想。后面的张排长也艰难地迎上来,搀住常爷,一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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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借门稍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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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裂缝,进入地铁隧道,那种摄人地缓慢症才有所减弱。张排长拍了拍常爷,说自己返回去找其它人,让裂缝口留的战士,一个跟着自己,另一个帮常爷把父亲背出地铁隧道。常爷想拦,却没拉住,张排长向常爷笑了笑,转身隐入了隧道。常爷边走,边想着老爷子“子时为砂,寅时归海“这一句,是家中古谱上没有的,似乎说的是在子时和寅时之间,会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砂与海,似乎又是说人与这地下玄门的关系?常爷若有所悟,不由得努力加快了脚步。

    汇合了凼洞外的战士,又往回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常爷遇到了指挥部派来接应的人,他一对表,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了八分钟。而父亲依旧昏迷,常爷咬咬牙,将父亲交给了接应人员,又向他们要了新电筒,重新走向函洞。再次进入函洞时,之前的停滞感减弱了很多,而且已能听到函洞裂缝中隐隐的风声,水滴滴落之声,以及鞋底与碎石的摩擦声,那个无形的玻璃罩似乎不在了。常爷看看手表,指针停滞,一动不动。进入裂缝,很快来到发现父亲的地方,再往前,通道变宽了些,水流的声音传来并逐步变大,听上去,还是条很宽很急的地下河。到****了,常爷心里暗想,几百年海眼井的开凿就是为了稳定这条地下河。

    往里走了几百米,来到了通道的尽头。一个断崖横在了常爷面前。地下河便在这断崖下,距离崖口有十几丈深,而那地下河的宽度远远超过了常爷的预计,至少有几十丈宽,黑暗中缓缓涌动,很是壮观,而河水中稳约有一座石桥,距离远,却看不太真切。常爷用手电朝四下照照,三叔,张排长他们一定是从什么地方下去了。果然,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地面有个钢筋,上面套了绳索垂下了断崖。

    正要走过去,忽然水流声不见了,万籁音绝,常爷又只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和心跳声,但这一次不是变缓慢,而是不停地加快着,血流象奔腾咆哮的怪兽,猛烈撞击着血管,而心脏则象暴怒的引擎,牵引着整个胸腔要跳出躯壳,那种你对身体完全失控的感觉令人绝望。常爷低头看看手表,三个指针正飞快地向前奔跑。而耳边又出现了父亲低沉的话语声,又象是来自遥远的天际:生生灭灭,万世而转,转转停停,数极而终。生有数,灭无数,生无极,灭有极……大脑的运转开始加速,无数奇思妙想从脑叶中蹦出,从前末能解开的疑问纷纷悟出了答案,从前忽略的细节却一一浮现,之前每一个梦境的指引,每一个机缘的闪现,都在给生命一个全新的启示。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这种思维的高活跃状态,使人也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但随之而来的是头部的剧痛,手臂上青筋暴起,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灰黑色。

    常爷咬着牙,走到固定绳索的钢筋前,举起电筒向前照去。崖下地下河上那座石桥,渐渐现出了轮廓。几个人影伏在桥上一动不动,看衣着正是三叔和那几个战士,常爷忙拽起绳索,想顺绳子下到暗河边上,可没有拽动,似乎绳子的另一头还捆着什么东西。常爷忙拿手电向下照,一个人影正用双手拽着绳子,半跪在崖边,很像是张排长。常爷向张排长喊了两声,又用手电晃了晃,但此时,常爷已从刚刚身体机能与思维的飞速活跃阶段,进入了异常的疲惫期,身体的气力象流水一样慢慢消逝,常爷只好趴在了崖边。

    张排长显然听到了常爷的呼喊,身体一颤,象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昂起了头。和常爷进隧道的张排长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但这时他昂起的脸至少有六七十岁了,皱纹深陷,皮肤粗皱,须发全白,连背也明显地拱了起来。若不是穿了显眼的军装,常爷又哪里认得出?张排长努力摇了摇手,做了个向外推的手势,眼神中的不甘与绝望让常爷几乎落泪,张排长努力举起右手,颤巍巍向崖上敬了个军礼,重又垂下了头,攥着绳子再没了动静。

    常爷是如何从函洞回到地面,又是如何与指挥部商量制订了重建函洞计划,封死玄门,地铁是如何按计划十一大庆完成的通车,常爷之后的叙述,我完全没有听仔细,我仿佛被留在了那个无声的地下世界。地铁通车后的三天,常爷的父亲去世,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虽然进入函洞牺牲或失踪的十七个人都被追认为烈士,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简单悼词后面的离奇故事。如同那条奔腾的地下河流,永远被埋在了地层深处。

    听常爷讲这段往事,我会同样失去时间概念,在记忆里,完全不知道是用几个下午听完的。我自然而然说出了我的猜测,那就是,玄门并不是一扇门,也不是被门区隔的两个世界,它更象一个时间的旋涡。常爷父亲说的“子时为砂,寅时归海“指的是每四个小时,旋涡会调整一次旋转的方向,正转时,时空加速,反转时,时光倒流。常爷他们最早进入时,是时光倒流,第二次再进入时是时空加速。而在时空加速中,三叔他们没能走出玄门,流失光了生命。

    常爷听了我的推断笑了笑,点点头,“大致如此,但玄门并非正反向交替的旋涡,回溯和快进也不是时间控制的。它更象是一个人大脑里记忆的存入与读取。““那又是什么在存入和读取?“我更是一头雾水。“是道,道可道,非常道,也可能是时间本身,因为我见过时间变为固态的情况。“这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认识,我不得不沉默下来,继续思考。“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是梦?蝴蝶是梦?也许都是梦?“那时,我确定无法理解常爷所说的一切,直到七八年以后,我看了《骇客帝国》,才理解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的实质。也许,我们所见的一切本身就是个虚拟世界,而古人所说的道就是CPU,而玄门则是USB吧?

    这时,常爷才给我解释了借门稍安的意思。说来简单,在常爷看来,所谓的鬼魂其实就是前人留下的思维信息,在特定情况下会被人读取到。而九龙壁旁恰好有个海眼井,也可以通到玄门。常爷所做的事就是用他一套自己的办法,在那晚引导故宫的游魂,进入玄门,一个月后,重新将他们引导回来,端门广场就有了一个月的平静.但在常爷重开海眼井封印,引导游魂回归时,还是发生了一件他无法解释的事情。数目不对,几十个游魂没有回来,而回来的当中有一些并不是故宫里的。对于此,常爷认为是海眼井通道内,本来就存在着一批游魂,而我却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玄门是否还通向其它地方呢?那时我对这灵光一闪并未在意,可它却深深植入我的记忆,等待着多年后苏醒的一天。至于方摸金的故事,常爷的判断大体与我一致,一样通过海眼井进入了玄门,他们比较幸运的是在青衣走板的引领下,没有进入玄门,留下了条命,而青衣走板是否是端门走失的游魂,在时间漩涡中,回到了几年前,被方摸金他们撞倒,这个猜想过于超前,常爷也无法给出答案。但最后,还是提醒我,方摸金绝不可能是误打误撞进的海眼井,他所知道的远比他告诉我的多,对这人以后要多加小心。

    那几日虎坊桥的盘穿,其实是我最后几次与常爷的交谈,我在那家高大上的文化公司并没有呆多久。之后在创业大潮中呛了几口水后,零三年毅然去了重庆,而零五年初得知了常爷去世的消息,很是感伤。关于玄门的一切也被常爷带走,再无人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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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罐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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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五年时,我在重庆遇到了一个山西开发商,虽在重庆开发的项目不大,但在太原,阳泉,晋南等地的项目很多,算是个知名企业。那位姓何,比我大四岁,正经算个官二代,但对钻营没多大兴趣,只爱收集些古玩字画,经石金文什么的,我那会儿做个传媒公司,需要他的房地产广告投放,自然投其所好,又是闲吹神侃,又是陪逛中兴路的古玩市场,还去库区老县城淘了几回货,赶上他在重庆也没几个朋友,一来二去成了至交。因为他在集团领导班子序列里排第六,私下里就笑称他何六总。

    何六总对文玩颇为痴迷,但眼力实在差点儿,淘东西不少,真东西不多,还好心态端正,真假两说,件件真喜欢。大约零五年的十月,何六总在山西晋南的一个项目动了工,体量大,销售任务重,在重庆呆的时间少了,就喊我去了趟山西,参加一下营销工作会,帮忙出出主意,提点儿点子。

    当时的晋南还是个县级市,人口不算多,富裕程度也远比不上晋北大同,阳泉那些产煤区。何六总那一个房地产项目的供应量,就快顶上晋南一年的市场总消化量,这么多房子卖给谁啊?房地产是个大投入,高产出的行业,几个亿前期投进去了,不能快速消化库存,再大的企业也抗不住,这算是把何六总给愁坏了。他拉着我在晋南转了一圈,我心里却一直琢磨,单靠晋南的人来买房,看来是不行,怎么能吸引其它地方,甚至是太原乃至晋北贩煤的有钱人来买才行啊。

    到了公司,在何六总的办公室休息,等着下午和销售公司,广告公司,营销策划公司一起开会。我发现何六总书架上有个青绿秞的广口大瓷罐,很是打眼。快半米高,口有二十多公分,釉上得很随意,罐体下部,甚至没上均,露了些胎底,口沿处有很多磨损的痕迹。看着像是个农家经常用的米罐。奇怪的是罐体上的釉下似乎有些图案。

    我蹲在罐前,仔细地看了看,这些图案是釉下彩,但使用的不像是常用的矿物质颜料,出来的釉色是一种奇怪的青紫偏灰的颜色,很像是干结的血液。图案很潦草,但看上去很眼熟,星星点点,遍布整个罐体。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看见过。见我对着罐子发呆,何六总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喜欢你抱走,就是个大点儿,不值几个钱。“

    “何六总,哪儿淘来的?“我双眼没离开罐子,依旧在想那图案的出处。

    “晋南啊,施工队挖线缆井时,刨出来的,有不少呢,大部分都碎了,就这个完整,送我这了。“何六总拿了根烟,递给我。

    “是不是原来上面还有个盖子,尖顶的那种?“我把火给何六总点上。

    “行啊,真是行家,原来是有个盖儿,刨的时候给弄碎了,走吧,先开会,回头我让人给你抱宾馆去。“何六总拽着我出了办公室。

    “别,这我不敢要,劝你也别摆办公室了,这玩意儿有点邪。“一路上,我依旧没想起罐身上的图案在哪里见过,但总觉得和世杰淘的那个三首镇墓兽有点说不出的相像。

    下午何六总的会议室里挤进了四五十人,注定是个冗长的会,看着广告公司几个提案的开始拎出马斯洛和他的金字塔理论,我不禁困意恶袭。我坐在会议室的窗边,阳光打在背上,暖暖如春,我看那几个上讲台的人,全都被渡上一层光晕。他们的语言变得如晨钟暮鼓般绵长悠远,我感觉我自己离开了座位,走出会议室,向何六总的办公室踱去。

    何六总的办公室却光线昏暗,那大罐在书柜的角落,看不太真切。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大班台上,拉过个凳子,坐旁边细细地观察。光线从罐子背后投射下来,罐子四周被淡黄的阳光映出长长的投影,罐子上暗红的图案转成了青紫色,象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罐子上转动,这好象是几年前九门提督常爷黑皮本子上记载的海眼井,对,标注海眼井的符号就是这个。那这些漩涡是否与海眼井标注的位置相同呢?或者是另一个地方海眼井的位置图?我记得常爷说过,海眼井不单只在老北京皇城下头,陕西,河南,江苏,河北,山西,那条地下河水系流经的地方,都存在着海眼井,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是人工挖凿的。这罐子发掘于山西晋南,是否标注的是晋南海眼井的位置呢?

    我正琢磨着符号的事,面前的罐子忽然晃了一下,难道是地震了?我忙往四下看了看,安静地毫无异样。这时,罐子又左右晃了两下,好象有什么东西要从罐子里出来,我只觉得心头狂跳,往后就退,椅子也翻在了一边。同一时刻,一只手从罐子里伸了出来,四下探了探,用力地抓住了罐子的口沿,手臂上青筋暴起,配上裹满灰泥的肤色,令人作呕。不多时,另一只手也从罐子里伸出,扒住了罐子的另一半口沿,一样的筋脉裸露,用力外撑。难不成有东西要钻出来?我只惊得寒毛倒竖,魂灵上冲,转身就往门外跑,可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我怎么用力去拧那把手,都能感到一股更大的力量在反着拧,我心下大急,再一用力,门把手下来了……

    我真的感觉到,我的心脏停跳了,空荡荡地悬浮在胸腔里,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就在那一刻,在我的头顶,突然传来了一个巨大而熟悉的声音,“大家说的都很好,对项目的问题看得透彻,连问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分析出来了,但如何解决问题呢?谁能说说看?“是何六总的声音,刹那间我突然意识到,刚才是个梦,我依旧在会议室里,万幸啊,万幸。我睁开眼的一刹那,阳光晃得我有点晕旋,定了定神儿,猛然看见何六总一边儿慷慨陈词,一边儿满眼期待的看着我。我那股好为人师,专业送炭的吹鼓手的劲儿立马上来了,顾不上揉下惺忪睡眼,脱口就接了句“如何解决问题,我想提点不成熟的意见。“天,我听都没听,提什么啊?会场的目光全投射在我身上。

    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灵光一现,一个无比震撼的念头从大脑反射区被激活。连带着口舌肌,上臂舒张肌一起快速地运传起来。“我认为,解决去化率,不能光盯着晋南一地,晋南人一家买一套,项目也卖不完,盯着太原,大同,阳泉那些煤老板才是重点……那些人为啥来晋南买?决不是因为这儿生态好空气好,好咱也比不过青岛,他们也不会因为近来这儿买房,宝马奔驰高速一开,近咱也近不过北京,要有钢需,真正的钢需……煤老板的钢需是什么?……安全,全方位的安全。刀头上舔血,哪块石头砸下来都死人,煤老板家你听说过子承父业吗?不是因为拿不上台面,只是想恩泽后代别断了香火。……谁能给这安全?谁能给,他就给谁钱,别说买套房,买栋楼他都干……怎么给?物质上他都有,咱也给不了,精神上的,精神上的支持,咱能给……什么精神支持?造父知道不?没他,周朝就让蛮夷灭了,上下五千年历史,只有上,没下了。造父就埋咱这儿。唐朝凌烟阁二十四位大功臣,埋咱这儿的有五个,全是常委,八宝山也比不了啊。咱古代有句老话,祖坟上冒青烟,这青烟怎么冒的?靠地气。他大同,阳泉地底下有煤,咱地底下有气儿啊……您说怎么弄?简单啊,就在咱项目地基里挖出点带地气的东西,不就完了?古时候糊弄皇上,那叫祥瑞,现在糊弄煤老板,这叫题材……挖不出来怎么办?请记住历史都是人民创造的,你可以先埋啊,你真以为祥瑞这东西有啊?没有精神上的升华,华佗成不了白求恩……大家想一想,我们弄进来一个煤老板,有多少人想和他做邻居?洗煤的,炼焦的,发电的,造钢的,跑运输的,做仓储的,放贷的,收税的,搞公益的,拉广告的,他一个人的精神家园,会让多少人向往不己呢?所以,我们卖的不止是房子,还是一种气运的传承,他们卖到的也不止是房子,还有冥冥中财运的保障。您有钱,别老想着跑北京买房,容易让人盯上,杀富济贫那都是轻的,破财的败局,您来晋南买,晋南一套联排,北京一个厨房,您住在财神庙上头,您说您这是什么局?来晋南做大隐,接地气修神仙,这生活能用钱来衡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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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罐中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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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这番话讲完,全场鸦雀无声,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被什么东西附体了,竟有种虚脱的感觉。一分钟后,何六总猛拍了一下桌子,小眼儿精光乱射,高声吼道“朱总高屋建瓴,大有道理,关键是投入小,见效快,能形成口碑传播,这叫砂锅顶罩笠,真不是盖的。请君一顿饭,胜读十年书啊,这样,晚上都别走,必须吃点好的。策划公司的,你们拿个细案出来,广告公司去联系媒体,准备新闻炒作,销售公司你们定个挖宝的地儿,挖出什么你们提个方案,关键选的坑能多辐射几栋楼,如果效果好,可以调规,把这片建筑密度弄高儿点。对了,策划公司再策划个展览,挖的宝物至少展出三个月,文化名人,政商人士全请,这次一定弄成山西第一名盘!“

    何六总既然定了调,骑墙的那些人自然飞快地站了队,之后,又是一陈热烈的讨论,大家一致同意弄个大号贴金三腿金蟾埋下去,外面罩个石棺,显得郑重。同时再挖出个财神庙遗址,三进三出,显出气派。立一块功德碑,把明清两代有名头的票号老板名字全列上,算他们求过的功德,咱不说晋商跟这金蟾有啥关系,您自个琢磨去。随后在何六总带领下,大家又去了晋南最有档次的饭店,好酒好菜,接着聊。酒至三瓶,菜热两回之后,这事俨然成了中国年度十大考古事件,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全球财神文化发源地。不但造金蟾,立碑,还要造敕命,造家谱,工程越吹越大,眼瞅着何六总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由青转绿。我被那几个乙方老总又捧又灌了两下,顿时也觉得脚下发飘,眼神发虚,他们说的也越来越模糊。

    往日里,我多喝几杯,脑袋一昏,找个地方一忍就睡过去了,醒时恨不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什么也记不起。但那一天,我明显发觉自己困倦的不行,趴在了桌上,开始做梦,场景却无比真实清晰。

    我和何六总互相搀扶着,从饭店走了出来,七拐八拐,回了他的办公室,但好象并不是晚上,而是个黄昏,那罐子好好的放在办公桌子,夕阳下散着微光。何六总径直走到大罐前,拍了拍罐身,手扶在口沿上,似乎重复着说着要把这罐子送我,但我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又看到了那罐子抖动了一下,我正要喊何六总,他似手也觉察到了罐子的异样,弯下腰低头去看那罐体,手依旧在罐沿上扒着。也许是因为恐惧或是对混乱猜测的不确定,我竟呆立在原地,发不出声音。果然,罐里的那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暗红的筋脉像是画在灰白的手臂上,一把就攥住了何六总的手腕。

    何六总呆了几秒钟,胆气还是过人,短暂的惊恐后,竟也反映迅捷,用另一只手扣在灰胳膊的手腕上,一只手奋力向外挣脱,脸也有些扭曲了,大声向我喊着什么。我顾不了太多,冲上前去,一手顶住罐子口沿,另一只手抓住何六总的手臂往外拽,二人一用力,那罐子倾斜过来,我刚好可以从罐口看到罐子里面。那一刹那,我完全呆住了,甚至忘记了继续在何六总身上使力。

    时隔多年,我总在怀疑那日所发生的,是否真的是个梦,皆因它过于的真实。可能也是我到如今,少有的能记忆深刻的梦境之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光影变化,都让我何时记起都不自觉的浑身打颤。很想把它忘掉,但它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向我提示很多不该试图忘记它的理由。那一日,我和何六总共同用力争脱那手臂时,我从罐子口沿里看到一张脸,一张正努力向外钻,以至有些扭曲的脸。这张脸正向外看着,面目痛楚,眼神空无,很瘦,皱褶密布,却留了些许胡须,黄中带白。这脸不是方摸金又是谁。但显然这次意外的遭遇,受到刺激更大的是方摸金,在他和我眼神相交的一刹那,满眼的绝望,仿佛是他遇上了活鬼,而不是我。我清晰地听到他喊了句,“阿杰,你不是死了吗?“那凄惨的叫声,在罐子里经久回荡,翁翁不绝。之后,没用我们使劲,方摸金松开了攥住何六总的手,人似乎也一下子缩小,翻着跟头,向罐中无尽的虚空坠去,消失不见,只剩了那叫喊声扒在罐口上,坚持了一会,和那大罐一起从大班台上跌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还没等我从这一系列巨变中反应过来,我的头顶忽然又响起了何六总的声音,“老朱,醒醒,跟我去趟公司,然后我送你回酒店,明儿上午咱接着开会,这回的思路肯定大卖,我有预感。“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我已经被何六总弄进了他车里,那时,我满脑袋都是方摸金那句话,没明白我咋就死了呢?对现实中何六总的行为更是没深入思考,糊涂着,跟着他到了公司楼下。“走,跟我把罐子搬上,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老远把你弄山西来,你还帮我解决了大难题,算我一番心意。““什么,拿罐子?“我猛地一激灵,酒醒了一半,看着何六总晃晃悠悠,开车门下车,一把拽住他胳膊。“怎么着,想学雷锋?跟我客气,嫌东西少怎么的?文化人就是虚伪,罐子不值什么钱,是我心意,项目卖得好,你那份顾问费少不了,下车下车。“何六总晒了我一句,三下两下把我拽下来,往办公楼里走。

    我总不能把我做的梦当作不上楼的理由,而内心里偏偏很是好奇,必竟一日之内连做两个梦都与罐子有关,很想再上去看看,找找有什么线索。我掏出烟,让了一根给何六总,点着了,猛吸两口,壮壮胆色,和何六总一起上了楼。不知是不是那两个梦的缘故,我虽只来过何六总办公室一次,但对这楼里却很是熟悉,一楼电梯关闭了,反倒是我拉着何六总,穿过大堂,转到楼后的备用货梯,一起上了楼,弄得何六总诧异个不行。

    到了何六总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掏钥匙开门,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场景无比的熟悉,一定是我曾经经历过的,难道又是“死神总敲两次门“吗?一个念头忽然闪现,虽然不合情理,但我完全无法阻止他脱口而出。“何六总,假如咱们进屋后,发现那罐子摔碎了,你答应我,我下午开会说的那个埋祥瑞的营销方案千万不要执行,行吗?“何六总显然没理解到我到底在说什么,咦了一声,钥匙在匙孔“叭“的一响,门己经被他拧开了。

    “罐子和营销方案有什么关系?你今儿是真喝多了。这罐子……“何六总拧开门,打开灯,和我预料的一样,何六总僵在了原地,表情愕然。罐子的碎片就散落在大班台前的地上,和一些白灰样的粉末搀杂在一起,绿油油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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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罐中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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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何六总拽到楼下,两人闷抽了半包烟,才对他说,“见这罐子第一面,就觉得它象个尸骨坛,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罐子上面的图案,我几年前在北京见过,代表了一个久远的风水秘密,所以我才劝你别留着这个罐子,挨上这个,没什么好事。“之后,我把当天做的两个梦讲给了他,只是关于方摸金那段没说,一来,何六总不认识,二来,那故事太长,一时也讲不清楚,三来,我那时并不确定方摸金与玄门的事情有关。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何六总一言不发,冷静地让我惊异,我讲完后,他呆呆地看着办公室还亮着的灯。又点上根烟,开始缓缓给我讲起了那罐子的来历。

    何六总告诉我,那罐子并不是他项目施工队挖出来的,而是在太原从人家手里收来的,之所以那么说,是怕直接送我,我不愿收。这罐子是不是尸骨坛,何六总并不清楚,但那人告诉他,这件东西就出在晋南,过去一个叫娃娃坟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前几年修新政府大楼,那片全平了,这罐子应该是五六年前挖的。

    “娃娃坟?老何,娃娃坟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我这也是听晋南的老人说的,过去,特别是战乱和大灾年代,小孩子夭折的很多,但晋南风俗里认为小孩早夭是不祥的,不能埋进家族墓中,就全部放到一个地方统一埋葬,久而久之,这地方就称之为娃娃坟。“何六总说的平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比如,这罐子是如何出现在娃娃坟中?而罐上怎么会有海眼井的标记?

    何六总没在意我的疑惑,接着往下讲,因为娃娃坟葬的简陋,也就没什么盗墓的光顾,地野的不行。但几年前,新政府大楼挖地基时,在娃娃坟下,还是发现了一个大型的唐墓。刚发现时,施工队的几个民工起了贪念,想自己下墓盗些东西去卖,结果,当晚下去了六个,一个都没回来。出了大事,施工单位只好报了警,公安局,文物局封锁了现场,工程也因此停工的半年。后来,跟据文物部门的对外公告,说这座唐墓之前多次被盗,几乎被搬空,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文物,而私自下墓的四个民工,尸体在墓室中被找到,都是因为墓内氧气不足,窒息死的,告诫大家不要私自下墓,要及时通知有关部门云云,这娃娃坟的盗墓案至此算划了个句号。

    何六总晋南的项目离新政府大楼很近,又是有唐墓故事吊着,平日里和相关部门打交道多,拉关系勤,酒桌上喝高了,也会闲扯些奇闻异事,一来二去的,还是打听出了一些与官面报告不同的东西。一个是,那唐墓规模很大,而且下面有四通八达的假墓道,墓上还建有个三进的祠堂,下去的几个民工,根本没进到墓里,是死在了祠堂里。二是,当日下去的确实是六个民工,但最终只找到四具尸体,另外两个人哪里都找不到,凭空消失了。三是,墓虽被盗过,但文物局还是从唐墓里清理出了很多东西,但清理工作是突然停止的,好象是因为考古队也有人失踪,而清理出的文物被整车整车秘密地运走了。四是,考古工作中止后,负责回填的,并不是文物局,而是部队专门派的人。五是,新政府大楼的建筑规划因此做了很大调整,向南平移了一百多米,以至于现在政府办公楼前多了个大广场,多了上百棵大树。何六总当时只是好奇,八卦了这些秘闻,但没想到他今年三月份,出差去太原,闲来去逛开化寺铁匠巷的古玩市场,才和那大罐撞上了。

    何六总讲到此处,我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即有甜水园小院的味道,又有点常爷在北京地铁工程里故事的影子,而我梦中罐子里方摸金那张惊恐的脸,似乎是串起这一切的钥匙,但这些事件间错综复杂而又细微难觉的联系中,我依旧有很多疑问找不到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卖你罐子的人是不是姓方?贼眉鼠眼,还留了缕小黑胡?“何六总摇了摇头,说了句,“这人是谁?没见过。“他的回答让我略有些失望,但并不影响我对他故事的兴趣。

    在铁匠巷,何六总无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开店的年纪不大,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戴了幅眼镜,一副很斯文的样子。何六总和他聊了一阵,才得知他姓张,开这个店才三个多月。这张老板明显不是混行儿的人,道行还不见得比何六总深,最多算个看店的,但跟他合伙的很有些本事,但看他店里摆的,不是收货串货的路子,倒象是下地淘活的主儿。何六总知道这种店虽不起眼,但往往有些不是正路的东西,反倒容易出些好货,就留了心,每次太原办事时,就去店里坐坐,聊聊天儿,时不时淘几件小东西,没多久,就和张老板熟了。

    大约五六月份时,何六总又去张老板店里串门,张老板把他拉到店的里间屋,从个大纸箱里抱出了那个大罐,何六总上手一看,知道八成是个真东西,但又看不明白是个什么,心里一盘算,心中无底,棋走险着,就径直问了这东西的来路。贩古董这行,私下的交易,最忌讳两件事儿,一个是问东西的出处,另一个就是下了订反悔。何六总这一问,还真是把张老板弄了个左右为难。看得出张老板这次是真想出货,恼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告诉何六总,真心要,只能告诉从哪来的,但决不说怎么来的。

    张老板这一透底儿,真把何六总吓了一跳,原来这东西正是出在晋南新政府大楼下的唐墓里。按张老板说法,这唐墓上面有个乱坟岗子,埋的全是早夭孩子的尸骨,被称作娃娃坟。据说,晋南的这个风俗本身就是为了隐藏那个唐墓。张老板的合伙人早盯上了这个墓,费了番功夫,进去一看,才发现凶险无比,那墓上面有个阴宅,机关无数,之前下来摸金的各朝各代都有,没一千也有八百,全都是有去难回,尸骨无存,他那合伙的也是九死一生,下去的四个,只有他一个出来,甚至那墓长什么样儿都没见着。也是机缘巧合,从阴宅反倒摸出了这罐子还有其它十几件东西。这几年间东西陆陆续续的出了,只剩下这大罐还在手上,一则这罐子市面上没有重样的,难辦真伪,另一方面,本身的烧造上,并无过人之处,算不上精品,看过的人不少,但问价的都不多。如果何六总有兴趣,钱少点儿都成。

    何六总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和自己在晋南了解的情况全对上了,心下已是信了几分,盘了盘价,张老板要的也不算多,就花五万块买了回来。昨天见我喜欢,呆呆地看那罐子足有半小时,就有心送给我,哪曾想引出这么多事来,最后罐子还摔成了碎片。

    那晚上,我和何六总在他公司楼下,一直聊到天光微明,他送我回了酒店,我已不好再提醒他这罐子的邪异,反正碎都碎了。我担心的是,我还会不会做那些和罐子有关的梦,再梦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承受。还好,倒头睡了,并无恶梦的侵扰,好象那些晦气,都与大罐一样,被摔了个粉碎。

    第二天在酒店,中午才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脑变得清晰无比,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连带着甜水园小院,世杰与利婵的晋南故事,方摸金与我在国子监的一顿大酒,在常爷虎坊桥小院的几天深谈,有如过电影一般,一幕幕闪过,我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将这些看似并无关联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又是什么让我看似听别人讲一个个离奇的故事,实则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原因。但这些,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解决。我翻身起床,拿起电话,拨通了何六总的号码。电话的另一端,显然他也刚起不久,我让他给我留几块碎瓷片,后两天的会我就不开了,反正大家的营销思路基本统一了,我在不在都一样,我去趟北京,办点急事。何六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叮嘱我路上小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那罐子摔碎的事,到底和营销方案的执行有没有关系?那个挖财神的计划他还是想执行下去。这个,我只能笑笑,告诉他那晚我说的那句话,只是当时突然冒出的念头,并没什么道理,何六总若不放心,请个高僧来给金蟾开开光,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正要道别,脑子里忽然又闪出个念头,问何六总,那古玩店张老板叫什么名字?何六总愣了一下,象是去翻包里的东西,接着告诉我,名片上写的名字是张岚树,但听店里人都叫他世杰。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猛地一缩,电话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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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京城镜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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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何六总报出了世杰的名字,我当时就有冲动,想杀到太原去,找世杰好好问问这故事的原委,可转念一想,还是先去北京,找趟文玩圈的大家老许,弄清罐子的事,更妥当些。于是向何六总问了古玩店的地址,就订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当晚返京去请教老许。

    老许这人在北京古玩圈里很有名,有个五十出头的年纪,但长相显得很年轻,风度翩翩的那种,离了次婚,反倒成了少妇杀手,身边认识的富婆少说有一个加强连。老许早年是某出版社的编辑,体制单位,业余时间比较充裕,再加上祖上熏陶,就好上了文玩。他下水早,眼力毒,嘴能侃,又浑身书卷气,倒腾古董发了点儿小财,关键是文玩圈子里人脉厉害,串货的求他掌眼,手里有货的藏家,希望借他抬抬身价,连下地摸金的都巴结他金嘴一动,把东西洗成行货。按今天的话,老许那时算是文玩界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但盛则必衰,老许九十年代初,让人算计,走了回大眼,不但积蓄散尽,声名也大跌。具体什么事,老许从没提过,很少有人知道。

    但从此,老许做人很是低调,绝少再和圈内人往来,九四年时,国内一家很有背景的拍卖公司组建,把老许请出来做了个艺术顾问,我也就在老许最低谷的时候认识了他。

    九六年初,我大学毕业实习就在这家拍卖公司.这家公司当时牛到什么程度呢?它说这东西是真的,你说是假的,那第二天会有十几个专家在你家门口,拎着板砖等着拍你,直到把你拍成过街老鼠为止。为防被拍死,我估且称之为A拍公司.艺术品拍卖在当时还是个新鲜事物,好东西多,真东西多,预展的名人大腕也多.而我的工作,说好听点是拍模,实际也就是个'砍俺还补油“的碎催。而老许那时闲在,就负责给新进员工和实习生做拍品培训。我好歹算是科班出身,大学上课虽不勤,但全国各大博物馆还是看得多了,比起那些关系户塞进来的,专业能力不可同日而语,成了老许带出来的少有拿得出手的学生。

    我实习那年正赶上A拍公司的春拍,预展上有个成化年的青花九龙盘,直径近一尺,色款俱佳,一看就是个官窑东西,围观者众多,是那次拍卖的重推。一个香港藏家引起了我的注意,五十多岁,身上自带着一股儒商气。因他连续三天就在那柜子前转悠,看上去对九龙盘很是喜爱,估计是个潜在大拍户。依我当时见识,自是冲上去夸货好,讲历史、讲传承。记得培训时,老许告诉我这盘子首博和吉美博物馆里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吉美那件还有点残,存世估计不超过五个。刚开始和香港人交底,炫点儿货,就被公司客户总监按住了,他非告诉人家,依他的经验,这东西的真伪存疑。当时我就不明白了,卖东西哪有说自己东西不好的?但客户总监那副真诚嘴脸,一下子让我觉得一定是欲擒故纵的路数,而香港人不住点头,说我懂的,我懂的,还恭维了A拍几句。这让我愈发坚信文玩行里也有童叟无欺的品牌老店。可香港人还是在展柜前不动窝,客户总监的脸色开始发青,找到公司副总在那儿不停嘀咕。

    两天后开拍的日子到了,从第一件东西上台,连续几个屡创成交新高,让现场一片喜气洋洋。到青花盘子时,高潮来了。香港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微笑着频频举牌,而后排一个皮肤暗黑,满面凶相的胖子,一边擦手腕上的大金表,一边跟着举。很快,价被抬到了六百万。大金表有点冒汗,开始用大砖头打电话,语速很快。拍卖师则善解人意的放慢节奏,等着他。全场就剩下香港人和大金表还在举,估计竞争也有四五十轮了,香港人依旧微笑淡定,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大金表身上,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面目变形,他吼了句,“等会“,就拿着砖头电话,出了拍卖厅。香港人刚向拍卖师申诉,客户总监就飞奔过去,哈腰媚笑,全无之前淡定之气,香港人摊了摊手,说了句我懂的,就不再搭理客户总监。这是啥情况?拍卖过程中可以中断离场吗?我看见老许站我儿旁边,刚想上前问两句,他冲我笑笑,食指压在唇上,那意思似乎是等着看热闹吧。

    “一千万“,大金表冲回拍卖厅,“再加老子弄死你“,一句话全场哗然,素质忒次了吧,整成黑道交易了?大家都轻蔑地看着大金表。客户总监又冲回去,按住大金表,二人不停交流,我心说,这演技高啊,大金表不会是A拍的托吧,这么个抬法,香港人不应了,不是亏大了?“一千零五十万“,坚定而理性,不到十秒,香港人又出手了。“去你妈的“,砖头电话划了个优雅弧线,飞到了拍卖台前,大金表被保安架了出去。掌声四起,既为这当日天价,也为难得的闹剧。拍卖师摇摇头,落了锤,客户总监拉着香港客匆匆出了拍卖厅。

    本以为拍卖结束就算完了,但在A拍租用的酒店临时办公室,我听到了激烈的争吵,香港客已没了刚才的从容淡定,而是咆哮如雷,“我不可能放弃““我会去国际法庭告你们““没有信用,你们等着倒闭吧“A拍老总也很愤怒,“我们劝过你,你不听,是你的事儿““在大陆你就得按大陆的规则““你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抖出来大家都没好处“我借着端茶倒水想进屋再听听,却被气急败坏的客户总监赶了出去,到底啥事呢?

    青花九龙盘以卖家违约收回告终,新闻也被A拍花钱封了,一切平静如初,几天后,我的实习生涯结束,走之前,和老许闲聊时,大概了解了故事的全貌。老许告诉我,大金表背后是个山西煤老板,他给某领导送了个假青花盘,并告诉领导过一段时间找个人安排上拍,他再以五佰万拍回来,领导的钱就正当合法了。可问题是那盘子太假了。A拍如果把它上了预展,就成了笑话,砸了自己的牌子。A拍不想失去高额的手续费,就真去借了个盘子参展,展是真,拍是假,一个过场而矣,客户总监负责劝退对盘子有意的买家。再周密的计划都有意外,香港客的油盐不浸,一千万天价让煤老板彻底崩溃,连行贿都有竞争,这世道煤老板招谁惹谁了?宁愿赔定金,赔补偿,赔租金,也撤了。连带A拍,手续费没收着,还倒贴了2百万违约金。

    香港客是大赢家吗?也未必,看他后来痛心疾首的样子不像装的,你喜欢的东西你永远得不到,还卷入一场骗局,二百万对他有何意义?哀大莫于心死,反正他此后再没出现在任何拍卖会上。成化九龙盘事件里没有一个赢家,如果有,也就是我了,因为我坚决远离了这滩浑水,而保持了二十多年的身心健康。当然老许更是聪明人,拍卖会开始之前就递了辞职信,拿他话说,“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儿,但别想拿我名声玩儿,爷不伺候“赶情那天,老许就是个看热闹的。不过这段拍卖史的笑话倒是成了我俩的缘份,逢年过节我是必去老许家串串,我那有限的文玩知识也多来自他。而后来我去端门帮忙搭戏台的工作,也是老许拖的人使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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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京城镜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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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山西晋南罐子的秘密,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找老许,如果老许都一筹莫展,那真可能成千古之谜了。到北京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杀到了老许家,不出所料,那半口袋碎瓷片往桌上一倒,老许戴上眼镜就钻了进去。那真是个寂静的上午,蝉鸣风清的好天儿,老许家的大会客厅里只有他翻动碎瓷片和我的哈欠声。也许过了一小时,或是俩小时,老许从瓷片堆中探出头,晃了晃捏在手里的瓷片,问了我一句,“小杰,这东西哪来的?弄到时就是碎的?“我简要地把这次山西之行以及罐子的来历说了说,老许却愣在那里,一副万难置信的表情,再不说话。

    我知道他的习惯,想事儿时,谁打扰他,他跟谁急,随手捡起个东西甩过去,你只能祈求他手边没什么大件儿。我也不再说话,接着看书,老许却跑书房里去了。不一会,他又抱了本影印的手稿出来,皮儿黄角卷,放我跟前,手指在上面点两下,也不说话,转回桌子后面,接着拿起放大镜看瓷片儿。

    我拿起手稿,书名是《三代镜鉴》,却没有署名。老许文玩收藏的强项是古镜,我还听他讲过他有本耗时十年撰写的镜谱一直没有发表,看来就是这本了。我拿起来翻了翻,主要是写汉,唐,宋三代古镜的渊流与发展,图文并茂,资料翔实。而宋代部分少见地侧重辽镜。翻到辽镜这章,有一个比其它章节插图更大的拓片,展开足足四开大小,是镜背纹样的拓片。其上纹样是春猎中海冬青捕食的场景,我熟悉“春水秋山“的来头,但出土的东西,玉器多,铜镜少见,确无疑是典型的辽代风格,只是纹样的铸工不算精致,反倒像刻出来的,让我很是诧异。这页的背后,还有这镜子的另一个拓片,却不是镜面,还是镜背,原来的纹样变成了阴线。阴线上面标注的是如碎罐子上一样的海眼井图标。我心下大奇,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这海眼井的图标,难道是刻在镜面上不成?可镜面刻上图标,还能是镜子吗?

    见我大惑不解的样子,老许呵呵笑了.“还是学艺不精吧?走,带你见识见识去“他拉起我,进了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搬下个木盒,又从木盒中拿出个白绵缎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面铜镜,和我在镜谱上看到的辽镜一模一样。从老许手上接过铜镜,正反仔细看了,并没有那些海眼井的图标。这让我更是困惑,问老许,“镜谱上标记的符号,这镜子上怎么没有?“

    老许打开书房的台灯,这台灯上是个硕大的灯泡,亮起来不亚于聚光电筒,和秀气的灯座比起来,显得很滑稽。老许把铜镜往台灯后一放,墙上立刻反射出铜镜的一圈暗影,然后,老许慢慢移动铜镜,墙上的影子由深变浅,由虚而实,隐隐的那些漩涡状的海眼井图标清淅起来。“透光镜!“我惊呼一声,老许笑着点点头。

    透光镜这东西我曾经以为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事。透光镜的技术据说战国时已有,只是没有实物资料。秦汉时达到顶峰,但汉代之后突然绝迹,《梦溪笔谈》《古镜记》中都有明确记载,现今我们能看到的多为汉代透光镜,全国不超过百个,没想到老许手上竟有一面。可眼前这镜子明显是个辽镜,北宋年间怎么会还有透光镜被铸造出来?而上面海眼井的图标又意味着什么呢?我的疑惑更深。老许递我根大中华,自己也点上,开始缓缓地讲起这面镜子的由来。

    “还记得九一年我走的那回背字吗?“

    “说是您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假货?“

    “就是这面镜子,我把祖上的小院都卖了,为买这镜子,前前后后收藏的东西大多也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堪回首啊,但放在现如今也还会再做一次……“老许语调波澜不惊,但平静中很有一股阴冷的力量。

    那是九一年的春天,老许一个饭桌上的朋友带了个人找到他,拿着这面镜子。带来的这位是河南安阳人,姓金,江湖上称作金不奂,做了十几年倒斗的卖买,看上去却穷的叮当响。他告诉老许为这镜子,自己家财散尽,老父重病在床,实在没了办法,才想着把镜子卖了,可来了北京,去了几家古玩店,都说他这镜子是民国仿的辽镜,值不了几个钱。没办法,只有托朋友找到老许,不求老许花钱买下,只求他能说两句公道话,让这镜子在京城里能有个出路。

    这故事听上去象个套路,但不好折了朋友面子,好歹大老远找来的。老许接过镜子,仔细瞅了瞅,第一眼的感觉确实是假的。为什么?辽金铜镜皆脱胎于宋镜,与汉唐不同,镜体较厚,边缘突起,外圈装饰较为简单。但这个镜子虽然纹样是典型辽代风格,但镜体很是纤薄,大约是一般辽镜的三分之二,更象是汉镜的规制。另外,为了方便铸造更精细的纹饰,汉镜中锡,铅比例较高,颜色更青绿古拙些,而宋辽铜镜,追求镜面的反射效果,自然铜的比例高,颜色黄白些。而这镜子,规制,金属配比是汉镜,纹饰又是辽镜,如此明显的矛盾,古玩店鉴定为民国仿古,没什么错,准确说来还属于仿错了的。老许把自己的判断径直告诉了金不奂,也顺便劝了他两句,古玩圈里,谁又能不打回眼呢?镜子也别卖了,早点回家照顾老父,若真没钱回去,路费我帮你出了。

    金不奂怔了半晌,摇摇头,叹口气,嘟囔了句,“想不到许爷这样的人物,也只是名头大,却识不得千古重器。“许爷那会儿正是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时候,哪受的了这挪噎,竟和金不奂打了个十万元的赌注,若假,金不奂当场砸了镜子,若真,许爷当场给钱。这时,金不奂从包里拿出个手电,把镜子对上墙壁,拧亮了,往镜面一照,墙壁上顿时映出了镜圈上的纹样,以及很多漩涡状的图标。“透光镜!“老许失声惊叫。金不奂点点头,说道,“许爷,这十万块您给不给都行,只求您给这镜子正正名,帮忙找个买主吧。“

    我完全能够理解许爷当时的震撼,一件只存在于传说的瑰宝出现在你面前,二千年的智慧,失传已久的技艺,匪夷所思的来由,哪一样都让你绝无可能放它溜走,哪怕是赌上全部的身家包括性命。于是老许开口问价,于是金不奂报出了两百万的价码。这笔钱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天文数字,老许犹豫了片刻,还是提出一个条件,毕竟是笔巨款,金不奂要告诉他这镜子的来历。在老许看来,透光镜的铸造技术史载在汉末已失传,当时发现的全部是汉镜,且整个中国不超百面。眼前这面是透光镜毫无疑异,但纹饰是辽代,那只有一种可能,透光镜并没有失传,至少延续到了北宋。这无疑是个重大的学术发现,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假如,这镜子是盗墓所出,那么研究出土的墓葬,则是镜子断代的直接依据,重新下墓,找到其它证据,比研究镜子本身更重要。

    果如老许所料,金不奂在金钱的诱惑下,说了实话,这镜子确是倒斗所得,但盗的却不是墓,而是个阴宅。金不奂说,在河南安阳西北有个小村,有一年大旱,村里的深水井都干了,但晚上,村里人听到井底有唱戏的声音,还有锣鼓点儿,觉得是闹了鬼,都不敢靠近。村里有几个胆儿大的后生,白天从深井下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井底有条地道,四通八达,覆盖了整个小村的地下。可下去了四个,只回来了一个,回来的那个仿佛一日之间老了二十岁,神智也不大清楚了。村里人认为井下的地道是阴间的入口,邪气太重,就把古井给封了。金不奂家离这村子百十里路,他回家过年时,听到了这个口口相传的奇闻,开始动了心思,他觉得那井下的地道很可能是墓道,村子下面有个大墓。

    金不奂买通了村支书,又以建小砖窖为名,花了十万块,买下了古井所在的那所老宅,开始准备装备和人手。可金不奂也遇到了个大麻烦,那就是没人敢下去,他原来的伙计大多是安阳周边的人,都听说过井下的凶险。金不奂没法子,一方面多花些钱从外地雇人手,另一方面给自己的伙计许下了十五万的安家费。耽搁了些日子,才湊齐了八个人,下了井。但金不奂在井下遇到了什么,他死活不愿回忆,只告诉老许,九死一生,八个出来两个,只弄出了这个镜子和几个陶俑,却要再出一百来万的安家费,眼瞅死者家属堵门,金不奂这才急急火火想把镜子弄北京来出手。

    听到这里,我不禁产生了个疑问,问老许,金不奂又是怎么知道这是个透光镜的?老许笑笑说,若不是金不奂无意用手电照那镜子,投出了上面的漩涡纹,他们俩估计也走不出那地道,也是命啊。

    “于是您就卖了房子藏品,借了外债,买了这镜子?“我总算是缕清镜子的脉络,谁知老许摇摇头,继续说道,“哪有那么简单,那时,两百万我还凑得出,四处借钱是因为后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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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京城镜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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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许心里头放不下对镜子断代的疑惑,就以买镜为要挟,让金不奂带自己再下一次安阳那口井。起初金不奂死活不干,拿了镜子都出了门,后来又下了决心回来,双方说好,老许再出一百万,金不奂去找几个帮手,有运气带出来的东西,老许一件不要,全归金不奂,三个月后去安阳下井。之后,老许卖房子,卖东西,借钱,凑足了费用,就去了安阳。

    闲话不表,老许一行到了那老宅,在那口井旁,老许也是吃了一惊,一是那井台斑驳,上面绳索长期磨过的凹痕已有了一指多深,看来年代非常久远。二是井出奇的深,离井沿足有六七十米,而从井底冒上来的凉气,几乎能把人冻住,好在已入秋,大家带的保暖衣物充足。于是,加上金不奂找来的当地帮手,一行七人,拉上绳索,下了井。果然,离井水约四五尺的地方,有个小暗洞,高宽只够一个人爬入。依次爬行了大约一两丈,洞穴才宽敞起来,人可以直立前行。老许摸了摸洞壁,全是青石垒起,布满青苔,也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但能以青石垒壁彻顶的,八成是墓道。往里前行了几百米,隐隐传来了水流声,在深黑寂静的洞穴里,愈加地清晰。老许停下来听了听,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叫住金不奂问道,“上次你们下来,洞里有没有见到什么活物?“金不奂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见到,但也可能是没注意。““不会,一般的墓道,如有水流经过,透气又好的,一定会有些蛇鼠昆虫之类,可这里,好象连个活物都没有。“

    老许正说着,忽然在水流声中,隐约有古琴之声破空而来,空灵铿锵,愈发清晰,直刺耳膜。金不奂脸色大变,低声告诉老许,赶快找路绕,上一次他那几个弟兄就是被这琴声迷了心性,失足跌下山崖而死。老许心下困惑,这墓道之中,怎么会有山崖断谷,还不及问,金不奂已领着几个人,左绕右拐,向墓道深处走去。待老许再抬脚时,忽然感觉浑身的血流如凝固般,思维也随之变慢,举步维艰,眼前金不奂几人的身影,也象隔了一层淡淡的水幕,变得扭曲变形,而自己呼唤金不奂的声音,在水幕中震荡跳动,搅得水幕留下一串串的水波。手上电筒的光线也是忽明忽暗,穿透那层水幕时也不再是笔直的一线,而变得扭曲如蛇行。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甚至更久,老许一直在这种不真实的空间里缓缓而行,他在这死寂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数自己的步数,当那种异样状态消褪时,他知道向前一共走了一百九十四步,而这百余步却如同走过生死般地沉重。

    再往前走一段,流水声,琴声渐渐听不到了,而金不奂那几个正坐在墓道墙边,喘着气,看来也都体力不支。老许走到金不奂旁边,问他是如何找到走出来的岔路的。金不奂指了指手边那镜子,告诉老许,有漩涡纹标注的地方就离那水流和琴声不远了,而沿着更深的纹路方向可以绕开漩涡。这镜子隐藏的纹样竟是这大墓的地图?老许觉得这说法有点匪夷所思,但金不奂催促老许快走,阴宅已不远了。

    这故事我听到此处,已完全掩示不了自己说话的欲望,一想,九门提督常爷嘱咐自己,他去世之前,海眼井和玄门的故事不能讲出去,而现在己没有了约束,老许在安阳明显进入的也是海眼井,我很可能由此解开这个萦绕多时的秘密。于是,老许家大客厅的后半晌是属于已经时空错乱的我的。在我兴奋的从老许把我安排进文化部的公司,讲到端门的诸多灵异,着重叙述了北京地铁里的惊悚往事,特别是常爷对海眼井、玄门的解释与推测,老许则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直到我讲完也未发一语。难不成老许就没碰上常爷所经历的?我有些疑惑了,停了一会儿,老许才开了口,原来故事的进程与常爷的完全不同。

    老许和金不奂一行人又走了一阵,金不奂停下来,掏出了个金属小酒壶,递给老许,说下面太阴冷,喝口白酒再走。老许平时不怎么喝酒,但看金不奂找来的伙计们纷纷拿出酒壶喝上了,身上也确实冷得刺骨,没多想,灌下两口,虽然身上立刻暖和些,可刚一迈步,就觉得头晕的不行,看人成了重影,力气也如抽干了一样,无力的倚着墙坐了下去。那一刻,老许猛然明白,金不奂的酒不对。在他失去知觉前,朦胧中看到金不奂蹲在他身前,对他说“许爷,对不住了,上次进来就知道这镜子离不开阴宅,太邪,但我前前后后扔进去了不少,总得赚回来不是?您也是真喜欢这镜子,就让它在这儿陪着您吧,我知道您是非要去那阴宅看看,但我是不敢再去第二回了,您自己保重,有运气出去的话,镜子就别带出来了,留在下面,我可是提醒您了。“说完,把铜镜放老许旁边和那几个伙计又原路折回去了。而老许浑身无力,天旋地转,晕死了过去。

    讲到此外,老许停了下来,拿着烟,呆呆地望着窗外。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全黑了下来。“那您去了阴宅吗?又是怎样出来的?这镜子有什么邪异的地方吗?“我心中依旧有很多末解的谜团,抢着又问道。老许摇摇头,“我的胆量你知道,就算金不奂不下药,我也未必敢接着往前走,那种丧失时间的真空感任谁也不愿再尝试一次。出去并不复杂,金不奂没想真害我,只是不想再去阴宅走一趟,没带我走太深,我手上又有镜子,走回去没用多长时间。镜子本身的邪气是很重,带镜子回北京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失眠,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睡着了就会做梦,那种完全不是你自己的梦,一个陌生人的梦,而且非常真实。“

    我完全搞不懂老许说的陌生人的梦,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梦,老许看出了我的困惑,挠了挠头,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费解,比如,我会梦见,又进入那条墓道,又进入那段冻结住的时间,费了很大力,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条河的旁边,连忙去河里洗把脸,喝口水,结果一看河里的倒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再比如,有时你刚开始做梦,你就知道那不是你的梦,梦里的环境,梦里人对你的称呼,梦中人的行为方式完全不是你。“我点点头,明白了老许的意思,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梦到底怎么来的,难道真和透光镜有关?我内心里依旧表示怀疑。

    “那一段,我被这些梦困扰,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还不醒,会莫名其妙去一些地方,见一些陌生人。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却对那个地方无比熟悉。那阵子,圈子里都传我走了回大眼,家财赔尽,不敢再在圈儿里混,那说法其实就是这么来的。更厉害时,经常梦游,一出去能走十几里地,白天也会,正和别人聊天,忽然没意识了,站起来就走出去,还说一些河南、山西的方言。后来,真不敢出门了,一直觉得有一天,这梦就不醒了,我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没多久,婚也离了,媳妇每天都觉得是个陌生人睡旁边,受不了了。那阵子,我大师,高僧,仙道见了无数,除了说我撞了邪,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后来也慢慢觉得,这些都和那镜子有关,把镜子收起来,症状好了些。后来,我把能回忆出来的梦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写着,写着连字迹都不是自己的了。那会儿,真是害怕啊。“看得出,那些事对老许影响很大,连现在提起来,浑身还会不自觉地颤抖。老许又点上根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好在后来,我有一个同学,安贞医院心理咨询方面的专家,帮我做了一段的心理调整,又是催眠,又是药物冶疗,这才活过来。“

    老许拿出白锦缎,把透光镜包好,重新放回木盒,拍了下我的肩膀,自言自语般说到,“小杰,常爷的遭遇和我很像,风水的事我不懂,他说的海眼井,玄门应该就是我在安阳遇到的东西,你那晋南的罐子也应与这有关,但我后来的失眠怎么好的?不再去看那镜子,别让镜子见光,自然什么事没有。所以,那些符号标记很邪气,你也不要再追查下去了。“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我不去查,架不住它来找我啊。我朝窗外看了看,已是夜深,看着老许也很疲乏,就告辞出来。

    老许把我送到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奇怪,他却又返回屋里,把那镜谱书稿的影印件和一个笔记本拿了出来,交给我,摇头笑着说,“这镜谱原稿送你一本,你那脾气我还是了解,外表谦和,实则执拗,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去搞明白原由,这镜谱可能会帮上点忙。笔记本里记载了我那些怪梦,你以后也许会有用“我接过镜谱和笔记本,又问他“老许你到底有没有到那阴宅,有没有搞清透光镜的铸造工艺是不是传到了宋代?“老许轻叹了一声,说“看了你拿来的碎瓷品,我忽然有了个推测,如果这些符号真如常爷所说,代表了一个惊人的风水秘密,那一定有人希望隐藏或掩盖它,所以,这镜子本身是汉代的,需要掩盖它时,它就成了辽镜。但人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老许翻过镜谱,指着背面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以后被失眠缠上了,就给这人打电话,当然最希望你永远不用这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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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晋南余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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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老许家出来,老实说,去太原找世杰搞清故事原委的心思淡了很多,一方面,老许关于陌生人侵入梦境的事过于骇人听闻,另一方面,所有的异象本身与我自己的关联并不直接,我除了撞上黄大仙,电脑遭了毒,心灵上被惊吓两回,也没什么大碍,何必上赶着去撞邪呢?异人们给我讲述的,只当个故事来听吧。

    这样想了,就在北京多住了十几天,探亲访友,日日聚会,晋南的事渐渐淡忘了。十几天后,订了回重庆的机票,忽然何六总的电话来了,他急着问候了两句,便请我再去趟晋南,说挖祥瑞这事出了问题,他先去趟五台山,约我三天后去晋南碰头。何六总一副焦急的样子挂了电话。我一想主意是我出的,我怎么也得去看看啊,就退了机票,改买了去晋南的火车票。

    到了晋南,何六总还没回来,我去了上次何六总安排的酒店住下,就蹓跶去了他的房地产公司。路过项目门口,却发现停着两辆警车,还拉着警戒线,心说,何六总弄的阵仗还挺大,公安都请来了。进了何六总公司,秘书小王是熟人,何六总电话里也说让我到了先找小王。看着小王正忙着接电话,我就找了个椅子坐着等他。他冲我点点头,看他双眼通红,面色灰白,似乎熬了一夜。电话里,小王似乎在帮何六总推一个采访,挂了电话,小王把我拉进何六总的办公室,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朱总,出事了,挖财神出事了。“我把小王拉到沙发上坐下,从他毫无条理的叙述中,才慢慢搞清了事情的经过。

    我走之后,在何六总的主持下,挖财神的工程紧锣密鼓的展开了。只用了三天时间,一个石雕描金大金蟾被从山东运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河南师傅。金蟾在醋酸缸里泡了两天,又用柴草烧了一日,之后就埋在工地厕所后面。三天后挖出来一看,至少老了五百岁,黢黑黢黑,还冒了点油光。河南师傅又拿出瓶棕色药水,往砚台里一倒,那股酸臭味能把人熏出去两里地,但大师就是大师,河南师傅口罩都不用,拿起大号狼毫,蘸上药水,时而笔走龙蛇,时而清风晓月,在那大金蟾上描画了整一天。傍晚,何六总再去看时,己然是历经千年香火,命气冲天的宝物,特别是那金蟾舌头,打磨得光滑透亮,浸泡得油色上浮,真像是千万人摸过的神迹。何六总见了大喜,心说不愧是河南大师傅,技术高啊。

    我到的三天前夜里,何六总带着乙方单位几个老总、十几个工人,在工地预先留好的位置,上香祭拜之后,开始挖坑埋金蟾。原准备挖下去两米就开埋,哪曾想刚挖了一米多,就有黑水从下面涌了出来,腥臭无比,大家急忙退了开去。何六总高价请来的风水先生张大师,惊惶了一下,马上满脸堆笑,凑到了何六总身边,直说恭喜。何六总刚被熏得胃里反酸,再猛一看张大师满口黄牙,终于忍不住蹲一边吐去了。张大师却还追了过来,“五行有云黑主水,水生木,黑水上涌正是浮财归聚的格,这地气是极难得的.……“总之,这一铲下去冒黑水可是大吉之象,贵不可言。

    众人无奈,只得在张大师的带领下,向南又移了十几米,刨了下去,这次倒是顺利,二米的坑很快挖好,众人将金蟾放了下去,填好坑,又在上面压了青条石做记号,又随大师烧了遍香,已是后半夜,大家匆忙散了。回去路上,策划公司老总拽住何六总,满脸不安,告诉他,自己最近看了两本盗墓的,这冒黑水是下面有古墓啊,咱埋了东西再刨,破了地气,会不会招上邪事?何六总大笑,真有个墓还不好,显得咱那大金蟾更真了。

    可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老天下棋,谁又能看得透呢?第二天,按张大师算的时辰,何六总众人开始挖金蟾,先用挖掘机开出一米深,百十平米的坑。然后安排四个工人从青条石标注的位置往下挖。可挖到两米的位置,大金蟾没出现。难道是标错了位置?大家又向四围扩展,没多久已挖出了一丈见方的大坑,金蟾还是踪迹全无。这下大伙全愣住,这可太邪了,挖个祥瑞都有人劫胡吗?难不成让小偷偷了?偷个假蛤蟆又有什么用呢?何六总也没撤,只好喊工人继续向下挖,这一挖,还真挖出了问题。

    工人往下挖了不久,果然碰上了硬物,把土刨开,这东西可比金蟾小了不少,三四十公分高,象是个陶俑,还有黄绿色的挂釉,和泥水一搀和,别提有多难看。大家都傻在原地的功夫,工人们又刨出来七、八个,往地下一摆,没一个重样儿的,个个造型鬼异,阴气森森。大伙正对着陶俑出神,忽然身后一片嘈杂之声,一大拨男男女女扛着摄像机,拿着麦,挂着相机,蜂拥而至。对着陶俑一劲儿猛拍,另外几个围住了何六总,要求采访。

    “何总,工地挖出的这些都是财神吗?““何总,这个陶俑为什么有三个头?““何总,挖出这些文物,会不会暂停项目施工?““何总,你怎么判断挖出的这些是财神?“何总几次想挣脱出来,都被记者们拽住,脱不开身,而且问题是越来越多。何六总幽怨地瞪了一眼广告公司崔姓老总,崔总摊了摊手,无奈地转过脸去。何六总正琢磨怎么挣脱出来,忽然发现记者们和摄像机都不再纠缠他,而是转向一边,大呼小叫。何六总庆幸地擦把汗,脚下却猛然强烈地震动了一下,巨大的撞击声让人心悸,之后一股股的烟尘立刻将众人卷了进去。

    烟尘散去,众人己跟那些出土的陶俑没多大区别,这时,何六总才知道,工地上一个塔吊倒了,砸死了两个工人,伤了四个。众人都向事故地跑去时,张大师却从后面拽住何六总,一双小眼藏在灰土之中,也看不出什么个表情,从布包里拿出个信封,塞给了何六总“何总,这两天工地的事儿太邪气,在下学艺不精,这钱我也不敢拿了,您五台山另请高人吧。“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当晚,工地的工棚又莫名其妙失了火,虽没死伤,但有一个工人却被什么附了体,嚷嚷着“玄门出,百鬼生“又跑去食堂放火,被工头带人按住,捆去了医院。这下,大家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何六总费了很大力,终于封锁了新闻的流出,也没心思再找金蟾去了哪,直奔五台山请大师去了,临走时交待秘书小王,我赶来后,让广告公司的崔总配合我跟媒体对接,编个故事,解释一下陶俑的事情,遮掩过去就行。我心里话,我连挖出什么都没见着,咋忽悠媒体啊?可小王见了我象见了救星,拉着我去了办公楼地下室。挖出的陶俑,全堆在了下面。路上,小王手机响了,是广告公司崔总打来的,告诉小王他抗不住了,媒体把他家都给围了,公司里也有媒体安营扎寨,说是外地媒体都开始往这儿赶了。小王无奈地看看我,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一横,朝小王点点头,小王就让崔总回复媒体,明天下午在公司搞个事件通气会。崔总这才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我和小王下了地下室,虽说已快入秋,但晋南的下午还是烈日当头,有个三十多度,但那地下室里温度要低至少十度。地下室里,日光灯左右排两溜,倒是很亮,可变压器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搞的人心烦意乱。我跟着小王走到地下室尽头的房间,他打开门,按亮灯,我进门的刹那,却如看了美杜沙双眼一般,石化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个熟悉的东西,就在面前,这雕像弓着身子,一条大尾巴盘在后腿旁,三个脖子向三个方向伸出,三个头却都朝向前方,六只眼睛从三个角度注视着你,让你觉得你永远无法遁形。这不正是曾让我多少个夜晚无法安睡的三头镇墓兽?那个让世杰一身晦气不得不重新埋回去的黄鼬精?怎么世杰没埋回榆次,而弄来了晋南?还是又挖出了个一样的?

    我强压恐惧,不去看那三头镇墓兽,蹲下身,去看另外几个,其中有人俑,却头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也有动物俑,都凶像毕露,嘴里叨着羊,马等牲畜。还有一个陶楼,上下三层,却明显塑歪了,仿佛要垮塌了一般,一个个小窗都冷气四散。这高高低低的一排,没有一个正常的,最要命的是,不顾你站在什么位置,你都能感觉到,背后三头镇墓兽冰冷的眼神。我一阵的心悸,再不敢呆下去,拉着小王出了地下室。

    外面艳阳悬空,我身上却丝毫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是周身虚汗直冒,脚下踉跄,小王连忙扶住我,一摸我头,告诉我有点热,就让我在一楼等下他,帮我安排了车,拿了点感冒药,塞给我,送我去了酒店。我就这么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就这么看着阳光一点点落下,就这么感觉着药物让我的头越来越沉,慢慢沉入了枕头,沉入床垫,沉入地板,最后躺在了酒店大堂的中间,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从我身上跨过,我又看他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没有人注意我,我似乎与大理石地面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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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晋南余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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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酒店,我慢慢向何六总的项目工地走去。天己经黑透了,偶尔会有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并不正眼看我,似乎根本没注意我的存在。走了一阵,路灯也修到了尽头,隐隐的围墙现出了暗黑色的轮廓,扭曲而高大。工地则象一个匍匐于地的巨兽,张开黑色的大嘴,正将周围仅有的微光吸入无底的深渊。倒伏于地的塔吊从中间断成两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如那巨兽朽烂的脊骨,只在它旁边拉了几条警戒线。前几日里挖掘的大坑空无一物,只有翻出的新土,没收拾的工具散落一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我一直走到塔吊旁,也没见一个人影,就在坑边坐下,坑里稳约还半埋着些破碎的陶片。捡起一片,那纹如刀刻,釉若水凝。不再是深埋万千岁月,倒像是刚刚从窑里取出,带着炉火的温度。

    “玄门方外几重台,琼楼万化俱尘埃,更深莫问将何往,古往今来一冢埋。“我的身边多了一个背手垂襟的黑衣中年人,深沉的诗句却似乎出自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心里并未有一丝的惊异,好象早知他就在我的身边,只是那样默默地听着。“一些人想保守一个秘密,一些人却想探寻并改变这个秘密,一些人总说天道难违,更多人却要以命相搏。其实,玄门的出现是个意外,没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时空被扭曲,水脉风水术在今天己完全没有作用,但你看,依旧很多人以为得此秘术,便能富甲一方,真是可笑啊。”我站起身,走到他的旁边,和他一起去看馄饨一片的前方。这时,我顺着他的眺望处向前看,远远似乎有几个黑影在大探坑的边缘忙碌着,好象在向下挖掘,土渐渐堆成了个小坡,但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一会儿,几人挖出了那个三腿大金蟾,放在了一边,又继续向下挖。我看那黑衣人并无反应,也就默默地看着。没多久那几个人从坑里抬出了一个大石匣,黑乎乎,份量还不轻,又有人不知从哪推来了个独轮车,将石匣搬放在了上面。我一下有了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年代,怎么还会用独轮车运送货物?可惜,距离太远,我无法从他们的衣着分辨特证,只有看着他们匆匆把石匣捆好,把金蟾推回到坑中,填好土,推着车消失在黑暗里。

    那黑衣人还是静立不动,似要同黑暗融为一体。我心里还是想把那些疑惑搞清楚,就问道“那玄门到底是什么?”看不到他的面容,感觉不到他的情绪,甚至我都无法肯定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那种对他的熟悉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让我的心绪反而愈发平静。“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混沌初始,光阴始现。万千年亘古不变者,时间尔。混沌时,时间为一,今日世,时间为三,那么时间的二是什么?存于何处,止于何时,又往于何方?古今皆云鬼神,却道鬼神万化,因念不同,何解?玄门外,人世,玄门内,鬼境。但此鬼非彼云之鬼,另一世人尔,两世而交,玄门现境。“两世而交?”我努力消化着这虚幻而模糊的理论。道家的一、二、三,在我看来,就是我们美术造型的点线面原理,当然,这是个静态的造物,有了时间的贯穿,它才成为光怪陆离的纷纷世界。那么,黑衣人所说的时间的二元性,是不是就指的时间扭曲后,产生的平行世界?那么,世上鬼神之说便不是空想,而我们遇到的灵异,便是另一个世界中人的同一事物的感官反射吗?“我不禁陷入沉思,但我需要一个准确证明,一个我亲身经历的证明。

    黑衣人朝我点点头,又说道:“不入玄门,万象毌始,得入玄门,无为于心。相无可相,运无可运,你可想好?“说完,向前面无尽的黑暗走去。我愣了一下,这是否是一种指引?相无可相,运无可运是否说的是禅宗的偈语?但那种熟悉和信任感依旧占了上风,我不再犹豫,径直跟上了黑衣人。

    但进入黑暗,却与常爷,老许,方摸金他们所描述的感受完全不同,既没有时间的停滞感,也没有飞快的流逝,除了完全辩不出方向,并没有什么异样。没有声音,没有光线,起初我还能感觉到黑衣人在我的前面,不久那种感觉慢慢消失了。黑暗中彻底只有我自己,心中隐约有了点紧张,好在走了不久,远处就有了光亮,还是灯火通明的那种,越走越近,我却越来越眼熟,这不是我住的那酒店的大堂?与我刚才出去时一样,没有人注意我,门童无视,前台无视,仿佛我就是空气般的存在。我坐上电梯,不用按键,便来到我房间的那层,刚拐过走廊却看见房间门口有两个人,正不停的敲着门,一个是何六总,另一个看不清面貌,却穿了一身僧袍。但他们却完全没有看到向他们走近的我,顿了一下,何六总又继续用力也敲着房门。

    在那一刹那,敲门的声音仿佛从我的四面八方传来,而且声如惊雷,震得头嗡嗡地响,我完全不知身处何地,周边一切都开始飞速的旋转,旋转。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我正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床单洁白,却满是汗渍。而门口确实有清晰的敲门声传来。是个梦吗?还是我刚刚真的出去转了一圈?我无从思考,只觉得醉酒醒来般的头痛。从床上爬起,发烧的症状倒是消失不见,开了房门,正是何六总与那和尚,我忙把他们让进屋,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想到梦中看到走廊的场景,越想越瘆的慌,难不成那跟本不是梦?

    何六总看我脸色很差,还有些呆滞,关切地问了两句,说不成新闻通气会推迟一天,我摇摇头,表示可以坚持。何六总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天发生在晋南的事告诉我,忽然撇见旁边坐的和尚,何六总拍了下头,忙给我介绍,“这位是五台山正隆寺的静闲大师,佛法高深,我特意请来帮公司解这些怪事的。”我忙起身,揖首也不是,握手也不是,只好拿起床上的茶杯,敬过去。静闲大师看上去五十几岁的样子,可却须发皆白,接过杯子,谢了一声,也不饮茶,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晓月秋风本无事,菩提树下难悟惮。施主,心中事重,故人难识啊。”我没想到和尚的开场白如此直指人心,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可静下心来,不再去想刚刚的怪梦,细看这静闲大师,面容确是有些熟悉。

    何六总看我们面对面地发愣,问了句,“两位认识?”静闲大师忽然哈哈大笑,“何止认识,尘缘难了,病关难医,人生命数总相逢,是不是,小杰?”静闲这一笑,我脑中宛如雷击般闪过很多画面,枣树下小院,金台路市场,沈阳烧烤摊,我不禁脱口而出“老郝,怎么是你?怎么会出家了?”坐在我对面的不正是东北书商,二手诗人,甜水园小院的头一批访客,缈无音讯快十年的老郝吗?

    “俗名己去何须问,何总跟我提了晋南的事,我就觉得里面有你,来了一看,果然是,天意如此啊。“何六总看我们熟识,放了心,便去忙别的。老郝早戒了酒肉,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茶楼,喝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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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晋南余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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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老郝,今日的静闲大师,在九五年底,与我和阿晁分别之后,人生如他担心的,急转直下,还不可逆转。先是,他的两本书没拿到书号,被出版社枪毙,而稿酬却先付了,手头一下紧张起来,接着,因为一本书的著作权,又被原作者告了,老郝接这稿子,哪想到写手竟是抄袭来的,事发,那写手跑了,老郝又平白损失一笔巨款。之后,家里后院起火,一堆事儿搅在一起,老郝大病一场,前前后后竟一个多月下不了床,送医院一检查,肺癌,还好发现早,没扩散。可这时,四面楚歌的老郝哪有钱治病?万念俱灰时,想到,自己手头有钱时,经常给五台山上一个不大的寺庙捐些功德,就给寺庙老主持写了封信,表示看淡了凡世,想去庙里落发修行。本未报多大希望,没曾想,老主持很快回了信,说他佛缘深厚,邀他去山西五台山一叙。这一叙,老郝呆在庙中快十年,名字也变了静闲。他淡看世事,修行认真,文化底子又好,没事就研究佛家经文,反倒渐渐有了些名气,为山上同道推崇,连病都慢慢好了。老主持看着也很欣慰,不但悉心指导,前两年圆寂时,把那小庙也交给了老郝。

    世事无常,看老郝平淡地讲他的十年,我反而隐隐觉得,事情怕没他说的这么简单。那时北京书商圈子,二手诗人的名号很是响亮,因为几本书不顺,就上山清修,不念凡事,这得是多大的勇气。那肺癌,我看更不象,十年里,他精气神儿比原来强太多,不看病,不吃药,癌就能好,那医院还怎么赚钱?但这话不好明问,只好往事儿上引,就问老郝对晋南何六总的事情怎么看?

    见我提这个,老郝反而郑重起来,一双眼又开始盯得我发毛。停了半晌,他才开口问我,埋祥瑞这事可是我出的主意?我点点头,但忽然觉得心里本不想说的事,一股脑往嘴边涌,拦都拦不住。就把何六总的罐,罐子引发的白日梦,去北京碰上透光镜,镜中的海眼井,连罐中方摸金所说“你不是死了吗?“也讲给了老郝。有虚有实,有经历,也有梦境,连自己的猜测都毫无保留。老郝听得入神,却始终直勾勾地看着我,象是要从我身上分辨出什么。忽地伸手抓住我手腕,翻过手掌仔细地看,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手腕上仿佛千斤之力,纹丝不动。我索性放弃,等老郝看出些什么。

    老郝回到座位上坐好,不再盯着我,倒是叹了口气,象是在整理思路,我心里忐忑,不敢再问,等着他开口。老郝喝了口茶,慢慢说了起来“小杰,其实晋南的事,你比我了解的多,也想得深,但有一点你忽略了。假如真有玄门,而玄门又可以变帝王气运,那保守这个秘密,破解这个秘密便都有意义,但如果玄门、海眼井早失去了原来的作用,那你去探求它又能如何?禅宗有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心中有,便放不下,处处受其影响,我心中无,何总的事反而看起来简单,解决更简单。“静闲大师这番话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但似乎又有道理,很难反驳,只好等他的下文。

    “小杰,我在五台山这十年,前五年在研修佛经,后五年却遍看诸家命修之典。佛云,梦通三世,前世,今世,未世,皆为修业。年轻时,也看过弗洛依德,荣格等西方心理学大家对梦的研究,今日看来,东方智慧于此,领先的很远了。密宗中本有一支便以修梦为入道的法门,集成三世智慧。而方外士修于此道的更多,阴正平,郭璞都是如此,你说的巫祝五姓,我之前多少也有所耳闻,但你却不知,五姓中有一姓主的是释梦。“确实,柳分阴阳,贾掌帝王,方氏祭葬,赵司天相,常家通鬼道。里面并无释梦的功能,但假若有,则贾、常两家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帝王术里很大成份是占卜,而异象的发生,解释往往需要通鬼道。“可是贾,常两家?“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郝却摇摇头,告诉我,其实是方家。当然,老郝也是听师傅谈起的,末必是真,但我眼前却马上浮现出一张带着一撇小黑胡的瘦脸。方摸金是巫祝五姓方家的传人,那倒是很多事都说的通了,那么那年我和他在国子监小饭馆喝大酒时,他所说的很多都有所保留。当然,也可能是个巧合,尽管我不大相信。

    “密宗修梦包括各派方术的修法,都是修心的方式,以这种方式进入别人的梦境,我从末听闻过,你说老许告诉你的,可能是佛教中梦通三世中的未世,是一种预知。所以他觉得很陌生,像别人的梦。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老郝说这番话的时候,己不像静闲大师,倒象是多年前甜水园小院里的老郝。我也不觉直起身,仔细听他的猜测。

    “进入别人的梦境,除了自身的修炼,恐怕还需要一个地方,类似于海眼井,玄门一类的地方,能够产生时间的变化,同时有巨大的能量才有可能,就像佛经里说的光音天,当然,这些地方我没去过,但常爷,老许经历过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老郝又顿了顿,很是郑重地提醒我,“小杰,百尺竿头须进步,空花镜里莫藏身。虽说心中坦荡,百鬼难近,但你执著于玄门事,怕是终归有祸事上身,听我句劝,不想不求,便无事。你说那时诡异之事由世杰而起,也许错怪了他,世杰那小子虽平时没个正形儿,但本性不坏,也有灵气,总之,世所见皆己见,你所碰到的都是你自己修业的因果,何时领悟,何时看开“

    就在此时,何六总的电话打了过来,告诉我,金蟾找到了,就在坑边上埋着,头都露出了一点,怎会那天就没有发现?让我问问和尚,挖祥瑞的事还能不能搞?我把电话递给了老郝,老郝接电话的一刹那,又变成了静闲大师,不紧不慢地说道:“何总,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金蟾现身,本是天意,你想做,我便做,无关早晚,业不俱身。至于世人之口,无妨事,我先做个法事,开光九九八十一个小金蟾,贵客来,自由何总请了,保得平安。大金蟾何总房子卖完便请去小寺,替业主受些香火,也是功德。“听到这,我不禁向老郝竖起大指,赞叹道,论营销,僧道才是祖师。支应完何六总的电话,静闲大师朝我笑笑,“佛门本清净,俗事常自来,眼下事并不打紧,只是小杰你有点麻烦,方才我看了你的掌纹,血淤气滞,心火带了异象,修心的叫业障,修身的叫走火入魔,最麻烦的是命道相离,要屡遭变故了“从老郝嘴里听到这些,我竟没有一点恐惧感,反而想笑,老郝他不管穿成啥样,在我眼中依旧是“黄狗愁白了日头“的二手诗人。“烦请静闲大师渡我,您那儿有药吗?“一句话脱口而出,老郝也笑出声儿来。“你啊,没南墙也得自己砌一堵,自己撞着玩,早晚,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再找静闲大师也不迟。“

    送走老郝,我一下放松下来,至少何六总这儿有静闲大师,应无什么大碍。第二天,见媒体却是我强项,从财神文化的源头,到文财神,武财神的分流,从蟾宫折桂的由来,到中国尊蟾文化的兴起,连带着三头镇墓兽代表前世,今世,未世的三吉兽考证,进而导出唐代藏传佛教与本土宗教的融合之道。总之,晋南无愧中国财神发源地,自古便有诸神加持,蟾起禅兴啊。洋洋洒洒一小时,直说得台下记者如沐春风,睡到一片。紧接着,静闲大师开坛祈福,他端坐于工地大坑旁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四个弟子肃穆陪立,口中默咏。忽的,头顶阴云慢慢散开,一天未见的阳光投射下来,打在静闲大师的袈裟上,金光四射,让人无法直视。顿时,台下人群一阵骚动,很多人在说看到了大坑上有一圈五色祥光,我虽未看到,但那一刻,心底的敬畏油然而生,虽听不清他咏诵的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台上坐的一定不是老郝。法事时间并不长,在几位领导的簇拥下,静闲大师离开了会场,广告公司的崔总立刻忙碌起来,每个记者都请了个小金蟾外加大信封,何六总彩带一剪,闪光灯一围,媒体通气会就算胜利结束。晚上又是欢宴一场,我却没什么心思,总在想要不要去太原找世杰聊聊,一时拿不定主意。静闲大师这种宴会自是不会出席,何六总告诉我,剪完彩大师就回五台山了,让他带了个信封给我。

    我接过何六总递来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封信,信里除了谢我当年的帮助,便是一句话: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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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望出太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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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六总项目大卖,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却从没想过,会火成了这样。拖关系找人,彻夜排队,加钱买号,全款签约,这些表象都不足以让我对他顶礼膜拜。排队的人太多,想夹队的也就多,售楼中心不得不请来警察维持秩序,但哪想没一会儿,好几个警察都站队里,一块买房了。天还没亮,卖早点的,卖水的,卖烟的,卖水果的从四面八方涌向项目售楼处,毕竟排队的人多,消费需求大,可没多久,小贩们的车全靠墙边,人都不见了,倒不是城管检查,而是都挤进去排队了。更有开着大奔宝马车队从高速下来,带着一后背厢现金,直奔售楼处抢房的。那会儿,售楼小姐不够用,售楼保洁,售楼保安,售楼厨子,售楼水电工全上了,不用销讲,没人听,不用看房,嫌耽误功夫,那阵式,二十几年前买大白菜,抢手纸都没这样狂热过。我完全震惊了,连着看了好几天加推加推加推,渐渐麻木。但我在汹涌的人潮里,一直想的是我要不要去趟太原。见到老郝,我心里的焦虑和恐惧慢慢平复,即然十世古今,不离于当念,我心下坦白,无悔无恨,就算是无边刹境,又能奈我何?老郝说我要撞南墙,不凑上去,又怎知南墙在哪?心下有了计较,就准备找何六总告个别,直奔太原。

    可进了何六总办公室,却见他愁眉不展的正发呆。“房子不好卖,你愁,房子大卖了,你也愁,何六总,商海无涯,得及时行乐啊。“我说了他一句,就在他的大沙发上坐下。“老朱,你说这挖祥瑞的事会不会损阴德啊?“何六总抬起头,两眼通红,说的却很郑重。“怎么了,又出了什么邪事?“我的心也提了起来,难不成还有静闲大师没处理干净的?“按说,房子卖火了,是大好事儿,可卖得快,公司就要提价,这两天一平米涨了一千多,可昨天中午有预售证的房源就卖完了。我就把裙楼的商铺拿来卖,集团公司看市场火爆,直接定了七万一平米。“何六总满脸的抑郁,不停搓着手上烟头,烟灰在桌上撒了一片。“七万一平米,抢劫吗?城里最核心的地段,临街商业才两万多,您这荒郊野岭的,七万卖给谁啊?集团怎么想的?“我对这定价也是大呼不解。“那你还真就错了,二十套挂出来没一小时,就卖完了,你说是不是疯了?“这下轮到我傻在了当下。“卖完了你还愁什么?“我点了根烟递给何六总。

    何六总曾经计算过,按现在这租金水平收房租,估计得九十多年才能收回购房款。这商铺产权才五十年,这二十套里有一部分是工建,能不能办下房产证还不好说。可昨天傍晚售楼部来了个大爷,都七十多了,烈军属,还是孤寡老人,拿了十几年的低补,却抱着现金来买商铺,说是儿子自卫反击战牺牲的抚恤金,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些钱。那时候只剩下一套位置最不好的,里面柱子又多,很不好用。接待的销售主管心里不忍,又不好说价太高了,有风险。就劝大爷别买了,骗他那套是领导预留的。可大爷当时就不干了,在销售部闹起来,现场的购房者也群情激愤,一致声讨,大骂销售主管囤积居奇。销售主管里外不是人,只好把大爷带到何六总那去了。何六总听了缘由,也是头大,开始劝大爷放弃,没想到,大爷掘劲上来,连何六总一块骂了,说,哪怕多出十万块,也要把铺买了,你们不是说一铺养三代吗?你不是说这房子底下是财神庙吗?不还挖出个大金蛤蟆吗?别人能买我为啥不能买?别人一买好几套,我就买一个铺养个老咋不行哩?还说要去找部队的领导来评评理,不卖给他和何六总没完。何六总实在拗不过,一咬牙把房给卖了,看着老人佝偻着身子在那签合同,何六总不由悲从心来,情绪一下从热卖的喜悦跌到了谷底。他所说的报应也是从这儿来的。

    我又看了看何六总,他那情绪一点儿不像装的。只好劝他两句“何六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况且劝您也劝了,丑话也说了,仁至义尽啊。如果实在过不去,觉得赚太多了,可以让公司在项目打造,硬件设施上多投入一些,商业交付后免一段时间物管费,多做点造势活动,公司再买些消费券派发给小区业主,扶植一下,让商家能把经营做起来,总算是给买铺的一个交待。“何六总淡淡笑了笑,“怕是只能如此了,文物局的人昨儿来过了,工地下面真有个墓,而且规模还不小,现场施工可能会停一阵子。从拿了这块地,我就心里有一直不踏实,打那罐子开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虽说都逢凶化吉了,但我还劝你一句,回重庆吧,别再想着挖出点什么奇闻逸事了,和你一点儿关系没有,别再把自个陷进去。“我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操心你自己吧,好歹我没良心不安不是,放心吧,太原卖你罐子那人,我认识,很多年没见了,我就是去叙叙旧。“

    从何六总办公室出来,小王送我去了长途车站,搭上长途车,晃悠了一下午,就到了太原。开化寺的铁匠巷很好找,只是到的有些晚了,巷子两边的文玩商店正上板收市。心想,今儿就先不找世杰的铺子了,估计去了也没人儿。往里走几步,有几家店还有顾客,来来往往有点热闹,我没什么事情,就进了一家叫养古斋的店转转。进去了才发现,店里的那几位估计都是附近店里的老板,凑过来喝茶聊天儿的。玩玉的,玩核桃的,玩红木,玩蜜蜡的,都有,很是热闹。还有几个估计是来卖货的,正和伙计在那儿点验,也没人理我。我就在柜台边的博古架旁慢慢端祥,摆外面的果然好东西不多,倒是那几个闲聊天的吸引了我。

    “老五,你说紧里头那岚树斋是个什么来头?今儿又好象出了个三彩俑,东西是真好,这礼拜倒腾出去四个了吧?““别老盯着陶俑看,出不了大价,你看过他后面的玉没有?至少有两件能上图册,说是上礼拜北京的藏家都来看过,定金都下了。““我看他们那店就是一帮下地摸金的开的,现如今谁还能淘来这些玩意儿,现在风光,日进斗金,早晚还不都得折进去,要不六子,你去文物局给他举报了吧?没准还有奖励。““别逗我了,敢这条街开店,还明着卖,路子肯定野,别想这个了,我回头跟那个小张老板聊聊,看能不能把门口那个大石匣子匀给我,估计是个唐中的物件儿,雕得真好。“听那几位聊得热闹,似乎说的正是世杰的铺子,我也来了兴趣,就转到了他们旁边。

    “你们几个都是不怕事儿大,也不看看那些东西的来路,里间那几个镇墓兽看见没,邪得厉害,还有个杂木首饰盒,那个暗底儿到现在开不了,里面不定有什么?““是啊,那首饰盒,玩红木的梁教授请去来着,当晚心脏病就犯了,家里人钱都没退,就给送回来了,老马说的是,这岚树斋的东西少碰为妙。“聊天的几位忽然看见了我转到了旁边,警惕地瞅了我两眼,打住了话题,扯起了别的。我心说,世杰这店都被传这么邪乎了,还怎么做生意啊?我不好再呆下去,看天也晚了,就在铁匠巷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准备第二天去找那岚树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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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望出太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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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第二天却不是好天儿,天色阴沉,刮着五六级的大风,一出门,灰土就罩了一身。也许不是工休日的原因,铁匠巷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我按何六总告诉的方位,沿着铁匠巷一直往里走,快到底时,看见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店,岚树斋,招牌的字体苍劲有力,灵动入神,倒是好字。店面很新,装修考究,陈设精致,很有些文化的味道,只是开间小了点,有些昏暗,大白天也必须亮着灯,但也正如此显出了与寻常店铺的区别,在巷子里很是打眼。店里只有个岁数不大的伙计和一个衣着土气,农民工打扮的中年人正在说话。那中年人面色黝黑,可脸上没半点血色,拿烟的手每次凑到嘴边时,都有一些不自觉的抖动,烟灰也就落下来,弄得裤子上都是。伙计抬眼看了看我,却没什么表情,问了句,“您随便看看有啥中意的?价钱绝对公道”,却向那中年人递了个眼色,中年人便起了身,拎起了脚边放的大蛇皮袋,去了店里面的小屋。伙计这才换了个笑脸,走过来。本想让伙计帮忙喊一下世杰,可一想刚刚伙计和中年人似是在做个交易,就不想马上亮了身份,先盘盘道,看能套出点什么。

    我看那博古架上多是些民窖的东西,算不上精品,但有一件黑陶的小瓶造型很别致,就指着向伙计问价。伙计一听,马上夸我眼力好,告诉我,要说黑陶,最好的都出在山东,要是在太原,还真找不到比这件好的东西。问他为何如此笃定?伙计嘿嘿一笑,这东西是从榆次窖藏里出来的,明代煤铁富商收藏的,乱世时埋下,虽然不是什么官窑重器,但品相却是一等一的好啊。我心里暗笑,这么多年了,世杰编故事的本事愈来愈强啊。明清晋商是一种近似于皇商的存在,富可敌国,埋些金银珠宝我信,这瓷瓶陶罐当时并不值钱,埋来何用?肯定是这东西的来路说不清楚,编个故事唬人。我不再和伙计闲扯,麻烦他给世杰打个电话,说北京有个姓朱的朋友来看他。伙计听我说起了世杰的名字,楞了一下,有些诧异,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我一番,才去一边儿打电话了。倒是里屋那中年民工听了我的话,出来端详了我一下,一副撞活鬼的表情和伙计低声说了两句,出门匆匆走了。我仔细想了下,没见过这人,但怎觉得他象是认得到我呢?

    电话里,世杰让伙计一定留住我,说他马上赶回来。伙计听世杰的语气郑重,挂了电话,给我泡上茶,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陪我闲扯,但话自是真了不少。原来这店是世杰一年前开的,而这伙计还是世杰一个远房的表弟,主要看店,刚才走的那位,姓冯,是专门为店里收货,送货,主要在山西的乡下活动。但他路子多,门路广,淘货这行熟,撑店的东西全靠他了。我心下暗笑,看这人可不象个灵光的人,来时,听巷口店老板们说世杰他们干的是下地摸金的事,看来不假,那中年农民身上就是一股子土腥味,一股很重的积尸气,这可不是三两天能练出来的,有句话叫“摸金三年,肺土积石”,想来和煤窑矿工一样,都是高危行业。可记得那年方摸金告诉我,和他一起下井子巷的,就有一位姓冯的伙计,好象叫冯四,难道刚在撞见的就是他?

    天将正午时,世杰匆匆赶回了店里,手上却拎了几个塑料店,一瓶杏花村,脸上还是他招牌的笑容。老实讲,再来山西时,我对十年前世杰犯了众怒,私吞了一笔公款,最终工作室散伙儿的事已经看得很淡了。特别是之后自己做了市场经营工作,大把时间扔在酒桌饭局上,人前陪笑脸,人后骂大街的事情多了,对世杰当时的行为也多几分理解。毕竟他当时又是拉客户,又是谈合同,还要去要款,也是难啊,有点私心也不为过,只是他那老藏着掖着的性格,把小事儿放大了。再见面时,自是唏嘘一场,我们俩就在他店里里间的小屋,开了酒,喝上了,那一刻我真感觉回到了甜水园的小院,坐在了枣树下,两碟菜,一杯酒,无欲无争。

    里间的小屋门不大,可里面不小,看上去比外面的店铺还大些,主要放的是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货架,但奇怪的是货架上的东西都用报纸或麻袋片包着,只能看个轮廓,这找东西多不方便?但毕竟我心里有事,想来世杰也不会认为我大老远来一趟只是为了叙叙旧。但他城府渐深,只是和我聊那些年的旧事故人,却不谈他现在的行当。我几次把话题引过去,他都巧妙地绕开。不过,这会儿酒真是好东西,中国的酒桌文化多为老外诟病,总和腐败,功利联系在一起。殊不知,中国人的诚意多在酒里,智慧也都在酒里。有劝有敬,忘礼忘情,三杯过后,人无远近高低,才能探根探底。这喝酒的过程,即便是故友重逢,也是个渐进渐深的步调,酒到位,无可不谈。还好,世杰酒量长进不大,我俩干了半瓶,他已上脸,我知道他该回答问题了。

    关于套话这事儿,我那两年也颇有心得。别人愿不愿跟你说真话,在于你和他的沟通方法,你显得真诚,他也不好太假,你知道的多又和他分享,他潜意识里总要给你补充些东西,心里才安生。我便把何六总那罐子的事儿先拿来说了,世杰听我认识何六总,已是有点惊讶,待知道我们还挖出了那三头镇墓兽,那罐子又引发了诸多灵异,看得出,世杰正下着决心。我这会必须再加把火,便把我和方摸金在北京的交集,常爷对我所讲北京海眼井与玄门的故事,以及常爷对罐子的看法和判断,一股脑全倒给了世杰,但等我讲完,他反倒是越来越平静了。叹了口气,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本只想和你聊聊往事,没想到你已知道了这么多,不告诉你吧,你大老远跑来,心里总是惦记,告诉你吧,对你可真没什么好处。这回儿我知道反而是多说无用,就那么笑着看着他。

    世杰给我杯子里倒满酒,又缓缓开了口。其实来太原之前,我心理已做了充足地思想准备,也做了不同的设想,但听了世杰的讲述,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真的希望它只是个故事。

    世杰最后一次见到方摸金,比我在国子监和方摸金喝酒还早几个月。他和利婵从晋南回到北京,就联系方摸金,本想把那三头镇墓兽退了,那怕少拿回点儿钱,也比身边留个邪异的玩意儿强。可一直联系不上,方摸金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不久,世杰和我们几个闹翻,我和阿晁搬了出去,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住在甜水园小院。但自从在晋南被恶梦缠身后,世杰晚上基本就没有好好睡过觉,要么失眠,要么梦魇,人整整瘦了一圈。没有办法,他就每晚睡前喝一瓶小二,算是好了一些。到了九五年初冬的一个晚上,世杰还没顾上喝二两,就困意来袭,上床倒头睡了。大约后半夜时,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披衣出来,打开院门一看,却是方摸金。

    与上次世杰见他时比,方摸金足足瘦了一圈儿,筋骨翘立,似要破皮而出,精神更是萎顿不堪,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方摸金在屋里歇了一会儿,又喝了杯热茶,才告诉世杰自己带人下井子巷老宅,所遭遇的一切,基本与他在国子监喝酒时给我讲的大体相同,稍有区别的是,一起下井的冯四并没有疯掉,闹腾了一阵儿,就正常了,只是人变得非常木纳,反应迟钝了许多。柳三也不是什么骨癌,是股骨头坏死,动了手术,行动不是很方便。为何有这样的差异,我当时并没细想,我和世杰前后听的故事,时间上搁了差不多一年,也许是之后又出了什么变故吧?

    方摸金来找世杰,还是要拉世杰入伙,井子巷下折了光头,柳三又行动不方便,方摸金急需人手。对于世杰提的三头镇墓兽的退货,方摸金倒是满口答应,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这次下地,淘上来的东西,世杰可以多分一成。世杰那会正被追债的撵的鸡飞狗跳,这赚钱的路子,还是有点动心,就问方摸金去哪下地倒斗,方摸金笑着告诉他,山西晋南,有个叫娃娃坟的地方,下面有个唐墓,规格很高,点儿他都踩好了,开了春就可干。世杰一听是晋南,头立刻大了,连忙摆手,就把自己刚刚和利婵在晋南大槐树村儿的遭遇告诉了方摸金,奇怪的是,方摸金听得很认真,过程中还问了世杰很多问题,特别是关于利婵大表舅神父是否姓赵的问题,反复地求证。世杰讲完,方摸金也就不再坚持世杰的加入。只让他负责在北京出货,而那三头镇墓兽给他,他去处理,另外还有件事,请世杰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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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望出太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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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摸金求世杰跟他去一趟井子巷老宅。上次下去的时候,分金尺和罗盘掉在了下面,那可是方摸金先祖传下来宝器,不找回来,以后下地干活儿都不踏实。这回赶来北京,就是办这件事儿。但世杰不用跟他一块儿下海眼井,就在快到地下河的洞口,帮方摸金掌下绳儿,方摸金拴上绳儿进去找东西,有什么问题,拉绳为号,世杰拽人回来,免得方摸金在下面失了方向。

    听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方摸金曾告诉我,他那摸金的家史都是后来为销赃唬人编造的,但如果分金器,罗盘什么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那方摸金在我面前一定是在隐藏身份,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在那时他已然知道我之后会了解很多关于海眼井和玄门的秘密?世杰显然没意识到我的分神,继续向下讲着。

    世杰拗不过方摸金,心想,只要不靠近海眼井,似乎也没多大危险,当夜便随方摸金去了井子巷。世杰虽未进过井子巷老宅,翻墙进院后,却发现里面的环境自己竟然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究竟是梦境还是受方摸金之前讲述的影响。那时,已是后半夜,但院子里一丝虫鸣蛙叫都没有,静得让人耳膜直痒。方摸金倒很熟悉,进了老宅二进院的小假山,将地上的方砖启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把长绳从背包里取出,扛在肩上,招呼着世杰下洞。那时,看着隐隐白气上冒的洞口,世杰真有心放弃,可又不忍方摸金一人儿下去,咬了咬牙,进了洞。

    洞中所见与方摸金之前的描述基本相同,只是冷的让人难以忍受,世杰裹着羽绒服,依旧觉得寒气浸骨,哆嗦个不停,猛得注意到方摸金只穿了一件短皮衣,却象个没事儿人一样,在前面疾走如飞。走了十几分钟,世杰听到远处有淡淡的流水声传来,隧洞的直径也慢慢变宽。方摸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把那捆白色的尼龙绳一头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到世杰手中,嘱咐世杰绳索放完时,就往回扯三下,方摸金就往回返。方摸金若是找不到路了,就沿着绳子走回来,但世杰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松绳,也不要再往里走。世杰点点头,方摸金就继续向洞的深处走去。世杰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左臂上,然后在洞壁边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等着。

    那捆绳子比小指还要细得多,大约有两三百米长,方摸金刚进去时,绳子拉拽的速度还比较快,但不久,绳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两分钟后,完全停止了,世杰手边还剩下小半捆。就这样等了大约十几分钟,绳子纹丝不动,但世杰的身上已冷得熬不住。世杰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想点上一支,但按了几下,火机上火苗跳了两下,就熄灭了。世杰把火调到最大,火机上才点起很小的火苗,而且是灰蓝灰蓝的颜色。世杰心里说,八成是洞里缺氧造成的,这念头刚起,立马就觉得呼吸变得粗重,头也愈发沉了起来。世杰不敢再起身,蜷在地下抽了两根烟,手上的绳子还是没一点动静,好象另一端什么也没绑,只是静静地垂在地上。

    这种无声环境,对人是一种极严酷地折磨,世杰努力站起身,冲着黑暗深处喊了两声方摸金,但除了他自己的回音,别的什么都没有。而那回音明显比在山谷中,楼道中的回音来的清晰,你甚至能感觉到,它每向前一段,音调就会降低一度,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回音的最后,听起来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倒象是远处有人在应和着,此起彼伏,绵绵不断,世杰不敢再喊。而这时,远处黑暗中划过一道光亮,似有什么在向这边移动,世杰这才放下心来,应该是方摸金回转了。

    但几分钟后,世杰意识到了不对,一是,那光亮逐步挪近,却不是来自电筒的光,一跳一跳的,应是很多的烛火。二是,在淡淡的烛火中,并不是方摸金的身影,而是影影绰绰的象一大队人蜿蜒前行。三是,远远传来鼓乐之声,却不是方摸金所说的青衣唱段,倒象是农村发丧时的吹吹打打。世杰的心一下揪起,隐隐又有了在晋南夜走荒坟遇女尸的感觉。而此时,他呆着也不是,走了也不是,进退维谷之际,只有看着那光亮越靠越近,听那嘈杂乐声越敲越响。世杰依稀可以看清,光亮中的人影有几十个之多,也许隐在黑暗中的还有更多,而前面打头的几个穿的却是前朝宫廷中的服饰,华丽无比,亮丽光鲜。

    世杰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方摸金,依旧毫无反应,他只好咬咬牙,开始用力向后拽绳子,但拉回来几米之后,绳子已崩得笔直,再拽不动了。那群缓步而来的人离世杰己不到十米,一个个面容呆滞,眼神直勾勾地向前,四肢挪动时,完全是僵硬的,世杰心下大怖,用尽浑身气力,把绳子往回一带,叭的一声,小指粗的尼龙绳似从中间断开,世杰控不住身形,急退几步,跌倒在墓道中,后脑却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面前的人群模糊了一片。在世杰失去知觉之前,他看到那群人朝他的方向聚笼来,光线越来越亮,但一股难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讲到这里,世杰停了下来,去摸烟盒里的烟,烟盒却空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包,扔给他,问他之后又如何了。他慢慢拿出支烟点上,抬头看了看我,眼中满是惊惧。这眼神的内容我认为既使是影帝也无法表达出来,应不是在我面前的刻意而为,但如果时隔近十年,谈到此依旧有这样的反应,那么在当年,又是如何地惊悚人心呢?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卷的落叶撞在窗上,啪啪的乱响。世杰望着窗外,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我呢喃。“之后呢?之后我就醒了。“

    “醒了?难道之前你说的只是个梦“我委实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精彩故事不过是南柯一梦的事实,世杰花这么长时间给我讲个梦,又意义何在?不过,想起我在晋南的白日梦,似乎这梦境本就与海眼井,玄门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无关我的打断,此时的世杰与话痨无异,只剩我一小杯,一小杯自斟自饮,接着听他已不太连贯的叙述。

    世杰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如常般的躺在床上。头有些痛,用手摸了一把,有些干结的血块,而抬眼看桌上,昨夜的两杯残茶依旧,似乎昭示昨夜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个梦。世杰翻身下床,从床下拉出行李箱,箱内的三头镇墓兽已踪迹全无。可自己是如何回到小院床上,自己在井子巷下昏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方摸金到底有没有从墓道里上来,这一切仿佛是大脑中的空白,一个己被删除的程序。

    世杰越想越怕,飞快地从屋里蹿出,跑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拔了方摸金的传呼,之后便在墙根儿下等着。这时,世杰才注意到,一夜狂风之后,树木尽秃,阳光倒是没了遮拦,恣意地洒在身上,很是温暖。约摸两根烟的功夫,电话响了,方摸金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世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忙接着问他,他是折回来在墓道发现了自己,把自己又弄回了小院吗?分金尺和罗盘找回来了吗?电话那头,方摸金明显愣了一下,急匆匆说道:“世杰,你小子是不是喝茶都能醉啊,说什么胡话,没睡醒吗?昨儿晚上聊完天,我就回旅馆了,今儿一早回山西的火车,我哪有功夫和你下墓啊?你不愿意跟我去晋南,也犯不着吓唬我啊?那镇墓兽我带回山西替你处理了,明年开春我下晋南的唐墓,你要想来,随时给我电话,我缺人,你不来也没事,事儿成了,我让冯四带东西过来找你,进站了,不多说了,得进站了。“

    电话盲音传来时,世杰也没能插进去话,挂上电话,呆了一阵,心乱如麻,后脊发冷,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来,骂了句真他娘的冷,电话费也忘了给,飞野似的跑回了甜水园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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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岚树稀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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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的相对性在旧友重逢时往往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却与玄门无关。即便在我心中无比期望快一点解开环扣密合的疑问,但现实是我必须忍受世杰的言不及意和絮絮叨叨。在岚树斋的第一天,我和世杰中午只喝了一瓶杏花村,菜倒是伙计帮我们又出去买了一次,但世杰明显酒量与阅历成反比,他所讲述的内容,愈发的混沌和令人费解。

    大约在九五年底,也就是我们几个在川香吃最后一顿团圆饭后不久,世杰被书商告上法庭,无奈之下,回了一趟太原筹措赔偿款。回去之前,世杰惹上了严重的神经哀弱,经常两三天只睡着四五个小时,睡着不超过一小时就醒,而且只要睡着就会做恶梦,还是那种醒来后记得每个细节的梦。以至于很长时间世杰甚至无法分辨哪些是梦,哪些又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梦中的事也开始慢慢影响他现实的生活,越是如此,他越不愿意与外界接触,人变得非常的孤僻。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体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皮肤开始变白,冬天时还会出汗,汗液里会有淡黄色的小结晶体,味觉变得非常敏感,别人吃着很正常的菜,他会觉得很咸,味很重。但身边的烦心事儿,让他顾不上这些微小的变化。

    回太原前,世杰决定把甜水园小院的房子退了,回北京时重新再租吧。他正在院儿里收拾东西,身后院门口悄无声息地进来一个人,也不说话,就在他身后站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世杰后背一阵发麻,回头一看是带着红箍的居委会齐奶奶。世杰冲齐奶奶笑笑,说“齐奶奶,我今儿就搬走了,您再也不用盯着我了。“世杰说完才发现,齐奶奶脚边蹲着个小花猫,正蹭着痒痒,看世杰回过身,冲着世杰喵喵地叫着。齐奶奶走到世杰身边,缓缓开了口。

    “小张啊,齐奶奶做这个居委会主任都十几年,看的人太多了,好坏一眼的事儿,你和小朱,小晁本质都是好孩子,就别老和社会上不干不净的人混在一起。“世杰心里委曲,就脱口而出,“齐奶奶,我们这也是勤工俭学不是,总得接触些社会上的人不是,况且那些书商很多是主动找的我们。““嘴还犟,我问你,前几天后半夜你和那小黑胡子一起跑井子巷老宅里干嘛去了?“

    齐奶奶这一问,世杰有如三九天儿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活生生冻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原本自我安慰,自己认定只是个梦,难道竟是真实发生了?方摸金为什么要隐瞒这事?自己又是怎么从墓道里出来的?这居委会主任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齐奶奶见世杰愣了,就继续唠叨着:“小张,那井子巷老宅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个大阴宅,几百年历史了,多少人进去出不来,你还往那钻。那小胡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一身的邪气,他带你下去之前两个月,和另外三个一起还下去了一次,只有他一个出来了,没告诉过你吧?你能出来,就是祖上的阴德,以后可不能跟那人一块混,早晚出事儿。听奶奶一句,好好画画,好好照顾利婵,别去想邪的歪的,行了,你收拾吧,路上小心点儿,我走了。“

    看着一老一猫出了院门,世杰也没来得及道个别,就傻愣愣地杵在了院里,下雪慢慢飘落下来,这一年的冬天可能又会很冷很冷。

    世杰在太原呆了四个月,这其间方摸金倒是没联系。过完了九六年的春节,世杰把官司的赔款凑齐,就回了北京。甜水园是不敢去了,想着以后去潘家园卖东西方便,就跑到方庄租了个地下室先住下。这一段,世杰失眠做恶梦的问题愈发严重了。很多梦里都会遇到方摸金,冯四,柳三他们几个,但奇怪的是在梦里,世杰就象是个摄像头,只是在一旁拍摄那几个人的日常生活,而且角度都不带动的,自己却完全无法参与进去,方摸金他们也跟本意识不到世杰的存在。在世杰的认识中,梦本身总要有点意义,要么是现实中一些事的投射,要么是自己担心的事情的表现,甚至还会有对未来的预见,但这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梦,意义又何在呢?更大的问题是,这些梦无比的真实,如同亲身经历而产生的记忆,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不会被忘掉。而世杰在梦中看到方摸金他们几个开会,画图纸,准备装备,制作工具,有时又看到他们吃饭,喝酒,聊天,慢慢世杰也就愈发相信了这些梦境的真实性,以至于成了某种联络方摸金的方式。

    这些梦一直持续到世杰回北京住进方庄地下室之后不久,嘎然而止。世杰着实不习惯了几天,但一想终于可以睡几天好觉,也便欣然接受了。

    但仅仅一个星期之后,梦境又有了变化。世杰那天睡的很晚,迷糊之后,就梦到自己又进了井子巷老宅下的墓道,阴冷无声,却没拿手电,举着个蜡烛,地道里风有点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世杰就只好拿手护着烛火,慢慢向前走。可这一次很是奇怪,只有他一个人,与之前梦境很是不同。不多时,那水流声隐隐出现了,世杰正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脚底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踉跄,还好护住了烛火,转回身,墓道边上是黑乎乎的一团。世杰把烛火慢慢凑过去,隐约是个人形,脸朝下,蜷卧在地上。世杰心中忐忑,但还是将烛火向那团黑影的头部移动,一张消瘦苍白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还未及世杰分辦,他的手腕猛地被什么攥住,一股巨力直冲肩颈,蜡烛用手中跌落,火苗滚了两圈,熄灭之前,世杰仿佛看到地下趴伏的人,正缓缓扭过头来。

    这一刻,巨大的滴滴声在墓道中响起,宛如钟磬齐响,震得耳膜嗡嗡欲裂。世杰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自己正躺在昏暗的地下室床上,枕头边的寻呼机不停地叫着。世杰喘了口粗气,按了两下额头,拿起呼机看了看,是个山西的号码。

    世杰讲到这里,已经趴在了桌上。我正听到兴头上,琢磨着世杰这梦多少和我做的梦有类似之处,也很像老许的经历,是不是就是静闲大师所说的修梦者的外家境界呢?可世杰已睡死过去,一副几天没合眼的德行,叫怕是也醒不了。只好走到外间的铺子里,世杰的表弟兼伙计倚躺在高背的太师椅上打着磕睡,午后阳光从半拉着的卷帘门照进来,却没带来一点暖意。几个人影出现在卷帘门外,接着就是响亮的敲门声。伙计从椅子上弹起,拉开木门,把卷帘门推上去,一股寒风卷着尘土和落叶转进店里,门口想起伙计的说话声“王先生,请进请进,这么大风还以为您不过来了呢。“伙计身后,进来三个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的汉子。伙计看我站在里间屋门口,愣了一下,马上对那三人说道:“嗨,以为您不来了,就约了张老板的朋友来看看货。“说完,冲我直挤眼。我再一看,果然那进来的那三人眼神就不善了。心里一想,明白了伙计的想法,真的是好计策。一般说来,古玩铺子大白天上一半儿的门板,那意思就是有大客户在里面谈买卖,没提前约好的,就别进来打扰。伙计把这话说白了,那我就是那大客户了,进来的三人显然也明白其中关节,领头那个便对伙计说,“我定金都给你了,还能不来吗?“伙计陪着笑脸,又说道:“您下定的那块玉我拿都没拿,规矩哪能破啊,让张老板知道我饭碗都没了,给这位先生看的是另一块,另一块。“伙计这话一出口,领头那位脸上立马青一阵儿,白一阵的。

    这一下,我算是明白了,这几人一定就是昨天我在养古斋听那几个邻家铺子老板提到的,下定金买玉的主顾。他之所以脸上变色,实在是因为这伙计太鸡贼了。一般而言,古玩这东西,谈价格不象菜市场买菜,真砍真杀,有文化的东西嘛,多少得装点斯文。那下定的买家我估计看中的是另一块玉,先把这一块玉的定金下了,另一块玉成了添头,那在添头上穷杀猛砍,卖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又顾忌着已成的生意,往往也就半买半送的认了。而那伙计随手把我这不相关的人弄进来,演一出横刀夺爱,反将买主算计,定金己经下了,变不了卦,想买的鸭子还没煮就要飞,是谁也得勃然变色了。由此我也判断出,世杰店里的东西,绝对来路不正,上不了桌面儿,连个相对准确的市场价格参考都没有,纯凭相互试探心里承受能力。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在柜台上捡了张纸,随手就写了自己住的旅馆的房间号,折好,递给伙计,嘴上说着:“东西是不错,但也不能你店里一口价不是,张老板那断代早了些,没那么久远,而且我把它洗白还得化一大笔,价钱你让张老板考虑下,想通了给我电话。“说完,还向那三人笑了笑,蹓跶出了店门。出店那刻,看得出伙计真对我有些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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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岚树稀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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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旅馆房间,酒喝得也有点晕沉,看了会儿电视,还看到了几个专家在晋南对着三脚金蟾评头论足的电视新闻,看得我直想笑,但心中一点没有项目策划成功的喜悦感,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我惊醒,这时候又会是谁呢?我翻身而起,看了一眼手表,己是晚上十点多。打开门,世杰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说道,“晚上不喝了,弄了点粥和菜,醒醒酒。“世杰还带来了铁观音,匆匆吃了点东西,把茶泡好,继续开始之前的话题。世杰倒是先向我道了个谢,说那块玉多斩了那三人五万多,他表弟把当时的事儿跟他说了,全靠我应变配合。我笑笑却夸了他表弟几句,世杰摆摆手打断了我,“他那全是小聪明,上不了台面的。还是把你关心的事告诉你吧,有的候我也挺憋屈的,心里这些事儿找不到人说,包括我媳妇在内,一直觉得我有妄想症,想来想去,也只有和你能说说“那时,我们完全忘记了时间,就这么聊一会,喝口茶,再聊下去。直倒茶淡如水,天光微亮,也没觉得疲倦。

    那个让他惊醒的山西号码,杰世打了过去,是方摸金,方摸金告诉他,晋南的事有点周折,他要安排一下。过几天来北京碰头,这回带了几件东西让世杰帮忙出手。世杰心中忐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新住址告诉了方摸金。方摸金楞了一下,似乎对世杰的搬家有些奇怪,但没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三天后,方摸金拎着个蛇皮袋出现在了世杰面前。一个铜香炉,两对铜烛台,三四个陶俑,方摸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堆在小桌上,对世杰说道,只弄回来这些,你三我七,但要快些出手,我急等用钱,正好还要请教请教高人,查一查资料,就在北京等一阵,货出了我拿了钱走,怎么样?世杰点头答应了,问方摸金晋南出了什么事?

    方摸金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晋南娃娃坟下面的唐墓竟然和井子巷下头的地宫是一个来头,方摸金组织了八个人下地,柳三腿脚不好,在上面望风,自己带了六个,从先前踏勘好的地方,打了个斜井下去,直接通到了墓道,沿着墓道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一个宽广的地宫,隐约看到前面还有个小院落。众人还在欣喜这么快就找到了墓室,方摸金却发现了麻烦。

    地下河,一条幽暗的地下河横在前面,虽然不太宽,但黝黑若墨的河水不知有多深,众人不敢冒然下去,就又往前走,大约十几分钟后,大伙儿找到了一座石桥,可以通到对面。但这时方摸金忽听到远处那院落里传来了钟鼓丝竹之声,那曲调竟也是那么的熟悉,方摸金心叫不好,从兜里掏出棉球,一把拽住身旁的冯四,把耳朵给他堵上,方摸金边给自己堵,边喊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可那几个人已经完全听不到方摸金的呼喊,直愣愣顺着石桥走了过去,方摸金想追已是来不及了,便看着他们走到桥中,中邪般的翻过桥栏,一个个跌入了水中,深黑的河水浪花都不曾溅起,一切便又平复如初。那一刻对面的小院忽的灯火通明,照得方摸金不敢直视。

    冯四吓得呆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方摸金却是不想空手而回,咬了咬牙,让冯四在桥头等着,自己上了桥向对岸的小院走去。在桥上方摸金感觉到了北京井子巷底下那摄人心魄的空洞感,以及时间的流逝,越靠近小院,时间流逝的速度越快,他迈出一步也越困难,这是一段方摸金无法回忆的过程,在气力即将抽光之前,他终于到了小院敞开的院门前。

    进了院门,那钟鼓丝竹之声反而消失了,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院的正屋里摆了香案,供奉的只是一个圆形的青石浮雕,上面是大小不一的漩涡状的图案,方摸金看不出个所以,就大着胆子,把香案上的香炉、烛台和几个陶俑揣进了口袋,然后从正屋侧面的回廊去了后院。后院是个非常宽阔的空间,中间却是个巨大的井台。回廊则围着井台延伸,但远处已没有一点光亮,回廊就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不知还有多远。说那井台巨大,是因为这井台的直径大约有三丈,高也有近一丈,井台边上修有石梯,可以盘旋而上。方摸金的好奇心在那一刻迸发出超人的勇气,拎着袋子,沿着石梯走了上去。站上井沿,那真是一口井,只是井里的景象,方摸金是永生难忘。

    讲到此处,世杰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我的思绪跟上他的语速,又似乎在回味他之前的描述。“井里是什么?”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在这关键时刻的停顿。世杰向我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方摸金死活不说”“就这么完了?你又怎么知道方摸金不是在编故事?”我完全无法接受故事在这里的终结。“我曾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觉得方摸金说的是真的,他不说当时的所见也许对我们大家都好。”

    方摸金回到桥头时,冯四告诉他,方摸金进去了六个小时,如果不是冯四一根筋,早就原路返回去了。但方摸金告诉冯四,他大概知道这唐墓是怎么回事了,这里和井子巷下头一样,根本不是墓,回一趟北京,好好准备准备,也许有一场大富贵等着呢。

    方摸金就这样来北京找到了世杰,也只见了一次,就又人间蒸发,不知忙什么去了。世杰本对方摸金所说的故事将信将疑,但东西卖了,毕竟有份收入,就四下张罗去了。该着世杰转运,不到一星期,那香炉就找到的下家,而且给的价钱不低。金台路人称“半扇张”的书商看上了香炉,价都没怎么砍,就欢天喜地请去了。

    听世杰说起了半扇张,我心里就一激灵,脱口而出到,“那半扇张不是九六年三、四月死在店里了吗,这事儿传的很邪乎,后来半扇张那店一年多都没人儿敢接?”“没错,具体什么时间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我卖给他香炉后的第三天,而且,他把香炉给点了”世杰揉揉眼睛,看得出,今日说起这事,他依然心中忐忑。“片儿警刘告诉我半扇张是煤气中毒死的”我看世杰心绪难平的样子,想开导他两句。“那年北京暖和得早,我记得给半扇张送香炉时,我就穿了个外套,谁还生炉子啊?方摸金给我香炉时嘱咐我千万别在炉子上点香,我当时忙着数钱,就给忘了”这回轮到我无话可说,心里却琢磨这,这是一什么香炉,能烧出煤气来?

    “反正这事儿我心里特别扭,特害怕,脑子昏了,就又干了件对不起你的事儿”

    “我知道,你把我从甘肃呼回来,就为让方摸金见我一面”

    “是,兄弟,我那时真怕被方摸金缠上,事情邪的厉害,我想,你好歹算科班出身,对这些比我了解,你能替了我,至少我能躲开这晦气,可谁曾想,都是命啊。”世杰拍拍我肩膀,把快没味的铁观音又给我倒了一杯。

    “事儿不都过去了,甭提了,平心而论,你这事摊我脑袋上,我保不齐也这么办。接着说吧,后来呢,这店,还有那罐子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又和方摸金整一起去了?”

    世杰感激的冲我点点头,在椅子上换了姿势,递我根烟,语气低沉,“下面我跟你讲的,阿杰,你要信,就离这事远远的,千万别再探究了,好奇害死人,你要不信最好,只当我说的梦话,你一乐,就完了。”见我点了头,他才又缓缓地讲下去,但这一次,我忽然觉得世杰很陌生,仿佛之后十年的他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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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岚树稀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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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扇张的事儿出了以后,世杰已如惊弓之鸟,生怕公安的找上门来,问那香炉的来历。他那失眠的毛病更加厉害,大白天耳朵都嗡嗡的乱响。可把钱给了方摸金之后,方摸金却一直没再找他,电话也没有一个。就这么一直抻到了六月份,这期间,世杰性情大变,抑郁而敏感,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兴趣,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这也使得他和利婵的快十年的爱情走到了头,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俩人分了手,利婵伤心不已,毕了业就出国去了加拿大。

    世杰在酒罐里泡了一个月,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他父亲病危,让他速回太原。世杰是长子,耽误不得,马上买了车票,准备回去。走之前想了半天,还是呼了方摸金,等了许久,回电话的却是冯四。冯四告诉世杰,方摸金最近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博物馆,不知道在忙什么,呼机也扔给了他,好几天没见到人了。世杰就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冯四,让他有事儿再联系,剩下的东西就不张罗卖了。世杰心里却想,永远别联系才好。

    世杰回到太原,一个多月后,父亲便去世了,操持完后事,世杰心里空落落的,也不想再回北京,干脆就留在了太原,一方面照顾母亲,一方面重新思考未来。其后几年,他做过餐饮,搞过婚庆,开过装修公司,虽没发大财,但也渐渐走上了生活的正轨。唯一没走出来的是感情上的遗憾,好在时间可以抚平一切,零二年时,还是遇到了中意的对象,不久就结婚成家了。而方摸金在世杰回太原后就再没出现过,世杰诧异过一阵,还是没勇气去打那个传呼。时间过得又快,传呼很快被手机取代,方摸金便消失在了世杰记忆的深处。但之前的事情还是给世杰留下了一个后遗症,那就是那种不真实的梦境依旧存在,经常世杰噩梦醒来时,对周围完全陌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这还去了两次医院,但医院除了给他开几片安定,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好在发梦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对梦的记忆也不像之前那么清晰,世杰就慢慢习惯了。

    零三年底时,世杰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太原一个小医院打来的,说有个病人是世杰的朋友,突发急症住院,没有交齐住院费,神智有点不太清楚,他只有世杰的联系方式,希望世杰能去一趟。那年头,还没有流行骗子电话,碰瓷儿的都属于高科技,世杰这几年做生意,交往的朋友也多,心想真可能是谁遇了难处,就去了医院,可进了病房的一刹那,世杰就傻了。

    竟是冯四在病床上躺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没落而空洞。世杰一见是冯四,直觉便想掉头离开,可看他那病怏怏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当然,最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世杰找到医生,了解事情的原委和冯四的病情。一问方知,冯四是在铁匠巷路边被人发现的,当时已经昏迷,送来医院后,也是时清醒时糊涂,身体倒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贫血和缺氧造成的,调理一阵应该可以恢复,只是他的精神上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应该受过较大的刺激,经常出现幻听幻视,有抑郁症的倾向,建议世杰在他身体好转后,转到专门的精神病医院去看看。

    世杰帮冯四把住院费缴了,回到病房,坐在冯四病床旁边。冯四转过头,却还没从迷茫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口问道,“世杰,现在是几月份了?”“十一月了,老冯,出了什么事儿?方摸金没跟你在一起?”“是哪一年?”冯四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好像他只对时间有反应。“零三年啊。”世杰答完,已隐隐觉得不对。冯四叹了口气,谢了谢世杰能够过来帮忙,然后一句一顿地给世杰讲起了他和方摸金一行人在世杰世界里消失这六年的事情,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如一把把小针,刺得世杰坐立不安。

    九六年,冯四和方摸金下晋南娃娃坟唐墓的事,冯四讲述的与方摸金所说的基本一致。逃出来之后,冯四和柳三就回了榆次老家,分手之前,方摸金请几人一起吃了个饭,说他带东西去北京找世杰,换些钱,另外再找人请教请教,搞明白北京井子巷地下那古墓的玄机,就有破解娃娃坟唐墓的法子,冯四一听还要再去晋南,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方摸金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方摸金这一去就是快一年,期间倒是分三次给冯四和柳三寄了几万块钱,告诉他们一切顺利,上次的东西大部分买掉了,而且已经制订出了稳妥的方案,而那娃娃坟下面的东西,足够让他们几个从此金盆洗手了。

    九七年春天,大伙正期待着香港回归的时候,方摸金先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衣着笔挺,戴副很有文化味的眼镜儿,谱有点大,不怎么理人,没事儿就窝房间里看一摞自己带来的线装书。但方摸金对他很尊重,张口闭口的秦教授,冯四从小没啥文化,读书人更接触的少,在秦教授面前更不敢吱声儿。冯四心里对娃娃坟还是很恐惧,本想找点理由推脱了,可方摸金随口就开出了个天价的工钱,冯四一下又舍不得这富贵,狠狠心,拉上柳三,帮着方摸金一阵张罗,又凑了两个外村的光棍,六个人带足了装备,奔赴晋南。

    这秦教授在冯四看来,不像教授,倒像是个专业倒斗的,是教授,估计也是倒斗专业的。几个人在晋南找了个旅馆住下,每天后半夜,秦教授就和方摸金去娃娃坟踩点,前两天,冯四还跟着他们去了两趟,看他们拿着洛阳铲四处打洞,秦教授还带了个黑皮箱,里面那物事好像叫什么金属探测器,用个项圈在地上晃一晃,碰上地里有金属,就会滋哇乱叫一番,透着洋气。白天,俩人就凑在一起又画图又是争论,这样一呆就是一星期,也不见下地,大家都难免心浮气躁起来。冯四瞅了个没人的当口,问方摸金,那下去的地道咱上次不就找到了?原道儿进去不就得了?方摸金却很是不耐烦,告诉冯四,那底下墓大的很,上次下去,估计就走了五分之一,秦教授判断,咱上次看见的小院,地下至少有三个,那井也有三口,下错了硬闯一个都回不来了。冯四看着无聊,就带着柳三他们三个在县城里闲逛,这一呆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世杰正讲得投入,我听得入神,世杰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电话的功夫,我忽然想到,之前世杰提到他做梦看到方摸金一帮人准备下墓,天天做着准备,难道真是冯四说的这次行动,那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梦?远程遥感吗?而我在晋南何六总那做的几个怪梦,难道也对应着真事?世杰挂了电话,伸了个懒腰,对我说,“说曹操,曹操到,冯四去店里给我送东西了,咱去看一眼,顺便吃个午饭,下午接着在店里聊”我一看表,已然是上午十点多,我匆匆洗把脸,跟着世杰出了旅馆,来到岚树斋。

    进了店门,冯四正跟店里坐着和伙计聊着天,见我们进来,站起身,冲我笑笑,就拎起脚边的袋子,往里屋走,世杰叫住他,对他说,“老冯,这是我北京的朋友,阿杰,原来跟我一块住甜水园的,都是自己人,帮着看看东西”“晋南见过的,大才子嘛”冯四嘿嘿笑着进了里屋。和冯四在晋南见过?我怎么没有印象?疑惑着,跟他们进了里屋。

    里屋中,冯四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摆,两件青花,一个铜香炉,一个漆盒,三个陶俑,件件精品,满屋生辉。我拿起个陶俑,样式,雕工是唐代无疑,只是这陶俑上下簇新,没一点划痕,没一点泥垢,怎么也不像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东西,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冯四把袋子往腋下一夹,告诉世杰,下周还有一批东西过来,跟我道了个别,就出了小店。世杰的伙计进来,却带了几个陶罐,把那几件东西放进去,又从墙边大麻袋里到出些油腻的黑土,填进罐子里,最后用麻袋包好,封上口,再裹上报纸,摆上了一排排的铁架子。看伙计收拾完,我心里明白世杰这是个造假的铺子,只好对他说:“冯四还有这手艺,仿的不错啊”世杰冲我嘿嘿笑笑,“我这店要是卖假货,估计天天门口一堆人堵我,一个月我就得跑路,还能开到今天,走,外屋喝茶去,里面阴死个人”

    岚树斋的第二天,阴霾依旧,但下午时,云开始慢慢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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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昆仑悬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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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世杰匆匆吃过午饭,就回了岚树斋。伙计依旧下了门板,给我们泡好茶。在岚树斋的第二天,我少了分忧虑,却多了份疑惑:一是因为冯四的存在,对方摸金的经历愈发好奇,世杰这铺子与方摸金他们到底有怎样的联系?另一个就是在晋南唐墓下巨大的井中,方摸金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无论我怎样好奇都没用,必须要等世杰慢慢讲下去。可世杰总是不紧不慢,一件事起因,经过,结果都要照顾到,连涉及进去人物的背景,性格,关系也要交待,插来插去,周而复始,他并不自知,反而让事件不太连贯,这实在很令人烦闷。所以,各位看官,读这几章想必也是既糊涂又憋气,这里我只有替世杰给大家道歉了。但有时也在想,这天底下的事儿要能三两句都交待个明白,一百四十个字写清楚,都看微信得了,别看了。有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反而有神秘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反而是故事的境界不是?

    方摸金和秦教授鼓捣了快一个月,其间还有不少争吵,但还是终于招呼大家开工了。只是这时冯四他们已经闲得没了心气儿,看那秦教授已不那么顺眼,总觉得此人心机太深,不是善类。沿着方摸金确定的新位置,冯四他们连夜打了个竖洞下去,没挖多久,大股的黑水冒了出来,腥臭无比,但大家都清楚,这是打对盗洞的信号,除了冯四,大家都很是兴奋。方摸金又重新定了个位,这回用打斜井的方式下挖,却远比上一次挖得深的多,大约二十多米,才碰到青砖。秦教授扣了扣砖石上的泥土,又闻了闻,对方摸金点点头,说:“隋唐墓,没错,就是这儿了”几人又是一翻挥锹弄铲,花了一晚上,清理出了一个容一人进出的通道,又将一些装备运了进去。大家看天快亮了,就把地表的遮盖做好,准备第二天夜里再下去。冯四几个挖了一夜土,早是体力不支,头脑昏涨,众人就回了旅馆房间睡觉,方模金则跑到秦教授屋里,两个继续商量着什么。

    下午时,冯四几个起来,却看只有方摸金一个人在屋里愣神,冯四问他秦教授哪去了?方摸金摇摇头,说他中午时睡了一会,醒来秦教授就不见了,可能出去溜弯了。众人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秦教授露面,方摸金说了声不好,几人打开秦教授房间一看,没人,而他那不离手的黑皮箱已经不在了。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让秦教授算计了,他一定是趁方摸金睡着后,自己偷跑出去,先下了墓。懊恼无益,大家忙拿上东西,赶去了娃娃坟。

    几人到了娃娃坟定好的点儿一看,果然遮盖东西已经被刨开,一条绳索垂进了洞里。大家正骂着,方摸金止住了大家,说这事情有古怪,大家一想也是,这下头的唐墓凶险无比,秦教授胆子再大,没人照应,没人打个下手,没道理一个人儿下去啊,就算找到了陪葬品,他一人又能带出来多少?除非秦教授另有人接应,但从现场看,他应是一个人下去的,这的确说不通。

    方摸金猛一拍头,脱口而出“明白了,秦教授跟本不是为了东西,快,我们快下,但路上见到什么东西都不要碰。“众人慌忙顺着绳子挨着个的下洞,这才发现,问题比他们想象的严重的多。到处是岔口,所有的墓道宽窄一样,没有任何标记,随时处在迷路的状态。方摸金不停地用罗盘标注方向,拿一根白色粉笔在墙上记录,时而又拿出图纸对照,这样慢慢摸索着前进,眉头始终皱着。约么二十分钟后,众人终于听到了水流的声音,用电筒一照,来到了开阔处。那地下河的水位似乎高了些,对面的院落影影绰绰,没有一点光亮。冯四拽了拽方摸金“好像和上次来不太一样啊?”,方摸金冲冯四点点头“上次下的不是这里,桥和小院的风格都有不同,应该不是一个年代建的,秦教授下头至少有三个院儿,看来不假。”“那进不进去?”其实这时冯四是多么希望方摸金放弃,但他也知道,一旦下了墓,没什么能让方摸金回头,但这一次,冯四心里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方摸金的坚持在大家意料之中,几个人在耳朵里堵上棉花,小心翼翼地过了石桥,这次倒是平静如常。方摸金拉过冯四,让他在院外等着,自己带着其他三人进院,嘱咐他假如遇到秦教授,拦住他,千万不要让他进院,一切等方摸金出来再说。方摸金他们进去后,冯四就在院墙边坐下,掏出烟准备点上,但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只好作罢。忽然,他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随着爆破般沉闷的声响,把他甩到了一边,院墙上的砖石灰土倾泻而下,若不是冯四拼尽全力往外滚了滚,便被埋在了下面。但他的手电脱了手,在不远处的砖石堆里,时明时暗。冯四顾不上浑身疼痛,爬过去想把手电刨出来,刚扒开一块砖石,一种好像金属划过玻璃的刺响钻进他的耳膜,就如同在他身边立了一个巨大的音响,一只无形的手扭动的音量旋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冯四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水一般依旧从指缝中渗进耳膜,流进大脑,又从血管转入心脏,而心脏的跳动与那划玻璃的声音渐渐一致,带动着他的四肢一样频率的抽动。

    卧在地上的冯四,能感觉到他的气力缓缓地流出身体,自己除了躺着,再无能为力。这时,一个手电的光柱从他背后扫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四拼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一个黑影正向他走来,慢慢清晰起来,正是秦教授。秦教授并不理会倒在地上的冯四,眉头紧锁,手里提着那箱子,匆匆进了院子。那巨大的划玻璃声再次传来,地面又晃了几下,冯四却再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

    等冯四再次醒来时,那声音已不存在,周围漆黑一片。冯四凭着记忆,摸到电筒被埋的地方,刨了起来。手电早不亮了,冯四从兜里掏出备用的电池,换上拧开开关,万幸的是,光柱直直地射了出去。冯四这才看到,小院的外墙基本上坍塌了,但落下来的灰土早己干结成块,看来冯四晕迷了非常长的时间。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壶里的水已经腥臭无比,像是积存了很长时间。冯四把水壶里的水倒了,穿过院门,向小院里走去。

    小院里到处是碎石渣土,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是方摸金给冯四描述的场景,绕过正屋,来到后院,迎面就是那巨大的井台。但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冯四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井台,用手电向下照了照,离井沿大约两丈的位置,井水平静地反射着手电的光亮,波澜不惊。但很快,冯四就发现了特异之处,进入水面的光亮不再是一根光柱,接触到水面,光线就象四周散开,如同在水底打开了一个灯泡,将井中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

    井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远远大过井口的尺寸,手电光所能照亮的只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圆球,晶莹剔透,宛如小女孩捧着的水晶球。光线所不及之处,隐隐似乎还有朦胧的建筑暗影。冯四心下大奇,正想要再看个仔细,突然,那金属划玻璃的巨响,再次传来,刺得冯四头痛欲裂,不由得跪了下来。

    在冯四捂头跪倒的一刹那,他忽然看到井台上,依稀有粉笔划过的痕迹,很淡很淡,仿佛被时间冲刷过,几乎快和青石融为一体。冯四捂住耳朵,用尽气力,贴在井沿上,仔细辨认。是一行字,极潦草的一行字,写着:我们出不来了,快走,秦要封井,出墓可见。这是方摸金留给冯四的最后一点信息,冯四虽并不全明白,但他知道,井下有变,走为上策。但那巨大的刺声下,冯四也没坚持多久,还没挪到小桥前,便再次倒下,失去了知觉。

    世杰的讲述,在此刻再度停了下来,但我的心绪已随冯四,停留在晋南巨大的空洞之下。世杰重新烧水续茶,问了我一句:“冯四说的你信吗?你跟我说常爷进海眼井的故事之前,我还真不太信,那天说了地铁下的海眼井,我知道有些事儿我可能想左了,但你说,明显他们碰到的是同样的东西,恐怕冯四那脑子编不出这种故事”。我点点头,喝了口茶,又问道:“真假没那么重要,冯四编了个故事骗你,还有动机,至少奔着拉你下水去的,但方摸金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关心的是之后呢,方摸金真没出来?那你这店又是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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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昆仑悬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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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杰重新又把身体埋进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讲。冯四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工地上,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晋南的娃娃坟上,只是这里已变成了县政府办公楼的地基。冯死捂着依旧嗡嗡作响的脑袋,向人一打听,时间已是零三年的十月份。他整整丢失了六年多的时间,当然也可能是六年多的记忆。冯四刚开始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回到榆次老家后,果然方摸金,柳三和一起下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冯四便成天抱头苦想,茶饭不思,人也不理,慢慢,村里人都认为他己经疯了。但不久,他就开始做梦,连续做一个完全相同的梦。在这个梦里,冯四坐在一个古拙的大落地境前,而境中反射的不是冯四,是方摸金。两个人就这样对话,从头到尾,每天冯四醒时,就用笔将方模金所说的记录下来,但方摸金到底告诉了冯四什么,冯四没有对世杰说,但冯四坚信,那不是梦,是他和方摸金的联络方式,世杰之所以信了,乃是因为他的手机号便是冯四梦中所得。

    后来,冯四依据方摸金梦中所说的,真的在某个地方挖出了方摸金留下的一些东西,但拿到太原来卖时,出了一些意外,而冯四的身体也垮了,他唯一有的就是这个电话号码。

    “那冯四又是怎样说服你,和他一起开店的呢?“我完全无法接受世杰所说的这些。

    “冯四没说服我,说服我的是方摸金。因为从医院那事之后,我就开始做和冯四一样的梦“

    这些梦世杰并没有和我详细描述,看得出,这种困扰并不完全是心理上的。大约这些梦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与冯四的梦境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世杰坐在那个落地镜前,就像在监狱探监一般,以至于世杰能分辨出方摸金的唇形与他听到的声音有所延迟,就如同相隔万里的时空对话。不过和方摸金的交流,世杰倒是渐渐明白,方摸金在秦教授封海眼井时,被困在了里面,很难再出来。这海眼井通向哪里,下面又是怎样一个世界,方摸金没有告诉世杰,但是他在下面找到了很多冥器,可以有办法通过冯四运出来,价值连城,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方摸金希望世杰能在太原开个店,世杰只管卖货,卖的钱大家五五分成。世杰思前想后,按说仅凭几个梦,连供货方的人影都没见过,就去开店,纯属疯子的行为,偏偏不久后,冯四就真带了一批东西过来,铜镜,青瓷,玉珏,看上去品像很不错,世杰拿了几件去铁匠巷问了问,果然全是好货,一下就出手了十几万。

    世杰带着钱回来,和冯四分了,还就真动了心思,毕竟来钱太容易了,东西也挑不出毛病,即使邪气了点儿,终归是要卖出去的。而那时,世杰的装修公司市场竞争日益严重,原材料和人工价格却每月一涨,利润越来越少。而这无本儿的生意,如果冯四供货的量充足,那可不是铁匠巷里那些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堂店所能比的。

    于是世杰专门请冯四吃了个饭,想搞清楚方摸金是从哪找来的冥器,又是如何交予冯四的,而这些冥器又有多少的数量?饭桌上,冯四似乎早猜到世杰的目的,对他的所问闭口不答。世杰看着呆坐在那的冯四,好话说尽,泥菩萨一般,又好气又是好笑。就只好告诉冯四,如他就是不说,那这店是如何都不敢开的,他和方摸金的事再不参与。冯四看世杰说的坚决,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每个月方摸金会托梦告诉我取东西的地点,有时在晋南,有时在安阳,下一次是在陕西凤翔,要说到底能有多少,谁又能知道?我老是想,也许下一次我也和他们一样,困在里面再出不来了。”

    岚树斋开业的时候,世杰谁也没请,只是和冯四一起在店门口烧了几炷香,磕了几个头,不声不响地打开了店门。冯四不知从哪运了一小车黑膏泥,存在了里间的小屋,白天时就用黑膏泥裹上冥器,存进坛子里把口封好,摆上架子。动作很慢,有时弄上一天,也就搞好四五个。手上的活完了,冯四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默默看那些坛子。过上几天,冯四会把坛子的封口打开,往里浇点水,再重新把它封好。一个月后,冯四在店门口点上香,香烧完了,就把坛子都抱下来,启封,一样一样清理干净,摆好。然后跟世杰道别,拎着蛇皮袋走了。周而复始,就是一年,世杰总是在想,也许有一天,冯四真的会一去不复返,这店也就到了关门的时候。

    不多问,也不再提,世杰与冯四之间就是这种沉默的关系,并不会因为合作而熟络,也不会因分别而疏远。一件件东西在这小店里进出,而越来越多的客人从四方涌入,财富的累积面前,却是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淡漠。每到月底,世杰会把卖货的钱和冯四分了,世杰去银行,而冯四去金店。一年下来,性格深沉,手眼通天的岚树斋张老板,在铁匠巷声名鹊起,而榆次土豪冯四在黄金流通业也是声名显赫。但世杰知道,冯四从没给自己留下一克黄金,全放蛇皮袋里带走了。之于,何六总买回的那个罐子,在世杰看来,只是个买卖,和他经手的其它东西一样,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过,又怎能预料它给何六总以及我自己带来的不安和困惑?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从岚树斋出来,铁匠巷里已是人可罗雀,世杰晚上有应酬,拉着我一起,我却没有一点兴致,推脱了回了旅馆,浑身疲惫,刚躺在床上,世杰的电话就来了,说他过两天就没啥事了,陪我去周边玩玩。我笑着回绝了,家里有事,明早必须赶回去,又嘱咐他自己保重,钱赚够了,店早点关了吧。

    太原这一趟,原本抱着解疑问惑的心思,却没想,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从世杰所讲故事来看,常爷原来对我说的海眼井和玄门不止在老北京城下头,山西,河南,山东,陕西都有存在,而且海眼井之间彼此有某种联系的说法,看来是可靠的。而方摸金被困在晋南海眼井里,又无法和常爷的说法印证,在那样一种一会儿快进,一会儿快退的时空错乱里,方摸金他们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方式存在呢?那个去封海眼井的秦教授,到底是谁?又有怎样的故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这个故事只是方摸金和冯四编造的,目的只是让世杰加入进来,把店开了,替他们洗货,而当下方摸金正藏在什么地方,继续着他下地摸金的勾当。

    人为暂时忘却烦恼,总能找出一万条理由自我安慰,我自不能免俗。但不幸的是,从甜水园小院开始,我的每一次自我安慰都无一例外的引发了更大的谜团,影响更多本不相关的人,让我始料未及。所以更多时候,对命运也无从选择,更多的是无奈。

    离开太原,回了重庆,内心里已然决定,放下海眼井和玄门的事,对一个平凡的人,现实生活要重要的多,而近似于传奇的经历,除了多了些茶茶余饭后的谈资,似乎也并无多大益处。但戏剧性就象正午的影子,即便看不到,你也知道它就在那里。

    返回重庆不到一个星期,接到了老许的电话。老许这个人虽然认识得很久了,但问安寻事的活儿永远都是我干,主动打电话,在我印象里,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老许在电话里闲扯了两句,便进入了主题,告诉我,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我说,毕竟劝过我远离和那晋南罐子有关的一切,但很难控制住自己,怕是不得不食言了。我笑着挪噎他,有事儿快说,不带这么吓唬人的。可听完老许的话,我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老许告诉我,上次我去北京找他以后,那罐子的碎片他留了几片研究,忽然想起有个社科院物理研究所的朋友,给很多古生物化石做过碳14的年代测定,就跑去找了他,一问这瓷片还真的可以做,但结果出来了,老许惊讶万分。他的朋友告诉他这瓷片最多二三十年的历史。我听了更是难以置信,问他“你是收藏界的大腕,这造型,胎泥,釉色,工艺,你觉得近代的造假贩子能做得出来吗?”“不能!”老徐的回答斩钉截铁,没丝毫的犹豫。“如果每件东西都要去社科院鉴定,你们这些专家不全失业了?”话虽如此,我却在想造成这鉴定巨大矛盾的究竟是什么?“每个时代的器物都有它独特的艺术价值和工艺技术,特别是瓷器,烧造的偶然性,窑的地理位置环境,工匠的艺术水准,料色的配比方法,这是后世无法模仿的,二十年前,中国又有谁去作假?但科学检测不会骗人,如此说来,也只有一种可能……”老许凝神思索了一下,我们俩几乎同时说出了两个字“玄门”

    在老许来电话的第三天,是我失眠和噩梦之旅的开始。这种异样的感觉是我从未曾经历的,你可以审视自己的梦境,不同的角度,甚至是快进或快退。可以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梦,我并没有进入那个深黑的墓道,并没有在聆听黑暗深处的乐音,是想象,是恐惧所造成的幻视,但一觉醒来,跟没睡一样,周身的疲惫。但这梦境最可怕之处,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甚至包括我自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那一条无尽的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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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昆仑悬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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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这梦境并不影响我的思考,不如此,我根本无法支撑完成这一个个夜晚。在这墓道中的思考甚至比清醒时等冷静而理性,我可以为想通一个疑惑而欣喜,为走不出的死循环而沮丧,为墓道尽头可能出现的场景作各种假设。我可以如电脑般检索记忆中的经历、画面和文字,来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无论怎样折腾自己,梦里的我都是那样匀速的走着,自始至终的走着,向着似乎并不遥远的黑暗的尽头。

    一个星期之后,梦境中的我基本习惯了孤独前行,并很好的调整为自娱自乐的心态,也就慢慢发现,其实这无尽的墓道还是有些不同,砖的斑驳,水渍的形状,气流的流转,坡度的变化都告诉我,我并没有走错,也不是什么鬼打墙,终将会有那么个终点。醒来时,我经常有个冲动,想给世杰打个电话,问问他是否怪梦的开始也如我这般的无聊与虚幻,但我即便拿起了电话,依旧没有勇气去拨那号码,我总觉得,一但拨了,不知有什么邪异的东西在前面等着我,好歹现在只是这么走着,永远走不到头也未必是坏事。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我不得不感叹造物主对人的青睐,我竟然适应了。晚上的梦由他去了,反正就是走,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也很少再回忆梦的细节,当然也确是没什么可回忆的。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了老许在北京给我的镜谱和黑皮本,回来一忙竟然忘了它的存在,扔在了一边。而那本子,似乎是老许记录他失眠、噩梦最终梦游的整个过程,也许解决现在问题的答案,就在这个本子里?

    我翻出老许的黑皮本,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竟是整整两天。本子所记录的前半部分梦境与我的梦完全不同,比我的丰富多彩得多,有人物,有情节,有场景,有悬念,不像是梦境的记录,倒像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电影脚本,让我感叹老许没进军电影行业,实在是中国电影流派的损失。每个梦的记录,列为一个章节,章节与章节之间穿插了自己的评论与猜测,结构严谨而完整。但后半部分,似乎就不是梦的记录了,是逻辑性非常强的推理和论证。但论证的依据是之前梦里故事的一些提炼和他从各种古籍中摘录的引证,仔细看,他似乎想证明一个猜测:那就是中国风水核心的龙脉起源,起点并不是我们公认的地理意义上的昆仑山,而是另有一个神秘而不为人知的地方,那个古籍中所载的昆仑。昆仑似乎并不是一个地理名称,而似乎是一种修行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的修炼被称为昆仑术,海眼井就是去往这个修炼场的路径。在老许看来,他的铜镜是一个地图,一个标注海眼井位置的地图,但每一代的王朝的创立者都在试图掩盖海眼井的存在。而后世之所以将昆仑误导为昆仑山,起因与周穆王和造父有关,但其间却包含了一个惊人的阴谋。

    老许黑皮本里的内容精彩而庞大,我几次有冲动想将它改编成,但时间总与我为敌,不能如愿。但也因为这个本子,我明白,所有经历过海眼井的都会为噩梦所缠,这其中只有我是个例外。但也有种可能,就是我也是接触过海眼井的,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有这个觉悟也是因自己噩梦而起,但在我翻到本子的最后几页,一张纸条飘然而落,上面是个北京的电话号码。我猛然想起,是治好老许梦症的心理医生的电话。是否求助一个陌生的医生,而我要和他谈的又是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我一时并不能决断。但一个月后,我拔了那个电话,梦境的一成不变令人崩溃,就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块木板,聊胜于无吧。

    医生姓周,单名一个程字,年龄竟然竟然比我想象的年轻,刚刚四十岁出头,声音沉稳而坚定,又有很好的耐性,听我的絮絮叨叨。说来也怪,我只是在电话中一个劲儿的倾诉,而他插进来的话很少,但我却有始终有一种难得的轻松感,聊了半小时,他忽然问我,老许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治疗方法?我想想,好像就是心理治疗配合一些药物吧?难道药物有什么副作用?他笑笑说,“那倒是没有,只是我们必须面对面,你要抽出完整的两周时间,中间不能间断,上下午各三个小时,病情重也许要三周或一个月。而且我用的治疗方法是催眠,不知你能否接受?”催眠,对我来说更多的出现在或影视剧中,真的放在自己身上,还真有点犹豫,特别是所有的隐私被被人窥视。但话不好明说,只好说自己接近工作很忙,暂时很难抽出这么长的时间,并问他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周程似乎早预料到我的说法,忽然转了话题,他问我,是否知道一个有名的美国心理学实验,叫斯坦福监狱实验?这个我当然不知道,他便慢悠悠地给我讲了一遍。原来,在五十年年代时,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组织了这个监狱实验,实验的初衷是研究人的社会职业属性对心里,行为方式的影响。他招募了二十几个学生,其中六个扮演狱警,剩下的扮演囚犯。他们在斯坦福大学里搭了一个模拟监狱,但与外界完全隔绝。狱警和囚犯封闭一个月,看看最终同为学生的实验者,因为扮演社会角色的不同,心理和行为上会有怎样的变化。但实验开始不到十天,就被迫结束,因为学生们入戏太深,完全忘记本我,狱警们想尽办法折磨囚犯,使其听从自己建立的一套监狱规则,而囚犯努力反抗,最终引发不可抑制的暴力冲突,很多实验者无法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几十年坚持认为自己就是狱警或囚犯,社会行为包括性格也完全改变,以致这个实验成为经典的心理学研究范本。

    周程讲完这实验,我大概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在他看来,老许也好,我也好,这种非我的,不正常的梦境,来自于我们受到某些特殊事件的刺激,使我们不能按照自己之前的逻辑思维方法来看待现实世界,如同变了一个人,而自己内心又排斥这个事实,结果觉得这梦境不是自己的了,简言之,就是人格分裂了。这种观点,从我个人的经历上看似乎并不成立,因为我的梦确实是自己的,我也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的问题来自于对这个巨大而黑暗故事谜底的恐惧。但奇怪的是,和周程医生的通话结束之后的一星期,我的症状明显减轻了,甚至有两三天没有做那个梦,这又让我重新思考,周医生的治疗也许能帮我找到解开谜底的新的路径。

    大约两个月后,我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虽然我不能确认我的方法可以行得通,但却是我唯一可走的路了。

    好了,各位看官,《院上坟》第二卷“晋南鬼事”到这一章就结束了,下一卷故事的主线终于回到了已经虚脱无力的自己。而所有的故事也都会回到北京,第三卷“风水幽记”即将开始。在第三卷开始之前,我还是决定应书友们的要求,将九门提督常爷的故事收集整理成一个外篇,暂叫“九门外章”,也许会打断大家对海眼井、玄门、方摸金去向、昆仑术等等的探索热情,在这里只好先致个歉,毕竟,常爷是个对我影响深远的人,我希望借这本书,还自己一个心愿,但这个外章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请大家放心。细心者还希望我解答自己梦中的黑衣人,利婵大表舅和秦教授之间的神秘联系,既然你们已经觉察到了,那么第三卷会慢慢抽丝剥茧,有个答案,多一点耐心,便多了一个世界。

    在这里还要谢谢花落,星星,灿烂,虚幻和秋风,没有你们我也不会有那么多忠实的读者,没有你们我会有一千个不坚持下去的理由。你们的鼓励与无私帮助,是这本书另一半的作者。还有我那些光华路上的同学们,这本书为你们而写。

    另外,对我的低产,向大家致歉,俗事缠身,身不由己。特别是我亲爱的编辑,圈圈很对不住,也只有今后加倍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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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刻者(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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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自己也在想,和常爷只交往了小半年,还大部分是工作上的关系,加一起也没深聊过几次,为何他在我心里留下如此之深的印象?常爷的去世是在2005年的秋天,那年我已经去了重庆,知道这消息已是2007年的夏天,回北京办事儿时碰上老顾时说起的。没有人知道常爷葬在了哪,我也就打消了去祭拜的念头。后来,去了一趟虎坊桥常爷的老宅,门上挂着大锁,锈迹斑驳。周围已开始拆迁,估计这承载了我太多奇妙感受的小院也将烟消云散。但两千年前后我在这里和常爷两天的举茶夜话,每个字都印在了心里,挥之不去。有时,甚至有奇怪的感受,特别是我在零五年同样被失眠和噩梦折磨后,这种感受愈发的强烈,好像常爷给我讲的他那些鬼神皆惊的故事,是我曾经经历过的,真实而记忆深刻。

    在《院上坟》卷二的故事里,常爷并不是一个笔墨很多的人物,但和他的交流,却是解开一系列秘密的钥匙,尽管我当时并无所知。但我了解常爷的离奇经历非常有限,很多故事又与主线故事无关,便一笔带过了。卷二快连载完时,几个书友和故事中的原型人物联系上我,他们竟对常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希望我可以把常爷的故事完成,我也联系了和常爷曾有交集的原来公司的老顾和小史,征集了一些我未知的素材,于是就有了专门写一个九门提督外篇的计划,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你们的好奇心正让常爷,这个我心中真正的传奇人物在笔端复活。毕竟我不是常爷,各个故事之间的联系我并不知晓,我只负责把他们讲述出来,并且为排除我个人的臆测,请允许我用第一人称来完成这个外篇。

    第一篇刻者

    我姓常,出生在中国最为动荡的年代,日本人占领北京那年,因为我的降生,父母放弃了南逃,我从小并没有感受到生在皇城根下的快乐。我的家庭颇为神秘,历朝历代,虽没什么官职,但从家谱上看,与皇亲重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清快亡时,曾祖还是御前侍卫。这个因由可能也是后来日本人没有为难我家的原因。小时,我没上过一天学,全部是父亲和两个叔父言传身教,我慢慢知道,我们这个家族历史上声名显赫但却不为史书所载。很早,我就知道了巫祝五姓里,有我们这支,而这一支却与风水、丧葬、占卜无关,我们掌的是鬼道。中国,每一次的朝代更迭,都伴随着血雨腥风。万尸累就的龙座,谁又能安睡于上?而宫廷里的血腥暴行,更是让每一位当权者都礼敬常氏,求个太平。但到我学成家学,已能出师的年龄,改天换日,解放了。

    这四十几年来,父亲、三叔、四叔和我,都有一份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而家传的手艺倒也没荒废,经常一些邪门怪事,安全局、公安都搞不定,我们就会偶有参与,大多也破不了案,只要能埋进故纸堆,让惊惧的民心平复即可。但说来轻松,实际上我四叔五六年定陵发掘事件失踪,父亲和三叔因为七十年代初北京地铁的玄门怪事而故去,有时我也在想,我能安然活到现在的岁数,已是前世的造化。这么多年走过,怪事真是不少,有些永远都不能说,只好把能说的,印象深的,捡几件聊聊,权当酒桌饭局上的谈资吧。

    我母亲走得早,父亲七十年代故去后,就把祖上虎坊桥的小院留给了我。小院往北三条马路,住着一位梁先生,比我大上两三岁,是中国数得着雕刻大家。梁先生早年在巴黎留学,响当当的国立艺术学院,学的油画,五十年代学成归国,在一所央字头的美术学院教书,****时糟了秧,被弄去了东北垦荒,画画是没条件了,就自己做了把刻刀,河滩上捡点石头,刻刻印章。后来被领导发现,这印章算是四旧,不准弄了,梁先生就开始刻各种能看到的动物和昆虫,这一刻就是十几年。平了反,梁先生回了北京,但经历了暴风骤雨的十年,妻离子散,物是人非,梁先生孑然一身,心思很淡,在原来学校挂了个教授头衔,也不怎么去上课,就以雕刻为伴。

    为了刻昆虫,梁先生跑遍了京郊大部分野地,逮到的虫子,一部分做成了标本,一部分养在了家里,弄得很像个博物馆,以至于左近的孩子们放学都愿意往他那跑。我和梁先生倒是经常在茶馆和澡堂子碰上,也去他刻物的小屋品过茶。梁先生的雕刻作品都不大,大多可以捧在手上玩耍,但要说特点,一是传神,方寸之间,分毫毕现,静若春眠,动则振翅,我于雕刻不算精通,但也知,古来怕无出其右者。二是材佳,雕虫原料,玉石田黄,鸡血南红都有,对应虫的特点选择石料,但梁先生引为佳作的,在我看来,料质都不同寻常,多是沁料。所谓沁料,就是指在墓中埋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料,有血沁,尸沁,土沁,油沁等等。有一回和梁先生在澡堂泡澡,聊起这沁料,梁先生告诉我,之所以用沁料雕虫,是因为沁料本身埋藏久了,带着灵性,花些时间去感受它,便知道用它来雕个什么虫更传神,所谓形神兼备。但现如今,这老料越来越难找,沁料就更要碰运气,找料费的时间可比找虫儿多多了。我后来才知道,梁先生高价收了很多老玉件,重新打磨成料,再来雕刻,成本很高,当然作品也就越来越少。但梁先生这种极致的艺术追求,我心里隐隐还是有些不安。

    九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听到了消息,梁先生突发急症,拿着刻刀就仙去了,为这事我还感慨了良久。后来,梁先生的作品从籍籍无名,一下炒成了天价,一时声名广播,估计这也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七月的时候,刑警大队的曹队忽然来家找我。他这种忙人,一定是有解不开的案子,而这案子还处处透着古怪,才会现身上门。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次他来,却和梁先生的死有关。曹队和我家的渊源从七十年代末他进刑警大队就开始了,那时他师傅是大队长姜云天。因为北京地铁下面挖出海眼井的事情,我父亲和三叔都没回来,姜天云是指挥部的负责人,也是他请了我们父子几个去的现场,出了那样的事,姜队总觉得欠了常家天大的人情,对我也格外关照。这些年我们走动的很多,我参与的案子也很多,但有危险的都被姜队拦了回去。曹队那时便是我和队里沟通的桥梁,到八八年,他提成了大队长,终于接了师傅的班儿,而顺理成章的,我就成了他不花钱的顾问,但我承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让我好奇心重,又背着个九门提督的祖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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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刻者(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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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队人直肠子,比我还小个七八岁,到我家跟到自己家一样,自己烧水,自己洗杯子,自己泡茶,就把卷宗扔给了我。我一看那内容,最上面就是梁先生的。刑侦报告记载是中毒死亡,验尸报告上看,创口在手腕处,是蝎子蛰出的伤口。本来并不致命,但偏偏梁先生是过敏性体质,引发了呼吸系统衰竭造成死亡。曹队弄了个大茶缸,恨不得把我那点毛尖全倒缸子里,边等着水开,边说道:“意外死亡,证据确凿,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可你想,如果是呼吸衰竭,一定很痛苦,一定会挣扎,怎么会好好在椅子上坐着,还保持刻东西时的姿势,场勘的我问了,很安详,跟睡着了一样”

    “那只有一种可能,毒性非常大,一蛰即死”我跟着曹队的思路一起分析,却把茶叶罐拿到我旁边。

    “动植物研究所我去了,天底下还真没这种蝎子。梁先生家养的虫子太多,毒物也不少,刑侦队自然而然想到是被虫子毒死的,尸检一出来就结了案,没意识到反常的地方。”曹队坐到我旁边,开始吸溜他的大茶缸。

    “那你怎么给翻腾出来?我记得你也不是仔细人儿啊?”

    “往下看,往下看”曹队指着卷宗,顺手又把茶叶罐拿了过去。

    我接着往下翻着,可这一看,还真把我震住了。后面一共是四个案子的档案,一件发生在梁先生死亡之前,另外三个在之后,中间间隔都不到一个月。这四个案子表面没联系,但与梁先生的案子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被毒物毒死的。仔细看,一宗是个港商,死于蛇毒,一宗是个四川小保姆,死于蜈蚣叮咬,一宗是个离休干部,死于巴西蟾毒,还有一个北京古玩圈里的藏家,死于印尼毒蜥。我抬眼看了眼曹队,他抱着茶缸也直愣愣看着我。

    “看上去像是五毒啊?但有一个问题,民间所谓的蛇,蝎,蜈蚣,壁虎,蟾蜍这五毒并不准确,壁虎无毒,中国所产的蝎,蜈蚣,蟾蜍的毒性都很小,死不了人,古籍载的五毒是蝎、蛇、蜂、蜮、蜈蚣,民间以讹传讹,难道还真有人按这个来害人不成?”我分析归分析,但依旧不得要领。

    “本来我也没注意到,但外宣处给市卫生局发了个文儿,说近来虫蛇咬死咬伤的事件频发,希望他们开展爱国卫生运动,铲除害虫滋生地,这文儿我无意看到了,就调了卷宗来看,才发现很不对劲。”

    “也许,是个巧合,除了时间外,这些案件之间没有关联,五毒俱全了,也不能说明什么”我依旧猜不透这其中隐藏的秘密。

    “天地下真有这种巧合的事儿,我们干刑侦的,不信的就是巧合这倆字。我上星期走访排查了一遍,这几个案子有联系,死者生前都接触过梁先生的大作。”曹队探过身子,在卷宗上用力点了点。

    曹队这一说,我忽然有了点印象,好像一年多以前,梁先生有一次和我聊天时,提到过正在创作一组“五毒”的雕刻作品,家里好像还养了些毒物观察,但沁料不好找,让我帮他留意收收,还感慨了一句,不知何年何月这组作品才能完成,希望不要成了他的遗作。难道他已经完成了?可又是谁大费周章,用这五件东西作为象征,来害人?关键这五个死者除了可能接触过东西外,没有任何的交集,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这五件东西本身不可能带毒,但凶手又是怎样控制毒物施毒于目标的呢?难道是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虫蛊?

    在我脱口而出的一刻,曹队反而放松下来,往藤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说道:“封建迷信你是强项,我的直觉是按正常逻辑查案可能走不通,咱俩分头查,看能不能互相启发,缕出线索。那五个物证我安排人去征用了,过两天麻烦老常去给我们指点指点。”

    曹队走了以后,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事件的结果过于荒谬,由此出发的探求本事是不是也很荒谬呢?入戏过快的结果是,我跟本没有注意到,曹队连我的茶叶罐一并揣走了。

    我在家里想了两天,也翻了翻古籍里关于五毒由来的记载,但一无所获,理不出个头绪,索性不想了,第三天一早就去了刑警大队证物室,看看这梁先生的遗作到底有怎样的魔力。进了证物室,曹队正对着那几件小把件愣神儿,我虽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陷入无比的震撼之中。

    梁教授这一组五毒小雕件,最让我震惊的是用料,全部和田沁料,沁的年头都是千年以上,浸润的颜色自然而柔和,分为土沁,血沁,铜沁,寿衣沁,朱砂沁。土沁是栗黄色,下白而上黄;血沁是暗红色,料子中间细细的一条;铜沁青绿相间,已沁了大部分料,不像和田玉,倒像是翡翠;寿衣沁呈淡蓝色,覆盖了料子的一角,最是飘逸若画;朱砂沁则是很正的朱红色,恰在料的正中。这五色沁又对应了蝎,蜈蚣,蛇,壁虎,蟾蜍五个神态各异的毒虫,每个小虫都依据沁色的自然形状,雕琢而成,与和田玉的温润柔和融为一体。和田沁玉本就稀少,凑齐五色更是难上加难,而这料又适合雕琢那五个毒虫,实在是鬼斧神工。我只是稍加介绍,曹队也立马明白了这一组作品的真正价值。

    我拿起一件,放在手心里,和田玉独有的羊脂般的质感,与沁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却不突兀,如同自然生长在玉中,而那个小小的蜈蚣,仰头蹬足,又像是要从玉里爬出来。攥在手里几分钟,手的温度让玉也慢慢温热起来,玉料的表面像有一层水雾,反射光线后,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又过了一会,不知是幻觉,还是玉雕表面的水雾在向里渗透,隐约感觉到那蜈蚣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水在流动。我心下大奇,忙把它拿到灯光下,对着光线仔细照了照,那水似又消失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冒了出来,记得早年父亲曾对我讲过,古人好玉,一方面是喜其料质,用它来比喻衬托自己的人品,叫以玉比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玉戴久了,玉会借主人的精气而仙化,变成有魂魄的灵物,庇佑主人。但下葬过的老玉被人挖出,戴的时间长了,会产生很邪气的变化,好象叫脱胎。我们常家鬼道一门,最怕遇到的就是这脱胎之物。心中想着,嘴里便不自觉地念叨出来,曹队在旁边正好听到,一把拽住我,问我这脱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给一位刑警大队大队长解释这难载正史的事儿,只好讲了个故事。慈禧老佛爷八国联军那年,苍惶西去,一直逃到陕西,因为逃得匆忙,却没从宫里带出多少东西,但她手里一直有个鸡蛋大小的和田玉手把件,方寸不离。这东西据说从汉代下的墓,三国时刨了出来,传了几代,南朝时再下墓,隋朝时又掘了出来,就这样到慈禧手里时,已转了九朝,下了八次墓,在墓中随尸积沁,出了墓又有贵人滋养,成了极其罕见的脱胎。在这玉中,已形成了小小的胎儿之形的玉髓,如同在子宫的样子,并且有晶润透明的水液流动,更是千年难遇。

    慈禧这一路可说是饥寒交迫,困顿异常,兵荒马乱的,连马匪都打了一行人的主意。好在有已七十多岁高龄的王文韶徒步相随,统兵护佑,才到了西安。慈禧感其忠义,便把这脱胎赠给了王文韶,回京之后,王文韶因这护驾之功,入阁拜相,成了晚清最后一任宰辅,但好景不长,座上高位的王文韶不到一年,便周身起了毒疮,中医大家延鹤堂的董掌柜看过后只说了一句,百尸积气,圣人无依。并没什么治的法子,没过得年关,王文韶便一命呜呼了。弥留之际,王文韶嘱咐后人,这脱胎一定随他入葬,莫觉得是个神物而不舍得。

    王文韶死后葬于浙江,为显其功业,墓地的规制很大。二三十年代,军阀混战的时候,墓便被人盗挖了。这脱胎,先后在浙江军阀卢永祥,王金钰,孙传芳手中辗转,但凡拿着这脱胎的,不长时间就会走上背字,不是被夺权,便是被驱逐,少有善果。三五年时,孙传芳在天津遇刺身亡后,脱胎便消失了,估计又下了葬,进入新一轮的尸沁了。这个和田脱胎玉是载进正史的,恐怕是中国最出名的一块,真实性不容怀疑。但是否拿着它都会犯太岁,遭霉运则是我自己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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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刻者(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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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队听我讲完这故事,足足有几分钟没缓过神来,见我一直盯着他看,才哈哈大笑:“老常,天底下会有这样的东西?那不是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都是真事儿了,你不是拿我开心吧?”我也冲他笑笑,“史书有载,家学有传,你要下点功夫,也能考证出个十之七八,给你讲个故事,你才知道这脱胎是怎么回事儿”曹队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要有这样神奇的东西,能见识见识也是福气啊。你说,前几年自卫反击战时,给咱战士配几块,还去那么多人干嘛?一个连就到河内了,省多少事儿?”“小曹同志,我得提醒你,脱胎是尸沁人养轮回往复而来,妖异的很,少碰为妙。这东西对我是学术研究,对你可是原则立场问题啊?”我这一说,曹队笑得更欢“是是,老常提醒的对,咱这立场很坚定,跟这石头一样,死硬。但你说,梁教授雕的这东西用的也是脱胎料吗?这跟那几个毒虫致死的案子肯定有关系,不可能这么巧,但一块石头怎么会毒死人呢?”

    我点上根烟,又看看手上的蜈蚣玉雕,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感觉暗红色的血沁有深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温度的原因。“这个说不太好,从来没碰上过,梁教授活着的时候,跟我聊过他在找老沁料,但这几件是不是脱胎,我也得找人问问,这件儿我拿走两天研究研究”

    “行,下礼拜我去挨个再问一遍案子的人证,你有时间,一块去听听?”曹队答应的很爽快,我却一直在想,如果真是脱胎作祟,那曹队结案时还真是麻烦。

    晚上到了家,我翻出家里传下的玄门族谱,这书表面看是常家的族谱,实际上是每一代先祖留下的好习惯,每有个特殊的事件,只要常家人参与的,便会详尽的记录下来,帮助后人理解参悟其中的门道,十几代下来,已是厚厚的四十多本。但这检索非常麻烦,想查到要的东西,完全要靠量和自己的记忆力,但在父亲看来,这本身就是常家一门修炼的法子,所以从小对我要求严格,我也养成了每日必看的习惯。这一点上,我三叔是所有人里最有天赋的,如果是脱胎这件事,三叔估计最多一下午,便能把相关的记载翻检出来,遗漏的不超过个位数,可惜,他十年前便不在了。

    我翻了一个晚上,收获并不多,凭着记忆查找的一些记载,对脱胎都是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唯一有价值的是明成化年间,杨稷受脱胎之惑,虐杀数十王姓人的事件。说起这杨稷,却是名门之后,其父就是明初四朝内阁首辅,一代名臣的杨士奇,而杨士奇也因为杨稷的案子,被迫致仕,轰动朝野。杨稷是杨士奇的长子,从小便有些娇惯,但总是书香门第,诗文也还说得过,但他身子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在一个月之内,凭一己之力,在京城杀了三十多个王姓之人,其中还有两个禁军军头,一个衙役,手法暴虐,如果不是有众多人证,那是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的。当然知子莫为父,这其中最困惑的还是杨士奇。

    杨士奇一面上表谢罪,请求致仕,一面请了我的十三世祖,常炎亭私下调查缘由。常祖在狱中见了杨稷,发现他经常的失心疯,发病时,会变成另一个人,连口音也会变成楚地方言,而且是上古方言,已少有人懂。杨稷随身有个玉佩,是个脱胎之玉,积尸气极重,血沁入髓。常祖便找了杨士奇问这玉佩的来历。原来,杨士奇是江西吉州人,杨稷自小瘦弱多病,吉州府通判为巴结杨士奇,就搜罗到这个玉佩。相传是战国时项燕的随身之物,项燕战死后,秦人感其武勇忠义厚葬了,随葬的便有这玉佩。项燕墓汉末被倔,这玉佩也辗转了千年。吉州府通判认为项燕的玉佩,必有武勇之气,杨稷佩戴了既能强健身体,也能祛除邪气。杨士奇虽不尽信,但也算讨个口彩,便收下给了杨稷。没想到杨稷一见,很是喜欢,从此挂在身上,再不解下。杨士奇平时政事繁忙,并未注意到杨稷的变化,但杨府下人却说,杨稷戴上这玉佩之后大约一年,便开始偶有失心疯的情况,后半夜经常一个人起来练武,脾气也渐渐变得暴躁,气力也大了不少,稍不顺心便拳脚相加,弄得下人整日惊惧,都不敢说,只有随他去,大约又过了一年,便发生了大案。

    常祖意识到,事件的核心在那玉佩上,慎重起见,便去了一趟吉州,寻访了一下这玉佩的故事。这才知道,这玉佩在千余年中,至少还入葬过四次,经历了五轮的生死,而出自项燕墓的说法也可以证实。玉有灵,养玉亦养人,这是佩玉者的共识,而沁玉积尸气,就少有人敢佩养。这脱胎历多世尸浸,又有几代人的浸养,邪异更甚。那项燕死于秦大将王翦之手,据说王翦赢得并不光明正大,项燕自是怨气极深。他的玉佩千年化胎,杨稷佩戴后狂乱,虐杀王氏后人,也说得通。

    常祖想明白其中原由,连忙赶回了京城,此时,杨士奇已致仕回家,杨稷收监待审。拜见过杨士奇之后,商量了一番,常祖去狱中取了那脱胎,赶回江西,以杨士奇的名义,在吉州修了一座项王祠,供奉项燕和项羽,而那脱胎便埋在了祠堂正殿下。以烟火化怨气,以正德震邪妖,这才算解了那冤债。之后两年,杨士奇重新起复,又入阁拜相,深的皇帝倚重,风光比之前更盛,而杨稷也因疯疾之过杀人,在杨士奇对死者家属重金抚恤之后,也保了条命,发配了宁州。

    研读了这则先祖笔记之后,我至少可以确定,脱胎可以惑人心神,使人失去意识控制,做出无法理喻之事是自古便有了。如果梁教授用的是脱胎沁料,那几人的死便一定与脱胎有关,只是谁会有杀人的动机,而这毒物又是从何而来,我一时也想不清楚,不过,知道了这一点,首先要证明这几块玉到底是不是脱胎。

    第二天,我去拜访了京城里玉器收藏的大师,方又山先生。方先生和我父亲是故交,十年浩劫中,他的家底儿还是父亲帮着隐藏起来,躲过一劫。与父亲一样,我遇到些古物的难题,都会找他请教。方先生家倒离我家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只是那天已入夏,烈日当头,柳枝不动,没骑出五分钟,后背已全被汗水打湿。出门时,怕把那雕件弄丢,便放进衬衣胸前的口袋里,但此时能明显感到,胸前一片冰凉,而这冰凉还在逐渐的扩大,一会儿功夫,身体前后完全是冰火两重天,别提有多难受。

    进了方先生家,把那雕件递过去,我忙着把后背亮给电扇,方先生到书桌旁,拿了眼镜,把雕件放手上细细端详。我缓过口气,才问他:“方老,您给看看,这东西的料是不是古籍里说的脱胎玉?”“嗯,这东西倒真是少见,不过鉴别这脱胎玉倒是不难”方老说着,拿过一个装满清水的大玻璃杯,将那雕件沉进了水里,又说“半个小时便知,你等等,这个雕件看这功夫和味道,像是你街坊梁教授的手笔,怎么?他送你的?他这一去,你不知道,他以前买两三千一方的印章,现在被炒到了三五万,你这玉雕要是他的,可称得上绝品,拿到市场上五十万也有人抢着要。”

    我看那水中的雕件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转过头,冲方老笑笑,“我那有这福份,这么好的东西放我这儿才是糟蹋,不瞒您说,这东西是个凶杀案的物证,我是帮刑侦大队小曹个忙,找您来问问,这雕件的料是不是脱胎。”“小曹啊,那你做的对,别让这孩子来家,每回来都顺茶叶走,你看我都喝了袋儿茶了,讲讲,什么案子?”方先生性格是个老小孩,对生人一脸的严肃,对熟人却总喜欢开个玩笑,寻个开心。可等我把这案子总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神情郑重了起来,收了笑容,自己念叨着“有这种事儿,天下奇闻,天下奇闻”和我一起,盯着杯子里的脱胎看。

    过了一会,杯子里的脱胎血沁的部分,准确的说就是那只蜈蚣,明显的颜色变得越来越透亮,隐约还在缓缓流动着。不久,蜈蚣的头顶的红色越聚越深,渐渐的周围的水也泛出了浅粉色,几分钟后,整杯水变成了浅红色。“是脱胎,泡一晚上这杯水估计能变成深红色,而且这脱胎在地下不止埋了一次,水的颜色越深,入地的次数越多,脱胎也越灵异,一般的沁玉泡不出颜色,只有脱胎玉才会这样。你看这脱胎玉底部,有很小的紫色沁斑,这是气候闷热,多雨潮湿的沁种,而且是千年积于红土土壤,才会出这种斑点,这料埋在湘西,川东的可能性最大。”方先生把杯子里的水倒了,拿着那蜈蚣雕件,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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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刻者(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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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十分钟,方先生又开了口“几年前,我有个朋友,在西藏收了块琥珀,里面封了只马蜂,这琥珀也是脱胎而成,他天天放在手上玩,时间长了,总觉得里面的马蜂会动,很微小的动,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几个月后,他的手越来越麻,血管暴起,变了青紫色,拿东西都拿不住了,去医院一检查,竟是中了蜂毒。但他手上没有一点儿破口,医生也觉得奇怪。但我那朋友突然意识到是什么问题,回家把琥珀拿水一泡,第二天,一茶缸水都变成了暗黄色。脱胎这东西,尸气与人气互养,那琥珀里原有毒虫,就有可能渗出毒液,但脱胎能养出毒虫却太不可能,这只是梁教授雕的东西啊,除非是……”方先生讲到此处,却停了下来。

    “除非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以这五毒雕件为蛊,借脱胎的邪气养蛊害人?”我心里已有了一点逐步清晰的脉络,不禁接了一句。

    方先生却摇摇头,“蛊毒这东西在养,不养熟了,施蛊的反被其噬,若以这脱胎为蛊,岂不要养上千年,传承十代,且不说凑这五毒脱胎不易,用千年时间害人,这得是多大的仇啊?谁又能预料得到千年之后还能不能寻到那仇家啊?”

    “也许并没有人养蛊,您不是说着脱胎积尸养气吗?在我看来,自古物化成精的例子很多,这脱胎如果本身聚灵成识,是有感知,有意识的活物了,那梁教授只不过是巧合的赋予了它五毒之形,它便依此形,修成了石化的毒虫?”我这猜测其实漏洞颇多,但我看来,却是唯一能解释这奇案的方向。

    方先生又摇摇头,“你家的鬼神之道,我也就当个故事听,脱胎养气聚灵的说法不假,能通灵的都是少数,要能石身成精,怎么也得像孙猴子一样,修个十万八千年吧?但梁教授雕那东西不过一年,脱胎以此形修炼出蛊毒,那不过是数月的时间,还能用此毒毒害了五个活人,这可能吗?”

    的确不可能,这一点我心里明白,但一定还有我忽略的地方,还有我不曾探索到的地方,就在在前面。这一点我心里一样的明白。

    从方先生家出来,我给曹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梁教授那几件东西是脱胎玉,已经证实了,希望他能不能安排些人手,在北京的文物地下市场里,查一查一年前,有没有一个从湘渝两地来的文物贩子,卖过脱胎沁料?曹队一口答应下来,又告诉我,明天安排了几个案子的证人来大队再了解些情况,如我有时间,一起听一听,看有什么发现。

    第二天,我赶到刑警大队时,会议室里已坐了七八个人,商人、干部、小保姆形形色色,但看上去这些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关联。曹队把我拉到小会议室,挨个对他们进行了询问,我就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他们的陈述。因为是一个一个进来,调查完一个再问下个,证人们明显都有点紧张,再加上曹队一副不怒自威的样貌,这调查完全变成了忆苦思甜会,证人除了努力撇清和案件的关系,就是声泪俱下谈自己生活的艰辛,对国家对人民依旧的忠贞,听的我只想笑。

    不过这一圈问下来,至少可以证明几个事实,一是,几个受害人之间完全不认识,也没有任何交集,案件只是因为都拥有过一件梁先生的五毒雕刻作品,有的是准备拿出去贩卖,有的是收藏自赏,有的是别人馈赠,还有一个却是梁教授下放时的患难朋友。二是,死者的死亡时间都是在子时左右,阴气最盛之时,且都是一个人独自在房间内,没人目击到死亡的过程。三是,死者死时都在玩赏那几个五毒雕件。四是,死者在死前一周左右,都出现过神情恍惚,茶饭不思的情况,这条唯一不同的是哪小保姆,但她还是把主人家的雕件拿到了自己的房间,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这些线索都可以印证我之前的猜测,唯一还不能解决的是脱胎的来源,以及它是如何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炼精成毒而犯下命案的,这些,唯一可行的办法恐怕只有我自己以身相验试了。

    折腾了一下午,曹队也是疲惫异常,嗓子出声儿都很困难,但那几个证人正在兴头上,怎会让他离开,干脆把他围在会议室,倾诉不停。我只好逮了个空,嘱咐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证没到场。曹队绕绕头,一脸困惑。“梁教授啊,你想他虽然再开不了口,但肯定有雕刻的底稿,运气好还能找到创作笔记什么的,也许会有线索。”曹队一拍脑袋,冲我竖起大指,便又被证人们拽了回去。

    我回到家,又翻看了几卷玄门族谱,慢慢下定了决心。我们这一族对方术研究的很多,也很透彻。中国方术源远流长,虽然最终的目的是羽化成仙,但更多用的是外丹之法,就是炼丹服药。在我看来,与内丹修炼相比较,外丹反而更科学些,至少运用了大量化学,生物学,微生物学的知识和技术。但悲剧的是,方术家往往接的都是帝王的活儿,丹炼成了,自己还不能试,你先吃了成仙,皇帝怎么办?跟在你后头吗?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所以,历史上丹药毒死的皇帝很多,皇帝一崩,方士也跟着倒霉,这丹药再没有了完善发展的机会。试错机制的缺失,也造成几千年的原始化学研究,只出了火药这个吃不得的技术发明。但方术离不开毒剂,所以研究方术的同时,解毒的方子和成药,家里存有不少,特别是经常下墓,尸毒的丹药很是齐全,这也是我敢以身相试的底气。翻出自认为有用的丹药,放在桌上,看了看时间,已过了子时,便把那脱胎的蜈蚣取了出来。

    手掌上的脱胎玉在子时更加油润而透亮,沁料中央的蜈蚣与玉的底色也更加分明,那蜈蚣完全不像雕刻出来,倒像是趴在玉料,随时会跑开。随着沁料吸收手掌的温度,通体泛起一层薄雾,我这才注意到,玉料表面的细小水珠已开始渐渐有了些淡粉色。拿过放大镜仔细观察,不由地感叹梁教授的神来之笔。以沁料玉髓的走势,雕琢蜈蚣的身体,玉髓中积存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蜈蚣的血液,在温差的作用下,缓缓流动,给蜈蚣注入生命一般,也许是太过精细,总觉得它的须脚随着积液的流动,也在微微轻颤。当然,人在观察微小事物时,潜意识中会把它放大观察,这其间感觉到物体的颤动,更多是因为手本身的很难觉察的颤抖,还有一些则来自于幻觉。

    当然,这雕件还有个特异之处,便是,你在观察它时,会渐渐丧失时间意识,虽没有玄门那种奔腾澎湃,令人精神错乱的感觉,但在不知不觉中,时间的流逝还是超乎你的想象。如同人这一愣神儿,我再看表时,已是凌晨三点。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而第二天一早,曹队就赶到了家里,带上我直奔梁教授的雕刻工作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刻者(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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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大多数艺术家的率性而为不同,梁教授是个极规律而严谨的人。工作间里的工具摆放的整整齐齐,所有图书和资料分门别类放在书架上,而料石全部在墙边的木柜里,按大小一层一层排列起来。虽然有一个多月没人打理,但灰尘不多,一切井然。他的有序使我很方便地找到了工作日志,厚厚的四五本,文如其人,日志有索引,左图右文,而最后的四十几页便是关于五毒作品的。

    我在他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拧亮工作灯,开始仔细的,而曹队则对那些石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一旁认真的翻检。梁教授关于脱胎料雕五毒的记录,明显与之前的笔记有很大的不同。之前的笔记理性而严谨,就像是个工程手册一般,而这一部分,则非常的感性,完全是自己对那些脱胎料的感受。文字中,既有我感受到的脱胎料本身质地的神奇之处,也有他如何选料,料的灵性所在,如何将料的灵性与所雕毒虫灵性相匹配的设想。梁教授大概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和每一块料沟通,料不离身,同吃同睡,每天捧着看上几个小时不动窝儿。之后是长达半年时间的雕刻创作,从笔记上看,每天梁教授的工作时间都在十个小时以上,不知是身体疲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但从这时开始,可以体会到梁教授内心的变化。

    “这几块料是上天之恩赐,它们是有生命的,甚至是有思想的……”“我觉得是石料在指引我完成最终的作品,我的几次修正,大脑中都有它们的声音……”“其实,当你手中握着这些玉料时,你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与人类的不同,有些迟缓有些阴冷……”“今天,我似乎接受到一些不好的信息,毒虫便是毒虫,被它的意识所左右,实在是可笑……”“石料似乎有我所不能理解的生存方式,有时想想又令人不寒而栗……”“内心的挣扎以前在于艺术表达方式的矛盾,形式与内容不能统一的困惑,但这一次的创作完全不同,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所做的努力是否是纯粹的艺术行为……”“执念的代价就是一条不归路,也许永远的封存就是这条路所引导的方向……”

    当我合上这本工作笔记,之前朦胧的猜测正在一一得到印证,而剩下的几个缺失环节,我又不得不面对。曹队见我面色阴沉,便问我是否有了线索,我知道对于一个粗枝大叶的无神论者,我的猜测依旧毫无说服力,便叮嘱他还是关注脱胎料的来源,我们还是分工协作,进度会快些。

    一连三天,都与之前那一夜一样,我只是拿着蜈蚣雕件,和它面对面坐上一个晚上,以至于我有些怀疑那些猜测的正确性。直到第四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同。较之前几日,脱胎中的红色变得更深,当子时将尽时,我忽然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弥散在屋中,直觉让我意识到这味道是从脱胎上散发出来的。但当我重新想集中精神,再去观察脱胎的变化时,一种强烈的困倦感侵袭而来。我的身体开始不再受大脑的支配,似乎很享受香气所带来的舒适,尽管我不停要求自己保持清醒,但大脑运转的速度还是明显减慢了下来。我开始进入一种半睡眠的状态,视线慢慢模糊。而手中的脱胎上,蜈蚣已全身赤红,玉髓的红线开始慢慢向外延伸,很快便到达了玉料的边缘,朦胧中,我似乎看到蜈蚣动了起来,用力扭动身体,从玉料中破壳而出,蜿蜒爬行到我的手臂上。

    那一刻,深深的恐惧在内心弥漫,身体不再受自己支配,意识即将丧失,脱胎化灵,毒虫附体。但自小的修炼还是让我在半昏迷中,抬起另一只手,从桌上抓起一个白色瓷瓶,倒转过来,两粒黑色药丸滚落出来,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捡起药丸塞进嘴里。这是两颗闭气丹。常家的先祖们在地下遇到尸气附身,毒火攻心,又没有合适解药的时候,这闭气丹是最后的保命符。它可以极快的封闭七窍,使人进入一种假死状态,而使毒物无法进入内脏。在我吞下丹药的同时,蜈蚣爬到了手腕的正中,我似乎看到它昂起血红的头颈,身体如弓,双颚似钳,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感觉到身体被打开了一个洞口,身上的气力顺着着洞口流向挂在腕上的蜈蚣,而那蜈蚣似乎也因为我气血的注入而红艳的越发瘆人。气力流失之后,便是意识,我能感觉到闭气丹的药力正在发作,呼吸越发困难,但我心中反倒有有一丝欣喜,若是今日不死,我也算为常家做了贡献,终于搞明白了脱胎惑人,玉蛊害人的办法,只可惜也许没机会写进族谱了。在我意识的最后,我看到挂在手腕上的毒虫,似乎还斜着眼看了看我,之后便是一片的黑暗。

    再次醒来,却是在医院里。一个小护士看我睁开了眼,连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曹队和刑警队的老队长姜云天笑呵呵的进来了。“老常,你可吓死我了,我看你四五天没跟我联系,你的电话也没人接,跑你家一看,你人都硬了,还好身上有热乎气,赶紧给送来了,你要真有啥事儿,姜队肯定把我弄下去当片儿警了。怎么样,现在感觉?”曹队边说边飞快地坐在我的病床上,远远躲开姜队。姜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严厉地问起我来“二子,你是不是自己试毒来着?跟你说多少回没用吗?你都快成常家独苗了,我怎么跟老常交待?这案子停了,定案的事儿,你们俩在那翻腾,没事做吗?”我看姜队真动了肝火,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姜叔,我这不是没事吗?您发那么大火干嘛?我们常家人要栽在毒物手里,那不是笑话吗?这案子已经有了眉目,咱撞上了邪崇,就不能由着它再害人,我都要装没看见,我爸在下头还不骂死我?”姜队瞪我的眼神忽然多了丝柔情,摇了摇头,“你们常家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再有这种事,以后跟曹队打个招呼在大队里弄,再一个人整,什么案子都没有你的。四川公安厅的刘厅是我同学,四五年的战友,我跟他说了调查文物贩子的事儿,他已经安排了人手撒网了,曹队配合联系就行。”说完,又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曹队朝我数了数大指,拍了下我的肩膀,匆匆追了出去。那天,我在家里整整闭气了三十个小时,曹队发现时,毒素已经开始进入血液,还好送到了部队医院,抗毒血清充足,我便捡了条命回来。但这蜈蚣毒毒性之大,医生闻所未闻,虽没了生命危险,但被咬的那条胳膊,一直处于麻痹的状态,要养个一星期才能出院。但刚三天,曹队便兴奋地跑来了。真应了那老话,大难不死,福从祸出。曹队这些天泡在所有他能找到的文物地下交易市场,又安排了两个老刑侦去古董铺子了解情况,这大网一撒,立刻有了线索。卖梁教授脱胎料的,确实是个重庆的文物贩子,大致的样貌也画了出来。姜队立刻给四川公安厅去了电话,发了传真,第二天晚上,重庆市公安局(那年重庆还没直辖,行政归属四川,编者案)就把那人控制起来,等北京的同志过去提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章 刻者(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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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队给我买好了火车票,我也顾不得手臂的麻木,匆匆办了出院手续,奔去了重庆。

    重庆这城市也很是神奇,本身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却偏偏又是川东门户,水路枢纽。战略意义非常重要,这也造成它的多灾多难,历史上朝代更迭时,常常毁于战火,有史可查的屠城就不下十次,最惨在张献忠乱蜀的时候,全城只剩十几户,百十来人,还全是收尸的。再加上重庆气候湿热,常年阴霾,不见阳光,便有了蜀犬吠日的成语。但它和南京一样,老城阴气极重,各种坊间异事颇多,颇为瘆人。在重庆东边不远,就是全国鬼城丰都,再往东,便是老巴人的林区,巴人为秦所灭国,但人都进了老林,与湘西,黔北的苗人混杂,保留了很多原始宗教习俗。我一直猜测梁教授的脱胎料与苗蛊有关,也是基于历史和地理位置的延袭,看来这猜测正一步步得到印证。

    在重庆市公安局我们见到了被控制住的文物贩子。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个精瘦的汉子,看穿着打扮和手上的老茧,应该是个偏远地方的农民。曹队二话不说,把几个死者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扔,吓唬几句,那文物贩子顿时变了颜色,又是作揖,又是挠头,痛哭自己只是贩卖了点文物,那几个人的死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接着,竹筒倒豆一般,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番。

    原来,这文物贩子自称是川东黔江人,地道农民,不安于种地的劳苦,和同村人干起了这文物买卖,已有了两三年,发了点小财,还干上了瘾。开始,他们只是去更偏远的山村收些东西再去卖,但毕竟没有专业知识,常常走眼被骗。后来,打算倔坟倒斗,发现这货儿技术难度更高,不但找坟困难,打洞下去还有生命危险。黔江再往东就是秀山,秀山是苗族自治县,非常偏远,少有人至,而山里有不少苗寨,这文物贩子琢磨苗寨银饰很多,苗人的老绣片现在也很多人收藏,不如去苗寨碰碰运气。

    文物贩子假冒成收药材的贩子,一路辗转进了秀山,他这次干脆捡了个老林深处最偏僻的苗寨,古路寨,盘算这回总没人捷足先登。徒步走了一整天,文物贩子才到了寨子,寨里的苗民对他来收草药倒是很欢迎,文物贩子便在在寨子里住了一阵,其间他听到一些有趣的传说。这寨子里的老巫师半年前突然中风去世,原本寨子里的人有很么头疼脑热的小病,都是这老巫医治,老巫一死,大家看病便很麻烦,文物贩子借机提出,下次自己再来会多带些西药来,和苗民换草药。由此,取得了苗民的信任,也了解了一些老巫的事。

    苗人尚蛊,而苗寨老巫往往是蛊中的高手,这有点像今日的管理学,驾驭部属的最简单手段。但古路寨老巫不同于其他寨子,他还真是老苗王祭司的后裔,很有些威名,所用蛊术大多不传于人。但他的蛊术并不以毒虫见长,倒是他养蛊的器具据说是大祭司留下的,五个老玉蛊盅,所养的毒虫剧毒无比,无人敢近。老巫养蛊有个自己的山洞,在寨子后面的山顶,那里也是苗人的禁区,几十年再无外人上去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文物贩子心里盘算,这老玉蛊盅应该是个值钱的东西,既然没人敢上那山洞,自己也不用担心被抓住,无非防备毒虫,一定不会再有其他危险。打定主意,第二天文物贩子就收了些解毒草药,又把所有衣服套上,裤腿袖口扎紧,上了山。

    出乎文物贩子意料的是,老巫的洞穴并不难找,除了小路乱草齐膝,藤桥残破不堪外,洞口用柴草做了些掩盖之外,一路文物贩子设想的种种可能的危险,全部没有出现,顺利之极。可麻烦是在洞内,这个山洞异常庞大,到处都有岔路,文物贩子只有个手电,照不出个全貌,乱撞了一个多小时,发现又回了洞口。他不甘心,便只延着岔道的右侧路口前进,每有路口便放一个纸团作为标记,右侧变成死路,再退回上一个路口,沿另一个岔道前进。很快他随身带的报纸,本子都用光了,就把衣服扯成布条,作为标记。折腾不知多久,终于到了一个简陋的石屋。

    听文物贩子讲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如果他以前真是个农民,他下地的经验未免太丰富了些,而这胆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确似乎看到一双狡黠却洞穿世事的眼睛。文物贩子注意到我正看着他,慌忙低下了头。但我的疑惑只是一瞬,因为关注点都在那几个脱胎玉料上,并未往深处想。

    石屋里有个石桌,杂乱地堆了些东西,文物贩子却看到五个大小相同的罐子,并不是老玉,而是陶罐。文物贩子翻遍了石屋也没见着苗民们说的老玉蛊盅,难道已被人拿走了?文物贩子不死心,大着胆子,揭开了陶罐盖子,里面并没有什么蛊虫,空空如也。但他突然发现,那罐底有一层圆形石片,虽蒙了些灰尘,但还是透出温润的光泽。文物贩子抠出来一看,真是和田老玉料,而且足足有两指厚,手掌大小。打开其他罐子,一共抠出了五块,而且这五块颜色都像被颜料泡过,色彩各有不同。文物贩子这才明白,所谓老玉蛊盅并不是个玉雕罐子,而是用玉石铺底,来养毒虫化蛊。但好歹也算有收获,文物贩子匆忙下山,一路赶回重庆。可去文物市场一问,他这玉料没有任何的雕琢,也无法断代,卖不上价钱。文物贩子一咬牙,去了北京,阴差阳错碰到了正四处找老沁料的梁教授。之后便是我们所知发生的一切了。

    听完文物贩子的故事,我长长出了口气,对一边的曹队说:“对上了,你看这老玉片原本应该就是脱胎,从墓中被掘出后为苗王的祭司所得,专门用来养蛊,不知传了多少代,也不知养了多少蛊,毒虫的灵性与脱胎的灵性早融为了一体,变为一种罕见的玉蛊。梁教授从文物贩子手里得到玉片,他的创作习惯是感受沁玉的灵性,来决定雕什么,而自然为玉蛊所惑,以毕生修为完成了这组五毒玉雕,却让玉蛊也完成了由神化形的蜕变,但蛊终究是蛊,脱胎终究是脱胎,它需要人的奉养,便要吸食人的精血,这就有了之后的五条命案。只是即便有了这结论,曹队你又怎么写结案报告呢?”

    曹队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故事中解脱出来,并没有回答。文物贩子又对着曹队苦苦哀求,曹队才缓过神儿,起身对重庆公安局的同志说了句“这人可以排除嫌疑了,你们按倒卖文物处理,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就拉着我走出了审讯室。出了大门,重庆竟然难得的阳光普照,虽然热了点,但还是令人心情渐渐舒畅。“结案报告就按原来的吧,意外死亡,但重要的是那五毒玉雕一定要封存起来,不能让它再出来害人,这个处理意见老常你没意见吧?以前,我总觉得人定胜天,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天意难违,走吧,回家”曹队拍拍我的肩膀,又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曹队,你不觉得那文物贩子不一般吗?他的口音可不像黔江的,一步一步的算计,粗听上去是瞎猫碰了死耗子,实际精确无比,说他是农民我可不信,绝对是倒斗的高手,而且我能感觉出他在隐藏着什么。”我依旧还没从文物贩子狡黠一瞥中挣脱,好奇心呼之欲出。

    “老常,你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我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都经常让你忽悠沟里,可我就是爱听,怎么办?但是,你要因为嫌疑人编了一个故事而逮捕他,那你也在犯罪,因为你没有证据。咱们来着之前,重庆的同志已调查过了,没有作案的时间,现在看,他也没有作案的动机,好了,回家吧,好好歇两天。”

    “那文物贩子叫什么?”

    “好像叫方什么,忘了,快走吧”

    有时,机缘这东西真说不清是好是坏。对梁教授如此,对我也如此。这就是九十年代初发生在北京南城的五毒致死案,到现在恐怕除了一些收藏家,没人会记得那个案子里,作案工具的创作者,以及他所达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雕刻境界。

    编后语:把《刻者》作为常爷一卷的第一故事,并没有按照时间来编排,也许对大家的会有些影响,但这一卷毕竟是我临时决定塞进来的,从通篇结构考虑,请允许我打碎时间的框架,谢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一章 乱舞 (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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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篇乱舞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一个时代的神鬼妖狐也有一个时代的特色。动荡时,它狰狞,繁华时,它温婉,乱世时,它妖异,承平时,它淡然。存之于世警于世,夜行船上尽墨幡。

    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曹队还是刑警大队的实习刑侦员,但他已经表现出了过人的撞邪本领。那时,队里会把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案子,需要做大量走访工作的案子,以及无法用科学和无神论解释的案子交给年轻的曹队(下文都以曹队称呼,十几年习惯了,但各位看官记得那年曹队还是个刑侦员就行了),并非相信他的刑侦能力,而是相信他能让卷宗沉底的能力。好在曹队心态好,态度端正,给案子就是领导信任,从不挑三捡四,事必任劳任怨。当然也有运气好,领导看走眼的时候,西城影壁胡同的黑灯舞会案,就是曹队硬生生撞出来的宝。

    在七十年代末,黑灯舞会是个很新潮,很时尚的玩意儿,特别是邓丽君绵软唱法和迪斯科节奏风潮的地下流行,将黑灯舞会推向了胡同交友的前沿。最初,黑灯舞会并不低俗,只是交谊舞的间隙,灯光会突然熄灭,这节目最初的功能,应该是让年青男女有个大胆表白的机会。黑灯的时间也非常的短,只够亲一口,搂一下的,灯亮时,大家就自动的分开,继续跳舞,继续寻找新的目标,继续等待下一次黑灯的开始。但在八二年因为当时一个大红大紫的迟姓演员,在黑灯舞会时被抓了个现形,因此以流氓罪判了几年,黑灯舞会知名度反而大增,而黑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北京西城影壁胡同是个黑灯舞会的据点,一方面因为办舞会的是个标准官二代,没人敢来查,安全。另一方面是那宅子大,两进的大院子,正房足五十多平米,最适合做舞池,宽敞。

    那会儿的黑灯舞会跟现如今的高端会所差不多,必须得有熟人领着才进得去,虽不用交会费,但总得带点红酒饮料什么的,在那个物质生活十分贫乏,很多东西光有钱没用,还得有券儿的年代,也算是很败家的娱乐活动了。

    但在八三年十一月份,影壁胡同的一次黑灯舞会上,却发生了离奇的命案,一死,一疯,都是二十出头的女青年,但现场一共二十六个人,刑侦大队进行了挨个儿的排查,竟然没有一个有作案的动机。而那个死的,没有一点外伤,只是面容扭曲的历害,象是遭遇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验尸结果也证明,死者是吓死的,医学术语叫心脏骤停。

    按说这是个大案,但市公安局刚处理完迟大明星的黑灯舞会案,每天不少女青年在公安局门口静坐请愿,希望能减刑释放,还有不少人打着横幅,要替迟大明星坐牢。监狱那更是乱了套,探监的排出去上百米的队,还夹杂了不少卖吃的卖饮料的小贩,监狱门口那条马路从没那么热闹过,弄得监狱领导不得临时修改了探监的管理办法。市公安局估计担心大范围的查案,会将公众的注意力重新引回到黑灯舞会上去,就决定低调调查,这种又苦又累,容易和调查对象产生冲突,还不能评奖立功的活儿,自然非曹队莫属。

    接了任务,曹队调查了死者的病史,没有过心脏病,包括疯了的那个也没有,去医院走访精神失常的姑娘,还被她咬伤了手臂,却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曹队只好用笨办法,再挨个排查一遍事件的经历者。两周过去,非但没什么进展,反而疑惑更深。曹队没办法,冒着初冬的小雪,来了我家。

    曹队进屋时我才发现,他还带了个老北京俗称大砖头的录音机。来之前的电话里,曹队己是简单地把案子给我介绍了一下,所以也不多说,把大砖头插上电源,掏出盒磁带放进去,按下了开关。又从包里拿出大茶缸,自顾自地烧水泡茶去了。

    磁带里录制的,是曹队对现场证人的询问,前前后后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大家的说法基本是一致的,当晚屋内共有二十六个人,十五个男的,十一个女孩,这些人彼此大多认识,都住附近胡同,只有五个女孩是第一次来。事情发生的时间是在当晚第二次黑灯的时候,那时,舞池里大约有十六个人,八男八女,剩下的八个在沙发旁喝酒聊天,两个在门口院儿里抽烟。

    按说黑灯时,已经在一起的舞伴会有一些互为暧昧的动作,而坐在下面的也会利用这时间去邀请心仪的对象,但那一次黑灯的时间很长,足足有五分钟,而且是因为一个女孩的尖叫,灯才被按亮的。舞池里是八个男的,十个女孩。多出的两个女孩,一个倒在舞池正中,一个呆立在门口,灯亮后不久,门口的女孩不停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跑出了院子。

    曹队端着大茶缸,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看我听得入神,按了一下暂停键,问了我一句“老常,听出什么没有?”

    我点点头,从茶几上拿了根烟点上,“问题在黑灯过程中,舞池里多出的是两个女孩,难道是她们两个彼此邀请下舞池的?但如果真是如此,她们两个必定很熟悉。又什么能吓坏对方?”

    曹队点点头,“死去的女孩叫林兰,她是这舞会的常客,来过不下十次,和大家都很熟悉,疯掉的女孩叫杜丽丽,是林兰曾经高中的同学,倒是第一次来。两人一起下去跳个舞不奇怪,但吓住彼此是不可能的。”

    “之前没人邀请她们两个吗?和她们跳过舞的,有没有发现什么反常?”

    “有,但你听听这个。”曹队把录音带向后快进了一段。一个略显青涩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林兰在舞会上很少跳舞,除非是冯天天去请,我们都知道林兰对冯天天有意思,只是冯天天可能看不上她吧,始终也没什么表示,特别是到黑灯时那曲子,冯天天绝不会邀请林兰,林兰也挺绝,干脆就喝酒聊天,谁请也不跳。林兰带来的同学倒是很漂亮,但不怎么说话,我和杨子都去请了,她说不会,一晚上就是陪着林兰聊天。”

    “冯天天就是这屋主,他爸是个正厅级领导,但在边疆挂职锻炼,没时间管他,那孩子有点儿无法无天。说话这个是冯天天的发小儿,这舞会的主要组织者。他的说法倒是很多人都证实了。”这次,曹队倒是没按暂停键,只是自顾自的分析着。而我却听到录音里另一个问讯对象的声音。

    “我那会儿就站在屋门口,和亮子聊天儿,亮子他爸是出版社的编辑,我想让他爸帮我看看稿子。屋里黑灯那会儿,不知谁把院儿里的灯也掐了,院子里漆黑一片,我就只能看见亮子嘴上叼着烟上那一点火光。我本来在台阶上坐着,忽然一股很大的力量把我掀翻了,但前面黑咕隆咚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嗖一下从身边过去,冰冷冰冷的,还有一股怪味,亮子比我还惨,摔台阶下头去了,脸上还给烫了个泡。我们还没爬起来,屋里的尖叫声就响了,紧接着,就有女孩从屋里跑出来”

    “老常,你说我这推理有没有道理?”曹队的问话打断了我对录音带的聆听。“老常,你有没有听啊?我觉得应该就是那帮半大小子,整了个恶作剧,没想到吓死了人,然后一起串供,为那个冯天天开脱。”

    “很有道理,这思路你就往下查就完了,找我干嘛啊?还有,刚才那个录音里说话的是谁?”我从沙发直起身,问他。

    “那个好像叫李什么的,有个笔名叫稻草,是个胡同诗人,疯疯癫癫,满嘴不招四六的,其实我找你,是想让你帮着听听这个。

    曹队又从包里拿出盘录音带,换上去,按了开始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二章 乱舞(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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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带子是那晚上一个叫安子的,摆弄冯天天家的录音机,冯天天家趁的很,录音机就有好几台,一台专门放舞会的音乐,安子就拿了另一台录着玩儿。问话那天,我吓唬他几句,他就把带子拿来交给了我。”曹队边放着带了,边跟着音乐扭了两下身体。

    带子里,在激烈的迪斯科舞曲中,划拳,聊天,哼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很是混乱,但过了一会儿,迪斯科舞曲结束,换了个邓丽君的情歌,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聊天的人也压低了声音,隐约还能听到皮鞋划过地板的哒哒声,估计这就是那黑灯环节开始了。正听着,我忽然发现曹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溜达到离一块砖很远的窗口,我正诧异他的反常,录音机里一个巨大的声音爆了出来。

    有时我也在想,一块砖的喇叭功率非常有限,可这声音出来的时候,震得人耳朵会有短暂的失聪,绝对超出了喇叭的极限,而这声音就如同用锉刀去锉玻璃,尖锐的要把耳膜撕裂。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曹队为什么跑到了一边。曹队从窗边蹿了回来,飞快地按了停止键。

    “曹队,你可真仗义,救小民于水火啊”我斜着眼瞥着他。

    “我要先告诉你,你不是印象不深吗?这录音我找技术处分析过了,不是机器的故障,也不是录音带划伤,是真实的声音。但我问了在场所有人都没听到,这不是太古怪了,老常,有什么看法,指点指点?”曹队又笑着坐回沙发里。

    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把带子又倒回去,反复仔细听了两遍。曹队抱这头,捂着耳朵,痛苦地缩在沙发里。“有发现?”他看我关了录音,又凑过来问。

    “还没有”我面无表情摊摊手,又作势去按录音机。

    曹队一把攥住我的手,“服了,服了,录音机留你这儿,我走了你慢慢研究行吗?回头有什么发现再告诉我”

    “帮你听听倒是行,只是这黑灯舞会我去都没去过,里面情况也不清楚,分析出来也没啥用,脱离实际嘛。”我似笑非笑的对曹队说。

    “嗨,早说啊,咱哥俩谁跟谁啊”曹队拿起我茶几上的电话,哗啦呼啦拨了起来。

    “六子,是我,你们胡同黑灯会哪天?我带个朋友去看看,什么?不搞了?少来这套,咱刑警队可没既往不咎这说法,下个月?那只能算你戴罪立功了,周六?行,但我和我朋友的酒你出,成,就这么定。”曹队挂了电话,转到我边上,倒是很郑重的表情,“老常我给你安排好了,周六我接你来,这案子我总觉的很诡异,特别是那录音带,瘆的慌,你一定帮着出出注意,还有咱去黑灯舞会,这是咱俩业余查案,别告诉姜队啊。”

    曹队走了以后,我继续听那个诡异的录音,其实在听第一遍时,我已经隐约发现了问题所在,在那个巨大的划玻璃的声音发出之前,在邓丽君甜美的音调之后,隐隐的有风的呼啸声,时高时低,很有节奏,这风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声音,倒象是一个巨大旋涡不停转动而发出的低鸣,那划玻璃的声音响起后,低沉的风声并没有停止,而只是被掩盖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出,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是曹队的声音,“老常,周六的黑灯舞会取消,昨晚上东城裱背胡同和崇文枣树胡同都发生了和影壁胡同一样的案子,又死了两个人,局里准备全面调查黑灯舞会案件,我这几天可能都会在局里,录音的事儿有情况通知一下队里转告我一声儿。““曹队,你能不能把影壁胡同那天他们放的音乐带帮我找来,另外,那个叫稻田的,我想见见。”“行,这两天够呛,有我忙的,有了就给你拿来,稻田你见他干嘛?行,下周我给你安排。”曹队匆匆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里。

    其实,录音里风声对我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一点恐惧。七十年代初,我进入北京一号线地铁施工隧道的裂缝,接近那条地下河时,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而那金属破空的声音却成了我一生的梦魇。但我不知这声音为何出现在录音带里,任何的猜测都无法说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给我的一个朋友老孙打过去。老孙是标准的北京胡同串子,人仗义,识大理,在南城很有些威名。我在电话里让他帮忙找几个有黑灯舞会的地方,我想去见识见识。老孙听完哈哈大笑,说你小子这岁数了,怎么心思还活络了?行,我给你找去。

    挂了电话,我去了书房,从堆积如山的书堆中,翻出那个十年没用过的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幅古旧的地图,展开,影壁胡同,裱褙胡同,枣树胡同一个一个标注上去,匣子里还有个青铜的铃铛,年代久远,表面已变得有些灰白,虽是历尽沧桑,但从匣中取出时,依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久电话铃响了,我接起电话,老孙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常,明儿晚上团结湖,后儿晚上灵境胡同,三天以后是东四十条,都有,你去哪个?”我看了眼桌上的地图,告诉老孙“灵境胡同吧”“行,去时提我名儿就行。”

    曹队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第二天下午,就安排了同事小吴,带我去见了那个稻田,小吴来时还顺便给我带了那晚上舞会放的磁带。稻田家就在影壁胡同紧头上的一个大打杂院儿里。很小的一间北房,从窗外看进去,不大的空间里从上到下堆的都是书,稻田戴了副眼镜,衣着邋遢,大冬天儿,拎着酒瓶出来开了门,小吴和他说明了来意,稻田才不情愿地让我们进了屋。

    他的屋里全是烟酒,煤烟子混杂出来的味道,令人很难忍受,稻田看上去,像一晚上没睡,双眼通红,无精打采。可但我问道他黑灯舞会那晚,院子里有什么异常,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时,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嘟囔着:“你们都知道了?”这才开始慢慢讲起来。

    我不得不佩服诗人敏感的神经和发达的第六感,又不得不时刻提防着他信马由缰,夸大其词,反正小吴听了两句,再没了兴趣,出门去院里等了。按稻田的说法,那晚邓丽君歌声响起,灯全黑了以后,他没有在院里,而是置身汨罗江畔,浪峰起兮影卓卓,茫然四顾兮尽楚歌。我问他这楚歌究竟是个什么调子?他咿呀了两句,我知道他指的是钟磬古乐。稻田对我打断他的诗性很不耐烦,对嘴儿灌了半瓶啤酒,又吟唱起来,吾愈乘风千里,几度琼台,奈何大江百转,昨日云山。我又问他,这大江百转,昨日云山,可指的是当日在院里,你已神游万里,回来时却发现时间只过了短短的一瞬?稻田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笑道,知我者,警官也。那天他和亮子出屋抽烟时,看了看表,是九点半,他们聊了几句,就被股妖风掀翻在地,他头昏脑涨,人仿佛站在江边,江水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与他和对了一首《九歌》,心想,便应该是屈大夫了,正暗自欣喜机缘若此,不想人声嘈杂起来,有个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时,他才惊觉过来,起身看了看表,还是九点半,表走时也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屋里黑灯的时间远远不止五分钟,他问了在场的几个人,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可表不会撒谎,大家也便认为是个错觉而已。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三章 乱舞(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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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稻田家出来,小吴问我“这人是不是吓出毛病了,看着神经被刺激的不轻”我冲小吴笑笑,告诉他,我认识的人里,就属诗人和画家胆子最大。他被刺激不是神经,是灵感。

    当晚,我听了一遍小吴给我的录音带,的确,在邓丽君的歌声和伴奏音乐之后,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很飘渺,很空灵,是钟磬发出的.但我不及细听,怕误了晚上的黑灯舞会,关了录音机,把铜铃和几个药瓶放进皮包,去了西城灵境胡同。在胡同口,我买了箱啤酒,放在直行车后座上。老孙给的地址很是隐秘,七拐八拐才找到那个不起眼儿的院落。斑驳的院门上,贴了一张邓丽君磁带封面的复印件,我知道是这里了。推门进去,院儿里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见我提了箱啤酒进来,冲我点点头,问了句“孙叔儿的朋友?”,可从他们的眼神看,估计对我这岁数还来混黑灯舞会很不待见。

    进了正屋,里面已经放上了音乐,人倒不多,六男七女,有跳舞有聊天的。我都不认识,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了瓶啤酒,自己喝起来。而围坐在沙发边上几个女孩,冲我指指点点,笑个不停,估计在猜测我究竟会邀请哪个舞伴吧?我也朝她们笑笑,不再搭理,仔细听了一下录音机里的音乐,虽是邓丽君,但和小吴给我的那盘不同。约莫九点刚过,屋里的灯忽然黑了,但音乐还在继续。随着一阵哂哂嗦嗦的声音,又是一阵女孩的浅笑,空气中流淌着青春的气味。我不由感叹,舞会黑灯环节的发明对一个封闭而传统的国家的年轻人而言,是多么的伟大,如果我联合国里有人儿,一定推这个发明者参选诺贝尔和平大奖。

    显然,对于这个春意正浓的古老院落,我更适合在院儿里泡壶茶。几分钟后,灯重新亮起,也许是我端着酒瓶看着四喇叭录音机的姿态过于戏剧化,又重新成为姑娘们窃笑的焦点。我倒是发现,这个舞会有个专门负责音乐和灯光的人,这人二十几岁,留着披肩的长发,喇叭口牛仔裤,屋里还戴个大蛤蟆镜,标准的中国版朋克,可惜那会儿还没朋克这词儿,大家都管这叫小流氓。灯亮后,蛤蟆镜麻利地从一堆磁带里选了一张,换进了录音机。这时我听到了影壁胡同案件里一样的音乐。

    我又开了瓶啤酒,走到了蛤蟆镜旁边,没等我开口,蛤蟆镜先递了根烟过来,“常叔吧?孙叔跟我提了您,晚上辛苦啊”这话说的我一头雾水,只好接了句,“不辛苦,不辛苦”蛤蟆镜咧着大嘴笑了:“全场子就您一个抱着瓶子,从头吹到尾,您还不辛苦?”我也嘿嘿笑了两声,问他“放的磁带香港那边儿弄来的?”“我哪有那门路,这带子翘得很,我是找人串的”串带子我倒是明白,双卡收录机一个放,一个录,弄出来的拷贝就叫串带子。

    “音质差了点”我把啤酒递给了蛤蟆镜,又从边上拿了一瓶。“这就算不错了,我这带子据说串的是孙子辈的,算重孙子吧,您在胡同口大喇叭听的,是我这带子的孙子”看得出,蛤蟆镜也算串带子的高手。“你这带子的爷爷能找着吗?”“打小就失散了,没娘的孩子苦啊,找我认祖归宗的带子倒是不少,怎么着,常叔,您喜欢,我明儿给您串一盘儿,就用这盘儿串,辈份高不是?”我哈哈大笑,心里却想着,按蛤蟆镜的说法,他这带子前头,还有两个母带拷贝,录进那个声音的应该就在这两个版本里,如果能追查到,就有希望找出声音的来源。

    边想着,我拍了下蛤蟆镜的肩膀,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却猛然发现一个人站在我的身后。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谈不上漂亮,牛仔裤,白衬衣,却有一股青春活力,引人瞩目。她拿了个装着啤酒的玻璃杯,在我的啤酒瓶上碰了一下,淡淡的一笑,“常叔,我叫周桐,和孙叔是街坊,他老和我提起您这位九门提督,说我再晚上往外跑,就让常叔给我讲鬼故事,可我不往外跑,怎么能碰见您啊?到我们那边坐吧,我陪您喝酒,您给我们讲故事。”我们常家的人净跟神鬼妖狐打交道,这跟人打交道反不太擅长,有心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怕让这女孩子下不来台。这一犹豫,反而沙发那的几个女孩都笑着向我鼓起掌来。

    身后的蛤蟆镜忽的吹了声口哨,灯一下黑了起来,我不由一阵心慌意乱,而周桐似乎已凑到了我的身边,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常叔,跳个舞吧,不会我可以教你”就在最后一个尾音传进我的耳膜的同时,院子里那种旋风卷着树叶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顾不得身前的周桐,退了一步,凭着自小锻炼出的方向感,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拿过皮包,取出瓷瓶。

    常家到我爷爷这一代,人才渐渐凋零,对鬼道之术的创新已经停滞,我的四叔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可惜去的早。所以我能用的基本是古方,很多方子由于原料难寻,家里的药已是用一次少一次了。比如,这瓷瓶中的天目水,是我自己照族谱上的方子配的,墨旱莲、车前子、女贞子、金玲子、覆花明、血菊、沁料粉等等,几十种配料,煎熬蒸馏,深埋冰储,历时半年,就只做出这一小瓶,可用起来的效果,远不如四叔留下的好用。

    我从瓶中倒出一点天目水,抹在眼睛上,而此时,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舞池中的男男女女都未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有几对儿已经搂在了一起,只是动作变得很慢。周桐在原地愣了一下,伸手向前摸索,似乎在找我究竟去了哪里,而录音机如同丧失了电能,歌声变得异常缓慢低沉,反倒是原来不明显的钟磬之声,变得悠扬而清晰。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又拿出个稍大些的瓷瓶,这里面是沉心丸,却是可以加速心率,加速脑部供血的灵药,一口吞下后,那巨大的锉刀挫玻璃的声音响了起来,震人心魄,但屋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听到,只是动作越来越缓慢。而我也注意到,周桐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屋门,这时,录音机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屋里寂静一片,再无一点动静,可屋门却慢慢敞开来,而我也仅仅是比其他人略好一点而矣,意识尚存,但四肢的移动已非常的困难。

    药有药引,鬼有鬼引。鬼与修炼成精的东西不同,它本身只是一种意识的流动,而并不是个实体。而这种意识有它自己存在的方式和地点,它也会沿固定的路径移动,所谓人鬼殊途,便是这种交集的机会非常的少。而鬼本身并不能害人,但却可以把这种意识感受传递给你,人便会受其影响,会恐惧,会烦躁,会排斥这种意识,但在别人看来,你与从前会有很大不同,于是有了鬼上身的说法。其实,想通了,鬼并不可怕,只是前人残存不化的恶念而矣,但可怕的是人,是妄图控制这些恶念来害人的人。这类人古今都有不少,于是就有了鬼引。

    鬼引的作用其实简单,给这些在固定轨道上运行的意识,一种错误的引导,让它追寻这种引导,去它本不该去的地方。鬼引的形态很多,如果要一一列举,我所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民间尝有做笔仙者,是鬼引的一种,类似的东北大攞,湘西攞面,都是通过一种仪式产生鬼引。也有通过药物,通过符咒,通过一些特异的物品,甚至是通过人本身,完成鬼引。但是通过声音,通过音乐产生鬼引,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它的可怕之处在于让鬼引变得更易于复制,你在串带子的时候,已经把它散播开去,只要环境符合,鬼便循这路径到来。这鬼引不除,天下大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四章 乱舞(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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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了天目水之后,我已经能从敞开的屋门,看到院中的旋风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飘过院子,飘过门槛,飘到屋里。它隐约是个人形,却像被一大块黑布包裹,而双手似乎抱在胸前,捧着个什么东西。一直飘到周桐的面前,停了下来,直愣愣的对着周桐。此刻的周桐一定是有意识的,她的眼神中流露的恐惧与绝望同时间一起凝固在那一刻。那人形外包裹的黑布象烟尘一遍慢慢飘散,里面是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一个没有头颅的骨架,而它怀中所抱的应该就是它的头了,灰白的头发遮盖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一直垂到膝盖,隐隐的能看到,脸上遍布血污,干结成壳,双眼,鼻孔和嘴都被裹在了里面。

    这个恐怕不能用人来称呼的东西,终于有了动作,它缓缓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送到周桐的面前,也许只是一指之隔,那头颅口鼻慢慢溢出的白烟,顺着周桐的长发缓缓而下,象是让她裹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左右飘摆。那头颅也在努力睁开眼睛,张开嘴,干瘪的肌肉每一次的抽动,都发出清脆的“咔吧”声,眼和嘴上干结的血块正一片片裂开,掉落在地上。

    此时的周桐,瞳孔放大,面部肌肉都抽在了一起,应该是己经昏厥了,但却只能这样直挺挺地站着,而那骨架所捧的头颅已快帖在了她的脸上。我其实已经很早就做出了动作,右手打开皮包,摸出那个铜铃,这个在正常情况下一两秒钟就可以完成的动作,我从那黑影进屋的那一刻便开始了,直到现在刚刚摸出,但沉心丹的作用越发明显现起来,我已经可以慢慢的举起铜铃,身体也可以缓缓的挪动,而那人形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动静,双手捧的头颅,开始转向我这边。

    我已举起了铜铃,这个铜铃是常家世代流传下来的镇魂铃,应是商周时期的遗物,我自己的理解是,这个铜铃可以发出魂魄原有路径一致频率的铃声,使魂魄醒悟自己走错了路,并返回正确的轨道上。那一刻铜铃清脆的铃音响起,划过天际。那人形楞了一下,似有不甘,紧接着,浑身开始飞速的旋转,又化成了一团黑气,撞出屋去,消失在院中的黑暗里。

    屋中一片寂静,沉心丹的药力让我的心脏难以承受的酸痛,每一根血管似乎都要涨裂开来,我扶住椅背,努力撑住身体不要垮倒。此时,寂静的屋里突然变得嘈杂如初,音乐声,碰杯声,脚步声,说话声一瞬间又回到时间终止前的那一刻,这让我有些晕眩,接着灯亮了,可在大家的惊呼中,周桐尖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而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我和我手里的铜铃,疑惑、惊恐、愤怒。我猛的明白,大家只有黑灯时周桐站在我身前的记忆,以及亮灯后我举这个怪异的铃铛,同时周桐倒地的事实。

    我苦笑着想直起身,忽然身后蹿出一个人,拦腰将我抱住,我下意识的缩身,降下重心,借着他的力,拧了一下腰,抓住他的手顺势一带,让他翻到了我的前面。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也很快,失去重心的一刹那,双手抱住了我的腿,我站立不稳,和他一起倒下去。这时,我才听到,他嘴里喊着“警察,老实点你”。沙发那边儿一个小伙儿跃上茶几,在一片玻璃破碎的脆响声中,扑了过来,把我压在身下的同时,对着步话机喊着“我是四号,四号,逮住了嫌犯,灵境胡同”

    我坐在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揉着发麻的手腕,曹队坐在我旁边,依旧喋喋不休的埋怨着,“老常不是我说你,你去黑灯舞会调查好歹通知我一下,我们所有警力都扑出去蹲点,两三天了,今儿听说逮住了,我还挺高兴,回来一看是你,姜队也知道了,正赶过来,不定怎么骂你,你小心点儿吧。”“周桐那姑娘没事吧?”对于主动站在我面前的周桐,我内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歉疚。“一直以为你是个看破红尘的人,想不到老常你的凡心一点儿不小啊?她没事,只是受点惊吓,我们已经让她相信是煤气泄漏让她产生了幻觉,很快就可以出院。”正说着,姜队推门进来了,我和曹刑侦忙站起身,姜队倒没什么表情,拍了拍我肩膀,“二子,委屈你了,是不是有线索了?”我点点头,“大致清楚了,比我预想的麻烦”“坐下慢慢说,小曹,怎么也没倒点水,快去”曹队见姜队平静的样子很是奇怪,乖乖倒水去了。

    我从姜队那要了根烟点上,开始慢慢讲我的判断。黑灯舞会案件的核心是鬼引的出现,影壁胡同第一个案子留下的录音带已经证明鬼引的存在,它是以声音的形式引导游魂恶灵来到舞会现场。但麻烦的是,鬼引的传播是通过串带子的方式实现的,串出去多少我们不知道,而最初的来源我们也很难查清楚,更别说抓住做出鬼引的人。还有个大麻烦,案发的地点都在海眼井附近,恐怕不是巧合。姜队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能确认玄门打开了?”我点点头“我今天在灵境胡同遇到的和在地铁里的一样,那金属摩擦声我不会听错。只是,我没想通做出这个鬼引的目的是什么?”

    姜队也把烟点上,但眉头却越皱越紧,“二子,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最难看透的是人心,所以真是神啊鬼啊的,倒好办了,封玄门看来还得请赵先生,你把出来的这些东西弄回去,有把握吗?”“没问题,姜队放心吧,只是那鬼引怎么办?”“正好借迟大明星的事,痛打一下落水狗,顺便解决掉鬼引。”

    接下来几周的晚上我都很忙碌,一共四处海眼井,我需要做好让游魂们回家的路引。当然最惨的人是曹队,他和另外三个刑侦员,每天都要捧着青铜烛台,站在我设定好的位置,更不幸的是不能说话,不能走动,更不能让蜡烛熄灭,同时要忍受铜铃一晚上单调的声音。第一晚时,一身黑袍的赵先生从我身边走过,笑了笑,向我点点头。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奇妙,巫祝五姓,几千年来斗得惨烈无比,可有时,我们又必须得合作,合作时还必须亲密无间。合作之后,却没有丝毫的友谊,继续勾心斗角。

    我和赵先生所做的工作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显得不那么真实。相对而言,姜队所做的只能用轰轰烈烈来形容。对于黑灯舞会所造成的道德败坏问题,夜间扰民问题,生活资料严重浪费的问题,相关部门进行了高效的打击行动,一夜之间,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黑灯舞会的召集者全部被请了进去,所有黑灯舞会的录音带全部收缴,一盘不留。一个月后,我在电视里看到姜队手持火把,点燃了堆起一人多高的磁带摞成的小山,面色坚毅而严峻。报纸上则一致称赞取缔黑灯舞会取得决定性胜利。但没人注意到,这场轰轰烈烈的人民战争之后,不到半年,正式引进的正版邓丽君磁带遍布街头巷尾,而正规营业的交谊舞厅也如雨后春笋般,在四六城儿里冒了出来。

    第二年的初夏,我在胡同口意外的碰上了蛤蟆镜,他蹬着辆破二八自行车,肩上扛着个录音机,见了我,一脚撑住车,问了个好,便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常爷,您不是喜欢上回我串的那盘儿带子吗?我在家藏着呢,怎么样,给您串一盘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五章 魃医(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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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篇魃医

    西城影壁胡同黑灯舞会案风平浪静半年后,北京迎来了一个奇怪的夏天。雨水出乎常理的丰沛,白天艳阳高照,傍晚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但干打雷不下雨,一直到入夜,倾盆大雨才姗姗来迟,连续一星期如此,非常的守时。天气预报在这段时间,准确率很高,可却没人关注了,一到入夜,大家早早回家,再不出来。但每天夜里的雨量还是很大,我不得不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摞了两层沙袋,免得院里的积水过高,漫进屋里,印象中,摞沙袋这活儿,我已有十来年没干了。

    在常家的族谱中,这种无雨落雷的反常天气,记载还很多,先祖称之为旱魃雷。在很多志怪中,总会有旱魃出现,旱魃一出,十里水枯。可能是受《山海经》中青衣女魃帮助黄帝破了风神雨伯的九天之雨,擒住蚩尤的传说影响,民间总认为旱魃就是僵尸,是造成干旱的原因。但《山海经》中的很多神怪,其实都是动物的化身,至少僵尸变为旱魃的,我从没见过。但连续几年干旱多了,一些渴死的动物变成旱魃,我倒是见过很多,而旱魃也并不是喝干了溪流,水塘的水,造成的干旱,而是旱魃会浸泡在水中,它浑身腥臭难闻,水也会变成黑绿色,不能再饮用,这对本来受着干旱之苦的民众,无疑更是灭顶之灾,所以民间便有了烧旱魃的习俗。但旱魃出没多时,旱魃雷也会出现,有时晴空万里,一个炸雷便会落下,族谱中甚至记载,有的旱魃雷根本不是直上直下的劈落,而是变为一个发光圆球,可以变向加速追逐旱魃。那段时间我也在想,一定是最近城外旱魃多了,才有这旱魃雷的异象。

    最近,曹队倒是很少联系,听说因为黑灯舞会的案子,他立了个三等功,正式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估计雄心万丈,一心扑在了为人民服务上。但人有时最怕惦记,不想的时候没事儿,一惦记,什么都招来了。

    那天晚上已是凌晨三点多,雨依旧瓢泼如注,电闪雷鸣。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曹队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常,这时候打扰你,对不住了,西郊三九二医院停尸间半夜出了事,死了两个人,疯了一个,现场我看了,太不合情理,能不能麻烦你来看看,我二十分后开车过来接你。”曹队说完匆匆挂了电话,也不等我表示行不行,我摇了摇头,进卧室换衣服。

    三九二医院我倒是很熟悉,那年父亲地铁玄门案子出来后,就安排住进了这家医院,渡过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这个医院是部队直属医院,地处京西,非常幽静的所在,因为主要服务部队干部和家属,知名度并不算高,但医疗条件和技术在北京绝对名列前茅。到了这两年,为配合市政府解决群众就医难的问题,才开始对社会开放,这样的医院又能出什么让曹队惊讶的大案呢?

    不一会,曹队的车到了胡同里,我上了车,曹队顾不上客套,边开车边给我介绍起案子的缘由。大约十二点半时,医院所在片的派出所先接到的报案,片儿警看了现场,知道是处理不了的大案,就马上上报。曹队一点半接到了刑警大队的命令,十五分钟赶到了现场。

    事情发生在医院的停尸间,由于附近的医院不多,为解决日益增多的停尸火化问题,三九二医院的停尸间很大。它坐落在医院西北角的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停尸间能停下一百五十具尸体。都装在一排排的不锈钢冰柜里。每天晚上医院有专人守着停尸房,是个五十几岁的外聘工,叫罗胜利,案发那天晚上,他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下不来床,他二十几岁的儿子自告奋勇,替他去看停尸房。他儿子叫罗文斌,其实胆子也不大,就喊了两个朋友陪他值班。大约十二点时,突然有一个炸雷劈了下来,震得医院玻璃都哗啦哗啦响。接着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划破夜空,好像有人从停尸房的小楼里跑了出来。

    医院保卫处听到叫喊声,赶快安排人出去查看,那人一进停尸房,当时就吓傻了,冷库的外间躺着三具尸体,一具正对着冷库门,面色狰狞而扭曲,双目圆睁,仰面从椅子上直接摔在了地上,已经是没了气儿。他的对面,有一具完全****的尸体,俯卧在地上,浑身惨白,还湿漉漉的,像是从里面冷库拖出来的,但头顶上有个巨大的裂口,里面白骨森森,没有血流出,应该是被冻住以后砸的。这裸尸旁边散落着一把打散的木椅。裸尸上面还趴着一具尸体,头部似乎被雷击穿了一个大洞,冒出清灰色的烟雾和焦糊的臭气,背上的衣服还跳着些淡蓝色的火苗,双腿则不停地抽动,显然就是被刚才的炸雷击中的。

    曹队讲到这里,我们已驶进了医院大门。这医院占地颇大,我们七拐八拐半天,才开到停尸房楼下,而停尸房门口已排了四五辆警车,医院保卫处的战士则荷枪实弹守在门口。这会儿的雨依旧很大,我从车里跑到楼内的功夫已被浇湿了大半。刚进楼门,便看见姜队背身抽烟的身影。他见我进来,掐灭了烟头,迎了上来“辛苦了,小常同志,我先不给你介绍情况了,你进去看完后,先说说你的直觉。可能这一两天,你要跟我们连轴转了,时间紧迫啊”“这案子为什么时间这么紧?”这下我倒有点困惑了。“小曹接你的功夫,又下来一个落雷,一个住院的患者偷跑出来看热闹,让雷给劈死了。”姜队似乎对这个突发状况,也缺少心理准备,显得有些焦虑,这在他身上是非常罕见的。听着头顶隐隐的雷声,我不由得也一阵阵心悸。

    停尸房就在一楼,冷库的正门口有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方厅,案子的现场就在这里。现场的情况跟曹队介绍的差不多,三人显然原本是坐在小厅正中的小木桌周围,因为木桌上,地上散落着一些扑克牌。被雷击中的年轻人,头顶的烟雾显然已经散尽,只剩下阴森森的焦黑的窟窿,而他手上还攥着一个断掉的椅子腿儿。我算是见过死人比较多的,但见了这场景依旧胃里直冒酸水。

    我又仔细看了看下面的裸尸,应该是死去几天了,身上满是黑斑,奇怪的是他的背部,四肢上仔细看有很多角质化的硬皮,象是一层薄薄的龟甲,但他两眼睁着,全是眼白。从面容看上去有个三四十岁的样子。我顺着尸体向冷库走去,进冷库前走廊的地面上有一些水渍,一直延伸到冷库里,冷库里的地面上则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冰茬子。冷库左侧有一个冰柜抽屉整个拉开了,看来,外面那具裸尸就是从这个抽屉出去的,我试了试抽屉的开合,抽屉两边那有滑轨和橡胶轮,推动并不费力。

    我从冷库出来,姜队递给我支烟。“姜队,冷库里的尸体是自己出来的,一路只有这尸体的脚印,估计当时外面的三个人正在打牌,尸体从冷库出来,对着冷库的那个人直接吓过去了,背对的那个应该就是罗文斌了,他用椅子攻击了尸体,并把他砸倒在地上,这时他被落雷击中。坐在旁边的那个人,应该目击了整个过程,肝胆俱裂,边叫喊边跑了出去。但是罗文斌是在屋里被雷击,上面还有一层楼,全是混凝土板,不导电,也不可能击穿,那只能是一种叫旱魃雷的球形闪电,可以从大门进来,击中罗文斌。“我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见姜队低头沉思,并不接话,就又进一步分析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魃医(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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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队,旱魃雷这东西,我记忆里它只对旱魃起作用,劈到罗文斌本身就不正常,后来又劈了看热闹的患者就太奇怪了,而这具尸体又为什么没穿衣服,停在冷柜里?“

    姜队掐了手里的烟,“那尸体我跟医院已经核实了,叫叶永诚,是附近红星机械厂职工,因为不是自然死亡,也不象意外死亡,正等着法医验尸鉴定,所以进冷柜时没有衣物。旱魃这东西我从前山东老家也有过,都说是僵尸做崇,会喝光池塘的水,造成干旱,我是不信这些,更不用说旱魃雷了,但你遇到过死后尸体能够重新活动的情况吗?”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其实是一种脑假死,医学界一直把死亡定义为心脏停跳,体温消失,但很多时候,供血供氧停止后,大脑会进入一种休眠状态,特别是一些修炼过的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大脑休眠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前几年,陕西有人掘了明代榆林总兵墓,那个总兵已变了干尸,但盗墓的打开棺盖时,都看到干尸的眼睛睁开了,嘴里还咕噜了一句“今何年?“,用手边的短剑刺死了一个盗墓贼,但空气进去后不久,那干尸也化了灰。几百年,人的大脑都没死透,别说刚死几天的人。一般雷雨夜里,落雷较多的时候,民间都说容易炸尸,其实是空气中湿度大,电荷活跃,提供能量,让尸体进入休眠的大脑复苏,电能大时,甚至能让大脑驱动四肢做一些简单的运动,但毕竟心脏死亡,内循环中断,大脑得不到稳定的能量,炸尸都持续不了太久,大脑就彻底死亡了。“我讲完这些,姜队点点头,说了句“事实胜于雄辦,自然面前,人终归渺小,这个案子现在看来很不简单,只是辛苦小常了。”然后便安排曹队配合我,进一步调查,安排其它人有负责医院防雷击的,有负责进一步调查死者背景的,有负尸体法医鉴定的,有负责和部队领导协调沟通的,一条条指令高效的布置下去后,又回来拍拍我肩膀,“希望你这边有好消息,我虽然坚信人定胜天,但你一定不要用强,冒险主义,冒进主义都解决不了问题。”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停尸房的小楼,走入无尽的雨幕和电闪雷鸣中。

    姜队离开后,曹队苦着脸凑过来问我,下一步怎么调查?我笑着问他,立了三等功怎么也不请顿酒,太不仗义。他嘿嘿了两声,说,我这功全给你都成,以前我多乐观一人儿啊,自从跟你混在一起,饭不饱,茶不香还恶梦不断,不如基层当片儿警呢。我也真诚也笑笑,说,“有时,我的执念,会害很多人,包括我的亲人,你看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真不想以后,连个喝茶聊天儿的朋友都没了,要不,我跟姜队说说,换个人吧?”曹队怔了一下,咧开嘴乐了,顺手给了我一拳,“老常,给你根儿杆儿,你就往上爬啊,咱俩谁跟谁,古时候叫义结金兰,现在叫革命友谊,我还指着你立功升职呢?快说,怎么查?”

    我拍拍他肩膀,“所有线索都在这屋里,你是专业的,还问我?“

    曹队很认真地拿出本子,边写边说:“你和姜队分析的很有道理,那具冰库里蹓跶出来的尸体要深入查,遭雷劈的小子要查,疯了的那个也要查,另外刚刚遭雷劈的病人也要查查,大雨天儿不在病房呆着,跑出来干嘛?不劈他劈谁?”若论粗中有细,老曹绝对可称第一。

    但第二天一早从调查冰柜中的尸体开始,我们发现,这案子的诡异程度还是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这具尸体的名字叫叶永诚,军人,三十三岁,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受伤复员后,分配到红星机械厂当了厂保卫处处长,有爱人,但还没有小孩。我和老曹先去了他家,见了他爱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同志,叫闵红,和叶永诚是一个厂,质保员。令我奇怪的是,提到她丈夫的死,她显得出奇的平静。她告诉我,一个月以前,叶永诚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忽冷忽热,就像打摆子,送到医院,大夫认为是流感,打了针,吃了点药好了。刚好没几天,耳朵开始留脓血,赶紧又去了医院,这回医生又说是中耳炎,开了点儿药回了家。没一个星期,就开始发高烧,这回打针吃药都没用了,烧不退,只好住院,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星期。但就在五天前,住院的叶永诚忽然夜里医院跑了出去,医院找不到人,才通知了闵红。

    医院的人,厂里的人,前前后后出动了两百多,把方圆五公里范围都找了,两天后才在西山脚下的一条小河里找到了叶永诚的尸体,看上去至少死了一天以上了。医院认为是叶永诚过于疲劳,又发着烧,在河边跌倒,溺水而死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插了一句“闵红同志,你一定认为你丈夫不是溺水死的,希望查出丈夫死亡的真相,所以医院不敢火化尸体,在等法医验尸,对不对?”闵红平静地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曹队一直在作着记录,这时也抬起头,问了句“那你怎么能确定你丈夫不是溺水死的?”

    “我就是知道。”闵红在说这句话时,我终于看到她满眼噙着泪水,但这泪水更多是委屈而不是伤痛。“闵红同志,您别激动,我们相信你的话,因为你是最了解你丈夫的,他的病,他的行为都有一些反常的地方,我们来就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毕竟一个战斗英雄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去了。”我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又给她倒了杯水,送到她手里。闵红呆呆的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事情,一句话也不说,我们也都不做声,陪着她看着窗外,屋里异常的安静。

    过了很久,闵红象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叹了口气,又继续讲了起来。闵红和叶永诚的结合,完全是因为叶永诚复员后分配到红星机械厂做了一次老山战斗英雄的报告会。在那个报告会上,叶永诚的事迹,叶永诚的气盖深深打动了闵红,年轻的闵红那个下午,感觉自己爱上了叶永诚,当然,在那个战斗英雄的知名度远远高于明星的年代,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而言这也非常正常。也许闵红爱上的只是战斗英雄这四个字。闵红主动给叶永诚写信,表达爱慕之情,于是,不到半年他们就结婚了。

    婚后的生活,与闵红的憧憬完全不同。现实生活中的叶永诚与报告会上的叶永诚完全是两个人。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也就罢了,关键叶永诚有很多闵红不可理解的行为。婚后不久,闵红发现,丈夫经常夜里自己一个人跑到附近的小山上,蹲上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兴冲冲的回来,总带来些死刺猬,死黄鼠狼,死蛇甚至是死老鼠,扒皮掏骨,用大锅炖了,当饭吃。但那些动物腥臭难闻,闵红是怎么也吃不下去。

    起初,闵红以为丈夫是因为给家里省钱而去猎杀那些小动物来吃,便主动买些猪肉,牛肉回来做给丈夫吃,谁知叶永诚总抱怨她做得菜有股怪味,碰都不碰一下,只吃他自己打回来的东西。闵红还真以为是自己做饭的问题,给邻居家送了些她做的菜,邻居们都夸她的手艺不比饭馆里厨子差,叶永诚知道了这事,两人还吵了一架。不过那一次闵红发现叶永诚脾气暴躁的一面,硬逼着她吃了自己做的鼠肉。从此,叶永诚不再允许她去菜场买肉,除非他打不到东西的时候,闵红才能去买一点肉做菜,可这些委屈闵红也只有自己偷偷抹眼泪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七章 魃医(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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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一段就到了秋天,叶永诚估计怕入冬打不到动物,就整天泡在山上,打了很多田鼠,黄皮子,甚至野猫也不放过,拿回家就剥了皮,拿盐腌了,可能怕邻居看见,就全在家里晾着,做成腊肉。那屋子里的味道闵红熏得整晚睡不着觉。更离谱的是,叶永诚还做了很多捕鼠夹,放在厂里,捉住的老鼠,捡肥大的也要做成腊肉。闵红实在受不了,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溜死耗子挂在房顶,想回娘家住几天,没想到叶永诚又发了脾气,甚至动手打了她。闵红骨子里是个没主意又软弱的女人,只好在家忍着。

    婚后第一次过年,叶永诚允许闵红买了点肉包了点饺子,但他一个也没吃,只是自己喝酒,吃他的炒田鼠干,闵红鼓起勇气,问了叶永诚为什么只吃这些野物的肉?太不卫生了啊?叶永诚愣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缘由。原来自卫反击战,叶永诚是一个侦查连的战士,在一次侦查任务中,他们一个班深入敌后,却被越军发现,困在了越军的包围圈里,好在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越军也很难消灭他们,但麻烦的是他们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没有补给,没有后援,几个战士身陷绝境。但人的生存本能,让他们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蛇,鼠,鸟,刺猬,穿山甲……后来为了节省子弹,战士们只有挖地下的鼠洞,蛇洞,捕那些动作缓慢的动物为食。又过了一阵,火柴,打火机都用完了,大家只好吃生肉。

    就这样,他们坚持了三个月,只剩下两个人,等到了部队向南的全线推进,才被发现,返回了部队。刚回到部队时,炊事班长亲自下厨,给两个死里逃生的战友做了一桌子菜,叶永诚猛吃了一顿,直到站不起了为止。可那之后,他吃猪牛羊肉都会觉得反胃,恶心,吐个不行。吃了一阵素,但身体很快垮了下来,在雨林里求生的记忆,转变成对野味的向往,让他重新开始捕蛇捕鼠,吃黄皮子,吃刺猬爷,一直到复员转业,再无中断。

    闵红听了丈夫痛苦甚至绝望的回忆,内心里已经理解了大半,反而多了份同情。闵红的父母是京郊的农民,过年时听闵红把叶永诚的事当英雄事迹讲,很是担心,就告诉闵红,在老北京民间的说法里,黄皮子、刺猬、蛇、鼠、猫那都是地八仙,是有灵气的动物,他们村里以前还有个八仙祠,供的不是吕洞宾那八位,而是八种动物。特别是黄皮子和刺猬,有的修炼了很多年,叶永诚把地八仙都吃了,那是会走霉运,遭报应的。闵红正琢磨着怎么跟叶永诚谈,他能接受,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转过年的夏天,叶永诚皮肤上出了大片大片的硬皮,痒得不行,可一用力挠,皮肤下面就会渗出腥臭的脓水,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一种罕见的皮肤病,叫鳞甲症,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好在冬天时会脱落下去,没那么痛苦,夏天只有多泡在水里,保持皮肤湿润,人会少些痛苦。没有办法,闵红一晚上要给叶永诚擦七八次背,他才能睡着,很快闵红也憔悴了下去。叶永诚发病时脾气越来越暴躁,痒极了就把硬皮一块块撕下来,弄得自己血肉模糊,闵红想拦他,却被失去理智的叶永诚打昏在地上。

    到了秋天,叶永诚的背上开始毛孔变得越来越粗大,不久开始长出硬毛,闵红替他拿刀片刮了两次,但很快又会再长出来,而且越来越粗,象钢针一样。叶永诚再不能躺着睡觉,只能趴在床上,偶尔半夜翻过身,都会被针扎得惨叫着惊醒。也许是从英雄到怪人的反差过大,叶永诚坚决不再去医院,请了假,就在家里忍着,闵红除了流着眼泪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入冬以后,叶永诚的痛苦开始缓解,有一天早上,叶永诚让闵红去东单的稻香村买一点点心,说他想吃。从西山脚下骑车到东单,闵红用了整整两个小时,买好点心,她饭都顾不上吃,又骑回了西山,但到了家,她发现里屋的门反锁着,怎么敲叶永诚都不开,叶永诚让她在外面等,不要管他,但屋里始终是他痛苦的呻吟声。闵红坐在门口,足足哭了一个小时,门开了,叶永诚虚弱地瘫在闵红的怀里。闵红看到屋里地上,有一大块一大块的带着灰毛的硬皮,隐约还是个人形。

    这一次叶永诚蜕皮之后,痛苦小了很多,但身体很虚弱,但喂他肉食他都会呕吐。闵红内心斗争了很久,还是把叶永诚做的腊肉拿出来,烧了给他吃。几天之后叶永诚缓了过来,但闵红发现,他的丈夫又开始有一些新的变化。

    首先,是他说话时,脸开始频繁地不自觉地抽搐,一开始只是嘴角,不久整个脸都开始抽动,说话的声音也变细变尖,显得异常的恐怖。接着,他的脸上开始长一些细小的淡黄色绒毛,身体散发出一种腐肉的味道。叶永诚每天都有几次失去理智的时候,会砸掉家里的物品,几次还想从窗户跳下,都被闵红死死的抱住,而闵红每次也都被狂暴的叶永诚打得遍体鳞伤。

    大约三个星期前,叶永诚开始发高烧,认不清人,送去医院输了液,烧退了。可回了家,叶永诚的耳朵开始流脓血,牙齿也开始向外突出。闵红知道再也不能拖下去,找了几个同事把他抬回了医院。

    医生认为叶永诚得了一种罕见的狂犬病,但与狂犬病又有很大不同,担心叶永诚清醒以后会攻击别人,另外也担心他的病有传染性,便把他隔离起来。闵红到后来也见不到叶永诚,只好每天上午去一次医院,询问医生治疗的情况。医生只是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治疗药物,让闵红再等等,有情况会通知她。

    这一等就是一星期,之后的一天夜里,闵红忽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叶永诚夜里从医院跑了出去,问她叶永诚有没有回家?这时闵红忽然觉得有人在楼下窗外看着她,她跑到窗口往下一看,竟然是叶永诚站在树影里看着她,她刚想喊,却看到叶永诚的双眼不停的流着眼泪,向她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已经知道,闵红没有再讲,只是继续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眼神即简单又复杂,让人难以琢磨。

    我和曹队一时也没有从这个离奇的故事中反应过来,谁都没有开口。良久,闵红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永诚原本是个战斗英雄,我只希望他永远是个战斗英雄。”

    从叶永诚家出来,我和曹队的心都格外沉重,去叶永诚厂子里了解了一下情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叶永诚在工作上认真负责,尽心尽力,只是春节过了得了病,一直请假休息,对他的意外去世,看得出,厂领导是发自内心的惋惜,倒是工会主席无意中提到叶永诚脾气不好,邻居反映有时候会殴打闵红,这话刚出口,就被厂长狠狠瞪了一眼。

    我们告辞出来,依旧沉浸在闵红讲述的故事里,曹队边开车,边有意无意的和我聊着,“自卫反击战时,咱也业报了名的,体检政审都过了,本身是预备役嘛,很想亲身上一次战场,可被我们家老头子拦下来,为这我有几个月没和他说话,看来他那时说的没错,这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回医院吧,老曹,我们得去找医生聊聊,你说的没错,战争的恐怖不是,电影所能表达的,它不但会带走一个个生命,还会改变幸运存活下来那些人的命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八章 魃医(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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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我们返回了医院,刚进医院大门,我们发现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面露惊恐,窃窃私语地谈论着什么,所有的病房和科室的门都关着,看不到平时熙熙攘攘的病人和家属。

    值守在医院的刑警队警官见我们回来,一把拉住曹队,对他说“姜队在四楼会议室正和院领导开会,让你和老常回来后马上去找他”“老刘,出什么事儿了?大家怎么都那么惊慌?”曹队对医院的反常也很疑惑。“医院已经军管封闭了,一个小时前,又下来一个炸雷,把医院保卫处一个干部打死了,就在医院门口,快点吧,姜队在上面等你们。”

    我和曹队上了四楼,进了会议室,里面坐了十几个人,大家都表情严峻,激烈地争吵着什么。姜队看我们进来,点了点头,我们就在角落里坐下来。

    “雨季落雷很正常,电死了人是意外,人定胜天嘛,只能说明我们的防雷击工作做得不到位,我的意见是撤销管制,不要把病人和家属弄得人心惶惶”说话的似乎是部队的领导。

    “我们要对病人和家属负责,更要对医生和护士负责,撤了管制,病人和家属往外跑,我们警力有限,维护不了这么多人的安全”这个发言的应该是刑警大队的领导。

    “我也觉得安全是第一位的,没弄清楚原因的情况下,还是控制起来稳妥,我们可以去做病人和家属的工作,让他们理解配合,毕竟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医院的院长缓缓开了口。

    可他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光芒照得屋里一片雪白。我和曹队坐在窗户附近,能看得到一道闪电打在了医院外的高压线塔上,同时,一个耀眼的光球顺着高压线向医院这边滚过来,消失在窗沿的上端。接着一个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楼上响起,所有得窗户都轻微的晃动起来,终于有一片玻璃禁受不住这种震动,从窗框上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这变故来的突然,去的也无声,只剩下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会议室的们一下被推开,一个医生不顾礼貌,小跑着进来。“张院长,是七楼内科,一个雷打进了病房,一死一伤,都是病人和家属”还没等院长反应过来,姜队站起了身,“张院长,我们刑警队会配合你,安排医生让所有病人离开窗口,暖气片和电源。保持好秩序,如果还有落雷,就转移去食堂,现在由气象局高林工程师给大家介绍一下防雷击的知识,和我们马上要安装的防雷击设备,所有人都不能出医院大门,这个就拜托陆政委。小曹,小常,你们俩来一下”

    说完,姜队带着我和曹队去了旁边院长的办公室。这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烟缸里堆满了烟头,但大家谁也不敢去打开窗户,就在沙发上坐下。“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是四死两伤,全在这医院里,用偶然解释不通。三年前小西天一个建筑工地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天之内连续落七个雷,也是十几个人的伤亡。那回,我们在所有塔吊上加装了避雷针,才没再出事,可刚才你们看到了,雷沿着高压线也能过来,在楼顶安上避雷针也没用啊?这次的事你们有什么看法,今天调查的怎么样?”

    曹队拿出笔记本,把我们从闵红那里了解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听得姜队眉头拧得更紧,问了一句:“这和雷击事件有必然联系吗?”

    “有,姜队,我自己的看法是,这雷是旱魃雷。”我把族谱中关于旱魃雷的记载捡重要的说了些,又继续说道:“叶永诚在越南雨林落下的毛病与他吃大量的生肉,特别是穴居动物有关,他回了北京,继续他的习惯。老北京所说的地八仙不只是个民间故事,是真有其事的,特别是黄皮子,蛇和刺猬,修炼成精的不少,叶永诚将周围的小动物一网打尽,里面说不定就有些灵物,但他自己不知道,杀了吃了。这些灵物修炼了那么久,肉身被破,如何放得过他?他之后的一系列变异在医生看来是一种特殊的狂犬病,在我看来其实是被那些灵物的怨念附身,怨念借他的壳继续修炼,以至于他的外形和行为都更向那些动物靠拢。”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过于离奇,便先停顿下来,曹队已是瞠目结舌,楞在一边,姜队倒是没什么表情,用手轻敲着桌面。我便继续往下说“叶永诚的死,一方面是他已意识到身上的问题,但无法控制本能,我估计他从医院逃出来,是去找吃的,但那时他身体虚弱,头脑也不清晰,估计没有捉到,走到河边,恰好看到了一只泡在河里的旱魃”

    “你是说叶永诚把旱魃捉住吃了?”曹队可能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胃部的抽搐反应,捂着嘴蹲了下来。

    “我问过医院和机械厂里参与搜索叶永诚的人,发现叶永诚尸体的那一段小河,河水变成了灰绿色,腥臭无比,搜救的人以为是叶永诚的尸体腐烂造成的。这样看你的猜测是准确的,也因为这个猜测,后面医院所发生的一切才可以解释。”我把曹队的大茶缸倒上水,递给他,然后继续我的推理。

    “叶永诚的尸体运回医院后,院方担心是传染病,希望马上火化,但闵红担心尸体火化了,叶永诚死的毫无价值,她希望真正找出丈夫的死因,就向医院提出捐献遗体做医学研究,双方达不成一致,只有暂时先将尸体存入了冰柜。”

    我也起身,拿起曹队的茶缸喝了两口,大叶子茶特有的苦味直冲头顶,确实提神。“昨天夜里,罗老汉身体不舒服,罗文斌约了两个朋友替父亲看停尸间,三人围在停尸间外的小桌上打扑克牌解闷,十一点多时,几日阴雨潮湿,空气中的电能刺激了还没有真正脑死亡的叶永诚,当然,也许此时已不是叶永诚的大脑,而是旱魃的,他推开了冰柜门,走了出来。最先看到尸体的是坐罗文斌对面的朋友,因为罗文斌背对着停尸间的门。尸体从黑暗中走出来,也许很慢,但他身上有一层角质皮,样子应该非常恐怖,他那朋友一下就吓了过去,椅子翻倒,他旁边的另一个朋友,应该转头也看到了,脸部肌肉抽搐得无法恢复原状。”

    我歇了口气,继续说道“罗文斌应该听过父亲谈起停尸间起尸的故事,也知道应该怎样处理,看到两个朋友的动静,知道背后应该有什么,没多想,回过身便用椅子猛砸了下去,这一下将叶永诚的头顶砸出了七八寸的裂口,叶永诚倒在了地上,而此时旱魃雷已追寻到了停尸房,一种可能是旱魃的魂魄从叶永诚头顶的裂口出来,距离罗文斌太近,另一种可能是罗文斌已经被旱魃附了体,总之,旱魃雷劈死了罗文斌。之后旱魃的魂魄又通过罗文斌的朋友,在医院里游荡,凡是它附着过的,都被旱魃雷劈到了,旱魃不死,落雷不停。”

    “这不可能,人都劈死了,旱魃的魂魄早散了,它还能在医院里溜达?”曹队终于喝完了茶缸里的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的确不合常理,但你想,旱魃附上叶永诚的时候,叶永诚身上一定还附着其他东西,旱魃能鸠占鹊巢,只可能具道行比地八仙深的多,也许它并不附在人的大脑上,这样,即使被劈了,它也可以跑掉。也许它经常从宿主身上转移,而宿主身上残留了它的一些气息,也遭了雷击”我说完这些分析,自己都觉得毫无依据,太过耸人听闻。

    “如果真是如此,小常你有法子解决吗?”姜队扔掉已经烧尽的烟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九章 魃医(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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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我也想过如何解决这棘手的旱魃,但办法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个,听姜队问起,不经思索,我脱口而出“引蛇出洞,把它弄到开阔的地方,等旱魃雷劈死它。”

    “怎么引呢?”

    “我家那个铜铃,是镇魂铃。子时到了,我可以用铜铃迷惑旱魃,让它跟我到停尸房那边去。”这可能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姜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点烟的时候,手还在哆嗦,“小常,从你刚才说的看,这旱魃雷假设真有,它肯定比不上导弹,一是它没法确定真实的目标,容易劈错,二是它威力小了点,精确度也不够,人劈死了,旱魃却跑了。你拿个铃铛跑外面去,赌旱魃雷的准头吗?赌老天爷的眼神儿吗?快别想了,估计这块云彩过了就没事了。”

    我和曹队在医院食堂吃饭时,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其实我这人心很宽,并不是因为姜队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我厌恶的是那种无力感,你能弄清真相,却改变不了事实的无力感。曹队拍了我一下:“老常,别想了,姜队还不是怕你出危险,七零年地铁那事儿以后,姜队看你比看他儿子都严,有危险的事儿我不用打报告都知道,姜队绝不会批准让你去。”我朝曹队点点头,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正要说话,一个炸雷劈了下来,似乎又击中了医院主楼,声音震得我的饭盆都蹦了起来。吃饭的人一阵骚动,有几个拿着饭盆跑了出去。

    我凑到曹队身边,低声对他说,“以前咱俩私下查的案子,我可从来没对姜队说过。”

    曹队抬眼诧异的看看我,“是啊,咱俩谁跟谁啊?怎么啦?”

    “你开车送我回趟家,我想把家里那铜铃拿来,万一有用呢?”

    “姜队有事要找怎么办?”

    “你不会说我不舒服,回家取点儿药?”曹队抱着饭盆儿想了半天,才开口“行,老常你得等我会儿,我还有点儿事儿处理,你去会议室休息,我九点来叫你。”

    我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想了半天这案子的怪异之处,既感叹叶永诚病的诡异,又同情闵红感情的不幸,而那旱魃的能耐我更是闻所未闻,就这样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曹队推醒,跟着他出了院门,上了车,向城里奔驰而去。一路上,平时话很多的曹队忽然变了闷葫芦。这倒是让我很奇怪,便问他“怎么了?没瞒过去?让姜队数落了?”他摇摇头,平静的开着车,忽然问了我一句,“我看那帮跳大绳的,招魂前都要做个仪式,你就摇摇铃铛,这鬼啊魂啊的,就那么听话跟你走吗?”“那些仪式也不能说都是骗人的,一些仪式本身是鬼引,但你花了钱请我来,我就摇了摇铃,弄完了,你一定觉得我是假的骗人的,一定觉得自己的钱花多了不是?所以跳大绳的要唱一段,跳一段,对得起花钱的主顾不是?”曹队嘿嘿的笑了,“光摇铃有把握吗?要不要我配合一下你,帮你跳一段?”“算了,你一跳,鬼全跑了,我摇铃都没用,不过这镇魂铃我们常家摇了两千多年了,一般人还真干不了。”我望了一下车窗外,天气闷得很,估计一会儿又是大雨倾盆。

    “那又为什么?”曹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又上来了。“咱家有族规,有些事儿是不能说的,看咱俩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只能告诉你一点儿,要干这活,首先要认鬼,鬼有万般变化,你只有六个铃摆,识不清或用错了,反受其害。”

    “铃摆又是什么?”“六个不同大小的铜锤,每一个都能让镇魂铃,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你选哪个,在于你对这魂魄的了解认识程度,用对了,它便会跟着这铃声,由你操控,用错了,它很可能会附在你的身上,你自己还很难解。”

    “失过手吗?”“当然有过,不堪回首,但曹队你关心这个没用,你现在再怎么练也练不出来了”

    正说着,我们已到了家门口,我跑进书房,翻出木匣,取出铃铛,换上一个铃摆,晃了晃,铜铃发出低沉嗡嗡声。其实,别看我和曹队说的轻松,但此时心中也很忐忑,那旱魃能够驱逐叶永诚身上已有的附灵,并且躲过旱魃雷的击打,自由穿行于医院,仅就这几点而言,已完全超出了我对旱魃的理解。包括族谱里,旱魃只是些嗜水的魂魄,很执拗,但没什么智慧,与我碰到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此时,多想无益,我将铜铃放进包里,返回到车中。

    回去的路上,曹队又恢复了闷葫芦的样子,一言不发却又若有所思。我的困意袭来,便不去理他,靠在座椅上,迷瞪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我睁开朦胧睡眼,才发现到了医院门口,而且雨已经下了起来,还很大,头顶雷声滚滚,似乎酝酿着一道划破夜空的利闪。猛地,曹队伸手从我怀里把我的皮包拽了过去,动作快的我跟本没有反应。他拔了钥匙,下了车,把门锁了,动作一气呵成。“曹队,你疯了,这是干什么?”

    曹队就矗立在车门旁的雨幕里,雨大的我都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从我的包里拿出铜铃,攥在手里,把包从半开的车窗上塞了回来,冲我笑笑,大声地说:“老常,这回也该轮到我了,我可不想抱个烛台站一晚上,你比我重要,记住,这回我要不行,你还得试。”说完,对着天空哈哈大笑两声。转过身,坚定的向雨幕的深处走去,铜铃低沉的撞击声穿透雨幕,回荡在整个医院的上空。

    大约是十步,也可能是二十步,一道利闪直劈下来,落在曹队的身后,雨水泥点溅起三尺多高,周围已漫过脚踝的雨水在闪电的照射下,形成环形的镜面般的炫光,炫光之上,似乎有团黑影在上下跳动,转瞬间又复归于黑暗。曹队背影依稀,继续坚定的向前走着,铃铛的破空之声更响。

    又是十步,或二十步,雷落,水花反溅,铃声不止。又是十步,或二十步,不再是闪电,而是一个耀眼的光球,笼罩在曹队头顶的上方,那一刻,曹队的背影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看到他,转过了身,一动不动。

    天崩地裂的巨响,车子在地面似乎也跟着震动了几下。光球接触地面的一刹那,炫目的光亮让我很长时间双目漆黑,但我知道,我的双眼最后捕捉到的,是曹队向后仰倒溅起的巨大水花。

    我默默坐在车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人的惊呼声,和象瀑布般倾泻的雨声,这雨可能是我经历的最大的雨,它像在努力地冲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那时,我知道,我的泪水如同这雨幕般喷涌而出。

    视力恢复时,雨已经停了,刚才医院里人们的慌乱,似乎把我遗忘,没有人帮我开车门。忽然,一阵铃铛的撞击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见姜队把铃铛扔进半开的车窗,“小曹命大,你的运好,雷劈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但下一次呢?你们俩儿嘬吧。”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儿,曹队抱着大茶缸,在我的院子里晒着太阳,我不搭理他,自顾自的看我的族谱,昨夜大雨的痕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气质,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英雄。战场上的叶永诚是,大雨中的曹队也是,但我从没想过做什么英雄,我喜欢我的小院儿,我喜欢我满屋子的书,我更喜欢走在胡同巷口和老街坊打个招呼。有时我甚至觉得,在很多无法解释的事件里,挺身而出的其实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章 鬼市(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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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篇鬼市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承认我身上没有太多老北京的气质,比如,一直喝不惯豆汁,听不进京剧,养不活蝈蝈,侃不来大山。但我自己不好这口儿,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看别人玩儿,特别是那些行家玩主儿,看着都叫人一个舒服。

    老北京东城禄米仓胡同的焦成禄,行二,大家开玩笑说他是焦裕禄的弟弟,喊他焦二。他也就笑笑,并不搭腔。但他是京城有名的信鸽玩家,最多时家里养了一百五十多只,里头得过全国大赛冠军的就有六七只。那会儿养鸽子虽也有下面的买卖交易,但远不象现在满世界的天价鸽,靠养鸽子跟本赚不了多少钱,象焦二这么养,每月的工资都得贴在里面,时不时还得找人借点儿,所以三十六七了还是光棍一条。

    要论养鸽的技术和成绩,焦二若真二,无人敢说第一,但他天生木纳,说不得恭维人的话,冷不丁冒出两句,还净得罪人,所以市信鸽协会是进了两回,但因这性格,别人难受,他自己更难受,很快就辞了出来。但六九城好养鸽的都愿意去他的院子,一是焦二从不藏着掖着,心得秘法,你只要愿意听,他都倾囊相授,二是焦二的鸽子不认生,又本领各异,大家都愿意没事儿去转转。

    我和焦二的相识,却是因为我们都经常被刑警大队请去,算是不挂名的顾问。从八零年开始,中国大地掀起了一股科技热,科考热。很多年青人脑袋也一热,背上书包,约几个人就科考去了,一没经验,二没技术,三没装备。这三无科考一多,出的怪事就多,一但有了重大死伤或失踪的案子,地方上的警力,刑侦设备都有限,刑警大队就得下去支援。

    而中国北纬三十度线上,确实存在着几个地磁的异常区,象香格里拉,黑竹沟,神农架,洞庭湖等等,指南针失灵,无线电屏蔽,救援时联络是个大问题。而焦二的信鸽虽也会受地磁影响,失去方向,但好歹飞上一阵,出了地磁异常区,就马上正常,多绕个圈,耽搁点儿时间罢了。另外,焦二训练的信鸽,还有一个异能,不怕人。在荒山野岭搜救,在脚上绑个小型无线电发射器,信鸽发现有人便会停下来,刑警们大概可以确认个方位。我和焦二第一次的合作就是在神农架老林子里。

    那是八四年八月,北大和人大的六个学生利用暑假,进神农架老林找野人,那阵子官方的,民间的探险队伍很多,弄的当地猎户都当向导进了山,那几个大学生估计没请到向导,再加上胆子大,自己就进山了。这一去,两天了都没出来,他们借住的那个村的村支叔知道坏了事,赶忙报了案。

    那年代大学生稀缺,又是北大,人大的,这受困案成了中央都关注的大事。刑警队由曹队带队,我和焦二以及另外两个年轻刑警受命第四天就搭了部队的军机,奔赴了神农架。按说这事儿,跟我没多大关系,只是曹队有个湖北的朋友,告诉他神农架那地方,不光是野人出名,怪事更是层出不穷,什么鬼掌灯,回肠路,鬼市,碰上一次就有去无回,老林子里还有棺材兽,千足蛇,铲狼什么的出没,一旦迷了路,也是凶多吉少,劝曹队一定小心。曹队那朋友在神农架一个乡保卫部待过两年,他的话,曹队还是信了几分。于是,我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催,搭上了这趟末班车,与焦二一起,踏上了神农架。

    去之前,我仔细研究了族谱中关于神农架的记载,虽不很详尽,但还是从一些诡异的事件中捋出了一些线索。神农架地处九州中心,其四向皆有名山,北有嵩山,武当,东有庐山,南有衡山,西有青城,峨眉,这些名山,自古修仙参禅的高士无数,寺庙道观无数,唯有这神农架,也是挺拔俊秀,幽深空灵的所在,却自古从无道场。这是一个不能深究的事实,我智慧的先祖们在这里只是一笔带过,留下一句“蚩尤道场,混沌古今”便再没了解释。

    而曹队湖北朋友说的鬼市倒是有些记载。神农架山中有一条蜿蜒的盐道,自古蜀地的井盐就是沿着这条古道去往湖广。湖广不产盐,食盐全靠外运。由于是运输的要冲,井盐又占了湖广用盐的九成,明代在坪迁镇一带设了盐课提取司转运仓,专门负责将蜀盐运往湖广。但洪武年间,连续发生了运盐盐队集体失踪的案件。由于蜀盐进湖广后的差价极高,初时提取司认为是运盐队卷盐私贩跑掉了,不敢声张。后来用官兵押运,依旧有去无回,短短三年里,前后三百多官兵和运盐户消失在神农架的深山中。

    这事终于无法掩盖,由刑部派专人下湖广彻查,而我的十三世祖常炎亭先生也随队南下。那时的交通不比现在,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月才到了神农架,而湖广布政使司也派了专人,配合调查。这一查,才发现,由于神农架处在郧阳府,荆州府和夔州府,三府交界的三不管的位置,几年内,除了那几百人的运盐队伍,大约还有几十个商队消失在了群山中,以至于现在的商队谈虎色变,宁可绕行郧阳,或走水路下荆州,也不敢穿越这山林了。

    常祖也遍访了附近的大户、士绅,才知道失踪商旅这事,也不单是在明代,从唐高宗起,几乎每年都有发生,文人、药农、樵夫、农户多有迷失山中的,最耸人听闻的是唐末薛刚造反,郧州两千多的官兵消失在这里,导致郧州无防,薛刚做大。这么推算下来,这山里恐怕有了数万之众了。但奇的是,从来没人在山里找到一具尸体遗骸,这些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当地不少药农告诉常祖,有时山中会起迷雾,当地人称为半山回,药农躲避不及,往往迷失其中,有时摸索着走一阵,就会周身剧痛,头脑昏沉,疲惫的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不知多久,人悠悠醒转,便会到一个热闹繁华的市集,但永远是在晚上,市集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只是里面的人面无表情,穿着也是各朝的服饰。市集上卖的东西却非常便宜,如同白捡一样,便会有药农贪图便宜,买上一件。只要买了,给过钱,那这人再也走不出市集,你不买,也没人理你,天亮时,雾散了,药农很快便能找到下山的路,但回到家里,药农会发现他在雾中似乎只待了一个晚上,而实际是两天或三天。当地人便把这雾中的集市称为鬼市。

    在常祖的记述中,之后他们一行二十几人进山,在当地药农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古盐道,循着这古盐道又走了几十里,古树参天,景色大变,他们看到很多奇怪的走兽和树木,对于这些奇珍异兽,常祖不吝笔墨,足足写了六七页。又走了一阵,常祖的罗盘失灵,而头顶阴云密布,对面的山谷里,雾气慢慢腾起。众人担心为雾所迷,便往山上爬,好在爬了一阵,雾一直都在半山上,并没有漫上来,但这雾已是很大,五尺之外不见旁物。见天色晚了,大家便搭了帐篷,点了篝火,吃了些食物,留下守夜的,纷纷钻进帐篷睡了。

    常祖整理了一下当日的见闻,却没什么睡意。出了帐篷,见篝火正旺,两个守夜的士卒抱着兵器打着瞌睡。几百步远的半山坡上,却隐约有个灯笼忽明忽暗,挂在前面。常祖向那灯笼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灯笼也退了几步。常祖知道这深山烛火最是麻烦,你若跟着它,黑夜坡坎难辨,很容易被它带下山崖,葬身谷底,你若不理它,它便离你越来越近,最终惑其心神,幻化百形,受其蛊惑人还是要跟它走。

    常祖自己倒不担心,有足够的定力,但营地里的其它人就不好说了,若是自己在这里守一夜,第二天入夜精力不济时,这灯笼还是会找来的,终是个隐患。

    常祖回到帐篷,取了几股天蚕丝,又用天目水洗了眼,确保自己不受幻化之形的迷惑,将天蚕丝一头系于帐篷,一头系于腕上,确保不会走失了方向,手里拿上镇魂铃,追着灯笼走了下去。

    大约走了几百步,常祖忽然发现,那灯笼定住不动了,似乎挂在了百步之外的一棵大树上。常祖心下暗奇,自己的镇魂铃还没摇,灯笼就定了?在原地观察了一会,没见什么异样,常祖慢慢走到了树下。这是一棵四人合抱的大树,灯笼插在离地一丈左右的树枝上,火苗一跳一跳,似乎马上就要熄灭。忽的,火苗猛的窜起,引燃了灯笼的桐油纸外皮,瞬间灯笼便化成无数星火,半空中闪烁两下,消失了,四周顿时一片黑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鬼市(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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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祖心下大惊,没想到这灯笼本身便是个幻象,那么灯笼并非要把他引坠山崖,而只是要把他引开。常祖慌忙转身,沿着天蚕丝往回走,这时,周围的雾气已飞快地涌了上来,四下影影绰绰,阴森异常,即使常祖抹了天目水,能够夜间识物,但也再分辨不清身处何处。只有慢慢捋着天蚕丝往回走。天蚕丝是一种特殊血蚕吐的丝,本身及其罕见,再经过药水百日浸泡而成,不怕火,又甚为坚韧,刀砍斧剁都很难斩断。可是,走了没多久,常祖捋到了天蚕丝的断头儿。

    这出人意料的变化,让常祖不得不坐下来仔细思考,借着丰富的鬼道学识和阅历,常祖还是依靠镇魂铃在雾中声音的微妙变化,确定了大致的方向,不知找了多久,才回了出发的营地,但此时营地里已空无一人。但几百步之外的雾气中似乎有隐隐的灯火闪烁。常祖向那个方向走去,可没走多远,镇魂铃不停地震动起来,越靠近那光亮,震动的越厉害。常祖明白,能让镇魂铃自己震动的不是寻常的东西,而震动得难以把握的,又会是什么呢?

    常祖只好把镇魂铃放回了帐篷,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走进了浓雾。一进入这雾气,常祖已经觉查到其中反常的地方:周身经脉刺痛,血液像是粘稠了一般,流动的非常缓慢,气息不畅,人疲惫之极。又走几步,血流倒涌,经脉反转,可大脑里却有一个强大的欲念,往里走,往里走。常祖努力定了定心神,不敢冒然再走,盘腿坐了下来,这种诡异的感觉也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取出随身携带的丹药服下,凝神休息一阵,那血脉反转的痛楚劲才慢慢散去。

    离灯火越来越近,常祖才发现前面竟然是一个小市镇。只是这镇子灯火都发着淡绿色的幽光,往来的人面无表情,脸色青灰,没有任何的言语,似乎并不做什么事情,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一条五步宽的小街贯穿市镇,青石铺地,溪水傍街,若不是这阴森的气氛,很有些江南小镇的情调。小街两旁蹲了很多买卖人,衣着各异,却都低着头不看路人,可那些货物都又潮又脏,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常祖心中暗想,这应该就是药农所说的鬼市。又往前走几步,便到了一个雕梁画栋的酒楼前,常祖往里一看,心道不好,一同来的二十来人,都在酒楼里默默的喝酒吃菜,而酒楼的伙计三三两两,坐在周围,目光呆滞的看着。常祖连忙进了酒楼,伙计也不来迎,只是用手指指圆桌,上面散乱的堆了些碗碟,黑乎乎一片,也不知装了什么。

    常祖随身所带的丹药不多,看门口一桌坐的是提案司的两个小吏,顾不得多想,把药丸塞进他俩嘴里,拍了拍他们的后背,然后,一手一个架起来,往店门外走。这两个小吏吞下药丸,空洞的眼神有了点生气,走出店门没几步,就蹲在路边呕吐起来。将一肚子黑秽吐完了,神智似乎也清醒了些,互相搀扶着,跟在常祖后面,匆匆出了镇子。

    几人走出镇子时,天光已经慢慢放亮,回身再看,那镇子的轮廓随着雾气的消退隐没不见了。这一晚,二十几人里只走出了他们三个。

    常祖回了湖广布政使司,与主官商议之后,招募工匠,雕了四个两人高的开明兽石像,立在古盐道进入土仑的山口,封闭了进山的古路,又沿半山另修一条山路通往兴山,自此,当地俗称的半山回的迷雾,再没越过开明兽立的地方,人口失踪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而那条逶迤进山的古盐道慢慢废弃了。

    常祖这件事在族谱中记载的非常详细,所用笔墨之多,足足二十多页,远超其它故事,可见他的重视。但奇怪的事,常祖记录的其它事件,结尾都会有他的一段评论,重新梳理一下缘由经过,但唯独此篇,未落一字,象是匆匆完成,又像是有意回避着什么,让我一直困惑不已。迷雾吞人这事情,古往今来,东西方都有记载,也算是个未解的疑案,但从常祖用开明兽镇迷雾的解决办法上看,常祖应是遵循了“蚩尤道场,混沌古今”的古训,能治住蚩尤四恶兽的想来也只有开明兽了。

    离京的前一天,我专门去了一趟刑警队想找曹队聊聊,却在他办公室碰上了焦二。焦二面相敦厚,一看就是个话不多的实在人,我也没多想,便把常祖的往事当他面简要和曹队说了说,希望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没想到曹队心宽的很,听完后哈哈大笑,对我说“老常,你真不会认为那几个大学生是被雾吞了吧?都什么年代了,无凭无据的我报告都没法写。老实说,我那战友平时就是一个出了名的大嘴,人有点儿神叨,说起过去云里雾里,你只能信个三分。我把老常你喊上,一方面是你在我心里有底,另一方面你不是没去过神农架吗?我带你公费旅游一圈。这回的搜救,老焦是主力,它那鸽子都是千里眼顺风耳,你就等着看他的本事吧。”

    和曹队的没心没肺不同,焦二一直在认真听我的描述,曹队说完,他也缓缓的开了口:“曹队,我觉得老常说的有道理,我前两年参加全国的信鸽大赛,飞跃过一次洞庭湖,那回大中午的,平地里落下一大片云,到了湖面,就变成了一大片浓雾,你说要是雾吧,那水面无风好几丈的大浪,我们在岸边的都一身透湿。按说,雾对鸽子的飞行没什么大影响,可那天,先飞出去的几只,往雾里钻时,象撞上了一堵墙,直接栽进湖里了,后面的倒是进了雾,可再没飞出来,一共一百一十多只,全没了。我那只红嘴,是三天以后,我准备回北京了,才飞回来的。更奇怪的是,离巢三天的鸽子吃不好,又没地方睡,应该很疲劳不是,可我那红嘴,像是刚出去溜一圈回来,精神的很,你说怪不怪?老常刚说的那些地磁异常区,有道理,所有鸽子到那都犯晕,乱飞,好一阵才能正常,而且那雾也对的上,曹警官,这事咱还得好好合计合计。”

    时间紧迫,我们已没有功夫再合计,不过这一路上,和焦二交流很多,也慢慢了解了他颇有传奇色彩的养鸽经历。焦二在养鸽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野路子,一不看血统,出身,二不执着于骨骼肌肉,很多人看不上的,他抱回家养。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那就是培养鸽子的灵性,培养鸽子的胆气。在焦二看来,鸽子是天生胆小的动物,在陌生的环境,会害怕会不安,很多人训练鸽子是训练它快速飞行,耐久飞行以及寻家认路的本能,更多是靠鸽子的天赋和经验,久而久之,鸽子总按主人的套路来,遇到新的情况往往无法应对。但焦二的鸽子,培养的是灵性,是适应环境的能力,是遇到恶劣环境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他的鸽子不是飞的最快的,也不是飞得最远的,但一定是最后能回来的鸽子,估计这也是曹队一定要请焦二帮忙的原因。

    曹队给焦二的任务也很简单,保证搜救队伍与大本营的联络,帮助发现失踪大学生的大致位置。当然湖北省厅也安排了警力配合,在当地请了最有经验的向导,还从武警借了两个熟悉山地搜救的战士,组成了十八个人的队伍,看上去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到达林场镇,我们就以这里为大本营,镇派出所的丁所长,已是快六十的年纪,本早该退休了,但这位置偏僻的小镇派出所,真没有人愿意来,也就只得继续担着这担子。

    丁所长给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六名大学生失踪后,丁所长己经安排了十几支附近村民,药农组成的搜救队。神农架传说野人出没的地方,想必大学生在镇上也了解到了,搜救队便以这几个地方为目标开始搜索。附近山里的毛坪,燕子垭,黄草垭,韩家沟都已经搜索了,没有踪迹,去往板壁岩的最后一支搜救队昨天也回来了,依旧一无所获,每只搜救队都携带了一到两条猎犬,搜索得非常仔细,那么,丁所长指了指地图的最上端。我们搜救的方向就应该是从土仑到干板这一段老林。这一片人迹罕至,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搜救队还没有进入,但一进一出估计要三四天的时间。

    “土仑那里是不是有条古盐道,道口上还有几个两人高的开明兽石雕?”我不禁插嘴问了一句。

    “这位是?”丁所长诧异地看着我。

    “这位是老常,我们北京请的九,不,博物学专家。”曹队连忙替我介绍。

    “常教授是大学问家,说的没错,土仑那是有条古盐道,但好象明代就荒废了,那石像原来是有,破四旧那年给砸了,估计让附近的农民运回去码猪圈,但石座好像还剩了一个。”丁所长接着曹队的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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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鬼市 (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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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明初到现在,也有了七八百年,常祖笔记中的一些地名,在时间的长河中变得面貌难寻,但还是有很多细节正在慢慢被印证,我的内心也不禁有一点点的激动。正想借着丁所长谈兴正浓,再问几个问题,旁边的焦二缓缓的开了口:“丁所长,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养鸽子的,明天我们要带鸽子进山,我想了解了解这山里的情况。”丁所长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还真没有养鸽的,这一带山里雾大,有些地方指南针都会失灵,鸽子恐怕也辨不清方向,我还是把张坡村的张猎户给你们找来,他对这片山林很熟悉,八零年中科院的科考队进山,就是他做的向导。大家有什么问题,明天可以问他,他对山里的情况了解的比我清楚。”说完,便让所里其他警官帮我们安排住宿,自己匆匆的出了派出所大门。

    焦二看上去情绪不高,把临时鸽棚就搭在派出所的后院里。我没什么事情,干脆就帮他搭棚。焦二一边搭,一边就和我闲聊,我这才发现,焦二带了满满一提包的木板。他先用木条搭起两米多长的木框,再分好小格。固定在向阳的一排房的屋檐下,再把包里的木板一块一块垫进去,铺平整。

    我指指这木板问他“这板子哪都有,何必大老远儿从北京背来?”焦二笑着告诉我,这是带来那几只鸽子一出生就垫在下面的窝,鸽子对它有感情了,到再陌生的地方,只要有木板,鸽子都会很安静,很愉快。而且飞出几百里没走过的路线,它也能找回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鸽子是最恋家的动物,人也是利用它的特性,训练出的信鸽。”焦二带了五只鸽子过来,都是他从小养大,焦二深知这几只鸽子的脾性,那几只鸽子跟焦二更是亲热,围着他咕咕的叫个不停。焦二把它们一只只捧进鸽宠,又从包里拿出一把花生,一个个剥开,把花生仁碾碎,喂给鸽子。

    焦二边喂边告诉我,这只叫青眼,纯正的上海李种,是三十年代时李梅龄博士用上海一栋洋楼的钱从比利时引进的种鸽,与中国鸽子几代繁育出来的杰作,速度快,耐力好,极通人性,曾经称霸鸽坛很多年。

    而这一只叫小砂眼,却是当年上海滩为了打败李种而专门引进的西翁鸽,是所有鸽子里最聪明的,最会认路,认人,认棚。

    这一只叫花尾巴,是血统纯正的汪种老桃花,鸽子里面最吃苦耐劳的。那只个子最小的也不能小看,真正的血红蓝眼鸽,名子叫小花贝,视力超常,能飞得极高,喜欢盘旋俯冲。

    最不起眼的那只青灰色鸽子名字叫雪青,却是云南军鸽森林黑的后代,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强,一般的雨雪天气根本难不倒它。

    看着焦二如数家珍,如同介绍亲儿子一般,挨个给我介绍一遍他的鸽子,让我不得不感叹,很多看似简单的事,其中都有深不可测的学问,而真正的玩家所玩的决非是个乐趣,而是门道。

    焦二看我听的认真,又笑着对我说,“老常你要喜欢,回北京,我送你一对儿小的,你先养着玩吧。”

    接着焦二又用铁丝做了一只空笼,同样用木板铺底,告诉我,这空笼明天也要带上,加上运鸽子的两个小笼,就是我们一但分头行动时彼此保持联络的武器。鸽笼做好,又让几只鸽子钻进去认认门,看着焦二一丝不苟的忙碌,我对第二天的搜救行动又多了几分信心。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出发进山,张猎户也被丁所长找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精壮汉子,不但对山里的道路熟悉,而且很是健谈,风俗逸事,历史掌故,聊起来便停不下了。这一路倒是一点儿都不冷场。我跟上张猎户,问他“老张,从我们进山,就没看到一个寺庙道观,这是什么缘故?”“这个可能是我们这儿人口少,供养不起寺庙吧?不过我爹跟我说解放前曾有个富户在老君峰上建过庙,专门从岭南请了个高僧来主持,但没多久就废弃了,高僧走时说这里不是修行的地方,阴邪之气过重,是蚩尤的道场。不过蚩尤,洞蛮,恶兽还真是从这片大山走出去的,以前老人儿都会讲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故事,现在没人听了,早失传了。”张猎户这个说法,倒是和我祖辈的评价很是相近。

    “老张,这山上,特别是过了土伦那一段,传说中有鬼市,是不是真的?这鬼市又到底是什么?”

    此时,我们己走到了半山的斜坡上,再往上走就要走进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大家围坐在路边休息,张猎户拿出黄铜的烟袋锅,装上些烟丝,点着火,惬意地抽了一口。见我在他旁边坐下,又慢慢给我讲了起来。

    过了这道岭,就是土伦,再往北,有一条古盐道,那里常常有大雾。有时人被雾吞没了,走着走着就会来到一个小镇子,镇上有很多买卖人,但你只要和镇上的人做了买卖,买了东西,就别再想能走回去。当然,这是老辈人的说法。两年前,我带了三个河南客人进山,说是来神农架收购草药的,顺便进山看看景色。到了土仑,我本想带他们回转,可正赶上下大雾,他们在雾中隐约看到了小镇的灯光,便坚持要进去,我拗不过,就在半山腰等。那雾入夜时散了,三个人也没回来,我只好下山,第二天一早继续去那里等。一连等了三天,雾才又出现,我看到那三个河南药贩子从里面出来,大包小包都装满了瓷瓶,陶罐什么的。告诉我,那镇子像早已荒废了,三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个人影,倒是撞上了一个大宅,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不少,见是无主的东西,三人一商量便带了出来。张猎户提醒他们这山里关于邪异鬼市的传说,劝他们这些东西还是不要碰,但那三人已被这横财冲晕了头脑,又怎舍得丢下。三天后,这几人开着装满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货车,返回河南。半路到房县时,车子失去控制,翻下山涧,没一个幸存的。所以说,神农架鬼市的传说由来已久,但当地的山民并不担心,只要你没有贪念,谁又会来害你,自跟那鬼市两自相安。

    张猎户说的平淡,但我听来,还是很震撼,至少可以证明,鬼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同的人所看到的场景会有不同,这就有点让人不可理解了。但那几个大学生是不是撞见了鬼市,而困于其中,完全是我的猜测,但至少从丁所长派出的另外几只搜救队的情况看,大学生从我们这一路进山的可能性大。

    果然,我们进山后不久,张猎户和派出所的干警就发现了一处搭帐篷和生过火的痕迹,张猎户查看了一下木炭的灰烬,大概是三四天前留下的。而曹队也告诉我,从搭帐蓬位置的选择上,还有搭建的手法上,宿营的应该是野外勘查的新手,而与曹队一同从北京来的刑侦员小段,也仔细分析了脚印,残留物,告诉我们这里应该是六个人宿的营。大家都很振奋,三四天的行程,我们走快些,一两天就能赶上,而且他们一定会留下踪迹,至少不是大海涝针了。

    简单休息了一下,大家吃了点干粮,便匆匆上路了。焦二却从后面追上了我,我从他身上抢过鸽笼,从镇上出来,一直是焦二和另一个干警提着鸽笼,走到现在,两人都有些疲惫了。焦二却有点焦虑,谢了我一句,说道:“老常,这片林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说完,指了指鸽笼中的鸽子,我这才注意到,鸽子们都很没精神,趴在笼底,连咕咕声都不再发出了。“老焦,是鸽子疲劳了还是这地方太陌生,不习惯?”我问了一句。焦二摇摇头,“一般鸽子害怕时或感知不到磁场找不到回家的路时,才会这样。”我拿出罗盘看了看,果然,指针乱摆。“我去和曹队沟通一下”我拍拍焦二的肩膀,快步向前走去。

    从上一个休息点出发后,为了加快行进的速度,曹队,张猎户,小段和另外几个干警走在了前面,我,焦二和剩下的六七个人带着淄重装备走在后面。焦二特意拿了个空笼给曹队,万一前后距离大了,联络不便时,焦二就会放鸽子出来,带上纸条,找到曹队。这一会儿功夫,我估计他们已经在前面走出了一两里地。曹队他们不停地在前面留下标记,我倒是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就这样追了一个多小时,路已经非常的难走,甚至己经很难称之为路,几乎完全是柴刀清理出来的小径,而有危险的暗崖,隐坡,曹队他们都用白布条做了标记。当我爬上一座山脊之后,回望坡下,似乎能看到焦二他们几个已与我拉开了一里多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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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鬼市 (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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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追了一个多小时,路已经非常的难走,甚至己经很难称之为路,几乎完全是柴刀清理出来的小径,而有危险的暗崖,隐坡,曹队他们都用白布条做了标记。当我爬上一座山脊之后,回望坡下,似乎能看到焦二他们几个已与我拉开了一里多的距离。

    打起精神,又向前追了一段,忽然发现前面有了一条岔道,岔道两侧都做了标记,这是什么意思?两条路都可以走?曹队他们究竟走的哪一条呢?多想无益,我选了一条相对开阔平缓的道路,走了下去。

    大约前行了一里多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我发现了宿营篝火的痕迹,上面也有曹队留下的标记。看来这是曹队他们发现的,大学生们第二天的宿营地点,但看起来,第二天大学生们前进的距离并不长,我们大概两小时就走了他们一天的路程,按我们的速度,明天天黑前,最迟后天中午就能追上那几个大学生。

    可又往前走了一阵,我忽然发现一棵大树上用白粉笔写了大大的“死路回”,看那笔迹,似乎是曹队的手笔,但为何是死路?大学生们也是从这里折返了吗?但大树下依稀有一条小径延伸进森林深处。但出于对曹队的信任,我还是坚定的折了回去,但此时,我注意到鸽笼里的鸽子都显得焦躁不安,在笼子里扑腾个不停。

    回到刚才都做了标记的岔道口,我顺着另外一条路走下去,走之前,为了让焦二他们别走回头路,我特意留了张纸条,用石头压了之,放在曹队他们所留记号的下面。

    下一段路,我又遇到了一处篝火和露营的痕迹,这时,我也觉察到了一点异样,大学生们每天前进的路程太短了,几处露营地的间隔最多两三里路,造成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学生们迷路了,不得不来回的折返。

    又往前大约一里多路,一个岔道再次出现,同样两条路都做了标记,我心中不禁地暗骂,这曹队标也不标清楚,又让我做选择题,对后面跟的同志也太不负责任了。我看了看表,已是三点多钟,按我们之前的约定,曹队他们应该停止搜索,等待后队跟进,并寻找扎营的地方。便坐下来,喝了点水,休息一下。

    刚坐下来没多久,就听见树丛中“咔吧咔吧”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我站起身,原来是前队的民警小蔡,钻出了树林。小蔡二十四五岁,人不高,长得很壮实,是当地派出所支援我们的同志,平时话不多,看得出是个稳重务实的人。他也看见了我,忙问道,其它人呢?我告诉他,在后面大约两里左右,我先上来看看曹队他们的情况。

    小蔡向我苦笑着摇摇头,看上去情绪不高,我问他“我看一路上,你们已找到了三处大学生们露营的痕迹,应该离他们很近了?”小蔡在我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我一支,给自己也点上。

    “老常,我们这一路可不止发现了三个露营点,而是已经发现了七个。”说这话时,明显小蔡也很是疑惑。“总共我们今天大约走了三十里路,也就是说那几个大学生每天只走四里地,这慢的也太让人不可理解了吧?而且他们到今天也只失踪了六天,怎么会有七个露营点?而我们最后那个露营点,据张猎户查看,至少是二十天前的。”“也许不是那几个大学生留下的?”我试图解释曹队他们发现的这个不合理的事实。“不可能,那几个大学生非常的不专业,搭账蓬笨的离谱,而且还在天天坚持,我都能看出来。曹队他们已经停下来了,等大家过去汇合,怕你们跟错路标,才让我下来接你们。”

    我拿了根树枝,凭着记忆在地上划着之前经过的露营点。小蔡也将他后来发现的大致标注在上面,我看着地面的图形,对小蔡说,“我们往西再走一里多,如果能发现新的露营点,那么我知道大学生们在干什么。不过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我们没有等焦二他们的后队跟上,便向西去,这也许是这次搜救最大的失误,但在当时,验证我那个猜测,变得非常重要,再选一次可能还是如此。小蔡拽了一把柴刀出来,沿着隐约可见的小道,我们俩个一直向前。这一里左右的山路,全是深沟和密林,边走边开路,竟然花费了我们一个小时,钻出这片林子,有一个小小的坪坝,一堆篝火的痕迹出现在我们面前,小蔡蹲在地上查看了露营的痕迹,向我点了点头,一脸的迷茫。

    “老常,跟你的判断一样,这路线是个大螺旋型,有规律的行进,并不是按照地形和原有的道路。大学生们撞上的是鬼打墙吗?”

    我在地上又用树枝画了一遍地图,拿出罗盘比对了一下,缓缓地对小蔡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鬼打墙,但至少可以确定,大学生们是被什么左右,走了这样一条线路,或者他们在躲避着什么。但我们要赶回去通知曹队,这样找不行,不但找不到大学生,我们都很有可能走不出去了。”

    我和小蔡又沿原路转了回去,这时太阳已渐西沉,高大乔木的树影投射下来,整个林子显得肃穆而沉静,温度正快速下降,一层薄雾已开始在半山慢慢升起,像是一锅开水上腾起的水汽,看似飘渺,内里险恶。

    我们找回曹队标注的记号的地方,但雾气上升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前方的道路很快隐没在浓雾中,近处树木也已难辨,变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我们不敢再往前去,而下面的雾气也已弥漫上来,去迎焦二的后队也不现实,只有等在原地。

    老实说,迷雾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是非常巨大的,有时候你不知道雾里是什么在注视着你,是什么在雾里隐藏了形迹,又是什么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布下了机关和陷井,对未知的焦虑无疑放大了恐惧,而最终让人陷入崩溃。好在对此,我已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便让小蔡和自己一起,从附近收集了一些柴草树枝,先点起一堆篝火,慢慢等雾气的散去。

    小蔡也已从浓雾刚起时的震惊中平复下来,他坐到我旁边,问道,“老常,我们除了在这儿等,还能做些什么?这雾要一晚上不散,我们不是要在这等一宿儿?”

    “只有等,冒然向外走十有八九会迷路,而雾中的鬼市我们还搞不清破解的法子,我想曹队和焦二他们也一定会原地停下,点起篝火,等待雾散,除非我们能判断出他们的准确位置,可能还有转机。”我重新用木棍把地上的位置图进一步的完善。小蔡则若有所思的站起身,围着我们身后的几棵树转了起来。

    我们各忙各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鸽哨声划过迷雾,我脚边鸽子笼里的两只小鸽子顿时站直了身子,兴奋地抖了抖翅膀,又开始发出咕咕的鸣叫声。我俩忙抬起头望向天空,迷雾中依旧无法分辨,只能听到鸽哨声从我们头顶划过,向北而去,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是焦二的鸽子出发了,焦二正试图和曹队取得联系,估计他那边可能有了麻烦。我看着笼子中兴奋的鸽子,脑中电光火石般有了个想法,一个令自己震惊无比却又合乎情理的想法。

    之前关于山中的迷雾,迷雾中的鬼市我更多的站在一种特异的自然现象的角度去思考,丁所长和曹队甚至认为是一种真实感更强的海市蜃楼,我觉得它似乎是一种由地磁异常引起的时空扭曲,这一点有点类似于玄门,但常祖笔记中所记载的,特别是张猎户所讲述的进入小镇的人为贪念所害的说法,用玄门是无法解释的,毕竟时空错乱是没有选择性,没有个体差异的。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但这一切如果都不是自然现象,这雾,这小镇的幻象,如果是一种我们所未知的生命形态,那很多疑问便迎刃而解。族谱中的记载,那一句“蚩尤道场,混沌古今”我一直没有揣摩出其中的意思,现在想来,似乎明白了一些。

    混沌二字,我曾以为就是一种状态的描述,是一种虚无之境,但蚩尤的四恶兽之一的混沌兽我是知道的,一直当作上古神话看。混沌兽《山海经》《西海经》《拾遗记》甚至《竹书记年》里都有描述,无形无性,无生无死,以幻像噬人魂魄,但无人见过它的真身,所谓的“一兽吞万兵,死而无踪”。蚩尤死后,混沌兽便不知所终,但从没有人看到过它的真面目,也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描述。后来,西汉立国,董仲舒独尊儒术之时,大肆篡改了上古纪年与记事,尊黄帝为正统,蚩尤自然成了邪蛮,而关于混沌兽的记载不是被删除就是被焚毁,最终湮没于历史的长河。

    那么那迷雾,那小镇,那镇中的幻象如果都是混沌兽,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混沌兽食人并非食人的肉体,而是以人的精气为食,它以幻象将人囚禁,而里面的人变成了行尸走肉,思想被操控,而食尽精气后的肉身一定堆在山里的某个地方。混沌兽就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了数千年,但它独特的行为方式再无人识得,而被当地人称为了鬼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四章 鬼市(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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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对混沌兽的猜测成立,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只是这生物存在的方式过于诡异,但我有了一点信心的是,只要是生物,有一定会有弱点,也会有它习惯的行为方式,找到规律就有躲避危险的可能,发现弱点就有战胜它的机会。

    我坐在篝火旁边划边想的时候,小蔡从旁边的那几棵参天大树旁转了回来,问我,“老常,边上的大树怕是五六十米高,如果我爬到树上,应该能看到曹队和老焦他们的篝火,如果老焦的信鸽能穿过大雾,那我们就可以联系上了。”

    我朝小蔡竖起了大指,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是提醒他大雾天儿爬那么高的树很危险,小蔡咧嘴冲我一笑,“从小就爱爬树,这几棵还真不算高,打小的能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从包里取出装天目水的瓷瓶,倒出来一些,给小蔡眼皮抹上,又把镇魂铃取出来交给他“不用爬太高,注意安全,镇魂铃自己震动了,就是鬼市快到了,你就赶快下来。”

    小蔡点点头,开始熟练的向树上攀爬,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浓雾里,只剩下偶尔响起的镇魂铃的当当声。

    十几分钟后,树上传来了小蔡的喊声“老常,快到顶了,上面雾要小得多,好象是有点火光。在北面距离很远,大约两里地,南面的还没看到。”我在图上做了标记,这时鸽哨的声音又传来过来,似乎在往这边飞,笼子里的两只小鸽子顿时兴奋地叫了起来,不停地拍打着翅膀。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浓雾中直奔而出,疾速降落时,不知是因为雾大,辨识不清路径,还是因为本身已受了伤,飞行的不稳,刮上了一根树枝,凌空翻了个跟头,重重地跌落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我飞快地跑过去,那鸽子卧在地上,似乎一只翅膀受了伤,见我过来,努力昂起头,咕咕叫了几声。我把它捧起来,是那只上海李种青眼,能感觉到它一边的翅膀在不停地颤动,似乎是折断了,而脚上挂了个小铜管。

    我把铜管取下来,抚摸了一下鸽子的头,将它放回鸽笼里,另外两只鸽子立刻湊过来,一边低声叫着,一边用小嘴啄着它受伤的翅膀,似乎在表示着安慰。我在它们的食盆和水盆里加了点花生和水,那两只鸽子碰都不碰,用嘴把水盆拱到青眼面前。

    我打开铜管,里面有两张卷成卷的纸条,展开来,一张是焦二写的,只有一句话“困在第一个岔路口,已扎营。”而曹队则把一张小纸条几乎写满,“事怪,已找到八个露营点,都是大学生所留,为啥?但没发现人,雾已大,无法汇合,就地扎营,雾散再汇合,小蔡找到你们没有?”

    我正看着纸条,听到树上小蔡的声音传了下来“老常,看到南面的篝火了,刚点上,离我们一里多的样子,我们东面还有火光,但不像篝火,大约五六里外。”

    我连忙把小蔡说的坐标在图上标记了一下,然后向树上大喊,“小蔡,注意东边的光亮,是不是在移动”然后开始选了几根直一点的树枝,用小刀削了,组成一个九乘九的网格,从鸽笼下取下些备用的细铁丝,将木架固定好,拿起来比了比,还算合用,一个简易的九宫尺完成了。

    其实,上古巫术的传承远不像后人所想的那般神秘,对同处的一个时代而言,巫术的科技含量还要相对高些。像常家的鬼神道,所谓的修炼,所谓的心法,所谓的秘术其实并不多,真正基础的一是学识见地的活学活用,另外便是一些观测器材的制作和使用。九宫尺说穿了就是一个带透视功能的网格定位仪,所以并不是正方形,上窄而下宽。根据小蔡说的树高,这一格大约代表四分之一平方公里,依据它,便可以确定相对准确的投射位置,帮助曹队或焦二向正确的方向移动。

    “东面的火光在移动,很慢,但应该是向西北。”小蔡的声音从树顶传来,我让他先下树,同时又拿出纸笔,给九宫尺每一个格都编上号,然后画出两张草图,写了几句说明,让曹队他们都按信鸽所带纸条的要求行动。小蔡下了树,我将九宫尺的使用方法简单告诉了他,他又匆匆上去。

    不一会,小蔡便在树顶传来了第一个信息,鬼市的灯火在四十六号格,向三十八号格移动,曹队的篝火在六十五号格,焦二的篝火在二十五号格。我在地上的草图标注了一下,拿出笔在纸条上匆匆写一段话,附上草图,告诉曹队九宫格的使用方法。卷成纸卷,从鸽笼里取出小砂眼,记得焦二告诉我它是辨别方向能力最强的鸽种,而焦二之前的训练里,它一定会先飞向曹队所携带的笼子,再飞回来。而我也坚信曹队看了草图,会判断出我和焦二目前的位置,而根据鸽子飞来或飞走的方向,应该可以判断出自己移动的方向。这已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应对的办法。

    小砂眼兴奋的在我手里拍打着翅膀,我拍拍它的头,看着它飞快地冲入浓雾,向北飞去。

    这一次,小砂眼并没有飞回来,十几分钟后,听到了它的鸽哨声从头顶飞过,估计是去了焦二那里。不久,小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曹队六十五格的篝火灭了,五十四格有篝火燃起。焦二的篝火没有变化,鬼市的灯火已到了三十八格,估计是向三十七格移动。”

    我看了一下草图,鬼市灯火的移动方向最终会到曹队和我们目前的位置之间。如果让曹队向我们的方向移动会很危险,而鬼市灯火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曹队接到飞鸽传书再做出反应,稍有不慎就会和鬼市遭遇,最安全的办法应是让他继续向北,兜个圈子,避开鬼市,再考虑我们汇合的问题。

    我连忙写好纸卷,把鸽笼里的雪青捧出来,把纸卷给它绑好,放了出去。

    大约十几分钟后,小砂眼从焦二那里飞了回来,焦二给我的纸条详细解释了安抚鸽子的方法和如何让鸽子选棚(对我们现在而言就是选鸽笼)同时告诉我,他感觉鸽子飞行中耗时很长,因此估计在飞越鬼市灯火的过程中,一定是地磁异常的原因,鸽子在上面兜了几圈,才辨明了方向。

    而这时,树上的小蔡又给我传来了一个令人无比震惊又兴奋的消息。小蔡发现,曹队灭了五十四格的篝火,在六十五格燃起,但在曹队的西南方向,大约四十二格的位置,隐隐的有一堆新的篝火燃起了。

    我和小蔡应该同时反应到了这篝火意味着什么,那几个大学生,他们就在离我们四五里外的西北方向。但鬼市的灯火正在向那个方向推进,虽然曹队他们离的最近,但如果向西南方向移动,毕竟一格之内全是高山峡谷,望山跑死马的天堑并不是我们弄个九宫尺笔划一下就能填平的。而鬼市的迷雾似乎完全不受地形的限制,鬼市的移动速度看似缓慢,但如果我们没有提前量,在这地形复杂的深山,还是在夜间的迷雾里,是完全无法比拟的,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曹队即使找到了失踪的学生,也会被鬼市吞没。

    但我的沉思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确认了再无两全齐美的法子,我向树上的小蔡喊道:“小蔡,你使劲摇镇魂铃,快,确认了鬼市的灯光向我们这个方向来,你就快下树。”说完,我拿出纸笔,飞快地画了九宫格草图,把小蔡发现的新篝火的位置标注了,又让曹队尽快赶到四十二格,救出大学生,然后原路返回,按之前路线绕行,与焦二汇合。给小砂眼喂了点花生,把纸卷放进它脚上的鸽哨筒,放了出去。我的头顶,镇魂铃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不止。

    十几分钟之后,小蔡在树上喊了声,“过来了,还有两格”便飞快地从树上爬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我,“老常,现在怎么办?向焦二他们的方向走吗?”我摇摇头,“鬼市的速度远远比我们快,我们即使汇合了焦二,恐怕还是会被它追上,小蔡你带着鸽笼和铃铛去汇合焦二,让焦二一边往外退,一边通知曹队方位,坚持到天亮就行,我在这里等着鬼市。”“还是我留下吧,曹队他们更需要你。”小蔡焦急的把镇魂铃往我手里塞。我拍拍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来一趟,不会会它,也是遗憾啊,我比你有经验,你放心,我有办法。”说完,我把鸽子笼交给小蔡,“大致的方向你应该看清楚了,一定找到路上的记号再走,雾大,小心点。”

    把小蔡推出营地,看着他隐没在浓雾里,我又在篝火旁坐下。如常祖一般,在眼皮上抹好天目水,再服下两颗沉心丹,该来的总是会来。剩下的只有希望老曹和焦二他们一切顺利了。

    (书友们问我,梅村上班打卡,下班写书,平时还干点什么,其实最近只剩写书。有部美剧《怪奇物语》非常好看,喜欢院上坟的不要错过,起点上还有一部江山先生的《门阀风流》,是我后半夜的最爱,最近就只有这些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五章 鬼市(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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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常祖在族谱中留下的记载完全一致,大约半小时后,我就有了周身经脉倒转的痛楚感觉,就如同那年在地铁深处玄门外的那一刻,如果不是提前服下两颗沉心丹,我也定然会神智模糊,任人摆布了。难道这鬼市真的与玄门有关?并不是我猜想的混沌兽作崇?鬼市的灯火就在十几步之外,在一股强大欲念的驱使下,我站起身,顺着灯火向小镇里走去。

    这镇子最让我奇怪的是里面建筑的混杂,既有明清的建筑风格,也有少量唐宋的挑檐样式,甚至还有几栋很现代的砖瓦结构建筑。单看上去很古朴,但混在一起,便有了极其诡异的气氛。镇子里的确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我只有漫无目的的沿着正街往下走。街两边的店铺三三两两的有些开着门,里面的人没精打采的坐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又往前走一阵,似乎到了小镇的中心,有一个十几丈长宽的广场,正中搭了一座戏台,高有一丈多,美轮美奂,灯火辉煌。戏台上十几个武生衣着华丽,扮相考究,翻腾跳跃的一招一式,看得出功底不俗。似乎演的是长坂坡的故事,只是音乐和唱腔十分的低沉,好像录音机缺了电,留声机磨坏了唱针,听起来令人昏昏欲睡。

    更奇怪的是舞台下只坐了三个人,从衣着上看,是现如今学生的打扮,都半仰着头,神情肃穆,毫无表情,像三个蜡像般一动不动,只是双眼如同两口深井,反射不出一丝光亮。难道是那几个失踪的大学生?我走了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但他们对我的遮挡丝毫不以为意,应该是神智已失。

    我从口袋里摸出瓷瓶,把仅剩的几颗沉心丹给他们分了,分别塞进他们嘴里,又在大椎穴上帮他们按了按。几分钟的功夫,三人的眼神里不再是漆黑一片,终于有了些生机,脖颈也慢慢可以转动。我在他们每人耳边都说了句“天亮了,戏完了,起来,跟我走。”把他们挨个拽起来,推着往外走,但三人可能是坐得太久,边走边打晃,我不得不扶一下这个,再搀一下哪个,足足走了快半个小时,也没走出那条正街。

    忽然,我在一个店铺的门口,瞟见一个熟悉的图案,似乎是族谱里海眼井的位置图。这怎么可能?这图是先祖们用一条条生命,数百年光阴,一个一个踏勘而来,而族谱又是代代单传,绝无副本,怎么可能出现在神农架山中的破败小镇?我完全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迈进店铺。

    店铺里只有靠墙的供桌有一支摇曳不定的蜡烛,但墙上有一副巨大的壁画,绘制的却是长江以北的山川大河,北京、邯郸、新郑、晋南、安阳、咸阳,凤翔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旁,旋涡状的海眼井标记清晰可辨,与族谱中记载的一般无二。但地图的最下方,贴了一张朱砂色的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蝌蚪状的文字,似乎在遮挡地图上的一些内容,看贴的位置,应该就是川东鄂西一带,难道这里也有一口海眼井?这蝌蚪般的文字,难道是玄门阴符?

    玄门阴符是上古所传关于玄门的唯一记载,千余年来,在一些古碑石刻、铜鼎铜镜上,偶有少量的发现。常家几代人都在致力于玄门阴符的收集,但由于流传太少,很难比对,所以到现在也只破译校对出不到一百字。而这朱砂纸上不下三百字,这足够令我震惊,我不禁伸手去揭那方纸,又想看看纸下到底画的是什么,也许萦绕内心多年困惑的答案就在这张纸的下面,我的手指几乎碰到了那朱砂纸的纸边。

    也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想起张猎户说的,若无贪念,两自相安。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了?一个闭塞小镇里居然有常家十余代人一直保有和探求的秘密,还全部呈现在我面前,难道这不是一个自己内心欲望的幻影吗?自己的执念在海眼井和玄门上,那混沌兽可以感知到,并创造一个你心甘情愿投入的陷阱?我定了定心神,转过身,快步走出店铺的大门,不再回头,推着三个大学生,向镇外走去。

    就在快到镇子边上的时候,镇子的上空忽然传来低沉的嗡嗡声,这声音沉闷的仿佛使空气都要凝结,更要命的是它无处不在,即便捂住耳朵,一样钻进大脑。不久,心脏的跳动也开始受它的影响,渐渐与那声音的节奏吻合,而那声音则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人也就全身酥麻下来,没了半分气力。

    记得族谱里曾有一段唐朝末年摩尼教叛乱的记载,当时的摩尼教众便是用演奏这样一种用鼓和锣组成的,节奏越来越慢的音乐,使守城的官兵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而一举攻陷州城。后来,仙道大成的张俭用计破了鼓阵,但破鼓阵用的办法,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那嗡嗡声不再给我思考的机会,我咬破食指,用血在三个学生头顶各画了一个圆圈,看着他们慢慢瘫倒在地上,又掏出闭气丹吞下。然后便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小镇扭曲崩塌,变化成一个幽深的隧洞,又像是一个不停转动的旋涡,向我卷了过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小镇,小镇中的一切,除了人之外,都是幻像,也许这里就是混沌兽的大脑,而雾气则是它的躯体。

    我气力尽失,慢慢的倒在地上,闭气丹的药力,渐渐让我失去知觉,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听到熟悉的当当声,是我的镇魂铃发出的,这其中还夹杂着鸽哨的冥想,从我的头顶掠过,向镇子的另一边飞去。呵呵,没想到焦二这个平时木纳无比的家伙,也有这无师自通的本事,最后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剩下的便是长久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天光大亮,阳光穿过浓密的树荫,一缕一缕的垂下来,四周很是安静,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直起身,眼睛还没适应周围的景物,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曹队的大嗓门打破了我的疑惑,“老常,你没事了,又吞了你们家那个什么泄气丸了吧,你说你,遇点事,就吃药,不知道是药三分毒吗?我们要找不着你,你不就过去了?”

    “我们这是在哪?”我依旧无法通过周围的景物分辨所处的位置。

    “快出山了,应该马上就到土仑那个道口。我还以为又象上回梁教授那案子,你得睡上个两天,还好还好。”曹队边说着,边把他的大茶缸递给我。

    “怎么样,大家都还安全?”我对昨夜所发生的一切依旧记忆模糊。曹队在我身边坐下,我这才看到,张猎户,小蔡,焦二,小段我们一起进山的队伍,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都坐在不远处,关切的看着我,我朝他们笑笑,继续听曹队讲我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情。

    曹队接到我的飞鸽传书后,在张猎户的带领下,摸黑去了我标注的位置,大约走了三四里地,看到了隐约的篝火,和三个已经疲惫异常的年轻人。曹队上前一问,果然是那几个失踪的大学生。

    原来,这六个人进山的第一天晚上,就撞上了鬼市,结果一进去,镇里有个大戏台,其中两个学生像中了邪一般盯着看,再也不走了,另外几个人一方面身体疲乏的要虚脱一般,另一方面也是真的害怕了,就从镇子里跑了出来。

    几个人一商量,不敢丢下那两个人不管,天亮后又进山去找,但一无所获。这四个学生还迷失了道路,结果晚上又撞上了大雾和鬼市,这一回,又一个留在了里面。

    出来的三个人发觉,白天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绕着一个大山沟在打转。而晚上,从山沟里冒出了雾气,他们就要躲着走,生怕再进那镇子。躲了两天,大学生也发现了规律,就是绕着鬼市的灯光兜圈子,鬼市便追不上,但如果直着跑,无论跑多快都会被雾气吞掉。但指南针失灵,又没有向导,三个人在山里已经转了十几天,干粮吃光,就捡些野果蘑菇充饥,曹队再不发现他们,估计就饿死在山里了。

    不过,这三个大学生被困了这么久,还是有些发现,他们曾走到一个断崖,断崖下十几丈就是山谷的谷底,谷底有一个两丈多高的巨大山洞,黑乎乎的也不知有多深,但在洞口全是一堆一堆的白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密密麻麻,一直延伸进洞,也不知有多少,令人不寒而栗。大学生们不敢久留,匆匆逃开,但他们知道每天的大雾就是从这谷底漫生上来的。

    而焦二那边,接到我的纸卷,就不断放出信鸽,保持着和曹队的联系,在决定转移宿营地时,碰到了跌跌撞撞找过来的小蔡。当小蔡把我们的遭遇、我的推测以及最后的选择告诉了焦二,焦二想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在雪青腿上拴了绳子,另一头系了我的镇魂铃,让它飞越山谷,而目标是曹队那边,中间一定会从鬼市附近经过,他也明白雪青拽着镇魂铃也一定飞不远,只要能引开鬼市的注意就可以了。

    等到曹队他们汇合过来,天色已渐渐亮了,迷雾开始消散,曹队,张猎户,焦二,小蔡又返了回去,找到我和那三个学生。焦二还是坚持又走了一段,再离我倒下两里多远的地方发现了雪青的尸体。

    我努力的站起身,走到焦二的身边,焦二蹲在地上,身边的鸽笼里是一动不动的雪青,另外的笼子里有受伤的青眼和另外两只,都疲惫的趴着。焦二见我过来,从兜里掏出镇魂铃交给我,说道“你没事就好。”

    我拍拍他的肩膀,很多感激的话反而无从说起,只好问他“还有一只鸽子呢?”“小砂眼昨晚飞出去后,再没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家,没事,它认路的本事是最好的。”但这自我安慰的话怎么听都让人有点心酸。

    小砂眼在我们离开林场镇的时候也没有回来,焦二把雪青的尸体埋在了土仑岔口。曹队回到北京后,不知从谁那里找到了一只退役下来的森林黑,送给了焦二,焦二就一直还叫它雪青。林场镇的丁所长第二年如愿退了休,专门安排小蔡来找了一趟我,在一大推土产里有一本他后来搜集到的老县志影印本,里面记载了常祖常炎亭主持建四座开明兽石像的故事,县志还特别提到石像边上有一座石碑,上面阴刻了“混沌界”三个字。

    我和曹队把搜救经过汇报给姜队的第二年,湖北省政府就在神农架设立了自然保护区,而土仑那里专门设立了护林队,不再允许任何民间科考队进入。三年后我在一张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新闻,神农架林场镇发现了几座明代石雕像,重修后又矗立在了古盐道上。那几个遇险的大学生每年都会来一趟我家,其中一个毕业后去了社科院,后来成了中国上古神话研究的专家,还有一个留学去了美国,在生态保护研究上卓有成就,这也算是机缘所致吧。

    关于混沌兽,我回到北京后,就开始搜集关于它的史料记载,想搞清它是否具有改变时空的能力,它又和玄门有什么关系,它是通过什么操控人的心智,而产生集体幻觉。但令我失望的是,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神农架的密林里确实存在着很多独特的生物体,在这一次的搜救中我们也偶有发现。我是个坚定的万物有灵论者,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内,如果这些上古神兽是真实存在的,那它们对当今的生物学,遗传学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有时想,混沌兽藏匿在北纬三十度线上,这本身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巧合。

    (梅村补记:常爷一族在巫祝五姓中的地位问题我确买无法准确的回答。但鬼道一门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也有融合和发展,比如,脱胎于两晋的仙道,虽一直被定义为道教一支,但反而与鬼道的联系更紧密一些。诸君若想了解别具一格的思想时代-魏晋南北朝,可以参阅一下江山先生的《门阀风流》,他自正史,我途野道,有个印证,也算借门稍安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六章 鸽哨(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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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篇鸽哨

    从神农架回到北京,已入了秋,天转凉,人舒坦。走在生死边缘的事儿多了,人的欲望反而会变淡变简单。在很多人看来百无聊赖的日子,其实惬意无比。我依旧每天喝茶看书,享受北京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但先来我家的并不是曹队,而是焦二,他从东城骑车一直到宣武来找我,一身的大汗,为的只是给我送一对鸽子。我让他进屋,他也不干,从自行车后座拿下一些木板,叮叮当当的做好一个小鸽笼,把一对小鸽子安顿好,才随我进了屋。

    共过患难的人打心底里有亲近感,焦二本来性格有点内向,但在我家里,像换了个人,天南海北的说个不停,当然更多的是他养鸽子的奇闻异事,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手上的茶壶发了愣。那一趟神农架我算是大概了解了他的秉性,他不说话还发愣的时候,其实是他想说而不好开口的时候。我又往他茶杯里倒了些茶,笑着问他“焦二,你要问我养鸽子的事儿我还真帮不了你,你要是丢了鸽子,让我帮着找,我兴许还能帮上忙。”

    焦二咧嘴嘿嘿的笑了:“常爷,要不曹队说您是神仙呢,未卜先知您也会啊。”这话一出,我倒是傻了,本来开个玩笑,这鸽子丢了我上哪找啊?

    焦二其实是个很认死理儿的人,比如,从神农架回来,他就改口非叫常爷,我问他,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这么叫我多别扭。他偏不,告诉我,能耐大的必须喊爷,跟年龄没啥关系,我拗不过他,只有随他叫。可曹队在的时候,他只管曹队叫老曹,弄得曹队后来一听我们仨一块喝酒就躲,老觉着在我这降了一辈,憋屈的很。

    知道焦二这特点,我心里明白,这找鸽子的事儿是闪不掉了。我往他茶杯里续点水,就坐他旁边慢慢听他说起来。

    在我们去神农架之前,焦二的鸽子已经开始零星的丢失,一周也就一两只。开始焦二以为是被别人家的鸽子招了去,这对养鸽子的人来说也是平常事。但焦二的鸽群足足有一百五十只,常常是把别人的鸽子招来,让人招走很难。鸽子其实是很忠贞的动物,绝对一夫一妻,一旦在一起,还真是生死相随。很多鸽子的配偶死掉后,便不再找其他鸽子,这一点和天鹅很像。焦二丢掉的鸽子里,有很多是已经婚配的,人干出抛妻弃子的事儿常见,鸽子却绝无可能。再者,焦二养鸽子养的是感情,都是鸽雏时就开始养,他的鸽子通人性,我是在神农架就见识过了。所以,焦二的鸽子被别的鸽子招走的可能性为零。

    那么鸽子一定是迷路没飞回来。焦二住在北京东城的禄米仓胡同,八十年代的北京,高层建筑很少,你站四合院的房顶就能看大半个北京城。那会儿,没手机,没对讲机,更没什么电磁干扰源,而每天鸽子飞出去的半径也就是两三公里,鸽子又是最会辨方向、认家的动物,回家这事儿对鸽子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一定不是棚飞的时候迷的路,那就只有可能是野外放飞时走失了。

    焦二养的鸽子大多是良种信鸽,为了培养它们的飞行能力,老在家附近转圈肯定是不行的。每到周六周日,焦二天不亮就起来,把鸽笼抬上三轮车,带上十几只鸽子,一路向西。北京养鸽子的行家,喜欢去西山或者北温泉放鸽子,焦二最常去的还是京西的百望山,虽然路上要骑三个小时车,但却是焦二最休闲最愉快的时刻。

    焦二蹬着三轮,一小时就出了西直门,过了动物园、首体,拐上白石桥路,就是清静的林荫大道,路两旁的杨树都有二十多年的树龄,高大笔直,遮天蔽日,很有一些异国的田园气息。到了颐和园再往北几里地就到了百望山。百望山其实不高,爬到山顶,腿脚利索的用不了一小时,但因为周围非常的空旷,这山就显得非常突兀,也就有了“一里一回头,百里百望”的名字。

    焦二一般在山下放鸽子,把鸽子的水喂饱,但食物只给个半饱,为的是让鸽子尽力往家里的鸽棚飞,鸽棚里早预备下鸽子爱吃的花生玉米,这也是焦二炼鸽的法门儿。鸽子们养足了精神,焦二就打开笼门,看着鸽子争先恐后的飞上天空。鸽子并不会直接飞回家去,而是围着百望山转上几圈,鸽哨的声音像是催眠的小曲儿,焦二就躺在草丛中,心满意足的睡上一小会儿,再骑着车返回家里。

    在野外放飞的过程,要么是在鸽子绕百望山飞行时走失的,要么就是回家路上丢掉的。焦二便给每只野外放飞的鸽子都编了号,回去清点时发现,这走失的鸽子完全没有规律性可言,公鸽、母鸽,刚野放的还是经验丰富的,都有丢失,连参加过全国长距离大赛的,都有一只没飞回来。丢失的数目,有时一只,有时两只,最多的一次少回来了五只。焦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就是这么个轴儿人,别人丢了鸽子,大不了换个地方放就是了,可焦二偏不,他就想搞清楚鸽子都去哪了。于是干脆带上几只鸽子,蹲在百望山下,守了两天。倒是碰上了几个鸽友,大家一交流,还都有丟鸽子的情况,你几只,他几只,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字。但这一聊,几个人还是总结出了一点规律。鸽子失踪是从三月开春以后,而有的鸽友的鸽子不绕飞百望山,失踪的就很少,看来还是和百望山本身有些关系。

    这下我明白了焦二的来意,但颐和园里有口海眼井这我知道,但不可能影响到三公里以外的百望山。“焦二,你是怀疑百望山附近有地磁异常区,影响了鸽子的飞行?要不我抽空陪你去看看?”我问了他一句。

    焦二感激的看看我,“我带了指南针去,很正常,我想让您帮着分析分析的是另一件事。”

    原来,焦二蹲在百望山那两天,碰到了附近村里的一个老人。老人告诉他,百望山这里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冬天山上的树林里在这过冬的鸟很多,但一到夏天,这些鸟就搬到了山下,再不上山去。早些年,山下野地里,野兔,野鼠,黄鼠狼很多,就会有一些鹰隼之类的大鸟在半空盘旋,捕食,但一到夏天,这些野物就纷纷离巢,跑到山上去住,奇怪的是,那些鹰隼就消失不见了,这个现象在其他山上都不曾出现过,唯有这百望山是这样。

    老人还告诉焦二,有一年,大雁北飞的时候,他在百望山山顶。那会天有点阴,云很低,他看到一对大雁飞过,按说云再低,大雁也不会飞进云层,可一转眼的功夫,那对大雁在云层下消失不见了,本以为是眼花了,可一会儿看见只孤雁从云层下冒了出来,久久盘桓不去,老人才明白,那群雁是让云给吞了。

    看着呆呆发愣的焦二,我恍然大悟,“焦二,你是觉得鸽子失踪的事,很像我们在神农架碰到的鬼市?”

    焦二点点头,“常爷,按那老人的说法,大雁是让云吞了,那鸽子也很有可能,除了在神农架,我养了这么多年鸽子,没遇到过这样的怪事。”

    我摇摇头,想了一下,缓缓的说:“应该不是,你想,一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神农架,你的鸽子从鬼市上飞了几个来回也没事儿,说明鬼市只对地面的生物有作用,天上的他也无能为力。二是,鬼市只是迷惑人,用幻像控制人的精神,但似乎消灭不了肉体,大雁,鸽子被迷惑了不可能静止在那云里,早掉下来了。三是,鬼市固定在一个地方,完全是生物习性,那云似乎只出现在夏天,像是迁徙动物。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我们在神农架碰上的东西。

    看焦二有点失望的神色,我拍拍他肩膀,“不管是什么,我们把它搞清楚不就行了?明天咱们就去百望山蹲着,看看有什么发现。”

    送走焦二,我对鸽子失踪的事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但那老人说大雁被云层吞了,直觉上应该不对。但半空中有个类似玄门的东西更不可能,解开这谜团的线索究竟在哪里呢?

    族谱永远是我打开思路的钥匙,前人的经验未必能解决现实问题,但一定可以为你指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但是这一次,族谱里关于鸽子或其他什么鸟类失踪的记录为零。唯一有点关联的是在雍正年间,宫内所养大量海东青在木兰围猎中失踪,而且调查不出任何结果,一些官员还为此受到惩处。但这个事件族谱中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详细的描述。正当我失望时,无意翻到了我的曾祖父常重寿一九零零年,在香河观看林黑儿表演法术的记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七章 鸽哨(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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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林黑儿就是义和团里人人颂诵的黄莲圣母,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红灯照便是她创立的。在曾祖的眼里,林黑儿与神棍无异,都是先以看病救人赐仙药为诱饵,进而有些以讹传讹的神奇法术惑众。

    曾祖去过一次香河,看了林黑儿的法会表演,什么扇扇飞行,踏河而过,红灯烈焰,意念熔铁都是些江湖戏法,无稽之谈。但其中也确有一个法术曾祖却百思不得其解,记录了下来。

    那是在香河一个小村的村口。有人放起一个三尺多的大风筝,一直放到离地百余丈高。林黑儿在祭坛上阵阵有词,又唱又跳。不一会儿功夫,那风筝线忽然从中断掉,风筝晃悠两下,便一头栽了下来。

    接着又有三个人同时放起三个大风筝,同样在百丈高度,林黑儿又一阵折腾,这一次三根风筝线如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斩断,风筝也就各自飘落了。周围民众看得无比惊奇,一大片纷纷跪在地上,口讼“圣母救难”。

    林黑儿称这个法术叫无影剑,可百里之外取人首级,而无人能觉。曾祖仔细检查了风筝线,没什么异样,真像是被什么利器齐刷刷截断的。但掉落下来的风筝,曾祖也捡回来看了,竹编的骨架很多处断裂,蒙皮也破了,像是被什么撕扯过,却实在搞不清那百丈的高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要说是林黑儿的法术,曾祖是真不信的,“若有此术,洋番何以半日破大沽口,擒杀圣母?”这一则故事笔墨不多,显然并不为曾祖重视,当个奇闻而矣,但对我却如开了个天窗,混沌中见了光明。

    第二天我去找了焦二,并没急着去百望山蹲守,而是带着他奔了琉璃厂。琉璃厂自明末清初就是北京古董文玩的集散地。最初店铺的买卖很见不得光,是专门帮着京官们处理下面孝敬上来的随礼供奉的。

    因为东西好,价又可商量,便形成了这边卖,那边送,送了又卖,卖了又送的良性循环,店家赚足了差价。按现如今的话儿,这就叫洗钱了。但琉璃厂却因此飞快的繁荣起来。

    改革开放后,外国友人也慕名跑来参观,市政府就把一些知名的手工艺人请到了琉璃厂,卖些民间工艺品,展示传统手艺,满足外国朋友的好奇心。我带焦二去找的,就是号称京城“筝子郭”的郭二爷,那可是位扎糊绘放的大家。

    郭二爷的店在琉璃厂紧里头,再往前就是曾经名声在外的八大胡同。郭二爷总在店面口,边扎风筝边喝茶,得闲了还要逗一下身后鸟笼里的鹩哥,和郭二爷相熟的见到他,问好都是“呦,二爷,又跟这儿看胡同呢?”

    这郭二爷的风筝不但美观,而且够结实,全北京的风筝能放的最高的就他这一家。郭二爷是我父亲的好友,在他那里我就随便的多,给郭二爷介绍了焦二,往他身边一坐,把曾祖父看黄莲圣母无影剑断风筝线的故事给他讲了一遍,便问他有没有放风筝时遇到过类似的情形。

    郭二爷歪头想了半天没说话,一动不动,让我还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半晌才抬起头告诉我,风筝断线倒是常事儿,以前的风筝多用棉线,讲究点的用亚麻线,但都不结实,风筝上到高空,看似平稳,实际风力很大,风筝自重大又兜风时,断了并不奇怪,但这都是偶然发生的,人为的控制断线的时间,还是三条线一起断,绝对不可能。

    原本郭二爷想的是,黄莲圣母可能让人将粗香绑在龙骨上,燃到一定位置烧断风筝线,但我曾祖看到风筝线并不是从顶端断开的,郭二爷也一时想不出其中的奥妙。

    但接着,郭二爷有给我讲了个故事,让我兴趣大增。郭二爷放了五十几年风筝,遇到过两三次离奇的断线情况。郭二爷风筝用的是上好的羊肠线,非常的结实。骨架牢靠的飞上个两三千米高都没有问题,但那两次的断线都发生在刚放起四五百米的时候。

    风筝行家的圈子里有个云中镜的传说,当风筝平稳的飞到一定高度,有时人会看到本来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中,会反射出风筝的影子,就好像风筝的上方有一面无形而透明的镜子,挡住了风筝上升的去路。

    云中镜出现后不久,风筝就会剧烈的滚动,线绳收紧,似乎遇到了强风一般,线不结实的,翻滚几圈便折了。但有两次郭二爷的羊肠线没有断,他似乎看到风筝撞进了云中镜里,隐没不见了。天空平静而清透,如果不是手里崩得紧紧的线绳,郭二爷真觉得压根不存在什么风筝。

    但不久,羊肠线也断掉了,风筝又从空无一物的天空猛然出现,掉落了下来。而捡到的风筝与曾祖看到的一样,似乎被强风撕烂了。

    郭二爷觉得,他所遇到的情况与曾祖记载的故事很是相似,但如果真如此,黄莲圣母一定事先知道云中镜的位置,虽然红灯照对外宣称是茅山一支,但控制云中镜的出现真是人力能所及吗?

    从郭二爷店里出来,我还是有不小的收获,故事另说,至少是借到个特大号金鱼风筝,剩下的就是和焦二去百望山一探究竟。

    第二天一早,我和焦二蹬车出发,十点钟就到了百望山。爬到山顶发现,有一块没什么树木的大石台,正好用来放风筝。焦二对我这两天的所做所为,也是个一知半解。我一边放,一边慢慢和他解释。

    在我看来,郭二爷说的云中镜应该和曾祖看到的是一回事,如果焦二的鸽子在飞行中撞上云中镜,估计和那风筝的情况差不多。那么,百望山上有云中镜的存在,那鸽子失踪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放一天风筝对我来说真是个体力活。郭二爷的线轮就有几斤重,还要不断考虑风向风速,保持风筝的飞行高度和姿态,不一会儿就是一身的透汗。好在焦二对放风筝这事有很大的兴趣,放一会儿就交给了他,我躺进旁边的草丛,看着透亮无云的蓝天发愣。

    我最疑惑的是这云中镜到底是什么?如果是一种光学反射现象,那不可能吞没风筝和鸟类,而焦二碰到山下老人的描述,其实很多动物是能够感知到云中镜的存在的,比如,鸟类夏季时不到山顶盘旋,而小动物们搬上山顶,肯定是为了躲避鹰隼的攻击。但这种动物的条件反射行为一定不是短期形成的,看来百望山上的云中镜很早便存在了。

    另外让我疑惑的是,按说鸟类对危险的规避,更多来自于其他天敌的威胁。这云中镜根本看不到,就算鸟类眼睛的构造和人类有所不同,但它们是怎么发现的?不熟悉这里的鸟一定发现不了,不然焦二的鸽子也不会丢,如果不是视觉,难道是嗅觉?

    假设云中镜不是光学反射现象,而是个像玄门一样的时空扭曲的地方,也不太可能,毕竟京西这一带是北京卫戍的重点,很多部队大院,军事设施都在周围,山的正北不远就是部队的雷达站。而西郊机场那时是军用机场,每天起降的战斗机很多,这百望山上也是航线之一,如果山上真有这样一个时空异常区,部队又怎会不知道?

    日头很快偏西,这一天一无所获。但让我意外的是,连续三天都是如此,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还好,焦二玩风筝正是上瘾的时候,我大可以躺在草丛里晒太阳。那一天的下午,焦二拽着线,看着天空中风筝,自言自语的嘟囔着,“常爷,你说咱在这儿放风筝,等那个什么云中镜,是不是跟钓鱼一样,总得有点饵吧?”焦二这句无心之问,让我一个激灵,饵?我一拍脑袋,心说,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我赶忙喊焦二收风筝,顾不上解释,从他三轮车上拿下个小铲,找了个有树荫,地面又比较潮湿的地方挖了起来。焦二收了风筝,只找到把改锥,在我身边一起刨起来,边刨边问我:“挖蚯蚓啊,真去钓鱼啦?”“试试吧,如果有用的话至少可以证明你的鸽子去哪了。”

    我把挖出的十几条蚯蚓用线绑在风筝的骨架上,又让焦二从鸽笼里弄出点鸽粪和羽毛,和点水,抹在风筝的蒙皮上,小风一吹,腥臭无比。

    “好了,焦二,再放出去试试,只走五百米线。”焦二点点头,从我手上接过风筝,慢慢放上天空。我们俩就这么迎着西沉的阳光,默默的看着。当太阳即将隐入西面的群山,最后一抹余晖撒过头顶,我忽然感觉半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七彩的光芒,在光晕中又分辨不清。我喊了一声焦二,他似乎也看到了反常,迅速收着风筝线,一边向正西的方向跑去。

    (梅村补订,关于林黑儿是否被八国联军处死的问题,是个悬案。到日本人占了大沽时,还有人声称见过黄莲圣母下凡,普渡众生。诸君,好书在起点生存不易,大家有空去江山先生的《门阀风流》转转吧,谢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八章 鸽哨(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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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得不佩服焦二的反应能力,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比,沉稳而迅速。风筝慢慢地向那团光晕靠拢,而光晕闪了一下,发出耀眼的玄光,但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估计是阳光照射角度发生了变化,又重新变得透明了。以致我们再无法捕捉它的踪迹。

    焦二稳稳的控制着风筝,空中的风应该不大,风筝的两条长尾缓缓飘动,而身体则像静止了一般,我俩都目不转睛,生怕漏到细小的变化。五分钟就这样悄悄流逝,在我们看来似乎已等待了一个小时。

    不久,毫无征兆的,风筝的两条飘尾忽然水平摆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遇到了很强的气流。转瞬之间,风筝隐没入透明的空间,消失不见了。那速度快得惊人。在我们发愣的时候,焦二手里的风筝线猛然绷紧,剧烈的上下抖动。他正沉浸在风筝隐没的困惑中,手里没个准备,线轮脱手,掉在地上,飞快地向前滑行着。十几米后,线轮直到被一棵小树挂住,才停下来,但线绳上的剧烈摆动,晃得小树枝叶乱颤。

    这时,嘣的一声清响,小树停止了颤动,风筝线软软的垂了下来,像瞬间被抽光了生命。而天空之上,平静无波,与平常没有任何的不同。大约半分钟,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空中,向下坠落,不久开始慢慢展开,下坠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终于飘飘荡荡地隐入了山脚的黑暗,我们都知道那便是风筝的残骸。

    从百望山回来后的第三天中午,我坐在琉璃厂郭二爷的店里,看他认真的给风筝上色,虽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但用笔稳健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郭二爷,您就告诉我吧,到底哪种风筝最能负重?”我终于忍不住,还是凑上去问他。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有,这风筝讲究一个骨细如丝,翼薄如蝉,你非得在上面挂个东西,能飞的起来吗?况且高空风大,你挂上东西,风一吹,重心不稳,风筝就栽了。”郭二爷说话时眼都不抬,我知道他在为我昨天弄丢他的风筝置气,郭二爷爱筝如命,特别是自己亲手做的,碰都不让人碰,何况我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

    “二子儿,你要是告诉我你拿着风筝去干嘛,也许我还有办法。”郭二爷停下手里的活计,直勾勾的盯着我。来这之前,我是仔细琢磨了一下,本不想把百望山的事儿告诉他,怕就怕他心疼风筝,不给我。现在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只好如实说吧。

    我给郭二爷倒上茶,恭恭敬敬的献上,礼数可不能缺了,又搬个小凳坐他旁边,一五一十把我和焦二在百望山上的所见,告诉了郭二爷。郭二爷听到我们碰上云中镜,仔细地问了一下当时风筝飞行的姿势和风向、风力,又陷入了沉思。半晌儿才缓缓开口,“二子儿,如果像你说的,焦二的鸽子是被云中镜吞的,那这一定不是什么镜子,你们用蚯蚓鸽粪做饵,用风筝引他出来,风筝它吞了,又给吐了出来,这说明云中镜是个活物,但什么活物能漂浮在空中?”

    我点上一根烟,给郭二爷也让了一根,慢慢的告诉郭二爷我昨天夜里的发现。

    从百望山回来后,对云中镜我有同郭二爷一样的困惑,但族谱中在找不到有用的线索。我想起神农架里碰上的混沌兽,忽然意识到这云中镜其实与它有很多近似的地方。第二天我就扎进了首都图书馆,终于有了个模糊的方向。蚩尤四恶兽中,除了混沌,还有一个梼杌。对梼杌的描述自古以来就混乱不堪,有说是人首熊身的,有说是虎身犬毛的,还有说是烂木头,是鳄鱼精的,各种说法没有任何的近似之处,这只能说明,要么梼杌有幻化形体的能力,要么根本没人见过它到底长什么样。

    再仔细翻看,虎身犬毛是东方朔《西荒经》的说法,熊是薛安勤《国语》的批注,木头,鳄鱼则来自《说文解字》,这些出处都是汉董仲舒将蚩尤定义为邪蛮之后的正统说法,是大肆篡改先秦著作的结果。这完全是混沌的翻版。那么汉代之前,对梼杌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山海经》和《竹书纪年》的说法非常简单“梼杌,鲧之魄也”,意思是鲧死后的怨气所化。这怨气自然是无形的,后世反而意会出了他们所认为的恶兽形态。

    在我看来,上古神话有它虚无缥缈的地方,但也有很多是人们真实所见,只是当时不能解释,便用了一种鬼神的说法。梼杌如何能浮在空中?大家无法解释,再加上它吞噬鸟类,看似忙情凶狠,又没有固定的形态,便认为是鲧之魄了。但无论叫什么名字,但这浮空之物一定是存在的。

    郭二爷听完我的洪篇大论,低下头,又开始慢慢给风筝着色,“二子,你是说云中镜就是梼杌了?那你又准备怎么做?是想证明它的存在吗?”

    我把烟在烟缸里掐灭,问郭二爷,“二爷,民国六年京城的采花大盗案您听说过吗?”郭二爷点点头,“就发生在咱宣武和西城的几条胡同,听老辈人讲过,好像是有个采花贼一个月入户糟蹋了十多个良家妇女,但手段奇妙,没有任何线索。后来是机缘巧合,在西四牌楼那被警察认了出来,乱枪击毙了”

    我点点头,接着说道:“郭二爷,这案子是我曾祖在世时参与的最后一个案子,其实跟外界传的完全不一样。”说起这个,郭二爷顿时来了兴趣,不再画风筝,很是认真的听我说起来。

    那时民国六年的夏天,北京燥热无比。但这天气与西城宣武一代的百姓燥热不安心情相比,就差得多了。一连十几天七八个大户人家的女眷,一觉醒来,没来由的被剥了个精光,被褥上还有些腥臭难闻的污迹,显然被强人做了不轨之事,但这些女眷却都以为是个春梦,估计还有很多案子,受害的蒙在鼓里,并没有声张。

    这几条胡同的民众惊恐不已,纷纷去报了官。巡警去现场一看,摸不到头绪,就报给了侦缉处,不曾想侦缉处也束手无策。因为这案子太过诡异。

    一是,所有受害者都是在睡梦中被施暴,没有一个看到作案者的真实面目。二是,这些案子在市井中传开后,有些富户大宅知道了夜里不安生,守卫森严,但还是有女眷遭了毒手。门窗完好的锁死,作案者如何进入的成了难解的谜题。三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采花大盗的蛛丝马迹,没落下任何物品,甚至是脚印。四是,一般大案,市井之中总会有些传闻,而侦缉处的暗探遍布京城,做案的如藏匿于城内,吃饭住店总会有人注意,但这采花贼像不食人间烟火般,没一点消息。

    这一没人证,二没物证,案子也就搁置下来,但受害的女性是不断的攀升。城里的恐慌心理越来越严重,连警察厅的后勤人员都撒了下去,但依旧没有有用的线索。

    当时京师警察厅的厅长是吴炳湘,这人是个标准政客,一直跟着袁世凯而飞黄腾达,他在山东做官时与我曾祖有过一面之缘,知道曾祖在鬼神之事上的道行,就私下请曾祖帮忙。

    曾祖本不想参与这事儿,因为两年前北京的海眼井出现了巨大的异变,被封住很久的海眼井意外开启,曾祖忙了一年,才控制住鬼界,但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但看了吴炳湘派人送来的卷宗,曾祖改变了主意。

    曾祖感觉到这个采花贼很不一般,没人见过他的真身是一方面,但所有受害者都是在睡梦中被****,还一直未醒,就很奇怪了。当然,用迷香是惯常的方式,可现场没有一点燃香用药的痕迹。

    曾祖也注意到,采花大盗作案都集中在西城和宣武,似乎是以忠义巷里的那口海眼井为中心,在半径二里地的范围内活动。

    在去年,那口海眼井的水干了,老话里经常有深井藏金的说法,胆大的人就下井寻主,宝贝没找到,却在井底的隧洞里发现了一口水晶棺。打开看了看,里面却是空无一物,水晶棺便让南城的一个富商买去了,现在看来,这水晶棺倒可能和这采花案有关。

    在倒斗下地之辈口中,有个晶棺化水的说法。水晶棺在特定的温度、湿度环境下,会对里面的尸体产生一种特异的作用,千年之后,棺里衣物都在,但尸骨化成了半棺清水。但曾祖却知道,在更特殊的情况下,比如,水晶棺沉入海眼井,或在玄门附近埋藏,时间久了,会形成一种“隐尸”,就是完全透明的尸体,如果死者怨念很重,跟僵尸一样会起尸,没有人能看见,只不过形成的条件太过苛刻,极为罕见罢了。

    (梅村补记:采花大盗的案子,民国初年时与义贼案,水鬼案,吞兽案并称京城四案,很多人传言采花大盗是一个茅山道士,修炼****功等等,实为无稽之谈。江山先生的《民阀风流》这几天的新更很是精彩,可以多多关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鸽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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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祖感觉到这个采花贼很不一般,没人见过他的真身是一方面,但所有受害者都是在睡梦中被****,还一直未醒,就很奇怪了。当然,用迷香是采花贼惯常的方式,可现场没有一点燃香用药的痕迹,而受害者也没有被药迷过的迹象。

    曾祖还注意到,采花大盗作案都集中在西城和宣武一带,似乎是以忠义巷里的那口海眼井为中心。

    在去年,忠义巷的井干了,这是几百年没有出现的事儿。有好奇的人下去看了看,在井底的隧洞深处找到了一口水晶棺,打开看了看,里面却是空无一物,水晶棺便让南城的富商买去了。现在看来,这水晶棺倒可能和这采花案有关。

    在倒斗下地之辈口中,有个晶棺化水的说法。水晶棺在特定的温度、湿度环境下,会对里面的尸体产生一种特异的作用,千年之后,棺里衣物都在,但尸骨化成了半棺清水。但曾祖却知道,在更特殊的情况下,比如,水晶棺沉入海眼井,或在玄门附近埋藏,会形成一种“隐尸”,就是完全透明的尸体,如果死者怨念很重,一样会起尸,却没有人能看见,只不过形成的条件太过苛刻,极为罕见。

    从那案子看,海眼井,水晶棺,以及一系列的怪异案件发生,是有一定内在联系的,隐尸的可能性很大,也许与两年前玄门的异变也有关系。曾祖放下手中的事,开始调查。在警察厅看了所有案件的记录,又实地去受害者的房子勘查了一遍,并在地图上标注完案发的地点,曾祖基本确定了隐尸行动的规律,而让它现身的法子也胸有成竹。

    大约八月中旬,常祖在药店配了几斤药材,弄了些石灰。将药材磨粉后,掺入一些石灰,再用细筛子反复筛几遍,将极细的粉末用薄绵纸包好,一共做了一百多个手掌大的纸包。

    第二天,曾祖找了吴炳湘,由警察厅特别安排了四十个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警察,跟着曾祖,在西四一带,找了个空置的院子。在正房门口的地上挖了一个一尺深的四方形浅坑,浅坑迎着院门的方向。地面间隔三尺,打了六个铁环,铁环之间用一股天蚕丝系紧,做了个牢靠的绊马索。再让警察找来个青楼女子,曾祖把镇魂铃交给她,让她坐在正屋里,从子时开始,不停的慢慢摇铃,每天摇上一个时辰。

    曾祖又在院门口贴上两个朱砂纸做底,金漆描画的符咒,为的是将那些无关的孤魂野鬼拒之门外。一切准备妥当,曾祖将警察分为三队,把装了粉末的纸包交给警察,一人三个,每人再携带两根缠了麻布,沁过桐油的火把。

    曾祖带一队攀上正房和厢房的房顶,另外两队藏在左右厢房中,一旦有了动静,以曾祖扔包为号,先是房顶上的一队,接着两边厢房的两队出来,都将纸包扔向那一尺深的小坑中。

    蹲守的前两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到第三天夜里,警察们都有点精力不济,开始打上了瞌睡。而那青楼女子估计也是体力不支,摇铃的速度慢了很多,铃声时轻时重,时响时停。子时走了一半,曾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由远及近而来,一个激灵,马上清醒起来。曾祖连忙捅捅周围打着瞌睡的警察,指指院子,大家都盯着地上的铁环和浅坑。那腥臭味越来越浓,院中还刮起了阴森森的小风。但院里除了偶尔树叶落下的清响,一点动静也没有。

    忽然间,正屋里镇魂铃的撞击声急促的响起,这节奏快的已不是人可以摇的出的频率,房顶上的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一股寒意从后背直冲头顶。曾祖估计是镇魂铃感知到了隐尸的接近,开始了剧烈的震动,但未及曾祖细想,院中的浅坑上嘭的一声闷响,接着地上的铁环已纷纷拔起。

    曾祖用力将手中的纸包向坑中砸了出去。第一个纸包砸在了坑边,但里面的灰粉溅起了四尺多高,这灰粉飘散起来后,却没有垂直的下落,而是向坑的中央汇集。而坑中灰粉的覆盖下,已隐隐显出里面有半个人形。

    曾祖高喊了声“扔,快扔纸包”,第二个纸包已甩了下去,房顶上的警察如梦初醒,纸包纷纷在坑中和坑边爆裂,灰粉如雾般散开,而坑中那人形愈发的清晰,周身吸附的灰粉也越来越厚。那人形看起来比正常人高大魁梧一些,似乎肌肉也很发达,正用双手撑地,从坑里站立起来。

    两侧厢房内的警察听到了曾祖的喊声,纷纷夺门而出,第一个出来的跑得急些,两步跨出,抬头再看,与那沾满灰粉的人形也就两三米远,面对面注视着对方,这警察吓得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纸包也在身边炸开。好在后面出屋的警察胆子都还不小,吓退一步,还是努力将手中的纸包扔了过去。纸包在人形周围激起一片片的白圈。这时人形已完全站立起来,从坑中迈步走了出去,只是动作显得有点迟缓。

    房顶的曾祖此时却慢慢放下心来,确认这就是在水晶棺内修炼千年的隐尸无疑,而纸包中的灰粉虽不能置隐尸于死地,但确有克制的功能,至少隐尸的移动已很不方便。曾祖捡起预先准备的火把,引燃了握在手中。房顶的警察已扔完了纸包,纷纷捡起步枪,瞄准那人形。曾祖抛出火把的同时,枪也响了。虽然内心的恐惧让警察们的手有些颤抖,但这么近的距离,子弹还是钉进了隐尸的躯体。但子弹就像射入水中一般,在隐尸的体表留下一圈圈的涟漪,却射不透,弹头反而叮叮当当的掉落在地上。那隐尸也只是个趔趄,并无什么损伤。冲出厢房的警察震惊无比,顾不得拿枪射击,纷纷向屋内跑去。

    这一刻,曾祖的火把扔了出去。火苗旋转着像一个燃烧的火球,砸了过去。虽然没有击中隐尸,但火苗还是引燃了坑中已经积了半寸后的灰粉,坑里顿时腾起一股烈焰,照得小院亮如白昼。隐尸感觉到了背后的温度,大步向院外迈去,但哪里快得过灰粉燃烧的速度,刚迈开一步,就被熊熊大火包围了。

    隐尸低沉的吼叫了一声,如同带了裂口的铜钟,沙哑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刺痛。隐尸的全身被火光笼罩,但依旧真身不现,但火苗上腾起一层水雾,大股的白烟直冲天际。曾祖大喊了一声“点火把”,院中的警察们才如梦初醒,纷纷点燃预先准备的火把,扔了过去。本来,隐尸身上水雾腾起之时,火苗已经小了很多,但被几个火把击中,火焰又窜了起来,更有几个胆大的警察,已从最初的恐惧和震惊中恢复过来,将周围散落未破的纸包捡起,砸将上去。

    灰粉在隐尸身上炸开,火焰顿时高过丈许,火光中已经隐约可以看到灰黑色的骨骼,焦臭的味道弥漫在小院中。隐尸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挣扎着走到院门口时,倒了下来。明显隐尸的身形已经缩小很多,不再是最初雄壮威武的样子,倒像是个年老力衰的老人匍匐着,向门外爬着。

    曾祖放下心来,指挥着警察不断投掷火把,并把小院里的引火之物都收集起来,扔到隐尸身上。隐尸爬到外面街上,又挪出了几十步,才不动了,地上剩下了一滩臭水。

    民国六年轰动一时的采花大盗案就这么结束了,世人一直以为那是个轻功高强的采花贼,其实是个千年难出的隐尸,这其中的曲折只有少数人知道。

    给郭二爷讲完曾祖父的故事,郭二爷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隐尸和云中镜,就是梼杌了,很近似,想用你曾祖的法子对付它,是不是?”

    “曾祖用的灰粉的方子,族谱里有,都是些至阳至燥的药物研磨的,隐尸阴气极重,这些灰粉自然会附到它身上,如果能洒在梼杌上面,至少我们能看到它到底是什么,知道焦二的鸽子去了哪,就足够了”我拿起郭二爷刚刚画好的风筝细细的端详着,这是个普通的大号蝙蝠风筝,但在郭二爷笔下,蝙蝠的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郭二爷沉吟了半天,缓缓开了口,“只有用大蜈蚣了,再做两个十几尺的风袋,估计可以带上两斤灰粉,够吗?”

    “够了,二爷,能看到个大概我就心满意足,毕竟很多事都是我的推测,能证明梼杌的存在就行。可能这两千多年里,还没人见过它的真身。”

    “风筝你拿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不答应,上次丢的金鱼也得给我还回来。”郭二爷笑着看着我。

    “您的心思我还不明白,放心吧,肯定带您老去”我们爷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出郭二爷店门的时候,郭二爷跟我念叼了一句,“二儿子,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都不要伤它的性命,几千年留存下来的东西,跟咱这手艺一样,越来越稀罕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章 鸽哨(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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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我,焦二,郭二爷和他的两个徒弟,弄了辆面包车,载上近百斤重的大风筝出发去了百望山。那一天,风和日丽,秋意正浓。百望山上的红叶铺满了半个山头。

    用了两个小时,我们才将风筝和其他装备运上山顶。郭二爷的徒弟忙着把蜈蚣重新组装好,再配上线绳。这是一个长度近三十米的大风筝,郭二爷在这个风筝上做了一些创新的改进。

    他在原有的蜈蚣身体的两侧,一边加装了一个长三米左右的风筒,同样以竹蔑做筒,宣纸为蒙,我知道,这是提高风筝升力的好办法。而以两个风筒为支持,悬挂装有灰粉的塑料带,即使负重,也能让风筝保持很好的平衡性和转向能力。不得不说是个了不起的发明。

    看着郭二爷的徒弟们组装风筝,我们几个则商量起引诱梼杌现身的计划。

    郭二爷和他的徒弟将蜈蚣放到五百米的空中,上面挂个三个薄塑料袋,每个里面装了半斤左右的灰粉。焦二则放一个四尺左右的大蝙蝠风筝,风筝表面事先用羊油搀了鸽粪刷了一遍,那味道两里地外都闻得见。

    焦二的风筝放到四百米左右的高度,作为梼杌的诱饵。一但蝙蝠风筝受到梼杌的攻击,郭二爷就会收线,让蜈蚣俯冲下来,三个薄塑料袋撞击梼杌,使灰粉散开,梼杌覆盖上灰粉,便会有一部分显露出来。大家商量好了,大蜈蚣也组装完毕,郭二爷指挥着两个徒弟,开始把蜈蚣缓缓放上天空。

    焦二看蜈蚣飞到了预定的位置,也开始把蝙蝠放了上去,我们就都抑起头,盯着风筝一高一矮在半空中嬉戏。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等待异像的过程往往让时间失去了原有的作用,而气流变化引起风筝微小的变化,也让每个人都心跳加快,紧张的不行。

    最先发现情况有异的倒是郭二爷的徒弟,毕竟是放风筝的行家,又年轻,眼神好,他大叫一声“老焦,收线,收线云中镜在你西面。”他的叫声让我们都注意到,蝙蝠偏西的一侧,阳光己不再是耀眼的一片,倒如同照射在三棱镜上一般,反射出缤纷的色彩,而那三棱镜之前有个小小的黑影,正在时上时下地摇动,那形状看上去就是蝙蝠风筝的投影。

    焦二收线的速度很快,一边用力的晃动线轮,一边向石台的一侧跑去。这一次他比之前多了些经验,涨了份自信,蝙蝠风筝在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撞向反射着七彩霞光的梼杌。

    焦二已经弓下身子,双手握的线轮几乎擦上了地面,而这个当口,他居然还有时间,用一只脚挑开放在石台一侧鸽笼的铁丝小门,十几只鸽子震翅而出,半空中传来一阵阵的鸽哨声。

    在蝙蝠风筝隐入梼杌的时候,半空短暂的霞光已彻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大家都凝神看着郭二爷,郭二爷像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情况一般,平静如常,只是向后退了步,将线轮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开始收线。

    我们都知道,一个加上线轮近百斤重的大风筝,即使在空中,空气的浮力会相对降低风筝的自重,但如果有风,风对一个三十多米长,还带了两个风袋的大家伙来说,产生的力量还是惊人的。郭二爷毕竟六十多岁的年纪了,能后驾驭得好,我们都是捏了一把冷汗。他的两个徒弟更是形影不离,一但有个意外,两人随时可以冲上去。

    但行家就是行家,郭二爷看上去非常的轻松,像是用手中的大号线轮打着一套太极拳,步子扎实,每个动作看似不大,但实际上都是用上了腿,腰,腹整个下盘的力量,风筝控制得也稳定无比,一点点向蝙蝠风筝消失位置的上方移去。

    这时,焦二放出的十几只鸽子,围着百望山转了一圈,已经开始爬升,第二圈转完,应该转到梼杌飘浮的高度。蝙蝠风筝的线已经断了,焦二却丝毫没有觉察,还在重复做着收线的动作,而目光则全部盯在鸽子的身上,一刻不再移开。

    我心里不禁对焦二赞叹起来。我和郭二爷准备风筝的时候,看来焦二也没闲着。他肯定意识到作为诱饵的蝙蝠风筝被梼杌吞下的速度很快,担心风筝消失后,郭二爷失去了对梼杌的位置的判断,而准备用自己的鸽子再定一次位。

    焦二把线轮放在了地上,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口哨,用力的吹了两声。哨音尖锐,直冲云霄。鸽子听到了哨声,马上做出了反应,不再是一列横队飞行,迅速在头鸽的带领下,变成了一列纵队,开始提升飞行高度,目标就是刚刚蝙蝠风筝消失的方向。

    我这时才注意到鸽群与平时有些不同,鸽子身上偶尔会出现强烈的闪光。

    “焦二,你在鸽子身上绑了镜子?”我终于明向了焦二的意图。

    焦二平静地点点头,“老常,你们前两天弄风筝时,我就在担心,靠一只风筝引出梼杌可以做到,但要确认它的位置一个风筝可能不够,我在鸽子身上绑上了小镜子,希望能有用。”郭二爷惊讶地看了焦二一眼,也跟着开始调整蜈蚣的位置,准备操纵风筝俯冲而下。

    很多事,往往用最简单的方法,反而能产生最好的效果。焦二的头鸽撞进了梼杌中,像坠入了一个池塘,梼杌表面同样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转瞬又消失不见了。

    接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五只过后,焦二又吹起了哨子,剩下的鸽子开始降低高度,继续围着百望山转圈。我知道这是焦二担心一次全飞进去,万一失败,剩下的鸽子还可以再做一次努力,看来从神农架回来,焦二的心思比从前也缜密了许多。

    五只鸽子在无形的梼杌中消失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第一只进入的头鸽,消失在梼杌中后,几秒钟不到,镜子反射的光芒在天空中出现。地面上看去,没有多远的距离,但我知道至少鸽子已飞出了上百米,镜子之后又闪烁两次就再没了动静。而后面的鸽子也是大抵如此,这样说来,梼杌的体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至少有三百多米长,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物?

    好在我的惊愕并没有影响到操控着蜈蚣风筝的郭二爷。郭二爷比对着鸽子消失的位置,动作的幅度不断地加大,有时甚至半蹲在地上,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稳定风筝的空中姿态,但看得出半空中的风应是越来越大,郭二爷对风筝的控制也越来越困难。

    郭二爷又变换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左脚为轴,逆时针地转动身体,借助身形的变化,脚步上的移动,将风筝线绳慢慢收了回来。

    空中的蜈蚣风筝头一点点沉了下来,此刻我们都看到蜈蚣下面的空中隐隐浮现出长长的影子。而郭二爷陡然间加快了步子,连续在退的过程中陀螺般地转了几圈,脚下的地面尘土扬起,掩住了他的身形。我顾不得看郭二爷的凌波步法,急忙抬头向空中望去。

    蜈蚣风筝在快要坠入梼杌时,又猛的被郭二爷拉起了几米,风筝的身体和两侧的风筒有一半隐入梼杌变得透明,但下面坠着的装有灰粉的塑料袋一定是全部破开,在风筝重新冲出的一瞬那,烟尘在半空炸开,腾空而起。

    这样的场景,用文字来描述永远显得苍白无力。那一天在百望山的所有人所看到的是天地间无比巨大壮观的瑰丽画卷,人的渺小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自然原始的神秘让周围的一切仿佛回到了远古洪荒。

    漫天散起的灰粉在风的吹动下,形成长长的一股烟尘,但很快就向四方散开,而烟尘之下似乎有种无形的吸引力,烟尘迅速的向下坠去,紧紧的吸附在虚空之上,而那虚空也慢慢的现出了真身。

    估计是灰粉中至阳药粉的作用,梼杌的表面开始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七彩的光茫,并逐步的扩散,仅仅被光茫覆盖的部分,目测上看就是个数百米长,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俨然就是一个巨大的果冻,蜈蚣风筝和它相比,就像条蚯蚓。

    不久,覆着于表面的灰粉向梼杌的内部开始渗透,而灰粉的每个颗粒外都似乎包裹着水雾,而每一颗水雾都反射着七彩的光晕,顿时,天空有如满天的星斗,璀璨非常。

    在我们都惊愕地看这人间奇景时,梼杌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被水雾包裹的灰粉开始慢慢下沉,渐渐汇聚在一起,在梼杌体内形成密密麻麻血管一般的物体,那些闪着光芒的水雾珠就沿着管道从上端一直流淌下来,在梼杌的底部消失不见了。

    大约十分钟后,梼杌上的灰粉都被水雾带走,再也不见踪影,天空重新恢复了它的湛蓝,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郭二爷扔下了线轮,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东西就藏在我们身边,上千年无人识得,不知它还能存在多久。”

    那天下午,我们等郭二爷收了风筝,便都坐在了山顶,一直等到太阳西斜,谁也不曾开口,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天空,虽知道它再不会出现,但还是带有些期许,直到最后一抹霞光隐去。

    在人类争服天空,探索地下,遨游海底的日子里,我们的身边依旧有很多的秘密,离我们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在每一次探索答案之后,又不可避免的有点伤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夜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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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篇夜奔

    关于发生在北京西郊三三零路公交车的灵异事件,民间传播的非常广,故事也演化出了很多个版本。

    这个故事大致是讲在九五年时,一辆三三零路公交车晚上从颐和园开往香山,由于是末班车,车上只有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加上司机和售票员,一共只有四个人。车至北宫门站时,又上来了三个人,但中间的一个似乎喝醉了酒,被另外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架着,上了车,并排坐在车里靠前伪一个座位上。车开动后,那老人忽然坐到了后排的小伙子旁边,与小伙子争吵起来,非说小伙子拿了他的钱包,小伙子无论怎么辩解,老人就是一口咬定是小伙子拿的。

    老人喊司机停车,非要拽小伙子下车去派出所,司机见两个人吵不出个结果,劝也劝不住,就开了车门。两人下了车,公交车缓缓地向香山方向开去。小伙子正埋怨老人诬陷他时,老人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我是救了你一条命啊。”这话说的小伙子莫名其妙,老人继续说到,“刚才上车的三个人你没注意,都是鬼啊,中间那个还没有腿,是飘着上来的。”

    那天夜里,这趟三三零路公交车没有开到香山的总站。第二天人们在离香山两百多里地的密云水库边儿找到了这辆公交车,车上的司机和售票员都死了,而且尸体高度腐烂,绝不象刚死一天的样子。

    这个故事在九十年代末,新千年初时,流传甚广,车队,市公安局都出来辟过一次谣,不知是越辟谣越多,还是其它的因素,很快不再有官方的声音,没了一点波澜。而民间传说里又演化出了其它很多版本,从车内两个乘客,发展到了六个,从两人架上一个男的,到架上一个老太太,一时热闹非常。

    但这个案件,更准确说是一系列事件,我是真正的参与者,与民间文学不同,真实的事件没那么恐怖,但绝对令人深思。

    事件的发端并不是九五年,而是九一年的入秋时节。那一年,北京的夏天雨水很少,很多公园的湖都见了底儿,但为了保工业生产,家里头白天经常的断水,所以记忆很深。到入了秋,却下了几场透雨,绵绵三四天不停,不但湖水涨满了,一些郊区排水不畅的地方,还引发了洪涝灾害。

    阴雨过去后几天,曹队来了我家,八八年时,曹队提成了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如果不是他性格太直,平时少了些钻营,一年前还很有可能提成正职。但连带的是,他变得忙碌异常,很少再来我的小院闲转。这回来,八成又有什么麻烦。

    果不其然,没聊几句,曹队就转上了正题。“老常,跟你说件稀罕事儿,三六零路公交车失踪案你知道不?”我心里话,这人当了官儿是不一样,以前都是求着你帮个忙,现在是先吊你一下胃口,等着你自己上钩了。

    “别绕弯子了,曹队,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不就完了?”我也不看他,回了一句。

    “您就别埋汰我了,这事儿可还真不简单,您听了再看看我该不该跑一趟。”

    原来,就在那几场秋雨之前,七月一个盛夏的晚上,从动物园开往香山的三六零路公交车的末班车出了件怪事儿。这趟末班车从动物园开往香山,十点发的车,一般情况十一点多点就到了香山站,但香山的调度室一直等到十二点,也没有见到那辆车。

    怕那辆车半道坏了,车队安排了辆维修车,从香山开出,一路找下去,都到了动物园,也没见那辆公交车。车队领异这下才慌了,打电话去派出所,一晚上,上百警力将沿线排查了一遍,也没见到那车的影子。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关键是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不知道车里还有多少乘客?

    第二天一早,曹队带着人又将这条线路所有的岔道又排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没有头绪的侦察员们,只好采用笨办法,兵分两队,一队走访失踪司机和售票员的家庭成员、朋友,另一队对他们的同事进行走访。

    曹队在三三零车队里,对每个司售人员都进行了问讯,这一查,虽然没有找到直接的线索,还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

    钟大姐五十多岁年纪,是车队的调度。可能是这工作特性,长期坐班的原因,足足有一百五十多斤,但一聊起来,曹队才发现,钟大姐是个记忆力超群,而且工作一丝不苟的人。

    钟大姐对近一年来车队里发生的事儿如数家珍,每个细节过目不忘,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虽然也让曹队有些头痛,但还是得到了个有用的信息。

    大约在一个多月前,钟大姐就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从动物园开住香山方向的末班车总是晚点,最初是十分钟,十五分钟,到后来要晚上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钟大姐发现,不管末班车司机是谁,都有这晚点的情况发生,只是晚多晚少的问题。钟大姐私下问了这些司机,司机们都说没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也没什么耽搁,甚至跟本不知道晚了点。按理说,末班车的上下乘客不多,又没有堵车的情况,这时间的延误就让人有点不可理解。另外这延误只出现在动物园开往香山的那班,从香山开往动物园的,却是趟趟准点。但末班车晚点对车队的车辆调度没什么影响,钟大姐也就把疑惑埋在了心里,没太当回事儿。

    曹队案子办得多了,直觉越发灵敏,听了钟大姐的絮叨,隐约觉得里面会有点门道,连忙让钟大姐取来调度记录。果然如钟大姐所说,分毫不差。

    曹队马上找来车队开过末班车的司机,详细进行了了解。确实,司机对晚点的原因并不清楚,但大家都有个感觉,车开过闵庄站,路过瑞王坟时,人会突然的困倦非常,有几位司机甚至承认自己短暂的睡着过。而且从瑞王坟到万安公墓那段路,经常路灯是坏的,车大灯时不时的闪来闪去,像是电瓶供电不足的样子,过了这一段又恢复了正常。所以司机在这段路会下意识的放慢车速,晚点可能与这有关,但延误十几二十分钟还是不可能的。

    曹队和司机们聊完,可以基本确定,问题就在闵庄到万安公墓这段路上,那趟末班车的失踪很大可能与这段路有关。

    听完曹队的叙述,我心理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每年入秋,我总要去爬几次香山,那段路我倒是常走。

    九十年代初,北京还没修四环路,出了板井儿,路两边就全是大片的农田,到晚上漆黑一片。瑞王坟往西,马路两侧种的不再是杨树,而是一水儿的水曲柳,那些树有几十年的树龄,比一般的柳树高大得多。很多路灯杆穿插在柳树之间,晚上有风时,柳条拂摆,灯光就不那么明亮,忽明忽暗得有些瘆人。

    瑞王坟埋的是嘉庆的四子绵忻,曾经坟上的祠堂也是雕梁画栋,几进几出。有六户人家数百人照看着。但三几年时让军阀给挖了,后来绵忻的不孝子孙把墓拆了,石料,木料,砖瓦,连树都给卖了,也算是把祖辈的福荫用到了极致。

    但真正让人好奇的是绵忻的死因。绵忻死时只有二十四岁,正史都说是暴病而亡,这对于清代末期王族的普遍性早夭,也算正常,但我如果告诉诸君,世袭的第二代瑞王奕志也是二十四岁时暴死,大家一定会意识到它的反常之处了。

    绵忻是嘉庆子嗣中公认的有学识有作为的一个,嘉庆帝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他“帷幄之蛾术,十载研精。”(蛾术出《礼记》,意思就是勤学。)一个亲王得到这样的评价,当然不知是福是祸了,他后来的暴死让人不禁联想到宫斗中的稳秘血腥。但其子奕志同样二十四岁的暴亡却无法用宫斗来解释了。

    瑞王墓的那块地方,风水上说是潜龙在渊,少见的吉壤。一条小河自西山山泉汇聚而成,蜿蜒东去,清湛见底。西面儿里群山环绕,是龙盘虎踞之相,东方一马平川,气象万千,单说风水,确实有股子帝王之气。但估计绵忻所不知的是,在他的墓下面有一条地下河,水量远远超过地上的小河。

    墓穴的定勘之人,是此中高手,潜龙之像是没错,但将墓定于地下河的流水之上,用心就非常险恶了。流水带走墓主的运势和根基,甚至连子孙的福荫也不会放过。绵忻的内心肯定有过非分的念头,而不顾建生冢的亲王违制禁忌,看中的定是这潜龙之穴。

    不曾想,贪念一生,恰恰落入一个风水圈套,不仅搭上自己的性命,还遗祸了后代。

    从瑞王坟再向西,明清两代文人官宦的墓地很多,一直延伸到西山脚下。其间的万安公墓最是有名,三十年代时就已建成,是北京最早的公墓,李大钊、段琪瑞等一批名人都长眠于此,也是个藏风敛气的风水宝地,而且已紧靠西山,地势要比万安公墓这边高一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夜奔(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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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之前曹队所推测的,公交车的失踪发生在瑞王坟和万安公墓之间的一段路上,那么想来多多少少会与周围的坟冢有关,这估计也就是他来找我的真实原因。

    我给他的大茶缸里倒了些水,故意不聊公交车的事儿,和他聊起了焦二又得了个全国信鸽大赛的冠军,还送了我一对云南森林黑,长得和牺牲在神农架的雪青一模一样。

    看着曹队心急火撩却又不得不按下性子和敷衍的样子,我心里暗自发笑,但就是不谈公交车的案子。

    曹队终于按耐不住,插进来问了句,三六零公交车的事儿,老常你倒底是怎么看啊?我怎么琢磨着这公交晚点象是鬼打墙呢?

    我一笑,说道,还真没什么看法,曹队你看,鬼打墙是因为走夜路时一脚深一脚浅,再加上方向紊乱,走不了直线造成的。可这是公共汽车啊,老曹,它是不可能跑偏的。你说是不是?

    曹队拿出一支烟点上,然后把他手里的一整包烟都塞给了我,“老常,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我手里还有好几个大案,真是没时间,你帮我分析分析吧。”

    看曹队又是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我就把瑞王坟的故事从头到尾告诉了他。

    曹队听完了,若有所思地问了句,路两边都是坟地,那就是撞鬼了,可是这鬼把公共汽车弄哪去了?还有,你说瑞王这家伙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谋反了呀?所以阴魂不散?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他,曹队,你原本打算怎么查呢?

    曹队想了想,说到:“恐怕只有让你陪我上末班车蹲守,看看车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所以说,其实曹队你进这院儿之前,已经想好下一步调查的法子了,也知道我一定会跟你去,你说我还跟你聊那么多案情有什么必要呢?让你也省省力气多好。”我也不看曹队,继续逗笼里的鸽子。

    “但是,我倒建议,咱们先不上末班车,在车上可能看不出个所以,你开车,咱们在后面跟着,看看会发现什么?”我又接了一句。

    曹队哈哈大笑,:“老常,你这法子好,我明天晚上来接你,倒是要看看瑞王坟那有点什么。”

    这个案子,依据曹队的说法,做案者的动机应该在车身上,他劫持车辆肯定有某种用途,人员劫持了,估计完了事儿会放回来。劫车的可能是因为做案的人少,用了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是为了方便控制被劫持的人。钟大姐也因此发现末班车有晚点的情况,但我估计,这次失踪案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班车晚点的情况。约曹队再去跟踪末班车,只是为了印证一下。

    在中国古代,持强斗狠的抢劫,云山雾照的骗术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这下九流里,有几千年历史经验的积淀,早形成了完整的理论基础,组织形式和传承规矩。不同于行业帮会,这组织他们不以人多势众,恶名昭彰为手段,反而平时极为低调,但计划缜密,目标却是王公贵族,大户豪商,犯的全是惊天大案。

    这个组织由于行事隐密,反而不为人知,但在他们手上出的案子却在民间尽人皆知。比如北宋时的生辰纲大案,元代话本早有这个传说,施耐庵把它安在了水泊梁山的身上。元末直接导致元庭北逃的府库税银失盗案,明朝时,他们坑过刘谨,清初时,号称富可敌国的沈万三也招了他们的道儿,最终灰飞烟灭。

    但这个传承了两千多年的组织在新中国建立后,被彻底消灭了,原本以师徒为扭带的组织形式反而成了拔起萝卜带着泥的连锅端,骨干被抓,组织分崩离析。再加上,公私合营以后,连富户也被消灭了,组织生存的土壤没有了。

    这个组织被称为神盗教,但他们自称为百贯道,意思是在创立之初,帮规是不允许做百贯以下的买卖,而历史上杀富济贫的事他们倒是没少做,还有些好名声。从解放后,百贯道销声匿迹,但这次的公交车失踪,我总觉得很象百贯道行事的手段。

    百贯道里有个技门叫“藏云手”,就是花些时间,弄些神神鬼鬼的幻象,让人云里雾里又恐惧非常,最后做出错误的判断或者请所谓的大师来解,而被做局的百贯道骗走钱财。

    钟大姐发现一个月里末班车常常出现晚点,就很象百贯道做的局,目的当然是最终弄走公交车,可弄走一辆公交车的目的是什么,我就完全猜不出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二天,没等到晚上,曹队的电话先来了。“老常,晚上先不用去了,失踪的那辆公交车昨天夜里回来了。司机和售票员还有两个乘客都没事,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昨天就是他们失踪的那个晚上。”

    “曹队,他们失踪了几天?”曹队的电话颠覆了我对案子之前的猜测。

    “两天,他们那班车回来的时间这次确实准点了,十一点到的香山总站。”

    “那你下面打算怎么查?”

    “哎,车找到了,人没事,估计上头不会让花大力气查了,必竟没有受害人,没有财产损失。”曹队在电话里情绪不高。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多了也没用啊,明天会和司乘人员谈一下,今天他们都在医院体检,之后跟据医院的检查结果,我就可以出结案报告。”

    “我能去听一下,问几个问题吗?”

    “行,没问题,我明早过来接你,但老常,你别给整复杂了,我手里还有两个抢劫杀人的大案,真没时间和精力耗在这上面。”听得出,曹队对这案子已经没了最初的热情。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里见到了公交车失踪案的四位当事人。司机和售票员都有十几年的工龄,人简单而稳重,对失踪这件事,两人的说法完全一样。

    那天晚上,公交车过了闵庄站,快到瑞王玟时,发动机忽然熄火,大灯也灭了。司机和售票员下车检查,打开机器盖,却没发现问题在哪里,但就是启动不了。

    而这段路这个时间基本上没有其它车辆,司机和售票员就回到车上,等维修车下来。而车上的两名乘客,也不想下去走路,就在车上一起等着。

    时间一长,几个人都犯了困,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大家都睡了很久,醒时却是因为发动机的转动声。灯也恢复了,司机心头一喜,也没多想是为什么,挂上档,发动了车就开了出去。

    大家也是开到了总站才发现,已是两天以后,但这两天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人都记不清楚了。

    在我们了解情况的时候,乘客中的那个老者朝病房外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低下头,不再说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着曹队,和他们告了辞,出了病房,在医院门口的小广场找了个树荫,等着他。

    不一会儿,那老人从医院里出来,见我们在树荫下,便走了过来。

    老人姓张,是四季青公社的农民,今年快七十了,一个儿子在四季青住,还有一个在香山,老人没事儿时,就两边转一转。那一天,他在四季青上的末班车,车坏时,他就知道要出事儿。

    在三六零公交这条路上,老人们都知道有个传了很久的故事,叫“鬼搭车”。说的是解放前每年夏天的时候,有人晚上赶着马车在这条路上走,半路上有人搭车,搭车的往往会给车主不少钱,央求车主去附近的村子运些货物。车主贪钱的,往往答应下来。可走不了多久,车主困意袭来,倒在车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车就在路边停着,搭车的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车主拿出搭车人给的钱一看,全是白花花的纸钱。

    “张大爷,您是说那天你们在公交车上,也碰上了鬼搭车?”我大概明白了张大爷的意思,又问了一句。

    “年代不同喽,解放后,车把式是越来越少,都是汽车了,就很少再听说鬼搭车的事了。”张大爷顿了顿,看得出,他还有话要讲的样子。我给他递上根烟,张大爷抽了两口,又继续说了起来。

    “你们可能觉得老汉我说这些神啊鬼的,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但那天我坐在车的后面,睡着的比他们几个都晚一点,他们都睡着了以后,我看到从公交车前门上来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连头都包上了,看不清长什么模样。我当时还奇怪,大热天儿的,裹这么严实干嘛?”

    “可我猛的发现,中间那个人是被另外两个人架着上来的,而且袍子下面是空的,好象没有腿一样。这三个人在车的前面坐下来,没一会,其中一个走到司机的旁边,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司机就直起了身,发动了汽车,开始往前开,我那个时候,很想站起来向司机说几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头也痛的不行,这时候,穿黑袍的人好象看到了我想站起来,向车后走了过来,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夜奔(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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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院门口和张大爷聊的时候,曹队没怎么插话,我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在这儿,不好多问,匆匆和张大爷道了别,就出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曹队边开车边对我说:“老常,我觉得这案子查到这儿就行了,咱们先放放,如果后面再有什么新情况,我们跟进也不晚,也许就象张大爷说的,就是个民间传说,没什么社会危害。”

    我点点头,却一直看着车窗外变幻的景色,“曹队,你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判断和选择我都能理解,但是有的事儿你可以不管,我却不行,而且我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还得往下查。”

    整整一个月,曹队也没给我电话,估计是把这事儿放到一边儿了。我却花了点时间,深入了解了一下这百贯道,才发现,这个组织远比我想象的要神秘的多。这个组织应该是在东汉末由张鲁的五斗米教分支出来,最初的时候并不是以江洋大盗的姿态出现的。魏晋南北朝时,出了位入世的高人,将百贯道系统化,组织化和宗教化,但到了宋代,百贯道出现了一次分裂,所谓七门八派都是这个阶段涌现出来的。

    元末明初时,百贯道出现了一南一北两大分支,南面是以刘伯温为代表的“江相派”,他们以义盗、侠盗、国盗为标榜,积极入世,支持豪门,谋求政治资本,最终也出了一批在官场呼风唤雨的人物。北面则更名为一贯门,与传统巫文化相结合,渗透乡村,发展基层,长期使北部边陲陷入无政府状态。但依旧有一批秉持百贯道初衷的教徒,他们的存在反而变得更加的地下而神秘,但他们的力量并不比江相派和一贯门弱小,只是更不为人知罢了。

    天气转凉时,我接到了曹队的电话,他告诉我,钟大姐又找了他,末班车晚点的事又开始了,弄得现在车队司机不敢上夜班,虽说上次没出人命,但毕竟几个人都吓得够呛,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而且,这次末班车晚点,不是从动物园到香山那趟,而变成了从香山往动物园去的那趟,大家就更觉得不安,车队没办法,把末班车提前了半小时,好了几天,但这几天晚点又开始了。曹队手上的大案破了,有了点时间,就想着还是把问题解决了,乘客里已经开始有了流言蜚语,再不查,真成社会问题了。

    九月末的一个夜里,曹队开车从家里把我接上,一路奔了香山。到了香山三六零路总站,末班车还没有发车,我们就在车里等着。

    这时的香山气温估计不到十度,风吹着山上的林木,发出有如海浪般的轰鸣声。山下早没了游客,只剩下孤零零的那一辆末班车停在那里,宛如无边黑暗里的一叶小舟。那一天,月藏浓云,偶有光亮,夜鸟之声不绝,令人心生寒意。

    曹队确是穿得少了,跑到调度室,要了一茶缸热水,在车里捧着,再不敢出去。“老常,你说,为什么这回晚点的末班车改成从香山去动物园了?”曹队看来只有通过聊天才能暂时忘掉寒意。

    “钟大姐有没有说这回晚点是发生在哪段路?以她的精细劲儿,肯定有所发现”我还是不想告诉曹队我的推断,必竟没有任何的证据,而获得证据的唯一办法就是等待,这恰恰又是曹队现在所缺乏的。

    “嗨,都不用钟大姐总结,全车队的司机现在都知道了,问题出在从万安公墓到瑞王坟那一段,不是车熄火,就是水箱开锅,即使什么毛病没出,也要晚到十几分钟,车队末班车已经没女售票员敢上车了。你看,男售票员都安排了两个,就为了壮胆。老常,你上回说什么百贯道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离发车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简单给曹队讲了讲百贯道的来龙去脉。

    百贯道行事,最讲究的就是做局,一个局就如同一出戏,有写本子的,有做布景的,有主角,有配角,还有群众演员,当然每个局后面都有个导演。如果一出戏刚开场,就被观众猜出了结果,那导演只有立刻喊停,不管前面投入了多少,都算失败。所以世人都以为百贯道局中套局,从无失手,却不知,百贯道厉害就厉害在收手及时,从不勉强。

    听我这么一说,曹队立刻来了兴致,非要我给他讲个百贯道设的局。百贯道很多经验和案例跟我家族里谱流传的方式类似,有些口口相传,有些立于文字的也是极少的人可以看到,加之世间的传闻多是管中窥豹,很难观其全貌。好在百贯道做局常用鬼神之事,我家族谱中倒是有些记载,就捡了个印象深的,给曹队讲起来。

    那是清康熙年间,两江总督衙门接到驿站的上报,说是抓了一个冒充信使,他伪造公函印信,在两江地界的各个驿站白吃白住了三个月之久。按说这算不得什么大案,只是这人从四川一路东行,跨六府八省,走了一年时间,都用的这个假身份,算起来这便宜赚的有点吓人了。

    两江衙门一审之下,发现这案子有点难办。这假冒的信使姓黄,四川达州人,却是个举人的出身,在公堂之上,不卑不亢,气度从容,说道自己所犯之罪,毫无隐瞒和抵赖,侃侃而谈,如叙一路见闻一般。这让主审的官员大为疑惑,总觉得他背后另有来头。

    果然,一切招供完之后,黄举人对主审官员说了一番话,让大家目瞪口呆。黄举人的意思是,我从四川来,一路上遍游川陕,两广,两湖,闽浙,两江,如果在这里被抓治罪,那我经过的这些州府的官员都难逃失察之责,是我的罪,怎么判都可以,最多是个发配充军,但总督和各位抚台大人不是要把半个中国的官员全得罪了吗?

    主审官听完深以为是,但又不能把黄举人放了,陷入了两难,索性关进牢里,给个好吃好喝的待遇,慢慢再想办法。

    结果没关多久,市井中就有了传言,说有四川的举子来两江总督府投门报效,被怀疑是伪明余孽,反而被抓了起来云云。

    清初时,由于满人在江南杀戮过重,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弄得南方士族背心离德。康熙是雄图大略的明君,政权稳固后自然要笼络那些士族文人。这个传言一出,江宁府知道要坏大事,传到那些汉人御使耳朵里,那弹劾的折子还不象雪片一样满天飞?主事官员急忙报到了两江总督府。

    当时的两江总督是长鼐,这个人以贪婪敛财而名扬官场,但依仗这满人世袭的功勋,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但长鼐最近也遇到烦心的事,他之前向两淮盐运司索贿,但新任的两淮盐运巡察御使张应诏是个有风骨的清官,上任后拒不行贿。

    长鼐一怒之下找了个盐商,诬告张应诏受贿白银三十二万两,把他关进了大牢。可不想康熙看到奏折大怒,派了入值南书房的近臣魏廷珍做两淮盐政,来查这案子,魏廷珍同张应诏一样,清廉公正,而且一副一查到底的架势,正弄的长鼐头痛不已,再出了这囚禁汉人举子的事儿,那他这官帽可就玄了。

    无奈之下,长鼐只好把黄举人弄出来,亲自审了一下,这一审却让长鼐觉得捡了个宝。黄举人精通律政,见识精湛,很快两人再不是审与被审的关系,而变成了谈天叙旧。黄举人对张应诏的案子也给长鼐出了个令人拍案叫绝的主意,就是让长鼐马上再奏个折子,不再围绕张应诏是否贪没,而是爆出两淮盐政例年的亏空。

    这么做的深意有两个,第一,盐政亏空的问题全国皆如此,而牵连的前任官员无数,张应诏不是贪没,而是补前任的亏空,虽情有可原,但依旧是有责任,但长鼐就决不是公报私仇,陷害忠良,反而是为国筹谋,一心为公了。有这一层意思,张应诏也没必要再坚持和长鼐的对抗,双方各留余地。

    第二,查前任的亏空,张文诏之前的两淮盐政是曹寅和李熙,曹氏一族和康熙私交甚密,一直在康熙庇护下,掌两淮盐政和江南织造局数十年不倒,那李熙也是康熙内府旧臣。这等于将皮球以大义之名,踢给康熙,如网开一面,张文诏自是小罪,但还是要离开两淮盐政,接任的自知利害,哪里敢和长鼐做对,长鼐等于间接控制了两淮盐政这个油水最大的肥缺。

    如果康熙严查,那就是牵连之广得难以想象的大案,这里头谁又会注意作为始作俑者的长鼐最初的卑劣动机。而那个来查案的魏廷珍官名清廉严正,这次外放,必然想有所作为,搏个能吏干员的声名,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弃。所以,长鼐这揭两淮盐政亏空积弊的折子一上,非但再无风险,还可以捞笔政绩,正所谓混水摸鱼,先把水搅混再说。

    黄举人这一番话,只说得长鼐茅塞顿开,如梦方醒,看黄举人也不是故旧了,而是百年一遇的谋臣。

    长鼐干脆把黄举人请进内府,两人又长谈一晚,结果,长鼐又有了惊人的发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夜奔(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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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鼐和黄举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两人聊得深了,长鼐才知道这黄举人不但深黯纵横之术,还是个黄老门下的阴阳大家,更擅长的是驱鬼迎福,开坛用法。

    这个时期的满人官员,双手大多沾满汉人的鲜血,以屠戳换军功,坐上一方大员的位子。承平久了,内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怕那些冤魂索命,于是对佛道都很热衷。当然长鼐也不能免俗,这等大才,务实明理,又精通阴阳,一定要留在府里。

    没几天,总督衙门的公函就下来了,那黄举人乃长鼐故交之子,从四川来江宁投奔,不存在伪造印信的问题,立刻释放,人也进了总督衙门做了长鼐的幕僚。当然,回过头去看,这一切都是按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实施。黄举人从四川经多省来到江宁,为什么只在江宁才被查出伪造了印信?他面对官府,毫无惧色,侃侃而谈,应对自如岂非早有准备?他被囚禁牢中,一个外乡人,谁又帮他在市井中鼓噪声势,把他变成前明余孽被囚,引起官府的紧张?初见长鼐,他一个落魄举人,又怎会知道两江官府内勾心斗角的事情,而那么快就做出准确的判断和建议?

    这些疑问放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很多人在暗处帮助黄举人接近长鼐,并得到长鼐的信任。但你即便知道了之前的计划,依旧弄不清黄举人下一步要做些什么,所以你只会把之前的一切归为巧合,归为天意,这也是百贯道最厉害的地方,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猜不到他要干什么。

    我之所以对这个故事记忆深刻,完全是因为黄举人这浑水摸鱼之策引发的官斗结局。接到长鼐的奏折,康熙雷霆震怒,几道圣旨接踵而至,魏廷珍有了底气,彻查了两淮盐政之前的巨额亏空,曹寅和李熙自不能幸免。好在最后关头,康熙还是念旧,没灭门,只是抄家和流放,但曹氏一家至此衰败不堪,到曹雪芹这里才因此巨变而有了痛苦的灵感,成就了千古名著《红楼梦》。某种意义上说,没有百贯道,《红楼梦》也许就是《红楼记》了。

    我说得尽兴,曹队听得入神,我猛地才发现,那三六零的末班车已经驶出了总站,缓缓向前开去。曹队忘了手上的茶缸,直接去摸方向盘,挂挡,茶缸落在裤子上,他大骂一声,狼狈地发动了吉普车,向前追去。

    从香山总站到万安公墓,大约还有三站地,公交车开得很慢,完全没有以往夜班公交的气势,再加上路两边的灯杆间距很大,光线黯淡,公交车简直是在挪动,这速度不遇到事儿也得晚点。但曹队跟的轻松,他也不顾裤子上的茶水,要我继续往下讲。

    黄举人进了长鼐的幕府,深得长鼐的器重,不但大事找他商量,很多公文也直接由他草拟。但黄举人并不以此居功自傲,反而将薪水大部分用于拉拢其他师爷,游山玩水,吃喝应酬。做事他又很低调,事情干得多,功劳尽量让给别人,上下左右都是一团和气,这样过了三个多月,长鼐对黄举人更是信任。但没人注意到,黄举人没事儿的时候,总爱一个在总督府的后花园转悠。

    但不久,两江总督府开始出现一些怪事。先是一个跟随长鼐很久的老幕僚有天晚上值班,突然疯了,在院里大喊朱三太子来了,大家接驾。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长鼐赶忙偷偷把人弄到乡下治病去了。不久长鼐的一个管家又在总督府内悬梁自尽,只留下一封血书,说是以死替长鼐挡一个恶神,报当年的恩情。之后,总有人在后花园里看到一些白衣无头的人影游荡,弄得下人们夜里不敢进园子,甚至长鼐也碰上了一回,吓了个半死。更有一日,长鼐在卧房床上午睡,忽然惊醒,但四肢皆不能动,看到一个白影穿墙而入,又从对面的墙穿出,隐隐的手上还抱了个人头。长鼐本来胆小,那盐政的案子正查到紧要的端口,急火攻心,就病倒了。

    这两江总督府以前是前明的汉王府,清军攻克南京时,汉王一家自焚,府内两千多口被斩杀,可说是血流成河。长鼐心知是冤魂作祟,连忙去请黄举人。黄举人告诉长鼐,此地积怨太深,妒气难疏,恐怕久留于此有性命之忧。建议长鼐暂时先搬出两江总督府,同时封闭后花园,他去请一些高人来做个法事,超度亡魂。待府里太平之后,再搬回来。但这事只可秘密进行,传出去会对长鼐会很不利。此时的长鼐已是六神无主,对黄举人的话自然言听计从。

    第二天,长鼐就搬了出去,留下一些兵丁围住后花园,一切人等不得黄举人的命令,一律不准进去。黄举人则出城了几天,回来时带了十几个人,用几辆大车拉着一些沉重的物什,回到府里。但车上蒙着厚厚的黑布,也不知装的是什么。长鼐有点不放心,就安排了管家偷偷去看了看,原来是一些半人多高的铜鼎和各种香炉烛台,长鼐这才放下心来。

    我正给曹队讲着,忽然看见前面的公交车停了下来,尾灯一闪一闪。我连忙让曹队把车停下,此时,我们在离公交车大概二三十米的地方,曹队连忙把发动机熄了,周围一片黑暗,连路两旁的路灯都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两盏公交车尾灯亮着。

    我问曹队我们到了哪里,曹队四下观察了一下,告诉我应该在万安公墓附近,我们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等着公交车里的动静。可奇怪的是,我们等了很久,那公交车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约过了五分钟,曹队有些按耐不住,想下车去看看,我一把拽住他,朝马路一侧的黑暗中指了指。曹队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半天,除了两边垂柳不断摆动的枝条树影,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曹队疑惑的看看我,我把手指放在嘴上,向他示意一下继续在黑暗中观察。

    这时公交车的前后门“匡”的一声开了,声音大的我俩都是一激灵,这时原本黑乎乎的车厢忽然亮了起来,只是这本来就有些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定,晃得人眼睛很是难受。此时我俩才注意到,路边有几个人影走向了公交车。

    和我们之前走访的老人说的一样,是三个裹着黑袍的人,连头都裹了个严实,看不清面目。中间那个明显是被旁边两个架着往前走,确实袍子下面空荡荡,没有腿。但从另外两个人走路的姿势看,架着个人并不显得吃力,特别是上车时,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用了力,中间的人似乎是自己飘了上去。

    曹队侧过头,低声对我说“老常,要不要过去看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在闪烁不定的车厢灯光下,三个黑袍人在车尾的长排座坐下,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看,接着车厢里的灯光熄灭了。一分钟后车前灯猛地亮起,两道光柱照得远处雪白一片,我们这才注意到,公交车前摇晃着无数的柳条,好像有一股大风刮得一人无法合抱的柳树都在不停晃动。之后,是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车子颤了两下,缓缓地向前开去。

    我在曹队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别忙跟,一定留出两百米的距离。”曹队点点头,手却一直扶着方向盘,嘟囔了一句“老常,真是见了鬼了?”

    “见鬼倒未必,至少两边那俩个是人。”

    “为什么?”曹队显然被我的话弄糊涂了。

    “刚才公交车停下来,到那三个人上车,大概间隔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你有没有注意到是柳条摇摆的最厉害的时候?这时一种集体催眠的法子。”

    “集体催眠又是什么?”曹队这会儿已经完全跟不上我的思路。

    “催眠术一般来说,无论东西方,都是一对一的,催眠者通过一个物件儿,当然也有通过手势和语言的,控制力强的甚至可以不通过任何介质,让对方进入一种浅睡眠状态。这种掌握了对多人同时催眠的人非常少,能够在这些人无意识情况下实施同时催眠的可能凤毛麟角,但是我知道百贯道里,有这么个法门,只是到今天才明白他们竟然是通过树影的晃动作为介质,来实施集体催眠。当然,这玩意儿古籍里不这么叫,统称是幻术。老曹你仔细想,如果是鬼要上这辆车,怎么会使用幻术,那一定是人,有人在操纵这一切。”我知道曹队可能一时难以消化我的推断,但还是不禁说了出来。

    “老常,我这脑子你知道,不会拐弯,你一下给我讲这么多东西,乱的慌,你还是先把黄举人的事儿给我讲完。”曹队见公交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发动了车子,缓缓地跟了上去。

    “好吧,你开车,我讲,但你别跟丢了。估计到瑞王坟公交车就停了。”

    在我们的车经过刚刚公交车停下的地方时,我注意到,所有的柳条都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风。

    (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渊呵!似万物之宗。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夜奔(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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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举人开坛作法,是在长鼐离开两江总督府后的十五天,这其间他做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当然开坛时间是和长鼐商量好的。

    开坛的当天,仪式非常的隐秘,只有长鼐和几个亲随参加,过程与长鼐之前参加的法会大同小异,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但长鼐注意到主持开坛的并不是黄举人,而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黄举人在后花园中央的湖面上搭起了一个法坛,高出湖面五尺多高,而法坛边上立着九个巨大的铜香炉,每个估计都要上千斤,在短短半个月时间内,筑起这样规模的法坛,在长鼐看来已非园子里这十几个人的能力所及,对黄举人的道法,长鼐更是深信不疑。

    开坛前,长鼐上法坛上转了一圈,香炉里的香灰已积到了炉边,看来这些日子这里的香火从未断过。

    仪式结束后,黄举人告诉长鼐,老道士是他的师父,却己有一百六十多岁的年纪,早不理凡尘中事,是他苦苦哀求才请来的。法坛还要燃香超度二十七天,这期间最为重要,外人依旧不能进后花园半步,无如意外,第二十八天时,长鼐就可以搬回来了。长鼐自然点头应允,心里恨不得再多烧几天,求个太平。

    开坛的第二天,黄举人又回到长鼐的衙署继续办公,说法坛已经不需要他,师父镇在那里就应该无事了。每天清早和黄昏时,黄举人便陪着长鼐在后花园门外看一看缓缓升起的香火,长鼐也感觉内心安定了很多。

    二十七天很快过去,黄举人告诉长鼐法事已成,邪神都已请走,总督府里再不会出那些怪事,但自己要陪师父护送法器回修行的山中,大约一个月后返回来,但法坛三个月内暂时不要拆除,每日在上面供些香火,可保十年平安。

    师谊礼制,人之常情,断无阻拦的道理,长鼐送上一笔丰厚的程谊,嘱咐黄举人尽可能早返,毕竟总督府很多的公务已离不开他。第二天,黄举人师徒一行赶着那十几架马车出了城门,除了深深的车辙印,再没了一丝踪迹。

    长鼐搬回总督府后,果然再无什么邪异的事情发生,长鼐这才安下心来。只是一个月过去,也没见黄举人回返,心里有些打鼓。两个月后,长鼐接到了一封信,下人识得是黄举人的笔迹,连忙送来。打开一看,长鼐犹如五雷轰顶,呆坐在椅上。信里只有一句话“善恶终有报,求天可应乎?”

    缓过神儿来的长鼐连忙命人把后花园的法坛拆了,这才发现,湖中法坛下,黄举人他们围了个小水坝,抽干了里面的湖水。下面藏有个暗门,通过一个深邃的地道,可以来到一个小小的库房。库房里被搬空一半,剩下的是带起来麻烦的大件古玩和银锭,一清点,光是银锭居然就有八十多万两,那黄举人带走的财宝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这下大家才明白,这个隐秘的库房是汉王藏宝的所在,怪不得汉王府被攻破时,只搜出几十万两银子,原来都藏在了这里。而黄举人那些铜鼎里带走的肯定不是香灰了。但发现汉王藏宝库房的事是如何也隐瞒不住的,第二天,市井之中已有传言,说库房里的金银多达五百多万两。

    这事对正在查盐政亏空案的魏廷珍来说,当然不介意顺便在长鼐头上踩上一脚,一份奏折很快摆到紫禁城的龙案上。据说康熙看过后哈哈大笑,恨恨地只说了八个字,“昏聩至此,祖上蒙羞”

    一年之后,长鼐死在了两江总督任上,是否与黄举人的大案有关不得而知,但他死后没有封赠,子孙还被剥夺爵位,可以看出康熙的态度。更加讽刺的是,五年后,入主两江总督衙门,成一方封疆大吏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廷珍。

    这个故事只是我所知百贯道做局的一个小小例子。从黄举人伪造印信,被抓入狱,到利用政治风波,凑上机缘,为长鼐信任成为幕僚,再到装神弄鬼,得到独自与手下霸占后花园机会,最后借助法器运出财宝,隐于江湖。这一环扣着一环,一计衬着一计,知一计的果而不识下一计的因,百贯道行事便是如此缜密无缺。

    当然,再想深一点儿,魏廷珍在整个事件中借查案,似乎也在做一个官场政治的局,他能与黄举人的计划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步调一致,而最终也获取了最大的政治收益,如果这也是计划其中的一环,那百贯道的谋略绝对称得上震古烁今。

    曹队听完黄举人的故事,呆呆的愣了半晌没说话,一直到远处的公交车又停了下来,他才缓过神。曹队把车停在路边,关了车灯,转过头对我说道:“老常,百贯道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古人的智慧听着都让人害怕,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不过也好,你这么一忽悠,我更不知往哪查了,一脑袋浆子,不用想,也省心了。”

    这会儿我们才发现,公交并没有停在车站上,而是两站之间的农田旁。曹队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那旁边的小路进去不远就是瑞王坟。”我朝那方向望了望,果然远处黑暗中隐约有个庙宇般残破的檐角。

    这一次我们没有等太久,公交车的门开了,车厢里面的灯倒是没亮,那三个黑衣人从后门下来,慢慢沿着小路向黑暗中走去。

    曹队扭头问了一句:“要不要跟上去?”显然语气里有些犹豫,看来前面百贯道的故事让他对未知事物和惊人智慧产生了敬畏。

    “没有必要,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即使抓了,怕你也什么都问不出来。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足够了。”我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该如何找到,现如今在北京城里的百贯道传人。

    “老常,你觉得黑衣人是百贯道,但百贯道为什么要劫持公交车?他们前阵子从瑞王坟去万安公墓,这几天又从万安公墓去瑞王坟,这折腾来折腾去的目的是什么?”曹队重新打着发动机,跟上已经开出去的公交车。

    曹队这个人,有时说话不着四六儿的,但毕竟也算是老刑侦,直觉的灵敏性远超过逻辑推理。他这话一出口,我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百贯道看似不着边际的落子方式,也许是我想复杂了,真相可能我们已经看到,无比的简单。

    我兴奋地拍了一下曹队的肩膀,吓得他手都差点松了方向盘。“曹队,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出面反而打草惊蛇,找不出线索。我大概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查了。”

    曹队点点头,叮嘱了我几句,就已经快到动物园了,我看了看表,末班车已经晚点了二十五分钟。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和父亲一个多年的好友周博士联系上,约好时间就出了门。

    周博士已经七十四岁的年纪,他这个博士的名头可是正经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博士,五十年代时怀揣一腔热血回到祖国,算得上中国心理学研究的奠基者。曾经致力于中国传统心理学和西方心理学的对比研究,我父亲也因为族谱中有大量心理学研究范畴的案例,成了周博士研究的对象。现在他退休在家,日子过得无比悠闲。

    但给我开门的却是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岁,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睿智和成熟。他叫了声常叔,就把我往屋里让,没想到周老爷子戴了顶草帽,穿着个跨栏背心儿,背着两根鱼竿迎了出来。那年轻人苦笑着向我耸耸肩,摊了摊手,我是知道周老爷子越老越是小孩儿脾气,只要是玩儿的,别管会不会,跑的是最快的。

    “常家少爷,难得来一回你周叔这儿,今儿天好,陪叔钓鱼去,这个是我孙子,周程,北大心理学博士,刚毕业,就想着下海折腾了”周老爷子也不等我回答,就对周程说“孙儿啊,你不是有车吗?陪你常叔去一趟,他要一高兴给你讲俩儿故事,你那研究能少走很多弯路。还有你常叔认识人多,很多脑子都不正常,你可以开发开发业务。”

    九十年初时,北京有私家车的人很少,这倒是让我对周程有点刮目相看。周老爷子家住官园,周程就带着我们就近去了紫竹院北面的高粱河钓鱼。高粱河不宽,但河岸上绿柳成荫,虽快到了正午,一点儿不晒。周老爷子钓鱼瘾大,往马扎儿上一坐,一边盯着鱼漂儿,一边摇着大蒲扇,神情专注,不再搭理我们。我只好和周程聊了起来。

    周程算是孙承爷业,一直忙着帮周老爷子完成中西心理学的比较研究,但年轻人做学问定力还是差些,再加上博士研究的是催眠,总想找个学以治用的路子。所以年初的时候,自己开了家心理治疗诊所,这诊所的治疗方式过于超前,所以业务并不算多。有空的时候他就待在家里,帮爷爷查查资料,做做笔记。但周程对催眠治疗研究的很深,一聊之下还是给了我很多启发。

    (如是等一切甚微细,于一念中悉能了知,而心不恐怖,心不迷惑、不乱、不散、不浊、不劣;其心一缘,心善寂定,心善分别,心善安住。--《大方广佛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夜奔(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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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程这个年轻人有很高的天分,属于一点就透,无师自通的类型。他的催眠治疗法既不完全照搬西方,也摈弃了东方幻术里很多虚张声势的欺骗成分。当然,在他接触的病人里也有很多天赋异禀的,比如,自己反被对方催眠,而对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人,在催眠状态下,产生通灵能力,变成灵媒的。最恐怖的是有一次,周程为一个九岁的孩子治疗自闭症,在催眠状态下,竟然发现孩子的体内藏着三个不同的人。总之,在周程看来,心理学研究的越深,无法用理论解答的现象就会越多,碰上的怪事儿也会越多。

    对于百贯道,周程花了很多时间走访考证,一方面与爷爷的研究有关,另一方面,在周程看来,抛开魔术性质的把戏之外,其中的幻术很多都与催眠术有关,而且百贯道结合了很多上古巫术的手法,很早就应用于临床治疗,这恰恰弥补了西方研究的短板。

    而对我提到三六零末班车上司乘人员的状态和三个黑衣人的行为,周程笃定的确认就是一种集体催眠的行为,但用柳条作为介质实施的,周程也从来没听说过。

    “孙儿啊,这回你知道爷爷为什么当年一定要回国继续研究了吧?中国文化里被埋没的东西太多,单就心理学而言,你很难说现代研究就比古代的科学,你也很难肯定,古代心里治疗效果就落后于现代,你以学识济世救人的想法当然爷爷支持,只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对中国传统文化有轻慢之心就好。”周老爷子看我俩聊得高兴,也有了兴致,一边教育周程,一边放下鱼竿,搬起马扎坐到我旁边。

    “常家少爷,你们家对百贯道一向很有研究,七门八派,江相三杰什么的,我不用给你说,我这点儿知识还是你爹给普及的。你说的集体催眠的幻术,百贯道叫三通接引,意思就是通天、通地、通神。其实对于催眠师来说,催眠术最大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让别人进入催眠状态。一般来说,催眠师先要和催眠对象建立非常信任的关系,这是需要花一些时间的。你说的集体催眠,西方叫小组催眠,催眠开始之前,催眠师也要做两到三次小组座谈和讨论,把其中对催眠有心理排斥的人,要先筛除出去,才可以开始。”周老爷子的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我不得不聚精会神,才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即便是这样,这种小组催眠的成功率也并不高。如果没有之前的小组讨论,让小组的人对催眠师有所信任,那么西方这种催眠方式是无法实施的,当然,也有西方催眠师借助魔术的手法来完成,但毕竟是少数。中国的幻术却经常在催眠对象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成功实施集体催眠。看似高级,其实本质一样,幻术里的行话叫布场。气场这东西,无形无迹,机器检测不到,也无法归纳总结,西方科学是不承认的。”

    “但是,东方很早就在应用,前些年流行的气功师,专门找礼堂、体育馆什么的做气功表演,人越多场强越大,场强越大,参加的人越容易进入状态,能感到内心平静了,能开天眼,能治绝症等等,都是心理暗示下的一种正常的幻想,一种相互传染的集体癔症,如果真能包治百病,那全国的医院都要关门了。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幻术的一种,但它也需要之前心理暗示的准备,所谓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就是这个意思。”

    “常家少爷,你说的黑衣人,应该是百贯道中精通幻术的人,不管是不是用柳条作的介质,但之前一定是做了很多工作的,比如用末班车,把催眠的地点选在瑞王坟和万安公墓之间,这个夜里阴气最盛的地方。但他也一定在司售人员中,传播了一些什么说法,这个场一定会提前布的,否则这法术很难成功。你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应该会有收获。”

    对周老爷子的说法我是深以为然,但并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点点头,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周叔,我父亲还在时跟我说过,您早年曾经交过不少百贯道的朋友,就为了了解他们的幻术法门,如果公交车的事情,黑衣人用的是百贯道的幻术,那他们也一定在北京城里,您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

    周老爷子听了我的话,并没有说什么,又把马扎搬回到河边,继续看着河里的浮漂发愣。

    “周叔,我就是对这事情本身好奇,百贯道设局一定有他的目的,上千年都是围绕个利字,可这次他们折腾这公交车,我实在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何在?百贯道做这件事没害人,也没什么财产损失,公安不会太重视,我只是想和他们聊聊,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我见周老爷子不说话,又连忙补充了几句。

    周老爷子愣了半晌,才又缓缓地开了口:“百贯道明末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分支叫一贯门,主要活动在黄河以北,他们和白莲教,义和团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解放前,东北的马匪绺子都是他们的会众,势力非常庞大,连日本人在东北时都奈何不了。解放后,这批人都被****了,几乎无一漏网。一贯门是百贯道分支中用幻术惑众最多的,某种意义上,百贯道的名声也是毁在一贯门手里。百贯道后来也只好隐入民间,其实百贯道里很多人都是国学大家,中医大家,家规严厉,门风清正。我那时结识的一些人,非常的低调,都有一份自己正经的工作,从来不用他们传承的家学。我倒真的希望这次的事和他们无关。”

    见我听得全神贯注,周老爷子冲我笑了笑,又说道:“你我是信得过,北京百贯道的传人我倒是认识,虽然辈份很高,但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他姓向,他若是不想说,你不要逼他,他肯定是有难言之隐,哎,有时候我也想,我们这一代入土之后,老祖宗又有多少东西要失传了。”

    跟我念叨完,周老爷子又转头叮嘱周程,让他帮忙和向老爷子联系一下,给我约个时间去拜访。我谢了周老爷子,正要告辞,鱼漂忽然沉了下去,周老爷子连忙扯起竿,一尾斤多的鲤鱼跃出了水面,尾巴和鳍还是金黄色的。他刚才悲天悯人的表情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又如同个孩子般,边乐着,边忙着把鱼放进水桶。阳光从柳荫中洒下,照得白石桥残破的石栏杆上,也泛起一片金色。

    第二天周程就给我约了时间,向老爷子明晚在家,可以见我。并给了我一个地址,在城北的德胜门附近。

    我又去了趟动物园三六零总站的调度室,周老爷子说百贯道布场的事情,我还是想去验证一下。当然,幸好有钟大姐的好记性在,不然真难捋出线索。

    钟大姐想了很久,告诉我,确实,最初并不是她第一个发现晚点的情况。大概一个月前,一趟夜班车到站后,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到调度室,反映这趟车晚了十分钟。钟大姐之所以记忆深,是因为这人戴了副黑框眼镜,镜片却是茶色的,钟大姐还纳闷,大晚上的,还驾着墨镜,真把自己当明星了。但那天开始,钟大姐开始留意末班车到达的时间,后来干脆记录在本上,这才发现晚点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如果不是我今天来问,最早谁在说晚点的事,她还真没放在心上,而那个戴茶色眼镜的中年人,恐怕早已遗忘了。

    钟大姐还发现,最早在传末班车撞鬼的,并不是车队里的司售人员,毕竟大家没有必要自己吓唬自己,而末班车遇到更多的只是机械故障和乘客上下车时的延误。开始讲末班车遇到怪事,也是从乘客的嘴里传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车队的司售人员也不得不相信自己所遇到的看似正常的事,其实背后隐藏着令人恐惧不安的秘密。

    钟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厚叠各式各样的信封,里面都是附近群众的来信,有的反映搭乘末班车是遇到的怪事,有的建议车队重视问题,公布调查晚点的原因,还有的建议车队末班车多安排几个男售票员,保障乘客的安全。钟大姐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其实队里在那趟末班车失踪前,都清楚事情并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可怕,根本没人看到恐怖的场景,只是失踪案一出,大家才真害怕了,开始慢慢相信外面传的东西。”

    从车队出来,我心里越发有了底,看来周老爷子的判断没错,这是百贯道的一个局,或者说是末班车失踪案发生前布的一个气场,但似乎这布场并不只是要实施一次集体催眠,完成劫持那班公交车,后面似乎还有更隐秘的局。当然,要解开其中的奥秘,我必须去一趟德胜门,会会百贯道的传人,向老爷子。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夜奔(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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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德胜门往南,穿过什刹海,拐过两条巷子,就是棉花胡同。棉花胡同往东是恭王府,往南不远是护国寺,北边有个老宅,相传是明初郑和的旧址,算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只是这条胡同不宽,两边的四合院历经风雨显得有些破败。但沿着周程给的地址,我却在胡同南端的小巷里,找到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院子。这院子的院墙比周围的要高上一些,也厚实一些。

    我进胡同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胡同里的孩子们都欢笑着回了各自的院子,老人收了棋盘,拎着板凳慢慢散去。越往胡同深处走,路灯越暗。到了那大宅院的门前,四下已经没了行人。

    我在院门前停下,看了看门牌号码,没错,就是这里。我上前拍了拍院门,院门是虚掩的,一拍之下,慢慢的打开了。我等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没人应答,就迈进院门,来到了院里。

    跨进院门,迎面是一堵很高的影壁墙,看规制,应该原本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估计是建国后旧房改造,重新改了改房子的结构,原本是个二进院儿,外面的建筑可能是拆除了,直接在二进院外修的围墙和大门,变成了个独院。

    绕过影壁墙,是个不小的院子,院儿里没开灯,但在院中摆了几十个烛台,烛台上燃着白蜡,虽然火苗不高,但还是勉强能照出院子和房屋的格局。只是我仔细看了一下烛台,才发现,看似随意的摆放,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阵。我又认真比对了一下方位,这阵我并不陌生,家里族谱有很多关于这个阵的介绍,而我自己也曾经布过。

    这阵的名字叫做九转单门阵,是一种接引阵,用来引导鬼魂,辨识阴间方向和位置的阵。但这个阵人不能乱闯,看上去,迈过灯台,并没有什么阻隔,或是沿灯台间的间隙也可以通过,但其实,九转单门阵里路径变化万千,但只有一条路可以穿过,硬闯进去,这阵就破了,孤魂野鬼找不到路,就只有一直跟着闯入者,再没安生。

    在我观察九转单门阵时,猛地发现,在院子的东北角上,有个老人的身影,正弯着腰点着烛台上的蜡烛。但对我进院,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忙着他自己手里的事儿。

    我在大脑里努力搜索着族谱中关于九转单门阵的记载,又仔细辨识了一下,心中已是有了把握,先沿外圈,再依次向内,遇回路则向东,遇岔口先向南,双台转半圈,矮台先折返,没用多少功夫就走到了那老人的身边。

    “常家二儿子吧,我和常万里可是老相识,看来青出于蓝啊,比我强,比我强。”老人直起了身,上下打量着我。这老人看不太出来年纪,说他五十有人信,说他七十了看着也像,身材不高,背稍有点驼了,但双眼精光四射,让人不敢对视。

    从老人的嘴里听到“常万里”三个字,我的身体还是震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出现在耳边,很有点陌生,但这名字却是与我关系最为紧密的。但从向老爷子摆的这个阵,以及父亲以前对这个人只字不提的态度上看,我们两家的关系可能不那么友善。

    “向叔,我爹倒是没跟我提过您,不过要是外面的九转单门阵我走错了,是不是您也就不见我了?”我心念至此,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向老爷子听了反而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小常,你跟你爹真还是一个脾气,你真是常家的子孙,又是来找我问事儿,定然不会走错,况且,这阵还真不是为你准备的。走吧,跟我进屋说话。”向老爷子招呼我进了正屋。

    向老爷子这房子挑空比一般的平房高出不少,但屋里的陈设却非常的简单,一桌四椅,一对木制沙发,一个带玻璃门的小书柜而矣。但墙上挂了很多的相框,照片都有些发黄发皱了,但全国各地拍的都有。

    “向叔,你以前是铁道兵?照片上的背景好象都是铁路工程?”我坐在沙发上,边看边问道。

    “也不算是,没正经入伍,算地勘人员吧,不过,九十年代之前,我们国家修铁路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去过。”向老爷子递了杯茶给我,在我旁边坐下。那杯茶茶色清亮,香气却如兰花般内敛,茶叶的叶片卷起,在茶汤里上上下下的沉浮和旋转,像是很自由的舞着自己的舞蹈,看上去应该不是等闲的凡物。

    见我捧着茶发呆,向老爷子也不顾我,自己捧起一杯,啜了一口,悠悠的又说道:“小常,看来你还有很多东西没得你爹的真传,比如这茶道,你爹当年可是名动京城啊。”

    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不觉得父亲很爱喝茶,但为什么向老爷子那么的笃定呢?连忙问他这到底是什么茶?为啥我父亲平时在家并不怎么喝茶?

    “武夷岩兰,这几年山里水土破坏的厉害,本来岩茶树就少,还死掉了不少,产量更低了,能有这兰花清香的更罕见,你爹在我们老哥几个里是最讲究的一个,你很少见他喝,可能是因为他从来不凑合,没有好茶那就干脆不喝。”

    向老爷子给我又倒上点茶,接着说道:“看来你父亲根本没和你提过认识我的事,也难怪,四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啊,不然你也不会拐个大弯,通过周博士来找我。”

    我点点头,没有搭话,心里却有些后悔来找向老爷子。既然他们如此相熟,父亲没告诉我关于向家的一切,刻意隐瞒的,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却直接送上门来了。

    向老爷子见我不作声儿,又笑了笑,接着跟我说:“小常,你为什么来找我,我清楚,是不是三六零公交车那件事?从九转单门阵你走得出,我们便是有缘,我可以告诉你发生的一切,但你只能烂在心里。另外你必须想个办法,让侦警队撤了这个案子,不要再查下去。”

    “向老爷子,我无官无职的,怎么会有办法让他们撤案?您不是拿我开心吗?”

    “你们常家和侦警队的渊源我还是知道的,你一定会有办法,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害人的意思,而是为了救人。”向老爷子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着,但语气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向老爷子见我又不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常,你不必马上回答我,我可以先把故事讲给你,你再来判断是不是答应我的条件。”

    看着他洞悉世事的眼神,我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一个人内心隐藏的东西总被被看透,无疑时非常令人沮丧的。

    向老爷子故事的开头像是悟空的大棒,只一下,足已让人魂飘天外,不知所往。

    向家本不姓向,南宋末年,贾似道擅权二十余年,元军南下时,督师决战,兵败安庆。在贬往广东的路上,为仇家所杀。元灭南宋之后,由于贾似道是出名的主战派,其后人担心被元廷报复,而隐居改姓,其中一支迁回了贾姓的发祥地山西,改姓向,而繁衍下来。

    也就是说向家就是巫祝五姓中贾姓的分支。贾姓的家学是帝王之学,但向家从贾姓分离出来之后,深感不能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的道理,也是因缘际会,结识了百贯道的一代大才张九成。百贯道也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的分裂,形成七门八派的格局,但每一门,每一派都难成大的气候,力量反而比分裂前弱了很多。张九成秉承百贯道最初的教义,并没有把出世拜相或聚众造反作为发展方向,坚持惩恶扬善的游击队作风,与向家结识之后,对政治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在元末明初时开创了百贯道最为辉煌的一段传奇。而向家,一直是张九成坚定的支持者,和很多计划的实施者。

    向家到底算贾家的源流,还是百贯道的分支已无从考证,但我族谱中那个黄举人只是个化名,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但他确确实实的姓向。

    这个事实从向老爷子嘴里说出,还是给我足够的震撼。百贯道里竟然有巫祝五姓里贾姓的身影,这实在令我难以相信。可想到之后,百贯道出了江相派,涌现了一批以刘伯温为代表的权臣政客,看来也不是偶然的。但向老爷子这故事的讲法太具有跳跃性,一蹦五百年,这和三六零公交车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向老爷子似乎又看透了我的心思,停下话头,问了我一句:“小常,你也走过三六零那条线,知道闹鬼的事出在哪吗?”

    “就在瑞王坟到万安公墓之间,我前几天还跟过一次,只是公交车失踪之前,是从瑞王坟往万安公墓的方向,而出事后不久,就变成了从万安公墓往瑞王坟的方向,我一直没搞清,这变化的由来。”我恭恭敬敬地回答了向老爷子的问题。

    但向老爷子并不接话,只是笑呵呵地看和我。

    “难道是地势的问题?”我心头一下闪过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像是把利剑,将缠在一起的乱麻头一剑斩断了。

    (佛在世时受别菩萨也。有神猛之德。据于昆仑之墟。斯龙所居宫馆宝殿。五河之源则典览焉。有八味水池华殖七色。服此水者即识宿命。--《佛五百弟子自说本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八章 夜奔(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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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向老爷子的启发之下,我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公交车事件的前因后果,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以穿云手布局,散布末班车闹鬼的传言,通过建立气场,实现集体催眠,无声无息控制一辆公交车,运送一个原来没有想到过的东西--棺椁,之后,再如法炮制运回去一趟,而这么做得原因其实简单,今年秋天多雨,有些地方产生了内涝,原本瑞王坟地势较高,不存在被淹的风险,但今年,瑞王坟下面的地下河估计也同时泛滥了,不得不想办法把棺椁运到万安公墓暂存,等水退了再运回来。

    只是瑞王坟三十年代就被盗了,里面有没有尸骨不好说,如果是瑞王的后人要迁坟,走正常的途径即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还鬼鬼祟祟呢?另外,这种事怎么会请得到百贯道出手?这么多年不再出现江湖,是什么能打动百贯道?难道百贯道真是为了再赚一笔?

    向老爷子听了我的分析,点头微笑着说:“常家不愧是通鬼神的家传,小常你已非常接近事实,我从不认为有人可以分析出前因后果,但你今天的话,我觉得也许巫祝五姓还有得救,不至于我们这一代就埋藏进历史。好了,我来给你补充完整。”

    这故事的开头还要从道光的继位讲起,嘉庆帝六十一岁那年,暴毙于承德避暑山庄,由于清代从雍正开始,都是秘密立储制,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的后面,放一个木匣,里面写有继承人的名字。但嘉庆帝暴毙的突然,之前从没对外说过立储之事,大家去匾后一看,并没有木匣。这一下,继位的问题摆在了大家面前。过程暂且不提,但结果是道光征得皇太后首肯,又有一班文武支持而登基。

    继位后不久就有内官从避暑山庄翻出了嘉庆的立储木匣,写的是绵宁也就是道光继位。这件事的过程本身就荒诞不经,绵宁的生母死的早,现在的皇太后是绵忻的生母,她怎会立绵宁而放弃已经成年的亲生儿子?

    嘉庆帝死前对绵忻极为看重,多次公开赞扬他沉稳好学,一直带在身边重点培养,嘉庆帝近臣都认为嘉庆立的是绵忻而不是绵宁,谁知道嘉庆帝暴死后竟找不到立储的木匣。具体当时发生了什么,现在已无从而知,但常理看,一定谁的拳头硬听谁的。当然,道光也成了满清三百年唯一一个嫡出继位的天子。

    绵宁登基后,偏偏瑞王绵忻这个人极有心机,善于拉拢臣下,另一方面又表现出淡看世事的样子。你说他没有夺位之心,那绝不可能,但平时的低调用心,又让道光虽有戒备,但也没有借口和手段除去这隐患。再加上绵忻的生母,当今皇太后尚在,绵忻也就有翻盘的可能。这慢慢成了道光刚登大宝后的最大心病。

    有病便有医,道光潜邸近臣中有人向道光推荐了百贯道,道光便派继位时出力甚多的心腹内务府大臣禧恩秘密筹办。而百贯道当时在京城的主办,就是向老爷子的祖上,向应成。

    这皇差一下,富贵且放在一边,不办好了是要掉脑袋的,向应成不敢怠慢,和禧恩密议了两次,都没有想出好的办法。

    向应成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是心急如焚。恰在此时,他的一个好友,京城里的勘舆大家方子兴来拜访他。向应成心头焦虑,本不想见,可转念一想,方子兴精通风水定穴之术,也许从风水术上能找到些什么办法?

    两人相见,一聊之下,还真让向应成有了发现。原来,方子兴前一段替一位户部主事的父亲选墓地,想在西山脚下定个穴,这主事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有个庄院,为了往来方便,方子兴就暂时住进了庄院里。

    每天往来于庄院和西山之间,路走得多了,方子兴忽然发现,在离庄子不远的小山坡旁有个水风宝穴。那地方山环水绕,藏风敛气,特别是地下百丈之处有条水量颇为充沛的地下河。是潜龙在渊的吉象,此处开穴,必出一代雄主。只是那户部主事福荫太浅,用这个穴反遭其害,方子兴也就没提。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一个计划在向应成心中慢慢浮现。向应成便央求方子兴带他去那庄子看看,方子兴拗不过,就和向应成去了一趟,踏勘一看,果如方子兴所说。向应成回京后连忙找了禧恩商量,定了个颇有些歹毒的计策。

    禧恩通过私下关系,找了那户部主事,劝他把庄子转手,连带那小山坡都给了个私下与禧恩相近的京城富商。内务府权势滔天,户部主事不敢得罪,只好办了。

    之后向应成再那吉穴偏南一点,地下河的正上方,事先埋下一些东西,之后又由禧恩出面,对方子兴威逼利诱,方子兴知道禧恩背后就是道光皇帝,纵有千般的不乐意,还是得从龙做事,心里只能安慰自己皆是天意。

    一切妥当,百贯道的大戏开场了。先是禧恩利用瑞王府里自己的暗线,百般游说,把向应成以世外高人的身份推进了瑞王的幕僚班子,此时的瑞王刚刚十九岁,正是踌躇满志,求贤若渴的时候。向应城精通占卜之术,每有瑞王遇到难解之事,便由向应城卜卦参详,而瑞王遇到的那些麻烦,都是向应城和禧恩之前商量好,秘奏给道光,道光依计而行,所以这些麻烦事看似难办,但向应城的卦一出,总能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瑞王既让道光少了猜忌,私下又笼络了人脉,对外还得了勤勉多谋的名声,这让瑞王对向应成越来越倚重。

    向应成没事儿私下还总跟瑞王谈论天意,天命这些谋逆之言,开始瑞王还有些警觉,时间长了,涉世不深的瑞王真相信了天命己身的说法,对道光夺走他的帝位耿耿于怀。这时,向应成又劝他慢慢积蓄力量,道光运势正佳,不必操之过急,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年的时间,瑞王这期间颇做了几件大事,声名日隆,道光便赐了他上书房行走的职权,可以威慑百官,这时瑞王内心膨胀了起来。

    大约又是一载春秋而去,向应成见时机成熟了,便向瑞王推荐了方子兴,说他长于风水之术,必成瑞王的助力。瑞王本来对阴阳之术就很感兴趣,听说方子兴名声显赫,就招来询问,在向应成的帮助下,方子兴也很快得到了瑞王的信任,找了个机会把他发现潜龙穴的秘密告诉了瑞王。

    瑞王当然大为兴奋,只是有些踌躇,毕竟按清代祖制,亲王死前定穴造坟是大不敬的,应死后由圣上赐地埋葬。但架不住向、方二人的忽悠,就私下买了那块地,派人秘密营建。

    这一修,在方子兴定穴位置挖出了很多龟甲骨片,向应成告诉瑞王是大吉之像,那潜龙恐怕是很快就要出渊了。

    见瑞王的坟已经修到了一定规模,向应成和方子兴就找了个机会,不辞而别,逃出北京,藏于江湖。瑞王见两人失踪,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命人封掉城西的大墓,可此时已为时太晚,内务府奉道光的旨意,查了瑞王违反祖制,私修阴宅的事。不久瑞王被圈进宫里,失去了自由。

    内务府在查的过程中,又从墓里挖出了一块刻有“天命瑞忻”的石碑,这碑一出,瑞王就不简单是个违制的问题,是在谋反了,本来还有官员准备上书替瑞王开脱,一听说挖出了石碑,知道碑上刻的字,再不敢出声了。

    但令人不解的是,瑞王墓并没有因为瑞王被囚禁而停下来,依然继续在修,但这其中的原因向应成和方子兴是清楚的。将瑞王墓修在地下河上,流水会带走瑞王的气运,墓在一天,运减一分。帝王心术太让人恐惧,从此向方二人再不敢于京城露面,向家也是在民国后才搬回北京的老宅。

    瑞王在囚禁三年后病死,死时年仅二十四岁,他只有一个儿子奕志,虽继承了王爵,但二十四岁时也病死了。看似巧合,其实都与那瑞王坟有关,这流水穿墓的阴毒法子在道光手里才真正发扬光大,当然,瑞王死后,也就顺水推舟真埋进了那墓里。

    听向老爷子讲完这件宫廷密事,确实解开了我不少困惑,可似乎,向老爷子并没有解释这件往事与公交车失踪的案子有什么关联,见我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向老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说起来。

    “这件事做完,向应成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必竟是自己设局害死了绵忻以及奕志,而且违背了门规里求财不夺命的训戒。而方子兴同他一起逃出来后,就割袍断义,再无往来。向应成之后几年每年都会梦到绵忻来索命,向应成便黯然退出百贯道,孤身一人上了终南山,没过几年便去世了。但向应成的死并没有让他的后人拜托绵忻的威胁,事情反而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九十九章 夜奔(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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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老爷子正是向应成的后代,这个梦并没有因为时代更迭而中断,也不会因物是人非而改变。只是到向老爷子这代,可能是地质灾害更加严重,绵忻托梦的次数越来越多。光是做点儿法事什么的,已经完全解决不了问题。

    以前,在瑞王坟看坟的共有六户人家,其中就有向家,守了上百年,直到军阀把墓盗了才离开。这早不是父债子还的事情,而成了一个家族不能言说的传承。向老爷子也曾经反抗过,对绵忻的托梦不理不睬,但结果是身边的子侄也开始做同样的梦,让他不得不去解决。

    只是两个月前,绵忻又来找他,这次梦里的绵忻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浑身淌着水。绵忻告诉他,地下河涨水了,快要淹进墓室,让向老爷子尽快想办法把他的棺椁运出来,找个地方存一下,水退了再把棺椁放回去。这下可难倒了向老爷子。总不能弄辆车停在路边,把瑞王的棺椁刨出来,弄上车再运走吧?谁又会相信自己这么做得真实目的呢?

    但是,绵忻告诉他,这一次的事情做完,两家的孽债就算两清了,不久之后,这里的道路要拓宽,估计瑞王坟就要扒掉了,他的棺椁自然也会迁走,风水如何与向家再无关系,以后也不需要向家再世代守着这墓。

    这就是百贯道向家的最后一个局,一个了结两百年恩怨的局,也是一个注定不同寻常而惊世骇俗的局。

    向老爷子找来族里堂弟一起商量了三天,终于有了个初步的计划。其实,遮掩一件事的真正意图,未必只有把它隐藏起来这一条路,有时,把它放在明处,只是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开,依旧可以不为人知。那么这种转移注意力的办法,当然就是穿云手了,神神鬼鬼的,其实更容易在民间散播,时间长了,大家传成了真事儿一般,能赶早一点儿,能在外面忍一夜,谁也不会冒险去赶末班车。

    那一段时间,向老爷子和族里的人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坐这趟末班车,黑衣人是他和他的堂弟,中间那个只是用木棍支起一个空袍子。最初撞上这事的老人和年轻人当然也是向家的族人,最初去调度室向钟大姐反应情况的也是向家的人,那无数封的群众来信当然都是向家的手笔,连失踪那趟公交车的司机也是向家的人,车里的售票员不是,但他得了向家一笔丰厚的酬劳,自然跟着司机一口咬定看到了邪异的事情,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当然在末班车失踪的那一趟,向老爷子在瑞王坟起出了棺椁,运上了公交车,开到万安公墓附近,把棺椁放进了事先挖好的土坑中,上香祭拜了一下,返回了车里,就等着瑞王坟的水退了,再把棺椁运回去。

    听到这里,我不禁插了一句:“向老爷子,那你们辛苦布了场,集体催眠的法子并没有用上?事情就解决了?”

    向老爷子苦笑一声:“怎么没用上,真真正正的用上了。”

    向老爷子告诉我,集体催眠这个法子,百贯道里称为百里雾,但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个辅助的隐线。毕竟自己族里的那个司机不可能每天都开那趟末班车。在别的司机开的时候,向老爷子就要用上百里雾了,暂时催眠司机和售票员的目的就是延误时间,造成晚点的事实,加深司机的恐慌心理,而为最终计划的实施铺平道路。

    “既然车队的司机是内线,选个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棺椁运走,又何必费那些周章?”我依旧没有完全想透其中的关节。

    “小常,亏你是常家的传人,没听过立幡引路吗?”向老爷子话一出口,我一下反应过来。中国古时迁坟是有个立幡引路的说法,意思是,迁坟前一定要打着白幡,沿途撒些纸钱,沿着旧坟到新坟的路走一趟后,才能再起运棺椁,为的就是让死者的魂魄还能找到去新坟的路,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而且,坟内葬了几个人就要走几趟。那么之前公交车的每一次晚点,既是向老爷子做得场,又是在引一次路,而瑞王坟里埋了他的家眷子孙,人数应该不少。

    另外我也意识到这么做得另一层作用:毕竟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行人不少,如果没有这些神鬼之事铺垫,有人看到公交车停在瑞王坟边上,一帮人搬着棺材上车,那他可能第一反应就是去派出所报案了。

    我朝向老爷子点点头,没想到向老爷子下一句话颠覆了我之前所有的设想。

    “小常,你看这计划天衣无缝是吧?但结果你永远猜不出来。”

    “难道是运棺椁的那一趟出了什么意外?”我实在想不出百贯道的计划中还有什么纰漏。

    “过程很顺利,一直到万安公墓,我们把瑞王的棺椁埋好,都与计划严丝合缝,但最后的问题出在百里雾上。百里雾还是用上了,可惜中招的是我们,很可笑吧?”向老爷子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见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向老爷子拿起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而我却从后脊梁冒着凉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把瑞王的棺椁安排好,当时一共去了十二个人,都下了车,回去时,我的一个外甥走在前面,上了车走了几步,就愣在那里不动了,我和其他人上了车才发现,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向老爷子停了下来,从我这儿拿了支烟点上,吸了两口,这是我们谈话开始这么久,他第一次拿烟来抽,看得出他此时紧张的心情。

    “车后排的人与我们一样,穿了一身黑袍,看不清他的样貌,判断不出他的年纪,印象最深的只是他阴冷的眼神,你会不由自主的被他的眼神吸引,然后就被冻在原地,四肢都不能活动,这个时候,车外面的柳条晃得很厉害,但你一点听不到风的声音。车上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

    向老爷子手上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骂了一句,扔在地上,但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点上。

    “那时,我就在想,这不是百里雾吗?没曾想,机关算尽,最后栽在自己的手艺里。之后,我不用说,你也就知道了,我们十二个人,都陷入神昏智丧的状态,整整两天的时间。”向老爷子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我,而我跟本没有从他刚刚震撼的叙述中恢复过来,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公交车失踪的两天,竟然不是百贯道布的局,向老爷子还是局中的受害者,这案子我一路查下来,终于真相浮出了水面,可哪曾想,水下似乎还有个庞然大物潜行。我一时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之后我们醒来,发现我们坐的公交车就停在万安公墓的路边,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已过去了两天。而每个人事后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天里,我们去了哪?见了谁?又是如何回到原地。”

    “车里坐的人您认识吗?”我依旧希望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能找到些线索。

    “当时车厢里很昏暗,我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但内心里一直有个直觉,这个人有一点儿熟悉。小常,我知道你依旧怀疑我刚才话的真实性,但你想,我们原来的计划只是把瑞王的棺椁运到万安公墓埋好,水退以后再运回去,我们自己不可能藏匿一辆公交车两天的时间,也完全没有必要,这只会让警方注意到我们的计划,百害无一利,不是吗?”

    我必须承认向老爷子的分析是正确的,事实也是因为公交车失踪的这两天,曹队才开始介入这案子,我才会加入进来。看来公交车的失踪并不在向老爷子的计划之内,但能潜伏在百贯道的局的后面,一直不被发现,而在关键时刻出现,控制整个事件的发展方向,百贯道上千年来都是算计别人,让别人算计我是从来没听说过,天底下真会有这样的人吗?当然我内心也清楚,这个案子到了这里,线索就应该断了,既然那个人能把百贯道算计进去,那么也一定能够确认不被其他人发现,恐怕不会再有有价值的线索了。

    “小常,我所设计的这个局都告诉了你,这个局只是我们向家给瑞王还一个旧债,并没有去害任何一个人,而且其中发生的公交车失踪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常家所为,如果这个计划按我预想完成了,天衣无缝,你觉得我今天还会再见你吗?这件事从今天起也再不会有人提起。百贯道里有个规矩,叫局破天命,万事皆了。我的局不但被人识破,那人还依据我的局设下了新局,我就是再好奇也不会再查下去,技不如人且自收。瑞王的棺椁我们已经放了回去,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超度,我才摆了这个阵。该说的我都告诉了你,你是否答应我最初的条件,是你的事。不过常万里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很不错,很不错。”

    向老爷子不再理会陷进沙发里,一动不动的我,自己开了门去了院子。

    (和大怨,必有馀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章 夜奔(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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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老爷子出屋后,我依旧待在沙发里没动地方,又点上根烟,仔细把所有过程再梳理一遍。

    向老爷子的屋子,灯光非常昏暗,我可以看着手中的烟飘飘荡荡,变换着各种形状。在我看来,设下局中局的人,应该对向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借力而矣。他出手劫车的机会很多,单单选择向家安放好瑞王的棺椁之后,说明他并不想破坏向家原本的计划。而这个人应该对百贯道了解很深,又会用百里雾的秘术,很有可能就是百贯道里的人。而那一晚,向家核心的人都在车上,那就只有是百贯道其他门派的人。但他劫持公交车的目的是什么?有到底用它来运什么呢?他又是如何对向老爷子的计划了解得如此清晰呢?

    向老爷子说,真正给瑞王定穴的其实是方子兴,那么瑞王是否也会给方子兴或者他的后人托梦呢?方子兴长于堪舆之术,那么很有可能是巫祝五姓里方家的人,这一点,向应成不会不知道。而五姓中人,每遇大事则合,世间小事往往争斗不休,俩人合力做瑞王的局,必定是大事。当然事关天子之位自然是大事,但瑞王与道光相比也未必差到哪里去,道光虽然勤俭,政事也很尽心,但资质平庸,格局太小,不然也不会有鸦片战争之祸。那当年那个风水局是否还有些其他的内容在里面?

    这些问题想得头痛,一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从屋里出来,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向老爷子背手站在院中,像尊雕塑一般的一动不动,看着一地的烛台。

    “向爷,您保重,您托付的事我尽力去办。九转单门阵,按理也应该有个生门,也有个死门,但您这个阵怎么只有死门没有生门?”我边说着边往院外走去。

    向老爷子并没有转身,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天晚上,公交车里,我是最后一个失去意识的,我记得车开了以后,路过了香山,拐了个弯,向碧云寺那个方向去了。很多事儿就象这个阵,我们这一代总会有被淘汰的一天,也总该有个了结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正想着怎么跟曹队说公交车的事,让刑侦队不再查下去,曹队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焦急的问我,能不能抽两周的时间,跟他去一趟内蒙,有个怪异的案子需要我帮忙。我连忙问他,三六零公交车的案子怎么办?他愣了一下,笑着说,“老常,你还在那查呢?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什么进展,但穿黑袍的人我知道了个大概,是当地迁坟的一种风俗,被其他乘客看到,产生了误会,以至于越传越邪,变成了鬼搭车。那公交车为什么会失踪了两天,还是毫无头绪。”我故作镇静的解释了两句。

    “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事,车没丢,人也没事,刑侦队查下去也没多大意义,我正想把人抽回来,也会安排人善后结案,正好,那老常你准备准备行李,明天下午奔内蒙,这案子可是真死了几个人,听说怪的很。当地警方都指望着我们呢。”

    第二天我和曹队出发去了内蒙,那个案子扑朔迷离,惊险异常,从进入内蒙的第一天,我就被它深深吸引,以至于三六零公交车的事,我完全忘在了脑后。

    在内蒙我呆了快一个月,春节了才回到北京。整理完内蒙之行的笔记,我才想起三六零公交车失踪的案子。在我离开向老爷子家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碧云寺?那趟公交车最后开往的是碧云寺?

    碧云寺我还是非常熟悉,虽然常常在哪听风赏景,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它背后传奇的经历。碧云寺兴建于元至顺二年,在香山北麓的山脚下。出资修建的却是元朝开国元勋耶律楚材后裔耶律阿勒弥,但这个地方却是西山风水最好之处,耶律阿勒弥认为其地虎踞龙盘,有江河如海之相,必出一代枭雄,明为寺,实际是阴宅。明代正德年间碧云寺被御马监大太监于径霸占,干的也是阴宅的勾当,到天启年,为魏忠贤所得,魏忠贤干脆弄成了衣冠冢。只是这两位都丝毫没借到这里的地气,没有善终,被挫骨扬灰了。

    元明两代碧云寺都是权贵争夺的建坟焦点,到满清入关后,康熙就把前代在这里修的阴宅,私庙一并拆除,江山社稷皆能让外人惦记?到了乾隆朝,乾隆干得更绝,以自己喜欢这一带的山水风景为名,重修碧云寺,还顺带造了个五方金刚座琉璃宝塔,镇在寺中,也就彻底断了后来者窃取此地风水的可能。

    但到了民国时,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病逝,停灵的地方也选在碧云寺。碧云寺离京城几十里路,那个时代,交通不便,祭拜就很是麻烦,不能不让人猜测这样安排的深意。后来,孙先生安葬故土后,这里还是作为衣冠冢留了下来。

    其实,外间多以风水谈论碧云寺六百年兴衰和政坛的风云变幻,而我却知道,北京城下十三口海眼井,其中一口就在碧云寺,就在那座金刚琉璃塔下。而之所以用塔来镇井,就是因为这里是北京那条巨大地下河水源的重要来源,这口海眼井对水量和流向可以产生重大影响,所谓可以动摇王气根本。以塔镇井,是乾隆永固王气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连忙翻出这几个月的报纸,仔细看了起来。果然,一个月前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映入眼帘:“碧云寺修缮工程全面启动。”不但修了,还做了考古挖掘。在离塔基不远的地方,挖出了两尊两丈多高的翁仲石像。专家们的推测是当时魏忠贤修的,原本是放在墓道两侧。

    我看了看报纸上模糊不清的照片,似乎并不是我们常见的武士形象,倒像是两个兽首人身的石雕,恐怕也不是镇守墓道所用。

    联想起族谱中记载过,天启年间,魏忠贤在碧云寺圈地修坟,工程巨大,耗时很长,征调的工匠多达近千人。但工程到了一半,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停了下来,之后,魏忠贤下令坑杀了这些工匠。这里有个很反常的地方,墓主人为了保守墓道的秘密,杀死修墓工匠的事很平常,但修到一半,就把工匠全杀了,这可是闻所未闻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工程遇到了难以想象的诡异状况,为不外传,魏忠贤才杀光了工匠。但究竟这工程遇到了什么?现在已无人可知,但碧云寺停工后不久,京城宣武门就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天启年大爆炸,不知二者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

    那么那辆失踪两天的公交车如向老爷子所说,后来是去了碧云寺,那一定与当时的修缮工程有关,这工程既然挖出了几吨重的翁仲像,会不会也挖出了其他什么东西,是否又与那口海眼井有关呢?也许之前的一切都是欲盖弥彰,真正的目的就是碧云寺琉璃塔下埋藏的秘密?

    我连忙从家跑出来,直奔德胜门,很多疑问,特别是这局中局里的差错,我不相信作为计划制订者的向老爷子,会毫无觉察。而他也似乎向我刻意隐瞒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可我到了向老爷子家,才发现竟然人去楼空了。小院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些废弃之物放在了小院的一角,显得衰败而破落。我连忙给周博士打了个电话,周博士告诉我向老爷子一家两周前就搬回山西老家去了,走得很匆忙,他也没来得及见一面,向老爷子搬去了山西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个怪异的感觉,我似乎也是局中的一部分,但我承担的功能远不是帮助他们,停止刑侦队的调查那么简单。为人棋子的感觉真的很糟,如果在棋局中始终懵懂,也是种幸福,但我始终与这幸福无缘。同时我也明白,无论这局中局是否为向家所布,还是向家后面还隐藏着另外一个布局的高手,我对三六零公交车失踪案件的调查只能到这里了。

    关于我的调查,后来还是找了个机会,原原本本告诉了曹队,他除了惊讶几声之外,也没有多问。曹队后来专门写了一个报告上报了,让我意外的是,这份秘密报告被文物单位了解到,还引起了高度的重视,三年后,瑞王坟得以重修,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五年后,香山脚下又修了一个小型的蓄水工程,保护山下在雨季免受山洪的影响。而原来酝酿的动物园到香山的道路扩建工程也改变了计划,一条新路在瑞王坟绕了个弯,向香山脚下延伸而去。

    大约又过了十年,有个申奥的大型活动在端门和午门之间举行,在搭台建设之中,发生了一系列鬼异的事情,我被组委员请去帮着解决。那一次我开了坟宫内的海眼井,用了个借门稍安的法子,让那些恶鬼游魂先在海眼井里封一段时间,活动结束后再放出来。

    没想到我在乾清宫外碰到了向老爷子说的那个,一身亲王袍服,但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瑞王。而且这瑞王道行颇深,跟本不受我摄魂铃的影响,看他不离乾清宫半步,估计对活动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便不再干扰他。

    见到端王,我也想起了十年前的公交车案,也许向老爷子的那个局,并不只是搬棺椁,躲水患那么简单。百贯道的局,不到最后一刻,你无法理解其中的玄妙,也许那个局到现在也没有结束吧。

    三六零公交车的案子已过去了很久,但在民间关于这件事,已有了无数个传说版本。其中有一个流传的不太广的故事,是这样说的。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很冷,还有点小风。一个小伙子下了夜班,和往常一样去等从香山开过来的末班车,到动物园再倒一趟车才能回家。一般来说,十一点十分左右,末班车会到他这一站,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己经快十一点半了,那班公交车还是没来。

    小伙子已经冻得够呛,不停地在站牌下跺着脚。小伙子也想过打个车走,但今天也是怪了,不但没出租车,连个过路的车都没有。

    小伙子几次下决心,往前走一走,走个一两站也许就能打到车了,可内心里总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再等一会儿吧,也许马上末班车就来了。

    小伙子就在寒风里又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运处有模糊的灯光。小伙子心中大喜,是末班车来了。只是这末班车开的非常地缓慢,似乎比步行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而且车里的灯全亮着,在夜色里很是醒目。

    小伙子等了一会儿,按耐不住焦急的心情,紧跑了几步,迎上前去,公交车的前门开着。小伙子也没多想,三步两步就蹿上了车。

    上了车小伙子突然发现了不对,车上一个乘客都没有,空无一人,他再一回头,架驶员的座位,售票员的座位也都是空的。但车却缓缓地在向前移动。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小伙子一下想起三六零公交车的故事,心里琢磨这是撞上鬼搭车了,千不该,万不该等这趟末班车。

    小伙子见前门并没有关上,一咬牙,猛的冲下了车,向着前方的黑暗中奔去,只希望与那辆公交车离的远一些。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的一阵叫骂声:“你丫跑什么跑啊,上车转一圈就跑,散德性来了?没看见我们一帮子人在后面推车呢,也不说过来搭把手?”

    而这样的故事,时至今日也都还在流传着。

    (文殊汝当知,一切诸如来,从于本因地,皆以智慧觉,了达于无明,知彼如空花,即能免流转,又如梦中人,醒时不可得,觉者如虚空。平等不动转,觉遍十方界,即得成佛道,众幻灭无处,成道亦无得,本性圆满故,菩萨于此中,能发菩提心,末世诸众生,修此免邪见。--《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狼溪(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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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年十月初,北京三六零公交车的案子还是扑朔迷离的时候,曹队和我已经踏上了去内蒙的列车。

    我这是第一次去内蒙,对天气明显估计错误。十月的内蒙草还有些绿色,但夜晚的温度己降到二三度的样子,虽在列车里,还是冻得浑身打颤,难以入睡。

    只好和曹队一起,一人抱着一茶缸热水,坐在过道里聊着天。

    和我们一同出发的,除了刑侦队的两个年轻的刑侦员雷子和小林,还有两个北京动物园的同志,一个四十出头,姓秦,是个麻醉师,还有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同志,叫曾茜,长像平常,但一笑起来却别有一番风韵,说是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专家。出发时,我还奇怪,曹队为什么带着这两个专家,难道这案子与动物有关?

    秦老师人很稳重,话也不多,上车不久就在上铺鼾声如雷。我了无睡意,冷其实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曾茜看来也睡不着,就趴在下铺,听我和曹队聊天儿。

    在我上火车之前,曹队也没有告诉我案子的具体情况。这会儿有了时间,在列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曹队给我讲了起来去内蒙的原因。

    我们的目的地是内蒙古自治区的东北方向,霍林郭勒西北面的乌拉牧场。乌拉牧场的东面是大兴安岭的余脉,一大片一大片的原始森林区。但这片林子下面,有丰富的煤,铁,黄金,稀土矿藏。

    九零年时,一家国有的矿业公司进入了这里,开始大规模地探矿。到了今年年初,矿厂正式建立了,大约进驻了四百多名职工,整个牧场也开始热闹起来。

    但从今年夏天开始,不断有矿上的工人在外面的草甸里失踪,后来慢慢地找到一些失踪者残缺不全的尸体,似乎是被什么猛兽撕碎了,惨不忍睹。

    最初,矿场的职工认为是被狼群攻击,就组织了一支八个人组成的狩猎队,他们一直追踪到草甸北面的后根湖,也没发现狼群的踪迹。但夜里在湖边宿营时,被野兽袭击,八个人只回来了一个,而回来的那个身负重伤,在矿场外失血过多也死了。

    曹队正说着,曾茜忽然插了一句进来“其实狼更怕人,狼一般只会袭击牧民的牲畜,很少听说它们主动攻击人的。除非是人俘获或杀死了狼崽,母狼才会失去理智。”

    曹队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摞照片,递给我,边说到,“小曾说得对,当地的牧民也是这么说,可这草原上还有什么能致人于死地的猛兽呢?”

    照片上似乎是狩猎队被袭击后营地的照片,残破的帐蓬上溅着很多鲜血,地上的血迹似乎还有被拖拽的痕迹,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帐蓬附近有一些规则的白圈,似乎是用石灰粉围成的。

    我又翻看了几张,似乎拍摄者也注意到了这个反常之处,用镜头对白圈仔细研究着。白圈的数目非常多,而且范围很广,足足有五六十个,有的只是一个圆,有的却由几个圆环环相套而成,有些圆圈似乎还组成了什么图案,只是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我看不清楚全貌,但显然狩猎队没有必要在周围画这么多圆圈。

    曾丽从下铺爬起来,一点儿也不客气,从我手上拿过照片,一边端详着,一边对我们说:“曹队长,常叔叔,大兴安岭的南麓,会有熊出没,斑豹也很多,但这些野兽攻击单个的人有可能,攻击营地的可能性却不大。可这地上的白圈是什么?”

    “五六十年代时,河北,山西,陕西北部还有很多狼出没,这白圈是北方民间驱狼的一个法子,白圈一般用的是石灰,家里院墙矮的,就在院子里,或者羊圈周围,画上白圈,狼就不敢进来了。七、八十年代时,狼都逃过国境线去了蒙古,内蒙都没什么狼了,这驱狼的白圈就更少有人认识。不过照片上的圆圈似乎还组成了图案,北方的驱狼圈儿没有这么弄的,是不是,还要看画圈用的是不是石灰粉。”我接着曾茜的话,说了下去。

    “不是石灰,是用大米围成的。”曹队拿出支烟递给我,自己也叼上,刚要点,曾燕却从她的铺上一骨碌下来,伸手就把曹队嘴上的烟揪了下来,瞪着一双大眼睛,说了句,“车厢里不准抽烟”,又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只有苦笑着望了望曹队,把烟放到了她的手里。

    曾茜开心的笑了,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曹队瞪了曹茜一眼,狠狠的说道:“小丫头,你现在笑得欢,过几天有你罪受,不让我们聊天,那我考考你,原来老人总说,走夜路时,背后有时会很只狼,它会把抓子搭在你的肩膀上,但你要一回头,狼就会从后面一口咬住你的喉咙,这件事曾博士怎么看啊?”

    “曹队你考我啊?可你的题可出错了,你说的事是不可能出现的。狼是群居的动物,狩猎的时候更是如此。曹队,你说的情况是这样的,一个人碰到狼时,一定会有一只狼迎在这个人面前,一动不动,盯着这个人看。此刻,人也不敢动,只有对着狼的眼光僵持在那里,这时就会有一只狼悄悄溜到人的后面,趁着人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狼的,从后面猛的扑上去,一口咬住人的后颈,同时,周围的狼全部涌了上去。明白了吗?曹队长。”

    “睡觉,睡觉,天儿太晚了,明儿一早就到霍林郭勒了。”,曹队摆摆手,去了他的铺位上,我心里暗笑,真是一物降一物,曹队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在女孩子面前也会变得腼腆紧张。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了霍林郭勒,当地公安局已派了人和两辆吉普车在车站等我们。我们要再向东经过一片戈壁滩,之后向北,穿过大片的草场,开车大约要走八九个小时,才能到乌拉牧场。

    出了霍林郭勒,开了不久,就没了公路。草原里倒是不需要公路,大方向对,一直往下开就是了,只是刚下公路没多久,我已经颠得想把胃翻出,倒干净了再放回来。草原看上去一望无际的平坦,但实际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坑洞,你根本来不及躲避,只好硬冲上去,颠簸得更加厉害。老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紧紧扒着把手。曹茜也再说不出话来,干脆双手抱着头蜷在了座椅上。

    特别是过戈壁滩时,扬起的灰土灌进车窗里,让人咳嗽个不停。颠的时间长了,反而有点习惯,我在副架驶的座位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曾燕的惊叫声惊醒,睁眼一看,我们己开进了草原,只是远处地平线上,是滚滚而来,漫天的乌云。这乌云移动的速度非常快,简直是在向我们扑过来。但真正让曾燕惊叫的,是一个个直劈而下的闪电。

    眼前是我一辈子未曾见过的景象,所有的闪电都是垂直劈下,每一秒钟有十几个,每个闪电击落在草原上,都跳起无数的火星。乌云已没过大半个天空,天色也暗了下来,被闪电撕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我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点,我问了开车的当地民警小李,距离乌拉牧场还有多远?小李看了看周围,告诉我大慨还有二百公里左右。显然他也没遇到过眼前这种情况,问了我一句,是不是该停下来。我们正说着,一道利闪丈划空而至。

    曹队几人开的车,在我们前面几十米的地方。他们本来已降慢了车速,打开了大灯,那道利闪就落在他们车右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那一刹那,一片强光将曹队的车包裹在其中。

    曾茜又是一声尖叫,显然曹队的车对这个闪电没有任何的准备,猛的向左打轮,似乎在做一个下意识的规避动作,但可能是落雨让草地湿滑,或者是左侧车轮轧在了一个土坑里,曹队的车向左侧立了起来,右侧车轮离地面已有几十公分高,眼前要翻了。

    还好,前车驾驶员的经验比较丰富,很快又努力扶正方向盘,我从车后窗隐约看到曹队把身体紧贴在右侧车门上,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如此快地做出了反应,恐怕也只有刑警们才能做到。而吉普车也被成功地控制住,右侧车轮重重的落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我忙对身边的小李说到“快,把车并上去”,边说边摇下右侧的车窗,外面已是大雨如注,我一半身子马上湿透了。小李踩了脚油门,把车并了上去,我朝着曹队的车,又喊又是笔划。“曹队,停车,开着走更容易被雷劈,只能原地停下。”

    车里的曹队向我点点头,我们就把车停在了大雨中。整个天际完全被乌云占据,闪电就不断在我们身边落下,曾燕干脆用手捂住双眼,蜷在后坐里,再不敢往窗外看。而我只有默默祈祷不会被雷电击中。

    (富贵自由天定,因缘本自无名,道以无心度有情,悟己一灵真性。--通道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狼溪(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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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真是很奇怪。被雷电包围时,最初是失魂般的恐慌,进而变成一种深深的绝望。你逃不掉,躲不开,命运完全不由自己决定,只能相信天意。而想到这里,心里反而变得坦然,既然无法左右命运,多想又有何意义,徒增烦恼而矣。心放下了,更多则是对这世间奇景的赞叹,对自然的敬畏。

    但显然我的想法并不具有普遍性。小李在我旁边,一声不吭。我转头看了看他,他紧紧地盯着前方,弓着身子,不敢将身体靠上椅背,握方向盘的双手有些抖动。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小李,把火儿先熄了吧,安全些。”

    我回过头,曾燕还把头埋在双臂里,一声不吭,老秦则是靠在后座上,双目紧闭,手放在门把手上。我笑着对曾燕说:“小曾,老天爷劈人不是随便劈的,大家也得排队按顺序来,象你这种连男朋友都没交的,肯定排在后头。”

    小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红了一下,却又重新埋了下去。嘴里却嘟囔着,“可我的应该不算是男朋友的。”

    我听得直想笑,这时却发现外面的雨似乎停了,但不落雨的只有以我们这两辆车为圆心,直径大概一百米左右的一个圆圈。而圆圈外就是巨大而壮观的雨幕。我们的车就好象在一口深深的井里,如此的渺小而纤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雷不再劈进这个无雨的圈子。

    旁边车里传来了曹队的大嗓门:“大家都想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做过的下车站着去,别连累车上的其它人。”曹队说得义正言辞,之后车里是一片沉寂,似乎大家都陷入了回忆。我哈哈的笑出了声,拉开车门,在大家一片惊愕的表情里,下了车。

    曹队看了我一眼,沉声说到:“老常,你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很好,可惜太晚了,没救了,站边上去排队吧,你排第一个。”

    “老曹,劈之前,看在多年革命友谊的份儿上,能不能给根烟抽。”我一样面容严肃地凑到他车的旁边。

    这会儿车里的人笑倒了一片,似乎头顶的电闪雷鸣已不存在。曹队从车上下来,拿出香烟和打火机递给我。曾燕也从车上跳下来,看着周围巨大的雨幕,愣住了,惊叹地问我:“真壮观,真漂亮,常叔叔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一圈儿不下雨呢?”

    “这个嘛,我估计是因为曹队长阳气太盛吧?你看他头发都竖起来了,头顶的云给冲散了。”我边笑着抽烟边回答着。

    曹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换了个笑脸对曾燕说:“小曾啊,这个圈的形成应该是个自然现象,可能我们头顶有股旋风吧。”

    曾燕咯咯笑着,走向雨幕的边缘,背着手好奇的看着。我把手凑到嘴边,悄悄对曹队说:“曹队,这个自然现象我们行话叫做云眼,也叫藏雨洞,但一般出现时,代表着附近会有自然灾害,或者很邪异的事情出现,一般有修为的动物渡劫时,经常出现。大家都要小心点。”

    下午五点多时,乌云滚过了头顶,闪电雷鸣渐渐远去,但太阳刚刚露出来,却已是西斜,快要沉入地平线了。今天无法按计划赶到矿厂,我们只好找了个缓坡停下,安营扎寨,忍上一宿,明早再走。秦老师和两个民警自告奋勇,去附近打猎,看能打到什么野味,改善一下晚上的伙食。曹队就带上另外两个刑警,去周围收集一些晚上点篝火用的柴草。

    我就和曾燕一起,拣些石头,在缓坡上垒一个火塘。

    边垒火塘,我边和曾燕聊起了这个野兽食人的案子。一说起案子,曾燕像换了一个人,明亮的双眼少了些灵动,多了些深邃。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整理的和案子有关的资料。

    曾燕在她的专业方面非常严谨和细致,她告诉我,从照片和曹队提供的调查笔录上看,食人的野兽应该是狼,只是让她疑惑的是,一方面,似乎行凶咬死人的只是一只狼,而将人分食的是整个狼群,这里面就有了个问题。

    每个狼群都是有头狼的,头狼就是狼群的指挥者。同时也是最先享用猎物的,但很少参与捕猎,捕猎由狼群共同完成。但由一只狼捕猎,一群狼分食的情况,曾燕从未听说过,这也是她很想来内蒙实地看看的原因。

    另一方面,从照片上的血迹看,用米围的白圈儿,是在狼群食用完猎物后,才画上去的,那么这白圈是谁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一个曾丽想弄清楚的就是,狼群为什么要攻击人。狼对人的恐惧远远超过人对狼。除非是食物极度缺乏的时候,否则狼群不会主动攻击人,那么造成乌拉牧场血案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真是因为饥饿吗?如果饥饿是主因,那么这片牧场的生态链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因为狼是草原食物链上最顶端的动物。

    听了曾燕的分析,我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就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在我看来,那些白圈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按曹队的介绍,白圈用大米围成,那就不是民间防狼用的狼圈,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种超度仪式。在现在东北一些少数民族中,还有一种原始的宗教,攞教。攞教中祈祷死者灵魂升天的,就是这大米围成的圈。显然,这不是狼群留下的,那只可能是当地牧民所做的。

    但问题是,如果牧民发现狼攻击矿工,为什不帮忙或是报警,反而去超度死者,这也不合常理啊?

    我们正谈着,曹队他们三个回来了,大家把柴草放进简易的火塘,把篝火升起来,这时,太阳已完全隐没,只剩下天际一条金色的亮边,而星斗像是突然从深黑的背景跳出来,越聚越多。内蒙草原上的星星比城市里能看到的多得多。从至于看上去有点晃眼。

    曹队边烧水煮挂面,边接着我们的话头,说了起来。曹队八二年去甘肃借调过一年,那时甘肃北面的戈壁滩也有狼群出没。但除了偶尔偷牧民几只羊,还算是相安无事,但后来,那年遭了旱灾,黄羊,兔子这些野生动物死了很多,狼群没了食物,才开始攻击牧民的羊圈。

    很多牧民为防狼,把羊圈修得有三四米高。但曹队亲眼见过,狼群一层层叠起来,像人梯一样,把狼送上墙头。墙头上的狼再把尾巴垂下来,让后面的狼咬着尾巴,一只一只吊上去。吃饱了,再如法炮制,出羊圈,总之,狼饿极了,会狡猾很多,凶恶很多。但当地人和狼群打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也没听说狼群主动攻击牧民的情况。

    “后来呢?狼被牧民杀光了吗?”听着曹队的描述,我插了一句。

    “没有,后来狼群跑了,向北越跑越远。”曹队看来手艺不错,一袋挂面,几个罐头,行军饭盒里还是飘出诱人的香气。

    曾燕也点点头,但之前认真专注的表情已不见了,只是盯着曹队的饭盒,说道,“狼的领地意识很强,一个中等的狼群大约需要一百平方公里的领地,当狼群被迫迁走时,就意味着,它要进入另一个狼群的领地。而这地方容不下这么多狼,所以,只有胜利的狼王才能留下。失去领地的狼大部分会在冬天饿死。狼不怎么迁徙,就是这个原因。曹队,你面条里放了些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香?”

    “呵呵,这可是我们曹家的独门秘方,一般人我不教,小曾要学的话,我可以明天教你。”曹队哈哈笑着。

    正说着,老秦带着两个民警返了回来,却只是拎着一只兔子。见了我们,老秦摊了摊手,说道:“这季节本是黄羊,野兔,狍子肥的时候,本以为能过过瘾,兜了几十公里,就打到一只兔子,不过,曹队,真人不露相啊,你这面条够香的。”

    吃了曹队的面条,老秦的烤兔肉,我心满意足的点上支烟,开始烧水泡茶,一边上,曹队耐心地给小曾讲着家传的下面法,听得小曾一怔一怔的,嚷嚷着明天一早要曹队带她去看那些神奇的香料。

    另一边,老秦带着几个刑警开始搭帐蓬,边搭着边聊老秦在全国救助野生动物时碰到的趣事,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这时,月亮慢慢从天边升起,草原上模糊的景物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奶白色,浅浅的薄雾仿佛从地里长出来一般,但只升到一尺高的地方,缓缓地流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接着,又是另一个方向传来几声,相互应和着,越传越远。曾燕静静的听着,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很大的一群狼,大概有上百只呢。”但这夜色中的狼嚎声并未使人心生恐惧,反而像是大自然的壮阔的交响曲,神秘而悠扬,让人甘愿置身其中。可惜,这一晚的静谧安详,是我在内蒙的唯一一次。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狼溪(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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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的早晨比大城市里来得更早些,但温度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枯黄的草叶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与正在消散的薄雾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肃穆。

    我们出发之后,曹队特意开车带着我们向西面走了一两公里,说是带曾燕去看一下做面用的调料。我们都不明所以,只有跟着他的车一路开下去。

    经过一个小河环绕的河谷,曹队把车停了下来。我们徒步在草甸上又走了几分钟,翻过一个小山坡,曹队指着前面一片干枯的近似于灰黑色的植物,对我们说,就是这里了。

    这些植物明显比其他草长得高一些,但大部分都已经倒伏下来,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但很多茎干上结着近似于黑色的干瘪的果实,两头尖,中间圆。还有很多散落在地上。

    大家显然都被这些果实所吸引,我捡起一个,闻了闻,草香之中隐隐有股芝麻花的味道,不禁脱口而出:“曹队,这是大烟花?”

    曹队点点头,“野生的大烟花,你们手里的就是大烟壳儿,鸦片烟从这里面提炼的。我在甘肃时,当地农民就有偷偷种的,不是为了炼毒品,抽的,而是炼成烟膏,得了病疼的不行时,就嚼一点,有很好的镇痛功能。那些偏远的地方缺医少药,大家都是用这法子扛过去,你只要不弄大烟来抽,也就没人管,没想到这草原上也有。”

    让我奇怪的是,本以为叫的最欢的曾燕看到这些应该很兴奋,可没想到她一声不吭,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大烟壳。

    “咱们来的时候不好,早几个月,大烟花开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漂亮,粉的,红的,也有很多白色的,一片一片,艳得晃眼,当地的农民跟我说,大烟花的花蜜里也有大烟的成分,蜜蜂蝴蝶,采了蜜也会被迷住,忽上忽下,转着圈儿的飞,飞着飞着就掉在地上,而且越聚越多,像在花上蒙了一层网,看着非常的诡异。”曹队在一旁又捡了几个大烟壳,一边给我们介绍着。

    “曹队,你知道大烟是怎么提炼出来的?”我按了按大烟壳,已经硬的像核桃壳一般。

    “收大烟就那么几天时间,早了,大烟壳还没长好,炼出来的大烟没味道,晚了,烟壳儿变硬,汁液流不出来,就没用了。甘肃当地农民并不把烟壳采下来,而是用小刀,在烟壳儿上割一个小口,再用一个小锡壶在下面接着,有点像割胶,锡壶装满了,回到家里,就把汁液倒进锅里熬,乳白色的汁液很快就变成暗黄色,把水敖干后,就成了黑色,还油乎乎的,就是大烟膏了。农村里都是这么弄的,不知道是不是和旧社会抽的的大烟一样的弄法。”

    “曹队,你给我们吃的面里,下了大烟壳?”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他这种调味方式。

    “没事儿,大烟壳儿吃多少都上不了瘾,农村下面都放点儿,清水白面都比牛肉面香,现在很多火锅店都放这个。”曹队正说着,曾燕走了过来,皱着眉头,对我们说道。

    “曹队,常叔叔,这里狼群经常来,附近有很多新鲜的狼粪,你们再看看这个”说着,递给我们几个大烟壳。

    我们这才注意到,这几个大烟壳上有利齿咬过的痕迹,有的还被咬碎了。

    “小曾,你是说,狼也会过来吞食大烟壳?”我明白了曾燕的意思。

    曾燕点点头,“我从来没读到过狼吃大烟壳的记载,这群狼真的很奇怪,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上瘾。”

    “野兽就是野兽,这些狼吃了大烟壳,可能会更凶猛,我们只有逮住一只,才能搞清楚”秦老师走了过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扛了一杆枪管非常长的步枪,估计就是他常用的麻醉枪。

    我们离开长有大烟花的河谷,又向东开了大约四个小时的路,远处慢慢看到了连绵的山脉,开车的小李告诉我,我们已经到了乌拉牧场,矿场就在那些山脉的下面。

    我们进了矿场大门,才发现,这个矿场已经有了很大的规模。十几辆重型载重车停在厂区里,正在往下卸各种机械,看来矿场还会不断地扩大。矿场的老总姓李,五十岁出头,大大的国字脸,不苟于言笑的干部类型。和他一起来迎我们的,一个是当地派出所苏所长,一个是广场保卫处的田处长,都是三十六七的年纪,一个身材魁梧,一个却一身精瘦。

    做了些简单的安顿,在矿场的小会议室,由李矿长主持,召开了案件情况的通气会。会本身只是一些简单的情况说明,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出入不大。但李矿长的对这个矿的介绍,还是解开了我心里一直的一个疑惑。在草原上,狼群攻击人类并不罕见,虽然矿上死了十几个人,组织队伍,消灭狼群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把曹队和我们都请到草原来?当然,这白圈确有诡异之处,但并不能推翻狼吃人的事实。这个疑问来之前,我就问过曹队,曹队也不清楚,直说是上面安排的任务。

    但听了李矿长的介绍,我大致知道了原因。这个矿在开采后不久,就发现了煤层下伴生着铀矿,而且储量很大。铀矿是我国原子能工业的重要原料,被国家高度重视,因此这个矿被列为全国的重点项目。但这里底层结构复杂,开采和提炼的难度都很大,所以并没有大规模开采,而是还处在边采边勘测的阶段。另外,这里离国境线只有一百多公里,虽然当时苏联已解体,但来自北方的威胁并没有消除,所以,这里的保密级别很高,出了事情,自然也会层层上报,很容易被主管部门重视。

    另外,李矿长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个情况,引起了我的很大兴趣。在建设矿场的过程中,勘探队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道,从里面的结构和一些遗留物看,是日占时期,日本人修建的,估计日本投降后,炸毁了外面的建筑,封锁了隧道口。可勘探队沿着隧道向里探查,发现里面的巷道四通八达,而且很多巷道非常古老,有的可以追溯到元代。而巷道的走向,都是朝着山里的一个深谷。

    对于日本人在东北做得一些事情,我还是有所耳闻,七三一部队什么的算是人体试验,并不是日本人研究的重点。在东北,他们一个是探矿,另一个就是找到中国传说中的龙脉,断掉龙脉也就征服了中国。那时,巫祝五姓的方家、柳家、贾家都逃去了重庆,赵家改信了天主教,我们常家则隐姓埋名,就是怕被日本人找到,逼出龙脉的线索,虽然当时五家的见解并不相同,但做法还是颇为一致的。如果,日本人的坑道四通八达,又与元代的坑道相联通,恐怕就不是探矿那么简单了。

    但显然,曾燕对这些历史描述兴趣并不大,她打断了李矿长的话头儿,问起矿场周围的植被状况,野生动物的生存状况,以及周围牧民的生活状况,显然李矿长对这些了解的并不多,就由勘探队的一位姓万的工程师给我们介绍。万工快五十的样子,在这里勘察矿脉已经有五年了,根据他的描述,矿场的建立,对这一带草原生态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大约一年多以前,矿场建立时,由于运输不方便,肉类蔬菜都很短缺,毕竟矿上有四五百人,算上往来的运输队,多的时候超过七百人,蔬菜倒是好解决,在矿场边上平整了一些草甸,种了些应季蔬菜,虽然产量低些,但加上外面运进来的勉强够用。肉类就有点麻烦,最初时,外面运进来的有限,就向牧民买些牛羊,还不够,保卫处的就组织在草原打猎,草原上黄羊和狍子有一些,数量不多,野兔,獾和狐狸倒是不少,可打了半年,方圆百里内,就基本绝迹了。

    今年夏天,草原上发生了严重的鼠患,大量的田鼠和仓鼠吃光了草场的草根,附近的牧民都说,明年这一片草会很稀,养不了太多牛羊,都开始迁走了,现在矿场周围可能只剩下不到十户牧民,一年前时可是有上百户。

    “那为什么不组织大家灭鼠害呢?”曾燕嘴快,又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万工苦笑了一声,缓缓告诉了一个我们都哭笑不得的原因。

    原来,矿场的井下作业是个非常危险的工作,瓦斯爆炸,塌方,渗水,有毒气体,这些都威胁着矿工的生命,但井下再深的地方,也有成群的老鼠生活。老鼠的嗅觉、听觉都很灵敏,很多矿工相信,它们对即将发生的危险,还有很强的第六感。因此,经常矿井下有危险时,老鼠们会蜂拥着往井上跑,矿工们看到老鼠的反常行为,也会尽快撤离矿井,可以说老鼠救了很多矿工的命。

    日子久了,矿工们不再讨厌老鼠,而是把它们当神灵一样看,平时不但不打,还要经常带些吃的下井喂老鼠,有的地方甚至还有鼠八爷的灵位供着,下井之前要上香祭拜,这个习俗已经很长时间,解放后作为封建迷信被禁止了,这几年又盛行起来,毕竟事关矿工生死的大事,矿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矿工对老鼠如此恭敬,又怎么可能有人会去灭鼠呢?

    (今明般若无有定相。随缘善巧。义无不通。而正般若未曾境与不境智与不智乃至因与不因果与不果。方便随缘。在因名因。在果名果。在境名境。在智名智。故果因境智必得名悉得。-《金刚般若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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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狼溪(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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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万工的介绍,我们都陷入了沉思,看来曾茜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矿场的建立引周围动物的迁移,而老鼠天敌的离开,造成鼠类的大量繁殖,草场被过度破坏,大牲畜无法生存,狼群的食物大量减少,那么狼群攻击人类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我们尝试过捕杀这个狼群,但是它们很狡猾,白天都藏在山里,这山绵延几百里,我们很难清剿,但晚上它们又都跑回来活动,到现在也就打到过几只,大家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李矿长显然对这群狼束手无策。

    “除了捕杀这个狼群,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没想到曹队竟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捕获头狼,然后将头狼运走,它的狼群就会跟着它离开。”老秦看了看大家,坚定的说。

    “不能再捕杀野生动物了,否则这个恶性循环将让这个草场变成戈壁滩,秦老师说得有道理,可以试一试”曾茜并没有看着我们,自己低着头喃喃地说着。

    曹队点了点头,给我们安排了工作,民警小李因为是当地人,又会说一些蒙语,就由他带着我和曾茜,去附近牧民家走访,去案的现场踏勘,继续调查白圈的事,曹队和老秦带着其它警察,在矿场保卫处的配合下,制订诱捕狼王的计划。

    大家匆匆吃了点午饭,就分头开始行动。小李开车带着我们,先去了矿场附近牧民的家,没想到,这是我们一系列不顺利的开始。

    这一户的牧民,完全颠覆了我对蒙古同胞热情好客的印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牧民把我们挡在他的蒙古包外,以近乎咆哮的方式和小李对话了几分钟,我不清楚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只看到小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然后牧民回了蒙古包,小李无奈地向我们摊摊手,走了回来。

    “那个牧民好像不怎么友好?”我还是很好奇他们沟通的内容。

    “牧民们对矿场意见很大,毕竟矿场开了以后,草场退化的很厉害,水源也被一定程度的污染了,牧民的牲畜要赶很远的路去放牧,矿场的职工把附近的狐狸,獾和狼杀了很多,牧民认为这些是要受长生天的惩罚,而我们是他们的帮凶。所以,其他的都不愿告诉我,把我轰出来了。”小李说话的时候情绪低落,看来牧民和他说的真实内容也许更难听。

    “小李,你带我再进去找一次那个牧民,我有办法让他好好和我们沟通,常叔叔,你就在外面先等我一下。”曾茜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很自信的说道。

    美女的激励作用明显,小李将信将疑的带着曾茜,又去了蒙古包。这一次,他们依旧被老牧民挡在了外面,老牧民甚至拿出马鞭在天空挥舞着。但曾茜神色镇定,从包里掏出了什么,递给牧民。牧民看了以后,神色和缓下来,看到最后还笑了两声,紧接着就热情地请他们俩个进了蒙古包,进去时,曾茜还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心中更是疑惑,曾茜用了什么办法让牧民转了性呢?

    我在外面抽了根烟的功夫,曾茜从蒙古包里探出头,笑着冲我喊“常叔叔,可以了,快进来吧。”

    我进到老牧民的蒙古包,里面是重重的羊膻味儿,虽然很昏暗,但里面非常的整洁。老牧民满脸笑容,拉着我的手,把我按在炕沿上坐下,说的却是生硬的汉语“远方的朋友,欢迎你。”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只好和他热情地握手,趁着老牧民转身烧水煮茶的功夫,低声问曾茜“小丫头,有两下子啊,怎么让牧民改变态度的?”

    曾燕自得的仰起头,笑了笑,也不说话,把手上几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曾燕在野外救助野生动物和科学考察的场景。我明白了曾茜的法子,不禁向她竖起了大指。

    老牧民在这个草场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他除了给我们讲述了矿场对草原的破坏,对那个狼群却有独特的看法,很让我们震惊。老牧民告诉我们,这个狼群大概有一百多只,是内蒙少有的大狼群。在乌拉牧场、后根湖和达盖山一带活动,从他小时候就在这里,据说这群狼繁衍了几百年,现在的狼王有四十多岁了,而且还传说这群狼的狼王并不是靠武力决定的,是靠天授,所以牧民们将这只狼王奉为神明一般。

    曾茜悄悄对我说,野生的狼一般也就是十岁左右的寿命,活得最久的也不过二十岁,这狼王活四十岁不是成精了?而且以前听说过皇权天授的说法,这狼王又怎么个天授法?

    老牧民似乎能听懂汉语一般,看到曾茜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又认真的讲了一通。这回轮到小李目瞪口呆,愣了很久,才开始给我们慢慢翻译,而老牧民则开始给我们挨个倒奶茶。

    在奶茶的淡淡的奶香中,老牧民的故事像瓷碗里的慢慢腾起的热气,缥缈无比。之所以他能断定狼王活了四十多岁,是因为狼王与其他狼长得非常的不同。狼王的体型很大,一般成年的公狼头顶只到它的肩膀,狼王站立起来时比成年人还要高出一头。狼王另一个显著的特征是它的头顶的毛是白色的,脖颈身体的毛与其他狼一样是灰黑色,而尾巴的毛又是白色。

    这几十年中,老牧民放牧时,每年都要碰到狼王几次,狼王经常在达盖山的一个悬崖顶上,注视着下面的草原。而老牧民从这里经过时,会留下一大块牛肉或一个羊腿,狼群也从未攻击过他的羊。最近的时候,老牧民和狼王的距离不到二十米。所以,他知道从他记事儿时开始,这狼王就是一只。

    至于狼王天授这件事,则是老辈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在其他狼群,决定狼王,是由强壮的公狼向狼王起挑战,获胜了就成为新狼王,所以狼王每年都会有挑战者,甚至是外面闯进来的野狼,而狼王的更迭也会非常的频繁。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成王败寇是为了保证狼王的武力足以保证对狼群的统治。

    而乌拉牧场的狼群则不然,老狼王死前会离开狼群藏匿起来,但不久狼群里会降生一只白脑门,白尾巴的小狼。狼群中会有强壮的公狼代理狼王的职责,但小狼成年后,代理狼王就会把位置让给它,狼群中也不会有其它狼挑战小狼。而老牧民还没见过狼王死去的情况,所以这天授也只是个无法经过证明的传说。

    小李把老牧民的话翻译完,我也讲出了我的看法,如果天授狼王真的存在,那也许狼王的年纪没有老牧民说的那么大,也许其间老牧民看到的已经是白脑门白尾巴的新狼王,毕竟外表特征一样,人类也很难识别老狼王和新狼王的区别。

    本来,这个推测只是讲给曾茜和小李听的,用来解释狼王年龄的问题。没想到小李太实在,直接把我翻译成了蒙语。老牧民听了小李的话,很坚定的又说了几句。小李告诉我,老牧民的意思是,这个传说生的事情,他虽然没看见过,但那个狼王他敢断定自始至终就是那一只,如果我们亲眼见了,就会相信他的话,因为狼王并不是一只狼,而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这个狼群也不是普通的狼群,而是圣师的守护者。

    显然,小李给我们翻译的时候,老牧民话中的一些词,他也不是很能确定,磕磕巴巴的不太连贯,但我还是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而老牧民也似乎自知失言,低下头再也不说了。

    如果真如老牧民所说,狼群是圣师的守护者,那么他们只攻击矿场的职工,以及留下的白圈就有了一个新的解释,但它们守护的究竟是谁?难道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帝师八思巴?但八思巴是藏传佛教的传播者,史书记载他死后遗体运回了西藏,不可能葬在这里。那么这个圣师又是哪一位呢?李矿长说过,他们曾挖到过元代所修的巷道,看来这一切都有内在的联系。而狼王不是狼,又会是什么?

    曾茜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老牧民话里的玄机,她更关心的是如何让狼群北迁,避免它们被人类屠戮殆尽的惨剧,但显然老牧民没有更好的办法,在他看来,只要狼王在,狼群就不会离开它们的领地。也许,老秦提出的诱捕狼王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我此时却隐约觉得,我们对这只狼王认识得太少了,贸然的诱捕行动未必能够成功。

    和老牧民的对话大部分需要小李翻译,小李对蒙语也不是非常精通,这种沟通耽误了很多时间,再看表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我们婉谢了老牧民晚饭的邀请,匆匆地往矿场赶。

    到了矿场,曹队他们都没在,一问才知道,他们今天制订了一个捕捉狼王的计划,一共十五个人天擦黑前就已经出了。这一天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我也有些困倦,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先去矿场的宿舍睡了一会。还没有睡深,忽然被一声尖利的枪声惊醒,不久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矿场的狗全都叫了起来,我听到宿舍里的人纷纷开门往外走,但我的头实在很沉,心想,应该是曹队他们的诱捕行动开始了,就又倒头睡了过去。

    (心者貌之根,审心而善恶自见;行者心之表,观行而祸福可知。--陈抟《心相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狼溪(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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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却是因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刚刚坐起,曾茜略带哭腔的说话声已在门外响起。

    “常叔叔,快出来,曹队他们出事了。”我慌忙披了件衣服,开门冲了出去,心里却无比自责,其实在老牧民那里,我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回到矿场就应该追出去,把曹队他们喊回来。

    出了门,曾茜拉着我向矿场食堂前面的小空场跑去,边跑边告诉我,诱捕狼王时出了意外,一个矿场保卫处的同志被狼咬死了,尸体还没有找到,小林被咬成重伤,刚刚被曹队和小雷送回来。矿场保卫处的其他人还在那边找同伴的尸体。

    小空场上已经围了很多矿工,曹队他们的吉普车停在中间,动机都没有来得及熄灭。我和曾茜挤过人群,空场中间,放着一个担架,刑侦员小林躺在上面,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的上衣被解开,在脖颈处有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伤口,像是被锯子锯过,筋脉翻起,血肉模糊。旁边放着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毛巾,显然,当时毛巾根本无法阻止血液的喷射。而小林的警服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看来经过激烈地搏斗和拖拽。

    小林有一米八几的个头,不下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被这样的拖拽,那狼的力量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担架旁围着矿场的医生和护士,曹队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这时,医生转过脸,对曹队无奈的摇摇头,一边的护士则把一个白床单盖在小林的遗体上。曹队蹲了下来,用双手抱住头,一声不吭。我知道,小林这两年从警校出来就一直跟着曹队,算得上半个徒弟,没想到到矿场的第一天就遭了不测。

    我知道曹队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看到站在一边的老秦,就过去把他拉出来,想问问他到底生了什么,这时曾茜来到我的身边,低声说道:“常叔叔,曹队他们回来的急,矿场的人还在那边,我们应该去看看,一来接应那面的人,二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白圈,也许有线索。”

    老实说,我觉得曾茜说的很有道理,可带着一个女孩子怕遇上危险时顾此失彼,内心很是犹豫,就下意识的看了看老秦,老秦向我点了点头,从身后拿了把半自动步枪递给我。曾茜则指了指矿场门口,我看到小李已经把吉普车开了过去。我深知此刻已容不得半分思考,无论是接应还是调查,都必须马上出。

    老秦一边给小李指路,一边给我们大致讲了刚刚生的情况,草甸上有些颠簸,弄得老秦说得有点断断续续。

    原来曹队下午和老秦、苏所长,田处长一起开了个会,老秦提出了一个诱捕的方案,就是继续在后根湖,上次狩猎队遇袭的地方设下埋伏。搭好一个帐篷,由曹队带两个人守在里面,帐篷外三面挖一个一人深,两米宽的陷阱,陷阱遮盖好后,上面放一只死羊。老秦带两个人潜伏在湖边上,距离帐篷大概三十米远,如果狼王掉进坑里,老秦就过去用麻醉枪麻醉狼王,如果狼王在陷阱附近徘徊,没中圈套,老秦也有把握用麻醉枪击中狼王。

    而小林和小雷分别带两个人,小雷在离帐篷一百多米的几棵大树下埋伏,小林则藏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小山坡上,他们负责击中狼王后,如果狼群向帐篷这边冲来,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将狼射杀。田处长和另外两个人,将卡车隐蔽在帐篷附近,藏在车内,作为曹队他们的接应,十五个全副武装,又有一定实战经验的战士,对付一百多只狼,又是预先设下的陷阱,曹队他们都认为是有把握的,只是,他们心里都琢磨着,狼群不会第一天就上钩儿,估计要埋伏上几天了。而苏所长因为第二天要去县里开会,没有参加晚上的伏击。

    当然,设下的这个圈套,还是来源于曾茜和老秦对于案件的分析,由一只狼完成对狩猎队八个人的捕杀,虽然有偷袭的可能,但具备这种攻击力的,狼王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掉入陷阱的不是狼王,就只能寄希望于狼群不放弃落入陷阱的同伴,而小雷和小林在狙击中能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了。

    如果所有计划都落空,曹队就只有像在甘肃那样,开着车将草原上的狼都清剿了,逼它们进山,冬天大雪一下,狼群不得不下山觅食,再设伏消灭,只是这个笨办法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但世间的事情往往如此,再缜密的计划,都会在实施中,由无数个意外来验证它存在的纰漏。而这些意外又往往没有逻辑可言。

    在大家都觉得狼群不可能第一晚就上钩,狼偏偏出现了。而这只狼行动的诡异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它完全匍匐在地上,极其缓慢的爬行,一身灰黑色的毛皮与地面完美融合,以至于小雷和小林根本没有现有狼进入了帐篷附近。

    这狼一直爬行到离帐篷二十几米的地方,完全不动了。但这时,老秦长期在动物园工作所练就的敏锐嗅觉,挥了作用,他在空气中捕捉到了狼为了标识领地,而散出的独特气味。但这时狼也突然行动了。从匍匐在地,到弓起身子窜出去,快到人的肉眼都无法准确捕捉。

    而且这只狼仿佛知道陷阱的位置,对那只死羊更是理都不理,两米宽的陷阱对狼来说,只是轻轻一跃的距离,它已经到了帐篷外,毫无声息。此时,帐篷内的曹队几人完全没有觉察。但狼对帐篷的入口显然没有预知,猛的撕扯了几下,才现透出光亮的位置。但这时,老秦的枪响了。在这个距离上老秦很少失手,而且他自始至终很冷静,一直等到狼相对静止,准备往帐篷里钻时,才扣动了扳机。

    麻醉弹击中了狼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狼一个踉跄,但麻醉弹的药力并不会马上起效,反而激了它的疯狂,狼依旧努力往帐篷里钻,又撕又咬。这一切的生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帐篷里,一个保卫干事在惊吓中,下意识地开了枪,狼的头部中弹,这么近的距离,狼血溅得帐篷里到处都是。

    但也就是枪响的同时,在小林埋伏的小缓坡上,枪声骤起,还夹杂着人的喊叫。曹队窜出帐篷,老秦他们几个也跳出埋伏点。难道是小林那边已经开始狙击狼群?但小雷那一侧为什么没有开枪?

    曹队意识到情况有变,飞快的向小林埋伏的方向跑去,老秦他们几个紧紧的在后面跟着。刚跑出十几步,一个黑影已经翻滚着从缓坡上摔下来。口中却不断地喊着:“有狼,有狼”。

    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曹队没用半分钟,但当他冲上缓坡,先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小林,而另一面的坡下,大约一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团黑影在移动。这时老秦也上了缓坡,用强光电筒照了过去,是一只身形巨大,长有一条白尾的狼。它口中叼着一个人,依旧奔跑如飞,连老秦也不禁愣住了,没有狼能够叼起一个人,最强壮的狼也只能拖着人走,别说同时还要奔跑了。

    曹队端起枪,借着手电向黑暗中开了两枪,但那只狼很快隐没在黑暗中,再没了踪迹。曹队连忙扔了枪,跑到小林身边,小林颈部血流如注,已经神志不清。老秦解下系在麻醉枪上的毛巾,按在小林的创口上,但这时,小林已经渐渐失去了意识,但老秦还是隐约听到他模糊的吐出了几个字“曹队,不是狼,小心……”

    之后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曹队,小雷和老秦开车带着小林赶回矿场,田处长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搜索,看能否找到被狼叼走的那个保卫干事的尸体。而返回的路上,老秦也在梳理当晚生的一切,虽然整个过程短暂的只有一两分钟,但老秦意识到这个狼群远不像他们之前分析的那么简单。

    狼群显然识破了老秦的埋伏,用一只狼突袭帐篷,并且避开了陷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那条白尾巴的一定就是狼王了,它则趁乱偷袭了埋伏在缓坡上的小林三人。它应该是先咬断了小林的颈动脉,又去攻击另一人,而滚下缓坡的,显然怕开枪会误伤同伴,慌乱中被狼王扑下了山坡,在曹队他们赶到之前,狼王叼了一个人逃走了。

    所有的策略都针对老秦计划的纰漏,那就是关注点都在攻击帐篷的狼身上,而忽略了对埋伏者的侧翼保护,狼王的时机把握的非常准确,在小林他们注意力被帐篷的变故吸引时,突然起攻击,干净利索,冷静熟练,这让老秦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些是狼王所制订和实施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一定是天方夜谭。

    老秦正说着,小李忽然放慢了车,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然后把大灯也熄灭了,用手指着车的右前方,低声说道:“大家快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们赶忙停下话头,顺着小李指的方向看过去。此时,圆月初上,四下静谧,在朦胧的远山的轮廓下,离我们吉普车大概一百多米远的草甸上,似乎有个黑影,而它也正向我们这边看过来,一对油绿色的眼睛忽明忽暗。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狼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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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几个下了车,拧亮了手电,小心地向那黑影走去,我和老秦、小李都端起了枪,站成一排,曾茜跟在我们后面。但那黑影好像并不关心我们的靠近,低着头,弓着身,似乎在地上忙碌着什么。

    走近了几十米,我看出了那黑影怪异的地方,说它是狼呢,明显它的前肢很长,脖颈直立起来,姿势像是半蹲着,前肢在地上划着什么,很像是人的动作。说它是人呢,它浑身上下都是灰黑色的长毛,还有条纯白色很突兀的长尾巴。

    我伸手拦住大家,白头白尾,这个应该就是老牧民说得狼王了。但从长像到它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邪气。老秦在我旁边低声说,“老常,距离太远了,麻醉枪很难打中,再往前走几步吧?“我一把抓住他,“别往前去,可能真不是狼,但它身后有几十只,我们两侧也有狼围上来,我们现在慢慢往后退。”

    我的视力在长期的后半夜工作中,对黑暗中的物体比平常人灵敏的多,听力更是如此,我的判断几秒钟之后就被证实了。大家都看到狼王身后,不断闪烁着一双双草绿色的眼睛,而我们两侧几十米之外的草丛里,也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们又中了狼群的圈套吗?”老秦一边往后退,一边问我。

    “应该不是,我总觉得狼王在做某种仪式,只是不想让我们打扰,我们退到下车的地方,它们应该不会攻击我们。”我的话还没说完,身后,曾茜的声音响了起来。

    “常叔叔,这不可能,人类和动物最大的区别除了制造和使用工具,就是他们的社会行为有本质的不同,如果狼具有了宗教意义的社会行为,那进化论都要重新改写。”

    曾茜的话音未落,狼王忽然直起了身子,站立起来,确实如老牧民所说,比成年人还要高大一些。狼王昂起头,吼叫了一声,听上去不太像狼嚎,倒像是个苍老的老人出的悲鸣。接着它身后的狼群也出此起彼伏的嚎叫。这时,狼王的前肢向天空举起,仿佛在颂詠着什么,完全不像是前爪,和人的双手一般无二。而他的身后,狼竟然排成了队,开始围绕着狼王转起了圈。这场景仿佛就是攞教里度亡魂的仪式。

    我能够想象身后曾茜惊讶的表情,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因为狼王的四足重新回到了地面,从狼群的围绕中跃了出来,绿火如炬地盯着我们,开始向我们缓缓地靠近。

    “大家继续向后退,但不要转身,退到车里,应该就安全了,千万不要开枪,枪一响,我们躲不开这么多狼。”我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放慢了脚步,我和狼王的距离逐渐的缩小。我回头看了一下,他们三人在我身后十几米的位置,而离吉普车已不到三十步。

    我索性停下脚步,原本端平的步枪也放了下来,只是紧紧盯着狼王的动作。身后传来曾茜焦急的喊声“常叔叔,快退回来,快啊。”我没有回头,也大声喊道“全都上车,听我的,小李,把车打着,等着我。”

    狼王在我三十步左右的位置也停了下来,我干脆熄灭了电筒,月光下,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晰,但我知道狼王也在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那双眼睛与一般野兽的眼睛完全不同,也许不够明亮,但足够的深邃,人盯得久了,似乎不再是一双眼睛,而是两条幽深的隧道,通往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你置身隧道中,周围一片黑暗,但内心并无恐惧,反而在默默的等待,似乎有个声音即将响起,一个将回答你所有疑问的声音。

    我把枪扔到了地上,与狼王刚才的动作一样,双手朝天,狼王则蹲在了地上,仰头望月,出低沉的嘶吼。但就在这一刻,我的身后传来了汽车动机的声音,但我知道不是小李动了吉普车,而是另外的几辆,正由远及近的飞驰过来。接着,清脆的枪声响起。狼王从地上直起身子,眼神瞬间充满敌视和怨恨,嘶吼了一声,震彻山谷,然后转过身,飞快地奔驰而去,消失在黑暗里。而此起彼伏的狼嚎与狼王呼应着,越来越远。

    几分钟后,汽车动机的轰鸣声来到了我的身后,车灯的光柱将我完全笼罩。随着重重的关门声,曹队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老常,你说小丫头不懂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对面的不是神神鬼鬼,是狼,是野兽,你要是想撂在草原我管不了,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

    在我印象里,曹队似乎从来没对我过这么大火儿,看来心里真不好受了。我把地上的枪捡起来,回过身,曹队带来了十几个人,纷纷从车上下来。我走到他旁边,慢慢说道:“曹队,如果刚才我看见那个是狼,也不是普通的狼,消消气,狼王给了我们下马威,我们更得冷静不是,我是冲动了,冒进了,接受你的批评,走,我告诉你这狼王的邪乎之处。”

    我拉着曹队走到刚才狼王和狼群呆过的地方,不出我的所料,草甸上有一个用米围成的圆圈,而圆圈的中央,是保卫干事残缺不全的尸体。曹队回过头,看大家都在往这儿走,连忙喊了一声:“小李,别让小曾过来,你们回车里等。”

    “老常,你看到这圈是狼王画的?它拿爪子怎么弄出来的?”曹队压低了声音,问我。

    “怎么弄的没看清楚,但肯定没有其他人,而且我看到,狼群画圈是在做一个仪式。”我和曹队围着白圈走着。

    “要是别人告诉我,我肯定不信,但这群狼太鬼了,我们在湖边被它们算计,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曹队递给我一支烟,转过身,不再看那白圈。

    “曹队,你说它们狡猾凶残,都对,这是它们的本性,但画白圈,而且用米,则是一种度仪式,过去攞教对枉死之人都会这样做,免得死者的怨气不散,去害无辜的人。从这点看,狼王又未必是我们想得那么凶残。”我虽然一直坚信狼王的白圈是度被它们咬死的人,但这中间还有很多无法解释得问题,比如,谁教会狼王度的仪式,狼王又是如何认为这么做对它有意义?

    “老常,这个问题上,你没法说服我,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白圈,但我知道现在这个狼王手里有我们十几条人命,这个仇必须报,你的亲人让别人杀死,凶手做了个法事度度,就可以逍遥法外吗?人我都不答应,别说狼了。”曹队把烟头扔在地上,不再说什么,安排人手一边找田处长那些人,一边处理这边的现场。

    我们忙完,已经是后半夜,汇合了田处长后,我们回了矿场。经历了一晚上惊心动魄的事,大家都没了谈话的心情,约好第二天再讨论,就纷纷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开了一次会,会上曹队对昨天诱捕狼王行动的失败,做了检讨,之后就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剿狼方案。这时,我明显能感觉到,开会的人,分成了几派。曹队、田处长等人是主剿派,无论狼王还是其他狼,目标就是全部杀死。老秦和李矿长是一派,主张还是诱捕狼王,但我知道老秦更想的是活捉狼王后,弄回去做研究,毕竟这狼王身上有太多神秘未知的东西,我一个人变成了一派,主张不轻举妄动,研究清楚原因后再制订对策。但显然,我的主张在现在这个时候,是没人听得进去的。

    最奇怪的反而是曾茜,平时话最多的是她,而大家也需要她在动物行为方面的专业意见,但在会上一言不。我隐约猜得到原因,曾茜这两天毕竟和我经历了所有诡异的事情,但这与她多年的研究产生了巨大的冲突,甚至是人生观的颠覆,这个时候,她内心无比矛盾,不会轻易做选择,况且,在她内心里也一直认为,我们与狼之间的冲突,还是由于矿场对周围生态的破坏造成的。

    既然无法统一意见,曹队和李矿长决定,大家先各自思考,下午开会时都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大家投票决定。上午的会完了,本以为曹队会来找我,再说服我一次,毕竟我从来都是很配合他工作的。奇怪的是,来找我的不是曹队,而是曾茜。

    我给曾茜倒了杯茶,正想着如何开口,倒是她,单刀直入的说道:“常叔叔,你知道我心里不赞同曹队他们的做法,我们不能把大自然对我们的惩罚强加给狼群,但您的观点,我也很难接受,所以我想来问您几个问题。”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的观点我倒是很赞同,只是今天的会上你没有提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支持谁。但我相信一点,这世界上永远没有偶然这件事,任何事都有因有果,人被事蒙蔽,大多是因为内心里不愿承认,不愿探求真相而矣。”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狼溪(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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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因为曾茜接受了我的观点,还是因为找到了可信的支持者,她的情绪明显好了起来。

    “常叔叔,我从生物行为学的角度,无法理解狼王为什么要画白圈。动物的所有行为都与生存和繁衍有关,但我看不出画圈这件事和它们的需求有什么内在的联系,您怎么看呢?”我突然发现曾茜抱茶缸的姿势竟然和曹队有几分神似。

    “如果你把狼王当做一般的生物,那么它的行为的确无法解释,但如果换个角度去想呢,也许结果会完全不同。”显然我回答问题的方式深深吸引了她,曾茜完全进入了我的思路,聚精会神。

    “人也是生物的一种,只是更复杂些,大脑更活跃些。人的突然反常来自于两方面,一方面是古人说的灵魂附体,一个灵魂控制了一个人,外表没有变化,但你依旧能觉得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然,现代科学把它归结为人格分裂,但毕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分裂。而人的灵魂附着于其他生物,我们古代记载的例子不胜枚举,佛教,道教中都有转世投胎为其它生物的记载,但进入其它生物体内,一定是在它刚出生时自我意识不强的情况下,或者是处在假死状态才有可能。那么附着于猪、狗、牛这些都可以,那么附在狼身上也完全有可能。”我尽量放慢语速,毕竟让曾茜完全理解我的思路,对她来说非常的困难。

    “可这个毕竟很难得到验证。”她虽然说的婉转,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坚持。

    “是的,其它动物不会说话,无法表达,但你还是可以从它的行为看出来一些端倪,比如狼王,昨晚它的行为你看到了,绝不是狼的行为,我和它对视时,我心里的感觉就是和一个人在对视。”曾茜点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观点。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很多古籍里所讲的,狼王可能是通过自己修行来的灵力,而产生了行为的异常。在北京,有个地八仙的说法,黄皮子、蛇、刺猬、老鼠这些动物里,会有寿命非常长,修炼出灵力的。它们不会害人,修炼的目的是通过渡劫的方式升仙。但如果有人伤害了这些灵物,就会被冤魂缠身,所以老一辈的人从不会对地八仙有所不敬。而地八仙修行越高,神态举止就会越像人,可能是因为人是所有生物里进化的最高吧?”

    “如果地八仙可以修仙成灵,狼王也大有可能,但这些灵物是不可以害人性命,否则必遭天谴,那么狼王咬死人后,去做超渡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知道这些猜测,曾茜很难接受,就停了下来,等她给我提新的问题。

    曾茜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达盖山,过了半晌,这才慢慢的开了口,“常叔叔,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的偶像是艾米维德尔,一个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女动物学家,她把一生都献给了大猩猩的保护,她也一直激励着我,选择了我的父母,朋友都不理解的职业,一直到现在。但我和您见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您和我有很相近的地方,很少人理解,更是很少人知晓,所做一切的意义和价值无人分享,但依旧执着的向前,所以我并不关心狼王的真相,我关心的是这群狼的命运,这片草原的命运。”

    曾茜顿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嫣然一笑,又接着说:“放心吧,常叔叔,下午我会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坚持。”

    下午的会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意见不太一致的曹队和老秦迅速达成了共识,尽量活捉狼王,但凡阻碍捕捉狼王的狼全部杀掉。但这时,曾茜站了起来,她提出造成狼群吃人的根本原因,是矿场破坏了乌拉牧场的生态环境,造成狼群的食物短缺,这里已经是生态系统的全面崩溃,不简单是狼的问题,而是乌拉牧场迅速戈壁化,甚至是沙漠化的问题。解决的办法只有停止捕杀,控制鼠害,恢复草场,建立自然保护区,维系生态平衡。

    我注意到在曾茜讲完坐下后,曹队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的犹豫,但很快就消失了。

    曾茜的观点当然没有应和者,但这丝毫不妨碍大家对她特立独行、舌战群儒的欣赏,而我看她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也就摇了摇头,不再发表意见。投票的结果毫无悬念,除了我把票投给了曾茜,让曹队有些惊讶外,一切都按曹队和老秦的预计来执行。但之后再诱捕狼王的事情上,大家陷入了困境,没有一个办法能让狼王自投罗网,既然讨论不出任何结果,曹队决定先消灭所有在草原活动的狼,将狼群逼入山林中,等到大雪封山,再设埋伏。李矿长本来建议是不是联系一下边防部队来支援,他们的驻地离矿场不到一百公里,但曹队毫不犹豫的否决了。

    而对于我和曾茜两个持不同意见者,曹队和老秦以草原上狼群依旧活动为理由,让我们现在矿场里整理救援报告和遇难者的法医鉴定报告,等他们清剿完草原上的狼群,我们再继续关于白圈和生态破坏情况的调查。我当然不愿整日呆在矿场里,就和李矿长商量,去他们发现的元代隧洞看看。曾茜也是个坐不住的性格,央求着我带她一起去,我们就和井下第三组的队长老包一起下了井。

    老包三十五岁,是队上不多的蒙古族矿工,家住赤峰,在矿业公司已经干了快十年。虽是蒙古族,但父母很早投身革命,解放后一直在内蒙的建设兵团工作,老包从小学的汉语,蒙语已经不会说了,蒙文倒是勉强认识几个。井下的工作环境艰苦,老包看上去有点苍老,说他五十了,都有人信,我们也就和矿工一起老包老包的喊,后来才知道他真实的年龄,改口却改不回来了。

    老包从矿场勘测时就在队上,对井下的事情非常熟悉,下坑道前,拿出一个小本给我们看,是他自己画的坑道草图,看上去四通八达,非常复杂。老包告诉我们,当时他们打第一个探洞下去时,就和日本人挖的巷道打通了,进去探查了发现,日本人的工程非常庞大,在地下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矿石分拣厂,还修建了铁轨。矿场就利用原来的巷道,所以从勘探到采掘生产,花费的时间很少,因为这,矿场还得到了中央的表扬。

    我们先坐电梯下到地下,这个电梯一开动就咣咣的响个不停,让人很担心它的安全性。大约两分钟才到井底,之后又沿着铁轨,坐着矿车往前走了五分钟,来到一个巷道的岔口。老包告诉我,右手边是矿业公司新挖的隧道,现在品位比较高的矿石都是从里面挖出来的。而左边的巷道是日本人留下的,元代的巷道遗迹就是在那里面发现的。边说,边带我们向左边的巷道走去。

    这些巷道就如同之前万工告诉我们的,里面住着大量的老鼠,而且个个膘肥体壮,也不怕人,见我们过来,动也不动,只是抬起眼慵懒地看看。矿工们自然是见怪不怪,但曾茜却吓得惊叫一声,但专业的就是专业,看清楚之后也就神色如常了,这让我不得不暗自赞叹。

    可曾茜还是在这些老鼠中发现了些反常的情况,追上老包问道“老包,刚才那些老鼠当中,怎么会有一只白腿白尾巴的?”老包想了想,说:“井下的老鼠,多半终年不见光,十只里总有一两只长着白毛,有的是尾巴,有的是腿,还有的是头顶,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正说着,我们来到了巷道口,老包打开了一个配电箱,合上一个电闸,巷道里亮起了一溜昏黄的灯泡。巷道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修的非常平整,上面还有锈迹斑斑的矿车的轨道,看来日本人废弃后再没有使用过。我们沿着巷道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忽然是一段上坡路,一路向上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巷道忽然开阔起来,最里面竟然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大厅。这个大厅至少有四米高,两百多平方米的大小,中间用很粗的木柱和钢架做了支撑。

    我身后的曾茜问了一句,“老包,这里好像不是用来采矿的,倒像是个仓库。”老包点点头,说道:“我们刚进来时里面像个小型的工厂,还有一些机床设备,日本人没来得及带走,给砸毁了,我们嫌它们碍事,全清理出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疑问:“老包,你们为什么后来不沿着现成的巷道掘进开采,而是又挖了一条?”“我们先在这里做的勘测,可矿石的品位不高,重新探了一遍,才发现了矿脉的位置,所以在我们刚才路过的岔口,挖了条新的。”老包显然没意识到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矿石品位低,但为什么还费这么大力气,挖一个大厅出来”接着老包的话头,曾茜的问题已经抛了出来,我冲着曾茜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小曾分析的对,也许日本人就不是来采矿的。”

    老包拍拍头上的安全帽,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推论。

    在大厅的周围有四五条巷道相通,显然日本人把这个大厅当做了中转站,老包把我们带到一个巷道口,里面已经没有了照明,拧亮手电照进去,这个巷道可能是所有巷道里最宽的一个,大约超过两米,往里走了几十米远,我已经闻到的一股特殊的气味,这是古墓才有的阴郁之气,看来一切的秘密可能就在这里面。而两边的洞壁,我也发现了很大的变化,开始出现了石砖垒起的墙壁。

    这些石砖长一尺,厚五寸,明显比一般的砖石大上一圈,在石墙的顶部,应该原来也是用青石垒起的圆拱,但估计是从外侧挖进来时坍塌了,砖石散落在四周,被人简单清理过。看着规制,很像是个大墓的墓道了。

    再往里走个十几米,巷道完全坍塌了,但很像是从外面爆破过,碎石块都熏得黑乎乎的。我走上前去,仔细翻捡了几块,老包在旁边说道:“就是这里了,前面完全堵死了,我们往里挖了大概两三米,好像里面也塌了,完全没有通路。”

    我看到墙壁的一边有一块单独摆放得石砖,看上去还比较完整,拂去上面的灰土,隐约有些彩绘的图案,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我拿手电仔细照了照,彩绘图案剥落非常严重,很难再看清画的是什么,但字是刻在砖的右下角,倒是比较好辨认。

    “我们矿里的万工肚子里学问多,这砖就是他捡出来的,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他也看不懂,但他知道是一种叫八思巴文的文字,所以告诉我们是元代的坑洞,可能元代时已经开始在这儿采矿了。”老包蹲到我旁边,边帮我照着亮,边给我解释着。

    我心里却想,这巷道不可能是矿井,谁会把矿井的洞壁上砌青砖,完全没有必要,这一定是元代的墓葬,看来万工还是隐瞒了很多东西。

    我正想着,曾茜从坍塌的碎石中又捡了一块出来,走到我旁边,递给我。“常叔叔,碎砖里很多都有图案,你看这一块还比较清楚,看来,这个巷道墙壁上是有壁画的,这里根本就不是矿坑,日本人费尽气力挖进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曾茜捡回来这半块砖,确实上面的花纹要清晰一些,虽然彩绘的颜色剥落殆尽,但依稀可以看出描绘的是一个动物的局部,看着看着,一个奇特的想法涌进了脑海。老牧民曾经告诉我们,狼王是长生天的使者,狼群是圣师的守护者,这些是不是都是指这达盖山下埋藏的秘密呢?

    “小曾,你平时喜欢玩拼图吗?”我站起身,拿着半块砖,笑着问曾茜。

    “玩过,家里倒是有几个,偶尔玩玩,没有太多时间,常叔叔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曾茜诧异地上下看看我

    “最近,反正我们去不了草原,在矿场一定很无聊,不如你陪着我,玩一个从没人玩过的拼图游戏。”我拿着那半块砖在电筒的光亮下反复看着。

    (世间所有无量别,种种善巧奇特事,粗细广大及甚深,靡不修行皆了达。世间所有种种身,以身平等入其中,于此修行得了悟,慧门成就无退转。--《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狼溪(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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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人能够预知事件的结果,那么他的一生中一定会少做一半的事情,但同时失去全部的乐趣。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井下的拼图游戏是个如此艰巨的挑战,从精力到体力再到耐心。而我把曾茜拉来拼图,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策。曾茜和我不同的是,越是困难,看似无法完成的事,她越是兴奋,越是投入,而且持之以恒。

    我们把堆积如山的坍塌物里,还算完整的碎砖捡出来,拂去灰土,拿到大厅的中央,开始根据砖石上隐约的图案,猜测着摆放位置。但我们没有整个图形的蓝本,开始阶段主要靠蒙,之后,就是个不断自我否定和重新开始的过程。

    仅仅一天,我已经腰酸腿疼,挪动起来都有些困难。曾茜看着我气喘嘘嘘的样子,还不忘那我开涮,“常叔叔,以前你在我心目中是个无所不能的完人,现在才知道,能力越强的人,反而弱点越突出。”我只有苦笑着说:“小曾,我以前不承认自己是完人,你这么一说,可能我还真是,快完了的完。”

    这个心血来潮的工程在第二天时,我们都明白这不是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可以完成的,曾茜就去叫来了小李,我本以为小李更愿意去草原打狼,但没想到他磕巴都没打,立马跑曹队那去请假了,曹队更是只要我们不出矿场,要什么给什么,提什么满足什么。当天下午,小李就跟着曾茜下了井,老包也怕我们在清理砖石时遇到塌方危险,安排了个矿工小段来支援。

    小段的井下经验确实丰富,他先用木桩做了些支撑,再用小车一车一车把渣土清理出来,在外面筛土取石,土则在大厅角落堆放,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遗漏的少,清理的效率更高。

    增加了两个生力军,我们的进度明显快了起来,小李小段负责清渣土,捡碎砖,我负责擦拭干净并做个初步的分类,曾茜负责拼图。在井下的我们完全没有了时间观念,饿了就拿出带来的饭盒,吃几口,累了就停下工作,靠在柱子上,抽根烟。但曾茜很少有累的时候,她在头上围了个毛巾,外衣系在腰上,拿着碎砖一边比较,一边走来走去选择位置,每一次找到合适的位置她都会发出咯咯的笑声,也不知是向我们炫耀,还是自己开心解闷儿。

    但总之,我们都明白解除疲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看一个女孩子忘我的工作。

    这一干就是五天,五天之中,晚饭时在食堂遇到过曹队两次,看曹队情绪不高,就知道他们的工作并不顺利。一问才知道,他们在草原这些天,狼群和他们打起了游击战,以达盖山的森林为依仗,不断地兜圈子,汽油费了不少,总共曹队他们只打死了三只狼,但连狼王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六天晚上,我们从矿井里出来,在食堂的门外,看到曹队似乎正和李矿长激烈地争吵着什么,见我们过来,李矿长才气鼓鼓的转身走了。我拉着曹队进了食堂,又从小卖部拿了几瓶啤酒,要上几个小菜,和曹队边吃边聊了起来。

    原来今天下午,曹队把打狼队分成了四组,每组五个人,沿着达盖山的山脚,向北平行推进,每队间隔半里地,希望通过拉大搜捕面的方式,找到大股的狼群。可推进了四五十公里,连个狼影儿也没看见。最靠近达盖山那组里有一个年轻的矿警,肚子突然不舒服,匆匆跑到林子里解手,半天都没回来,大家跑进去一看,地上有很多血迹,人却没了。这组的人在周围搜索了一下,没看到人,知道坏了事,连忙通知了其他组,等人都赶回来,开始沿着血迹向山里搜索。

    往山里大概走了一公里,曹队他们又发现了白圈,在林子的一片空地上。白圈里是哪个矿警的遗物,抢,帽子,背包,但尸体却踪迹全无。曹队和李矿长刚才的争吵,就是李矿长希望曹队别再大规模搜剿了,先撤回矿场,毕竟敌暗我明,担心意外会不断发生。

    我和曹队一口气各自灌了一瓶,曹队是借酒浇愁,而我是因为在矿井里蹲久了,口渴的厉害。没想到,平时颇有些酒量的曹队一瓶啤酒下肚,脸就变得通红,嘴里也开始哼着京剧的唱腔“真个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顶风冒雪也要上梁山。”唱着唱着,又拿起一瓶,一口气灌下了肚儿。

    我拍了拍曹队的肩膀:“曹队,你也别太着急了,斗智斗勇这事儿,一着急准出错。这狼群的活动看上去邪乎,但一定有规律可循,只是我们还没发现。”曹队叹了口气,“我是空有一身力气却让群狼玩得团团转,脑子不够使啊,老常,看来没你真不行,明天跟我们出去打狼吧。”

    我陪着他喝了两口,笑着对他说:“你啊,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放着个对狼最有研究的专家不用,成天在外面撞,你以为是买彩票吗?”老曹点点头,这会儿连眼睛都红了,小声嘟囔着“不知道小丫头愿不愿意?毕竟我那天脾气大了点儿,投票前也没和她沟通,直接就把她的建议否了,怕她转不过弯儿,闹情绪。”

    看着他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一般的表情,我心里暗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嘴上却说:“过两天吧,我们正在井下研究那个元代的隧道,可能和狼群真有关系。你也别着急,反正李矿长也怕再出事,干脆休息两天,我找机会劝劝小曾,毕竟咱是个团伙不是?我相信曾茜是个有大局意识的同志。”接着我又把这些天我们在矿井下的发现给曹队讲了一遍,可还没讲到一半,曹队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上午,曹队他们果然没去搜剿狼群,可当我们几个正在矿井下玩拼图时,老包匆匆地跑了进来,告诉我们可能又出了什么事,李矿长急着让我们去会议室开会。

    等我们赶到会议室,发现里面的气氛非常凝重,大家都低着头抽烟,没有人说话。屋里的烟雾如同身在桑拿室,看对面的人都有些模糊,显然,我们还没到时,这里刚刚发生过激烈地争论。

    我在刑警小雷旁边坐下,低声问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就在今天早晨,两辆给矿上运送物资的卡车,在离矿场几十公里外的草甸上被狼袭击了。连司机在内,一共四个人失踪,估计是凶多吉少,而车上运送的猪肉被洗劫一空,大米也不见了,蔬菜水果则全都被狼群破坏了。

    当时,应该是前车的一个轮子陷入了泥里,司机们准备用后车拖拽时,被埋伏在附近的狼群突然袭击。和后根湖那次一样,似乎是一只狼在很短的时间内,咬死了四个人,虽然有人佩了枪,但放都没来得及放,就遭了不测。

    “曹队长,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经请示过部里,刚才打电话给了边防驻军,他们会派一个班的战士来帮我们剿狼,多一些人手,成功的希望会更大一些。”李矿长掐灭了手里的烟。

    曹队没有说话,反而是老秦站了起来,“李矿长,这股狼群非同一般,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人在指挥,而不是狼王,它们怎么知道运输车往来的路线?它们又怎么能设下埋伏,让车队司机上当?增加人当然好,但关键我们还是要制订个周密的计划,捕到狼王,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老秦,你说的我同意,但是什么时候能制订出计划,计划能奏效吗?已经一个多月了,矿上原来有十几条猎犬,现在大部分被狼咬死了,它们现在开始攻击运输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攻击我们的载重车,那时,我只有让厂子暂时停产了。”李矿长在会议室里不停踱着步。我明白,对李矿长而言,停产和死人之间的选择很容易做出,只是他一直不愿意选择而矣。

    曾茜这时悄悄坐到了我的旁边,表情明显的犹豫不决。我低声为她怎么了,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递给我。“不捉到狼王,狼群就会被杀光,是不是?”我看着她娟秀的小字,明白了她内心的矛盾,向她点点头,在本子上慢慢回了一句,“一切天注定,狼王自己应该明白最后的结果”,然后把本子还给了她。

    曾茜看了我的留言,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我,我知道她下定了决心。

    “曹队长,我有办法诱捕到狼王。”曾茜从会议室的角落里站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会议室里掉下一个落雷。大家震惊的目光全落在曾茜的身上。

    “曹队长,你还记得我们来矿场的路上,路过一条小河,河谷旁的草甸上,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大烟,就是罂粟花?”曾茜的话一出,曹队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眼睛顿时也明亮起来。

    “那田里的大烟壳很多被狼咬过,说明狼王知道用大烟壳治病,另外,我在一本书上看过,嚼了烟膏之后,人会没有饥饿感,狼群是不是也知道?通过这个方法,可以在这一段食物匮乏时,挨过最难熬的日子。所以,那片大烟地是狼群最经常去的地方。我还看到书上说过,大烟最初被做成药丸的形状,是内服的,并不是抽的,而最早服用烟膏的其实是方士,他们以为找到了成仙的丹药。”

    曾茜的前一段话,震撼了曹队他们冥思苦想,寻找捕狼之策的人,而后几句着实震撼了我,似乎也是她专门对我说的,虽然所有的书中,对动物修仙的原因和方法都缺乏考证,让我们都笼统的认为是“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光华”,但其中一定并不简单,只是没人观察到罢了,显然,曾茜短短几天的思考比我们深入得多。

    “小曾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们怎么把这个细节给忘了?”曹队显得非常兴奋,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曾说得有道理,我们大规模搜剿人力不足,分散开又容易被狼王钻空子,还是蹲守的把握大一些。”田处长显然也支持曾茜的思路。

    “办法是可行,只是狼群刚抢了我们的运输车,有了食物,不知道会不会再去大烟田?”所有人里只有老秦有点顾虑。

    “狼群毕竟有一百多号,那些猪肉很快就会吃完,大不了我们在那多等几天。”曹队大手一挥,算是做了决策。

    方向有了,诱捕的方案自然制订的很快,曹队决定,准备一天,后天晚上开始,带上足够的保暖装备,在小河边蹲守,为了不惊动狼群,蹲守的人只有曹队、田处长、小雷、老秦、我和另外三个保卫处干事,其他二十人,在离蹲守点一里外的地方埋伏,枪响之后再赶过来支援。

    曹队的心情好了很多,第二天一早,在他的坚持下,还和我们一起下了井,干了一天搬砖的活儿。但明显曾茜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狼王的事在内疚,只有在拼图的时候,才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傍晚,我们从井下上来时,在哐哐响的电梯里,曾茜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曹队,捕狼王的时候尽量别杀死它,也别杀其他的狼行吗?”曹队这次想都没有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天的夜里,狼群在达盖山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整整一夜没有停过,不知道是不是预示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捨慈且勇;捨俭且广;捨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狼溪(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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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小河边蹲守了整整两天,一无所获,草原的夜里,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呼啸的北风开始从达盖山上席卷而下,田处长告诉我,估计不久就要下第一场雪了,那时气温会降到零下二十度,我们根本无法再蹲守了。但即便是现在,在荒草里趴一个小时,人也就僵了。

    田处长又把卡车往南开了几百米,在后斗上架起了厚厚的车篷,后斗里放了一个铁皮炉子,我们也改成三班倒,每班八个人,剩下的在车里取暖。到第三天时,大家心里都开始打鼓,如果狼王不来,我们这帮人可能要撂在这儿了。

    不过这两天还是生了三件大事。

    一件是,附近的狼群消失了,晚上不再有狼嚎的声音,夜晚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每天往返于县城和矿场间的载重车,再也没有看到草原上有狼活动。昨天,曹队安排人开着吉普车在草原上转了一个下午,一个狼影也没看见,大家都在议论是不是狼群已经迁走了?我们也决定,这是我们蹲守的最后一个晚上,如果狼群不出现,我们就撤回矿场。

    第二件是,我们在矿井下的拼图,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曾茜在熬了一个通宵后,已经初步排出了一个两米高,三米多宽的碎石阵。由两千多块大小各异的碎石组成的石阵,看着还是让人头皮麻。但由于日本人的爆破威力很大,我们取石的位置虽然不是爆炸的中心,但很多石砖还是化成了石粉,再难复原,这石阵里空白的位置还是比较多,一时我们还很难辨认出壁画所描绘的到底是什么。

    曾茜这两天已经开始一块砖一块砖的描图,这工作更是累人,而且已经没有人能帮她,看着很让人心疼,但谁去劝都没用,只能盼着她能早点完成了。但小李在一块砖上还是认出了几个字,虽然八思巴文和后来的通行蒙文有一定的区别,但连蒙带猜的,他告诉我好像是个名字,叫“杨琏真珈”。

    听到这个名字,我似乎从之前的混乱中缕出了一点线索。这个杨琏真珈是一代帝师八思巴的弟子,与他师傅舌战十七名道士,创立八思巴文,传教忽必烈,并将藏传佛教定为国教这些大事相比,他所做的最知名的事有点拿不上台面。在他成为江南释教都总统后,挖掘了南宋六帝的帝陵。当然,在当时南宋的抗元活动还没有结束,杨琏真珈盗帝陵明显然是忽必烈所授意,旨在断了南宋帝陵风水,削弱沿海地区抗元者的抵抗意识,但不可否认的是,杨琏真珈挖出了大量的南宋珍宝。

    传说中的稀世之宝“马乌玉笔箱”、“铜凉拨锈管”、“交加白齿梳”、“香骨案”、“伏虎枕”、“穿云琴”、“金猫睛”、“鱼影琼扇柄”大多落在了他的手中。而杨琏真珈还有一个违背常理的地方,就是当时元庭的帝师,国师,不是回到西藏圆寂,就是死后再把尸骨运回西藏安葬,唯独这个杨琏真珈,死后据说陪葬在了忽必烈的帝陵旁。

    而传说杨琏真珈把南宋六帝的遗骨集中起来,在临安埋了,上面修了个镇南塔,意思是让南宋残余永世不得翻身,而帝陵挖出的珍宝,运回了大都,后来又移到了被称为“北顶”的地方埋葬起来,建了个镇本窟,意思是万事封存,社稷永固。如果这些野史余存真的是事实,那日本人找的就是这些南宋珍宝了。

    第三件是,在今早,矿场食堂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用大米围成的白圈。里外三层,与之前我们现的不同的是,这圈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藏文的奇怪符号。我似乎在一本书里见到过一个类似的符号,意思似乎是“涅槃”。这个白圈的出现,让大家非常的紧张,难道狼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矿场?李矿长当即决定,安排足够的人手守夜,毕竟矿场的围墙并不算高。但狼王留下这个白圈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没人能想得清楚。

    大约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小河边已经冷的滴水成冰,我和曹队几个人换班进入前几天刚刚挖好,一个两尺多深的小坑里,这个坑刚好能看到一百多米外的野生大烟地,但从地里,看这边的坑,因为有荒草的遮蔽,却很不容易看清楚。

    我在坑里趴了一会儿,虽然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但我还是感到凉气从四下里灌进来,身体不停的打着哆嗦。按常理,人应该是越冷越精神,但不知为什么,一种困倦感从脚底向上弥漫开,头变得昏沉,身体变得麻木,气力也像被抽干了一样。我转头看看曹队他们几个,都蜷在坑里,露出半个头,眼睛却紧紧盯着大烟田,似乎有这种异样感觉的只有我自己。

    又过了一会,我似乎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状态,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变得扭曲,我知道自己开始进入梦境,尽管我不断对自己说坚持,坚持下去,但很快我感觉自己坐了起来,而原本在我身边的曹队他们都无影无踪。

    北风停了,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下漫天星斗,似乎季节也生了变化,原本周围的枯草,瞬间变得郁郁葱葱,不还处的罂粟花全都绽放开来,红的,紫的,粉的,淡青色的,像少女的娇艳的裙摆,随风飘荡。

    我转过头,狼王正蹲在我的旁边,它头顶的白毛长得垂下来,几乎要把双眼遮上,但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的恐惧,如同是老朋友重逢一般,祥和而安宁。狼王也抬起头,望着天空,浑身的毛色在星光下熠熠生辉。不一会儿,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向着远方的群山飞去,狼王出低沉的嘶吼,满是苍凉,半是惆怅。之后又歪头看了看我,瘦长的脸颊浮现出人一般的笑容,起身,向着黑暗的群山跑去。

    我不知道这梦做了多久,重新被寒风冻醒之后,来接班的几个人已经站在了旁边。我看了下表,一个小时了,看来对面的大麻田里还是没有动静。我们从坑里面爬出来,往卡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刚才梦中那种空灵祥和的感觉再次传来,我怔了一下,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我的大脑,难道狼王就在附近?我向四下扫了一眼,只有东面离我两百多米,有一片灌木丛可以藏身。

    “曾队,我去那边方便一下,马上回来。”我用手指指那灌木丛,对曹队说道。

    “去卡车后面吧,你还怕人看见吗?”曹队边走边嘟囔了一声。

    “你还不知道我,平时都嫌人多,别说解手的时候了,马上回来。”我不再理会曹队,自顾自地向那片灌木丛走去。

    那片灌木丛只有齐胸高,当我绕过灌木丛时,果然,黑暗中,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我没有打开手电,但停下了脚步,那双眼睛向我缓缓移动过来,二十米,十米,五米。我逐渐看清了如墨夜色中的狼王。

    它比我刚才梦中见到的狼王要苍老很多,头颈上的毛大部分脱落了,显出苍白的皮肤,头顶的白毛也并不长,并没有如钢针般的质感,反而软绵绵的垂下。虽然体型庞大,但瘦骨嶙峋,特别是肩部的骨节突出,仿佛就是在上面覆盖了一层毛皮,再无其他。狼王的背上沾满了杂草,看来在草甸里趴了很长时间,在寒风里还有些瑟瑟抖。

    如果不是它精光四色的眼睛,我很难把眼前的狼和梦中的狼王对应起来。我必须承认,这眼神完全不像一只狼的眼神,就是一个洞穿世事,恩怨皆空的老者。但只要你凝望着它,就能感觉它的深邃,只要你触碰它,就能感觉它的坚韧。而环绕在你周围的祥和之气,让人的思想不自觉地跟着这眼神开始飞舞。

    这眼神中的世界是如此的宽广,如此的壮丽,连绵的山脉在乌拉牧场的绿色海洋中仿佛被融化,落日的余晖在乌尔盖戈壁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如同一面立于天地的巨大镜面,而乌兰河像一条淡蓝色的飘带,拂过镜面,留下点点波澜。无数的牛羊就是镜面上的珍珠,波涛中的帆影,飘带上的花瓣,点缀在一个个小小的圆顶毡房旁。而在达盖山边缘的断崖上,白头白尾的狼王傲然而立,凝视着缓缓展开的无际草场,草场的边缘,一大队狼正缓缓的向北移动。

    这眼神中的世界又是如此的肃穆,如此的庄严。思绪可以自由飞翔,在越飞越高中,乌拉牧场越退越小,化成了一片反射着金光的绿叶,而渐渐融入一棵挺拔大树的树冠中。但这是一棵秋天的树,满树的叶子大部分变黄了,在风中轻轻摆动,枯叶便齐刷刷的飘落下来,一大半的枝干裸露在外,空荡荡的伸向天空。你这时会现,这颗大树矗立于荒原之上,广漠的黄土一直延伸到天边,但这荒原仅仅有这一棵树,也只有这一棵树。

    和狼王眼神的对视,让我觉得身体正在衰老,这些幻境不是魔法,却一样有摄人的力量。天地间人的渺小让我想起,第一天来到乌拉牧场碰到的漫天闪电,不间歇的落雷。沧海茫茫一小舟的悲凉感和孤独感侵袭着每一个毛孔,我不敢再去看这双眼睛,你读不出绝望,但读得出决绝,你读不出伤感,但读得出伤痛。

    在我垂下头不敢再平视之时,我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约在离我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声音和略有些急促的喘息声。我苦笑一声,再次抬起头,但狼王不再注视我,而是转过头,愣愣的凝望着达盖山的方向。

    我缓缓的转过身,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柱扫过我的身上,不远处,曹队、老秦、小雷和另外三个保卫处干事紧张的端着枪,注视着我。我听到曹队在低声的告诉他们几个,不要开枪,狼不动,就不要开。他又向旁边的老秦说了两句,我却听不太清。老秦点了点头,端起了他的麻醉枪,向我瞄了过来。

    我努力向他们摆摆手,想告诉他们不要开枪,我没有危险,但似乎我的气力都在和狼王的对视中流光了,话在喉咙口,却怎么也不出声音。

    曹队向我比划着卧倒的手势,告诉我,“老常,我数三下,你马上趴下,老秦有把握打中那狼。三……二……”

    曹队数数的过程,在我的耳朵里简直像是慢动作,我努力抬起手,摆了摆,意思是让他停下。我看到曹队眼中闪过一刻的犹豫,但马上被一种坚持所代替,我知道,他的倒计数不会停下了。而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也做出了决定,我把目光移向了老秦,看得出,他的枪管也在微微的颤动。

    “一,老常趴下”曹队大喊一声,老秦的枪出尖锐的呼啸,我只看到枪口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冒出。我没有做任何动作,反而把身体挺直了些,冲老秦笑了笑。紧接着,我的腹部像是重重的被击了一拳,我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勉力支持,没有倒下。我看到我的左下腹插着一个三寸多长的金属注射器,还在不断地打着颤。而那种剧痛只是一下,接着就是不再疼痛,变成了一种麻木飞快地向周身延展。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把那针筒拔了下来,扔在地上。这一刻,我身后的狼王嘶吼了一声,似乎向黑夜狂奔而去,我看到曹队的脸都有了点变形,把手里的枪扔了,向我跑来,而老秦一脸的疑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麻醉弹的药力瞬间绽放,我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重重地跪在地上。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於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6行不遇凶虎,入军不被甲兵。凶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狼溪(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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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曹队已经蹿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扶住我,带着哭腔问我“为什么不趴下?为什么不趴下?”

    “曹队,这一次我希望你相信我,今天夜里这一切都会有个了结,把我包里的镇魂铃拿出来。”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一段话,但声音小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曹队点点头,一边在我的背包里翻找,一边问刚刚跑过来的老秦“麻醉弹的剂量大不大?老常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剂量很大,麻翻狮子老虎都没问题,但老常拔的快,药进去的不多,我给他吃片药,加快心跳供血,应该没生命危险,就是要睡两天”老秦边说,边拿出了小药瓶,倒出片儿药,塞进我的嘴里。

    曹队翻出了镇魂铃,问我“老常,怎么弄?”,这时,我看周围的一切已经全是重影,还有些扭曲,只有强撑着自己,努力告诉他:“摇铃,摇铃,三慢一快”

    几分钟后,不知道是镇魂铃铃音的作用,还是老曹药的效果,我的头脑清晰了一些。我抓住曹队的手,“老曹,听我的,把我抬上车,去达盖山,快。”

    为了不在卡车上睡着,我努力撑起身子,慢慢给车上的曹队、老秦、田处长讲着我的推测。狼王通过几十年的修炼,已经是灵体之身,但它也从未遇到过狼群食物极度短缺的情况。也许是有什么必须留下的原因,狼群就在达盖山里,并没有迁移走。至于留下的原因,应该与那个元代的墓道有关,具体是什么,只有等曾茜的工作有进展才能揭开了。

    狼群认为造成食物短缺的根本原因就是矿场的人杀光了周围的野生动物,而牧民把牲畜赶到了更远的地方去放牧。这个狼群在狼王的约束下,从未伤害过周围牧民,所以能一代一代和人类和平相处,一直繁衍在这里。但这一次,不吃人,不抢夺运输车,狼群就都要饿死在山里。

    狼王打破了多少代的禁忌,但并不想让其他的狼承担天谴罪责,就自己攻击了矿场上的人,而每咬死一个,都要画下白圈,超度死者的亡魂,免得阴魂作祟,也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在前两天狼嚎最凶的晚上,狼王应该让狼群向北迁徙了,而它在矿场里留下的白圈,应该超度的是自己,所以,今天晚上,狼王是有意来找我们,想让我们都能看到事情的了结。

    我躺在颠簸的车厢里,说的很慢,但头脑变得越来越清晰,但出乎我意料,大家都很平静,没有因为这不合常理,有悖科学的推测而疑惑。

    “老常,我们都听你的,但你别再拿自己去赌一只狼的良知,好不好?”曹队拍拍我的肩膀,继续摇着铃。老秦则拿出医护包,把我腹部的创口消毒上药,又包扎好。

    到达盖山山脚我们并没有用太长的时间,此刻原本皎洁的圆月渐渐被云雾遮掩,只剩下淡淡的光圈。

    曹队把我背在身上,只招呼了老秦和小雷,沿着乱石和枯草向山上走去。我并没有去过达盖山,但也许是梦境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我依稀可以辨认通往悬崖的道路。

    这一路,曹队和小雷换了两次,分别大约步行了半小时,我们才隐隐约约看到我说的悬崖。

    这个悬崖崖壁大概有五六十米高,几乎与地面垂直,悬崖顶上似乎蹲了个黑影。“老常,还上吗?”曹队已经累得气喘嘘嘘。“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吧”我让曹队把我放下,我们几个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默默的看着崖顶。

    这时,天空的乌云越来越厚,月亮最后一点光晕也被完全遮挡,不久,点点的雪花飘落下来。

    “今年的雪下得早,估计又是个冷冬,这会儿牧民的牛羊膘还没上好,不知道会冻死多少?”老秦看着天,随口说道。

    “最难熬的是那群狼,再往北,很快就全是积雪了,更难找到食物。”不知从什么时候,谈起狼群曹队已不是那么咬牙切齿。

    悬崖上的狼王走到悬崖的边缘,似乎在俯身看着我们,又昂起头,向天嚎叫了两声。这声音低沉,却穿透了整个山谷。

    这时,我们都注意到,天空中的乌云很低,在悬崖的上方,开始缓慢的旋转。不一会儿的功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狼王每叫一声,那漩涡就低一点,而雪片则围着漩涡的下方,不断的旋转,围绕着狼王不断地旋转。漩涡外的雪片向下飘,而漩涡内的雪片向上升,宛如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筒,将狼王罩在里面。

    而狼王的毛似乎都全部竖立起来,但它并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不停的向着天空嘶吼。在悬崖下的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以前都知道人修炼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今日方知,天和狼也是可以合一的。一种强大的敬畏感油然而生,我们所面对的是生命和自然的真正对话,可惜我们并不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几分钟后,狼王站了起来,真正的用后腿支撑,站立了起来。而前肢也明显的伸长,脖颈高高扬起,向天空注视着,这时的狼王已经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一般无二。它的双臂向天,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它头顶云层的漩涡里,透出一道明亮的光束,像一道闪电,但比闪电笔直得多,照射在狼王的身上。同时雷鸣般的巨响震彻山谷,我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而狼王却一动不动,它身上覆盖的光柱越来越粗,最后完全包裹住了它的身体,而狼王也化成了光柱中一个黑色的剪影。

    “老常,这是怎么回事?是雷击吗?”曹队显然被这个景象所震撼,在旁边低声地问我。

    “不是,曹队你听说过渡劫吗?所谓九难修成终有渡,这个就是了。雷击后,你会看到烧焦的尸体,而渡劫后,原地不会有尸体,只会留下一汪清水。蛇会渡成蛟龙,鹰隼会渡成凤凰,龟会渡成玄武,虎豹会渡成白虎,黄皮子会渡成麒麟,当然这些都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狼会渡成什么,我也不知道。”

    光柱的亮度越来越强,我们的双眼已经很难承受,但又都勉力支持。光柱中狼王的影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最终与光柱融为了一体,只能看到一缕青烟,围绕着光柱缓缓升起。突然,像是电源断电,灯光熄灭一般,光柱突然消失了。我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分辨不出,只听到雷声滚滚的从云层上方传来,连绵不绝。

    曹队坚持要上到山崖上看看,就和小雷两个打着手电,慢慢的从侧面攀爬上去。老秦在山下陪着我,说起了狼王是如何拥有人一般的思维和智慧,我听他的讲话声音越来越缥缈,但我不想再去摇镇魂铃了,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矿场的宿舍里,我直起身才发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相接,矿场就像是白纸上的一幅素描画。身体里的麻木已经消失,而曹队在一旁正和曾茜聊着什么。见我醒了,曹队笑着说:“老常,真让老秦说着了,你还真昏迷了两天,估计也就是你拔的快,注射器再插一会儿,你不一定能醒的过来了。”说完,把他的大茶缸递给了我。

    曾茜显然已经从曹队那里知道了,那晚在悬崖边发生的一切,并没有问我问题,但眼神中满是关切。

    “小丫头,干嘛盯着我看?有什么不对吗?”我伸了伸胳膊,两天的卧床,所有的关节都变得僵硬无比。

    “看来没什么不对,老秦说,那些动物被麻醉醒了以后,都会有一段反常并且狂躁的阶段,常叔叔看起来还比较正常”曾茜说完,也不等我接话,就递了一张绘图用的对开图纸给我,我立刻被上面的图案吸引住。

    “蓝色的线是大壁画上能够辨认的部分,红色的线是遗失的或者分辨不清的,我按自己的想象勾了一下”曾茜边展开图纸边给我讲解着。

    我仔细一看,马上明白了这图纸巨大的工程量。这图纸由几百片小纸片拼成,而小纸片则是按照砖石上的临摹初稿,等比例缩小而成,太小而无法表现的则几张合成了一张。短短几天,曾茜一个人完成了这个无比困难的工作,着实让我钦佩不已。

    这张图纸展现的更像是一个巨幅连环画的局部,典型的元代壁画风格。右上角是草原的描绘,一个藏僧手里拿着一个骨碗,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这些箱子却不是元代风格,上面的纹饰更像是南宋的样式。车队朝远方的山谷行进,而山谷尽头,隐约有个很像狼王渡劫的悬崖。看来,杨琏真珈把盗掘南宋王陵的宝藏运往漠北的传说是真实的,而那个叫北顶的地方,就应该是达盖山了。而藏僧手里的骨碗应该就是宋理宗的头盖骨做的。

    图纸的右下角估计是壁画大量破损的原因,图像显得不那么清晰。而描绘复原的时候,曾茜做了一些想象性的发挥。看上去,应该是众多的工匠正在山里挖掘巨大的隧洞,而还有一些工匠被元军服饰的战士,倒捆双手,准备砍头。看来为保住这个秘密,杨琏真珈处死了参与施工的所有工匠,而不同的工匠也只了解这工程的一部分。这工程难道就是史书所在的镇本窟?但如果只是个佛窟,杨琏真珈又何必用如此之高的保密手段?难道镇本窟只是个幌子,这工程其实另有用途?

    图的左上角原始的图案保存的比较完整,是十几个藏僧围坐在一起,双手合十,咏念佛经的场景。而藏僧中间是杨琏真珈和一只白眉白尾的狼,应该就是狼王了。狼王蹲在杨琏真珈面前,而杨琏真珈一只手按在狼王的头顶,另一只手举着什么,似乎在做一场法式。看来老牧民说的天授狼王应该指的就是这个,但这个画面已经不能解释狼王的智慧,到底来自于自身的修炼,还是另一个人的附体,也许就是杨琏真珈把自己的灵魂注入了进去。

    左下角的图案破损的最为严重,大部分已经看不清楚,依稀是个送葬的场面,巨大的棺木在很多士兵的护送下走向山谷,但棺木,旗帜和护送者的细节就看不清楚了。

    “常叔叔,我绘制好这幅壁画就在想,老牧民说的传说,和您的推测,看来大部分是准确的,狼群在狼王的带领下,一直守卫着山谷,而山谷中的秘密也是日本人以挖矿为名,开凿达盖山的原因。而狼群对狼王的选择是以血缘的遗传为依据的,看来这群狼的社会组织可以改写生物进化史了。但我好奇的是,日本人究竟有没有挖走山里的宝贝?”曾茜在我身边缓缓地说道。

    我点点头,“小曾,你分析的很对,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我之前跟你说的两种假设,看来狼自己修行的可能性大,毕竟那天我们看到了狼王的渡劫。但我觉得日本人可能没有挖到那批南宋的宝藏,因为在日本各个博物馆里都没有那批东西的出现,而且南宋的文物很少,但是我现在感觉,杨琏真珈镇本窟故事的本身可能也是个幌子,达盖山下还埋藏着更大的秘密,也许这个秘密只有狼王才知道。”

    “老常,那天在悬崖上,跟你说的一样,我和小雷看到了一滩清水,很大的一滩。我现在倒是想,那群狼没有了狼王,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它们还会不会返回它们世代的家园。”一直没开口的曹队忽然冒了一句。这一下,我们三个都不想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发呆。

    在我们离开乌拉牧场时,又碰到了老牧民,他热情的从蒙古包里拿出一些吃食,塞给我们。告别时,他特意告诉我,那天狼群向北迁徙时,他就在达盖山下,而在狼群的中间,他看到了一只小狼,也就几个月大,但和狼王一样,白脑门,白尾巴,非常的显眼。

    第二年,狼群并没有回到乌拉草原,但矿场在快入冬时,发生了一次重大的瓦斯爆炸事故,还好当时井下的工人都下班出了井,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原来日本人挖的巷道大部分崩塌了,矿场于是封闭了原来的矿井,又从达盖山的西侧,建立了新矿井。

    到了九五年时,李矿长快到退休的年龄,上面给他在北京安排了一个轻松的闲职,我们约在一起,吃了几次饭,李矿长告诉我,矿场爆炸发生前,他在达盖山上几次看到了一只年轻的狼王,样子和老狼王一模一样,但大股的狼群再也没有出现,而乌拉牧场的牧民基本上都搬走了,矿场现在已经在戈壁滩里,周围再没一点绿色。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庄子《人间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青红(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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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内蒙回到北京,又忙了一阵三六零公交车失踪案的遗留问题,我真的有些疲惫了,也许是那麻醉弹的副作用,以前,一天睡个五六个小时,就精力旺盛,现在,睡上十小时,头依旧晕沉沉的。

    这期间,似乎是刻意的,曹队约了曾茜来小院儿看我。趁着曾茜在屋里参观我的收藏,我悄悄问曹队“怎么着?开始行动了?看来小曾也是有点儿意思的嘛。”

    曹队苦笑一声,“差得远,我约她出来,从来不答应,只有说来看你,小丫头才同意的,想想也是,差了十几岁,两代人了,很多想法都不一样了。”

    “呵呵,别着急,感情这东西都是靠的时间,没人说得清楚,虽然我一直一个人,但看得多了,姻缘,姻缘,前世为姻,今世为缘,我看你们有希望”我笑着开导他。

    “我看未必,我跟她聊什么,她都心不在焉,只有说到你,她才来精神,有缘的未必是我和她。”曹队正怅然地说着,我猛然注意到,曹队今天没拿大茶缸,手里是个精致的不锈钢保温杯,上面还有行小红字,似乎是中科院动植物研究所建所四十周年纪念,不禁哈哈大笑。

    “曹队,我一个老头子,和曾茜那叫师生之谊,你没看出来?人家这叫欲擒故纵,你啊,没事儿看看三十六计,什么围魏救赵,声动击西,釜底抽薪,都是古人追窈窕淑女的经验总结。”

    正说着,曾茜从屋里出来,问我们在笑什么?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和往日的穿着风格完全不同。

    “我们在谈一个和爱情有关的奇怪案子,曹队,你给小曾讲讲。”我把身边的藤椅拉过来,请曾茜坐下。

    曹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曹队他就是一个闷葫芦,好故事在他嘴里,都变得无聊的很,还是常叔叔给我讲吧。”曾茜在我身边坐下,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我。

    我瞪了一眼曹队,“又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儿,小曾想听,你在那磨叽什么哪?”说完,用手指指自己的头,又转上两圈,意思是台我给你搭好了,你自己想辙来圆吧。

    曹队愣了半天才说:“好吧,那我再讲一遍,正好你们也帮我分析分析,这事情真是蹊跷的很。”曹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讲了起来。

    我们只听了故事的开头,便被故事深深的吸引,我靠在藤椅背上,不愿再起身,曾茜变得安安静静,大小院里幽静异常,只剩下曹队略带沙哑的声音。

    曹队有个小儿,姓6,叫6青。按北京老话说,两家算是通家之好,可以托妻寄子的交情。6青和曹队,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连警校都是一个班,只是毕业后,曹队成绩更好些,分配到了刑警队,6青则成了一名缉毒警。但两人的宿舍都分在天宁寺边上的一个筒子楼里,一个东头儿,一个在西头儿。

    和曹队在感情生活上的晚熟不同,6青很早就有了女朋友,叫谢曼红,是医三院的护士。两人交往了六七年,因为6青的工作很忙,一出差就是个把月,把两人的婚事耽误了。

    直到九零年五一,两人才办了大事,新房就是6青筒子楼里的宿舍。婚后的小俩口非常恩爱,6青还特意请个假,带谢曼红去海南渡了个蜜月。

    两个人回来,乐坏了曹队。谢曼红父亲去世得早,她从小就是操持家务的好手,特别是烧得一手好菜,很普通的食材在谢曼红手里,总可以脱胎换骨,变出万千滋味。

    谢曼红人又通情达理,性格外向,曹队和6青是小,基本上和谢曼红也认识了六七年,熟得不能再熟,就天天跑到6青家去蹭饭,后来干脆单位的牛肉海鲜什么的,也不往家里拿,直接送6青家了。

    谢曼红的外向到什么程度呢?吃饭的时候可以跟曹队拼酒,6青人长得壮实,但酒量一般,谢曼红就陪曹队喝,两人常常干掉一瓶二锅头,谢曼红脸色都不变,有几次,两人喝到第三瓶,曹队瘫在小沙上,回自己屋儿都不行了,谢曼红还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洗了。才扶6青进了卧室。

    但曹队现,谢曼红结婚后还是有了些变化,比如,经常一个人在屋里呆,有时还自言自语。喜欢和邻居大妈家常里短,还经常一起出去爬山郊游,曹队想,估计是6青老出差,谢曼红经常有轮休,在家一个人呆的烦吧?

    可不久之后,筒子楼真出了大事儿。

    九零年底,6青又去云南出差,一去快一个月。忽然一天夜里,6青给曹队打来了电话,声音有些焦急,说几天了给谢曼红打电话,家里都没人接,以为她回娘家住了,没当回事儿,结果刚才丈母娘来了电话,说她也给谢曼红打电话,没人接。丈母娘担心女儿有事,放了电话就赶去了筒子楼。6青心里不踏实,就让曹队过去看看。

    曹队披上衣服,从筒子楼东头出来,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谢曼红的妈从楼梯上来,曹队打了个招呼,就去敲6青家的门,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曹队问谢曼红妈妈,谢曼红会不会去朋友,同学家了?谢曼红的妈妈摇摇头说,都三天了没人接电话,去谁家也该回来了。

    曹队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没再多想,一脚把门踹开了。一进屋就是一种阴冷的感觉,虽然屋里收拾的很干净,但那感觉依旧强烈。按亮灯,两人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一看,谢曼红的妈妈就瘫倒在地上。

    谢曼红用几条围巾系成绳,吊死在房顶的暖气管上,皮肤已经青变黑,看来死了已有两天以上。可看上去,谢曼红的表情完全没有上吊死的人那么狰狞,反而非常的平静,像睡过去了一般,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曹队的职业敏感度很高,让谢曼红的妈妈不要碰现场的任何东西,去外屋打电话报警。自己则对卧室进行了仔细的勘察。

    卧室的窗户封闭的很好,全锁着,刚才破门时,曹队也知道,门是从里面锁的,锁是好的,里面还插了门插,并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谢曼红穿得很整齐,似乎就是结婚当天穿的那套衣服,暗红色的绣花旗袍。脸上明显还精心画了妆,上吊的围巾也是花了些功夫拧好的。床头柜上放着家里的存折,现金,户口本,结婚证,明显是怕6青回来后找不到这些重要的东西。

    厨房里还有剩饭剩菜,一瓶喝了一半的剑南春,看来,谢曼红走之前还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饭。

    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向,谢曼红是自杀的,而且自杀之前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走的时候考虑很细,准备也充分,应该是从容上吊的。

    但证据越是充分,曹队心里越是嘀咕,因为他想不出谢曼红自杀的原因,他了解6青和谢曼红,感情坚实,连吵架拌嘴都没有,两家人也关系融洽,6青外面也没什么事,即便有,先知道的也应该是曹队。

    当然对谢曼红的死,想不通的可不是曹队一个人,而是所有人。在谢曼红母亲的坚持下,公安局做了尸检,没有任何的外伤,确实是上吊死的。

    “6青呢,6青回来后又怎么样了?”听到这里,曾茜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案件里,不由自主的问道。

    曹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又接着说:“6青回来又能怎么样?一样猜不透。谢曼红没给6青留下一个字,死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莫名其妙的就上吊了,最苦的就是6青了,他连去猜测,去探寻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喂,老常,又到饭点了,我去胡同口弄两个菜回来,你这儿存的有酒吧?”

    “有,酒管够,老汾酒喝不喝?”我看了看天色,一不留神已经夕阳西下了。嘴上答着,可心里仍在想着6青的故事,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又一下反应不出。

    曹队应了一声,喜上眉梢,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曾茜帮我把茶续上,问道:“常叔叔,曹队肯定隐瞒了重要的线索不说,套您的酒呢,您说,谢曼红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能和6青商量,非要寻短见呢?”我冲她一笑,“小曾,你们俩啊,一个套酒,一个套话,配合的还挺默契啊。”

    曾茜的脸一下红了,低下了头,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你说的对,不能和6青商量,还寻了短见,一定是大事,还是不能让6青知道的大事。你就沿着这个往下想。”

    “难道是之前的男朋友找回来了,那也不至于自杀啊,要不就是债主追上了门,躲不掉?不过,你一定觉得是恶鬼上身,是不是,常叔叔?”曾燕皱着眉头,一直在那思考。

    “鬼上身她上吊时还那么安详吗?还会做顿饭吃好再走?还会穿上结婚时穿的衣服?女人啊,往往把小事看得很重,而一些大事却熟视无睹。”

    曾茜撇撇嘴:“你们男人不是吗?应该说大多数人都这样,我得提醒您,您这样的思想,对您找个婶婶是很不利的,常叔叔,要我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曼红得了绝症,不想耽误6青,所以才自杀的。”

    “小曾,你的话前半部分我反对,后半部分有一定道理,但一个人得了绝症,一定会有个倾诉的对象,这事,除了谢曼红的母亲,她还能跟谁讲呢,她母亲并不知情,否则绝不会要求做尸检。”

    我们正说着,曹队推门进了院子,把他打包回来的炒菜和米饭往屋里的桌上搬。趁他准备碗筷的功夫,曾茜问曹队:“曹队,是不是谢曼红得了绝症,又不想让6青知道,才自杀的?”

    曹队上下看了曾茜一番,说道“小曾,你是不是琼瑶看多了?还是电视剧看多了?哪那么多的绝症?没影儿的事儿啊。”曾茜瞪了曹队一眼,碗筷也不帮他拿了,往我旁边一坐,等着吃饭。

    和曹队喝了两盅,曹队又继续讲了下去。

    6青是属于公安局的特勤科,局里对谢曼红的自杀案还是很重视,从尸检,到现场踏勘做得很仔细,6青回来后的几天,报告也出来了,是自杀身亡。可谢曼红为什么自杀,却一直是个谜。

    6青把谢曼红的骨灰带回了家,就在谢曼红的梳妆台放着,人却不能从悲痛中自拔,日渐消沉。局里给6青放了三个月长假,但基本上6青喝了三个月酒。一开始,曹队还总去陪着,一瓶白酒哥俩一分,6青很快就睡过去了。不久之后,6青的酒量见涨,已然和曹队不相上下了,更要命的是,喝点儿酒,6青就拽着他问个不停,来回来去就那一个问题“老曹,你说曼红为什么要上吊啊,她到底有什么想不开?”一来二去,弄得曹队不敢去6青家了,又怕他喝多了出事,干脆去查了查谢曼红的事,好歹再被揪住,有的说。

    曹队查了一圈,现谢曼红的生活非常规律和简单,接触的人也不多,和街坊邻居关系融洽,平时没事,还老去附近的幼儿园她一个朋友那帮忙,给孩子们上上课。认识她的人没一个能相信她会自杀,而且是上吊这种方式。

    查不出个结果,就只有劝了。但6青整整歇了半年,才算缓过点劲儿来,但局里领导看他完全不能进入工作状态,干脆在后勤给他安排了个活,让他调整调整,这一调整就是一年,其间曹队知道,6青也私下查过,但应该同样没什么线索。

    曹队和6青另外几个老同学一商量,6青老这么消沉下去也不行。得给他转移转移视线,干脆介绍新女朋友吧,大家一起组了个饭局,请来个单身的大学女老师,准备撮合撮合,结果吃饭的时候,曹队刚给6青一介绍,6青的脸就拉下来了,面子也不给大家,转身走了。为这事儿,好多天不理曹队他们几个。

    (我入此解脱,知此娑婆世界佛刹微尘数劫,所有众生于诸趣中,死此生彼,作善作恶,受诸果报,有求出离、不求出离,正定、邪定及以不定,有烦恼善根,无烦恼善根,具足善根,不具足善根,不善根所摄善根,善根所摄不善根;如是所集善、不善法,我皆知见。--《大方广佛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青红(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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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队他们几个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蹉跎,反而更加不遗余力的操持起来,几个月当中,介绍了不下十个,但陆青不是不去见,就是见了面也一句话不说,都以尴尬收场。不管曹队怎么开导陆青,没用,陆青就那么一句话“我放不下谢曼红,我总觉得她根本就没死,她就在我身边看着我。你们省省吧,我真没那个心情。”

    不久之后,曹队出差去了一趟重庆,呆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给陆青找女朋友的事耽搁了下来,等回了北京,还没来得及去找陆青,却接到自己老爷子打来的电话,说陆青前几天来了趟家,说是月底要结婚,请咱们去他家喝喜酒,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让你一定要去。

    如果不是自己老爷子亲口说的,曹队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件事,陆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转性子了,太不合常理了。曹队赶紧跑到筒子楼的西头,陆青的宿舍门上贴了个大大的喜字,但敲了敲门,却没人答应。曹队又分头给陆青的同学、同事打了电话,问了一圈才发现,没一个人知道陆青为什么想通了,又是谁让他想通了,那新娘是谁,两人交往了多久,更没人知道了。

    “男人都是善变的,才一个多月,嘴上信誓旦旦的,都可以不作数了”曾茜听到这里,放下筷子,撇撇嘴说道。“听曹队前面说的,我还真以为陆青是个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人。”

    “小曾,你不了解陆青这个人,他对谢曼红如果不叫忠贞不渝,那这世界上连我都不用相信爱情了。你根本不用怀疑他的为人,也正是因为他的为人,让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曹队一口把酒盅里的酒喝了,继续往下讲。

    那段时间,曹队忙的四脚朝天,难得回一趟筒子楼。但他还是抽时间去找了几趟陆青,但他都不在家,估计是忙着操办大事吧。陆青摆酒那天就在他的宿舍里,只摆了两桌。也只请了十几个亲戚、同事和朋友。

    陆青带着新娘子进来的时候,吓了曹队一跳,竟然和谢曼红长得一模一样。曹队愣了半天,新娘子来握手的时候,都没缓过来,新娘子冲曹队意味深长的一笑,走了过去,连神情举止都和谢曼红如出一辙。

    再仔细看陆青,和之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从眉眼中透着幸福。挽着新娘子的样子,就是一年多以前第一次结婚的场景。但曹队也发现,坐在桌上的其他人并没有像他这么震惊,表情平静,握手祝福,似乎根本没看出这个明显不正常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曹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下身边自己的老爷子:“爸,你没觉得这个新娘子和谢曼红长得很像?”曹队特意把声音放大了些,能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然后仔细看大家的反应。吃饭敬酒的人听到他的话,立刻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他们看到的和曹队有着明显的不同。

    “胡说什么呢你,哪一点儿像了?别喝那么多酒了,陆青大喜日子,你瞎说什么?”曹队的爹反应更是强烈,放下筷子,直接在曹队头上扇了一巴掌。曹队这时才确认,只有他自己才看出新娘子像谢曼红,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曹队饭都没吃好,大家告辞出来的时候,新娘子主动走了过来,和曹队热情的握了握手。

    “老曹,我叫王晓慧,陆青老和我提起你,你是他从小一起玩大的,你住的近,没事就来家里,我给你加副碗筷。老陆他喝酒不行,我倒是还可以陪陪你,千万别见外啊。”听了新娘子这番话,曹队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傻在了当下,要是说长得像,神情像,林子大了,都能理解,这习惯和之前的生活情况都一清二楚,真是见了鬼了。

    曹队回到家,一宿没睡着觉,一想到王晓慧那意味深长的笑,曹队就后脊梁发凉。陆青酒席上告诉曹队,王晓慧是他在图书馆认识的,是首图的一个图书管理员。他俩第一次见面,陆青觉得王晓慧虽然长得虽和谢曼红不像,但骨子里的气质和对他与生俱来的熟识,就是另一个谢曼红。

    而且王晓慧显然对陆青非常的了解,他喜欢吃的,喜欢看的,习惯穿的,习惯用的,都心中有数,安排得井井有条。陆青也隐隐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但他能感受到王晓慧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埋在内心深处那份深深的眷恋,这是无论如何无法伪装的,关键是,陆青在与王晓慧的交往中,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对谢曼红的负罪感,有时陆青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冥冥中谢曼红安排的这一切。所以陆青只能庆幸于天意的眷顾,而坦然接受这样的幸运。

    但曹队显然不像陆青一样看这个问题,其实我对曹队的影响还是很多,至少他现在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偶然,而太多偶然所构成的也绝不是必然,而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曹队利用职务之便,去首都图书馆对王晓慧做了调查,王晓慧比陆青小九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毕业后就分配到了首图,性格非常的文静,内向,在陆青之前,甚至连男朋友都没谈过。王晓慧的家庭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据说因为她俩从认识交往到结婚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陆青颇有些危险的工作性质,王晓慧的父母起初还很反对,但拧不过她,也只有同意了。王晓慧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弟弟,和王晓慧一样是个书虫。如此简单的社会关系,曹队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问题。

    曹队唯一称得上发现的是,大约在一年前,王晓慧和原来的同学在北工大游泳时,发生了一次溺水事故,本来游泳技术不错的王晓慧,不知为什么,呛了口水就沉了下去。她被同伴抬上岸时,已经没了呼吸,救护车还没开到医院,心跳也停了。

    还好在医院的全力抢救下,王晓慧活了过来,但因为窒息的时间比较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很担心她会成了植物人,让家属做好最坏的准备。但奇迹再次降临,一个月后的一天,王晓慧忽然醒了过来,可能是大脑还没有恢复的原因,她出现了短暂的失忆,谁都不认识了,连家里人都是如此,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完全记不起。大概有休息了一个月,才恢复了正常。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青红(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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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正常后的王晓慧依旧有一些不同以往的地方,比如,她的同事经常发现她自言自语,但已不像说给自己,像是和另外一个人诉说。比如她从来不照镜子,自己梳妆台上的镜子用一块布蒙了起来。还有她忽然变得勤快起来,无论是办公室还是自己家里都打扫的一尘不染。但大伙儿都觉得王晓慧经历了一次生死的磨难,可能是更懂得了生活的意义吧,在加上有一段失忆的经历,并没有觉得太反常。

    曹队的私下调查毫无成果,一段时间以后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去陆青家蹭饭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和王晓慧的交流轻松而愉快,她和曹队没有任何的陌生感和距离感,陆青家里也重新充满温馨和幸福,曹队开始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陆青有王晓慧陪伴,自己应该欣慰才是,陆青都没什么,何必自寻烦恼?也就把之前的疑问统统抛开了。

    但这次我们从内蒙回来以后,曹队又去陆青家蹭饭。那一天可能是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聚,陆青心情非常好,酒量也大了起来,和曹队一起干完了一瓶白酒。曹队都觉得有点头昏,去了一趟厕所回来,陆青也跟着去了。曹队没多想,就坐在了王晓慧旁边。两人边吃边聊,讲着陆青身上一些有趣的事。

    说着说着,曹队抬了下头,两人正好坐在陆青家一个老式衣柜前,这个衣柜有一面落地的大玻璃镜子。曹队无意往镜子里一瞟,顿时呆住了,镜子里的王晓慧竟然不是他平时看到的谢曼红的模样,而是另外一个女孩的身影,这个女孩他从来没见过,和谢曼红长得也一点不像。

    这下,曹队的酒醒了大半,转头再看看旁边的王晓慧,又是谢曼红的模样。陆青回来后,曹队心里一直有事儿,便告辞出来了。当晚回到家,曹队又失眠了,他实在想不出,到底为什么自己平常看到的王晓慧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她看到的又偏偏是谢曼红的样子。甚至心里泛起了一丝恐惧,连着几天没敢再去陆青家。

    “曹队,我说你今天来了,一直心神不宁的,原来因为是这件事。”我放下筷子,拿过酒瓶,给曹队倒上。

    “以前碰上的稀奇古怪的案子也很多,但从来没发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这次真碰上了,才发现你永远做不到心如止水,客观冷静地分析,顾忌的东西太多,感情的因素太多,所以也只有找老常问问了。”曹队和我碰了碰杯,一口灌了下去。

    “曹队,只有你一个人把王晓慧看成谢曼红,连陆青都只是觉得她的举止,行为,或者内心相似,看来最不能接受谢曼红自杀这件事的人是你啊。”曾茜眼都没抬,自顾自吃着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曹队,以后你啊别再胡同口那家小馆子买菜了,多跑几步,去民芳要几个菜多好”我点上支烟,悠闲地抽了一口。

    他们两个完全不明白我怎么扯到菜上去了,都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胡同口这家菜做得不行,老把醋放多了,满屋子醋味。”我笑着看了看曾茜。

    “常叔叔,你要是这样儿,小院我下回是不敢来了”曾茜撅起小嘴,不再理我们。

    “小曾,你想想,在内蒙,我们分析狼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再想想谢曼红的事是不是有点相像?”我笑着继续启发她。

    “常叔叔的意思是,谢曼红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摆脱不了,才寻了短见?”曾茜看得出在努力地琢磨。

    “但这没法解释后来发生在王晓慧身上的事,是不是?”虽然我也还不能对这事有个准确的判断,但通过曹队的描述线索倒是一条条清晰起来。

    “那是不是附在谢曼红身上的东西,后来又附到了王晓慧身上,王晓慧才表现出那么多和谢曼红近似的地方,而那东西真正要害的是陆青?”曹队这时插了进来,还没容我回答,又接了一句。

    “老常,陆青经常去云南、缅甸那边去抓毒贩,会不会是那边的仇家给他下了蛊毒,害了谢曼红?那岂不是王晓慧也有危险?”

    “你们以前老说我神叨,现在瞧瞧您们俩。谢曼红的自杀应该说是她自己安排好的,没有外力介入的迹象,王晓慧呢,陆青应该是当成了谢曼红来看,才能一改之前对再婚逃避的态度,而接受她。世上没有无因的果,这样的结局,原因其实很明显,王晓慧一定认识谢曼红,而且很熟悉,否则无法了解陆青这么多。”

    “这不可能,王晓慧不认识谢曼红,这个我调查过。”曹队首先表达了异议。

    “如果按常叔叔的推测,那岂不是王晓慧为了鸠占鹊巢,用了什么办法,让谢曼红自杀了?这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曾茜显然也不能接受这结论。

    “当然不可能像小曾说的这样,善恶终报自有天,王晓慧用这样的方法怎么可能坦然面对陆青,陆青又怎么意识不到,全盘接受她?谢曼红的怨念又怎会放过她?”我笑着看看他俩。

    “老常说的没错,这里一定还有我们没想到的。”曹队和曾茜面面相觑,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如果我讲出来,你们还是很难相信,你们俩难得来一回,我先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看看你们是不是能从里面悟出点儿什么。”我拉着他们俩坐回到沙发上,曹队烧上水准备泡茶,曾茜则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看来很是担心我要讲的又是鬼故事。

    “鬼神之事说白了还是人的事,只是人经历的死亡,经历了与死亡一般的修炼,而存留下来的特殊的意识。所以鬼神的事,不只会给你带来恐惧,更多的其实是思想、智慧、情义和品行,这是我们家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观点,起初我也不认同,因为撞见的都是些邪异事,还很容易被它们所吸引,但见得多了,日子长了,才明白祖上的观点是至理名言。”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庄子·骈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红(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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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队把茶给我泡好,曾茜把沙发旁的小台灯拧亮,我们很快融入到讲故事的氛围中。

    “曹队,还记得三六零公交车那个案子里,百贯道那个向老爷子吗?”我端起茶杯,看着一根根在茶汤里上下沉浮的黄山毛峰,没回曹队都能把我藏的好茶翻出来,真是见鬼。

    “记得啊,印象太深了,案子还没完,一家人全搬走了,让我总觉得我们就是向家的棋子,是他设的局里的一部分。”曹队拿起根烟自己点上。

    “是啊,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与向家有关,但事情发生在明朝天启年的时候。”

    明光宗是明代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从登基到暴死,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其中有什么样的阴谋,野史的传说很多,什么红丸案,井妖案,众说纷纭,这里暂且不表。光宗死后,熹宗继位。但光宗的宠妃李选侍把持了后宫,因为熹宗不是自己亲生的,便逼迫熹宗封自己为皇太后,自己也住在乾清宫里,准备胁迫熹宗垂帘听政。而以高攀龙、杨涟、左光斗为代表的东林党,借义理之名与李选侍一党展开的激烈地斗争,终于逼迫李选侍移居到仁寿殿,救出熹宗,而熹宗得以亲政,这就是明史上有名的移宫案。

    但李选侍和东林党的斗争并没有停止,反而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一年以后,魏忠贤借助李选侍的力量来到熹宗身边,逐步得到熹宗信任,又把结熹宗的乳母客氏,得以在司礼监大权独揽。熹宗也是个另类的皇帝,对政事毫无兴趣,只喜欢做木匠活儿,魏忠贤当然深得圣心,政事由他处理,熹宗就专心当木匠好了,不久便成了权倾一时的九千岁。

    魏忠贤当时答应过李选侍,自己一旦掌权,便帮她报复东林党,而此时东林党也在朝中广泛活动,目的是限制魏忠贤的权利。魏忠贤便抢先下手,指使人诬告东林领袖杨涟、左光斗贪赃枉法,把二人关进了大牢,没一个月,审都没审,便把二人酷刑打死,还株连了三族。

    左光斗的夫人,老母,三个子女都被关了起来,准备秋后问斩。东林党的另一个领袖人物高攀龙刚好之前被贬致仕,隐居回了老家,躲过了这场大难。但高攀龙与左光斗是世交,高攀龙的侄子高世泰与左光斗的小女左静莲很早就定下了亲事,听到这件事犹如五雷轰顶,求高攀龙能想想办法营救左光斗的妻儿老小,但高攀龙自己刚被贬黜,自保尚不容易,又如何有办法救人。而朝中因为杨涟、左光斗的死,东林党也岌岌可危,并无余力,其他官员摄于魏忠贤的淫威,更是躲之不及,一时是求情无门。

    无奈之下,高攀龙给左光斗的学生史可法写信,让高世泰去京城找他,看有没有营救的办法。史可法便是后来壮烈殉明的大明最后一任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但当时,他只是一个准备应考的举子,左光斗被屈打致死前,史可法曾经变卖了所有家产贿赂狱卒,混进大牢,见了左光斗最后一面。他和高世泰商量很久也没想出办法,但还是找到了从左府跑出来的管家和左静莲的丫鬟。

    史可法少年任侠,结交过不少江湖异士,万般无奈之下,找到了百贯道向家的家主向玉。这个向玉是前文提到向应成的曾祖,一向佩服左光斗的凛然正气。知道了这件事,毫不推辞,一起商量起来。第二天,向家排出不少人四处活动,但一打听才知道,钦办此案的都御史周应秋,本身就是阉党爪牙,之前和左光斗还有过节,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把左家斩尽杀绝。这下,大家救人无门,气郁之极,但也没有法子。

    高世泰谢过前后奔走的向玉,与史可法商量,只有行刑后,想办法装殓尸体,运回左家桐城的故宅,也算尽了最后之力。

    满心沮丧的的高世泰住在南城的客栈里,等着行刑的日子一天天的来临。而左府的管家和丫鬟也住在这个客栈,准备和高世泰一起回桐城。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向玉来到了客栈。

    高世泰把向玉让进屋里,关好房门。向玉告诉了他自己来访的原因。在向玉看来,史可法身上汇有少见的匡扶社稷之气,早晚是明朝的栋梁之才,因为这件事,史可法有个闪失,他老师左光斗的在天之灵都不会安息。而且,左家的事已是无法挽回,现在也只能是救一个是一个了。所以,之后的事情,高世泰不必再告诉史可法,史可法一年之内当有起用,西行无祸,而成一番大事。

    高世泰一听竟然还有办法,立刻就给向玉跪了下来,求他一定想办法把左静莲救出来,又把自己和静莲从小青梅竹马,即将迎亲过门的事哭诉给了向玉。向玉知道了这里面的情感曲折,被他与静莲的深厚情感,以及他为救静莲情愿以身而代的真诚所打动,便告诉了高世泰最后一个办法:活人可能就不出,以灵还魄,借身续命还可以一试。

    高世泰并不明白向玉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向玉向他解释道,所谓以灵还魄,借身续命就是说,在静莲被杀之后,想办法做个引魂渡灵的法事,引导静莲的魂魄,先不进无主轮回之地,暂留人间一个时辰。而之前,则要有一个代身女子,在这时进入身定魂离的状态,在把静莲的魂魄引导进这个躯体,如果天命得以延续,那静莲就会以这个躯体返回人世。

    但如果代身的女子体弱多病,也可能禁受不住这个注灵的过程,一旦身死则静莲的魂魄也就灭了。当然,如果代身女子的愿力很强,静莲的魂魄也可能进入不了,或者进入了,原来的魂魄未散,也有可能最终被排挤出来,总之,事在人为,成在天命,但这是向玉能想出的唯一办法了。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青红(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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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世泰听了向玉借尸还魂的法子,心下还是颇为踌躇,毕竟高家是官宦世家,从小学的是经史子集的儒家经典,对鬼神之事向来以“子不语怪力乱神”来对待,真要用鬼神之法,来解眼前的难题,一时下不了决断,况且静莲的魂魄还是有灰飞烟灭的危险。而且真正难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到哪去找合适的代身,这个代身如果是个老妇,而静莲的魂魄在里面,高世泰又将如何与之相处呢?

    向玉看他很是犹豫,猜出了他顾虑的原因,又对高世泰讲,你不是找到了静莲的丫鬟吗?她如果对静莲忠贞不二,愿意做代身,那引魂入窍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很大,而即便丫鬟的魂魄未散,也不会和静莲争夺这个躯体,而那丫鬟虽不是十分俊俏,但好歹是个二八佳人,未出阁的女子,高世泰接受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高世泰想了一个晚上,但对静莲的思念之情还是让他做了决断。第二天一早,高世泰找到丫鬟,把昨天和向玉所谈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出乎意料的是,丫鬟没有丝毫的犹豫,答应下来,而且直接跪在了地上,叩首感谢菩萨显灵,给了小姐重生的机会。这让高世泰对丫鬟多了一份的敬重与怜爱,之前心中的结缔也一扫而空。

    之后的事情非常的顺利,向玉在静莲临刑前,给丫鬟服下了一颗类似闭气丸一样的丹药,不久丫鬟就昏厥过去,向玉去法场引魂,高世泰就在客栈守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丫鬟苏醒了过来,但谁也不认得,恍然若失的过了几天。但几天之后,丫鬟的神情举止大变,不但认出了高世泰,还回忆起了之前家中以及她和高世泰之间的种种故事。高世泰相信这一定就是静莲借丫鬟之身重生了。

    高世泰把之前的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静莲,两人都是唏嘘不已,为感念丫鬟舍身救主的义举,高世泰回家成亲后,夫妻二人在家乡无锡专门修了一座义仆祠,祭奠丫鬟。年代久了,清代时逐渐变成了义普寺,香火还非常的旺盛。但在民间里,一直管这祠叫丫鬟庙,这故事代代相传,已四百年多年了。

    讲完这故事,我开始安心喝茶,但曹队和曾茜都看着桌上的茶杯,并不做声,不知他们在在想些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曾茜先开了口,“常叔叔,这故事是真的吗?真的有借尸还魂这样的事?你的意思是说谢曼红利用了王晓慧溺水昏迷的机会,把自己的灵魂放了进去,之后又和陆青在一起了?可是这说不通啊,谢曼红身体很健康,陆青又爱她,她何必自己上吊,借王晓慧的身体,又回到陆青身边?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的问题,如果陆青认不出她,不接受她,怎么办,不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吗?放着现成的和睦生活不享受,冒险做一件风险巨大的事,目的居然是回到从前的生活,这怎么说的通?”曾茜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脸也涨得通红,看来内心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还愈发强烈了。

    “小曾说的对,还有一个问题,你的故事里也提到,完成借尸还魂这件事,仅凭谢曼红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还有个接引者,谢曼红周围的人我们都查遍了,没有一个这样的人,那谢曼红又是怎样做到的呢?”曹队一口气喝完了半杯子水,又说道。

    “还有那个向家的人,从三六零那案子开始,你给我讲了见他的事以后,我就老觉得里面很古怪,又说不清楚原因,等我们回来了,他们一家全跑了,这不是做贼心虚吗?感情这设局下套是遗传的,你想那向玉跟高世泰说,我把静莲的魂引回来,到了丫鬟的身体里,这有谁能证明,很可能丫鬟、管家和向玉都是串通好的,丫鬟见小姐死了,自己想借机上位,她天天跟静莲在一起,了解静莲比高世泰多得多不是,如果静莲之前再跟她讲过些隐秘的事,糊弄高世泰不是轻而易举。向玉帮了高世泰天大的忙,想必酬劳也不少吧?这才是向玉设这个局的原因,小曾你说,我这解释是不是更靠谱些?”

    “我觉得曹队说的有道理,向玉借尸还魂的事是传说,我们都没有亲眼所见,没有发言权,但谢曼红这件事用借尸还魂来解释是说不通的,陆青经过了一年的恢复,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这很正常啊,王晓慧身上可能有一些和谢曼红相似的地方,让陆青找到了从前的感觉,两人相互吸引,在一起了,也没什么不对,不像某些人,心里老忘不掉,耿耿于怀,总觉得什么事都反常,围着一些过去的事,纠缠不休,其实很多都是臆测,主观的,不真实的”曹队听曾茜的前半句话,还不住的点头,听到后半句,眼睛顿时瞪了起来。

    “我说,小曾,你到底算哪头的,说着说着怎么把我放进来了?我是最讲求实事求是的,没有证据,我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这点你常叔是最清楚的,是不是,老常?”曹队又拿起茶壶,给我杯子里倒上茶。

    “哎,你们俩啊,怎么说你们,你们不掐的时候,往往离事实近一些,一掐起来,就离题万里了。人家老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可你俩商量点事,你们倒是不累,累的是我啊。”听我这么一说,曹队和曾茜干脆谁也不理谁,头都扭向了一边。

    “都是一大把岁数的人啦,还是小孩儿脾气,这样吧,你们既然都不同意我的看法,那我们打一个赌,谁输了,谁在民芳请客吃饭,而且连吃一个星期,怎么样?”我的话一出口,俩人顿时来了兴致,看着我,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赌?”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红(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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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好赌,是一种天性,也是种传承。几千年之中,几乎无所不赌,从鸡、马、狗、牛、蟋蟀、蝈蝈到兵器、叶牌、厨艺、服饰、石头、容貌到诗文、歌赋、技击、摔跤、蹴鞠、战争、妻儿、性命乃至国运,包罗万象,蔚为大观。钱多有钱多的赌法,钱少有钱少的名目,有明赌,有暗局,可聚众,也可怡情。赌博有时会让人失去理智,有时又会激发人的无限潜能。

    我们赌一个星期的饭钱,虽然不是太大的数目,但输赢不仅仅是个面子问题,重要的是那种吃大户的感觉。也无怪乎曹队和曾茜立刻排除了成见,结成同盟,跃跃欲试,商量着民芳饭馆到底有哪些名菜还没尝过。

    我们的赌法也很简单,我代表借尸还魂的一方,他们则代表另有其因的一方,谁先为谢曼红的事,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另一方拿不出反驳的证明,就算赢。

    他们俩意气风发地准备出门时,我还是叫住了他们,提醒到:“谢曼红的事毕竟已经过去一年半了,陆青和王晓慧正是新婚燕尔,大家的调查必须秘密开展,不能影响到他们现在的生活。”

    曹队点点头,说道“老常,你放心吧,那是我发小和嫂子,我有分寸,我去套陆青的话,小曾私下去调查王晓慧。”

    看曾茜已经出了大门,我又拽住曹队,悄悄嘱咐他:“你要创造曾茜接触王晓慧的机会,可以让曾茜假扮你的女朋友,一起吃吃饭,逛逛公园什么的,这样她就能方便接触王晓慧了,明白吗?”

    曹队恍然大悟,向我竖起大指“姜还是老的辣,您单了这么多年,我打死都不信啊,经验太丰富了。”

    “所以呢,别说你请我吃一礼拜民芳,就是请一个月全聚德,也值。”我笑着把他退出院门。

    “谁请谁还不一定呢,我这人就是相信老话儿,叫双喜临门不是?”曹队笑着拐出了胡同口。

    但那时我心里明白,这个赌局我赢定了,只是曹队他们还没想通其中的关节。

    谢曼红以生命为代价,想完成的事,未尝不是一种赌博。对赌徒而言,她敢放上最后的筹码,置死地于后生,一定是前面输多了。对谢曼红而言,我要找到的是,她之前到底输掉了什么,又输给了谁?

    当然,最先要做的,是去了解谢曼红上吊前接触最多的人。而这个人,在曹队之前的调查中,显然被忽略了。

    第二天的下午,我去了陆青和曹队他们住的筒子楼。这是个不大的院子,除了那筒子楼之外,只有四栋建于七十年代出的老式五层的小楼。这个院子里住的,大部分是公安系统的职工和家属,另外就是附近小学和中学的老师。这个家属院平时非常安静,进出的人也不多。

    谢曼红的工作生活非常规律,基本上是两点一线,从单位出来,坐三站公交车就到家。我顺着院门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路过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菜市场,这里的人流明显密集起来,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我进菜市场转了一圈,基本上来买菜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大爷大妈,这个菜市场成了大家聊聊家长里短的重要场所。里面的人大多彼此认识,打个招呼,就拎着菜在旁边聊上了。

    从曹队告诉我的情况看,谢曼红每周有两三次夜班,第二天白天倒班休息,而她做得一手好菜,那么这个菜市场应该是她经常来,而且呆的时间比较长的地方。在往前走个几十米远,就是一个机关幼儿园了,这会儿,小朋友的家长们正等在门口,等孩子们放学。记得曹队提过,谢曼红有个朋友在幼儿园当老师,她还常去帮帮忙,应该就是这里了。

    回到家,给曹队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小雷借我用两天,曹队很关心地问我,是不是有线索了,我笑了笑,告诉他还早呢,得多等几天了。

    第二天,小雷一早就来找我,我们就去了家属院附近的派出所。小雷和派出所的民警都很熟,提起谢曼红上吊的事,虽过了一年半,但大家还都有印象。小雷带我找到这片儿的户籍警李玉芳,说她对这片是最熟悉的。李玉芳是个四十几岁的女同志。说起谢曼红,一副很惋惜的神情。李玉芳和谢曼红还比较熟悉,告诉我,小谢是个好同志,跟周围几个院的街坊邻居都挺熟,人也热心,有时候李玉芳查查户籍,发发宣传资料什么的,忙不过来,就找谢曼红帮帮忙,谢曼红从没推辞过,每次都麻利的完成。

    我们正聊着,李玉芳对面的片警小杜接了个电话,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和谁争执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电话里似乎有人在向派出所报案,而小杜明显的不想去管,几分钟后,小杜气鼓鼓的把电话挂了。

    “小杜,又是水利局家属院打来的?”李玉芳中断了和我的对话,问了一句。

    “哎,还能有谁,每天都要来一回电话,我就得跑一趟,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啊。”小杜黑着脸拿上外套出了门。

    “什么事儿啊?这是,李姐?”我见他出了门,向李玉芳问道。

    “嗨,老常同志,不是我当着市局的同志发牢骚,现在这基层工作太难了,水利局那个家属院里,有几个大妈,八十年代就凑一块儿练气功,这两年不练了,改烧香拜佛了,这宗教活动吧,国家有政策,咱不好管,可这几位,每天下午就搬个泥像出来,在院里拜,还烧香,弄得街坊四邻都有意见,但怎么劝都不行,他们就打电话到派出所,小段呢,每天就去给她们做工作,把她们请回去,这不,快一个月了,给小段整的,造孽啊。”

    “对了,老常同志,你刚才不是问谢曼红的事吗?她和水利局那几个大妈熟,我派的宣传单,通知什么的,那个院儿原来都是小谢帮我跑。她还老跟她们跑西山八大处那边儿烧香去,你可以问问她们,也许知道些情况。”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红(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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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四五十岁的女同志了解情况,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你需要从庞大的信息量里,寻找有限的线索,同时还要时刻警醒,不要一不留神被带沟里。

    我和小雷匆匆告了辞,从派出所出来。小雷问我,“常叔,还想去哪查?”“小雷,麻烦你再带我去趟居委会我去问问,剩下我自己查就行了,另外,你医院熟不熟?”“常叔,您就说什么事儿吧,我有办法。”自打从内蒙回来,小雷和我的关系近了很多,我家买米买面,换煤气罐的活儿,都是他来帮忙,不知道是不是曹队安排的。

    “是这样,谢曼红在医院上班,但我觉得她可能不想让熟人知道,所以如果去看病,也会去其他医院,小雷,你去附近医院查查,看有没有谢曼红的医疗档案。可能要跑的地方比较多,辛苦你了。”我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

    “放心吧,常叔,医院我打过几次交到,没问题,我后天给您信儿。”小雷边说着边带我去了居委会。

    居委会主任姓赵,六十多岁的女同志,但身体硬朗,语也很快,她请我们坐下,把茶给我们倒上,可说道谢曼红的时候,她的语明显慢了下来。

    “小雷,上次你们曹队来我这了解了一次,这都过去快两年了,一想起谢曼红,我这心里还是很难受。”赵主任在我们身边坐下来,慢慢给我们讲起来。

    赵主任在这片家属院做居委会主任的工作快二十年了,从曹队、6青他们分了宿舍搬进来,就很相熟,自然和谢曼红更是熟悉。在赵主任眼里,谢曼红就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为人热情,爱帮助别人。但唯一有一点就是自己遇到事情,反而不太跟别人说,憋在心里。但谁也想不到,她最后还是会想不开了。

    上次曹队来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个事情赵主任当时没想起来,后来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联系曹队。我既然又来了解情况,赵主任就直接告诉了我。赵主任的爱人是安贞医院的大夫,在谢曼红自杀前一年,谢曼红托赵主任的爱人联系了妇产科的大夫,说是有点不舒服,去检查检查。当时赵主任还奇怪,谢曼红本来就在医院工作,为什么不去自己的医院看,大老远跑安贞医院呢?后来一想,可能是怕同事知道,有什么不方便吧。

    但是之后不久,谢曼红就和隔壁大院的一些大娘天天混在了一起,经常和她们一起跑到西山去拜佛烧香,赵主任还劝过她几次,让她别信那些神啊鬼的,但谢曼红每次都是笑笑不说话,该去还是照旧去。

    从赵主任那出来,还没等我开口,小雷就对我说道:“常叔,您老这未卜先知的能耐我算是服了,省了大事儿了。我这就去安贞医院,有消息马上给您电话。安贞医院没有,我再去其他医院查查。”

    我点点头,看着小雷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看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水利局大院的那几个大妈,她们不会是造成谢曼红自杀的主因,但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曹队之所以忽略了这一点,正是因为他总按一般案件的方式看待。

    而我,等小雷调查结果的同时,决定去水利局大院去看看。

    进了水利局大院,走不了几步,我已经听到了争吵声。在一个不大的花园里,小杜正被几个中年妇女围在中间,帽子也歪了,汗也下来了,一副百口莫辨的样子,但怎么也挣脱不出。

    在这群人身后的一个花台上,放着一个做工粗劣的木雕神像,看上去破旧不堪,原有的彩绘图案快要剥落殆尽,露出了已经腐朽的木制本色。

    但这木雕造像看上去还是有很怪异的地方,他与任何的佛教、道教的雕塑都有很大的不同,一方面,这尊雕像由三个头组成,正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头像,倒是慈眉善目的,而另外两个头,看不出是个什么动物。头近似于三角形,耳朵不是在头的两侧,而是在头顶上方,大小比例和形状和狐狸的很近似。尖脸小眼还长着长须,再加上彩绘的颜色几乎掉光了,很多细节已经看不清晰,一时还真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什么。

    另一方面,也许是享受了几百年的香火,雕像的周身黑乎乎的,在木雕刻线的沟槽处,填满了深褐色的油泥,泛着青灰色的光,给人的不是那种一般神像庄严肃穆的神圣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气。这时,天气已入寒冬,虽然日头很高,也没什么风,但对着这神像呆个一时半刻,还是能感觉到,从周身每个毛孔往里灌着凉气。

    再有,这神像的三双眼睛,被塑造的诡异非常。全是似睁似闭的样子,虽然眼睛都不大,看上去就是一条浅浅的缝隙,但你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黑缝,正向外张望。不管你处在神像的那个角度,也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眼神在跟踪着你,而你一旦与它对视一会儿,便有一种想说话的冲动,不是想忏悔自己的过失,而是想乞求内心里最黑暗的欲念。

    在我对着这神像呆的时候,小杜已经挣脱开那几个大妈的纠缠,沮丧地央求着:“几位大妈,算我求你们了,把神像搬屋里去拜吧,你们在屋里,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都不管,你们在院里,是公共场所,影响不好啊。”

    “小杜,就是你们鲁所长来,我也是这话儿,那些在一楼天天打麻将的你们不管,熏腊肉的你们也不管,他们那算不算影响他人正常生活?”

    “对啊,鲁所长上次也说了,不能烧纸,我们就是上几炷香,有很么关系?”

    “小杜,小花园是公共绿地,是大家的,对不对,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治安管理条例有这一条吗,你翻出来,我们就搬回去。”

    小杜明显又是招架不住,你说一句,人家有三句在那等着,这理儿哪还说的清楚。小杜一边往院门方向走,一边又央求着:“几位大妈,你们算帮帮我行不行,我就是这工作不是,这几炷香烧完,你们就给搬回去吧。”话都没说完,头也不回,小跑着出了院子。

    大妈们不再理会小杜,都回到神像前,表情很是虔诚,在神像前跪下来,点香叩,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说的是什么九天玄女娘娘。

    我见她们祷告完起身,就靠过去问道:“大姐,你们拜的这是什么佛,怎么感觉和寺庙里的不太一样啊?”

    一个大妈抬眼看看我,警惕地反问道:“你好像不是这个院的吧?”

    “是,我在旁边大院住,散步转到了这边,但这好像也不是九天玄女像吧?”我在神像前也拜了两下。看几个大娘都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又笑着接着说道,“九天玄女是西王母的弟子对吧?传说中黄帝的老师,但于天地无形,本就无真身,每个人所见皆有不同。我去过北京的三座供奉九天玄女的庙宇,那造像虽都有所不同,但这三圣女一定不是她的样貌了。”

    听我这么一说,几个大妈的声色一下缓和下来,其中一位笑着说:“看不出,您还是位学问家,您说的对,这不是九天玄女像,是九天玄女法座之下的弟子,三狐仙。”

    “奥,这我还真没听说过,去过这么多道观,还真没见着。大姐您帮我讲讲?”我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果然让那位大姐心里舒坦了很多。

    “大兄弟,不瞒你说,供奉这三狐仙的道场,全北京就一个,在西山八大处和香山之间的一个小山坳里,你别看那个庙不大,香火可是很旺呢。就因为三狐仙是现世的真神,有求必应。你看它有三个头,分别代表前世、今世和来世三界,它可以看清楚这里面的因果,指人明路,施福救人,你说这本事大不大。”这位大妈自己介绍自己姓徐,我也就尊敬的喊声徐大姐。见我很感兴趣,徐大姐又详细给我介绍起来。

    原来,这院里的大妈敬这个三狐仙,已经有了五六年的历史,最初是一位薛家的媳妇一直没怀上小孩,医院里看了一年,也没有效果,经人介绍,去了一趟西山的狐仙庙,第二年就怀上了。之后大院里,一个大妈偏头疼非常厉害,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去庙里拜了拜,没两个月也好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去烧香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大约一年前,那个薛大妈做了个梦,梦见三狐仙来找她,告诉她,离庙一里的山上,有个小洞窟,有一尊它的木雕像,因为洞里渗水越来越厉害,快要朽烂了。请她去把木雕像移出来,另外找个地方供奉。第一天,薛大妈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去,没想到连着两天,都做了同样的梦,这下薛大妈当真了,和几个老姐们儿一商量,直奔西山去了。

    (玄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知万物之情,晓众变之状。为道敖之主也。--《古文龙虎经注疏·卷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红(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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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大妈她们几个依据着梦中的指示,果然在西山里的一个小洞窟中,发现了一尊木雕的三首狐仙像。几个人一商量,干脆搬回了家属院贡了起来,平时天气好的的时候,就搬到花园里,焚香祭拜。另一方面,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太潮湿,木雕腐朽掉了。

    听完薛大妈的介绍,我又忙问她,拜三首狐仙求子的事情灵不灵?薛大妈很笃定地回答我说,非常灵,她认识得人里面,用这个法子已经怀上七八个了。我半信半疑地问道“听我们院里的人说,一年多以前,有个叫谢曼红的女子,好像是拜了很久,也没怀上,为这,后来还上吊自杀了,有没有这个事情。“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谢曼红拜三首狐仙是不是为了求子,但这样问应该更容易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果然,提到谢曼红,薛大妈明显的神情明显黯淡下来,“您这也不知道是听谁胡说的,谢曼红去求过子这事是真的,我陪她去过两次,但有没有小孩,更多的是天意不是?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有孩子,有些事情谁也不能保证。谢曼红自杀的事,你就更不要听外头瞎传,谢曼红是个好姑娘,热心,勤快,爱帮助人,你们看的是她自杀了,我们可不这么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说出去,谢曼红那不叫自杀,她是升天给三首狐仙做童子去了,她比我们都有慧根啊。”

    当然对薛大妈的说法,我是一点儿不信。但这一趟至少搞清楚了,谢曼红最初去烧香的原因是什么。

    从水利局家属院出来,我顺便去了一趟幼儿园,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谢曼红的那个朋友,原来是她的高中同学,叫王彤萱,聊起谢曼红,她的眼圈儿很快就红了。她告诉我,谢曼红帮了她很多忙,谢曼红自杀前,她已经觉察到谢曼红的情绪不对,有很重的心事,但怎么问也不说。开始以为是谢曼红和陆青夫妻关系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后来发现不是,她隐约觉得是因为孩子的事。本还想找谢曼红好好聊聊,可工作一忙给耽误了,最终成了个巨大的遗憾。

    在谢曼红自杀前一年,就来到王彤萱的幼儿园帮忙,每周轮休的上午都来一趟,起初王彤萱还真以为是谢曼红喜欢孩子,愿意跟孩子在一起,后来谢曼红才告诉她,是她妈给她出的这个主意,说是经常和孩子在一起,会比较容易怀上。谢曼红还告诉她,陆青很喜欢小孩,又是独子,家里都希望他们结婚后,能尽快有个孩子,但她跟陆青一起有七八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从幼儿园出来,我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谢曼红的自杀绝非处于自愿,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他杀,她是被盅惑而死,是因为太想完成一件事,思虑成魔,而选择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她也是因爱而死,她容不得两个人的感情里有任何的缺憾,而选择自己承担一个她根本承受不了的责任。由爱可以生怖,因情也会成魔。

    第二天一早,艳阳高照,天空湛蓝如洗。如此的冬日好天儿,我决定去西山走走,去看看那个灵的不能再灵的三首狐仙庙。按照薛大妈提供的路线,不到十点,我就到了西山脚下的八大处公园。沿着山路绕道后山,向香山的方向走个几公里就应该到了。

    十一月份的西山,红叶已经落尽,满树只剩苍凉。公园里的游客不多,到了后山的山路上,更是空无一人。一路走下去,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个下山的岔道口,岔口上有个破败的凉亭。果如薛大妈所言,凉亭里有个卖香烛的摊子,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坐在里面。

    我索性走进凉亭里,坐下来歇口气,和大爷打了个招呼。可能是半天没个人儿的原因,老大爷倒是主动跟我攀谈起来。他本以为我是步行去香山,锻炼身体的游客。听说我是要去三首狐仙庙,很是诧异地上下看看我。我一问才知道,去那个庙的基本上都是中老年妇女,偶尔会有几个年轻女子,像我这样的太少见了,因为来这庙烧香的大部分是来求子的。

    他又告诉我,这座庙有年头了,据他们村里的老人讲,明代就有了,原来叫贤良祠,是明代一个大太监的生祠,清初的时候被捣毁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人出资重修,改名叫了三清庙。日占时期,庙里没了人,也就没什么香火,非常的破败。大概十几年前,不知是谁把原来在附近一个洞窟中的神像搬了进去,供奉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三首娘娘庙。大家都说,里面供奉的是九天玄女的弟子,一只道行高深的狐狸,就也叫做三首狐仙庙。

    我来的这个时候,人是最少的,但到了初一和十五,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非常的热闹。

    我顺便买了些香烛,辞别了卖香的老人,沿着叉路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一个小庙前。如果不是从院里不断升起的清烟,你绝对认不出是个庙,它与周围的农家小院一般无二。

    进了院门,才发现这个院子不大,院中是个长方形铜香炉,上面插着不少香。院里只有一排正房,中间的正殿虽然朝阳,但两扇的木门开得很小,房里的光线十分昏暗,而檀香的味道浓烈,进了正殿人立刻有些昏沉。

    正殿里有一尊泥塑的神像,与我在水利局大院里见到的三首狐仙像非常近似,只是两侧的两个头被人用两块大红绒布遮盖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但正殿里除了三首狐仙像以外,再没有供奉其它的神像,而东西两面墙上都悬挂着垂到地上的黑布幡,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我在正殿里转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但供桌上的点心和水果都很新鲜,看来应该还是有人照看。我好奇心起,这黑布幡到底是用来遮掩着什么呢?这庙与一般意义的庙宇有很大不同,一是很少庙宇里会有挂黑幡的,黑幡属水,又是至阴之极,正面立神像,两侧挂黑幡,只留下一个生门,而这个生门还开得很窄小,做的就是个死地的格局。

    第二,神像的头上遮盖红布。如果像薛大妈说的,三个头分别代表前世,今世和来世,那意思就是将这里的魂魄困于无生无死之地了。

    这样看来,这庙供得一定是位邪神,怪不得邪气很重。我走到一侧的黑幡前,上面用墨笔画了很多的咒符,但和黑底混在一起,一时看不太真切。我掀起黑幡,想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掀开的一刹那,似乎后面的墙壁上是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木制小牌子,每个小牌子下都用白线吊了一个小铃铛,我动那黑幡时碰到了小玲铛,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叮铛声。而那些木牌上写的似乎是一些人的生辰八字。

    我正要仔细看看,忽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想起。“不要动,惊扰了神明,你要遭大报应的。”

    我回过头,门口进来一个穿着道袍的,蓄这长发的中年男子。这人个子不高,道袍破旧,头发油腻而蓬乱,最吓人的是他的脸一侧的肌肉似乎扭曲了,萎缩下垂向一边,似乎是得了面瘫,又没有及时救治的结果。总之,这人完全不像个修道之人,让人一见就有几分害怕。

    我向他笑了笑,说道:“对不起,大师,我不太知道这里的规矩,看没人在,还以为后面有门,可以通道别的房间,有冒犯的地方您多多担待。”

    “你是来找人的吗?”那道人上下打量着我,让他看得浑身发毛。

    “不是,大师,我是水利局薛大姐介绍来烧香请愿的,我姓常。”

    “烧香吗?我们这里倒是很少来男客,你想来求什么?”这道人的目光依旧没离开我的周身。

    “大师,我是替我女儿来求的,她结婚三年,还没怀上,薛大姐说这庙很灵,我女儿不信这些,我只有替她来求求。”边说,我便把刚刚买的香烛从包里拿出来。

    “你女儿不信,她又怎么会诚心,这个求子是自己的事,别人代,哪怕你是她爹,也不灵的,你还是把孩子喊来吧。”他看我的眼神明显有了些和缓,说到最后一句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抽了抽。

    我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十有八九不信这些,不可能都跑来求,这点道士一定非常清楚,他抽嘴角是不是一种暗示呢?我连忙故作为难地对他说:“大师,我女儿不信,她娘又去世的早,我跟她说了几次,她都不来,您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指点指点我。”说完我从包里抽出几张十元的纸币,塞在他的手里。

    见了钱,道士的笑容终于出现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先生这么有善缘,请跟我到隔壁屋说话。”

    (譬之明月当天。影沈众水。真金作器。体应万形。主伴圆融。一多自在。能于一法。受一切法。--《金刚明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青红(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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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把我让进了正殿旁边的小屋,看起来是他平时住的地方,东西这一堆,那一堆,非常的凌乱。在窗子下的椅子上,我们俩坐下。他拿过个满是污迹的茶缸,给我倒了点水,放在我旁边的小桌上。

    “先生说的事情也不是说不能替,只是做起来有些的麻烦,这个嘛…”他用食指轻轻敲着小桌,一副为难地样子。

    我知道这是他想要点好处,便说道:“道长,您直说吧,只要能代替我女儿来,您看我捐多少香火钱,您能帮我安排好。”

    道士并不做声,只是向我伸出三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又不做声了。

    “三百吗?”我问那道士,脸上故意挤出些惊讶的神色。

    “三百是一次法事的钱,先生的事有点麻烦,我要连做三天,要九百,你是薛大姐的熟人,沾她贡香火的光,我只收你八百,很优惠的价格了。”这一刻,如果不是这人裹了一身道袍,我真以为他是个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见我犹豫着低头不说话,那道士又说道:“先生今天如果没带那么多,也没问题。我这法事做完之后,你还要带着女儿来一趟,不需要拜,让她进正殿转一圈,让狐仙认识一下人就可以,你先交三百,三天后带女儿来时,把剩下的钱带来就行。”

    我点点头,掏出钱给了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牌,应该就是我刚刚在大殿黑幡后头,看到的那种木牌,他让我报个女儿的生辰八字,写在小木牌上,又拿了一个小香囊给我,说只要我放在女儿的房间里三天就好了。

    我接过香囊,问他:“道长,这庙里到底贡的是什么神?为什么大殿上的神像,要用两块红布遮上?”

    “天机不可泄露,”那道士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在这很多年了,一直盖着,只有每年的正月十五会揭开三天,所以这庙许愿才灵。”

    从三狐仙庙出来,我匆匆回了家。看来和我之前的预料近似,谢曼红是因为被这庙里的邪神所盅惑,而用了借尸还魂的法子,附在了王晓惠的身上。但现在的这一切只是推理,而并没有确切的证据,除非是王晓惠也就是谢曼红自己能说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小雷来到我家,手里拿着一份诊断报告的复印件。果然是安贞医院出具的。是谢曼红在一年半以前做的。上面显示,谢曼红得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疾病,造成了不能受孕,而且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

    看来所有的猜测都正在被证实,但即使我了解了真相,又能如何呢?去告诉6青?且不说他是否相信,就是相信了,他恐怕就会陷入新的痛苦和两难之中。去驱除占据了王晓慧驱壳里的谢曼红?一方面谢曼红最终会变了孤魂野鬼,怨念难除,另一方面王晓慧的魂魄早就不在了,没有了谢曼红,这就只是一具植物人一般的躯体。

    所以这一切我永远只能了解其中的奥秒,不能去试图改变任何一点故事的进程。送走了小雷,我坐在屋里怔怔地复原谢曼红故事的全貌,没一会儿,曹队和曾燕来到了小院。

    一进屋,曹队就对着我哈哈大笑:“老常,这回你的饭请定了。”他这么有把握地说,一定是6青或者王晓惠那边有了什么进展。

    曹队这两天一直和6青泡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谢曼红过去的事,时间过得久了,6青似乎也看得淡了些,再加上一瓶白酒的作用,曹队还真套出了点儿东西。

    原来,对谢曼红自杀的事,6青还是调查出了一些情况,一个是谢曼红婚后的精神状况非常的不好,整夜整夜的失眠,痛苦不堪。原以为是老加夜班,生物钟混乱了。但调整了一个月,也没有什么好转。到了冬天反而更严重了,后半夜即便睡着了,也会很大声地说胡话,不久又惊醒了。6青就只好抱着她,给她讲自己在云南和缅甸那些惊险的经历,有时,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着到了天亮。而6青出差不在家时,不知道谢曼红是怎么熬过来的。

    6青担心自己不在时,谢曼红会出什么意外,就坚持让谢曼红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这个就是检查的结果。

    曹队说着,递给我一个医院的卷宗,我翻开来看看,结论是谢曼红患上的是很严重的抑郁症,后面还开了很多药物,并建议谢曼红在服药的同时,再配合着做些催眠疗法的治疗。

    看到这里,我问了一句:“曹队,谢曼红得上抑郁症,是在她求神拜佛之前还是之后?”

    曹队思索了下说:“好象是那之后,但不可能因为去趟庙就得抑郁症吧?那些院儿里的老太太为什么没事?”

    见我没有反驳,曹队继续说道:“我还去看了看谢曼红她妈,顺便聊了聊谢曼红的事,她告诉我,谢曼红的奶奶当年是投河死的,死前也和谢曼红一样,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变得很恍惚,突然之间就跳了河,没跟任何说过,也没留下一句话。她们家里的,大多有神经衰弱的毛病,隔几代就会有不堪忍受这种痛苦而自杀的。”

    曹队顿了顿,拿起保温杯,喝了两口,接着给自己的调查做了个总结,在他看来,谢曼红的死是因为家族中遗传了抑郁症,而她的工作性质,让她的病情更加严重,而其中的痛苦是我们无法感受的,这让她最终选择了上吊自杀。而王晓惠的出现,只是个巧合,6青选择接受王晓惠,也是因为她在个性上有近似于谢曼红的地方,而曹队与谢曼红的熟识,造成只有他和6青觉得两人的相似,而其它人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等曹队说完,我看了看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曾茜,问道:“小曾这几天有什么进展吗?有什么新看法。”

    “我这几天和曹队一起和6青,王晓慧吃了次饭,算认识了,之后借着想找几本书的理由去图找了一次王晓慧,和她聊了一个下午。还没太多线索,只能说说感觉。”

    其实每次曾茜言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一方面,她的分析非常有逻辑性,往往从一个小细节,产生对案情非常重要的引导,另一方面,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强,再枯燥无味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兴趣盎然。

    曾茜先肯定了曹队的调查和推断,必竟6青是最了解谢曼红的人,他的第一手信息可靠性是不用怀疑的。看来曾茜和曹队这段时间的接触还是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少她现在会考虑曹队的感受,说话不再那么直接,那么咄咄逼人。

    接着,曾茜说出了她的几个困惑,一个是,在她看来,王晓慧虽然生活简单,但并不是个没有见识的女人,相反,感觉得出她的阅历还很丰富。当初和6青结婚时,按一般人看来,新娘子一定不会住进原来的家里,毕竟前妻上吊死在了这屋里,住进去心理上会很不舒服,6青也想到了这一点,结婚前跟王晓慧商量,是不是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但出乎6青意料的是,王晓慧并不在乎之前生的事情,反而劝6青,结婚花的钱不少,该省还是省省,就在原来的屋子住吧。曾茜认为,这完全不是女人的正常反应,看起来是为6青着想,但事情生在自己身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第二点反常是,结婚时,除了王晓慧的父母,王晓慧的同学,同事,朋友一个都没有请,甚至喜糖都没,很多人很久之后才知道她结婚的事,似乎她在刻意的隐瞒。而且,曾茜也了解到,自从王晓慧溺水的事情生后,她就很少再和原来的同学、朋友联系,变得很疏远,而和同事的话也变得很少。大家认为可能是失忆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太在意,而曾茜却敏锐的感觉到,可能不是有意疏远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对这些人就不熟悉。

    还有一点是,那天和王晓慧聊天时,曾茜有意把话题引入自己的动物学专业领域,引申出一些医学、解剖学的知识,她现,王晓慧对这些并不陌生,反而能和她愉快的交流,要知道,王晓慧之前是中文专业,应该不会接触到这些,相反经常在医院工作,耳濡目染倒是会相对熟悉。

    曾茜虽然没有说出她的结论,但我和曹队都能感觉到她对王晓慧身份的怀疑。见我们都不说话,曾茜笑了笑,说:“常叔叔,我刚和王晓慧接触一次,只能说说感觉,也不能凭空怀疑,我想,最近再多和她聊聊天,看看有什么现。”

    我点点头,“小曾的现还是很重要,其实我们三个人,正从三个方向上探索事情的真相,现在远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不过,小曾,除了王晓慧的事情,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完成。”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青红(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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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北风在那个夜晚终于开始刮起了,院子里树上的最后几片落叶,被风卷得一干二净。屋檐下的燕子一个月前就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巢。

    屋里我点起了蜂窝煤炉子,倒不觉得冷,只是大家已没了最初谈话时的兴奋。我们其实都已经感觉到,越接近事情的真相时,反而越无能为力。这是一种两难,知道现在的状况,在当下而言,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但这种结果是用一种你无法接受的方式获得的,可如果你不接受,那么很多人的生活将就此改变。

    显然,曾茜的烦恼也是如此。我把这几天我的调查结果告诉她时,她没有震惊,也没有疑惑,非常平静的接过我递给她的香囊。淡淡的问了一句“常叔叔,你说我到底是不是该接近王晓慧?我总担心,因为我们的介入,最终这个家庭会走向悲剧的结局。”

    我点点头,“是的,真相一旦公开,每个当事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所以,无论真相如何,我们彼此应该有个约定,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曹队和曾茜点点头,曹队还是说了一句:“老常,那个妖庙就那么留着吗?它是不是还会害更多人?”

    “佛经中有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你们说,为什么杀人如麻的人停止杀戮便可以成佛,很多人一生向善,谨言慎行,却成不了佛呢?”我并没有直接回答曹队的问题,见他们俩都不吭声,又接着说:“可见,能否成佛成道,善并不是一个唯一的因素,还需要其它方面的修行。你们也可以把那个三首狐仙所做的,看做是它修行的一部分,是它修仙成道的一种方法。谢曼红知道了自己身体上的问题,无法解决,她思虑过重,这个结果,对她而言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王晓慧本已经溺水身亡,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陆青呢,没有现在的王晓慧,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种伤痛。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过多介入的好。”

    听了我的话,曾茜又慢慢说道:“常叔叔,我有时也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去乌拉牧场,没有去达盖山,狼王和草原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也许会吧,但我们毕竟是狼王完成渡劫的重要因素,你只有把它归结为命运,不必用善恶好坏来评价它。小曾,我在想,我们只差一环就可以复原这个故事,但我们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去调查,你说的对,再查下去,陆青和王晓慧知道了真相,那就真的会以悲剧收场了。所以,下一步的工作只有你来做。”我停下话头儿,望着曾茜。

    “常叔叔,你说吧,我怎么做呢?”

    “只有让王晓慧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真相,才能不对事情本身产生更大的影响。曹队,你还记得三六零那案子里,周老爷子的小儿子周程不?”我又看了看沈默了半天的曹队。

    “你是说用催眠术?”曹队有点似懂非懂地望着我。

    “没错,所以小曾,你把香囊交给王晓慧,香囊里原来装的是几味安神养身的中药,让人能更好的进入睡眠状态,估计是为了便于狐仙托梦,我把里面的中药换成了刺激神经活跃的药,估计过几天王晓慧就会受到失眠的困扰,你再想办法建议她去做一下催眠治疗,说你和周程是很好的朋友,带她去见周程就可以了。”

    事情的进程非常的顺利,周程对这件事大感兴趣,一点没有推脱。而曾茜一周后也说服了王晓慧,在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王晓慧去了周程的诊所。

    整个治疗的过程,持续了三个下午,周程告诉我,事情远远比我们原来预想的要复杂的多。一方面,在王晓慧的身体里,有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王晓慧的本我和一个叫谢曼红的女子,当然,在周程的专业领域,更准确的说应该叫人格分裂。

    另一方面,周程以前接触的患者,人格分裂往往是与生俱来的,另外一种隐藏的人格从出生就会存在,但一般不会主宰本我,只是在特定的场合才会出现,而王晓慧的隐藏人格,明显是后来才具备的,而且时间不长,最关键的是,这种在周程看来应该是隐性人格的谢曼红,完全取代了王晓慧的本我,主宰着王晓慧的身体。一般来说,本我丧失,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有很多违背常理的思维方式和行为等等,但王晓慧的情况显然不是如此。

    另外,人格分裂的患者,他的隐藏人格往往有很多缺陷,充斥着狂躁、反叛或者暴力的特征,发病过程是一种长期被压抑后的释放过程。但王晓慧的隐藏人格,平静,安详,完全是一种善念的流露,这让周程很震惊。

    在整个的治疗过程里,周程做了录音和笔记,治疗结束后,就匆匆来到我家。我、曹队、曾茜对着录音机,慢慢听了起来。

    王晓慧进入催眠状态非常快,没有任何内心的抗拒,但她开始叙述时,声音有了很大的变化,起初有一点点模糊,接着一切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程:“你现在内心平静,周身舒适,请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过往,之前的经历在你的大脑里一幕一幕的出现,很好,保持自己审视自己内心的状态,然后开始介绍一下真实的自己吧。”

    王晓惠:“我的名字是谢曼红,王晓惠是我曾经的名字,但她并没有离开,她还在这个身体里,有一天她会重新回来,我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周程:“如果我称呼你谢曼红,那么你可不可以讲一讲关于你的故事?”

    王晓慧:“曾经的谢曼红己经不在了,当你的生命与一个你爱的人在一起时,生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对不对?爱不单单是一种感受,更是一种责任。”

    周程:“我可以理解,但这样的感觉还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请原谅,我并没有这种感受。”

    (王晓惠轻轻笑了一声,大概停顿了十几秒。)

    王晓惠:“我知道,真正有这种感受的人并不多,我和陆青从相遇到结婚,一切都美好的像个梦一样,可越是美好,我越是担心会有缺撼。”

    周程:“夫妻两个人平时吵吵架,堵堵气再正常不过,但应该没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吧?”

    王晓惠:“当然有,对我来说,就是孩子。陆青非常喜欢小孩,他的工作很危险,有一次他负了伤,在病床上对我说,他很害怕,怕有一天万一不在了,家里只剩下了我,会很孤单,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说等伤好了,我们就赶快要个孩子。”

    王晓惠:“但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告诉他一件事。我们家族里,有个奇怪的事情,每一代人里总会有一个女子的不能生育,我的姥姥告诉我,这个怪事己经延续了十几代人,是天意,也是个诅咒。而且被诅咒的女子,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王晓惠停顿了几分钟,周程并没有插话进去,屋里只剩下录音磁带转动的声音。)

    王晓惠:“在认识陆青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但并不为它担心,我虽然是个独女,但妈妈的姐妹很多,我的表姐妹有七个。我的三姨没有孩子,但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生活得很充实,很快乐,和三姨夫的感情也很好,虽然三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有时我也想,如果那个诅咒真的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也一样可以过得很愉快。”

    王晓惠:“但在认识陆青之后,这一切发生了变化,他想要个孩子,他的爸妈也盼着,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想。我害怕了,我每天都在祈祷,诅咒不要发生在我身上,但是,我的表姐表妹一个个都结婚生了孩子,我慢慢绝望了,老天不会让故事完美的,我得到的太多了…”

    (王晓惠开始低声抽泣起来,谈话也中断了,这抽泣声持续了几分钟,我相信,周程和现在的我们一样,从抽泣声中听到了很多,不愿打断她)

    王晓惠:“我那段时间去了很多医院…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吃了很多人一辈子吃的药…我每到一个寺庙都虔诚的去拜,希望有奇迹发生…我每天都和小孩子呆在一起,帮助那些有残疾的孩子,想让老天爷看到,可怜可怜我…但都没有用…我就是这一代唯一被诅咒的人…”

    王晓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怕…我怕陆青知道,他知道了,就不会再要孩子,宁可陪着我。我不希望因为我,他选择放弃…也许我只有不到十年的时间,我不在了…陆青他一个人怎么办?他只有一个人了…”

    (王晓惠的抽泣声再次响起,坐在一边的曾茜也开始抹着眼泪,当真相渐渐摆在大家面前时,心情反而格外的沉重。但也就在这时,抽泣声渐渐停止,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录音机里跳了出来。)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庄子·人间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青红(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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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陌生的声音响起时,大家都是一震,这是一个比谢曼红的嗓音略显低沉的声音。但很快大家就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王晓慧原来的声音,或者说本我的声音,只是大家被谢曼红极富感染力的倾诉所吸引,而忽略了之前嗓音上的不同。)

    王晓慧:“我是王晓慧,陆青现在的妻子。曼红姐的故事,我应该比你们了解的更早,曼红姐来的时候,我在半昏迷的状态里,是姐姐陪了我三天。本来我可能因为意外的溺水,离开这个世界,是曼红姐姐把我拉了回来。”

    周程:“你好,我是你的心理治疗师,你的感觉好吗?我希望你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内心,它安静,愉悦,如果你感觉到了,就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可以马上停止,明白吗?请问,你说是谢曼红把你拉回来,能给我说得更详细些吗?”

    (王晓慧刚刚说了第一段话,曾茜在我身边低声告诉我,那天她带王晓慧去周医生那里时,王晓慧似乎就知道我们会听到现在的录音,所以在催眠的过程中,她的话似乎也不单单是讲给周医生的。我点点头,其实从谢曼红的讲述上,我已经觉察到,这绝不是和周程的对话,看来王晓慧知道的远比我们认为的多。)

    王晓慧:“溺水以后,我觉得我浮在了半空中,看到泳池里的人把我抬到了岸上,之后我就被吸进了一个黑洞里,好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又像是一口深深的井,但感觉不到任何的重量,我知道,我正在离开这个世界。这时,我看到曼红姐姐从黑暗的深渊里升了上来,她抓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向上飞行。那黑洞里非常冷,只有曼红姐姐的手是热的,我们就这样一直向上飞。”

    周程:“你当时明白你遇到了什么?害怕吗?如果你现在还有恐惧的感觉,请慢慢调整好呼吸再回答我的问题。”

    王晓慧:“明白,我知道我已经死去了,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我的躯体,但曼红姐姐拉着我的手时,我就不再感到害怕,这一段路我们飞了很久很久,一路上,曼红姐姐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和她来找我的原因。”

    周程:“请平复好你的心情,晓慧,不用着急,慢慢讲。”

    王晓慧:“原本,我离开我的躯体后,我的灵魂会去另外一个地方,曼红姐姐会去我的身体里,代我而生,完成一件对她非常重要的事,为了这件事,她不惜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但她觉得这对我不公平,怕我心生怨念,这样我就永远只能在黑暗的深渊里,所以她来找我,带我回去。她告诉我,如果我不接受她要做的事情,她会离开,我还会过我原来的生活,但我那时已经明白,她说的离开,对她而言就是她会永远在那个黑暗的深渊里,再也出不来了。”

    周程:“能给我们讲一讲,谢曼红说的非常重要的事是什么?”

    王晓慧:“其实,刚才曼红姐姐已经给你们讲了,她可能活不过四十岁,而她担心自己死后,陆青忘不了她,不会再娶,而她又因为那个家族的诅咒,无法给陆青生一个孩子,那将成为他们爱情的最大遗憾,即便陆青不觉得,但曼红姐姐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选择自杀,让魂魄附在刚刚溺水而死的我的身上,和陆青再婚,用我的身体给陆青生一个孩子。”

    (在这里周程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当时很难理解眼前出现的状况,这已经超出了他对人格分裂的认识。而听到这里,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都在思考一个人关于生命、爱情、选择、与放弃的哲学问题,多少年后,我依旧觉得,这个录音引发了我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考,甚至对我一直坚持完成的家族事业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然,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了一次对命运看法的洗礼。)

    王晓慧:“周医生,我知道可能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但如果你有这样一次经历,便会理解曼红姐姐的选择,她给我讲了很多她之前的故事,她的眷恋、她的无奈、她的挣扎、她的绝望、她的义无反顾。我之前连男朋友都没有交过,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青,如何与他沟通,如何和他交往,如何跟他一起生活,甚至还要生孩子,我犹豫了很久很久,你可能觉得我是因为自己接受不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其实不是,我那个时候已经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我怕的是,因为我做不好,完成不了曼红姐姐最后的愿望。”

    周程:“所以,王晓慧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和谢曼红一起完成她的夙愿?你想表达的是,这一切你都是出于自愿的,对吗?”

    王晓慧:“是的,不过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同样完成我自己的夙愿,在王晓慧的身体里,我和曼红姐是一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够在这里呆多久,我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一天天消退而变得虚弱。她告诉我,那个狐仙对她说过,她最多能坚持两到三年的时间,毕竟这不是她原来的躯体,她并不属于这里。而一旦她的夙愿完成,也就是她离开的时候,这是个契约,也是打破那个诅咒的唯一方法。而之后,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不能让她从小就没有母亲,而陆青也需要人陪伴,我相信,这也是曼红姐夙愿的一部分,她无法完成的那部分。”

    (我确信,现在诉说的应该是王晓慧的本我,她的语言风格,不经意间的遣词造句,都反应出她中文专业的学术底子,这和之前谢曼红的诉说完全不同,这个是完全不能模仿而流于内心的。)

    周程:“王晓慧,你的这种情况,在我们心理学范畴被称之为人格分裂,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谢曼红这个人本身就是你想象出来的,是你另一种自我意识的表达,如果你认识到并且能够接受和配合,这种精神疾病是有可能治愈的?“

    王晓慧:“周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曾经也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但事实,特别是曼红姐和陆青之间的感情,仅凭我自己就可以想象出来吗?我明白我是谁,也明白我曾经从哪里来,更清楚我将来要往哪里去,我比大多数人更正常,不是吗?曾茜要我来,我其实是不想来的,但曼红姐坚持要来,她觉得这样可能是与你们沟通最好的方式,但我只希望,这次治疗是最后一次治疗,为了她的坚持和决定,为了这个家庭,也为了将来的孩子,你们的调查到此为止,很多我今天说的话,你们清楚就可以,不要再对任何人讲,否则又会是新一轮痛苦轮回的开始。”

    周程:“我现在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但请你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也会为你保守秘密,你能告诉我,谢曼红是怎样做到进入你的身体的?在我看来,这似乎不是她自己可以完成的,是你前面提到的狐仙吗?”

    (王晓慧说的非常郑重,但周程问完新的问题后,就再没有了声音,我们大家又重新陷入了沉默,直到录音机的播放键啪的一声弹开。周程去换录音带的功夫,曹队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喃喃地说道,看来,老常你是对的,我之前心里还一直埋怨谢曼红。可是,你说,这事对陆青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我吸了一口烟,环顾了大家一眼,淡淡地说道,如果陆青一直不知道就是好,知道了就是不好。)

    (录音机的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我们都听出了,说话的变成了谢曼红。)

    王晓慧:“周医生,我是谢曼红,你说的很对,是因为西山的三首娘娘庙。我第一次去上香时,晚上就做了一个怪梦,梦见那个有三个头的神仙来找我,它告诉我,我命里无子,而且身上有个没法解的诅咒,但因为我的心诚性善,会有福报,才来帮我。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舍去现在的肉身,作为供奉,它帮我再找一个新的身体回魂,我就可以继续和陆青在一起,还会有一个孩子,只是这方法也只管得了最多三年,三年之后,我就会去修罗地再受一世之苦,而那肉身也就死去了。”

    周程:“谢曼红,如果你真是谢曼红的话,请你尽量让情绪平和,你的周围阳光温暖,没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现在请告诉我,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如果狐仙和你说的没有实现,或者从开始就是个骗局,你不是白白搭上了性命?你这么做,如果侥幸成功了,对陆青而言,他还要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而你们如果有了孩子,他从小就会是个孤儿,这些都是因为你的一个并不明智的决定,这些后果你可以接受吗?”

    (周程这时的语气明显严厉起来,甚至有了几分斥责的语气,我倒是明白,当时的周程,内心还不能接受谢曼红是借尸还魂的事实,依旧把她当做王晓慧隐藏人格的臆想,当然,他用的这个强刺激的方法,不能说是错的,很多人格分裂的患者,他们的臆想人格会因为逻辑存在的不合理,而被本我舍去,从而心理慢慢康复。)

    (是心不必更求心,是佛何劳更觅佛,倘于言句上作露布,境物上生解会,则堕在骨董袋中。--《圆悟心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青红(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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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晓慧:“周医生,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想过,因为这件事我整整想了半年的时间,但如果你们了解6青这个人,我想你们会同意我的选择。6青是个警察,但他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勇敢和坚强。他还是个缉毒警,他面对的对手可能也比其他警察面对的更凶残和狡猾。6青是个很敏感的人,他也会犹豫,也会害怕,每到有这种情况时,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倾诉,在犯罪分子面前他要表现的无畏,在同事面前他要表现得坚强,在领导面前他要表现得坚定,只有在我面前,他才可以表现他的另一面,我是他唯一的倾诉者,这一点上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也不行。”

    (我承认,谢曼红的这一段话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但这可以成为谢曼红一系列选择的原因吗?我相信所有人依旧有所怀疑。)

    王晓慧:“他三年前受过一次伤,差一点牺牲在云南,我在医院陪他,他根本不在乎凶手有没有被抓住,也不关心案子有没有破,他一直想得是,如果他不在了,我怎么办,他年事已高的父母怎么办,毕竟他是一个独子。他想过调一个工作岗位,不在第一线了,但他又有天生的事业心和责任感,领导一交待任务,他又全忘了。几年前,他抓了一个毒贩,这个人运毒的重量够判三次死刑了,可这毒贩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如果毒贩不去铤而走险,他们永远都会待在那个偏僻的穷山沟里,但他第一次去贩毒,就被6青抓住了。人还是处决了,但6青完成了毒贩的遗愿,去那山沟里看了祖孙两人,含着眼泪告诉他们,毒贩去国外打工挣钱了,而之后,每个月都从工资里拿一些给她们寄去。”

    周程:“曼红,我明白你的意思,6青是一个感性的人,还富于同情心,而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身心疲惫,也只有在你那里,他才能找到安慰,对吗?”

    王晓慧:“是的,6青需要的是一个家,是一种温暖而平淡的安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不知道6青会成了什么样子,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干家务。他需要有人照顾他,开导他。但我知道我们的感情,我走了以后,他恐怕不会再另外找一个,除非这个人有和我很相像的地方,你说的没错,也许他会再经历一次失去我的痛苦,这也是我一定要找到王晓慧,并且让她留下来的原因。”

    周程:“如果王晓慧不同意呢?她无法接受6青呢?那你又怎么办?“

    王晓慧:“我从来没有尝试去冒过风险,我的过去大部分都是父母安排好的,但我一样要面对我解决不了的难题,我总要去做一次主。即便失败了,也只不过提前几年生,对6青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能成功,我就可以安心的走了。我其实给6青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是因为疾病的原因,活不了多久了,是因为不堪痛苦,才选择的自杀。我把他夹在了一本书里,但他没有现,王晓慧搬进来以后,我找到这封信烧掉了。所以我的选择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周程:“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我那个狐仙是如何完成这件事的呢?”

    王晓慧:“其实,它是如何做到的,我并不知道,它只是告诉我了一个时间,我必须在这个时间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它带我去了一次王晓慧的梦境,让我认识了她,我自杀以后,在一个黑暗的隧道里遇到了那个三的狐仙,我告诉它,我想试一下,带着王晓慧的魂魄一起回去,并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它并没有阻拦,只是告诉我这么做的风险。我在黑暗中找到王晓慧的魂魄,并把她带了回去。之后的事,王晓慧刚才都告诉了你们。”

    王晓慧:“好了,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了你们,这件事现在的结果,比我曾经想象的结果要好的多,也许,我不久后就要离开,希望你们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希望6青在王晓慧的陪伴下,能幸福的走下去。”

    周程关上了录音机,他一边用手搓着脸,一边告诉我们,三天里总的录音时间有大概五个小时,其中有很多是王晓慧对她自己过往经历的回忆,以及她后来和6青相逢,相处过程中生的事情,听得出,王晓慧已经摆脱了内心里作为谢曼红傀儡出现的心理障碍。

    当然,两个人的灵魂如何在一个躯体**存,这是周程真正感兴趣的专业领域,而他得出的结论是,王晓慧的本我应该是日常生活中的主体,王晓慧并没有按照原来谢曼红和6青的生活方式来复制,她保留了大量自己的空间和特征,和6青慢慢的磨合,而谢曼红更多的是告诉她大量的生活细节和6青的习惯,但从未强迫王晓慧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处理。这也是6青总觉得王晓慧与谢曼红很像,但从未怀疑过王晓慧就是谢曼红的原因。

    这部分内容和我们想了解的事情的原委,并无太直接的关系,周程也就没有把录音拷贝出来。

    听完全部内容,大家都久久没有说话,老实说,王晓慧和谢曼红的叙述与我之前的推断并没有太大的出入,但在她们平静的描述里所传达的对生命、对爱情、对责任的认识,还是深深震撼了我。我相信在坐的每个人都是如此,我们因为工作或兴趣,可以很周祥全面的分析一个人,分析一个人的心理,再现他行为背后的动机,但我们又几时认真的审视自己的内心呢?

    还是曹队第一个出了声:“周医生,谢曼红有没有提过,为什么我看到的王晓慧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别人看到的却不同呢?”

    周程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从没提到过她可以让别人把王晓慧看成是自己。但她提到过,她是如何让6青注意到王晓慧,并让6青觉得王晓慧和自己很像,但不是外表,而是一些细节,比如穿一些谢曼红喜欢的衣服款式,做一些6青习惯的饭菜,特别是有意带6青去一些装载了他们之前回忆的地方,等等,更多的是一些心理上的影响,当然,这是对的,这个世界,你找到外表相似的人还是可能的,但你再找一个内心默契的人几乎不可能。”

    “周医生说的对,你看重她的内心,便会比较她的内在,而某些人只看重别人的外表,自然会越看越像了”坐在角落里的曾茜忽然冒出了一句,看着曹队涨红了一张大脸,我忍不住想笑。但曾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把话题岔开了。

    “周医生,从心理学的角度,我知道这个案子可能很难解释,但你觉得,这借尸还魂是可能生的吗?”

    “从专业角度,我当然不相信这是真实生的,但毕竟事实摆在面前,我需要进一步的分析和研究,找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但从录音上看,其实还是有几个疑点的,比如,王晓慧在濒死状态下,是否会相信一个她之前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狐仙怎么会准确的知道王晓慧溺水的时间?毕竟那是有很大偶然性的。6青为什么没有对这件事产生怀疑?他接受王晓慧是不是快了点儿?最重要的是,王晓慧必须克服一个巨大的心理障碍,那就是监视感,试想,你做任何事都有人在一旁看着,这种没有个人空间的感受是极端痛苦的。”周程所提的问题客观而尖锐,大家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王晓慧现在身体里的既不是她的本我,也不是谢曼红,而是另外一个人。她只是拥有了王晓慧和谢曼红的记忆。”周程停了半晌,又冒出了一句。

    “你是说,现在王晓慧身体里的是那个狐仙?”曾茜惊讶地接了一句。

    “事情本身已经这样的离奇,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周程边收拾录音带边说着。

    “我们还是不要再猜测了,至少现在的结果,对6青对谢曼红还是对王晓慧都是最好的结局,这就行了,人的探索有时候得到的不是真相,而是更大的困惑。”我拍了拍周程的肩膀。“这件事还是要谢谢你,但就像王晓惠说的,不要让其它人知道了。”

    “这次的调查,还是老常收获最大,我得请他吃一星期的民芳,到时候,周程你也来吧,人多热闹。”曹队站起身和周程握了握手。

    周程苦笑了一声,“我肯定要去,我输了常叔一星期全聚德,曹队,咱俩要不差开了请吧,你说要是连吃一星期烤鸭,这得多腻啊。”

    之后的两周,我们的伙食真的不错,我连秋膘都贴上了。但我们很有默契的都不再提王晓慧和谢曼红的事。时间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大约一年后,6青和王晓慧的孩子降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我们都去喝了她的百天酒。6青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挨个和我们照了相,告诉我们,他和王晓慧商量了,孩子的名字叫6萌萌,小名叫青红,这让我隐约觉得,6青对整件事不可能没有觉察,而有大智慧的人应该更懂得如何生活。饭桌上,王晓慧红着脸,挨个给我们敬了杯酒,低声说的却是:“祝她一路走好。”

    这件事过去三个月后,曹队和曾茜在吵吵闹闹中,终于确定了恋爱关系,但还没等我去祝贺,曹队便跑来找我诉苦,他跟曾茜求了三次婚,都被曾茜拒绝了,曾茜的意思是,人家6青和谢曼红恋爱了七年才结婚,你这才几个月,着什么急啊?

    看来曹队的喜酒我是一时吃不上了,不过,周程还一直沉浸在那个案子里,大约一年之后,他来了一次我家,告诉我他有了进展。原来他找到中科院一个朋友,把他当时的录音带做了个技术分析,结果是,我们在录音带里听到的两个不同的声音,并不是一个人出的,他原以为,是王晓慧在催眠过程中,下意识的用了假声叙述谢曼红的诉说,现在看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出的,可问题是,另一个人在哪?

    当然,这个结论也就直接否定了他之前关于王晓慧人格分裂的判断,所谓的隐我跟本不存在,而谢曼红是真实存在的。

    事情过去两年后,我去曹队家时偶然碰到了薛大妈,她告诉我,大约几个月前,西山的三娘娘庙遭了雷击,引了大火,庙被烧成了灰烬。就在同一天,她们贡在院里的那尊木雕像,无缘无故从供桌上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听说,是三狐仙把来进香求神的人留下的生辰八字,刻在了木牌上,贡起来,还摆了一个什么阵,想用这些来阻止人间正常的生死轮回,靠这些人的游魂修炼升仙,结果遭了天谴。

    6萌萌周岁的那年,曹队接到了一封奇怪的信,这封信的邮戳竟然是三年前的。他问邮局为什么这么久才把信送来,邮局回复他说应该是当年遗失了,最近搬家才被翻了出来,诚恳地道了歉。

    信的内容似乎是谢曼红写来的,意思是她因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完成,而不得不离开6青。但她想来想去,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只好求曹队帮忙。如果她走后的一年里,曹队没有碰到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那她就回不来了,6青心思重,谢曼红怕他走不出来,求曹队帮忙照看下6青。

    如果曹队碰上一个和谢曼红很像的人,那就是她已经成功了,曹队可以烧掉这封信,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生。如果这封信曹队那一年真的收到了,那么故事会不会又有所不同呢?但世上的事情没有假设,只有覆水难收,曹队准备烧掉这封信时,现信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只有两个字,叫“青红”。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妖楼(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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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爱中的男人与恋爱中的女人最大的区别在于,男人爱玩失踪,女人爱玩长谈。青红的事过去的半年里,我基本上没见着曹队,倒是小雷找了几趟,那股子学习的劲头,俨然就是几年前的曹队。

    小雷这个人非常的踏实,肯干,一米八五的个头,浑身洋溢着一股子蛮劲,样子虽然很有震慑力,但其实胸怀锦绣,琴棋歌赋样样精通,平时下了班,喜欢自己雕点小东西,木头,石块在他手里总能化腐朽而神奇,水平已经很不一般。对工作,他的外表与方法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非常的细致,爱从细节入手,逻辑思维严谨。但他还是学到了师傅曹队办案的精髓,胆大,而且不耻下问。

    刑警队里有个笑话,叫三顾茅房,说的就是小雷。他为了向老姜队请教一个问题,把姜队堵在厕所里,被轰出来三次,又闯进去四回,逼得姜队痔疮的旧疾都复了,只为了一个答案。那会儿有个老谋子很火的电影,叫《秋菊打官司》,可能性格里有近似之处吧,小雷得了个“秋菊”的外号,外人听了不明所以,队里人听了,能给你讲一大串儿的故事。

    我从那次内蒙达盖山回来,和小雷成了忘年之交,其实他的悟性是我认识人中出类拔萃的,我几次和曹队说,小雷假以时日,定成大器,但曹队忙着谈恋爱,估计根本没听进去。

    九五年的夏天,小雷来虎坊桥找我,这一年他算是出师了,从助理转正,曹队也就分了个案子给他。不知是曹队有意磨炼,还是小雷命里点儿背,或者是队里的光荣传统,这看似简单的小案子,难了他一个多月,毫无进展。

    小雷和曹队最大的区别在于,曹队来我这,净是顺茶叶走,练得纯熟了,好坏分的极清,一千块钱一斤的茶,他在院子里一闻就知道我藏在哪。我和他开玩笑,等他退休了,直接从警队进茶协。小雷不同,每次来给我带茶叶,虽不是什么好茶,但心意满满,每次爷俩都喝得开心。

    可这次来,小雷明显憋了心事,烧水泡茶时还把自己烫了。我从屋里拿了点儿苦丁茶出来,让他静静心,败败火。在愈清亮的茶汤里,他也就开始慢慢给我讲那个困扰他的第一个案子。

    故事要从北京城的大拆迁说起。大约是九三,九四年,北京的房地产开始从国有体制中解放出来,商品房悄悄出现在市场上。但那时不叫商品房,名义上还是可以买卖交易的公房。这时,一些南方的资金涌了进来,都看好未来的北京房地产市场。于是从北京周边的公社大队开始,拿出一些原来的宅基地和农田,和南方的资金合作,开始兴建集体性质的农民新村,而其中一大部分房子就进入了市场。

    但这些房子大多在当时北京的城乡结合部,交通不便利,环境脏乱差,虽然房子修的美观漂亮,但北京城里的居民还真看不上,所以刚出来时很不好卖。但好在这时,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口涌进了北京,他们没有什么南贫北贱的传统观念,便宜是第一位的,这新村房子的性价比高,所以,很多房子被外地人买走了。

    但这又引了一个新问题,大部分买房的人彼此都不认识,生活习惯,饮食习惯都大不相同,住在一起,大门一关,老死不相往来,完全没有邻里关系和氛围。

    小雷接的这个案子就生在这样一个新村里。

    过了京密引水渠往西一站地,有一栋孤零零的塔楼突兀的立在那里,周围,东面和南面是五层的小楼,北面和西面都是菜地。做这个项目的开商,估计是请了个高人看过,认为这地方地气薄,阴气重,所以修了这座十九层的塔楼震在那儿。你从楼下往上看,确实有点下大上小得感觉,有点宝塔镇河妖的意思。

    这栋楼打挖地基开始,就怪事频出。先是挖出个棺木,外面已经朽烂了,可里面的尸体完好无损。开挖掘机的工人说,他一铲子下去,给棺盖上凿了个大洞。他现有东西,敢紧停了下来。出驾驶室,往外一看,那棺材里躺着个面目苍白无须,一身华丽服饰的尸体,关键是这尸体睁着眼,正盯着他看。这下他一步踩空,就从挖掘机上摔了下去,断了条腿。

    其他工人跑过去看时,那洞里冒出一股黑烟,尸体已经变得黢黑黢黑,等文物局的人赶来,只剩了一副包着黑皮的骨架。

    文物局的人来看了后说,这应该是个明代太监的墓,但死者身份不高,随葬品很少,墓的价值不大,很快清理走了棺材,工程停了两天又继续开始了。

    但又挖了不久,工人们在那棺材正东十米的地方,挖出一口大缸,足有半人多高,里面竟然有几具婴孩的尸骨,那大缸的缸体上刻着密密麻麻,无人认识得文字,显得无比诡异。工人们不敢挖了,又去喊文物局的人来看。这回,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围着缸指指点点,表情震惊。接着,武警开过来一队,建起了临时的围墙,封锁了现场,闲杂人等进不去了。

    这一封锁就是两个月,据说从那棺材的另外三个方向,又挖出了三口一模一样的缸,里面总共装了三十六具尸骨,有工人听到专家说,这不是一般的墓葬,是个罕见的祭祀墓,而且很可能是活祭,那棺材中死者的身份就很特殊了。但这种现场封锁,连消息一并封锁了,没人知道里面还挖出了什么。

    等到两个月后封锁结束,施工队再进入现场,包工头一下就乐了,里面已经挖了五十米见方,五米多深的大坑,这可省大事了。可福兮祸兮,谁又能说得清楚?修完地基打上桩,施工单位现,地面开始沉降,这要修起楼来,估计比比萨斜塔还得斜。

    这回轮到勘测院全体出动,现场办公,研究了一个月,只有采用笨办法,加大底座的面积,挖深地基,加粗支撑柱,整体混凝土浇筑。施工单位领导的脸当时就绿了,这么整,这地基比人防工程的成本还要高。骑虎难下,也只有硬上了,可麻烦远不止这一个。

    打桩的时候又出了新情况,钻头打不下去,钻几下,钻头就滑到一边,打空了,怎么试都不行,钻头还废了几个。好在施工单位的老总见多识广,让工程先停了。自己去白云观请了个大师来看。大师围着工地转了几圈,告诉老总,这地基下头有个吞水兽,而上面原来有个镇兽的道场,已经给破了。要想把桩打下去,得把吞水兽移走,只有做个法事试试看。

    那建筑公司着实破费了一把,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大师告诉那老总,成了。

    再打桩下去,一次成功,可大师告诉老总,这吞水兽移不了太远,光用这楼镇,可能还不行,得在楼前规划的花园里挖个大喷水池才行,不然,早晚吞水兽还要作乱。建筑公司老总心里盘算,房子修好,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何必花钱修喷水池?现在修了,还影响施工,把大师送走,喷水池得事就放在了一边。

    但之后的一个月里,先是施工队的食堂生食物中毒的事件,虽没死人,但两百多号人全都上吐下泻,耽误了一周才重新开工。又过了没多久,盖楼的塔吊往楼上调水泥预制板时,钢索断了,预制板从半空掉下来,造成了一死两伤的重大事故,工地又停工整顿了一周。

    施工单位的老总欲哭无泪,只好把喷水池挖了修好,弄得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很有点欧洲皇家园林的风范。这喷水池修了,别说怪事还真的没了,开商见环境有了亮点,干脆开始卖房,也不知道是赶上了好时机,还是喷水池的作用,这栋塔楼的销售很是火爆,涨了三次价,一个月的功夫还是全卖完了。

    开商的兴奋劲儿还没持续多久,事情又找上门来。喷水池里淹死了一个工人。估计是那段时间天热,工人们为了解暑,下班后就跳进池子里冲澡。那池子只有半米多深,就是有意寻短见,在这池子里淹死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淹死的工人什么时候下的池子,什么时候淹死的没人看见,早上开工时,才现喷水池里泡着一个人,白白胖胖,已经浮肿得没有人样儿了。

    警察来看了现场,验了尸。尸体没有任何伤痕,应该是溺水死的,可从尸体浸泡和腐烂的程度看,至少死了三天以上,但施工队的人心里纳闷,天天看着这池子,里面没人啊?而且这工人这几天都打了卡,在上班,也有人看见,怎么可能死了几天呢?查也查不出个头绪,施工单位赔了死者家属一大笔钱,这事儿就算不了了之了。

    可自从喷水池淹死人的事情一出,那个池子也生了诡异的变化,你不管把池子打扫得多干净,注进去的清水,最多半天功夫就会变得浑浊不堪,两天之后,水面上就会长出厚厚的一层水藻,绿油油的一大片,看得让人心里瘆得慌,不过这一来,没人再敢接近那个喷水池了。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妖楼(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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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工程最终变得旷日持久,本来一年的工期,整整拖了两年,其间,安玻璃时候玻璃会莫名其妙地炸裂,安装电缆时会莫名其妙地短路,前一天楼板的混凝土刚刚弄平,第二天上面就留下几行浅浅的赤脚足印,没人看见是谁留下的。★

    时间一长,工人们也都见怪不怪,但开商担心事情传出去,房子没人敢买,毕竟后头还有一大片新房要卖的,就把事情封锁起来,不能外传。但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塔楼的竣工交房,那些工地怪事还是渐渐传了出去,很多房主心里打鼓,不急着住的,干脆就把房丢在了哪,但还是有没房住又胆儿大的主儿,接了房,装修好就搬了进去。

    交房一年多,里面也就住了十几户,一到晚上,黑乎乎的塔楼,像黑暗中的巨兽,只有那么几盏灯亮着,说不出的凄凉。

    虽然住的人不多,但很快片区派出所的民警就忙了起来,很多人三天两头儿打电话报警,有举报楼里有通宵打麻将的,有说听到邻居家有人长时间惨叫的,有人说自己家里的东西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摔碎的。但民警去看过以后,都是些灵啊鬼啊的事,很多还是捕风捉影,一没造成财产损失,二没嫌疑对象,即不能立案,也没得调解,去现场看了看,太平无事,只有当做住户疑神疑鬼了。

    但到了今年四月份,又有住户报案说电梯出了问题,民警说这事儿你得找开商或者物业公司啊,但住户死活让民警过去看,派出所拗不过,就派了民警小张去看看。

    小张到了新村,进了那塔楼的楼洞里,就现了反常,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即便是晚上也有十几度的气温,这楼里竟然呼吸还冒着白气,穿堂风冷得刺骨。一楼的电梯门正忽开忽关,过道里也是亮一下暗一下,再加上过道的灯有些昏暗,总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

    小张正要走过去查看,忽然右手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小张一激灵,回头一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楼梯间拐角拉住了他。那汉子把食指往嘴上比了比,示意小张不要说话,又指了指电梯,拉着小张进了楼梯间拐角。

    电梯门又反复开关了两次,终于关上了,天梯上的显示屏显示电梯正在上升。那汉子低声对小张说:“警察同志,是我打的电话,这楼里的电梯很奇怪,你不管去哪层,它都会在十三楼停一下,你看。”那汉子拉着小张到了电梯前。果然,显示屏上的数字到了十三层,就再不动了。

    “那你们也应该找物业啊,让电梯厂的来修,这个我们也管不了。”小张抱怨着,按了一下电梯的上行键。

    “电梯厂的来过,查不出什么问题,上礼拜还换了个新面板,没用,就像是有人按过十三楼一样。我这两天,在这儿蹲着看了看,电梯在一楼停着的时候,门总是开了关,关了开的反复几次,但电梯前没人,我觉得是不是电梯门感应到了什么?”那汉子正说着,电梯下了一楼,门开了。

    后来,小张回了派出所,告诉同事,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猛地沉了一下,那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生,但电梯里空无一人,只是一股冷风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呼啸而去。

    小张这下也有点头皮麻,和那汉子进了电梯,汉子按了一下十五楼,又对小张说道:“警察同志,我姓张,是村里拆迁搬过来的,就住十五楼,要是光电梯的事儿,我也不会麻烦您。”小张打量了一下那汉子,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有点眼熟儿,估计是来派出所办过户籍。

    小张还没来得及回答,又现了一个怪事:这电梯走得很不平稳,上个一两层,就会顿一下。“咱俩还是本家,可这电梯质量好像是有点问题”小张接了一句。“修电梯的差不多半个月来一回,说电梯本身没毛病,但牵引电梯的钢缆上,经常绞进去一些死老鼠,死猫,死鸟什么的,钢缆上还会沾上沥青一样的东西,所以会有些不平稳,要人经常清理维护。”

    那汉子话音刚落,电梯停了,门却没有开,小张抬头看了下显示屏,显示的是十三楼。大概停了十秒钟,门开了。一股冷风带着尖锐的哨音灌了进来,外面一片漆黑。那汉子颇有些胆气,迈步出去了,边走还边说,“警察同志,十楼以上,都是给我们村的回迁房,那开商不地道,回迁房不给安门窗,要住户自己花钱安。没住人的空房四处透风,到冬天,这声音还要响一些。”

    小张拧亮了随身带的手电,出了电梯,电梯门咣的一声关上了。小张四处照了照,这层还是有几户安上了不同样式的大门。“这层还是有人住的?”小张问了一句。“没有,绝对没有,这楼每层八户人,分的房都是我们村里的。您应该知道修这楼时出的那些幺蛾子事儿吧?分了房之后,大家慢慢传开了,有几户都装修了,楞没敢进来住,顶头老汪家,进来住了一个月,又搬回原来的房子了,这层安了门的有三四户,都没住进来,这个我清楚。”小张点点头,跟着那汉子往过道深处走了几步。

    看来,确实如那汉子说的,过道里还零散堆了些装修材料,上面蒙了不少灰土,看来停工了一些日子。那汉子也拿出个手电,找了一户没装门的空屋,走了进去。“张警官,您来看看,你们老说我们瞎报案,但这楼里真邪性啊,你们不想想办法,下个月我也得搬回村里住了。”小张本想返回去,这阴涔涔的楼道的确让人很不舒服,但看那汉子拐进去,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了。

    拐进那个空屋,汉子似乎进了厨房,里面有几根裸露在外的管道,应该是上下水管。那汉子把耳朵贴在管道上,仔细的听着什么,又朝小张笔划了两下,指了指水管。小张走过去,贴着水管听了听,似乎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低沉的风声,没有其他。那汉子递给小张一根烟,帮他点上,又低声说道:“张警官,您稍等一会儿,好不容易来一回,我得把事儿跟您说清楚,可我光说你们又都不信。”

    那根烟快抽完了,小张忽然听到水管里传出了隐约的搓麻将的声音,那汉子指了指管子,向小张点了点头。小张又仔细听了听,声音越的清晰,搓牌,码牌,打牌,没多久还有倒牌的声音,但声音似乎是顺着管子,由远及近传上来的,小张分辨不出传来的方向,某种意义上这声音可能是楼里任何一家出的。

    “张警官,听出什么不对了吗?”那汉子又低声问了一句。“没什么不对啊,哪家正打麻将呢。”小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张警官,您仔细听听,您说,谁家打麻将不说话的,你从头到尾,不喊吃,不喊碰,但总的喊声胡吧?”

    小张又仔细听了听,确实如汉子所说,从始至终,一局牌,只听见打牌码牌的声音,没有一句说话声,难道是说话声传不上来?但小张自己很快否定了这个不科学的想法。他抬起头,疑惑地望了望那汉子。

    汉子又给小张递了根烟:“打麻将这事儿,好几户人都向你们派出所报过案,您还是第一个来的。大概这声音有了快半年了,你晚上往床上一趟,似睡非睡的迷糊劲一来,你就能听见,这一打就到天亮,天天基本上都是,要是平常邻居打打牌也不至于睡不着觉,麻烦就在于,你光听见牌声,没人声儿,你就越听越瘆得慌,越听越睡不着,人都快疯了。”

    小张渐渐开始相信那汉子之前所说的事情,“你知道这楼里哪家爱打个麻将什么的?”

    汉子摇摇头,“张警官,还真没有,住进来的这十几户我大部分都认识,别说打麻将了,家里连四个人儿都凑不出。外来买房的那些人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琢磨着,可能性不大,谁能天天通宵这么打啊,除非开麻将馆,可您也看见了,这楼里晚上进出的人都没几个。”

    小张点点头,如果真要去查,只有从外来买房的人当中了解些情况了。就在此时,小张忽然听到水管里传来了一阵婉转的二胡的声音。这二胡拉得实在不怎么样,不但节拍不太对,还经常走音,很是业余。但即便如此,小张依旧能从中听到一种沧桑和抑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形成了这样的氛围。

    那汉子显然也听到了二胡声儿,但心是真大,边听还边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嘴里喃喃地说着:“还是那曲儿,天天这么拉也没什么长进,折磨人啊。”小张想想也是,再好的曲子,天天听早晚也受不了,更何况还老跑调儿。

    (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永嘉大师证道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妖楼(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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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你们村里有谁会拉二胡吗?”小张边听边问那汉子。

    “有倒是有一个,要说这曲子是他拉的我还真信,都跑调,可不可能是他拉的。”那汉子挠挠头,想了想说道。

    “是因为他没搬来塔楼住?”

    “不是,那人姓马,算是我们村儿里几代的大族,解放前我们这儿还叫马王村呢,但这人两年前就病死了。”

    小张从那塔楼出来,第二天就和派出所的季所长汇报了情况。季所长听完了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张,好像在等着他的下文。小张对季所长还是很了解,五十多岁的人了,再熬几年混个正处,就光荣退休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尽人事,听天命”是他这两年说得最多的话。他如果对一件事是持保留意见,那一定会不开口,等着你自己提解决办法。

    小张想了想,说道:“季所长,我是想那小区的居民老来报案,我们要置之不理,也不是办法,怎么说我们也得维护这片的安定团结不是?那些住户跟我提了,以前开商修房子的时候,就老有怪事,这事情怎么说,是在他的小区里生的,他也有一定的管理责任,我的意见是,不以咱派出所的名义,我私下找一下开商,让他把以前那个大师再请来,度度,即使没什么改观,至少那些住户没那么大意见了,我抽点时间,借着户籍检查,再了解了解那些外来人口的情况,看看有什么现,随时给您汇报,领导您看呢?”

    季所长笑了笑,拍拍小张的肩膀,说道:“小张,你成长的很快嘛,想问题越来越全面了。我们管片儿里住户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只要是为他们排忧解难,方式方法我们可以边做边改嘛,你的想法很好,大胆去做,所里是你坚强的后盾。”

    小张第二天上午就去了开商那里,这个开商的办公室就在项目现场旁边。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钟的副总。小张把最近住户反映的情况跟钟总简要说了一下,看他反应平静,就单刀直入,希望公司出面请那个大师来解决解决塔楼里的问题。钟总苦笑了一声,“张警官,欢迎你到我们公司参观一下,我们再讨论吧?”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张没明白钟总的意思,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向公司的后院走去。在公司的过道里,小张已经觉了不对,两侧墙上照理应该悬挂的是公司的管理规定,或者能代表公司文化的宣传板什么的,但这个公司墙上全是大红底,用黑墨描画的各种符咒,远看到像是书法展览,近看那些曲里拐弯的符号,没有一个认得。走廊的尽头,还有个木质香案,上面贡的是关二爷的木雕像,底下香火缭绕。

    跟着钟总出了走廊,来到了后院。后院不大,但院中央有十几个一米见方的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有一尊陶土的雕像,似乎是太上老君,原始天尊,八仙五圣这些神仙的造像,每一尊前都有香案、香炉和贡品。而这些石墩又似乎是按五行八卦的方位排列的,很有些寺院的气势。看得小张楞在了原地。

    一边的钟总缓缓说道:“张警官,不瞒您说,我们是要卖房子的,可能比任何住户都着急,都上心,您看,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能请来的神仙也都供上了,我们这院儿和塔楼不到两百米,根本镇不住啊,大师来了几次了,您看,阵都摆了,还是不行,大师临走时说了,此中怨气非一代香火可以化解。我们是真没辙了。”

    小张没想到还有这段曲折,想想也是,这么大动静都没什么效果,看来塔楼的事是真不好办了。

    钟总看出了小张有点泄气,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生意人之所以成为生意人,就是知道先抑后扬,欲擒故纵的道理,又能读懂世人的心理,把最小的付出转化成最大的效果。钟总走到小张身边,小声说道,大师走时给我们留了一批门神的年画,我们公司没那么多门,剩了几十张,说是大师开过光的,辟恶驱邪,张警官要不全拉回去,给住户了,贴不贴是他们的事,有没有作用也和我们无关。

    小张一想,有总比没有强吧,但由派出所去影响不好,告诉钟总,还是安排物业公司去吧。

    本以为这事儿不了了之也就算了,哪里想到没过两天,塔楼里出了人命案子。

    先是有人在电梯里现一个装着菜的菜篮和一个米黄色小包,不知是谁落下了,送去了物管公司。物管公司的人经常看到六楼的李婶买菜时时常带着那小包,就送去了李婶家,结果李婶没在,家里人说一早出去买菜,还没回来。这下大家着了急,满楼满院的找,但踪迹全无。大家又去菜市场,周围的小商店去找,还是没有。

    过了一夜,人没回来,家里人准备去派出所报案了,物业公司的人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在一楼扒开了电梯门,用手电往电梯井里照了照,现李婶面朝下,摔在井底,血早就干涸黑,人是死去多时了。

    很快,公安局刑侦支队和派出所都来了人,做了现场勘查,排除了他杀和自杀的可能,归结于意外事故死亡。可大家弄不明白,这东西都在电梯里,人是怎么掉下去的?据后来公安局的验尸报告分析,李婶应该是从至少十层以上的高度跌落的,可李婶家在六楼,她为什么要去十楼呢?大家一时都没线索,小张却联想到之前去塔楼时怪异的遭遇,会不会和电梯无缘无故在十三楼停下有关呢?

    他把情况简单和刑侦支队的同志交流了一下,大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局里研究后决定,由曹队牵头来查。可不曾想东北生了轰动一时的抢劫杀人大案,两个人流窜多省,杀了二十余人在逃,曹队又被调去盯那个案子,在曹队的推荐下,塔楼的电梯事故案落在了小雷的身上。

    刚接到这案子,小雷无比的兴奋,毕竟是自己第一次独立办案。可一下去了解案情,小雷的头就大了,根本就没有线索,一切既平常又处处透着反常,民怨很强,但基层派出所主张按意外事故处理,并没有多少调查下去的积极性。好在小雷和小张一起参加过公安系统一个刑侦专业短训班,还在一个宿舍住过一个月,算是很熟的同学。小雷这才从小张嘴里,了解到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内幕。

    但了解到这些,小雷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想起以前曹队遇到这类怪事,都跑来找我帮忙,就硬着头皮上门求教了。

    小雷这一讲足足三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忘了换茶叶,苦丁茶被喝得没了味道,我们却丝毫没有觉察。这件事真正吸引我的是工地当时到底挖出了什么?从小雷简略的了结看,棺材和死角的罐子构成的应该是个煞阵,但是不是大师解释的用来镇妖的,真不好说,在我看来,倒像是个聚煞阵,是个传说中阴毒的修仙路子。况且吞水兽这东西应该就是龙生九子里的趴蝮,却是有名的祥兽,古人认为它可以祛除水患,所以常常出现在河道旁和桥梁上,它又何必摆个煞阵来镇它呢?看来那大师说的并不属实。而塔楼里出现的情况估计应该与煞阵有关,但阵被移走了,楼里还怪事不断,那么只有实地查看了。

    小雷见我同意出马,很是兴奋,忙问我打算怎么开展调查。我告诉他,还是打算我们俩分头行动,我去市文物局,了解一下当时的挖掘情况。小雷继续收集关于塔楼住户的情况,越详细越好。两天后我们再碰面,叫上派出所的小张,去楼里看个究竟。

    我在市文物局里有个很好的朋友,姓徐,二十多年的交情,就去找他了解了解那个煞阵的事。老徐想了一下,告诉我这事儿在局里当时还挺轰动的。主持挖掘工作的是个姓钱的副研究员,当时正为升研究员而努力。他看了现场就异常的兴奋,认为是个活祭的墓葬遗址。活祭的葬俗史书所载秦汉时期就已经废止了,如果又在明代墓葬中出现,那将是改变丧葬史的大事。

    老徐拿出当时的挖掘简报告诉我,当时很多专家都不同意钱副研究员的结论,因为有个显而易见的破绽。那个棺材里太监身份不高,要说是皇陵或皇亲国戚的墓,有活祭这事还说的过去,一个不知名的太监用三十六个孩子做活祭,怎么可能?后来,缸体上的符号被破译了出来,是古梵文的《往生咒》,是度那些孩子的,如果是这样,魂魄都度了,又怎么在阴间服侍棺材中的主人呢?所谓活祭观点的根本被动摇了。

    不久,又有人揭露出钱副研究员为了坐实活祭的观点,擅自更改了挖掘报告,原来那罐子并不是按东南西北的方向埋得,其实埋得很随意,是钱副研究员安排人重新挪动了位置,就是为了让现场看起来更像是个刻意排列的活祭场面。由此看来那些大缸下葬的位置并没有事先规划,甚至不是同时埋下的。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娑婆诃。--《往生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妖楼(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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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加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又有人揭露出,当时现场挖出的大缸不是四个,而是六个,估计是钱副研究员觉得不好排放,干脆安排人把另外两个偷偷处理掉了。√而且,当时现缸里婴孩骸骨的数量并不一致,有五六具的,有十几具的,也是在钱副研究院的授意下,重新折腾成,每个缸放九具。这细节一出,说明钱副研究员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活祭墓葬,而是人为制造了一个考古新现。

    但钱副研究员坚决不承认这些事实,还写信给纪检部门,说自己因为学术现被同事、领导妒忌而遭栽赃陷害。但没多久,又有一个现彻底将钱副研究员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有学者翻出了明代的县志,上面明确记载了在天启年间,京城外很多乡村爆了严重的疫情,弄得十室九空,而且持续了很多年。每年都有大量的死者尸体被弃之荒野。

    当时西山几座佛寺的僧人去京城布施,每年筹措一些钱物,用来埋葬这些尸骨。他们还专门烧造了几十口大缸,在缸体刻上往生咒,将没有成年的孩子的尸体,全部放进缸里,度后掩埋,祈求他们早入轮回,不生怨念。

    而京西运河西岸,自古就是埋葬京城官宦富户的地方,那里埋的太监也很多,但到了明末时,天下大乱,满清八旗铁骑几次从草原跨越长城南下劫掠,还围过北京城,京西的很多村庄都没人了,更别说看院守坟的了,最终那一片成了乱坟岗子,僧人的往生咒尸骨缸也就埋在了那一带。

    这些是县志里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史实,钱副研究员最终灰溜溜的辞职隐居,这场生祭大现的闹剧才算收场。但毕竟是学术界的丑闻,大家茶余饭后拿来痛斥两句,也就不再提了,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很多人还有兔死狐悲的阴冷感。

    听老徐这么一说,我的心一下凉了,原以为有个煞阵在那里,是造成塔楼不安生的原因,没曾想这一切都是个学术骗局。如果是这样,塔楼里的怪事跟下面曾经埋过的东西没有直接的关系,那么问题又出在哪呢?忽然,我又意识到一个不对劲儿的地方,连忙问他:“老徐,那个钱副研究员在那干造假的事,也不至于挖个五六米深的坑吧?他到底在挖什么?”

    老徐听我这么一说,倒是呵呵的笑了:“老常,你消息够灵通的,这都知道了,那个太监墓在清理过程中,下面现了一个两米多高的石雕趴蝮,典型的元代风格,你瞅瞅就是这个。”说着从档案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我拿起看看,确实是趴蝮,俯卧在地上,一张大嘴和地面齐平,闭着眼睛,歪着头,似乎在打着瞌睡,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老徐继续说道,:“原来有个传说,说咱北京城是道衍和尚帮着忽必烈规划建设成的,所谓八臂哪吒,一脉九门,都是道衍的功劳。但北京这地方是三条水系的冲击平原,原本水患就非常频繁,道衍为解决雨季大水的问题,一方面以人工湖蓄水,重修河道疏通,另一方面就凿了十二个大趴蝮,用来镇河妖。”

    我点点头,“这传说我听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咱老祖宗的智慧传下来的不多,你也觉得是传说吧,但真确有其事,我就亲眼见过四个。五五年秋天,永定河边建砖厂,挖出来一个,和刚才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石景山文物局就给搬到他们库房里去了,结果十多年没过大水的永定河,第二年就了大水,淹了三个县。六三年,北京南边固安县也挖出一个,春天时运到北京,夏天刚到,滹沱河就了大水,淹了五个县。这东西的作用你不信还不行。”

    老徐顿了顿,又说道:“所以文物局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挖出趴蝮,特别是元代风格的,一定要埋回去。”

    “那塔楼地下的趴蝮,你们挖出来又给弄哪去了?”我接着他的话问道。

    “这栋塔楼离京密引水渠有六七百米远,估计趴蝮是后来移过来的,我们之前现的都是在河边,所以我们向东移了几百米,重新埋下去了。那开商在那不是还要盖楼吗?”老徐边说边把档案重新放回档案袋里。

    趴蝮的出现,让我意识到白云观的大师所说的看来是正确的,那么那个钱副研究员虽然做了一次造假的考古现,但假出在他的结论上,所有的挖掘物他并没有造假,而且他是一直在挖掘现场的人,他对那里当时的情况应该了解的最多,如果到他那里了解些情况,也许会有突破。

    我向老徐要了钱副研究员的地址,老徐摇摇头,叹口气,帮我写在一张纸上,边写边低声说道:“小钱这个人还是有很强专业能力的,他也是被职称害的,五年都没升一级,他那种心情我们这些过来人还是能理解。”

    从文物局出来,我给小雷打了个电话,约他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一趟钱副研究员家。

    第二天一早,小雷开车来接我,我们一路就去了海淀。钱副研究员家在北大旁边的一栋老式住宅楼里,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小雷忙上前出示了一下证件,说明了来意。那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开门请我们进去。钱副研究员家不大,客厅基本上被各种历史文献、书籍堆满了,那中年妇女在书堆中,找出两个板凳,请我们坐下,说自己是钱副研究员的爱人,让我们等一下,就去了里屋。

    之后,里屋传来激烈地争吵声,不一会,一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的男人气呼呼从里屋出来,上下打量着我们。我正在琢磨这开场白该怎么说,能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钱副研究员却先开了口,“警察同志,不知道是谁把我给告了?学术作假的罪名我是坐实了,但也不应该负刑事责任吧?难道还有人告我侵犯他人著作权?造假都不让我拔头筹吗?”

    没想到,钱副研究员还挺幽默,我连忙起身,伸出手去,但并不去握,悬在半空,嘴上说道:“钱研究员,我姓常,你们学术界的对错与否我不懂,估计也是比谁胳膊粗吧?我这次来,只是有点事儿向您请教。”钱副研究员愣了一下,“比胳膊粗?没想到常警官还是真懂我们学术界的这些道道儿。哈哈,有趣。不过有一点您说错了,我不是钱研究员了,最多算是前后的前。”说着伸过手和我握了一下。

    我心里却想,一般生性幽默的人,心地都不会太坏,听他淡泊名利的开朗劲儿,怎么也不能和学术造假结合起来,难道真有隐情?

    我简要把塔楼生的事情给钱副研究员介绍了一下,但看得出,他的表情越来越的凝重。听完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地开了口。“常警官,生的这些事,恐怕已经出了你们能管辖的范畴,恐怕我讲给你也没什么用。”

    “钱研究员,多了解些情况,总没有坏处,但我内心里总不相信李婶是失足落入电梯井摔死的,而楼里的居民都产生了集体幻觉。”我接着钱副研究员的话,表达了一种肯定的意见。

    钱副研究员点了点头,开始慢慢讲述起来。

    钱副研究员对中国古代的丧葬制度研究的颇深,但看的越多,反而和很多主流学术观点有了很大的差异,虽说他也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在这行儿里算年轻人。钱副研究员属于性格比较直、不太会掩饰自身好恶的人,自然在圈子里树敌很多。他二十多岁研究生毕业,刚刚入行,机缘巧合,接触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墓葬。

    钱副研究员后来把这一类墓称之为“活墓”,以区别传统墓葬的死墓。能被称为活墓的,有这么几个特征,一是,死者生前是修仙成道的所谓高士或者说方士,不同于羽化升仙的修法,他们修的是肉身不死。二是,这活墓会留一个隐蔽的出口,以供修炼回魂后,肉身复活,还能从这个出口出去,当然,这种墓里没有任何陪葬品,反而有很多毒物机关,盗墓的遇上都会认倒霉,返回去不敢进入。三是,炼这肉身不腐,回魂长生的往往有些邪异的法子,比如用活人做引成丹,每隔几年还要让徒弟带上新的人引子,进入墓中等等,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总之,在钱副研究员看来,这类活墓虽然很罕见,但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存在了,绵延了两千多年,越是早的,那地方的阴气越重,诡异的事情也就越多,在塔楼地基里的明代太监墓,已经是他碰到的第十五个。

    听到这里,我不禁问了一句:“钱研究员,你碰到的活墓里,有炼成的吗?”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妖楼(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钱副研究员听了我的问题,表情古怪地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应该是有的,我挖过几个墓,里面是空的,从摆放的物品和隐藏的机关看没有人动过。最重要的是,活墓里往往会放一个水缸,里面装满清水,估计是为尸身回魂后沐浴准备的。我曾经在一个缸里看到过一张完整的人皮。”

    听着钱副研究员玄得不能再玄的解说,我倒是想起族谱中有过一些相应的记载。每朝每代都会有一些活了几百岁的异人出现,他们往往看上去只有五六十岁,隔了十几年再碰到,那异人反而显得更年轻了。但这些异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消失一次,过个几十年又会出现在人世。但族谱中并不把这些人归为世外高人,反而把他们列入妖类,是否他们用的就是钱副研究员所说的肉身不死的邪术呢?

    想到此处,我又问道:“钱研究员,那你怎么认定塔楼地基下的墓是个活墓呢?”

    钱副研究员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有认定这是个活墓,只是这个墓葬很奇怪,第一,棺材并没有在墓室中,但装有婴孩骸骨的缸大部分都在墓室里,只有两个在外面。当然这可能是那些僧人把棺材拖出来,把缸放了进去,但这非常不合情理不是?第二,缸和棺材下葬的时间应该很接近,要么就是放缸进去的人对这个墓很了解,因为墓室没有被破坏过,但这个墓隐蔽的出口被人重新砌死了,从外面砌死了,但奇怪的是,他们是拆了墓室里的一些墙砖来堵的那个出口。为何要如此多此一举,实在想不通。第三,缸里婴孩的骸骨绝不是一个朝代的,从朽烂的程度看,至少差着一两百年。第四,那个棺材里的太监绝对不可能是修炼肉身不死的那个人。”

    钱副研究员的话非但没有解开我心中的困惑,反而又使它更深了一重。我索性不再沿着这个话题深入,“是不是因为这些疑点的分析,你才成了学术界的公敌?”我问道。

    “学术界就是个江湖,也讲究门派,师承和辈份,但这里的人认为自己好歹是知识分子,于是可以不遵守江湖道义和规矩,明火执杖,背后捅刀这些事再正常不过,我是里面的异类,自然是优先铲除的对象。”钱副研究员笑的有些悲怆,“但塔楼底下的墓葬,我们当时都清理干净了,毕竟以后要盖房子住人,现在为什么还有那些怪事,我也想不明白。”

    “老钱,你碰道的活墓里,有没有用人牲或其它什么东西,结阵修炼的?”不知不觉中我对他已经换了称呼。

    “没有,偶尔会有从通道送尸体进去的,但结阵修炼的从没碰到过。”钱副研究员回答得非常肯定。

    和他告别的时候,他专门把他手绘的挖掘现场的平面图送给了我,并一再嘱咐我,学术归学术,案子归案子,活墓只是他的一种推测,但我就不必把案子跟神啊鬼啊的联系在一起,世间人鬼殊途,但学术界的神鬼妖狐们,可是要吃人的。

    回去的路上,小雷边开车边问我,这钱副研究员的话听起来太天马行空,惊世骇俗,能相信吗?

    我笑着回答他,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所有的事实只有一个,看你从哪个角度看。而真相却有很多种,看你愿意相信哪一个。

    “如果钱副研究员说的是事实,那真相可能是我们都不愿接受的。常叔,你看,按他说的,墓里的太监不是炼肉身不腐的正主儿,棺材又在外面,说明有人鸠占了雀巢,那人把棺材拖了出去,又把四个缸摆进去,修炼的过程中,用完了两个,就拖出去埋了,换了两个进去。”小雷边开车边念叼了两句。

    小雷说的很不经意,但对我却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禁对他的分析和推理能力大为赞叹,称赞了一句,让他继续往下说。

    “常叔,我就是说着玩的,您老别笑话。我在想,老钱说的那个通道也应该是后挖的,把死墓变成了活墓,而后来把通道堵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想让里面修成的人出来,还有一种就是人已经出来了,把通道砌死,保守秘密,而钱副研究员在墓里并没有发现其他尸体,那修仙的人肯定已经出来了。”小雷这个判断基本和我的想法一致,但他后面的话还是解开了故事进程中一个很大的结。

    “之所以用墓里的砖石砌死通道,我想肯定不是因为那些人手边没有合适的材料,而选择了这个笨办法,您想从里面拆墙,即危险,又费力,何必呢?我琢磨着应该是为了迷惑发掘者,让他们搞不清砌死通道的准确时间,认为通道和修墓是同时进行的。”

    “小雷,瞧不出,你还是刑侦专业的高材生。”我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弄得小雷浑身一激灵,手一抖,车再马路上划了个弧线。

    “常叔,您就别埋汰我了,这不都是曹队手把手儿教的。”小雷连忙扶正方向盘。

    “曹队好像没你这两下子,你小子挺会拍领导马屁。”我朝小雷笑笑。

    “曹队那叫大智若愚,很多事他都想到了,心里清楚,只是不说,我没什么心眼儿,想起什么说什么。常叔,你说他们遮掩砌死通道的时间究竟为什么?”

    “小雷,你分析的很对,隐藏时间一定不是为了不被后人发现,几百年后的事他们犯不着这么仔细。这说明他们是在不久前刚刚砌死的通道,他们知道这墓就要暴露,而做的补救,他们想迷惑的一定是考古队,或者是我们。可惜,他们小看了老钱。”这话一出口,我都觉得浑身冒着寒气。

    “常叔,你是说,砌死通道的人就在我们身边,炼不死身的也是?”小雷的话已经有了些微微的颤抖。

    “小雷,这都是我们的猜测,我们马上去派出所找小张,必须把周围的住户情况搞清楚,特别是那个马王村。还有,你明天联系文物局,把那些婴孩的尸骨送去检验,我想知道他们死去的大体时间。”

    赶到派出所,找到小张时,已是一点多钟,小张正要出去吃午饭,被小雷揪了回来。一听是我,小张很是兴奋,很激动的和我握了握手,说小雷很早就把我的那些故事跟他讲了,一直盼着能见个面。他饭也不吃了,喊人帮我们买盒饭回来,就把他之前整理的卷宗翻出来,又去户籍科抱回了几大摞过来。我们边翻,他边给我们介绍着。

    这个小区目前建好的,共有六百八十套房,分给王上村的一共是二百八十套房,住进来的只有四十九户,而那个塔楼分给村里的是七十二套,但只住进来十户。王上村一共有居民九百多户,随着后面的新村二期、三期的建设,会保证每户都有一套新房。

    王上村明清的时候叫马王村,只是个一百来户的小村庄,那时村里人除了种田,向城里运水、运菜、运木材、运木炭是主要的营生,所以明清时村的南面有个很热闹的市场,往来的商人很多,去西山的游客也常在这里歇脚。

    村里有两个大户,一个是王家、一个是马家,所以有了马王村的叫法。闹军阀的时候,这两家都破落了,马家很多人迁去了城里谋生,村里还有二十几户人,王家有四十几户。五十年代建公社时,又把周围的两个小村并了进来,改名叫了王上村,但村子的位置和大体格局这几十年都没怎么变。后来这一片又合称建设渠公社,一直到现在。

    这个农民新村项目用的地主要是王上村的地,但征用的宅基地很少,大部分是原来的乱坟岗子扒平了改的菜地,所以村里人虽然很多分了房,但愿意搬过去住的人不多,都觉得那儿太阴了。

    听到这里,我问了一句,盖塔楼那块地解放前是归哪户人的,还查得到不?解放后,特别是包产到户后,又分给了谁家?小张想了想,说道:“塔楼南边原来有个马家的祖坟,我记得三年前为迁坟的事,马家的人和开发商有过争执,还动了手,伤了人,我们所里出了警,后来大家协商解决了,所以新村里,马家分了六套房,塔楼里两套,五层的小楼四套,这个我印象很深。塔楼那块地原来是菜地,很有可能是承包给马家的,这个我可以马上去查,解放前的事可能查不到了。”

    我点点头,谢了声小张,又说道:“我在这慢慢看户籍资料,小张查塔楼地基的土地情况,越详细越好,早的话在跑一趟那个施工单位,他们最早进的场,兴许能发现点什么,小雷辛苦去趟文物局,核实一下婴孩尸骨的事,天黑咱们在这碰头,我请你们吃顿好的,犒劳犒劳,晚上咱们爷仨去塔楼里转转。”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妖楼(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在浩如烟海的户籍资料中查出事件的有用线索,是件无比困难的事,特别是资料档案是从五三年开始建立的,解放前的情况一片空白。看来还要抽时间去文史馆查。

    就是现有的资料,要通读一遍,估计也要花个三五天的时间。但好处是,一卷京郊近代农村的变迁史,正慢慢的浮现在眼前。我只有尽量挑捡感兴趣的先看。马王村里马姓的人家有二十七户,仔细看了看,大部分都沾亲带故的,原来应该是个大家族。

    但从卷宗上看都是地道的农民,这几十年间只有两户外迁,除了小张说的,因为迁坟的事有过口供笔录的记录,其它除了户籍登记外,再没什么案底和不良记录。

    相反,那四十多户姓王的,可就是另一极端,偷鸡摸狗,打架滋事,调戏妇女,派出所立了案的大部分和王家有关。住一个村里是最容易产生纠纷的,可从记录上看,王家的人坏事常做,但从来不招惹马家的人,难道真是两家都是地头蛇相互顾忌,还是另有原因?

    村里还有李姓,杜姓和赵姓是本村本土的住户,几十年来也开枝散叶,在村里有了十几户人。但在一份发黄的卷宗里,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记录。

    那是一九五六年时,杜家报了一个人口失踪案,他家六十七岁的老爷子走失了,看来一直没有找到,两年后按亡故消了户,但在六零年时,杜老爷子又重新回到村里,家里人说他神志不太清楚,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都去了哪里,重新上了户口。到了六九年,杜老爷子再次走失,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能跑到哪去?但村里人说,杜老爷子身体硬朗,看上去也就是六十多岁的样子,还能砍柴,烧饭,只是脑子有点糊涂了。

    派出所安排了不少警力,公社也配合了几十人,方圆二十里的找,北京的车站和繁华的街道都贴了寻人启事,但一无所获。两年后的七一年,再次给杜老爷子消了户。但事情犹如之前刻意安排的,六年后的一九七七年,八十八岁的杜老爷子再次回到了村里,家里人告诉派出所,杜老爷子跑终南山修道去了,但人已经完全糊涂了,又是一阵忙活,重上了户口。

    杜老爷子在八三年去世,终年九十五岁,但我发现,杜家消户口,上户口的事儿还没完。八九年时,杜家又来找派出所,说杜老爷子在陕西有个侄子,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想把户口迁进村里。

    那时北京户口还不像现在这么俏,杜家又四处拖人找关系,还是把户口落上了。如果没有活墓这件事在前,人口失踪与上户口在一大堆的档案里,并不那么引人瞩目,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似乎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时,门一响,小雷走了进来,我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小雷把外套一脱,拉了个凳子在我旁边坐下。“常叔,我去了文物局,那批骸骨大部分都埋了,剩了几块留档的,我取出来送了刑侦队鉴定中心。您有什么发现?”

    “暂时还没有,这么多档案估计还要看几天,但我刚看到一些关于消户上户的事情,有点意思,你看看。”小雷接过卷宗看了起来,还没等他看完,小张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饭盒。

    “常叔,先吃饭,那块地的事我查了个大概,咱也别往外头跑了,凑活吃点,边吃我边给您说。”小张把桌子清了清,把盒饭递给我们。

    “常叔,那块地是分给马曾山家的自留地,我在公社的档案里查到了。当时就是因为马家的祖坟在旁边,马家向村里提出来承包这块地,本身这块地并不是什么好地,公社就答应了。”小张边吃边说,看来跑一天是饿了。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我的预料,但我心里盘算着,从档案看,马家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倒是杜家身上有很多疑点,地如果是马家的,马家和杜家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小张见我没有说话,又继续说了起来。

    “解放前地的所属我也去查了,但没有什么线索,时间太长,又经历了****,估计老的地契之类的东西早毁了,但我去村里找了几个老人,问了问,他们说以前村东头的地都是马家的,一直延伸到运河边,有几千亩,村西头的地都是王家的,按这说法,解放前那块地应该就是马家的。”小张说得断断续续,可说完了,饭也吃完了。

    我放下盒饭,又问小张“村里有个活了九十五岁的杜老爷子,他有个侄子从陕西迁来的,现在怕是也八十多了,这人你见过吗?”

    小张挠挠头,显然对我这种跳跃性的提问方式很不适应。“杜老爷子去世时我还上小学,他的侄子我也没见过,不过我们所里原来有个笑话,说那根本不是杜老爷子的侄子,而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因为长得太像了。”

    “那你再问问村里的老人,这两年有没有见过杜老爷子的侄子?还有顺便打听打听塔楼地基那块地,马家原来是不是种的玉米和高粱一类的粮食作物,而没用来种菜?还有,明天麻烦小张再打听打听,马家把祖坟移到了哪里?带我去看看。”我顾不上和小张解释,自顾自的又把问题抛给了他。这些问题本身都不搭界,任何人听了难免一头雾水。但小张显然是想不明白干脆不想的性格,表情虽是诧异,嘴上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匆匆吃了点东西,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看过了九点钟,小张找来三个大号手电,我们就去了闹鬼的塔楼。

    这时的北京,已经入了冬,北风呼啸,四下荒芜。车没有从马王村穿过,而是沿着开发商修的一条供施工车辆进出的临时马路前进,颠簸不说,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如果不是小张熟悉路,我真怀疑这根本不是北京城。

    走了几分钟,坐副驾驶的小张给我指了指前方,我依稀看见几盏昏暗的灯光,一幢阴森的高楼渐渐显出了形状。楼顶开发商安了几个霓虹灯的大字,灯管坏了不少,除了能分辨个“天”和“村”字,其它完全分辨不出。

    进了小区,门岗一个人没有,我们三个裹上军大衣,把车停了,进了那塔楼。

    按说这楼也就是刚刚建好两三年,应该很新,可进了楼道,我却发现楼顶的墙皮潮乎乎的,有很多被水泡过的痕迹,墙壁的涂料很多地方开裂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混凝土。地面用了地砖,但不知是质量问题,还是装修是经常搬运重物,碎了不少,也没有修补。过道两边堆满了自行车,不常骑的在里面,落着厚厚的灰土。

    顶上原本有四个大号吸顶灯,两个彻底不亮了,亮的两个,其中一个也是一闪一闪,估计坚持不了多久。整个楼道昏暗异常,给人的感觉像个十几年的老楼。穿过楼道,就是电梯间。那年北京的塔楼还不多,我印象里就是沿着三环路边上有一些,城外根本没见过。这栋楼只有一个电梯,估计住户出行还是很不方便。

    我们进去时,电梯在十八层,小张过去按了电钮,又拉着我们站在楼道的拐角处,告诉我们,先看看这电梯邪异的地方。不一会儿,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电梯里的日光灯倒是很明亮,我们呆的拐角反而成了楼道里最暗的角落。

    门开了一会儿,又自动关上了。在我的印象里,一般的电梯,门关了,不按钮,门不会再开。可这电梯,门关上半分钟后,又缓缓的开了,停了十几秒,又自动关上,接着又开又关,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最终门开了一半,不动了。几秒钟后,电梯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熄灭了,电梯间里一片漆黑。

    小张冲我们笑了笑,说道:“就这,电梯厂的人还说是正常现象。”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又去按了按钮。电梯里的灯再次亮了起来,电梯门跟着光亮打开。

    进了电梯,小张按了十九楼,又告诉我们:“常叔,雷子,你们看,这电梯自己会到十三楼停下。你根本不用按。”电梯缓缓向上爬升,前面几层非常的平稳,可过了九层,电梯明显顿了一下,连日光灯都跟着闪了闪,再往上去,明显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很吃力的样子。

    十三层时,电梯停了下来,还发出叮的一声,紧接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深黑的走廊,而凛冽的寒风裹着灰土,灌进电梯间。我们纷纷用手臂遮挡,小张拧亮了手电,带着我们出了电梯。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电梯门“当”的一声关上了,整个过道里除了小张的电筒,再没有一丝光亮。我回头看了看,显示屏显示,电梯很快到了十九楼,停了下来。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妖楼(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和小雷也拧亮了电筒,十三层的楼道里有一股独特的气味,我一时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它,像是一种历经几百年风雨的老屋才有的那种陈腐的味道。和小张之前说的一样,楼道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非常的凌乱,有些堆起了一人多高,过道里显得异常拥挤。

    小张带着我们进了楼道尽头一个没门没窗的空屋,告诉我们,这就是上次楼里住户带他来的那间,他转进厨房,把耳朵贴在水管上听了听,冲我们摇摇头,说:“常叔,可能我们得等会儿了,您要不去紧里头那间,风小点儿,有动静我们叫您。”

    我拍拍小张的肩膀,拿出兜里的罗盘,在屋里转了起来。这楼修的确实有怪异的地方,一个是并不是正南正北向,稍稍倾斜了十几度,不知是为了什么。二是,如果不是因为地块太小的原因,很少有只修一栋塔楼的,不经济是一方面,孤零零的戳在那真成了镇妖塔了。

    但我走到里间屋时,罗盘的指针开始异样的摆动。这不同于我在海眼井里那种指针乱转,也不同于在神农架时,两极反转,这是一种轻微的抖动,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手冻的有些颤抖造成的,后来才发现,这种抖动是有规律的,一秒钟大概两到三下,然后停个几秒钟,又开始抖动,这种情况我一时没搞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小张和小雷蹲在厨房的地上,点上烟,聊着天。我走回厨房,把耳朵贴在水管上听了听,有水流的声音,时大时小,偶尔有人走动关门的声音,并没什么反常。

    大约十点半时,水管里开始传来隐约的麻将声。麻将我打得不多,只是逢年过节缺角时才上场,但因为八十年代的麻鬼附身的事件,和京城里几个麻坛一顶一的高手有过很多交流,里面的门道还是知道的很多。

    但一听之下,真是令人惊异。牌场如战场,牌品见人品,牌桌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打牌习惯和方式。但真正的高手,却有几种不同的方式来应对不同的局面,正所谓,一般人七分运,三分技,高手三分运,七分技,到了顶尖高手,就无需技运,运好时,技张扬,运差时,技坚实。

    所以老北京麻坛一等一的高手鲁三炮,曾告诉我,他已经修炼到不用上桌,在旁边听一下桌上四个人打牌的节奏,已能判断出谁输谁嬴,谁掌控局面,谁可能伺机反攻。我虽学艺不精,又缺乏实战,但和顶尖高手的交流,还是让我对牌局有了不同凡人的见识。

    说起鲁三炮,他的外号听上去粗俗,实际包含了很深的麻将哲学。这外号的意思是,他每十局牌必点三次炮,但每次最终的嬴家还是他。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外号,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点这三炮,他这三炮,一炮用来迷惑对家,一炮用来放走下家,还有一炮用来盯死上家,可以说,手风再顺,牌再好,也要点出去这三炮,当然什么时候点是个讲究。

    这说的有点儿远了,鲁三炮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再给诸君讲吧。但从水管里传来的麻将声,与正常的打牌有很大不同。怎么说呢,那就像是一个人打,又像是几个机器自动在打,没有生气,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在打。节奏一致,快慢相同,轻重如一,关键是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没有中断,没有结束,怪不得听到这麻将声的人就再也睡不着了。

    小张和小雷见我听得认真,也不再聊天,凑过来,也贴着水管听着。

    “常叔,就是这种麻将声,没人说话,光打,是不是很奇怪?”小张问了我一句。“这恐怕不是打麻将,或者说不是人在打麻将。小张,你还听到过什么别的?”我不再去听那让人抓狂的麻将声。

    “我那天还听到了拉二胡的声音,但拉得不好,老跑调。其他的没听到,但楼里的住户还听到过唱戏的声音,尖锐的惨叫声,还有什么笨重的东西在地面拖拽的声音。”小张一边不停的搓手跺脚,一边说着。

    “如果有其它声音,叫我,我去楼道里看看。”我拍拍小张的肩膀,转出了那个四面透风的房间。

    楼道以电梯间为界,两边各四套房,我们呆的那半边,有三户都是没装修过的,没窗户没门,而另一边正好相反,只有一户。我慢慢走到那半边。最里面的一间门框上似乎贴着春联,正中还有个门神的画像,应该是有人居住过的。而且与另外几户有个不同是,门把手上没有灰土,应该最近有人进出过。

    但我忽然注意到,门框上方钉着几个钉子,但不是排成一条直线,每个钉子上都挂了个小香囊,这香囊上落满了灰,看来是安门的时候就钉了上去。我伸手摸了摸那香囊,里面似乎是几个铜钱。我心想,这户应该是懂风水的,在用铜钱冲煞气。正想着,楼梯间的电梯门忽然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同样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一只手还提了个保温桶,似乎是下了晚班回来的工人。

    他下了电梯似乎发现了不对,四下张望着,猛地看到了在过道尽头的我。我正转过身来,和他四目相对。那人明显的愣了一下,接着手里的保温桶落在地上,喊了一声“妈呀!”保温桶也顾不上捡,钻回了电梯里,电梯门合拢了,依旧可以听到里面疯狂的按键音。

    小雷和小张从屋里蹿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表情紧张。我笑着向他们摇摇头,“明天估计楼里又会多一条闹鬼的实例。”小张告诉我,那二胡的声音开始了。我们连忙走回去,贴着水管,听了起来。

    在麻将声中,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好像那二胡声离得非常远,但过了一会,乐音慢慢清晰了,好像拉二胡的人在渐渐走进。但确实如小张说的,乐曲中有明显的拉错音的情况,显得很刺耳。但很快我又发现,那个人在反复的拉一首曲子,而第二遍和第一遍完全一样,甚至连错音的地方都完全一样。

    我把这疑问告诉了他们俩,让他们也注意分辨,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很快,他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小张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点了点头,说道:“难道谱子就是错的,那个人一直按照错的再拉?”

    我摇摇头,“不可能,这么明显的走音,我们都听得出,演奏者怎么会不知道?演奏的时候偶尔走音,其实是很偶然的情况,但你要做到每一遍都错,走得音还要一样,可能比拉对还要难得多。”

    “会不会是哪家放的录音带?”小张又问道。

    “不像,你们仔细听,每一遍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的,应该不是在循环播放。也许拉这曲子的根本不是人。”

    我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小雷问我,下一步还怎么查,我告诉他们,还是先把缸中的遗骨、杜老爷子的侄子,以及马家的墓地先搞清楚。一步一步来吧,这事错综复杂,而我们看到的还都是表象,急不得。

    第二天中午,小张给我打来了电话,说马家的墓地找到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放下电话,出门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城西。马家的新坟在马王村北面一里地的一个小山坡上,这个小土坡不高,但树木葱郁,树林里三三两两嵌着不少墓碑,看来村里的老坟大部分都迁到这了。

    小张领着我,翻过小山坡,到了另一面,指着半坡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告诉我,马家的坟就在这了。我走进这片墓地,慢慢看着碑上的文字。这片墓地应该比马家原来的墓地小,所以移过来后,应该是摆不开,所以每个墓占地都不大,和上面的石碑比起来就不太协调,有的碑前后距离很近,想看清楚碑后的文字,得侧着身挤进去才行。

    我就这么一个碑一个碑的看过去,其实我并不知道能在碑文上找到什么,只是一种微妙的预感,而小张就彻底不明白我的做法,干脆坐在一边等我。有意无意的和我闲聊着“常叔,杜老爷子的侄子,我在村里打听了,村里的老人说已经三四年没见过了,确实和杜老爷子长得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得,如果不是年轻个二三十岁,走在路上肯定得弄混。我让我们所里的户籍警给村委会打了电话,他们说杜老爷子的侄子,三四年前回了陕西,说也上终南山修道去了,一直就没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没人在村里见过,并不代表他不在村里,看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把我指向一个我曾经并不相信的事实,当然,现在还无法下这个结论,还有几件事必须核实清楚。

    这时我已经渐渐走到了这片墓地的中心,一个比周围的碑略高大一些,气派一些的石碑前。

    (古人见此月,今人见此月。此月镇长存,古今人还别。若人心似月,碧潭光皎洁。决心是心源,此说更无说。--《五灯会元》卷一八《安州应城寿宁道完禅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妖楼(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块碑有两米多高,一米半宽,用整块的青石雕刻而成。碑的下方少见的雕了一个巨大的莲花座,但可能是因为时代久远了,破损的很厉害。碑体上有一些裂纹,里面填满黑灰色的油膏土,看来曾经在土中埋过很久。碑的正面所刻的名字应该是马家的先祖,后面的碑文有一千多字,密密麻麻的用厚重的楷书镌刻。

    我仔细看了看,很多字看不清,只能大致的猜出上面的意思。碑上记述的应该是马家在明代初年从山西迁入北京的故事,似乎马家的那个先祖在明成祖南下夺位的事件里,有过功勋,而被册封了官职,但这马家先祖并不迷恋官位,不久便辞官归隐,被赐田千倾,住到了这里,而这一带在明永乐年间还被称为马家庄。

    这碑文的记述方式也有让我疑惑的地方,一般碑文对先祖的功勋和荣耀应该大书特书才对,可这块碑只是一笔带过而且语焉不详,后面主要写他如何致力于研究金石文献,潜心修道的事,还记载他与明成祖的重要幕僚姚广孝、杨士奇交往的事情。如果这位马姓先祖的座上宾是这些名震一时的人物,为什么我对这名字毫无记忆,似乎并不为史书所载呢?

    再往下看,碑的最后,是立碑人的姓名,可最后一行刻的却是“仆杜子鉴”几个字。看来马家和杜家的关系非常不一般,主仆关系也就罢了,能上得了碑文,就更是少见。我连忙喊小张过来看,小张看着这几个字,摸着头,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告诉我,“常叔,你说的原来塔楼地基那块地,种的什么,我找村里的老人问过,好像很多年种的都是玉米,没种过菜,您让我打听这个是为什么?我怎么越来越糊涂啊。”

    我朝小张笑笑,“小张,种玉米是因为它长得高,能够遮挡掉很多东西,看来,这块地里有马家的一个秘密,或者说杜家的,走吧,我们现在就等小雷的消息了。”

    我和小张回到派出所,果然,午饭刚过,小雷就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就拽住我说,“常叔,鉴定中心的结论还要几天时间,但他们可以肯定,那些婴孩的骨骼时间跨度很大,估计在四百年左右,关键里面有一块,死亡的时间也就三十几年。还有,李婶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她在坠入电梯井的前已经死亡,应该是心脏病突发。”小雷说的时候很兴奋,和他平时的沉稳有了很大的不同。“常叔,这么看,这塔楼背后还有个刑事案件了?”

    “也不能这么说,但至少这塔楼闹鬼的事快要水落石出了。”我拉过把椅子,让小雷坐下,递给他一支烟,“每遇大事先静气,小张,你再帮我查查,杜家在塔楼里有没有分房子?”

    小张答应一声,跑了出去,我就把今天一早去马家墓地的事告诉了小雷,小雷一头的雾水,丝毫没理解这和塔楼发生的事有什么关联。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笑了笑,又告诉他:“如果我没猜错,杜家在这塔楼里也就一套房,塔楼从施工到现在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这套房有关。小雷,这是一个跨越几百年的故事,做这个局的人想得很远,一切都安排的完美无缺,我们可能永远破不了这个案子,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只能尽量接近事实真相。”

    小雷已经平复好心情,向我点了点头。不一会,小张跑了进来,对我们说:“常叔,您猜得不错,杜家也有套房,在十二楼。”

    “小雷,小张,走,说好了请你们俩吃顿好的,咱们边吃边聊,我给你们复原一下这个塔楼里的秘密。”

    我们在运河边上的一个小饭馆,从下午两点多,一直坐到了夜深人静,饭也从午饭吃到了晚饭。小张特意带了瓶好酒,我们爷仨一边看着波澜不惊的水面,一边听我讲起这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小张,你一定奇怪,我今天早上,到底从马家的墓碑上看出了什么,以及我到底在验证什么,对吧?”小张点点头,把酒开了,给我倒上。

    “早上我也奇怪,为什么成祖皇帝赐官赐地,但马家却不载于史,现在想明白了,这碑并不是明成祖时立的,应该是到宣德年间才立的,马家的功劳并不完全是拥立成祖,而应该是与帮成祖做的一些隐秘不宣的事有关。朱棣从建文帝手里造反夺的江山,他要体现自己的正统,连族谱后来都篡改了,包括陵寝风水。马家的先祖和姚广孝关系密切,那姚广孝就是帮朱棣做这件事的,这是明面上的,也许在下面真正完成执行的是马家的人。”

    “世上都在传言,郑和下西洋的真正目的是追杀逃走的建文帝,这是否是事实可以先不论,但在历史上,举一国之力,泛海东去,大多是为了给皇帝求长生药的。郑和是朱棣最为信任的太监,本来就姓马,郑是后来的赐姓。郑和下西洋最重要的助手和翻译也姓马,叫马欢。郑和下西洋最为完整的航海记录也是马欢写的,叫《赢漄胜揽》。我们现在很难考证,马王村的马家和三宝太监以及马欢有什么样的关系,但这些应该不是巧合,至少马家在明成祖时起过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这段历史和我们这栋塔楼又有什么关系呢?”小雷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郑和或者是马欢,在出海的航行中,找到了长生不死的办法?但朱棣贵为天子,自然不能以身犯险,自己去试,那么一定要有人去验证这个办法是否有效。中国的政治就是这样的奇怪,皇帝巴不得找到长生不老的法子,但皇子们,大臣们却不这样想,还可以找出一大堆的圣人说辞来劝阻他。所以,这件事对明成祖来说,反而必须秘密的进行,那么找谁来做这个验证合适呢?我想马家先祖的辞官隐居,会不会是承担了这样一个任务呢?”

    小张和小雷都张大了嘴,摇着头,“这些永远没有证据来证明啊?”

    “是的,时隔几百年,我们要考证这件事的真实性非常的困难,我们只有假定是这样,再来推理所有的线索是否都有存在的合理性。第一,在我家的族谱中记载了在泰国,缅甸的萨满不但长于蛊毒,还有一个借助蛊毒来实现长生的办法,这个办法需要以孩童的尸体来养一种特殊的蛊毒。孩子夭折最容易产生怨气而灵魂不散,而这种蛊毒,就是借用这种邪灵,以十几年的功夫,十几具尸体轮流喂养方成,蛊毒成熟了,它就具有了返老还童的作用。但蛊毒的质量决定身体年轻的程度,一般情况下也只有保持十到二十年,然后还要重新再养。这种方法,明清两代就有人修炼过,但因为过于邪异,悖于伦理,只有偷偷去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第二,这种方法为什么出现在泰国和缅甸,除了蛊毒的因素,最主要的是那边气候炎热而潮湿。而在北京这样的气候里蛊毒一定养不活。于是趴蝮出场了,这种石像之所以叫吞水兽,就是传说它可以把泛滥的洪水吞进去,而使一方免受水患的威胁。所以埋了趴蝮的土壤要比周围湿润的多。元代的趴蝮都埋在河湖水岸的边上,只有这一个离京密引水渠有一公里,又恰恰在马家的菜地里,这是简单的巧合吗?我宁可相信,是马家人把河边的趴蝮挖了出来,移到了这里,为的就是保持这里土壤,或者说里面那个墓的湿度。”

    “第三,钱副研究员在挖掘这个墓葬时,已确定这是个活墓,它有一条向外的通道,他们不断通过这个通道向里运送尸体,而原来的古墓又有很好的保温作用,这可以保证蛊毒的成长。而一旦修炼好,那个人又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回到地面。马家的人始终将这块地控制在自己手中,要保护的就是这个墓地中隐藏的秘密,而在那块地上种玉米,也正是对那个通道,以及进出的人最好的掩护。”

    “第四,这个计划一直在秘密的进行着,可还没有等到实验的成功,朱棣就一命归西了,最终也没有用上,所以在明代县志里可以看到有僧人收集因瘟疫而死的孩子超度下葬的记载,其实这都是马家失去政府支持,为收集尸体而做的掩护,说明这个计划一直在执行着,只是保守这个秘密变得越来越困难。”

    显然,我的这个背景的描述,并没有减少小张和小雷心中的困惑,反而让他们更加的云里雾里。

    “如果是马家养蛊炼尸,求长生的地方,那钱副研究员那一次的挖掘,已经把古墓清理干净了,马家的祖坟也搬走了,为什么塔楼里还有这些怪事呢,这又说不通了。”小雷皱着眉头,问我。

    “清理干净了?可能未必吧?”我放下筷子,点上根烟,望着他俩。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妖楼(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是钱副研究员带人清理了古墓,施工单位的人也在现场,怎么会没有清理干净呢?”小张挠着头问道。

    “墓清理干净了没错,只是炼蛊毒的阵还在。你们现在很难理解,我还是先把线索列出来,你们再分析它合不合理吧。给我打开思路的是小雷,你还记得我们从钱副研究员家出来,对于活墓通道用墓室内的墙砖砌死这件事,你是如何分析的吗?”我看着小雷,笑着问他。

    小雷点点头,“我认为是砌墙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砌死通道的准确时间。”

    “没错,他这么做,首先他知道这个活墓要暴露了,那么他隐藏这个时间,一定是因为这个墓那时依旧在使用着,已经在炼着蛊毒,而墓暴露不要紧,重要的是养蛊毒这件事不能暴露。还有一个原因是恰好有一个人正在做着返老还童的事,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们不得不另外想了个办法来完成。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钱副研究员竟然认出了活墓。”我尽量放慢语速,让他们能有一定的时间来思考。

    “那这个人是谁,他应该就是马家的人了?”小张的问题抛来的很快。

    “我们早上去马家的祖坟,你注意到了碑上的刻着仆杜子鉴几个字?而杜家也长期生活在马王村,那现在这个杜家应该就是碑上杜子鉴的后人。我在想,明成祖亡故之后,宫中一定还有人知道马家做的这件事,如果仍然用马家的名义来做,那很容易被发现,会招致又一场血雨腥风,而长生的诱惑毕竟太大,很可能实验的对象就变成了杜家的人,毕竟两家是这样一种关系,甚至一开始就是杜家的人。”

    “你们再想想,杜老爷子六十七岁后,走失了两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都是离开六七年,呆个十来年,这不奇怪吗?他的侄子跟他长得这么像,连玩失踪的基因都继承了,这不奇怪吗?在我看来,杜老爷子和他的侄子就是一个人,而且他从来就没离开过马王村。他修炼了六年,隔了十年又继续修炼,年龄到了无法掩盖时,再编造出一个侄子,这样周而复始。”

    大家都愣住了,没有说话,只是各自默默的把酒杯里的酒喝了,小雷又把酒给我倒满。

    “常叔,假使杜老爷子就是修这个不死身的人,但已经几百年了,他们保守住这个秘密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做下去呢?”小雷拿起他的杯子,和我碰了一下。

    “人心这东西是世间最难猜透的,不是吗?也许是因为这个长生不死的诱惑,也许是一旦尝试了,就有某种原因让你无法停下来,还有可能是这法子本身还有不完善或不可控的地方,他们还要再研究下去。但这些应该不是重点,你们好奇的是墓被挖了以后,他们是怎样继续的,对吗?”他俩点点头,我却没急着开口,拿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小张拿来的酒其貌不扬,但却是藏了十几年的衡水老白干,酒的颜色已经有些微微发黄,粘稠而挂杯,并不是很浓烈的酒香,但喝下去时,那种香气在身体的血管中慢慢散开,真是无比的享受。

    小张站起身,张罗着让服务员去弄几个热菜,赶忙又跑回来,生怕错过了什么。我看他坐好,才继续说道:“我想,马家和杜家的人,知道了这块地要建房的事,一定想的是把墓迁走,这就是我和小张上午去过的地方,但他们一定遇到了难解的问题,一个是没有了趴蝮,如何保证墓里有足够的潮湿度?还有最重要的是,村里的人越来越多,这新村建好以后住进来的人会更多,那个小土坡离村子近,位置太显眼,又没有了玉米地的掩护,他们频繁的进出墓地,很容易让外人发现。所以他们做了一个看似非常冒险,但却很安全的决定。”

    小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常叔,你的意思是不是,马家把那个活墓搬到了塔楼里?”我笑着向小雷点点头,可小张刚拿起的酒杯掉在了桌上。

    “只有这个推测才能够解释这楼里发生的一切。你们想,电梯无缘无故,总停到十三层,我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但所有楼里的住户都觉得十三层有问题,他们每天都被各种怪声所骚扰,有一些人受不了,搬回村里了,有些人却习惯了,见怪不怪了,但至少在这里马家和杜家的人进出不再让人怀疑,而房子里有上下水,有暖气,潮湿和温度的问题也好解决了。”

    “常叔,那楼里那些怪声又是怎么出现的呢?如果是马家人有意这样做,来吓唬邻居,每天夜里如此来一遍,人也受不了啊。”小张似乎现在还不能接受这个推测。

    “小张,马家和杜家可不止是迁了一个墓进来。我估计楼里人听到的惨叫声,才应该是炼蛊毒的不死身发出的声音,毕竟炼这个要蛊毒入身,会疼的生不如死。但你们想,如果楼里的人经常听到这惨叫声,那一定会怀疑,马家还是会暴露,而把墓地里的坟都迁进来,住的鬼多了,热闹了,自然就被掩盖了,这是他们聪明的地方。”还没等我说完,小张又问了我一句:“常叔,这鬼啊神的,都会跟着棺材搬家吗?如果,坟给毁了,那鬼会去哪呢?而且,放进楼里可不同于埋进土里,那些鬼会没有意见?”

    “小张,你说的对,咱们中国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这楼里只能算是停尸,算不得下葬,长期这么摆着肯定不行,所以马家祖先的鬼魂就会闹啊,有打麻将的,有拉二胡的,有来回来去溜达的,不得安宁。我在十三楼的一个门上,看到马家人钉了几个香囊,里面藏了一些铜钱,我本来以为是用来冲煞气的,现在想想,其实是个封门钉,就是不让里面的魂魄跑出来。我估计,马家的先祖们的尸骨他们都停在了十三楼那两套房子里,而炼长生的杜老爷子,他们藏在了十二楼杜家分的那套房中。”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但这种方法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魂魄不能入土,怨气会越来越大,最终没有任何办法控制,按佛教的说法就是不能再入轮回。所以,马家和杜家的人算好了,不死身炼成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才用的这个法子,估计很快他们就会把尸骨移回墓地安葬了。可你们再想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修长生,有什么事你会愿意把先祖的尸骨请出来,把他们搅得不得安宁一两年呢?这要损去多少阴德呢?谁又会情愿背这个不孝的罪名呢?”

    小张和小雷点点头,开始闷头吃刚上来的热菜,人有时候忙着吃东西,其实是个下意识行为,很多时候是因为大脑在高速运转,而没有对动作进行指挥。

    “常叔,可是塔楼闹鬼的事从挖坑开始就有了,并不是楼里住人才出现的,难道都是马家和杜家的人做的?”小张应该是重新缕清了思路,开始问新的问题。

    “这个很难判断,但多半不是马家的人,他们知道通过闹鬼的方式并不能阻挡工程的开始,而去做另外的准备。但我想钱副研究员虽然清理了六口大缸,但里面有几十具孩子的尸体,这种怨气并不容易消散,施工过程中的怪事可能与这有关。”我的解释看来并不能完全让小张信服。

    “那常叔,你说掉进电梯井里的李婶,又该怎么解释呢?这个我们可是要写调查报告的。”小雷吞吞吐吐说了前半句,又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我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毕竟我刚才所说的所有推测,即使是正确的,也不可能写进调查报告。

    “小雷,小张,李婶的事我一样只能是推测,李婶那天上午买完菜回家,电梯可能没有像往常去了十三层,而是停在了十二层。因为那一天,恰好是杜老爷子修炼完成,出来的日子,他们可能也按了电梯。炼长生,我总觉得他们用的是魂体分离的方法,用练好的蛊毒注入身体,待身体恢复后,魂魄在进入。但那时人是最虚弱的,因为不但杜老爷子的魂魄可以回来,其他的孤魂野鬼一样可以进入这个身体,而此时这个身体有很强的吸引力。”

    “李婶打开电梯门的时候,杜老爷子和杜家的人正往里走,李婶以前一定是见过杜老爷子的侄子,看到年轻了的他进电梯,一定是吓得魂飞魄散,再加上她原本有心脏病,人一下就过去了,魂魄也回不来,但是不是杜家的人把李婶推进了电梯井,我就不好推测了。”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楞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妖楼(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几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我把酒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接着对他们说道:“自古以来,蛊毒之术不能被我们中国的修道者所接受,一方面它修炼的方法非常残忍,没有人性,另一方面,修炼者即使修成了,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发生了很多变异。所以蛊毒几千年前就有了,但我们都把它当做邪教,人人得而诛之。明成祖、郑和、马欢他们一定也是顾忌这个原因,才在马家和杜家做这个尝试,而尝试的过程中,一定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或者让两家人无法停下来的原因,这才延续了几百年。”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他们用老办法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场所和环境,你们看,北京的拆迁这才刚刚开始,地铁已经修得四通八达,我们还要架高架桥、立交桥,所有的水电线管网也要重新铺设,我们老城下的几条暗河水系,干得干,移的移,早不是原来的样子。那姚广孝找出来的明代龙脉,断成了几截。老风水破了,其实是新风水正在形成。不合潮流的东西自然会消失掉。我想,马家和杜家,也早已认清了这一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修成了长生又有什么意义,况且又只能管十年,二十年,其间的痛苦,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关键是,这些东西无法传承,你现在还能指望子承父业吗?过去讲究技不压身,手艺就是饭碗,但现在,又有多少人能靠老手艺活下去?更别说,马家和杜家这些邪异的东西了。所以,我总觉得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同样,即使我们有了线索,做出了正确的推测,也一样无法验证它,并依据这些,追究他们的责任。很快,马家和杜家就会把塔楼里的活墓清理干净,那时塔楼里的怪事自然就停止了。”我看了他俩一眼,放下了筷子。

    聊到这里,已是华灯初上,刚刚治理过的京密引水渠早没了之前的臭味,水流很缓,估计再过几天就彻底冻上了。

    小张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常叔,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调查就到这里为止了?这可是雷子的第一个案子,结论只是李婶心脏病突发,恰好又遇到了电梯事故,意外身故,而塔楼则是因为村民乱设灵位,影响了大家的日常生活。这实在是有点让人不甘心嘛。你说呢,雷子?”我知道,小张的不甘心其实更多的来自于对整个事件的推测还心存怀疑,便没有搭话。

    小雷呆呆地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北京城,淡淡的说:“其实这件事对我们都没什么影响,真正倒霉的是钱副研究员,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推论,却承担了最严重的后果。”

    “是啊,所以中国文化的传承,往往是好的、优秀的传不下来,糟粕害人的大行其道。比如,这官场上的一套,几千年如出一辙,勾心斗角,下绊子设套一代更比一代强。小张,你们所长也快退休了,你就别给他添乱了。你要是真想验证这件事,就把马家在十三楼放棺材的事偷偷告诉楼里的住户,让他们去跟电视台和报社反应。他们来人了,你再跟着去,媒体惹出事你们派出所还可以跟着调解。”我的话音刚落,小张已是满脸的兴奋,朝我竖起了大指。

    第二年的春节前,小雷带了一些年货来虎坊桥拜年,估计入冬后他来过几次,我因为电影剧组闹鬼的事情,在东城红楼里呆了一个多月,没怎么回家,估计小雷白跑了几次。我们刚把茶沏上,曹队推门进了院子,我有小半年没看见他,曹队明显憔悴了些,精神也不像原来那么好了。我把他刚让进屋,小雷悄声告诉我,东北那个连环杀人抢劫案虽然破了,凶手也抓住了,但曹队却负了伤,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刚刚才出的院。

    我连忙问了一下他的伤势,他摇摇头,告诉我没啥大事,就自顾自的找茶叶泡茶,边煮水,边问我:“老常,小雷那个案子是你给出的主意吧?”我没明白曹队的意思,诧异地看看小雷,小雷苦笑着向我摊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老常,你可把我害苦了,那个派出所的季所长都退休的年龄了,再熬几个月就要享清福了,结果天天被人围着,说是一个月说了一年说的话,每回碰到我都埋怨我一阵子。”曹队泡好茶,拿着保温杯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回事?小雷,那塔楼又出什么幺蛾子事儿了?”我连忙问小雷。

    小雷这才一五一十的把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

    原来,那天我们分手后,小张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按我的主意试了试。他也没和季所长汇报,就把塔楼里可能藏了棺木的事跟塔楼里的住户说了,这一下可炸了锅,有到派出所报案的,有去报社反应情况的,有在乡政府门口静坐的,一时间沸沸扬扬。

    电视台和报纸自然不会放着这新闻猛料不报道,记者和楼里的住户就把十三层给围了。但马家的人就是不开门,大家吵了一下午,还是小张慢慢做通了马家的工作,把门打开了。大家进了屋,都是无比震惊。一共三间房加一个客厅里,停放着两口棺材,客厅的一面墙上,放着个三层的木架,上面摆了十几个骨灰盒。每个骨灰盒前都有牌位,供着香烛。但因为房间矮,开间窄,窗户又小,上面还糊了些旧报纸,屋里显得非常阴森,刚进门的一个女记者尖叫着逃了出去。

    十三楼的另一间和这间类似的布置,小张又跑到十二楼杜家那间去看了看。那间房里只停了一口棺材,却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小张仔细看过后,还是有一些发现。一个是地面虽然已经干了,但明显有被水淹过的痕迹。二是地上还有几床破旧的棉被,看起来是用来遮挡门窗的。但屋里潮湿闷热,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的味道。三是墙边立着个门板,小张凑上去看了看,门板上的漆很多都剥落了,但隐隐约约能看到门板上有个人形。小张心里琢磨,这得在门板上躺多久,才能留下印子啊。

    接着,开发商把会议室腾出来,媒体记者忙着采访,派出所的民警忙着调解,大家反而不再争吵,等着看真相浮出水面。但媒体一采访,形式发生了逆转,在马家人声泪俱下的控诉中,是非的天平不断的摇摆。第一,开发商补偿的钱根本不够移坟的费用,几百年间,马家一共有五百多个墓地,而补偿款只够马家去公墓买一百多个位置,马家用补偿款在村北的小土坡上买了块地,也只安排下了三分之二。

    第二,马家是世代大户,讲究忠孝传承,不可能厚此薄彼,所以如何经济合理的安排下葬就成了头疼的事,一些没了香火的老坟,不可能弃之不管。到头来,反而是自己家的先辈放不进去。

    第三,暂放在塔楼自己的房子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会一直放在里面,马家的人已经去了山西老家,准备选一块地,毕竟那边土地便宜些,建好后,再把坟都迁过去。

    第四,这单元房是马家的私产,在里面放什么,完全是个人行为,好像也没有一条法律禁止。

    这几条说得有理有据,连楼里的住户很多都表示了理解,纷纷去谴责开发商,这开发商平地落雷,乱了阵脚,办公室反而让业主围了。

    争执了几天,大家在派出所的调解下,还是达成了谅解,毕竟把棺材、骨灰盒停在塔楼里,影响了其他住户的正常生活,还是暂时搬到陵园去存放,在马家山西的墓地修好之前,存放费用、运输费用由开发商出。而以后,村里也要移风易俗,文明丧葬,杜绝土葬。

    调解工作虽然完了,但媒体的报道却铺天盖地的传播了出去,这是一个牵扯到拆迁、丧葬制度改革、农村城市化、新型邻里关系等多方面问题的有深度的新闻,事件本身又足够的吸引眼球儿,一时间全国媒体的记者都涌向了马王村,而马家很低调,不愿接受采访,开发商怕出事,也躲着记者,乡政府和派出所就成了媒体采访的重点。

    季所长的退休申请也被延期了,组织上要求他站好最后一班岗,情况他最了解,什么时候对付完那些记者,什么时候光荣退休。弄得季所长见着曹队就去诉苦,可不管怎么说,季所长退休前在媒体上也算是火了一把。年底时派出所还得了个通报表扬,最后一任的先进工作者也非季所长莫属。

    在一片的嘈杂背后,没有人注意,李婶的案子就以意外事故结案了,电梯厂出了点抚恤金。也没人注意,马家的人陆陆续续迁去了山西。更没人注意,杜家并没有搬走,依旧住在村里,而那个杜老爷子的侄儿,也从终南山修道回来了,但脑子和杜老爷子一样的糊涂。

    几个月后,塔楼里,马家和杜家的灵堂都被撤走了,楼里没有了鬼影,没有了怪声,那个总开往十三楼的电梯也修好了,连开发商在花园里修的喷水池也恢复了池水的清澈。小张每周还是会抽点时间去塔楼看看,一切平静安详,楼里的住户也越来越多,但小张还是落下了个习惯,总喜欢把耳朵贴在水管上听一听。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阴符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叠影(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是一幢民国时期法式风格的四层小楼,时间的洗礼让原本的花岗岩外墙变得发黄发黑。跨过汉白玉石阶,小楼有一个宽大的木制楼梯,但走上去时,会从很宽的缝隙里挤出低沉的咯吱声,以及纷纷散落的灰土。

    楼里一片黑暗,只有一个裹着红色睡袍的女人,举着个银色的烛台,一步步缓缓上着楼梯。但走到一半时,一个利闪划过窗外,高大的落地玻璃上投出一个消瘦的人影,像是印在玻璃上,一瞬间反射出青灰色的亮光。

    那一刻,一股冷风猛地推开了楼梯旁的小窗,在和墙壁短暂接触了一下之后,小窗玻璃粉碎,砸落一地。女子惊叫了一声,用手去挡烛火,但还是晚了,四五根白蜡齐刷刷地熄灭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女子惊惶的向楼上跑去,但她的身后,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节奏没有丝毫的变化,完全笼罩了女子凌乱的脚步声,看似缓慢,实则是一步步缩短和女子的距离。

    女子的脚步声明显急促起来,但似乎在二楼的楼梯口,绊到了台阶,又是一声尖叫,之后是女子摔倒在地的声音。

    “停,停下,灯光,灯光。”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小楼的大厅响起。

    话音刚落,大厅灯火如炬,高瓦数聚光灯的投射让人一下短暂的失明。

    “小叶,你的角色是个内心强大的女人,你好好看本子没有?你的叫声太凄惨了,跟没了魂儿一样,你要表达出一种即惊恐紧张,又没失去理智,不断思考解决办法的状态。这个长镜头,蜡烛一灭,全是黑暗,观众什么也看不到,但你一定要让他们还能感觉到你的想法,你的状态,不然,十五秒的黑镜头,观众还以为电影断片儿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穿着一身是兜的马甲,斜顶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上了楼梯。

    “小叶,你也是个有知名度的老演员了,我们要的是那种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你看我们尽量少使用道具和后期效果,就是把演员的内心表达放在第一位。你一定要等后面的脚步响几声,你再往上跑是不是?你先休息一下,晚上回宾馆,我再给你好好讲讲戏。”那大胡子走到红衣女子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导演,你知道我是进戏很快的,可是,蜡烛灭的时候,我真觉得旁边有个人在盯着我,就在楼梯拐角上。”小叶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她擦了擦汗,又说道:“梁导,这个楼太诡异了,一进来我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晚上睡不着觉,浑身冒冷汗,你了解我,梁导,我不是个特胆小的人,我,我还是…”

    “小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你也是了解的,我是相信你能演好。回了宾馆我们再细聊。”大胡子打断了红衣女子,转身冲着楼下喊了起来:“道具组的,贾很亮,你干什么吃的,想不想干了?我不是跟你说,窗户开了,过几秒,过几秒再把蜡烛吹灭,我要那烛火再摇晃几下,你上来就给弄灭了,我怎么拍出感觉,这不是你原来的草台班子,我们这是中外合资的大制作,能不能干?”

    “何导,真不是我弄灭的,还没等我吹,来了阵阴风,把蜡烛吹灭了,您别拿我撒气,后期剪的时候加个特写应该就行了吧。”楼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汉子,抱着个大号的鼓风机,满脸委屈的向上答着话。

    “贾很亮,你导演还是我导演?干不好滚蛋,想进剧组的多的是,还有你弄得这个睡袍,地摊儿淘的吧?美感呢?美感在哪里?……”

    我就坐在小楼一层一大堆的道具箱子后面,剧组的人还不错,弄了个沙滩椅给我,我就这么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闹。这已经是我在这里呆的第五天,我一个外行都看出来,按这进度,这片子要拍完,估计得小半年。

    在一九九五年的年底,我接到了一个很大的业务,如果顺利,我一个月可以赚到过去一年的收入。诸君一定奇怪我的工作性质和收入来源。其实我有一个稳定的工资收入,但我从来不用去上班,从七十年代,北京地铁的那件事以后,我就算是体制内的人了。没事儿的时候,会有人慕名找来,求着看个风水,做点法事什么的,会有些不固定的车马费。

    但这两年,这类活儿多了起来,特别是香港、广东那边来的商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对风水鬼神信得比较多,出手的手笔也大。这回就是在朋友的介绍下,剧组的制片找到了我。

    制片人姓林,供职的是香港一个知名电影公司,之前和内地的电影公司合拍了一部武侠剧,取得了不错的票房,也对进军国内市场有了信心。这一回就准备拍一部恐怖片,电影的编剧和导演都是香港人,男女主演也是香港的准一线演员,但他们到片场的时间不多,主要情节会在一到两周内集中拍完。大胡子是内地合拍方派来的执行导演,姓何,算是第六代导演的尾巴,拍过不少片子,但能让我有印象的没有,他管着片场除了钱以外的一切事情。

    林制片找到我时,我本以为是为了开机,做个法事之类,没想到一聊之下,才发现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林制片已经在北京呆了半年多,从找拍摄地,到协调两个电影公司,再到确定剧组成员,基本上前期工作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很干练,又很谦逊的一个人,和我之前碰到的那些跋扈港商有很大的不同。

    他把我约到长城饭店的咖啡厅,看上去气色不大好,应该是睡眠不足和过度操劳造成的。他说话不兜圈子,虽然他的广东普通话说得不大顺畅,但措辞用句非常的儒雅,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告诉我,这部电影他拍的非常别扭。电影的剧本是内地一个作家写的,写了一个在发生在民国一幢老宅里的惊悚故事,两姐妹回国收回了祖宅,但从住进去的第一天起,就怪事不断,似乎有一个隐身人在监视着她们。而她们也在不断探求真相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姐姐,而这个姐姐不能现身是因为一个纠缠了百年的家族秘密。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但人物的刻画,三姐妹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一个前世已经注定的因果,让本子非常丰满而精彩。

    但他得到这个本子,却是一个内地的朋友推荐给他,说那个作家写了五年,才有了这剧本。看完本子的大纲,电影公司的老板就决定买下本子,投资拍摄。林制片赶到陕西,去找那个作家商量购买版权的事,没想到,到了陕西才知道,那个作家在一个月以前自杀了。作家的家人告诉林制片,作家自从写这个剧本,精神上就出了一些问题,失眠、狂躁、甚至后来有些癫狂了,总自己关在书房里,像是和谁在谈话,还拿个本子不断的记录。

    到后来,他几天不离开书房,还经常喊着书中人物的名字,每天在书房吃饭,都要多准备三副碗筷,家里人都认为他疯了,要他去医院看病,他就是不肯。大约半年前,他写完了剧本,就开始整天昏睡。家里人想,睡够了也许会好了,没想到他再不说话了,每天都沉默着发呆,终于一个多月以前,吃了一瓶安眠药自杀了。

    作家留了一份遗嘱,说谁第一个来谈剧本拍摄的事,不要一分钱版权费,剧本白送,只求电影能够拍摄出来。作家的家人真的把剧本全部给了林制片,林制片说和家人签个合同,但作者的家人说不需要,还把作者的笔记本一并给了林制片。拿到本子,林制片内心并没有一丝的喜悦,反而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儿。

    香港电影公司的老板倒没想那么多,白来的便宜越多越好,能得到那是运气,是祖上的功德。电影公司马上安排了投资,为了整体的拍摄效果,也为了进一步拓展大陆市场,决定在北京取景拍摄,剧组也以国内合作的电影制片厂为班底,只是在制片、导演、主要角色上安排了自己人。林制片挂帅,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北京。

    所有的一些都顺利的令人难以置信,从电影报批到合作谈判,从剧组组建到演员接洽,一切都一路绿灯,资金也很快到位,林制片一边安排编剧小组修改原作,做分镜头脚本,一边开始寻找合适的拍摄地点。原本以为是件很费翻周折的事,毕竟剧本是虚构的,能找个类似的建筑就很幸运了,甚至林制片都做好了,找不到合适的小楼,就自己投资搭个布景,毕竟自己手里的拍摄经费很充足。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叠影(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林制片到北京的第三天,就接了个朋友的电话,说帮他在东城找到一座叫红楼的小楼,现在是一个杂志社的临时办公地,和林制片要找的小楼很像,约他去看看。林制片去了后发现,这小楼本身就是个民国时的建筑,以前是个***高官的私宅,解放后就安排给了文化局作为办公场所,文化局建了大楼搬走后,又交给了一个杂志社。这几年杂志社不景气,办公的人也不多,只用了一层,剩下三层都空置了。

    小楼坐落在二环路边上一个隐蔽的胡同尽头,还有个小院子保留了下来。之所以叫红楼,并非因为外面是红墙,而是因为这里十年动乱期间是个红卫兵的办公地点,据说那些年很多人在里面屈死,这楼也因此出了名。红楼的外观有些残破了,一些装饰用的雕花柱头满是青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外墙的石砖很多剥落了,墙缝里全是青灰色的水泥,看得出原本建造时非常的结实。外墙大部分都爬满了爬山虎,但依旧难以掩盖这楼散发出来的阴郁之气。

    一楼的门窗都重新更换过,铝合金的边框看上去和小楼非常的不协调。楼上几层还是原来的窗户,虽然颜色非常黯淡了,但看上去还非常的牢固,只是因为窗框和木格都比较宽大,玻璃窗显得小了些。但每个窗户的上沿都探出一个木制的遮阳蓬架,遮阳蓬早已不在了,但那些木架的装饰雕刻保存得非常完好,每个木架头上都雕了个带翅膀的小天使,冲着进出的人微笑着。

    林制片看了这小楼,震惊无比。他马上翻出作家的剧本,仔细再读了一遍,作家对故事中那个小楼的描写,与眼前的红楼简直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外墙的样子,门窗的规格,门口的两棵大槐树,小院的大小,墙上的藤蔓,连窗户上木雕天使的遮阳蓬柱头都一一做了介绍。但林制片知道,那个陕西的作家没来过北京,更不可能看到这个小楼。这一切应该是个巧合,他得到这个剧本是个巧合,他找到这个小楼也是个巧合,小楼的主人愿意把楼租出来也是个巧合,但所有的巧合聚在一起,林制片感觉到的不再是他的幸运,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深深的寒意。

    好在楼里的一切与剧本中的描写完全不同,估计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使用功能的变化,小楼的内部结构做了很大的调整,重新加了隔断,老家具和装饰早不见了,只能隐隐感觉到这大宅曾经的富丽堂皇。但三楼以上没有什么改动,过道和房间里都堆满了杂物,灰土积的又厚,看来很多年没人使用过了。

    杂志社的主编年近六十,气色虽然不太好,但人非常好说话,没谈半小时,就基本商量好了租赁协议,价格不算高,但只有一个附加条件,主编希望在电影里客串一个小角色,这倒是不难,本身林制片就要招募二十多个群众演员,欣然把看门大爷的小角色许给了他。主编二话不说,一个星期就把房子腾出来,交给了林制片。

    之后的一个月,林制片就把小楼交给了道具组,按剧本的描述,开始搭建几个大的场景。没几天道具组的老胡就找到他,说剧本里描述的几个场景,小楼里都有,地下室、餐厅、浴室、配电房,一应俱全,除了家具重新换,地面、墙壁清理干净,根本不用搭了,问林制片那个编剧是不是在这栋楼里住过?林制片心里一紧,但还是自己开导自己,老式的洋楼,估计施工图纸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在国内,一个图纸可能修了几十上百栋,里面的布局一样也不算太稀奇。

    场景基本搭建完成时,林制片把从香港赶来的男女一号,接到了小楼,让他们熟悉熟悉环境,没想到,男一号在小楼里转了一圈,就坚决要求解约,宁可加倍赔剧组出的定金。林制片很奇怪男一号反常的变化,把他拉回宾馆,仔细询问了一下原因。

    男一号姓黄,祖籍闽南,但却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他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但演的恐怖电影已经有十几部,是有名的恐怖片专业户,得了个黄不邪的外号。他告诉林制片,六年前他拍第一部恐怖片时,导演为了表现真实感,把拍摄地点就选在了十几年前发生过凶案的一座老宅,当时他还没什么经验,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还是硬着头皮拍了。

    结果,从拍摄开始,他就开始失眠,几天后浑身乏力,头疼欲裂,经常在片场到他的戏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台词,走位,都忘得一干二净。有一天,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忆了,不知道怎么完成的拍摄,本想跟导演请个假,休息两天再拍,没想到导演正看监视器里刚拍的内容,黄不邪凑过去一看,吓了自己一跳。

    监视器里,黄不邪演得非常的投入,肢体动作甚至有点夸张,而台词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和剧本上的对白也不一样,但这种说话的语气反而透露出一股阴邪的气质。但黄不邪也发现,监视器里的自己,从拍摄开始到结束,眼珠就没有转过,一直是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这段片子拍了三段,大约十五分钟,导演根本没有喊停,但黄不邪完全记不起拍片时的情况。那感觉就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并不是自己在表演,一切是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完成的。

    导演并没有发现这个反常,看完片样,一直夸赞黄不邪入了戏,演的好,有自己的理解,把原来的本子提高了一个档次,前途不可限量,要好好提拔他。那时的黄不邪刚从培训班出来,还是个龙套演员,混个角色不容易,能让导演青眼有加,到手的机会就不愿放手,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咬牙,坚持了两天,把自己的戏份拍完了。

    可拍完戏回到家,黄不邪就一病不起,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没什么好转。反而身体越来越虚弱,夜里常常的说胡话,嚷嚷着要回片场继续拍戏。家里人吓坏了,按闽南的风俗,这是明显撞了邪神的表现,没办法,就去请了个当地有名的道士来作法。又是开坛,又是摆阵,又是灌符水,折腾了两天,黄不邪才算是缓过来。

    那个道士和黄不邪很谈得来,就告诉他那个片场选的是个凶宅,里面有个非常厉害的冤魂,因为当时死的很惨,所以怨气很大,附他的身就是想借他的躯体,重现当时的场面,好在他的戏不多,拍完了就离开了,如果再呆上几天,还不知道会出怎样的祸事。

    黄不邪吓坏了,很像就此收手,再不拍恐怖片了,可迫于生计,一直找不到角色。再加上先前拍的电影上映后,票房飘红,他的演技得到了业内很多恐怖片导演的认可,恐怖片的片约倒是来了不少。这人一旦被贴了标签,你再想撕掉他就难了。没有办法,黄不邪又去找了那道士,想求个解的办法,即能接片子,又不至于像上回一样在鬼门关上兜一圈。

    道士想了想便给了他三个拍片的原则,第一,之前出过事的老宅里不拍,第二,拍片前不开坛做法事不拍,第三,身体拍摄时有发低烧的症状不拍。同时,道士给了他一个桃木做的手串,让他带着,如果在片场,手串刺手、磨手,就不能拍了。

    黄不邪牢记了道士的嘱咐,手串只要是出来拍戏,绝不离身,这样才太太平平的拍了六年戏,毫发无伤。

    可这次,他在红楼里转了一圈,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又麻又疼。说着,黄不邪挽起袖子,给林制片看,果然,手腕上有些红肿,上面隐约还有些暗红色的细针孔样儿的伤口。

    “不是我不想拍,是我不敢拍,林先生,您选我来演,我感激不尽,但只有日后报答,这楼里以前一定有过大事,您也小心为妙吧。”这是黄不邪和林制片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他订了机票就回了香港。

    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业其实是控制在黑社会手中的,几家大的影视公司都是如此,林制片的公司也不例外,虽然八十年代末,这些公司努力洗白自己,但在对演员的控制上依旧是很有一套。黄不邪敢做出违约的事情,其实是把电影公司得罪了,这规矩他不会不懂,但他又执意要做,那可能黄不邪所担心的事是真实存在的了。

    (君子能通天下之志、体天下之变,屈舒用舍唯时进退者也。故当知终之地、守知至之机,有庇人之大德,守事君之小心,虽在上位反而复守其卑。健于德、敬于人、勤于事上,终日而不懈夕。犹惕然此其道也。虽危,何咎君子所以修其德而后其身也。--《子夏易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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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叠影(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说道这里,咖啡厅漂亮的女服务员过来提醒我们,下班的时间到了,我们这才发现咖啡厅里已空无一人。看林制片还有很多话没讲的样子,我就跟他去了酒店的房间。他住的套房在长城饭店的顶层,那年时,东三环还没有多少高层建筑,面前更是一马平川。站在房间的大玻璃窗前,俯瞰灯火依稀,建筑深沉的北京,内心也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林制片给我倒了一杯苏格兰纯麦威士忌,坐在我旁边,慢慢说道,“常先生,我北京的朋友很多次给我介绍过您,说您是北京的九门提督,您知道,我们香港是个弹丸之地,北京不一样,历史厚重,文化璀璨,今天和您认识,我觉得北京人也非常的不一般。”

    我冲他笑了笑,“林先生,中国有句老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来到北京,是我的朋友,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您完全不用客气。《道德经》里有句话,说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林先生,您所担忧的绝非是己身,而是寄天下的大事,所以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直说。”

    林制片呵呵的笑了两声,“常先生不愧是九门提督,看得透,看得透。”边说边拿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在我的手上。喝了一口酒,继续给我讲起来。

    林制片忙着重新去香港找男主角,好在女主角没提什么意见,愿意先跟他一起回返,男主角定了,再一起回北京拍。但林制片知道,这个叫程曼琳的女人很不一般,一年前还是油麻地摆小摊的,一年之内,先入港姐前十,再签下电影公司合约,如今已做了女主角,背后没人撑着,不可能有这个际遇。而且背后的人应该很不一般,连林制片的老板都要小心周旋着,生怕出了闪失。她表现的如此善解人意,让林制片松了一口气。

    对于换拍摄场地的事,林制片想了很久,还是和内地电影厂的代表谈了一次。没想到那厂里派来的制片主任和执行导演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拍着胸脯告诉林制片,到北京地面上了根本不用怕什么鬼怪妖狐的,我们的摄影、灯光、美术、服装、剧务、群演加一起四五十人,全是一水的二三十岁的壮小伙,火气旺得很,厂子还特意配了四个保卫干事,鬼神都得躲着走,怕什么?就在这拍了,再折腾,剧组不知还要进出多少人。

    林制片想了想,毕竟房租都付了,再找地方不见得有这么合适的,还得多出一笔费用,这笔钱请十几个本土大师都没问题,干脆先拍拍看吧。

    按香港电影公司的规矩,正式开机时要请师傅来做个法事,保佑剧组拍摄平安,也拜一拜本地的鬼神行个方便,但电影厂的坚决不干,主要是因为上级领导要来参加,怕影响不好,反正是入乡随俗,林制片也没有坚持。

    开机后,按大家之前约定好的,林制片带着女主角先回了香港,签了新的男主角后,再返回来拍两个主角的对手戏和群戏。执行导演带着团队先拍其他部分,林制片的助理DRIVE王留下来配合何导工作。

    之后每天,林制片的助理都会电话汇报工作进度。

    开机时正值春天,万物复苏,天气晴好,外景拍摄的进度很快,不到十天,工作已经完成。之后就是拍楼内的场景。由于大多数是夜戏,剧组就在红楼旁边包了个招待所,驻扎下来。等道具舞美把小楼收拾出来,剧组发现,小楼虽然陈旧了点,但房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环境清幽,比挤在招待所强多了。于是何导拍板,导演组、拍摄组和主要演员为方便工作,搬进了红楼,其他人还住在招待所。

    DRIVE王为了方便和何导沟通,也住了进去。但剧组的人嫌他名字叫着麻烦,都喊他大胃王。大胃王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反常的地方。浴室没有洗漱镜,但墙面上有原来挂镜子的痕迹,镜子却不知哪去了。道具组的说,有两间浴室原来有镜子,但镜子年头太久了,全磨花了,只能照出个人影,还有三个浴室根本就没镜子,前几天工人安了几个上去,不知为什么,夜里全掉下来摔碎了,估计是墙面糟了,挂不住,过两天把墙弄了,重新安。

    大胃王拧水龙头时,发现没有水,水龙头会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一个几天没水喝的人喉管深处发出的声音,非常有规律,还有音调的起伏,听着让人很不舒服,就在你仔细辨认这说话声般的声响,水会猛然冲出来,先夹杂着一股泥汤,还有股子烂菜叶子味儿,放个半分钟才变清澈。关键是每次从拧开水龙头,到水出来,时间是不一样的,似乎是成心吓唬你,总在你毫无准备时,水喷涌而出,唬得大胃王轻易不用。

    大胃王喜欢喝点咖啡,就带了个电热水壶进来,没想到水壶经常水没开,按键就跳起来,等冲咖啡时才发现是温水。大胃王没辙,只好像大家一样,弄了个暖壶,去水房打开水。

    剧组在房间里配的都是一水儿的欧式家具,还特意做了旧,窗帘用的色调也很重,房间里即空旷又黑暗。大胃王是香港人里少有的大块头,将近两百斤的体重,躺在铁架子床上,总感觉床什么时候会塌掉,半梦半醒的时候,还会感觉床在左右的晃动,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猛地睁开眼睛,床倒是纹丝不动,但天花板是那种菱形木格子拼起的吊顶,感觉不但在旋转,还在飞快地下坠,当然,这只是他可怕的幻觉。

    但在大胃王看来,住进红楼的其他人似乎没这方面的困扰,还很享受。何导干脆雇了个厨子,连一日三餐也在红楼解决了。

    当然,真正令大胃王大开眼界的还是何导的做派。演员除了电影厂内定了四个人外,女三号、女佣人、六七个跑龙套的民国名媛,都需要另外招募,何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来竞争这几个角色的居然有三四十人。面试初选了一次,剩下了十六个入围的。何导别出心裁的连续三个晚上,组织了舞会,美其名曰模拟电影场景选角色。

    第一天时,大胃王还不明白其中奥妙,认真的准备了一下来出席,想给何导参谋参谋,提提建议,舞会开场,他方才明白自己想的纯属多余。几个不明白状况的应聘者浓妆艳抹,有的穿着夸张的欧式礼服,有的穿着一身高开叉旗袍,上来就把大胃王拽住,直往他怀里钻,估计以为他这个香港人有一定的决定权,

    而更多人看明白了路数,都把何导和制片主任围了,一时间莺歌笑语,春色荡漾。那一刻大胃王真有了一种幻觉,难道民国时的北京就是这般的红肥绿瘦,歌舞升平?

    本来大胃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在红楼里住了几日,总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对那些逢场作戏的事并不怎么上心,再加上脂粉气重了,真觉得头有点发昏,就给身边几个姑娘指了条正道儿,让他们去围何导。

    自己拿了杯红酒,坐到餐厅的角落里,听着音响里放出的旧上海迷醉的曲调,看着剧组的各色人等纷纷和应征来的姑娘们跳起了交谊舞。何导的舞技着实不怎么样,但颇为放得开,一会儿左拥右抱,一会儿上下求索,忙的不亦乐乎,制片主任相对内敛些,举手投足有些儒雅的味道,但他眼睛片后的一双肿眼暴露了内心,左右逡巡,没个定性。

    大胃王看得有些乏味,和剧组的美工聊了几句,喝了两杯红酒,就准备上楼睡觉了。猛地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小楼客厅的挑空很高,一组硕大的吊灯垂下来,估计为了朦胧的气氛,灯只开了几盏,客厅的光线昏暗。而四面打了几盏彩灯,地面投射出五彩的光晕。本来,在舞池中跳舞的人,投影很长,但大胃王却看到两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也和众人的影子混杂在一起,穿梭于舞池的木地板上。

    大胃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个影子应该是两个穿长裙的女子的影子,裙摆很大,动起来非常的飘逸。但大胃王在舞池里找不到这两个女人,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直沁到前心。大胃王又倒了杯红酒,一口喝下,瞪大眼睛继续观察。

    又是两首曲子过后,那两个影子停在了对面的吧台前不动了,从影子的形状看,似乎两个女人正面对面,交谈着什么。不一会,又有一个影子滑了过来,停在那两个影子旁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宅合有情之玄武,门庭柳陌花街;木临无气之螣蛇,宅舍茆檐蓬户?鬼有助而无制,鬼旺人衰;宅无破而逢生,宅兴财旺?有财无鬼,耗散多端;有鬼无财,灾生不已?有人制鬼,鬼动无妨;助鬼伤身,财多何益?--刘伯温《黄金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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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叠影(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胃王连忙转头,看向舞池,他惊讶的发现,在舞池中跳舞的女子中,有几个人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其他人的都还在,但那几个女子茫然无知,继续着她们的舞步。大胃王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影子的几个女子,她们的穿着和去吧台的那几个影子可以对得上。他的头一阵晕眩,也不知道是不是红酒的作用,影子怎么可能离开人本身,自己去了其它地方?

    在大胃王看来,舞池里的男女,面目都有些模糊了。他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端酒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他似乎看到,吧台边的几个影子忽然转变了方向,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他。心底被寒意笼罩,他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忙忙地逃回了楼上。

    这一夜,他虽然头昏得厉害,但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始终是那几个诡异的影子在晃来晃去。直到半夜里楼下的音乐停止,他才有了一点点的困意。但不久又被楼上一阵阵女子的浪笑声惊醒,终于明白剧组的人为什么私下都叫何导夜里活,心想,香港演艺圈乱,但总是要顾忌些颜面,这内地演艺圈的乱,是真够明目张胆的。可麻烦的是他总能从笑声、呻吟声中听到隐隐约约还有个女子的哭声,时远时近,时绵长时轻颤。于是,大胃王基本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大胃王就搬出了红楼,住回了宾馆。但剧组的其他人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百日里昏睡,傍晚汇聚到红楼拍戏。

    问题的出现,是在一周后的一个中午,大家发现演女四号,剧本里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姐姐的那个演员,失踪了。本以为她逛街去了,可一直到晚上,她的戏要开始了,也没见到人。何导让人给他打传呼,半天也没回电话,再呼的时候,有耳朵尖的,听到好像从地下室传来了寻呼机的鸣叫声。

    大家下去一看,女四号的小手包和寻呼机都在一个破木箱子上,人却没有踪影。有人在墙角的木头墙围上发现了一个大洞。墙围的木板都被人掰了下来,看来是徒手干的,木板扔在了一边,上面还有一些血迹。

    何导安排了一个胆大的剧务,拿着手电进了洞里去看了看,回来告诉何导,里面挺深,有一条十几米的通道延伸进去,里面有个房间,和外面一样,堆了七八个大木箱,全钉死了,不知里面放了些什么,但他找遍了,并没有女四号的踪迹。

    大家正纳闷女四号跑哪去了,忽然有人听到放着女四号手包的木箱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大家吓得连忙散开,胆大的剧务小心的移开箱子的顶板,这顶板并没有钉上钉子。往里一看,女四号正躺在箱子里昏睡不醒,但双手都是干涸的血块,几个指甲都剥落了,看来墙围上的木板是女四号用手抠开的。

    等大家把女四号唤醒,她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还在房间里睡觉,直到看见自己双手的伤口,才吓得大哭起来。剧组赶忙把她送到了医院,虽然伤不重,但那女演员坚决不回剧组了。

    这事情一出,大家的心里也都打了鼓,你可以说女演员是梦游症犯了,自己溜达去的地下室,可她怎么会知道木墙围后面有个洞,可以通往另一个房间?她就算自己爬进木箱里继续睡了,可怎么自己盖上的盖子,又怎么把手包和寻呼机放在上面的?这事大家越想越瘆,何导和制片主任商量了一下,所有人又都搬出了红楼,回招待所住了,女四号失踪的事剧组统一说是她的梦游症的老毛病犯了,因病离开剧组,而剧组要求大家不再谈论这件事,把地下室暂时封了起来。拍夜戏时,也只拍到十点,进度再赶,也不加班。

    大胃王把情况和林制片汇报了,林制片真的有点骑虎难下,现在再换取景地,耽误了拍摄进度不说,道具美术已经投进去了很多钱,前面拍了的部分估计就废了,这些加在一起是个林制片都不能拍板的很大的数字。最主要的是一旦搬出去了,所有剧组工作人员的心态会起变化,工作效率,拍摄质量很难再有保障。

    林制片匆匆敲定了男主角,赶回了北京。回京之前也托了北京的朋友,帮忙找能做法事的大师,不管合作方同不同意他都决定要超度一下。这红楼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能让它不再捣乱就好了。出乎林制片意料的是,女主角程曼琳早就听说了片场的事,但看不出丝毫的担忧,如同与自己无关一样。

    在来北京的飞机上,林制片还旁敲侧击的问了问程曼琳,哪想到程曼琳轻描淡写的只说了句:“天下没有平白无故害人的鬼,也没有平白无故被害的人,如果命中注定要碰到,躲与等有什么区别?早与晚又有什么区别?”

    林制片回到北京,何导还是组织了大家继续拍摄,新的女四号也已经到了位,但第二天拍第三十七场时又出了新的情况。

    这场戏的情节非常简单,女主角在浴室镜子前洗脸,水蒸气让镜子蒙上了一层水雾,女主角直起身,用手擦镜子上的雾气,而镜子里除了自己的身影,背后却慢慢显出一个女人的影像,女主角惊叫一声,回头去看,身后并没有人。女主角心惊胆战的转回头,却发现镜子里那女人苍白的面孔,已经凑到了镜子前,似乎要从镜子里钻出来,女主角的杯子掉落在地上,人也吓得退后了一步,同时,浴室镜子也碎成几块。

    当然,这是一个分镜头剪接拍摄来完成的戏,先拍女主角背后站着一个女人,也就是何导新找来的女四号,之后再拍一个女主角惊恐地看着镜子的特写,而此时的镜子已经换成了一面碎镜子。通过剪接,连成一体,而镜子里的女人面孔的特写则是通过后期制作来完成。

    这是女主角程曼琳拍的第一场戏,也是临时加到前面来的,目的就是让程曼琳熟悉一下拍摄环境,找找感觉。大家都有点紧张,好在不需要太多的配戏。但实际拍摄中,程曼琳处理的分寸感非常好,从平静中的慵懒,到惊吓中失魂,转换的自然而鲜明,短短两组镜头,剧中人物的性格特点活灵活现的表达了出来。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纷纷称赞程曼琳的演技。

    程曼琳倒是非常的谦虚,一一道谢,还特意来到何导旁边,询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毕竟这个人物的生活她还是很陌生。这种没有明星架子的沟通方式,当然何导很受用,两人谈了十几分钟,都聊到了希区柯克和库布里克,俨然这片子就是下一部《闪灵》,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但摄影师在一边的监视器上反复看了几遍片子,脸色凝重下来。

    等何导聊完,摄影师小声在何导耳边说了几句,何导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摄影师,坐回了监视器旁,倒带子,也看了两遍,一句话不说,默默的抽着烟。大家收拾完片场,纷纷下班离开时,何导悄悄拽住了林制片,把他拉到了监视器前。

    林制片在第一遍播放时,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可再看第二遍,一下意识到了问题。在第二个分镜头部分,只拍了程曼琳惊恐地后退,手中的玻璃杯落地的场景,而镜子换成了碎镜子,由于需要将来的后期制作,碎镜子里应该只有程曼琳一个人的影像,但仔细看碎镜子,会发现镜子里并不是程曼琳一个人,一个女人苍白的脸就在碎镜子中,那姿势俨然就是准备从镜子里钻出来,但接下来,镜片散落在地上,那女人的脸也就消失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不到一秒钟,但监视器前的三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再也迈不动步了。

    三个人在监视器前坐了良久,何导看人走的差不多了,才告诉林制片,他从拍这个剧本,就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这个剧本完全不像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本子,怎么说呢?像一个记录片的本子,编剧对整个故事,对拍摄场景,对拍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了如指掌,一切也都像编剧预计的一样在发展,甚至拍摄过程中的一些小差错,也会被本子纠正过来,何导很难把他的一些想法植入进去,因为完全实现不了,会有很多的意外发生,他不得不回到剧本所设定的道路上去。这是何导干这行儿十几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

    有时候,这感觉让何导觉得剧组本身就是一个拍摄对象,有一个隐形的摄像机正在拍摄他们的一举一动,这并不是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而是不知不觉融入剧本,成为剧本中一部分的感觉。难道冥冥中还有一个更庞大的剧本在幕后,而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剧中的人物,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设想。

    (天下有信数三:一曰智有所有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举,三曰强有所有不能胜。故虽有尧之智而无众人之助,大功不立;有乌获之劲而不得人助,不能自举;有贲、育之强而无法术,不得长胜。故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韩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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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叠影(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何导的话让大家再次陷入了沉默,林制片想到之前从拿到本子,到选景拍摄中的一系列巧合,似乎与何导的感受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这时,摄影师老吴也缓缓开了口,他是一个非常追求构图美感和画面感的摄影师,以前拍摄中总会有这样那样,要么环境布景,要么演员走位,甚至是服装道具这些小细节上的遗憾,但为赶工,也为了节约胶片,这遗憾只有埋在心里。但这一次拍摄,与他之前的作品完全不同,他会很容易拍到他觉得完美的画面,他会很容易捕捉一些镜头很难捕捉的细节,他会下意识的拉近画面或推向远景,仿佛大脑中有另一个导演在指挥着这一切。但这种感觉即让他兴奋,又让他后怕,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摄影机后的一个牵线木偶。

    三个人越聊心里越虚,一时都乱了方寸。怪力乱神的事就是怕凑到一起聊,相互启发,相互暗示之下,没事也能聊出事来。

    当天夜里,三个人跑到东四十条口上一个大排档,弄了几个菜,喝了一箱啤酒。一直聊到摊主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终于得出了共识。正所谓酒壮怂人胆,艺自胆边生。一个伟大电影作品的诞生,一定是灵魂附体的产物,也许被电影前辈们附体,也许被时代风物附体,甚至是被故事中的人物附体,大家诡异感受的产生,正是伟大作品降世的前奏。

    不能退缩,更不能回避,拍出电影的使命感对电影人来说,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片场的诸多反常,正是上苍垂青的预兆。在共同使命的感召下,三个人迅速达成了共识,坚持到底,拍下去,但剧组在片场发生的怪事,三人共同想办法隐瞒,一起安抚演员和团队其他人。

    但第二天酒醒之后,林制片很快意识到豪言壮志与现实之间的差距,马上翻出了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于是就有了我和他现在在长城饭店的彻夜长谈。

    我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此时天色有点微明,远处的景山故宫都有了一层淡淡的亮色,亮马河的水波慢慢浮现,也许几分钟后,北京就会从睡梦中醒来,人们会忘记黑暗里的梦境,就像它从未发生过,直到黑夜再次降临,又会来一次似曾相识的轮回。

    我和林制片喝完了一整瓶的威士忌,对他而言,酒是回忆与猜想中的兴奋剂,酒喝完,他已无力招架困意的侵袭。对我而言,酒是对浓缩了的时间另一种方式的小酌慢品,酒喝完,要面对的是新的一天未知与好奇的诗意想象。

    我进入了林制片的剧组,而我的工作非常简单,对所有怪事有一个令人容易接受的解释,让剧组的每个成员习惯这种不习惯,并保障大家不会因为过度的刺激而精神失常。但千万不要做任何法事,那些鬼神之事,可能就是灵感的源泉,让它附身吧,一个恒久作品之后,短暂的恐惧是电影人必要的修炼。

    之后剧组的变化是显而易见,何导摈弃了所有对精力和体力有不必要损耗的私人行为,老吴像个出征前的战士,一丝不苟维护着他的装备,林制片和剧组迅速打成了一片,承诺了很多让大家足够打满鸡血的光明前景。而我与他们不同,我只是坐在角落里默默的观察,也许所有蛛丝马迹所勾勒的是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故事。

    在片场拍摄的间歇,我倒是和程曼琳聊了几次,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迅速蹿红的演员的那种轻浮与自傲,她的骨子里非常的安静,甚至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淡然。让我很怀疑之前林制片给我提起的她的故事背景。

    她也许是拍这个电影的原因,对老北京的风土人情发生了很大兴趣,除了问我关于这个建筑的故事、周围一些胡同名称的来历,还央求我在没她戏的时候,能不能带她去故宫、去国子监、去琉璃厂转转。

    之后的某一天,我带着程曼琳,走过东华门外幽深的小街,听她在筒子河边一字一句的和京剧票友学青衣唱腔。我带着她走过银锭桥,看着她在烤肉宛的大火篦子前,托着腮,盯着羊肉滋滋的被烫熟,从喷香的羊油里冒着一股股的白烟。我带着她穿过锣鼓巷,看她和胡同里的半大小子一起爬上大槐树,去摘那些成串儿的白色槐花,放在嘴里一朵,惊讶着花蕊的甜蜜。我带着她转到琉璃厂,看她兴高采烈的给郭二爷倒茶捶腿,然后拿起郭二爷的画笔,在风筝上认真的描画。

    我隐隐约约有个感觉,程曼琳并不像一个从没来过北京的游客,她懂很多老北京才明白、才喜欢的物事儿,她懂老北京骨子里的洒脱惬意,她看的北京,不是走马观花,更像是一种久别的重逢,当然,这个年纪的香港姑娘是不可能有这一份情怀的,我也只有苦笑一声,收回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之后,程曼琳意犹未尽,还缠着我要去接着转,我却关心着片场的事,就给曾茜打了个电话,请她抽时间带程曼琳去玩玩。曾茜这个工作狂很不情愿的答应下来,第二天一早,愁眉苦脸的来片场接程曼琳。没想到晚上回来时,曾茜和程曼琳一样,变得兴高采烈。两个人如同姐妹,叽叽咋咋地商量第二天的行程,曾茜还给曹队打了电话,以断交相威胁,让他第二天一早把车开来,俩人要去潭柘寺玩一天。

    我顾不上关心两个丫头的疯闹,我回来的这一天,片场又有新鲜事发生了。

    我进剧组的时候,虽然何导和制片主任并不知道我的来头儿,但他们对资方有足够的尊重,客气的帮我安排了座位,并不多问。

    故事开头的红衣女子小叶,是何导拍的第二十七场,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反常。红衣女子说的,只是被她自己感观所放大了的。人就是这样,不再相信眼睛所能看到的事物,其它感观就会无限放大,而产生更多并不存在的幻觉。鬼怪之事常有,但鬼怪噬人,噬的不是人的肉体,而是精神。让人相信它们的存在而心生恐惧,只是第一步。

    那天傍晚,是第三十二场戏,大家聚到了二层的楼道。何导给红衣女子讲完戏,重新和摄影调整着机位。红衣女子似乎己经从前一天的惊惧中恢复,但我还是看到她不自觉得向楼梯拐角瞟上两眼。

    红衣女子叶铃,中戏毕业,此时还默默无名,长相还算漂亮,但几年后去了一趟韩国回来却大红大紫,这是后话,当照明灯熄灭,何导坐在监视器前,喊了一声开始。

    红衣女子开始向走廊尽头奔跑,脚步踉跄,鞋底和木地板发出杂乱的嗒嗒声,似乎有什么在背后追着她,她不时惊恐地向后看几眼。工作人员在地面事先安了滑轨,开始推着摄像机,向前移动。

    红衣女子跑到了走廊尽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伸手向一扇深棕色木门的把手抓去。猛地,红衣女子身体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用力在甩手,似乎在挣脱着门把手,同时凄厉地尖叫了一声。

    吴摄像,四十几岁的年纪,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冲着推滑轮车的剧务不断的挥手示意,似乎要再近一些,拍一个红衣女子的特写。

    “停,停下,”何导从监示器前跳了起来,向前跑去。走廊尽头的红衣女子已经跪倒在门前,一只手还攥在把手上,头却低下来,似乎在不停地抽泣。何导在红衣女子身边蹲下来,安慰了几句。两个剧组的女工作人员跑过去,给红衣女子披了件衣服,扶了回来。

    何导安排大伙先拍其它场景,又返回来,在红衣女子旁边坐下,红衣女子边哭边告诉何导,她实在拍不下去了,太吓人了,要辞职回家。

    从她断断续续地诉说中,我听出了个大概。原本,按剧本的要求,红衣女子要跑到走廊尽头,去拧最里面一间的房门,发现拧不开,然后去拧对面的房门,拧开之后,躲进去,这场戏就算完了。

    可拍摄时,她向走廊尽头跑去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她剧中的名字,而是生活中真实的名字。她怔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当她到了尽头的房间,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告诉她,千万不要去拧那个门的把手。

    这时她有些犹豫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但那一刻,她忽然发现门把手有点异样,似乎与常见的把手有很大的不同,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满是皱纹苍老无比的手,从门里探了出来,小叶觉察到不对,想把手缩回来,但那只苍老的大手却猛地张开,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鸟飞于空,鱼游于渊,非术也。故为鸟为鱼者,亦不自知其能飞能游。苟知之,立心以为之,则必堕必溺。犹人之足驰手捉,耳听目视,当其驰捉听视之际,应机自至,又不待思而施之也。苟须思之而后可施之,则疲矣。是以任自然者久,得其常者济。--《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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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叠影(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手腕被攥住的时候,小叶心如死灰,后悔自己没有听从那个声音的提醒,于是跪倒在了门口,却不敢再抬头看了。

    之后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何导和剧组工作人员赶来时,小叶的手只是在门把手上放着,也只有小叶自己能看到恐怖的一幕。老她这个女三号是楼里撞见怪事最多的一个。客观的说,她的胆量,她的坚韧还是很让人钦佩,大家都劝了劝她,让她相信这只不过是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小叶下楼休息。

    吴摄影走到何导旁边,脸上却有喜悦的神色。“何导,我刚才看了一下片子,这一段非常棒,小叶的表演绝对影后级的,我们把分镜头本子改一下,以后再补个特写,根本不用重拍。”

    何导回到监视器旁,默默的看了一遍,点点头,“是,老吴,比浴室那一段还出彩,干脆有感觉的时候多拍点儿,后期慢慢剪,哪怕以后再补几个镜头。”

    看来林制片说的不错,他们三个已经为了这部划时代的电影,建立了稳固的攻守同盟,我从电影的拍摄进程表上看到,下一场戏晚上七点半,是新来的男主角的戏。我找到剧务组,向他们借了个手电,准备去地下室看看。

    红楼的结构与后来在北京风行一时的苏式建筑有很大不同,虽然不像后者高大巍峨,但其实每个房间都很宽敞,苏式建筑恰恰相反,公共部分都很宽大,房间里却很局促。可能是两种文化的功能需求不同吧。我下到地下室才发现这里的面积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因为后面有几场戏要在地下室拍,剧务把这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七八个木箱被堆到了地下室的一角,留出了足够架设机位的空间。被原来的女四号抠开的墙壁,在东北角上,剧组并没有修补,只是用一个大木箱挡了起来。推开木箱,就露出了洞口,洞口的几块木墙围应该是被很大的力量掀起,上面还残留了暗红色的血迹,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女子徒手打开的洞口。

    这个洞之后一米见方,原来应该有个门,后来被砌死了,从砌墙的砖块和砌的方式上看,似乎非常匆忙。我拧亮手电,弯下腰,向里面爬去。看得出这里的通路被砌死后,一直没人进出过,积的灰土很厚。之前进去的那个剧组的人,应该一边爬一边把通道里丢弃的碎砖,工具和木板推到了两边,但爬上几步,还会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

    好在通道有一米多高,勉强可以坐起来,我休息了几分钟,等灰土慢慢的落下,继续往里爬。顺着手电的光线,向前看去,不远处就是黑黝黝的地下室,应该是个很大的空间。和剧组的人说得一样,这个通道并不长,只有十几米。

    就在此时,我忽然听到身后有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非常的轻微。我停下来时,那声音也停下来,我向前爬动时,那个声音又轻轻想起,只是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猛地侧过身回头,手电照向身后的通道,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黑蓬蓬的一团,像是头发的东西动了动,又停了下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出声,那团黑蓬蓬的东西向两边散开,缓缓立了起来。我的心一紧,下地摸金的人最怕在狭窄的盗洞里遇到尸变或其它不干净的东西,无法躲避,无法反击,只有硬着头皮往前爬,寄希望于那东西一时追不上你。好在那东西在身后,要是在前面碰到,才是九死一生。

    我打定主意,手脚并用,飞快地向前爬去。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常叔,你慢点,等我一下。”我连忙用手电再向身后照了照,那团黑影已经半立起身,披散的长发也拢到了后面,一个清秀的面庞浮现出来,不是程曼琳又是谁?

    “程曼琳,你怎么进来了?吓我一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把手电交到左手,人已经进了房问,伸出右手把程曼琳从通道里拽出来。

    “常叔,有你在我就不用担心啦,我看你下地下室,今晚也没我的戏,就想来帮帮你。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之前的女演员把洞口打开,却没有进来?”程曼琳也拿出个小手电在房间里照着。

    这个房间和地下室差不多大小,十几个大木箱堆在房间正中,满是灰土。我仔细用手电照了一下四周,似乎没有其他的通路。

    “小程,那个演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扒开这个密道,一定是什么在提醒我们,这房间里有反常的东西存在。既然周围没有其他通路,那这秘密一定就在这几个箱子里了。”我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室还是有很大的回音。

    我从地下室的角落里找到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棒,费了很大力,才撬开一个,盖子打开的一刹那,一股灰土从里面冒出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看来这木箱自从钉死以后,还从来没有被开启过。

    待灰土落定,我们用手电向箱子里照过去。箱子里的东西很满,但都用桐油纸仔细包裹好,一个一个,方方正正。程曼琳用手电帮我照着,我小心的把最上面的包裹慢慢打开。

    纸包里放的似乎是一套衣服,虽然有了至少几十年的历史,但依旧簇新如初。面料是非常高档的锦缎,上面还绣着精美的纹饰,看上去不像一般的日常服装,倒像是戏服。我又从下面翻出几个纸包打开,都是各式各样的衣服,从旗袍到西装到长袍马褂,应有尽有,最下面还有几套民国时期的军服和警服。

    “常叔,这些服装应该是拍戏时用的,做工非常好。”程曼琳在旁边边看边说着。“民国时电影的投资都不大,剧组能买得起这么好的服装,应该是个大手笔的电影。”

    “小程,如果像你说的,这些都是服装道具,你不觉得红楼可能民国时也曾经是一个剧组的取景地?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我说着话,又去撬开了旁边的箱子。

    “常叔,我倒是觉得,剧组把拍摄器材和道具保护得这么好,一定是因为突发的原因离开的,但他们一定计划着将来还要回来继续拍摄。”程曼琳一边帮我照着亮,一边自言自语的猜测着,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

    这个箱子里放着很多铁架、照明设备,应该也是电影拍摄时用的,之后的箱子里,服装、道具、甚至是梳妆盒、梳妆镜、各种书籍、一些陈设摆件,甚至油画都有几幅,琳琅满目。

    但我打开第五个箱子时,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摄影机,还有很多封好的胶片。我拿起铝制的胶片盒翻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全新的还没开过封,但最底下有三个用过的,在盒子的边缘还有编号。

    “常叔,是拍过的拷贝,也许里面会有线索。”程曼琳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

    我点点头,对她慢慢说道:“这几个拷贝的事先不告诉林制片他们几个,我总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和我们现在拍的电影有一定的关联,但他们几个现在正拍在兴头上,不去打扰他们,我找个地方放出来看看,再说要不要告诉他们。”

    程曼琳点点头,笑着对我说:“我听常叔的,但如果常叔看片时不带上我,我可能会和林制片聊天时说漏嘴的。”

    我不再这个让人压抑无比的地下室继续翻找,简单收拾了一下,匆匆返了回去。第二天,我和程曼琳偷偷带上三个拷贝,去了西直门外的小西天,我有个朋友在全国最大的电影制作公司任职,他那里一定有可以放映这种老胶片的设备。

    但找到那个朋友时,我们才发现我们把这事儿想得简单了,胶片拍摄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虽然拷贝有一定的防护措施,但红楼的地下室过于潮湿,胶片很多地方返潮发霉了,不做一些处理和修复,很难放映出来,大概我们要等上一星期,才能一睹它的真容。

    我们略有些沮丧的回到红楼,默契的都不再谈论拷贝的事。之后的几天,程曼琳要和男一号拍几场对手戏,一下忙了起来。倒是小叶找到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是想和我聊聊。

    看得出之前的拍摄,小叶还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尽管她的戏被延后了几天,但神情有些憔悴。我特意带她出了红楼,找了家很小的咖啡厅坐下来,在咖啡淡淡的清香里,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小叶边喝着咖啡,边和我慢慢聊着,但明显她并没想好如何把话题引入到她想说的内容,谈了很多她刚开始拍戏时遇到的酸甜苦辣。其实,对小叶我还是很有些好感,虽然看上去有点胆小,但其实内心很坚强,不然,多数女演员遇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估计早跑掉了。我索性开门见山,主动问了她几个问题。

    “小叶,我知道,你们学表演的基本功扎实与否,就在于如何能融入剧本中的人物,何导的说法就是入戏得快,你演的时候有什么入戏快的办法吗?”

    “常老师,我不是个聪明的演员,我的法子很笨,就是做足功课,多看剧本,多查和剧本内容相关的资料,深入的了解角色,我的老师说,功夫用足,演的时候,自然很快就能融入进去。但您也知道,我们这行,神啊鬼啊的事情很多,其实我觉得,当你想融入一个角色时,要先忘掉自己,努力变成那个角色,我碰到很多有天赋的演员,演着演着就出不来了,变成了剧中的人物,外人看着就是神经失常了,所以圈子大家都明白,演员就是个高危行业,好演员想不受剧中人物的影响,很难,所以出意外的,自杀的很多。”小叶顿了顿,显然在想如何能表达得更让我易于理解。

    (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四缘假合,妄有六根。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叠影(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画有画痴,琴有琴痴,武有武痴,自古如此,我想演员也有他痴迷进去后的表现,是吧?只是未必叫戏痴。”我看着她,接了一句。

    小叶用力地点点头,“还是常老师总结的好,好的演员往往两三年才接一个戏,您看到那些一年拍好几部的,往往只是有点外型的优势和观众的眼缘,并没有下多少力在表演上。其实好演员拍一部戏,要休息很久,外人觉得这工作很轻松,实际,想从角色里走出来,变回原来的自己,再把自己忘掉,进入下一个角色,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而且只有自己知道。”

    “常老师,这个戏我本来是不想接的,因为虽然是个民国时的故事,剧本本身也很吸引人,但我查了很多资料,似乎这故事并没有一个原型,没有记载,连近似的都没有,好像完全是想象出来的。对于太虚构的内容,我往往没有多少拍的兴趣。可看了剧本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就是在剧本描述的场景里,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人物。日常的生活,结识的一些人,都很清晰真实,但醒了,很多又都忘掉了。”

    “我试着回忆一些梦中的片段,并让自己按着剧本,演了几小段,感觉非常好,对人物的把握,性格的表现,情绪的捕捉非常的得心应手,那种感觉就好像这角色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那时我知道,我不该失去这个机会。”

    小叶的述说总是断断续续,不知是什么打断了她的思路,停下来片刻,才又继续说下去。

    “小叶,我看了你的几场戏,演的很好啊,是不是你入戏深了,感官全部放开,反而对周围的环境过于敏感了?”我一直不习惯咖啡的味道,还是要了杯茶,慢慢的喝着。

    小叶摇了摇头,并没有看着我,像是看着窗外屋檐下偶尔飞过的燕子,出着神。

    “常老师,完全不是您说的这样。我不知道怎样描述这种感觉,非常的奇怪。以前,我演的角色,有非常入戏的时候,但不管怎么入戏,最多觉得你和那个角色融为了一体,你的动作就是角色要做的动作,你说话的语气就是人物表达的方式,但你随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可以从另外一个视角,就是自己的大脑,思考这出戏…”

    “但在红楼,完全不是这样,我感觉摄影机开动后不久,我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慢慢占据了我的大脑,这个意识和我自己的意识完全不同,我知道这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但那种意识慢慢流逝的状态,我跟本抵抗不了,很快,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演什么?台词我不知道是什么,动作我不知道是怎样完成的。直到一场戏结束,摄像机停了,我才会慢慢恢复过来。好几次,我拍完一场,站在监视器前看回看,才发现完全记不起我刚刚才演了这场戏。”

    “或许你当时的状态,才是真正进入到和角色完全融入的境界?我不太了解你们演员这一行,但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是少数的演员。”话虽如此,但我自己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小叶叹了口气,“这种演戏中的空白状态,其实不止我一个有,片场的很多演员都有,包括那个钻进地下室木箱的女演员,她也是。她出事之前又一次聊天时问我,有没有觉得这出戏很不对劲儿,她总觉得她的戏提前看不看本子都没关系,灯光一打,镜头一瞄,不用思考,就自己演上了,可就是觉得在演戏的并不是自己。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在参加着一个选角色的活动,只不过选角色的不是何导,林制片,是这个本子真正的创作者。”

    “常老师,听说这剧本的作者,写完这个本子就自杀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不得不承认,小叶所担忧的,正是红楼隐藏的最大秘密,她没有被鬼魂附身的经历,而把那种感觉认为是入戏的一种表现,但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能够很快区别开两者的不同。当然,我现在不能再去刺激她,况且,即便是有什么东西附身,我现在还看不出对演员有什么直接的伤害。

    “小叶,你也不用想太多了,何导说的对,你可能把真实的自己,剧中的人物混淆了,把真实的感官与幻觉混淆了,但你要记住,真正恐惧的是剧中的人物,是她的内心,你还是原来的你。佛经里有句话是说,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小叶,你只把这当做磨镜的过程就好了,镜子磨好,一切自然就看清楚了。”

    说完,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佛挂坠,递给小叶,“几年前有个星心大师,和我聊了几天几夜的佛法,临别时送了我这个小玉佛,所谓道传有缘人,你拿着它,内心就会平静些,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

    小叶没有推辞,甜甜的笑了笑,很认真地谢了我,小心的收进小手包里。

    我们聊了很久,人大多数时候只要把内心担忧的东西讲出来,心中的忧虑和恐惧就会减弱很多,女孩子尤其如此。在往红楼走的路上,小叶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聊天时,脸上自然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身上蕴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美感。

    快走到红楼时,小叶认真的扭过头,对我说了声谢谢,又告诉我,通过这两天的接触,她感觉片子的女主角程曼琳很不一般,她入戏快,驾驭角色的能力强,但她总觉得程曼琳似乎对红楼的事很关心,而知道的似乎也比我们每个人都多。要我一定要留个心眼,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的。

    第二天,我向林制片要了杂志社主编的电话,约好了时间,下午趁他在单位,看看能否了解到一些新的情况,毕竟他们在红楼里办了快十年的工,多少会了解一些内情。

    杂志社搬到了朝内小街的一个独立的小院里。杂志社的主编姓高,原来是文化部的一个副处长,十年前,准备用曲线救国的方式,主动要求内调到杂志社做副主编,等老主编退了休,接任主编,再镀两年金,找机会调回部里,混个正处级,机会好,弄个副厅都有可能。

    可人算不如天算,刚混上主编,就赶上报刊杂志市场化的大潮,政企再一脱钩,杂志社被断了奶,必须搞市场化经营。高主编一直在体制内任职,哪里有市场运营的头脑,杂志社的效益一落千丈,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亏损单位,关键没有成绩,再回部里的路也给堵上了。人越管越少,杂志的发行量越出越少,杂志社发工资都得每个月他去部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借回来。

    所以我们一见面,根本容不得我开口询问,高主编已经滔滔不绝从原来在部里的悠闲日子,到现在整天为发工资东躲西藏,从以前向各省一级单位摊派发行,到现在上门去看人家脸色求点订阅,从原来逢年过节全是来送礼拉关系,到现在门可罗雀,成天连凑桌麻将的人的不够,前因后果,世态炎凉,满腹委屈,细细的给我讲了一遍。

    我心想,要这么聊下去,可能没三两天功夫到不了正题。只有把他的思路引入我的节奏,才能问出点什么,不过,在我看来,高主编真是抱着金饭碗要饭吃,还是个观念没转换好的问题。不如学学禅宗的路子,来个当头棒喝,若高主编听不进去,我也省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我打断了高主编的唠叨,问他:“老高,你还有几年退休?”高主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问的这样直接,疑惑的答了句:“还有四五年吧。”我把凳子拉到他身边,故作神秘的说道:“老高,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杂志社的金字招牌还在,四五年足够翻身。”

    高主编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的盯着我。

    “老高,这两年,很多老杂志把自己的刊号租出去,让外面的文化公司操作,改头换面出了很多市场化的周刊,这事有吧?”我递了根烟给他,观察他的反应。

    “常先生,我们这是部委下属杂志,虽说脱了钩,但审查很严格,估计那些文化公司喜欢做的内容,不一定通得过,而且租刊号那点儿钱杯水车薪啊。”高主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老高,你把红楼租出去的房客,可是香港排前三的大电影公司,他们为什么来内地合资拍片?一方面是看好内地的电影市场,也许现在我们没有香港的市场规模,但以后恐怕光一个北京就顶的上整个香港。另一方面,明年香港就回归了,他们总要给今后铺铺路吧?”我拿出火柴,划找了,给高主编把烟点着,火柴微弱的火光却把高主编黯淡的眉头映出了一点亮色。

    “常先生,你继续,你继续,我听着呢。”高主编重新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刚端起的茶杯又放回到桌上。

    (目所不见,设明镜而见之;耳所不闻,设虚器而闻之。精神在我,视听在彼。跰趾可以割,陷吻可以补,则是耳目可以妄设,形容可以伪置。既假又假,既惑又惑。所以知魂魄魅我,血气醉我,七窍囚我,五根役我。惟神之有形,由形之有疣。苟无其疣,何所不可?--《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叠影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看高主编来了兴趣,反而放慢了说话的语速。“香港的电影公司有资金,有人力,但缺关系,缺市场渠道,再加上文化部的限制政策,他们需要合作者,而他们并不关心你这本杂志和部里是什么关系,有多大影响力,他们看重的是你在部里的人脉资源,你能掌握的项目资源,这本身是你老高几十年积累的资本不是?他们做市场,下一步要宣传电影,宣传公司,炒作演员,正需要一个宣传的阵地不是?他们拓展内地市场,要打通各种关节,也需要懂门道的人帮他们运作不是?所以,电影公司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两全其美的事,条件你老高可以尽量往高开。”

    “另一方面,虽然说部里和杂志社在体制上剥离了,这是大势所趋,但谁都明白,文化产业是花钱的产业,是不能追求短期效益,而需要长远投资的产业,所以杂志社再亏损,不是也没破产,一样由部里的经费养着?只是埋没了老高你的本事而已。如果你不用部里的经费,自筹资金,而做的事,是京港文化交流的大事,对部里领导来说就是政绩,部里怎么会不给你倾斜的政策,不给你独占市场的权利?你有了政策支持,香港公司还不是按你说的办?”

    “电影产业,未来几年一定是爆发式的增长,这一点香港人看得比我们明白。所以我说,四五年时间足够您翻身了。第一年借助外资和香港团队竖起一个新潮电影杂志的品牌,就用现在杂志社的刊号,尽快实现市场化。明年借着香港回归,立一个京港电影节扩大影响。第三年控制几个合资片审批的权利,攥几个好本子在手里。第四年有了一定资金了,整合文化系统内的剧场电影院,控制放映终端,老高,这几样做成,你想不盈利都难。”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高主编手里的烟没吸一口,一直烧过了过滤嘴,他不知是兴奋了,还是被烟烫了,一下蹦起来老高。

    “老常,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你不是凡人,看来我这两年烧香拜佛,原来求来的是你,这四步走的计划实在高明,这几件事我做不成,就白在部里混了几十年,你别说,我这庙虽然不大,但里面道行深的牛鬼蛇神有的是,那些塞进来的三姑六姨,是她们出来给杂志社做点贡献的时候了。”高主编兴奋的在办公室踱着步。

    “老常,你从今天起就是我们杂志社的贵人了,不,是顾问,首席顾问,但我现在经费紧张,短期没法给你开工资,但你放心,我这人,你若雪中送炭,我必不忘初心,事情成了,我一定加倍给你补偿。”

    我笑了笑,连忙插进话去:“高主编,您有这心就行了,这是成不成,主要在你不在我。咱们君子之交,不拘俗礼,你还是给我介绍介绍红楼的事吧,这事不解决,片子出了问题,咱这翻身的计划就是空中楼阁了。”

    “对对,老常你说的对,我给你仔细说说。”高主编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两包中华,放在茶几上,边认真回忆,边慢慢说了起来。

    高主编来到红楼时,杂志社已经搬进来了两年。他刚来时,很想把二楼到四楼的房间都收拾出来,增加些办公面积,大家不用都拘在一起。可杂志社的老人儿,给他说了几件事,打消了他这个想法。

    一件事是,这个老楼里十年动乱时关过很多牛鬼蛇神分子,大多关在三四楼,有些人熬不过折磨就自杀了,估计是冤魂不散吧,楼里夜晚时总不太平,老有些莫名其妙的声响。八十年代初时,红楼找不到看门的,即使招来的,最多干一个月就辞职了。后来,一直到了八八年,来了一个耳朵很不好使的老张头儿,才算稳定地干到现在。

    第二件事是,杂志社刚搬进来时,是把二楼收拾出来的,有十几个人在上面办公。那会儿杂志社效益还不错,经常有晚上加班赶稿的情况,加得累了,就在上面睡一小觉。可在二楼上班的人,往往都会做噩梦,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可时间长了,大家发现做的梦场景都是在红楼里,而且大家做的梦彼此都很相似:在不同的地方撞上披头散发的女鬼。这下二楼的人都有些怕了,纷纷搬下了一楼。

    第三件事是,大约九零年、九一年的时候,红楼里发生了一个震惊北京城的碎镜案。一个杂志社的女实习生,在二楼卫生间,反锁了门,打碎了墙上的镜子,用镜子的碎片,划开了颈动脉自杀了。大家都猜测她是因感情问题而自杀的,可之后很多人在红楼的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过这个实习生。有时是你开了水龙头,低头洗把脸,再抬头时,镜子里就会出现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有时,你在上厕所,忽然感觉有人在身后冷冷地盯着你看,你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但依旧有人从镜子里看到那个女人。

    总之,这故事越传越神,杂志社也是人心惶惶,后来干脆把卫生间的镜子都摘了下来,才算太平起来。

    但高主编还是很有刨根问底的劲头,干脆闲暇时跑了跑图书馆,又去部里的档案馆做了些调查,几个月后慢慢弄清了红楼的来历。

    这座建筑的修造时间大约在一九三一年,原本是个奉系军阀的私宅,这个军阀在三五年倒台,宅子落到了北京城的米商胡家的手中,三七年时胡家逃去了南方,红楼便被日本宪兵队给占了,解放后都是作为中直机关的办公场所。

    要说这老宅里的命案,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当初胡家得到这红楼,并没怎么住人,三六年底的时候,这宅子交给了一个民国时的著名电影导演徐维邦。徐维邦是中国恐怖惊悚电影的开山鼻祖,三七年初,他的一代经典《夜半歌声》正风靡全国,而他的下一部电影就选择了红楼作为拍摄地。

    但七七事变后,日本的侵华战争爆发,北平被占领。北平沦陷时,徐维邦恰好在上海,之后又赶去了武汉,躲过一劫,而剧组的其他成员有十几人困在了北平,一直住在红楼里。

    不知道是徐维邦的电影一直有抗日的情怀,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还是本来剧组就是民国政府安插在北平的暗线,三七年底时,日本宪兵突袭了红楼,逮捕了那十几个人,后来全部秘密处死了,而红楼也成了日本宪兵的司令部,一直到抗战结束。

    剧组成员被日本宪兵处死的事,非常隐秘,并没有见诸于报端,但当时胡同里的老住户对这件事都印象很深,但多是以传奇故事的方式流传于市井,比如,曾有武林高手来红楼救出了一个女演员,徒手击毙四个鬼子。还有京城的京剧名角集体去宪兵队斡旋,在红楼连演了三天三夜大戏,最后宪兵队放了三个人等等,高主编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性。

    林制片找到他,提出租下红楼拍电影时,高主编内心里本来并不情愿,租金是一回事,毕竟杂志社搬次家动静太大了,而戏拍完了还要再搬回来。可巧合的是,就在林制片来找他的前一天下午,高主编在自己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盹。

    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从办公室出来,楼道里全是拍摄电影的道具器材,很多人围在大厅里忙碌着,似乎一场戏就要开始。但拍摄电影的工作人员,穿着都不是现在的衣服,全是民国时的服装,而大厅的陈设也和现在的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有一股子焕然一新的贵气。再看摄影器材就更不对了,机器虽新,但明显是古董级的设备。

    高主编正诧异着,旁边跑来两个工作人员,不由分说,把一套长袍马褂给他套上,又把他按在椅子上,边给他脸上扑粉,边说着:“您跑哪去了,害我们四处找,您的戏马上就开拍了。”高主编正想着问两句,工作人员拿起一个颜料盒,把一些血浆状的液体抹在他的脸上,然后推着他来到了大厅的正中间,摄像机后一个穿着一身笔挺戏服,嘴里叼了个烟斗的中年男人,向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灯光注意,第十四场,开始。”

    两道耀眼的光柱从斜上方投射下来,晃得高主编睁不开眼,周围的一切朦胧起来,偌大的片场,他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高主编醒来时,他就趴在办公桌上,西斜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

    这个怪梦之后林制片出现了,让高主编觉得这一切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没有再多想,就匆匆和林制片签了出租红楼的协议。

    我从高主编办公室出来,他一直把我送到胡同口,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着:“老常,林制片和电影公司那面,你帮我做做工作,一定让他们感觉到我合作的诚意,我明天就给部里写报告。”

    我冲他笑笑,和他重重地握握手,“放心吧,高主编,我要向他们表达的是你的背景和活动能力,我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

    回到红楼,我没着急着去撮合杂志社和电影公司的事,而是认认真真的在片场看了看程曼琳和男主角的对手戏。

    (物有善于蛰藏者,或可以御大寒,或可以去大饥,或可以万岁不死。以其心冥冥兮无所知,神怡怡兮无所之,气熙熙无所为。万虑不能惑,求死不可得。是以大人体物知身,体身知神,体神知真,是谓吉人之津。--《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叠影(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场戏是男女主角来红楼的第一场对手戏,而且是场群戏。戏的内容是一场家宴,男主角姓张名震霆,是香港电影圈里小有名气的演员,未来的希望之星,听说他的加盟是程曼琳帮林制片去活动游说出的结果。果然两个人的互动和默契给这场戏增色不少。

    这场戏就在红楼一楼的大厅里,欧式的长条饭桌足有三米长,剧中的重要角色都坐在饭桌两侧。戏的开端是男主角起身端起红酒杯,欢迎两姐妹回北平,剧中的两姐妹姓金,他们的父亲是北平最大京剧班子的掌柜,却在红楼里离奇死去。男主角在剧中是两姐妹父亲的徒弟,一直帮金家打理着戏楼的生意,他本身又是京城当红的京剧小生。

    戏的剧本我仔细看过,在最初所有人都会认为金掌柜是男主角害死的,毕竟,金掌柜一死,他的徒弟是最大利益的获得者,也最有可能掌控整个戏班。但实际随着剧情的展开,大家才会慢慢发现,金掌柜其实与占领了东北的日本人有勾结,利用戏楼为掩护,帮助日本人刺探北平政客们的情报。

    男主角一直在劝说师傅,但因为师徒的情谊,并没有痛下杀手,相反,因为与一直藏身暗处,两姐妹以为很早死去的另一个姐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而一直处在一种矛盾的心态中。但见到程曼琳演的女主角和小叶演的小妹时,才发现自己小时候残留的一点记忆里,两小无猜的对象可能不是毁了容的姐姐,而是她的小妹。

    所以这场戏里,程曼琳的角色内心里认定是男主角害死了父亲,男主角则被勾起了对往事的深深回忆。男主角敬酒时,女主角应该是冷若冰霜,并一再用语言刺激男主角,男主角却一直不回答,有意的闪开话题,反而让女主角坐实了男主角杀害父亲的嫌疑。饭桌上的另一些人,金掌柜的姨太太,男主角的师弟,戏楼的经理,都从自己的角度复原着金老板意外死亡的事,而矛头都对准了男主角。

    饭桌上只有小叶回忆起二十年前和男主角的一个个故事,不相信是男主角做的,一直在为男主角开脱。这场戏的对白非常多,要把剧中人物的前因后果和感情纠葛表现出来,自然也很出彩,是整个电影最为重要的一场戏。

    但随着电影拍摄的进程,我也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地方。一个是大家都非常的入戏,无论是谁的对白,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对白者的身上,面部表情会随着对白而变化,这不是一个角色,而是所有的角色,似乎大家都进入了故事情节之中。吴摄影打了个手势,他的摄影助理迅速打开了另外两个辅助机位的摄影机,似乎他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不愿遗漏任何一个演员的表情。

    另一个是大家的对白都与剧本上的对白有了一定的差异,但这种差异并不是词没对好的失误,而似乎是刻意为之,早有准备,但关键是这些修改还恰到好处,很好的烘托了气氛,表现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如果这样的改动是某个演员的临场发挥,那并不奇怪,但所有演员都有这样的发挥就很难说的通了。

    何导的助理显然也发现了这样的反常,在何导身边指了指剧本,何导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下去,不要打断表演,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监视器的画面。

    最让我惊讶的是,演员们的演出状态。小叶曾经告诉我,好的演员都有很好的镜头感,无论表演到什么状态,都知道摄影机的位置和镜头的方向,甚至是摄影师用的景深,随时可以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在镜头前。但此时的戏,我一个外行都能感觉到,演员们的镜头感并没有对着摄影机,就好像这屋里还有一个无形的摄影机,正在默默拍摄着,而所有演员的镜头感都指向了这里。

    我正打算推测出这台无形的摄像机的机位究竟在什么地方,吴摄影忽然从主摄影机前离开,走到了备用摄影机前,拿下摄影机,扛在肩上,走到了大厅的正门处,这个位置刚好能被主摄影机拍到。在何导的监视器上,甚至已经能看到远景里的吴摄影。但何导并没有喊停,演员们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表演在继续。

    这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不间断的拍摄,每个人都屏息看着这出精彩的表演,不但是演员,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深深的进入浓郁感情碰撞所形成的氛围里,一直到何导喊了停,大家依旧都默不作声,似乎这场戏并没有结束。倒是演员们都瘫倒在椅子上,一边喘着粗气,如同刚刚跑完一个全程的马拉松,一边惊异地互相看着,好像刚才表演的并不是自己。

    何导没有说话,又看了一段监视器记录下的表演片段,面容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猛然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接着所有工作人员都跟着兴奋的鼓起掌,好像刚刚看完一台精彩的舞台剧。演员们如释重负般,纷纷起身,也像舞台剧演员一样,满含笑意的向大家鞠躬致意,然后彼此热烈的握手。

    我看到吴摄影已经坐在了大厅门前的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摄影机,呆呆地对着餐桌发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程曼琳和张震霆正彼此拥抱了一下,又转过身拥抱了一下旁边的小叶,两个人还低声不知说着什么,但这时我注意到,程曼琳脚下,并不是只有一个影子,而是两个,一长一短的两个,在缤纷摇曳的人丛中,伫立不动。

    之后的拍摄,演员们渐入佳境,仿佛每个人都从剧本人物里找到了自己,每天都有超水平的发挥,甚至我听到工作人员不可置信的交流着:一场戏经常是一次过,最多补拍一次,太少见了,太少见了。而何导也愈发像个纪录片导演,很少再给演员讲戏,而是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了服装、道具、灯光这些小细节上,显出了一丝不苟的态势。

    吴摄影变得非常沉默,有时一天不说几句话,每天开拍前不停的在片场走来走去,寻找最好的机位,拍摄完就一遍一遍看之前拍的素材带。我渐渐明白了他的动机,很简单,吴摄影拍摄前内心里会有一个机位,他不停的走来走去,是想发现一个更好的机位,来推翻他之前不知从哪里来的灵感,可惜每次都徒劳无功。我能觉察到他心中所想,是因为每天拍摄结束后,我都会去一次吴摄影选的机位,包里的摄魂铃就轻轻的发出撞击声。

    所有人里,只有林制片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两天之后,林制片找到了我,说出了他内心焦虑的原因,片子拍摄已经完全偏离了剧本最初的设定,但每个演员的即兴表演又显得完美无缺,让他不得不按照偏离的方向继续走下去,林制片担心再这样下去,片场最终会失控,而拍摄这段时间出其顺利的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我笃定地安慰了他两句,其实现在的情况在我看来,早已经不是最终失控的问题,而是剧组完全被一个无形的剧本所控制,而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我是否也是剧本中的角色。

    几天之后,找了个没有程曼琳戏的日子,带上她去了小西天的中国电影制片厂。去的路上,我们特意在积水潭下了车,和她边走边聊,逐渐将话题引入了片场最近发生的事情。

    “小程,这几天的戏大家演得很出彩,但我感觉好像所有演员的状态都很亢奋,大家都这么入戏好像不一般吧?”我看了一眼程曼琳,她的表情非常的平静,似乎在欣赏着路两侧的风景。

    “常叔,我倒并不觉得奇怪,在香港拍恐怖片,很多导演专门选一些闹鬼的老宅去拍,很多刚入行的演员怕的不行,拍的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开机前做过法事,最多是演出的时候太入戏,像鬼上身一样,但演完了也没什么影响。”程曼琳回答的轻描淡写。

    “你是说红楼也是一个鬼宅?”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的话,林制片花大价钱请您来做什么?之前为什么又有几个演员莫名其妙的离开剧组?而您在红楼里又是在找些什么呢?”

    “小程,有个问题你如果觉得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我,但我一定要问。”我停下了脚步,望着表情难得严肃的程曼琳。“拍片的时候我注意到,一直有个影子在跟着你,好像还是个小孩子的影子,这事你知道吗?”

    程曼琳楞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也停下脚步,我们就站在护城河的边上。程曼琳的脸色变得如同结了冰的河面一般的苍白。寒风这时大了起来,隐约还有些细小的雪片飞落。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地说了起来。

    (摩之在此,符之在彼,从而用之,事无不可。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捭阖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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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叠影(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程曼琳在香港的的确确出身底层,像林制片所说的,她两三年前还在油麻地摆小摊赚些家用。由于教育程度不高,她当过服务员,卖过保险。但心里始终有个演员的梦,从小就是如此,她赚来的钱,给家里一部分外,其他都用来上各种表演的培训班,参加各种选秀的比赛,但很不幸,她等了快十年,也没受到幸运女神的垂青,甚至连个龙套角色都没混上。

    人生有时的确不公平,程曼琳的努力和所得并不成比例。这时,她的一个远方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泰国巫师,说有办法让她红起来。她将信将疑的去拜访了一次,巫师告诉她,港台甚至是很多大陆的演员都找过他,他用的方法是把自己养的小鬼附在他们身上。小鬼其实就是早夭孩子的灵魂,被巫师请来做蛊养大,小鬼会给他们带来人气和运气,但演员必须每月三祭,花大价钱供奉小鬼,否则时间长了,会被小鬼占领肉身,那时就是巫师也没有破解的办法。

    程曼琳知道这是邪术,犹豫了很久,但抵挡不住爆红的诱惑,东拼西凑付给巫师一大笔钱,请了个小鬼上身。没想到,那个小鬼非常的灵验,附身后不到两三个月,程曼琳就接到了人生第一个女主角,虽然片子没怎么红,但很快她被一个化妆品品牌看上,拍了一组广告片,不久又是接连两个片约,让她有了一定知名度。

    半年后,她收到了香港小姐选美的邀请,虽然最终只得了第八名,但从此,演艺之路便一帆风顺起来。到来北京之前,她已经连续一年半的时间没有休息,档期排到了两年后。虽不算大红大紫,但起码跻身二线花旦的行列。

    演员养小鬼的事我虽然早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和当事人面对面的聊起来,不禁好奇心大起,就问她,是否能真实感觉到小鬼的存在?而小鬼平时又做些什么?

    程曼琳点点头,但看得出她眼神里的无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吃店,就拉着我走了进去。做到小桌前,我去给她要了杯豆浆,回来时,看她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我恍然明白,她是担心自己谈论的内容被小鬼听了去。

    程曼琳笑着接过我手里的豆浆,把她写字的纸放在我面前。

    “小鬼是真实存在的,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会跟我说话,后来找我拍戏的多了,他还会帮我选角色,如果我不按照他的意思来,他就会不停的在我耳边说话,让我无法睡觉,而且一连会头疼好几天,最后只有按他的选择。”

    看了她的纸条,我也匆匆在上面写了一句话“那么,小鬼的选择是否让你走向成功呢?‘’

    程曼琳想了想,又在纸上写到:“最早是的,我都不知道片约是从哪冒出来的,现在片约多了,他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来选片子,恐怖片、枪战片他最喜欢,言情片他从来不选。”

    我向谢曼琳点了点头,谢曼琳又在纸上写到:“常叔,最近小鬼越来越奇怪,我感觉到了红楼以后,他经常不在我身上,跑出去玩了,以前演戏时,他只是看着,现在我觉得他很想参与进来,有时演的时候我的大脑会一片空白,感觉是小鬼控制了我的身体,我很害怕,我担心终究有一天他会占领我的身体。”

    我接过她的纸条,又在上面写到:“泰国巫师会帮你把小鬼请走吗?在你不需要他的时候?”

    谢曼琳向我摇摇头,眼神有些失落。“巫师说他可以去请,但如果小鬼不愿意离开,他也没有办法,只是让我把祭祀做好,剩下的是天意了。其实,我现在很怀念过去的生活,虽然很穷困,但是我自己的生活,很自由。现在有钱了,出名了,但总是一种被监视的生活。”

    我又凝视着程曼琳缓缓写下的这段话,基本确认她现在所受的困扰远比所得多,又在纸上写到:“我会帮你的,应该会有办法。”

    程曼琳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血色,也许是热豆浆的作用,她微笑着向我点点头,说道:“常叔,我暖和多了,咱们去电影厂吧。”

    我们来到制片厂,没想到找到我那个朋友,他的第一句话是“老常,你这几盒老胶片是个人收藏吗?”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好回答,只好说:“可以算是吧,至少目前没人对它有明确的所有权。”

    “如果可以,能不能捐给我们厂的资料馆?放在私人手里,保存不下来,可惜了,走,我带你们去看看。”说着,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小放映厅。

    胶片的修复远没有我想象的好,中间有很多中断,也有不少损坏的无法修复的地方,变成了灰黑色的一片。而且没有声音,全部黑白。整部片子大约一小时长,但我真的看了进去,却发现它无比的震撼,当然对于程曼琳也是如此,放映厅里除了放映机转动的轻响,再无其他任何的声音。

    这片子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一部纪录片,拍摄的是一个电影剧组完成一部电影的过程。在我那朋友看来,这片子的意义在于它记录了早期中国电影的拍摄技术和剧组的运行方式,无疑有很强的文献价值,但在我和程曼琳看来,意义则完全不同。

    片子的拍摄地点明显就是红楼,只不过那时的红楼没有现在的沧桑感,而充满了奢华的贵气。片子里的拍摄场景,我们都很熟悉,连搭建的布景,都与我们现在在红楼搭的非常类似。我数了一下片中的主要角色,竟然与我们的本子一般无二,再往下看,纪录片记录了几个拍摄的片段,从故事上推测,应该也与我们的本子很接近。

    吴摄影这几天一直在找机位,而那几个机位总引起镇魂铃的共振,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而纪录片里恰好拍摄了剧组架设机位的过程和位置,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正是吴摄影最终确认的机位。当然,受制于场地条件,导演和摄影师也许会英雄所见略同,但每一个机位都一致,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程曼琳的关注点显然和我不同,但看着看着,她忽然情不自禁的尖叫了一声。

    在我耳边,程曼琳低声问道,“常叔,刚才拍的那一段你注意没有?剧组的道具在用木头雕刻一个木制的人手,一个很苍老的老人的人手,然后把它安在了二楼的一扇门上。这个人手,小叶给我说过,她在拍摄中出现过幻觉,觉得门把手变成一只真的手,不就是这个场景吗?”

    我转过身,请我那朋友把胶片倒回去,仔细又看了一遍。人手的雕刻,上色,安装在门上,拍的非常仔细,没漏过任何一个细节,而一个叼着烟斗的消瘦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指导着安放机位,又给一个女演员讲着如何去摸那个把手。我忽然想起,高主编曾说过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剧组的演员,而剧组里的导演似乎就是这个叼烟斗的中年人。

    我凑到荧幕前,对着画面又仔细端详起来。我那朋友在我身后,缓缓地说道:“老常,这个叼烟斗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徐维邦了。你不太了解电影史,徐维邦这个导演可以说开创了中国恐怖电影的先河,他的《夜半歌声》据说当年在北平、上海放映时,万人空巷,还吓死过人。”

    朋友把放映暂停下来,定格在徐维邦的画面上。程曼琳缓缓地站起身,目光也没有离开银幕,缓缓地说道:“徐维邦导演我知道,解放后他到了香港,在香港还拍了几部电影,对香港的电影人有很大的影响。后来是出了车祸去世了,好像不到六十岁。”

    朋友叹了口气,接着说:“程小姐说的很对,徐导是画家出身,刘海粟的得意弟子,半路出家搞的电影,所以他的画面构图、灯光都非常讲究,喜欢用非常冷的色调,他的电影,在那个时代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好像中国的影院设置观众入场年龄,也是从徐导开始的。其实他的电影表面是恐怖片,但本质上非常有人文的情怀,对自由的向往,对爱情的歌颂是他一生的主题。”

    “那你是否知道他们在红楼拍的是什么电影?好像这部电影并没有拍完?”我接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具体是哪部电影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没有拍完,徐导的作品年表里没有这一部。但你看片子里的摄像机上有个天马的标志,我知道徐导在上海的公司就叫天马,这可能是天马的最后一部电影,当然,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部没有拍完的电影,导致了天马的破产。”

    听了朋友的讲述,联想起之前高主编对红楼的考证,看来一切都得到了印证,也许困在红楼里的剧组最后被日本宪兵秘密处死的市井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作环舞者宫室皆转,瞰回流者头目自旋。非宫室之幻惑也,而人自惑之;非回流之,改变也,则人自变之。是故粉巾为兔,乐石为马,而人不疑;甘言巧笑,图脸画眉,而人不知。唯清静者,物不能欺。--《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叠影(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片子的最后一段拍摄的是女主角的独白。女主角似乎是刚刚拍完一场戏,还穿着戏里的服装,但面容却有些抑郁,没有看着镜头,眼睛似乎在看着旁边高大的落地窗。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片子里的女主角和程曼琳的气质非常相似。片子没有同期的录音,我并不知道她在说着什么,但她的身后,工作人员匆忙的把很多道具放进大木箱里,似乎正准备着撤离。

    而就在此时,我的身边忽然传来了程曼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拍摄必须停下了……我们被困在了北平……到处是日本兵……维邦估计回不来了……听说上海也要打仗了……希望他一切安好……”我和那个朋友都惊诧地看着她,我不禁脱口而出:“小程,你会唇语?”

    程曼琳向我点点头,继续盯着屏幕,慢慢的说着:“我们只差不到十场戏,就完成了……必须停下来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拍完……希望段成他们能把拍好的拷贝运出去……希望这部电影还有重生的机会……三二年到现在,整整五年,是天马的全部心血……维邦说每个电影人地手上都有枪,都有反抗侵略者的枪,希望他在另一个战场赢得胜利……”

    胶片到这里戛然而止,放映室黑暗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两个燃起的烟头,发出黯淡的红光。

    “常叔,我觉得我们拍的是同一个本子,也许我们在完成的就是这样一个中断了五十年的电影。”黑暗中,程曼琳轻柔的语调再次响起。

    “是啊,这世界上有太多的遗憾,需要几代人来完成,可悲的是我们在慢慢的淡忘。我们会把不能理解的未知都归结为鬼魅作祟,却安于和真正的鬼魅为伍。把这部电影拍好吧,我觉得再不会有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出现了,我们感知到的是那个时代电影人的理想和执着。能留下时间的,只有你面对的摄影机了。”我打开了放映室的灯。

    “这几个拷贝都留在你们的资料室吧”我和那个朋友握了握手。

    出了制片厂,外面已经飘起了漫天的雪花,银装素裹的北京似乎也沉沉的睡去了。

    红楼的电影终于在春节前完成了大部分的拍摄,节后补一些镜头就可以进入后期制作。最后一个月的拍摄,剧组的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样,忘我的工作。为了提高效率,大家又搬回了红楼去住,房间不够,取暖设备不足,剧组干脆找来了几个帐篷支在了顶楼,一人发了一个大睡袋。但再没有人提到红楼里有什么怪事发生。

    这期间,香港的总导演罗先生来了一次剧组,看了样片,对前期的拍摄大加赞赏,认为这部电影的风格很有希区柯克的味道,但这样的评价,何导却出奇的平静,反而提出了前期拍摄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希望春节后再补拍几场戏,如此严谨的风格,让我觉得他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而这时,剧组也迎来了最后一场戏的拍摄。

    整个红楼被日本宪兵包围了,程曼琳、小叶和她们毁了容的姐姐爬上了红楼的楼顶。天色阴沉,铅灰如铁,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程曼琳面色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叶却显得有些惊惶,死死拉着程曼琳的手。

    当日本宪兵冲上红楼时,三个女子相互望了望,眼中没有绝望,反而是一种坚定的解脱。她们手拉着手选择了从楼顶一跃而下。虽然剧组在楼下安排了巨大的气垫,但三个人从楼顶跌落时,所有人还是都紧张屏住呼吸。她们落进气垫时,尘土和细小的雪片漫天扬起。可三个人并没有马上从气垫里站起,大家都紧张地跑了过去。

    三个女子静静的躺在气垫上,一动不动。也许是最后一场戏,小叶伏在气垫上抽泣起来,似乎长时间的压力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程曼琳平躺在气垫上,眼睛却看着红楼她们刚刚跳落的位置,嘴角还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楼顶望去,那里似乎有一团淡淡小小的黑影,扒着屋檐向下看着。那一刻,我似乎看到那黑影伸出了手臂,向下挥了挥,转身跑开了。

    春节前,程曼琳和张震霆的戏全部拍完了,林制片就请了全剧组的人在东来顺大吃了一顿。那一天,借着喝酒,我把高主编的事告诉了林制片,不出我的所料,林制片非常兴奋,让我一定约上高主编节后详谈。那一天大家喝的都有点多,最让我惊讶的是平时沉默寡言的吴摄影,不知哪来的兴致,用长篇大论的方式总结了一遍拍摄过程,把这部电影拔高到了中国惊悚电影划时代的高度。

    他还拿过摄影机,非要每个人都拍一段专访,留作纪念,小叶被安排为访谈记者,每个人都很正式的坐在摄影机前侃侃而谈。拍摄的时候,程曼琳转过脸来看看我,我朝她点点头,这一幕我们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程曼琳执意要留在北京过年,我们都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留下,她却找制片主任要了红楼的钥匙,大年三十的晚上,她喊来了曾茜、曹队和小叶。我们把红楼的壁炉点上,准备了一桌子菜。程曼琳却把一整瓶的好酒,恭恭敬敬地洒在了大厅的地板上,一时间红楼里香气四溢。她又拿出春联和福字,认认真真的贴在了宽大的木门上。

    她边贴着春联,边小声对我说,她身上的小鬼走了,就在最后一场戏的时候,他也许更喜欢存在于一出永远也演不完的戏里。那一晚的红楼在密集的鞭炮声中,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时间过得很快,大约一年后,电影终于公映了。我在那个春节后在湖南呆了一阵,和剧组的人失去了联系。首映的第一场,我刚好回到北京,接到了林制片的邀请,坐在了第一排,这时我才发现,红楼剧组的所有人几乎都到了,但我却没有看到程曼琳。林制片告诉我,程曼琳拍完这部戏,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毅然决然的退出了电影圈,大约半年前结婚了,估计现在正在澳洲渡蜜月。所有人都认为程曼琳是因为家庭而放弃了事业,这种情况在圈子里并不罕见,只有林制片知道肯定还有隐情。

    来北京参加首映的时候,林制片给程曼琳打了电话,邀请她参加时,又重提了旧事,问程曼琳是不是因为在红楼拍戏时遇到了什么,才做了息影的决定。程曼琳笑着告诉他,不是,她只是觉得,对她而言,一辈子演一部好电影就足够了。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经意的问了林制片一句,那个写完剧本就自杀了的作家叫什么?林制片挠着脑袋想了想,告诉我他好像姓段。

    没容我细想,旁边忽然伸过了一双大手,一把攥住了我。我扭头看去,原来是高主编,在他左一声右一声的致谢后,我才知道,杂志社和香港电影公司的合作半年多以前谈成了。新的电影杂志已经上市了两期,不但销量喜人,还得到了部里的高度赞扬,现在正筹备着香港电影周的事,忙的不亦乐乎。他还告诉我,电影在威尼斯电影节作为首映影片放映,得到了广泛的好评,吴导拿了个新锐导演奖,小叶得了个最佳女配角提名,可惜程曼琳没什么斩获。我心想,如果那小鬼还在程曼琳身上,她会不会抱个影后回来呢?

    这个时候,电影开始了。我这才发现,在电影院里看到的,与在片场看到的竟是如此的不同。电影有一种淡淡的青色的色调,有点朦胧,又有点神秘,但镜头一转到红楼里面,马上变得色彩饱和。在有众多人物的场景里,往往是一个长镜头,而在只有一个人物时,镜头又切换得很快,这种对比,即让观众很快的融入故事,又让人始终觉得有一双看不到的眼睛在注视你。这种效果让我不得不赞叹吴摄影调度镜头的功力。

    随着电影的推进,影院里不时传来女士的惊叫声,而吴导的功力这时表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情节的设定,每一句对白的铺垫,每一个镜头后隐藏的悬疑,让观众深深置身其中,难以自拔,连我这样已经知道了情节的观众,手心里依旧是一片冷汗。演员们的表演情感充沛,震撼人心,电影最后悲壮的结局更是让人唏嘘不已。当片尾的字幕打出时,电影院里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观众们纷纷起立致意。

    当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向观众们时,忽然在电影院最后排的通道处,看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我非常的熟悉,身材窈窕,气质卓然,是程曼琳,而她身旁站的是个个子不高,穿着风衣的中年男子,最特别的是他嘴上好像叼着个烟斗。这时影院里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我看的并不十分真切。

    我急忙站起身,向后排走去,这时头顶的灯光瞬间亮了,我的眼前一花,下意识的停下步子,当眼睛适应了光亮时,通道里已经没有了程曼琳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追出了电影院大门,才发现外面已经飘起了大片的雪花,漫天舞动,远近的树木上已经落了厚厚的积雪,就像一年前红楼那个春节前夜一样。

    (梦中鉴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欲去梦天地者寝不寐,欲去鉴天地者形不照,欲去水天地者盎不汲。彼之有无,在此不在彼。是以圣人不去天地去识。--《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舟行(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水退寒来洲起,沼成浪静冰封。绿毡百里染霞中,怀抱几盘彩镜。轻步藜蒿沙地,鹤鹅溅起无踪。微风飘近卖鱼声,圆我佳肴旧梦。”吟咏这首老词的是江西修水县文化馆的郭馆长,六十多岁的年纪,身体格外硬朗,略带点江西口音的顿挫,很有点当地戏曲饶河调的韵味。倒是和面前开阔的鄱阳湖,星星点点的舟船,如黛如雾般的远山盛景非常的合拍。

    我和他坐在船头,虽然柴油机的轰鸣声有点破坏湖光意境,偶尔还有呛鼻的燃料油烟飘过,但聊聊鄱阳湖两千年的传说故典,点评几句同样放舟湖上的千古风流人物,倒不让人觉得厌烦。

    可船舱里的曹队显然没我们这份闲情雅致,正一个人闷头看着一大摞厚厚的卷宗,手上摆弄着不锈钢的保温杯。小雷和当地水务局、公安局的几个同志在船尾闲聊着,不时拿起望远镜在湖面上搜索着,但千里碧波如洗,偶有白鹭惊飞,又能看到什么不同?

    我是九六年的春节刚过,北京城的鞭炮还零零落落的响着,就被曹队从家里拽了出来。飞南昌的飞机上,他才告诉我去鄱阳湖的原因。

    九五年秋天的时候,江西省文化局邀请了中国考古研究所的几位专家,考察鄱阳湖的海上丝绸之路。自唐代起,景德镇陶瓷的繁荣,使得鄱阳湖成为中国最重要的陶瓷外销的水路运输通道,湖岸边更是码头林立,商铺绵延,繁盛了几百年之久。于是专家们便把鄱阳湖列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源头,准备深入的进行文化和考古研究。

    这一批的专家还包括当地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当地的水文、地质专家、几名潜水员,大约三十人,乘坐一艘一千吨级的考察船进入了鄱阳湖。起初,考察一切顺利,湖面天气晴朗,能见度很高,考察队利用枯水季节,鄱阳湖水面较低,先考察了古枭阳城的遗址。又进入湖心地区进行了水下考察,很幸运的在湖底的淤泥中,发现了一艘古沉船的残骸,还打捞上来了几件似乎是明代的碎瓷片,大家为此都很振奋。

    鄱阳湖这地方很怪,从唐代开始,就经常发生沉船的事故。而沉船的原因更是邪乎,往往前一刻湖面还风平浪静,忽然间,天上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湖面会出现巨大的漩涡,大浪涌起一丈多高,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有时,在这种诡异的天气下,一次有过十几条船同时沉没的情况。

    古时,船只多为木制,禁不住大浪还可以解释,但到了近现代,变成了钢铁巨兽,依旧会沉入湖底。最有名的抗战时,日本有条运兵船叫神户号,两千吨的排水量,四二年时载满了劫掠来的财宝,从鄱阳出发,经九江去上海,同样遇到了天光骤暗,狂风大浪和漩涡,毫无征兆的沉没在了湖底。

    日本驻华部队派出了十几艘船去搜索,但连神户丸的影子也没见着,反而又失踪了两艘。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政府得知了神户丸的事情,就委托美国的一家打捞沉船的专业公司来打捞,没想到美国的打捞船也沉没在了鄱阳湖,有几个工作人员侥幸生还,但绝口不提当时遇到的事情,有人还在获救后不久,精神失常。没有人知道谜底,不知什么原因,民国政府封锁了消息,但还是停止了打捞工作。

    解放后,鄱阳湖船只失踪沉没的事件并没有减少,郭馆长告诉我,仅仅七八十年代,就有一千多艘船只沉没,所有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沉船事件里沉没的船只就超过万余艘。但奇怪的是,很少有发现沉船的报告。要知道,鄱阳湖的平均水深七米多,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三十多米,一万多艘沉船,足够铺满整个湖底。这些年,鄱阳湖的水面逐步缩小,枯水季节时,大半个湖底都会裸露出来,可也没有看到沉船的残骸。要说古代木船时间长了,完全腐朽掉了还说的通,但那些近代沉没的钢铁船只又到哪里去了呢?

    所以考察队发现了一艘明代沉船的事,足够让大家欢欣鼓舞。考察队干脆把船停在了湖中,标记好沉船的地点,准备第二天早上,对沉船进行全面的打捞。可谁也不知道当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根据附近渔民的说法,凌晨的时候,湖上狂风大作,还有短暂的雷声,湖面上有一大团明亮的白光升起,但没多久湖面就恢复了平静。

    但科考队那条千吨级的科考船,连同船上的三十多人都失踪了,在天光放亮的早晨,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江西省政府出动了几十条船只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历时一个多月,一无所获。

    与之前所有的失踪事件一样,考察队的船如同蒸发在了空气里,搜救毫无线索。大约一个月以后,在鄱阳湖最南端的军都湖里,有渔民发现了潜水员的破碎的潜水服,氧气瓶,经过辨认确实是科考队失踪人员的装备,一个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军都湖与鄱阳湖本不相连,只有在涨水季节的很短时间里,两个湖才会通过狭窄的水道连通。科考船失踪时候,早过了涨水的季节,这些潜水服和装备是怎样从鄱阳湖来到军都湖的,所有人都想不通。而在军都湖里并没有找到科考船,这船又去了哪里呢?

    有人推测,鄱阳湖底也许有通道与军都湖相连,遇难的潜水员正是被卷进了漩涡,沿通道到达了军都湖。也有人推测,当天夜里湖面发生了水龙卷风,科考船倾覆,而船上的一些装备被风卷走,落到了军都湖。更有当地渔民认为,科考船在水下的挖掘,惹怒了湖神,是湖神吞没了船只,而遇难者被湖神抛到了军都湖里。

    湖神的说法显然荒诞不经,而前两种推测听上去有点道理,但实在缺乏证据的支撑。在科考船失踪前的一刻,修水县科考队的临时大本营里,曾经接到了科考队的海事卫星电话,打电话的是船上的副总指挥卢之祥教授,他只是告诉大本营,湖面上突然浮起了很多发出银色光芒的光点,像是某种自身发光的浮游生物,数量很多。而这时,卫星电话被强烈的电磁信号所干扰,听不太清卢教授的声音,不久电话中断,再没有了联系。

    也正是因为电磁干扰的事,科考船的失踪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极大关注,干扰源是什么?干扰是如何形成的?干扰装置又是谁控制的?事件背后的谜底已经超过了找寻失踪人员的意义,曹队所带领的小分队只是第一批的先遣队,后面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装备和人员补充进来。

    曹队的小分队由六个人组成,除了我和小雷,刑侦大队技术处的蒋敏和小古,我们也是老相识,只是还有一个叫李国良的干警我不认识,而曹队似乎也不熟悉,只告诉我是北京雷达部队支援来的同志。我们到了南昌,又汇合了当地公安局的四名干警,乘车到修水时,水务局的同志和文化局的老郭加入进来,当我们坐船进入鄱阳湖时,船上的成员已超过了二十人。

    显然,这么大的行动小组,并不是曹队所希望的,他不得不花了大量的时间协调安排人员的工作,还好,水务局领队的老陈,是个办事颇有章法,协调能力极强的干部,把行动小组的后勤工作大包大揽下来,分担了曹队最头疼的日常事务。

    我们上船之前,开了一次工作会,制订这个阶段的工作计划。在曹队的分析中,我们除了寻找失踪的科考船,还有两个重要的工作要完成。一个是寻找干扰源,一个是搞清楚科考船失踪前,水上发光的漂浮物到底是什么,它与科考船的失踪到底有无关系。而这几项工作都需要进入湖中完成,所以曹队的计划是直接将指挥部设在船上,只留少数人员在岸边建立接应和补给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这计划简直就是上一次科考的翻版。

    曹队的计划完全依据我们掌握的现有情况而制定,表面看上去针对性很强,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完全无法对未知的突发状况有应对的措施。虽然我们携带的设备、武器远比上一艘科考船完备,但我们对失踪船只所遇到的危险一无所知,这种盲人摸象式的搜索,我觉得很难起到效果。但看到曹队似乎是考虑良久的决定,而自己也没有更稳妥的方法,便没有开口。

    没想到的是,曹队刚刚说完工作计划,在整个小分队里,平常说话最少的李国良把话接了过去。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乎?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仿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庄子《天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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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舟行(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李国良似乎早有腹稿,说得不紧不慢,但字正腔圆,看来是个地道的北京人。而说话时眉毛微扬,眼光灵动,看得出是个想法跳跃的人。

    “我认为曹队长的计划很周密,执行性也强,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补充。失踪的科考船所遭遇的状况是我们目前还无法判断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非常突然,以至于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对这种情况,我建议,再准备一艘几十吨的小船,装上一些给养和仪器设备,用绳索拖在大船后头,和大船保持几百米的距离,一但有突发情况,大船上的人可以撤到小船上,多一个接应点,而小船上的人可以马上开始观测,并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信息,有备无患一些。”

    我必须承认,李国良的补充内容比曹队原有的计划更有意义,这看似保守的方法,其实恰恰解决了之前失踪事件的难点,没有目击者。没有人能描述失踪船只到底遇到了什么,于是也就没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所以计划再周密大胆都有很大的风险。而李国良的真正想法,其实是以大船为诱饵,用小船来观测,如果牺牲了大船,而能通过小船了解到失踪的真相,至少为后面的工作打下了基础。

    李国良思维的缜密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大家对这个补充都十分赞同,我们便在港口多停留了一天,水务局的老陈又去调了一艘一百多吨的小型巡逻救生船,船开来时,李国良已经和曹队商量好,把一些给养和装备从大船上分出了一部分,开始运上了救生船。

    但我们出发之前,还是发生了一件我们之前没预料到的事。

    水务局给我们准备的大船是从修水运输公司征调来的,跟船的还有十几个运输工司的船员,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渔民船工。出发的当天,船员要求做一个祭湖神的仪式才能出发。老郭也对曹队说,这是当地渔民保持了上千年的风俗,还是尊重他们的习惯吧。既然老郭表了态,曹队也就没再说什么。

    船员们买了一头猪,一只鸡和一只鸭子,在船上摆了个简易的祭台,摆上香炉,挂上布幡,船长穿上当地的深色长袍,恭恭敬敬地上香,口里还念念有词。大家围着祭品,又唱又跳了一番,然后把祭品宰杀了,血攉上香灰,洒进了湖里。而祭品据说要到湖心时再抛进湖中。

    我在一旁看着祭祀活动,便问站在旁边的老郭,船员们祭祀的湖神到底是什么?

    我没想到,老郭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了,一直说到我们上船向湖心进发。老郭告诉我,鄱阳湖的湖神,有很多种说法,湖岸边的各县里保留下来很多的湖神庙,但庙里供奉的形象也是千奇百怪,各不相同,这在全国其他的河神、湖神、山神庙里都是非常罕见的。

    一种说法是,在元末明初时,朱元璋和南方割据势力陈友谅在这里打了十八年的仗,虽然朱重八最终获得了胜利,但有一次,被陈友谅在湖中用火计击败,水军损失殆尽。朱元璋的座船在逃跑时也起了大火,眼看就要沉没。大家都无计可施,而陈友谅的船也逐渐靠近,危急时刻,湖里忽然浮上来一只大鳖,足有半条船大小。朱元璋惊惧不已,大鳖却告诉他,天命于朱家,它是天庭派来搭救他的神龟,护送他上岸。

    朱元璋便和手下爬上大鳖的背,大鳖把他们送到了对岸,逃脱升天的朱元璋,重整旗鼓,两年后终于在鄱阳湖完美复仇,一举击破了陈友谅,最终统一南北。坐上龙椅的朱元璋一直没有忘记有救命之恩的大鳖。封大鳖为湖神,修了一座老爷庙每年五次祭祀,两百多年间从未中断。而几百年间鄱阳湖的沉船事件,也大多发生在老爷庙所面对这片水域。这个说法里,湖神不是人,而是一只鳖。

    另一种说法是,刘邦立汉登基后,害怕一起打天下的大将拥兵造反,便于高祖十七年,以意图谋反为理由,先后诛杀了自己所封的两个异姓王韩信和彭越。那时,英布被刘邦封为九江王,封地就在今天的鄱阳湖一带。英布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韩信、彭越,索性先发制人,举兵造反。但英布所辖只是一州数县,兵少将寡,叛乱很快被镇压,英布乱军中被俘后,也被枭首示众,头被扔进了鄱阳湖中。

    但从此之后,每年春夏之交时,湖里的渔民总在夜里看到有个巨大发光的狰狞人头从湖底浮上来,而湖面下淹死在湖里的冤魂都会跟在这头颅周围,方圆几里的水面都会反射出点点的磷火,恐怖异常。如果这时不做祭祀,投一些牛羊祭品下去,不久鄱阳湖就会洪水泛滥,附近的村庄遭殃,而这一带行驶的船只也会莫名其妙的倾覆。在这个说法里,湖神竟然是英布的头颅。

    当然,鄱阳湖湖神还有说是万法祖师的,也就是道家茅山派的开山鼻祖,也被尊为真武大帝。也有说是唐代二十四孝中的人物,一代文豪柳宗元为之作赋的娆娥。但无论是哪一位湖神,在郭馆长看来,都与鄱阳湖神秘的沉船事件,特殊的天气活动有关。

    郭馆长的观点我还是非常认同。我们拿现在的眼光看古代的传说,总觉得它虚幻的多,编造的多,以讹传讹的多,但其实,在科技不发达,知识水平低下的古代,民间的口头传播里,当遇到他们的认知无法解释的事情,会有夸大,会有鬼神,也会有禁忌,但并不能完全否认这些传说的出发点就不存在,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

    李国良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船头,似乎对我和郭馆长的闲聊非常感兴趣。还问我们这些湖神的传说到底与沉船有怎样的联系?这时,我隐约也觉得这神话传说中也许真的藏着解开科考船失踪秘密的钥匙,干脆喊来了曹队和小雷,大家一起讨论起来。

    大鳖是不是搭救了朱元璋的事并不重要,古代帝王总会弄一些祥瑞贴在自己身上,以示天命。但重要的是朱元璋和陈友谅的鄱阳湖水战是真实发生的,而且是断断续续打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朱元璋负多胜少,多次被逼入绝境,这倒是事实。但在决定胜负的决战中,各种史料都记载了,陈友谅的优势水军在鄱阳湖突然遭遇了狂风大浪,很多战船离奇沉没,损失过半,而朱元璋的水军似乎早知道要发生的事,全都躲在安全的水域,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而最终歼灭了陈友谅的史实。

    当然这件事,最终也被明史的编纂者归为了天命,而让后人觉得荒诞不羁。但不可否认的是陈友谅的失败与沉船事件有着直接的关系。

    英布的事情也是载之于史的。英布被枭首,刘邦还将那座城池改名为枭阳城,用以震慑臣下。枭阳城在魏晋时期被不断扩大的鄱阳湖所淹没,被撤了县制,最终枭阳城变成了湖中的一座孤岛,涨水季节时会被完全淹没。而失踪的科考船,曾经考察了露出水面的枭阳城遗址,确认了是汉代的古城。

    但巧合的是,两个传说的发生地点,老爷庙和枭阳城遗址都是鄱阳湖经常发生沉船事故的地方。至于万法祖师和娆娥的事,就没有多少史料的记载,多是口头传播。但万法祖师开创茅山派,以定海柱震摄湖妖,解决水患的事在道家典籍里是有记载的,而那根定海柱就是现在鄱阳湖中的大孤山。

    娆娥的故事里,她的父亲就是个船工,因为湖面突然惊涛骇浪而落水淹死,船和人都不知所终。娆娥便在湖岸边绝食痛哭,向苍天哭诉冤情,最终感动了王母,赐还了她父亲的遗体。娆娥安葬了父亲之后,便投水而死了。柳宗元能为她作赋纪念,想来这故事也不应该是杜撰出来的。

    但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湖中有各种各样的湖神,而千百年来都被湖边的百姓所祭拜,我的看法很简单。湖里造成船只沉没的力量非常神秘,并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是什么在作怪,也就没有留下具体形态的记载,所以这个祭祀的对象是无形的,而后人就可以把很多形象和事件安插进去。所以,湖神传说的版本五花八门,但我们未来所要面对的,可能却是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

    (楞伽经云:心生即种种法生,心灭即种种法灭。维摩经云: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遗教经云:但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佛名经云:罪从心生,还从心灭;故知善恶一切,皆由自心,所以心为根本也。禅门经云:于外相求,虽经劫数,终不能成;于内觉观,如一念顷,即证菩提。--《顿悟入道要门论》此书著者大珠慧海禅师,为唐代南宗代表,其思想构成了江西系的主要禅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舟行(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听了我的话,大家都陷入了沉思,曹队叹了口气,点了一支烟,缓缓地说道:“千百年来,前人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我之前也看到有专家提出了一种假说,说鄱阳湖湖底可能存在着一个极深的洞穴,地壳活动变化时,水流受到巨大压力的挤压,产生激烈的对流,有可能出现短暂的大浪和漩涡,这可能是造成沉船的原因。”

    “我倒觉得水下气体涌出的说法更有道理一些。”李国良给我们几个的茶杯里倒了些热水,缓缓地说道。“鄱阳湖水下的淤泥层非常厚,在地质作用下,被隔绝了很多类似于沼气一样的有毒气体。在一定条件下,这些气体会从水下浮到水面上,一方面会让水面船只上的船员中毒窒息,另一方面遇到雷雨天气会引发大火。而水下上浮的气体足够多时,也会引发大浪和漩涡。”

    “但这无法解释沉没船只消失不见的问题,鄱阳湖除了洪水季节,湖内的水流速度不快,沉船在湖底不会被暗流冲走,更不可能短时间就被泥沙埋藏。至于说湖底有洞穴的说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鄱阳湖的沉船事件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水域,几乎整个几千平方公里的水面都有发生,如果是水下洞穴造成的,除非这个洞是不断移动的。另外,无论是洞穴还是有毒气体,似乎都不能干扰电子讯号吧?”我正说着,郭馆长忽然拍了下桌子,抬起了头,打断了我的话。

    “老常,说起电子干扰的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在星子县东南的鄱阳湖中,有个叫落星墩的小岛,传说是上古时期有颗流星坠入湖中,而形成这个孤岛。宋人蒋之奇有‘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的诗句,说的就是这落星墩。它是不是真的由陨石形成,没人研究过,不过这个岛存在电磁干扰的事倒是真的。”郭馆长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浓厚兴趣,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

    “大概两年多以前,星子县设立移动通信基站的时候,我有一个电信局的朋友告诉我,本来他们的基站信号可以覆盖落星墩,但经常发生信号被干扰的情况。落星墩是鄱阳湖著名旅游景点,岛上有一座宋代古寺和古塔,平时的游客很多,为了解决信号不稳定的问题,他们安排了技术人员上岛去调试。一调查才发现,问题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一个是,找不到干扰源,岛上非但没什么无线信号的发射设备,连电器用品都很少,于是上岛的工程师推测,也许落星墩的传说是真实的,这岛的下面有可能真的是一块质量很大的陨铁,在干扰着无线信号。另一个无法解释的事是,这种干扰是偶然的,毫无规律性的,有时是凌晨,有时又是下午,但干扰的时间并不长,最多三分钟,干扰信号就消失了,工程师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也说不出个所以。”

    “如果是陨石产生的干扰,不会时断时续,有时有有时又没有不是?反正这事并不影响手机的正常使用,即便有干扰,几分钟也就过去了,电信局也就没有再调查下去。”郭馆长的补充使大家陷入更深的疑惑中。

    “老郭,除非这个干扰源是会移动的,它在落星墩附近游荡,靠近时有干扰,离远了干扰就消失了。”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但又太过离奇,后半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过脸,对曹队说道:“老曹,这落星墩离科考船失踪的地方有多远?”

    曹队从船舱里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告诉我大概直线距离十公里左右,再向东南五公里,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老爷庙了。

    “我心里还有一个一直解不开的困惑,最近我看了很多关于突发天气引发沉船的报告,奇怪的是,每一次狂风大作,大浪滔天的时候,必然有船只沉没。而没有船只的水面以及近岸的地方似乎从来没发生过。我开始也不相信,但翻完了所有资料,确实如此,就好像是船只在湖面的行驶才引发了怪异天气的出现。”曹队边抽着烟边看着地图说道。

    “或者说是这怪异天气在追逐着湖面的船只,那岂不是天气本身具有了生命,具有了思考能力?”小雷对这说法显然完全无法接受。

    “也许,造成沉船的根本不是恶劣的天气,即使再恐怖的天气状况,也会有幸存的船只不是?”李国良淡淡的说道,“老常,我倒认为我们应该先去电磁干扰区,那个落星墩去看看。”

    和郭馆长描述的一样,落星墩就是鄱阳湖中的一个小小孤岛,面积不过方圆百余步,上面仅有一塔,一阁,一亭,一寺而已。我们把船靠在岸边,李国良忙着架设机器设备,探测干扰源,我就拉着老郭和曹队上岛去看看。

    岛上的寺庙最近被修葺过,已经看不出是宋代风格,那座塔也应是明代重修的,但小小的寺院中,碑刻题字很是丰富,郭馆长告诉我里面不乏有王安石、黄庭坚等大家的真迹,原来还要多一些,他小时候还看到过范仲淹的题刻,可惜破四旧那会儿都遗失了。

    曹队显然对这些建筑碑石没多大兴趣,边看边告诉我,他来之前,仔细问过曾茜关于湖中浮起的发光物的事,曾茜基本排除了那些是生物的可能。可发光生物主要生活在海洋里,从植物到水母,从海藻到鱼类,能发光的种类非常丰富。但在淡水中,种类要少得多。鄱阳湖水域可能存在的只有一种引发赤潮的水藻,但这种水藻发出的是暗红色的光芒,而且光很弱,明显不是科考船碰上的星星点点的白色银光。

    还有一种可能是一种会发光的淡水水母,但似乎鄱阳湖里冬季水温过低,这种水母无法存活,而且这种水母非常的稀少,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属于濒危物种,大面积的聚在一起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所以曾茜认为,发光物是某种气态发光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听着曹队的讲述,我忽然问了一句,“曹队,你和曾茜的事儿怎么样了?这次你真应该把她一块带来。”曹队一愣,没想到我忽然转了话题,呵呵笑着说:“主要是我们俩工作都忙,一个月都难碰上一两次,再等等吧,争取香港回归时我们把大事办了。”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暗暗替他高兴。

    我们登岛时,游客并不多。孤岛上除了建筑,树木非常的稀少,再加上刚刚初春,绿叶才抽芽,更显得岛上有些萧瑟凄冷。

    我们正准备下岛回船,却突然发现,郭馆长在寺庙墙边的一块大石碑前发着楞。这碑有一丈多高,碑面看上去历经风雨,是个有年头的东西。碑体有几条巨大的裂缝,深有过寸。让人觉得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碑面上斑驳不堪,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碑顶上有两个隶书大字,写的是“天命”两个字。

    郭馆长见我们走了过来,叹了口气,说道:“每次来到这落星墩,不知为什么,总会到这块天命碑前站一会儿,上了年纪,反而觉得这天命二字越来越有道理,就想从碑身上再发现点什么,但又都毫无所获。”

    “这碑是个什么来历呢?”我和曹队都端详着这个记载着千年沧桑的庞然大物。

    “传说是明代万历年间,有一次鄱阳湖大旱,这落星墩下水都褪尽了,有人在淤泥里发现了这块碑,就把它移到了上面的寺院里。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饱学之士来拓碑,希望解开碑上的秘密,但没人从碑上找到任何线索,所以又过了几百年,我们更无法辨识了。”

    郭馆长端详那碑的表情非常的肃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明代时,就有很多人认为,这块碑是北宋修建寺院时一同雕刻的,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沉到了湖底。但从这块碑被水流浸泡的痕迹看,我总觉得这碑雕刻的时间远远早于宋代。”

    “江西人骨子里面非常认命,可能与道教、儒家理学以及南派禅宗在江西发源有关吧。信因果,信天命,出了状况,先在自身找问题,而对问题,也往往是清静无为的回避态度。所以对鄱阳湖的沉船事件,千百年来大家都归结为冲撞了河神而产生,下意识的觉得祭祀了河神,一切便好了,从来没有人去真正搞清楚其中的原因。”说道这里,郭馆长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不再看那石碑。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阴符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舟行(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郭馆长背着手,望着无边无际的鄱阳水面,一艘艘小舟如同静止了般,镶嵌在巨大的画屏里。郭馆长的身影也像是画卷的一部分,以一种江山远眺,万物空濛的姿态,思考着深刻的哲学命题。

    “江西人这种性格,你说它好呢,是真好,江西老表嘛。江西人不排外,讲道理,既诚恳又吃苦耐劳,在历朝历代都是标准的顺民。说他不好呢,太小富即安了,没什么进取心,喜欢逃避。所以天命这东西,造就了江西人有点悲剧色彩的性格命运。”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这是范仲淹在抚州做知州时写的诗。说的就是江西人的天命。范仲淹对民间疾苦关怀备至,在江西声名远扬。有一个穷书生就向范仲淹说我穷得没有饭吃,大人要帮我。范仲淹对他说‘我给你钱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给你一些纸,你就到鄱阳的荐福碑去拓碑。这个碑上的字是欧阳询所写。’那个时候拓碑能够卖钱,再有点学识,会写几笔字,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这个穷困潦倒的书生第二天正准备去拓碑,但在头天晚上一声雷击把荐福碑轰碎了。倒霉的人总会碰到倒霉的事,说的就是我们鄱阳人。”

    听完郭馆长的随感,我心里倒一直琢磨着,天命碑的出现,如果真的是为鄱阳湖中怪异事件而做的总结,那么刻碑之人应该是已经了解了怪事产生的原因,但并没有找到解决怪事的方法。就如同我们现在很难说清楚落星墩是不是陨铁坠落而形成的一样,时间的流逝,模糊了沉船事件曾经存在的真相,而找到谜底,是不是除了现代化的科学勘测,还应该去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追寻呢?

    我转到天命碑的背后,与前面的情况差不多,碑背同样破损严重,有大量深深浅浅的坑洞和裂纹,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但在碑的中央,似乎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这些线条刻画的深度是一致的,看起来应该是碑上原有的图案。我退远了几步,眯上眼睛再看过去,隐约好像是个玄武的造型,龟沉静,而蛇灵动。

    玄武驮碑的样式我见过很多,玄武也都雕刻在碑座下,但从来没见过把玄武的形象直接刻在碑上的,要么是这碑的历史非常久远,曾有过这样的规制,要么就是原有的图案和后来的裂缝相融合,让我产生错误的想象。但这完全辨识不出文字的碑体,实在无法作为考证的依据。我放弃了对碑背的研究,转回到了正面。

    我不得不承认,站在天命碑前,会把人不自然的引入一种宿命的状态中,这世界里有太多人力无法企及的玄妙,这一点,恐怕我比一般人认识得更深。但是否要穷其所理的探寻下去?这答案究竟又有多大意义?而又能改变什么呢?曾经那些让我觉得可以付出一切,乃至生命来求索的东西,在天命碑前会突然觉得毫无价值。也许,古人立下这块天命碑的目的,就是在告诫试图揭示其中奥秘的后人,知难而退吧。

    在我心猿意马的当口,我忽然发现,与我一样对着天命碑苦苦思索的,还有曹队。他紧锁眉头,身形笔直,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老了,也开始觉得要给后来者留下些什么,才不枉我们走过的岁月。

    从落星墩回到船上,李国良还在摆弄着他带来的仪器,见我们回来,从船舱里迎出来,告诉我们,这周围并没有发现电磁信号干扰的现象,但这个岛上地磁有点异常。

    这个情况我已经注意到了,上岛的时候,我的罗盘已经发生了偏移,看来这里很早以前真的有陨石落下,还是少见的含铁量很高的陨铁。

    我们坐回船舱里,看水务局的老陈在舱里,连忙问他,是否注意过船只沉没是否在时间上有规律可寻?老陈低头想了想,告诉我们,沉船主要发生在春夏两季,秋冬时好象从来没发生过。另外,所有怪异的天气状况,都集中出现在下午和晚上,好象中午之前从没发生过。不过,在星子县局里他有一份六零年到现在,失踪船只的详细档案,可以查一查到底有没有规律。

    老陈正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老常,曹队,上回开会你们提到,失踪船只没有幸存者的事,我当天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其实我认识一个幸存者。”

    老陈的话让我和曹队都份外惊喜,连忙问他,人在哪里?老陈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人就是我们局里办公室小黄的父亲,八五年夏天那次运输船倾覆事故,他是船上的大副。据说船遇上了巨大的漩涡,几千吨的运输船几秒钟就沉了,好在他水性好,当时又在船尾,跳船较早,没卷进漩涡里,但游了一阵还是精疲力竭,晕死了过去。被人发现时,己经到了二十多公里外的大莲子湖,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漂出去了那么远。”

    “老黄退休以后,时间空裕了,就开始研究船只失踪的事情,他基本调查了七八十年代所有的沉船事件,这鄱阳湖两岸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到现在已经三四年了。”

    听了老陈的介绍,这真是个意外之喜,我们连忙商量一下,大家决定兵分两路,我,老陈,郭馆长,小雷第二天一早上岸,去星子县城找老黄了解前况,顺便查一下文化馆,公安局档案馆关于沉船的资料。其它人继续在湖中勘察电磁干扰源和不明的发光体。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最近的码头,上岸时,曹队拿了一个海事卫星电话交给我,我也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小心,有什么反常的情况,不要硬来,一切等我们从星子县城回来再商量着定。

    这次任务,从北京出来,我就觉得平时有点话痨的曹队,变得有点反常,经常沉默着很久无话,就这么盯着卷宗看一天。本来以为,是因此这次行动,外来的成员比较多,他又是带队的领导,说话刻意地注意了一些。

    但我们几个在落星墩,谈起了关于天命的话题,我才发现,曹队的沉默是走了心的,心里有事。但我实在没时间再细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了船。

    去星子县的路上,我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心里把这几天情况仔细思考了一遍,其实,我正慢慢地把船只失踪的事件从自然气候的异变中排除出去。表面看来,沉船的原因是湖面突然刮起的大风和湖中的漩涡暗流造成,但实际上,确实如小雷那句不经意的提醒,风和漩涡好像是生命体一样,会选择和追踪湖上的船只,这听上去太过离奇,但又好像是一系列事件唯一说得通的推测。

    汽车经过一段正在维修的公路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一道灵光穿过我的大脑,照了进来,我睁开双眼,对旁边似睡非睡的郭馆长问道:“老郭,你们星子县有温泉没有?”

    还没等老郭反应过来,坐在前排的老陈转过了脸。“有啊,星子县下面有个镇,就叫温泉镇,再往北沿着庐山后山,温泉很多,而且我们这儿的温泉采水深度不大,水温却很高,大概有个七八十度,估计是地壳活跃区吧?”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心中暗自默念,看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绝对的巧合,只有未知的因果。

    星子县城就在庐山南坡和鄱阳湖之间,是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小镇,可惜城市化的大潮已经波及了这里,镇外如同一个大工地,新城、路网、工厂厂房沿着岸线正铺展开去,打破了这里固有的宁静,多了一份嘈杂。还好进入镇子,依旧是百多年的旧日模样。

    老陈安排我和小雷在县委招待所住下,自己先去局里找小黄联络,郭馆长则回了一趟单位,谁便回家看看。

    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我给曾茜拨了一个电话。对我的电话,显然曾茜很是惊讶,问了一下我们在鄱阳湖的情况,显然到江西的这些天,曹队并没有和她联系过。她的话里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抱怨。我只好替曹队安慰了她两句,心中暗骂,本以为曹队转了性,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着四六,连个电话都不愿打。

    当我再次提起淡水发光生物时,显然引起了她的关注。她很直接的问我,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才如此坚持,曹队出发前,她已经把自己的专业意见告诉了他,淡水中不可能存在我们所说的数量众多的发光生物。

    我连忙问她,据她所知,有没有嗜热的淡水发光生物?并把我的推测告诉了她。

    (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气穴。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吕洞宾《太乙金华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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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舟行(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庐山一带在地质上属于非常年轻的地壳板块,地质活动较多,所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而鄱阳湖是个因为多条水系汇入长江而形成的淤积湖,湖本身是不断变化的,在先秦时期,湖水面积并不大,汉代时,枭阳城遗址还在现在的湖心,说明当时的鄱阳湖非常狭长。鄱阳湖面积的大幅扩张实际在唐宋时期,北宋年间水面面积最大,那时真是八百里烟波浩渺,一望无际。但到明清时,由于长江河道的变化,再加上手工业的兴盛,用水量大增,鄱阳湖水面又逐步缩小。

    所以现在鄱阳湖底应该与周围的地质情况类似,也会有地热温泉的存在,而且在压力作用下,地热温泉很可能会从湖底的地壳薄弱处涌出,在湖底形成一条地热河。这条地热河会不断的变化,因为受到上层江河汇入水量的影响,那么,在这条地热河里,是否会存在一个与湖中完全不同的生态环境?而寄居在地热河里的生物也就会因为河的移动而移动。

    总之,我想要了解的就是,究竟在较高温度环境里,是否会存在淡水发光生物,比如,曾茜之前提到的不可能出现在鄱阳湖中的淡水发光水母。

    听完我的思路,曾茜久久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她告诉我,她会马上去查资料,一有结果会马上联系,说完就挂了电话。曾茜的效率我还是放心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更多我们之前忽略的线索。

    下午三点多时,老陈和郭馆长一起来到招待所,告诉我们,那个黄老先生联系到了,我们现在就过去找他。

    在老街的一个茶馆里,我们见到了黄老先生。这茶馆倚建在一条清溪旁边,白墙青瓦,木格重檐。对岸林木葱郁,远处就是淡雾微笼的庐山,小街上并不见什么行人,是个非常清幽的所在。

    黄老先生六十出头的样子,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他热情地与我们握握手,看得出,他从前是个长期在船上的船工出身,皮肤有些黝黑,手很有力道,布满老茧。

    黄老先生之前已经了解了我们的来意,客气地给我们几个把茶倒上,又掏出烟来,一人给我们敬了一根。开始慢慢讲了起来。

    八五年时,老黄还是县运输公司的职工,他工作的那艘船是一条三千吨的驳船。出事的那天,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在船上呆了快三十年的老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熬的夏天,轮机舱里不到十分钟,浑身衣服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们的船白天跑了一趟武汉,当天卸了货就返了回来,船过九江时,已经入了夜,但想到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到家了,老黄还是很高兴,就来到甲板上吹吹风,看看夜景,顺便抽上一支烟。

    那时正是鄱阳湖涨水的季节,湖面平静,但四周除了能看到自己船上的光亮,漆黑一片,连熟悉的湖岸线上的灯火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平时即便是夜晚,总有些水鸟在湖中飞过,可今天不知怎的,一只都看不见。而潮湿闷热的空气像一堵墙一样,压得人喘不上气。

    老黄侧着耳朵听了听,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自己船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没有一点声音,好像周围几里再没有其它船只。这个时间,是鄱阳湖水运的旺季,运瓷的,运茶的,运布的,运煤的,船只即便是入夜,也应该穿梭不止才是,这还不到九点,怎么连个船影儿也见不着了?

    老黄扔了烟,匆匆跑进驾驶舱。他总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自己在鄱阳湖上走了不知多少趟船,周围从未像今夜一般的陌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船长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两个船员也是睡意朦胧的正聊着闲天。老黄抬眼看了一下驾驶舱里的时钟,并不是他想象的九点多,时钟的指针已指向了十一点半。再一看仪表盘,老黄的头嗡的一下,指南针正有节奏的跳动着,好像有人拿了块磁铁在仪表盘旁晃着。

    两个船员也发现了异常,惊慌的问道:“老黄,怎么十一点多了,我们这是到哪了?”“别问那么多了,柱子,你快下去,让发动机先停下来。”老黄说完,匆匆从驾驶舱出来,从旁边的旋梯爬上了驾驶舱顶。

    驾驶舱顶上,驾着一个探照灯,老黄拧开了探照灯开关,一道亮得刺眼的光柱笔直地射了出去。平时的夜里,这探照灯在水面能照到一两公里以外,但今天,光柱在四五百米远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好像那里有一层厚厚的浓雾,把光线吞噬了进去。

    夏天的午夜,三十四五度的气温,老黄不相信水面会起雾,从来没遇到过。但那似乎又不是雾,雾气即便在深夜,也是半透明,浅灰色的。这浓雾黑的如同墨汁染过,比湖面的颜色还深。

    这时船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停止,周围一片死寂,连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没有,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死一般的静止了。

    老黄急忙转动探照灯,向其他方向照过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船已经被这黑雾包围了,船就在一个直径一公里的圆圈里停着。自己在水上三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忽然想起原来有个老船工告诉他,鄱阳湖老爷庙、落星墩一带,自古就会出现走鬼船的情况,很多船开进了迷雾,就再也绕不出来了,这是惹怒了湖神,湖神要收船的先兆。

    一股寒意从老黄脚底一直蹿到头顶,他急忙向下面喊道,“柱子,快倒车,倒车”

    驳船的发动机还没有启动,老黄突然发现水面开始以船为中心,缓缓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而驳船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攥住,也开始缓缓地横向旋转起来。

    这时,老黄忽然发现湖底似乎冒出了很多巨大的气泡,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浮到水面,就会砰地一声炸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翻了上来,比暴晒过几天的死鱼烂虾还令人作呕,弄得老黄一阵晕眩,双腿软的像没了骨头,瘫倒在船顶上。

    紧接着,水面忽然明亮了起来,像是有几个巨大的光柱从水下在向上照射。老黄屏住呼吸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他看到,无数的发着淡淡银白色光芒的小光球,从水下不断的升上来,小的有乒乓球大小,大的有碗口般大,密密麻麻,越聚越多。

    而巨大的漩涡流速渐渐加快,光球也似乎受着漩涡的牵引,开始向他的驳船下方汇集,没多久,已经挤得没有了空隙,完全连成了一体,足足是驳船的三倍大小,而还有更多的光点正在向这里汇集。

    这种景象老黄平生未见,无比的壮观神秘,船下的光亮已经刺得人睁不开眼,整条船被照得像半透明一般,似乎正在缓慢地融化着。但老黄奇怪的是,驳船的发动机再没有发动,自己脚下的船舱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难道下面的船员都昏死过去了?

    老黄努力地想站起身,但这时他听到水下传来了巨大的呜呜声,像是种低沉的号角,又像是什么巨兽的嘶吼,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驳船的船身也开始发出金属扭曲的咯咯声,和钢梁折断的咔咔声,像一把把锥子,刺着老黄的耳膜,震慑着他的心脏。

    漩涡的流速开始加快,整个驳船也开始跟着旋转起来,老黄站立不稳,但还是死死抓着探照灯的灯架,探照灯的光柱在夜幕中不停的疯狂晃动。混乱中,老黄突然发现,原本在几百米外的黑雾已经与驳船近在咫尺,而现在也能够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黑雾,而是一道足有十几米高的水墙。如从空中俯瞰,驳船原本就待在一个静止的巨大漩涡里,而所有人并不自知。

    没有时间再让老黄思考,他拼尽全身的气力,解下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套在自己身上,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驳船的船身断成了两截,巨大的水墙也遮天蔽日的盖了下来。更加可怕的是,驳船的上方,狂风骤起,一条水龙围着漩涡腾空而起,直冲天际。老黄知道,是水龙卷风形成了。

    老黄心里明白,如果他随着驳船卷入漩涡,让是必死无疑,早些跳船,也许还有机会游出去。打定主意,老黄尽量直起身,在驳船船身竖立起来的时候,纵身跳入了水中。

    落水的一刹那,老黄发现,他依旧置身漩涡之中,在飞速围绕着漩涡中心转动,而他的周围是无数发光的光点,正迅速附着在驳船上,包括从驳船上倾覆下来的货物,很快被明亮刺眼的光芒所覆盖。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于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阴符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舟行(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黄担心自己也被光点吞没,便用尽力气,奋力的向外游去。他幸运的?32??,在漩涡和水龙卷的巨大离心力下,一段三米多长的中空钢管被从驳船上甩了出来,老黄紧盯着钢管前进的轨迹,尽量调整了一下身形,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钢管。借着这股力量,他被带到了漩涡边缘水流较缓的地方,他又用最后的气力,甩掉钢管,继续向外游着。

    老黄与漩涡不知搏斗了多久,他已经筋疲力尽,亏得从小就架船沉潜,见得风浪多了,水性极佳,他渐渐开始浮上水面。但长时间的缺氧还是让他四肢瘫软,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所有的血管都膨胀的快要爆裂,他的神志渐渐模糊起来。

    老黄所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他即将浮出水面之时,他看到水底的光点已经完全聚集在了一起,将沉船包裹在里面,体积足足是驳船的三四倍大小,如同一个海底巨兽,伸出一个个闪着光芒的巨大触手,将周围沉船残骸都一一卷进光球中,向着他相反的方向,在湖底缓缓地移动。

    老黄不知昏迷了多久,等他醒来时,已经被一条渔船救起,而渔船的主人告诉他,发现他的地方是离鄱阳湖十几里地以外的大莲子湖,老黄也搞不清他为什么能漂出来这么远。

    沉船之后,老黄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再上船,因为每次上船都有一种胸闷缺氧,四肢无力的感觉。后来慢慢战胜了这种心理恐惧症,但那一晚经历的一切,依旧经常出现在梦中,这么多年来,老黄常在半夜惊醒,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在宁静闲适的河边小茶馆听老黄讲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种反差让人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老黄显然从我们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冲我们笑了笑,给我们每个人倒上茶,说道:“时间过的久了,又上了年纪,很多细节记不起来了,你们就当个故事听吧。”

    我拿出支香烟,给老黄点上,心里在想,从老黄的经历上看,和科考船上卢教授最后打得那个电话所描述的情况,非常的近似,看来,千百年来,鄱阳湖沉船的遭遇,应该是一样的事情。我定了定神,问道:“那一次,只有老黄你一个人逃出来?”

    老黄点了点头,“是啊,船上一共二十三个人,除了我,连个尸首都没找到。”

    “那老黄你是否能确定当时沉船的地点?”

    老黄摇了摇头,“获救之后,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想找到驳船的残骸,但什么也没找到。有时,我甚至都在怀疑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我的幻觉。”

    “老黄,我听老陈说,这几年你一直在研究鄱阳湖沉船的事,还做了很多走访和调查,有什么成果,给我们讲讲。”我喝了口茶,清新浓香,应该是刚下的新茶,只可惜不知不觉,茶已经凉了。

    “常先生,让您笑话了,我是个粗人,小学文化,哪里谈得上什么研究成果。只是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事,总想搞清楚。我确实这些年哪里的船出了事,我就去了解一下情况,大概摸出了一点规律性的东西,希望对你们有帮助。”老黄把我们杯子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添上热水,又继续说了起来。

    通过这些年的走访,老黄发现,船只的失事,多集中在春夏两季,鄱阳湖水温低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失踪船只的吨位基本上都在一千吨以上,小船从来没遇到过那种怪异的天气情况。再有,船只失事跟装载的人数有关,像挖沙船、滚装船这类,虽然吨数大,但船上的船员少,也从来没有失踪的案例。另外,沉船事故大多集中在离岸大约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听着老黄的分析,我不禁插了一句,“我看当地的船工开船前要做些祭祀的活动,往湖里扔一些祭品,是不是有用呢?”

    老黄点了点,“这祭祀的事,说起来是封建迷信,但可能跟船只失事有直接的联系,你看,七八十年代船只失事的事件非常多,那时基本上每年都有十来起,最多的是八三年和八五年,一年三十多起,但九十年代以后,私人承包的船只多了起来,大家都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大多数都要祭拜一下,但出事的数量明显少了。”

    “你也觉得是湖神作祟吗?”我追问了一句。

    老黄摇了摇头,“鬼神的事,湖上撑船的人多少都会信一些,但我是经历过一次的人,反而并不太相信了。至少我见到的,和传说中的湖神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总觉得那些光点不像是自然现象,也不是什么鬼神,倒像是一些活生生的生物。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鄱阳湖里大家祭湖神,跟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祭品一定要到湖中心去放,而失踪船只的事也不会发生在靠近湖岸的地方,这一定不是偶然的。”

    老黄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常先生如果明天有空,可以到我家里来一趟,我把这些年我查到的失事船只沉没的地点画了一张图,你要觉得有用,可以看一看。”

    老黄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连忙要了老黄的地址,和他握手致谢,看他消失在深黑的巷子尽头。

    晚上回了招待所,我给曹队打了个电话,他那边已经把船开到了科考船失踪的水域,趁着今天天气不错,安排了潜水员下去搜索。可惜湖里的能见度很差,现在又是涨水季节,五江汇流的鄱阳湖,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奔涌,非常的不安全,潜水员也只好放弃了。至于电磁干扰信号,他们今天监控了一天,同样是一无所获。

    我问曹队,拖后面小船的绳子有多长?一定要加到五百米以上,另外,一发现起雾,并且能见度差时,及时向小船转移。

    曹队连忙问我,是不是今天星子县之行有了收获?我简单把和老黄的交谈捡重要的告诉了他。至于这些是否能成为破解谜团的线索,我还要在星子县再呆两天才知道。我又嘱咐他,明天选几个地方测测水温,做些记录,我的感觉是,这些怪异天气可能跟水下的地热河有关。

    曹队半天没吱声,我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慢慢的说了句,让我保重,挂了电话。我琢磨了半天,没想清楚,曹队怎么忽然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第二天上午,我和小雷赶去了老黄家。老黄家在庐山山南脚下的一个小院里,虽然房子有些老旧了,但收拾的非常洁净,院中还种了不少我叫不出名儿的花草,有点悠然南山的情致。我们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壶茶,一支烟,真是难得的清净悠闲。

    老黄拿出了一张对开的大图纸,是整个鄱阳湖区的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和符号标注了大大小小,上千个标记。老黄跟我解释道,圆圈代表的是八十年代,三角代表的是七十年代,五星是六十年代……而不同颜色则代表着不同年份。

    我们都不再说话,老黄悠闲地喝着茶,我和小雷仔细的看着地图,小雷边看还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我们这一看,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雷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老黄说道“老黄,这地图非常有价值,能不能借给我们参考参考。”

    老黄哈哈笑了:“你们有用,我就没白忙活,拿去吧,用多久都行,我只能做这些了,只是希望你们能早点解开鄱阳湖沉船的秘密。”

    小雷在一边兴奋地对我说,“常叔,我想把地图全拍下来,然后发给队里的技术科,队里刚配了几台最先进的电脑,让他们录入进电脑里,再做分析,比我们用脑袋想,效率高的多。”

    我笑着拍了拍小雷的肩膀,“是啊,小雷,以后的刑侦一定是靠高科技手段办案了,你们曹队还是有先见之明啊。老黄调查的地图记录,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听我在考校小雷,老黄也来了兴致,端着茶杯,乐呵呵地看着小雷。

    小雷倒是很沉稳,没有一丝的慌乱,又扫了一眼地图,一字一句的说道,“常叔,黄叔,这个记录我仔细看了一遍,基本上和黄叔昨天做的总结是一致的,但我还有几个补充。一个是,每年发生的沉船事故,看似分布在全湖的各个地点,没什么规律性,但将他们连在一起,好像是一个围绕鄱阳湖的环状结构,这个有点像高中课本里的洋流图。这么看,常叔,您的地热河的说法很可能是存在的,而且和船只失事有直接的关系。”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舟行(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雷的分析刚说了一条,我已发现他似乎切中了要害,放下手中的茶杯?32??饶有兴趣的认真听起来。而小雷的语调依旧平静,但里面还是能听出一丝的兴奋。

    “第二呢,如果把每年的点都连在一起,似乎,这地热河的流动位置经常会发生变化,有时圈小,靠近湖心,有时圈大,又靠近湖岸,是什么造成地热河河道的变化,我就说不出来了,但如果能找到这种变化的规律性,我们就可以预测到下一次怪异天气发生的地点,这对我们的侦破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

    “第三呢,我一直在想,如果鄱阳湖下面有个地热河,那这河应该有个源头,刚刚我仔细看了一下,每年最早发生沉船事件的地点,还是有规律性的,它们大多集中在这里。”说着,小雷用铅笔在落星墩南面,老爷庙以东的水域画了一个圈,又接着说道“如果是地热河引发的这一系列事件,如果我们找到它的源头,那么就可以揭开其中的秘密。当然,这都是我不成熟的看法,如果能用计算机仔细分析一下,可能才有准确的答案。”

    小雷一口气把他的想法说完,看我们都盯着他看,不好意思的摸着头,笑了笑。

    “青出于蓝啊,我研究了快十年,都没看出个所以来,还是年轻人厉害。”老黄哈哈的笑着,很认真的给小雷倒着茶,反而弄得小雷有点手足无措。

    “可没有你这样的老同志做基础工作,一切也都是空中楼阁不是?”我抢过茶壶,给老黄倒着茶,又接着说:“老黄,你对鄱阳湖熟悉,小雷画圈的地方,水下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是不是存在地热温泉什么的?”

    老黄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要问我航路、暗礁、天气什么的,没人比我知道的多,可水下的东西我就不怎么了解了。不过,星子镇上有个老齐,是世代的渔民,他对水下的鱼情最了解,我和他算是有点儿交情,咱们要不去找他一趟,也许通过鱼,能了解到地热河的事。”

    老黄说完,回了屋,不知去找些什么,我们正诧异着,看他拎着一瓶酒和两块腊肉出来,笑着对我们说,“老齐平时好喝两口,这快到中午了,他也该回来了,咱们串串门去。”

    我连忙起身道谢,老黄却一把抓住我,“常先生,先别忙谢,有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我向他点点头,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说了起来,“你们下次进湖考察时,把我带上,水上的事别的不敢说,好在我是经历过一次的人,比你们有经验。”

    我拍拍他的肩膀,“老黄,我早就想请你出山,一直不知怎么开这个口,中午我多敬你几杯,代曹队谢谢你。”

    “这有啥谢的?上千年了,几千条船沉在里面,鄱阳湖边的人,谁家没有葬身湖底的亲人,八五年的驳船上,还有我一个堂弟,一个侄儿,我守着湖看了十年,是时候把这秘密揭开了。”

    渔民好酒,老齐很能喝。坐在老齐家的院儿里,他老伴还没把菜端上桌,一瓶白酒已经下去大半瓶。我向小雷使了个颜色,小雷匆匆出去买酒,老黄连忙把话接上,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老齐斜着眼看了看我,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常先生不愧是学问家,连我们这些渔民的道道也研究的清楚啊。”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连忙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老齐,您是鄱阳湖渔民里的老把式,我们北方话叫行把子,我不向您请教向谁请教。再者说,您这识鱼认水的本事,像我这种门外汉,两三代不一定学的会。不过,您只管放心,我只是了解了解水下暖流的事,和鱼一点关系没有,出了这门,我也不会和周围人说半句。”我一边说着,一边看老齐的神色,见他眉头渐渐舒展,心里也是有了底。

    “常先生说话就是让人爱听,我也不是吹自己,鄱阳湖这地方,有人一网下去几十斤鱼,有人一天下来打不到一条,这里面门道大了,你总结的对,一个要熟悉鱼的秉性,另一个就是要懂水下的情况。”老齐正说着,小雷拎着两瓶泸州老窖进来,胳膊下还夹了一条红塔山。

    我不由佩服小雷会观察,能办事。果然,东西往桌上一放,老齐两眼放光,虽嘴上说着,太客气太客气了,东西还是划拉到他的旁边。又站起身,从屋里抱出个坛子,笑着说:“常先生,雷警官,远道来的客人,咱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试试我们镇上古法酿的粮食酒,有劲道些。”

    几杯酒下肚,我们几个已经亲的跟自家人一样。老齐告诉我,鄱阳湖的水下真是大有玄机。

    鄱阳湖里的淡水鱼类丰富,大概有近千种,但多数鱼类都喜欢待在较温暖,温度适宜的地方。而老齐打了一辈子鱼,慢慢通过对鱼的观察,也大致搞清了水下的暗流情况。

    鄱阳湖水下确实存在着一条地热河,也确实如我和老黄、小雷的推测,这条地热河的流动区域经常发生变化。变化的原因老齐并不清楚,但他每年开春时,都会在湖里做一些勘测,拿他的话说,就是找温泉眼。通过温泉眼,找到地热河的大体流向。

    夏天天气比较炎热,就在远离地热河的地方打鱼,天气冷了,就在地热河附近打。在老齐看来,地热河里鱼的吃食很多,所以往往汇集有鱼群,而一些肉食性的鱼类,就喜欢躲在地热河边上。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自然打鱼的事就手到擒来了。

    我吹捧了老齐几句,又连忙问道:“老齐,你最初是怎么确定温泉眼的?不会是满湖里去找吧。”

    老齐美滋滋的又喝了一盅,说道:“当然不会,你们说的这地热河,每年都在变化,这事不假,但有一个地方的温泉眼是从来不变的,你只要围着这泉眼,绕上一大圈,试一试水底的温度,就能知道今年这热水大致朝哪个方向流,跟着流向再定几个点,鱼窝就找到了。”

    小雷连忙拿出老黄画的地图,展开了,指着他昨天用铅笔标注的圆圈,问道:“齐叔,你看看,那温泉眼是不是在这一带。”

    老齐瞟了一眼那图,又转过脸,上下打量了打量小雷,说道:“后生崽,不得了啊,这你也能分析出来,不错,就是在这里。这有个小岛,叫冬瓜礁,春天时还露出水面,夏天就淹没了,温泉眼就在这礁石的下面,不过今年涨水早,估计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老齐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把酒盅在桌上顿了下,一脸严肃的转过脸,盯着我看着。

    “要说呢,你们为国家搞科研,老汉我应该帮忙,只是这温泉眼不比平常。那里不知沉了多少条船。你们也知道,我们湖边的渔民最敬湖神,祭祀没做好,大家冒然进去,一定是船毁人亡。”老齐的调子扯得很长,声音又大,明显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看来这才是正题。

    我连忙从包里拿出几百元的大钞,放在桌上,举起杯敬了老齐一下,诚恳的说道:“老齐,您只管去做准备,不够的话,随时告诉我,祭祀是大伙性命攸关的大事,当然马虎不得。如果能找到失踪科考船的线索,您就是立了头功,考古研究所,公安部都有奖金,只是不知道这祭祀的事要准备多久?”

    老齐向我点点头,把钱揣进怀里,“少则两天,最多三天,我们就可以出发,而且只能天亮时出发,正午就赶回来。可有一点,你们一定要听我安排,那地方邪异的很,我说离开,大家必须走,多停留不得,另外,必须用我的船,我自己带船工,你们的船我用不惯,反而耽误事。”

    老齐明显是有些漫天要价,坐地收钱的意思,我看到老黄一脸鄙夷的神色,就要开口了,连忙一把按住他,对老齐说:“您是船把子,自然听您的安排,租船的钱和船工的钱,您算一下,开船前我付给您。”

    这时的老齐明显是喝到了位,起身握了握我的手,叮嘱道:“那温泉眼的事,一定不要告诉别人,常先生,你知道,这几年到处建工厂,排污水,湖里的鱼少了很多。不懂事的后生,现在绝户网都上了,鱼不好打啊,不是我老汉藏着掖着,实在是吃饭的饭碗,丢不得。”

    我用力地和他握握手“放心吧,老齐,捕鱼的事我们没兴趣,也不会多嘴,一切听您的安排。只是,这湖神到底是什么?您见过真容吗?我们也好提前做点儿准备。“

    (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舟行(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齐把端在半空中的杯子又缓缓的放下,摇了摇头,说:“湖神现,命?32??见,老辈人的说法,总有它的道理。老汉我还想多活两年,不见最好。但听老人讲,湖神出现时必定狂风大作,浪起数丈,湖神的真身被一团黑雾包围,但它浑身都是银色的鳞片,似乎是一条大蛇。这湖里做祭祀法事,老爷庙香火最旺,也最灵,那里贡的是一只大鳖,应该就是救朱元璋的那只吧?”

    回招待所的路上,老黄似乎还生着闷气,不住的向我道歉,说他也没想到,老齐这人已经钱眼里去了,简直是丟我们鄱阳人的脸。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去查地热源的事,对我们来说是工作,是事业,对老黄来说是个心里的结,是个夙愿,我们都可以不计报酬的努力完成。但对老齐不一样,那就是个挣些钱养老的机会,不必苛求大家的想法都一致。有他在,我们能少些风险,多一分成功的机会,花些钱值得。

    第二天和第三天,在郭馆长的陪同下,我去县里的档案馆,公安局的档案室,在浩如烟海的历史记录中搜寻有价值的信息。而小雷则把老黄的地图拍了照片,寄回了队里,等着电脑分析后,看有什么新的发现。不过这两天下来,我还是收获颇多。

    关于落星墩的记载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那时并没有现在的鄱阳湖,而只有九江以北的一串湖泊,称之为彭蠡。现在的鄱阳湖在那时是河叉,沼泽,森林和盆地。但墜星事件发生后,地面下沉严重,在加上江河改道汇流,慢慢形成巨大的湖泊。而后人只知这里曾发生了墜星的事件,而错误的把湖中凸起的临漄峭壁的孤岛,当做了墜星的地点,以为这石山是天外来物,其实真正的撞击坑在湖底。

    而湖神的传说几乎与墜星的传说,同时出现在古籍的记载中,只不过,不同时代的形象千差万别,莫衷一是。但对湖神兴风作浪,御风沉船的描述是一致的。看来,确实很少有人真正见到湖神的形象,或者说湖神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是对湖中怪异天气的一种形象化的解释。

    但古籍档案里,有不少关于地热河的记载,比如,在千年前,曾有过极端寒冷的冬天,鄱阳湖出现了封冻的情况,冰封百里,湖面上人都可以行走。但就在落星墩以南的一片水面,是从来不结冰的,而湖面下稳约还有一条蜿蜒的暗黑色河流,向上冒着白气。当地人认为这是湖底藏着一条黑龙,开始大规模的祭祀,担心到夏天会洪水泛滥。

    还有记载是说,曾有渔夫在落星墩遇到了风浪而渔船沉没,渔夫被大浪卷进了湖底的龙宫,是个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所在。可渔夫并没有看到龙王和虾兵蟹将,只碰到了无数的黄泉引路灯,要把他引入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渔夫惊恐万状,奋力挣扎才回到了水面。而这黄泉引路灯的记载,在几百年间的地方志中,出现了十几次,而且,遭遇者的描述基本一致。

    龟和蛇是被提及最多的湖神形象,也许是因为实在分不清到底是龟是蛇,落星墩上的寺庙主神干脆变成了玄武神,一个龟蛇合体的神话形象。直到元代由于雷击引发大火,烧毁了寺庙,那塑像也付之一炬。明代重建时,依据太祖为大鳖所救的传说,变成了鳖的形象。

    地方志中还有一个有趣的记载,说的是,自唐代开始,鄱阳湖一直是景德镇陶瓷外运的唯一水路通道。但这条水路只用来运输瓷器、丝织品和纸笔,成了约定俗成的传统。

    但在北宋时,由于陆路常有山匪出没,很不安全。这条水路被用来运输过猪牛等牲畜,但发生了很多的沉船事故。大量的牲畜连同船只沉入了湖中,做怎样的祭祀都不能阻止船只的失事,十几年间,沉入湖底的牲畜多达上万只,以致于官府不得不出了政令,所有牲畜都通过陆路运输,不允许再通过鄱阳湖水道。水路不能走,陆路为匪所阻,使得曾经繁盛一时的养殖业很快凋毙下去。

    在我从档案室出来后,接到了曹队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考察队已经放弃了对落星墩一带的潜水搜索,水下的潜流湍急,危险异常。他对落星墩一带的水下水温进行了勘测,并没有发现地热河。但在落星墩南面一两公里的地方,他们发现了地热河,在水下十米左右的地方,大约有四五米宽,一直向南流去,他们正不断的测量地热河的走向。而信号干扰这些天始终没有碰上。

    我简单地和曹队说了一下这几天我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他我们即将由老齐带领,去确定地热河的源头,这也许是解开沉船事件的钥匙。让他先把搜救船开回星子县码头,等老齐祭了湖神,与我们一起出发。曹队听到我有了线索,也很兴奋,约好了第二天中午在码头见面。

    回到招待所,老黄已等在里面,见我进了门,忙迎上来,告诉我,老齐那面已经全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他会过来接我们去码头。另外,他也有一些东西准备,就不多呆了。

    我送老黄出门的时候,忽然发现招待所走廊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像是曾茜,但一想怎么可能,千里之外,一点消息没有,不会转眼就到了星子县,也许是眼花了吧?

    可当我转回到房间的门口,看见个姑娘正用力地砸我的房门。一身的牛仔短装,头发扎了个小辨,身材高佻而均称,一手还叉着腰,让我不由得想起在内蒙达盖山下,拎着步枪,目光犀利,表情冷艳的女动物学家。这不是曾茜又是谁?

    曾茜说话依旧和从前一样,像竹筒爆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一阵,跟本不考虑别人的领悟能力。还好,我早有准备,努力跟上她的节奏,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

    曾茜接了我的电话,就开始一头扎进中外的动物学文献中,在浩如烟海的文字里搜寻关于淡水发光生物的记载。几乎是不眠不休的两日两夜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能够在鄱阳湖生存的,又符合我之前对于发光体描述的,似乎只有淡水发光菌,由无数发光菌聚在一起,才能产生星星点点,万千辉映的效果。

    但淡水发光菌中国只发现了两种,一种在青海湖,属于冷水发光菌,显然不可能出现在鄱阳湖。还有一种叫做发光异短杆菌,是有可能生活在这里,但似乎没有习惯于聚集成群的习性,也不可能发出我所说的如此之亮的光茫。

    恰好,曾茜过去导师的同学,是中国发光菌类研究的专家,姓朱。曾茜在导师的介绍下,专门去拜访了他。朱教授告诉曾茜,发光菌类的研究是最近几年才被重视起来的,原来这与发光菌发光的特性有关。发光菌类遇到水中的有毒物质而会产生光亮的衰变,光谱色也会发生变化,能够成为环保水质测试的重要手段。朱教授所做的正是这方面的研究。

    但朱教授认为,如果鄱阳湖中的发光物是淡水发光菌,它发出的又是白色光,说明光谱色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通常发光菌的光谱色非常稳定,淡蓝色或青绿色。那要么是湖水受了严重污染,要么是发光菌发生了特殊的变异。

    但朱教授并不认为鄱阳湖中的是发光菌,因为鄱阳湖,太湖,巢湖,洞庭湖,朱教授都做过详细的调查,并没有找到发光菌类生物,所以,他的研究基地才放在了青海湖那么偏远的地方。在朱教授看来,湖中的发光物更像是气体水下发光。仅凭没有专业知识的目击者描述,无法确认这些发光物是生命体,还是找地质专家来分析更容易接近真相,理由和曾茜最初的想法一样,发光菌没有大规模聚集的特性。

    但这时的曾茜反而有了新的猜想,也是朱教授对她的启发:微生物对环境变化的感知非常敏感,而自适应的能力又极强,会不会是真的发生了严重的环境污染,甚至是放射性污染造成了发光异短杆菌的变异呢?

    曾茜明白,没有第一手证据的猜测,无法成为有说服力的观点。而鄱阳湖发生的一切,又激发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干脆给单位打了个报告,带上了一些仪器设备和自己的助手,买了机票飞奔南昌。她知道我们以星子县为搜救的大本营,今天一早又从南昌出发,来了这里。到县委招待所一打听,这两天我果然住在这里,干脆也在招待所落脚,这才有了我们的见面。

    听完曾茜的叙述,我心中暗想,除了她说的看似无可辨驳的理由,其实根本上还是放心不下曹队,曹队这小子,玩欲擒故纵这一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赫赫发乎地,肃肃出乎天。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穹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性命圭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舟行(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给曾茜的茶杯里重新换了热水,她忙着说话,忘了喝茶,茶早就了。?33??给她倒茶,边问她:“小曾,你帮我查了这么多资料,我是万分的感激,你能亲自来,我更是由衷的高兴啊,也由衷的替曹队高兴。”但这次,曾茜对我的挪噎,完全没有一点羞涩的表情,倒是叹了口气。

    “常叔,我有点担心曹队是真的,我也不会瞒着您。从这个鄱阳湖的案子开始,我就觉得老曹有点不对劲。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案子的细节,我知道的全是从您那听来的。他从北京出发后,就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前后没说几分钟就挂了。以前他的案子总喜欢和我商量,可这次是只字不提,太奇怪了。”

    我听出了曾茜话语中的怨气,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便开导她:“曹队其实和我说的也不多,这次来江西,他是带队的领导,指挥着几十号人,我看到的档案全是保密材料,自然不能和平常那么随便。我听小雷跟我说,局里领导来之前找曹队聊过,好像部里要成立一个新的局级单位,还很神秘,部里在考察曹队,估计他是要高升了,当然平时要多注意些。”

    曾茜捧着茶杯,一刻也不放开,似乎是手非常的冷,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的神色。“这事儿老曹春节前就跟我说过,但我不觉得是因为要升职的事,常叔,你比我了解他,他不是个有官瘾的人,他喜欢办案子。他的变化是因为鄱阳湖的事,我能感觉的到。”

    “也许是因为组织纪律吧,毕竟他现在的责任跟以前不同,不能什么都随便说了。”

    “常叔,您就不用替他开导我了。您觉得鄱阳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科考船失踪,更多的可能性是这里特殊的气候环境引起的狂风漩涡,和您让我去查的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湖中的发光体是淡水发光菌,那么很可能湖水已经被污染,淡水发光菌发出这么强的光,我总觉得朱教授的猜测是对的,湖里很可能有强烈的辐射,这就是老曹不能说的原因?”曾茜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是一点都没变。

    “所以说小曾你来了,我们会离真相更近一些。鄱阳湖的沉船事件已有了上千年的历史,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它的诡异之处在于,找不到失事船只的残骸。鄱阳湖最大时有六千多平方公里,现在只有三千平方公里不到,按理说,上万条船葬身湖底,水面缩小了一半,总会有沉船出现,但很少有记载发现过。”我边说边拿出老黄画的草图,简单讲了一下沉船与水下地热河的关系。

    “小曾,我让你帮忙查淡水发光生物,也只是我的推断,一来是因为所有的目击事件,除了异常天气以外,更重要的是发光物的存在,而发光物与地热河有着直接的联系,似乎发光物有嗜热的特性。二来,湖上失踪的船只,好像老天爷是有选择性的,船上的人越多,或者说生物越多,失踪的概率越大,这种选择性应该不是气候的选择,而是生物性的选择,生物的本能选择,这也是我一直怀疑发光体是生物的原因。”我停了一下,等着曾茜跟上我的思路,顺便点上一支烟。

    “这三呢,和你说的发光菌的变异,或者湖水的污染有一定的关系。上古时期,这里确实落下过陨石,鄱阳湖下应该有个陨石坑,落星墩的传说应该确有其事。而从老黄、老齐这些当地船工、渔民的描述,地热河的源头很有可能就在陨石坑的中心。如果这个推测得到证实,那么沉船、恶劣的突发天气、漩涡、发光体之间就必然存在着因果关系。但唯一无法解释的是沉船都去哪里了?”

    曾茜听了我的话,盯着草图看了半天,喃喃的说道:“常叔,我以前听到过一种说法,北纬30度线上,存在着很多个地磁异常区,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通天塔,西藏的香格里来,四川的三星堆,湖北的神农架等等,而百慕大三角和日本海南部的魔鬼海也都在这条线上,这两个地方也是沉船最多的地方。鄱阳湖应该也在北纬30度,是不是会像那些报道说的,这里存在着一个时空漩涡,失踪的船只去了另一个时空呢?”

    “这些猜测并没有事实的证据,我无法判断。但你说的地磁异常和时空漩涡是真实存在的,但并不仅仅在北纬30度线上。我们的古人称其为玄门,玄门又和中国的风水术有着很深的联系,但我觉得鄱阳湖的事情和玄门没有关系,玄门并不是一种有选择性的生物现象。从七十年代到现在,我进过玄门不下五次,恐怕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玄门。地热河、水温、季节、水流变化、甚至是渔民的祭祀方式,总让我觉得我们面对的是有意识、有智慧的活体,并不是单纯的地磁异常或时空错乱。”我不经意的观点流露,显然超出了曾茜的理解范畴。但曾茜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在无结果的猜测上浪费时间,她略加思索,单刀直入地问道:

    “常叔,那你打算怎样继续查下去,来证明你的观点?”

    我朝曾茜笑了笑:“丫头,你来之前,老实说我也是不知云深处,你来了才天有淡晴光。明天一早,老齐和老黄会架船带我们去地热河的源头看看。如果这里是陨石坑的中心,我想你一定会有所发现。如果你有了发现,那么一连串的谜团就会有解开的线索。”

    曾茜愣愣地看着我,并不明白我的信心来自于哪里。

    “小曾,我们现在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总认为上古神话所记载的都是先人们的想象。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古人远不像后来各朝史官那样的不堪。他们的记述很多都是事实,很多都是经得起历史考量的。就好像从前我们认为夏朝是神话,也许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朝代,因为没有考古证据,偃师二里头遗迹的发现,证明夏朝是史实。古人的思维方式与我们不同,他们的记述方法也与我们不同,我们以今人的眼光揣度古人思想,往往谬之千里。”

    “鄱阳湖的湖神在北宋前一直是玄武神,玄武在古籍中也是水神,玄冥之神,北宋之后才被拟人化,成了真武大帝,乃至于每朝每代出于政治和宗教的需要,而变得千奇百怪。这玄武的形象是龟蛇合体,我一直在想,龟蛇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它又是如何合体的呢?小曾,你是生物学的专家,你更应该清楚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古人所看到的就一定不是龟蛇,而是同时具有龟蛇两种动物特征的生物,一种他们不曾见过的生物,就如同后来的四不像、麒麟兽一样。”

    不知不觉,我已经把话题扯得很远,但曾茜没有一丝要反驳的意思,倒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既如此,我索性继续说了下去。

    “凤凰不至,河不出图,论语里说的河图就是玄武所背负的,伏羲由此图而悟先天八卦,可以说是中国哲学思想的发端。但玄武的壳应该是非常巨大的,不然女蜗也不可能用它来补天。玄武如果是龟身,那龟是冬眠的动物,在低温下可以一直保持休眠状态,千年不死,万年不灭,一旦温度适宜,便又复苏。但如果是蛇藏于龟壳内,那也是一条巨蟒,千年的大蛇,便会渡劫成蛟,腾九天之上。那么,这是不是指湖神出现时,鄱阳湖漩涡、水龙卷的特异气候状况呢?”

    “也许,鄱阳湖神是真实存在的,也许玄武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并不是先人们以为的龟壳蛇身,就如同楚辞里记载的,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期兮南荣。是无数的淡水发光菌组成了一个壮丽的画面,而预兆着即将发生的奇异自然现象?这个画面,船工老黄目睹过,相信也有更多的先人目睹过,对超出知识认知的事物,只有归结于神了。也许我们证明的就是传说中神的存在,一种未知生物形态的存在。”

    说完这些,曾茜和我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我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让她点了点头:“常叔,您说的这些对我而言依旧是猜测,但我带了所里的仪器设备,如果发光体是淡水发光异短杆菌,我一定可以检测出来。”

    我的计划虽好,但和曾茜聊得兴奋了,却忘了通知曹队我们明早就会出发。直到我们一行人上了老齐准备的渔船,驶向湖心,才突然想起来,连忙拨电话过去,可奇怪的是,卫星电话似乎受到了什么干扰,一直打不通。我望了望阴沉的天色,难道是云层遮挡了信号?这一天的鄱阳湖,平静地令人心悸。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庄子《天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舟行(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一天的早晨,鄱阳湖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虽然已是春天,但温度仍低得让人不停的来回走动,搓手取暖。老齐站在船头,表情阴冷,像是有着什么心事,直勾勾的看着平静地湖水。的确,连我这平时很少上船的人都看得出,无风无浪的湖面,像是自下而上散发着热气,连雾霭都似乎凝结了,没有鸟鸣,没有鱼的游动,如同没有生命的一潭死水。

    我们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湖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天刚破晓,我们一行人背包上船,准备出发时,老齐似乎就有很大的不情愿,抱怨着天气太冷,又起了雾,和我商量是不是等出了太阳,雾散了再开船。

    但自从那天老黄带我们去老齐家喝了趟酒,他对老齐就有了很大的意见,甚至是内心里的鄙视,以为老齐想临阵退缩,在一旁冷冷地说道:“老齐,咱鄱阳湖的船家,谁没下雾天出过船,早知道你图省钱,弄自家的渔船出来,还不如昨天我去找一条大船,坐着安稳。”

    老齐倒不生气,招呼着自家的船工把祭祀用的猪羊搬上船,一边淡淡的对老黄说道:“打了半辈子鱼,老黄你说我怕过什么?自家船自己用着顺手,你还别瞧不起我这船,九三年夏天湖里那浪大不大?我一样湖里走个来回。常老师他们没下过湖,我还不是怕他们一会儿风浪大了受不了?上船,上船,要去就趁早。”

    但我们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风浪,湖面倒是越来越平静,平静地让你慢慢开始害怕。

    曾茜和她的助手,一个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小伙子,从一上船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测水温,又是采水样。曾茜把显微镜架在了驾驶舱里,每一份水样都认真看着,然后在事先画好的表格上不断地记录着。不久,桌上又铺上了一堆试纸,测试后一一编上号,一会儿功夫,舱里就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纸条。

    既然湖面平静地永远是一副模样,千篇一律的再无变化,大家索性都饶有兴致地看曾茜她们的工作,见她认真的样子,也都不好上去询问,木船上,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再没有了其他响动。

    船开出去四十多分钟,老齐招呼船工把祭品投进了水里,在船头还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了几句,走到我的旁边,低声说道:“常先生,再走十几分钟,就到冬瓜礁了,今天这天气有点怪,你们看看就行了,别耽搁久了。”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扭头又回了船头,继续呆呆地看着水面,似乎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什么。但看得出,老齐带来的几个自家的船工,对祭祀活动非常的认真,自始至终都是满脸的肃穆。

    这时,小雷从船尾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我看着他略带焦虑的眼神,便知道电话依旧打不通。没等我开口,倒是曾茜先说话了,“小雷,曹队他们还是联系不上?”

    小雷点了点头,又马上说道:“嫂子,你不用太担心,我上船前画了个草图,标上了我们去的大致方位,托码头上的工人,交给曹队他们的船,中午他们的船到了,看到草图,应该会过来找我们。”

    曾茜瞪了小雷一眼,显然对他的称谓很不满意,却没再说话,继续埋头测着水样。

    船又走了一阵,太阳升起了老高,但雾似乎没有散的意思,反而比之前还要浓了些,阳光和雾气纠缠在一起,很快便被吞没进去,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光晕。老黄帮着曾茜的助手在船舷采水样,把一个保温杯大的不锈钢桶从湖底拎上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常先生,下面有地热河了,你试试。”

    我伸手在桶中的水里摸了一下,的确,水温升高了很多,还隐隐的冒着热气,估计下面的地热河得有个五六十度。

    老齐在船头,拿了个一丈多长的长竹竿,杆头绑了个小竹筒,也在湖面下采着水,他并不试水温,而是放在鼻子旁边,使劲的闻着。然后摇摇头,把水倒了,并不搭理我们,指挥着船改变了航向,边走边继续取水。这闻水定方位的法子,我从来没听说过,不由得好奇心起。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问道:“老齐,怎么,有不对劲的地方?”

    老齐也不抬头,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常先生,今年湖里涨水比往年早,冬瓜礁应该已经被淹没了,我只能大概给你弄出个位置,不一定准,你闻闻,应该很近了。”他从竹竿头上拿下小竹筒,递给了我。

    我在竹筒上闻了闻,有一股很强的硫磺味,但又不同于我以前见到的温泉水,怎么说呢?在酸臭的气味里,似乎还掺杂着其它什么,不仅有矿物的味道,更像是尸体腐臭的味道。

    “老齐,地热河水是这味儿吗?”我抬头问了一句。这时,老齐在船头直起了身,望着湖面的浓雾。顺着他的目光,我这才发现雾比之前似乎淡了些,隐约的,雾里有个小岛的轮廓,但离我们似乎很远。

    “那岛就是落星墩,我没搞错,北面几百米,就是冬瓜礁,今年地热河变道比往年厉害,鱼可能不好打了,狗子,放锚试试水深。”老齐向着船尾喊了一句。

    船尾一个三十几岁的精壮汉子应了一声,不久,我们的船就不动了。而我们船底的湖水里,有大股的白色热气漫上来,似乎我们就停在了地热河或者是泉眼的上方,而这里的湖水明显比其它地方更为浑浊,还偶尔冒出一大串的气泡,硫磺味弥散在空气里,有点儿让人胸闷。但人盯着这水面往下看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湖底。

    这时,曾茜在船舱里叫了我一声,我进到船舱,她一把把我拉到显微镜前:“常叔,你快来看看。”

    显微镜的圆孔中,我看到几个长相怪异的微生物体。与我从前看到的微生物图片不同,它们并不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细胞内结构的那种,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充满了气的河豚鱼,浑身的小刺向外张着,小刺下是坚硬的甲壳,但甲片与甲片的缝隙里,隐约透着奶白色的淡淡的光芒,似乎甲壳中包裹的是个发光的光球。

    在甲壳的下方,是几十对并不太长的鞭足,划动的速度很快,那甲壳看似沉重,但鞭足划动时,移动的倒是很迅速。

    “这是什么?是淡水发光菌吗?”我抬头望了望曾茜。

    “不是,它和我们之前所说的发光菌完全不是一类生物,这种生物我从来没见过,书里也没记载过,常叔,你看,我滴一点冷水上去。”曾茜说着,用试管在试片上滴了两下。

    我又凑到显微镜前看过去,镜头里的几个微生物,一碰到凉水,像是打了个冷颤一般,快速将鞭足收进了壳里,外壳慢慢包紧,变成了一个圆球,将缝隙里的透出的光亮完全遮挡起来,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曾茜又用滴管吸了点热水,重新点上去,圆球很快感受到了温度,外壳重新舒展开,鞭足伸出,白光重现,在水里欢实的游起来。

    “热水水温多少度,小曾?”我的双眼并没有离开目镜。

    “大概四十度到五十度之间,常叔,这东西是嗜热的,但这种自发光原理从来没有文献记载,很可能是个新物种。”我听出曾茜的话语里充满了兴奋。

    “那我们之前的推断方向就是正确的,这微生物对温度非常敏感,很可能水温低时,就进入了休眠状态。为什么发光物只出现在春夏两季,为什么沉船事故会沿着地热河的变化而变化?看来陨石,地热河,发光物,怪异的天气状况,沉船,这些是相互关联的,只是还缺少一个环节。”我抬起头看着曾茜。

    “沉船的残骸?”曾茜从铁桌子的角上用镊子锉下一点铁锈,又接着说到:“来鄱阳湖之前,我偶然在一本国外的科学学报上看到一篇论文,说的是美国的海洋生物学家,在太平洋的水下深渊中,发现了一种嗜热微生物,生活在七八千米深的水下溶岩附近,在没有有机类食物时,会分解周围金属矿物质,来获取能量。他们认为,这些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已经进化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一般生态链的新生命形态。”

    曾茜边说,边小心的把碾碎的铁锈粉末吸进滴管,我把位子让给她,她将滴管上的和着铁锈的热水滴在了试片上,开始调整显微镜的焦距。

    “常叔,在我印象里,美国人发现的嗜热菌应该也是可发光的,所以我在想,湖里的发光物可能不是发光菌类,而是嗜热菌,或者根本不是细菌…天啊,常叔你快来看。”

    (道者,神明之原也。神明者,处于度之内而见於度之外者也。处於度之内者,不言而信。见于度之外者,言而不可易也。处于度之内者,静而不可移也。见于度之外者,动而不可化也。动而静而不移,动而不化,故曰神。--《黄帝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舟行(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在显微镜下看到的景象。微观世界对人而言本身就充满神秘,肉眼所不能见的,并不代表这世界不存在。但真见到了,人会瞬间被震撼。

    在显微镜目镜正中,是一大块铁末,大约占据了四分之一的位置,被放大之后,如同怪石嶙峋的山脊。一些带刺的小铁球正纷纷围上去,奋力地向上攀爬,前赴后继。附着在铁末上之后,微生物的外壳似乎打开了,身上的光点也越来越亮。

    随着铁末上的发光体越聚越多,渐渐覆盖满铁末的表层,而不同发光体之间的边缘轮廓也渐渐模糊,融合到了一起,成了一个发光的半球体。而光亮也随之提高了几倍,晃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强光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又逐渐黯淡下去,我可以重新分辨发光体的样子,它们重新成为了带刺的硬壳小球,各自分散开来。而铁末除了残留的一点黑色颗粒,完全消失了。

    我离开显微镜,冲曾茜笑了笑“小曾,看来钥匙找到了,只是谜团还没解开。”

    我把显微镜交还给曾茜,她又重新放了一些铁锈上去,继续的观察。“常叔,看来这些微生物和美国人在太平洋海底发现的是一类生物,能够分解金属,产生身体所需的能量,估计木料这些有机物更不在话下。那么鄱阳湖失踪的船只会不会是被这些生物吞噬掉了呢?这是不是那个缺失的一环。”

    我拿起茶杯,到了点热水,又在她旁边坐下。“湖里发光生物存在的证明是一把钥匙,但我们还不知道它会打开哪扇门,而门后又有些什么?小曾你想,如果发光生物只是吞噬沉船的残骸,那么又是谁在选择弄沉哪条船?沉船目标的选择,我们都发现有很强的目的性,船上的人或者牲畜越多的,越容易被选择,我们之前的调查也显示,渔民的牲畜祭祀是有作用的,这也间接的证明,湖神如果有,也应该是一种未知的大型智慧生物。但微生物不具有高等生物的智慧,它更多的是附着于地热河,我不相信它是弄沉船只的元凶,更不相信它可以操纵鄱阳湖的异常天气。”

    小曾离开了显微镜,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这一点我承认,但鄱阳湖的平均水深太浅,每年还有很多水面会干涸,不太可能有大型水生生物,而从目击报告上看,沉船的主要原因是突发的恶劣天气。也许,是地热河引发了天气突变,造成沉船,而地热河中的微生物,消灭了沉船的残骸,对于选择性,只是一种偶然,被我们放大了?”

    “小曾,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老黄的目击里,发光微生物的出现是在恶劣天气出现之前,当然这可能又是一个巧合,可是发光微生物聚在了一起,形成了壮观的巨大发光球,包裹了整条沉船。我觉得,微生物的移动是非常缓慢的,它们如何能提前预知到沉船的位置,而聚在一起的呢?这不可能用生物本能来解释吧?”

    “常叔,会不会是地热河中这种微生物的数量非常庞大,平时都处于休眠的状态,而有沉船的时候,才被激活,发出可见光,而聚在一起呢?”话刚出口,小曾已经意识到这种假设不能成立的地方,自己摇了摇头,又喃喃地说道:“不可能,几十上百公里长的地热河,不可能有这么大,这么密集的种群数量,它们无法存活下去。”

    “所以,小曾,我还是觉得发光生物并不是简单的依附于地热河,可能有我们同样未知的生命体在背后操纵着它们,甚至是天气的状况。发光生物的这把钥匙,只是告诉我们还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甚至有比我们更古老的历史。”

    对求知欲强的人,我往往不能控制自己为人师的欲望,特别是在曾茜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注视下。不经意间,我已经把神农架的混沌、百望山的梼杌捡重要的给她讲了一点。显然,曹队对我们曾经的经历,给曾茜讲得并不多。曾茜正听得欲罢不能时,老黄匆匆地进了驾驶舱,打断了我们,在我旁边低声说,“常先生,情况有点不对头,您来看看。”

    我连忙出了舱门,才发现,雾比之前更浓了,几十米外都难辨景物。老黄指着湖面,顺着他的方向,我隐约看到水面下星星点点正有无数的光点,向船尾的方向汇聚。跟出来的曾茜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惊叫了一声“发光生物在聚集,漩涡要来了,常叔。”

    我抬头看了看船头坐着的老齐,他却表现的镇定无比,用他的长竹竿在水里搅动着,又提起来,仔细闻了闻。反复了两次,才猛地站起身,向船尾喊道,“起锚,左满舵,全速,快。”

    木船在一阵左右摇摆之后,缓慢地动了起来,而发动机的轰鸣,让湖面泛起一层层深灰色的涟漪。

    有时,不得不承认,我属于运气非常好的那一类人,但又经常会陷入运气何时用完的苦恼。但我对老齐能够抛掉偏见,充分的信任,无疑又赌对了一次。在生死一瞬间,他的经验,他的冷静,他的判断是我们摆脱困境的唯一依靠。

    我们的船开始向左转向,并加速行驶时,离我们三四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形成,最初的出现毫无征兆,似乎只是水面冒出了几个巨大的水泡。但几十秒之后,如巨口一般的黑色深渊已经将湖水源源不断的吞了进去。吞进去的水越多,漩涡转动的速度越快,很快就已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

    又是十几秒之后,漩涡的中心,湖水涌入的地方,像突然亮起了上千瓦的探照灯,一道白色的光柱直冲入浓雾,即便是白天,这亮度还是让所有人的双眼短暂的失明。紧接着从湖底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好像是巨大的号角,配上湍急的水流声,震耳欲聋,那一刻,我们的木船开始剧烈的左右摇摆起来。

    我们都注意到,漩涡的中心正在向我们的木船移动过来,而漩涡的直径还在不断的扩散,外沿已经贴上了船舷。这一刻,你能感觉到船身触电一般的上下震颤。船身半横在漩涡边缘上,船身每部分所受的震动频率还完全不同,木船发出刺耳的呻吟声,仿佛随时会断成几段。

    “狗子,顺子你们几个把舱里的木梁支起来。”老齐在船头的吼叫声,似乎并没有受到漩涡轰鸣的影响,每个字都清晰的送入我们的耳中。

    几个船工以最快的速度,从底舱里搬出四根碗口粗,三丈多长的圆木,分别固定在船舷上预先留好的槽孔中。这时,木船已左右晃动得令我很难掌握好平衡,不得不抓紧舱门,倚在门框上。但船工们的专业素质令我惊叹,风浪之中,如履平地,很快架好了圆木,将它们固定在甲板上。

    这时我才明老齐这么做的深意,圆木支出船舷近三米,一方面稳定了船身,使木船不至于倾覆,另一方面,圆木自身为木船提供了额外的浮力,只要船身不散,就没有沉没的危险。同时,圆木还能加固本不太牢靠的船身。当然,木船速度不够,被漩涡卷进去,这圆木也没有多大作用。看来,老齐事先准备的非常充分,可能会遇到的情况,都有应对的腹稿。

    但很快,我发现,对付漩涡,获取足够的摆脱速度上,老齐有他的办法,完全不用我操心。老齐在船工们架好圆木后,就回到了架驶舱。他并没有单纯利用发动机来获得动力,发动机的推进速度与漩涡相比,差距明显,力量上更是无法同日而语。所以,他索性调过船头,顺着漩涡的流向,在外沿行驶。每次木船被激流卷向中心,老齐就会马上调整船头的方向,向外侧打舵,木船丧失了一点速度,但重新回到漩涡的外侧,如此周而复始。

    很快,木船就获得了很高的速度,而老齐在逐步降低发动机的转速,只有调整船头方向时,才会加大发动机的马力。木船就好象行驶在一根钢丝上,力度稍有偏差,不是被卷入漩涡,就是被漩涡外沿的大浪打翻,而老齐的每一次对船姿态的调整都坚定而准确,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万劫不复,但总又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我知道,在一圈一圈的转动中,老齐在等待木船加速度最大的时刻,在等待摆脱漩涡的最佳时间。对我们来说,摆脱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而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这种感觉令人绝望。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庄子《逍遥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舟行(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所谓的人定胜天在那一刻完全是痴人说梦,人在自然的宣泄中,渺小的如一粒沙尘,不知所往,奈何所终。我甚至觉得,人与我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带刺的硬壳微生物没有什么不同,自认为主宰着周遭的一切,其实对镜片另一头的观察者而言,简单而荒诞得不值一提。

    我甚至不知道何时湖面上开始落下瓢泼大雨,雨点密集的像一层一层半透明屏风,不断地砸落在木船上,不断的碎成万千光点。而湖中大浪像从湖底伸出的一双双无形巨手,拍打、揉捏、撕扯着这一叶小舟。

    与漩涡的搏斗前后应该只有五六分钟,但在我的记忆里,仿佛有一小时、一天甚至更长。也许是潜意识里对恐惧的一种无限放大,亦或是在短短时间里,大脑被塞进了太多的回忆,留下了太多定格一般的画面。

    在我的印象里,曾茜从驾驶舱冲到了甲板上,把那个系着很长绳索的不锈钢采水桶奋力地扔向了漩涡的中心。而那桶似乎被巨大的力量向湖中扯拽着,曾茜一个踉跄险些被绳索拽入湖中,但她并没有松手,而是匍匐在甲板上,用瘦弱的肩膀顶着船舷,奋力向回拽着,她的助手和老黄连滚带爬冲上去,帮助曾茜拉回采水桶。

    小雷此刻站在船尾,他用胳膊夹住一根船舱上的铁管,身体随着木船的晃动,剧烈的摇摆。他弓着身子,用尽全力在稳定身形,双手紧紧抓着照相机,不停地对着漩涡拍摄着。船尾甲板上的几个船工,或坐或趴,但都抱着圆木不放。

    而驾驶室中的老齐,面无表情,双手按在舵轮上,一动不动的盯着湖面。驾驶室正面的玻璃已经全部破碎,一个船工被巨大的惯性抛到了前面,满脸都是碎玻璃划出的血痕,和着雨水,不停的往下流淌,但他依旧一手攥住窗框,一手指着漩涡,撕喊着为老齐指示着方位。

    很多年间,这个画面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并不是因为九死一生而产生的深刻记忆,而是忘却死亡恐惧之后的超脱感令人记忆犹新。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高速的运转,所有进入鄱阳湖区后的调查线索,所有在资料中闪烁其词的记载,所有目击者云里雾里的描述一一浮现,向无数巨大藤蔓纠缠在一起,又慢慢的解开。

    万年前意外的陨石掉落,撞击所产生的地壳裂缝,外来物种的蛰伏与苏醒,地热河与放射性辐射源形成的封闭生态环境,独特的生命运行机制和周围环境的逐步融合,不同时代目击者对不可知事物的描述乃至崇拜,一个个匪夷所思神话的口口相传……这些都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但确实唯一自圆其说的事实。

    天外陨石就是一颗种子,意外的来到鄱阳湖底。它和龟蛇一样会因为温度而蛰伏,它复苏的时候,他的形体并不固定,也许如河流般流淌,也许如岩石般矗立,它可以以各种有机物甚至是无机物为食,那些发光的球体微生物便是它的细胞,捕食则合,休眠则散,也许地热河就是它的筋骨,也许泉眼就是它的血脉。它的生理运行机制与地球上的任何物种都不同,甚至颠覆了我们对个体和种群的认识,是的,这是一个种群,由百亿甚至千亿个个体组成,但它又只是一个个体,在特定时刻由百亿千亿个细胞构成的个体。

    它也许是北冥之鲲,化南冥之鹏,也许是黑水之龟,藏了女蜗的蛇身。先人的诗句总以为是天马行空的幻像,何曾想过是充满虔诚的白描。“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期兮南荣”,玄武玄武,鄱阳湖底所藏的秘密难道真是上古传说真实的证据?

    可惜在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验证这些猜想,因为漩涡的中心,一个巨大的,超过我们木船十几倍的,发着强烈淡蓝色耀眼光芒的巨大球体正缓缓地浮了上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愣地看着这个似乎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体。我知道,这是由万千小光点汇聚而成的,而它们汇聚的目的只有一个,吞噬在漩涡边上打转的木船。

    巨大的光球慢慢浮上湖面的上方,而雨点落在发光体上面,很快就变成了一缕缕的青烟,它周围的湖水,也仿佛沸腾了一般,弥散着炙热的水汽。球体如同会呼吸一般,光亮一明一暗,好像也在观察着我们。

    漩涡的边缘开始刮起一股股的旋风,形成无数三尺多高的小水柱,好像在水面不停的跳跃。我们头顶的天空已经暗如锅底,隐隐的还有雷声传来。船的晃动小了些,但我们都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木船即将面对的是更加猛烈的风浪。

    这时,老黄已经帮曾茜把采水桶拉上了木船,扶着她进了驾驶舱,蹿到舵轮旁,一手按着舵轮,对老齐喊着:“老齐,水龙卷马上就来了,木船禁不住的,快加速右满舵。”

    老齐的视线没有离开漩涡,冷冷地说道:“我知道,漩涡还在加速,还要绕几圈,现在速度不够。”

    老黄猛地推了一把老齐,想抢下舵轮。“没有时间了,不转向就出不去了。”没曾想,这一把没有推动老齐,两人都仅仅攥着舵轮,僵持起来。

    我从后面一把抱住老黄,在他耳边喊道:“老黄,松手,生死一瞬,只能听一个人的。”

    我没有听清老黄争辩的是什么,他的手刚刚松开,那巨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回,我们都听明白了,是那巨大发光球中心发出的声音。而漩涡中,还有更多的小光点向光球汇聚,这一次,不再是融入光球,而是在光球旁边旋转着,而渐渐形成十几米长的十几条光链。

    曾茜在我旁边叫到:“常叔,看,这些光点组成的是鞭足,和显微镜里的发光生物的一样。”我一下明白了曾茜的意思,显微镜中的发光微生物,我们可以看做人体的一个基本细胞结构,而现在,无数的细胞正在重组成一个庞然大物,而它也会保留单一细胞的特征。的确,除了没有看到带刺的硬壳,现在我们面前的已经很像显微镜下的生物。

    与老齐的预判一致,漩涡再次加速,木船的剧烈抖动让我觉得它随时可能散架。发光物的鞭足离我们的船舷已经不到十米远,我们已经可以感觉到它周身散发的滚滚热浪,闻到它那股刺鼻的腥臭味道。老齐高声喊道:“都找个东西抱紧了,要冲了。”

    在木船又飞速的旋转一周之后,老齐猛地向右按下的舵轮,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另一只手将发动机的转速柄推到了头。船头在漩涡中划出一道白浪,船体也向右侧倾斜了起来。在木船右舷快要侵入水中的一刹那,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木船在漩涡的外沿腾空而起,左右不停摇摆着,足足飞行了五六秒钟,才又重重地跌进鄱阳湖里。

    与水面接触的一刹那,伸出船体的几根圆木纷纷从中折断,不知是狗子还是顺子,被巨大的撞击抛了出去。我抓着门框上的铁柱,老黄和曾茜紧紧抱着驾驶舱正中的铁梁,只是老齐没有合适的抓附之物,身体腾起几乎触到了驾驶舱的舱顶,又重重地拍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木船又剧烈晃动了几下,稳定了下来,但发动机依旧轰鸣着,船还在向前行驶。我跑到老齐跟前,扶起他。看他脸色铁青,鼻孔淌着血,右手手臂似乎也骨折了。我扶他时,他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努力想站起身,但似乎已没了气力,见老黄也走了过来,对他说道:“老黄,这回你可以掌舵了,别停机,能有多远跑多远。”

    老黄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扶住舵轮,我把老齐交给曾茜,向船尾看去。

    这会儿,我们离漩涡有了近两三百米的距离,而漩涡的中心一道十几米粗细的水龙卷已经腾空而起,在光球的照射下,变换着光怪陆离的颜色。但漩涡似乎也在改变着方向,光球正慢慢沉入湖中,但阴云明显在向我们这边压过来,雨势又开始渐渐变大。但我心里已不那么担心,漩涡移动的速度,或者说是发光体移动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我们的船速,只要出了地热河流经的范围,水温一降,发光体一定不会再追赶。

    老黄也回头看了看,骂了句:“还缠上了。”伸手去推转速柄,可就在老黄的手刚刚触上手柄,船尾的发动机传来两声两声巨响,一缕黑烟腾起,木船晃了两下,慢慢停了下来。这一刻,我突然想到郭馆长讲过的雷劈荐福碑的故事,屋漏偏逢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如是乃能永离诸幻。--《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舟行(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木船停了,我们的身后不远,就是波涛翻涌,风雨集聚的世界,如一扇巨墙正缓缓地崩塌下来。从绝处逢生到无路可走的反转如此迅速,船上的气氛瞬间沉重。老黄反倒是冲我笑了笑,“老齐这个小气鬼,船上连个救生艇都没有,这回好了,我们只有抱木板了,再赌一次运气。”

    老齐半倚在驾驶舱的墙上,抬头看了看老黄,也笑了:“老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知道,但若论湖上走船,你真比我差得远,看见没,我这船漩涡里一样有来有去,你那铁壳船又怎么样?进去就折成两截,姑娘,你也别包了,咱们马上又要下水了。”说完拍了拍曾茜的肩膀。

    曾茜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用急救包里的绷带给老齐固定着胳膊,嘴上说的却很轻松:“齐叔,你已经从漩涡里救了我们一次,给您包好了,也许您还有办法救我们一回。”

    老齐叹了口气,“我是真不该带你们进来,今年涨水早,暖和的也早,地热河变道变得厉害,我应该早想到的。打渔人身上毛病多,关节炎啊,大肚子病什么的,老了真是生不如死。就总想趁还能动,多赚点养老看病钱,这回好了,命里注定啊,我是真没法子带你们出去了。”说完,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了。

    船尾的狗子也走了进来,抱着几个救生圈,递给我们,边分发,边说道:“发动机落水时估计砸坏了,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我们赶快下水,也许还能游出去。”

    小雷却抱着个广口的玻璃瓶进来,里面有几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相机胶卷,对曾茜说道:“嫂子,你的水样要不要放进来,有什么想对曹队说的,写个纸条。曹队他们要找到了,能少走些弯路。”

    小雷正说着,揣在怀里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那尖利的滴滴声对我们不啻于仙境乐音,大家都是一愣,转而惊喜异常,一定是曹队,天无绝人之路。小雷接通电话,扑倒已经被水浸湿的地图上,声音有些嘶哑地说着我们目前的险境和大概的位置。

    我朝老黄、狗子说道:“快,把舱里的床板什么的,是木头的全拆下来,救生圈扎在外头,做个筏子,那漩涡一定先卷这艘船,我们只要能划出点儿距离,兴许还能坚持到曹队他们来救,小雷,让曹队把救生艇开进来,大船离远点,救生艇船速快,转向方便。”

    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大家几分钟就扎好了一个简易的木排,残留的折断的圆木也派上了用场,在我们向木排转移时,漩涡离我们已不到五十米远,狂风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特别是那水龙卷,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沿着漩涡的外沿飞快地旋转着。而我们已经无法看清它伸入天际的高度,但看它的威势应该能轻易地掀翻木船。

    小雷把老齐背上木筏,狗子用一根长杆顶着木船的船舷,我们缓缓地离开木船,默默看着木船孤独的走向宿命。

    湖底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如之前一般,巨大的光柱出现,发光体慢慢的浮上湖面,刺眼的让人无法直视。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小发光体聚合的过程,而巨型发光物的体型比前次也大了足足一倍,像一堵冰山一样,压了过来。

    小雷、老黄、狗子、曾茜的助理、另外逃生的几个船工,人手一人一桨,连曾茜都拿了一块木板,奋力的划动着。但人力在排山倒海、鲸吞四方的漩涡面前,在发光体不断挥舞的十几对足有大树粗细的鞭足面前,显得无比渺小而无助。

    木筏和木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的拉大,但和漩涡的距离并没有缩小,而一波又一波的大浪几次险些掀翻木排。

    老齐仰面躺在我们中间,只有他在仔细端详着不断舞动的鞭足。我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湖神现,命不见,也不知道是哪位先祖曾经逃出去过,我这辈子能见一次,也算值了。常先生,我看这湖神真的有点像只大鳖,这个头,怪不得一年要吞下几十上百条船。”

    老黄在旁边哼了一声,看来他又想和老齐斗嘴,但还是生生的咽了回去。老齐瞟了老黄一眼,又轻描淡写的说道:“划船的,你们这么个划法,不是很快就没力了?听我的,浪起来的时候都不要划,省点力气,借着浪的推力往前荡,筏子进到浪底时,你们再使劲,但一定要划齐了。”

    小雷应了一声,扯起大嗓门,带头喊起了号子,木筏到浪尖时,他喊一声停,落到浪底下,他又高喊划。大家自然而然跟上了小雷的节奏,果然木筏行进的速度快了很多。

    当我们的木筏与木船的距离拉开到五六十米远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漩涡咆哮着将木船卷了进去。我回头望去,木船已经在漩涡中船头朝下的竖立起来,接着被撕裂成了几段。而巨大的发光体转瞬就覆盖在了木船的残骸上。它挥动着长蛇一般的鞭足,将散落在周围的木板、桅杆、油桶都卷进了发光体中。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发光体慢慢向湖底沉去。

    在我们都在看着木船被吞没的壮观景象之时,老齐忽然趴在了圆木上,伸头努力凑向湖面,用鼻子使劲的闻着,接着大喊起来:“都不逃命了吗?右边的桨快划,下面还有地热河。”大家醒过神儿来,急忙调整了一下木筏的方向。

    几分钟后,漩涡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缓缓地向我们的木筏旋转过来,而这几分钟里,我们仅仅与漩涡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老齐的木船只为我们争取到短短的几分钟。

    小雷的撕喊声明显多了一些颤抖,筋疲力尽的我们正在用意志驱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发光体从湖底再次浮起,这一次,也许是体积增大了许多的缘故,湖面上仅仅露出了一部分,不知道到水下还有多大,但它的鞭足全部沉到了水下。

    难道是停止了?漩涡里冒出了一串巨大的气泡,转瞬便消失了,湖面除了几尺高的波涛,漩涡隐没于湖中,接着半空中,一股巨大的水幕落了下去,激起了大片大片的水花,水龙卷也消失不见了。

    大家下意识地停下了划桨,都愣愣地回头看着。但小雷还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高喊一声:“划,那东西还在动。”大家继续划桨的瞬间,我发现,湖面下的白光依旧存在,虽然湖面露出的部分不大,但水下的白光在飞快地扩散着。明显,离我们越来越近。

    当漩涡和水龙卷消失时,湖面明显的平静下来,雾气也开始迅速消散,露出水面的那团白光,比之前看的真切了许多。

    这时我才注意到,和我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微生物一样,这团白光的表面并不平整,有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菱形网格构成发光体的骨架,只是在刚才漩涡的黑暗中,白光过于强烈,而无法看清细节。现在看来,发光体的移动应该是靠着每一个小发光体不断的向前滚动,覆盖上前面的,如同滚雪球般周而复始。当然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巨大鞭足应该也在划动着。

    但光球与我们的距离还是慢慢的被缩小。在我们重新陷入绝望之时,远处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几百米外的水面上,是曹队的救生艇破浪而至。木筏上的人重新亢奋起来,加快频率,奋力划桨。

    几分钟后,在光球离我们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救生艇冲到了我们附近。显然艇上的曹队已经分析过光球行进的速度,并没有冒然靠上来救人,而是用两个救生圈绑了两根绳索丢了过来。发动机并不停机,救生艇在原地缓慢的兜着圈子。我们隐约听到曹队的呼喊:“小雷,快把绳子系在木筏上。”

    从木筏到捆着绳索的救生圈,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这十几米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长的十几米。当我们全部快要虚脱,小雷终于将绳索捆上木筏时,那光球的鞭足已经从水下伸出,在离我们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激起惊天的巨浪。

    救生艇拽着我们,在剧烈的摇摆中向前飞快地驶去,木筏在大浪间上下颠簸,我们只有死死的抱住木筏,心中祈祷在这关键的时刻不要被巨浪掀翻。光球从湖底几乎全部浮现出来,巨大的鞭足在半空挥舞,似乎不甘心地不断拍打着水面。低沉的号角声震得我们耳膜生疼。

    小雷半坐起身子,挑衅一般的举着船桨,向光球吼叫着什么,但更多人都瘫倒在木筏上,再无半分气力,仰面看天。

    几秒钟之后,光球就如同身体里有个开关,由外及内,一层一层的依次熄灭,我这时才隐约看清,外层光亮熄灭后,光球如同包上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反射着金属般的质感,无声无息的沉入了湖中。

    此刻,雾全部消散了,阳光投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最后一片涟漪隐入浩荡的水天一色之中,周围安静的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日月照,列星朗,阴阳和,非有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万物生矣。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惔,悦穆胸中,廓然无形,寂然无声。--文子《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舟行(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虎口余生之后,我们被曹队一直拉到了一公里外的科考船上。郭馆长和老陈也在,看来是曹队到码头时和他们汇合的。见我们平安回来,大家都是欣喜不已,只可惜这一次老齐失去了三个船工子侄,陪了他十几年的渔船也沉了,大家情绪都不高。

    不愿看曹队和曾茜久别重逢般的卿卿我我,我和老黄扶着面无血色的老齐进了船舱里,在电炉子旁坐下,烧了些热水。又一通翻找,找出曹队私藏的一瓶白酒,小雷善解人意地弄来些花生、咸菜,劫后余生最适合的庆祝方式就是喝上几杯。

    刚碰了下杯,曹队进了舱门,对我这一顿数落,我知道是因为让曾茜以身犯险的事,他又不好明说,只好乖乖跟他去了他的舱房。进了门,才发现,不大的舱房里贴满了大大小小便签纸,既有我们之前的考察数据和记录,也有很多我之前没见过的档案卷宗的笔记。我正好奇的凑上去看,曹队从怀里掏出瓶酒,放在了桌上。

    “老常,你带曾茜下湖调查地热河,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我要晚到几分钟,不得后悔一辈子。”曹队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脸色不那么好看。

    我把盖子拧开,拿过两个纸杯,把酒倒上,递给曹队一个,和他碰了一下,“老曹,这事儿怨我,我没想到曾茜会找到鄱阳湖来,又忘了给你打个电话联系,到了打电话的时候,碰上电磁干扰,打不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以前这种事咱遇到的少吗?哪回退缩了?你看看你,因为曾茜在,你就放心不下,寝食难安了,这要是你们俩将来大事办了,你还出不出门,办不办案了?厚此薄彼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曹队呵呵笑了两声,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老常,这婚能不能结还是两说呢。”

    这倒是让我很是诧异,我抬头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玩笑话。

    “老常,你知道部里准备把我调到哪去?”曹队把酒给自己斟上,目不转睛的望着我。

    “调哪去也不能不许结婚吧?”曹队的酒很烈,酒精味有点呛鼻,但酒下了肚,浑身立刻暖和了起来。

    “部里准备新组建一个特别案件处,挂的是个处,却是个副局级单位。这些年,基础建设多,经济发展快,大案,怪案,无头案越来越多,单靠基层的刑侦大队,专业素质,专业设备都已经不能满足需要,特别是一些涉及国家保密级别的案件,需要有个专门性机构来主持。”曹队说的不紧不慢,看上去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敢打敢冲的刑侦队长了。

    “那不就是国安局吗?”我依旧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差不多吧,他们更多的是与政治有关的案件,我们偏刑事案件,或者说无法立案的案件,这次鄱阳湖的事,其实就是特别案件处的案子。”

    这回,我大概听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等我问,曹队又说了下去。

    “特别案件处其实六十年代就有了,以前叫631研究所,姜队离休前还在那主持过一段时间的工作。这个研究所的工作,一年有一个月能回家就不错了,经常泡在高山深涧,大漠黄沙的无人区里。我以前一个战友就在那,九零年天池的事儿牺牲的。八六年调进去的那批,我很多都认识,算是师兄吧,现在还在的也就两三个了。”曹队说的有些沉重,一口又把杯中的酒吞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又给她倒上,其实他心中记挂的我又怎会不知呢?

    “老曹,世上的人哪个又不想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但又有几个能做到?此事古难全啊。但很多事又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非此而及彼,事业你可以自己拿主意,但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要平衡它,你当然要多征求征求曾茜的意见不是?听听她怎么想,好好谈谈。”

    我顿了一下,看曹队听得认真,喝了口酒,又接着说道:“另一方面呢,我是个宿命论者,很多事并不是你逃避就不发生,警察本身就是个高危职业,顾忌越多反而危险更大。我从来不信什么吉人自有天相的鬼话,但素质过硬、准备充分、胆大心细,便会有成算。老齐那人,看上去很功利很自私,但没有他的经验、判断和准备,我们这一趟有去无回。打铁还需自身硬,你是这块料,就去做该做的事。我在落星墩上看到的天命碑,上面的字看不明白,但感觉说的就是这回事。”

    曹队沉思了良久,忽然笑了起来,和我碰了碰杯,凑到我旁边问道:“老常,我就不明白了,世间这些事你想得这么通透,怎么没见你弄个嫂子给我见见?”

    我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何尝不是有你一样的困扰,但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碰到一个善解人意又志同道合的对象,所以我才劝你,既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轻言放弃,也不要完全不从曾茜的角度考虑问题,多做沟通,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你如果放弃了事业,你就不是曹队了,恐怕也不是小曾真正心仪的对象了。”

    我们正说着,曾茜忽然推门进来。她从刚刚的险境中恢复的很快,笑着问我们:“你们在聊常叔的情史吗?那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啊,快说快说。”

    这个话题我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便把话题引入了我们刚刚遭遇的发光生物体。

    说起这个,曹队叹了口气,“老常,其实这件事也怨我,我之前就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但部里对这案子有保密要求,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来帮忙,却害的你们差点就葬身湖底了。”

    之后曹队的介绍,既验证了一部分我和曾茜的遭遇,更多的却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鄱阳湖沉船的事,千百年来更多的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然针对八十年代大量的沉船事件有过深入的调查,但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前些年,台海关系有所缓和,来大陆的台湾民间团体和研究机构越来越多,但部里发现,很多有着政府背景的民间研究机构,打着投资合作的名义,来到鄱阳湖,似乎在秘密调查着什么。部里一查之下才弄明白,他们关注的就是四二年,日本驻华军在鄱阳湖神秘沉没的神户丸号,以及四六年国民政府委托的美国沉船打捞公司打捞船失踪的事情。

    神户丸上传说装载了几十吨黄金,但这一定不是台湾研究机构的目标,毕竟他们不可能来打捞,他们想弄清的一定与美国打捞船有关。

    说着,曹队递给我一个有些发黄的卷宗,我粗略翻了一遍,才明白事情比我设想的要诡异的多。

    四六年打捞船沉没的事件中,有两个幸存者,一个是打捞船的船长约瑟夫,还有一个是潜水员唐尼。唐尼是退伍军人,资料中显示他的身份很神秘,不排除他在为美国情报部门服务的可能。

    沉没事件发生时,唐尼正潜到湖底,对落星墩南面一公里左右的水域进行搜索,他距离打捞船大约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他在湖底先是发现了一些沉船的残骸碎片,沿着碎片往前潜行了不远,就发现了水底的地热河。

    地热河卷起了湖底的淤泥,冲出了一条大约五米宽的地下河道,但由于水温过高,唐尼只能在地热河外十几米的位置观察。唐尼发现,他之前看到的沉船碎片,在地热河附近消失的一干二净,踪迹全无,当时他认为是被地热河水冲刷走了。

    但在地热河中,唐尼似乎看到有无数的小小光点从上游顺河而下,但地热河中夹带的淤泥太多,非常的浑浊,他看不清那些光点到底是什么。

    好奇心起的唐尼,折返回去,捡了一块沉船的残片,浮上水面,和约瑟夫讲了下面的情况,并建议约瑟夫沿着地热河河道向上游勘察,也许能有更大的发现。约瑟夫检查了唐尼带上来的残片,看上去是一块铁皮,但表面坑坑洼洼,显然是被什么东西严重腐蚀过,但无法判断是否是神户丸号留下的。

    打捞船按照唐尼在水下指示的方位,大概向西北方前进了一公里左右。但水下的唐尼发现地热河正在不断变宽,而河中移动的小光点也越来越多,体积也越来越大。唐尼又往前前进了几十米,在水中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黑黝黝的,足足是他们打捞船的十几倍大小。

    但奇怪的是,那礁石侵入在水中的部分,并没有常见的沉积物和附着物,显得非常光滑,像是被仔细打磨过一般,发出青黑色的光芒。

    唐尼也注意到,这一带的湖床有明显塌陷过的痕迹,形成了一个以礁石为中心,大约直径五六百米的大坑,但可能是长期淤泥堆积的结果,坑并不深,不仔细观察,看不出与周围的区别。但地热河似乎就是从礁石的下方涌出的,唐尼忍受着接近六七十度的高温,靠到了几十米的距离,赫然看到,礁石下有一个深黑的洞穴,直径大约五六米,滚烫的地热河水就是从这里涌出的。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舟行(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就在唐尼发现地热河的源头时,湖底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令他完全不能控制好平衡,而不远处的洞穴里,闪出了耀眼的光芒,一个一米左右的光球浮了出来,而周围的小光点迅速的向光球汇聚,光球的体积在飞快的膨胀。而淤泥里,有更多的小光点冒出,整个湖底亮的像白昼一般。

    唐尼意识到了周围的水流正在加速,光球上方有漩涡正在形成,他尽力的向反方向游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与我们的经历非常的近似,光球很短的时间汇聚成了庞然大物,还形成了十几个章鱼一般的巨大触手。而唐尼也尽量游到了暗礁附近,扒住了石缝。

    发光体向打捞船的方向移动过去,很快到了打捞船的下方,漩涡到达了湖面,卷起滔天巨浪。但唐尼只有看着打捞船的沉没而无能为力。不到二十秒的时间,打捞船已经沉入了水下,发光物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附着在沉船之上,更加耀眼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这时,水下的地热河更加的湍急,大股大股的棕色热水,冒着气泡翻涌上来。唐尼的潜水服无力抵挡这样的温度,他知道再呆下去,人就快烫熟了。唐尼松开了扒着岩缝的手,任由水下的暗流将自己卷走,但不幸的是,刚刚行进了没多远,就撞在了一块巨石上,唐尼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呼吸也愈发的困难,很快就昏迷了过去。

    大难不死的唐尼在离沉船地点两公里外的一处浅滩被湖中的渔民救起,做了一些治疗后被秘密送回了美国。但大约一年之后,他就得了败血症,医生发现他在湖中遭受过强烈的辐射,但在那时,唐尼的精神似乎也不正常,他对湖中沉船事件的描述,大家都认为是缺氧环境下的幻觉。唐尼一个多月后就去世了,而另一个幸存者约瑟夫不知是因为政府的要求,还是自己不堪于回忆,再没有提过关于打捞船沉没的只言片语,而对于神户丸号的搜索从此划上了句号。

    看完这份档案,我把卷宗交给了曾茜,抬头看了看曹队,几杯白酒下肚的曹队两眼泛着血丝。“那个约瑟夫船长是否也遭受了强辐射呢?”我问道。

    “应该没有,约瑟夫是一九七一年去世的,三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常,你们上船时,李国良对你们和木筏都做了检测,没有发现有辐射的迹象,看来唐尼被辐射是因为他太靠近那个洞穴,辐射源应该在洞穴里,而你们碰到的发光体本身并不具有放射性。”

    曹队的话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拿到唐尼的档案时,最初也觉得他的描述过于离奇,可能是他的幻觉,但从你们这一次的经历来看,唐尼在水下的叙述是真实的。”

    曾茜很快看完了卷宗,对我们说道:“如果唐尼的描述是真实的,那么发光体最初应该就藏在冬瓜礁下的深洞里,这是一种极其嗜热的生命体,一旦温度过低,就会进入休眠状态,秋冬两季,湖水变冷,地热河流出一段后,温度就降低了很多,发光体就不怎么活动,夏季时,水温升高,发光体随着地热河的流动,活动的范围也大了起来,老黄的记录是正确的,沉船事故和地热河、发光生物的活动相关联。”

    听了曾茜的话,我和曹队都点点头,“小曾,作为一个动物学家,你怎么看这个发光生物?”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在我们这次与发光生物遭遇的过程中,曾茜更多的是在观察,并没有太多提到自己的看法。

    “从我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这完全不是我们已知的生物,甚至很可能真是跟随陨石而来的外星物种。”曾茜一开口,就把我们惊的呆愣在原地。

    “在老齐的船上,我研究了地热河中的未知发光生物体,它与我们认知里的传统生物,至少有几个根本的不同。一是,这些生物聚合在一起,可以形成一个新的大型生物体,唐尼在洞中看到最初浮起的圆球应该就是生物体的大脑,之后,分散在地热河中的细胞单元在大脑的操控下聚合,形成不同功能的生物组织,比如,它的鞭足部分就是最后形成的。而捕食结束后,生物体又重新分散开,变回最小的细胞单元,并进入休眠状态。本质上说,这种生命形态是耗能最低的形式,可以让生物体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存在几百甚至上千年。”

    曾茜的猜测不能不说,虽然颠覆着我们的认知,但逻辑清晰合理。但这些依然不是最令人惊诧地部分。

    “生物体的这种生存机制如果能够被证明,足以颠覆现代生物学的研究基础,而且还将引发出一个古老的论题,一个关于长生不老的论题。生物体的主脑和细胞单元平常是分开的,各个细胞单元可以自我复制甚至是适应性的进化,来保持种群数量的相对恒定,我们也可以理解是一种周而复始的新陈代谢过程。那么这种机制可以保证生物体一直保持健康状态,永远存在下去,这是不是就是古往今来,人类一直探求的永生之术呢?可惜,人类是无法学习和复制的。”

    “另外的不同,就在于生命体的这种机理特征,理论上,它的形态是千变万化的,它可以根据实际的需要,组合出各种各样的肢体,比如,捕食用的鞭足就是最后组合上去的,如果它想游得更快,可以组合出鳍,如果它想在陆地奔跑,可以组合出四肢。总之,这些都来自于主脑对外界环境的认知和需要。好在这种生物体极端嗜热,地球的大多数环境并不适合它的生存,不然按照优胜劣汰的进化理论,地球早就被这种生物形态占领了。”

    老实说,曾茜对发光生命体的认知,在我心里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人类历史进程的演进,某种意义上就是对长生的不断探索的过程,对人本体的研究,对周围环境的改造。只不过人类依靠繁衍来实现种族的长生,而发光生物则采用了另一种方式达到个体的永生。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随着人类信息技术的发展,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变得更加便捷,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在统一的指挥下完成一件事,比如巨大工程的建设,比如发动一场战争,那么,如果真的有外星智慧来到地球,它们会不会把单一的个体的人,看做一个细胞单元,而把公司、城市、部队甚至是国家看成一个更大的生命体呢?人类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所要达到的终极进化形态,是不是就是发光生物体所表现出的生命特征呢?

    曾茜并不知道我天马行空的猜想,她在继续着她的理论分析。

    “第三个不同呢,就是,地球上任何的生命都无法在强辐射环境下生存,而发光生物体则似乎是无法离开辐射环境而单独生存。这就好比说,地球的生命是依托于太阳,依托于太阳的能量转化而存在的。但发光生物体显然不依托于太阳的能量体系,它的能量转化在于湖底洞中的辐射源。”

    “当然,还有第四个不同,发光生命体的食性与地球的所有生物都不同。地球上有以矿物质元素为食的微生物,也有以铁、铜为食的真菌,但像发光生物这种有机物、无机物几乎什么都吃的,再也找不出第二种。”

    曾茜一口气说完了这四大不同,信息量大的,我和曹队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舱里安静了几分钟,我才笑着说:“小曾,如果这些猜测能够被一一证实,你可以拿下一届的诺贝尔奖了。”

    曾茜没有一点喜悦的意思,反倒是有点忧虑的说道,“常叔,我觉得要对这种生物仔细的研究下去,它似乎有很强的环境适应性,如果是陨石将它带来地球,那么它一定已经在鄱阳湖里存在很久了,但沉船的事件,似乎是从唐宋时期才慢慢多起来,当然,这与船只的发展和应用有关,但沉船的频率似乎是越来越高了。它如果进化到完全适应了地球的生态系统,而不再依附于辐射源,就意味着它的活动范围会越来越广,那时才是人类生存真正的危机时刻。当然,在没有系统的研究之下,这些也许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也许不是杞人忧天了。”在旁边一直低头思考,很久没说话的曹队,忽然开了口。“我还有一些你们不知道的情况。”

    (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凄凄然,有思心,则声迟迟然,有怨心,则声回回然,有慕心,则声裴裴然。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丝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关尹子《文始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舟行(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和曾茜专注于发光生物的讨论,而忽略了话说了一半的曹队,等他开了口,我们才意识到他的信息对我们的判断才是至关重要的。

    曹队在叙述时非常平静,但讲述的内容却是爆炸性的。

    在曹队接到这个任务时,李国良找到了他。李国良表面上是北京卫戍部队的雷达兵,受上级的安排,配合曹队的工作。但从他少校的军衔上看,他应该没有履历上介绍的那么简单。李国良给他带来了四个信息。

    一,去年秋天失踪的科考船所考察的并不是什么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失踪的人中,也仅仅有两位历史和陶瓷方面的专家,科考队里更多的是地质、核物理、水文和情报专家,可以说考察船失事的损失是非常巨大的。这个考察队的目标,正是落星墩一带水域经常出现的沉船和莫名其妙的电磁干扰。

    二,之所以有这样一次考察,其实是因为那年春天,有一个民间打捞队来到落星墩,希望能找到神户丸号上的黄金,而这支民间打捞队的背后竟然就是已经消失了五十年的美国的那家打捞公司。他们伪装成当地的挖沙船,在水下勘察了近一个月,但他们雇佣的潜水员在一块暗礁下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洞穴,但由于洞穴中有地热河涌出,无法进入,但他们的金属探测器显示,洞穴里有大量的金属物质存在。正当他们准备弄几套耐高温的潜水服再进入洞穴时,发现洞穴的两个潜水员出现了高烧、呕吐、昏迷的情况,被送到医院,不到两周就死了。医院发现潜水员是死于超高强度的放射性辐射,这才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重视,控制了这个民间打捞队,于是有了曹队给我们看的当年美国打捞船的详细档案。

    三,考察船出事前,卢教授已经大致发现了冬瓜礁的位置和地热河的流向,在失踪当晚电话被干扰后,船上的自动无线电发报装置一直在工作,这是一个类似于飞机上黑匣子的装置,是很难被外力破坏的。但船沉没后三分钟,信号就彻底消失了。黑匣子被破坏,专家们认为只可能是被强酸腐蚀的结果,但三分钟能将黑匣子腐蚀的强酸,似乎地球上还没有。更为关键的是卢教授所发现的神秘的发光浮游生物在美国打捞船的卷宗以及当地目击者的叙述里,都有提及,应该和辐射干扰源、突发的怪异天气密切相关。

    四,鄱阳湖可能存在辐射源的推测并不是最近才提出的,早在五十年代,国家前后派出了两个考察队,想搞清湖底的秘密,但两次考察都以失败告终,近五十名科考人员失踪。国家不得不终止了进一步的调查。如来不是这次民间打捞船出现了美国人的身影,这些尘封的档案可能很难重见天日。

    李国良告诉了曹队这几条信息后,反复叮嘱,这些都属于高度保密的内容,曹队一定不能泄露出去,同时也大致讲了一下他的看法,李国良认为,落星墩水域下面的放射性物质,很有可能是一颗陨石坠落后留下的,但它与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核物理技术似乎有很大的不同,甚至是一种我们还未发现的新的核原料,这是国家真正感兴趣的原因。当然辐射对周围水域的生态影响,对气候的影响也是要重点考察的内容。

    而按照李国良的看法,造成鄱阳湖沉船事故频发的原因,一方面是辐射对电子设备的干扰,另一方面,辐射源对气候可能产生了我们目前还不清楚的影响,引发了大风巨浪和漩涡。但如果找不到辐射源,就永远无法弄清其中的奥秘。

    曹队的上级给曹队的工作指令竟然是保证李国良的安全,因为李国良在无线电通信,电磁场以及电磁能转化方面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虽然年轻,却是我国隐身武器技术研究的顾问,而他的研究在未来几十年国防领域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他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而最终的结果也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电磁干扰的测试,地热河的勘测,潜水搜救的计划基本都是李国良一手制订的,而曹队更像是他的后勤保障,当地关系资源的对接疏通以及安全保卫,这估计也是他一路上话不多的根本原因。

    但这一次,我和曾茜的擅自行动让曹队陷入了一种两难,他相信我和曾茜的冒险已经证明了辐射源中存在着一个人类还无法理解和认知的生命体,而这种生命体显然具有很强的攻击型,对下一步的考察船的搜救产生的巨大的威胁。但李国良能否认同这种生命体的存在,还是个问号,更不必说因此调整考察的计划。在李国良原有的计划中,一旦确认了辐射源位置,马上就要安排穿着防辐射潜水服的潜水员,进入洞穴进行采样分析,这也是整个考察计划的核心。但我们心里面都明白,这一定是个有去无回的计划。

    “李国良这个人呢,对工作责任心强,能力优秀,思维缜密,办事严谨,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他在专业方面非常的固执,说固执可能都有些不准确,用偏执更合适些。”曹队无奈的摇摇头,给我们介绍起这一段时间与李国良合作的感受,显然并不非常愉快。

    其实,考察队出发前,曹队已经注意到沉船事故的发生,多集中在从春末到秋初,便建议李国良秋天时考察队再出发,但被李国良一口拒绝,道理也很简单,如果没有沉船事件发生,又怎么能发现其中的真相?牺牲有时不可避免,能换来成功,一切都是值得的。

    考察队在我们前往星子县后,李国良基本已经确认了地热河的位置,开始锁定辐射源,他安排了潜水员进行了几十次的水下作业,一方面是沿地热河寻找源头,另一方面是在搜索上一艘科考船沉没的残骸。但一天十几次的下潜和上浮,几乎到了人能承受的极限,而水下的环境极为复杂,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曹队建议李国良降低搜索的频度,保证潜水员有良好的身体状况。但李国良干脆身先士卒,自己穿了潜水服,和潜水员一起下潜,虽然说某种意义上降低了潜水员的工作强度,但明显他并不认可曹队的建议,反而弄得曹队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我们下湖的前一天晚上,考察船沿地热河来到了冬瓜礁附近,只是还无法确认地热河的源头,开始不断的测试水温,勘测河道状况。大约天黑以后,曹队发现水下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小小的发光体,在慢慢地汇聚,担心是天气变化的先兆,提醒李国良是不是先后退到安全区域,天亮以后再做勘察。但李国良认为已经接近目标了,坚持连夜工作。

    在曹队发现海事卫星信号被干扰,湖面开始起风,而薄雾也从湖面慢慢升起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干脆不顾李国良的反对,把他反锁进船舱里,把船开到了安全区,为这事,两个人吵了一夜,不欢而散。今天早上李国良和上级通了电话,要求把曹队撤换掉,曹队的上级很快给了曹队指示,执行李国良的计划,但在必要时,可以以安全为由,把他带离危险区。现在的曹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李国良开始他的计划。

    到这时,我才明白昨天为什么曹队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而当时,我要求去星子县调查时,为什么曹队和李国良都表现得非常支持。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我和曾茜在冬瓜礁的遭遇,能够让李国良认同曹队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我们心里都明白,作为一个偏执的人,李国良估计会想,如果在现场指挥的是他,也许结果会有根本的不同。

    曹队把这次考查的前因后果勾勒出来以后,其实我们都意识到,之前一次次的搜救,考察不断折戟沉沙的根本原因,就是从未考虑到考察队所面对的是一种活生生的生命体,甚至是有智慧的生命体,对它的习性和破坏力一无所知。但如何让李国良这个过于困执的人接受辐射源中存在着智慧生物这个观点,的确是个问题。

    “老曹,如果李国良没有把发光生物体这个因素估计进去,那他一定会出巨大的偏差,我倒是有个办法,让他认识到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在我们都有点一筹莫展的时候,曹茜开口了。的确,在专业研究面前,只有曾茜有可能说服他。

    (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易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舟行(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曾茜胸有成竹,我们也都觉得时间紧迫,就把所有人集中到了饭厅,开了一次集体会议。李国良出乎意料并没有多大的抗性,反而非常认真的听着曾茜的介绍。

    曾茜先将我们在鄱阳湖遇险的经过简要描述了一遍,又把之前自己所查阅的关于淡水发光物的资料,老黄关于沉船与地热河之间潜在联系的调查,详细的解释了一番,提出了造成鄱阳湖沉船和残骸消失与冬瓜礁下洞穴中的神秘生物有关,而这种生物很可能不是地球物种的观点。

    也许是故事本身就有点离奇,从每个人的角度出发,都有不同的感受和认识,曾茜的语速又较快,说得在场的人,除了上午切身经历过的,大多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李国良微闭着双眼,指节轻轻地在桌面上敲着,想了一阵,才开的口。“小曾教授,你是生物学方面的专家,你的意见对我们帮助很大,但生物可以分散组合组织结构的特性,我们都缺乏试验证明。它们以分解金属无机物转化能量,是不是只有实验室测试后才能有定论,但无论研究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取得第一手的素材,是不是?”

    曾茜也对李国良笑了笑,“李教授,您说得很对,这些都是我个人粗劣的看法,但未知生物对我们考察船的威胁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我有办法来证明。”

    曾茜说完,微笑着取出了放在身边的不锈钢采水桶,为这个筒,在木船上,曾茜险些被拽进漩涡,是在老黄和小雷的帮助下,才保留了下来。

    曾茜又拿过一个不锈钢盘,在里面放了一些冷水,再将采水桶放进盆里,然后拿起了一个暖瓶,说道“这个采水桶里的水,是我们上午木船沉没前,我在漩涡中心采的,里面有大量的发光微生物,采上来时,还有强烈的白光,现在水温低了,应该都进入了休眠状态。”

    李国良离开了座位,走到曾茜的旁边,仔细的看着。

    曾茜拿起一个暖壶,把滚烫的热水缓缓注入采水桶中。

    “我们发现,鄱阳湖的淡水发光生物是嗜热的,热水注入后,它就会结束休眠状态,大家就可以看到它的破坏性。”

    采水桶中的热水不断的泛起阵阵的白烟,很快不锈钢桶里产生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大家都凑了过去仔细观察着。

    随着光点越来越多,它们渐渐汇集成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光球,贴在了桶壁上。这时,我们都清晰地听到不锈钢桶壁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不停地划动,接着,啪的一声,不锈钢桶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砸了一下,从中间瘪下去了一块。

    几分钟之后,瘪下去的地方渐渐开始发黑,慢慢可以发现有一丝的光亮透了过来,桶壁已经被腐蚀穿透了,李国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情从震惊转向了焦虑,但并没有开口。

    不锈钢桶壁上的洞口很快有小指般大小,桶中的水已经漏出了大半,曾茜拿起了一瓶矿泉水倒了进去,几秒钟之后,桶中的光亮才完全消失。

    “大约七分三十秒,桶壁被穿透,小曾教授,这桶里的发光生物体的种群数量大概有多少?”显然思维缜密的李国良对发光体的破坏性也没有思想准备。

    “大概每平方厘米一千到二千个单位,湖中的密度远远超过这个数字,越深密度越大,估计是我采集水样的五倍到十倍,这可能还是保守的估计。”

    “所以,理论上,体积可以达到我们船体体积的二十倍以上,按照刚才的腐蚀速度,我们的船十五分钟就会消失殆尽了?”李国良边说着边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两手交叉着握在一起,看上去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为什么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高等生物呢,它会根据周围情况的需要,将单个的细胞组合成新的器官,为了提高行进速度,它可以重组出鞭足,而如果是捕食的需要,它又会将鞭足变化为触手。它对周围环境的认知绝非被动的,它有学习和改变环境的能力,好在受到温度的制约,也许还有辐射源的关系,它现在活动的范围还不大,但这并不代表它进化不出适应低温环境的能力。就像常叔说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可以不断变化形态的对手,一个近似于永生的对手。我们应该重新评估它可能给我们带来的威胁。”曾茜说的平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常叔,您的意见呢?”李国良忽然对我的称呼都变了,让我一下很不习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坐在这里的很多人,包括我们的无数先祖,都曾经与这个神秘的生命体面对,也都在思考如何迎接下一次的面对。先秦典籍中有很多关于楚地水患的记载,为什么从春秋时开始,鄱阳湖的水面面积激增?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长江频繁改道泛滥的原因,五水汇流于此,很多是先人们开凿的巨大工程,是不是他们早已悟出了堵不如疏的道理,引五江之水,实际是限制地热河的水温与流经范围?后来又有道教真武大帝,在这里治水封神,开宗立派,修仙长生,似乎也是引长江之水,扩大鄱阳湖的湖面面积的策略。国良,你想想,我们面对的东西,也许还没有古人弄得清楚,我们现在所做的判断和决策是否也会存在巨大的偏差呢?”听了我的话,李国良沉吟了良久,郑重地向我点了点头,又向曾茜问了句。

    “小曾教授,你觉得那个发光生物体,从汇聚在一起到捕食完重新分散,主脑返回洞穴大概要多少时间?”

    “我觉得它汇聚和分散所耗费的时间远远长于捕食的时间,我们的木船实际上躲过了它第一次的攻击,前后大约十分钟,由此推算,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明生物体在洞穴外。”曾茜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有一条船尽量把发光生物体引得离洞穴远一些,我们至少有半小时去洞里探查?”李国良的话一出口,我们都明白了他心中盘算的冒险计划。

    曹队直起身,焦虑地对李国良说道:“国良,之前我采取的一些行动,你应该明白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也是你的领导,我的上级为了你的安全采取的措施,你如果再冒险下去,如果洞穴里的发光生物不止这一只呢?我们携带的防辐射服不足以阻挡洞中的辐射呢?如果不明发光生物放弃捕食,返回了洞穴呢?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我们是不是等后援的船只和装备到了,再做计划稳妥些。”

    李国良转过头,对曹队笑了笑:“曹队,无论我们来多少后援,对这个发光体而言都没有解决它的把握,常叔说要知己知彼,没错,总有人要先进去,摸清里面的情况,搞清发光体赖以生存的环境,才能制订下一步的计划。我们比后援更了解情况,我进去,可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不是?”

    当然,李国良本身的话没有错,但他这种为达到目的,无视自己生命安全的勇气,还是让人非常的诧异。

    “李教授,如果我没有猜错,卢教授是您的老师吧?你是不是心里一直觉得卢教授并没有死,你还有机会把他救出来?”曾茜在旁边忽然冒了一句,她的话一出口,李国良的眼神明显地黯淡了下去。“其实,李教授我们应该见过面,四年前,卢教授来清华做报告,那时我还在学校念博士,我记得你跟他一起来的,好像是他的助教。”

    李国良微笑着向曾茜点点头,“小曾教授,你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那时你还提了几个生物学方面的问题,卢教授称赞了你的治学态度。是的,卢教授是我的老师,但又不仅仅是老师。”李国良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颤动,眼神也有点空濛。

    “其实,我的父亲就是试图揭开鄱阳湖秘密的第一批科学家,国家最终终止对鄱阳湖的研究其实是在一九六三年,那一年,我父亲,他的四个同事,还有考察船都在湖里失踪了。卢教授是我父亲的同事,但当时他家里有点变故,那一次没有和父亲一起去鄱阳湖。”

    看得出,李国良重提旧事,还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父亲失踪时,我刚刚满周岁,母亲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到一年也因病去世了,我实际上是爷爷奶奶,更多的是卢教授带大的,我重新走上父亲走过的道路,也是得益于他的教诲。他不仅仅是我的老师。”

    李国良的这番话,让我们对他的执着,对他坚持都恍然大悟。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舟行(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有这样一重因果,掛念一份情谊,李国良的所有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敬重归敬重,但并不代表我们认同他的计划。想来,李国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摇摇头,继续说道。

    “卢教授去年的考察,本来我也是成员之一,但出发前,单位给我安排了一个临时的任务,我和六三一所的几个同志去了一趟罗布泊,军令如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调我去罗布泊是卢教授向部里建议的,但我从罗布泊回来,卢教授他们已经失踪了。这的确让我即懊恼又有点不甘。”

    “小曾教授你说了,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可能具有永生能力的未知生物,但对人类而言,知道了永生的秘密又如何,人类早已找到了永生的办法,那就是思想的永生,知识的永生,用一代代薪火相传的方式得到永生。所以,我们每一代人所做的努力都是有价值的。现在,我们就站在创造历史的门外,也许我跨进去之后,我们的热核理论,遗传学理论,电磁理论都将改写,航天技术,隐身技术,磁传异技术,都会有突破性的进展,总有人要走进这扇门,我为此也准备了三十年,我的父亲,我的导师为此付出了生命,我早己做好了承担这一切的准备,大家祝福我好吗?”

    李国良这番话坚定而诀绝,我知道我们再如何去劝都没有了意义。我们渡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反复修正方案,完善细节,准备材料,查疑补缺,只希望我们的努力能够让李国良开启的不是一段有去无回的冒险。

    但李国良出奇的平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船头,望着深黑的夜色,波澜不惊的湖水,发着呆。

    我走到他旁边,递了一根烟给他,陪着他默默地坐着。也许这个时刻他只想有人陪着说说话。

    “常叔,落星墩上的天命碑你们上次去看到了吧?我前几天专门上岛看了看,您说这天命两个字究竟指的什么呢?”李国良转过头问我。

    “我想,每个人在每个阶段,每种不同的环境下,都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对我来说,天命是古人对天道的理解和遵从,讲的是一种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间的关系,我总觉得,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偶然,只是我们目前还参不透背后的必然吧,包括那个未知的生命体,它的存在一定与我们的未来有某种密切的联系。”

    李国良冲我点点头,“是啊,我看过那块碑以后,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一刻在准备,谁希望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但冥冥之中确实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也许就是天命吧,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漆黑的夜色,李国良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常叔,其实曹队是个很优秀的警察,我之前和他有点矛盾,完全是因为那时觉得他有点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了一些,但我后来见了小曾教授,才恍然大悟,有这样的牵绊再正常不过了。我听说曹队马上要调到六三一所,不知道常叔对哪里熟悉不?”

    我摇了摇头,对于六三一所,我更多的还是听曹队聊起的,却从未接触过这个机构。

    “常叔,我来鄱阳湖之前,就是配合六三一所的工作,才去了一趟罗布泊,那里也有一个和这儿很像的地磁干扰区,我们那一趟,是徒劳无功,还牺牲了几个人,但比这里更让人摸不到头脑。我估计上面调曹队过去,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个案子,你们要多加小心,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了,这个本子就留给您,里面有我这次去罗布泊的详细资料和笔记。”说着递给我一个牛皮本子。皮面磨损得非常厉害,内页也有很多残缺了,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李国良的对话,甚至很多年以后,他的音容笑貌在记忆中有点模糊了,但那番话依旧在耳边回响。第二天,按照我们的修正计划,考察船迎着晨曦出发了。

    在这个计划里,老陈从星子县又调了一艘老旧的铁壳渔船,装了些牛羊活物,一早来和我们汇合。我们把救生船和渔船用绳索连接好,由小雷、老黄和老陈负责,将船开到离冬瓜礁一里地左右的地方,沿地热河河道再向南走一公里,之后将渔船停在湖中,作为诱饵,等待未知生命体的出现。救生船载着所有人,远离地热河,在附近观察。

    渔船一有动静,我们就从冬瓜礁东侧将考察船靠过去,曹队,小古和李国良坐快艇过去,李国良带了一套防辐射的潜水服下去勘察,曹队和小古也穿上了防辐射服,负责接应。水下任务开始后,二十分钟撤离。

    大约快到中午时分,一直安静的停在湖中的渔船有了动静,渔船上方的天空变得阴沉下来,狂风骤起,渔船在大浪中起伏不定,不一会儿,水面泛起一层浓雾,隐约的水下开始有小小的光点闪动。

    小雷他们的船离渔船有一公里左右,多少也受到了大浪的波及,连忙起锚,反方向开去,一边给我们通着电话,报告那边发生的情况,但没说几句,电话就全是电磁干扰的沙沙声。

    从我们的船上,也可以远远看到湖中的浓云大浪,但离我们至少有两公里,没有什么影响。曹队和李国良他们不再犹豫,驾驶着快艇,向一公里外的冬瓜礁驶去。

    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实际时间不过半个小时,可对我们而言,好像足足有一个世纪。电话不通,我们只有用高倍的望远镜看着一公里外的快艇,再看看另一个方向上的阴云和浓雾。最是担心的还是曾茜,像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到后来,干脆望远镜都不敢看了。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们看到小雷他们的救生船兜了一个弧线,开始向我们的方向驶来,我们意识到,渔船应该已经沉没,而在望远镜中,隐约可以看到浓雾中不断闪烁的闪电般的强光。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们开始向曹队他们鸣笛示警,但他们的快艇依旧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

    此时,我们已经可以感到考察船晃动的越来越厉害,而远处的浓雾和阴云开始消散,在我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时,曹队他们的快艇终于开动了,我们也不敢耽误,起了锚,慢慢地向南开去。

    曹队的快艇与我们汇合之时,李国良已经深度昏迷了,可以从他的头盔里看到,他的脸变成了紫红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我们七手八脚的把李国良抬上考察船,向星子县码头的方向开去。在我们给李国良脱潜水服的时候,他的嘴一直在微微抖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曾茜半跪在李国良旁边,盯着他的嘴唇,断断续续的说道“国良在说,发光生物的主脑可能有很多个,都在洞中,那些组织细胞可能是共用的…辐射源是一种人类未知的核裂变形式,像一个小型的反应堆…在深邃的星空里,上帝之眼怜悯地注视时间的往复,生命周而复始验证,寂寞与孤独的伟大…这些好像是国良在背诵叶芝的一首诗…”

    考察船靠岸后,救护车把李国良拉倒了南昌,做了紧急的抢救后,听说当晚就用专机送去了北京。

    我们一行人都在南昌安排做了全面的体检,还好大家都没什么异样。在南昌我们整整等了一个星期,其间省公安部,国安局的同志都来看了我们,也向我们宣布了这次搜救的保密纪律,让我们没有想到的,竟然是做高级的保密A级。

    在我们准备离开南昌前,从北京和上海赶来的后援队伍到达了,一起来的还有曹队的领导田副部长。他肯定了我们这次搜救活动的成果,但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李国良因为严重的辐射,造成全身大部分器官衰竭,已经在三天前牺牲了。但他在水下洞穴中,用微型摄像机给部里带回了非常重要的情报,对国家相关部门认识鄱阳湖底的强辐射源,以及下一步的保护工作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回到北京,我们专门参加了李国良的追悼会,部队、公安部、科学院,甚至连******办公厅都有领导出席,规格很高,但我也发现,来参加的李国良的亲属很少,准确的说,没有一个直系亲属。在追悼会后,曹队简单的给我讲了讲他了解不多的情况。

    在冬瓜礁下,有一个大约直径四米,深三十多米的洞穴,地热河水就是从这个洞里涌出的,李国良只有贴着洞的上方,游进洞里,身下是接近沸腾的地热河水。下到了洞穴的尽头,他发现下面有一个大约两百平米,高三米多的空间,在这个空间的底部,是一块巨大的陨石,估计有七米见方,几十吨重。陨石半嵌在一块巨石上,下面还有一个直径一米的洞,但洞口太小,李国良无法进入。

    但根据李国良的观察,这个洞并不深,但里面有强烈的白光射出,似乎还有一个浮动的,不断旋转的光球,湖水应该就是在这里被加热,又回流出去,形成的地热河。这时李国良发现,他随身携带的辐射数据仪的读数已经无法显示,这里应该是一个放射性极强的核反应装置。洞内水温超过了八十度,而且水温还在不断上升。

    李国良无法在坚持下去,身体开始出现强烈的反应,就用了最后的气力,从洞穴中返回,离洞时他又发现,在身下地热河的底部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龟壳般的球体,隐隐的发着白光。之后,李国良大概游了十几米就昏迷了,后面基本上是曹队和小古用绳索给他拽了回来。

    曹队了解的情况非常有限,没有人看到李国良当时拍的录像资料。

    大约一年以后,我才慢慢了解到,我们的考察结束后,落星墩一带的水面就处于封锁的状态,政府在那里修建了一座灯塔,似乎用这座灯塔在说明,之前的沉船事故正是因为在恶劣天气下,船只缺乏指引,才导致触礁沉没。

    但这座灯塔的塔基非常的巨大,周长近百米,高六米。据当地的渔民讲,塔基下似乎有个小型的发电厂,每天电机的转动声不止,有大量的冷却水从这里涌出,弄得这一带的水温比原来降低了不少,鱼群都不在这一带活动,自然渔船来这里就更少了。

    而在星子县南面,另一个政府工程如火如荼的展开了。这是江西最大的废旧金属的处理厂,大量的废旧金属从各地运到这里,经过处理加工再转运出去。但厂子运营后不久,有环保人士就向环保局反应,那个处理厂把很多处理后的残碴废料半夜装船,开到落星墩一带的湖面,偷偷倾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很快发现,不光是金属处理厂,附近的水泥厂,木制品厂,连屠宰场都在有组织有计划的把生产废料集中收集,倾倒进了湖里。

    在越来越高涨的环保呼声下,当地政府做了大量的调研工作,在两年后,成立了鄱阳湖自然生态保护区,规定了湖上运输和客运船只新的航线,有意避开保护区的水面。但那些持有通行证的船只,还是会在后半夜秘密通过落星墩的水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生态保护区的成立,鄱阳湖的生态和水质明显的好转了,碧波微荡,草木丰盛,鸟鸣鱼跃,风轻云淡。而保护区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当地的旅游经济也蓬勃的发展起来。一切都向着良性的方向发展。

    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灯塔建成后,鄱阳湖很少再发生沉船事故,那种突发的恶劣天气也慢慢的烟消云散了。

    我们从鄱阳湖回来后的第二年五一,曹队和曾茜终于喜结连理,办了个热热闹闹的婚礼,但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一个月的婚假是在内蒙,湖北和江西渡过的,也许他们在寻找那些承载了我们太多回忆的地方。

    曹队调入了以六三一所为班底的特别案件调查处,但并不像李国良那晚预计的,曹队并没有马上接手罗布泊的案子,我们有大概半年多没有见面。李国良给我的笔记本,我粗略看了一遍,不知为什么,内心里对几千公里外的戈壁滩有了一种隐隐的期待,李国良把那里称作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那就不要崇拜如尘的功名,也别去--因为这也是真理--如饥似渴地追求真理,免得你的千辛万苦仅仅产生新的梦,新的梦;并没有真理,除了在你自己的心里。那么,就别向天文学家们寻求知识,他们借助望远镜跟踪掠过的星星的弧旋轨迹--叶芝《十字路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落枕(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九六年的初夏,北京比往年热得晚些,清风垂柳,岸绿莺飞。曹队和曾茜去内蒙旅行结婚,小雷进了特别案件调查处,忙的踪影不现,虎坊桥的小院,来的最多的变成了北京文玩圈的朋友。

    那两年,正是盛世收藏的开端,文玩行的生意渐渐火爆,拍卖会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琉璃厂的玩家们在京城老许的带动下,没事儿就聚到小院切磋交流,喝茶聊天。我虽然对古董这行并不精通,但聊聊一件东西背后的历史和人物,还是兴趣浓厚。

    这圈子里,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一个是颇具传奇色彩的马先生。他原本在影视圈混的风生水起,一夜之间扎进了收藏界,手上东西之好之精,快赶上博物馆的藏品。东西多了,干脆弄了个自己的私人博物馆,开了圈子里的先河。更厉害的是他历史知识深厚,聊天讲故事不按套路,一人聊一下午,听者全然没有厌烦感,反倒是越品越有味道。

    还有一位是琉璃厂的冯爷,资格老、声望高,眼光又毒,最爱听的是他讲自己淘东西的趣闻,智慧与手段共舞,机缘与见地齐飞。冯爷最是传奇的是经常去各个拍卖会捡漏,本不起眼的东西,经他手上一过,立时身价倍增,卖家没有不捶胸顿足的。冯爷的三个儿子里,只有老三继承了冯爷的衣钵,自己喜欢,悟性又好,加上冯爷的点拨,在圈子里也有很响亮的名头,外号叫冯不过,那意思是善捡漏又很少走眼,好东西那是绝不放过。

    冯不过和老许是多年的朋友,自然也是小院儿的常客。

    但这些日子,冯不过常带一位叫廖焕生的理工大学老师过来,这个人我以前从没见过,冯不过对廖老师非常尊敬,以他的家学再加上心高气傲的性子,他推崇备至的一定是少有的圈内高手,可偏偏这廖老师似乎对文玩兴致不高,很少掺和进老徐和冯不过他们的清谈,倒是对哲学非常有见地,爱翻我家里的闲书,一来二去,也不管在院子里聊天的冯不过,喜欢和我在一边聊聊哲学,谈谈历史。

    他虽然在理工大学是个教系统自动化的老师,也是正牌的清华物理系的毕业生,但对哲学和历史的研究很深,现在还开始着手研究宗教史,让我大跌眼镜。不过廖焕生的治学方式非常传统和严谨,就是看书。他那会儿的课不多,每天看书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淘书。

    北京各大书店,他是绝对的大主顾,还经常跑琉璃厂去淘善本,这就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事业了。善本书更多是作为收藏,作为一种高端的文玩品类出现的,因为它本身不好保存,相对稀缺。但廖焕生买回来是真看,像是看一般书一样的看,还直接在书上做笔记,或者撕下一页来做剪报,经常弄得那些老善本面目全非,连我一个收藏圈的门外汉看着都心疼,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他这种视文玩如粪土的劲头,让我很怀疑他是怎么混进文玩圈,跟冯不过成了莫逆,又是哪来那么多钱供他这么个造法?

    廖焕生进入文玩这圈子,按冯不过的说法,就是平地一声雷,突然出现,声名骤响。冯不过认识廖焕生是在潘家园古玩市场的早市上。

    那是九四年秋天,冯不过天刚亮就去潘家园转悠。前些天有朋友告诉他,早市里有几个山东过来的农民,手上在出一些来路不正的货,有瓷器,有玉器,有石雕,还有几个镇墓兽在卖,估计是刚倔了个宋代的古墓,东西规格不低。

    冯不过心里来了兴趣,一大早就进了市场,看能不能撞见那几个山东人。在市场南面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冯不过发现了目标,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和一个蹲在地上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聊着什么,看地上摆在一条破褥子上的东西,应该就是他那朋友告诉他的山东农民的摊子。

    冯不过拿起地上摆的一个半尺来高的陶俑像,上下端详了一下,看造型,看制作工艺,看陶俑破损断口处的陶土质地,应该是宋代的东西无误,只是这地上的东西,做工较为粗糙,用料,塑形都不太讲究,应该是个一般富户的墓葬,价值不是很高。冯不过正想问问价格,忽然听到了旁边那老师模样的人,和山东汉子交谈的内容,一下被吸引住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就是廖焕生,他显然前一天从那两个山东人手里买了件陶香炉,一直在问那山东人,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山东人叹了口气,说原本是还有一个,在家里不小心给弄碎了。廖焕生又问他,是不是手上还有个一尺多高的大号铜香炉?山东人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廖焕生。

    古玩这圈子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非要问卖家东西的出处。冯不过心里琢磨这老师定是个新手,不懂行里的规矩,可看那山东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困惑,看来是被廖焕生说中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可廖焕生又是如何知道山东汉子手上还有个铜香炉的呢?

    廖焕生抬眼看了看山东汉子,用手扶了扶眼镜,不咸不淡的又问了句,“要是那香炉已经出了手,不知道那把黄铜镇纸还在不在?”

    山东汉子惊得倒退了一步,盯着廖焕生,半天说不出话来,但眼中渐渐露出狰狞之色,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廖焕生慢慢站起身,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也算你老主顾了,我是真想买两件儿东西,你放心,和别人多的我也不会说。”

    山东汉子明显是思想斗争了半天,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从身后的蛇皮袋中拿出个报纸包的小包,飞快打开,是个尺把长的黄铜镇纸,看做工簪刻颇有些古意,也还算精致,应是件不错的东西。

    冯不过想想也是,山东人毕竟干得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人家对你手上东西的来路,数量都门儿清,还是坦白一点的好。

    廖焕生也不去接那把镇纸,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递给山东汉子,“就带了这么多,你看行不行?”

    山东汉子接过钱,数也不数直接揣进兜里,把镇纸重新用报纸包了,递给了廖焕生。廖焕生谢了两句,夹着东西走了。两个山东汉子看他走了,东西也不卖了,破褥子一卷,怱怱地离开了市场。

    冯不过心想,这人买东西砍价的本事真是不得了,先把底探清了,既不吓唬,也不威胁,还让卖家乖乖地便宜出手。但这一定是买通了山东人的同伙,否则,如何能判断出来那些人手里都有什么东西?人心思缜密若此,可就不是一般人了。

    冯不过有心和廖焕生交个朋友,就远远地跟了上去,想找个机会搭个讪,聊一聊。

    可更让冯不过惊讶的是,廖焕生拿着那镇纸,七拐八拐出了潘家园,往东北方向走了出去。那年的潘家园大门出来,沿马路往北走几步,临街有一片装修的比较高档的店铺,是专门接待那些老外和港台富商的铺子,虽说也一样卖些仿货,但里面也有些价格不菲的真东西。

    廖焕生明显不是去串铺子的,他很快拐进了一家叫齐古轩的店里,这店门脸不大,在这街上并不起眼儿。铺子的掌柜明显与他相熟,看了看镇纸,点了点头,回身就去抽屉里拿钱。

    冯不过连忙进去,向廖焕生问道,“请问您这镇纸打算买多少钱?”廖焕生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店铺老板转过脸来,一脸的怒气,“懂不懂规矩,戗货也不能进我店里,你哪的?…呦,这不是冯三爷,稀客稀客啊?怎么,您能看上这小玩意儿?”店铺老板转过身,看清了冯不过,立马换了张笑脸,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如沐春风的笑脸。

    “老李,生意不错啊,河南来这儿六九城开店的,我就看好你,脑子活,朋友多,路子野,这一进一出又是两三千。”以冯不过在北京文玩圈里的声名,这些店铺小老板自然是要百般巴结的,和冯不过交上朋友,就相当于进了文玩圈里的长安俱乐部、欧美同学会,那是身份的象征,花钱买不来的招牌。人家金口一开,赞上两句,就是地摊货,平地价钱也能翻个跟头,况且人家老爷子是谁啊。

    “冯三爷取笑了,我这儿的东西还不是排着队等着您来掌掌眼,怎么着,您喜欢这镇纸?直接拿走呗,咱们还谈什么钱啊,显俗了不是。”李老板说话的功夫,茶已经端了上来,茶叶如针,根根竖立,热气微淼,茶是好茶。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鸲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落枕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李老板的脸色变得快,冯不过自然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李老板,那倒不是,圈里的规矩咱可不能破,进你店就是你的东西,你赚多少是你的本事,况且我喜欢的东西你这店里还真没有。只是这位是我朋友,手上东西不错,就是不太了解行市。”冯不过接了茶,慢慢的说道,但说话时,眼睛并不看李老板,只是有意无意地瞟着廖焕生。

    李老板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话里玄机自然听得明白。

    冯不过这句话,让廖焕生凭空多赚了两千块,但自从冯不过进来,他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廖焕生从李老板手里接过一叠人民币,只是淡淡向冯不过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从李老板那,冯不过还是了解到一些廖焕生身上的故事,这好奇心就更重了。

    在李老板看来,廖焕生在买卖上就是个棒槌,根本不是混这个圈儿的材料。完全不了解行情不说,也不太会谈价格,让人蒙那是常事。但奇怪的是,廖焕生被骗了,也不恼,认,还继续给你送东西,一根筋一样。

    但廖焕生送来的东西,百分之百都是真货,他的眼力不知是怎么修出来的,从不失手。李老板原来以为,廖焕生拿来的东西都是祖上传下的,可后来才知道,很多都是他在后面市场里淘回来的,那时候潘家园里真货有个百分之一,就是良心买卖了,廖焕生有这淘货的本事,李老板认定是他的家传手艺,不显山不露水儿的大家。被蒙了不恼,一定是因为还有赚,人又不贪,心态好。

    所以后来,李老板也不让廖焕生吃亏,多个帮他淘货的,多出俩钱儿,廖焕生却承担着淘货走眼的全部风险,何乐而不为呢?就这样,他们合作了小半年。其间,李老板有东西吃不准,也拿出来让廖焕生帮忙看看,可他发现,廖焕生看东西必须拿回家一晚上,第二天告诉你真假,哪朝哪代的,但绝对的准确,想起他是理工大学的老师,李老板一直怀疑廖焕生有什么断代机之类的发明,要么就是学校里有碳14的检测设备。

    另外,李老板也发现,廖焕生对文玩这行完全没有兴趣,真喜欢的玩家,有好东西都不舍得出,藏在家里收着,碰上大价钱,挡不住诱惑,出手时也是依依不舍,眼中垂泪,茶饭不香好些天,像卖亲孩子一般。可廖焕生完全没这个心理负担,早上收的中午就卖,钱多钱少,有赚就行,偶有大价钱,也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死鱼像,看不出有啥表情。但廖焕生也有自己的爱好,就是淘书。他的生活方式就是周末一早淘货卖货,中午就直奔琉璃厂中国书店或是西单新华书店,据说他赚的钱,基本上都用来买书了。

    从李老板那出来,冯不过对廖焕生的兴趣更浓,一个有秘密的男人,一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男人,一个能视钱财为身外物的男人,背后都有精彩的故事,就如同现在冯不过玩文玩的境界一样,不在东西高下,要看里头的故事。

    冯不过想交廖焕生这个朋友,倒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找个机会碰上攀谈一次,建立个生意上的往来,经常从廖焕生那进些货,见面聊天的机会多了,关系自然就近了。

    可和冯不过之前的想法不一样的是,他冯不过的圈里声名,在廖焕生眼里那是一文不值,你冯不过收东西给的价高,顶多应付的多谢一句,在廖焕生的认知里,冯不过本质上和李老板也没啥区别,都是生意,人家看的淡,这弄的冯不过有些气短。

    真正让冯不过和廖焕生成了朋友的,反倒是因为一件与文玩完全无关的事情。

    廖焕生心淡,但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他有个儿子上初中,完全继承了他的基因,偏科偏的厉害,但和他刚好反了,语文、历史、地理门门优秀,数学、物理、化学及格都难,这考高中,将来再考大学就是大问题了,廖焕生愁的不行。可他一个大学老师,能有多少关系资源,拜神都找不到庙门,廖焕生的媳妇是当代商城的售货员,更没这本事,两口子长吁短叹,干着急,最多拿孩子出出气,逼着他去外头补习。

    冯不过知道了这事,把身边的资源都发动了起来,上下打点,前后疏通,把廖焕生的儿子按特长生愣是免试弄进了市重点高中。这所高中在北京牛得不行,北大清华这些一流名校,特长免试生都先从这儿挑,进了这高中,等于一流名校迈进了半条腿。高中录取通知到了,廖焕生都不知道是谁办的,以为天上掉了馅饼。送孩子到学校一打听才明白,前前后后都是冯不过一手操持,这一下,冯不过算是和廖焕生成了莫逆之交。

    冯不过和廖焕生熟了,发现和之前李老板说的差不多,廖焕生已经到了书痴的境界,他这两年捣腾文玩赚了些钱,主要用来干了两件事,一是在理工大学宿舍附近租了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弄成了个大书斋,专门用来堆书,看书。另一个是差不多买了一万多部书,全收进了书斋里。

    但冯不过去他书斋里看过,要么是他的专业书籍,其他都是哲学、历史的大部头,基本上把那两室一厅塞满了,可里面却没有古玩字画方面的书籍,冯不过心里就纳闷了,以前以为廖焕生靠的是看书,积累了大量文玩知识,用来鉴定真伪,断代研究,这么看来完全不是,可他那鉴定的本事是怎么来的呢?

    有时,冯不过也劝他,你这在潘家园地摊上淘东西永远是小打小闹,发不了财,万一哪回走了眼,还要赔进去,不如跟我一块去拍卖会拍点价值高的东西,认准了,一件的收益,够你在地摊淘一年了。廖焕生问他,拍卖会的东西能先拿回家看看吗?冯不过说,哪有拍品先拿回家的道理,没这规矩啊。廖焕生说,那不去,只能看,不让摸那不行,不让带回家更弄不清楚了。

    再好的朋友,这事儿也不好问出口,毕竟是吃饭的手艺,不能瞎打听。冯不过就只有把疑惑埋进心里,但还是偶尔找件东西,让廖焕生帮忙看看。廖焕生也不推辞,现在冯不过的事儿,他是上心的不行。

    让廖焕生鉴定了几次东西,冯不过看出了点门道,也多了些困惑。廖焕生每次都把东西请回家里,研究一晚上再还给冯不过,告诉他鉴定的结果。冯不过给的东西,多少有点考较的意思,是他家里断代比较清楚,但光从器物上看,并不是那朝代里最有代表性的样式和工艺,属于容易混淆,有点难度的东西。但这些对廖焕生完全没有影响,他第二天一定可以准确的说出鉴定的结果。

    但在古玩行里,水平的高下还不完全在你能不能判断出真伪,判定出朝代,更重要的是要能说出几句道道。这行里很少有用高科技手段来断代的,不完全是因为没这样的技术,也不全因为是成本的问题,最主要是这行业,讲究一个传承、讲究一个经验,讲究文化的底蕴。大藏家往往是东西在其次,学问更重要。靠经验的东西,往往会有差错,有差错就有悬念,有故事,有个引经据典的说服过程,喜欢文玩的都明白,东西买到手是真是假不必太计较,这过程里涨了知识,抬了眼力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全用科技手段来鉴定,准确度自不用说,但玩古玩的乐趣,探求的乐趣,切磋的乐趣,捡漏的乐趣就全没了,索然无味自然没人追捧,没人投入了。

    所以辩真断代这事,要让人信服,得说出里面的道道来。

    冯家之所以在圈子里有无可动摇的地位,有识有学有经验,会收会看会显摆是其中的关键。一件东西摆在面前,马上就能把历史沿革,工艺技术,收藏故事,名家点评,艺术价值一一给你讲透缕清,这才是大本事。

    但显然,廖焕生没这个本事,但他有一个让你目瞪口呆的办法,你不得不佩服。不管你是墓中出土的,还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或者是店里淘的,拍卖会拍的,这件东西的来历,经历了几朝几代,一起出土的,一块传下来的,如数家珍,给你娓娓道来,如同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但他说的这些,和行内大家通常讲的又有很大的不同,不像是经验的总结,倒像是如实的记录。冯不过也曾怀疑过廖焕生所说这一切的真实性,自己拿不准的,还向冯爷去请教,但他说的都被一一证实了。

    冯不过拿给廖焕生看的,很多都是自己家里传下来的东西,外面的人知道的很少,更不要说见见实物,上手看看了,可廖焕生又是如何知道这东西背后的故事和来历呢?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冯不过只好又劝他,要不跟他一块去外地乡下去收点东西,成本比在潘家园淘要低,就当旅游采风了,顺道把货备了。廖焕生摇摇头,远的地儿就不去了,耽误看书。冯不过心里这个气啊,这廖呆子到底什么路数啊,完全弄不清。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庄子《南华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落枕(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朋友毕竟是朋友,无论身份地位如何悬殊,理解和尊重是第一位的,这道理冯不过明白,只好由着廖焕生,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但冯不过还是经常拉着廖焕生,和圈子里的朋友吃吃饭,喝喝茶,希望他受圈子里朋友的影响,能改变一些看法。廖焕生跟着去了几回,显得索然无味,谈兴不高,经常一个人不说话,楞在那里想事情,后来干脆带了本书,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他自己看得自得其乐。冯不过知道,廖焕生能跟他出来,就是把他当真心朋友,怕驳了他的面子,也只有由他去。

    可天底下这些事说不清,没过一个月,文玩圈里都知道了这件事。本来很正常的事,不明就里的人看上去就有很多不一般的东西,再一传,很快变奇闻了。传的最邪乎的,是说冯不过那个姓廖的朋友是冯的发小儿,保不齐是老冯爷的遗腹子,总之,这哥俩在冯家一主外,一主内,一个学了冯爷鉴定断代的本事,但不显山不露水,一个学了冯爷淘货谈价,翻云覆雨捡漏抄底的绝学,纵横文玩圈,双剑合璧,无坚不摧。那廖焕生才是这行不出世的奇才。

    这说法弄得冯不过哭笑不得,但不可否认的是廖焕生在圈里的名头越来越大,圈里人渐渐了解他的习性,也都不以为异,反倒觉得他出乎常理之外,是合情合理的高人做派。但外面怎么议论,对廖焕生没什么影响,该干嘛干嘛,唯一的区别是,他去潘家园淘货,再不用跑来跑去了,找个铺子一座,自然有人排着队给他送东西来,当然,慢慢大家也都知道了廖焕生的规矩,卖货,帮着掌眼看东西都可以,但东西必须放在他那一晚上,对他信不过的,大家免谈。

    后来冯不过也发现,这圈子里聚会,廖焕生唯一有兴趣,经常念叨的,是我那小院,跟我这儿,他的话才会多起来,自然起来。也许是因为我是个杂家,和他多少有些共同语言,更没有利益纠葛,于是,这两位才成了小院的常客。

    和廖焕生聊得多了,我其实觉得,他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治学者,只是没什么学问家的毛病,多了些研究者的习惯。在文玩圈里,特别是有冯家背后的光环,他被圈里人看成了异类,透着神秘和不凡。但在我眼中,淘货只是他赚钱的手段,赚钱买书,看书是他唯一的爱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大家好奇的只是他淘货不走眼的本事,以及这本事落在他一个门外汉身上的巨大反差。当然,这种反差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做我们这行儿,几十年来遇到的怪人奇人很多,但成为奇人,都有人本质上的特征和内里的原因,但这些在廖焕生身上都不成立。他生活规律,家庭幸福,教书看书,自得其乐。朋友不多,但都真诚相待,没啥烦心事,更没城府,整天优哉游哉。你实在无法把他和文玩鉴定的大家挂上钩。

    干文玩行的,要么是真喜欢,当个爱好,全部时间和金钱都投在里面,看着家里一屋子东西,心里舒坦。要么是真把他它生意的,整日想得的是如何建立货源渠道,如何稳定几个大买主,到哪里再开几个店面。这廖焕生是哪边都不靠。

    但这次我从鄱阳湖回来,感觉廖焕生多少有了点变化。和大伙聊天时,不再拿本书看,一个人看着天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和我聊着天,我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睡着了,睡着睡着,自己忽然就一个激灵惊醒了,满头是汗,看他眼圈有点发黑,精神也有点萎靡。问他怎么回事,他摇摇头,并不是太在意,只是说最近有点失眠,以前写论文评职称时也有过,过段时间休息休息就好了。

    冯不过告诉我,最近廖焕生不怎么去潘家园了,问他,只是说,书买的差不多了,孩子的事也有了着落,用不着老去掏东西赚钱。这说法倒是符合他的性子,冯不过也就没有多问。

    可又过了一阵子,廖焕生开始经常下了班往我这小院跑,自己带了些熟食小菜,一开头是说怕我一个人晚上自己凑活,带点菜来,陪我聊聊天。后来一星期至少来四天,估计这说辞自己都不信了,就告诉我,儿子住校了,家里没啥事闷的慌,到我这坐坐。可每次来,无论是在院子,还是在屋里,聊不了多久,他就头一歪睡着了,我在一边搞出多大动静,他也不会醒。

    睡上俩小时,自己醒了,又和我聊几句,匆匆告辞回家了,我心里纳闷,难道廖焕生大老远从海淀坐车来我这儿,就为睡俩小时觉?这也说不通啊。我给冯不过打了个电话,问他廖焕生最近家里是不是有啥事儿?和老婆闹别扭了吗?

    冯不过告诉我没有,家里好着呢,也许是因为孩子刚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一下空了,不适应吧,他问了廖焕生的老婆,没发现有什么反常。冯不过又告诉我,也不用太担心了,廖焕生这人,性子和一般人不一样,有些我们看来不合常理,他觉着很正常,估计真是因为闲了找我聊天吧。

    我想想也是,反正他睡他的,我忙我的,两不干扰。后来干脆给了他把小院大门的钥匙,万一我出去有事,他自己来了随意就行。至于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也不多想了,估计廖焕生告诉我了理由,也如同他去潘家园淘货赚钱买书一样,他说的合情合理,但你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但这段廖焕生频繁来我家做客,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反常的情况。一个是,廖焕生睡熟了以后,耳朵经常自己就动了起来,是那种一颤一颤的动,好像《动物世界》里兔子一边吃草,耳朵却立起来,周围有什么轻微的声响,它都会微微的颤动,捕捉和感知那声音的方向一般。可他清醒的时候,耳朵完全没有这样的情况。这功能我身边认识的人里,还从来没人具备过。

    另外一个是,廖焕生睡着睡着,就会开始说梦话,最初时我没有太在意,可后来我渐渐发现他的梦话似乎和文玩的行当有关,但不是淘货卖货的意思,好像是在和梦中人探讨着文物的历史,工艺的特点,有时候甚至像是在和盗墓贼聊着天,还切磋起如何定穴,如何打洞的问题。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廖焕生白天对文玩行毫无兴致,根本没有下力气钻研的意思,怎么会做梦时全是文玩圈的事呢?难道说,他平时都是摆摆样子,晚上没人见到时,在家下的苦工?想想也不会,文玩大家都是积累出来,切磋出来,一件一件的东西摸出来的,哪有在家自己一个人自学成材的?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廖焕生在家瞌睡的时候,从来不上床,我本以为是他不好意思,但他告诉我,上学和刚工作时,熬夜熬的久了,就在椅子上一靠或桌子上一趴,睡习惯了,没关系。所以他在我家,更多的是坐在沙发上,头一歪就着了。

    有一次,我看他仰着头,枕着沙发背,脖子后面空着,怕他睡的难受,就拿了个枕头,在他头底下枕上,希望他能睡舒服点。但没想,几分钟后,他就在梦里惊叫一声,醒了,像是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扎了,头一下弹了起来。看到是枕头,就挪到一边,继续枕着沙发背睡,这种事情每次都一样,想想也许是他不喜欢我家的枕头,索性不管他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夏末了,曹队和曾茜半个中国的旅行结婚终于完成,回到了北京,给我打了电话,要来小院坐坐,顺便把土产给我送来。我就去菜市场买了点菜,正好院里的两棵桂花树都开了,香气悠长,天也不错,碧蓝如洗,估计晚上还能赏赏月,准备晚上就在院里吃火锅了。

    日头偏西时,我正在厨房拾掇菜,廖焕生提着皮包,推门进来了。

    “老常,媳妇老家来人,带了些山木耳和香菇,给你送了点过来。”

    “焕生啊,来的正好,晚上来两个朋友,咱一起吃火锅,试试老常正宗的涮肉。”我在厨房伸头招呼了一声。

    廖焕生在家不做饭,帮不上什么忙,自己进屋看书去了。等我收拾完菜,进屋拿火锅时,发现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六点多时,曹队和曾茜牵着手进了小院。大家有两个月没见,自然话多了起来,我忙着点碳生火,忘了廖焕生还睡在屋里。

    (佛言:“大慧,分别不生不灭。何以故?不起有无分别相故,所见外法皆无有故,了唯自心之所现故。但以愚夫分别自心种种诸法,著种种相,而作是说。令知所见皆是自心,断我、我所一切见著,离作所作诸恶因缘,觉唯心故转其意乐,善明诸地,入佛境界,舍五法、自性诸分别见。是故我说虚妄分别,执著种种自心所现,诸境界生;如实了知,则得解脱。”--《楞伽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落枕(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曾茜进屋搬椅子,可能是发现了黑暗中的廖焕生,惊叫了一声。我这才想起忘了叫他,对屋里喊道:“小曾,没事,是我一朋友,看书看着了,你不用管他,等火上来开涮了,我去叫他。”说完和曹队一起把圆桌支起,放在院中,火锅搬到桌上,又去厨房把羊肉、青菜什么的都摆上桌,曹队在旁边开着酒,一切都停当了,却发现曾茜一直都没有出来。

    我和曹队进屋一看,曾茜把沙发旁茶几上的台灯拧开了,廖焕生斜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沙发背,睡得正香,书已经掉在了地上。曾茜却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廖焕生发愣。

    我和曹队都很奇怪,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连忙问她,“怎么了小曾,椅子也不拿了?”

    曾茜并没有抬头,还是盯着廖焕生在看,说了一句:“常叔,你这朋友睡了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吧?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怎么了曾茜?有什么不对吗?”我还是不明白曾茜怎么对廖焕生发生了兴趣。

    “常叔,我刚刚进屋的时候,这人好像是在说梦话,我吓了一跳,黑暗里,我隐约看到了他躺在沙发上,但好像有两个灰色的人影站在沙发后面,我把灯开了,可什么都没有。”曾茜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的颤抖,看来刚才是受了些惊吓。

    “曾茜,你忘了老常是干嘛的吗?那些鬼啊妖的,就算真有,也得躲着他走,怎么会送上门来?一定是你进屋时,眼睛没适应黑暗,再猛一看见沙发上的人,一紧张,眼花了,把什么东西当成人影了。快点吧,把人叫起来,饿死了。”曹队在旁边边说边呵呵笑着。

    曹队说的倒是不错,这房子里不但有各种符咒、法器,还有很多驱邪避害的灵物,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我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房子我住了几十年,别说鬼怪了,就是小猫小狗也不敢进来。

    “老曹,先别叫醒他,你看他的眼球在不停的颤动,还有耳朵,也在不停的颤,说明还处在浅层睡眠状态,他应该刚睡着不久,现在叫醒他,会对他的脑细胞产生一些伤害。”曾茜回头瞪了曹队一眼。

    “我们警察还不都是随睡随醒,也没见谁变傻了啊?”曹队在一边嘟囔着。看来即便结婚了,两个人斗嘴的习惯是改不了的。

    “这个问题,在现代的脑神经科学上还有很大的争议,也许现在自然界最大的奥秘就是我们人类的大脑了,不过国外很多研究都表明,经常在浅层睡眠状态中被惊醒的人,患上癫痫和帕金森的概率要大得多。”曾茜的话不像是开玩笑,我们也就都收起了笑容。

    “小曾,浅睡眠里,眼球不断的转动,这我们都知道,但耳朵也会动的,我是从来都没见过。”这个问题其实曾茜不提出来,我也会问,毕竟她是生物学的专家。

    “实际的例子老实说我也没见过,但国外有专门的研究,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国外研究的结论似乎和人类的幻听有关。”曾茜边说边似乎在苦苦的思索,但对于幻听幻视这一类的说法,包括现代心理学对于神经分裂的认识,我都有不同的看法。至少因为一些人能够看到听到别人看不到的听不到的东西,就把这归结为幻听和幻视,并认定这些是完全不存在的,这种研究的方式本身就不科学。

    比如,气象学家认为海市蜃楼是一种大气造成的折射现象,但我曾经翻看了大量海市蜃楼的目击报告,还有录像资料,有一个问题是无法解释的。如果是大气折射,那它一定会有一个折射的对象,一个本体,但很多海市蜃楼里的建筑,场景在现实世界里根本找不到。包括很多古籍中所记载的山市、鬼市是有人实际进入过的,包括我们在神农架进入的鬼市,如何能用大气的光学折射来解释呢?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人类的一种返祖现象,人类的祖先为躲避猛兽的威胁,一部分的感知器官在睡眠状态下,是依旧工作的,耳朵很可能也是这样。我们祖先的耳朵可能也能够根据声音的方向而自我调整耳廓的方向,只是现在这些功能都退化了。”曾茜看我们都听得认真,又继续补充道。

    “也许现代科学对人类的睡眠,人类的梦境研究依旧有片面的地方,如果你们知道了我这个朋友的故事,你们也会觉得他的梦话很不正常,他的幻听也许是真的听到了我们听不到的东西。”小曾的科学分析,往往能把我带入到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状态里,我忽然觉得在廖焕生身上发生的一切,也许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简单。

    我简要的把廖焕生的故事给他们讲了一遍,着重说了说他最近老泡到我家来睡觉,以及他的梦话,他的幻听和他对枕头的排斥。我的话让他俩都陷入了沉思,好奇心的驱使让大家都希望能够了解廖焕生异常生理表现后的真相。过了片刻,曹队才说道:“其实这事要搞清楚也简单,必须让他把所有的一切告诉我们,他不愿意讲可以找那个会催眠的小周博士。”

    “他怎么可能会去接受催眠治疗呢?你即使把他绑了去,他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配合,小周也拿他没辙。”曹队的话说道了点子上,但这里面的技术问题还无法解决。

    “其实,我们警察要从你嘴里弄出真话,也不完全是威逼利诱,更不会大刑伺候,你知道我们那些卧底的同志是怎么套出有用的情报吗?”曹队正说着,廖焕生伸了个懒腰,醒转了过来。

    曹队冲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一会儿吃饭,你来配合我就行,我很快给你问出来。”

    初秋的北京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人往往会不自觉地放下繁忙的工作,享受这一份难得的闲适。

    小院里,秋风微凉,草虫的浅唱和不经意飘落的黄叶勾勒着一幅清淡的水彩画。火锅里羊肉的纯香和小葱,菲菜花混合的气味,拌着桂花的清香,将人的饥饿感放大到极致,不断升腾而起的热气,让小院斑驳的投影变得写意无比。

    在饭桌上,最初的十分钟是安静沉默的十分钟,只有筷子偶尔碰撞火锅的声音。羊肉是我专门买来的内蒙羔羊肉,预先在锅里涮了一些羊尾油以后,每片羔羊肉入水都显得丰润无比而入口即化,韭菜花是我们胡同张大妈前一年腌好的,连小坛子一块给我搬来,开坛直接和进了芝麻酱里,酱豆腐是王致和的,但绝不是一般商店里可以买到,厂子里开缸的头道货,如此酱汁与羊肉的搭配,又有天公作美,明月初生,绝对人间一大快事。

    曹队吃的兴起,一拍桌子,“常家羊肉杜家鱼,陈家卤煮马家驴,南城四隐确实了不得,吃一家菜管半拉月,老常,你不开家馆子是北京吃货们的一大损失啊,只是如此美食,怎么能没有好酒呢?”说着直向我递眼色。我似乎明白了曹队的意思,他是准备让廖焕生酒后吐真言啊。

    我附和了两声,回屋一咬牙,把存了十几年的两瓶五粮液拿了出来。盖子一开,酒香四溢,马上压住了涮肉的味道,曹队赞了一声好酒,拿过三个酒杯,把酒倒上,酒液微黄,粘稠挂壁。

    “老廖,给你先来个满杯,咱都是托老常的福,这酒至少存了十五年了。”曹队把酒放在了廖焕生的面前。

    廖焕生显然也被这酒浓厚的香味所吸引,愣了一下神,又连忙说道:“曹警官,您太客气了,我从来不喝酒,老常这火锅就足够我回味了。”说完,把酒杯又放回了曹队的面前。

    曹队给曾茜使了个眼色,曾茜心领神会,看来默契日深了。“常叔,这是什么好酒,好香啊,连我这种从来不喝的都想喝一杯尝尝了。”说完,很是期盼的望着曹队。

    我连忙把话接了过去:“酒缘酒缘,说的不是喝酒人之间的缘分,是好酒和人的缘分,今天是好天,我做主了,老曹,你让小曾喝吧,好东西别只顾着自己。”

    曹队一拍大腿,“听老常的,大不了喝高了,媳妇你随意,反正老常的屋子多,哪都能凑活一晚。”

    曾茜兴高采烈的拿过酒杯,放在鼻子下面,深深的闻了闻,很知趣的问旁边的廖焕生:“廖老师,您不来一杯吗?我也从来不喝酒,但吃常叔的火锅,不配点酒,就太对不起羊肉了。”

    廖焕生虽然笑着摆手拒绝了,但看的出他已不是那么坚决,甚至偶尔看着酒瓶的眼神里,还带了点期待。我心说,有门儿,还得再加把火。就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曹队。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畅之四支,接之肌肤,华发隳颠,而犹弗舍者,其唯圣人乎!--《墨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落枕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酒香、花香、肉香,小院的夜晚呈现出缤纷的气味,而慢慢混合之后,是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恬淡氛围,夜风微凉,但丝毫不会减弱院中人的兴致。

    曹队举起杯,又一杯下肚,开始慢慢讲起他和曾茜旅行结婚这一路,走过的地方。内蒙的达盖山,湖北的神农架、重庆秀山的苗寨、江西的鄱阳湖,每到一地,他和我曾经面对的那些神秘莫测的事件,匪夷所思的故事,个性鲜明的人物一一浮现出来。一个雕刻艺术家追逐极致的艺术表现而将生命交给了石头,一个自卫反击战英雄为摆脱战争的伤痕不断的变异而失去本我,一个爱之切,痛之深的女人如何舍去生命而附身另一人,只求完成夙愿,一个死去的电影人又是如何拍完一部中断了半个世纪的作品?

    梼杌、混沌、玄武,上古之神是如何存于今世?失踪的公交车,复制的录音带,渡劫而去的狼王背后又有多少挥之不去的谜团?

    曹队一桩桩一件件,讲的惊心动魄又高潮迭起,以致于我们忘记了本来的目的是劝廖焕生喝酒,都心潮澎湃了起来。廖焕生在一边听的更是如醉如痴。想想也是,一个几十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世界突然给他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门,这震撼无疑是巨大的。

    猛地,廖焕生站了起说着来,自己拿起了酒瓶,倒了一杯酒,“老常、老曹、小曾,我不会喝酒,但今天听了你们的经历,我打心里由衷的佩服,也许我一辈子也没机会和你们一样去探求事件的玄妙,但我能和你们聊天喝酒是我最大的荣幸,这杯酒我敬你们。“

    说完,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一口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这酒杯虽不算大,但至少也有八钱,廖焕生一口下去,脸马上就泛起了红色。

    “痛快,老常的朋友都是性情中人,老廖,你既然敢喝,但还是要慢点喝,越陈的酒劲儿越大,醉早了,故事可听不全。“说着,把廖焕生按在椅子上,顺势又给他的杯子倒满,继续说道。

    “老廖,我这辈子就佩服两种人,一种是你,曾茜这样的做学问的人,严谨认真,外头不管世事变幻,但能心静如水,从容应对。另一种,是老常这类人,表面看上去深藏不露,其实内心里侠骨柔情,敢作敢为。来,老廖,你刚刚敬了我们一杯,这杯我敬你。“说完,端起杯子,恭恭敬敬的敬了廖焕生。

    廖焕生又干了一杯,不但脸颊红了,眼圈也红了一圈,但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老常,冯不过带我见了很多他那些收藏圈里的朋友,老实说,我真看不上几个,做学问的不下功夫,反而想着怎么用本事做些浑水摸鱼,一夜暴富的事,做生意的又不像做生意,总要往自己身上披个专家的外衣,还不是用名声抬自己东西的价格?但还好,我认识了你,总算有个能聊的来的,今天听老曹这么一介绍,我都想跟你四处走走看看,才算不枉此生,来,老常,这杯酒敬你。“说完,举着杯又来敬我。

    我心说,这不喝是不喝,怎么一喝就收不住啊,别正事儿还没问,人已经趴下了。一边跟他碰着杯,一边说道:“焕生,慢点喝,酒有的是,多吃几口肉,你啊,最近睡眠不好,眼圈黑,印堂暗,到我这儿没聊几句就睡着了,身体还是要注意。“

    曹队见我开始引入正题,也连忙插话进来“老廖,你要是觉得身体、精神有什么反常的,尽可以跟老常说,老常外号九门提督,我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老常的本事我服,咱虽是初次见面,我也觉得你心里有事,憋着可不好。”

    廖焕生重新坐了下来,满脸通红,往火锅里放着菜,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焕生,你在我家里有时咱俩聊天,说着说着,你就睡着了,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听见你老说梦话,睡的并不踏实。”我边和廖焕生说着话,边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

    “老常,这是什么茶,味道很独特啊?”一有好茶,反应最大的是曹队,他把酒杯放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道:“味是碧螺春,怎么喝着和我以前喝的不太一样?这个好,香,浓,叶芽也漂亮,老常,到底是什么好茶,哪搞来的私货?”

    “曹队,喝茶你是大家,是碧螺春,没错,一个洞庭湖的师傅手工炒的,名字叫绿梦藏,一年就几十斤的量,这茶和一般碧螺春有很大的不同,真正的古法炒制的。”我话刚出口,大家都来了兴致,纷纷拿起茶杯,借着院里有点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杯中的每个叶片都如银针般竖立着,上面还有白色的细小茸毛。

    “现在的茶厂都说自己是古法,但从开始有炒茶到如今,怎么也有上千年了吧,且不说中间不断的战乱,民变,就是元清两代少数民族政权对江南的屠戮,就已经失传了很多古法,现在说的古法是不是真正的古法,没人能证明,都是茶厂炒自己牌子的方法,我是不大信,不过这绿梦藏味道确实不一般。”曹队边品着茶边说道。

    “曹队,天底下你没喝过的茶不多,你说的有道理。但这茶说是古法,我还是相信的,一个是这炒茶的师傅我很熟,朋友相交,他没必要给我推销什么,另一个是他告诉了我他这炒茶古法的来历,让我不得不信,而且,焕生,这故事和你现在遇到的事很是相像。”我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廖焕生也好奇地看着我,曹队暗自给我竖起了大指,微微地点着头。

    我熟识的那个炒茶师傅姓陆,家里行六,左近的人都喊他陆六。陆六家里是世代祖传的炒茶、制茶手艺,代代相传,口口相授。但这百余年间,炒茶的技艺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改良,只是在器具上有些变化。到了陆六这一代,受了社会进步的影响,他一直希望对传统炒茶手艺有所创新,但他的尝试经常被父亲也是他的师傅训斥,话反复就一句:“祖先的东西都没吃透,另起炉灶,那不是创新是瞎折腾。”

    但陆六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创新了十几年,但无论怎样改良,茶的品质并没有超越父亲的手艺。父亲临终前告诫他,自己一辈子没有学成陆六爷爷手艺的六成,而陆六现在的手艺连自己的一半都没学到,这陆家的炒茶功夫再过上几代,真是要失传了。

    父亲的话对陆六的影响很大,他也意识到对传统炒茶技术的挖掘意义非常的重大,但炒茶的手艺自古门派间的壁垒森严,加上口口相传,不立于文字,借鉴古人,借鉴其他流派的方法变得很困难。但陆六有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除了自己加强对自家炒茶技法的挖掘和摸索,也广为游历,多和其他炒茶师傅切磋学习,几年下来,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但在陆六心中,一直觉得他现在的炒茶技术遇到了瓶颈,而他也觉得他与下一个境界只差了一层窗户纸,但窗户纸在哪,怎么捅破,他一直没有悟透。

    陆六家在洞庭湖边南山上有一片自家的茶园,陆六虽然有照顾茶树的茶农和伙计,但他每年都要在山上住上一段时间,一来呢,在看茶树每年的长势和天气的变化,茶叶什么时间采,采后如何保存都大有讲究。另一方面,他也喜欢茶山上的清净,在上面建了一座小院,平时在里面住着做些研究。

    自古洞庭湖畔的炒茶世家,都有个不公开的风俗,那就是炒茶的老师傅故去以后,一定要埋在附近的茶山上,这么做,既是对先人的尊重,又是借先人的在天之灵保佑茶山上的茶树每年都枝繁叶茂,出更好的新茶。陆六家的茶园,传了有几代人,而几代之前据说还有几百年种茶的历史,这片山上也说不清埋了多少炒茶的大师名家。

    有一年,陆六又和往年一样住进了茶山上的小院。机缘巧合,他偶然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一本明代茶农世家的族谱,除了记载了族人的传承和族内的事件,里面竟然还有很多关于炒茶的日常记载。陆六如获至宝,但其中文字都是古文,陆六的文化水平不高,看起来非常的吃力,再加上文字的记载和实际的操作还是有很大出入,特别是所用的工具和计量法与今天的完全不同,必须边看边试才有直观的概念,所以对这本书所载的炒茶技法,陆六一直是似懂非懂。

    (譬如陶师于泥聚中,以人功、水、杖、轮、绳方便作种种器;如来亦尔,于远离一切分别相无我法中,以种种智慧方便善巧,或说如来藏,或说为无我,种种名字各各差别。--《楞伽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落枕(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陆六便在小院中日以继夜的研究,茶饭不思,日夜颠倒,饿了家里人会给他送一天的饭食,困了就往床上一倒。折腾了一个月,他对书中所记载的炒茶技法有了比较深入得心得,但实际操作后,炒出的新茶并不如书中记载的那样神奇,甚至与他按自己工艺炒的茶都多有不如。难道是这古法远不如流传下来改良过的技术?还是现在的茶树远不如古时出茶的品质?亦或是自己还没有领悟其中的真谛?

    陆六带着这些问题,干脆一整天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反复推敲古书中的每句话,每个字。想着想着,枕着这本书,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陆六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在梦中,他依旧在自己的小院里炒着茶,但他把新采的茶在笸箩里摊平晾晒,旁边有个穿着古代服装的老人,在旁边给他做着指点,从选芽、存放、处理都与他惯常的方法有所不同。当他开始把茶叶倒入锅中开始炒青时,又有个老人,与前一个从穿着到容貌都不一样,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似乎在给他讲木柴的选择,锅的使用,火候的控制。

    而他开始进入聚叶成团、搓揉显毫的阶段,又会有人给他讲手的力度,搓揉的方式,时间的掌控,以至于到烘焙阶段用什么样的锅,用什么样的盖,都大有讲究,梦里还有个老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把他拉到了茶园里,给他讲如何栽种茶树,如何让同样的茶树,栽种的位置不同,旁边挨着的果树不同,获得的香气也大为不同。

    梦中的陆六如醉如痴,如置身仙山洞府,但不觉中雄鸡报晓,他也一觉醒来。可他醒来后发现,梦中那些老人给他传授的东西,他只是隐隐有个印象,但细节的操作完全记不住了。他心下大急,可越急,大脑中越是空空如也。

    最后,陆六还是想了个办法,他马上把媳妇喊上了山,央求她晚上在自己睡着后,守在他身边,把他做梦时的梦话一字不落的全记下来,而他自己也在心中默念,做梦时,如有缘那些老人能再给他讲一遍,他一定大声的跟着复述一遍,想不明白的,一定要问出来。

    陆六的媳妇贤惠,丝毫没有责怪和怀疑,愣是连着两三天,每晚熬夜守在枕着古书的陆六身边,把他的梦话全记了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老人们在梦中如约而至,梦中的陆六更是虚心求教,三日后,陆六看着媳妇记的梦中问谈录,马上记起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顿时有醍醐灌顶之感,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陆六结合老人们传授的技法,将自家的炒茶工艺做了大胆的改良。一是,将茶树和很多特殊的果树,如桃树、柚子树、杨梅树套种在一起,以味养味,二是,将炒茶时应对三个不同工序所用的三个铁锅换成了铁锅、陶锅和石锅三种不同材质,用以更好的控制锅内不同的温度,三是,严格采用果木当作燃料烘烤,以果木之香,烘托茶香,四是,炒茶前新鲜的茶叶在通风阴凉的冰窖上停个一两个小时,让叶片的每一个毛孔都自然舒展。

    陆六的改良远不止他当时告诉我的这些,比如揉搓的手法,火候的掌控等等,更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技术,总之,陆六觉得这个梦境告诉他的就是,每一片茶叶都是有生命的,即使在炒锅中,即使已经失去了水分,同样如此,炒茶人如何对它,茶叶也会以同样的味道回报炒茶人。而炒茶的技术,说白了,就是在每一个环节都体现出对茶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

    他这个观点我是非常的认同,我想,这可能就是陆六一直想点破的那层窗户纸。而之后,陆六的古法炒茶,有古韵,有创新,如有源之水,连绵不绝。他每年炒的碧螺新茶也成了无价的上品。而陆六就把这茶叫做绿梦藏,也算是对这段奇遇的纪念。

    我讲完这个故事,火锅中的木炭都燃尽了,没人再去碰它,一瓶十五年的五粮液,我们几人只喝了大半瓶,对我和曹队这样的酒腻子来说,简直难以想象,但我们真的好想把酒遗忘了。茶换了两次,大家依旧喝得如醉如痴,越品越觉得唇齿留香,意远情深。

    曹队猛拍了一下大腿,说道:“老常,我这几十年的茶算是白喝了,不懂这古法制茶的奥秘,不懂得炒茶的辛苦,有愧陆六这些炒茶的手艺人啊。”

    我也哈哈笑着,对他说:“我和陆六总共只见过两面,也许是有缘吧,他每年都给我寄半斤来,你们可能都不信,陆六还是个太极拳的高手。”

    “也许是炒茶这手艺太耗费体力了吧,他习武估计也是为了有个好身板。”曾茜捧着茶杯,望着慢慢腾起的白烟,接了一句。

    “小曾,你说对了一半,陆六在炒茶中有个揉搓的工序,最见功夫,揉重了,叶片容易粘结在一起,也会有很多破损,样子就不舒展,香气也无法充分散开,揉轻了,叶片上的白毫就不会直立起来,叶片中的香气无法和热气混合,茶就失去了清幽的意境,而太极正是阴中有阳,刚柔并济的武学巅峰,用它来炒茶自然才是极致的手法,大家别忘了,陆六是用双手在几百度的炒锅里翻炒茶叶的。”我见他们都惊讶的楞在那里,又接着说道。

    “中国文化讲一个道字,各行各业,各门各法也都从这个道字发源,武术中的道就是阴阳相辅相成,茶道中的道,也是从一片小小的茶叶中,体会天地自然的无穷变化,还有中国的烹饪之道,讲求的是食材与火候之间的辩证关系,中医更是如此,将人体看做阴阳相交,五行相生的微缩宇宙。所谓殊途同归,得一道而解百惑就是这个道理。小曾,你之前说,梦中耳动是一种幻听,我是不认同的,任何一个表,都有一个里,任何一个果,也必有一个因,如果你把未知的现象,都归结为幻觉,那整个世界不都是不真实的了?”

    曾茜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廖焕生突然开口了。“老常,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们这一代最大的缺失就是和中国传统文化,中国古典哲学的割裂。你说的很对,得一道解百惑,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惑,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我说说?”

    坐在我对面的曹队冲我挤挤眼,我也知道,要进入今天饭局的主题了。秋夜有些凉了,胡同中的喧哗渐渐远去。北京所特有的,充满着沧桑氛围的夜晚,用寂静读着一首回忆的诗。干脆,我把大家让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找个自己舒坦的姿势,开始听廖焕生讲自己令人错愕的故事。

    “老常,其实我这个人很普通,没那么上进,也没多少痴迷的东西,照理说,不会撞上什么怪异的事情,但真遇上了,特别是它开始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的心智,甚至左右你的思想,这才是恐惧的开始。”

    廖焕生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一个极精彩的故事,在他的嘴里,因为他语调的平静,语言又缺少表现力,多少有点教师习惯的照本宣科,而变得很平淡,甚至有点干巴。但当他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砍去枝丫,仅留主干的赤裸裸地摆在我们面前,还是足够的让人震撼。

    廖焕生是河南安阳人,老家离安阳市有几十公里,是个相对偏僻宁静的小村,但生活极其贫困。廖焕生母亲死的早,他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大他八岁,他从小父亲承担着家里所有的农活儿,基本上他是哥哥拉扯大的。

    廖焕生长于清贫,自小便立志要走出这小村,人刻苦,再加上对数理化天赋异禀,成绩优异,在父亲和哥哥砸锅卖铁的帮助下,考上清华,之后又顺利留在北京当了老师。但这样一个励志故事的背后,却是哥哥不到三十岁便死于肺痨,他本想在北京安定下来,有点积蓄,把父亲接来北京享几天福,没想到奋斗几年后,等到的却是父亲突然辞世的消息,转瞬间自己再无至亲,这打击对廖焕生来说是巨大的。

    廖焕生回到家料理了父亲的后事,家里一贫如洗,就把值些钱的东西都送了周围的邻居,答谢他们对父亲的照料。但在父亲睡过的床上,廖焕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陶枕。这陶枕廖焕生记得是自己小时候,父亲在自家地里刨出来的,质地很是粗糙,用一些深深的刻线勾勒了一些植物的图案,陶枕上只是粗粗的挂了些青绿釉,底部完全是陶土的本色,和廖焕生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唐三彩是一个颜色,但陶枕两侧有架烧过的痕迹,看上去应该是个古物。

    廖焕生的父亲总觉得这陶枕是个宝贝,就一直留在身边,没想到这些年,他还一直枕着他睡觉。也许是睹物思人吧,廖焕生只把这枕头带在身上,回了北京,从此再没回过那个小村。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落枕(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日子一晃又是十多年,后来廖焕生结婚生子,在北京成家立业。但一个大学老师,在九十年代初,正应了当时的一句俗语,大学教授不如卖茶鸡蛋的。虽说生活稳定,但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廖焕生不抽烟不喝酒,更没什么社会应酬,只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读书,但他那点工资,虽说媳妇有工作,也算是贤惠,但孩子降生后,每月只能挤出一点,来供他买书。爱好这东西,一但上瘾,就会快速膨胀,直至占领整个人的思想。廖焕生为买书,当过家教,干过小工,偷偷给私人补习班带过课,为这事还被学校通报批评。但这样挣来的一些钱,还弥补不了日益增加的家庭开支,更别说买书了。

    有一年夏天,北京的天儿很热,甚至到了夜晚温度也降不下来,廖焕生家里有个电扇,放在了孩子的屋里,自己热的睡不着,就干脆起来看书。无意中看见了书柜里父亲留下的陶枕,心想这东西表面散热,中间空心有孔,空气可以流通,夏天睡起来应该比麦糠枕头舒服多了。

    廖焕生心中一喜,便把陶枕抱到了床上,头枕上去一试,不得不赞叹古人工艺的高超。凉快自不用说了,关键是陶枕两头儿高,中间低,有个自然的弧度,头放上去,高矮非常的舒服,原以为上面质地坚硬,睡久了后脑、脖颈都会不舒服,谁知,枕上去完全不是想象的,感觉比家里的枕头还要舒适些。

    更神奇的是,由于陶枕中间是空心的,两边又很高,平躺下后,耳朵刚好在陶枕两侧鼓起的部分,那如同腰鼓般的形状,像个大号的扩音器,外面的蝉鸣,树叶的沙沙声,甚至附近小河的流水声都清晰的通过陶枕,进入了耳膜,自然界的音乐通过陶枕的放大,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廖焕生因为长期的伏案工作,有了失眠的老毛病,每天在床上总要翻来覆去一个小时才能进入梦乡,严重的时候还有吃点安眠药,即使睡着了,睡得也不踏实,一点轻微的响动,就会惊醒。但自从枕上这陶枕,听着自然的立体声交响,失眠的问题解决了,于是陶枕也不再是夏天应季的东西,廖焕生一年四季都离不开了。

    大约在两年前的春天,廖焕生去南城当家教,无意中转到了潘家园市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银制针筒,做工算不上精巧,但很古拙。想想自己和媳妇结婚十几年,从没给她什么像样的礼物,马上又是她的生日,平时她常常在家做些针线活,针都插在一个香袋上,有时不小心还会被针鼻扎到,如果有个针筒,不是既安全又美观吗?

    廖焕生一冲动,就问那摆摊的卖多少钱,那摆摊的人估计是一天没开张,天又冷,冻得在原地不停地走,看有人问价,也就报了个实价,希望把买卖做成。两百块,在当时并不算贵,放在今天是非常的便宜了。廖焕生对文玩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值多少,就按平时菜场买菜的方式,要摊主便宜点,摊主一咬牙,给他便宜了三十,廖焕生把刚收的学费掏给了摊主,兴高采烈的带了针筒回了家。

    晚上,廖焕生等媳妇睡了,偷偷把针筒放在了枕头旁,希望第二天给媳妇个惊喜。可等他在陶枕上睡着了,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内室,屋子里雕梁画栋,床上铺的全是绫罗绸缎,窗下,有个宽大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散乱的放着些首饰和脂粉盒。

    廖焕生在梳妆台上看到了自己白天刚刚买的针筒,心下大奇,连忙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与自己的一般无二,而针筒旁边,还放了个小小的银钗,似乎是个鸳鸯的造型,熠熠生辉,工艺非常的精美。

    正看着,忽然屋门口进来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看上去是小姐,另一个应该是个小丫鬟。廖焕生奇怪的是,他一直知道这是个自己的梦,并不担心两个人看到自己,而那两个女子也似乎没有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两个女子自顾自的聊着天。

    廖焕生在一边听着,也渐渐听出了一些端倪。这小姐的父亲似乎是清代的河南巡抚,正在调动部队,准备去平定境内捻军的叛乱,大约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府了。这小姐是他最小的一个女儿,原本一个月后就要远嫁湖南,但因为平捻的战事,两个人正在叽叽喳喳商量着她的婚期会不会推迟,猜测着父亲到底有没有对她出嫁的事做出安排。

    而廖焕生在梳妆台上看到的很多金银饰品,应该就是那河南巡抚为女儿准备的出嫁的嫁妆。两个女子一边商量着,小姐还把那银钗插在发髻上,对着梳妆镜笔划着。也就在此时,廖焕生听到了雄鸡报晓,自己也一下醒了过来。

    这梦做的奇怪无比,却又很清晰,廖焕生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了一遍。他那时对历史和哲学有着很大的兴趣,看了不少相关书籍。捻军、河南巡抚、平叛、远嫁湖南,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梦中的中心人物,似乎是清末的名臣之一的鹿传霖。

    廖焕生知道,鹿传霖是晚清的一个重要政治人物,历任过河南巡抚,陕西巡抚,四川总督,两江总督,两广总督,入军机,又是宣统的顾命大臣,时与李鸿章、张之洞齐名。

    廖焕生急忙把枕边的针筒拿了起来,仔细的看了看,把上面的旋冒拧开,拧出了里面的银制内胆,在内胆的底部,他隐约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鹿”字。

    这一下廖焕生震惊无比,难道说,自己在梦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自己又是如何看到百多年前发生的事情?难道是这个针筒?而自己自从用了这个陶枕,也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有时是故乡的小村,自家的石头房,有时又是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难道是这陶枕?

    廖焕生想了半天,决定再去一趟潘家园,看看那个摆摊的摊主手上还有没有,那个在梦里他印象深刻的银钗。虽然廖焕生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证明自己梦境的真实性。

    第二天一早,廖焕生从银行取了点钱,就跑到了潘家园,那个摆摊的摊主依旧在之前的位置,廖焕生急忙走上前去。那摊主见廖焕生来的匆忙,还以为他是因为买的东西有什么问题,找了回来,有些惊惶,待廖焕生说明了来意,摊主更是惊讶,问他是如何知道和那针筒一起的还有银钗、梳妆镜什么的?

    廖焕生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心想若是把自己做梦的事告诉摊主,估计他也不会相信,只好编了套说辞,说自己在朋友那里曾经看到过一套完整的银饰嫁妆,里面各种用具俱全,自己也很喜欢,那天觉得针筒与朋友家的有点相似,买了一个回去比对了一下,现在也想凑一套齐的,就来找摊主看看还能不能淘到其他的东西。

    那摊主点了点头,对廖焕生说,你是我摆摊卖货以来对这类银饰最识货的一个,只是不知道,你那朋友的一套完整的是从哪收来的?

    廖焕生心想,既然梦中故事的发生地就在河南,干脆如实告诉了摊主。摊主听了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个廉价的锦盒,递给了廖焕生。廖焕生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他梦中所见的鸳鸯银钗。只是因为年代久了,银钗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虽然镂空部分积了很多污垢,但还是能看出雕刻工艺的精湛。

    在银钗的柄上,似乎有雕刻的一个小字,廖焕生用衣襟在上面擦了擦,但那字似乎是后来被人用利器划过,好像是要故意掩盖,但联想到针筒内胆上的鹿字,廖焕生可以断定,这银钗就是梦中所见之物,而那看不清楚的小字就是鹿字。

    摊主见廖焕生似乎要搞清楚银钗上的字,就告诉他,这字可能是银楼师傅的记号,他手上这几件东西,都有这记号,而且和廖焕生说的一样,这东西他是从河南民间收上来的,但这小玩意儿,当时是收藏的冷门,东西又不太起眼,问价的人都不多,所以一直押在手上,难得碰上懂得人,若廖焕生想要,价钱好商量。

    摊主在一边添油加醋,絮絮叨叨的时候,廖焕生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看来自己的梦不但是真实的,而且可能还有更大的价值。他按耐住兴奋,和摊主砍了砍价,用六百块,买下了银钗,揣在怀里,出了市场,他印象里,市场外面有很多装修高档的文玩铺子,他决定去试一试。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落枕(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廖焕生出了市场,往前走了几步,随便找了家铺子,推门进去,把银钗和针筒摆在了伙计面前。伙计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他,告诉廖焕生这银饰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东西,是纯银的没错,只是这样的款式很普通,市面上也多,保存的也不是太好,值不了太多钱,两件九百块钱最多了。

    廖焕生摇了摇头,把针筒打开,里面内胆的鹿字给伙计看了,慢慢给他讲了关于清末最后一位顾命大臣鹿传霖一生的跌宕起伏,以及他在洋务运动、农业技术改良和教育建设方面的成就,并告诉伙计这东西他可以确认是鹿家当年嫁小女时专门打造的一套嫁妆,虽然样式比较普通,但天底下带“鹿”字的就这一套,从价值上讲,自然不是一般清末银饰所能比的。

    伙计显然没想到廖焕生能给他讲出这么一大套,有点半信半疑,拿着那两件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咬了咬牙,对廖焕生说最多给一千五,即便是名家之物,还是要看东西本身的价值不是?

    廖焕生笑了笑,拿起那两件东西,告诉伙计,古玩的价值不就是看背后的故事吗?有故事的东西不怕找不到识货的买家。说完,收了东西往外走,其实说那话儿的当口,他也是有点犹豫,两件东西已经能多赚七百多块,只是两天时间,多跑两趟而已,这买卖合算。但直觉告诉他,要挺着,这东西是不愁卖的。

    果然,廖焕生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位先生,不要忙走,价格我们再商量商量。廖焕生和店老板没聊价钱,倒是对鹿传霖这人的生平功绩聊了很久,以致两人后来都感叹,世事弄人,天命难违啊。店老板最后两千块收了这东西,还嘱咐廖焕生,有好东西尽可以送到这里来,没东西卖也可以过来聊天喝茶。

    廖焕生的第一桶金虽只赚到了一千多块,但他在书店里还是享受了一回豪买的快感,而且慢慢通过潘家园那摊主,结识了一批往北京贩古董的文物贩子。而古董店的老板们他也认识了一些。一来二去,古董贩子们都喜欢把东西先拿到廖焕生这里,买不买没关系,至少能涨涨知识,增加些见闻。

    而每件东西到了廖焕生这里,他就放在陶枕旁边,用陶枕带着自己进入那些逝去的年代。当然,廖焕生也会碰到大量的假货,而在梦里,廖焕生能够轻易地分辨出假货制作的年代,造假的工艺,甚至是制作的地点。没出几个月,廖焕生的名号已经在潘家园渐渐响亮起来,但没人知道陶枕,没人知道廖焕生是如何辨别真伪的。

    廖焕生人实在,给文物贩子看东西,并不收取什么酬劳,只是要求在他那里放上一晚。也从来做不会明明是真的,说成假的,趁机低价买进的事。是什么,就给什么价,只要有的赚,就出手,没什么贪念。时间长了,圈里的人也都习惯了他这个看似很不公平的要求,更积累下了诚信的名声。而廖焕生也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丰富的文玩知识,但他从未把这个当做自己的主业,虽也有很多人找他合作,但他压根没有这方面的兴趣,都婉言谢绝了。

    在这个过程中,廖焕生也摸索到了陶枕托梦的一些特点,比如,要鉴别的东西不要放得太远,不能同时放两件东西,大雨大雪大风的日子不会托梦等等。对于鉴别器物的朝代,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必须根据建筑的样式,当时人的服装特点,以及一些梦中人的对话来判断。时间一长,他对很多摊儿上常见的东西,用经验辨别的能力越来越强,后来,反倒很少用到陶枕了,这些一直持续到了认识冯不过,认识了我们。

    不得不说,廖焕生的故事是我听过的最为诡异的故事之一,他的陶枕已经变成了类似于灵媒,甚至是玄门的东西,但又没什么危险性。我不禁打断了他的叙述,问道:“这枕头对其他人是否有效,焕生你有没有试过?”

    廖焕生喝了一大口茶,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述说状态中清醒过来,愣了半晌,向我摇了摇头,“我媳妇,孩子都试过,放过很多东西,什么也梦不到。”听完他的话,我点点头,看来跟我想得相似,这陶枕只是一方面,就好像是件乐器,关键还是在人,你不懂得弹奏,还是出不了动听的音乐。

    “老廖,那我就不明白了,听上去,你这也算是机缘巧合,达到了文玩圈里很多人一辈子达不到的境界,说句不好听的,以你这能耐,想赚点钱简直太容易了,睡一觉,做个梦,东西就鉴定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可发愁的,一宿宿睡不着觉,要跑到老常这儿来忍着?”曹队也是按捺不住这好奇,开口问道。

    廖焕生苦笑了一声,微微在沙发里直起了身,缓缓说道:“我这人贪念不大,只想过好这一亩三分地的日子,也不想因为这能力招惹些没来由的麻烦,百恶源贪,这道理我懂。可是最近几个月,我有点不太敢用这陶枕了,如果不是特别好的朋友,鉴定的事儿我都会推掉。”

    廖焕生话一出口,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秘密,就顺口接了一句:“是不是开始做和要鉴定的东西无关的梦了?”

    廖焕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老常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不是凡人,你说的不错,即使是和鉴定的东西有关的,在梦里也会碰上一些很邪异的事。”

    廖焕生也许是因为是老师,又做过研究工作的原因,非常善于总结,他把这段时间做的梦归纳为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和原来的梦差不多,他进入了那件器物所处的年代,也遇到了和这器物相关的人,但他发现,很多梦由原来的彩色,纷纷变成了黑白,像看一部老电影一样,到后来,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到了第二阶段,廖焕生觉得自己的梦非常的漫长,好像永远结束不了一样,自己一直在旁边看着,默默的看着,哪怕己经和那器物毫无关系,也醒转不了,自己想挣脱,希望尽快醒来,但完全没有作用。从这个阶段开始,廖焕生会觉得非常疲劳,四肢无力,醒后会感觉像一晚上没睡觉一样。

    再到第三阶段,廖焕生开始和自己的梦境有互动,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这个阶段的开始是从一个黄铜香炉开始的。廖焕生在那个梦里,进入了一座庙宇的大殿,而大殿里空无一人,那个黄铜香炉就在供桌上摆着,供桌前的塑像并不是常见的样子,似乎有九个头,都是呲牙嗔目,有些狰狞,所有的眼睛都好像盯着廖焕生,让他有点不寒而栗。廖焕生走到供桌前,仔细的看了看那香炉,琢磨着这到底是那个朝代呢?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即来神庙,为何不拜呢?”

    廖焕生惊惧的转过身,一个身着素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是廖焕生做了无数梦境之后,第一次被梦中人认出来,一种做贼般的紧张,让他忘记了和老道士说了什么,自己又是如何醒转的。可廖焕生总觉得自己认识那个道士,但想不起是以前见过,还是很快即将相见,但从那一次之后,他梦里的人,都可以看到他,并可以和他对话交流,在廖焕生努力去适应这个阶段时,新的问题出现了。

    很快,廖焕生进入了第四阶段,这个阶段正如我猜测的,他开始梦见一些与鉴定的东西完全无关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大多数都灰暗而恐怖,有血腥的杀戮,有令人恐惧的邪神,有一望无边的坟冢,有狭小黑暗的墓道,还有一连串的阴谋与算计,有时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是把他放逐到了荒郊旷野,而廖焕生完全搞不清这梦境出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自己又能在这梦境里做什么。

    在第四阶段出现后,廖焕生能够感觉到自己甚至无法支配自己的梦境了,就像有很多人在黑暗中盯着他,又像自己的肢体都被牵上了绳索,自己的头顶,一个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是谁在用几根细棒,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虽然,这只出现在廖焕生的梦境里,但毕竟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这种感觉令人绝望。而永远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又不得不被命运推进黑暗,这加快着一个人的崩溃。

    (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落枕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有这样不好的感觉之后,在家里,廖焕生也尽量不睡那陶枕,希望能够摆脱那些梦境的纠缠,但,用了别的枕头,失眠症再次袭来,这回连安眠药都不再有效,弄得他整夜无法入眠。廖焕生有时会看一夜的书,直到天光放亮,才能睡上一会儿,但有一点声响,又会惊醒,如此一个月以后,廖焕生已经面容憔悴,不堪其苦。

    但廖焕生和冯不过来了一次我的小院后,忽然发现,在我这他很容易睡过去,而且睡得很沉,即使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醒来时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就找了各种理由,来我家蹭觉,虽然他也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为了睡个好觉,其他都可以先放下了。

    讲完这些,廖焕生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冲我们笑了笑,说道:“我这故事比不上陆六的故事精彩,人家是靠着托梦,悟出了大道,成了正果。我这个完全是被怪梦所缠,自以为可以驾驭陶枕,到头来为物所惑,惭愧啊惭愧。”

    廖焕生这话说的多少有点消沉,一直没开口的曾茜这时说话了。“老廖,你学的物理,又在大学教自动化,陶枕造成的事你应该做过研究吧?”

    廖焕生点点头,对那个陶枕他可以说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通透。廖焕生对文玩兴致不高,但对陶枕他还是花了些功夫,看了不少类似的物件,文玩市场常见的石枕、瓷枕他都对比着看过,还是发现了他那陶枕有些不同的地方,一个是,造型上,陶枕两头的突起比一般的更高一些,如同两个半圆形的喇叭口,中心有点内陷,呈半弧形,在廖焕生看来,这就好像是雷达的接收面,躺在中间,耳朵刚好处于接收面的中心,所以被接收面反射的声音实际被自然放大后,更容易被听到。

    另一个是,陶枕底部中空,有很多原形的孔洞,这些空洞排列成网状,每个大概有五分硬币大小,一共二十多个圆孔。最初,廖焕生认为这些孔就是通风用的,保持空气流通,夏天睡的时候会凉爽一些。但后来冯不过告诉他,陶枕、瓷枕上的孔主要是烧造时怕窑内温度不均匀,造成开裂而开的孔,但一般只开一两个,很多还是开在侧面和表面,后来古人也用这圆孔在夏天往里注水,保持凉爽。但这种底面全是圆孔的,他也没见过。

    廖焕生又仔细研究了陶枕,他发现,圆孔还不止是底部这一层,陶枕的中心处还有一层陶板,陶板上也开着圆孔,只是与底层的孔洞错开。廖焕生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递给我们,接着给我们讲解到,这就好像是一个共鸣箱,有放大声音的效果,而多层的孔洞结构,应该是特殊的调协器,一种简易的高低频音的分解装置。也许里面还有几层的带孔陶板,不打碎陶枕很难看到它真实的结构,但声音经过陶枕,应该被进一步的过滤了,他之所以枕上去很容易入睡,就是因为耳朵听到了大量的低频音。

    但廖焕生明白,声音和梦境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低频音有可能会刺激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刺激人梦境的形成,但不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梦境,或改变梦境的内容,那么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陶枕本身,而是它接收到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这也是他后来不再敢把文玩放在枕边的根本原因。

    “老廖,声学我是一窍不通,但在生物学上,动物耳朵所接受的声音频段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它们发出的声音频段也不同,几年前,我们研究所研究过一个能听懂鸟语的奇人,后来发现他并不是靠鸟鸣的长短,声调来辨别的,而是因为他耳朵的构造和常人有所不同,能够听到一些高频段的声音,这一点和一些鸟类的听觉相似,所以他听到的鸟鸣和平常人听到的完全不同,更容易从鸣叫声中分析出其中的意义。”曾茜给廖焕生的空杯里倒上茶,但她的分析似乎让大家依稀看到了解开谜团的道路。

    “小曾,继续说下去。”廖焕生有些急迫地说道。

    “我记得常叔以前给我说过,如何看待鬼神的问题,为什么古人会把未知的无形之物硬要分为神、鬼、妖、狐?鬼神是古人留下的精神之物,好的,善的,智慧的称之为神,坏的,恶的,阴毒的怨念称之为鬼,而妖狐就是具有实体存在的,修炼出来,但又不同于动物本身的个体。原来,我没有把常叔的话当回事,当故事听的,现在想想还是有道理。如果鬼神是一种精神物质,那它的存在可能也如声音一般,是一种频率的震动,为什么有的人能感知到,有的人不行?接收频率的问题,而老廖的陶枕,恰好能够接收和放大某种频率,而他又恰恰能够感知到。这些,还是常叔你来讲吧,我也只知道这么一点儿。”曾茜向我眨眨眼,也给我把茶倒上。

    “小曾,你说的很对,但这些,都是无法用现有科学来证明的,我们也不用忙着下定论,我倒想从枕头本身说起,也许能和黄粱一梦的卢生一样,领悟天地间的大道。”我端起香茶,在嘴边泯了一口。

    “卢生是谁?和老廖认识吗?”曹队诧异地看了看我,问道。

    “不要急,一会儿你就知道。枕头的起源,我们现在很难下一个定论,但至少五六千年前,埃及和古巴比伦已经有枕头了,但那时的枕头更多与巫术和祭司有关,不是谁都可以用的,那是祭司与神灵沟通的工具,那么这应该与梦境有关,所以埃及的祭司往往会佩戴一个枕头形状的护身符。在中国,枕头一样有几千年的历史,但东西文明的同源性在这里又有一次验证,枕头最早是祭器,是冥器,特别是石枕和玉枕,很少有真正使用的,这就是为什么枕头很少有传世的,多出于墓葬的原因。”讲完这段话,廖焕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若有所思,我拍拍他有些颤抖的腿,继续说道。

    “在民间传说里,枕头的发明,落在了曹操的身上,据说是他年轻时征战四方,往往在营帐里看着公文就睡着了,他的兵士就用一个木匣枕在他的脖颈下,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后来干脆用圆木雕了个两头大,中间细的木枕,由此有了枕头。这个传说当然不足信,但为什么这个传说会加在曹操的身上呢?以致后来把曹操尊为制枕行的祖师爷?”这个问题对大家明显是不着边际的,大家互相看看,完全不知道我到底要说什么。

    “曹操还是一个行业的祖师爷,这个,老廖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老常,你是说盗墓的?这个冯不过和我讲过,我有点印象。”廖焕生在沙发里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错,东汉末,诸侯割据,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依旧手中头寸紧张,为了筹措军费,设发丘和摸金校尉,从事专门的盗墓工作,而后来发丘和摸金也就成了盗墓的两大门派。但作为门派的创建者,不可能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凭空创造出一个行业吧?但曹操的盗墓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枕是阴阳沟通的媒介,那么曹操成为两个行业的祖师爷,就有了一种内在的可能。但这些都是传说,没有实据,大家都可以当做故事听。如果是故事,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延展。”

    “后来,曹操患了严重的头疼病,按今天的说法估计是神经衰弱或偏头疼,从历史记载看,这病在当时是比较罕见的,因为当时的名医都没什么治疗的案例,于是请来了华佗,华佗要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这个当然有点匪夷所思,曹操不敢,认为华佗要害他,就处死了华佗。但是,华佗只是给曹操提了治疗方案,并没有实施,况且,华佗是这类疾病唯一有治愈记录的人,有冒险的方案,就一定有保守治疗的方案,曹操处死华佗,不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于情于理都说不通。那么也只能有一种解释。”说到这里,我又看了看廖焕生,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常叔,你是说,华佗发现了曹操头疼的原因,也许和他长期枕的枕头有关?而枕头又包含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许就是发丘和摸金的事情,毕竟掘挖先人陵寝,道义上说不过。曹操并不是因为他的治疗方案杀他,而是因为他知道太多的秘密?”曾茜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我说过了,这些都只是故事,我们在复述故事,也许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这些故事与枕头有关。”我慢慢的点起一支香烟,看着烟雾在小屋里一点一点的散开,秋夜的凉风轻轻的推开屋门,曹队打了个寒颤,急忙起身,锁好屋门,顺手把窗户也关了。

    (故世人莫知生从何来,盖参父母未生前;死从何来,知来然后知生处。世人莫问死从何去,盖参魂游魄降后;生从何去,知去然后知死处。死之机由于生,生之机原于死。无死机不死,无生机不生。生死之机两相关,世人所以有生死,生死之机不相关,至人所以超生死。有生死者,身也;无生死者,心也。敦复则心生,迷复则心死。则危者可安,亡者可保。--《性命圭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落枕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看老曹回来,便对他说:“你问的卢生的事,发生在唐代,也和枕头有关。说的是唐玄宗七年,有个姓卢的考生进京赶考,在邯郸道遇到一个姓吕的老道士。吕道士见卢生颇有道缘,便想点化他。但卢生无法舍下功名利禄的诱惑,拒绝了。那吕道士颇有些仙法,就给了卢生一个青色的瓷枕,两头各有一个孔,告诉他,试一试吧,这枕头能让你实现你的愿望。”

    “卢生将信将疑,晚上便枕着枕头睡着了,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进京赶考高中状元,之后仕途一帆风顺,官是越做越大,十几年后荣华富贵,妻妾成群,意气风发,又是十几年,出阁拜相,万人敬仰,达到了人生顶点,但这种顺利让他昏昏然,方寸尽失,树敌无数,不久马失前蹄,落得凡尘,很快家财散尽,妻离子散,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

    “卢生醒来发现自己就睡在旅店的榻上,自己梦中风雨的四十年过去,店家蒸的高粱米饭还没有熟,卢生从怅然中顿悟,所谓得失荣辱,运达生死,也只是一梦之间的事,就抛开俗事,追随吕道士修仙求道去了。这个故事记载在唐代话本《枕中记》里,现在我们说的黄粱一梦就是出自这个典故。”

    我讲完这故事,曹队点了点头,“老常,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了黄粱一梦的典故,但它只是教人忘却凡尘,一心向道的,和老廖的事有什么关系?”

    “每个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当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卢生的事被广为传唱之后,很多人从故事里看出了玄机,特别是文人墨客们,他们后来发明了一种警枕,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司马光,他以硬木凿成枕头的形状,终生睡在上面。原因是,当年求学之时,睡在警枕上,只要身体一动,头就会从警枕上滑落,司马光惊醒后,马上起身,继续发奋读书。”这回大家好像都没有想通其中的道理,只好看着我,等着下文。

    “司马光年轻时用警枕,可以理解,勤学嘛,声名嘛,都是一种积累。之后,他飞黄腾达,权倾一时,名扬天下,为何还要坚持用警枕呢?曾有位历史大家告诉我,古代诗人分为酒,香,枕三大流派,就是饮酒作诗,焚香作诗,梦境作诗。这枕派,就必须用瓷枕或陶枕,为什么呢,人做梦时梦到的景象,往往醒了很快就会忘掉,但如果中途惊醒,记得就会很清晰。警枕也是一样,是文人们获取梦境中的灵感,或者是先人们指点的工具。但这,毕竟与儒家义理相悖,做了也不会说出来罢了。”

    “到了清代康熙年间,又有个奇人叫陈潢的,他反复研读黄粱一梦的故事,又有了新的领悟,就在邯郸县郊的吕翁祠墙壁上,题了首诗,说:四十年间公与候,虽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欲向先生借枕头。恰好安徽巡抚靳辅路过,看到了这首诗,极为欣赏诗中才情和入世的精神,便派人多方寻访,找到了陈潢,甘愿做他的枕头。之后陈潢入靳府为幕,帮助靳辅完成了治理黄河的大事,也迎来了属于他的富贵荣华。”

    “这些故事,大家可能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讲它,我只是觉得,枕与巫,梦与魅自古相通,老廖能够做梦了解文物背后的东西,枕是真实存在的,是载体,或者说是个放大器,梦也是真实的,是文物上所留存的当时的信息通过陶枕转化了出来,而后来,老廖能够进入梦境,与梦境中的人物交流,就不是梦了,是某种幻化,是一种魅。”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我停了下来,喝了口茶,茶再一次淡的没了味道。我把壶中的水倒干,重新换了茶叶。而廖焕生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一大堆故事中的关键,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

    “常叔,您说的枕是巫术通灵的载体,而有一些古老的信息附着于器物之上,我能理解,但老廖之后可以和那些信息交流互动,梦中的人物可以看到他,只能说明那些信息已经不完全是附着在器物上的,而是老廖梦境的一部分,和庄子一样,分不清梦到了蝴蝶,还是自己只是蝴蝶的一个梦,也就是说,互动部分是老廖的梦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是一个梦套着一个梦,这是不是就是常叔你说的魅呢?”曾茜眨着大眼睛问到。

    “小曾,我觉得不应该是我梦境中的想象,一方面,场景和人物之前我并没有见过,而事后证明梦境给我传达的信息是正确的,那么里面的人物就不可能是我想象的,偶尔一次我有可能凭想象蒙对了,但总不可能次次都是对的?而且,那种互动交流发生的非常突然,前一秒我还是个观众,后一秒就变成了戏中人,这不可能是我现象出来的,我自己吓自己,总会有思想准备吧?更不会是梦中梦。老常,你说的魅,是否就是魑魅?”廖焕生向曾茜摇了摇头,继续问我。

    “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古人认为魅是山林水泽中的鬼怪,可以幻化形状,迷惑人心。但魑魅迷惑人更多是在人的睡梦中,或是人处在重病时,阳气很弱的时候。古人又认为,魅是可以感知到人的思维的,睡梦中,人处于高度放松的状态,魅便可以幻化成梦中的人物或器物,迷惑人的心智。所以,小曾你说对了一半,但魅是客观存在的,并不是老廖的想象。”

    “古之近巫者,常为巫所噬,说的就是占卜的人往往陷于卜本身,并不是指他无法分辨真实世界和虚幻世界,而是指他会陷入一个哲学的悖论。你可以预知事物的发展变化,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那么你也就可以改变事情发展的进程,但你真的改变了结果,那么回过头,你当时的预言就是错误的。单一一件事情,问题的严重性并不明显,但错综复杂的因果交织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廖焕生,而他似乎从我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本来黯淡的眼神中,有了点光彩。

    “这就好比一个计算机程序,我们从中间更改了一个变量,希望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却发现这结果与我们最初编订的程序发生了冲突,而后,看似好的结果,实际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最终是系统的崩溃。为什么,这世界一些顶尖的科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在获得伟大的划时代的研究成果之后,往往走向了神学的道路,我理解,并不像多数人认为的,科学依旧有很多无法用实验来证明的东西,只能用上帝来解释。其实,真正的智者,并不希望用实验来证明那个悖论的存在,我们的技术也许真的可以改变未来的进程,纠正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但这一天,就是人类社会系统悖论的开始,人类崩溃的开始。”我端起茶杯,停下了自己的思维,我思考的这些在未来是否也会改变了什么?这也许也是个不能深究的话题。

    曹队听完我这一番话,倒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说道:“老常,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所以为什么那些算命的,不能把话说明白,说多了要遭天谴,还有那本《推背图》,全是模棱两可的诗,只有事情发生了,一对照,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怕历史被人为改变。所以说,老廖,你的问题就是拿那枕头看得东西太多了,说的多了,断了很多人的财路,本来文玩圈要出个比尔盖茨什么的,被你扼杀在摇篮里了,活在未来的那个人知道事情是因为你而改变的,能不咒你吗?换了我,也得拿小针扎你。”

    曹队的话倒是把廖焕生逗乐了,笑着说:“老曹,你这朋友我以后得好好交,话糙理不糙,全是朴实的真理。”

    曾茜一边继续给我们继续倒着茶,一边埋怨着曹队:“老曹,大家本来说的很认真,都上升到哲学层面了,你一插进来,立马变味了,按你那意思,老廖现在做什么,将来都得挨扎,是不是?”

    曹队刚想争辩两句,却被廖焕生拦了下来。“小曾,这本来也没什么,因果因果嘛,我为陶枕所惑,也算是利欲熏心,想赚几个小钱,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不是?老常,我有点明白你说的意思了。是不是有魅作祟,现在对我已经不再重要了,想明白了这层因果,就需要有个决断。”廖焕生感激地向我点点头。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落枕 (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廖焕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也许是放下了心上的千钧重担,亦或是想到了摆脱恶梦纠缠的办法。缓缓说道:“老常,我明白了你讲这些故事的原因,对我来说,也许我就是卢生,而永远成不了陈潢,悟透了其中的奥秒,就到了我该放下的时候,对吧?”

    “世事本无常,焕生你生性淡泊,就觉得自己是卢生,但上天赋予你这个独特的能力,让你继承陶枕,又让你误打误撞进了文玩圈,给你一个新的天地,你又如何知道自己不是陈潢呢?”我笑着问廖焕生。

    廖焕生叹了口气,说:“我也曾感激过上天的眷顾,也曾觉得我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但陶枕现在给我带来的困惑,远远超过幸福感,我本质上是个胆小的人,我还是想马上放弃。”

    廖焕生深深吸了口气,又问我:“老常,我把陶枕放到你这里,从今再也不会沾文玩圈儿,你是解决这类事情的高人,我只有求你帮我,一定可以替我处理妥当,对吧?”说罢,满眼期许地忘着我。

    “老廖,你能看明白这一层,说明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回头是岸也好,你的事,若是老常都帮不了,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谁能行,是吧,老常?”曹队在一旁打着边鼓,也很是期待地看着我。

    “焕生,你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我说的魅到底是什么,你意识到了悖论的存在,担心自己对一些事件的改变,引发不可测的结果,这本无可厚非,但陈潢也好,司马光也好,悟到之后,并没有踌躇不前不是?程序没有尽善尽美的,都需要后人的改进和维护,上天赋予你的天赋,你只需明白应该用来做什么,不应该用来做什么就行了。你在改进它的同时,它也会改变你周围的一切。”

    “魅自心生,心胸坦荡,百魅无患,魅可以幻化形状,进入你的梦中,是因为你内心曾有的恶念和贪欲,使你的天地之气减弱。人在做,天在看。看的不光是天,还有魅。这一层参透了,你拥有的才是天赋,否则你只是抱了个潘多拉的盒子。”我看到廖焕生又低下了头,陷入思索,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

    “焕生,你也不要多想了,先把枕头抱到我这来,我帮你想办法,你把我书桌上的铃铛拿回去,摆在床头,再拿几张符纸放在床下。记住,枕头本身并不会给你带来恐惧。”

    墙上的挂钟发出低沉的鸣响,我们看过去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他们三个起身向我告辞,一夜跌宕起伏的故事让人周身乏力,我把铃铛和符纸交给了廖焕生。送到小院门口时,曾茜忽然扭过头问我:“常叔,你说,这魅为什么会费尽心力来迷惑人,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曾茜的问题,我一时真的不知如何回答,看着他们三个渐渐消失在胡同口,我才意识到,也许曾茜不经意的一问,才是我们这个家族几百年来真正想找出的答案。但似乎到今日,我并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第二天的上午,廖焕生带着枕头,来到了小院。乍看上去,除了比一般的瓷枕大上一圈,做工粗糙一些,朴实的根本无法和廖焕生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看廖焕生精神明显的好转了,心下也踏实了些。焕生下午有课,匆匆给我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小院。

    小院的下午,悲戚的蝉鸣声预示着寒冬的临近,而曾经欢唱的草虫早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还好,过午后的日头,让还没有生火取暖的屋子变得温暖些。我仔细观察了那个枕头的构造,确如廖焕生说的,枕头里带孔的夹板不止一层,而开孔的位置明显经过了精细的计算,孔的大小还是有细微的差别,这也许就是它能够接收不同音频声音的原因,古人的智慧不能不让人赞叹。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陶枕上,陶枕表面上的釉色似乎在不停的变换,如同有一层水波在缓缓流淌。盯着它看时,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慢思维,放慢呼吸,一股困倦袭上头顶。而同时,一种强烈的意愿让我忘记了周边的一切,我是否也可以在陶枕中看到我家族的宿命?可以看到这宿命的终点到底是什么?这个想法似乎有无穷的魔力,很快控制了我的身体。

    我从书柜紧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六寸大小、有些斑驳锈色的青铜古镜。这是父亲七十年代初进入北京地铁施工隧道,探寻突然出现的玄门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而他出来之后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虽然在离世前曾经清醒过两次,但已经无法向我描述他在玄门里的遭遇,失踪三哥的去向,和他带出来的这面古镜所包含的秘密。

    这些年来,我翻遍了族谱中关于玄门的记载,也对这古镜八方考证。甚至冒险探察过两个玄门,但玄门附近时间的扭曲和身体的可怕反应,让我无功而返。我遵循族谱的训诫,以煞阵封锁玄门中魂魄的出现,并将无法超度的怨念引入玄门,但我始终不知道玄门背后到底是什么,也就一直无法搞清玄门是何时出现,又是因何出现。

    也许,廖焕生的陶枕可以解开这些盘旋我心中很久的疑问,这种诱惑是我无法拒绝的。

    我把陶枕放在了床上,按照廖焕生的描述躺了上去,双儿自然的贴合在陶枕两侧的凸起上,并不觉得过于坚硬。果然,周围的声响如同从听诊器里传出来,全部放大了数倍,变得清晰无比,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水滴从水管滴落的声音,远处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交汇在一起。而每一种声音经过陶枕时,都在枕畔的古镜上轻轻的划动,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古镜似乎也发出低沉的丁叮声,当人仔细去分辨时,一股倦意袭来,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已经沉沉的睡去。

    我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梦,至少在刚刚发生的时候。我能看到我自己躺在床上,而后翻身坐起,从枕边拿过铜镜,夹在腋下,大衣都没穿,就开了门走了出去。我试图发出声音引起梦中那个我的注意,但完全没有作用,现在的我似乎在梦境中根本不存在。我只有默默地跟在梦中那个我的身后,我发现,出了小院的大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没多久,我似乎来到了一个深黑的巷道,而梦中的我拧亮了手电,我依稀有了熟悉的感觉,残破的青石砖,起伏不平的地面,偶尔经过的弧形石拱顶。这应该是通往玄门的道路,但梦中的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我从前接近玄门时,那种心跳加速,时间停滞,体力衰竭的感受,反而越走越快。难道这是那面古镜的作用?

    猛然,我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玄门的跟前,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玄门。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梦中自己手中的手电光柱,与这巨大的空间相比,显得无比渺小而纤细。玄门最初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迅速吞没周围的光线,即使手电光柱没有照向玄门,光柱就如同被玄门中巨大的引力所吸引,已经不是直线,扭曲着投射进黑洞中。

    再靠近一些,我才发现,光柱进入玄门时,玄门的表面如同是一个水波纹的表面,耸立在面前,不断反射着光线,显得有些光怪陆离。而梦中的我,没有一丝的犹豫,径直向玄门走去。我再次拼命的呼唤自己的名字,但完全没有作用,梦中的我瞬间隐没进玄门中,而光线也在迅速的消失,只留下如波光般的星星点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玄门的。但进入之后,似乎是一个无尽的虚空,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另一个我就在我前面不远处,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无比,虽然也是走动的样子,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

    这一刻,我意识到,我的思维也正在变得缓慢,一些曾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断的涌现出来,曾经青梅竹马的柳茵茵,曾经偷偷教我方术的二伯,在我十几岁时就失踪的大哥,和多年以后我收到他寄来的没有字的信。我以为,我把这些记忆都深深埋葬了,但现在才发现它们是如此的清晰,似乎在告诉我,时间这条河看似奔涌不回,只是因为我留在了原地,未曾离开过。但理智不断的提醒我,要保持清醒,我正在玄门里,要跟住梦中一直不曾停下的自己,我要弄清自己究竟是要走向哪里?

    (太虚不生灵智,真心不缘善恶,嗜欲深者机浅,是非交争者未通,触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机者慧沈,傲物高心者我壮,执空执有者皆愚,寻文取证者益滞,苦行求佛者俱迷,离心求佛者外道,执心是佛者为魔。--《顿悟入道要门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落枕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梦中的我没有一点的犹豫,我不知道在这虚无的空间里,他是如何辨别方向的,似乎梦中的自己对玄门中的一切非常的熟悉,或者就是无知觉的移动,但很快我就发现,梦中的自己移动的比我快了很多,虽然我知道呼喊无用,但还是声嘶力竭的吼着,以致于我觉得这样的嘶吼,是不是就要从梦中醒来了?

    但是没有,我只有看着梦中的自己渐行渐远,细小的手电光柱终于泯灭在很暗的尽头。如果梦中的自己已经消逝,那么我又是谁?我要往哪里去?难道宿命就是如此,我的意识就将永远飘荡在这虚空里?

    我感到周身的酷寒,最终完全意识不到身体的存在,我终于明白,玄门的背后,一切感官最终都会消逝,人正在变成一种单纯的意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方向,没有反应,也许还没有终结。这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我为什么不能醒来?这就是无生无死的轮回道吗?那么,躺在小院正屋陶枕上的人是谁?

    没有时间的结果,是我的记忆犹如无数的沙粒,渐渐把我掩埋,没有方向的结果,是这些沙粒无目的的向周围散开,但也就在此时,我猛然听到了耳边一个声音响起:“玄门里才是真实的世界,是世界原本的样子,一个由意识构成的世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没有差异,是一切的原点。玄门外是这世界的梦境,是意识共同想象的样子,即便有万般变化,终要回到原点,一生一梦尔。”

    我不知道这声音是如何到达我的大脑,也是在那一刻,我猛然发现我似乎可以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在这个虚空里,有无数的意识飘荡在那里,是如此的不同,又是如此的相同,那个声音,我觉得像是父亲的声音,又像是二伯的声音,像大哥的声音,又好像是柳茵茵的声音,也可能是所有意识的声音。

    “但如果玄门外是一个梦境,那么我们在外面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它终归是要醒的不是吗?”我不知道何时,我可以发出声音,也许这本身根本就不是声音。

    “佛说极乐净土,道说道法自然,既有终,则必有始,既有守正归一,也就有万般花开,没有修炼,又怎会悟到本源?你说的意义不就存在于意义本身吗?”我不得不说,这也许是答案,但也许什么都不是,但大脑中这个声音又有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出这到底是谁。

    “如果始必有终,而我也坚信因必有果,那我又何必在玄门外设下煞阵?又何必将那些误入歧途的怨灵引入这里?没有常家,怨灵也终会悟出归途不是?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这疑问在我脑海中形成时,就已经变成了语言,在虚空里飘荡。

    “因为没有一个灵魂生来就可以渡人,欲渡人先渡己,你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渡己的过程,你无须寻找意义本身,它一直存在。但没有这个过程,你始终不明白它在哪里。每一次进入玄门,都是你从梦境中的一次醒来,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声音似乎就是我自己的声音,但似乎并不是从我身体里发出的。

    我正要继续问,在前面的不远处,手电的灯光闪了一下。我连忙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而电筒的光柱似乎也在等着我,在前面晃了两下,让我尽快跟上。在我离电筒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周围明亮了起来,这光亮骤然出现,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我也开始感觉到我身体的存在,后颈依旧枕着那陶枕,已经有些发麻。我慢慢睁开眼睛,周围熟悉的一切,令人亲切无比。而各种各样的声音,重新从陶枕中传入我的耳中,却像是轻快的奏鸣曲,应该是醒过来了,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叫重新进入梦境更准确。

    人就是这样,醒来时感叹梦境是如此的光怪陆离又超乎想象,更多是付之一笑。但又何曾想过,对梦境中的自己,现实显得更虚伪和卑劣。如果以此来评价生命的意义,我宁愿相信现实世界只是玄门的梦境。

    三天之后,廖焕生又来到了小院,带了瓶好酒。看上去容光焕发,只是坐下了,却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不停的搓着手。

    “怎么,焕生,来我家喝了一回酒,还上瘾了?我去弄两个菜,中午咱哥俩喝两盅?”我笑着问他。

    “老常,铃铛和符纸我都没有用,这回给你带过来了。”廖焕生边说边从包里把铃铛取了出来。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看出了我的惊讶,又接着说:“老常,那天从你家出来,我就一直在想,你说的没错,如果我逃避它,就算有再多的铃铛和符纸,也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心里总会不断地念叨。”

    “那你想怎么做?”廖焕生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一直好奇的猜测,他会如何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老常,你说枕头赋予了我一种天赋,但我觉得可能更是一种责任,我可以把它用得更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只要这种价值不是满足我个人的欲望。我理解你那天说的魅,魑魅,是自己内心邪恶的另外一种幻化,它根本就在内心里存在,是躲不掉的。所以,老常,我还是想把陶枕拿回去,自己来解决。”廖焕生说的很坚决,看了是思考良久后的决定。

    我点点头,去里屋把陶枕给他抱了出来。廖焕生把陶枕放在大腿上,轻轻的婆娑,又继续说道:“老常,那天我们聊到陶枕是个音频放大接收器,可以接收到古人留下的信息,但你知道,我是做实验科学研究的,这个说法我内心并不认同,在我自己的梦里,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接收者,这种交流和沟通不可能是我想象的,更不是魑魅所幻化的,至少最初时我可以确定不是,所以我觉得人的梦境可能在另一个空间,也是彼此相通的,就如同现实世界里,由无数人的个体所构成的复杂的社会单位,只是我们现在还认识不到。陶枕也许就是进入人类群体梦境的钥匙。”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殊途同归了,廖焕生能意识到这一点,也许跟他之前的科研教学工作有关,也许和他自身的天赋有关,但这已足够让我欣慰了。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我问他。

    廖焕生冲我笑了笑,说:“还没有想好,但一定会和过去不同,马上春节了,我想带媳妇孩子回老家给父亲、哥哥扫扫墓,他们还从来没回过老家。这次再把老房子修葺一下,再不弄弄就要塌了,至于陶枕的事,等回来再细想吧。”

    转过年,老曹带着我去了一趟重庆,回到北京时,已到了初夏。廖焕生并没有到家里来找我,我以为他还在安阳老家。可后来,冯不过到我这来了两回,闲聊时我才知道,廖焕生这一段成了大忙人,一方面,他在学校申报承担了一个课题研究工作,是关于人类梦境研究的,他带了几个研究生,日以继夜的工作,冯不过都有很久没看到他的人影了。但是,说起这课题,冯不过一脸的困惑,告诉我,廖焕生那学校穷,划不出多少研究经费,是廖焕生贴了很多钱,用来购买设备、图书资料,还给研究生发补助,估计把他这两年淘货赚的钱都扔里面了。实在不明白他图的是什么?

    另外一方面,廖焕生还是下海了,在冯不过的牵线搭桥下,和几个古董行老板一起弄了个拍卖公司,在里面做了个鉴定顾问,拿了点干股,平时去公司很少,但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他写了几篇公司拍品的考据文章,轰动了收藏界,他们那个拍卖公司的头炮狠狠地打出了些名头,钱也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廖焕生还和从前一样,对文玩的事并不是很上心,再加上学校课题的事儿,一星期能去一趟公司就算不错了。为这个,股东们颇有微辞,干脆任命冯不过做了总经理,希望用他和廖焕生的关系,影响廖焕生多为公司做点事儿。

    冯不过冲我苦笑着,“老常,你说我哪有这本事,影响廖焕生啊,他有了主意,谁拉都没用啊。

    一晃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我忽然接到了廖焕生的电话,电话里,他很诚恳道了歉,我回北京这么久,一直没来看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约我下一周的周末,一起吃个饭,聚一聚。不巧的事,约定日子前三天,曹队又有了个紧急任务,我们连夜要赶到上海,我只好给廖焕生挂了个电话,说好,我从上海回来再约。

    世事难料,在上海我们呆了半个月后,罗布泊的事情又发生了,我和曹队北京都没回,直接飞了西北,不曾想,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再回来时,已是那一年的年底。这一年间,虽和廖焕生通过两次电话,但交流的并不多,我完全没有料到,他已经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影响。

    廖焕生做顾问的拍卖公司在一年时间里,除了春秋两季的大拍外,组织了十几次小型的拍卖活动,因为拍品过硬,经常引起圈子里甚至是社会上的新话题,成为了拍卖行里响当当的品牌,以至于来自香港的一家上市公司,斥巨资收购了拍卖行大部分股份。但廖焕生对自己的那部分股份并不关心,第一个全部抛售了出去,只在公司做个挂名的顾问,但圈子里传说,廖焕生一夜暴富,成了千万富翁。

    廖焕生的科研项目也进展神速,不但基础研究扎实,而且很快出了应用成果。他和国内的一家家具公司合作,一起研发了一种用新材料,新工艺制作的新型枕头,这种枕头对颈椎疾病有很好的预防和治疗作用,特别是对于神经衰弱、失眠更是作用明显。这枕头刚刚上市,已经是洛阳纸贵,千金难求了。而另一款用中药作为填充物的古法药枕,也已经研发完毕,估计又会掀起一股新的睡眠风潮。

    再见到廖焕生,却是在京西一座破败的厂房前。我面前的廖焕生意气风发、西装革履,与之前我记忆里的他判若两人。他热情的招呼我在厂房门口的传达室坐下,直道歉让我这老远跑了一趟,但他日常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事件。聊了几句,我发现廖焕生虽然形象与之前大不相同,但内里的性格和习惯完全没有变。我很好奇他在这已经倒闭的破工厂干什么?

    廖焕生笑着告诉我,他把这工厂连同厂房都收购,下一步重新整修一下,预计明年就能弄好了,至于是什么,开门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又是一年,我已经完全认不出那个厂房,现代感很强,极富创意的建筑外观,简约而自然的北欧室内设计风格,精心打造的园林和喷泉点缀其中,高大的玻璃窗让阳光安静地洒进室内,更让我震惊的,是宽大的室内空间里,一排一排的巨大书架,犹如知识的长城,岿然不动。

    我和廖焕生就站在这个巨大的图书馆中央,满心喜悦地看着很多学子匆匆地穿梭于书架之间。“焕生,我家里还有不少收集了几十年的古籍,都捐给图书馆吧,在这里它们会更有价值。“我对身边的廖焕生,现在应该称呼为廖总的他说道。

    廖焕生点了点头,“老常,大恩不言谢,没有那个小院里的一晚,我可能永远不会下决心去做这一切,而这一切开始的时候,像您说的,我再没有受到怪梦的影响。”

    “这里的书,我自己的收藏只占百分之五,收藏圈的朋友大概捐献了一半,还有很多社会人士的捐助正源源不断的送过来。马上,图书馆的二期工程就要开始,我计划在里面加一个小型的展览馆,还有这个建筑的三层,我还想放一个小型的多媒体中心,毕竟未来是电脑、网络的天下了……”廖焕生拉着我,兴奋地穿梭在高大的建筑中。

    我却在想,世间对于每一个生命,都是公平的,你的成功与失败背后可能都有难于启齿的秘密,谁又能想到一年多以前,廖焕生被命运逼迫得每天下午,到我的小院里蹭个午觉,谁又能想到,一个普通教师能在两年内成为京城文玩圈的大腕,而这背后的一切都来自于一个不起眼的陶枕呢?

    (故善反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远听之。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开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皆以先定为之法则。以反求复,观其所托,故用此者。--《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凿壁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九七年初的时候,曹队调入了公安部直属的特殊案件调查处,本以为他会变得很忙,不一定有时间再来小院,但没想到他来的频率一点不比原来低。本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案子,不会再有什么让我们惊讶的东西,但事实一再告诫我,这世界永远都有你闻所未闻的秘密在前方等着你。

    那年冬天北京下雪很早,小院里一夜之间积雪没了脚踝,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雪扫扫,又多少有点舍不得屋里温暖的炉火时,曹队的电话来了。电话里,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点犹豫,问我能否有时间跟他去一趟重庆,有个奇怪的案子,我一定有兴趣,而且我们在北京也憋了大半年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我心里暗想,每次曹队以旅游、散心为幌子,拉着我去帮他查案,碰上的都是危机四伏的旅程,又有那一次轻松自在过,但内心里那种莫名的好奇,又让我根本无法拒绝。而且在这一点上,曹队还有青出于蓝的潜质。就在几天前,我去部里领顾问费,碰上了姜队,现在应该是姜局了。跟他闲聊时,我半开玩笑地提出来,年龄有点大了,是不是顾问也有个退休机制啊?

    姜队哈哈大笑,说我这才多大,不要给他这些还在一线的老同志太大压力,他回头安排曹队,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敢情这坑早就挖好了,等着我跳呢。

    曹队电话里简要给我说了说情况,原来,在重庆渝中区一个叫鹅岭的地方,是座不高的小山,却是个百年来人文荟萃的地方。不少名人的旧居别墅都散落其间,草木丰茂,景色瑰丽。抗战时山上挖了很多的防空洞,四通八达,据说整座山都掏空了。当时轰动一时的日本侵略军制造的重庆大惨案,就发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解放后,这些防空洞大部分封存了起来,但还是有一些用来储存物资。改革开放后,一些临街的防空洞被修葺改造,一部分用来当作夏天市民乘凉避暑的地方,毕竟作为中国四大火炉之一的重庆,夏天的湿热还是很难熬。另一些则租给了开餐馆的小老板,被弄成了环境简陋,但味道浓郁的火锅店。不知是因为市民对这里环境的熟悉乃至依恋,还是因为防空洞的温度环境对火锅的味道真的有很大的影响,总之,这种被后来称为洞子火锅的小餐馆里,走出了一批叱咤中国餐饮界的火锅品牌。

    但防空洞开放出来了大概也只有十分之一,大多数都被遗弃封闭。时间久了,再加上当年建筑图纸的遗失,这些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山底世界,成了这城市最隐秘的部分。很多隧洞已经几十年没有人进去过,更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如何连在一起,又通向哪里。

    但鹅岭下的防空洞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某银行的地下金库。最初时只是个权宜之计,但后来金库的设计师却发现了这种金库的好处,一个是将来拓建的时候,要方便很多,再开出一条洞子,重新用混凝土浇筑墙体地面就行了,剩了很多的土石方的开挖量。另一个好处是,原本这些防空洞都是依托山体结构挖掘的,那鹅岭本身就是就是耸立于两江之间的大石山,坚固异常,徒手从外面凿洞挖掘根本不可能,所以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鹅岭在陪都时期,就是国民政府中央储备银行黄金的储存之地,在整个抗战大后方,可以说是重中之重的地方。那家国有银行金库就是在原来民国央行金库的基础上改建的,混凝土浇筑的墙体最厚的地方有两米多,再加上唯一一条向外的通道上,几个坚固的闸门,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但谁都没有想到,如此安全的地下金库,在去年年底发生了令人震惊的金库失窃案。金库中丢失了一百多公斤的黄金,但金库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金库闸门的监控设备也没有发现有人运送过黄金出库,而且,丢失的黄金只占储存黄金的十分之一,竟然迷惑了金库的管理人员,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失窃的事,以至于无法判断失窃的准确时间。

    重庆市公安局调查了一个月,排查了所有相关人员,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作为大案要案上报了公安部,曹队这才奉命赶往重庆。老实说,曹队到重庆前对案件了解的并不比我多多少,他给我介绍的情况也非常的简略,但真正令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刑事案件,曹队一定要请我一起,而他的建议,公安部的领导还很支持?

    曹队看来早想到我要提出这样的问题,索性把我带到了他们处里的技术中心,给我看了一段银行监控录像所拍下的影像资料。那一年,安全监控设备还不普及,设备的价格很高,也只有银行、公安这类机构才有安装。

    录像的画面显然是在金库大门上方的横梁上拍摄的,分辨率不高,录像带看来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几次,经常出现白色的横纹,而有横纹出现的时候,画面就会抖一抖,但并不影响观看。

    曹队边给我放录像,边在一旁给我倒茶,也不说话。我在电视屏幕旁看了十几分钟,也没看出什么异样,除了偶尔划过的横纹,画面基本上没有变化过。

    我抬头看了看曹队,见他斜着眼盯着我看,我转过头时,他赶忙把目光移到了一旁。我心想,别是他有意捉弄人吧?连忙问他:“曹队,这录像的重点是什么?你打算让我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曹队咳嗽了两声,不怀好意地冲我笑笑,“老常,问题当然是有的,但不仔细看,你也看不出什么,但如果发现了其中的奥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在领导那坚持一定让你去了。”

    曹队的话,让我一下来了兴趣,我按着录像机的快进键,加速向后看着。录像带的右上角有时间的显示,但没有日期,录像带开始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一点,结束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摇摇头,苦笑一声:“曹队,你还给我卖什么关子?我实在看不出反常之处,快说吧。“

    “我早就跟老常你说,别小瞧我们技术处的人,虽然不上第一线,没什么危险,但人家几百个录像带反复看,才发现的问题,一看一星期,每时每刻都对着这无聊的监控画面,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了,反正我是不行。“曹队用手点着桌子,似笑非笑的说。

    “曹队,你看我什么时候小瞧过你们,无论是奋勇冲锋在前的,还是默默奉献在后的,在我心中,都是英雄,快说吧,有什么不对的?“

    “案件从重庆上报到公安部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手去重庆做了实地踏勘,是小雷带的队。“原来是小雷,怪不得最近没来我这儿,害的我自己去换的煤气罐。

    “和重庆公安局同志的现场勘察结果一样,金库里没有什么异样,除了少了一些黄金,没有可疑的足迹,没有指纹,墙面、地面都完好无损,大门并不是一把钥匙就可以开启,而密码和钥匙分开,需要银行的三个高管同时在场,才可以打开,从上一次开门到案发,门口的摄像机没有拍到任何人的进出,那些黄金像凭空消失了,没有一点头绪。“

    “是啊,没有一点痕迹的运走一百多公斤黄金,这不合情理啊。“这的确是我听到的最离奇的案子。

    “这事还是得说小雷厉害,勘察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干脆就研究起了监控录像带,这一研究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老常,你看这。“曹队说着,给我指了指录像画面右上角的时间。

    我仔细看了看画面,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赫然的发现,画面上显示的时间竟然比手表的走时要慢一些。我顾不上问曹队,掐着手表的一分钟走时,看着录像时间的不停跳动。

    “手表上的一分钟,摄像头上的计时要慢接近十秒,难道是摄像头的计时出了问题?“我扭头问曹队。

    曹队摇了摇头,“小雷专门找人检查了录像设备,没有任何问题。但查过录像带,他发现,所有的带子都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但可惜银行监控录像只保留十五天,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带子会洗去原有的内容继续用,所以小雷并不能确定这种现象发生的最早时间。但调查时摄像机的计时器是正常的,这计时问题,一定与黄金的失窃有一定的联系,但究竟是怎样的联系,就只有靠老常你来支支招儿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变化的画面,愣愣地出神。

    “老常,你不觉得这案子和那年地铁里玄门的事有点儿像吗?“感觉的出,曹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这个问题,毕竟这件事是我内心里不可愈合的伤口,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当事人都有意无意的回避着它。

    我向曹队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曹队,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一定要我加入进来的原因吧?“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屯,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南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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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凿壁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歉意地向我耸耸肩,认真地说道:“抱歉,老常,姜队十几年前就告诫我,让我把玄门的事烂在心里,永远不要再重提,我想了很久,你不来,这案子可能永远都是个悬案了,所以还是说了,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堵得慌,我带着好酒去,你想喝多少,我都陪着你,怎么样?“曹队说的很真诚,我相信如果我说我不去,曹队反而心里会舒服一些,平和一点。

    “曹队,其实这些年我们虽然都没提,但我确实放下很多了,特别是前一阵,廖焕生那小子的事,让我触动很多,很多事总要去面对,积极总强过消极不是?我们在鄱阳湖那次,一起去看了天命碑,我其实没多高的觉悟,比不了你们,但我信命。不说这些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轻轻地拍了拍曹队的肩膀。

    到了重庆机场,来接我们的是一位姓张的年轻警官,又是拿行李,又是搬箱子,直到弄的双手全占满了才作罢,嘴里也不闲着,嘘寒问暖完了,开始给我们介绍重庆的风土人情。只是他那不太标准的川普,我有一半没听明白,只好当做他的热情,回应些感激地笑容。

    到了停车场,却发现小雷站在车旁抽着烟,见我们过来,忙跑过来和我握着手。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雷,我说最近没人帮我换煤气罐了,敢情你偷偷跑重庆来了。”

    小雷笑着把我的手提包也抢过去,“常叔,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也是突然接的任务,一忙忘了给您说一声,来重庆了一想,也没什么,估计您没几天就得过来,家里没人开火了,完了事儿给您换也不迟。”

    去市区的路上,小张的车开得飞快,边超车,嘴上还不闲着,“方脑壳、锤子”个不停,语速快,还合辙押韵,充分表现了他的语言天赋,说的我们忍不住的直乐。

    小张也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他没什么文化,重庆又是个码头文化、袍哥文化的城市,人性子直,不会弯弯绕,有什么说什么,让我们不要见怪。另外又特别嘱咐我,有时候看见两个重庆人像吵架一样,扯着嗓门的吼,还有很多象声词往外冒,其实那不是吵架,而是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小张的单口相声表演,按四川说法算是清口吧,一直说到我们进了市区,我慢慢问明白了他发自内心喜悦的原因。去年,重庆被国家批为了直辖市,终于和四川脱了钩。以前隶属于四川时,重庆作为西南的重工业基地,给四川贡献了大部分的财政收入,但被分回重庆的城市建设投资却很少,造成重庆城市建设的相对滞后。也造成了重庆人和成都人类似于北京和上海的地域矛盾,甚至因为空间距离近,还要严重一些。

    重庆成为中国第四个直辖市后,重庆人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都在心里憋着要大干一场。我们进市区的一路上,无数的施工工地已经竖立起来,各种施工车辆川流不息,预示着重庆即将产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市局的同志把我们安排在市委招待所,一个叫红楼宾馆的地方,小张告诉我,宾馆离鹅岭很近,就是为了方便我们勘察特意安排的。

    我们放下行李,市局办公室钱主任就来到宾馆,歉意的告诉曹队,局里领导下区县安排工作去了,这一段时间刚刚直辖,工作多,任务重,领导们很多都半个月没回过家了。本来钱主任安排我们就在宾馆吃晚饭,明天一早,去鹅岭开个现场办公会,不知曹队是那根筋不对了,非要钱主任带我们去尝尝有名的洞子火锅。我想想,曹队现在心思真是越来越缜密了,估计是借着吃火锅,顺便了解了解防空洞的情况,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钱主任倒也不推辞,安排了车,带我们去了鹅岭。车上,钱主任告诉我们,这重庆火锅也算是历史悠久,怕是有一百多年了,但洞子火锅的名声确是这些年才响亮起来的。其实洞子火锅出名,还是和防空洞有关。重庆人嗜辣,好麻,一年四季离不开火锅,但夏天,最热的时候,反而是最爱吃火锅的时候,因为辣可以去湿气,夏天重庆的热并不可怕,那潮乎乎粘人的感觉才最难受,一顿火锅,把人身体里的湿气随着一身大汗排出来,最是舒坦。

    而防空洞里冬暖夏凉,成了吃火锅最舒服的地方,再加上政府的扶持,租金的减免,使得火锅店老板的利润有了保障,可以更好的下功夫在火锅汤料上,在涮菜的品质上。环境适宜,真材实料,价格不贵,再加上秘而不传的传统炒料手艺,洞子火锅不出名才奇怪。

    不过呢,这洞子火锅其实是开在防空洞里火锅馆的统称,也有直接叫洞子火锅的商户,但很多还是有自己的招牌。钱主任带我们去的这家叫陈二老火锅。

    这火锅店就在鹅岭的脚下,门脸不大,面宽不到十米,只够两边靠墙各摆一排方桌,中间留个过道的距离,但里面确实曲径通幽,延伸进去二三十米。一进店门,一股浓烈的火锅香气扑来,不断地刺激着味蕾,而肠胃也瞬间被激活,对美食的欲望变得无比强烈。

    而靠外的两溜桌子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服务员端着菜盘,一个盘子上码了七八个小盘,装着新鲜食材,要把菜盘高举过头,侧着身才能在食客中穿行,看着很是惊险。而门口的狭窄人行道上,摆了几个小板凳,七八个人边嗑着瓜子,边聊着天,应该是在等着位。

    老钱显然对这火锅店非常的熟悉,事先应该也订好了位置,带着我们向洞子的深处走去。曹队忽然拽住了他,问道:“老钱,你看,这火锅店里在一个桌吃的,很多彼此都不认识吗?”

    老钱愣了一下,笑着说:“搞刑侦的就是不一样,观察能力强,没错,重庆的火锅,就跟家常菜一样,是很普通的,便宜实惠的吃食,人多有人多的吃法,人少有人少的乐趣。你说的,就是人少拼桌的吃法。”

    曹队这么一问,我才注意到,确实在我们身边的两桌,一桌只坐了三个人,另一桌坐了五个,他们有的像学生,有的像工人,还有的像机关干部,衣着穿戴不同,年龄神态各异,确实明显不是一起的。而桌子正中的大火锅里,放着铸铁的九宫格,食客们各自在自己面前的格子涮着菜,显得怡然自得,偶尔也会客气地彼此聊上几句。

    “火锅过去就是码头工人发明的,本就不是正餐,没有那么多规矩,火锅店生意火了,桌子不够用,而一两个人想吃的时候,没那么多大桌,就和在一起吃,又有口福,又热闹,就叫拼桌了。这九宫格过去也不是用来涮不同菜品的,而是每位一个格,免得不小心捞了别人的吃食,说不清楚。”老钱指着火锅,就着腾腾而起的热气,给我们介绍着。

    “老钱,我们就四个人,跟他们三位一起拼一桌,正好不是,别往里去了,给老板省张桌子,多几个客人不好吗?”曹队的小孩脾气看来也被激发了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桌上的菜。这桌上那几位,每人面前都有几个小盘子,但毛肚和鸭肠是都有的。

    老钱有些犹豫,多少显得有点为难,想想也是,本来是在宾馆给我们接风,被曹队弄来了火锅店,体验一下正宗重庆美食也没什么,却又被曹队要求拼桌,这招待远方客人的方式传出去,估计老钱的脸上也挂不住。

    正说着,店里的老板迎了出来,笑着把我们往里让:“主任,主任,里面的位子给您留着呢,往里来吧,里面安静些。”

    曹队一看老板出来了,索性一把拽过老钱,一屁股就坐在了身边那桌的空长条凳上,说道:“老钱,按说呢,应该客随主便,但下回你去北京,我请你吃最正宗的卤煮,地儿让你选,怎么样?”

    说着,就把老钱按在了长条凳上,笑嘻嘻地和这桌几个素不相识的食客打着招呼,一边给站在一旁的我和小雷使着眼色,又认真的扭过头,对老板说道:“老板,给我们留的那桌,让给门口排队的那几位吧,大冬天的,别把人冻坏了,您的好意心领了,我一会儿单敬您一杯。”

    老钱看来是泄了气,摇了摇头,对老板说道:“就这样吧,坐这了,热闹些,把我留这儿的酒拿来吧。”

    那陈老板反应了过来,笑着说:“这北京来的客人就是不一样,你们北京话叫什么来着?讲究?对,真讲究,我们重庆话叫耿直,好勒,陈主任,菜我就按老样子上,酒马上给您拿来。”

    这番对话,连坐在我们一桌的三个食客都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这一晚,大家吃的过瘾,聊得尽欢,但收获,远不止一顿美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韬,堕其天帙。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庄子《南华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凿壁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来过重庆两次,再加上北京这两年也开始流行重庆火锅,对辣并不惧怕。但这陈二老火锅,的确和我之前吃过的有很大不同。从前我只能从麻辣的程度来区别,但在这里我才发觉,其实麻辣之中会有无穷的变化。刚开始涮菜时,麻味很足,厚厚的一层牛油,让食物裹上了一层浓郁的香气,随着时间的延续,辣味越来越足,而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过程,让味蕾慢慢适应了辣,而可以更多的分辨出藏在麻辣下面的鲜香百味。

    老钱详细给我讲了不同菜品的涮吃方式,比如毛肚,鸭肠要七上八下,老肉片、脑花却是越煮越香,涮前一定要放小葱豆芽,牛肝不要蘸蒜泥油碟,而要用干辣椒花椒粉。同在一锅,吃法万千,按老钱的指点,果然毛肚的鲜脆,鸭肠的爽滑,老肉片的浓郁,血豆腐的甜香,一一展现出来。

    大伙吃得兴奋,陈老板把酒也给我们端了过来。一边给我们倒酒,一边问道:“味道怎么样?没敢上太辣的锅,怕北京的朋友吃不惯。”

    我们纷纷点头,交口称赞,我却问道:“陈老板,我觉得你这火锅的底料和别处的不同,特别的浓,是祖传的手艺吗?是不是放了提香的香料?”

    陈老板聊起自家火锅,兴致颇高,索性拿了把小凳,坐在旁边,说道:“您一看就是美食家,话都说到点子上,但您说的,一半对,一半不对。重庆开火锅店的,大多有家传的炒料手艺,我们火锅底料全是炒出来的,只有炒才能把味道激发出来,也只有炒才能把不同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但我们家的火锅,传到我这儿,算第三代了,从来不放任何香料,全靠不同辣椒,不同花椒的味道,配上牛油老汤。这炒料,一定要用当天现炒的,搁了一天,味道就变了,所以,每天早上四点,我就要开始,把一天用的底料全炒出来。所以,弄了半辈子火锅,我的体会就是下功夫,要本味。”

    我看了看这略显狭小的防空洞,问道,“就在这洞里炒吗?通风不好,油烟味不是很大?人怕是都呆不住啊?”

    老陈指了指洞的紧里面,“这防空洞很长,我从中间砌死了,用不了那么大面积,里头比外面宽敞些,像个口袋。炒锅我就架在最里面了。其实这些老防空洞都有通风道,有些防空洞是不联通的,但通风道是相连的,有些防空洞就是一个竖井通上去,做的通风道,我运气好,这个防空洞的通风道虽然有年头了,但没有堵,还能用,所以洞里积不下多少油烟。也有运气不好的,原来的通风道堵了,就只好花不少钱,要么疏通,要么重新开一个通风道。“

    陈老板见我们对防空洞很有兴趣,就对我说道:“对洞子我也就是一知半解,这桌子里上正好坐了一个挖洞子的专家,干脆让他给你们讲讲。我后头还有事,一会儿再回来陪你们喝两杯。”说着指了指坐在一桌上,一直很沉默地吃着菜的一位老者,说道:“蔡老师,你给北京的朋友介绍一下防空洞噻,我一会儿回来给你加盘毛肚。”

    老蔡有点憨直地冲陈老板点了点头,又冲我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老蔡也好喝两口,钱主任存的酒是当地出的诗仙太白,据老钱的介绍,这酒也是在防空洞里发酵贮藏的,有十年的酒龄,确实既有清冽的口感,又有浓厚的酒香。

    几杯酒下肚,老蔡的话多了起来。老蔡今年六十五了,但看精气神儿,也就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他年轻时当过工程兵,复原后去了重庆的一个兵工厂做了工人,这一干就是几十年,刚刚退休不久。他媳妇去世的早,只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在深圳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自己一个人,除了平时打打小麻将,就喜欢晚上出来吃顿火锅解解馋。

    说到鹅岭的防空洞,老蔡还真是知道不少。六十年代时,全国搞三线建设,备战备荒。有人给市里建议把原来荒废的防空洞利用起来,大的可以贮存战备物资,小的可以用来装粮食,万一敌人打过来,也有地方藏。这建议很快被批准,全市都开始了修葺防空洞的工程。老蔡他们厂也不甘人后,组织了几十个专业工人,来到鹅岭,整修防空洞。

    老蔡小时候就住在渝中区的下半城,山上山下,从小玩到大,对防空洞还是很了解,但真正开始施工作业,老蔡还是发现,鹅岭脚下的防空洞,和他原来玩过的有很大不同。

    一个是防空洞错综复杂,交织纵横,规模庞大,没有图纸的情况下,很容易迷失在里面。刚开工时,就有个工友,找地方解手,却再也没走回来。大家找了两天,一无所获,便推测他可能失足落下了隐蔽的竖井,即使摔不死,也饿死了。于是大家只好以最外侧的洞子为中心,花了半个月时间,一边勘察,一边记录,弄出了个坑道的地图,免得再有人迷路。

    第二个是,这次勘察,老蔡才发现,这山里,不但有抗战时修的防空洞,还有古人挖掘的地道,大多数是相通的。只是古人修的地道要窄些,但走一段,就会有个比较大的厅室,里面还有些残留的灶台,看来是古人屯兵、运兵用的。但里面的通道,很多坍塌了,无法真正了解这些地道的规模,但老蔡估计,他们那次踏勘的部分,可能只有总规模的二十分之一。

    我想了想,也明白了这里有地道的原因。自古以来,重庆就是川东的门户,古时,有据巴蜀,于此地顺江而下,攻占江汉的,也有从这里溯江而上,直捣巴蜀的。重庆就变成了一个军事堡垒,经历了数不清的战乱,遭过多次的屠城。重庆三面环水,古时陆路只有翻越鹅岭沿险峻的浮图关东进,才能到重庆城下。而鹅岭本身就是扼守重庆的唯一门户。这下面依托山势,挖掘地道,应该就是鹅岭,浮图关一线防御的重要工程。

    老蔡他们进行防空洞勘察时,银行的金库已经修建完毕多年,本来他们是不能靠近这一区域的。但没想到的是,老蔡很清楚金库的具体位置。他告诉我们,他们勘查时,走过一条被乱石堵死的防空洞巷道,没了路只好往回走,但有人发现了一个与巷道相通的古地道口,那时他们人多,胆子也大,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进去探查了一番。

    这个古地道应该非常古老,不像防空洞,裸露土层的部分都会用砖石砌好,完全是挖掘后只对墙壁做了些简单的夯实,显得很简易。大约七拐八拐,前进了几百米,中间还遇到一些岔路口。老蔡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非常的宽敞的大厅,用手电照了照,足有几百个平方米大,高更是有四五米。

    虽然时隔三十多年,但看得出,老蔡讲到这里,还是很兴奋,仿佛这是昨天刚发生的事。看来这山中的空洞,一定是蔚为壮观。但那大厅的尽头没有路了,变成了一堵高高的水泥墙,一直深深的插进顶部的土层里。而墙体泛着青灰色的光芒,看着有点瘆人。

    大家完全搞不清这堵水泥墙是做什么的,老蔡敲了两下,发现非常的厚,整扇墙连一点缝隙都没有。他们中有人猜测,这是不是陪都时期,国民党政府秘密修建的藏宝库?毕竟传说抗战时,蒋介石把南京和上海的金银宝物都运来了重庆。

    大家不敢怠慢,出了洞,就连忙向上级领导做了汇报,没过几天,市公安局的领导就找了过来,告诉他们,他们看到的水泥墙是银行地下金库的外墙,那里属于军事保护禁区,不再允许他们进入,之后,就把那条古巷道用铁门锁死了。也因为这件事,老蔡才知道了银行金库原来藏在了鹅岭脚下。

    听老蔡讲完这些,我和曹队相互看了看,看来金库的混凝土墙壁外,真的是另有天地,这是否与金库的失窃案有关系呢?

    老蔡说得兴奋了,再加上一点好酒的作用,滔滔不绝起来,根本停不下。陈老板来了两趟,给我们加了几个菜,见也插不上话,索性忙自己的去了。钱主任显然对这些陈年旧事没太大兴趣,索性和曹队聊起了公安系统的深化改革,打探着部里的人事变动小道消息。

    另外两个食客早吃完了,先后离开,桌上只剩下我和小雷,听得津津有味,当然,小雷也没忘记给老蔡添满酒。

    老蔡这批人在防空洞里大概干了一个多月,因为老菜原来是工程兵,有一些工程技术知识,厂里的领导很少到现场,后来,老蔡就成了不挂名的现场总指挥,在他的调配下,工程的速度明显的加快了。

    但没有多久,施工队就遇到了很多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而这些事也基本上发生在巷道的深处,这也是造成老蔡他们放弃进一步探查的直接原因。

    (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楞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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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凿壁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蔡其实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的起承转合,他的铺垫伏笔,非常的恰到好处,一定是经常把这故事挂在嘴边,以至于让我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虽然他说着说着,变回了正宗的重庆方言,但配合上他的神情和笔划,完全不影响我对故事的理解。

    而讲到巷道中发生的诡异事件,很显然他的兴致像旁边滚开的火锅浓汤一样,味道浓烈的到了顶点。

    比如,有工人听到巷道深处有人的哭泣声,但虚无缥缈,若隐若现。老蔡带了几个胆大的工人,循着声音,一路搜寻下去,走了不久,那哭泣声变成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知多少人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也不知有多少,也不知哭诉的是什么,再配上回声交响,听得人毛骨悚然,只好匆匆的赶回去。

    再比如,有的工人在巷道里会看到远处似乎有一盏小小的灯笼,缓缓地移动,你若是追着它的走,那灯笼也会向前移动,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距离。而人若老盯着灯笼看,就会有一种追上去的冲动,旁人拦都拦不住。老蔡这批人里,还失踪过一个,据说就是追着这灯笼走了下去,却再也没有走回来。恐惧的力量永远大于好奇心,这之后再没人敢一个人深入巷道。

    还有,那年工程是在初冬时节,防空洞里温度很低,但有时候,工人带的午饭,放了一上午,打开盖子时,就像是放了几个月,完全腐烂了,发出阵阵的恶臭。后来工人们不敢把饭盒带进防空洞。即便如此,常常有人抱怨,家里人准备的饭菜为什么总忘了放盐,一点味道没有。老蔡也遇到过两回,他默默的把饭菜倒掉了,因为那饭菜是他自己做的,他不可能没放盐。

    类似的事情在工人中不断的传播,也慢慢的被添油加醋,越传越邪。有的工人开始借口生病,不来上班,更多的开始找厂里领导,送点烟酒,请求调回厂里上班。无奈之下,老蔡干脆安排工人把经常出事的巷道用土石堵死,这些怪事才慢慢消失。

    老蔡后来问了些住在当地的老人,才知道,造成重庆大惨案的那次日军空袭,有一万多人被憋死在了防空洞里,这些尸骨都被埋在了鹅岭半山上到化龙桥一带,坟冢前前后后,绵延了几里地。后来那里还建了几座小佛塔,用来超度这些亡魂。

    而鹅岭上清代重修的浮图关,后来改名叫了佛图关,也是因为明末张献忠屠城,整个重庆就剩下了一百多户人家,而那些无辜而死的百姓,大多也都埋在了这里。佛图关表面上是个军事关隘,其实是震慑怨灵的,岩壁上至今保留着很多佛教雕刻。

    听到这些传说,老蔡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好在很快工程就结束了,之后三十年,他都不愿进鹅岭的防空洞一步。反而上了年纪后,想开了些,抵挡不住火锅的诱惑,成了洞子火锅的常客。在老蔡看来,洞子火锅在重庆声名响亮,经久不衰,还不是因为鹅岭山下几万冤魂都好这一口,饭馆开垮了,连火锅的香气都闻不到了不是?

    说着还拽过陈老板,问他:“你敢说你开了十几年的洞子火锅,没收到过纸钱?”吓得陈老板直摆手,“说啥子,都是娃儿,娃儿没耍肆的。”

    老蔡的故事和我们面前的火锅一样,看上去辛辣异常,没吃过的碰都不敢碰一下,但一但坐下来,吃上两筷子,反而觉得回味无穷。

    但钱主任明显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没放在心上,一直招呼我们喝酒吃菜,抽空悄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老常,重庆人爱摆龙门阵,你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未必是他亲眼见的,这类的故事重庆多的很,什么一双绣花鞋,什么唐家沱浮尸,什么红衣打更人,听听可以,也不必当真了。”

    到食客们散尽了,我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座位回了酒店,虽已是深夜,但依旧灯火辉煌。重庆的夜色犹如披着薄纱的少女,神秘异常。

    第二天一早,小张把我们接到了鹅岭,来不及上山欣赏下景色,我们直接到了银行的大会议室。这个案情的通报会,前面的一个多小时,是银行的领导和这个案件的负责警官介绍了一下案情,并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唯一吸引我的是,市局的同志介绍,他们监控了重庆所有的黄金销售网点和贵金属的加工工厂,并没有发现失窃的黄金,他们怀疑黄金还在室内的某个地方藏匿着,毕竟一百多公斤黄金并不那么容易运出去。

    通报会结束后,小雷代表特殊案件调查处,做了个初步勘察分析,在后面列举了国内外银行失窃案的典型案例,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从小雷收集的国内外金库失窃案案例上分析,无外乎三个办法,第一种是打地道,这是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普遍使用的办法。两年前辽宁阜新发生的金库失窃案,盗贼就是在银行对面租了一个门面,表面上是修理电器,实际开挖了一条近百米的地道,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打穿地下金库的外墙,盗走五百多万的现金。由于盗贼们是大白天打通了墙体,进入金库,又大摇大摆把钱运走,所以轰动一时。

    但这个方法显然不适用在重庆,因为金库内部没有破损打通的痕迹。

    第二个办法,其实也不复杂,就是监守自盗了。在美国波士顿,八十年大时发生震惊世界的银行大劫案,劫匪盗走的的黄金和珠宝价值高达八千万美金,这是个典型的内外勾结的案子。银行内部的人掌握并控制了银行金库安保系统,以及每一次运钞车进入金库,驶离金库的准确时间。在运钞车开往银行的路上,劫匪劫持了运钞车,由窃贼假扮成运钞车保安,进入了银行金库。

    而银行内部的同伙,切断了金库内的闭路监视系统,配合窃贼将黄金和珠宝运上运钞车,并帮他们办好所有的离场手续,窃贼就开着运钞车轻松地离开了现场,等银行发现发生了盗窃大案,银行的内应也早已逃之夭夭了。

    当然,这第二个办法也明显不适用于这里。一方面,银行系统内部已经做了排查,掌握金库钥匙的人都没有作案的嫌疑,钥匙也都保存在安全的地方,金库的大门在黄金失窃的时间段内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一点监控录像可以证明。

    第三个办法,按照小雷的讲解,应该叫做驯养动物,进行盗窃。最知名的例子发生在英国。五十年代时,有个窃贼,详细研究了银行大楼的结构图纸,发现银行地下金库有一个一尺见方的通风管道和外界相通,人当然是钻不进去,但猴子就没有问题。他驯养的猴子,用了很长时间弄开了通风管道里的钢丝隔网,每天夜里钻进去,带一些现金出来,前前后后作案了上百次,由于每次猴子只带出来一沓纸币,很不显眼,银行竟然没有发现。直到猴子被一个银行管理人员撞见,案子才大白天下,但那窃贼已经盗取了一百多万英镑。

    类似的盗窃案,世界上发生过很多,成功进入过金库的除了猴子,还有老鼠,鹦鹉,乌鸦和黄雀。但它们都是通过通风管道进入的,因此通风管道是金库安全系统中最薄弱的环节。但这类案子,这十几年来明显减少了,主要原因是,现在,大多数银行金库都在新建的大楼里,通风系统的安全程度很高,小动物也进不去了。

    当然,国外还有通过幻术,催眠术迷惑银行工作人员,进入金库行窃的案例,但因为没有有力的证据来证实,案件也没有侦破,所以这种方法只能说是一种传闻,并没有被小雷列进来。小雷把金库盗窃的案件分类讲完,市局的肖局长赞许的点了点头,按常理市局领导一般都是做总结性发言的,但这次不知是被小雷的分析所吸引,还是有其他工作安排,急于结束这次会议,先开了口。

    肖局长肯定了小雷的分析,认为他的研究收集工作,拓宽了大家侦破案件的思路,对侦破大方向的确定非常有帮助,而关于通风系统是银行金库,特别是建筑时间较早金库最薄弱环节的推论非常重要。顺口问了一句银行负责人,关于通风系统有没有图纸?银行负责人摇了摇头,苦笑着解释到,毕竟这金库是在过去老建筑的基础上改建的,怎么会还有原始的图纸?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凿壁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市刑警大队的王队长和刑侦处的邓处长加入了调查小组,我想这可能是成员级别最高的调查小组了。小雷又仔细把监控录像带在时间偏差的问题,重新给大家讲解了一遍,而他后来专门检查了银行的监控摄像头和录像机,没有发现任何故障。在小雷看来,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延误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延误出现后,一小时接近多出十分钟,六小时差出了一小时,如果我们以录像带上的时间最为标准时间,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小雷拿过那台监控录像机的使用说明书复印件,每人给了我们一张。接着说道:“这套录像机与我们传统的家用录像机不同,是专门为监控摄像头设计的,它实际上有左右两个录像带舱口,由于录像带只能录一小时,所以当左侧的录像带舱口录完一小时后,会自动切到右侧舱口,继续录,如此循环往复,而录完的录像机,会自动把录像带退出,换新的带子上去。因为带子可以双面用,所以这个录像机设计的带仓是十二个,一天之内,摄像机完全是自动的,但一天之后,需要手动换一遍磁带。如果摄像时间和录像时间不同步,一小时会多出十分钟,那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完全明白了小雷的意思,但这听上去太玄乎了,怎么可能有人做到?如果这真是人为的,让将颠覆很多我们从前对科学的定义。

    邓处长思索了一下,说道:“雷警官,你的意思是,这种不同步会造成五个小时的拍摄,实际占用了六小时的录像带,而最后一个小时根本没有录上。当银行每天更换录像带时,至少有四个小时漏掉了,没人知道金库里面发生了什么?”

    小雷点了点头,“谁都没发现这个时间不同步的问题,银行的技术人员,是按每两小时一个时间段贴标签做的存档,根本没注意到。我想,这没有出现在录像带上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作案的时间。”

    “但盗贼是怎么做到摄像时间和录像时间不同步?这太不科学了,是不是有人修改了录像机的画面呢?”王队长问道。

    小雷摇了摇头,“银行的监控录像带根本没出过银行,银行里没有线性编辑机,根本无法改动录像带。录像机我也检查了,没有人动过手脚。”

    “这就怪了,盗贼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王队长瞪着眼,双手抱在头上,前一段高强度的调查让他显得有点疲倦。

    “没录上内容的时间,应该就是作案的时间,如何偷走的这些时间,我们当然要查,但更重要的是窃贼是如何进入金库的,弄不清楚这个问题,就不会有大的进展,通风口是个很重要的提示,明天就重点查,看看有什么线索。”曹队打断了大家的议论,直接布置了这几天的工作内容。

    散了会,我问小雷,时间错乱的录像带到底有多少天的,他告诉我,他手上有差不多十天的,但因为带子是重复循环使用的,十五天前的已经被抹掉了。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不能确定,但结束的时间可以确认出来,是十一月二十五号。

    我想了想说道:“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假定这个现象是窃贼制造的,那只能说明,每天四个小时,并不能足以让他完成盗窃工作,他至少弄了十几天才完成。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费时费力的工作呢?而他完成了当天的四个小时工作,第二天的监控画面完全看不出变化,难道他又恢复了回去?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

    “也许,窃贼料到我们早晚会发现监控上的问题,会查录像带上丢失的那四个小时,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迷惑我们?让我们无法确认他准确的作案时间。”小雷做出这一系列推测是明显没有了之前的自信,显得很犹豫。

    “小雷,你说的是一种可能,但如果你是窃贼,一次能解决的问题,为了迷惑我们,反复弄十几次,这可能吗?如果要隐藏真实的作案时间,他不去做这么繁复的事,只是那一天的录像带上有时间不同步的问题,我们在一百多盘录像带里,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才是最好的隐藏方式。所以,我觉得这十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说不准,每天四个小时,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一个过程。”我一口气说完了我的判断,反而觉得更加的迷惑。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人进不去金库,一切都是白搭,一百多公斤黄金,一定是人力搬运的,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我们还是先查查那通风口吧。”曹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但事情的发展永远和你想象的有所偏差,而越复杂的事情就意味着你遇到的意外会更多。第二天,我们到银行总部去找当年的金库施工图纸。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工作人员才抱着已经有些发黄的卷宗出来,直给我们道歉。

    毕竟过去了三十多年,当时的很多资料都遗失了,能找出这卷图纸已经是好运气了。

    金库是在五七年重修的,基本上是依托原来中央储备银行的建筑,金库部分基本没做太大的变化,只是把整个墙体加厚。金库的隔间墙体有一些变化,所以通风管道做了些调整。从图纸上看,实线部分是变更后的管道,虚线则是民国时的管道。但无论实线、虚线,管道出了水泥墙体,就没有再标注了。

    银行工作人员给我们解释,当时重修金库时,老金库对外的通风系统应该是完好的,但找不到原有的施工图纸。后来的施工应该沿用了老金库的对外通风管道。所以,新建的部分通风管道有图纸标注,而老的那部分,就是从金库外墙延伸出去的,没有任何的记载,但好在三十多年了,通风道并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否则维修起来确实很麻烦。

    曹队和银行协调了之后,我们出发去金库实地勘察。

    这个埋藏在山体之下的金库,虽然我之前已经预计到了它的隐蔽和戒备森严,但实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从银行大楼坐电梯下了五层,是连续三道厚重的铁门,每一道门都需要钥匙和密码共同开启。之后是一个有近百米长的狭长通道,通道的尽头,又是个电梯,带锁的电梯。乘坐电梯上了两层,进入了一个大厅。

    这个大厅有近五百平方米,中间的水泥柱每个都超过一米宽,跟我们一起下来的银行领导告诉我们,当时修建金库时,中苏关系已经开始紧张,为了防止霸权国家的核威胁,金库是按照防核打击的标准建的,一旦有突发事件发生,这里还可以成为临时的避难所。

    在大厅的两侧,是两米多高的并置的保险柜,一字排开,不锈钢的柜门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每组保险柜都有一排排独立的抽屉和密码锁。大厅正中的墙上,有一个高宽两米左右大门,这个就是金库的内库了,也就是黄金失窃的地方。

    银行的工作人员走过去,将大门上的一个金属盖板打开,里面有三个很大的钥匙孔和一个圆形的密码锁。银行的几位领导走上前去,各自拿出钥匙,插入钥匙孔,轻轻转动,发出三生清脆的撞击声。其中的一位继续转动密码锁,在外圈和内圈分别对应下几组数字后,大门发出沉闷的“咔”的一声。工作人员上前,转动大门上的手柄,然后,慢慢推开了金库的大门。

    金库大门打开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开始急速的加快跳动,那时一种熟悉的又令人恐惧的感觉,但好在并不像以前在玄门附近那么强烈,那么令人难以忍受。我转过头看了看在一边的曹队,他也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们都没有说话。

    金库里有几排不锈钢架,但上面空空如也。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金库盗窃案发生后,银行已经把剩余的黄金和现钞转移了。

    曹队问工作人员,当时金库里的现金有多少,是否也有丢失?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回答说大概有一千三百万左右,但一分钱都没少。

    小雷在金库一侧的角落向我们招了招手,我们过去看了看,侧墙和顶面相交的位置,离地面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高十公分,宽二十公分的通风口。小雷拿过我们带进来的梯子搭好,正要上去,曹队拽住了他,自己一手拿了把改锥和电筒,另一只手扶着长梯,爬了上去。

    很快,曹队打开了通风口上的金属网格,反过来,用手电照着,仔细看了看,递给了下面的小雷,一边说着:“小雷,这个格网带回去调查,小心点,上面有指纹。”说完,爬到梯子的顶端,用手电向面照过去。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大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凿壁 (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在梯子上足足呆了十分钟,丝毫没理会在下面翘首以待的我们,一句话没说,只是呆呆地往里面张望着,手电的光柱在微微扬起的灰尘中,变得有些昏沉。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从梯子上下来。小雷已经把那块不锈钢隔板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袋里封好了,见曹队下来,又递给了曹队。而邓处长早按捺不住好奇,爬上了梯子,仔细地在通风口的四壁检查着。

    “老曹,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我见他皱着眉头,就问了一句。

    曹队没有马上回答,拿手电又照了照不锈钢隔板,想了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隔板有人动过,用工具从里面把固定的螺丝顶下去了,之后又把螺丝从外面重新拧上了,上面留下了点指纹。可问题是……”

    我干脆也在他身边坐下,并没有插话,等着他的下文。

    曹队思索了半分钟,才继续说道:“老常,真的太奇怪了,通风道里的空间,比隔板的外沿还要小上一圈,估计进出个猴子都费劲,我在上面笔划了一下,我的头只能侧着伸进去,保不齐还要卡住,这谁又能挤进这通道?还有移动可能上千米的距离?”

    “会不会隔板上的螺丝拧过的痕迹是当年安装隔板时留下的?那指纹估计也是。”我在曹队身边问了一句。

    “不会,那些个划痕非常新,估计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一点儿锈痕都没有,那个指纹更是奇怪。”说着把隔板递给了我。

    我仔细看了看,隔板背面确实有模糊的指纹痕迹,但和一般人的指纹比起来,似乎要细长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个指纹。

    “会不会是个女子的指纹,或者是小孩子的?”这是我看到那指纹的第一反应。

    曹队摇了摇头,“这个指纹应该是个成年人的,只是他的第一个指节比一般人的长,手指的接触面也要大一些,不知道很么原因,按上去的时候有点变形。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钻进那个通风口。”

    我知道这又会是个无解的问题,从衣袋里拿出罗盘,递给了曹队。曹队拿在手上看了看,罗盘的指针正匀速的旋转着。“这个情况老常你应该早预料到了吧?但好像没有玄门里转得那么疯狂。”

    “进金库大门时就有了奇怪的感觉,罗盘被干扰,但现在转得很均匀,在金库大门外没有这种情况,说明金库里曾经有个很强的磁场,现在正在逐步的消失,估计几天后,罗盘就会恢复正常。”

    我正说着,邓处长从梯子上下来,一脸严肃的对曹队说:“老曹,这通道大概有两米五深,之后向右侧拐过去,但拐角上,好像挂着一点细布条,里面空间太小,取不出来。”

    邓处长边说,边拿出那份银行金库的施工图,也坐在了我们旁边,仔细看着,又喃喃地说道:“从图上看,这个通风管道,在前面右转以后,大约又前进了三十米,然后是垂直向上大约两米,再继续向前延伸,图上标注的转角就有十几个,你们看这里。”邓处长指着一个转角给我们看。

    这个拐角拐出去不到四十公分,紧接着又垂直向上半米,继而再向一侧转去,短短的一米多的距离里,有两个呈直角的拐角。“先不说人能不能钻进这个通风道,任何人体也不可能和这个通道一样,完成两次直角的扭曲,老邓,你是这个意思吧?”小雷皱着眉接了一句,也仰着头看着那通风口发着愣。

    “没错,可通道里确实有人或其它什么东西进入过的痕迹,浮土都被滑开了,痕迹很明显,这怎么解释呢?”邓处长一脸的迷惑。

    “我在拆那个隔板时,上面少了一颗螺丝钉,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能在地上找到。”曹队一边看着图纸,一边说道并没有直接回答邓处长的问题。

    小雷飞快地站起身,拿着手电,在通风口附近的地面仔细地搜索着,其他人干脆都围拢过来,坐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

    没过几分钟,小雷回来了,把一颗螺丝钉放在了地面摊开的图纸上。

    刑警大队的王队长拿出了烟,给大伙挨个敬了一圈,本来金库里是不允许抽烟的,但银行的几位领导显然也被案件的诡异所吸引,带头接过了烟。在一阵烟雾缭绕中,王队长说道:“老曹,看来犯罪人是通过通风口进入的金库,不管有多少不合情理的地方,但我们还得想办法进到通道里面去,里面肯定还有更多的线索。另外我们得找到通风口的出口,犯罪人从出口进来,在出口处也一定会留下更多痕迹。”

    王队长顿了一下,似乎又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还有,金库的事应该是非常隐秘的,具体位置,里面的东西,可能进入的方法,一般的盗窃分子不可能有这样的情报收集能力,肯定是专业团伙,弄不好还是个高科技团伙,但他们从什么地方了解到这么详细的情况?一定有了解情况的人给了他们指点,嗯,抱歉,侯行长,我不是在乱怀疑你们银行内部系统的人,就事论事。”

    坐在一旁没说过话,却是一身西装革履的侯行长坐直了身子,说道:“王队长说的没错,是应该仔细查一下,特别是了解金库改建工程的老同志,包括退了休的,我们银行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王队长说的有道理,这两年重庆的盗墓团伙活动的很猖獗,很多古墓被盗挖,这鹅岭坡下是原来的乱坟岗,但山上还是有很多有价值的古墓的,几个月前我们还接到报案,有个明代墓葬被盗挖,有专业技术,又是团伙,这些盗墓的也要查一查。”邓处长在一边补充着。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曹队却抬起头,望向我,问到:“老常,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的意见呢?”

    “大家说的都很对,我只能做点补充。一个是监控录像的事一定和这个案子有直接的联系,虽然我们还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但一定要仔细查下去。还有,关于民国储备金库修建的所有资料,那怕是传说,也要搜集回来,我想那伙盗贼肯定也是从这方面先下的手。另外,老曹,你记得前天在洞子火锅里,那个老蔡讲的他们曾经到过金库的外墙,那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我看着曹队,问了一句。

    曹队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没错,先把所有的线索都梳理一遍,我们兵分四路,王队,麻烦你带我和老常,去查一下这周围的防空洞,我们进到外墙那面去看一看。邓处长,你负责调查和民国金库有关的所有资料,请侯行长配合再查一遍银行的老职工,小雷,你负责想办法从金库里的通道进去,查清楚里面的情况,请北京技术处那边支持一下,看看有什么新设备能进去,另外,还请王队从局里安排专人,继续盯着那些金店和加工点。”

    “想不通的问题先放下,能收集到越多的信息越好,就算是个神仙,我们也把他挖出来。”曹队狠狠地把烟掐灭了。

    曹队定下了工作任务和责任人,所有的工作开始紧张有序的启动。小雷在金库里蹲了几天,就飞回了北京,走时告诉我,他北京的同事找到了中科院,有一种刚刚设计出来的多地形遥控车,带有一个小型机械臂和摄像头,应该可以进入通风口内部,他马上赶回去搬救兵。

    邓处长那天碰头之后就消失了,但王队长告诉我老邓的网已经铺下去了,以他的效率,用不了一周,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但我和曹队这边却遇上了很大的麻烦。

    先是老蔡没在家。通过陈老板,我们很快找到了老蔡的家,但一连两天家里都没人,找邻居问了问才知道,他回老家忠县过年去了。王队长带了人连夜去了忠县,两天后才请了老蔡回来。老蔡路上已经知道了我们请他的原因和下一步工作的计划,倒是非常的兴奋,只是提出来,时间毕竟过去太久,自己年纪也大了,防空洞里面的情况记忆有点模糊,最好再找到几个当年一起进去的老职工,集思广益稳妥一些。

    可这一找才发现,当年那批人,有不少已经去世,有的不知调到哪些单位去了,没了联系,最后只找到一个,姓赵,现在也是两鬓斑白,好在腿脚还算利落。但当年老蔡他们画的图纸,交给了厂里,厂子几年前就倒闭了,图是找不到了,唯一我们可以依靠的就是老蔡他们看上去并不太靠谱的记忆。

    (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知待心知。佛性不从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时。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无物。若欲求佛但求心,只这心心心是佛。--达摩祖师《破相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凿壁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心里担心时间拖久了,异常磁场会逐渐衰弱消失,那样就彻底失去了线索,时间耽搁不得。曹队和我有着同样的担忧,和王队长商量了一下,从局里抽调了几个得力干警,大家准备了些装备和食物就出发了。

    三十年的时间让当年的工程早就面目全非,连最初老蔡他们进入的防空洞入口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十几层高的居民楼。王队长找了当地派出所,又去区规划局查了查,才确定当年老蔡他们施工进入的防空洞口,就在其中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好在,那个防空洞算是人防工程,居民楼施工的时候,并没有把洞口封闭,而是单独在地下室里开了一个门,与原来的洞口相连。

    我们一行十个人,带着照明设备,下了居民楼的地下室。这个地下室在塔楼的最底层,没有电梯相通,只有一个隐蔽的消防楼梯可以下去。地下室面积不大,四十个平方米左右,阴暗潮湿,有一股很重的霉味。不少老鼠,因为我们的出现,四散惊逃。估计在当年楼房施工时,就在防空洞入口加装了一个大铁门,现在已是锈迹斑斑,但铁门的锁环上并没有挂锁。一个干警正要推开铁门,被曹队一把抓住了。

    曹队拿着电筒仔细照了照锁环,把大家都赶到了地下室的门口,开始在地下室里一点一点的搜索。王队长显然意识到了里面的问题,也拿着电筒,在地下室的另一边搜索者,我们都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地下室里显然被空置了很久,堆积着很多废弃的建筑材料和杂物,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地面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看不出个所以。

    不一会儿,王队长叫了曹队一声,两个人蹲在地上低声交流了几句,曹队戴上塑胶手套,捡起一个锈蚀的门锁,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两人走回了地下室的门口。

    “这个锁是不久前被撬开的,上面有指纹,小段,你马上带着锁去技术处,和金库通风口隔断上的指纹比对一下。”王队长有些兴奋地把塑料袋递给一个干警。

    “踏破铁鞋无觅处,看来那伙盗贼和老蔡你们那次的防空洞工程渊源很深啊。”曹队笑着对老蔡说道。

    老蔡连忙摆摆手,“曹队长,不可能啊,我们当年那批人不知还剩下几个,都是要入土的了人,谁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有这个想法,也没这个本事啊。”

    “当然不会是你们当年那批人,即便是,也不会等了三十年才动手,只是这伙人也一样了解到了当年的事,了解到了到达金库外墙的路,应该叫殊途同归吧,顺着这条线索,也许能摸出这伙人的身份。”曹队笑着拍拍老蔡的肩膀。

    “小程,你现在马上回局里去,再调几个人手,把老蔡提供的当年进防空洞的人再查一遍,去世的要有死亡证明,健在的一定找到人,老曹我们先进去探探吧。”王队长很快安排了工作,小程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地下室。

    “现在我奇怪的是,这伙人可能只有两个,弄不好还是一个人,你们看,门口的脚印虽然很多很杂乱,但新的脚印就两组,脚印的大小也一样。可一两个人就能完成这个惊天大案,这很难让人相信啊。”曹队边说边指着铁门前的脚印。

    从铁门进入到防空洞,里面潮湿而阴冷,我的每个关节都有着刺痛感。而空气显然是流通的,无数的灰尘颗粒灌进鼻腔,让人呼吸都有些难受。

    老蔡进了防空洞,就走在了前面,看来,对里面的结构布局,他还是记忆犹新。前行了十几米,我们应该是进入了山体,两侧的墙面裸露出坚硬的岩层。转过一个巷口,老蔡停在了一个小巷道里,巷道只有两米多深,里面有一个满是铁锈的铁柜子。

    老蔡打开了柜门,尘土扑面而出,里面全是一些破旧的电线,混乱的缠在一起。老蔡仔细看了看,对我们说道,“有人动过电线,这是我们当年修防空洞时安的配电箱,很多电线都老化了,这里有人重新修理过。了解这些的,一定是我们当年那批人里面的,究竟是谁呢。”

    说着,老蔡把电闸的开关合上,巷道顶部的灯泡闪了两下,发出了昏黄的光线,虽然有些灯泡已经坏了,但狭小的巷道里还是被铺上了一层老照片的色彩,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们又回到那个逝去的年代。

    “当年的电工我记得是陆进东,五年前就去世了。”不怎么说话的老赵在老蔡身后说了一句。老蔡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一边关上柜门,一边问老赵,“我记得那年跟着灯笼走出去再没回来的,好像就是电工?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丁,叫丁栋国,还是丁振国?记不太清楚了,平时很沉默的一个人,和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在他失踪以后,陆进东从厂里调过来,我们因为这事,还停工了一个星期,这事儿我有印象。”老赵和老蔡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配电箱发着愣。

    老蔡摇了摇头,歉意地对围在旁边的我们笑了笑,“那伙儿窃贼对这个防空洞非常的熟悉,连几十年没用过的电线线路都可以修好,我觉得好像就是当年那批人中的一个,可又实在想不出是哪一个?”

    “老蔡,你的线索很重要,我们先进去看看,回头麻烦你们仔细再回忆一下当年进过防空洞的人,我们挨个排查。”曹队见巷道里的灯亮了,关上了手里的手电,拍了拍老蔡的肩膀,招呼大家向防空洞的深处走去。

    随着不断的深入,防空洞里的空气变得浑浊起来,不时扬起的灰尘,让人的嗓子很是难受。很快,曹队和王队,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示意我们不要跟的太紧,反而打开了聚光手电,在巷道的地面上不停的比划着,时不时停下来,蹲在地上,一边在地面上研究着,一边不住的小声交流。我知道,他们一定有了什么发现。

    但这个悬念曹队始终没给我们解答,就是时走时停,反复商量,但我们前进的速度大大的降低,整整一个小时过去,我们也只走了五六百米。

    终于来到了巷道的一个岔路口,一共有三条路横在了我们面前。其中一条有灯光的照明,而另外两条一团漆黑。

    老蔡走上前去,告诉我们,这三条岔路是他们当年进入防空洞时就存在的,有灯的那条,通到当年他们利用防空洞挖掘修葺的一个大型物资储备库,这个储备库规模宏大,由一个大厅和六个小仓库组成,是当年工程的核心。

    另外两条没灯的,一条就是通向银行地下金库外墙的,但那条路上的岔道极多,有很多和古时的藏兵洞相连,如蛛网般密布,当年他们画的通道图,主要画的就是这里,不过根据老蔡的记忆,这条路下去几百米,就是公安部门后来安的铁门,把这个区域隔离起来的地方。

    而另一条路,曲折幽深,是一条几百年前的老巷道,不知通向哪里,当年失踪的工人都是在这条路上出的事,所以他们也不敢再往里探查,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些什么。从岔道口往里一些,就是当年他们用乱石渣土封闭的巷道口。

    老蔡显然在征询我们,先往那条路走,但曹队只是向老蔡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出决定,反而给我们讲了一下他和王队的发现。

    从巷道地面上遗留的痕迹看,不久前有人来过这里,但里面的脚印非常的混乱,一时还不好判断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但肯定人不多。这些足迹显然在巷道里反复走了多次,三条路都有进入,似乎花了很多时间来确定正确的路线。

    但最大的问题是,按曹队的设想,一百多公斤的黄金,要么有运输工具,要么两个人分开来背,但这样的负重,返回时的足迹应该与平时的足迹有很大的差别,对他们这些老刑侦来说,非常容易分辨,但巷道里的没有找到这样的足迹。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窃贼成功后,并没有沿着这条路出去,还有其他的道路可循,要么是这些黄金根本没有离开防空洞,被藏匿在了什么地方。

    但无论如何,我们和真相正在逐步靠近,这足以让人兴奋。但不知为何,我内心里总有一些预感,这个案件可能远非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样子,也许更大的谜团正隐藏在深黑无底的巷道中。只是我又无比期望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预感是错的。

    (推古验今,所以不惑。先揆后度,所以应卒。设变致权,所以解结。括囊顺会,所以无咎。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素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凿壁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在原地边休息,边商量了一下下一步巷道的选择,大多数人都建议直接去金库外墙的那条路,只有老蔡提出来,还是先去三十多年前他们挖的储备库,至于理由,老蔡只说,如果真是当年他们那些人做的案,那一定会先回去储备库看看,那里面储存着一些现成的工具。但从他的眼神里看,似乎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我的想法与大家不同,我倒很想去那条发生过失踪案的巷道去看看,道理很简单,自从进入防空洞,窃贼们留下的线索过于的丰富了,一切似乎都在按着我们之前的猜测在发展,当然,也许金库的计划成功后,窃贼有信心将黄金运送出去,并有足够的把握我们查不到他们的底细,才会留下如此之多的线索,而不做一些简单的遮掩。但这只来源于他们的信心吗?相反,只有那条巷道与案件似乎毫无关联,但却令人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没有提出我的想法,因为那时我只认为是个次序问题,随着线索的增多,那里早晚会进去探查一番,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次序的不同会对案子的进程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曹队似乎和我有近似的看法,犹豫了一下,还是指挥大家在老蔡的带领下向通往金库的巷道出发了。

    这条巷道完全没有任何的照明,前面的路还比较平整,走了一段,巷道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我们注意到,这与其说是巷道,不如说就是巨大山石之间的狭小裂缝。它完全依托山体岩石的走向,底部用土石做了些堆积,过于狭窄的地方,被开凿过,看来只是为了人能够通过。而顶部则完全没有任何的修葺,完全是自然山体裂缝形成的空洞。

    但这条巷道中的空气并不浑浊,静立在巷道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微风的吹过,看来巷道里还有通往外面的其他通道。但这里面的温度很低,感觉比外面至少低五六度,在四处闪动的光柱中,嘴里冒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很快,我们来到了那个当年公安人员加装铁门的地方。这是这个巷道最窄的地方,铁门修建的非常简陋,实际就是在巷道两侧砌了两根半米粗,三米高的水泥柱,水泥柱上固定了两扇铁门。因为时间久远,门上布满锈迹。

    “就是这道门了,它安上之后,我就来过一次,里面大约再走十几分钟,就是金库的外墙了。”老蔡对身边的曹队说道。

    “这里的锁也被撬开了,门是虚掩的,走,我们进去吧。”曹队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铁门的后面,巷道变得宽阔了些,但老蔡并没有带着我们沿着巷道一直走下去,每到一个分叉口,他都要停下来,似乎在回忆当年的路径,有时还要和老赵商量几句。

    转过几个岔道口,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在我看来,不同的岔道似乎是在不停的重复。曹队和王队也放弃了对足迹的搜索,过了铁门不久,地面似乎被山泉冲刷过,湿漉漉的,再也看不到多少痕迹。

    “我们当年在里面足足勘察了一个月,才大致摸清了这些巷道的结构,现在没有了图纸,只有靠记忆了,可能会走错,要多耽搁些时间了。”老蔡边走边给我们解释着。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在我和曹队都开始怀疑老蔡的记忆力时,老蔡指着巷道墙壁上暗淡得很难分辨出来的石笔箭头,对我们说:“还好,当年留下的记号现在还留下了一些,否则也许走上一天也不见得能找到去金库外墙的路。”

    走在一边的曹队忽然问道:“老蔡,确实这防空洞里的巷道太复杂了,没你们,我们恐怕是连金库外墙的边都靠不上了。可我就想不明白了,当年你们进来修防空洞,为什么要用这么长的时间,勘察这么大的范围呢?”

    曹队的话问的突然,老蔡明显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一时愣住了,没有接声。但没多久,老蔡身后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当年啊,不进去探查不行,不整理出个地图,人很容易谜在里头,你们头一次进来不知道,那些古巷道里面诡异的很,有时候你带指南针进去都不行。”是很久没有开腔的老赵。

    也就在这时,老蔡打断了老赵的话头,略显焦急的说道:“是啊,本来谁也没想费这么大功夫,但挖洞那年,上级指示,防空洞的改建要按战备级别修,里面的通道要求能开进去一辆解放卡车的宽度,里面的仓库要求三百个平方米以上。曹队你进来时看见了,外面倒是够宽,可里面的巷道,宽的地方也就两米。”

    “这鹅岭下面,原本就是个大石山,开凿通道都很困难,好在山里有一些天然的溶洞,面积应该够得上指标,我们当时就是准备去探查这些溶洞的位置,再考虑挖掘通道,但后来发现,溶洞离外面的防空洞口太远了,挖掘通道以我们的人力根本不可能,只好又给上级打报告,最后没有修大型装备仓库,而是建的一般的二级物资仓库。”

    老蔡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曹队问的,没问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旁人倒没在意什么,我明显看到曹队冲我皱了皱眉。的确,老蔡在曹队突然的发问下,显得有点反应过度,而很多说法似乎又禁不起推敲。可我不明白的是,老蔡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又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可我并不相信他和银行失窃案有关,他绝非那种心思缜密,计划性超强的人,可这又为了什么呢?

    曹队停下了脚步,回身对大家说:“走了半天了,我们原地休息一下,一会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说完,大家纷纷在巷道边上坐了下来,曹队则踱到了我的身边,伸了个懒腰,说道:“老常,给根烟抽,再这么走下去,我的关节炎都要犯了。”

    我知道曹队兜里有烟,他找我要烟一定是想偷偷和我说点什么。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走到巷道边上,拿出火机,给他点烟。

    曹队把头凑过来,并没有说话,向侧后方努了努嘴,那个方向上,我看到老赵正坐在墙角上,揉着腿,我朝曹队点了点头,熄了打火机。

    曹队深深的吸了两口,走到老蔡身边,笑着说,:“老蔡辛苦了,早应该休息一下,过会还要麻烦你,我们俩到前头探探,再让大部队跟上,免得万一弄错,还得走冤枉路。”老蔡倒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曹队和老蔡起身向前面的巷道走去。我则坐到了老赵身边,递了根烟给他,帮他点上,很随意地和他聊了几句。

    老赵今年六十二,工厂改制那年提前退了休,平时打打牌,钓钓鱼,日子过得很是悠闲自在。修防空洞那年,他刚刚调进厂里不久,所以一起进洞的人,当时他大多不认识。

    和老赵聊天时我发现,他对于当年防空洞里的事谈的很少,似乎是在有意的回避,实在绕不开了,也会含糊其辞的答上两句。但他不太擅长隐藏自己,性格上又是直爽好说,聊了一阵,我还是听出了里面的一些问题。

    一个是,这个防空洞工程,当年并不像老蔡说的那样如何的被市政府和厂领导重视,在老赵看来,这纯粹是个苦差事。来这里支援建设的,都是厂里比较边缘,不太追求进步,或者像他这样刚调来不久的职工。最开始时,大家没多少积极性,装病请假的不在少数。后来,项目的负责人,就是老蔡说的那个找地方上厕所的那位失踪了,老蔡年龄大点儿,又是个敢担当的人,慢慢成了项目实际的负责人。

    从老蔡来管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有了积极性,也就是在那之后,大伙才对老防空洞和古巷道进行大规模的勘察。

    另外一个是,对于当年失踪在巷道里的工人,老赵记得是三个,并不是老蔡说的两个,也许是时间太久了,老蔡记不清了,但老赵笃定的说,还有一个炊事班的胖子,也在洞里失踪,因为这胖子自幼习武,在寺庙还出过家,所以老赵印象很深。

    对于那个被他们当年封闭的巷口里到底有什么,老赵却是沉默不语,推说他来的晚,没赶上对那条巷道的搜索,事后只进去过一次,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施工队里大家都在传,说那巷道里时常有人哭泣的声音,还会有鬼火飘荡,最麻烦的是常会撞上鬼打墙,出了几次工人失踪的事件后,没人再敢进去,后来干脆把巷口封死,但更多的情况他也不清楚了。

    (君子不与人谋之则已矣,若与人谋之,则非道无由也。故君子之谋,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见受;能必忠,能必信,而不能必入;而不能必见信。君子非人者,不出之于辞,而施之于行。故非非者行是,恶恶者行善,而道谕矣。--《鬻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凿壁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赵说的倒是没太出乎我的意料,但他零零碎碎的描述里,我隐约听出来,老蔡当年在施工队的地位颇高,应该算是个领军人物,很多计划和决策应该是他制定的,而他告诉我们的明显比他知道的少得多,而与老赵所说不符的,也似乎是一种刻意的隐瞒,只是我一时想不出,他隐藏这些信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一行人又前进了一个多小时,其实这段路程并不远,只是沟沟坎坎的,地形非常复杂,期间还有三四个岔道,有时正确的道路反而很隐蔽,我们走错了两次,多绕了很多路。这让我觉得窃贼从原路返回的可能性很小,背着上百公斤黄金,翻越这些障碍,应该很少有人能做到。

    我赶上走在前面的曹队,看他身边没人,就把老赵给我讲的,和我觉得不太对的地方,简单告诉了曹队。曹队点了点头:“老常,我总觉得老蔡身上哪里不对劲,纯粹是警察的直觉,现在还没法做出判断,没什么证据,但现在只有老蔡了解下面的情况,这上面还要仰仗他,而且,我们的相遇绝对是个偶然,他不能事先能制定出计划,算了,注意观察吧,把下面的情况搞清楚再说。“

    又是摸索着向前走了半个多小时,其间还要翻越一个三米多高的陡坡。老蔡看到这陡坡,反而喜形于色起来,“曹队,王队,快到了,之前我还拿不太准,担心哪个岔道走错了,看到这陡坡我就放心了,过了这坡,一两百米就到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镐和绳索,开始向上攀爬。

    我身边的王队拽了拽我的衣袖,指着陡坡上的泥土,低声和我说道:“老常,你看,最近是有人从这儿上去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注意到斜坡上有十字镐凿过的痕迹。“就一两个人干的,这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就两个人把金库两米厚的外墙凿开,顺通风口进入,带出来一百多公斤黄金,我这结案报告可不好写啊。”

    和老蔡说的一样,过了陡坡,向前走了一百多米,里面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似乎是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洞顶离地面至少有十米以上,上面还吊了很多巨大的钟乳石。我们用手电四下照了照,这里面的面积应该不少于五百平米。也许是因为这里地势较低的原因,阴冷和潮湿让人浑身不自然的抖动起来。

    猛然,在电筒的光柱下,黑暗的空洞里,几个巨大的黑影闪现了出来。我们这才注意到,这地下溶洞中,有几个四五米高的佛塔一般的建筑,立在前方。这黑影似乎能够吞噬周围的光线,手电光照射在塔身上,犹如照在一团黑雾里,进的多,反射出来的少,让我很难看清它真实的样子。

    在老蔡之前的描述中,从未提到过有这样几个建筑,难道我们走错了路径?大家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向了老蔡。

    老蔡显然和我们一样,也处在无比的震惊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大家的注视,口中喃喃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从前没有这些塔啊。”也不理会我们,拿着手电径直向最前面的黑塔走去。

    走出没几步,他的脚下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荡的溶洞中清晰无比。老蔡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向地面照着,再也不动了。

    我们连忙跟上去,多个手电照向老蔡的周围,我们这才赫然发现,从老蔡脚下一直延续到黒塔周围,几十米的距离上,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骨。

    时至今日,我已经很难用文字描述我们当时的震惊和恐惧,白花花的骨殖在那一刻被想象力放大到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骨海。人置身其上,仿佛就在通往黄泉的小舟上,孤独而绝望。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听到身边的老赵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奇怪,万人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走错了路?”他看我转过头看他,连忙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但我大概明白了他和老蔡没有告诉我的是什么,那条被他们砌死的巷道里是什么。

    曹队和王队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仔细用手电照着。

    老蔡则是继续向黑塔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都刺耳的在大家的耳畔响起。我走到曹队的身边,也俯下身看着地面上的白骨。

    “这些白骨有年头了,至少埋了几百年,应该是不久前才让人刨出来的,可奇怪的是,这些全是掌骨,你们注意看,还都是成年人的右手。“曹队疑惑地看了看我。

    王队蹲在地上,也没抬头,接着曹队的话头儿说道:“没错,只有手骨和小臂骨,可你们看,这些小臂骨全是从中间被利器砍断的。”他又用手电往周围照了照,“这里堆了起码有成千上万的手骨,可他们的身体都哪去了?”

    王队的话让我的大脑中猛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对黄金失窃的案子没什么帮助,但可能是这些手骨的来历。

    “我想我知道了这些骨头的故事。”我说了一声,边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给曹队和王队一人一支。他们都惊讶的望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这其实是我最不愿聊的一段历史。”我叹了一口气,把烟点上。“自古巴蜀多灾多难,虽有天险,虽有沃土,足以让巴蜀人民偏居一偶,但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只是块肥肉而已。历史上,巴蜀之地被屠杀殆尽了不止五次,所以才有了后来多次的湖广填四川。”

    “这些手臂的来历,我想应该是发生在明末。那时,农民起义的浪潮席卷中国,北有李自成,南有张献忠。李自成出陕西,据河南,攻破北京指日可待。张献忠那时占据着湖南,势力远不及李自成。他知道,湖南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又与李自成接壤,李自成一但攻下北京,矛头必定会指向自己。张献忠索性放弃湖南,准备沿长江西进,占据巴蜀,有了稳固的大后方,和李自成、满清、南明三个政权鼎足而立,还有翻盘的本钱。”

    “张献忠想得固然不错,也自认为大明倾覆在即,西进的路上,不会有什么顽强的抵抗。可他的三十万大军到了重庆城下,才发现巴人勇悍的超过他的想象。这一战足足打了三个月,张献忠三十万人把重庆围得水泄不通,而城里的明军不过三四万人。张献忠在付出了万余人的代价,借助长江涨水,从水路突破,陆路夹攻的方式,才攻破重庆城。但其中主要原因还是崇祯吊死煤山的消息传来,重庆的守军没了抵抗的意志,大多数守军都选择了投降。”

    我把曹队和王队拉倒一个没有尸骨的空地,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听我讲那个不堪回首的故事。“此时,张献忠看着这几万投降的俘虏和几万百姓,也遇到了一个难题,他从湖南倾巢而出,带的粮食有限,在重庆又围困了三个月,自己的粮草已然不够,而重庆城里也好不了多少,一仗下来,五六十万人的吃饭成了大问题。”

    “此时的张献忠还存有一统天下的念头,远没变成后来的杀人魔头,杀掉这几万俘虏,固然能减少粮食的消耗,但这事一旦传出去,后面蜀地的郡县一定会抵抗到底,入川的计划就会多些波折。但把这几万人编入起义军,粮食不够,放了,他们逃入四川,很有可能又会变成抵抗力量。张献忠思前想后,想出了一条阴毒的主意。”

    “他将所有的俘虏集中起来,在校场上立了十几口铡刀,当众宣布,所有俘虏全部释放,但一律剁掉右手,作为抵抗张献忠的惩罚,免得将来继续反抗大西军。这命令一发布,也有人想逃跑,但被杀掉一批后,降军也只有认命了。砍手时,也有人伸进去左手,被砍掉了左手之后,右手照砍不误,顿时,几万人的惨叫声响彻两江之上,这便是极其黑暗又血腥的斩手行动。”

    “不过这法子非常有效,这些一只手的降军逃入了巴蜀各个郡县,这恐怖的惩罚让很多守军抵抗意志瓦解。张献忠也得以顺利取下四川,当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张献忠最终变成杀人狂魔,血腥屠蜀的罪魁祸首,很快死在了满清的铁蹄之下。”

    这段历史我记忆深刻,当年每读这段历史,都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历史的真相,并不是后人标榜的,农民起义打击了腐朽的封建统治这么简单,过程中的苦难和血泪也只有近千万巴蜀百姓能够体会。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凿壁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的故事讲完,围在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如这隧洞般幽暗冰寒的历史黑洞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老常,你是说,这些手骨都是当年张献忠剁了降兵的手,而埋在了这里。”王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问道。的确,几万只手堆在一起,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我想是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手骨堆在一起,可又见不到其他的遗体。张献忠这人自称佛祖转世,收万千罪孽,估计他也怕天谴,在这里修了几个佛塔来镇怨气。”我正说着,老蔡走了回来,面色苍白,显然,我的话他听到了一些,犹豫了半天,才对我们说道:“曹队,老常,这里的塔和白骨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老蔡这话确实很让我们震惊,虽然我之前听那个老赵嘀咕了一句,但真从老蔡嘴里说出,特别是看到他有点扭曲的脸,并不像说的假话。

    “会不会是我们走错了路,跑到了其他的洞穴里?”王队长在一边问道。

    “不会,我到前面去看了,是金库外面的那堵墙,当年我们在那用石笔做的记号都在,不会错了。”老蔡连回答的语调都微微有些颤抖。

    “那可真是怪了,老蔡你们离开后到今天的这三十多年里,有人进到这里,堆了一地的白骨,还修了几个佛塔,可这完全说不通啊,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曹队挠了挠头,问了一句,的确这很让人费解。

    “走,我们过去看看。”我拍了拍曹队的肩膀,佛塔我见过不少,但前面那几座,样式说不出的别扭,也许这就是其中的玄机所在?

    踏过遍地白骨,我们来到了佛塔之下。一共四座黑塔,按四方排列,但塔的体积并不大,塔基直径不过一米多,搭到四米高左右,整体显得非常纤细。表面看上去,这几个塔和寺院中的佛骨塔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看,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一般的佛骨塔都是九层,也有七层的,每层上都有挑檐,檐角上挂有风铃。但这几个塔通体漆黑,没有修檐角,也无法判断出是几层。看上去就像是个下粗上细的柱子立在地上,如果不是塔身上雕了一些石门和窗棂的浮雕,我怎么也不会把它和塔联系起来。

    这些塔的表面为什么是漆黑色,我原以为是后来涂上去的颜色,但仔细摸了摸,又用电筒在上面敲了敲,塔身发出了像金属一样的声音,而电筒被塔身巨大的磁力吸引,想抽回来都要费一些力气。难道是座玄铁塔,那个只存在于古籍,很少有实物的玄铁塔?而且一出现就是四座,这太令我震惊了。

    曹队见我惊诧地表情,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低声问我:“老常,这塔好像是个大磁铁啊,怪不得墙里面的电子设备也会受到影响。这伙人很不简单啊,在里面修出几个塔来,真是很舍得投入。”

    我朝曹队苦笑了一下,“曹队,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塔身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玄铁塔,据说是陨铁打造的,你想想,这陨铁多么稀有,找这么多陨铁来,铸这几个塔,且不说要化多少功夫,如果只从金库里弄些黄金出来,也绝对是亏本的买卖。我记得几年前,国外的拍卖会上,拍卖过一个只有一人多高的陨铁塔,拍出了几千万美金的天价,盗贼直接把塔弄出去卖了不就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看来盗贼们的志向绝非金库里的黄金这么简单。”

    “老常,你来看看,这塔身上有字。”旁边同样仔细检查铁塔的王队对我说道。我凑过去一看,果然,这铸塔的材料是一块块铁砖,王队手边的一块上隐隐约约有些文字,但并不是汉字,倒像是古印度的梵文。我又仔细辨识了一下,与古梵文还是有所区别,“难道是弥勒教?”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我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弥勒教?”曹队被我说的满脸诧异。但我顾不上和他解释,又围着塔仔细的看了一圈,然后把另外三个也检查了。虽然古梵文晦涩难懂,但我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这陨铁塔原本应该是一座,用二十公分长,五公分高的陨铁砖砌成,每块砖在铸造的时候,都铸上了一些梵文,我虽然看不懂,但估计是弥勒教的教义。

    这伙盗贼一定要修出四座塔,但估计找不到陨铁,就用铸铁砖替代,把那座陨铁塔拆了,每砌四层铸铁砖,再砌上一层玄铁砖,这样完成了这四座塔,而铸铁砖上自然没有那些梵文。这铸成的塔,从样式到材料都不是中原之物,处处显着诡异,倒和传说中弥勒教供奉的佛塔有很类似的地方。

    我家里原有个一尺多高的小铁塔,样子和这很像,但不是陨铁的,父亲还在时告诉我,这是明代弥勒教所铸的往生塔,是极其邪异的东西,可以驱使怨灵,但最高级的是玄铁塔,父亲也没有见过。但我并不知道具体使用的办法,也没见过旁人使用,只是当作传说罢了。但这种说法古已有之,再加上弥勒教以杀人为修行的残酷理念,各朝各代都把弥勒教定义为邪教。但我的印象里,家中的小铁塔也有和眼前这玄铁塔近似的文字。

    我边在四下走着,边把我了解得有限的东西告诉曹队,曹队他们听了更是困惑无比。但很快,我在四座塔的前方,靠近金库水泥墙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石台。石台用青石砌成,上面还有些莲花状的纹样,很有些古意,应该不是现代的东西。石台上倒是空无一物,但上面有焚烧过的痕迹,但看不出烧的是什么。而石台的四角上各有一个燃尽的蜡烛。

    从石台向前五步,就是拔地而起的水泥墙,我们仔细检查了水泥墙,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在水泥墙和山体岩石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倒在地上的木梯。几个干警在王队的指挥下,将木梯竖了起来,刚好到达水泥墙上沿和岩石交界的地方,那上面的岩石上隐约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老常,我估计这个洞口往里就是金库最早的通风口,窃贼就是从这里进入的。”曹队正兴奋的和我说着,王队已经沿着木梯攀爬了上去。

    老蔡的脸色在电筒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的阴沉不定,他走到我身边问道:“老常,我们当年进来并没有这些塔和白骨,建这些塔有什么目的呢?似乎和盗窃黄金没什么关系啊?还有你刚才说的弥勒教,真的是害人的邪教?那他们修这个塔,也不光为了黄金了?还有那些白骨,难道说张献忠也是弥勒教中的人?”

    老蔡一口气问了一长串的问题,看得出他内心的焦虑与纠结,也许他现在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逼他的时候,逼的急了,他反而有了戒备的心理,稍微添一把火最好。

    “老蔡,这弥勒教由来已久了,大约是北魏年间已经进入中原,唐代时进入四川并流行开来,后来它与摩尼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明教有一次融合,逐渐有了独特的政治纲领。说起来可笑,它的目的就是推翻政权,希望由自己来统治,唐、宋、元、明、清每一代他们都会兴风作浪,由它们煽动起来的农民起义不下几百次,可惜从未成功过。”

    “元末时是弥勒教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韩山童、韩林儿都是弥勒教中的重要人物,他们焚香聚众,发动席卷中国的农民起义。韩林儿在北方的起义被镇压后,寄人篱下,将教中的位置让给了在南方声势浩大的朱元璋。可心机很深朱元璋找了个机会除掉了韩林儿,得了天下之后,他看清了弥勒教的本质,很快宣布弥勒教为邪教,大加镇压,弥勒教再次转入了地下,后来的****白莲教都是它的分支。”

    “元末时四川还有一支起义军,将弥勒教定为了国教,并定都在了重庆,国号叫大夏,它的领导人明玉珍也是弥勒教中人。至于张献忠是否和弥勒教有关系就不好说了,但从他替天收人的杀戮思想,估计很有关联。到现在四川还有很多供奉张献忠的庙宇。”

    我正说着,王队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一边摇着头,一边向我们摊了摊手。

    (妙觉明圆,本圆明妙,既称为妄,云何有因?若有所因,云何名妄?自诸妄想展转相因,从迷积迷以历尘劫,虽佛发明,犹不能返。如是迷因,因迷自有;识迷无因,妄无所依;尚无有生,欲何为灭?得菩提者,如寤时人说梦中事,心纵精明,欲何因缘取梦中物?况复无因本无所有,如彼城中演若达多,岂有因缘自怖头走?忽然狂歇,头非外得;纵未歇狂,亦何遗失?--《楞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凿壁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曹,老常,上面的那个洞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没多深就通到金库的通风井,通风井也被他们凿开了一个口子,只是那个洞直径只有不到三十公分,和通风井的直径差不多,人根本进不去,难道真是猴子?”看来通风道里的空气流通的很好,王队上去不长的功夫,已经是满脸的灰,头发也竖立起来。

    “我觉得小雷举得那个训练猴子进金库的案例不适合这里,且不说猴子能不能弄开那个不锈钢防护罩,能进去的猴子,体型也大不了,一块金砖一公斤重,通风口离地面三米多,猴子恐怕搬都搬不动,别说再爬上来。可这人也进不去啊?真是费脑壳。”曹队揉着脑袋,偶尔还蹦出两句刚学会的重庆话,表情有点滑稽。

    王队点点头,“是啊,我记得那图纸上,至少有三道防护网,最外面还有一排钢柱,不带工具进去根本弄不开,猴子作案我是绝对不相信。”

    “但至少我们今天可以确认窃贼就是从这里进入金库的,但他们煞费苦心布这么个阵,我总觉得并不是为了黄金,也许有更深的企图,但现在急也没有用,窃贼准备的很充分,恐怕还准备了很多年,所做的计划周密,实施的也很有章法,我们要从中找到漏洞,可能很难,只有一点一点查了。”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也掠过一丝的寒意。

    曹队点了点头,和王队商量了一下,安排干警拍照取样,我则走到一直愣愣的立在那里的老蔡身旁,递给他一根烟,和他闲聊起来。

    自从进入这个防空洞,我就发现,按理说,老蔡和老赵是几十年的同事,熟的不能再熟了,可他们俩的关系看上去很奇怪,一路上交流很少,老蔡像是心里装着事,而老赵则像怕惹事上身的样子,两个人谈起当年修葺防空洞的往事,总有一些说法彼此矛盾。

    “老蔡,当年你们进到这里时,发现过什么人留下的标记记号之类的吗?“我用拉家常的口气问了一句。

    老蔡抬起头,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比进洞前苍老憔悴了很多,还没说话,反而先叹了口气:“老常,我们那年下来的时候是为了搜救一个失踪的同事,走的很匆忙,没有太注意,但印象里应该没有是么记号,连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当年这里好像有几个土坡,还有几个掉下来的钟乳石,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一直走就到了这扇水泥墙前面。”

    “当时我记得进来的是六个人,大家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这山洞里会有这么一堵顶天立地的水泥墙,后来大家议论起来,觉得很可能是国民党留下的地下金库,因为鹅岭原来就有这样的传说,越说越觉得是真的,连忙跑回去向上级汇报,但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在四周仔细的勘察。”

    “当年你们施工时,除了厂里的人,上级还有没有派其他人进来,按理说人防工程总要有部队代表跟着吧?总不能把你们甩在这就没人管了。”我和他一边嘬着烟,一边闲聊着,我努力让话题显得轻松一些。

    “那年重庆同时开干的这样的工程,估计少说也有一百个,最是火热的时候,大家都是硬性摊派,一拥而上,我们厂算是最不积极的,哪里会有这么多部队代表盯着?我们厂的军代表来看过一次现场,主持过一次工程施工方案的汇报会,之后再没来过。”老蔡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语调也变得轻松,有点像第一次见面在洞子火锅里的侃侃而谈。

    “也就是说,从你们进现场到工程结束,再没有其他人进过这里?”我又追问了一句。

    “是,没有其他人进来过,除了那几个市公安局的干警。而工程完了,公安把这条巷子安了个铁门,应该再没人进来,我们后来把另一条巷子封死了,那边也没人进去了。不过呢,老常,你进来时也应该看到,这防空洞与古代的藏兵洞相连,非常复杂,我们当年画地图时就发现,进出这些地方并不止是一条路。”

    “老蔡,当年失踪的几个人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吗?那条你们封死的巷子里,真出了很多诡异的事情?当年你们一起施工的同事,现在还健在的,能找到的还有几个?”我接着他的话头连忙又问了几句。

    “我们那个厂七十年代的时候,有过一次迁址,又承担了支边的任务,人员流动的很厉害,前几年改制,我们很多老员工都提前退了下来,当年的同事留在重庆的大概还有七八个,里面有一半已经不在了,没在重庆的大多没了联系。当年失踪的两个人,失踪的时间大概相差一个月,我们基本上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找他们,公安,部队的同志都进来找过,一点痕迹都没有。当然大家也只搜索了一小部分,这里面太大了。”老蔡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老常,这洞里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大多是大家私下里传的,在那个年代,传这些事可是政治觉悟问题,但越是这样,大家心里反而越恐惧。不过呢,我是没有亲眼见过,但很多同事都说自己见过,什么没头的影子,什么悲惨的哭声,什么跟着你走的鬼火,再加上两个人找不到了,最后只有把那条巷道堵上了。”

    “老蔡,当年有一个厨师班的胖子你还有印象吗?”我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老蔡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又变成了阴晴不变的神色,我也不再出声,只是看着身边的玄铁塔。过了足有一分钟,老蔡才开了口:“是,是有这么个人,老常你看我,年纪大了,记性也差,后来从厂里调来的,确实在洞里失踪了,大概就是在那个电工失踪的前后,所以当年搜救时是合在一起查的,再加上和厨师班的那位不太熟悉,我就给弄混了。”

    我并没有搭话,心里在想,作为工程的实际管理者,老蔡怎么可能忘记了失踪过几个人?相反,这个人的身上一定有老蔡不愿开口提及的秘密,而这秘密也一定就在老蔡他们封闭的隧道里。当然,还有一种很大的可能,他真的忘记了厨子失踪这件事,只是时间久了,老蔡混淆了真相与谎言之间的界限,那就是,在老蔡的潜意识里,他知道那厨子根本没有失踪,而把他排除在外了。

    一定要让曹队查一查这个厨子,也许揭开答案的钥匙就在他的身上。但我当时也没有想到这答案来的是如此之快。

    “老蔡,有时候我也在想,到我们这把岁数的人了,老话叫知天命,有一天好日子是一天,怎么舒心怎么来,是不是?有点可以跟后人吹吹牛的事情,是挺好的一件事。”这话我既像是跟老蔡说,也像是跟自己说的,并没有看他。

    老蔡没搭话,我知道他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出神的望着那几座黑塔。

    很快王队和曹队带着干警把现场勘察的工作完成了,所有疑点都拍了照片,做了记录。曹队来到我和老蔡身边,对我说道:“老常,四点多了,今天先到这儿吧,咱们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你看怎么安排?”

    “明天咱们去老蔡他们堵死的巷道看看有什么线索,让老蔡老赵他们回去休息,我们回宾馆开个小会,今天的收获不小,一时咱们也消化不完。塔上每块砖的文字我看了一下,是一样的,安排人帮我做个拓片吧?”

    我们一行人匆匆收拾了东西,各揣各的狐疑,离开了黑暗莫测的地下洞穴。

    回到酒店,我们正要开个会,邓处长赶了过来,一进门,没问我们的进展,先告诉了我们他的发现。这些天,邓处长安排了两拨人,一拨人去排查银行的工作人员,目前还没什么进展,另一拨去排查在重庆出没过的盗墓团伙,重点就是在鹅岭上盗掘明代古墓的那帮人。他本计划带队去查那帮盗墓的,但早上在局里碰到了从防空洞出来的小程,小程把里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邓处长立刻意识到,当年那批工人是所有侦察方向的重点,放下手上的工作,带着小程直奔老蔡当年工作的兵工厂。

    邓处长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那家厂子这三十年经历了外迁、重组和改制,早就物是人非,原来的档案资料已经不知所终。他一筹莫展时,碰到了老厂退休的保卫处肖处长来报销医药费,一问方知,老档案还堆在厂工会的地下室里,有十几年没人动过了。邓处长大喜过望,在肖处长的带领下,进了满是灰土的地下室。

    (阿难,若于因地,以生灭心为本修因,而求佛乘不生不灭,无有是处。以是义故,汝当照明诸器世间可作之法,皆从变灭。阿难,汝观世间可作之法,谁为不坏?然终不闻烂坏虚空。何以故?空非可作,由是始终无坏灭故。则汝身中,坚相为地,润湿为水,暖触为火,动摇为风,由此四缠分汝湛圆妙觉明心,为视、为听、为觉、为察,从始入终,五叠浑浊。--《楞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凿壁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个肖处长记忆力好的惊人,他告诉邓处长,当年他还是厂保卫干事,参加过鹅岭底下防空洞的搜救工作。当年第一个失踪的是厂基建处的田副处长,是防空洞修缮工作的现场总指挥。可奇怪的是,田处长失踪两周后,厂里才接到现场的报告,他们十几个人赶到现场时,工人们自发的在老蔡的带领下,已经在洞里搜索了十天,还画了一个详细的地下洞穴的地图。

    当时,肖干事就觉得奇怪,派到这儿来施工的工人大部分是厂里的落后分子和成分不好的职工,平时在厂里就很懒散,怎么到了防空洞里变得这么积极负责了?但进了防空洞,肖干事才发现这里面的洞穴一个套着一个,错综复杂,很多看上去上百年没人进去过了,老蔡他们画的图纸只是里面极小的一部分,要是把里面搜索一遍,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而这时,施工队伍里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遇鬼的传言,越传越邪,弄得人心惶惶。搜救队进入防空洞的第三天,那个电工就失踪了,据说只是去解了个手就不见了。这下,没人再敢进去了。搜救队没办法只好去公安局求助,市公安局调来了几个干警,搜救工作才继续开始。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第三个人失踪了。

    第三个失踪的人,肖干事印象很深,因为这个人是跟他一起进洞搜救的厂里同事。这人姓方,当年也就二十出头,四川阆中人,厂里食堂的厨子。人瘦的皮包骨,根本不像食堂里的人。按说搜救这事儿怎么也轮不上他参加,但他主动找到厂领导请命,要求加入搜救队,理由是他和失踪的田处长是远房的亲戚,他不去家里要说闲话。那时,没人愿意去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有人主动报名,厂领导当然求之不得,把方厨子安排进了搜救队。

    肖干事对方厨子这人很反感,原因一个是因为他爱夸夸奇谈,进了洞后,他老在工人们中吹嘘自己是帝王家的后裔,元末明初,在重庆称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明玉珍就是他的先祖。大家嘲笑他人家姓明,你姓方,八竿子打不着。方厨子却说明玉珍本来也不姓明的,中国压根没这个姓,明玉珍是明教的护法,他看不惯朱元璋对明教教主韩林儿的欺骗,才改姓明,意思是跟朱元璋势不两立。后来朱元璋成了事,害死了明玉珍,又派傅友德攻占了重庆,将明家后裔发配到了朝鲜。

    方厨子的先人改了姓才躲过一劫,藏在了阆中。但方厨子的话没人信他,反而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那年代,即使是真的,人也会努力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成分可是个大问题,哪有四处张扬的?

    另一个原因是方厨子进了搜救队,就不听领导的招呼,不知为什么,自己跑到老蔡的队伍里,跟着他们行动。搜救队里的领导本就觉得他是个祸害,眼不见心不烦,索性不再搭理,随他去了。可没一个星期,方厨子也失踪了。

    这下搜救队领导也乱了方寸,一方面怕再出意外,另一方面搜救的进度十分缓慢,而蛛网般密布的地下洞穴确实让大家一筹莫展。后来,搜救队的领导接受了老蔡的意见,封闭了怪事频出的巷道,宣布几个失踪的工人已经因公殉职了。而市公安局也封闭了通往地下金库外墙的通道,这样,地下防空洞的修缮工作才安全的结束。

    邓处长觉得肖干事反应的情况很重要,到地下室的旧档案堆里一翻找,情况和肖队长说的基本一致,当下不敢耽误,安排人手把旧档案都拉回了局里,继续慢慢翻检,自己赶了过来和我们碰头。

    曹队也就把我们今天在金库外墙洞穴的勘察情况简单的和邓处长介绍了一下。在房间的烟雾缭绕中,大家都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王队长掐灭了手中的烟,说道:“我觉得从现在了解的情况看,盗窃分子与当年的防空洞施工似乎有着直接的联系,至少,洞中的一些情况是当年施工队的成员透露给犯罪分子的。而这些人中,那个老蔡是嫌疑最大的,一个是他给我们介绍的情况明显有所隐瞒,这不是做贼心虚吗?另一个,当年他从一个普通工人变成项目实际管理的负责人,说明他这个人有心计,有手段,有计划,不是一般人。“

    曹队摇了摇头,说道:“王队长,我觉得我们还不能枉下判断,你说的不错,很多事上老蔡对我们是有隐瞒,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老蔡对金库黄金失窃的事并不知情,这一点我可以确认。另外,我们今天进入金库外墙的洞穴,那些塔和白骨,老蔡明显也是并不知情。所以,我总觉得,老蔡在隐瞒的可能并不是银行失窃这件事。但你说的很对,老蔡一定知道更多的东西,这些对我们的破案至关重要,应该重点调查。”

    邓处长点了点头,“我觉得曹队说的有道理,老蔡那里我们可能只能了解到是谁进入了那个洞穴,可那些白骨和黑塔太诡异了,它究竟在案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盗窃分子是怎样通过那么小的通气道进入金库,还是我们勘察的重点。我们之前的计划看来是正确的,就看我们在哪个方向上会有突破了。”

    ”老蔡肯定知道一些很重要的情况,其实这两天我和曹队也一直在旁敲侧击的做他的工作,希望他能够放下心里的包袱,坦诚的说开来。但这不是个着急的事,老蔡这人固执、爱钻牛角尖,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大家心里明白就行,对他的态度上不要有变化,咱们小火慢炖,估计很快就会有突破。“我看到大家纷纷点着头,心里踏实下来。

    “其实今天看完现场,再借助老蔡的说法,那个肖干事的说法,特别是那个方厨子,听上去像是信口开河,但他说的很多东西是禁得起历史推敲的。至于窃贼是怎样进入金库的,我倒是有个推论,只是它太离奇了,我还需要一些证据来证明。”我抽上一口烟,继续缓缓说道。

    大家的目光瞬间转向了我,也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曹队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门外,老蔡站在门口,老赵在他的身后,都有点拘谨。曹队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来意,我已经从老蔡那如释重负的表情里,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

    老蔡见我们几个都在,还是有点儿紧张,不知是进来合适,还是就呆在原地。我笑着迎出去,边和他握手,边把他往屋里请。“老蔡,来的正好,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在开个案情分析例会,你帮我们分析分析?”

    老蔡冲我苦笑了一声,“老常,你是不是早算准了我要来找你?”

    我把老蔡按在沙发里坐下,又把老赵安排好位置,曹队已经飞快的沏好茶,送到他们手里,“老蔡,老赵,快来试试老常的好茶,全是市面上见不着的私货,要不是你们来,我还真不好对他的茶叶下手。”

    老蔡顿了一下,但很快朝曹队他们笑了笑,“曹队,本来我是想单独找老常先聊聊,跟你们老公安打交道,总是有点不自在。但大家既然都在,也没什么,我是有点情况想和领导们汇报汇报。”

    “老蔡,你也不用想多了,很多事过去三十多年了,按法律的说法叫早过了追诉期,而且,又是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发生的事情,我们都能理解,是不是曹队?”我看了曹队一眼,向他努了努嘴。

    “对,老常说的没错,这个我老曹有发言权,人在那个非常的年代,做些违心的事很正常,这样的案子我们见得多了,但对国家,对社会做出贡献的,我们还不是既往不咎?”曹队顺手把烟递给老蔡,帮他点上。

    “好,谢谢组织的信任,我的确隐瞒了一些情况没给大家讲,本来以为和黄金失窃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又过去几十年了。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我觉得我原来把很多事想简单了,心里老是不踏实。今天从洞子里出来,老赵也找我聊了半天,我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还有啥想不开的?我这才来找大家,希望还不算晚。”老蔡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是最爱听老蔡的故事,我屋里还有两瓶好白酒,我给您拿过来,老蔡您慢慢讲怎么样?”曹队也在老蔡身边坐下。

    “还不至于要喝酒壮胆,再说老常这茶是真好。”老蔡感激地向曹队笑笑,再次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凿壁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蔡这人命运坎坷,早年很不得志,根本的原因还是他的出身问题。他生在一个地主家庭,虽然现在看最多只能算个富农,但当年村子里有斗地主的指标,为了凑数还是把他家给报了上去。从此,老蔡就像是个先天残疾的孩子,受些白眼也就罢了,但无论做怎样的努力,再也追不上同龄的孩子。

    老蔡是53年建厂时就在的元老,照理说,怎么也该混上个车间主任干干,可不管他上夜校补文化,加班加点抢进度,积极给厂领导出谋划策,都没用,主观的努力永远不能抹去出身上的瑕疵。甚至五七年斗右派时,顺道把他也下放到后勤处烧锅炉去了。

    但老蔡虽然抗争不过命运,但并不悲观。他在工友中很有威望,有能力,有技术,还有一手出色的木匠活儿,更乐于助人。当年,去防空洞施工时,如果不是他在,田副处长失踪后,人估计都要跑光了。而厂里原本就不怎么关注这只队伍,而在那幽深孤寂的地洞里,老蔡的乐观和勇气成了所有人的依靠,他慢慢成了队伍的实际领袖。

    而也就是在此时,老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一种拥有权力后的满足感。这在旁人看来,卑微的有些可笑,但老蔡却无比的珍视这得来不易的施展才华的空间。

    那个田副处长并没有失踪,而是失足掉进了一个小巷道的竖井里,这里极为隐蔽,但老蔡在第二天就在竖井旁发现了田处长掉落的绿布书包。而跟他一起进来搜索的恰好又是和他关系最近的工友。

    老蔡身上系了绳子,从竖井口小心地下了井,那工友则在上面拽着绳子,防止他跌落。老蔡下到井底,发现还有一条很深的隧洞。而那田副处长就躺在隧洞里不远的地方,头顶撞上了石墙壁,血洒了一地,早已干涸了。估计,田副处长失足掉下了竖井,太突然,没来得及做什么防范,落地后又向前滚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顶在石墙上亲密接触了一次,看来死时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

    老蔡解下系在自己身上的绳索,准备把田副处长的尸体捆住,弄出竖井。可就在此时,他忽然有了个想法。在田副处长失踪的这两天,他已经成了施工队的主心骨,如果把田副处长的尸体弄上去了,厂里很快就会派新的领导过来接管,也就宣告他短暂领导生涯的结束。如果一直是失踪,找不到尸体,任命不会马上下来,那很可能还是他做实际的管理者。

    想到这一层,老蔡内心一阵狂喜,他把田副队长的尸体找了一条小巷道埋了,又处理掉血迹,回去后说没发现田副处长的踪迹。他索性迟了一周才把处长失踪的事汇报给厂里,如他所想,厂里虽然派了搜救队过来,开始大规模搜索,但对于防空洞的工程,他们并没兴趣,反而让老蔡做好工人的思想工作,按计划实施,一定要在十一前完成这个献礼工程。

    老蔡那时已经发现地下的防空洞非常复杂,而且还和不少古老的巷道相通,便有意无意的将搜救队的注意力引到那些老巷道里,离他埋尸体的地方越远越好。但他总觉得有一双阴郁的眼睛注视着他,好像发现了他身上的秘密。

    老蔡过官瘾的喜悦,没持续多久,那个电工又失踪了,这次真的是无声无息,踪迹全无。而伴随着电工的失踪,是传得越来越邪的巷道闹鬼的事。老蔡本不信什么鬼神,但传得多了,他不免心里也有些担忧。特别是那种被监视感,他发现来自搜索队里一个不起眼的瘦子,好像以前是食堂的厨子,他没怎么打过交道,听说是姓方。当时老蔡还奇怪,厂里怎么把厨子派来了。

    老蔡担心地下复杂的洞穴里不知有什么,冒然进去失踪的人会更多,便建议搜索队小范围的搜索,把搜索过的地方标注下来,画个简易的地图,虽然速度慢些,但对大家的安全更有保障。搜索队的领导采纳了他的建议,再加上搜救的工作量很大,干脆让老蔡也带了几个人,另组了支队伍,两方分头行动。

    让老蔡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方厨子要求进入他这一组。这之前在搜救队里,方厨子已经是出了名的大嘴,说什么自己是皇族之后,隐居的世外高人什么的。老蔡躲他还来不及,哪里想让他跟着?可搜救队的领导显然和老蔡想到了一起,硬是把方厨子塞了进来。

    方厨子进了老蔡这一队,忽然变得很安静,很少说话,只是在队伍后面跟着,盯着老蔡的一举一动,一刻也不离开,但这足以让老蔡心烦意乱。

    对老蔡这一组来说,他们不但要参与搜救,还要保证防空洞修缮工程的顺利进行,这洞底下漆黑一片,人很容易丧失了时间概念,往往忘记了上下班。老蔡干脆最忙时就睡在了洞里,在他们临时的指挥所,用两块木板一拼,也能凑合一觉。也就是在他睡在洞里的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那天腰酸腿疼,头也有些晕,很快就睡了过去。但在梦里他碰到了头上有个窟窿,满脸是血的田副处长,追着他反复在说,他在下面很冷,也没有钱花,是老蔡害了他,让他再无法超生,说他会一直缠着老蔡,到死为止。

    老蔡跑了一阵,也甩不掉他,只好问田副处长到底想要怎么样,田副处长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告诉老蔡,把他的尸骨刨出来,找到方厨子,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说完,田副处长就瘫在地上,化为了一地的枯骨,而老蔡也注意到,自己呆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但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墙体,墙就是用土坯垒起的一个巨大的断面,上面从下自上累起了一层层的白骨,何止成千上万,如同就要埋下来一般。老蔡只觉得后背发冷,一下子醒转了过来。

    老蔡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从木板上跌落下来,躺在了地上,怪不得觉得后背发冷。可梦中所见记得非常的清晰,他摇摇头,正要站起身,忽然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方厨子站在隧道口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见自己抬起了头,还朝他笑笑,转身离开了。这下,老蔡感觉全身都凉透了。

    老蔡并没有按梦中的提示去找方厨子,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一定是心里放不下知情不报、偷埋尸体的事,而恰巧又很反感方厨子这人,才把很多事混杂在了梦里。

    可是,一连三天,老蔡都做了同样的梦,而梦中的田副处长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声色俱厉。而老蔡每次醒来,都看到方厨子立在不远处,死死的盯着自己,却一句话不说。

    无奈之下,老蔡找到了方厨子,试探地问他对田副处长失踪的事有什么看法。

    方厨子冷笑着对他说:“田副队长的事,老蔡你最清楚,怎么跑来问我,但我这两天老是梦见田副处长,头顶上撞开了一个大洞,血不停的往外冒,嘴里还不停的喊,去找老蔡,去找老蔡,我还很奇怪,准备找个时间和你聊聊呢?”

    这下老蔡真害怕了,正想着如何跟方厨子说,方厨子却又开口了。“如果发现了老田的尸体,无论他头顶的窟窿是怎么来的,你老蔡都是第一嫌疑人,因为你有杀他的动机,他的死,你获取的利益最多。”

    老蔡知道祸事来了,方厨子知道的很多,只好问他到底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方厨子阴笑着说:“老蔡,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事成之后,你继续管你的施工队,再不会有任何麻烦,而且还能让你们发笔小财。”

    方厨子的要求非常的奇怪,对老蔡来说并不复杂。一个是,他和老蔡把田副处长的尸体抛出来,移到一个方厨子指定的地方,而方厨子不在时,老蔡要给他打好掩护。第二,利用老蔡手上的权利,调动几个工人,按他的要求挖一条四十几米深的隧洞。说着递给他一份图纸,虽然是手绘的,但非常的广大,被老蔡之前勘察过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看来,方厨子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是无人能比的。挖好之后,就没老蔡他们的事了。这第三呢,等方厨子失踪以后,老蔡要想办法封上那条巷道,不让任何人进去。

    老蔡想了想,方厨子的要求,自己做到不难,而且也好像没威胁到旁人,也不是什么对工程的破坏,如果这样就能摆脱方厨子的威胁,倒也简单了。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答应了下来。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凿壁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曹队连忙给他茶杯里添上水,老蔡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我这才注意到他已是满头的大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连忙起身,把房间的窗子打开,透透空气。窗外是些高大的灌木,虽已是深冬,但依旧枝繁叶茂,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让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趁老蔡喝茶的功夫,我走回他身边,问了一句:“老蔡,慢慢讲,不着急,这个方厨子我听你们厂的人说是四川阆中人,你能确定吗?这个人你接触的最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老蔡一口气把一杯茶都喝了,想了一下,答道:“没错,是阆中人,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那会也就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跟我说他十岁的时候,家里太穷,养不活他,就把他送到庙里当了小和尚。他十八岁还了俗出来闯天下,后来阴差阳错的来了重庆,赶上厂子招工,就进来做了名厨子。他本来不会烧菜,但他自小习武,食堂的大炒锅,几十斤重,他一手能玩起来,跟大师傅学了学,应付大锅菜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很快就出师了。当然这些都是他跟我讲的,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真假。”

    “我在厂里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是在防空洞里才发现方厨子比他的年龄成熟的多,也非常有城府,可以说他对周围的人认识的很明白,却没什么人真正了解他。这人基本上没亲戚没朋友,也没啥爱好,说他性格孤僻吧,有时候又会侃侃而谈,说他易于交往吧,总会给你讲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总之,很让人猜不透。”老蔡说起方厨子,眉头一直紧皱,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心中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老蔡,你说这方厨子小时候出家,后来还俗,你当年有没有注意到他平时还又没有礼佛修行?”我打断了老蔡的回忆,又问了一句。

    老蔡依旧低着头,思索了一阵,说道:“没有,我们后来勘探隧道时,曾经挖出一尊石佛,被我们当四旧砸烂了,没见方厨子有什么表示。平时,也没听到他念过经,但铁塔上的文字他认得。”

    “你们当年也见过那几个铁塔?”曹队不禁脱口而出。

    “没有,没见过,但那文字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我马上就要讲到了。”老蔡放下茶杯,继续讲他那个扣人心弦的故事。

    老蔡被方厨子胁迫,便开始把工人们一部分安排在防空洞的修缮现场,另外几个去探查未知的隧道,自己则和方厨子一起行动,搜救队那批人并不怎么搭理老蔡他们,除了问问有没有找到失踪的人,并不管他们的去向。

    方厨子手上的地图非常的详细,他带着老蔡,先把田副处长的尸体挖了出来,然后两个人拖着尸体沿着巷道一直向深处走去。显然方厨子之前也没有进来过,遇到岔道就要翻出地图仔细的辨认一翻。老蔡问他到底要把尸体运到哪里去?方厨子只是说,老蔡要想摆脱冤魂的纠缠,就别问太多,只管跟着自己走。

    那一趟,老蔡估计走了两个小时,走出了五里多地,在他开始怀疑这么走下去到底有何意义时,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这个石门黑不溜秋,足足有两人高,显得非常的厚重,上面很平整,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方厨子上前用力推了推,那石门纹丝不动,看来有石销从里面锁住了石门。

    方厨子让老蔡在石门外挖个坑,将田副处长的尸体埋了,说这里就是修罗界,魂归于此也算是正果。方厨子不再理会老蔡,而是在离石门十几米外的墙上,开始开凿起来。

    老蔡埋好尸体,看到方厨子的进展非常缓慢,铁铲在墙壁上不断发出金石之声。方厨子摇了摇头,告诉老蔡,这看来是一整堵石墙,想凿个洞都很困难。老蔡查看了一下石墙,对方厨子说,不引电线进来就没法使用电钻和电锤,手工来凿没个三五个月根本不行,关键是还不知道这墙有多厚。如果弄些炸药来,还是有希望的。

    方厨子听了很兴奋,央求老蔡帮忙弄点炸药。老蔡告诉他,如果方厨子不告诉进来的目的,他不会帮这个忙。方厨子为难了一阵,才告诉老蔡,自己之前没有骗大家,自己确实是明玉珍的后人。

    他们刚刚走过的七拐八拐的隧道是元末时大夏国的藏兵洞,是整个重庆城外最重要的防御工事。这石门里面有一个明家的风水位,明家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埋在里面。但在明末时,家族中出了个叛徒,叫方天泰,他本身继承了明家的堪舆之术,但投奔了张献忠,把风水位的事告诉了他。

    后来,在张献忠的支持下,方天泰打开了石门,并用了一个阴损至极的法子,变了里面的风水。张献忠也在一系列的法事后,心满意足的自立为帝。而方天泰封闭了石门之后,方家真的是气数已尽,族人不是早亡就是怪病缠身,这种诅咒已经持续了四百年,方厨子十几代人无一幸免。

    而他的先祖留下了地图,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进入石门,破解了风水位的诅咒,改变家族的命运。

    老蔡听了半信半疑,他不明白方天泰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不是连自己和后代也害了吗?这个问题,方厨子也想不明白,只是说他的先祖猜测,方天泰并不是明家的人,明家的一支流亡阆中,改姓方,而这方天泰原本就姓方。

    老蔡虽然不太相信方厨子关于风水的说法,但觉得方厨子并不打算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又如此隐忍,如此执着的等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完成先人的夙愿,便有心帮帮他。

    他们从洞里出来,老蔡又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以防空洞施工需要为名,申请了几支雷管。两天后,他们四个再次来到了那扇石门前。

    老蔡在石墙上凿开一个石眼,塞个雷管进去,炸开个窟窿后,再放一只进去,如此循环往复,几乎用光了雷管才打通了大概两米厚的石墙。四个人又干了两天,把这窟窿开凿到能容纳一个人匍匐着爬进去。

    如此费力地打开石墙,大家都想进去见识见识所谓的风水阵。方厨子拧不过大家,同意让大伙儿进去看一看,但告诉老蔡,进去之后,可能是方天泰修的一道尸骨墙,这道墙邪气很重,方家的风水位就是被尸骨墙封住的,大家不能多呆,意志不坚定的,很容易被尸骨墙所迷,丢个三魂两魄的,谁也救不过来。

    见大家将信将疑的样子,方厨子又很郑重的对老蔡说,他这一进去,估计是再出不来,他这辈子的夙愿就是完成祖命,破了尸骨墙。他进去以后,大家马上出去,堵死石墙上的洞口,推出通道后,把靠施工现场方向的巷道也堵死,免得他破尸骨墙放出的亡魂,害了外面的人。

    见方厨子这么说,大家都有点信了,便答应他按他说的办。方厨子拿着手电,第一个爬了进去,里面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但他们挖开的洞口太小了,成年人钻进去非常的费力,方厨子估计是身形瘦小,进去的很快,但老蔡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挤了过去,弄得脊背,手肘生疼。

    老蔡拿电筒四下照了照,发现里面是个巨大的山洞,他感觉这里应该就是鹅岭的中心了,山洞不知有多高,电筒的光柱消散在黑暗中,也没看到顶。而他的前方十几米处,立着一面黑乎乎的高墙,少说也有五米高,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墙面上凹凸不平,似乎有着一些图案。

    老蔡拿着手电走了过去,离高墙三四米时,猛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图案,而是无数嵌在墙壁里的白骨。老蔡只觉得头顶嗡的一声,险些瘫倒在地上,浑身上下的热乎气儿仿佛一下被抽走了,他一下明白了方厨子说的尸骨墙是什么意思。

    老蔡冷静了几秒钟,又抬起了电筒,刚才第一次照过去时,他好像看到墙上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借着电筒的光亮,老蔡看明白墙上每隔个五米左右,就从墙头垂下一个暗红色,经幡一样的布条,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曲里拐弯,完全认不出的文字。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禁脱口而出:“老蔡,经幡上的字就是玄铁塔上的字了?原来你是在这里看到的。”老蔡向我点点头。

    “后来呢,老蔡,方厨子哪去了?”曹队瞪了我一眼,显然对我打断老蔡很不满意。

    (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凿壁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入夜后宾馆非常的安静,所有的房间好像都沉沉的睡去,只留下我们这一盏被浓厚烟雾所包围的小灯。老蔡用一种近乎于催眠的缓慢语调讲着三十九年前的往事,如同一列不停喘息的蒸汽火车,正用尽全部的气力完成一段最艰险的征途。而火车上的我们,并没有因为单一节奏的颠簸而昏昏欲睡,相反,越来越浓的雾气让所有人的神经变得敏锐而敏感。

    巨大洞穴中的老蔡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与恐惧中冷静下来,甚至注意到墙壁中所嵌入的白骨,全部是人的小臂骨和掌骨,码放的非常杂乱,似乎是码上一层白骨,再用一层土覆盖夯实而成。这一堵墙少说也码了二十多层,里面的手骨多得应该是个天文数字。以致很多掌骨探出了墙壁,向外支着,好似要从墙壁中爬出来一般。

    但老蔡并没有看到方厨子,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他应该是一直绕着墙走了下去,消失在了充满腐朽气味的黑暗里。老蔡向着深黑的前方喊了两声,也没有听到方厨子的应答。

    就在此时,他们挖开的石墙那里,同伴呼救的声音响起,老蔡连忙跑了回去。下一个进入墙洞的工友,身体颇为结实,进到一半就被石块卡住,但双手施展不开,再也动弹不得。

    没有办法,老蔡爬回洞里,用随身带的钢钎和小锤,帮他把卡住身体的石块一一清理,忙活了十分钟,才把那人原路推了回去。而洞外,老蔡听到了脚步声传来。

    老蔡重新爬回洞穴时,方厨子已经站在了洞口,表情有些沮丧。他告诉老蔡,这尸骨墙里非常的凶险,让老蔡带着人赶快离开,出去后把洞口封号。又谁手拽过一个两尺长、一尺高的铁皮箱子,交给老蔡,说这是他们明家当年埋在洞里救急用的银两,他已经没什么用了,送给老蔡,作为帮他进洞的报答。说完就把老蔡推出了墙洞,那时老蔡明显感觉倒了洞穴里刮起了很大的风,尘土卷起,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而方厨子是死了心留在里面。

    老蔡不敢再耽搁,憋了半天,还是对方厨子说了句保重,就爬出了洞穴。而方厨子在石墙的另一面也开始填埋洞口。老蔡出了洞,按方厨子的要求,填上洞口,这时,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三个人好奇的打开了铁皮箱子,里面竟然是整整一箱的银锭,总共有七八十斤。三个人愣了半晌,还是老蔡下了决定,把箱子弄回去再说。

    老蔡来的时候就知道方厨子八成不会再跟着他们回去,一路上对路线做了简单的记录,这些天又走了几趟,带着箱子,顺利的回了指挥部。

    一路上,老蔡和两个工友商量好,这箱银子的事是瞒不住的,索性施工队的工人每人有份,平分了,大家共同守住这个秘密。

    之后的事非常顺利,老蔡他们回来说在搜救时发现了这箱子,不知是谁埋下的,反正是无主的,大家一人分了十锭,各自偷偷回家藏了起来。之后,搜救工作宣布失败,方厨子成为第三个失踪者,在老蔡他们一干人对巷道下面闹鬼之事的大肆传播下,加上之后金库外墙的发现,厂领导和市公安的领导都意识到,不能再大张旗鼓的搜救了。

    很快,巷道被堵死,铁门也安了上去,随着防空洞修缮工程的草草收尾,施工队历时三个多月的地下生活宣告结束,大家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老蔡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锭,递给了曹队,又说道:“这是当年我们带出来的银锭,几十年了,大家都纷纷找机会卖掉,贴补了家用,我手上还剩了几个。”

    曹队端详了一下,又递给了我,点上根烟,陷入了沉思。

    我看了看那银锭,典型的元代风格,却和官银有所区别,银锭下有银楼的记号,应该是民间私铸的。而老蔡的回忆,也解释了他最初为何对我们的讲述有所保留,以及他试图隐藏的内容。

    这时,在一边听得入神,一直没开腔的王队说了一句:“老蔡,当年进过尸骨墙,了解大部分真相的只有四个人,那么,我们在金库外墙看到的黑塔和一地的白骨,很有可能就是从那里面运出来的,方厨子没有出来,那么另外两个人就有重大嫌疑,很有可能窃贼从他们那里了解到的具体情况。”

    老蔡冲王队笑了笑:“那两个人的可能性都不大,其中一个几年后的武斗中就死了,还有一位是六二年病死的,他们都是没见过多少世面,老实巴交的工人,我不觉得他们认识什么胸怀大志的朋友。另外,王队,还有一点你没说对,方厨子并没有在里面没出来。”

    老蔡的话让我们再次震惊,“方厨子没死在里面,你后来见过他?”曹队显然对故事的反复反转很不适应。老蔡点了点头,不过仔细想来,也不难理解,最初我们调查时,老蔡给我们讲当时巷道里失踪了两个人,把方厨子忽略了,其实并不是老蔡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方厨子并没有失踪,老蔡后来又见到过他。

    防空洞事件过去大约三年后,老蔡依旧在厂子里烧锅炉,日子平淡。老蔡住在厂里的一片小平房,因为是老职工了,去年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厂里给了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小房。

    那天是个夏天的傍晚,老蔡下班回到院里,却发现院中有很多带着黑泥的脚印,他也没多想,推门进了屋。屋里这时稍有些昏暗,老蔡却猛地发现墙边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老蔡吓了一跳,但隐约觉得这人有点熟悉。

    仔细一看,这人正是方厨子,只是面前的方厨子,比三年前更加的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了。“方厨子,你出来了?”老蔡有些惊喜的问了一句。这时方厨子才抬起头,老蔡注意到,他一直用右手遮挡在眼睛上面,似乎非常的害怕光线。

    方厨子向老蔡苦笑了一下,告诉老蔡,方天泰摆的那个阵非常难破,他用了几年的功夫,才刚刚摸到点门道,但靠他一个人很难成功,而且他动了里面的一些机关,阵中的怨念越来越重,不尽快解决,只怕会有大麻烦了。

    方厨子说着,递给老蔡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求老蔡跑一趟阆中,找到金蟾寺他的师傅了尘大师,如果寺庙不在了,信封上还有一个地址,把信交给他,其他就不用管了。老蔡接过信,正想再询问两句,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尸味道,弄得他胃里一阵阵抽搐,而大脑如同缺氧般沉重,紧接着意识就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方厨子说完话就起了身,朝他鞠了一躬,但手却依旧遮挡着额头,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老蔡恢复了神智,外面已是星斗满天。一度老蔡认为是自己做了个噩梦,并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到床上放的信封,而且是熟悉的厂里的专用信封,他知道那不是梦。

    这个信封不但皱,而且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潮气和霉味,很显然,这封信方厨子早就写好了,一直揣在身上多年,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老蔡不敢耽误,第二天一早到厂里请了个假,座上长途车就去了阆中。

    那会儿,从重庆座车到阆中,路上要颠簸十个多小时,老蔡倒了阆中,天已经黑了,只好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找人打听金蟾寺的所在。一问才知道,几年前金蟾寺就已经让红卫兵小将们一把火烧了,现在半山上只剩了一堆瓦砾。

    老蔡忙翻出信封,仔细辨认了一下,又向路人一路打听,在老街尽头的一个破旧的小院停了下来。敲了敲院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背有些微驼的老人,但和镇上的农民没有多大区别,并不像个僧人,老蔡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老蔡开口刚问了一句老人可是了尘师傅,那老人看到了老蔡手里的信封,问了句,你是春江厂的,送给我的信?老蔡点了点头,那老人也不再说话,一把拿过信封,把老蔡推出了院门,告诉老蔡,赶快回去吧,不要再进那个防空洞,只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之后,院门就再也没有开过。

    从那之后,老蔡再没有见过方厨子和了尘大师。六十年代末时,防空洞里发生了一次大火,由于水源离洞口较远,消防车又开不进去,那火足足烧了一天才被扑灭。老蔡远远的看着浓烟滚滚的山洞,心里惦记着方厨子不知道从里面出来了没有。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凿壁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蔡的故事讲完,我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如果说方厨子是为了打破家族的诅咒而进入尸骨墙,那么了尘大师应该为了帮他,也一同进去了。方厨子在里面三年已经形销骨立,很难想象他可以在里面呆上三十多年,只是为了进入金库而修塔移骨,这与他的目的和初衷谬之千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如果是方厨子修的玄铁塔,那么这与破风水阵有关,而且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有一批后来者,借用了方厨子留下的玄铁塔,完成了金库盗窃案,但这伙人一定与方厨子有某种内在的联系。但我们目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曹队的推测则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事件另一面存在的危险性,那就是,我们都认为方厨子完成了风水阵的破解,但如果方厨子失败了呢?又没有人知道方天泰为何用尸骨墙封了风水阵,而不惜赔上欺师灭祖的骂名。这风水阵里又到底有什么。金库外墙的玄铁塔和白骨,是否是风水阵里封印之物所修呢?

    王队长和邓处长显然对我们这种推论方式并不认同,在他们看来,金库外墙的玄铁塔就是方厨子和了尘所修,早已存在。而一伙盗墓贼,在鹅岭盗墓时偶然发现了进入地下洞穴的通路,依据当留下的施工痕迹,一路追踪到了金库外墙,他们正好有合适的工具,就开凿通道进入通风口,完成了盗窃。

    王队长、邓处长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很难相信,盗墓贼偶然之中能够有时间做出充分的分析,充足的准备,并找到路径,进入金库。这是一个完美周全的计划,耗时良多,似乎超出了盗墓贼的专业能力。况且,盗墓贼费劲心力,进入了金库,为什么不把金库的黄金搬空,只取走了一小部分?为什么大量的现金都没有碰?

    我们现在所有猜测所欠缺的就是对作案者作案动机的理解,正因为它的不合情理,使我们错失了正确的道路。在我们几个都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一晚上都没有说话的老赵忽然开口了。

    “曹队长,常警官,我记得当年方厨子和我们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一些情况,和他当年的修行有关,不知道对破案有没有帮助?”

    我们的目光都转向他,老赵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时间过得久了,可能记得不是太清楚了,方厨子大概的意思是,他在阆中的一个寺庙出家了十几年,他信奉的和一般的佛教不太一样,不完全是六道轮回,立地成佛这些。”

    显然,老赵对佛教也是一知半解,讲得很慢,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他说,人的轮回大部分都是虚妄,大多都是善恶之中的轮回,而他们很多得道的高僧,看透了善恶轮回,可以在不同的轮回中,修正过去的错误。我理解他的意思就是,他们不是在渡人,而是在渡世。”

    老实说,老赵表述的并不清晰,但如果我准确的翻译他的意思,那就是弥勒教与明教融合后,出现了一个重要的分支,这个分支的教义认为可以打破轮回观念,不必以现世修来世,而可以通过现世来改变往世的错误,而让现世变得完美。这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但如果时间被证明是可逆的,那么这个教义又显得如此美好。

    但不可否认的是,假设时间可逆成立,那么老赵的说法是对我们现在面临困惑的最佳解释。可惜曹队他们并没有听出老赵话中的深意,曹队像忽然想起什么,猛一拍大腿,问道:“老常,老蔡他们进屋之前,你说你对窃贼进入金库有一个新的推测,快说说看。”

    我朝曹队笑了笑说:“曹队,老蔡他们来之前,那只是个推论,听了老蔡的回忆,我反而觉得这个推论是正确的。你们听说过中国功夫里有一种缩骨功吗?”

    大家都点了点头,邓处长还补充到,他十几年前亲眼见过四川一位武术大师,表演过缩骨功,他可以将整个身体放进一个只有一尺口径,半米多高的坛子,只露出头在外面,之后,自己再从坛子里钻出来,活动一下筋骨,又是一个七尺汉子。

    “中国的缩骨功,主要是人为的让一些关节脱臼,在加上练功者平时修炼一些柔术,而可以钻进一些看似不可能进入的狭小空间。但是,缩骨功再怎么练,都有一个极限,而这个极限就是头骨和胸骨的直径,练到一定极致,胸骨甚至都可以内缩,但头骨是无法缩的。曹队,你勘察过那个通风口,好像你侧着头也挤不进去?”我看着曹队问道。

    “的确,那个空间别说我,就是十几岁的孩子也伸不进去。”曹队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

    “缩骨功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的关节脱臼,肢体扭曲后,在一个坛子里没有问题,毕竟不移动,但没有谁在关节脱臼的情况下,爬行上百米,能够使用工具,还去打开几道通风罩,就算挤进了通风道,一旦被卡住,关节错位,想出来就难了,所以用缩骨功进入金库,这是绝不可能的。”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上。

    “那就不是缩骨功了?那盗贼不是从通风口进入的?那他们又何必在外墙顶上开洞呢?”曹队连抽烟的心情都没有了,不停地挠着头。

    “缩骨功大家都知道,但弥勒教中还有一种化骨功估计你们估计都不清楚了。”我刚说出半句,旁边的王队长已经脱口而出“化骨散我倒是知道,不是毒药吗,这中的东西真的存在吗?但把自己的骨头化了,人不是也完了?”

    “弥勒教中的化骨功并不是真的化掉骨头,而是让骨头软化,如肌肉一般,这样,骨头便可以任意伸长缩短,所谓丈二金刚顶,坐地莲花台,就是说这邪门的功夫。”我顿了一下,看着大家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说道。

    “弥勒教中有很多邪门的修炼方法,比如,杀人,特别是杀死亲人求得浮屠。比如,自残,以自己的肢体供奉天神,再比如,以动物的血液甚至是人血为食的血修。总之,这些才是弥勒教被视为邪教的根本原因。而化骨功据说是服一种特殊的药,再结合自身的修炼,可以短时间将骨骼变软,而变软时间持续的长短,以及身体拉伸的程度,是评判修为的标准。当然,炼这功夫的风险也很大,十炼九败,炼不成,就会在床上瘫一辈子。所以,窃贼应该是弥勒教中人,用了化骨术的法子,而方厨子的嫌疑最大。“

    “可方厨子怎么可能在地下这么多年?而对他这样一个一门心思破风水阵的人,这么一个把一箱子银锭送给我们的人,为何会费尽心思偷那些黄金呢?”老蔡摇了摇头,显然对我的推测有所质疑。

    “我们现在下这个结论太早,曹队,我明天要回一趟北京,去查一查关于弥勒教的事,我印象里,在家里的族谱中读到过相关的记载,另外,从北京回来我还想去一趟阆中,走访走访,老蔡,弥勒教的化骨术就是发源于阆中,这难道都是一个巧合吗?”我看大家都低着头没说话,只好又自顾自地说道。

    “老曹,老王,我回来之前,大家最好先不要进那个被老蔡封死的巷道,不要接近风水阵,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玄铁塔是不是方厨子修的,甚至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按刚刚老蔡的说法,三年后,他与方厨子的重逢时,已经闻到了他身体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也许方厨子已经进入了非生非死的状态。”

    “老曹,你还记得那年北京西山医院里那个叶永诚?魂散魄存,鸠占鹊巢谓之魃,一个人过于执念,又如何说得清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又与魃有怎样的区别?”

    那一晚,我们几个一直聊到了天光微明,大家却毫无困意,在反复商量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后,我们达成了共识,我回北京一趟,争取两天就赶回来,然后和曹队,邓处长一起去阆中。我不在这两天,曹队和王队再勘察一次金库外墙的玄铁塔,看看从铸铁砖上能不能发现一些线索,邓处长和老蔡带人梳理一遍当年和方厨子有交集的人,另外排查一下现在防空洞口所在居民楼,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租客。

    (若彼众生知如幻者,身心亦幻,云何以幻还修于幻?若诸幻性一切尽灭,则无有心,谁为修行?云何复说修行如幻?若诸众生本不修行,于生死中常为幻化,曾不了知如幻境界,今妄想心云何解脱?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凿壁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到北京时已是华灯初上,小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打开院门时,树上的积雪扑簌簌的落下来,几天没在家,家里冷得像冰窖一般。我忙着生炉子,取暖烧水,却顾不上吃东西,开始在几大摞的祖谱中搜索有用的信息。

    先祖在元初时曾经南迁到湖北荆州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到了四川安岳,明代初年时才搬回京城,在四川的百余年,三代的先祖记录了大量的四川风物,当然,对叱咤风云的弥勒教也有很多记载。

    我的十四世祖常继林,详细记录了元末弥勒教与明教在四川合流,配合明玉珍与元军作战的故事。大夏国建立后,明玉珍在重庆建都,先祖在司徒吴友仁的赏识下,做了个幕僚,和吴友仁一同镇守阆中,那会儿称之为保宁,是大夏国北方的门户。

    先祖在吴友仁的幕府,通过大量的往来文书,和为数不多的进京面圣,见证了大夏国从建立到兴旺,从内斗到崩溃的整个过程。

    最初的几年,明玉珍主政,政治清明,广施土地,安置流民,促进生产,经济恢复的很快,但弥勒教与明教的道统之争,却是个重大的隐患,明玉珍应是明教中人,但又不愿过于偏袒,希望俩教在教义上能有所融合,但这多少有点一厢情愿,毕竟此时已经不是宗教教义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特别是明玉珍病死后,政权内的明教和弥勒教两派公然对立,幼主无法震慑,最终演变为弥勒教为代表的左丞相万胜对明教官员的大肆屠杀,造成大夏国的迅速衰落。吴友仁本是明教中人,干脆在保宁拥兵自立。先祖觉得大夏国主弱臣暴,改不了农民军自相残杀,又鼠目寸光的本质,偷偷从吴友仁的幕府中逃走隐居。

    没几年,朱元璋二十万兵马两路进击,那统军的傅友德本是明玉珍手下,也是因道统问题,不得重用,投奔的朱元璋,攻打大夏自是不遗余力。大夏国不到几个月就灰飞烟灭,吴友仁死守保宁两个月,粮尽城破,自己也被俘,斩于南京。这一点上不得不佩服先祖的识人之明。

    但仔细看了曾祖的记录,有几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先祖用一种近乎于流水账的方式,写了这段历史的全过程,但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用足了笔墨,但又写的很隐晦,似乎有意隐瞒着什么。

    一个是,明玉珍病死后,确实有一支明氏血脉来到了保宁寄于同是明教护法的吴友仁,在吴友仁败亡后,这一支族人改姓方,同样隐居起来。这个记录与方厨子跟老蔡说的身世可以对得上,看来方厨子说自己是皇室宗亲,也并不是夸大。

    另一个是,明家这一支改成了什么姓,估计曾祖当时也不清楚,族谱中没有记载,但族谱里却有保宁方家化骨功的记载。说这化骨功是弥勒教的秘传之法,练功者先服下一种很特殊的丹药,再盘腿打坐,导气调息,一段时间后,骨骼便会软化,身体可以自由弯曲变形。过一个时辰,骨骼又会重新变硬,但练功者必须在骨骼变硬前,将身体恢复原状,否则,骨骼变硬后会变为畸形,无法治愈。

    这门功夫相传是西域番人为捕捉麝鼠,提取香料,而练成的,说这些人练成化骨功后,可以将身体拉得细长,钻进碗口般大小的鼠洞中,在地下如迷宫般的洞穴中,捉住麝鼠。后来,弥勒教将这门功夫掌握,作为了教中秘术流传。先祖曾在阆中亲眼见过方家传人表演,将身体缩到小腿粗细,拉长到一丈多长,如盘蛇一般,爬进一个陶罐之中。

    族谱中还有个有趣的记载,是当年明家那一支族人逃到保宁前,负责的是明玉珍陵墓睿陵以及明教祭坛的建设。最初睿陵选的址就在今天鹅岭的一处半山腰上,但不知为何,工程到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睿陵搬到了嘉陵江北面的江北城。而鹅岭那个地方则改成修建明教的祭坛,这祭坛到朱元璋攻破重庆城,也没有修好。而这些变化似乎大有原因,但只有明家人自己知道。

    这些内容看似没有关联,但实际却是因明家改姓那一支族人所引起,但为什么只有这一支隐姓埋名?当年停建陵寝,是不是因为发现了那个风水阵的原因?而明家那一支,改什么姓不好,改成了巫祝五姓中的方姓,难道与中原的风水葬制有关?而为什么单单在这一段历史中,先祖会迁居到了四川?而和我们常家有着千年恩怨的柳家,那时也恰恰从河南迁到保宁,这绝不会是简单的巧合,也许,在那个乱世之中,五家正合力完成着什么惊天的计划,也许,他们是在相互牵制,勾心斗角,阻止某个计划的实施?可惜,族谱中对这些问题没有任何的记载和解释。

    现在想来,方厨子和老蔡说的,大多是真实可信的,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方厨子掌握的信息也有欠缺,才会语焉不详。但那个明家的风水阵代表了什么,方天泰到底用什么方法封了风水阵,方厨子是一定知道的。

    那么,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理的推测,那就是,方天泰无疑是方家的传人,明家改方姓,一则是为了避祸,二来则是为了掌握方家密而不传的帝陵风水。显然,当年鹅岭修建皇陵时,遇到了非常邪异的事情,导致了工程的中断。而后来,方天泰为封掉风水阵不惜投靠张献忠,估计是发现了风水阵中的秘密,而不得不选的下策。但方天泰是否借助了柳家和常家的力量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那么方厨子去破解风水阵就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一件我们还无法判断结果的事,但似乎我们现在再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当然,验证这些推测,我还必须去一趟阆中,虽然方家的后代早不在那里,但柳家还有人在,虽然我非常不愿意再踏进那个小镇,但此时的我已别无选择。

    神差鬼使,我打开了书架角落里的小铁皮盒子,在最下面是一叠信封和几张已经发黄的相片,照片上,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微笑着看着我。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但看到照片,我依旧内心酸楚,恍若昨日。

    那一晚,炉火的温度始终没有升上来,房间里冰冷刺骨,我没有上床,披了件厚大衣,一会漫无目的的翻看着族谱,一会又会陷入逝去日子的回忆,没有一点的困倦,干脆不再睡了,把族谱里有关的记载,一一抄写在笔记本中,等着冬日晚至的阳光照进院子。

    天亮之后,我拿了张照片,放进了钱包里,伸了个懒腰,提了行李,出了院门。

    在机场,因为天气的原因,飞机晚点了两个多小时,飞机起飞后,我也终于被困倦所击败,沉沉地睡了过去。也许,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睡梦也会变得虚无缥缈,梦中的我似乎来到的防空洞的修葺现场,十几个人正在洞里忙碌着。我看到了方厨子,他正和老蔡商量着什么,两个人边说边走进了深黑的巷道,但我很快就失去了他们两个人的踪迹,只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我忽然看到前面有亮光,跟着光亮的方向,又走了一阵,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里面灯火通明,几百人似乎正在修筑着一座玄铁塔,已经修到了最顶上的几层,但不知为什么,地面忽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铁塔也跟着左右晃动了几下,架在塔身周围的木架,禁受不住这剧烈的晃动,纷纷垮塌下来,木架上的人惨叫着纷纷大的跌落,而地面泛起青色的光芒,人如同落进水中,荡起一圈涟漪便不见了。

    我好奇这塔基究竟是建在什么之上,准备走过去再仔细观察一下,地面的震动又开始了,这一次更加的剧烈,青色的光芒照起了三尺多高,我在也站立不稳,半趴在地上,而那玄铁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向着地下慢慢的沉了下去。

    那一刹那间,我醒转了过来,猛地睁开了双眼,旁边的乘客正诧异地看着我,原来是飞机刚刚落地时的震动惊醒了我。我歉意的向旁边笑笑,但心里却在想着,难道是,我们之前对玄铁塔的作用想错了?

    (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凿壁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从机场出来,已到了快中午的时间,打电话给了曹队,他们都在银行提供的临时会议室开会,听到我已经赶到了,曹队很是兴奋,让我赶到会议室来。说我走的当天,小雷从北京赶了回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部队的热成像技术专家,他们昨天用一些新的仪器勘察了现场,有了些新的发现。

    赶到会议室,大伙儿都在,连老蔡和老赵也端坐在会议室尽头,大会议桌上摊了很多放大的照片,黑乎乎的背景上有一些浅青色的斑点,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大伙儿都很沉默,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照片发愣。

    见我进了屋,大家才缓过神来,曹队从身边拉过椅子,招呼我坐下,给我介绍了他身边一个穿军装戴着眼镜,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原来,小雷回北京准备进入通风道的遥控车和摄影器材,曹队把我们在金库外墙发现玄铁塔的事告诉了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雷觉得这塔如果是玄铁所铸,那本身应该有一定的放射性,如果窃贼是利用铸塔来实现盗窃,放射性衰变的较慢,应该是可以检测出来的,也许能发现窃贼留下的一些痕迹。小雷的想法,曹队当时并没有重视,没想到小雷真的去国防大学求助了。

    我面前的中年人就是热成像领域的专家,国防大学的李重斌教授,我们国家很多热成像的武器装备都与他有关。他笑着和我握了握手,说道:“老常同志,久仰久仰了,小雷一路上和我说了你很多的故事,我是即钦佩又好奇,相逢恨晚啊。”我也对他笑了笑,问他有了什么重要的发现。

    这问题一问,大家又重新陷入了先前的沉默状态,小雷挠了挠头,苦笑着说:“我们的检测,非但没找出问题的答案,反而把问题弄复杂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越复杂,越证明我们更加靠近真相了。李教授,给我讲讲吧。“

    “老常,你知道热成像的原理吧?我不多说了,这次我带来的仪器,不但可以检测热源,也可以检测到辐射残留。小雷的判断是对的,那几座塔本身有一定的辐射,但强度不大,应该是材料本身的自然属性。那么理论上,接触过塔的人,也会有一定的辐射,而他也会把辐射带到他接触过的地方,只是辐射量更小了。恰巧,我们带的设备,对不同物体所携带的微小辐射差异很敏感。”

    “这张照片是我们昨天用遥控车进入通风道内部所拍摄的,你看,在通风道的金属表面,浅蓝色的小点就是残留的辐射。”李教授指着照片对我说道。

    听了李教授的介绍,我大概明白了这热成像设备工作的原理,而通风道内密布的浅蓝色小点只能说明,窃贼是从通风道进入的金库,而且,窃贼的身体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风道,才能在金属壁上留下如此均匀的辐射痕迹。

    听了我的理解,李重斌笑了笑,接着说道:“老常你分析的很对,但是我还看到了两个不好解释的事情。一个是,从这些放射点看,有明显的重合现象,还有很多深浅不一,我只能理解这个窃贼至少往返了十几次,但那个通风道,一般人怎么可能进的去?还要反复多次?“

    “另外一个疑点是,从通风口内的放射性痕迹看,辐射量比我们后来探测的那几个塔还要高,人暴露在这种辐射中,几天时间脏器就会全部衰竭,根本不可能还在通风道内进出十几次,另外,如果玄铁塔是辐射源,它的放射性并不强,不会对人造成多少伤害,而窃贼怎么可能受到这么大量的辐射,这也解释不通。”

    李重斌不等我考虑,又把几张放大照片摆在了我的面前,这几张明显是在金库外墙的玄铁塔那里拍摄的,虽然光线很暗,热成像相机拍摄的照片看上去像是照片底片的效果,但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确定他拍摄的角度。照片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密布着淡蓝色光点的四座玄铁塔,光点比较黯淡,但是四座塔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团比较亮的光芒,隐约是个八边形,上面的颜色变成了淡紫色。

    李重斌指着照片上那团淡紫色的光斑对我说,“老常,照片出来我也很奇怪,辐射最强的竟然不是那四座塔,而是塔中间那块空地,上面散落了一些白骨,跟周围的没多大区别。应该是那一片的地下有问题。”

    “还有一点,老常你看,所有的白骨也都有淡蓝色的光点,说明它们也曾经受到辐射,但这些白骨无论距离那个紫色辐射圈的远近,自身的亮度是恒定的,颜色相同,这只能说明地面辐射对白骨没有影响,或者说,这些白骨原来是挂在四个玄铁塔上的,辐射比较均匀,后来在同一时间掉落下来,散了一地。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李重斌一口气说完,又重新靠回到椅子上,认真的看着我不在说话。

    “白骨原来是挂在玄铁塔上的?”我反复琢磨着李重斌的话,忽然灵光一闪,翻出了笔记本,昨夜,自己在后半夜不太清醒的时候,在族谱中抄录了很多先祖常继林的笔记,本来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在熬过漫长的寒夜,现在才想起,好像笔记中有重要的提示。

    我翻出笔记本,一页一页的认真看着,不再说话。

    “蜀地宗教混杂,巫教一体,弥勒教入蜀久矣,尊鱼凫为源,以青铜铸摇钱树及万古铁塔为圣物,逢月初月末祭之,称为树祭和古祭,教众繁盛时尝万人同祭,曰众生香。树祭古祭皆不以圣物示人,以木为雕代之,不知其存也。”抄录这一段时,我也对先祖说的“古”祭产生了怀疑,不能和“树”祭对应起来,现在想来,先祖并没有亲自去看过,是不是把骨祭错当成了古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弥勒教便与已经消失的古蜀文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青铜摇钱树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过一棵,有四米多高,几吨重,树上挂满铜钱,非常的壮观。还曾经有一棵更大的,出土在汉中,却是被盗挖的。盗墓贼把青铜树分割成了小块,偷运出国,之后在国外重新焊接好,前几年出现在拍卖会上,是个轰动一时的事件。

    但北京的古董玩家冯不过曾经给我讲过,传说当年盗墓贼进入那个墓穴,青铜树就立在墓室正中,像一棵枯树一般,上面没有挂铜钱或其他什么装饰。因为它过于笨重,不方便搬运,盗墓贼就把好搬的东西先运了出去,第二天准备了些工具,打算把那树拆小了运出来,一帮人又摸了进去。

    进洞时盗墓贼感觉到了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以为是地震了,本想往外跑,等了片刻,没什么动静,这才又钻进了墓室。进去以后,盗墓贼才惊愕的发现,青铜树下落满了铜钱,铺了厚厚一层,关键是还簇新簇新。他们记得昨天进来时,地下是散落了些铜钱,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多,而且铜钱上还附了一层灰土。这些簇新的铜钱是从哪来的?难道还有人在他们之后进入过?

    更让盗墓贼不理解的是,地上的铜钱都是宋代,这宋代的铜钱是怎么跑到一个秦汉时期的墓葬中呢?

    下地摸金这个行当,对所有反常规的事都非常敬畏,盗墓贼一见这一地的新钱,已是心生寒意,又不愿放弃到手的横财,壮着胆子,焚香祭拜了一下,动手把青铜树锯成了几节,偷偷运了出来,但地上的铜钱一个都没敢碰。后来,这伙人的事逐渐的传开,有收藏界的前辈说,相传上古真有青铜铸的摇钱树,并不是树上挂了些铜钱作为装饰,而是真的能凭空摇下钱来,但似乎并没有人亲眼见过,更不知其中的原理。

    树祭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有些传说记载,而古祭或者说骨祭,真是闻所未闻,难道真是李重斌说的,将白骨挂在玄铁塔上吗?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把笔记本上的内容简要和大家说了说,显然,在这些问题上,大家比我更显得疑惑。

    多想无益,我还是请求曹队,马上出发去阆中,我们需要把方厨子那条线彻底搞清楚,至于现场不断出现的新的谜团,让李教授和小雷他们先研究着吧。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凿壁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阆中本来就不大,一座山环水绕的小城,映田村离古镇不愿,就在那一窝水凼凼旁。被一片无边的竹林遮掩,只剩下了半山的宁静和一池的古拙。

    我们把车停在了村外的田边,一条有些泥泞的小路旁,几缕炊烟让我把思绪一下带到了几十年前。这里是我人生第一次从京城走出的地方,但我没有想到这一趟的旅程竟是如此遥远。那一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一个叫柳思思的女孩子,她从我的生命里突然的消失,有人告诉我她从祖国的心脏来到这个偏僻的小村。

    那年,其实我对柳家和常家上千年的恩怨其实非常的清楚。本来是学术之争,对于龙脉的不同看法,对于陵寝选址的不同选择,又是帝国背后隐秘的家事,谁都没想到,这不但导致了巫祝五姓的最终分裂,还让五家的后人陷入千年间的陷害与仇杀。追溯唐中宗时,柳家将常家赶出了长安,常家三十几口在凤翔一夜丧命,还好,常家早有筹谋,另一支逃到了太原。

    唐代宗时,常家依靠百年的筹谋,一举扳倒如日中天的柳家和贾家,柳家不得不隐居巴蜀,贾家被发配去了辽东。但从北宋仁宗年间开始,几家的棋玩的越来越大,不但赌上个人声名,还要加上家族兴衰,不但时局中人皆为棋子,押上国运又有何妨?全是永远的敌人,但可以成为相互利用的朋友,五家间的合纵连横,快过城头大王旗的变换飘摇。千年的大局玩下来,柳家隐居,贾家脉断,方家去炼了秘术,赵家改了信仰,而常家只能守着一个解不了的谜团,无休无止的等待下去。

    在我识字开始,这些隐秘的历史就是我日常的必修课,口濡目染我又怎会不知缘由因果,但那时,我心存侥幸,人海茫茫,柳姓遍天下,柳思思不会那么巧就是五姓中的柳家嫡传。

    但先祖的历史经验再次教育了我,五姓的纠葛已经超出了概率学范畴,早就是因果宿命。你碰到的没有小概率的偶然,只有大概率的悲剧。那时,我想,我和柳思思相识相知的一年时间里,她也与我一样,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回避不得不面对的事实,继而是强烈的内心挣扎。

    我和柳思思都不知道,她的父亲柳继三和我的父亲,在西山卧佛寺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也不知道,晋南赵家的赵诚明私下分别和柳继三、我的父亲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冷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住,冷到曾经滚烫的心开始变得坚硬无比。就是在最冷的那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来到了我家。我从未看到过父亲的眼神如此的冰冷,我也不能判断那个人是不是和尚,因为他的头顶稀疏的头发下隐约有几个戒疤,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那天那和尚和父亲说了什么,送走这人之后,一向和蔼豁达的父亲变得严厉霸道,以他从来没挂在嘴上的祖宗家法,宣判了我和柳思思关系的结束。

    那时的我正是最冲动的年龄,便从家跑出来,本想找柳思思商量一下,可到了她的学校才知道,柳思思三天前已经办好了退学手续,被柳继三带回了四川老家。

    失魂落魄的我回到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一趟四川阆中,找到柳思思,我不相信她连句话都不愿对我说,就一去不回。我不相信,柳思思会屈从于柳继三的意志,我要去救她。

    我没跟任何人讲,用了十几天的时间从北京到了阆中,一路打听,才找到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可惜,三十年过去,那时既兴奋又胆怯的心情早变了如今的一潭死水。

    “老常,是这里了吧?你以前来过?”曹队见我一个人怔在土路的中间,半晌都不动,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问道。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曹,我们常家和柳家,方家的恩怨,以前和你讲过,转眼三十年了,也许柳家的人什么也不愿说,希望我们不是白跑一趟。”

    “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豪门大族,人都斗的没剩几个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冤仇?要不,老常你不好去求人,我去问问得了。”曹队已经超过了我,走到了前头。

    “别,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们五家里头的事儿,你们插不上手,你们去,他们更不会说了。”我抢上前两步,带着他们进了小村。

    柳家的院子和三十年前还是有一些变化,新盖了一排的瓦房,瓦房后面是我熟悉的已经破败不堪的老院,后面的院墙都垮了一半,估计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

    我早知道柳继三比我父亲还早走两年,现在柳家主事的是柳继三最小的弟弟柳国兴,按辈份算,我得叫他一声叔,虽然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真看到打开院门的他,我不得不感叹岁月的无情。

    柳国兴的背全驼了,虽然努力想挺直了身体,但胸口和双腿依旧快成了九十度,这己不是当年那个叉腰瞪眼,一脸不屑的小伙子,我当然也不是那个站在门口,不敢抬头,手足无措的少年。柳国兴显然认出了我,脸上飘过一丝的诧异,但很快被淡然萧瑟的神情所替代。

    “真没想到,常家老三,我们还能再见上一面,有四十年了吧?来,院儿里坐。”柳国兴面无表情的把我们让进院里。

    柳国兴对我显然没有了三十年前的怨气,进了院我们在小石桌前坐下,他还去屋里端了壶茶出来,也不问我们的来历,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说道:“常家老三,那年你爹带着赵诚明来这儿把你接走,就像昨天一样,其实,你爹不来,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怕这样把你放走,你还会纠缠不休,索性扣下你,你爹寻来,把你带走,估计你再也出不来,死了找她的心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柳叔儿,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想请教你。”一句话刚起个头儿,不等我说完,柳国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题。

    “常家老三,你当年找到这里,说实话,我内心还是很佩服你的,这么多年,你一直不娶,又让我敬你一层,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思思的下落?”柳国兴依旧是轻描淡写的样子看着我。

    我的心猛的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仅仅的攥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常,怪不得认识你这么久,你一直单着,敢情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有人啊。”曹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反而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站起身,踱到了院墙边上,一时内心激动不已,似乎三十多年前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我大哥把思思带到阆中住了一阵,六五年,他们去了西安,我哥七五年去世后,思思回阆中又住了一阵,八十年代,她去了上海当了名老师,大概五六年前,留了封信就去了美国,这之后我也渐渐没有了她的消息。思思和你一样,三十多年没嫁,哎,这事弄得。”柳国兴话说得很平静,但对我而言,这几句话犹如惊涛骇浪,让我再无法平静下来。

    “当年柳老先生就这么看不上老常吗?我看到过老常年轻时的照片,也算是一表人才啊?”曹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着,似乎还想挖掘出更多的内容。

    “这事儿放在现在,可能是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可当年,柳家和常家都不能过那条线,我哥其实非但没有看不上常家老三,反而非常器重他,否则,当年他只身来到柳家,柳家完全可以让常家人再也找不到他,我哥更可以选择让思思和常家老三隐姓埋名,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他当时做不到。”听的出,柳国兴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惋惜,语速也明显慢了下来。

    我定了定心神,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千万不要因此忘了此行的目的。“柳叔,我这次来并不是找思思的,我想知道,几百年前,为什么柳家和方家为什么都来到阆中,一住就是这么多年,明家和方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明家为什么单单改了方姓?明家是不是修炼出了弥勒教的化骨功?”

    柳国兴看着我故作镇定的样子,笑了起来:“常家老三,这些问题并不是你第一个找我来问的。三个月前有人来这里找过我。而且,问这些问题是不是因为重庆鹅岭上的明家老坟?”

    这一下,轮到了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无比的震惊。难道说,在这案子发生之前,已经有人预计到了可能发生的一切,并开始调查方厨子身后的一切?

    (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荀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凿壁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柳国兴的问话勾起了我们足够的兴趣,但我大致已经猜到了之前找过他的人。柳国兴并没有马上告诉我们之前发生的事,而是问了问我们来找他的原因。

    曹队便把金库失窃的案子简单给他讲了一下,只是叙述了我们的一些发现,并没有多讲我们对于案情的分析。柳国兴听得很认真,过程中还不时插上几句。等曹队讲完,柳国兴靠在竹椅上,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我:“常家老三,这些年赵九铭有没有找过你?”

    我摇了摇头,“十多年前北京地铁的事儿,他来过我家一次,也许是家父请来的吧,但后来再也没见过。”

    柳国兴点了点头,又缓缓的说,“常家老三,你爹其实不想让你继承常家的衣钵,只可惜你三叔去的早,但估什他还没把事安排好,就出了事。我呢,在柳家就不是个管事的人,现在有江南柳家那支,我是早不出阆中了。所以,咱俩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好多事只能猜猜。”

    说到这里,柳国兴抬眼又看了看我,满眼的落寞,接着说到:“时代不同了,贾家的家学完全没有用了,我们柳家倒是出了几个中医大家,赵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们家到你这代还算是学以至用,方家呢,可完全不同了,也只有他们还叱咤一时。”

    “你是说方家重操了下地摸金的旧业?”我插了一句。

    “下地摸金?你可是太小看方家的志向了。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明白,进屋吧,外头太冷了。”

    和柳国兴进了屋,屋里光线有些昏暗,陈设很是简单,但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般南方冬天也不会有任何的取暖设备,但柳国兴在屋子的正中放了个脸盆大小的火盆,里面的木炭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毕竟祖上是北方人,最难受的就是这南方潮湿阴冷的冬天,年纪大了,只有摆个火盆,不然,过一阵子,每个关节都会刺骨的疼,连地都下不了了。”柳国兴请我们三个坐下,给我们每人倒了杯热水。

    “柳叔,你刚才说的我们小看了方家的志向,到底指的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没有了几十年前对柳国兴的成见,他心静如水的脾气倒是很和我的胃口,对他也不自然的多了几分敬重。

    “常家老三,你今天带了几个外人过来,照理呢,我是什么都不该讲,但是我很希望折磨我们五家上千年的宿命就在我们这代能划个句号。五家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不能多说,这你也应该知道个大概,我们柳家为什么搬到阆中,其实和方家有莫大的关系。”柳国兴将炭盆里的碳拨了拨,红色的火苗从下面蹿起,屋里感觉有温暖了几分。

    “巫祝五家虽然对风水龙脉的看法不同,所谓山脉三脉,水脉两支。但龙脉气运自西向东,自北向南的厚薄之说是有共识的,所以,自古取天下者,古时都是自西东进,后来更多是自北向南,而从南往北统一天下的尝试,基本都以失败而告终,就是这个道理。按上古《汲冢书》的说法,地气合先天八卦之相,以十二甲子为一轮回,周而复始,依海眼之相,格气数之局。但龙脉认识的不同,造成对地气流转方式认识的差异,五家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起初,这并没什么,各看各的,各讲各的道理,但五家反目之后,问题就出现了。”

    柳国兴所说的东西,是五家之中非常隐秘的话题,非本族不可讲,但他当着我们几个外人,毫不忌讳,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五家都期望在朝廷有更多的话语权,都期望成为朝廷的主流学说,但主流只有一个,没有成为主流的要么继续说服对皇帝有影响力的人物,卧薪尝胆,等待机遇。也有铤而走险破坏皇家地气风水,在乱世另立山头的。方家就是后者,每到乱世就是他们最活跃的时候,到方天泰那一代,方家认为下一个从龙的风**就在西南,准确的说就在重庆。而这条龙脉由西北蜿蜒而来,重庆为头,阆中则是在龙脉旁一个重要的穴点。“

    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禁问道:“方天泰一定认为张献忠天命所归,才向他献了风***但又何必搞出个万手冢,弄得天怒人怨?而你们柳家,也一定要阻止方家的计划,为监视他们才来到的阆中?”

    柳国兴听了我的话,笑了笑说道:“常家老三,你爹那年确实说得不错,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本性里根本不适合接家族的班,因为你很容易相信人,也很容易把人往好处想,遇事心太软,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原来那样儿。”

    我也冲他笑了笑,“我们巫祝五家,千百年来一直认为江山易改,至少风水巫道的知识足以改朝换代,但朝代的更迭,对我们五家又有何意义?五家的本性难移,别说我这样一个小角色。柳叔,你今天放下门户之见,愿意跟我说这些,这一层应该是早看透了。”

    柳国兴向我点点头,“老赵家来找我,说你早晚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寻来,我当时还不信,看来赵家的识人之明在我们柳家之上,如果思思是赵家的闺女,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常家老三,你猜对了一层,但后面隐藏的东西你猜不透,若不是老赵家找来,我们都放下成见,不谈过去,仔细对了下彼此了解的东西,任谁也猜不到方家做的这个局。”

    柳国兴讲得很慢,显然这故事的曲折超出了我们任何人的想象。

    一切要从明玉珍在鹅岭陵墓修造停工开始说起。帝王陵的停工很是罕见,要么因为政权更迭,要么因为修建过程中突发了无法解决的大事,显然鹅岭上的工程属于后者。明玉珍是明教中人,也一直恪守明教教义,在他称帝的前几年,政治开明,对百姓宽松,蜀地因战乱而凋敝的民生因为他得到了有效的恢复,越来越多的人才汇集到他的身边,也被委以重用。

    帝王陵的建造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自古帝王登基后就要大规模的修建。主持明家帝陵修建的自然是明家自己宗族内的人,但风水的定位,形制的设计,明家请了蜀地的风水周易大师薛重柏来帮助参详。这薛大师很有些道行,在鹅岭半山寻到一个绝佳的潜龙吉位。

    明家人大喜,选了个吉日,开始动工。这一次工程动用了数千的民力,几乎是把半山推平,再向下开凿墓室,而同时外围平整土地,建筑道路和地上建筑。大夏初建,国力不强,这陵墓工程并不算大,但计划也要三年时间才能完工。

    工程有序的进行了一个多月,墓室挖掘的工地上就发生了大事。工人们在地下数丈的土层里,挖到了一座宝塔的塔尖,似乎是玄铁打造,发出漆黑的光芒。这玄铁塔本身有极强的磁性,铁制工具会被它吸附,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分开。薛重柏看过那塔,认为是天命所归的吉兆,一面命令工人们尽快将塔挖掘出来,一面慌忙禀报给明玉珍。

    玄铁塔现世,明玉珍却多了一分忧虑。原因却不能为外人道,玄铁塔是弥勒教圣物,玄铁塔现世便代表着弥勒现世,是历史弥勒教揭竿而起的标志。虽然几百年前,弥勒教与明教已经走向合流,但两教的教义差别很大,彼此很难共存,两教到今天更像是乱世的联盟,很难共同治国。明玉珍建立大夏政权后,也层有意的打压弥勒教的发展,而玄铁塔的现世,在明玉珍看来,更像是弥勒教的阴谋,是推翻大夏统治的第一步。

    明玉珍打定主意,连忙让工程暂时停下来,他计划尽量封锁消息,秘密安排人把玄铁塔刨出来,找个地方埋了或沉到江里,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安排的人还没赶到现场,工地上又在塔旁挖出了一块石碑,石碑上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没有人认识。但关于玄铁塔的各种说法不胫而走,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薛重柏在明玉珍的授意下,把碑上的文字拓下来,四处找人问访,试图解开石碑的秘密,但一时也没有什么进展。也就在此时,方家的人出现了。他们不但破解了石碑上的文字,还给明玉珍找到了一个解决玄铁塔的办法。

    (天下有信数三:一曰智有所有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举,三曰强有所有不能胜。故虽有尧之智而无众人之助,大功不立;有乌获之劲而不得人助,不能自举;有贲、育之强而无法术,不得长胜。故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乌获轻而重其身,非其重于千钧也,势不便也。离硃易百步而难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道不可也。--《韩非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凿壁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方家因为巫祝五姓的显赫背景,又于堪舆定穴方面独树一帜的造诣,很快得到了明玉珍的信任。方家所翻译的碑文内容,已经不可考,但据说是古梵文,这也印证了明玉珍对玄铁塔和弥勒教关系的推论。但石碑上记述的内容,一定与大夏国的国运有关,所以,坊间一直传言,说碑上写的是“玄铁出,两世亡”“一碑镇两江,塔现弥勒出“之类的孅语,当然,这更可能是后来弥勒教众所散播的谣言,但明玉珍还是决定将陵寝搬到了嘉陵江北面的江北城。

    鹅岭上的陵寝原址,明玉珍交给了方家,由方家主持修建明教的祭坛。但在这件事上,明家与方家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并没人知道。而这件事发生后,柳家的一支从山西迁到了阆中,在柳家看来,方家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风水局,而这局中的核心就是玄铁塔。

    在巫祝五姓之中,方家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却又坚忍不拔的家族。他破旧风水,立新格局的做法,注定即是朝廷的眼中钉,又是巫祝五姓其他几家的排斥和打击的对象,所以,方家最终变成了行事隐蔽,不为外界所知的神秘家族。

    柳家和贾家是千百年来,各朝各代大多数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不能允许方家的行为方式,除了严密监视方家的一举一动,更是网罗了朝中势力,不遗余力的对方家进行打压。到了元末明初之际,虽然柳家和贾家的势力不比从前,但对于方家行动的监视丝毫没有放松。

    鹅岭上的玄铁塔,柳家更是无比重视,启用了所有力量,多方打探,终于发现,那个薛重柏竟然也是弥勒教中人,与方家的关系非同一般,看来,这个局方家布的很早,也很高明。他们的目标便是借助明玉珍称帝建国的机遇,以修风水帝陵为幌子,开挖鹅岭,寻找弥勒教的圣物玄铁塔。

    但玄铁塔的出现,究竟能给方家,给弥勒教带来什么呢?这一点却没人知道。但当柳家正准备有所行动的时候,明玉珍一病不起,很快便撒手人寰。明玉珍一死,明教与弥勒教的矛盾再不可调和,最终酿成了血腥的屠杀,明教势力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只剩下吴友仁在阆中拥兵自重,保留了明教最后的血脉。

    但出乎柳家意外的是,方家似乎并没有与弥勒教淫和,相反也躲到了阆中,明氏的一支也就在那时找到方家,改姓了方。柳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也许方家与明教的关系更紧密,也许这一切也都是方家的计划。总之,柳家没有新的头绪,也就停下了原本的行动计划。

    之后,朱元璋剑指西南,不到一年,明家的大夏政权灰飞烟没,很快被人遗忘。鹅岭的山坡上再次郁郁葱葱,看不到以前任何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方家更是低调的在阆中生活下来,关于鹅岭的明教祭坛再没有了一点消息。柳家估计,大夏的末代皇帝明升一方面执意投降,拒绝群臣移都保宁的苦谏,就是要以谈投降条件的名义耽搁下了三个月的时间。另一方面,对鹅岭的明教祭坛做了掩埋处理。当然,这只是柳家的推测。

    听柳国兴讲到这里,连曹队,王队都听出了端倪,曹队不禁开口问道:“柳老,您的意思鹅岭下的玄铁塔是方家和明家共同隐藏的一个秘密,因为大夏的灭国,不得不埋藏起来,方厨子是明氏后裔,贼心不死,才处心积虑要借助挖防空洞,重新进入玄铁塔。可我不明白了,那个方天泰为什么后来又要在玄铁塔外修了尸骨阵?他为什么叛逃方家?投靠张献忠没有前景不说,好像也没有荣华富贵可得,方家隐忍了几百年,怎么会做出这么错误的判断?还有,方厨子的志向和银行的失窃案有什么关系?”

    柳国兴并没有回答曹队的疑问,而是笑着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也向柳国兴笑了笑,愈发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孩童心态的可爱。“柳叔,我觉得方家人行事,非常人行为可以理解,玄铁塔从我家族谱记载来看,绝不是弥勒教简单的供奉圣物,而是有实际的使用功能,族谱上说玄铁塔有扭转乾坤,通阴阳的作用,估计这也是方家和明家即利用弥勒教又防备它的根本原因,一但玄铁塔被自己控制住,也就是消除弥勒教隐患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我看到柳国兴眼里流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心里肯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喝了一口曹队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的柳家清茶,继续说起来。

    “但恐怕,弥勒教事先留了后手,方家控制了玄铁塔,也发现了他们无法解决的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弥勒教故意留下的问题,而不得不停了下来。方天泰一定是积累了前辈的经验,发现玄铁塔潜在的巨大风险,才借助张献忠之手,封了玄铁塔。但方天泰的观点未必为方家所有分支所认同,特别是时间久了,总有人抱有非分的想法。但玄铁塔是如何能做到扭转乾坤的,我一时也想不通。”我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我们与方厨子真正的目的越来越近了,差的只是一层窗户纸。

    “曹队,我一直觉得,方厨子的目标一定不是金库中的黄金,黄金的失窃在方厨子的整个计划里,是个偶然的事件,因为根据老蔡的描述,我认为在方厨子失踪到又再次出现的三年里,他的计划一定出现了偏差,没有成功,而不得不去请了尘大师来帮忙。而那三年的时间里,方厨子不可能在金库外墙外面修出四座塔来,一定是个漫长的过程,说不定一直持续到黄金失窃之前。曹队,你还记得和老蔡一起的老赵曾经说过,李厨子曾和他讲,弥勒教可以通过不同的轮回,修正曾经犯下的错误。听上去好像是佛教教义,但内里却完全不是,也许玄铁塔就是他们回到过去修复错误的工具,这也许才是方厨子真正的目的。”

    我知道我的话跨度有点大了,很多东西让人很难理解,就停下来,看着柳国兴,等着他的评断。也就在此时,曹队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听了一句,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飞快起身,出门去了院子里。

    柳国兴冲我笑了笑,慢慢说道:“常家老三,你分析的不错,我没法分析出你想要的东西,只能把我知道的事实告诉你,你自己判断。我再给你补充两点,第一,方天泰这个人很不简单,但他并不是方家的人,他其实是赵家安排进去的内线,这一点上次赵九铭来找我时,已经告诉了我,但赵家怎么把方天泰弄进方家,并掌了大权,我就不清楚了,以后有机会你再问他吧。”

    方天泰是赵家的人,这一点足够让我惊讶万分。但细一想,方天泰反常的行为,这倒也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第二呢,你应该也猜得到,三个月前,来找过我的就是赵九铭,他问了你刚来时问的同样的问题,我倒不介意再给你们讲一遍,方家从弥勒教确实学到了化骨功,只是据我所知能够修炼出这门功夫的人,应该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或许不能称之为人了。另外,我知道方家还从弥勒教学到了另外一种恐怖的功法,叫千手轮,但这功法究竟如何使用,又有什么效果我也不知道,但方天泰以千手冢封了玄铁塔之后,方家历经几代,都在寻找这门功夫的修炼之法。”

    柳国兴正说着,曹队匆匆走了进来,到了我身边,低声说道:“老常,刚刚小雷来的电话,李重斌今天在金库里做勘察时,又有新的发现,金库里面东南角的地面,有一个跟墙外一模一样的辐射痕迹。”

    意外的故事,意外的情况在这一天里不断交替出现,我的大脑已经很难进行有效的吸收和分析,只觉得有点麻木了。曹队见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老常,这只能证明四个塔之间曾经存在的有放射性的东西进入了金库,可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还是个塔。”我愣愣的接了一句,但这个脑筋急转弯并不好笑。

    “常家老三,我只能劝你一句,金库里丢了金子,证明方家最终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很可能已经成功了,赵九铭应该是追了进去,看来是出不来了,可现如今,一个风**又能改变的了什么?也许对你来说,去趟美国可能更有意义。”

    真的如此吗?我在心里默问了一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赵九铭时,他对我说:“朝闻道夕可死。“

    (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咡丝而商弦绝,或感之也。画随灰而月运阙,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凿壁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从柳国兴家里出来,我们几个连夜赶回重庆,夜路漆黑,行人绝迹,偶有两条野狗,狂吠两声,下了路基。但在车上,我们没有一丝的困意,坐在副驾驶上的我,正把从各个地方找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往一起拼贴,完全没有注意车外的情况。曹队知道我大概已经有了判断,一边开着车,一边递给我一支烟,问道:“老常,我把银行失窃的案子给你讲一遍,你听听,看哪里有问题。”

    我从凝神思考中反应过来,把烟点上,应了一声。

    “大夏开国的明玉珍从一开始就进了方家的套儿,在修坟时,挖出了玄铁塔,方家从弥勒教那里了解到玄铁塔的用途,估计就是改风水,转气运之类吧,但东西挖出来想独吞,就编了个理由,让明玉珍把坟给搬了。但弥勒教的人不好糊弄,分赃不均打起来,结果明玉珍也死了,内部也分裂了,让朱重八占了便宜,大夏国亡了。方家原本想用玄铁塔弄出个好风水,也弄不成了,只好埋起来,自己也跑去阆中躲躲风头。但走之前肯定又忽悠了明家的人,明家就把方厨子的祖上过继给了方家,估计是找机会复国吧。”

    曹队一边开着一边讲着,身体随着车子在乡道上的颠簸,加上时断时续,偶尔夹两句粗话的表达,无比的滑稽。

    “老曹,这事儿让你一说,我怎么觉得变成野史了呢?”我插了他一句。

    “老常,我也希望是野史,真要是真的,你说我这报告怎么写?一百多公斤黄金,戒备森严的地下金库,让一个三十多年前就失踪的厨子和一个解放后还俗的和尚给偷了?”曹队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新媳妇头一回,早轻车熟路了,这还用我教吗?有些事,现在想想,知道多了真是自寻烦恼。”我边抽着烟,边跟着他感叹了一句。

    “是说你那个柳思思呢吧?要我说,你就去一趟美国看看,了了一桩心愿不是?”曹队嘿嘿地笑了两声。

    “你还是操心自己的报告吧,接着说你的野史,麻利儿的。”和曹队聊天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心里再大的事,他都能让你觉得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当然坏处也很明显,本来没什么事儿,让他知道非给你整出点事儿来。

    “好,咱继续,后来那个方天泰应该是个插曲,柳老爷子家被蛇咬惯了,那叫杯弓蛇影,对,所以一听赵什么的一忽悠,又紧张了半个世纪,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把空墓挖了又埋了回去。这话说的就到了三十多年前,方厨子知道了祖上的这些事,借着挖防空洞,主动报名混了进去,肯定觉得祖上还埋了其他宝贝就准备进去弄出来。”

    “但这事一个人干不了,他就弄些神啊鬼啊的,先把工人们唬住,再威胁工头老蔡上了贼船,以勘察施工现场,搜救失踪者为名,对地下洞穴、古巷道进行探索,找到了埋玄铁塔的位置。这小子肯定是想独吞里面的财宝,就弄了一些散碎银子出来,把老蔡他们打发了,告诉他们里面如何的危险,还让他们把进来的巷道给封死了。自己肯定从里面又找到了通往外面的道路,还可以出去,但就此失踪,为的就是可以死无对证。”曹队边说边咽了口唾沫,但明显很为他的推测而兴奋。

    “但他在里面挖宝时肯定遇上了什么困难,一个人解决不了,就又托老蔡把那个和尚弄了进来。估计他们干这掘坟的勾当,也怕遭了天谴,就在金库外墙那里修了几个塔,超度超度。这修塔是个体力活儿,估计这两位前前后后干了很多年,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修好塔以后,顺手用那个化骨功从通气道进入金库,带走了些黄金。”曹队自己又想了想,继续补充着。“当然也可能是,方厨子和和尚那一代也没完成,他们的后人继承了遗志,前几个月才刚刚完成。嗯,大致是这么个情况,老常,你看呢?”

    我知道曹队的这翻话是半开玩笑说的,因为事关巫祝五姓,他知道我很难用平常心来面对,索性把牵扯五姓间的很多隐秘事件都一笔带过了。

    “老曹,咱俩认识得有快二十年了吧?其实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什么想不开,也没什么看不开的。你的报告我帮不了你,估计失窃的黄金八成也找不回来了。你说的大体没有错,但有几个关键的问题,你回避了。方厨子是方家后人,但他又和弥勒教走得很近,甚至学会了弥勒教非常隐秘的化骨功和千手轮,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千手轮的作用是什么。但这至少可以说明,方厨子很可能就是弥勒教中人。”

    “几百年前,老赵家可以在方家埋下方天泰,封了弥勒教的玄铁塔,几百年后,弥勒教也可以在方家埋下方厨子,重启玄铁塔。老曹,有一点你没注意到,就是玄铁塔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玄铁塔的功能造成了明玉珍挖出玄铁塔后,不得不迁了坟,这不完全是风水的问题。而灭国时也一定要把它隐藏好,说明有朝一日还准备重启它。方天泰摆的尸骨阵明显也是为了封死玄铁塔的功能。”

    “玄铁塔的功能到底是什么,我一直也百思不得其解,受到老赵的启发,又听了柳国兴的介绍,我只能推测玄铁塔能够扭转乾坤,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从风水气运上去扭转。弥勒教每到乱世,都会有弥勒降世的说法,弥勒是端坐在玄铁塔中出现的,弥勒能够通古说今,预见未来,绝不是一般人。而弥勒来到乱世的原因,也不完全是普度众生,而是来纠正某些错误,用这个纠错的方法来度世,这个说法上千年来从未中断过,那么这塔一定是弥勒度世的工具。”

    “工具?什么工具?干什么的工具?”曹队显然是越听越糊涂,嘴里嘀咕着。

    “也许我太异想天开了,但我总觉得方家以巫祝五姓的地位,一定要与弥勒教同流,这一合作还是几百年的时间,就如同老赵家后来改信基督教,一定都有深层的原因。我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五姓之中,方家是最有手段,也最不讲规矩的,他们所遭受的挫折苦痛远比其他几家多。每逢乱世,他们都满腔激情的投入进去,想成为巫祝的主流,但每一次都差了一点,而功亏一篑。”

    “当方家遇到了弥勒教,就如同上帝开启了一扇窗,给了方家一个新的方向。弥勒教自古就有游走三世的说法,这游走于三世的工具就是玄铁塔,我曾经以为游走三世就是阴阳术的一种,现在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弥勒教的道法。弥勒教的两大圣物,青铜摇钱树就是隔空取物的法器装置,玄铁塔则是回到过去的秘技法门。方家几百年前就明白了这件事,不遗余力的学习其中的奥妙。”

    “而赵家后来隐约也觉察到了方家的意图,而布下了方天泰这枚棋子,并借助张献忠的力量封住了玄铁塔,但是也一定没有参透其中的道理。而到了方厨子这一代,他积累了前人的实践,又有了尘这样弥勒教中人的指点,他知道只要找到鹅岭下的玄铁塔,进入其中,借助千手轮的作用,便可以回到方家失败过,又无比遗憾的历史记忆中,以方厨子对历史的了解和为这计划所做的准备,他自然可以大显身手,历史将被改写,方家将成为风水术的最大赢家而扬眉吐气,这难道不是他毕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老常,你是说玄铁塔是个时空机?方厨子用它回到了过去?我怎么听着比我那个说法还不靠谱?还有,如果像老常你说的样子,方厨子破了方天泰的尸骨阵,又为什么和那和尚一起,用那么长的时间,把玄铁塔移到了金库外墙的外面?他拿到了方家或者明家的财宝,又何必大费周折的进入金库,偷那些黄金?三十年前就可以回去了,又何必耽搁到现在?”曹队也许听着太过于震惊,下意识地把车速降了下来,向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很多问题本来我也没想通,特别是方厨子进入防空洞后的一系列行动,显得非常怪异,而跨越三十多年,更让人无法理解。你今天接了个小雷的电话,李重斌在金库里面的发现,才让我恍然大悟。”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无所听,无不听;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反于是,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其术也,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气势而与之;大小进退,其用一也。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凿壁 (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的车已经开得非常缓慢,倒不是天黑路不好走,而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我的讲述上。

    “李重斌在金库内的发现,其实解开了方厨子为什么用了三十年,才把玄铁塔完成的原因。我想当年,方天泰一定是发现了玄铁塔存在的巨大危险,才用三万降卒的手臂,摆了个尸骨阵,但他为了彻底封死玄铁塔,还留了一个后手,那就是移动玄铁塔的位置。”

    “玄铁塔若要达成时空穿梭的作用,估计是需要一个特殊的风***,以地气辅助,才能让玄铁塔有足够的能量,产生逆天的变化。方天泰把玄铁塔挖出来之后,就把原来的风**封了,把玄铁塔搬到了后来尸骨阵的位置,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应该有一口海眼井,方天泰把塔放进了海眼井中,再以尸骨阵封住海眼。所以第一次听老蔡讲起他进入尸骨阵的情况,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方天泰的手法是老赵家封海眼井的路子?今天听柳国兴说起,方天泰是赵家放入方家的内线,这才恍然大悟。”

    “方厨子并不知道方天泰把玄铁塔的位置移动了,他虽然进入了尸骨阵,找到了玄铁塔,尝试了很多次,但依然无法完成他的计划,这才有了三年后,方厨子又找到老蔡,让他帮忙请出了尘和尚的事。他在了尘和尚的帮助下,终于明白玄铁塔被方天泰挪了位置,可他们准备把玄铁塔挪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我讲述这一段推测时,语速变得非常缓慢,把大脑中事件的碎片一一重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一旦抓住稍纵即逝的灵感,故事的脉络就会如一幅真实的画卷般徐徐展开。曹队越听越是焦躁,不由得把话插了进来。

    “我说老常,就方厨子和那和尚俩人儿,他们怎么挪的了那几个玄铁塔?“

    “你说的是我们在金库外墙看到的那四座塔?这应该是方厨子他们建的,但不是玄铁塔。玄铁塔当时的位置应该是四个塔的中间,李重斌发现的那个八棱形的放射痕迹。”我接着曹队的话说了一句。

    “那就更有问题了,方厨子挪一个玄铁塔出来都不可能,为什么有大费周章建出四个塔?”

    “今天,李重斌在金库内发现了和外面一样的辐射痕迹,我的推论是这样的,方厨子请来了尘,发现玄铁塔被方天泰移动了,就开始确定玄铁塔原来的位置,这一找才发现,原来放玄铁塔的风***,现在那上面修了一堵厚厚的水泥墙。”

    “老常,你的意思是,风**在银行金库的下面?”曹队听了我的推测,异常的震惊。

    “是的,这就是方厨子他们为什么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他们要把玄铁塔弄进金库里,还不能让人发现。”讲到这里,我也不禁对方家产生了强烈的敬佩之心,又接着说道:“当年如果进入防空洞的,如果换成我,看到面前几米厚,密不透风的水泥墙,我一定是放弃了,他们竟然还能坚韧不拔的坚持下去,最后又想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办法。”

    “什么办法?在金库底下打地道吗?”曹队不停地追问着。

    我摇了摇头,“这就是他们又修了四座塔的原因,我想他们应该是拆掉了玄铁塔的塔基,用拆下来的玄铁砖,又弄了些铸铁砖,搭了那四座塔,摆成了一个阵,而玄铁塔在阵的正中,利用这个阵,将中间的玄铁塔传送到了金库的里面,当然也可能只是传送进去了玄铁砖,毕竟后修的四座塔只用了一部分的玄铁砖,又没有风**的帮助。方厨子利用化骨术从通气道进入金库,在里面重新砌好的玄铁塔,完成了他们的计划。”

    “方厨子进入金库后,发现了里面存放的黄金,顺便带走了一些,毕竟黄金在任何一个朝代里都是硬通货。正是因为如此,李重斌才在金库外墙和内部都发现了八角形的塔基痕迹。而我们第一次进金库时,罗盘发生了很大的干扰,当时注意力全在通风孔上,忽略了金库里另外一个电磁干扰源。”

    “至于曹队你说的,方厨子他们两个人无法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这一点我也同意。但方厨子和了尘和尚都掌握着千手轮的功夫,这到底是一门什么功夫,又有什么效果,我并不清楚,但金库外墙哪里有大量的白骨,可以推测方厨子他们一定是使用过,是他们完成修塔的必须手段。”

    我讲到这里,曹队久久没有说话,车一直开上高速路,曹队才喃喃地说道:“老常,这可能是我听到的最离谱的推论,但到目前为止又是唯一能够把所有疑点解释通的推论。不过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发生的,方厨子付出了三十多年的心力,方家更是用几代人来完成这件事,他们做成了是应该的,我是相信天道酬勤的。只是方厨子回到了过去,将历史改变了,我们也会因此而改变吗?”

    曹队的问题也是我苦苦思索的问题,我摇了摇,“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在弥勒教的教义里,也有佛教关于六道轮回的说法,只是弥勒教认为这六道中的每一道都是独立平行存在的,并没有交集,也不是什么神、人、修罗,恶鬼、畜生、地狱,而是和我们现在的世界没有多大的区别,但走向事物发展变化的不同方向。也许,方厨子回到的过去并不是我们现在的那一道,也不会给这个世界任何的影响。但也许,有一天我们一觉醒来,却发现我们所面对的已经不是熟悉的世界。这谁又能知道呢?”

    一路再无话,当谜底一层层被剥离出来,而愈加清晰后,反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上心头。回到重庆,我们顾不上休息,又赶到了鹅岭的银行金库。李重斌在金库里拍摄的照片,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淡蓝色的八角形痕迹,和之前在外墙拍摄的六角形图形一模一样。在那里罗盘被严重的干扰,水泥地面下似乎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

    第二天一早,曹队带着大家进入了防空洞深处的尸骨阵,在环形的尸骨墙内,到处弥漫着朽烂和崩坏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这里处在洞穴低洼处的原因,洞中的气流在这里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吹在尸骨墙上发出低音号般的嘶吼。这气流经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你会觉得那根本不是风,而是冰冷的锋刃。

    虽然里面的情况之前老蔡给我们描述过,大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置身其中,还是感觉压抑异常,仿佛在一个被时间,被生命遗忘的角落,尤其是看到满墙的臂骨向四方探伸着,自己如同置身在一口古老而巨大的枯井,令人绝望。

    我们走进尸骨阵的中心,与我的推测一样,一座一丈见方的石台出现在眼前,这石台看不出是用什么石料砌成的,表面是一层棕黄色的油迹,布满青黑的斑纹。石台一侧有石阶,顺石阶走上去,一个黝黑的垂直深井出现在石台正中。

    小雷将绳索系在聚光手电上,从井口垂了下去,电筒的光亮像进入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不断地被吞噬,很快就隐没在井底里,如果不是将手电系了绳索,不久手电就触到了井底,我们都觉得这井就如同没有尽头一样,无法猜测它的深浅。

    “十米左右深,这井里怎么会有雾气?完全看不到井底有什么。”小雷咕哝了一句,又把绳索慢慢往回拉。

    “老曹,老常,你们看,一样的八棱形辐射痕迹在下面。”李重斌的热辐射探测仪似乎没有受雾气的影响,屏幕上显示出淡蓝色的光斑。“还有周围的白骨,和金库外墙那里的一样,也都有辐射过的痕迹。”

    “老常,看来事实正在验证你那推论的正确性,但你说这里是个海眼井,可我为什么没有当年地铁里那种心跳过速,时间飞快流逝的感觉呢?“曹队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问着我。

    “老赵家最擅长的事就是封海眼井,而这一次不光是井,还有井中的玄铁塔。方天泰设计的很巧妙,将玄铁塔置于海眼井中,以海眼井中的能量克制玄铁塔,使玄铁塔的能量仅仅能够在海眼井中产生作用,尸骨阵是一种非常极端的办法,老赵家也很少使用,但在这里恰好能够封住海眼井。这里的海眼井被封死了几百年,我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了。”

    (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论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凿壁 (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在黑暗的鹅岭地下,万物死一般沉寂,严寒不断侵袭着我们的身体,黑暗让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更加漫长,每多呆上一刻,内心便沉重一分。大家没有听到前一夜我和老曹对整个事件的探讨和推论,依旧凭着经验,专业知识和此时的内心感受,解释着案件的可能方向。但所提出的分析越多,其实越证明了我那一晚推论的正确性。

    我和曹队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一行人勘察拍照之后,从防空洞返了回来,我故意走在队伍最后,悄悄问曹队,“老曹,这案子估计是再难查下去了,除非我们等到有一天方厨子返回来,他已在不生不死的玄界之中,怕是不会再出现了,你怎么结案呢?”

    曹队冲我笑了笑:“没事,这些年无头案多了去了,多挂起来一个也没什么。这案子有点特殊,关键看领导需要什么样的案子,需要什么应景的案子,需要什么可以大做文章的案子,所以这案子挂起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以后还有更大利用的价值。老常,你说方厨子回到哪朝哪代去改变历史了呢?是不是将来原本的历史定论都会被推翻呢?”

    “玄铁塔穿梭时空的能力也是相对的,不是无限的,它不是时光机,未来也可以去。它只能回到过去,而且是玄铁塔被修造出来之后的过去。弥勒教的历史不过千年,方厨子最多去了唐末,而且,玄铁塔使用的原理我们并不清楚,但肯定不可能想去哪年就去哪年。而是在弥勒教用玄铁塔做过重要祭祀或法事的年份和地点。如果我是方厨子,我会选择张献忠破城的那一年,历史的不确定性最多,更可以大展拳脚。”说到这里,很奇怪,我内心竟然也有了蠢蠢欲动的感觉。

    “老常,那个尸骨阵、海眼井还有剩下的几座玄铁塔,你觉得我们怎么处理?”让曹队这样的坚定的唯物论者接受一个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不但痛苦,而且会引发不间断的后遗症。

    “曹队,中间的那个玄铁塔已经不在了,海眼井现在被尸骨阵封着,我想,已经不会出什么乱子,保持原状最好。如果你不希望方厨子有机会再回来,就把那四座玄铁塔重新放回到海眼井中,至于银行金库,我想那个通气道应该不会再出问题,如果觉得不踏实,尽可以用水泥封起来。“我停了片刻,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其实,我有点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因为我现在不确定,赵九铭是不是追踪着方厨子一起走了,以我对晋南老赵家的了解,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一定会回去阻止方家,既然当时他已经追踪至此,没出手那一定是有他的考虑,所以我希望曹队你保持原样,赵九铭就还有回来的机会。“我正说着,大家已经出了防空洞。

    我忽然发现,一直阴霾着的重庆忽然天空放晴,一切景物变得清晰无比,还给远处的群山镀上了一层亮色。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在重庆一呆又是一个多月,既然现场已无需我再去操心,索性和老蔡和老赵一起,白天喝茶,听听川剧,晚上来顿老火锅,在打上两圈小麻将,日子过得轻松自在。老蔡怕我闷得慌,还带我逛了逛中兴路的古玩市场,看了看中国唯一一座僧尼合住的寺院,慈云寺。

    曹队还是经常会开到深夜,有时把会场搬进红楼宾馆,我就和来开会的王队、邓处长聊上几句。曹队告诉我,李重斌提出了一个推论,虽没有我的观点那么人鬼皆惊,但也足够相关领导重新洗次脑了。

    李重宾根据现场踏勘的线索,特别是热成像仪和地磁探测仪的数据,提出了一个推论。中国大概存在着几十个地磁的异常区,这是因为特殊的地质结构造成的,这些地磁的异常区,除了对指南针、无线信号的影响外,还有很多我们目前科学还不能证实的作用。比如秦岭传说中的仙人洞,四川黑竹沟的死亡山谷,陕西凤翔的秦公陵以及刚刚被系统勘察过的鄱阳湖地磁异常区等等。

    鹅岭的银行金库下,也存在着这样一个地磁异常区,很早就有一些古代巴人的原始宗教祭祀活动在这里,后来,成为反抗势力地下的藏兵洞和宗教祭坛。这个地磁异常区是否造成了进库内黄金的消失还有待调查,但言下之意,似乎黄金的消失是一种未知的自然现象。金库下面的洞穴错综复杂,也许还有其他隐秘的通路可以进入金库,我们并不清楚。

    小雷和邓处长对抗战时期银行金库修建档案的调查,后来也有了一定的进展,根据当时的记录,金库修建时,地基曾发生过渗水下沉的情况。当时有人就推测,下面可能有个古墓,不把墓移走,将来会出很多问题。但施工进度紧张,为防止将来渗水,老金库是设计了一系列的排水装置的。

    但解放后,银行重修金库时,老金库并没有渗水的迹象,索性就在老金库上加了一层混凝土,将原来的排水通道掩埋了起来。现在看来,金库地基下面有老的排水通道,还有一个很深的直井般的入口,有很强的地磁干扰源,这些都足以证明银行黄金的失踪还有大量的线索需要调查。

    但我已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意义,而曹队也开始启动结案的工作。再加上梅雨季节的到来,我的右腿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就辞别了曹队回了北京。走之前,大家为我饯行,在洞子火锅聚了一次,想想一个多月前初到这里的情景,大家都是唏嘘不已。

    一晃两年的时间过去,我渐渐淡忘了鹅岭下庞大而复杂山洞,而这期间曹队也没再提那件事,仿佛它已经被彻彻底底埋进了历史。但有一天,小雷到我家的院子闲聊,顺手递给了我一份局里的调查报告。我简单翻了一下,上面记载的内容,的确令人震惊。

    大约半年前,四川阆中警方抓获了一伙盗墓分子,他们在一个叫唐家岭的地方,打开了一个南宋的古墓,盗挖时,被当地居民发现,报了警,警方很快赶到现场,一共五个人,人赃俱获。但在清理赃物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金锭,竟然很像是一年前鹅岭金库丢失的那批黄金。

    警方意识到了严重性,迅速上报公安厅,并对接了重庆市公安局。王队亲自审讯了这伙儿盗墓贼,但令他失望的是,盗墓贼对盗墓的事情全交代了,但一口咬定金锭是在墓中棺椁里发现的,对他们身份的调查,也显示出这伙人是从陕西来到四川盗墓的,不具备几年前在重庆作案的条件,甚至这几个人去都没去过重庆。

    而刑侦处对金锭的鉴定,更让人迷惑。这金锭从样式,到成色到重量,应该就是失窃的那批,而且下面有铸上去的编号,只是被人锉掉了,但还留下了一些依稀的痕迹。而且,北宋根本弄不出纯度这么高的黄金。但这黄金是怎样跑到一座南宋的墓葬里?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初银行窃贼将偷出来的黄金藏匿在了这座古墓里。

    但盗墓贼信誓旦旦的告诉刑警,这座墓是从来没被盗挖过的,他们根本没有在墓葬周围发现任何的盗洞。从墓室内的情况看,文物局的专家也告诉王队,的确如盗墓贼所说,墓道,棺椁,陪葬品,甚至是墓室中的壁画都保存完好,这几个盗墓贼应该是最先进入墓室的。

    很快,刑侦队的结果也出来了,那锭黄金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也许,这是个巧合,宋代的金匠偶然打造了一锭和现代金砖一样的金锭,底下模糊不清的也不是什么编号,而是当年工匠的私人记号,使用多了,磨损得容易让人产生其它的联想。但这说法听上去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

    本来曹队还准备去看看,后来不知为什么也改了主意,只是安排小雷跑了一趟,还嘱咐他一定要尊重专家的意见,不必过多发表意见。但好奇的小雷还是动用手边的资源,详细调查了一番。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仅仅是这两年,从古墓从古战场,甚至是佛塔地宫中,出土了不下五个这种现代主义风格的金锭,但这都像是历史大河中的小小涟漪,人所有的好奇和思索,很快便被狂风暴雨的经济发展所淹没,没人再关注这金锭背后隐藏的未知。

    (孔子之畜狗死,使子赣埋之,曰:“吾闻之也,弊帷不弃,为埋马也;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于其封也,亦与之席,毋使其首陷焉。“延陵季子过徐,徐君好其剑,季子以当使于上国,未之许与。季子使还,徐君已死。季子解剑带其冢树。御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为乎?”季子曰:“前已心许之矣,可以徐君死故负吾心乎?”遂带剑于冢树而去。祀为报功者,其用意犹孔子之埋畜狗也;祭为不背先者,其恩犹季之带剑于冢树也--《论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凿壁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转眼又过了一年,廖焕生过来找我聊天,我才记起,那年回北京后和冯不过,焕生喝了次酒,酒桌上把鹅岭那一趟主要是和弥勒教有关的东西和他们聊了聊,没想到廖焕生很感兴趣,回了家就一头扎进了文史资料中研究起来,没过半年居然写出了一本关于弥勒教的专著,引起了文史学术界的重视,他所提出的弥勒教试图创立教政合一国家的观点,还是得到了越来越多学者的认同。

    但他的到访,却给我带来了最新一本的史学界期刊,上面有一位学者对张献忠的研究,他的观点颠覆了大多数人的印象,张献忠是个弥勒教徒,秉承着弥勒教义,四川十室九空,百里荒草的惨剧并不完全是张献忠变态嗜杀心理的的杰作,而和明末四川七十余股乱匪做乱,官兵的杀良冒功,以及一次悲剧性的蝗灾有关。而这位学者援引的力证,是刚刚从重庆荣县出土的一块石碑,记述的是张献忠因为蝗灾肆虐而开坛做法,并捐出军资赈济灾民的事件。

    廖焕生告诉我,这段时间的研究,越来越颠覆他对历史的看法。历史服务于统治阶层,历史不断被篡改,这些他早习以为常,但对弥勒教的研究,让他觉得历史似乎是有生命的,有智慧的,它在试图纠正演进过程中不合理的地方,像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努力完成着人格和精神层面的进化。它会突然从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些新的证据,颠覆你对历史进程的认知后,留下更多的矛盾。但你能感觉到这段历史的坚韧和不屈。

    他本以为我会对他的感悟嗤之以鼻,但我没有,我内心里明白,与其说是历史在完成着自我净化,不如说有人在尝试改变和完善原有的历史蓝本。看来,我曾以为的弥勒六道并不相通的观点是错误的,过去的历史并不仅存于过去,而未来的历史呢?也绝不会只有一个方向。

    难道这就是方家历经十数代的磨难与痛苦所要证明的吗?当然,我无法向廖焕生解释这一切的由来和我的猜想,这早不是学术范畴,再向前一步就是宗教的迷狂。但我依旧好奇,廖焕生是如何悟出这一切的呢?

    廖焕生并不觉得我的问题有怎样的深度,很平静的告诉我,弥勒教在正史中是个标准的邪教,记述的非常简略和片面,但他则侧重收集一些地方志,族谱,碑记之类的文献,来还原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

    他翻出那本期刊上印刷的并不清晰的碑文拓本,告诉我,那一年,张献忠设坛做法,请的法师你看,碑文上刻着法号了尘,碑文最后立碑人有保宁方氏,官职是礼部侍郎,但这两个人我查遍史书都没有记载,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也许是征战频繁,文书资料大部分丢失的原因。”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原因。

    “大西政权前后四十多年,很重视蜀地文人的揽用,六部齐备。凤凰山一役,张献忠中计身死后,大西政权依旧推孙可望为主,转战四川,贵州,云南,缅甸。期间两次修国史,史料翔实,都可以查得到,但就是没有这个保宁方氏的记载。”廖焕生回答的很坚决,看来研究得很深。

    “还有更怪的事,半年以前,冯不过弄到一本善本古籍《蜀碧》,知道我在研究弥勒教,就拿到了我这里,这本书是清初的刻本,比我在国图看到的版本成书时间还要早些。但我翻了一遍就发现了问题,跑到国图去对比了一下,才明白问题的所在”

    《蜀壁》这本书我早有耳闻,说的是一个明末举人,为躲避农民起义、张献忠屠城、南明部队作乱以及清军屠杀,十几年间颠沛流离,在四川看到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我拿到的版本,记述张献忠破重庆城,打算将三四万降卒剁手惩戒,瓦解其他明军的抵抗意志,但城中突然来了一位了尘大师,只身进入张献忠大营,陈述利弊,捐了准备重塑广善寺大佛金身的五百两黄金,要买下这三万只手。张献忠为其慈悲所感,放了所有降卒,只将领兵将领五百多人剁了手。但这一段记载在国图那本《蜀壁》中根本没有。我在想,难道是清代的修史者有意给张献忠栽赃?可为什么单单改一本没什么影响力的市井记事呢?”

    廖焕生从我这里离开时,我的头脑异常昏沉,给张献忠平反昭雪的声音,这两年的史学界并不稀缺,但更多的来自于对已有史料的分析。但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只是在这两年会有大量的新证据出现,甚至从不载于史册的保宁方氏、了尘大师出现了呢?这真是历史研究的选择性忽略吗?难道并不是历史歪曲了张献忠,而是张献忠在那个历史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难道是方厨子和了尘大师成功了?他们成功的步伐到底有多大?大到几年以后,十几年以后历史书籍要重写吗?方厨子和了尘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我无法再沿着这条荒诞不经的道路想象下去,但内心里却总觉得赵九铭也许很快就会在那段错乱的历史中出现,同以前一样,一道亮丽的波光之后,历史的大河复归于常。

    时间又过去一年,我听到了老蔡病故的消息,他是倒在麻将桌上,但去的平静安详。但我很快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儿子赶回去收拾老蔡的遗物,发现的一封封好了信封,写好了收信人、地址但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信。

    老蔡在信里说,有件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并不能确定事情的真实性,而且说出来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但身体一天天不行了,就以这样的方式和我聊聊。

    五十年代防空洞的事之后,老蔡一直很想把方厨子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本来,他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毕竟方厨子进了洞之后,再没有出来,后来随着城市建设如火如荼的开展,鹅岭那一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拔地而起,原来的防空洞口现在都消失不见了。但是,老蔡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方厨子似乎就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盯着他。

    老蔡知道这纯属幻觉,自己嘲笑自己两声,并不放在心上。但七九年时,他和几个同事去南川郊游,漫无目的的走到了一座山间的古庙前。这座庙破败不堪,四面透风,也早没了人看护,但大殿里供奉的佛像保存完好。

    老蔡仔细看了看那佛像,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再看时一种恐惧从脚底一直灌到头顶,这是他那年跑到阆中替方厨子送信时见过一面的了尘大师。虽然这雕像塑得不那么精细,造型也不够写实,但面容神态与了尘别无二致。

    老蔡急忙跑到后殿,与他的预料一样,他看到了另一尊残破的雕像,破损的还要厉害一些,颜色剥落,露出了朽烂的木料,胳膊还断掉了一只,但依稀能看清雕像的面容,似笑非笑,又有点目空一切的神态,不是方厨子又是谁?当地人告诉他,这庙打清代就有了,原来好像叫千手寺,荒弃了几十年了。

    老蔡回来大病了一场,还患上了失眠梦游的毛病,治了一年多才慢慢好了。可到了八七年,老蔡在一份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批太平天国时期,外国传教士在四川拍摄的老照片被发现了,报社选了其中两张刊登在了报纸上。照片上拍摄的是一个旧集市,市集上叫卖的小贩和行人纷纷好奇的望向镜头。

    但老蔡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破旧的袄裤,背有点驼了,拿着根旱烟袋,正痴痴的看着天色,却又是方厨子的样子。

    在老蔡的信里,他放了一张剪得规规矩矩的旧报纸,四边已经发黄,中间正是那张照片。报纸的印刷精度很差,照片上的人有点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发现了照片右上角那个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的形象。

    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觉得陌生,脑子却很混乱,我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何时见过,是怎样的场景,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但我坚信那不是一个陌生人。

    (后记:这是梅村写得最长,也耽搁得最长的一个故事,快用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惭愧惭愧。一方面是当年常爷的讲述非常的混乱,当然也可能是我记忆上出了一些问题,现在又再无人可以询问印证,里面一定有很多我臆想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当年只是在当个故事听,而如今打算把它写下来时,赫然发现,实际与我的想象有巨大的差距。以至于现在坚信,也许就在不久后,在热闹熙攘的人群里,我也一定会遇到我从未谋面,但熟悉非常的方厨子,就像虽然二十年没有方摸金的身影,我依旧觉得他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看着我一样。最后,对一直孜孜不倦追书的朋友们说一声谢谢,生活的每一个点滴背后,都是一段奇妙的因果,所以,我愿意继续写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刺青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九八年夏天的北京,天若流火,小院中也没了往日的清凉。院子里,叶垂枝,花低头,缸里的金鱼全浮了上来,在水面的浮萍间不停地吐着泡泡。

    冯不过来了一趟,约我去吉林通化避避暑,我倒是很想去看看高句丽王陵的遗址,答应了他,他便又去约廖焕生,走时嘱咐我一定把曹队两口子约上,很久没见了,一定借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我虽然知道曹队最近忙得脚不离地,八成没时间,还是答应下来。

    送走冯不过,我给曹队打了个电话,他本来一听要出去一周,忙说不行,怔了一下又问我打算去哪来着?我告诉他是吉林通化,他想了一下,痛快地答应了,说可以安排下,只要去的时候在吉安停一天,我们找地方玩一玩,他办点儿事情就好了。

    冯不过当然没问题,但我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怕是着了曹队的道儿了。

    果然,我们在去吉林的火车上,曹队把我拽到餐车上,美其名曰长路漫漫,喝瓶啤酒。这趟火车不是一般的慢,大站小站全停,还好有个餐车可以消磨些时间。几杯下肚,就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的北京西郊圆明园的画家村说起。圆明园遗址外墙边上有个村子,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有一批不得志的画家租用了大量的民房,一边当画室画画,一面也住在里头,主要是房租便宜还清净,很适合艺术创作。

    随着九十年代中期几个画家从哪里画了出来,成了全世界瞩目的中国先锋艺术的代表,画家村的知名度一下子也提升起来,反而村子原来的名字没人记得了。大批的老外带着猎奇观光的心态,来到这里,村里的房租也顺道水涨船高。虽然后来一些画家承受不了房租搬去了京城东面的村子,但画家村里还是住着几十个坚守的画家。

    艺术家扎堆儿的地方,是非总是要多些,毕竟艺术家生活没有规律,怕约束又长期和烟酒乃至摇头丸混在一起,派对多了,来往的人又杂,治安就是个大问题,这让当地的派出所很是头疼,但除了加大巡逻力度,加大对流动人员的办证管理,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

    好在画家村,除了画家和他的朋友们喝高了,偶尔有个寻衅滋事的治安事件外,一切还算太平。

    可九八年发生在画家村的一系列案件彻底让这里动荡起来。最初只是一颗小石子溅起的涟漪,但谁也没想到会变成惊涛骇浪。

    初夏的时候,一个年轻画家死在了自己的画室里,两天后才被人发现,由于手腕上有深深的刀片划痕,刀片又在手上,地下有大片的阴干的血迹,再加上死者很穷,没有女朋友,整天画画,案件很自然被定性为自杀。

    本来嘛,画家性格都有一些和平常人格格不入的地方,画得久了,挫折遇多了,一时想不开也正常,没人会对这自杀事件关注太久。

    但一个星期后,第二起自杀事件如约而至,这一次自杀的是第一批搬进画家村,已经四十多岁的老画家。这一位姓孙,性格豪爽仗义,村里朋友遍地。而且他的画水准颇高,又是科班出身,被很多国外画廊关注着,应该是最接近大红大紫的一位,所以他的自杀,村中熟悉的人都很不能理解。而且他选择的也是割腕。

    孙画家被发现时,还有一丝气力,发现他的是他的画家朋友,他那朋友一见满地的血已经晕了一半,又没有救护知识,没有马上替孙画家止血,而是跑回家里拿手机给一二零打电话。

    等他跑回孙画家家里才发现,他不在的这几分钟,孙画家竟然挣扎着拿起美工刀,给自己的另一个手腕上也狠狠地来了一刀。这得是对自己多大仇多大的怨啊。一般自杀的人,进入半昏迷状态时,大部分都会后悔,特别是割腕的,死亡的过程很长,也许是回忆起了人生诸多阳光与美好,忽然唤起强大的求生欲望,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求救,这一动,反而失血得更加厉害,加速了死亡的来临。

    曹队这样的老刑侦,见过的割腕自杀的场景不少,但能挣扎着起来给自己补上一刀的,也是头回见到。但孙画家的死,似乎给画家村开启了一个魔咒,与际遇无关,与内心无关,与挫折无关,与追求无关,没有逻辑,没有预兆,更没有缘由,只有瞬间对生命的漠视与绝望。于是,短短的一个月内,又是第三个,第四个。

    案子的卷宗到了曹队手上的时候,画家村已经流传出传染性自杀的说法,有好事者发现,所有自杀者割腕前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自杀前都曾经感冒发烧,卧床过两天,痊愈后不久就像遭了魔障一般,义无反顾的了却了生命。这说法一出,人人胆寒,特别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画家,立刻放下画笔,逃出了村子。

    听着曹队眉飞色舞的描述,我忽然有一种错觉,曹队所面对的哪里是离奇的系列自杀案,简直是在欣喜地观赏一帮艺术家以行为艺术的方式完成对死亡的膜拜。曹队似乎发现了有些异样的眼神,瞬间收起嘴角隐藏的笑意,重新一本正经的端坐起来。

    “也许,自杀者之间是有联系的?也许自杀事件本身,就是这小圈子人策划出来的,引起轰动效应的行为艺术作品?我记得八十年代初,最早一次全国美展,一帮先锋艺术家不是在美术馆门口卖过带鱼,开枪打过镜子,沿着南河沿儿裸奔吗?也许这一次的表现方式过于极端了一些,对了,自杀的都是艺术家吗?如果是传染性自杀,村里的居民也应该不会幸免吧?”我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火车餐车的餐饮水平下降的厉害,菜要么咸要么淡,连瓶装的啤酒都有股子怪味,像是过了期。

    “自杀的倒全是艺术家,但这是他们设计好的不太可能,很多艺术家之间的交集很少,其中有一个刚搬进来俩星期,孙画家都头七了,不可能串一块儿去。传染性自杀纯属扯淡,我专门给周程去了个电话,心理疾病不可能传染,会有集体性抑郁的情况,但不可能所有人都用割腕的方式,自杀是个很私人的事情,与一个人的兴趣爱好,生活环境,教育背景,人际关系有关,所以选择也是千奇百怪,哪有所有人都盯着一种来的?”曹队说着,也拿起杯子,给自己灌了一口。

    “毕竟是人世间最后一件事了,任谁都会很慎重,任谁都会随自己的心意选择一次,所以,周程那小子也不理解为什么一帮子人全割腕,我也后悔多事儿给他打那个电话,现在好了,跑我那上班去了,调查的比我们细。”曹队说着朝我苦笑了一声。

    没等我接话,曹队又嘟囔起来,“周程那小子有一句,我觉得说的有道理,集体无意识,自杀者之间并没有联系,但自杀行为本身会对艺术家这个群体的心理产生影响,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产生了同化作用。”

    “那得是所有人潜意识里都有自杀倾向才对,而且这解释不了都用割腕这一种自杀方式。周程那是把案子当研究课题整,我看倒是未必。”我嘟囔了一句。

    “老常,你别说,这两年我犯太岁,遇上的怪事特别多。前阵子,五环啤酒厂死人的事儿你听说过吗?”

    “曹队,你要这么说,我觉得你年年都在犯太岁,害得我跟着你瞎忙活,不是说画家村的事吗?怎么又扯出啤酒厂了?”

    “有关系,老常,你接着往下听啊。”曹队边说边把我面前的酒杯倒满。

    “那时今天开春的时候,五环啤酒厂失踪了一个工人,那个工人家属报了案,可那都没找到人,一个星期以后,厂里质检处发现放大型啤酒酿造桶的车间总有一股子怪味。估计是酿造桶发酵出了问题,那些设备是一水儿的德国进口,五六年了,从没出过技术故障。大家就把酿造桶给打开了,结果开桶盖的工人当场就给熏晕过去了。”

    “大家捏着鼻子往里一看,那个失踪的工人就在酿造桶里头,泡的不成人样儿,胖了整整四五圈,工作服变成一条一条的,皮肤跟橘子皮一个色儿。”我听了曹队的话,刚拿起的酒杯连忙放下,胃里一阵反酸,头也开始发昏。

    “关键是,德国人有先见之明,罐子口的直径不大,正常人根本挤不进去,别说失足掉进去了,可那个工人怎么进去的?失足落罐不可能,谋杀沉尸也塞不进去啊。这就成了悬案。后来,厂里用金属切割机把金属盖整个切下来,才把尸体弄出来。”曹队还想继续说下去,丝毫不考虑我强烈的反应。

    “曹队,我现在悔不该把你叫出来,你去查你的啤酒泡尸案多好。”我强忍着胃部的痉挛骂了一句。

    “老常,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没有研究精神了,我是想告诉你,你仔细想想,你之前不知道五环啤酒的事吧?厂子第一时间就把新闻给封锁了,而且酿造罐都是独立的,出事的罐子当时就废了,那批酒根本没出厂,我们喝的,质量一点儿问题没有,可是我告诉你这事之前,你是不是已经觉得啤酒的味道有点不对了?我问了很多人,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这叫什么?这就是周程说的集体无意识,群体感知行为啊。”曹队说的一本正经。

    这一刻,我胃里翻江倒海,似乎淡黄色的酒液在胃里全变成了橘红色,还越来越深。我猛地把酒杯往餐桌上一顿,吼了一声:“服务员,有五环啤酒没有,给整两瓶儿。”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备震主被擒,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霍光败于权势逼君,石崇死于财赋敌国,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旨哉言乎!--《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两百章 刺青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可话说回来了,画家村的集体邀约自杀事件,确实存在着很多蹊跷的地方。

    我挣扎着把一瓶啤酒喝完,本着郎中有病自家治的原则,开始思考画家村事件中藏在表象背后的微小细节。

    “曹队,你说的所有画家自杀前,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病过一次,发过烧,我觉得可能是有炎症的表现,自杀不可能传染,但病是可以传染的。”虽然因为传染病自杀更显得荒诞,但至少要弄清二者到底有没有联系。

    曹队低头想了想说:“老常,你说的有道理,可这炎症,炎症,是什么发炎了呢?”曹队有节奏地用指节敲着桌面,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然站了起来。

    “老常,你等我一下,我去取点东西就来。”也不等我问,就匆匆出了餐车。我倒是早见怪不怪,听风就是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一个人继续着关于五环啤酒引发的集体无意识猜想。

    几分钟后曹队拿着个大号牛皮纸档案袋回来,后面还跟着冯不过。

    这几年冯不过日子过得轻松写意,和廖焕生一起开的古玩店生意兴隆,用日进斗金形容也不为过,前一阵还混进了市收藏协会,他有家传,又能折腾,背后有焕生这么个鉴定大家撑着,自然是风生水起,游刃有余,人比以前也似乎胖了一圈,但永远一副意气风发地样子。

    冯不过也不客气,往我旁边一座,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上一杯,颇为享受的来了一口,说道:“老常,你和老曹过来喝酒也不喊我一声,这长夜漫漫的,没点啤酒还真不好打发。”

    “你啊,上车往卧铺上一靠就着,心是真宽,不过呢,你是喝啤酒的主力了,我和老曹快不行了。”我笑着和他搭着话。

    “你们不行了,别逗了,哪回和你们喝酒我能坚持到后半场?”冯不过咧着嘴给我倒酒。

    “不是喝多少的事儿?老曹没跟你说前一阵子五环啤酒的事?没事,你先喝着,我慢慢给你讲。”终于找个即将和我同病相怜的主儿,我心里一下平衡了很多。

    曹队没管我和冯不过,自己从纸袋子里拿出一沓子照片仔细翻看着。

    等我把五环啤酒的事儿讲完,冯不过捂着肚子,脸都绿了,憋了半天,没吱声,却一把拽住经过的服务员,诚恳的问道:“您这有青岛啤酒吗?帮忙给换两瓶行不?”

    “瓶的没了,罐儿的要不要?”餐车服务员回答的简洁干脆。

    冯不过摆了摆手,无力的把面前的啤酒瓶往一边挪了挪。

    “老常,你看看这照片,你说的炎症,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曹队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我,冯不过好奇的在上面瞟了两眼,立刻捂了嘴巴,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了。

    这些照片应该是刑警队的验尸照片,所有的尸体苍白而冰冷,手腕上深深的伤口显得触目惊心。但这个尸体的背部有一个暗灰色的图案,巴掌大小,似乎是一个纹身,但拍摄者显然没有重视这个细节,没有特写的照片,看不出纹的到底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

    我拿起另外一打照片,是另一个自杀者,也有一个明显的纹身痕迹,但比前一个面积要小一些,但图案清晰一点,隐约是一个长发女子的侧脸像,虽然纹的有点粗糙,但对女子的神态捕捉的很好,冷漠高傲。

    “老常,你刚刚这么一提,我还真发现自杀者另外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纹过身,我记得小雷跟我说过,刚验尸那会儿,纹身周围有一些淤青的痕迹,好像是刚纹上去不久,现在照片上是看不出来了。”曹队说着,又递给我几张。

    照片上,一个纹身在后颈部,是个菱形的图案,还有一些藤蔓样的花纹缠绕着,像是个欧洲中世纪的家族族徽。另一个在腰上,是一个椭圆形,隐约下面是一团团的雾气,浮于水波之上,上面是个丑陋的邪神,手里抱着个三股叉,这个图案我以前倒是见过,应该叫夜叉探海图,据说有辟邪的作用。

    我看冯不过这会儿已经从五环啤酒的反胃作用里恢复,开始啃餐桌上的扒鸡,就把照片甩给了他,“不过,刺青这东西脱胎于古代巫术,最讲究的是所纹之物与命里五行的匹配,图案也多取材于传统纹样,和器物纹样应该是同根同源,这方面你是大家,给我们说说吧?”

    冯不过幽怨的看了我一眼,放下鸡爪,接过照片,皱着眉,仔细又看了一遍,说道:“夜叉探海那张最清晰,我不知道纹身和文玩的讲究是不是一样,但我前两年收过两个有这图案的刻花陶罐,很稀罕,圈里行家告诉我,这种图案过去瓷枕上的比较多,瓶罐餐具上的很少见,我那陶罐八成是冥器,吓得我没赚钱就给出了。但那位高人告诉我,有这图案的器具,价值不完全看东西的年代和工艺,要看图案上那些云雾花纹是不是活水纹。活水纹,云气生动飘逸,自带万贯财,死水纹,生硬别扭,一身败家相。所以古时对绘画、雕刻没充分自信的,一般不敢碰这夜叉探海。可纹身上有什么讲究我就真不知道了。”

    冯不过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我拿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刺青上的夜叉探海图云气缭绕,线条流畅而细密,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应该是他说的活水纹。

    “盾牌和那个女子的头像,完全是西方的图案风格,有什么说法我就不明白了,但这张就有点奇怪了。”说着,冯不过把第一张我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的刺青照片,翻过来调过去的看着。

    我和曹队互相看了一眼,曹队的面色一下子严峻起来,拿出根烟点上,眼睛再没离开桌上散乱放着的照片。

    “好像是蝎子,还不止是一只,照片太不清楚了,不过,如果是蝎子,就肯定不是一只,应该是五只。这蝎子图案在玉雕石雕上挺常见,但一般都是一只单独存在,是个辟邪守灵的东西,满地爬的我都没见过。也不是,好像以前在哪见过一堆蝎子的器物,这脑子不行了,在哪见过来着?”冯不过搓着下巴上短须,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长明灯上,盘子中央。”我倒是猛地想起曾经见过这纹样。

    冯不过一拍大腿,“还是常爷大家,没错,是在那灯盘上,文玩圈里没人敢玩冥器,那东西忒邪,所以市面儿上根本见不着。不过话说回来了,老常,纹身这东西我没研究过,但这些纹的东西怎么那么瘆人啊,怪不得早死,自己嘬啊。”

    冯不过是话糙理不糙,的确如他所说,夜叉是冥神,不是没有用的,看要用在什么地方,纹在身上,大多数人都扶不住。蝎子倒是常见,但就像龙的形象,五爪三爪只能用在和皇家相关的地方,百姓要用,不是不行,只能用四爪的,道理也是平常人扶不住,本来这些图案就是求个吉祥平安,但过犹不及,反倒克了自己的命数。

    蝎子本身就是五毒之首,阴毒而守静,五蝎同盘的说法族谱里有过记载,早年间我在河北出土的一盏汉代长明灯上见过一次,那个墓穴阴气极重,所谓千年活穴,一朝死的特殊风水,非常人可以下葬。如果死者死时又怨念极重,魂魄纠缠不去,那么在墓室四方就要摆四个五蝎同盘的长明灯震慑阴灵。很难想象,在人的背上纹个五蝎同盘会是个什么效果?

    一时间大家都很沉默,各怀心事。火车却猛地震动了两下,速度慢了下来,似乎是又要进站了。冯不过伸了下懒腰,说道:“车厢里太憋气,应该到沈阳了,咱下去透透风吧。”

    曹队没有搭话,反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火车慢慢停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时,曹队的大嗓门也同时响起:“雷子,明儿一早你去下停尸房,把圆明园那几个人背后的纹身重新拍一下,一定想办法拍清楚了,我知道,我知道,要是实在拍不清楚,找老闫,给我描一个下来,发到吉安刑侦大队去,我明天中午就到。还有,让张所长他们把辖区里干纹身的地下铺子给我查一遍,死的那几个都是在哪纹的?查不出来就扩大范围,查出来为止。”

    我看了下表,凌晨两点了,对小雷的同情油然而生。但一个疑问也忽然涌向心头,“曹队,你大老远跑到吉安待一天,还让我们陪着,为什么啊?”

    曹队把面前的啤酒一口干了,略有些疲倦的说道:“其实,死者还有个共同点没告诉你们,最先死的那个和姓孙的画家都是吉安人,第三个死者在吉安生活过六年,第四个死者的未婚妻是吉安人,第五个死者是浙江人,和吉安没什么关系,但死前刚刚去长白山写生了一个月,在吉安住过。”

    “还有第五个自杀者?”我确实有些惊讶。

    “怎么说呢,不应该叫自杀者,应该叫失踪者,也是村里的租房画家,玩雕塑的。就在几天前,房东好些日子没见那画家出屋,怕他欠房租跑了,踹门进去一看,画室地上有一滩血,按失血量看,人是死了,但现场没有发现尸体,只有一把带血的美工刀。走吧,下车透气去,真是要憋死了。”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审择之,慎毋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刺青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曹队和冯不过在站台上抽着烟,人有时候还是要相信第六感,对于曹队把我们的长白山之行弄成了探案之旅,冯不过显然憋了一肚子闷气,我知道他最担心的是这几天的旅程,曹队说的好听,只在集安呆一天,但结果很可能是都放在了办案上,能出去玩几天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但我并不觉得失望,反而内心有一点小小的兴奋,毕竟这画家村集体自杀事件,处处透着诡异,极大的刺激了我的好奇心。刺青的事现在看来只是案件里并不重要的线索,随时有断掉的可能,而且未必能把我们带向正确的出口,得从曹队那里多找些案件的细节才行。

    我给曹队递了支烟,看着四周有点冷清的站台问他:“老曹,这些自杀者既然都和集安有点关系,有没有让当地警方做一下调查?”

    曹队深深的吸了口烟,点了点头,“自杀者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当地公安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今天关于刺青的事,是新线索,我们倒是可以仔细再查查。”曹队停了一下,瞟了一眼百无聊赖的冯不过,又说了句“老常,你们几个好好玩玩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用管案子的事了,我自己查就行。”

    曹队这欲擒故纵的手段越来越高妙,算准了我的好奇心放不下,索性等着我先表态。谁让已经上了贼船,不参与进去,心里老惦记着,怕是也玩不好。“曹队,你先说说情况,来都来了,也不能看你一个人忙,我们少玩两天没啥,边玩边把案子查了,这趟才算没白来。”我不等冯不过表态,先答了一句。

    “老常,我就喜欢你这心系天下的脾气,成,你们想去哪玩就去哪,不想玩了,就跟我去查案,不过,你一会儿把焕生提嘞起来,也睡了一路了,放着个文化大家不用,浪费资源啊,让他帮忙想想刺青的事。”曹队一句便把冯不过没说出口的反对意见堵了回去,还顺道把工作给他安排了。

    “老曹,我叫焕生起来没问题,但咱丑化说前头,你要害的我们这些天哪都没去成,车票和酒店钱你们局里得给我报了,我这算公差。”说完央央的上了车。

    “这么大个老板了,说话一点儿没觉悟,这都是大案要案,想参与就能参与吗?”曹队对着冯不过骂了句,喜滋滋的掐了烟头上车。

    论觉悟,廖焕生的境界确实比冯不过高了不止一层。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了餐桌旁,听曹队介绍了下案件,立马来了精神,抱着照片仔细的看着。火车重新按节奏开始晃动起来,外面漆黑一片,连灯火都消失不见,仿佛是个巨大深渊,无边无尽,让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廖焕生喝着啤酒,曹队弄了盘煮花生,列车服务员给我们了一个暖瓶,又抱了一箱啤酒放旁边,自己回后面睡觉去了,整节的餐车只剩了我们四个人。

    “这些自杀者的纹身确实有点奇怪,不是那些黑社会人士惯常纹的东西,要说搞艺术的人纹点东西也常见,但怎么都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纹身这东西我没仔细研究过,但中国传统纹身是很有讲究的,纹身的图案要和自己的五行八字匹配,图案的样式也不能随便弄个上去,否则对人的运势会有负面作用。”廖焕生放下照片,边剥着花生边给我们介绍。

    “西方那些纹身图案我也搞不太清楚,咱就先不说了,中国的纹身应该有几千年历史了,最早肯定跟巫术有关系,也只有巫师有资格给自己纹上图案。后来,中原战火不断,战士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勇和胆气,开始大量的刺青,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庇佑,当然还有一些逃兵是为了掩盖原有的黥字。刺青最繁盛的时代就是五胡乱华的时期,彪悍的武力配上刺青,在战场上有巨大的威慑效果。到五代时,后周的开国皇帝郭威就是一身的刺青,再加上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儿,坐上了龙椅。”

    “后来承平日久,文治天下,刺青就少了些,到唐宋时,成了市井泼皮无赖的横行乡里的标志。最有名是一个叫张尹的泼皮,左胳膊上纹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上刺着死不畏阎罗王。十足的地痞。但从那时起,地痞是不是有威势,就要看身上的刺青谁的大,谁的多。”

    “到了宋代,刺青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开始讲求图案的美感,追求针法的细密流畅,但也从那时开始,越来越多的动物、植物、神仙、恶鬼都被搬上了人的身上。那时汴梁有三个刺青的高手,形成了三大流派,好像是尹家、陆家和崔家,梁山上很多好汉像九纹龙史进,浪子燕青,花和尚鲁达之类的满身绣,都是出自这三大家的手笔。”

    “但那个尹家,不但是刺青的高手,还精通周易、八卦,从这个门派开始,纹什么,在什么部位纹,纹的图案怎么匹配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开始讲究起来,而最终变成了一门学问。但不管怎样,刺青和儒家的义理有冲突,所以只能在市井里流传,属于上不了台面的技艺。”

    “这刺青的三大家里,崔家是最神秘的,他家的刺青不简单的结合五行八卦之说,实际是阴阳术的一种,刺青之前有一个复杂的请神过程,称之为青戏,按他们的说法,刺青不是简单的纹个图案上去,那是要跟一个人一辈子的,是人的附神,如果和一个人的命神相冲,那这个人会一生坎坷,弄得不好还要有无妄之灾。相反,附身与命神相辅相成,则会有改天换地,偷天换日的神奇作用。”

    “但这个崔家非常低调,他家的刺青术从不外传,所以也弄不清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只是传说很多罢了。不过据说,当年上海滩青帮的三大巨头,张啸林胸前是一只上山虎,杜月笙背上背的是一条云中龙,黄金荣满身是独角獕倪兽,全是崔家的手笔。”

    廖焕生一口气纵横千年,也让我意识到,小小的刺青也许不是简简单单的个人喜好,背后恐怕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焕生,照片上的纹身,你觉得有什么特异的地方?沿这条路查下去行不行?“曹队已经忘了面前的花生,迫不及待的追问了一句。

    “老冯之前的分析没什么错,西方纹样的那两个刺青是什么意思,我也弄不懂,但从表面上看,这些纹身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阴气非常的重。那个夜叉背后没有翅膀,下面有海浪,应该是海行夜叉,在印度佛教中,陆行夜叉和带翅膀的空行夜叉,受佛祖感化,都成了佛教的众护法神,唯有这海行夜叉,依旧作恶人间,靠吸血而生。蝎子那张比较模糊,老冯说的不错,应该是很多个蝎子在一起,也许不光是蝎子,还有一些其他的毒物,我们现在看不太出来。”焕生说到这里,我反应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焕生,你的意思是,很多的毒物在一起,与炼蛊有关?”

    廖焕生点了点头,“蛊术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民间秘术,蛊的最高境界炼的不是毒,而是心蛊,把一个人活生生变成一个毒物,这得是内心多么阴毒的人才能想出来的办法?所以,自古这类炼蛊之人,都是得而诛之,绝不手软。这些毒物聚在一起,除了炼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目的,最奇怪的是,这些自杀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把这些图案纹在身上?”

    廖焕生的话还没说完,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对那个蝎子的图案总觉得有点熟悉,几年前,我那个雕刻家的街坊老梁因一块养蛊用的脱胎玉,以五毒的石雕作品终成绝唱,我和曹队追踪到重庆调查时,那个偷脱胎的盗墓贩子,曾说巫医养蛊的山洞里,就有五毒同蛊的石刻图案。我并没有去那个山洞探看,但从盗墓贩子的描述上,应该和这个纹身图案非常的接近了。

    “老曹,我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真实性不敢保证,不知对你的调查有没有帮助,下面你打算怎么做?北京做纹身的大家,我拖拖朋友应该能找到,得咱回北京再说。但沿着刺青的路子查,不见得走的通,太玄乎了,纹点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至于自杀不是?”廖焕生显然对这案子的好奇不在我之下。

    “多条线索多条思路,这案子本来就是自杀案定的性,现场勘查没有什么异样,之所以把这案子翻出来查,其实是因为我和那自杀的孙画家,早年间算是认识,又算是受人之托。怎么说呢?十几年前,孙春旺那小子,是我的情敌。”曹队说话时,眼光有点迷离,看来私底下藏的料还真不少。

    “老曹,我说呢,你摆明了不让我们哥几个安心度个假,敢情是旧情未了,怨不得说我曾家嫂子有事脱不开,原来是你怕被揪出老底,弄得老廖媳妇也不敢带,这回的差旅费必须给我们报了。”冯不过一听这话儿,立刻来了精神。

    (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咡丝而商弦绝,或感之也。画随灰而月运阙,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览冥训》

    上一章中吉林省集安市错写成了吉安,特此更正,另,年底应酬太多,影响了正常更新,万分抱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刺青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自杀的孙画家叫孙仲年,没曾想这竟然是个艺名。不过想想也是,艺术圈里如果用孙春旺的名字,一幅画不知要少卖多少钱。但作为老曹情敌出现时,他还是叫孙春旺。

    十多年前,曹队从警校出来没多久,和一个叫李琳的女孩子建立了恋爱关系。李琳和曹队住一个院儿,李琳的父亲也是个老刑警,曹队和李琳又是初中的同学,后来曹队上了警校,李琳在北京一个大学读的中文,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熟的不行。所谓日久生情,两个人在一起,李琳的刑警父亲是个因素,就瞅着曹队顺眼,经常弄家里来喝酒,另外一个因素是李琳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追求者不少,但她一般人看不上,曹队人老实,两人知根知底,就慢慢处了起来,但太熟悉的人在一起,生活总显得过于平淡,以至于一谈两年,但谁都不提结婚的大事,似乎都在有意的回避着什么。

    李琳毕业以后,分配进了一家报社,也算是如尝所愿。偶然的机会,报社要做一个中国青年画家的专题报道,李琳作为执笔记者,在采访过程中,认识了孙春旺。也许是因为一个画家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也许是因为画家成名前都有一段曲折离奇的奋斗史,农民出身的孙传旺骨子里对艺术的执着,单纯看待世界的方式深深的打动了李琳,几次的长谈,两人交流的内容远远超出了艺术本身。

    报道写完,李琳却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孙春旺那个小小的,简陋无比的画室。我们无法再现李琳当时内心的挣扎,但李琳对曹队提出分手时,我倒是能够想象到曹队,这个充满了暴力因子的小警察的反应。

    曹队瞒着李琳,查出了孙春旺画室的位置,准备砸了这个给他添堵的地方,在曹队看来,一个画家约单纯的女青年去自己的画室,与耍流氓无异。

    那一年,孙春旺长期的不规律生活以及无法想象的贫困,让他身体单薄,两三下就被曹队按在了画室地上。进画室时,曹队一言不发,已经踹翻了孙传旺的画架和摆在墙边的几幅画。但倒在地上的孙春旺拼死的护住地上的一个画板,声嘶力竭的喊,砸哪幅画都行,这幅不能动。

    曹队见他这反应,反而好奇起来,一边按住孙春旺,一边把画板夺了过来。画板上是还没有画完的李琳的肖像。李琳坐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周围是一片缤纷花海。但万千色彩都是李琳的装扮,因为李琳在画面的正中,宛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静静的注视着曹队。

    那眼眸里,有自由的向往,有沉默的激情,有文字的顾盼,有音乐的流觞,这是一个熟悉的李琳,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李琳。那一刻,曹队猛然明白,那个风情万种的姿态,那个冰雪聪明的神情,都不再属于自己。曹队和李琳之间,横亘着这条蜿蜒的小河,看上一步就可以跨过,但其实有如银河般的遥远。

    曹队真正感受到了艺术的魅力,情绪的独特表达方式,可惜是一种痛苦的认识。

    曹队放开了孙春旺,扶好了画架,把画板端端正正的摆上去,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土,退开几步默默地看着。在孙春旺莫名其妙的表情中,吼了一句,姓孙的,老子的确不如你,你要对李琳不好,老子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曹队和李琳分手了,李琳充满歉意的想跟他解释,但曹队并不想听,他只想到离李琳远远的地方,那条蜿蜒小河的尽头。他向刑警队申请去云南支边,什么案子最折腾,他也第一个报名,只要不在北京,只要不见从前就行。好在时间是最好的麻醉药,可以抚平一切创伤,一切。

    李琳和父母几乎断绝了关系,半年后就和孙春旺结了婚,听说曰子过得很是艰难,基本上是李琳背起了生活的重担,之后曹队也没有了和他们的联系。

    但曹队后来还是食言了,六年后,孙春旺和李琳离婚时,曹队并没有去揍孙春旺,并不是因为他改名叫了孙仲年,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而是因为他明白,拳头其实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他连去了解一下离婚原因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期望李琳能找到那一种诗意的存在。

    李琳离婚后就搬去了深圳,创业、再婚、破产、离婚、再创业。上个月,曹队惊讶的看到从深圳赶来的李琳时,她已经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但风霜磨去了青涩的纯真,只剩下坚韧依旧。

    更让曹队惊讶的是,李琳回来,竟然是因为孙春旺自杀的事。

    原来,几年没有相互联系的李琳,前不久收到了孙春旺寄来的邀请函,他的画展开春就要举行,这次不同以往,不再是个小圈子的自娱自乐,来自五个国家的艺术经纪人,画廊代表和十几个媒体记者都将出席,这一次,经济公司还要在酒会上宣布孙春旺的海外展览计划,而对他作品的收藏也多了起来。

    李琳由衷地替孙春旺高兴,一个做了二十年的梦,终于要实现了,而这一刻,孙春旺并没有忘了自己,希望能够分享这曾经两个人共同的梦想,一丝甜蜜背后是淡淡的哀愁。李琳给孙春旺回了信,告诉他自己会提前一天回北京,另外,自己公司也在做红酒生意,酒会用的酒水,孙春旺就不用准备了,自己已经给他发北京去了。

    李琳绝不相信孙春旺会在画展开始前一个多月自杀了,得知这个消息,她就飞回了北京。原以为是孙春旺的画展出了问题,孙春旺才会想不开,但问了经济公司才知道,计划没有任何变化,画册都印出来了,孙画家的自杀,人家也是一头雾水,损失惨重。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李琳跑遍了和孙春旺有交集的人,没有人知道孙春旺自杀的原因,孙春旺自己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没有遗书、没有留言、没有和朋友的谈论,更没有任何情绪低落或反常,自杀好像是孙春旺一时兴起的的杰作。

    李琳在北京没有任何人可找,彷徨无路时,就给曹队去了个电话。

    听了曹队的故事,原本大家满怀的八卦心思,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曹队能把这故事拿到台面上来讲,一方面是没把我们当外人,另一方面也一定是真的一筹莫展了。

    “老曹,查出什么没有?我觉得咱就甭上长白山了,这案子比长白山有意思,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帮你查。“廖焕生拍了拍曹队的肩膀,又开了瓶啤酒给杯子里倒上。

    “焕生说的对,我们能凑一块就不容易,干什么都一样,老曹有这么大的事儿,当然先紧着他,到了通化,我找朋友借辆车奔集安去,我们查案方便些。”冯不过一拍桌子,再不提报销差旅费的事了。

    集安是中朝边境上的一座小城,属于通化下面的地级市。通化这几年靠山吃山,大力发展药品生产行业,经济飞速增长,上市公司都有好几个,成了东北的经济明星,私营企业更是星罗其布。

    集安原本经济落后,贫穷了上百年,搭上通化药业高速增长的快车,也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

    在那个消费者盲目相信药品广告的时代,没人怀疑药是否有假,而认为是自己病得没符合药的功效。通化市很多药厂都在生产被吹成神药的红景天,但长白山的野生红景天很快被挖完了,大家就把目光对准了鸭绿江那边的朝鲜。

    但毕竟越过国境线,去对面偷挖,抓住不但人要被扣,还要被重罚一笔,但惊人的利润还是让人前赴后继。后来,有聪明人想出了新路子,对面朝鲜不是穷吗?干脆准备一麻袋罐头,方便面,直接交给朝鲜的边防军,边防军就在那边挖一麻袋红景天给你送过来,诚信易物,童叟无欺。

    这法子没风险,扣除一麻袋过期罐头依旧是暴利,这采药的买卖从此火爆起来。据说这些年,集安充当的就是朝鲜药材收购的地下中转站,而货物的终点大多是通化的药厂。

    冯不过在通化的朋友,就是家民营药厂的老板,身家上千万,但就好收藏这口,算是冯不过的老主顾。听说我们去集安,二话没说,把公司的新帕萨特甩给了我们。

    当我们开车到了小城集安,站在鸭绿江边上,望着对岸的朝鲜,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人非常的震惊。

    一江两岸的反差太大了,大的让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刺青(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一段的鸭绿江并不算太宽,举目而望,一江青绿,对面的景物非常的清晰。当然实在算不上是景物,一切残破而荒芜,毫无美感可言。冯不过指着江心上下起伏的红白浮漂,告诉我们,浮漂的另一侧就是中朝国境线了。那一侧,就是显得有些神秘的北朝鲜。

    一个接着一个的荒坡,贫瘠的露出棕黄色土壤,基本上没有一棵树,更没有种植什么粮食或蔬菜,就这么刻意地荒着。看上去竟有几分黄土高原的意思。

    这些荒坡之上,似乎有土路相连,偶尔会有一辆五十年代的解放卡车开过,这车后面还拉着个挂斗,前后挤进了不下四五十人。那车距离虽远,还是能让人感觉到它的残破,上坡时,黑烟滚滚,似乎不是从尾部的排气管发出,而是从全身向外冒着,颤抖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车上这些人应该是当地的农民了,远远的看不太真切,但服装与二十年前的中國近似,灰与青灰,黄与土黄的搭配,沉重而压抑。与那快散架的解放卡车倒是很协调,在江畔无目的的巡游一圈,也不下人,仿佛只是刻意地表达一下,它的存在。

    远处似乎有个小村,零星地在山坳里散落了些低矮的土坯房子,但没有一缕炊烟,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有没有人居住。

    看着这怪异的景象,冯不过在找身边悄悄的说道:“老常,对面够荒的吧?据说这几年对面年年遭灾,又是大旱,又是洪水的,很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偷渡,但抓到就是叛国罪,没枪毙就算是轻的,但这根本阻止不了灾民逃到江这边。”

    “朝鲜那边的边防军,抓都抓不过来,干脆就把中朝交界处山包上的树全砍了,为的就是偷渡者偷渡时,没有树林的遮挡,便于边防军的执法。咱要是晚上来,经常能看到江那边电筒光柱乱闪,还时不时的有枪声。”

    与江对岸的荒凉相比,集安这一侧可以称得上人间天堂了。连绵的山坡森林茂密,苍松翠柏,风声浪起。倒卖草药发家的一批人,钱并不能消弱他们纯朴的乡农情节,一座座三四层的灰白色小楼穿插在林海之中,无一例外,全都外包白瓷砖,尖顶红砖。

    因为采药、卖药、收药的关系,这里的农民已很少种粮种菜,土地大多种了药材,远远望去,绿色的坡田一层层的向天际线展开,如同一幅用色浓艳的油画。无处不透射出与众不同的宁静与祥和。

    这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的反差,也让我内心深切的感受到,当年邓老在南面画的那个圈儿,对国家,对人民的意义是多么的重大。

    反过来,这一切又让我困惑,画家村的自杀者,要么来自集安,要么与这里有密切的关系,这真的让人不可理解,即便事业上有再多挫折,至少还有让人内心平静,淡忘愁绪的故乡不是,对面的人,生活再苦,依旧可以飞蛾投火般的逃向这边,而对比之下,这边的人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难到真是穷山恶水的地方,人才会坚韧顽强?亦或是一个过于巧合的巧合?

    我们只在江边停留了不久,便又开车往市局方向走。集安的马路不宽,进市区之前要穿过很长一段的农村。令我不解的是,路上每过一个村的村口,马路上都会晒着一片片的萝卜干样的物什,新鲜的黄白相间,晒过一段时间的成了土黄色,弄得往来的车辆都要蛇形的躲避。

    “这还不到夏天,怎么开始晒萝卜干了?”我不禁嘟囔了一句。

    冯不过显然之前来过,笑了两声,给我解释道,“老常,看来你是头回来,百科全书也不是啥都清楚,这可不是萝卜,是人参。”

    “人参?就这么放在路边晒,不怕被人家捡走了?东北啥时候变成路不拾遗的?”路边晒人参对我而言已经完全超出了曰常的认知。

    “老常,这是家参,跟野山参完全是俩概念。野山参长在深山野林里,与世隔绝,几百年上千年都成了精,被挖出来才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路边上这些都是家养参,三年就长成这样,亩产量又高,和种菜没多大区别,你说有多少药用价值?所以这些家养参比萝卜贵不了多少,放路边儿也没人捡。”冯不过看来东北没少跑,门清儿的很。

    “这野山参在长白山也越来越少了,民间这可是个神物,早些年指它发家的人不少,因为它倒霉的也不是小数。这里头门道很深,老常你要有兴趣,我倒认识个高人可以给你讲讲,他前两年专门写了本采参人的书,可惜没有出版社敢出版,鬼啊神的内容太多。”

    听了冯不过的介绍,我心里想,只要不是什么人参娃娃,栓红绳儿的故事就好,民间传说也不完全是封建迷信。

    一路打听,曹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车开到了集安市公安局。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罗的副局长,他把我们让进会议室,热情地把茶给我们倒上,让一位年轻的女警官取来了一大堆的旧卷宗,放在了我们面前。

    “曹局长,我只有先代我们谢局长致个歉了,本来他是要亲自和曹局一起开个碰头会,可没想到省公安厅有个扫黑打恶的重要会议,他必须参加,走时还感叹没机会和曹局见个面,太遗憾了,他特意安排咱们局里基层工作最熟悉的小杨同志,配合曹局的工作,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一定赶回来,见上一面。”罗副局长的话听上去热情,但多少有点生份,安排个年轻让警官配合我们,却又有点热情的过头了。

    我这才注意到拿材料进来的女警官,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在警服之下依旧难掩有致的凹凸,面庞清秀,但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犀利劲儿,显得非常干练,可不知为什么,虽然面色平静,但让我始终觉得她有点紧张,即便是领导硬性安排的工作,也不至于紧张的两颊都有些泛红吧?奇怪。

    罗局长非常的热情,但多少有点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倒是揣摩出一些。曹队现在隶属于公安部,他的级别放在地方上,就不止是个副厅了。但曹队的编制特殊,干活儿多但并没有什么实权,可毕竟天天和部里领导直接汇报工作,属于招待好了没啥用,招待不好又要坏事的角色,如果之前和曹队没打过交道,多半是希望他早点查完早点走,少些意外的麻烦,皆大欢喜最好。

    地方局里的一把手也一定是因为这关系微妙,尺度不好掌握,索性避了出去,让罗副局长出面接待,即使有什么领会不到位的地方,一把手也有机会做些补救。但这一套官场上的纵横之术,显然对曹队没用。曹队有点冷漠的拒绝了晚上的接风宴,顺道儿坚决的回绝了让小杨来配合我们工作的建议,不再说话,开始翻起卷宗。曹队不说话,罗副局长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会议室里的空气显得有点尴尬。

    几分钟后,曹队忽然合上了卷宗,脸上划过一丝吃惊的神色,问道:“罗局长,这卷宗是谁整理的?还有这简报呢,谁写的?”

    没等罗副局长开口,坐在一边的小杨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说道:“曹局长,是我写的,请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马上修改。”这直来直去回答问题的方式,显然是官场大忌,罗副局长瞪了小杨一眼,挥手让她坐下。

    曹队却哈哈笑了两声,对小杨点了点头,又对罗副局长说道:“罗局,强将手下无弱兵,集安自然是卧虎藏龙,这我早应该想到。等这几天查完案,我做东请大家,顺便等谢局长回来,感谢你们给我们处里工作的支持,感谢你们还把小杨同志支援过来。另外,省厅的曹向东是我战友,又是本家,来通化之前,说一定过来请我吃顿饭,他来干脆让他请了。”

    小杨眼角向上扬了扬,一丝的兴奋闪过,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坐了下来。罗副局长楞了一下,马上脸上堆满笑容:“曹书记如果能来咱集安指导指导工作,对集安的发展意义重大,求之不得,哪有领导买单的道理,集安的乡土风味还是很有知名度,我来安排,我来安排。曹局还有什么要求,随时安排,这也是谢局长走前嘱咐的。”

    曹队这两年调到部里的特别调查处,看来官场上的一套耳睹目染的,还是大有进镜,不但借力打力用的恰到好处,而且保留下来自己直来直去的个人风格,既容易为系统内的干部接受,又省去了勾兑的费心费力,已然是很高的境界。不过,能让曹队这老刑侦高看一眼,对小杨写的调查材料我倒是非常的好奇,顺手拿过来翻看。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遇欺诈的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的人,以和气熏蒸之;遇倾邪私曲的人,以名义气节激励之。天下无不入我陶熔中矣。--《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刺青(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杨整理的资料非常详尽,我完全不能相信这是她这些天的成绩,似乎早在圆明园自杀事件之前,她已着手在准备相关的素材,这已经不能用勤奋和敬业来解释了,真是奇怪,自从这自杀案出现在面前,总有些有悖常理的事发生,有些不同寻常的人出现。

    整个调查资料她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她按曹队要求调查的圆明园自杀者的情况。孙春旺的情况与李琳告诉曹队的差不多,他是地道的集安人,父亲早亡,母亲还在,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除了一个姐姐远嫁辽阳外,其它都还在集安。

    但小杨的调查里,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那就是孙春旺的父亲是当地一个国有煤矿的矿工,他的死是因为十七年前一次意外的矿难。而在那次矿难中,一共有十九个遇难者,小杨列出了十九人的名单,在其中五个人的名字下,划了条红线,还有两个名字下画的蓝线,一个名字下是蓝色的虚线,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但还不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第二个部分,是其它几个自杀者的调查。小杨显然发现了其中隐藏的关联,每一个自杀者都与当年矿难的遇难者有直接的血缘关系。第一个自杀者姓毛,当年矿难者里有他的父亲。第三个自杀者姓徐,他的大伯是矿难者,第四个自杀者的末婚妻姓刘,她的父亲同样死于那次矿难。第五个失踪者看上去和集安没有交集,但这个叫王宝成的失踪者的父亲,当年是地矿勘探员,矿道和工程的设计者,矿难发生后,背了个处分,回了老家浙江,但九十年代初就因病离世,王宝成在集安实际度过了四年的少年时光。

    而对十九个矿难者亲属的调查里,小杨竟然又发现了两个自杀者,一个发生在集安,是在半年前,自杀者姓佟,是集安文化馆的工职人员,父亲死于那次矿难。他也是无征兆的割腕自杀。另一个发生在吉林市,姓王,自杀于三个月前,他的舅舅同样是矿难的遇难者,这两次自杀显然没有引起什么重视,材料里附的只有当地警方简单的证明材料,估计没有做仔细的勘察和尸检。

    也就是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叫杨胜武的名字,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禁抬眼看了看小杨警官,她也正满怀心事的看着我。

    “小杨警官,请原谅我的好奇,你的调查非常的详尽,只是很多内容超出了我们对这个案子的认识,我觉得你和名单上的杨胜武是不是相识?”我禁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小杨警官看着我,咬着嘴唇并没有说话。一边的曹队和罗副局长本来正聊着集安的风土人情,一听我的问话,都停了下来,罗副局长叹了口气,先开了口,“老常您看的准,杨胜武是小杨的父亲,小杨这次也是主动请缨,希望帮助部里调查这件事,她毕竟具体情况了解的多一些,但如果有避嫌的需要,她会尊重组织的决定,局里之前并不清楚小杨可能会与自杀者有关联,是我们的疏乎。”

    这时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冯不过,不知为何来了兴趣,打了个哈欠,笑着问小杨,“小杨警官,你是不是因为怕也不明不白的割了腕,才一定要加入进来查案啊。”

    小杨白了冯不过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倒不是,我不会去割腕,至于为什么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说完再不搭理冯不过。

    曹队瞪了一眼冯不过,笑着对罗副局长说:“老罗,我们这次来不是正式任务,利用假期顺便查案,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只要你批准,小杨愿意,我们是很欢迎啊。”

    罗局站起身,给曹队的茶杯里倒上热水,顺势在曹队身边坐下,缓缓地说道:“老曹,小杨这孩子八岁时就没了父亲,她懂事儿早,帮着她娘带五岁的妹妹,三岁的弟弟,上警校也是为了早点工作,减轻些母亲的压力。这些年她从基层一直干上来,不容易,我知道她心里头放不下那年矿难的事儿,业余时间一直在查,可惜年头太久了,能查的东西有限。所以你们来查系列自杀案的事,小杨第一个发现死者和十七年前的矿难似乎有关系,这是她平时坚持搜集资料的成果,真希望你们能查出真相。集安是个小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小杨她爹出事时,我还是他们那片儿的民警,哎,一晃十七年了。”罗副局长这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在他念叨的时候,我飞快的翻到了小杨整理的第三部分资料。冯不过好奇地坐到我身边,一起看起来。

    第三部分材料显然是小杨这几天才刚刚开始整理的。她跟据自杀者亲属的调查,试图还原自杀者在集安的生活。在这些调查中,小杨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所有的自杀者都曾经在集安矿场子弟学校读过书,甚至是第三个自杀者,他只不过是未来的老丈人死于矿难。而且他们都上过一个共同的兴趣班。这所子弟学校有一个绘画兴趣班,是个课余性质的爱好班。但当年教这个班的美术老师顶顶的有名,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汤斌文。

    他是插队那年来的吉林,不知为什么后来可以回北京,却执意留了下来,还去了偏远的矿场子弟学校,一教就是三十年。他的艺术造诣很深,但教书以后停止了个人创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教书育人上。因为有他,矿场子弟学校几乎年年囊获省市级的学生美术比赛的大奖,偶尔得个全国奖也早不算新闻。

    正常的美术课程无法满足对美术人才的培养,特别是中学阶段没有了专门的美术课,汤斌文才办起了这个兴趣班。二十多年里,从这个兴趣班走出了很多央美、鲁美的毕业生,还有很多学生虽然没有走进美术的专业殿堂,但获奖的历史还是为他们的高考提供了很多的加分。

    看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画家村里有这么多集安的画家,并不偶然。可这与系列自杀事件又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在小杨的调查报告里写到,由于九十年代初大批矿场的破产关停,矿场子弟学校也在六年前停办,师资和学生都被转到了市第三中学和林业小学。汤斌文也在那一年退休,但一年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帕金森综合症,记忆力严重衰退,他的老伴十几年前已经去世,因为没有子女,现在在市属机关养老院里。这条线索似乎也断了。

    但小杨还是把矿场小学美术班历年的学员名单收集了起来,似乎已经开始着手排查,后来发现的集安和吉林市的自杀者,应该就是小杨通过这种笨办法发现的。曹队这些年颇有识人之名,比如小雷,现在已经是处里独挡一面的干将,当年妖楼案子里的片儿警小张也被他弄到了处里,也是以胆大心细出名。听说前一阵,他还动过心理学博士周程的脑筋,想把他弄进技术处,可周程有自己的事业规划,被曹队缠的满处躲,还找我诉过一回苦,估计曹队的计划很难实现。

    曹队只是翻了几分钟小杨整理的调查资料,已经对她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很是令我佩服。

    正想着,曹队已经和小杨开始对案情进行了深入探讨,而罗副局长见一切已顺利进入正轨,给曹队告了假,先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正要问小杨几个问题,之前一直一副昏昏欲睡样子的廖焕生忽然坐直了身体,严肃的向小杨问道:“小杨警官,当年的矿难到底是怎么回事?很抱歉,要揭你的旧伤疤,但我在想,现在看来矿难的遇难者和他们子女成为自杀者,这其中一定有所联系,如果我们找到还幸存的遇难者子女,也许能揭开其中的联系。另外,为什么遇难者子女的背后都有纹身呢?”

    小杨显然对大家已经把她视为团队一员,很是兴奋,一直绷紧的表情有了一丝的轻松。我忙把手上的调查资料递给廖焕生,示意他先看看。小杨已经开口了:“曹局,还有几位领导,我之前提到,我也是矿难遇难者的子女,但我并不担心自己会自杀,因为调查的结果显示,所有的自杀者都是男性,而且都在矿场子弟小学的美术班上过课,前后的时间跨度接近十年。但我显然不具备这两个特征,所以我可以排除。矿难遇难者的子女一共有二十七人,其中十一名女性都很健康,可以排除。剩下的上过美术班的一共有八个,自杀的一共七个,还有一个没出事,这个人现在在长春,我也是昨天才找到他。没上过美术班的男同学,都没事,除了一个几年前因车祸去世了。但纹身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这个情况非常重要,小杨同志,你是我们这次集安之行的最大收获。长春那个什么情况?要尽快联系他。”曹队说着,从包里把档案袋拿出来,将那些尸检照片递给小杨。

    小杨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回答着曹队的问题。“长春那个男同学叫蒋承志,比孙春旺小三界,他没有考美术专业,大学考的哈工大自动化专业,现在在长春汽车厂做汽车设计,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一切正常,好像没什么异样,对自杀者的事毫不知情。”

    曹队向小杨要了蒋承志的联系方式,一边拨打着手机,“向东,是我,我到了,对,别说废话,有事儿找你帮忙,对。”曹队边打着电话边出了会议室。估计是找曹向东求援,先把蒋承志保护起来。

    (人心者二,一真一妄。故觅真心者,不生妄念,即是真心。真心之性格最宽大、最光明,真心之所居最安然、最自在。以真心理书,千条一贯;以真心寻道,万殊一本。然人要用他应事,就要养得他壮大,就要守得他安闲,然后劳而不劳,静而能应。--张三丰《道缘浅见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杨没有抬头,继续看着照片,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奇怪,真是奇怪。”她好像忽然意识到我们几个都在盯着她看,一下子红了脸,连忙说:“对,矿难的事。”

    十七年前的矿难,十九个生命被掩埋在一座不高的小山下,十九个家庭则开始了不同的艰辛之路,谁也无法预料这条路竟是如此之长。

    小杨的父亲那一年已经是矿上的井下做业队队长。集安这个地方,本不产煤,但是大炼钢铁那年,光用木头烧,炉温上不去,从外面运煤进来也不方便,县里领导决定,克服一切困难,想办法自己采煤解决,一定要把炼钢量弄上去。

    省里把地勘队的王技术员派到集安,也就是王宝成的父亲。他勘察了几个月,才在大青山深处找到了煤矿。大青山虽离集安不远,但那时全是原始森林,连条像样儿的路都没有,进出非常的不方便。王技术员发现的煤矿属于深层矿,需要开凿很深的隧道才能到到达煤层,而且煤层的储量不大,质量也不是太好,投入产出不成正比,王技术员建议县领导放弃开采。

    但县里领导为了大炼钢铁的产量,还是毅然决然的上马了这个小煤矿,而小杨的父亲也就是在那时,从附近的铁矿场支援过来。

    在小杨仅有的记忆里,从煤矿开始挖掘就非常不顺利,父亲一直在加班,一个星期回不了一次家。有一次他听到父亲告诉母亲,煤矿透水的情况很严重,他们改变了几次挖掘的方式,但似乎隧道下面有条水量很大的地下河。站在隧道里,耳朵放在岩壁上,都能隐约听到地下河的咆哮,最可怕的是下面也许有个巨大的空洞,一但不小心钻透了,很可能引起全面的塌方。

    和杨胜武他们吃住在一起的王技术员,再次给县领导打了报告,提出透水问题和安全措施不完善,建议停下工程。县里领导只批示了一句话:克服困难,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经过半年的施工,不断的改变方案,煤矿终于开始生产了,而王技术员也被留在了矿上,一呆近四年的时间。但杨胜武看着第一车煤从矿井下被运上来,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充满了担忧。

    我们现在已无法想象当年工程的困难程度,小杨搜集到当年的矿场工作记录里,一年之中,只记载着七条曾经鲜活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变成冰冷的数字,同样冰冷的还有,十几次的矿道崩塌,三次的废弃挖好的巷道,以及不可计数的排水抽水。矿上基本上是生产一天,维修排险两天,所有人都预感到灾难已将自己包围,只是不知道何时降临而已。

    到现在小杨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生产比生命更重要?数字比情感更有价值?但在那时,没有人退缩,工作反而更加的繁重。

    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天气异常的闷热。小杨的妈妈做好了晚饭,大家围坐在桌前,等着说好今天回来的杨胜武。矿场的宿舍区离煤矿有大约四公里远,中间隔着一个硼矿场和一个铁矿厂。忽然间地面之下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房屋都跟着摇晃了几下。那闷响声竟然像一把利剑,逐步将地壳撕裂开来。最后是一声清脆的爆炸声,远处山坳里卷起的灰土几乎把山包全部笼罩起来,在宿舍区都清晰可见。

    小杨那一刻心脏仿佛缩成了一团,只有祈祷爆炸声如此之近,出事的也许是硼矿场或是铁矿。但杨胜武在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小杨后来收集到的煤矿救援报告里显示,煤矿矿井深处发生了瓦斯爆炸,所有的巷道都崩塌了,如果清理这些矿道,估计全矿场的人动手,昼夜不停,再调进来一些大型设备,也需要半年的时间。就算里面的矿工能在爆炸中幸存,没有空气、水源、食物,坚持不了几天。而煤矿的产量不高,继续开采的价值不大,相关领导干脆决定封锁了矿井,整个矿区被遗弃了。而事故相关责任人自然是煤矿厂的厂长以及负责设计施工方案的王技术员。

    小杨找到了当年王技术员给上级组织写的事故调查报告,在报告里,王技术员否认了矿井发生瓦斯爆炸的推论,理由是瓦斯爆炸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即使矿井里储存了足够的瓦斯气体,井下的工人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自己在爆炸发生前半小时刚刚从井下上来,没有发现瓦斯泄漏的迹象。而且,事故发生后,煤矿的地上建筑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几乎没有一间能立住的房子,地面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矿上的卡车都陷了进去,这也不是一般瓦斯爆炸能造成的破坏。

    王技术员的推论是,整个山体发生了垮塌,在煤层底部或者山体的另一侧,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巨大空间,煤矿的挖掘造成了结构性破坏,而最终大面积坍塌了。但当时,所有领导都已经为这次事故定了性,设计失误加上人为操作失误,没有人理会王技术员无力的辩驳。

    小杨后来慢慢也听到没有下井的矿工谈起当年的事。有人说,爆炸发生之前,大约半小时,矿井里传来了如同寺庙大钟般低沉的声音,而且像报时一样,非常的有规律性。有人说,在爆炸发生前,一个矿工匆匆从井下上来,找到当时已经上井的杨胜武,说他们在井里挖到了奇怪的东西,杨胜武才跟着他又匆匆下了井,从此再没上来。还有人说,爆炸发生前,离煤矿两公里的硼矿场井下,有几个工人发现巷道里开始渗水,是暗红色的腥臭血水,吓得他们飞快的上了井,才没有被埋在下面。总之,众说纷纭里已经很难还原当年的真相。

    小杨后来去过废弃的矿场几次,杂草丛生,山包上高大的树木全部朝东倾倒,蔚为壮观。让她的印象很深。十几年前,集安市开始保护古高句丽国及渤海国墓葬群时,小杨才发现,当年的煤矿所在的大青山,离墓葬群背倚的龙山、禺山只隔一个山沟,遥相呼应。

    在前几天小杨对自杀者的再次排查中,她又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矿难的十九人中,有一个并不是矿工,而是矿场子弟学校的美术老师,汤斌文的学生兼助手,但小杨想不明白的是,那个美术老师写生总不能写进矿井里吧?

    小杨正缓缓诉说的时候,曹队打完了电话,回到会议室里,显然,他听到了小杨最后那部分的描述,眉头紧皱的坐下,挨个给我们发了根烟。

    “大家继续聊,线索比来之前多了很多,但也复杂了很多,老廖,你是理工科出身,逻辑思维能力强,你先帮我们分析分析?”

    廖焕生已经看完了小杨的调查报告,扶了扶眼镜,坐直身体,用他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起来。

    “查案我是门外汉,只能说说我现在比较困惑的地方。小杨的前期调查意义重大,她至少摆出了两个事实,一个是,自杀者的自杀绝非偶然,都与十七年前的矿难和汤斌文的美术班有联系,但这其中的联系是什么,我们现在看不到其中的逻辑关系。另一个是,矿难成因本身存疑,美术班里自杀学生纹身目的存疑,时隔十七年才开始连锁反应也存疑,这么多疑问交织在一起,我们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廖焕生见我们听得入神,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但我们的困境在于,矿难的线索基本上断了,汤斌文那条美术班的线索也断了,我们只剩下长春那个幸存者的线索,但很可能他并不知情,甚至所有的自杀者都不知情,这盘棋我们很难赢,因为我们不知道对手是谁,更不知道他的动机。”

    我不得不承认廖焕生分析的正确性,但现在不是该泄气的时候。

    “焕生你分析的不错,但有一点你忽略了,这几条线索并没有断,矿场就在那,只不过十七年里没人想过去一探究竟,汤斌文并没有死,只是老年痴呆了,线不算断。长春那条线,我们至少能发现这唯一幸存者是因为什么躲过的魔咒。而且,还有很多新的线索我们要去查,汤斌文那的老师为什么要进矿井?刺青者是谁,这些美术班的学生是如何都找到这一个人的?是什么方法可以左右自杀者走上绝路?”

    我的一连串问题提出后,大家眼中明显又有了光彩,曹队点了点头,“老常总能在黑暗中给我们带来光明,看来我们得把周围的资源都发动起来,才能查得了这些问题。”

    廖焕生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刚刚小杨还提到了高句丽遗址,应该就是我们原本打算去看的地方,她这么一提,我倒是有了个新的想法。”

    (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请惑闻之见之,则必以为有;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曾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墨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刺青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喝茶清嗓儿,是廖焕生历史大讲堂开始前的征兆。他这个人,不知是陶枕唤起了他沉睡的记忆,还是古代文人用陶枕的确有促进脑部供血,提高记忆力的科学道理。总之,他现在博览群书,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我认识的人里算是独一份。

    “关于高句丽这个国家,老常应该清楚,其他同志未必有多深的了解,但大家只需要记住一点就行了,从汉代开始,几乎每个中原王朝都视高句丽为眼中钉,不惜以倾国之力灭亡它。王莽的新朝,隋炀帝的三征都以失败而告终,穷兵黩武乃至王朝倾覆。光武帝,曹操都是雄才大略,也只不过让高句丽俯首称臣,很难将它从地图上抹去。直到盛唐李治和武则天时,靠一代名将李绩,薛仁贵才算灭了高句丽。以前读史,一直不明白中原王朝到底和高句丽有什么深仇大恨,真只能用卧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来解释吗?”

    廖焕生的话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不禁插了一句:“在高句丽之前,这里一直到辽河流域都是古扶余国,高句丽也是扶余一支,后来壮大了,在汉代时取而代之。但在扶余国时期似乎还没变成中原王朝的眼中钉。你的疑问的确有趣,继续继续。”

    廖焕生点了点头,接着我的话说道:“老常说的没错,来东北之前,一听说去看高句丽王城遗址,我翻了很多书,想做点准备工作。这阵子我们和韩国正在吵高句丽到底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还是韩国人的祖先,据说韩国的课本都改成了高句丽曾经是东北的主人。但研究了一圈,倒是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问题。”

    “史学界一直有个悬案,就是春秋战国时风光无限的墨家到哪里去了?正统的观点是所谓的前墨、后墨的说法,秦代之后,墨家学说不再是显学,而隐入到了道家、阴阳家中,另一部分以游侠的形态活跃于市井。还有观点说,墨家被秦始皇视为异端之说,因为它不认为有什么天命,应该推贤者为王,要颠覆统治者的纲常,所以被秦始皇杀戮殆尽。但后来看到一个说法很有趣,说墨家人在秦统一六国后就逃走了,其中一支逃到了扶余国。”

    “这个说法有点天马行空,毕竟没有任何的史料支撑,但在时间却恰好符合历史的进程。扶余国很奇怪,原本是一个白山黑水间的游牧民族,秦之前估计连国家都没有,真正的茹毛饮血。但秦灭六国之后,忽然在现在的吉林到通化一带定居下来,变成了农耕文明,开始建立国家,建立城市,有自己的文字、货币和法律,有一套完善的政府行政管理班子,这些仿佛是一夜而成的。他们信鬼神,巫术横行,又有超强的技术能力,开荒灌溉,冶铁植麻。这些技术和治国思想从何而来?真的很难解释,也许正是墨家的一支和扶余的部落融合,而开创了后来的高句丽国。而墨家也期望自己兼爱,非攻,明鬼,非命的思想能够在这蛮荒之地得以延续。”

    “这个说法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后来那些宣称天命所归的王朝,不遗余力的进攻扶余国以及后来的高句丽。而高句丽将墨家的守城艺术发挥的淋漓尽致,经常以一弹丸小国抵抗住中原的倾国之兵。筑长城、挖地道,建要塞,屯军粮,这些不能不让人相信高句丽王朝的背后有墨家的影子。”廖焕生说得兴致高昂,但很明显大家没明白这些与我们的案子有多大关联,只有大眼瞪小眼听他说。

    “焕生,你也听说过扶余四术?”我似乎明白了他兜这么大圈子的原因,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扶余四术?没听说过。”看廖焕生错愕的表情,我恍然意识到,为什么说很多人总在真理的大门口徘徊,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扇门是开的。

    “焕生,你那些扶余啊,高句丽啊,到底想说什么?你不是有个想法吗?”曹队显然厌倦了我们俩打哑谜般的交流方式。

    “啊,我都让你们弄乱了,我是想说,小杨提到,矿难后,所有山上的树木都向东倒下,而东面不远就是高句丽的都城和陵寝的所在地,那么这大青山很可能是墨家所修的一道防御工事,用来阻挡进攻的敌人。矿工们可能在井下发现了什么机关,不慎触碰了,造成了矿难,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瓦斯爆炸。”廖焕生依旧为他的推论神采飞扬。

    “就算这是矿难的原因,但和后来的自杀者有什么关系?”曹队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不知道,也许没关系,但问题总要一个一个解决嘛。”廖焕生向曹队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你啊,看来是火车上的五环啤酒没喝上,憋的,一会给你补两瓶。”

    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餐馆,要了个僻静的包房,边吃晚饭,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东北菜实在,不太强调观感,但重在味道和份量。松蘑鲜香,江鱼肥嫩,土豆松糯,连酸菜都有一股独特的爽口脆感,只是每样菜都热量很高,没吃多久,已经顶的厉害。大家索性要了一壶茶,把剩菜打包了,围在桌边,边喝边说。

    曹队认为,现在首要的工作就是赶到长春,看蒋承志身上能否发现点儿什么,毕竟蒋承志是矿难的遗孤,又是汤斌文美术班的学生,对过去的事会解得更多些。小杨和蒋承志熟悉一些,跟我和曹队去一趟。而关于患了帕金森综合症的汤斌文,我们俩倒是想到了一块,也许周程会有什么办法,还是曹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配合着敲敲边鼓,把他诳到集安来。

    曹队给小雷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北京加紧工作,一定找到刺青者的线索。另外那个失踪的王宝成也很重要,他那里也许有王技术员留下的线索,但从现有的情况看,王宝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通化的事交给了廖焕生和冯不过,小杨和罗副局长联系上,请他给廖焕生他们安排了一个刑警,重点查一下十七年前的矿难,如果还有时间,走访一下当年矿难的目击者,这目前也是焕生的兴趣所在。

    如果我们在长春没什么进展,就尽快赶回来,开始找所有自杀者的亲属调查,看有什么新发现。

    大致的方案定下来,边上一直很沉默的小杨忽然开口问我:“常叔,你之前说的扶余四术是什么?吃饭时也没说完。”小杨的话一下让大家记起了我之前不经意的疑问,眼光瞬间转到了我的身上。

    “扶余四术怎么说呢?大家可以理解为一个古老的巫术传说。这个传说最早出现是在高句丽被灭国之后,据说是从薛仁贵军中传出来的,薛仁贵在苍岩城一战中,遇到了高句丽阴阳师鬼方所布下的疑阵,被滞留在城下半个月,损兵折将,一筹莫展。后来是李绩派墨家传人尹流子帮薛仁贵破了疑阵。大军才得以和李绩会师,直取平壤,将高句丽灭了国。鬼方在苍岩城所用的邪术,被尹流子称为扶余四术,甚至尹流子认为扶余四术与墨家完善的奇门遁甲之术有关,但究竟是哪四术,历史上的说法就很多了。”

    “扶余四术中的搬山驱海和撒豆成兵是历代阴阳家都确认的。之前焕生说的矿难推论其实很有道理,山脉平移,山顶垮塌,树木倒伏,河流改道,都是搬山驱海之术的作用,其实并不神秘,就是现代力学和工程学的实际应用,只是当时需要巨大的人力来实现,少有成功的例子而显得神秘。撒豆成兵只是个比喻,其实是高句丽全民皆兵的一种游击战法,大量的平民潜伏在森林、河沟、农田里,在约定好的时间蜂拥而出,敌人的探马之前没有发现大股部队,防备不及,以致大败。中国自古为将者,总要给失败找个遮羞布,怪力乱神自然最合适。于是大多数人真以为对手用了邪术,凭空变出了这些兵卒。”

    “扶余四术中最有争议的是驱影传信,是说扶余巫师有一种秘术,可以派自己的影子在几日内移动几千里,将信件的阴本传递出去。收信的人以龟甲拓影,就可以知道要传达的消息。”

    “老常,这阴本指的什么?就是副本吗?”廖焕生听得很专注,边听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到驱影传信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法不一,我理解阴本就是把信件原本通过一个祭祀方式,重新撰抄,最后烧掉,有点像道家的灵符祭天吧。这些大家听听就好,焕生说到搬山驱海的矿难,我才想起的扶余四术,但这些方术,很少有文字的东西存留,全是门派里口传心授,又已经上千年的历史,在过程中被传的面目全非,大家不必太当真,和我们的案子也许毫无关联。”我的话还没说完,曹队在一边接通了手机。

    “小雷,是我,你明天去把自杀者的纹身重新帮我拍一下,尽量拍清楚一些,放大以后给我寄集安去,对,让老闫去跟家属解释,对,不能火化。另外安排小谢去趟国图,查查有没有关于驱影传信的记载。”

    (夫明乎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故画分万国,立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墨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刺青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开上从罗局那里借来的捷达车,一路飞奔去了长春。三百多公里路现在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想想薛仁贵的时代,这段路征东的唐军用了半个月走完,已经称得上神速,弄得高句丽的防线漏洞百出。我们当今的世界是古人无法理解的,同样,我们也无法理解古人的思虑与选择。

    中午时分,我们已经赶到市里。昨天晚上,在曹队的请求下,曹向东已经安排人把蒋承志接到了省委招待所。我们的车很快拐进了绿树掩映的省委大院。

    进了招待所留给蒋承志的房间,他正坐在床上闷头抽着烟,见我们进来,满脸的疑惑。蒋承志看上去三十六七岁的年纪,也许是工作压力的关系,头发有些白了,脸颊也很消瘦,气色不佳。看来不出我们的预料,蒋承志对北京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小杨为我们彼此介绍了一下,特别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学妹身份,蒋承志的紧张心情明显平复了下来,安排我们坐下,又给我们倒水。

    “小蒋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们从北京赶来,只是有一些情况想听听你的介绍,昨天把你安排进省委招待所,其实是方便我们今天过来找你,不用多想,冒失的地方,你多多担待吧。”

    曹队边说边拿出北京那几位自杀者的调查材料,放到茶几上。蒋承志很认真的看了一遍,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这些人都自杀了?怎么会,怎么会呢?”蒋承志声音有些颤抖。他喝了口水,告诉我们,这几个死者有三个他认识,但因为年龄上的差距,只和孙春旺的接触多一些,但这几年大家都忙,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蒋承志话里话外对孙春旺还是很尊重,在他看来,就冲孙春旺二十几年来一直坚持走艺术创作这一条,值得他尊重。

    其他两个,要比他小几届,作为学长,带他们出去写过生,采过风,但接触的不多,这些年已经淡忘了。

    曹队见蒋承志对自杀者的了解还不如我们,干脆把话题引到了当年美术班的老师汤斌文那里。提起汤斌文,蒋承志明显有了些肃然起敬的神色。

    在蒋承志眼中,汤老师不但是师长,长辈,更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和奉献精神的天生领袖,而且不单是他,基本汤老师带出来的学生都这么看。如果没有他,这些学生的眼光还会被局限在避远的小城里,永远不会理解这世界还有怎样的美丽,值得用一生去追求。

    但在那次矿难之后,汤老师对所有死难者的孩子完全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美术班的学费一分不要,颜料画笔纸张汤老师自己买来送给孩子。蒋承志的数学几何成绩很好,汤老师还建议他去考哈工大的机械制图专业。

    但蒋承志发现,那次矿难之后,汤老师还是有很大的变化。以前,汤老师总喜欢带孩子们去野外写生,还告诉孩子们大自然是艺术最好的老师。矿难后,汤老师再不带孩子们外出,而是让高年级的孩子带低年级的孩子去写生,指导。

    另外,汤老师不教课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还会让矿上的矿工业余时间帮他去找一些古代的石碑,把碑上的文字拓印下来,自己拿酒和他们交换,蒋承志离校时,汤斌文小小的画室中,已经堆满了矿工们四处帮他搜集来的拓片。以至于后来一个最好酒的矿工,拓碑的手艺出神入画,被通化市文化局发现,调去局里成了专业拓碑的国家干部。

    大家都以为碑贴只是汤斌文的业余爱好,谁也没细想汤老师的爱好来的如此突然。后来蒋承志去了哈工大,汤老师还托他去图书馆帮着找找关于古扶余国的史料文献记载,当然,蒋承志知道其它考入全国高等学府的同学,也都背负着汤老师同样的嘱托。这项任务一直持续到几年前汤老师住进养老院,病得厉害,再也记不起人了为止。

    听完蒋承志的回忆,曹队又问了他关于当年失踪在矿难中,汤老师那个助教的情况。没想到,蒋承志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他告诉我们那个汤老师的助教姓范,比自己高五届,是汤老师的第一批学生。但这个范助教的出名,并不是因为他在艺术上的造诣,而是他从小就是集安出了名的神童。

    神童?蒋承志的说法还是很让我们惊讶,但他下面的话更让我震惊。

    范神童神的地方在于他有一种类似于遥感的能力。据说,范神童小时候,有一次家里人过年带他去了趟沈阳的大伯父家,住了只不过三天时间。回了集安,范神童的父母发现他,经常自己坐在屋子的角落,闭着眼一个人发呆,不像其它小孩子那么活蹦乱跳。

    过了几天,范神童忽然抓着父亲的手,告诉他大伯父好象生了病,在床上起不来了。父亲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有当真。可范神童每天都拽着父亲,告诉他今天家里来了什么人看大伯父,昨天大伯父好象身体好了些,还起身下床在院里走了一圈。这几天大伯父身体又不行了,还在喝大伯母熬的中药。

    虽然,范神童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但家里人只是当他信口胡说,成了茶余饭后逗他玩的游戏。范神童明白了大家都不信他,过几天再不提这件事了。

    几天范神童不提大伯父,他父亲反而觉得哪里不对了,就问范神童,怎么不说大伯父的事了?范神童头都没抬,告诉父亲大伯父没在家,已经两三天了,大伯母都是晚上一个人回。他这么一说,范神童他爹心里犯起了嘀咕,第二天,就往他大伯父单位打了个电话,一问才知道,他大伯父胃穿孔住院了,大伯母早出晚归去医院照顾,家里果然没人。

    这一下再没人怀疑范神童遥视能力的正确性,范神童的名气也在集安慢慢传开。范神童的家里人慢慢发现,小范的特异功能必须具备两个条件才能成立,一个是,小范遥视的地方,必须是他之前去过的,而且要比较熟悉。另一个就是他必须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比较放松的时候才可以成功。可小范的特异功能被广泛传播之后,他心情好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这一晃就是几年过去,小范上了小学,就在矿场子弟小学。

    但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时,特异功能热正席卷全国,上行下效之下,小范的遥视能力得到了省政府的关注,省里准备把小范送到北京去做专业的测试,如果小范的特异功能能够被证实,那么对国家的国防,情报领域意义重大。

    在小范父亲看来,小范被中央领导重视,接见,参与国家建设,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丝毫没有考虑小范的内心感受,小范抗争了几次,但对十多岁的孩子而言,他的抗争毫无作用。

    汤斌文找了小范的父亲,也劝他慎重,不是自己不相信小范的能力,但环境的巨大变化,会对小范的心理产生影响,小范自己即将进入青春期,对自己的情绪缺乏把控能力,特异功能非但不一定成功,还可能对小范的心理,产生负面的影响。

    但小范的父亲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你一个美术老师能比得了那些中央做专家吗?儿子进了北京,他的能力被国家重视,很快就能进部队,工作几年就能提干,像他这种有特长的人才,怎么能把一辈子浪费在集安呢?

    事实证明了汤斌文的远见,小范到了省里,他的特异功能还算正常,只是对陌生环境熟悉的时间要更长,出现的错误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可小范去了北京以后,据说变得非常的自闭,怕和陌生人接触,怕呆在人多的地方,到后来,甚至怕光,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即使有心理学的专家作了些疏导工作,但收效甚微,平复小范的情绪大约就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的细节没有人知道,后来小范回集安后,这段经历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蒋承志所了解的,只是后来在学校里老师和学生之间的闲谈与猜测。但蒋承志明白,那段日子对小范而言,绝对是一种煎熬。

    在北京,小范呆了五个月,其中总共做了四次试验,没有一次成功。甚至到最后一次时,试验还没开始,小范就头痛欲裂,昏厥了过去。没有任何成果,小范和老范回了集安。走的时候,老范意气风发,小范郁郁寡欢,回来的时候,老范郁郁寡欢,小范却被人钉下了江湖骗子的标签,从此像换了一个人,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植物人,一个好象把灵魂丢在了北京的失心人。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聊斋志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刺青(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范回集安以后,头顶上神童的光环被击得粉碎,原本对他的特异功能吹得神乎其神的人,反而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成王败寇,这道理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未免残酷。

    小范后来连门都不敢出,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全部拉上,也不开灯,就在墙角抱着膝盖坐着,一坐一个整天。谁劝也没有用,老范愁的不行,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解开小范心结的是汤老师。他没有让小范马上回学校上课,而是让他先去自己的美术班上美术课。刚开始,小范整节课都怔怔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后来,慢慢的,小范开始关注汤老师的绘画示范,关注班里同学是如何模仿的。再后来,他自己开始尝试去画。可一但开始,小范就如同进入了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外面的一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安安静静,不言不语,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

    这样一个多月后,小范开始跟着汤斌文外出写生,而汤老师也有意多在周末单独带他出去,而那一阵,他们去的最多的就是大青山,禹山和龙山。

    也许是艺术的魔力,亦或是自然的抚慰,三个月后,小范开始恢复了正常,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上学,正常的交流。只是汤老师在学校定了个严格的要求,谁也不准再提小范有特异功能这件事。

    看着小范一天天好起来,老范对汤老师的感激无可描绘。干脆让小范认汤老师做了干爹,说小范的魂是汤老师给找回来的,汤老师只是笑笑,说不在意,他每个学生遇到麻烦,他都会如此。但小范并不这么看,反正汤老师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是他包了。

    汤老师努力使小范恢复成一个正常的学生,可惜小范不是。小范的异乎常人的天赋很快在绘画领域表现出来。

    估计当初汤老师为了让小范找到绘画的乐趣,并没有对他学画的方式进行硬性要求,他可以怎么喜欢怎么来。但一起在美术班的同学们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同。

    有一次,大家一起画一幅禹山脚下将军坟的写生。将军坟是高句丽一位将军的陵墓,有二十多米高,用巨大的石块垒成,基座有上百米宽,样子很像是美洲印加文明的金字塔,显得非常的壮观。小范选好写生的角度后,画得非常快,别的同学还在勾勒线稿,小范已经停了笔。第一个完成后,就爬上将军坟的石台,去顶上看周围的风景。

    小范的同学很好奇,就凑过去看了看他已经完成的作品。非常的写实,以钢笔简单勾勒了景物的结构和线条,用浅水彩做了淡淡的渲染,大繁似简,简中有繁。但也许是小范的作品过于写实,也许是因为他完成的太快,那个同学就把画上将军坟的石块数了一遍,又和对面的将军坟对比了一下,竟然发现分毫不差。

    围过来的同学又将小范画上近景远景中的树木,与实际的景物做了对比,目之所及,一棵不多,一棵不少。这是小范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完成的,其它同学自认三五个小时未必能画的完,更不必说一一对应了。

    同学们觉得小范技乎于神,但小范并不在乎,汤老师也说,画的再快,再写实也比不上照像机吧,那不是艺术,甚至不是技术,画画还是要有自己的感悟,自己的角度,自己的情怀。大家都觉得很对。但很多同学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去想,如果有如此的捕捉能力,写实能力,再配上情怀和感悟,又会是什么样的境界呢?

    蒋承志在美术班学习时,小范已经中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取鲁美,但只上了不到一年,就又休学回了集安。蒋承志听说是因为小范住校以后,之前已经痊愈的自闭症症状又复发了,尽管校方对小范也很重视,送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去治疗,但并没有什么效果,在小范的坚持下,又回了集安。

    人的命运有时就像行星的轨迹,看似远离了原点,奔向无尽的未知,但冥冥之中依旧围绕原点在转动,并未有半刻的偏离。在宿命论者蒋承志看来,集安对小范而言就是一个冲不破的蛋壳,离开蛋壳的结果只有头破血流。

    小范回到矿场子弟学校后,就给汤斌文当了美术助教,而那时,恰好也经常给蒋承志上课。以前,蒋承志更多的是从亲朋好友口中听到小范的故事,而那时,接触的多了,蒋承志发现,小范老师的天赋异秉远远不是民间口头文学所能表达的。

    其实这一点,汤斌文显然了解的更多,但并不把小范的天赋当作什么神奇的事,反而反复教导蒋承志,将注意力放到作品本身和要表达的观念上,不必太在意技术层面。但私下里,小范还是在蒋承志面前表现出太多神奇的地方。

    比如,小范的色彩感觉如同一台机器,对于一般人的肉眼而言,对色彩的分解能力的极限也就是几千种不同色彩,但在小范眼中的世界则完全不同,一个别人看来只有简单颜色深浅与明暗的差异,在小范看来则是丰富无比,就好象有无数的色彩在跳跃。而到画纸上,就成为了细腻而充满活力的笔触,精致传神的细节处理方法。如同小范说的,他所看到调色盘上也许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种不同的色彩。这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但看过小苑作画过程的人,则不会有任何的质疑。

    总之,在蒋承志看来,小范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他的遥视能力一定还存在着,只不过绘画的学习,让他发现了更多的不同常人的能力,而他自己也在努力地尝试着隐藏和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在鲁美的休学也许是小范计划的一部分。

    蒋承志的一番话,让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无法插进话去,曹队看蒋承志停下了回忆,连忙岔开话题,问他小范到底是为什么下了矿井,出事前是不是也经常下去?矿井下的事情有没有和蒋承志聊起过?

    蒋承志摇了摇头,说他并不是很清楚,但矿难前几个月,矿里的领导找过汤老师帮忙,汤老师下过一次井,后来小范也下去过,但去了几次就不知道了,他在学校排的课不多,时间很自由,但出事前确实在学校里很少出现。小范这个人自己的事情和想法很少跟其它人交流,当时自己又是个学生,更不会了解到多少情况。

    但蒋承志觉得汤老师和小范的下井,一定与矿工们在井下作业时的发现有关。而矿难后,汤老师四处搜集扶余国,高句丽的碑石拓片,可能也与矿难有关。但具体是什么,蒋承志从来没有听汤老师提过。

    见我们几个人有点失望的神色,蒋承志又挠着黑白参差的短发,仔细回忆了一下,补充道:“曹局长,我记得当年小范有记日记的习惯,只是他记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同,不用文字,而是用绘画的方式。但他的日记从不给人看,上学时我曾经看过一次,好象是小时候的看图说话,又象是连环画,但画儿是用素描方式完成的,非常的写实精细,还配了文字的说明。小范每天写完,就会把日记本锁在抽屉里。他在矿井失踪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带日记本下去,如果能找到他留下的日记本,应该会有不少有用的线索。”

    曹队点了点头,蒋承志的想法固然不错,但时间过了快二十年,要找到当年小范的日记,又谈何容易?

    “小蒋,你再想一想,最近一段时间,你周围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接到陌生的电话,碰到什么陌生人来找你?”曹队问起这话时,想必是准备结束对蒋承志的询问。没想到蒋承志很认真地低头想了一下。

    “陌生人和电话倒没有,但我大概三个月前,一连半个月,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来到了一座还没有盖好的空旷大楼,到处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建筑材料,可自己并不知道为何进到这楼里,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蒋承志似乎意识到自己讲的,可能与案件没什么联系,不安地抬头看了看我们,见我们都听得很认真,这才又继续讲下去。

    “可走在那栋楼里,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有人一直在背后注视着自己,可转过身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反正就这么一直在楼里走。后来,后背会突然有一种刺痛感,象是热油溅在皮肤上一样,人就一下惊醒了。”

    “但这个梦我连续做了两个星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做了几天之后,人的情绪变得很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后来几天,很害怕,只有夜里挺着,坚持不睡,但哪怕短暂的睡一会儿,都会做那个梦。过了几天,甚至在白天,人打盹的时候,也会做这个梦。人都快被折磨疯了,最后几天时,梦里的我变得非常狂躁,去砸梦里一切可以砸的东西,好象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内心的恐惧有所减弱。”

    “那时,还会有一个奇怪的声音,从这栋楼里一个深黑的地下室里传出来,好像是喊我进到地下室里,说我进去了,一切就都明白了。梦里的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下去。但又过了几天,一切忽然就结束,梦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背后的烫伤感也没有了,人慢慢恢复了正常。那一段,我请了两个星期假,去上班时,体重足足减了五公斤,不堪回首啊。”

    听了蒋承志的话,我忽然意识到,这不寻常的梦会不会是几个自杀案之间的共同关联呢?蒋承志背后的刺痛感会不会又与刺青有关?就不禁脱口问道:“小蒋,每一次做梦,背上是否都有同样的刺痛感?可否让我们看一下你的后背?”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刺青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蒋承志听了我的话,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背后,也许和那些自杀者一样,有了什么变化,脸上的神色闪过一丝的惶恐,但又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我从来没有纹过身,其它自杀者为什么会纹身,我也不清楚。我琢磨着,这是不是我能幸存下来的原因?”

    蒋承志话虽这样说,还是把衬衣脱了下来,将后背转向我们。在他一侧的小杨在衣服离开身体的一瞬间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我们都看到,在蒋承志的后背中央偏上一点的位置上,有一块几个硬币大小的青灰色痕迹,和曹队照片上,自杀者的刺青非常的相像,只是有些模糊,看上去只是深浅和图形上的差别。

    我们的反应,蒋承志背着身,也完全能够感受得到。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的说到:“不可能,不可能,没有人给我纹过身,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曹局,你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图案?”

    我和曹队几乎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但那块青色的痕迹已经非常的黯淡,好像因为时间久远,褪了色一般,一时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但我几乎同时就可断定,这痕迹不是刺青。

    “曹队,刺青是用细针扎进皮肤,然后用颜料渗染进去,皮肤表面愈合后,颜料就留在了皮肤里,才能保证刺青不会掉色或被洗掉。可你看,这块图案上一个针孔也没有,皮肤表面非常光滑,颜色像是人的胎记一样,不像是从外面渗进去的颜色。”

    曹队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老常,你说的没错,不像刺青,倒像是个胎记,可你见过谁的胎记能长得这么规则,这么对称吗?”

    曹队说得不错,蒋承志背上的印迹左右两边完全对称,我们虽然一时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但猛看上去,绝对是一个人工设计明显的图案符号。

    曹队拿出包里的相机,拍了几张,我见蒋承志低着头,喘着粗气,显然非常的紧张,连忙开导他两句:“小蒋,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个印迹已经非常浅了,看来是随时间慢慢变淡的。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但你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些自杀者背后的印迹要清晰得多,这只能说明你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曹队从包里拿出笔纸,把自己的电话写在上面,交到蒋承志的手中,也说道:“老常说得没错,你是安全的,如果感觉有什么威胁,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找曹向东也行。这个记号我们得回去研究一下,有什么进展会随时通知你,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从长春返回集安的路上,曹队把车交给了小杨开,自己则坐在后座上,一直在和小雷,老闫通着电话,足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但曹队一直在听,没怎么插话进去,挂了电话,怔了半天,才把手机扔在后座上,一边用双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开始缓缓地说了起来。

    “小雷检查过了,自杀者的刺青上面也没有针孔,看来真的不是什么刺青,但更不可能是什么胎记,这究竟是什么呢?又是怎么出现的呢?老常,这案子咋越查越糊涂了?”

    “曹叔,我们集安本地的老人讲,解放前我们这儿,有一种萨满教的法术,叫一字印。过去家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萨满巫师也搞不定的,就会做个法事,那些鬼狐就会把它们的要求变成一个字,印在当事者的背后,如果巫师的道行高,就能拆解这个字,弄明白鬼狐的意思,设法满足了它的要求,当事者也便平安无事了。”小杨边开着车,边对我们说着,车窗掠过的轻风,吹得她的齐肩的秀发飘散开来。

    “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那些萨满巫师再不敢做这些事,时间长了,渐渐也就没人知道一字印。但曹叔,常叔你们说,自杀者背后的东西不是刺青,那会不会是一字印呢?是萨满巫师弄出来的记号?”小杨说完,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又转过头,专心地开车。

    “小杨,你说的萨满教就是起源于古扶余国和肃慎国,以前我们总把萨满认为就是原始宗教,崇拜万物有灵。但廖焕生的看法其实很重要,中原文化几千年来一直影响着东北的游牧民族,包括宗教甚至是世界观。如果,扶余四术和墨家秘术有关系,我觉得我们要换个角度,再看扶余四术中的驱影传信,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意思。驱的影未必是人的影子,传的信也未必是一封信。也许你说的一字印,就是来源于扶余四术,传着传着,被妖魔化了,没人明白其中的技术成分,反而变成了占卜吉凶的巫术。”我的话小杨似懂非懂,但她的性格有很含蓄的一面,自己弄不懂的,并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反正我们弄清楚了,早晚也会告诉她。

    “老常,有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安静了一会儿的曹队,靠在后座上,问我。

    “好消息呢,我估计是跟本不用我出手,你八成已经把周程忽悠到东北了。坏消息呢,估计是小雷在北京重拍刺青照片出了问题,当然现在我们都知道那跟本不是刺青了。是不是那刺青已经拍不出来了?还有一个坏消息我可猜不出,曹队,你说吧。”我边说边点上一支烟,此时,夕阳远山,公路两侧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不远处的小村炊烟袅袅,一切宁静而闲适。看着窗外,我原本崩着的神经也缓缓地舒展开来。

    曹队似乎并没有我的闲情逸志,在后座上继续嘟囔着。“老常,有时候我觉得咱们一起查案是我的幸运,但有时又觉得是我最大的不幸。什么事儿都让你猜出来,一点乐趣都没有,而且你自己的想法还老藏着掖着的,用我们的失败衬托你的高深,很没劲。”

    “都二十年了,你才觉得很没劲,反应也太迟钝了点儿,是不是我们该退休了?喝喝茶,看看戏,冬架火锅夏拌面,这样的日子多好?”我依旧望着车窗外,视线没有离开那一片残阳,曹队却好象若有所思,并没有马上回答。

    “常叔,你什么都好,学问好,头脑好,性格也好,嫂子应该是很幸福的女人。可你吧,就是总喜欢自己去解决所有问题,而且把很多事看得很重,这样不是过得很累?”小杨在一边应了一句,引得我哈哈大笑,但小杨应该听不出我笑声中的苦涩。

    “小杨,你评价得大部分都对,可有一点不对,你以后就会知道。但我知道你常叔会怎么回答你,肯定是:有时候人知道的越少越幸福。”曹队在后面哼了一声,又接着说到:“老常,告诉你吧,还有你不知道坏消息,刚才焕生打电话来,矿难那事,他们今天彻底查了,小杨他爸给矿里领导反应过矿井的问题。他们在矿道的一条支路上,打通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下面有个日本人修的地下工事,里面有很多军事物资和弹药。从矿场内部的事故调查看,应该是有人不慎引燃了里面的弹药,发生了爆炸。看来你们推断的墨家人搬山驱海的扶余术并不正确,矿难那条线索可能要断了。”

    “可如果是日本人的军火库爆炸了,矿里为什么之前要请汤斌文和小范下井去查看?这根本说不通啊?”小杨不加思索地回应了一句,我不得不佩服女人的直觉往往能够洞悉事物的本质。

    “小杨说得对,曹队,焕生这人咱还不了解,跟我一个毛病,没搞清楚情况,不会下结论,我觉得一会儿你还能接到他的电话。”我说话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在曹队的要求下,我们在路边停下来,曹队让小杨去了后排,自己开车,女同志开夜路还是太辛苦。还没等曹队重新启动轿车,他的手机如约般响了起来。

    曹队按下了手机上的免提,我猜的没有错,廖焕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了过来。“曹队,当年的文字资料大部分找不到了,矿场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档案,矿场办公室的一个老同志刚刚带我们又去仓库翻了一遍,找到了有用的东西。矿难之前两个月,矿工就发现了日军的地下军火库,但里面有个锁住的铁门,矿工砸开铁门之后发现,里面全是一丈多高的大青石碑,足足有十几块,上面有一些没人认识的符号和图案,也许是原始的象形文字,但矿里的领导认为日本人把这些石碑藏进仓库,还上了锁,可堆放的军火却没有锁,至少证明这些石碑很重要,最好请市里文物局来人看一下。”

    “但那几年,刚粉碎四人帮不久,市里忙着抓生产搞建设,对文化上的事不是很重视,只是让集安县里自己抽调人手,下去查看一下。所有拓碑的事就交给了汤斌文和小范,没想到碑还没拓好,就出了矿难。但更多的线索恐怕没了,你们到哪了?我和老冯再去走访一下矿上的老人,还有遇难者的家属,有什么发现随时通知你们。”

    “焕生,辛苦你们了,我和老常也有收获,估计两个小时后到集安,我们在酒店碰头吧。”

    (菩萨于彼不生分别,心无染著,不作二、不作不二,不作普、不作别,虽离此分别而以神通方便从三昧起,于一切法不忘不失至于究竟。——《华严经》)

    另:谢谢所有参与竞猜活动的书友,希望大家能够找到新的乐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刺青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挂了电话,我们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曹队怔了一会儿神,又重新发动了车子,黑夜笼罩,路灯飞逝,我们向集安的方向开去。

    “老常,你怎么看矿井下头那个日军的军火库?这事情难道还与几十年前的日本人有关?”曹队边开车,边问了我一句。

    “牵扯进日本人,我倒觉得很多事好解释了。日本人三十年代占领东北时,把东北真当成自己家一样,进行了全方位的勘测,无论是矿藏还是文化遗存都不放过。当然,他们也下了大力气进行的基础设施的建设。”

    “从吉林到通化这一片长白山原始森林,是满清王朝的龙兴之地,清建都北京之后,就把这里封禁起来,不允许砍树垦植,采矿建房。大多数人认为是清政府担心这里的风水被人破坏,不过清初时,确实有不少反清复明的志士,做过断满清龙脉的尝试,但似乎从没成功过。总之,长白山被封禁了二百六十多年,真正变成了人迹罕至之地。而自从日本人三一年占领东北之后,就对这里非常的好奇,勘察和建设从没停止过,所以在大青山中发现日军的地下工事并不奇怪。”我顺着曹队的问题聊了下去。

    “那日本人把那些石碑存放在仓库里,又为了什么呢?这些石碑日本人又是从哪弄来的?”曹队边拧亮车大灯,边问着我。

    “估计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日本人的研究机构就在大青山下面,他们的研究一直持续到抗战结束,由于二战末期苏联对日宣战很突然,几周时间就彻底击溃了关东军,再加上下面的石碑,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笨重,根本来不及撤走,索性就封存在了山里。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们发现所研究的东西非常危险,既不好控制,又不能泄露出去,就索性封存了。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证明那些石碑非常重要,而矿难的发生也一定与石碑的再次发现有关,至于石碑的来源,我觉得日本人在修仓库时发现的可能性大,也可能是从龙山,禹山的高句丽王陵弄来的。”

    正说着,我忽然想起曹队刚刚说起的那个好消息,又问他,“曹队,你怎么说服周程来集安的?本事见涨啊。”

    曹队嘿嘿笑了两声:“老常,对周程这种好奇心很重的人,你就每天给他发点案子相关的信息,吊他的胃口,然后到最离奇的地方,不说了,他憋不了两天就来找你要,而他提的建议,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说查案事情太多,没时间弄,让他别操心了,多的一句不说。这不,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自己买了车票就忙着赶来了。”

    “那你不是在我们从北京出发前,就开始给他发资料了?这个局你早就设计好了?”曹队眼光的深远,让我后背都开始冒凉气。

    “没办法啊,这些年才觉得上学时犯罪心理学的课程真的很重要,可惜晚了,以前都是靠勇气和胆量查案,科学手段应用于刑侦,其实我们还很落后。落后了要补课,自己是学不来了,可周程是这方面的人才,那怎么办,总得想办法为我所用不是?”

    我们在晚上九点左右回到了集安,焕生和冯不过还没回到宾馆。曹队怕刚才开夜路犯困,我们都没吃晚饭,就在路边的小饭馆要了几个菜,带回宾馆房间,我们边吃边等焕生他们回来。曹队还特意买了一打五环啤酒,说是犒劳犒劳他们。

    大约到了十点,焕生和冯不过才回到宾馆,看我们摆了一桌的饭盒,也不说话,坐下闷头儿就开始吃。看上去,焕生精神亢奋,而冯不过却是疲惫不堪。但我注意到,焕生他们进屋时,搬进来一个大号的纸箱。

    “曹队,明天我坚决不和焕生一个组了,太遭罪了,一天没饭吃不说,还到处蹿,腿肚子瘦一圈儿,这哪是来度假啊,比上班还累。”冯不过一边抱怨着,一边往嘴里填着饭。

    曹队往冯不过饭盒里夹着菜,一边笑着对焕生说道:“焕生,你们辛苦了,自家兄弟,就是仗义。这样,你们抓紧吃,我先把蒋承志那边的事跟你们说说,你综合想一下,再说说你们今天调查的情况,如果有些新的推论最好。”

    曹队给焕生和冯不过讲完,他们也刚刚吃好,焕生听得很认真,经常是吃上几口又停下,听上一阵又反应过来,继续吃。曹队讲完,焕生放下饭盒,问曹队:“老曹,我电话跟你说的情况你告诉老常他们了吗?”

    曹队点了点头,递了根烟给焕生。焕生深深的吸了一口,说道:“老常,老曹,我们今天一早就去了矿上。原来的国营矿场两年前就改制了,现在的矿业公司只有一个硼矿和两个铁矿还在开采,原来煤矿在山沟的最里面,估计有十几年没人进去过。后来山里有过几次泥石流,老路也没人修,算是与世隔绝了。矿场改制后,原来老矿场的档案资料转到了企业局,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煤矿当年的图纸,工作记录什么的堆到了硼矿场的仓库里。”

    焕生喝了口水,接着说:“也是我们运气好,碰到了当年一个煤矿长的职工,现在在硼矿场管仓库,我们要晚来一个月,估计这些资料也都处理了。我们翻了一天,情况电话里都跟你说了,有用的我都带回来。”

    “我们碰到的那个硼矿场的仓库管理员姓刘,老刘头当年也下过井,挖开日军地下仓库时他在场。他告诉我们,那个地下仓库面积非常大,可能有几千平米,但这个仓库是修在一个原有的地下山洞里,洞顶、洞壁都是天然形成的,日本人估计是依托山洞,重新修葺了围墙和通道,建了一个蓄水池和发电设备。从里面分割出的住人的房间看,当年这里至少驻扎着一个中队的日军,看来保密级别还是很高的。”

    “那个仓库的出口原来应该很宽阔,卡车可以开进来,日军撤走时,应该并不匆忙,把能带走的,好携带的都带走了,然后把入口炸掉,入口那里堆满了炸碎的石头,巷道全塌了,不知道那边通向哪,也不知道有多深。那些石碑在仓库尽头的一个带锁的铁门里,这个地方是山洞里唯一上锁的地方。矿工们很好奇,动用了切割工具才把门弄开,原以为是日军留下的金银财宝,可进去一看,就是几排石碑和几个石像,大家也奇怪,为什么单单把这些锁起来。”

    “后来,汤斌文和小范来过几次,就是拓印石碑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很奇特,有点像我们的甲骨文,但老刘头是一个都不认识。但矿上的领导专门开了次会,说发现碑的事是国家机密,不允许下边乱说,所以老刘头根本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但不久就发生了矿难,后来,那些碑就再没人提起。但老刘头还是有一个重要的提示,那就是当年拓碑的资料都在汤斌文那里,汤斌文在学校有个单独的办公室,让我们去学校找找。”

    “我和老冯给你们打了电话以后,就立刻去了矿场子弟学校,那个学校两年前和另一个中学合并了,老学校变成矿场的仓库,汤斌文的那个办公室兼画室堆了其他东西。罗局给我们安排的刑警小李帮了大忙,我们四处打听,又跑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学校地下室,找到了汤斌文办公室原来存放的东西。”

    说到这里,焕生拽过了那个大号的纸箱,里面放满卷成卷的工程用的图纸,上面满是灰土,看来这几年来没人动过。曹队拿过床头上的台灯,焕生和冯不过一起慢慢打开了一副卷轴。

    打开之后,我才发现,那些工程图纸是汤斌文用来做衬底用的,图纸上裱糊了一层宣纸,因为时间久远,再加上地下室的潮湿,宣纸已经变得发黄,很多地方全是霉点,还有些破损,如果不是当年汤斌文用图纸裱糊过,现在肯定已经朽烂的不成样子。宣纸上是当年从石碑上拓印出的内容,能辨认出一些文字,但更多的是一些象形的符号,有的像太阳,有的像江河,有的像树木,但和中国的上古文字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另外,这些文字符号的大小差别很大,有的一个斗大,有的又只有指甲盖大小,不知道到底是按什么顺序排列的,更不用说怎样辨认了。

    “老常,汤斌文留下的拓碑资料,我们足足装了三纸箱回来,估计有一百多卷儿,但里面很多应该是汤斌文从其他地方搜集的高句丽碑刻拓片,我可能要花点时间来分分类,但矿井下的十几块碑的,我明天应该就能整理出来。”焕生看着这些拓片,两眼放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焕生,我们听蒋承志说,小范有一本绘图的日记本,你在那里有没有找到?”我边看那拓片,边问他。

    “今天就忙着整理这些卷轴了,那地下室里还有很多汤斌文学生的作业,美术资料图书什么的,堆了一屋子,我没有仔细找,明天要不我们一起再去翻翻。”焕生正说着,一直蹲在卷轴旁的曹队忽的站起了身,对我们说道,“焕生,老冯,麻烦你们把卷轴拉起来,靠到墙上。”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金刚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刺青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边说,边把床头的另一盏台灯拿了过来,三两下,拧下了灯罩,打开开关,又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照向那灰黄破旧的卷轴。之后匆匆从包里拿出那些照片,一个一个翻看起来。

    “曹队,你是觉得这卷轴上的图案和自杀者背后的刺青有关系?”我恍然意识到了曹队的用意,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这故事可就有了另一个讲述的方式。

    曹队并没有搭话,只是前进几步,又后退几步,在屋里不停变换着位置,目光游移在卷轴和照片之间。这是异常安静的五分钟,似乎时间停滞,万物沉睡,大家都默默等待着,等一个我们预料之中,又是出人意表的结论。

    “老常,你看,这两个符号是不是一样的,卷轴上,这个,和那个组合在一起,是不是就是照片上这个?”曹队有些兴奋的走到卷轴前,用筷子在上面笔划着。

    我拿过照片,对比了一下,向曹队点了点头,“没错,你的猜想是正确的,之前我们被那些刺青本身的图案迷惑了。关注图案时,我们往往会人为的把它们想象成我们希望它是的东西,这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所以我们觉得照片上的东西是个盾牌,甚至是个女子的侧面像,其实,那只是一些文字,一些符号叠加在一起的效果,没有一个正确的参照,我们却永远也想不到。”

    小屋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大家的大脑里都在飞快的将所有案件的碎片一一拼合起来,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有坐,有立,有抽烟,有喝茶,有闭目思考,也有两眼放空。曹队手里的一支烟抽完,重新开了口:“焕生,推理的事还是要靠你,你说说看吧。”

    廖焕生从沙发里直起身,缓缓的说了起来,他人本来就谨慎,现在几乎是一字一顿了。“我觉得如果我们能把自杀者背后的刺青,都在石碑拓片上找到,那很显然,自杀者和那些石碑有潜在的联系,如果这些刺青被证明是自杀者自杀之前不久出现的,那么这种联系应该是刚刚建立起来。可石碑也许存在了上千年,日本人发现这些石碑有六十年,矿难发生了快二十年,为什么,直到不久前才建立起这种联系?那只有一种解释,石碑和自杀者联系的机制刚刚被发现不久。”

    “还有,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自杀者是当年矿难遇难者的血亲,也只有他们身上出现了石碑上的符号,这是一个必要条件。二十年前遇难者已死,那么这种联系怎么会再二十年后再次出现?除非那些矿井下的人没有死,即破解了石碑上的符号,又可以启动血亲之间的联系,但这显然不可能。同样,自杀者都是汤斌文的学生,都在美术班里学习过,这也是个必要条件,因为遇难者没上过美术班的孩子就不会出现异常。那么,血亲的这种联系一定和汤斌文有直接的关系,但汤斌文十年前就已经患上了帕金森,被送进了养老院,两三年前已经认不出人了,不可能是他破解石碑符号,并启动了那种联系。”

    “解开这两个问题,都必须有一个人的存在,但我们查的每一条线索,都不存在这个人,这是我现在最大的困惑。”廖焕生交叉着两手,看着我,“老常,我曾经一直觉得小范可能是这个人,如果他没有死于那次矿难,那么有可能解释这一切。但他没有死,又如何隐藏自己二十年?他开启这种联系,又有什么意义?斯人已逝,又何必折磨他们的后人?也许,我们不弄清楚这些石碑上的文字,就永远不会搞清这个谜团?”

    “焕生,这是我们目前最接近事实的推论。”我拍了拍焕生的肩膀,继续说道:“你分析的没错,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解决。你想,如果我们去破解这些符号,汤斌文他们可能用了二十年,我们呢?可能只会多不会少。我们重新去发掘矿难的现场,期望找到二十年后的幸存者吗?我不知道谁会为迟到二十年的援救立项埋单。”

    “老常,那你说的问题是?”廖焕生再次坐直身子,望着我。

    我走到窗户边上,轻轻的推开窗,初夏午夜的凉风徐徐而来,让人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很多。有时,我自己在想,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追求永恒的历史,期望生命的永恒,期望思想的永恒,期望爱情的永恒,期望权利与功业的永恒,于是才有了碑刻、书籍和秘术隐语,于是才有了修仙、问道和特异功能。但这些真的可以永恒吗?后来,科技的发展,让人们发现,唯有时间可以永恒不灭,但探索时间,超越时间束缚的努力,又成为新的对永恒的追求。可人类自身呢,大脑的奥秘,精神的奥秘,灵魂的奥秘依旧与千年前一般,在同样的原点。人本身就是巨大的谜团,自己的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没有搞清楚,又何来的永恒?

    “老常,你发什么楞呢?我们到底先去解决哪个问题?”曹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身边,我这才发现,平时嗜茶如命的他,竟然端了罐啤酒,还是五环啤酒,有点焦躁地看着我。

    “我们要搞清扶余四术到底是什么,自杀者背后的刺青,或者说浮影到底是不是扶余四术。还有小范的遥视能力,到底是怎样一种特异功能。而这一切的钥匙并不止有一把,焕生说的不错,明天也许我们能在学校的地下室找到一把,而另一把在周程那里。”

    第二天一早,廖焕生开始了浩大的工程,对卷轴的整理分类和对比,所有与扶余四术,墨家秘术的资料收集,没人能帮得了他,只有看他一个人战斗。冯不过带着我和小李去学校的地下室,找那本可能并不存在的小范日记。小杨去市档案馆和报社、电视台,寻找一切和当年小范特异功能有关的资料。曹队干脆开车去了火车站,等即将到集安的周程。

    我在学校地下室的工作毫无进展,黑暗潮湿,霉臭相间的地下室,呆上一上午绝对是人生理极限的挑战。纸箱,麻袋,铁皮柜子,我们翻了一个遍,但那个传说中的日记本踪迹全无。等我们中午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宾馆,却看见曹队和周程两个正在花园里晒着太阳喝着茶。

    周程这两年明显沉稳内敛了很多,也不再整天西服革履,很接地气的换了一身亚麻长衫,配了双步云升手工布鞋,手里玩着对儿核桃,看上去倒像个风水先生。

    周程见我回来,连忙起身,拿过个半尺高的瓷罐,捧到我手上。“常叔,本来过年我爹说要去您那看看,结果不巧,您不在,这回,他干脆让我把这茶叶给背来了,这是他浙江的朋友送来的好茶,让您品评品评。东北的事处理完,还让我直接把您接家里坐坐。”

    “小周啊,以后让你爹别这么客气,什么时候惦记我们了,打个电话就成,我们自己过去,你也不用老搬着个茶叶罐儿跑来跑去。老常,周老爷子的茶是真好,泰和祥也比不了,我帮你泡一杯。”曹队说着,也不管我如何作答,从我手里拿过瓷罐,进了宾馆大门。

    我把周程按回椅子上,给冯不过,小李警官介绍了一下,问他:“小周,这次又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来帮忙,案子的情况曹队告诉你了吧?”

    周程点了点头,但面色有点焦虑:“常叔,曹叔让我想办法从那个汤老师心里套出点东西。您不知道,帕金森式综合症,在我们国家是个统称,里面病人的临床特征都有很大的不同。我得先弄清楚汤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周程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到。

    “常叔,从曹队跟我描述的情况看,汤老师已经患病十年,现在到了卧床不起,肌肉退化,经常性的意识丧失的阶段,估计己经有了严重的脑损伤。语言功能丧失和外界的交流困难是帕金森综合症的主要临床表现,如果我和汤老师无法直接交流,那我的催眠术也没法用,曹队的想法就不可能实现。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但需要大量的监测设备,比如,大型的脑电波监测仪,脉冲探测器等等,这些在集安跟本实现不了。所以,大家对和汤老师的交流别报太大的希望,我只能尽力。”

    在周程给出判断之前,我其实己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无论是寻找那本可能并不存在的小范日记,还是找到失踪的王技术员的儿子,或者是破解石碑拓本上的文字,哪一条路都将充满了艰辛。

    (今有五锥,此其铦,铦者必先挫。有五刀,此其错,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招木近伐,灵龟近灼,神蛇近暴。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墨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刺青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集安初夏中午的阳光,已经展现了它强大的威力。人暴露在阳光下,很快皮肤就有了强烈的灼烧感。我们几个顾不上品茶,在宾馆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直奔汤斌文住的养老院而去。

    市政府机关养老院其实就是原来的干休所,估计是退休的老干部多了,才改建成了养老院。它就坐落在龙山脚下,绿树掩映,景色清幽。里面的建筑是一水儿的苏式风格,尖顶红墙,廊柱高耸。苏式建筑的室内面积宽敞,挑空又高,即使是夏天,屋里依旧温度很低,再加上窗户较小,还全是那种木制的深绿色窗框,甚至有那么点阴森的感觉。

    养老院的胡院长把我们接到院里的医务室,这里有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护士把汤斌文用轮椅推了进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但汤斌文与我想象中出入还是很大。从资料上看,汤斌文今年应该七十一岁,但轮椅上的他苍老无比,说有八十岁都没问题。

    汤斌文倚在轮椅上,目光空洞,搭在椅背上的双手,隔上几分钟就会剧烈的抖动一阵,带着嘴角也不停颤着,要抖上几分钟才会渐渐平复下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如同刀刻的一般,又像是戴了一个塑料面具,没有一点表情,以至于我们完全无法想象出他真实的面容。他的腿部肌肉应该是完全萎缩了,两个裤管显得空荡荡的,耷拉在轮椅前。

    周程仲手在汤斌文眼前晃了晃,汤斌文的眼睛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周程的手根本不存在。但裂开的嘴角,淡黄色的唾液涌了出来,他身旁的小护士连忙用手纸给他擦掉。

    “常叔,应该是帕金森的晚期了,身体肌肉大部分萎缩,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脸部肌肉僵硬无表情,手部的颤抖频率非常高。可能每天有意识的时间非常短了,而且基本无法交流。我只有先检查检查。”周程摇摇头,开始放下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面是精密的测试仪器,他整理着各种颜色的连线,用酒精给连线端头的胶垫消着毒。

    “胡院长,冒昧的问一句,汤斌文只是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应该没什么行政职务,更说不上是干部,怎么能住进市政府机关的养老院呢?”我一边看着周程忙碌,一边问站在一边的胡院长。

    “常教授,我是九六年才调到这里的,十年前的事我并不是很了解,只是听院里的老领导说,当时汤老师是市里非常重视的模范典型,享受着副厅级待遇,而且发病时,还承担着非常重要的研究工作。当年,市里派专人陪汤老师去北京、上海都看过病,可惜全世界对帕金森综合症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办法,汤老师的病就这样一天天的严重下去。汤老师的老伴走得早,家里没有其他亲属可以帮忙照顾,这一呆就是十年了。不过,每周,汤老师过去的学生都会来看他,轮班推他在院里转转,汤老师这病能坚持这么多年,也算是个奇迹了。”胡院长边说,边给我们倒着茶。

    胡院长五十出头儿的模样,有一点微微的发胖,衣着朴素,但干净整洁,一看便是个标准的机关干部模样。

    “汤斌文这些年都在养老院,有没有出去过?还有,您有没有注意过,他的神志有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帮胡院长端着水,又追问了一句。

    “没离开过,我刚调来这里时,汤老师每天大概还能清醒个一两次,那时,喉咙里还能说出些什么,可是别人也听不太清楚,手还可以握住笔,好像要努力写些什么,但抖得太厉害了,纸上画得像天书一样,不知道是什么。这两年,病越来越重,经常好几天没有清醒的时候,也可能现在有意识的时候,护士也看不出来了,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完全没有表情。之前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您应该也想得到,我们这里的护工,流动性很强,毕竟工资低,活儿又重,所以负责照顾汤老师的护士,这些年,半年左右就不得不换一次,所以对他的情况没什么系统性的记录,抱歉抱歉。”胡院长正说着,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想起了什么。

    “常教授,您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大约一年多以前,汤老师失踪过一次。”

    失踪?胡院长的话让我很是惊讶,我实在想不出,卧床不起的汤斌文怎么会失踪。

    “其实,准确的说,也就是失踪了两个小时。那是前年秋天,汤老师的一个学生来看他,和往常一样,推着他在院里散步,我们的护工忙别的事,也就没跟着,可下午出去的,晚上天黑了也没见他回来。大家都很着急,我们这院里几十个老人,还从没出现过走失的情况,只好发动所有护工去找,院里找遍了,也没见到人。后来,大概八点钟,他那个学生才推着汤老师回来。我们一问,才知道那个学生和汤老师转到院门口,忽然传呼机响了,他就去传达室打了个电话,轮椅就放在了门口,可打完电话出来,轮椅没了。”

    “他在院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就跑到院外去找,走出去快一里地,才在路边找到汤老师。我们大家都奇怪,汤老师手抖得厉害,哪里转的动轮椅,又跑出那么远。他的学生坚持这么说,好在人没事,院里就没深究,不过后来,汤老师出去,都有护工跟着。”

    胡院长说完,曹队满脸疑惑地望着我,估计和我想到一块儿了。“胡院长,那个学生你认识吗?叫什么?”

    胡院长摇摇头,“汤老师的学生太多了,他和学生关系好,经常有人来看望,当时的护工应该也不认识,我当时问了,名字我一下记不起,但传达室有登记,小王,你去传达室看看,把登记本带过来。”

    看小王护士出了门,曹队又赶忙问道:“胡院长,那次失踪之后,汤老师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没有?”

    胡院长想了想,点点头:“有,那回之后,汤老师就不能自己吃东西了,以前都是护工喂他,但后来护工跟我们反映,喂不进去了。我们以为是汤老师的咀嚼肌也僵硬了,没法吞咽,就输了几天的营养液。输液那期间,汤老师从床上摔下来一次,好在当时被子缠住了他的腿,虽然头部着地,摔了个口子,但没有生命危险。可过了几天,汤老师又可以吃东西了,不知道为什么。”

    胡院长正说着,曹队的手机响了,似乎是小杨来的电话。曹队走到窗边接电话时,小王护士抱着个本子进来,胡院长戴上老花镜,翻了两篇儿,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扫了一眼,那一次的进出登记被用红笔划了记号,接着就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王宝成。

    曹队打完电话,匆匆走到我身边,“老常,还是小杨麻利,已经从电视台和报社找到了一些关于小范的资料,可能很重要,她带回了局里,我们马上过去看看。”说完,他又转过脸对胡院长说道:“胡院长,这里的事只有多多麻烦你了,周教授是全国知名的心理学专家,他的研究对我们的案子很重要,希望您多多支持,小李警官留下配合周教授的工作,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胡院长点了点头,和曹队握了下手:“应该的,应该的,曹局你们放心吧,这边有我盯着。”

    在一旁给汤斌文头上粘导线的周程,头也没抬,说了句:“曹队,我这几天就住养老院了,得随时监控汤老师的脑电波情况,必须掌握他神志清醒的时间规律,才能进入下一步。”

    曹队拍了拍周程的肩膀,“辛苦了,一来就让你干苦活儿,有进展随时联系。”

    去市局的路上,我给曹队看了看登记本上,王宝成的名字。曹队点了点头,看来对这个发现,并不太惊讶。“老常,也许王宝成就是你说的,那个联系所有线索背后的人。现在看,王宝成在那个时间去找汤斌文,肯定不是简单的探望,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但他应该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因为,这之后自杀者的事件就开始发生了,这一定不是偶然。当然,也可能是个相反的结果,王宝成想要去阻止什么,但没有成功。老曹,小雷在北京那边还没有什么进展?”

    曹队摇了摇头,“没有,王宝成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老常,我总有种预感,你说王宝成会不会来了集安,就在我们附近呢?还有,老常,刚才胡院长说汤斌文失踪以后的反常之处,似乎有玄机啊,听出来没有?”

    (玉在山而草木润,珠生渊而岸不枯,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咘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清之为明,杯水可见眸子,浊之为害,河水不见太山,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浮江海不为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愠,性之有也。--《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刺青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和曹队飞驰在从禺山回市里的公路上。多年的合作,我和曹队早已心意相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法一致,而是在处理事情上不必言语交流的默契。很多疑问,在胡院长介绍情况时,我们都已经觉察到了,比如王宝成在汤斌文失踪事情上的无法自圆其说,再比如,汤斌文失踪之后的反常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们两个都选择沈默于心,就是因为我们都意识到,如果当时我们推测王宝成和汤斌文发生的故事,被影响和误导的反而是周程以及他即将开始的测试。

    我冲曹队笑了笑,“老规矩,你先说你的推测。”

    曹队也不看我,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汤斌文当时吃不下东西,半夜从床上掉下来摔伤,看起来是偶然事件,后来又都恢复了正常,但为何集中发生在王宝成来看望他之后?所以,汤斌文在意识清楚的时候,也无法正常的和外界沟通,只有采取这样反常的行为,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是有话要说,只不过,胡院长发现了,但依旧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个情况从侧面证明了王宝成是后来自杀事件的起因,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从仪表盘下拿出盒儿烟,打开,就剩了两根。点上吸了一口,又递给曹队一支。“曹队,我记得西方概率学里,有个烟盒难题,是说,我们经常发现,如果有两个人在场,烟盒里剩两根烟的概率远远大于其他的数量,同理,周围有三个人,剩三根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好像是这样子,我们管这叫福烟,没想到,西方人也研究这个?好像只是个巧合的问题?”曹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但这彻彻底底是个伪命题,因为这和人类大脑运算的模式有关系。我们的大脑不是电脑,虽然我们一直说大脑的使用率只有百分之十几,但再如何开发,人是有情绪的,注定不会像电脑一样高负荷。我们大脑的运作方式就是一种模糊运算。我们的教育背景、经历、工作性质决定我们会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事情,又对某些事情非常敏感。所以在某些领域的天才,换个地方就是庸才,看你站在什么角度看问题了。”

    “曹队,所以,烟盒难题就是人大脑的选择性记忆问题。你打开烟盒,里面剩多少支烟的概率是一样的,只是,人会对巧合的事件印象深刻,当烟盒里烟和在场人数相同时,这个场景被大脑潜意识选择性的记忆了,而其他情况,统统被忽略删除,所以你会有这样一个大概率巧合的错觉。”

    “老常,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说着说着汤斌文的事,你怎么又扯到烟盒难题上去了?”

    “其实,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注点都在汤斌文和王宝成身上,他们就好像那个烟盒里的两根烟,如果翻来覆去就看这两根,那就会忘了烟盒里曾经还有的十八根。”回答曹队时,我一直在想,这世界真的有偶然性吗?也许偶然只出现在我们自己的大脑中,只是我们大脑看待世界的特殊方法,这样才能安慰自己,我们不是机器,不是别编造出来的程序,这世界依然有趣,值得继续。但对于小范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他会这样看吗?

    “你的意思,这还是个窝案?到哪凑齐那十八根啊?你知道周程来之前对我说什么?坚决不来我们处上班,哪怕兼职也不行,这么个查案法,案子没破,人先疯了。”曹队呵呵的笑着,也不知他是自嘲,还是拿我开心。

    回到局里,找到技术科的房间,推门进去,小杨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桌子另一边电视机和录像机都开着,但屏幕上是一片的雪花。我给曹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叫醒小杨。自己取过遥控器,把带子倒了回去,和曹队坐下来,一起从头向后看。

    录像带的开头,在一个密闭的大房间里,异常的阴暗,四面连个窗户都没有。房间正中,孤零零的放着一个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身体非常的消瘦,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罩在上面,看上去很不自然。他的双眼被一条深蓝色的毛巾蒙住,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两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时,录像带上出现了一条字幕:“中科院,清华大学,解放军军事科学院,人体遥视功能测试小组,一九七八年十月,吉林省集安县。”

    这盘录像带完全没有声音,画面如同静止了一般,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椅子上的少年一动不动。五分钟之后,在摄像机的机位后方,走出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将一个白色的纸板和一支笔交给了少年。

    少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把纸板放在膝盖上,左手飞快地在地在纸板上写了些什么,写完后,蓝制服将纸板接了过去。

    接着摄像机移动到蓝制服身边,镜头拉近,纸板上隐约写着:“TYZ,京沪铁路,徐州站”的字样。不一会,房间右侧的一个小门开了,有几个科学家模样的人走进来,他们其中一个手里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纸板。几个人围在一起,比对着两个纸板,表情上看非常的兴奋,还频频地点着头。

    很快,这几个人又退了出去,摄影机回到的原来的机位,画面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少年孤零零地坐在房间正中。这时,画面的下方又出现一行字幕,“07A测试,字母,符号,文字辨别成功。”

    之后是一段长达二十多分钟的静默,其间,少年可能是腿麻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椅子转了一圈,然后又坐了回去,依旧是原来的姿势,没有一点的变化。

    和之前的一次一样,蓝制服又递给少年一个白纸板,少年似乎思考了片刻,又在纸板上写起来,但这一次,他明显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仔细地描画着什么。看来这幅画非常的复杂,少年画画停停,大约十五分钟才画完。然后,那几位科学家再次进来,又是一番的比对,但这一次他们明显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甚至开始彼此争执起来。

    而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缓缓拿下了遮在眼前的蓝毛巾,也许是摄像机的机位比较远,看不太清楚这少年的模样,朦胧中应该是一个高颧骨,眼窝深陷,样子可以说有些丑陋的孩子。他默默走到几个科学家中间,重新拿过刚才的白纸板,在上面又简单画了两笔。这一次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像是见到鬼一般,甚至没有注意到少年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一分钟后,反应过来的科学家陆续走出画面,画面下方,再次出现一行字幕:“08T测试成功,08R测试结果有分歧,等待09A测试结果。”

    看这些录像是一件令人极其厌倦的工作,从画面上,我很难分清不同测试之间的差别,因为很多测试机位很远,我完全看不到白纸板上小范到底写了些什么。只能大概的猜测,科学家们应该在另一间屋里,用文字、颜色、物品的摆放,或者人的行为等等,测试小范是否可以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感知到。后来,他们还在测试小范遥视功能的距离,因为测试的时间越来越长,并非小范慢了,而是科学家们来往传递验证信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现在看的录像,应该是后来被剪辑过的版本,中间有一些测试的序列号中断了,我估算,小范每天的测试次数超过了八次。在一个封闭环境中,一直做这种枯燥的测试,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交流,甚至可能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铁打的神经也会崩溃,我心里由衷的酸楚,小范就如同一个困在笼中的小白鼠,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绷紧的身体,无处不透露出绝望。

    我无法从录像上判断,小范到底经历了多少天的测试,但录像从头到尾,小范换过三次衣服,以我对那个时代,普通人家物质资料丰富程度的了解,他是不可能每天换一次衣服的,那么这次测试至少持续了一周,甚至是更长。我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但设身处地换成自己,我知道这早已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终于,在所谓的“16W”编号的测试中,小范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扯下蓝毛巾,将椅子狠狠地向摄像机方向丢了过来,但他明显的气力不足,椅子离机位还有一米,已经砸在了地上。他似乎在声嘶力竭的呼喊,冲向那个房间阴影里的小门,拼命敲打着,拼命敲打着。而后,一个蓝制服的人从后面抱住了他,把他按在了地上。

    电视的画面重新恢复成一片雪花,我和曹队望着电视,谁也没有移动,呆坐半晌,曹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话:“这是研究吗?这是测试吗?比起来我们的看守所真算是绅士执法了。”

    曹队侧过脸,屋里没有开灯,电视的白光映得他脸色有点狰狞。我拍拍他的肩膀,缓缓的说道,“老曹,这只是小范在集安的测试,蒋承志说小范通过了,而后去了北京,天知道,他在北京遭遇了什么?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汤斌文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让小范恢复正常,而小范又为什么努力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鼓不藏声,故能有声,镜不没形,故能有形,金石有声,不动不鸣,管箫有音,不吹无声。是以圣人内藏,不为物唱,事来而制,物至而应。天行不已,终而复始,故能长久,轮复其所转,故能致远,天行一不差,故无过矣。--《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刺青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集安市局小小的技术科办公室里,空气已经异常的憋闷,那个录像,让我心情无比沉重。我一边起身,打开电视机一侧墙上的小窗,通通风,一边继续和曹队说着话。

    曹队叹了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让他这种老江湖心绪难平,足以说明这案子的离奇诡异,又直击人心。他喝了口茶,转过头缓缓地问我,“老常,你看了这录像,觉得小范的遥视能力到底是什么?”

    “首先,小范的遥视能力一定是存在的,不然不可能通过这些测试。遥视究竟是什么,我还无法确定,至少我遇到的人里,从没有这样的情况。八十年代初,我见过几个自称能隔墙视物,隔空取物的人,但都是江湖骗子,戏法手段,一测试就露了马脚。但小范不太一样,单从录像上看,似乎是小范可以不借助视觉,听觉,感知到其他地方的情况,而且准确率很高,这个能力好像只出现在过去得道升仙的传说里。”我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但老曹,你记得,蒋承志曾经说,小范的遥视能力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他只能遥视到自己去过的地方,而且,越熟悉的地方成功率越高。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曹队一只手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小范有驱魔驭鬼的能力,他去的地方,本来存在着亡魂,他可以借助和亡魂的交流,了解到那里的情况,但如果他没去过那个地方,自然无法驭鬼。这种通灵术古已有之,但需要长时间的修炼才行。小范如果天生就俱备,能无师自通,我觉得太难以置信了。”

    “你不是这方面的祖师爷吗?小范是不是用这法子,你应该最清楚,如果只是一种可能性,那八成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呢?”看得出,曹队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一个孩子,遇上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尝试去驾驭?能驾驭成功就更是天方夜谭,我自己的家承已告诉我,这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单独完成的。

    “还有一种你可能更难接受。周程他老爷子曾经给我讲过,他早年在研究神经分裂时,曾经遇到过一种很特殊的情况。怎么说呢,一般的神经分裂,其实是人格分裂,患者混淆了本我和非我的界限,正常时,是本我主导,不正常时,是本我想象出来的一个非我来主导。但本质上,非我和本我还是一元的,非我是本我想象出来的,只是自己出不来了而已。但周老爷子遇到过一个人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的情况。”

    “周老爷子怎么能判断有两个灵魂?怎么知道其中一个不是另一个想象出来的?”曹队显然更加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催眠治疗的时候,人格分裂的患者,在催眠中,是通过不断的切换,来给催眠师表达非我才是我真实的灵魂,而本我不是,是我想象出来的。它们不能并行共存,就好像你不能用一张嘴同时说两种语言一样,你只能不断地去切换语言。但拥有两个灵魂的人不同。”

    “按周老爷子的说法,两个灵魂可以同时和催眠师交流,当然,并不完全用语言,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而且它们彼此不排斥,各说各的。周老爷子遇到的那次,还以为那个患者鬼上身了,后来想想不是,哪有人和鬼相安无事的,哪有鬼能按正常人的思维方式与催眠师交流的?周老爷子吓得不轻,一度以为是自己神经分裂了,但直到他看了患者的脑电图,才明白,那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曲线。”其实,当年周老爷子给我讲起这件事时,我并不相信,只是当个奇闻在听,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面对。

    “如果周老爷子说的情况存在,如果小范的身体里拥有两个灵魂,那他的遥视功能很可能就是,他把自己的一个灵魂留在了那个熟悉的地方,通过两个灵魂之间的感应,准确的复述出那个地方发生的情况。当然,用这个办法,他就必须去一次现场,留下另一个自己。同时,也能确保留下的灵魂不会迷路,多远都能找回来。”

    “周老爷子的话,当个故事听可以,但从来没有被科学验证过,不然教科书里一定会有记载,也一定会有人在研究,真有的话,精神病学不都被改写了?为什么从未听说过?我是不大相信。”曹队张着嘴愣了半天,揉揉自己有些谢顶的脑门,说了一句。

    “我相信,因为我知道,小范是个双胞胎。”小杨的声音在我们身边猛地响了起来,让我俩都浑身一颤。

    我们这才发现,刚刚趴在桌上的小杨,现在已经直起了身,我注意到,她清秀的脸颊上,挂着一串未及抹去的泪珠,一闪一闪地反射着电视上的雪花斑点。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一个怎样动情的梦,又是怎样被惊醒了。

    小杨见我们都扭过了脸,有点不好意思的用袖口擦了一下脸颊,拢了拢头发,说道:“抱歉,常叔,曹叔,我看着看着录像,一下就睡着了。”

    “没事,没事,快说,小范双胞胎的事。”曹队焦急地摆了摆手。

    “我之前做过一些调查,也去过老范那里,他告诉我,小范她妈生他时,其实是个双胞胎,小范先出来,但他的弟弟却是个死胎,大概死了两个多月了,医生吓了一跳,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小范出生时只有三斤多,再加上那会生活困难,营养也跟不上,所以从小就经常生病,身体非常瘦弱。而小范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生了小范以后就有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小范一岁多时也去世了。没娘的孩子很苦,他从小性格内向,估计也是这方面的原因。”

    听了小杨的介绍,我没有一点找到新线索的兴奋,心底里反而泛起淡淡的忧伤。在接近真相的路上,有时我宁愿事实从未发生。

    也许曹队也不希望,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再做挖掘,对小杨说到:“小杨,说说你怎么弄来这盘录相资料的?”

    “曹队,我知道市电视台是十年前提县立市时成立的,电视台那边不会有二十年前的影像资料,就先去了市档案馆。我恰好有个高中同学在那里,我们就先去翻了文字资料。开始,一无所获,我那个朋友记得档案馆有个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库,就向罗局申请了一下,和档案馆领导打了个招呼,才进去。我们在那里有了收获,常叔,曹叔,你们看看这些。”

    小杨说着从身边椅子上拿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们。

    档案袋是八十年代的样式,虽然发黄变旧,但完好如初,应该没有人翻动过。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集安范成铭遥视能力测试汇总”。打开档案袋,是几十页手写的汇报材料,应该是从更为详细的测试报告中摘录出来的剪报,只有结论,没有过程。

    我简单翻了翻,主要是小范在集安做的测试。在报告中,虽然用词隐晦,还有大量的术语和我完全不明白的内部代号,但确认了三个事实。一,小范确实具有遥视能力,可以感知到其他地方发生的细小变化,准确度很高。二,小范的遥视能力不受空间距离的影响,不受磁场的干扰,可以穿透大多数材料的阻隔。三,小范的遥视能力在使用时,必须他之前去过那个测试场所,停留的时间越长准确率越高。

    报告中,也强调小范在运用遥视能力时,对身体会产生极大的消耗,测试中期产生的昏迷、呕吐的情况,测试后期精神状况极不稳定,推测小范可能有某种精神方面的潜在疾病。同时,还强调,小范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性格内向,不易沟通,智商测试明显高于平均值,很可能还有其它方面的超常能力。

    另外报告中列举了一些需要在北京进一步测试的内容,主要包括,研究小范遥视能力存在的成因调查、家族遗传史和疾病史的调查,特别提出了对他可能存在的其他特异功能的开发,比如跨空间传物的能力,跨空间思维交流的能力,以及在之前测试中已经发现,但还没有被证实的跨空间显影能力。

    “跨空间显影能力?”看到这几个字,我浑身猛然一震,难道这就是我一直想象不出的扶余四术?就是那个驱影传信?我仿佛在黑暗的甬道里看见了光亮,连忙又仔细翻了一遍所有的测试记录,可惜报告里对跨空间显影能力测试的记录非常简略,只是说当时的研究者偶然发现,小范在做穿透液体阻隔的遥视测验时,在液体表面留下了一些外力作用的痕迹。

    后来他们用一个铺上面粉的金属盘进行试验。小范成功的在面粉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圈,但小范似乎并不能有效的控制这个能力,成功率低,体能消耗大,经常在测试中发生昏厥。记录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信息。

    (善言古者合之于今,能述远者考之于近。故说事者上陈五帝之功,而思之于身,下列桀、纣之败,而戒之于己,则德可以配日月,行可以合神灵,登高及远,达幽洞冥,听之无声,视之无形,世人莫睹其兆,莫知其情,校修五经之本末,道德之真伪,既其意,而不见其人。--《新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刺青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把报告交给曹队,指了指那特殊的一段文字记录,心里却在想,这盘录像带怎么会留在了集安?看画面应该是转录过的,又是谁完成的呢?连忙问小杨,她是如何找到那盘录像资料的?

    小杨告诉我,她翻看了一遍档案资料,估计这些内容都是从北京专家的测试报告里摘录的,应该是当时集安为配合北京专家的测试实验,临时抽调专人,组成了工作小组。而这个小组工作结束后,为了向上级汇报工作情况,摘抄了这个文件。小杨当时灵光一闪,觉得很可能摘抄者手上还有更完整的资料,也许存在了其他地方。就按照资料上撰写人的姓名,在档案馆查了一下。

    虽然查到了撰写人的情况,但并没有更多的资料。天道酬勤,小杨意外的发现了一条这个撰写人退休时,一份入库归档的申请报告。上面记录了他将所有七八年特异功能调查的资料上交,同时说明,当年他们部门复制过一卷摄影胶片,九一年时仓库漏水,胶片有些损坏,他把胶片拿到了市电视台,转成了录像带,以便保存,而录像带也一并入库了。

    小杨惊喜非常,在档案馆里的影像资料库里找到了这盘珍贵的录像带。

    听到这里,曹队向小杨伸出了大拇指,呵呵笑了两声。“小杨,你又立了一功,在长春时,我联系了总局,想从北京档案馆和中科院档案馆查当年测试的报告,没想到,八十年代末期,特异功能研究被划成伪科学之后,大量当年的研究材料都被销毁了,根本找不到,本来我都死心了,以为这条线断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我朝曹队点了点头,说道:“有了这条线索,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事件的轮廓,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造成了画家村的系列自杀,但故事的缘起我们找到了。现在就看周程和焕生能不能把其中缺失的环节补上,看看小雷有没有本事把王宝成挖出来。”

    “常叔,你别打哑谜了,我还是没串起整个事件,您仔细说说吧?”小杨显然还没有转过弯来,急切的问我。

    我从曹队手上拿过那份报告,指着跨空间显影能力那一段记录,让小杨仔细再看一遍,又缓缓的说道:“故事的发端就是小范特异功能的发现,小范的能力我觉得已经超出了当年对特异功能的认识,所以有了一连串的测试,但这确是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如果我没猜错,小范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拥有两个灵魂的人,他和他死在母体里的弟弟。”

    “也许在娘胎里,就已经注定只能活下一个,也许是竞争,也许是默契,小范成为了幸存者,也许是个寄生者。他的遥视功能就是他和他弟弟之间的心灵感应,一个在测试的房间里接收,另一个在实验的房间里观察。这一点老范应该清楚,但这些远远超出了无神论的范畴,荒诞不经却又大逆不道,所以他不敢说出实情。于是,将错就错,就沿着遥视功能这条路走了下去。”

    “我想,科学的研究一定会尝试找到切断小范遥视能力的方法,因为这样就可以反推出产生这种能力的原因。而且,这种方法也一定找到了。但在小范看来,这种尝试无疑会造成弟弟的灵魂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躯体,会真正杀死弟弟,所以录像带上,可以看到他开始反抗。”

    “小范的反抗无疑是虚弱无力的,他还是被强行带到了北京,被迫接受更残酷的测试。但弟弟的灵魂还在集安。小范在北京必然失去遥视的能力,一切被归结为欺骗,而小范感受不到弟弟的讯息,认为弟弟已经死去,最终精神崩溃,也许求死不成,变成了严重的自闭症患者,被送回了集安。”

    “这一切过去之后,小范的经历刺痛了他的老师,汤斌文开始尝试治愈小范,他通过艺术,重新打开小范的心灵,开始让他重新建立生活的信心,于是才有了后面的故事。”说完这些,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刻,一种虚脱般的感受遍布全身。

    “常叔,小范弟弟的灵魂真的死了吗?”小杨似懂非懂,却无比惆怅地问我。

    “如果你相信灵魂的存在,那它就不会死,只是去了不同的地方。但我想,当年的小范并不理解这些,他对于生这个概念的理解和常人不同。当他自我封闭时,也许他的弟弟联络不上他,自然也回不来。当然也可能是,小范的本我,在北京就已经不在了,后来集安的小范,重新恢复正常的小范是他的弟弟。听起来很绕是吧,不过小杨,现在探究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后面的故事要靠周程和焕生来讲。”我站起身,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我有了当年小范身处密室的窒息感,我迫切的需要阳光,需要新鲜空气,需要一个平凡人对世界的感知。

    “老常,这调查完了,我们也许都得让周程看看。”曹队的这句话,是我那个下午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第二天,我和曹队在小杨的带领下,干脆去将军坟玩了一天,努力用自然的瑰丽,古迹的壮观,缓解沉重的心绪。焕生和周程的工作,正到了紧张、关键的时刻,自然没有闲情逸致陪我们。但我们三人走进墓园,除了小杨偶尔给我们介绍几句,大家都很少做声。小范的故事,也许不是我听过最离奇的,但一定是最让人情绪低落的。有时,我也想不通,一个素昧平生,毫无交集的人,一个我只在录像节上见过个模糊影像的人,一个全无交流却又离世快二十年的人,为何会对我的内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而且看得出,线条粗旷的曹队,与我有着类似的感受,更不用说心思缜密的小杨了。

    龙山脚下的将军坟,修建于东晋初年,应该是一座高句丽王陵。样子非常像美洲玛雅文明的梯形方金字塔,大约二十多米高,分为七层。每个边都有近两百米长,全部用三四米长,半米高的花岗岩条石垒砌而成,非常的壮观。

    我们爬到将军坟的顶端,才发现上面是个两三百平米的平台。将军坟修在一个树木环抱的缓坡之上,背倚龙山,前面正好眺望远处的集安城,那下面就是过去高句丽都城的遗址。再往远眺,鸭绿江如一条翠绿色的丝带,镶嵌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上。从风水上看,这是一处绝佳的帝王风水陵。风水术这学问,应该是中原民族的专利,源远流长又神秘莫测。当风水与国运联系起来之后,为帝王堪舆修陵就成了隐秘而高危的行业。当然历史上,墨家据说是这方面的集大成正者,众多帝陵背后都有墨家人的身影。

    看来高句丽与中原的联系非常紧密,建国时便已不是简单的游牧渔猎的部落国家,至少修建我们脚下这种规模的王陵,不但要有雄厚的国力支撑,还必须具备超强的技术工艺能力。只是墓葬的规制,不是秦以后的形式,更像是上古的传承。这样想来,廖焕生说的,墨家遗存逃到扶余国,高句丽王朝里有墨家传人支持的说法还是很有可能的。

    “小杨,这将军坟里埋得是哪位将军?能有这么壮观的陵墓,这得立多大的功才行啊?”曹队望着脚下巨大的条石问小杨。

    小杨摇了摇头,“曹叔,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这么叫也就跟着叫了。”

    “曹队,这是标准的高句丽王的王陵,绝对不是修给将军的,卫青霍去病拓土千里,李靖高仙芝威服众夷,这是多大的功绩,陵墓也只是一丘而已,礼制是不能逾越的,否则不就是造反了?将军坟的说法一定是后来大家以讹传讹来的。不过,从墓制上看,高句丽政权应该就是个中原政权,只是尊循的未必是儒家大一统思想而已。这当然在中原政权看来,是个极端的异类,如同今日西方国家看我们一样,一定要输出民主政治,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原因。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历代中原王朝,在汉代儒家思想大一统之后,为什么冒着掏空家底的风险,也要远征这个边垂小国的原因。墨家,墨家,你真的隐藏在了白山黑水之间,完成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理想国的尝试吗?”

    我们没欣赏多久的风景,曹队的手机再次响起。曹队看了一眼号码,笑着对我说,焕生的电话,看来终于有进展了。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慧恻隐之心,以遂其生存。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素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刺青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三人只用了半小时就开回了宾馆,回来的路上,曹队告诉我,焕生在电话里很急,话里话外,似乎并没有完全破解碑拓上的奇怪文字和符号,但应该有了和扶余四术有关的重要发现。这让我内心非常地期待,这历史中不曾被人注意的小角落,也许给我们带来的是最大的惊喜。

    进了宾馆焕生和冯不过的房间,我以为走错了屋儿。所有可以用来放东西的地方,堆满了书。我怀疑他把半个图书馆的书都搬到了这里。而所有的墙面,只要是能用来贴东西的地方,贴满了白色的宣纸碑拓。还有很多贴不下的,干脆就摊在了床上,地上,茶几上。不知内情的人进来,猛然还以为到了殡仪馆,到处都是挽联。

    宾馆房间不算小,但此时显得无比拥堵,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再加上大白天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又弥满着烟气,让人不得不感叹焕生和冯不过这两天是怎么活过来的。

    此刻,冯不过蜷在沙发里,头发蓬乱,脸色灰黑,像从矿井里刚爬上来一般,和衣睡着,鼾声如雷,我们的到来丝毫没影响到他的睡意。来开门的焕生,却是一脸苍白,两眼通红,毛发竖立,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这两天没怎么睡过。

    “冯不过这小子,我早就说是个患不了难的,焕生都熬成这样了,他还能睡得着?”曹队进屋骂了一句。

    焕生却朝我们笑了笑,“老曹,你还真委屈他了,冯不过也就是嘴上抱怨抱怨,可干起活来不含糊。这两天去图书馆、档案馆查资料都是他,一天少说往返四五回,还要伺候我吃饭、喝茶、抽烟,你看,背回来的书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了。”焕生走过去,拿起墙角的毛毯,盖在冯不过身上。

    我们说话的功夫,小杨给我们一人沏了一杯咖啡,递到我们手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墙的碑拓。

    “焕生,快说说有什么进展?”曹队环顾了一圈,没找到坐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见屋里太过昏暗,走到窗边,准备把窗帘拉开。“老常,别动,就是因为光线,我才有了发现。”焕生慌忙制止了我。把我按在一个小方凳上,慢慢说了起来。

    “老常,曹队,我这两天把汤斌文留下的石碑拓片做了一次系统的整理。这些挂在墙上的,应该是汤斌文当年从日军地下仓库里拓下来的,床上、桌上、地上这些估计是他后来从周围其他地方收集来的。蒋承志曾经说矿难以后,汤斌文四处收集碑拓,坚持了很多年,可你们看,墙上和地上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简单扫了一眼,差别倒是显而易见。“墙上的很模糊,大多数字不是汉字,更像是一种符号,地上的都很清晰,全部是汉字,只是字体不同。”坐在旁边的小杨脱口而出。

    焕生点了点头。“小杨说的没错,这是很明显的区别,这已经证明,日军仓库中的碑拓和后来收集来的碑帖不是一码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字,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汤斌文当年研究仓库里的碑拓,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资料很重要,甚至和后来的矿难有关,而且最初他也是受命于组织,开展的工作。可矿难发生后,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研究地上的这些碑刻呢?这些与日军仓库里的毫无关系啊?”

    的确,焕生的质疑无疑切中要害,但汤斌文的行为绝不是无意义的。但其中的奥妙是什么?“也许汤斌文是想翻译出仓库里的碑拓,拿其他碑拓来做个对照?不对,这碑上都是汉字,除非他知道那块碑和仓库里的碑是对应的,才能通过汉字破解那些符号的意思。”曹队在一边嘟囔着,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推论。

    “汤老师是在后来的碑拓上找什么东西,来证明仓库里那几块碑是什么?也许并不是在破译上面的符号。”小杨在一边小声说了一句。

    “小杨不愧是汤斌文的学生,最了解老师的想法,我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我觉得,汤斌文应该是在做排除法,他心里一定已经有了个答案,需要验证。不然不会去收集那么多的碑拓。”焕生聊起这些,像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精力充沛。

    “不管怎样,答案一定再地上这些碑拓里。我就开始一个一个的仔细看下去,一直到昨天夜里才有了发现。”焕生喝了口咖啡,向小杨笑了笑:“女同志冲的咖啡就是不一样,提神,不像冯不过沏的,犯困。”

    之后的一小时里,廖焕生一直在给我们解答一个问题,就是高句丽的语言和文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在焕生看来,高句丽的语言和汉语还是有很大不同,应该来源于更早的扶余国,比如,我们的山,高句丽语的发音是“达”,我们的水,他们读“买”,甚至语序和修辞方式也有很大不同。但高句丽的贵族阶层应该都是懂汉语的。因为《汉书》上记载,高句丽使团成员与汉代的官员可以用汉语自如交流。而且高句丽贵族从小的教育与中原也没有什么不同,也要学四书五经,儒家典籍。

    但高句丽国有没有自己的文字这件事,就争议很多了。主流的观点是没有,他们沿用的汉字作为书面语言,因为从所有高句丽墓葬中的碑文,器物上的铭文上看,用的都是汉字。这个观点证据确凿,但焕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日军仓库中的石碑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字?难道这些石碑不是高句丽时期的?是扶余国,甚至更早?

    可从汤斌文当年的描述看,这些石碑非常巨大,而且有十几块之多,雕刻精美,装饰繁复,很显然不是一般的墓碑。集安是在高句丽建国后作为都城,才修筑的,之前的扶余国,这里也许不是荒野,但也不是什么繁华的所在,很难想象这里会有这么多气度非凡的石碑。当然,更不可能是日本人在其他地方发现了石碑,运到这里藏匿起来进行研究,因为当时,沈阳、长春才是关东军的大本营,他们不可能把研究机构放在这个偏远的小城。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高句丽国有自己的文字,就是碑拓上这些,只是这种文字并不为大众所知。而汤斌文也一定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的拓碑,就是要确定那十几块碑的不同之处。

    沿着这个思路,廖焕生开始了巨大的工程,一个碑拓一个碑拓的研究。一个人,当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时,会调动起全部的潜能和精力,向这个目标前进,可你并不知道你要找什么,如此多的信息和资料,枯燥的反复读下去,只会成为身心的负担。能在这文字的海洋里,找到一叶小舟,需要的是超常的嗅觉,坚韧的个性和神奇的运气。当然,这三条同时出现在廖焕生身上,我一点都不会奇怪,从陶枕那件事开始,我已经不把他当常人来看了。

    在焕生提到的那个深夜,他灵光一闪,一切似乎条理清晰的展现在他面前。廖焕生发现,汤斌文后来搜集来的碑拓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各种王公贵族的墓碑,有皇家各种重要事件的纪年碑,有宫殿建筑修建的纪念碑,也有很多战争的功绩碑,但有一种碑,或者说碑上记载的一类事是没有的,那就是皇家祭祀神明先祖的祭祀碑没有,一块都没有。

    在廖焕生的记忆中,中原王朝的祭祀活动是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每年的祭祀不断,每次的祭祀大多要立碑记载,属于有功于社稷的事,这类碑刻占得比例也非常大。难道高句丽国不敬鬼神,不祭先祖?廖焕生翻看了大量的史料记载,显然这个观点不成立。而且,高句丽是个非常敬鬼神的国家,但信奉的与中原有所不同,除了日月,山河之神外,还有星宿之神和巫神。特别是巫神,不但在诸神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而且有世俗的代言人,称之为大巫,这大巫不但掌管着皇家祭祀丧葬,还负责占卜,一切国家大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来决定,某种意义上左右着国家的大政方针。

    如此重要的巫神崇拜,权利如此之大的大巫,高句丽的国教很有可能就是巫术,那么不可能没有碑刻记载。那一刻,廖焕生大脑中的思路飞快的明晰起来,日本地下仓库中的那十几块碑,就是记载了高句丽巫术的石碑,是他们用来祭祀天神和亡灵的。而且,高句丽国有一种极特殊的文字,只有很少的人可以使用,一种只通行于大巫、皇室和神明之间的特殊文字。也就是此刻悬挂在我们面前墙上,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符号。而上面记载的除了国家祭祀的事件,很可能还有大巫们使用的萨满方术,是大巫们与神明沟通,一代代传承的文字记载。

    (若夫三圣,不过伏羲。始画八封,效法天地。文王帝之宗,结体演爻辞。夫子庶圣雄,十翼以辅之。三君天所挺,迭兴更御时。优劣有步骤,功德不相殊。制作有所踵,推度审分铢。有形易忖量,无兆难虑谋。作事令可法,为世定此书。

    素无前识资,因师觉悟之。皓若褰帷帐,瞋目登高台。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文字郑重说,世人不熟思。寻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窃为贤者谈,曷敢轻为书。若遂结舌痦,绝道获罪诛。写情著竹率,又恐泄天符。犹豫增叹息,俛仰缀斯愚。陶冶有法度,安能悉陈敷。略述其纲纪,枝条见扶疏。--《祖述三圣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刺青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些神秘而又如同涂鸦般的符号。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符号的线条时粗时细,像星象图,又像是粗略的地形图;像一些动物抽象的形体,又像是很多人动作的描画,只不过这些动作重叠在了一起,成了混乱的一团。但不管怎样,我无法否认的是,我能感觉到符号里隐藏的力量,一种将人的思想和注意力吸附进去的力量。

    廖焕生讲到这里,我不得不认同他的推断,超乎想象又合乎情理。那么我们一直探索的传说中的扶余四术是不是也藏在其中呢?正在我陷入沉思之时,曹队忽然开了口:“焕生,即便你的推论是正确的,你还是不能破解墙上这些文字的内容,关键是无法解释这些符号是怎么跑到那些自杀者身上去的。难道现在还有活下来的大巫,千里迢迢跑到北京,在自杀者身上留下文字?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焕生摇了摇头,依旧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也许破解了这些文字,我们会有新的线索,但这不是一朝之功,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和破译密码一样,有时还要看运气。但我坚信,小范可能破解了这些文字,或者猜到了其中某些文字意思。”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曹队递了根烟给焕生。

    “因为,如果矿难是个意外,那里被夷为平地,一切都被掩埋,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秘密永远会是个秘密,与外人已经无关。但汤斌文依旧要穷其后半生之力,研究这些碑文的内容,意义何在?如果他是搞古文字研究的专业人员还情有可原,可他是个美术老师,对这些可能一窍不通,我想,当年县里领导安排他去拓印碑文,只是看中他的绘图功底,并非让他去专门研究的,他去了一次,后面就交给小范,只能说明当时他没意识到这些符号的特殊之处。小范被埋在矿井下,即便汤斌文满心懊悔,但常理上他也不会继续研究跟他毫无关系的古文字吧?只能说,他了解到了这些符号的意义,而他了解的不多,很可能都来自于小范。”

    廖焕生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直觉非常好的人,但在超自然这件事上,我可能不及老常的十分之一。那时,我忽然想起了老常跟我说起的关于扶余四术的事,干脆放下破解符号的想法,从昨天夜里开始,我就一直在研究这扶余四术是什么,没想到找到了那把钥匙。”

    廖焕生指了指堆放在茶几上的一大堆图书,即便一目十行去看,恐怕一天也不可能看完。他告诉我们,研究高句丽文化的学者并不多,估计是韩国将高句丽文化去中国化,准备据为己有,才引起了国内学者的重视。有限的研究素材里,几乎找不到关于扶余四术的记载。倒是在四五十年代几本日本学者对东北亚文明的著作中,他找到了一点零星的线索。

    日本学者并不知道有扶余四术这回事,他们只是发现高句丽国中的大巫对国君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而大巫并不是由国君任免的,而是一代一代以师徒的关系进行传承。当然,大巫不会只是一个弟子,但在萨满教中这一点做的非常民主,是进行一种类似于科举的秘密考试,选择成绩最好的,再由大巫带领一段时间,在大巫大限将至时,把衣钵传给他。

    这种大巫内部的选材考试进行得非常神秘,外人很难了解到具体的内容。但肯定不止是巫术这一项,还包括治国方略,内政思想,排兵布阵,建筑设计等方方面面,是个综合能力的考察。从某种意义上说,高句丽国的大巫掌握着当时最尖端的知识和科技,而且是以某种严密的组织方式服务着朝廷,是政府智囊团的雏形,只不过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

    看到这些,廖焕生直觉中已经发现,大巫绝不仅仅是东北原始宗教的传承者,其中很多思想都有墨家的影子。民主、技术、传承、开智、堪舆、守城这些神秘和隐晦的内容,似乎正是墨家思想对原始宗教的改良,而墨家的思想中一样尚鬼神,倒是和原始宗教思想并不冲突。

    廖焕生又想到,唐代武则天时,高句丽为李绩所灭,但高句丽巫术并没有一并消亡,而是由此转入民间,转入了地下,依旧活跃在广大的农村,慢慢被人称之为萨满教。萨满教的民间化,其实造成了原来巫术中墨家那部分治国理念,军事理念,建筑机关技术慢慢失传了,毕竟对乡土农民而言,温饱是最重要的,治病是最有用的。墨家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学来无用。

    但在之后的历史长河中,有一点被传承了下来,就是对中原政权的颠覆,孜孜不倦的造反尝试。特别是明清时,萨满教与白莲教、百贯道的融合,形成了非常具有破坏性的宗教组织,而一直活跃着。直到解放后,向莲教和百贯道才被新中国彻底消灭。

    有了这个启示,廖焕生想到,原始的高句丽文献中找不到巫术的详细描述,后来的萨满教或白莲教的文献中,也许会找到些蛛丝马迹。功夫不负有心人,廖焕生在县文化馆找到了一本出版于五十年代的书,书名叫《东北萨满教研究》。薄薄的一本,百十来页,从书上的印刷信息上看只印过500本。

    关键是书后还有一个借书记录卡,四十几年的时间,借阅的人不超过十个。廖焕生一眼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汤斌文。从借阅时间上看,应该是在矿难发生之后。廖焕生不禁一阵欣喜,看来自己的路没有走错。

    说到这里,廖焕生把那本周身发黄,遍布霉点的小册子递给了我,指着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告诉我,“老常,你看这书的作者叫王树森,可惜书里没有作者的资料,但我有种预感,又有个巧合会出现。”

    “焕生你是说这个王树森与王技术员或者是王宝成有关系?”曹队拍了下脑门,问道。

    焕生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想,还没有验证过。”

    曹队飞快的抄起电话,分别打给了县公安局的罗副局长和小雷,请他们调查这个王树森的情况。

    焕生则继续开始给我们讲,他在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里的发现。

    这本书的前半部分主要是阐述东北萨满教的来源和变迁。王树森同样把萨满教追溯到了古扶余国时期的原始宗教。但书的后面,介绍了他考证过的关于萨满教神秘的八诀,这八诀是萨满巫师代代口口相传而来,是密不外传的镇教法术。而王树森同样指出,他认为这八诀就是脱胎于之前的扶余四术,是在扶余四术基础上,又加了一些新的内容而已。

    书中注明,作者的这些记述是他在解放后采访了几个萨满教的巫师而来。由于后来萨满教内部也有不同的派别,对八诀内容的记述也不尽相同。对驱影传信这个古扶余秘术,大巫们的描述也是多种多样。大致有几个说法,一种是驱鬼传音,看上去和跳大绳请神的模式差不多,只不过要隔空操作,不发生在现场。但焕生认为这个说法不足信,用鬼代替影,多少还说得通,但如果把四术中的传信解释成鬼神上身,先不说距离如此遥远,如何实现,单是信和音在传递方式和准确性上,应该就不是一个概念。

    我点点头,焕生和我的想法一样,驱鬼传音的说法听上去是后世萨满对扶余四术的自我改造。

    焕生继续告诉我,还有一种说法是驱鬼托梦,这也很好解释,就是萨满巫师采用托梦的方法把信息传递给接受者。但显然这种说法也不能成立,如果可能,那还要后世的无线电通信技术干嘛?驱影传信一定是实施难度很高,掌握困难才无法大规模的使用,以至变成了大巫们的独家绝学。

    另外还有一种非常复杂的说法,说是能驱影传信的巫师,不但要经过长时间的后天修炼,同时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就是大巫必须是双胞胎,两个人同时修炼完成后,分处两地,便可以隔空通信了。这个说法,在焕生看来,传信是可以用心灵感应的方式解释,毕竟双胞胎的心灵感应能力远超常人,但问题是这绝不是驱影啊?

    廖焕生此时并不知道我们下午在公安局看到的那盘录像带,曹队和小杨此刻都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把目光转向我,似乎期待着我为这两个不同方向,却又最终殊途同归的调查,做一个最终的解答。我朝他俩点点头,随口说了一句:“其实不是双胞胎,准确的说应该是双灵人,这秘术之所以很难被传承,就是因为双灵人太罕见了。”

    廖焕生一头雾水的望向我,咕哝了一句:“老常,什么双灵人?”

    “焕生,先不打断你,你讲完,我再把我们的发现告诉你。”我笑着向焕生摆摆手,请他继续。

    (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若于内了知,于外不能见,由内果观察,彼音声所引,若于内无知,于外而能见,由外果观察,亦音声所引,若于内无知,于外不能见,彼普障愚夫,亦音声所引,若于内了知,于外亦能见,英雄出离慧,非音声所引。--《瑜伽师地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刺青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虽然小册子上关于驱影传信的几种说法,廖焕生都有很大的疑惑,并不能让他相信,但至少证明扶余四术的存在,驱影传信的存在。想不通索性放下,焕生的优点就在于他很少被事物的表面现象所迷惑,喜欢换个角度解决问题。

    小册子上没有更多的线索,廖焕生又开始在其他书籍里寻找。这一看就到了今天早上天亮,焕生那时周身疲惫,困倦异常,就打算睡上一小会儿,攒足了精神再研究。这时恰好阳光洒进屋里,焕生起身准备把窗帘拉上。这时他忽然发现,挂在墙上的碑拓,有一幅恰好被微风吹起一角,阳光透过宣纸,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条光怪陆离的影子,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符号,变得支离破碎。

    廖焕生的大脑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困倦全无,他拉上窗帘,拽过台灯,开始把墙上的碑拓叠加在一起,下面用台灯照着,换不同的角度比对。终于有了最重大的发现。

    焕生站起身,拿过两张碑拓,重合在一起,在台灯前找了个角度,演示给我们看。

    “前后两个符号叠在一起,的确可以形成一个新的符号,我看着很像自杀者背后的刺青了,至少看不出是文字,像是个奇怪的图形。”曹队点了点头,还没有完全弄清其中的奥秘。

    焕生把台灯移了个位置,我们都注意到原本在墙上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重叠在一起的一团,慢慢的开始分开,左右两个角开始呈现出本来的样子。

    “我的个天!加密术!”曹队大张着嘴,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因为过度惊讶而有些扭曲。

    我也瞬间恍然大悟,前前后后的谜团如同墙上的影子,开始一点点分解,又重新组合,变得清晰无比。我重重的拍了一下廖焕生的肩膀,“焕生,你真是了不起,你找到了那把钥匙。”

    此刻的廖焕生反而闪过一丝惆怅的神色,继续说道:“老曹说的对,这就是一种古代的加密术,是我们的祖先了不起啊,两千年前就有了如此伟大的情报传递方法。但可惜的是,我尝试拆解了一部分碑拓上的图案,但组成这些图案的基础符号,虽然个别与我们中原的上古金文有近似的地方,但大多数是另外一种象形文字系统,看上去并不太成熟,可要破译出能读懂的意思,我的能力可能达不到了,要找专门的文字学专家,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行。”

    焕生顿了一下,又笑着说:“至少我们的努力没白费,证明了扶余四术的存在,证明了驱影传信的原理,它只是一种传递文字的加密方式,一段话可以浓缩成一个图案,不了解原理的人,永远无法猜出这是什么。”

    “不完全,焕生,我们搞错了驱影传信的意思,把驱影理解成送达信息的方法,传信想成了手段,而其实恰恰相反,驱影是加密术,是手段,而传信还有他自己特殊的方法。老曹,你给焕生讲讲我们下午的发现。”

    也就在此时,我猛地注意到,那本小册子里,驱影传信那一条之后,还有关于扶余四术最后一条的记载,是“石灵永固”。那一刻,如同遭了电击般,屋里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我听不到曹队述说的声音,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那十几块巨大无比的石碑。

    人的敬畏感是一种很难解释的行为。超越想象的思想,无法掌控的力量,内心的虔诚,甚至是被征服后的恐惧。但敬畏感的出现往往是一种征兆,一种大幕将启的征兆。就如同此刻我的内心感受一般。

    十几年前,世面上曾经出现过所谓的杜里巴石碟的东西。我受人之托,弄到了一个进行分析,想辨别它的真伪。

    传说这杜里巴石碟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时,在新疆南端喀喇昆仑山脉一个神秘洞穴里发现的。最初的发现者是一个燕京大学的考古学家,他是从当地牧民天神下凡的传说中,发现天神居住的地方就是山中的一个洞穴。

    他在洞穴里发现了上千个制作精美的石碟,围着圆心的每一条弧线都如圆规般刻画出来,非常的规整,如同后世的唱片一般,完全不像上古时期的工艺,但没人猜的透这石碟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当然,还传说洞穴里发现了有别人类样子的骸骨,这个就无法考证真伪了。

    这个考古学家如获至宝,将这些石碟的一部分整理装箱,准备运回北京继续研究,剩下的重新埋回了山洞里。没想到当时的新疆政治势力非常混乱,有大股的白匪活动。这些白匪是因为红色苏维埃推翻沙俄,而南下逃到新疆,很多都是沙俄残存的正规军,在新疆靠抢劫为生。考古学家不幸在回来的路上撞上了白匪,所有的石碟、财物连同马队都被劫走了。

    考古学家历尽艰险回到北京,由于没有了第一手的文物证据,他的发现一经公布,虽然引起了学术界的好奇,但紧跟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质疑。而他的发现也变成了一次卑鄙的文物作伪。直到他含冤去世,这些议论才渐渐平息。

    没想到到了五十年代,中苏关系蜜月阶段,苏联以配合新中国进行地质勘探为名,组织了一支科考队秘密进入新疆,但对科考队的目的地、任务严格保密。直到科考队无功而返时才告诉我们,他们的目标就是三十年前那个考古学家发现的喀喇昆仑山的神秘山洞。

    可不知为何,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洞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但中国安全部门敏锐的意识到,也许石碟并不是那考古学家编造的谎言,白匪劫走的那批石碟一定落在了苏联政府手中,而石碟也一定牵扯到巨大的秘密,苏联才会组织科考队再次进入喀喇昆仑山。

    果然,到六十年代时,苏联科学家对石碟研究的相关信息慢慢被泄露出来。他们的确是从白匪手中缴获了那些石碟,了解到石碟被发现的大致地点。关键他们研究了石碟发现,这些石碟已经有三千年以上的历史,而且加工工艺远远超越了那个时代,甚至以当时苏联的科技水平也无法复制和破解。

    一个偶然的实验,让苏联科学家发现,这些石碟分成了很多肉眼无法分辨的层面,在高温高压作用下,形成一个整体。也许一个石碟就可以分成上千层,而当石碟受到某种波长的辐射震动是,会产生共振,而释放出奇怪的有节奏的声音,如同黑胶唱片的发声原理一般,只是科学家无法分辨这种声音到底是什么。这个发现无疑动摇了考古学、人类学、科技发展史的基础,难道真的有一个比人类文明更先进的史前文明存在过?这就是苏联那次科考的根本原因。

    可奇怪的是,那些信息被泄露出来之后,苏联政府予以坚决的否认,而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信息出现,又是三十年过去,这件事被人慢慢淡忘,大家也就相信那是西方媒体搞出来的,哗众取宠的新闻骗局。

    可以想象,当这样一个石碟出现在我面前时,是多么的震撼。而它的来历据我那朋友说,是他的一个捣腾文物的朋友,在山西一个小镇的地摊儿上发现的。搞不清是什么,但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东西,这才高价收了回来。

    也许那个考古学家被白匪洗劫后,还是保留下了一个,但他当时为什么不用这个石碟作为证据来证明自己?也许,是白匪拿到石碟后,就设法变卖了一部分,使这个石碟可以辗转留存,但为什么会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山西?而之中的六十年却又完全没有任何存在的消息?

    历史永远无法假设,但摆在我面前的石碟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任何科学仪器可以检测这个石碟,而我有限的文物知识更不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我可以确定,这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花岗岩,而它被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仔细的切割打磨过,并留下了非常规整而精确的环状圆槽,圆槽非常细,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所有的圆槽粗细相同,但深浅各异,即便是同一个同心圆,深浅差别也很大。

    我完全无法相信古人有这样的雕刻技术,完成这些线条,即便使用当今最精密的机床,恐怕也无法在坚硬和极易脆裂的花岗岩上,复制这样的纹饰。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信,石碟里蕴含着神秘的信息。因为当我拿过常家传承的镇魂铃,靠近这石碟,镇魂铃立刻发出清脆的铃音。家中的镇魂铃一组八个,铃壁厚度不同,大小也不同,对应八个卦象,也是亡灵的八种不同存在形态。但我之前从没遇到过,八个镇魂铃同时响起的情况。

    (物有善于蛰藏者,或可以御大寒,或可以去大饥,或可以万岁不死。以其心冥冥兮无所知,神怡怡兮无所之,气熙熙无所为。万虑不能惑,求死不可得。是以大人体物知身,体身知神,体神知真,是谓吉人之津。--《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刺青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但那一天,就在我的面前,八个铃同时响了。神奇的是,这铃音并不杂乱,非常有规律性,还能够高低音有机的配合在一起,如同演奏一般,但明显不是一首乐曲,没有起承转合的变化,没有情绪,没有顿错,没有丝毫艺术创造,更像是八个人的声音在我的周围窃窃私语。

    那一刻,我明白,这石碟中记录的也许不是语音,更可能是某种思想,不受时间阻隔,不受历史更迭影响,甚至不受人认知能力左右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思想的特殊存在。

    而那个时候我内心的感受,如同今日宾馆小小的房间中,面对满墙灯光照射下,斑驳而不断变化的符号时,内心的震撼一般无二。

    当然,一天之后,我那朋友取走了石碟,我无法告知他这石碟到底是什么,只能说,通灵之物,用之不祥。劝他说服那文物贩子把石碟上缴了。石碟后来的故事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刻意打听,虽有好奇,但内心里总有一种回避的愿望。

    焕生和曹队并不知道我,在愣神的功夫,头脑中已划过如此多的事件,而经历如此波澜壮阔的回忆。焕生显然从曹队那弄清了,那盘令人心情无比沉重的录像带里,小范曾经遭遇了什么。

    “老常,小范的遭遇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两边调查的情况就可以对上了,上回我们讲了一半的故事可以继续下去了。”焕生揉了揉猩红的双眼,重新用他越来越低沉的嗓音讲了起来。

    “我想,故事的开端,就是从日本人在修建地下仓库时,无意发现那十几块石碑开始。这些石碑是高句丽大巫们代代相传的秘密,是他们传承墨家之法而总结完善的扶余四术。扶余四术虽然可以巩固王朝统治,但一旦泄露出去,对国家又是巨大的威胁。所以石碑的文字本身,就被大巫们用驱影传信的方法进行了加密。而石碑也被埋入大青山的深处。”

    “扶余四术中的驱影传信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法门,完成它必须找到双灵人,依靠双灵人两个灵魂之间的心灵感应,来传递加密过的特殊符号,这样可以不受距离的限制,避免被敌国破译的危险。日本人显然对石碑上的文字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但并没有什么进展。苏联红军开始进攻盘踞在东北的关东军时,日本人炸毁了通道,封存了石碑。”

    “三十多年以后,大青山开始挖掘煤矿,矿工们无意中挖到了日本人的仓库,发现了石碑。汤斌文受领导的指派进入坑道,拓印石碑上的碑文。而他的助手小范,本身是一个双灵人,但在几年前的特异功能测试中,被折磨得患上了严重的自闭症,汤斌文用他的方法治愈了小范,但进入坑道的小范,因为他双灵人的特性,很快感知到了石碑的特殊之处,就代替他的老师,在坑道里研究碑文。”

    “而大青山本身是高句丽王城的战略屏障,墨家的高人在这里运用扶余四术中的搬山移海,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山体机关,一旦触碰,整个山体都会垮塌,以此来阻挡敌军的入侵。但不幸的是,煤矿厂的工人触碰了机关,十九名矿工和小范都被掩埋在了大青山下。而王宝成的父亲王技术员因为这次矿难,而被冤免职,成了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汤斌文对小范的死怀有深深的愧疚,便把小范没有完成的研究继续了下去,直到自己得了帕金森综合症这研究才中止了。这一转眼,又是二十年过去,王宝成也许想洗脱父亲当年的冤情,也许是父亲去世前告诉了他什么,他回到了集安,找到汤斌文,想了解一些情况,我们不知道汤斌文到底告诉了王宝成些什么,王宝成回到北京后,画家村的自杀事件开始了。”

    “对于自杀的原因,完全超出了我理解的范畴,但自杀者,从集安开始,到吉林,到北京,似乎是王宝成找到汤斌文后,返回北京的路线。那一定与王宝成有直接的关系,也许是王宝成从汤斌文那里知道了一个,要发生在他们这些矿难第二代身上的诅咒,大家在纷纷绝望的情绪下选择了自杀。”

    “但这里面依旧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比如,自杀者为什都选择了割脉,比如,为什么蒋承志可以躲开?为什么自杀者后背都有刺青一般的印迹?”廖焕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手按着头顶,再次显出了疲惫之态。

    “焕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宝成见了一次汤斌文之后,汤斌文会又绝食,又以头撞地,好象也要自杀一样?难道他身上也有那个印迹了吗?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大数时间都是糊涂的,有什么理由去寻死呢?”曹队坐在焕生旁边,低着头抽着烟,问了一句。

    “老廖,你忘了圈里那帮下地掘坟的盗墓者的禁忌?”不知什么时候,冯不过醒了,坐在沙发上,用毛毯裹住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瞪着通红的双眼,问焕生。

    廖焕生怔了一下,张着嘴,又陷入了沉思。

    “古时下八行的买卖规据最是森严,一但坏了规据,下场是很悲惨的。我总觉得那些自杀者是犯了忌,那些刺青就是犯了忌的记号。”冯不过拿过支烟,从毛毯里探出头。

    “冯叔,这下八行儿是什么?”小杨在一旁问了一句。

    “就是类似于盗墓啊,行骗啊,碰瓷讹人啊,乞讨之类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些买卖损阴德,行里的人怕遭报应,就立了很多规据。大多数是贼喊捉贼的心里安慰,但有一些又灵得让你不得不信。”

    “比如,盗墓这行里,墓里的墓志是不能动的,长明灯是不能动的,棺椁里尸体头枕下的东西是不能动的。还有什么进坟燃香,出坟烧纸,反正规据多了去,但坏规据遭报应的例子我知道的就很多。”冯不过抽着烟,揉着眼,很耐心地回答着小杨。

    “有身上出现刺青这样记号的吗?”曹队不知从哪找到了大茶缸,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了一句。

    “没听说过,但我见过坏盗墓规据,浑身起尸斑的。前几年,有人盗了河北的一个唐代节度使墓。那个盗墓的,从墓里出来没几天就起了尸斑,满身都是。送医院去看,说是免疫功能紊乱,还是先天的,没得治,最后浑身都被自己用指甲挠烂了,最后发高烧,内脏坏死,没半年人就不在了,但我们行儿里都明白,他是坏了规据,遭的报应。”冯不过伸了伸懒腰,直起了身。

    “老冯,你说盗墓的不能动墓里的墓志,是什么道理?”焕生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追问了一句。

    “我又不是盗墓的,我哪里知道?估计是有墓志的大多是大墓,对墓的风水也讲究,墓志往往放在风水眼上,你拿点墓里的陪葬,他未必在意,动了他的风水,坏了他后代的运势,肯定跟你没完。”

    “冯不过话糙理不糙,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墓志往往并不仅仅是用来记录墓主人的生平和功绩,它还与古人一直追求的永生思想有关。”我接着冯不过的话,说了一句,把那本王树森的小册子递给焕生,指着记载着扶余四术最后一条的那一页,让焕生再仔细看一看,又接着说起来。

    “焕生刚刚的分析,我觉得前半段已经非常接近事实真相了,但后面王宝成的出现,可能并不是偶然,他找到汤斌文,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幸存者身上的刺青己经出现了。”

    “我猜测这本书的作者王树森,一定和王技术员,王宝森有直接的关系。当年王技术员极力反对继续开采煤矿,说法当然是因为矿井的安全性问题。但他的反对意见似乎是在发现了那些封存在仓库中的石碑之后,所以,石碑才是王技术员担心的根本原因。”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王技术员,小范包括汤斌文,他们所知道的,也一定比我们现在所了解的情况更深入。王宝成隔二十年去找汤斌文,他找过之后,瘫在床上的汤斌文试图自杀,这些细节都说明,两个人并不是自杀事件背后的真凶,他们只是觉查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试图阻止更坏的情况发生。”

    讲到这里,大家都不作声,思考着这一连串烧脑的问题。倒是焕生若有所悟,自言自语的嘟囔着:“石灵永固,石灵永固,有时候神话也许未必是神话,保不齐真有其事。”

    (游云无质,故五色舍焉;明镜无瑕,故万物象焉。谓水之含天也,必天之含水也。夫百步之外,镜则见人,人不见影,斯为验也。是知太虚之中无所不有,万耀之内无所不见。则世人且知心仰寥廓,而不知迹处虚空。寥廓无所间,神明且不远。是以君子常正其心,常俨其容。则可以游泳于寥廓,交友于神明而无咎也。--《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刺青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时,天光已经大亮,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洒进房间,有些刺眼,但让人一扫之前的寒意,周身变得暖洋洋起来。枯坐一夜的我们,都有些疲惫,但此时大家仿佛都觉察到,离故事的真相已经很近了,也就强打着精神,继续坚持着。

    “老常,你知道老跟你在一块儿,我是什么感觉吗?”焕生侧着头,微笑着问我。

    “累吧?反正脑细胞要死不少。”我不知道怎么问题又扯到了我的身上,随口答了一句。

    “不是,是让人有一种很沮丧的感觉。因为我们熟识的一些常理,都会从根本上被颠覆,让人很没有方向感和安全感。”焕生这回说话都有点有气无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我的影响。

    “比如,你刚刚提到的石灵永固,我想了想都觉得后怕,如果这个方术真的存在,那《西游记》猴子,《石头记》里的宝玉就都有可能是真的了?就如同我们的祖先,在他们那个时代看到一架飞机,一定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只好把它想象成是神鸟,是大鹏,所以振翅就是九千里,翻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所以在他们看来,要升仙就得骑这些神鸟。我们觉得古人修仙求道要历经千难万险,还有因缘际会才行,可放到如今,就是换张登机牌那么简单。”廖焕生的说法让屋里的人目瞪口呆。

    “焕生,你的想法本来也没错,如果有时空交错,这些再正常不过。但你有没有想过,神话中那些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物,是石头本身集天地之灵气的产物,是石头本身孕育出来的,和扶余四术中的灵石永固并不是一个意思。灵石永固说的是如何将灵魂注入石头,这样可以与石头一样,永久的存留下去,和我们现在把声音、数据存进硬盘,存进光碟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我相信,这屋子里的人,除了廖焕生,所有人已经无法理解我对扶余四术的理解。

    当然,我们永远无法获知,古人是如何找到这样的方法,这样的介质,完成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尝试,但我们无法根据所发生的一切,再有一个更合理的推测,即便它显得再不真实,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走下去的方向。

    廖焕生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常,如果我们不去纠结古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那么,我想故事的最后一部分可能是这样的。在矿难中,研究石碑的小范被塌方所掩埋,而他却已经发现,石碑里留存有之前高句丽大巫的魂魄,甚至因为这些魂魄,他破解了有如天书的石碑文字,掌握了扶余四术的运用方法,可这些方法并不能带他回到地面。”

    “地下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没有水,没有食物,小范的肉身即将毁灭,绝望之中,小范只有运用扶余四术中的灵石永固,像历代大巫一样,将自己的灵魂注入石碑之中,期望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也许,二十年之后,王宝成为完成父亲的遗愿,想找出当年矿难的真实原因,再次回到集安。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然找到了进入被掩埋了的仓库的道路。再次发现了仓库中的石碑,再次与石碑中小范的灵魂相遇。进而了解到了扶余四术真实存在的秘密。但王宝成显然无法如小范一样理解并掌握扶余四术。就在巷道内收集了遇难矿工的遗物,带出了巷道。”

    “他先去找了汤斌文,也许有太多疑问,也许是有他无法掌握的情况出现,想向汤斌文求助,可汤斌文已经病得无法正常思考,王宝成只好从集安,到吉林,在回到北京,将这些遗物分别送给了当年矿难者的子女。可他并不知道,高句丽大巫当年为了扶余四术不会外传泄露,在石碑上还留下了可怕的诅咒,王宝成将这些诅咒同样带给了矿难者的子女,这些诅咒可能会扰乱他们的神志,造成他们神经失常,而纷纷自杀。那些如同刺青样的符号,就是高句丽大巫的诅咒了。”

    廖焕生一口气说完,苦笑着摇摇头,喝了口水,没有理会大家诧异的表情,又嘟囔了一句:“老常,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老和你在一起,人早晚会疯掉。”

    没等我接话,曹队倒是先开了口,“焕生,你刚才的推论漏洞很多,应该不成立,但我要先向你确认一点,你和老常混久了,不会神经失常,反而会变得神经粗大,百毒不侵,你看我,和老常混了二十年,有一点不正常的样子嘛?你的推论,解释不了几个问题,一个是为什么诅咒只发生汤斌文美术班的学生里,还都是男的?王宝成如果进入了矿道,他不可能选择性的只收集这些矿工的遗物吧?还有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的汤斌文和蒋承志没事儿?再有既然小范破译了石碑上的文字,掌握了扶余四术,那么也一定知道诅咒的事,那么他依旧告诉王宝成,不警告他危险,不是成心害人吗?”

    曹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最不能接受的是,矿难发生时,附近两个矿场的工人,再加上煤矿没有下井的工人都没找到进入仓库的通道,把人救出来,而王宝成只身一人,没工具,没设备,怎么可能找到进入的通路。退一步,就算王宝成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了通路,但困在里面的小范和十九名矿工当时怎么会没有发现有出去的道路?他们求生所迸发出的能量,总比在外面的王宝成强吧,所以我觉得根本不存在这么一条通路。”

    我笑着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我觉得你们两个说得都有道理,也都有漏洞,但这件事你们都没有站在小范的角度思考过,所以一直和真相隔了一层窗户纸。”

    焕生和曹队惊讶得望着我,几乎是同时问道:“小范的角度?”

    “对,小范的角度。你们想,小范的人生是充满悲剧色彩的一生。他出生时,双胞胎弟弟死于难产,他不管愿不愿意成了双灵人。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他特殊的能力,与周围的孩子完全不同。之后也因为这种能力,变成了特异功能研究的小白鼠,不但经受残忍的对待,还一度以为弟弟的灵魂因为实验灰飞烟灭了。他有个功利的父亲,不顾及他的感受,只想通过实验让他光宗耀祖。他小小年纪就被当成了骗子,却不能和任何人倾诉。接着他精神失常,成了自闭症患者。”

    “后来,在汤斌文的帮助下,他才渐渐找回了自己,找到人生的乐趣,可这份对生命的期待非常短暂,他又因为帮助老师,下了矿井,因为矿难,被永久封存在地下。我只想问你们,如果你是小范,你在深黑的仓库中独自面对十几块石碑,而这些石碑就如同自己无可轮回的宿命,你会怎样做,又是怎样的心情?”

    这一刻,小小的房间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慵懒的阳光像被冻结了一样,不断反射着冰峰般的光芒。冯不过重新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焕生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低下头不停搓着手,而曹队紧紧攥住茶杯,好像它会随时掉落在地上一样。

    很快,我的身后传来了小杨轻轻的抽泣声,她颤抖哽咽地说道:“我能感受得到,非常的绝望。我父亲埋在矿井下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每天都要跑到院门口去等着,期待也许这些都不是真的,父亲还能回来。当我接受这个事实时,内心里是一种仇恨,恨苍天为什么夺走我的父亲,这种情绪存在了很长的时间。”

    曹队把桌上的纸中盒递给小杨,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小杨是切身的感受,肯定没错,应该就是仇恨。这些年我亲手逮住了不少变态杀人狂。仔细调查这些人,也发现他们中的很大比例都是青春期时,遭遇过父母离异,或者双亲早亡这些事,一方面缺乏家庭的温暖,另一方面遭受一些社会上的不公正对待,于是才会往那条黑暗的道路走去,越走越远。他们的罪行不可饶恕,但他们的遭遇有时又很让人同情。没错,应该就是一种仇恨,一种对社会不公的愤怒。”

    “是啊,那我们再深一步想,从前面我们了解的情况看,汤斌文是非常了解石碑及其文字的意义,而王宝成的父亲王技术员,应该也是清楚的,当年他蒙冤免职时,隐约透露出来的关于扶余四术的内容,不会仅仅是他的推测。这一切是他们在隐瞒石碑的真相。而之后的王宝成也很可能通过他的父亲了解了这些,所以对于石碑的危险,甚至小范掌握了石灵永固的扶余四术,他们可能都是知情的。那么,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我感觉自己已经触到了故事的谜底,虽然我内心在不断抗争,期望它不是事实。

    “什么样的可能?和小范的仇恨有关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或心起于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故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凶人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三年天必降之祸。胡不勉而行之?--《太上感应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刺青 (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就在大家屏息以待,等我说出另一种可能时,房间的门突然急促地响了。小杨连忙去把门打开,小李满脸疲惫地站在门前。

    小李和我们一样,红着双眼,进了屋,警服皱在了一起,在外面披了件外套,警帽也没戴,看来也是奋战了一个通宵。

    “领导们都在啊,怎么也是一个通宵?曹局,周博士那里有进展了,希望你们马上过去一趟。”小李边说,边随手拿起一杯已经变成咖啡色的隔夜茶,一仰脖儿,全灌了下去。

    “终于有进展了,小周办事还是让人放心,走,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曹队拍了下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等会儿再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焕生下意识地一把拽住我的手,生怕我忘记了刚才的问题。

    “其实很简单,当年小范在做的那个实验,他和弟弟的灵魂分处两地,以至因为有屏蔽性房间的隔离,小范一度认为弟弟的魂魄消散了。那么,会不会发生矿难的时候,他和弟弟的灵魂同样是分开的呢?”

    再次来到市委机关疗养院,虽然只离开两天,我却惊讶地发现,去路两旁的迎春花都开了,一丛丛,一片片,映衬着那一片红墙青瓦的建筑分外的清幽。而一路上,没碰到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我们在路上都沉默不语,焕生和曹队大概还沉浸在我提出的另一种可能性上。倒是冯不过好像是缓了过来,在后排不断打听着周程的来路,和他到底有什么办法从一个老年痴呆患者身上挖出线索。

    一股无法抵抗的困倦感袭过全身。一瞬间,我放弃了抵抗,哪怕短暂的浅睡,也是件幸福的事。从山脚沿盘山路行驶到坐落在半山的干休所,车程应该不到十分钟。但这段路在我的半梦半醒之中,似乎漫长无比。在这段大脑的空白中,我似乎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已经结束了,尘归尘,土归土,已经结束了。”

    但我在睡梦中追问时,反复只是这一句,这让我很是烦躁,索性不再理会。我不知道这句话在我脑海里重复了多少遍,就在身边的曹队推了我一把,让我睡意尽失时,我恍惚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一句不一样的话:“对石头来说,开始和结束又有什么区别?”

    疗养院的胡院长专门给周程腾了一间治疗室出来,汤斌文的床被放在房间的正中。汤斌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似乎完全没有知觉,浑浊的双眼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一条薄被盖在他的身上,可能是肌肉萎缩的原因,被子下面仿佛就是床板,好像根本没有身体一样。他的头顶连接着很多各色的金属导线,床头的仪器不断闪着淡蓝色的幽光。

    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只在床头的金属推车上,放了一盏台灯。我这才发现,周程就坐在台灯的后面,不知为何戴了副墨镜,头半仰着倚着椅背,一动不动。

    也许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我们做了一个出去的手势,然后把我们带到了旁边的一小间办公室。

    摘下墨镜的周程,并没有我原以为疲惫不堪的样子,反而显得神采奕奕,从眼神中能感觉到他刻意隐藏的兴奋。

    “周程,怎么样,这个病人不一般吧?早跟你说了不会让你白来一趟。”曹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周程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汤斌文躺在那,好像一点意识都没有,你怕什么?”曹队还是压低了音量问了一句。

    周程安排我们坐下,又检查了一下办公室的门,然后坐到我们几个身边,小声的说:“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怎么说呢?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不着急,喝口水,慢慢说。”

    周程向我点点头,用他独特的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讲了起来。心理治疗师的讲述方式和他的职业背景有很大关系,跳跃性很强,对细节的描述很详细,再加上语言里充满了暗示,我们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理解,听着很累。可即便如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离开他的嘴唇,仿佛,那就是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周程最初是用的常见的脑电波监测的方式,对汤斌文做了个检查,希望能找到他处于昏迷状态和相对清醒状态的规律。如果能找到他的清醒状态,那么再考虑用什么办法和他的大脑建立联系。

    基本上他用了一整天做这个研究。但令他沮丧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测,汤斌文的脑电波像一条波澜不惊的河流,永远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这是项枯燥无比的工作,周程疲倦的不行,就让小李和他换换班,并嘱咐小李,有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马上叫醒他。

    就这样到了第一天凌晨的时候,观察力很强而心思缜密的小李,发现了汤斌文脑电波非常微小的变化。那条平直的线忽然轻微的向上跳动了一下,大约一秒钟之后,这条线又跳动一次,但这一次跳动的幅度明显大于上一次。但这次跳动之后,那条线复归于平静,再没有了动静。

    小李并没有马上叫醒周程,他看了一下表,在本子上记录下跳动的时间,然后继续等待。大约每隔十分钟左右,脑电波就会跳动,和之前发生的一样。但小李记录了几次就发现,跳动间隔的时间正在缩短,从十分钟到九分钟,再到七分钟。

    小李连忙叫醒了周程,把他做的记录拿给周程看。周程很兴奋,至少这证明汤斌文的大脑对外界还是有反应的。又观察了半个小时,跳动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了一分钟,这种大脑复苏和运转的方式是周程以前从未看到过的,但那时周程有了很大的担心,间隔时间的缩小,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如果开始的时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么往后很可能出现他更不可控的情况。

    果然,他的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突然之间,汤斌文的脑电波如同翻涌的海浪一般,一波波的涌起。但与常人不同的是,这似乎并不仅仅是波峰波谷,再到波峰的过程,而是一个小波浪之后,紧接着一个大波浪,不管前一个波浪的幅度有多大,后一个波浪必定会超过前一个,周而复始。

    周程扭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汤斌文,老人的面容依旧没有表情,但他的双手微微抬起,在不停地摆动,好像手里有支画笔,而半空中有一块画布,他正在尽情地抛洒色彩一般。只是他的小臂颤抖的非常厉害,恐怕已经无法握住一支真实的画笔。

    讲到这里,周程停了一下,我知道,他现在正在组织语言给我们讲述,但究竟这脑电波代表了什么,竟然让一个心理学博士,一个接触过上千病例的顶尖医生,无法组织起合理的语言呢?

    愣了一会儿,周程选择了放弃用语言去描绘他所看到的一切,而直接开始叙述他的结论,这样他就重新做回沉稳而充满逻辑性的自己。

    周程认为,汤斌文的脑电波证明他依旧存在着思维能力,只是肢体肌肉退化已经不能对他的思维做出有效的反应。从这一点看倒是符合帕金森综合症的特点。但是,当汤斌文的脑电波开始活跃时,波峰的极值远远超过了正常人,这对一个古稀老人是极端不正常的情况,至少周程从没有碰到过。但这一点,周程还可以用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在灵感来了的时候,脑活跃程度会远远超过正常人来解释,当然,在汤斌文目前的状况下,是否还具备艺术创作能力的疑问,周程暂时先放下了,毕竟事实摆在面前。

    但让周程完全无法理解的是,那个小波浪接一个大波浪的脑电波图像,他从未见过,而且无法理解,如果是处于艺术创作的状态,脑电波受思维影响也应该是没有规律性的,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才对。周程意识到,如果此时给自己的大脑也连上机器,怕是他的脑电波也在同样的起伏。这是一种糟糕的感受,一种让人内心叵测却又充满无力感的感受。

    大约二十分钟后,汤斌文的脑电波恢复了平静,是瞬间平复的,完全没有一般人由强到弱的过程。周程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坐在汤斌文床前,再没有了困意。这时病房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

    之后的一点三十分,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二十分钟后同样无声地消失。这让周程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一个怪异的想法进入他的大脑,虽然听上去有点可笑,周程还是决定测试一下。他在汤斌文的后脑部位重新安了一组监测导线,又给他注射了一定剂量的司吉宁和神经酸,来缓解帕金森病对神经系统的麻痹。然后,给自己的太阳穴上,抹了点清凉油,在汤斌文床边重新坐下来,默默等待着还会发生什么。

    (从冥初生觉。从觉生我心。从我心。生五微尘。从五微尘生五大。从五大生十一根。神为主常。觉相。处中。常住不坏不败。摄受诸法。能知此二十五谛。即得解脱。不知此者。不离生死。优楼迦言。实有神常。以出入息视眴寿命等相故。则知有神。复次以欲恚苦乐智慧等所依处故。则知有神。是故神是实有。云何言无。--《百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刺青 (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约到三点二十分时,仪器屏幕上,前后两个波浪形的脑电波再次出现,而这时,周程分别给两组探测线通电,用一定的电压来刺激汤斌文的皮下神经,用来观察神经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情况。

    周程给我们讲述的过程中,他的专业术语越来越多,特别是在神经应激反应上,很多内容即使我们连猜带蒙,也完全不能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只能看着他兴奋又有些茫然的手舞足蹈。

    曹队终于受不了他打哑谜般的描述,逮住周程喘气喝水的功夫,插进去问了一句:“周程,你那些研究过程我是真听不大明白,你就直接告诉我结论吧。”

    周程摊了摊手,耸着肩说:“曹队,现在我没法下结论,只能说说我的推测。汤斌文的脑神经是由两套思维系统在控制,都会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但对应的脑扇活动区和皮层深度不同。但又和我们常见的人格分裂不同,人格分裂是一套思维系统,想象出另一种人格,但本质上还是单一系统,但汤斌文很明显,是两个独立的系统。”

    “能不能再简单点?”曹队揉着已经有些微微谢顶的脑门儿问道。

    “就是我们说的双灵人。”我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站在唯心主义角度,老常的说法也没错,但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帕金森综合症的变异现象,或者说有点类似于帕金森综合症的新的脑部疾病。可老常,你们怎么知道汤斌文是双灵人?”周程显然对我的回答非常震惊。

    “我们不知道汤斌文的情况,只是通过对小范的调查,发现小范是个双灵人。”廖焕生皱着眉给周程简单讲了一遍这两天我们的调查结果,以及来疗养院之前我们的推测,在这一遍描述中,廖焕生对很多细节做了一些修正,整个推演显得无懈可击。

    听完廖焕生的介绍,周程从曹队手里拿过根烟,点上,默默的抽了几口,又缓缓地说道:“虽然我不赞成双灵人的说法,更不相信有什么灵魂附体,但在汤斌文身上确实有很多我无法解释的现象。你们知道帕金森综合症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好像是因为人年纪大了,大脑中分泌的一种激素慢慢变少,造成神经对身体肌肉的控制能力下降,最后肌肉萎缩,机体功能丧失,人就瘫痪了。当然,帕金森好像还是一种遗传病。”廖焕生把身子重新埋进椅子里,答了一句。

    “是多巴胺能神经元的萎缩造成的”周程向廖焕生点了点头,但面容依旧严峻。“酪氨酸氧化酶是多巴胺能神经元主要产生的化学酶,现代脑科学认为酪氨酸氧化酶是大脑控制肌肉神经的主要代偿物质。那么帕金森综合症,就是酪氨酸氧化酶分泌不足造成的。”周程大量的医学名词再次蹦了出来,我们只能跳跃着理解他语句的意思。

    “可是,我昨天测试了汤斌文酪氨酸氧化酶的情况,怎么说呢?的确比正常人要少一些,但并不会造成他肌肉功能的丧失,况且,汤斌文发病已经很多年,那肌肉功能丧失会进一步加快酪氨酸氧化酶的分泌减少,成为一种恶性循环。从发病时间上,汤斌文现在的酪氨酸氧化酶值应该很低才对。我一直没想通,曾经认为汤斌文得的并不是帕金森综合症,是另外一种我们还未知的脑疾病,但听了刚刚焕生对小范心理疾病的推测,我反而有了个新的想法。”

    虽然我们内心都对周程的研究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真正听周程分析起来,不知为什么内心还是非常沉重。就如同当时我们对着小范的录像带,分析小范特殊的行为特点一样。

    “老常,前几年我接触过几个气功大师,本想通过技术检测的方式,弄明白咱们古代的内功心法,经络运转的成因,至少能有一些科学的解释,但是无功而返。我并不怀疑我的检测方法不对,而是当时我的仪器还达不到检测的需要。但这些检测至少证明了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的修炼者,以意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这两天,通过对汤斌文的检测,我刚才忽然想到,之前我们从汤斌文的病理现象,去反推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于是发现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也许,汤斌文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至少当年他开始有帕金森综合症症状时,酪氨酸氧化酶是正常的。但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得了帕金森,并且开始习惯性的抖动手脚,慢慢发展为主动地屏蔽外来的信息,人为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人意念的力量,有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巨大,而他的身体也会遵循他的意志,而开始慢慢发生变化。也许没有多久,汤斌文的酪氨酸氧化酶开始下降,几年之后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但这个帕金森综合症是他臆想出来的,和真正的帕金森患者还是有很多的不同,比如酪氨酸氧化酶值偏高,比如他的身体机能并没有明显的病理性神经病变,比如,多数药物治疗对他完全没有作用。所以,我认为汤斌文得的是一种癔病,一种心理疾病,由于这种案例非常少见,我才会认为汤斌文具有两套思维系统,不同的脑叶完全分割开来工作,这也就是你们说的双灵人。”

    周程一口气把他的推测讲完,大家重新陷入了思考之中。老实讲,站在科学的角度,他也许分析的没错,但对于我们掌握的前因后果,这种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

    曹队直肠子的性格再次表现出来。“周程,科学就是科学,不能掺杂进太多主观因素,个人因素,这些我也明白,可你要说汤斌文自己想象出了帕金森,我是不信,他没动机和理由啊。你说,是因为小范的死,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内心不安。这有可能,可他矿难之后,一直还在研究石碑上的文字,一点没有轻生厌世的样子。他只是意外死了一个学生,可他还有很多学生等着他教啊,怎么会想不开?我不相信一个曾经把自闭症患者治愈的人,自己会得了自闭症,除非这自闭症是传染的。再者说了,就算是汤斌文想不开了,他也犯不着用这么慢,这么痛苦的方式折磨自己吧,和其他自杀者一样,割了腕多痛快?”

    “动机和理由?曹队,你能破那么多大案,看来也不全是蒙的,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故事可能想得太简单了,双灵人,还有,老常说的矿难时小范的另一个灵魂,再加上我们面前汤斌文的臆想症,这些我想不是孤立存在的,还好,周程为我们补上了最后一环,让我们可以还原那个故事的最后部分。”廖焕生重重地拍了一下曹队的肩膀,一边望着我,兴奋地说。我相信屋里所有人,对廖焕生的案情推理,比对周程的医学术语说明有兴趣的多,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廖焕生。

    我向焕生点了点头,“焕生,还是你来把这个曲折的故事接续讲完吧。”

    焕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年,小范被埋在了矿井底下,他因为本身就是个双灵人,估计也是高句丽大巫们传承的天命之选,得以破解了石碑上的扶余四术,并利用石灵永固之法,在自己的肉身毁灭之前,将灵魂注入了石碑之中。但那一次小范下井的时候,他弟弟的魂魄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一同下去。”

    “而小范出事后,他弟弟的魂魄无法找到哥哥的肉体,而此时的汤斌文与王技术员一定已经知道那些石碑的意义和作用,他们担心石碑的秘密泄露出来,会导致一些邪恶而可怕的巫术再次横行,而没有把石碑背后的东西公布出来,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汤斌文必定觉得他对小范的死负有责任,而以自己的肉身接纳了游离在外小范弟弟的魂魄,成为了另一个双灵人,并一直在研究石碑上的文字符号,希望找到救出小范灵魂的办法。”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石碑中小范的魂魄完全掌握了扶余四术,并利用驱影传信的方式和汤斌文身体里的弟弟取得了联系。但这时小范的魂魄因为自己短暂一生中所遭遇的不公待遇,而变得出离愤怒,他内心里已经完全是复仇的怨念,虽然他并不知道应该找谁去复仇,但只有借助弟弟的魂魄,和这种特殊的沟通方式,才能完成复仇的计划。也许,最初小范弟弟的魂魄并不赞成小范的计划,可小范的怨念越来越强,小范的弟弟也渐渐丧失了自我。”

    (为巫者鬼必附之,设像者神必主之,盖乐所响也。戎羯之礼,事母而不事父;禽兽之情,随母而不随父;凡人之痛,呼母而不呼父,盖乳哺之教也。虎狼不过于嗜肉,蛟龙不过于嗜血,而人无所不嗜。所以不足则斗,不与则判,鼓天下之怨,激烈士之忿。食之道非细也。--《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刺青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廖焕生讲述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是从前听他讲历史典故的信手拈来,沉稳自如。多少有些恐惧,多少有点悲凉。

    “汤斌文自然感觉到了身体里小范弟弟魂魄的变化,也许他做了很多努力,安抚小范弟弟的魂魄,期望他能不受小范的影响,保有一颗仁爱之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觉得无法控制了。汤斌文一定明白,小范需要借助自己的身体来完成复仇,他只有采取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既能保留下小范弟弟的魂魄,又可以控制小范的怨念。”

    “于是,汤斌文不断地重复一个信念,自己得了帕金森综合症,很快,自己将不能行走,不能交流,不能书写,也许意识也会慢慢的丧失。他希望自己的身体成为囚禁小范怨念的笼子,毕竟只要自己不和外界接触,小范仅通过驱影传信的方法,无法获得外界足够的信息,那他的复仇计划便无法实施。”

    “这样又是几年过去,汤斌文虽然用自闭的方法控制住了小范的怨念,但不断的自我暗示,让汤斌文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帕金森综合症的病人。而他也渐渐感觉到,头脑渐渐开始糊涂,对体内魂魄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大约在一年前,王宝成开始做噩梦,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现暗青色的符号,而他的父亲去世前,曾将石碑的秘密告诉他,他知道高句丽大巫的诅咒开始在他身上出现,而且并不止是他一个人。他遵循父亲的告诫,回到集安,找到了在疗养院里的汤斌文。我们现在很难了解王宝成和汤斌文到底交流了什么,但在汤斌文当时的状态下,王宝成恐怕也只能告诉他危险的降临。”

    “王宝成走后,汤斌文尝试这通过自杀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但为时已晚。小范的弟弟控制住了汤斌文的身体,于是诅咒开始一个个生效。由于当年小范能接触到的人很少,驱影传信又不可能在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实现,所以,死亡只会在当年遇难矿工的直系血亲中发生。但我们无法了解的是,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也许是汤斌文以他的毅力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也许是他告诉了王宝成解决问题的办法,而王宝成回到画家村以后完成了它,总之,这诅咒夺走了几条生命以后,又无声无息地停止了。”

    廖焕生几乎是一口气把这故事讲完,之后便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而大家的目光重新转向通往旁边病房的小门。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知道,在门的后面,那了无生气的躯体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老常,我觉得焕生的说法太玄乎了,如果真如此,我们岂不是要把这个病床上的老人控制起来,而且,这高句丽大巫的诅咒为什么只对男的有效?女孩都没事?还有,王宝成回到北京,如果他成功了,为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曹队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让我奇怪的是,本以为会最先产生质疑的周程,反而表现得非常平静,好象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眼睛没有离开那扇门,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常,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些鬼啊神啊的,你有发言权啊,焕生说的这些,你信几成?”曹队有些焦虑地追问我。

    “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测,整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人有三个,小范死去十几年,无法开口,汤斌文现在躺在病床上,对我们的问话都没有反应,王宝成失踪。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所以我们的所有推论,到带有自己主观的色彩,都是自己认为最合理,而内心最能接受的情节,不是吗?”我掐灭手里燃了一半的香烟。

    “老常,你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吗?”曹队嘟囔了一句。

    “那么老曹,这个故事的最后部分,我还有两个不同的版本,和焕生的故事有所不同,一个光明一些,一个灰暗一些,你想先听哪一个?”我问了他一句。

    曹队楞了一下,说道:“焕生那故事就够灰暗了,老常,你先来个光明一点的版本吧。”

    “光明的版本其实并不复杂,焕生前面分析的已经很透彻了,王宝成找到汤斌文时,告诉了他当年矿难遗孤背后出现扶余古文字印记的情况,推测是小范借助弟弟的灵魂,用小杨以前提到的一字印的萨满教方式,对矿难遗孤们进行报复。他们探讨出了阻止小范的复仇计划,和高句丽大巫诅咒的办法,汤斌文希望用自己的死隔断小范和他弟弟的联络,但最后时刻,小范的弟弟摆脱了小范在精神上的控制,他不愿救过他们两次的汤斌文因他而死。而之后,汤斌文在自己的大脑中创造了一个想象的世界,和小范的弟弟一起,以此对抗小范对弟弟魂魄的控制。诅咒被隔断,自杀事件也就停止了。”

    “我们在脑电图上看到的图像,小的波峰就是小范的弟弟接收到小范的信息,开始被他左右而出现的。而大的波峰则是汤斌文用他的办法来控制小范弟弟而出现的。”我说完抬眼看了看大家,大家都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老常,你这个版本虽然也合乎逻辑,可听上去总有点怪怪的,说不出来的别扭。”焕生在一旁说道。

    “老常,我明白了,你这个叫粉饰太平,欲盖弥彰,有一个曲折离奇的过程,结尾却很让人扫兴。虽说我们局里很多案子的结案报告都这么写,但我们之间你就没必要来这些虚的的了。”曹队骂了一句,盯着我等着下文。

    “既然大家都不相信什么光明与美好,那么下面只有尽力去接受真相的残酷。”我点了一支烟,不知为什么手开始微微的颤抖。虽然这个故事的全貌早已经在大脑中勾勒出来,但为从未想到,把这些讲述出来竟是需要如此的勇气。

    “好,我想,我们从故事的结尾往前讲,这样我们更容易看清故事的全貌。画家村的自杀事件也许跟高句丽大巫的诅咒有关,但那些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更像是小范深思熟虑后的一个局,这些矿难遗孤的死,可能会有复仇的成分,但根本目的并不在此。”

    话刚讲到这里,我的手已经被曹队一把攥住,“还有什么目的?他一个陷在石碑里的死人还有什么目的?”

    “画家村的画家一个个死去,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紧迫感和危机感,我们是局外人,看上去只是一个个离奇的巧合,但了解当年真相的人,他们不会这样看,他们内心的恐惧在不断地增加,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而自乱阵脚。”我的话还没讲完,廖焕生已经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老常,你的意思是前面的自杀事件,都为了引出一个人,是王宝成吗?可王宝成去找汤斌文时,自杀事件还没有开始啊?”

    我点了点头,“真相往往并不神秘,这世界远没有那么多巧合。汤斌文用心理暗示的方法,靠帕金森综合症的方式囚禁住小范弟弟的魂魄,但产生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考虑到的弊端,那就是他同时封闭了自己和外界沟通的渠道,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同样,王宝成也不知道汤斌文那里发生了什么。当王宝成的背后也出现了神秘的印记,他别无选择,只有回到集安,去见汤斌文。而这也是小范利用汤斌文帕金森综合症越来越严重,控制力越来越弱,等了十几年而布下的局。”

    “焕生,你说得对,王宝成在一年前找到的汤斌文,但最早的自杀事件并不是在画家村,而是在集安和吉林市,应该在王宝成回集安之前。我也因为这一点,曾经把王宝成与事件的直接关联上剔除出去。但更大的可能是,王宝成见到汤斌文,了解到了真相,而汤斌文试图自杀结束这件事,但没有成功。王宝成回到北京后,并没有下决心接受小范的计划,可王宝成看到画家村里一个个与当年矿难有关的人,纷纷因诅咒而死,明白汤斌文已经失败,才最终做出了决定。”

    “为什么?小范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那王宝成的决定又是什么?”曹队目不转睛,瞪着大眼盯着我。

    “也许是为了灵魂的自由,也许是为了复仇,也许是他也在探求事件的真相,谁知道呢?但我想王宝成的决定,无外乎两个,要么替小范完成一件小范无法完成的事,了却他的怨念,可惜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要么让自己成为小范。”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用患;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青 (续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显然,我的说法远远超出了大家的理解能力和接受程度,屋里气氛沉闷而压抑。曹队几次欲言又止,周程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迷离。

    “老常,你的意思是,小范费尽心力,把王宝成弄来和汤斌文见面,是想让自己弟弟的魂魄进入王宝成的体内,用控制王宝成的方法,达到重获自由的目的。可这里也有个问题,虽然说汤斌文封闭了自己,对外界没有接触,但毕竟他的其他学生还经常来看他,他周围还有很多医护人员,他为什么不附身在这些人身上?而一定选择王宝成呢?”廖焕生疑惑地看着我。

    “中国有句老话叫为巫者鬼必附之,设像者神必主之。高句丽大巫少之又少,一方面是通灵的天赋不是一般人所具备,另一个就是需要残酷而漫长的训练,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神魂易体的事,也一定是巫者之间,或是对有这种灵力的人才会有效。巫者的魂魄进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就好像器官移植的排异反应一样,而且可能更激烈。所以,自古人鬼殊途,魂窍如一。”

    “如果我没有猜错,焕生拿到的那本《东北萨满教研究》的作者王树森,和矿难中的王技术员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很可能是直系亲属。而王树森的书,不像是一本学术专著,倒像是本纪实文学,而他接触到的巫术内幕很多,但书里刻意隐瞒大部分内容,很有可能就是巫门中人。萨满的传承是血亲传承,一世为巫,三世通灵,那么王宝成本身就是具备灵力体质的人,如果小范选择神魂易体,那么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王宝成是最合适的。”

    焕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但内心依旧有所不甘一般,又问了一句:“小范弟弟的魂魄可以进入汤斌文的身体,那岂不是汤斌文也是灵体,甚至是大巫的传人?这么多奇怪的人从开始就聚在一起,不是太奇怪了?”

    “是啊,焕生你说的没错。佛说,可集三千怨念于己身,渡便是功德。可魔也说,三千怨念无以渡,吾愿己身而代。汤斌文是菩萨心肠,还是鬼魅伎俩,我不知道,但他当年执意来这个偏远小城支边,可以回大城市时,又执意留下来,我想他的志向也不完全是培养这个小城的美术人才。也许这是个没有善恶对错的故事,只是看你愿意往哪个方向去想。”

    “可很多事,如果说穿了,人未必会看破红尘,一心向道,反而会心障难除,一夜成魔。比如,我们再往前推演,矿难的事王技术员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是矿井的勘探者、设计者,他又是王树森的血亲,那么他选择打通通往日军地下仓库的通路是偶然的吗?发现高句丽的扶余石碑后,汤斌文只下了一次矿井,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小范,为什么?是不是他早获悉小范的特殊能力是解开石碑秘密的钥匙?而矿难发生前半小时,王技术员下过一次井,他上来之后,矿工便发现了异样,等小杨的父亲再次下井查看时,矿难就发生了,这会是一个巧合吗?还是王技术员为封闭矿井人为触碰了机关。”

    “最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矿难发生的那一次,小范和他弟弟的魂魄分开了?一个因为弟弟魂魄不能归体,以为自己害死弟弟,而遭受那么大心理打击乃至自闭的双灵人,我不知道会出于什么原因,在矿难那天把弟弟的魂魄留在上面,自己只身下井。那一定是一个他最信任的人给了他某种承诺或请求。如果这些疑问汇集在一起,我们能说汤斌文用意志使自己患上帕金森综合症,用封闭自己的方式封闭小范弟弟的魂魄,阻隔小范和外界的沟通是一种自我牺牲吗?而矿难的发生真的是因为石碑所记载的内容无比危险,王技术员不得不选择触碰搬山驱海的机关,彻底封闭矿井吗?”

    一次次的设问,又一次次的反转,让所有人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许是我不小心提到了杨胜武,身旁的小杨低着头轻声的哭泣着。而这时,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被无限的放大,仿佛是这世界唯一的声音,重重的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沉没良久之后,冯不过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要是像老常说的这样,得什么样的脑子才能做出这个局?焕生,这个故事告诉我,咱俩再好的兄弟,我只能保证我不害你,但我也不得不防着你。”

    焕生瞪了冯不过一眼:“老冯,你不觉得现在防我已经晚了吗?有时候我也佩服你,你的心是真大。老常,听完你这些完全不像推理的推理,我还是比较接受你那个人本恶的阴暗理论。心理上再不能接受,但理智却让我相信这是个无懈可击的解释。沿着这条思路去想,王技术员一定是早知道大青山下埋的扶余石碑,而家族的传承让他极度期望解开扶余四术的秘密,甚至是掌握它。”

    “而他也一定早知道这里面隐藏的危险,就是那致命的诅咒。同时,他并不能破解石碑上的扶余文字。他不得不找到汤斌文合作,汤斌文一方面想借助小范的能力,解开石碑文字的秘密,但担心了解了扶余四术的小范,自己不好控制,当然更担心那诅咒会引火上身,而想出了一个卑鄙的万全之策。”

    廖焕生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毛巾,擦拭着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又缓缓地说道:“他利用小范双灵人的特点,在矿难那天,把小范和他弟弟的魂魄分开,继而由王技术员下井,开启搬山驱海的秘密机关,制造了矿难,将小范困在井底。因为这样,即使小范掌握了扶余四术,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对他造不成实质性的威胁。同时,借助小范和他弟弟灵魂传递的能力,表面上是以己之身,收留小范弟弟的魂魄,实际是一种胁迫。让小范不断把石碑破解出的内容传递上来。”

    “也许是小范,也许是小范的弟弟,逐渐开始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了解到他们被利用被出卖的事实,而开始反抗,小范拒绝继续传递信息,小范的弟弟则试图脱离汤斌文的控制。在计划失控的情况下,汤斌文不得不采取自我牺牲的方式,利用帕金森的病症特点,人为丧失活动能力,并隔绝与外界的沟通,用这种方法囚禁小范弟弟的魂魄。而王技术员可能得到了他想要的,也可能与汤斌文达成了某种协议,离开了集安。”

    “这样过去了很多年,在汤斌文对身体掌控能力越来越弱的情况下,小范和他的弟弟开始了反击的计划。刺青的出现,不断的自杀事件,使王宝成如惊弓之鸟,王技术员死前一定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他,他不得不去集安,找到汤斌文,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并试图解决问题。而就是那一次的见面,小范弟弟的魂魄成功进入了王宝成的身体,重新获得了自由,而我们旁边房间,汤斌文的身体里,留下的是王宝成的魂魄。”

    廖焕生说完,叹了一口气,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曹队,我觉得不用再去找王宝成了,他不出现,这故事也许才算划上个句号。”

    曹队却摇了摇头,“小范、汤斌文、王技术员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其实并不在意,但那六七个自杀者是无辜的,天理昭昭,总要有人为无辜者的死负责吧。焕生,我承认你和老常的推论有一定的道理,但这些都是推测,我们怎么能确定以后不会再有自杀事件?我们甚至不能确定汤斌文身体里到底是谁。不控制住王宝成,谁又能保证这一切结束了呢?”

    曹队话音刚落,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周程忽然开了口:“我知道汤斌文身体里的魂魄是谁。”大家的目光瞬间转到了他的身上。他话出口的一刹那,我一下意识到了周程之前为何一直沉默。周程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的性子我还是很清楚,非常有主意,而且认死理,不太懂得变通。以他的留学经历和家庭背景,进个研究机构,大医院轻而易举,可他宁可自己忙前忙后,在别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坚持自己开个小心理诊所。

    另外,周程这个人对专业非常认真负责,治学严谨,没有十成把握,不会轻易下结论。他一早让小李过来喊我们,一定是有了很大的突破。而我们之前注意力全在推测小范这个离奇故事上,反而把他忽略了。

    (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久惑於此。今转之,在己为哀,在他为悲;在己为乐,在他为喜。在己为嗔,在他为怒;在己为愁,在他为忧。在己若扶之与携,谢之与议。故之与古,诺之与已,相去千里也。--《邓析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刺青 (续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周程这会儿看上去,脸上像罩了一层霜,毫无血色,仿佛打了两天的通宵麻将一样,感觉随时都会倒下去呼呼大睡。他站起身,从放满监视仪器的不锈钢小车上,拿过一个硬皮塑料夹,递给了曹队。

    “今天凌晨,第三次波浪形的脑电波出现后,我就萌生了一种想与汤斌文沟通的愿望。给他注射神经酸时,从他的肌肉反应看,汤斌文应该是可以对外界的声音有感知能力的,而脑电波的规律性,证明他依旧有正常的思维能力,只是丧失了语言功能。我想起这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套测谎设备,虽然汤斌文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只要问题问得合理,他的脑电波对问题肯定会有反应,也许可以判断出他要回答的是与否。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我的催眠术是否有效,还是给汤斌文做了一下。”

    周程的话让我们内心都为之一震,的确这是我们唯一从汤斌文那里得到有用信息的途径。但廖焕生显然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似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我让李警官去喊大家过来,就是因为我对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并不是十分的了解,怕问汤斌文的问题不能切中要害。但现在想想,也许知道的少一些对这工作更有利,至少不会太受感情因素的影响。这本子上,我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做了个记录,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可以解答前面的大家的疑问。”说着周程用手指了指硬皮夹,示意曹队给大家读一下。

    “四时二十五分,问题一:汤斌文,是不是你的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的魂魄?A脑扇区,3秒,缓平波,b脑扇区,5秒,缓平波。”曹队读了一段,停了下来,问周程,“小周,这是什么意思?”

    “A脑扇区、b脑扇区是指我分别监测的汤斌文大脑两个部位的脑神经反射,当我问了这个问题时,两个区域的脑电波都是缓平波,说明,对这个问题,两个脑扇区都是默认状态,也说明汤斌文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但b脑扇区的反应要慢2秒左右,但我当时并不明白是如何产生的。后面我会有解释。”周程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曹队点了点头,继续读下去。

    “四时三十分,问题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是当年矿难后出现的吗?A脑扇区,3秒,缓平波,b脑扇区,3秒,V型波。小周,这段怎么解释?这个问题需要问吗?我们之前应该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曹队,今天凌晨时,我对整个案子的脉络还没串在一起,我听的很多信息是零散的。我当时是在推测,汤斌文会不会和小范一样,是个先天的双灵人。我的习惯是排除多余的可能性。但是脑电波的反应让我很疑惑。两个脑电波明显的不同,说明有一个人在说谎。b脑扇区是V型波,说明他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很激烈,在否认,那么他要么在掩盖什么,要么就是对这个问题还有要进一步强调说明的东西。”周程一边思索,一边随口答了一句。

    “那就是说b脑扇区在说谎,他是那个后来者?”曹队追问了一句。

    这看似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周程竟然没有肯定的答复,反而显得很犹豫,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倒是让大家很惊讶。

    “周程,你的方法固然是个好的思路,但这里有个问题,正常的测谎,被测着只对问题回答是和否,测谎是根据回答问题脑电波的摆动幅度,来看被测者的心理状况。而汤斌文这种情况,无法回答,而身体里又有两个脑电波。那么我们并不知道是哪个脑电波回答的是,哪个回答的否,换句话说,那个V型波未必代表的是否定答案,而只是代表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很激烈。”我似乎有点明白周程一直没有确定答案的原因。

    “老常,你说的很对,这不同于我们对正常人测谎,一个人选择对错我们仅凭V型波就可以判断,但两个人我确实不敢下定论。关键的问题是,假定b脑扇区在说谎,可这个问题,他的反应时间明显比前一个问题短,人在说谎前,一定会有一个犹豫和编造的过程,造成思考的延误。这说明他要表达的是真实的,是自然的流露。”周程向我点了点头,我也一下明白了b脑扇区提前两秒回答第二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A和B的波型图完全不同,总有一个在说谎吧,总不可能是一直没什么波动的A在说谎啊?”曹队万分疑惑地问了一句。

    “继续往后吧,也许后面的问题可以回答一切。”周程向曹队苦笑了一声。

    “四时三十三分,问题三:画家村的自杀事件是不是已经结束了?A脑扇区,6秒,V型波,b脑扇区,3秒,缓平波。周程,这个意思是不是就是A脑扇区不确定,而b脑扇区确定自杀事件已经结束?”曹队念这些记录的语速愈发加快,多多少少显出了一点不耐烦。

    周程点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说话。曹队又继续往下念着。

    “四时三十九分,问题四:王宝成是不是已经死了?A脑扇区,4秒,V型波,b脑扇区,3秒,V型波。周程,两个都是V型波,那说明两个都不能确定王宝成是否死了,至少可以证明即使王宝成死了,也与他们无关是吗?”

    “不,曹队,我明白了,小范弟弟的魂魄并没有进入王宝成身体,和他互换魂魄。虽然两个都是否定的结论,但如果汤斌文的身体里是王宝成的魂魄,他会怎样反应呢?假如是我的魂魄附在别人身上,有人问我,原来的我是不是死了?我应该怎样回答?这是个悖论,我无法明确的回答是与否,因为我不能确定原来的肉身是否死了,也不能确定现在魂魄的附身状况算不算生,特别是这种情况并不是我的主观意愿,是被迫的。起码我会停下几秒钟,来思考这个问题。而AB区的回答速度太快了,显然都不是王宝成的魂魄。”廖焕生非常肯定地替周程答了一句,他的分析切中要害,大家都不禁点了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果王宝成已经在潜意识里确认自己活在了汤斌文的身体里,那么也可能出现不加思考否认的情况,我还是觉得这不是有力的证据。”廖焕生的解释似乎并没有说服曹队。

    周程从曹队手里拿过那个塑皮本,合了起来,随手放到了一边。而他的话语调比之前明显放缓,也更低沉而坚定了一些。“老曹,问题大概就这些,后面的会让我们更头疼,不看也罢。但刚刚我在想,在第三个问题上,王宝成并不能确定画家村的自杀事件是不是结束了,如果汤斌文的身体里是他的魂魄,那显然是A脑扇区。老廖分析的很对,但魂魄与本体分离时,一定会出现自我认知的混乱,回到第一个问题,如果A脑扇区是王宝成,他不会不加思索的只用三秒就确认,而B区的汤斌文反而要花五秒钟。所以,曹队,你大可放心,离开集安的王宝成还是原来那个王宝成,旁边屋里的还是小范的弟弟。”

    曹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周程却抢在他开口之前,又说了一句:“只是从测试的几个问题上看,我觉得大家之前的推论还有一个不太正确的地方,是我们推理时犯了主观上的错误,那就是波峰比较高的,并不是汤斌文的脑电波,而是小范的,大家把那几个问题的答案再想一遍,就会明白。”

    这句话让曹队不再纠结于小范的魂魄是否与王宝成互换了身体,他一定发觉了,事实真如周程所说,那故事的过程又是另一个样子,一个我们从没预料到的情况。而我虽然在理智上认同了周程的测试结果,认同了廖焕生的结论分析,但内心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周程在有意的遮掩着什么,有意的把曹队绕进了一个用假设验证假设是否存在的怪圈,可他费这么大劲儿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但显然,一个优秀心理治疗师的谈话策略,对一个人的自我判断能产生颠覆性的改变,而让这个人并不会产生心理上的不适感,专业就是专业,曹队的大脑开始跟着周程的引导,飞速的运转起来。而内心也就默认了周程和廖焕生的假设。

    (观我生,读如“观兵”之“观”;“观其生”,读如“观鱼”之“观”。九五以其至显观之于民,以我示民,故曰“观我生”。上九处于至高而下观之,自民观我,故曰“观其生”。今夫乘车于道,负者皆有不平之心,圣人以其一身擅天下之乐,厚自奉以观示天下而天下不怨,夫必有以大服之矣。吾以吾可乐之生而观之人,人亦观吾生可乐,则天下之争心将自是而起,故曰“君子无咎”。君子而后无咎,难乎其无咎也!--《东坡易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刺青 (续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连续两天我们这帮人都处于不眠不休的状态下,到了这时都渐渐支撑不住,冯不过早就找了个角落,已经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只有曹队还陷入兴奋的癫狂中,不停用手搓着手里的茶缸,瞪着通红的大眼,开始了他的推论。

    “小周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前面有点想当然了,如果波峰比较高的是小范弟弟的脑电波,那么就只能说明,小范弟弟一直在控制着汤斌文的魂魄,那么,很可能当年汤斌文的帕金森综合症并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而是小范和他弟弟让汤斌文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小周,我不知道这个在心理学上是不是成立?”

    “曹队,心理学上隐形人格替代本我的情况非常多,而身体按照隐形人格的意识来驱动也不算罕见,这个就是民间说的魔障,心理学上的丧失本我意识。只是汤斌文身上的表现方式有点特殊,但您的分析是完全成立的。”周程满眼鼓励的神色,为曹队补充着。

    小周的答案让曹队信心满满,情绪高涨。“这就对了,我想当年,汤斌文用那个歹毒的法子把小范陷在了矿井下面,又用自己的身体囚禁小范弟弟的魂魄,就是要小范破译石碑上的文字,传送给他。他的目的就是掌握扶余四术。但小范明白,扶余四术中很多内容太过阴毒,落到汤斌文手里就是害人害己,但不给他,弟弟的魂魄又不保。”

    “哈哈,小范好计谋啊,用小范弟弟的魂魄反过来控制了汤斌文,让他的身体丧失肌肉神经能力,不能动,也不能和外界交流,汤斌文即便得到了扶余四术的秘密,也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施展。但了解扶余四术的汤斌文,通过十年时间的学习,还是找到了和外界沟通的办法,就是那些自杀者背后的刺青,而传递消息的对象也一定是王宝成。”

    “王宝成得到了这些信息,大概猜到了发生的事,急忙赶到了集安,试图解救出汤斌文。只是我们现在很难推测出,一年多以前那个下午,在疗养院门口的两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汤斌文和王宝成没有成功,小范弟弟依旧控制着汤斌文的身体,而自杀事件也结束了。”一口气讲完,曹队重新坐回了地上,重重的喘着气,似乎刚刚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创作一般,尽是陶醉的神色。

    大家这会儿都有点反应迟钝,愣愣地看着曹队,没有出声儿。但我心里明白,曹队的推理有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小范的弟弟通过帕金森的方式囚禁住汤斌文,且不说理论上可不可行,但帕金森综合症是个老年慢性病,汤斌文不是一夜之间就丧失了活动能力,书写能力和语言能力,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短则一年,长则数载,这是小范无法控制的。如果汤斌文想把信息传递给王宝成,这期间有很多办法可想,绝不可能等到自己成了行尸走肉,又用扶余四术的笨办法。

    而关于汤斌文大脑A、B扇区代表谁的问题上,周程明显有很多的心理暗示,把曹队一步一步引到了逻辑悖论的莫斯比怪圈。曹队认为无懈可击的推论,其实很可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但这一切,周程应该很清楚,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正要开口,却看见曹队身后的周程,向我努了努嘴,又摆了摆手,而几乎是同时,廖焕生向我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就又开了口:“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两天了,人上了年纪熬不住啊。我觉得老曹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们这一趟也许解不开十几年前的矿难谜团,但至少汤斌文这个样子,不会对社会造成什么威胁,王宝成估计也一无所获,自杀案再没有发生,我们度过了一个疲惫而有意义的假期,很圆满不是?”说着走过去,把曹队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们几个在房间一直昏睡到天黑,曹队挨个敲门把我们拽了起来。曹队的战友,本家,曹书记赶到了集安,市局的谢局长也如约般的赶了回来。曹书记在江边一个环境清幽的餐厅请我们一行人吃饭,谢局长和罗副局长作陪。

    也许是严重的缺乏睡眠,我头脑昏沉,又很不喜欢应付这类的饭局,索性告了个假,从包房出来,在小花园里透透气。曹队和曹书记多年未见,又都性格豪爽,和谢局几个你敬我我敬你喝的正欢,罗副局长和焕生,冯不过聊起了集安的高句丽遗迹,也是兴致盎然,都没在意我短暂的离开。

    我刚在小花园的木椅上坐下,周程也从包房里跟了出来,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站在了我的身边。

    “常叔儿,今儿上午的事儿您看出来了吧?”周程小声的问了一句。

    “是,但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把你曹叔儿绕进去?你不是一直说你本事没多大,但唯一的优点就是对专业的苛求吗?可你就算隐瞒了什么,也似乎于事无补啊?”我点上一支烟,缓缓地问他。

    “常叔,我曾经要求我自己将感情和职业分开,毕竟心理学里掺杂太多个人感情,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但是在这个案子上,我做不到,您说,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为什么还能让你无时不刻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你会不由自主的站在他的角度看待这世界,为他担忧,为他惋惜,为他愤怒?昨天夜里,我一闭上眼睛,小范所经历的一切就会出现在我周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恐惧,好像这些事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也有这样的感觉?”看来,小范的故事对我们所有人的影响都是近似的,焕生也不止一次告诉我,他在破译那些扶余古文字时,总好像听到耳边有个人在低声地说着什么。

    “常叔,有时候我觉得您说的扶余四术,可能远不止四术,而且也不完全是奇门遁甲之类的方术,它更像是一本神奇的心理学教科书,是教我们如何进入别人的大脑,甚至是控制别人思想的书。这听上去不那么真实,但我会不由自主被它吸引,想了解它到底记载了什么,可理智告诉我,这些内容是危险的。我把曹队绕进去,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再查下去,我可以确定,王宝成不是原来的王宝成了,也许叫他小范更准确。尘归尘,土归土,现在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尘归尘,土归土?尘归尘,土归土?”我重复着周程的最后一句话,和我那天在曹队车上朦胧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看来这不是我个人的幻觉,也许真的像周程说的,扶余四术对人心,对人的思维,研究得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周程从包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速写本递到我的手里,一边又接着说道:“常叔,我这样做,其实也不完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刚到集安时,您不是在找一本小范的日记吗?我找到了,就是这本。”

    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我连忙接过速写本,仔细翻看着,一边问他:“周程,怎么找到的?”

    “那天你们去汤斌文原来的学校仓库,没有找到,回来的时候不是告诉我了吗?我今天凌晨在给汤斌文做脑电波测试时,一直记着这事儿,而且也一直感觉汤斌文知道这日记的下落。所以做测试时,用排除归纳的方式问了汤斌文几个问题,从他的脑电波反应上,推断出了小范的日记就在疗养院里。曹队今天早上,要是把那记录本再往后翻一片儿,就能看到我当时问的那些问题了。但我想,小范并不想让曹队知道这些事,就给岔过去了。”

    我向周程点了点头,不再接话,因为小范的日记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深深地吸引了进去。

    和蒋承志说的一样,小范这记日记的方式和别人明显不同。主要是图画,文字很少。日记的前面,大多是他外出写生时画的草图。有我熟悉的将军坟,鸭绿江,矿场子弟小学的老建筑,有大青山上的奇花异草,也有小范的同学和老师们学习劳作时的速写。小范的绘画功底深厚,一个场景往往寥寥数笔,景色人物便浮现在纸上,生动而传神。

    可在这些写生中,我也发现,有些内容小范画得非常仔细和写实,比如将军坟,几乎每一块砖石都没落下,比如一些古代的雕像,哪怕是有些破损的地方,也都描绘得一丝不苟。在这些内容上,小范往往要留下一些文字备注,比如,画的时间,和他一起去的人物等等。更奇怪的是有些作品,画画的视角很独特,像将军坟,有一幅完全是俯视的效果,好像是小范浮在半空中完成的。再比如他画的矿场小学的教学楼,就好像他手里有一个微缩版的模型,他可以变换不同角度,精细的刻画出每一个空间,每一个教室。

    的确,这些画不能不让人怀疑小范有神奇的遥视能力。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似乎是完全透明的,没有死角,没有阻隔。但人生就是这样,有其长必有其短,虽然小范的世界简单而清晰,但对人心,他显然看得不那么的通透。

    (夫达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而万事毕。忠言於不忠,义生於不义。音而不收、谓之放;言出而不督、谓之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若此,何往不复,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无外者德也,有人者行也,无人者道也。故德非所覆、处非所处,则失;道非其道不道,则谄。意无贤,虑无忠,行无道,言虚如受实,万事毕。--《邓析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刺青 (续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当我翻到速写本的最后几页,小范的画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更加写实,更加冰冷,更加黑暗,仿佛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但仔细分辨,似乎都是矿场下巷道里的场景。我猛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这些画给人那么压抑的感觉,除了大面积的黑色暗底、力透纸背的线条外,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些画面中没有任何的人物形象,一个都没有!

    再往后翻,我看到了矿井深处那个巨大的日本人的物资仓库,看到了仓库尽头巨大的铁门,看到了仓库铁门里一字排开的壮观的高句丽石碑。这些石碑明显与中原石碑不同,雕凿的粗犷甚至是简陋,没有什么装饰图案,没有其它造型的底座,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虽然只是小范随手画的速写,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十几个石碑给人造成的巨大的压抑感。

    在速写本的最后几页,是小范临摹的石碑上的文字。而他画在本子上的只有一个字,显然他正在对这个字进行着深入的研究。看得出,最初小范在尝试对这个复杂的文字进行拆解。这个字非常的繁复,如果用汉字的笔划来计算,应该有上百笔之多。小范认为这应该是由一句话组成的图案,并尝试着把它分割为不同的部分,在拆解的结构旁边,小范标注了一些甲骨文、古金文的文字,似乎在做着对比。而页脚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子,“6月17日,石碑文无法拆解辨认,但一定是一种语言的加密方式。”

    之后的几页,小范又尝试着变换不同的角度,把所有线条单独提取排列,将图案用类似的抽象动植物形象替代等方法不断的尝试,但依旧没有什么进展。但当时的小范显然信心十足,即便是一次次的失败,但他的手绘图形依旧的认真传神。

    直到速写本的后半部分,最后一张有小范日记的一页,他才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小范创造性的将画面转成了六层,每一层有一个文字图案,相互叠加,最后形成了石碑上的文字。很难想象在二十年前,完全没有计算机,没有三维技术的时代,小范是如何把图案放大到三维结构,拆解开再重新组合回去的。

    但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现在我依然不能读出图案的含义,这是由六个古文字层层叠压在一起形成的。但这些文字似乎代表了很邪恶的东西,我宁可它们从来没有被发现过。”这也是小范最后留下的一段话。

    我又向后翻了几页,小范的插图和文字就此结束,想来,这一天之后就是矿难的日子。可这时,从白纸页中掉出了一张照片,四角都有些发黄,照片是以将军坟为背景,中年的汤斌文意气风发在相片的正中,面带微笑。他的身边有一个瘦弱的少年,脸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蓬乱,神情非常的阴郁,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一样,他虽然很年轻,但头顶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显得十分突兀。只有他看着镜头的眼睛,非常的清澈而有神。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小字“谢谢汤老师,没有你我会永远在那个黑暗的世界,希望我可以忘记过去,永远在阳光下。”

    “常叔,本来喊大家来,一个是把这本子交给您,另外一个我也想继续通过催眠的方式,了解清楚当年矿难的原因和那些画家村自杀者的死因。可你们今天断断续续给我讲了小范的身世,我相信廖叔的推测更接近于事实。只是小范后来所做的一切,在我看来并不是复仇,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求生。”周程的话断断续续,完全不像是平时淡定沉稳的他,似乎也在尽力控制着将要失控的情绪。

    “常叔,干我们这行儿的,您说的很对,挣不到多少钱,并不是没有患者,而是我们多多少少会受到病人的心理影响,每治疗一个患者,我都会觉得我的病又加深了一层。但我无法回避,小范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病例,一个死去快二十年的人,没有委托,没有交流,但我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感受,他的悲凉,他的孤独,他的怨愤,他的无助。每一次的美好之后是彻彻底底的摧毁,每一次对期望的坚持,等来的却是被抛弃和欺骗。”周程似乎开始把内心压抑的东西发泄出来,声音有些哽咽。

    “常叔,我记得您对我说,冥冥中悟天意,自在中人。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十岁就因为一个可耻的实验背负满身的伤痛,经历生离死别,经历被误解被抛弃,而成了自闭症患者。好不容易被治好,又有了美好的生活憧憬,可没有几年,却被治好自己的恩人欺骗,要挟,乃至要永远失去自由和生命。天意在哪?为什么一个人会一生都是痛苦和扭曲?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天谴?就是因为他拥有常人没有的特殊能力吗?常叔,你不用重新向我解释天意,我不懂,我也不能理解。如果命运无情地戏弄了你,你的愤怒,你的反抗都不为过,如果这种反抗能够让你重获新生,我不会在意过程的血腥与无情。的确,我不希望曹队他继续查下去,只想让小范来之不易的自由更长久些。”

    说道这里,周程瘫坐在我的身边,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小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何况我和焕生甚至是曹队都有和你一样的感受,所以,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就像你说的,去追究天意,去抱怨公平,对我们都毫无意义。我同意,当下就是最好的因果,这只是我们的一次旅行。走吧,我们回去吧,其实偶尔来上两杯,也是一种表达自由的方式。”

    我们一行人在集安又呆了两天,其中一天主要用来醒酒。前一晚是曹队可以感动和骄傲上好几个月的日子。我、周程、焕生轮番起来替他挡酒,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曹书记,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谢局长,劝酒一绝的罗副局长,在我们三个不要命的轮番攻势下,也只有甘拜下风。在东道主盛情的款待下,最终我们喝掉了四瓶茅台外加两瓶老白干,据说后来没酒了,我们还拖了两箱啤酒来润喉。但我完全记不清喝过啤酒的事,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周程比我还惨,从餐厅出来,就直接弄去了医院,吊了两天的水,人瘦了一圈才算清醒过来。回北京的火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每次曹队把话题转到汤斌文和小范身上,我们都有意无意的回避开,弄得曹队很是无趣。但后来,曹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纠缠那些让我们身心俱疲的真相。

    这个夏天在集安一个多星期的旅行生活产生了严重的后遗症。周程回到北京,心理诊所关了一个月的门,他似乎并不在意因此失去客户。在他那行儿里后来传出了一个笑话,说他跑到一家知名医院去做心理治疗,被医生认了出来,只好灰溜溜地跑掉。毕竟周程在那个领域还是颇有知名度,他的很多研究项目是进了临床教材的,认识他的人远远比他认识的多。

    廖焕生和冯不过回到北京就闹了生分,俩人有两三个月谁也不理谁,后来我才知道,廖焕生把当年石碑的拓片弄了一些出来,藏在提包里,瞒着大家准备回北京继续研究。在回来的火车上,让冯不过偷偷给丢进路过车站的垃圾桶。冯不过后来说的很硬气,“研究那玩意儿的,有哪个有好结果的?焕生他嘬死,咱能看着吗?”

    曹队回来后就有些神不守舍,他想继续私下查查王宝成的去向,但我们大家都默契的不吱声。但曹队的反常,让心细如发的曾茜看了出来,结果被曾茜在一个酒店咖啡厅抓住,他和李琳在一起窃窃私语。两人为这事差点离婚,在我们不懈的工作下,历时半年才算洗清曹队的冤情,可经历了这件事,曹队彻底算是放下了画家村自杀的案子。

    当然,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大约我们回北京两个月后,神通广大的曹队,把小杨从集安调到了他的部门,小杨和曹队、小雷他们一样,喜欢没事儿就往我的小院儿跑,也让我的小院多了一些生气。

    我回到北京的第三天,小雷来到院儿里看我,聊起了集安的事情。他告诉我,局里化了很大的力气,去找失踪的王宝成。但这个王宝成在画家村里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连房东都只见过两三次。而且王宝成住进画家村,根本没有和他小时的同学联系,以至认识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就在画家村里。

    但小雷确认,王宝成还活着,因为当地居委会大妈在王宝成失踪后的半小时,看见王宝成从村里走出来,一只胳膊上都是血,说是他创作时不慎被美工刀划伤的,他拦了辆出租车就离开了。小雷也有股子狠劲,挨个出租车公司去调查,还真让他找到了当天拉王宝成的司机。

    那个司机对满手是血的王宝成印象很深,回忆说他去了安定门那边的一个小宾馆。小雷一路追踪过去,那个王宝成在宾馆只住了一天,就结账离开了。可他走时,外衣和钱包都扔在了宾馆,宾馆服务员试图联系失主,但钱包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小雷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是当时王宝成在宾馆办的入住手续,上面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身份证上的王宝成和小范日记本里照片上,汤斌文旁边的少年简直一模一样,只是神情上成熟了许多,唯一不同的是,身份证上的王宝成没有一丝的阴郁,满脸的阳光。

    小雷又递给我一张照片,上面是当时王宝成落在宾馆的钱包,钱包里除了一些零钱,就只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我熟悉的字体写下的一句话:“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结束了。”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酒神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作者按:《刺青》的故事耗时一个多月,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个故事在当年听常爷讲起时,并不觉得有多么的复杂,也许是因为常爷有意忽略了一些情节,毕竟十几年前的我,除了好奇心旺盛之外,领悟和判断能力并不优秀。常爷当年的话不多,聊起这件东北往事,更是语焉不详,我那时觉得他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可如今真正动笔来写时,却觉得还有很多没有解开的谜团,还有很多不能深究的线索。可惜今天,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考证。

    也由此,让亲爱的读者看起来可能会有诸多的不适。故事里不断反转的情节,大家只当做是我在写书过程里,反复的自我验证很多故事走向的可能性吧。所以,书友问我,《刺青》的故事到底结束没有?王宝成究竟是不是小范的重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自己的内心更倾向于不是。每个读者都会有个自己满意的结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也许就是时下流行的开放式结局吧。

    在《刺青》故事写到一半时,很多朋友对当年五环啤酒厂(因为书里涉及大量的灵异事件,梅村胆小,怕被商家告,所以没有用真实的品牌名称,请见谅。但北京的读者一定猜得出我写的到底是哪个品牌。)淹死工人的事情很感兴趣,希望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但这个故事与常爷并无关联,我只好把仅仅知道的一些情况,再结合几个虚构出的刑警,勾勒一个当年传得神乎其神的案件。

    曹队当年北去列车上提到过的五环啤酒厂事件,如果放到中国奇案排行榜上,绝对可以排到前十名里。为什么呢?一个是因为这案子一直扑朔迷离,谣言四起,再加上后来警方封锁了消息,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而另一方面,这个事件直接导致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啤酒品牌,急速地走下坡路,很短时间烟消云散,不能不让人怀疑背后隐藏着的套路。

    大约是九七年初的时候,大家还沉浸在香港回归的喜悦气氛里,北京西城公安分局的会议室里却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一个四十多岁,体格魁梧的中年干警,正给会议桌旁的二十几个同事介绍着案情。手边茶缸里的茉莉花茶早就冰凉了,他也没有记起来喝上一口,只是那么摆着。

    他姓江,是宣武分局刑警队的老刑警,二十年的工龄,办案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又喜欢侃侃而谈。局里每年的新干警培训大多是他主持,这里一半人喊他江师傅,一半人喊他大江。虽然没多大行政职务,但在局里也只有局长、政委能直呼其名。

    这两年大江的外派任务少了很多,一个是因为市局大力抓基层派出所的建设,地方上的治安明显好转,案件发生率下降了很多。现在能有个大案奇案,刑警队跟过节一样,争破头。大江年龄偏大了,没什么再上进的愿望,不愿跟年轻人抢,乐得个清闲。另一方面,局里也有意安排他做些内勤的工作,毕竟大江十几年来,不说是出生入死吧,也是鬼门关前走过几回的人,不能老让他担着风险。

    但大江也发现,这两年上头分给他的外派案子,犯罪分子都是神出鬼没,要花上大力气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破案的时间也拉得越来越长。局里的胡政委分析,是因为这几年电视台的法制节目闹的。现在的电视台设备精良,队伍齐整,就喜欢跟着警队后头拍,节目倒真是纪实了,可警队的侦破方法也大白天下,犯罪分子估计是一边守着电视学,一边写着计划书。所以以后,刑警队就得在半透明状态下办案,自然破案率就下来了。

    胡政委的分析,大江基本赞同,但他内心里隐约觉得,犯罪分子反刑侦能力的提高,固然是个因素,但现在警校分配来的干警素质和责任心确实不比以前了。想想也对,自己那一拨进公安系统时,更多的是荣誉感,是一种几百人里脱颖而出的优越感,自然自己和自己叫着劲,要干出点成绩来。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学习优秀的,脑子灵事业心又强的都忙着下海扑腾去了,谁来干这没日没夜还危险重重的工作?

    当然,大江还有个不能说出口的抱怨。自己当年进警队时,是老姜队长手把手带的,这老刑警的言传身教很重要,可惜那会儿跟的时间短,姜队的精髓学了不到一半。后来跟姜队的小曹运气好,足足跟了两三年,又逮住几个大案子,当了几年的先进不说,现在都是市局的处长,带着个特别行动处,管了四五十号人了。人和人的运气真是没的比。

    大江想到这里,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小赵和小武,这俩是去年年底才分给自己的徒弟,那回一次分来六个,逼的自己去人事处大闹了一番。本来嘛,这带人又不是下饺子,哪有半打半打塞的?可人事处的老李这两年政治觉悟像是顿悟了一般,从国家发展需要到现在基层工作现状,从万千百姓呼声到一个警察的基本素质,嘴巴不停,眼睛不眨地说了一小时。弄得大江头如斗大,稀里糊涂认下了三个徒弟,出门才觉出来好像还是被老李算计了。

    这几个徒弟打跟着自己开始,也不知是因为老李这事儿闹的,还是老李成心做了手脚,反正大江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小武和小赵也就算了,就是人笨点儿,心思不经常在案子上,主要是那个小杜,提起就来气。也不知道警校是怎么毕业的,一米七的身高,体重快两百斤了。这身体状况,除非犯罪分子束手就擒,你让他去追,百步之内就能落下五十米。气的大江第一天就给小杜定了个锻炼计划,每天下午两小时跑步健身,雷打不动。估计现在正跟后院儿跑圈呢。

    想起这些,又瞟着小赵和小武,一股邪火从大江心头燃起,他情不自禁的拍了下桌子,“小赵,你起来,把这两天咱们的现场勘查给领导汇报一下。”这话说完,大江就有点后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做事不走脑子,让小赵给领导汇报不是太不尊重领导了?还显得自己对案子的重视程度不够?托大了,托大了,但话出了口收不回去啊,只有盼着小赵能小宇宙爆发,别给自己现场丢个大脸。

    显然小赵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一下子愣住了,心思却转得很快。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的分量,不然也不会由胡书记亲自点将让分局资格最老的大江带队。更不会连个案情分析会,胡书记和秦局长一起列席参加。这大江师傅应该最清楚,可今天怎么会突然让自己来讲呢?小赵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嗓子像扎了几根鱼刺,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小赵的反应让大江如坐针毡,正要开口骂上两句,胡书记忽然笑着开了口,“大江,带得不错啊,刚两个月就独当一面了?年轻人就是要他们勇挑重担。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信息渠道广,思维方式不拘一格,是应该让他们发挥出特点来。小赵,不用紧张,你师傅让你说,说明他看重你的能力,喝口水,缕清思路,开始吧。”

    大江见胡书记没什么怪罪之意,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把后脊梁重新帖回椅背,盘算着要是小赵汇报的不好,自己怎么再插话进去。

    小赵在张书记的鼓励下,很快定下心神,开始讲了起来。

    “各位领导,大江师傅之前已经把案子的初步情况汇报了,我想换个角度,谈谈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五环啤酒厂的案子有三个非常反常的细节,让我们的调查工作一直陷入误区,下面我想着重说说这三个细节。”

    小赵的话音刚落,大江的耳边就嗡的一响。三个细节?怎么开会前没听小赵说起过?有线索不汇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组织程序都不讲了?看来今天挨胡书记一顿数落是跑不了了。但自己怎么没注意到很反常的细节?的确,五星啤酒厂的案子很奇怪,但更多是厂里职工不太了解情况,以讹传讹的猜测,神啊鬼啊的,小赵不会是信了这些吧?

    大江内心无比忐忑,但还是认真的重新把这两天的调查重新在脑子里滤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勿轻小事,小隙沈舟,勿轻小物,小虫毒身,勿轻小人,小人贼国。能周小事,然后能成大事,能积小物,然后能成大物,能善小人,然后能契大人。天既无可必者人,人无能必者事。惟去事离人,则我在我,惟可即可。未有当繁简可,当戒忍可,当勤惰可。--《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酒神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是九七年的春天,五环啤酒厂迎来了即将到来的市场旺季。这两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有企业的经营思路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五环啤酒是个北京真正的老字号,这个世纪初就已经诞生,到现在九十多年了。算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啤酒品牌之一。

    说起来,五环啤酒也算是经历坎坷。最初它的名字是合而盛,是两个闯关东的汉子在沙俄那里卖苦力,挣了些钱,回到北京创办的,最初它并不是生产啤酒的,而是个汽水厂。

    合而盛的掌柜人实诚,酿酒的设备进口自捷克,啤酒花从德国买,粮食用的河间最好的稻米,连水都是考察了大半个北京城,在广安门外打出一口水质甘甜的深水井。正是因为合而盛啤酒的品质好,才慢慢在市场上打出了品牌。它得过万国博览会的金奖,解放后还被周总理亲自定为国宴用酒,可以说风光一时无二。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合而盛改名叫了五环啤酒,和北京啤酒各自占据了北京市场的半壁江山。

    但五环啤酒真正快速发展,还是这七八年间的事儿。

    老百姓富裕了,上街下馆子,周末搞个家庭聚会,甚至是平时在家看看球赛,都喜欢弄上两瓶儿啤酒。五环啤酒厂这两年的啤酒销量每年都要翻个跟头。厂长刘化成又是个出了名的胆儿大,魄力足,发展的步子自然比一般国企大些。

    就在前年,五环啤酒收购了河北、天津、沈阳、太原的七八家地方啤酒厂,五环扩大了规模,降低了生产和运输成本,而地方啤酒厂也愿意用五环这块响当当的牌子。还能用五环啤酒厂的资金解决发展问题,自然是一拍即合,五环啤酒一转身的功夫,成了中国啤酒行业的龙头老大。

    但快速发展也会带来一些副作用,五环啤酒厂的产能不够,设备显得老化,管理能力也跟不上了。在快速发展中,一俊遮百丑,忧患意识往往是那个时代企业最缺失的。但五环啤酒还是做了些努力。他们在怀柔建了新厂,而原来位于广安门外的老厂,用了半年时间全面翻新,花巨资购进了全套德国进口的酿造设备,准备在老厂生产中国最高端的啤酒。

    没想到,问题就出在了这些进口设备上。

    在宽敞整洁的发酵车间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个三米高,两米多宽的储酒罐。德国设备是啤酒行业里最高级的设备,仅仅看看锃光瓦亮的不锈钢外壳和不断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控制台,以及沿着罐体螺旋而上的全金属扶梯,就知道这设备造价不菲。

    而高端啤酒的发酵分为前发酵、全发酵和后发酵三个阶段,要经历六十天的时间。整个的发酵过程发酵罐是完全密封的,为的就是给发酵菌一个恒温恒湿的生活环境。这个过程可比一般啤酒多用二十多天,据说酿出来的啤酒有一股天然麦芽的清香,而口感醇厚,虽然刚入口时微微有点发苦,但到了嗓子眼儿却很是甘甜,正宗的德国配方,纯正的巴伐利亚味儿。

    但毕竟是头一次上全进口设备,厂里非常重视,不但原材料全部进口,酿造师傅也是德国请的,刘华成怕水质影响口感,特意花了大价钱从西山运了泉水过来,装了一罐,又启了老厂里封了很多年的深水井,用井水装了一罐,就是要试试到底哪种水的效果更好。

    刚装罐的时候,厂里退休的品酒师辛师傅专门来厂里看了看,仅仅闻了闻啤酒花,尝了口深井水,就下了定论,没问题,绝对能酿出一流产品。眼看着离开罐的日子一天天的临近,厂里的职工也都越来越期待和兴奋。

    但这几天里,厂里负责车间清洁的何大爷却隐隐有点担心。他在这个车间里总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开始以为是车间里有了死老鼠。虽说厂房去年刚翻了新,但老鼠这东西只要原来这儿有一窝儿,修房子时搬走,你修好了,它准又搬回来了。

    何大爷仔细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一根鼠毛也没发现。可这气味又是从哪来的呢?

    在周日的早上,何大爷照例又去车间打扫,一进门,他就觉出来那腥臭气味比前几天浓了很多,而且能感觉到不是从车间的犄角旮旯传出来的,倒像是从中间那几个高大的酿造罐。何大爷心里暗叫不好,要是酿造罐的密封出了问题,这一罐子酒可就废了,虽说何大爷没上过学,但也知道这一罐子酒有七八吨,那可是十几万块钱啊。

    何大爷顾不了许多,把看门的老狗喊了进来。他这条狗,要按人的岁数推断,怎么跟自己也是个平辈儿,但鼻子一点儿没退化。它围着那几个罐子转了一圈,就停在了最里面的罐子前,使劲儿地叫了两声。

    何大爷不敢耽误,给厂保卫处打了电话。保卫处的张处长刚进车间门就闻见了臭味儿,什么话也没问,转身跑出去给刘厂长打电话去了。

    不到半小时,厂里的头头脑脑都进了车间,连那个德国专家也没落下。德国专家何大爷倒是常在厂里遇到,五十多岁了,身高体壮,头发金黄,如同是从小喝啤酒长大的一般。名字好像叫个什么泽尼德什么博格,大家都叫不顺嘴,就喊他你大脖子,真是人如其名。

    你大脖子进了车间四处闻了闻,指着黄狗认定的酿造罐点了点头,神情悲痛,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刘厂长的秘书给大家翻译了一下,意思是,是这个罐子发出的气味,但一定是储酒时没有关好阀门,不然里面的酒即使变质了,外面也闻不到,而且这绝对不是酒变质能发出的味道。

    大家都觉得你大脖子说得很在理儿,但刘厂长却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酒已经酿了快六十天了,要是灌酒的时候没封闭好顶盖儿,早变质了,不会现在才有味道啊?一定是有人前些天偷偷打开了顶盖儿。可这没经过沉淀过滤和后期调味的原酒,味道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谁会干这事儿啊?难道是竞争企业的人有意来打探情报?这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得爬到上面去看看。这会儿,车间主任大林面如死灰,嘴里一直嘀咕着,“不可能啊,灌完酒,我,技术处李勇,质检处小张都挨个检查过,顶盖封得好好的,怎么会跑气儿呢?”

    当然,上去检查这件事,必须他这个车间主任带头儿。

    顶盖在酿酒罐的正上方,虽说罐体只有三米高,但扶梯是沿着罐体的弧线盘旋而上的,走上去至少有二十级台阶。人在地面根本看不见上面的顶盖儿。扶梯是不锈钢一体的,大林的体重不轻,每走上一步都是哐的一声,震得人心跳加速。但大林却走得越来越慢,好像步伐无比的沉重。刘厂长知道,估计是越往上走气味越大。

    大林捂着鼻子用了一分钟,才算爬到扶梯的尽头,这时大林的脸憋得有些发绿,肌肉都团在了一起,显得分外狰狞。他十分费力的搬起了顶盖,在巨大的金属声中,刘厂长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为了保证酿酒罐的密封,顶盖是设计成潜艇里封闭气舱门一样的环形把手,要原地转动十几圈才能打开。而大林根本没有转动环形把手,那显然顶盖是虚掩的。

    顶盖打开后,大林没出声儿,用手捂着鼻子。在小台子上站了十几秒钟,似乎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从后屁股兜里拿出手电筒,缓慢的从顶盖向里面照了进去。

    猛然间,大林像是被储酒罐里的什么东西一拳打在了脸上一般,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手电飞落下来,险些砸在你大脖子的头上。而大林身手还算敏捷,危急之中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栏杆。刘厂长那一瞬间仿佛出现了幻觉,大林身体撞在栏杆上时,他觉得酿造罐都剧烈的晃了两下,当然以酿造罐的自重,那是不可能的。

    大林跪在了小小的平台上,身体宛如卡在了栏杆里,这会儿已顾不上掩鼻,用双手不断捶着平台的铁板,口里不断的呕吐着。浑浊的汁液沿着平台的缝隙,往下淋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开始反着胃。

    大林喘了半分钟,才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厂长,里面有死人,有个咱厂的工人。”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之门户,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途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酒神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厂里报了案以后,等警察来勘察现场的功夫,何大爷壮着胆子爬上扶梯去打扫。他之前有三个胆大的职工已经上去看了看,没有一个不吐的。但何大爷小时候长在大兴,抗战的时候爬过死尸堆,武斗的时候去收过尸,算是条汉子。按不住好奇,往酿造罐里看了看。酿造罐顶盖挺大,但里面的口径只有三十几公分,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范围。

    里面黑乎乎的酒液里,泡着一具浮尸,背朝上,穿着厂里深蓝色的工作服。但工作服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一条一条的,像被什么撕烂了。浮尸后背的肉显露了出来。

    何大爷六十年代永定河发大水时,帮忙捞过浮尸。他的印象里,浮尸在水里泡的越久,会变得越白,而且不透明,像变了质的酸奶一样。但酒罐里这具尸体,皮肤泡成了橘红色,有点像熟透了的柿子皮。难道在酒里泡的死尸颜色和水里泡的不是一个色儿?何大爷猛地想起了家里药酒瓶里泡的一只大蜥蜴,胃里猛地抽搐起来。

    管片儿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以后,这案子直接报到了分局。大江是第二天上午才接到的任务,带着小赵、小武和小杜,汇合了技术处的同志,市局派来的法医,一行人来到了现场。到现场一看,大江就意识到了案情的复杂性。

    分局刑侦处的同志用了四个小时,在昨天傍晚才把死尸弄了出来,停在了墙边儿。负责现场的老薛两顿没吃下饭。老薛告诉大江,酿酒罐的口径太小,人根本弄不出来,他一度怀疑酿酒罐还另有机关,但被你大脖子果断否认了。

    德国人工艺严谨,考虑周全。李大脖子告诉老薛,设计这种罐体时,德国设计师已经考虑到有可能发生危险,所以顶盖内壁的口径设计的非常小,毕竟酿造完成后,打开顶盖的一刹那,那股浓烈的发酵气味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个口径设计,人是根本不可能掉进去,就算是东方人瘦小一些,使劲往里塞也进不去,除非把人的肋骨全敲折,盆骨砸碎了。

    大江特意没吃早饭,去看了看尸体。这具尸体看上去也就是一米六左右,考虑到被浸泡过很长时间,实际的身高还要再矮些。但这个人的面目完全肿胀起来,而且有了很大程度的腐烂,根本看不出长相。但死者一看就是个男性,有很浓密的胡须,体毛也比一般人粗重,但也许是在酒液里泡得时间长了的原因,毛发一片片的脱落了。虽然套着大褂式的工作服,但大江注意到一个特殊的细节,死者没有穿任何的内衣裤。难不成他光着身子,只穿了个大褂在厂区里跑来跑去?

    因为这淹死的男人面目全非,厂里也没人能辨识出这死者。大江就安排小武在厂职工里排查。五环啤酒在广安门外的老厂,现在只有五百多职工,不像怀柔的新厂,工人都上三千。小武用了一下午就排查完毕,老厂的职工都在,只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工人周末去了廊坊老家,但这个人身高有一米七五,肯定也不是死者。

    大江安排小武连夜出发去了趟怀柔,去新厂调查一下有没有失踪的职工,但内心里已隐隐觉得死者恐怕并不是厂里的工人,只是套了一件工作服而已。那么基本上可以排除工作事故的可能性。而一个外面的人,怎么可能光着身子堂而皇之跑进厂区呢?

    小赵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性格,转了一圈儿就把他的想法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在小赵看来,死者一定是在厂外被害的,杀人者为了给警方制造困难,脱去了死者所有的衣物,给他裹了一件厂里的工作服。而杀人者把尸体塞进酿造罐,看来是为了让警方无法辨认,而杀人者也一定清楚,被正在发酵的啤酒泡过的尸体,会产生的比水更好的腐败效果。

    对小赵的分析,大部分大江还是认同的,只是觉得没有经过深入调查,就做出的推测未免草率些,而且,从常理上分析,杀人者除去死者做衣服,就是要隐藏身份,正所谓灭迹,可迹都灭了,首选就是毁尸了。沉河埋土焚烧都可以选择,为什么要费力地把尸体弄进酿酒罐里?

    他能把人弄进厂里,证明对啤酒厂非常熟悉,那不可能不知道发酵周期只有几十天,几十天之后尸体就会被发现。而且他藏尸的计划从制定到实施,可以说天衣无缝,神鬼不知,但怎么会最后忘了盖紧顶盖,让尸体过早被发现?大江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想不明白。

    但很快,法医老罗对尸体的初步检查,让大江对案子的离奇程度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老罗是市局专门派过来的专家,这人大江倒是见过几次,但没有什么深入的接触。可这并不代表大江不了解他,因为老罗在公安系统里实在太有名了。

    老罗本来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市局的韩局长去年亲自找老罗谈,又把他留下再工作两年,算是时下比较时髦的返聘,让老罗成了系统里年龄最大的干警。而北京乃至华北公安系统的法医,一多半是老罗带出来的,可谓桃李遍天下。

    老罗是系统里出了名儿的工作狂,又是一等一的专家,脾气自然是大了些,人也严厉,他的学生据说从没见他笑过,所以就有了个外号叫罗面瘫。当然,大江知道老罗这外号的真正来历。

    大江其实真心敬佩老罗,甚至是有点崇拜。毕竟法医这工作,在大江看来就是天底下最难干的活儿。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刑警生涯,也算是什么样儿的尸体,什么样儿的死法都见过。可有时,碰上被肢解,被浸泡,或高度腐败的尸体,自己还是会恶心,会反胃,会好几天吃不下饭。但老罗,不但亲手摆弄,还要解剖,切片,分析,什么样的尸体老罗都面不改色,工作自如。有一回大江在市局解剖室,看见老罗对着一具腐尸,端着饭盒吃午饭,眼睛就没离开过尸体。这得是多么强大的意志,多么的铁石心肠才能有的自控力。大江知道,罗面瘫这外号,其实是指老罗面对什么样的尸体都神色不变的能耐。

    但这一次大江发现,老罗在地上这具湿漉漉的尸体前,眉头越皱越紧,快拧在了一起,连带着塑胶手套的右手,都有一点微微的颤动。

    大江抽空把老罗从弥漫着尸臭味的车间拽了出来,俩人蹲在朝阳的墙根儿底下抽着烟。老罗似乎很享受烟草的清香,难得的朝大江笑了笑。

    趁抽烟的功夫,老罗告诉大江,自己干法医这么多年,这具尸体是他碰见最邪乎的。老罗本以为尸体一定是被弄断了骨头,塞进酿酒罐里,而奇怪的是,刚才初步检验了一下,尸体的肋骨竟然是完好的,只是老罗按了按,发现这肋骨和正常人有很大的不同。正常人肋骨是保护脏器的,一头与脊柱相连,另一面呈环状,固定住胸腔,是完全不会动的。可这个死者的肋骨,用手一按,肋骨并不像折断了,而是向胸腔里滑了进去,好像并没有和脊柱连接在一起。

    尸体的锁骨也是可以活动的,但盆骨似乎是骨折了,老罗认为这处骨折的痕迹应该是民警把尸体往外拽时用力过猛造成的,是新伤。

    还有,从死者胸腔积液的情况看,老罗认为死者被塞进酿酒罐之前,并没有死,最多只是昏迷状态,在酒罐里曾经清醒过,做过挣扎,造成肺部大量进水。而如果是死人被塞进去,因为不再呼吸,胸腔里不会有这么多水。

    老罗的说法让大江很震惊,可活人又是怎么塞进口径这么小的罐口?就是五六岁的小孩也不见得能钻进去啊。老罗见大江满脸的狐疑,又补充了一句,这尸体全身没有任何的外伤创口,只有前胸和左上臂有几个非常细小的针孔,但不是直的扎进去的,倒像是别针留下的痕迹。

    还有尸体的颜色,还有他粗壮的体毛以及手上表层皮肤的大量脱落,这些现象都是他这个老法医也头一次见。老罗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最后告诉大江,“尸体要弄回去仔细解剖才能出结论,不过这案子恐怕有你们忙的。”

    大江陪着老罗起了身,初春的北京,太阳一西斜,温度立马就降下来,大江不禁打了个冷颤,冷风从领口袖口不断往里灌,大江整个后脊梁都是冰凉的。

    (故仁者在位而仁人来,义者在朝而义士至。是以墨子之门多勇士,仲尼之门多道德,文王之朝多贤良,秦王之庭多不详。故善者必有所主而至,恶者必有所因而来。夫善恶不空作,祸福不滥生,唯心之所向,志之所行而已矣。--陆贾《新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酒神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会议室里的大江,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但耳朵并没闲着,小赵说的三个反常的细节他一点没落下。其实大江对人体特异功能还是很信的,至少他自己就有这一心二用的能耐。

    小赵的三个反常归纳的不错,一是,小赵认为,犯罪嫌疑人对啤酒厂的情况非常了解,和酿酒车间一模一样的房子,厂里至少有四排,外形大小完全一样,从外面看很难分辨。每个车间都是用“南甲、北乙”这样的标牌标注的,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车间里面到底是什么。而犯罪嫌疑人能扛着死者,躲过厂里的门卫、保安,进出的工人,准确的找到酿造车间,那这个人是厂里职工的可能性很大,至少经常进到厂区来。

    二是死者的身份非常的可疑。死者的双手皮肤磨损的非常厉害,以致指纹都模糊不清,应该是个重体力劳动者。而死者的脚底老茧非常的厚,应该是经常打赤脚劳动造成的,这显然不太可能发生在北方,再从他的身材分析,很可能死者是个南方人。而他双手的指甲比常人厚、硬、尖,还有明显的磨损断裂的痕迹,看上去更像个泥瓦匠。

    三是,犯罪嫌疑人动机上的反常。即使犯罪嫌疑人对啤酒厂很熟悉,那么他杀人藏尸也不会选择在厂里,根本隐藏不住,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背着尸体进入厂区,把尸体塞进酿酒罐,这动静所冒的风险远远大于把尸体弄出城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所以犯罪嫌疑人把尸体弄进厂里,目的并不是为了藏尸。

    小赵说道这里,忽然发现会议室里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话变得哆哆嗦嗦,“领导,我的想法不不不太成熟,很多是和师傅交流后琢磨的,还是大江师傅说吧。”

    听了小赵最后一句,大江的心一下放回了肚子里,这小子知道往回找吧儿,孺子可教啊。他心里暗想着。

    但胡书记显然对小赵的分析很赶兴趣,又追问了一句:“小赵,你说犯罪嫌疑人不是为了藏尸,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小赵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道:“胡书记,我是想也许这案子就发生在厂子里,罪犯担心往外运尸体会被发现,索性就把尸体就近处理了,即使不在厂子里,杀人的现场一定就在厂子附近。”

    胡书记点了点头,颇有些赞许的说:“虽然小赵的分析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态度值得肯定,思考方式也值得可定。其实小赵的三个反常,说的是一件事,凶手就在厂子里或离厂子很近的地方。小赵,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查呢?”

    胡书记的肯定让小赵有点兴奋,但他还是犹豫地把目光转向了大江。大江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但就在这时,大江的余光还是发现,老罗拿着个档案袋从会议室的另一个门进来,在墙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他两眼布满血丝,看来是在验尸房熬了个通宵。

    有了大家的肯定,小赵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现场的勘察,有价值的线索不多,离案发的时间有点长了,厂子里又天天在打扫卫生,指纹、足迹都没有找到,罐体上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想,调查的重点应该在三个方面,一个是调查死者的身份,身份查清了,就能找到他和厂子的关联,当然这要靠罗老师的验尸报告了。另一方面,排查厂子里的职工和周围的住宅区,特别是熟悉啤酒厂的当地居民,看看有什么线索。这第三条,我还想得有些不成熟。”

    “说吧,不成熟的你今天已经说了不少了,不怕再多一条。”熬了半天的大江终于逮住个空子,说了一句。

    “我想,我想把那个储酒罐的酒排掉,仔细再查一下里面。”

    “啊?为什么?”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些惊讶,连一向沉稳的胡书记都有些意外。

    “直觉吧,我记得上警校时,我们刑侦课老师说过,没有罪犯能够完全抹除作案痕迹,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发现。大江师傅怀疑,死者被塞进酿酒罐中时应该还没有死,他在罐中有过挣扎,所以工作服有很多破损的痕迹,我在想,也许他在挣扎中,身上有什么东西会掉在酒罐里,一个人不可能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小赵显然没那么有底气。

    “小赵说的有道理,多做些调查,总会多一些线索,验尸的初步结果出来了,胡书记您看看。”这时,老罗从座位上起身,站到了胡书记的背后,把那个档案袋递给了胡书记。

    胡书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取出报告和照片,看了起来,刚刚看过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了,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击着。半支烟的功夫,胡书记抬起头,疑惑的看了看身边的老罗,老罗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书记把档案递还给老罗“案子看来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啊,老罗,还是你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吧。”说完,点上根烟,陷入了沉思。

    老罗并没有打开报告,直起身,郑重地向大家说道:“同志们,初步的验尸报告我打印了十份,会完了大家可以去我那取。死者的情况我只说三点,一,死亡的时间大约是五到七天前,是在储酒罐中溺毙的,肺部有大量的积液,死前做过激烈的挣扎,全身无外伤,但前胸和上臂有细小的针孔。”

    “二,死者的身体结构有别常人,胸骨和肋骨与脊柱脱离,而且骨质较软,有一定的柔韧性,同样,锁骨、盆骨也有这样的特点,但并不是因为外力所致或酒液浸泡的原因。”老罗讲到这里,底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不知是谁冒了一句,“是软骨病吗?”

    老罗摇了摇头,“从骨骼和附着肌肉上看,可以排除是病变现象,很可能是先天的特异体质,但这情况我也是头一次碰到,一般人出现这种情况,不要说正常行动,就是呼吸都会非常困难。我知道的并不比大家多,可能要花些时间研究他的成因。”

    老罗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第三呢,死者的皮肤颜色与常人不同,刚捞上来时是橘红色,酒液慢慢挥发后,实际颜色应该是深棕色,皮肤里铁、铜、汞、磷的含量远远高于正常人,估计是造成这个肤色的直接原因。同样,也许是金属元素的作用,死者的毛孔比常人粗大,毛发硬而长。所以我认为死者生前应该是在矿区工作,而且是长期在井下工作。”

    胡书记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转过脸问了一句:“大齐,北京周边还有什么在生产的矿场吗?”

    大齐是刑侦处的处长,局里有名的百事通,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两年上面关注环保,有污染的厂子都在往外搬。新批的矿肯定没有,以前在门头沟,房山还有些煤矿和铁矿,规模都不大,几年前基本都关停了。”

    胡书记点点头,见老罗停了下来,连忙说道,“抱歉老罗,你继续继续。”

    “胡书记,其他我就不多说了,这具尸体本身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我完成全部工作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其间有什么发现,随时通报给大家,呵呵,老了老了,摊上这么具尸体,也不知是我的福气还是晦气,大江,你这几个徒弟不错,那个大胖子现在还在后院跑圈呢,胡书记,你得给大江再多配点儿人手,这案子有的查。”老罗说完,迈着小碎步就溜达出去了。

    胡书记目送老罗出了会议室,转过头,问大江,“老江,这次担子重,时间又紧,马上要忙迎回归的事。我把薛浩那队人调给你,人手还不够随时请示,内勤处还可以支援,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大江摊了摊手,“胡书记,计划刚刚小赵已经代表队上汇报了,那几个方面都要铺开查,还是按照由近及远的原则吧,只是怀柔新厂区那边要同时查,免得有了时间差,作案者可以提前准备。关于死者身份的问题,老罗的提示我觉得很重要,北京周边的矿区矿场也要查一遍,但可能您要给上面通通气,工作量太大了,得地方派出所配合。”

    胡书记点了点头,“老江,你放心,这个案子已经挂到了市局,是今年的大案要案,需要什么样的配合,行政手段还是人力配合,你随时打报告上来。”

    听胡书记这么一说,大江心里一阵兴奋,自己能摊上这么个案子,绝对是天大的幸运,老罗怎么会说是晦气呢?大江给胡书记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只是还有点情况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酒神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书记哈哈笑了,“大江,你真是老毛病不改啊,是不是又惦记把谁调到你那啊?不用拐弯抹角的,今天这个会,就是宣布3.28大案特别行动组成立,你是组长,说吧,想调谁?”

    大江摸着脑袋,跟着呵呵笑了两声,“胡书记,看您说的,我一向是服从组织安排的。是这样,我去现场勘察时,啤酒厂的刘厂长私下找了我,希望我们调查的面能不能不要太广,另外呢,先按生产事故厂里对外发个文儿……”

    “胡闹,他啤酒厂出了大案,先不说他有没有管理责任,按生产事故通报,他是想先把责任甩开吗?今天的会,大家都听见了,这绝不是自杀或者事故,很大可能是谋杀案,而且是高智商的谋杀案,怎么可能缩小调查范围?大江同志,你也是老刑侦了,原则立场上你可不能打马虎眼。”胡书记收起了笑脸,打断了大江的话,面容严峻起来。

    大江心里一凛,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胡书记,我的立场您放心,但那个刘厂长我认为绝对不是推卸责任,如果他真推卸责任的话,凶杀案不是更好,何必弄成生产事故,往自己身上揽呢?”

    听大江这么一说,胡书记的面色缓和了一些。“说说,什么原因。”

    “刘厂长告诉我,五环啤酒是市国改办的重点企业,这两年扩张的很快,兼并了周围不少亏损的啤酒企业,虽然市场占有率很高,但是利润率和家底同外资品牌比起来,差距还是很大的。明年,啤酒行业的外资准入政策就要实行,谁也不想被外资兼并掉,不但丢了品牌还拱手让了市场,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大规模并购。可以说,今年是决定五环品牌命运的一年。这啤酒呢,其实从口感上说,各家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更多的是消费者的品牌认同度。”

    “胡书记您想,要是我们大规模的调查,无论从时间上还是范围上,都会造成市民对这个事件的关注,特别是最近,我们的大案,电视台的会先知道,全程跟在后面拍,估计我们这案子,又是台里的热点,这新闻出去,您琢磨琢磨,酿酒罐里泡过死人,以前喝过五环啤酒的,谁不反胃,谁还敢再喝?那个刘厂长,系统里出了名的敢为天下先,应该得罪的人不少,他怕有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所以,刘厂长的意思是,查案的事,厂里全力支持,对外我们能尽量保密,不透露实际情况,先用生产事故的说法,遮掩过去,他是不想五环的品牌毁在自己的手里。”

    胡书记足足愣了几分钟,手里的烟燃尽了,他才反应过来。“刘厂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咱们都是体制内的,这样的事儿也见得不少。但大江,你没听出刘厂长的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什么弦外之音?”大江当时只是对刘厂长那一番声情并茂的慷慨陈词所打动,觉得他说的在理儿,却还真没往深了去想。

    “大江,你说的是刘厂长面儿上的意思,这番话还有个意思,是告诉我们,这案子的受害者不光是死者,还有五环啤酒的品牌。五环啤酒的牌子垮了,对谁最有利呢?这事儿不能往深了想。我没事儿也喜欢喝上两瓶啤酒,北京现在咱们常喝的,就三个牌子,城西都喝五环,城东都喝北京,餐厅饭馆里燕京最多,可以说是三足鼎立。当然还有刘厂长说的那些外资啤酒,但他们主要做酒店,还没成气候。”

    大江见胡书记聊起了啤酒,一时没转过来到底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但很快,胡书记就话锋一转。

    “改革开放对国家、对企业、对人民都是大好事儿,但开放的同时,就要符合市场竞争的规则。大家前一段都学习了王教授的西方刑侦学,我记得王教授开篇明义就指出,西方国家的犯罪,60%都与经济活动有关,毕竟是利益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利欲熏心、没有底线是常态。马克思不也说过,资本是最血腥的吗?我们现在面临的,可能就是资本最不择手段的阶段。刘厂长担心的对,至少给我们提了个醒儿,到底谁最终获益,谁就有最大的动机,这个方向我认为有必要查一查。”

    “大江,你跟刘厂长回复吧,按他的方式,我们尽量配合,另外你安排人,查一查其他啤酒企业和厂里的人有什么关联,要做的天衣无缝,只有里应外合。”

    大江点了点头,却再也笑不出来,领导高屋建瓴,指点江山,可就苦了下面跑腿儿的人了。见胡书记合上了本子,准备散会,大江急忙又插了一句,“胡书记,我还想请您帮忙,借调个人。”

    “大家散会吧,两天后,同样时间,再开次情况通报会,大江,你想调谁?说吧。”胡书记站起了身,边说边往外走。

    “市刑警大队的副队长曹成勇。”说来也奇怪,大江早知道曹成勇上调市局升职的事儿,可还习惯说他原来的职务,似乎只有这样,他内心才能平和一些。

    “曹成勇?大江你没发烧吧?他现在是市局特别调查处的处长,副厅级待遇,算起来还得喊他一声领导,对了,曹成勇是你师弟吧?都是老姜局长带出来的,你直接找他,不比我管用?”胡书记瞪了大江一眼。

    大江对胡书记的脾气摸得很清楚,也不吱声,就站在胡书记边上,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胡书记走一步,他就在后面跟一步。大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冒出让曹成勇来帮忙的想法,也许就是直觉吧?大江内心里总觉得这案子哪里不对头,也许根本就不是今天大家分析的情况。

    虽然说干刑警这行儿,靠的是细致的勘察、缜密的推理、执着的态度,但其实老刑警都明白,还有一条教科书上没有的,就是直觉。特别是那些无头案,多数案子能破,靠的就是刑警的灵光一闪,不按常理出牌。你说是运气吧,但它靠的是刑警的经验,不完全是偶然。你说是能力吧,它又完全没有逻辑性,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也许是叫直觉太主观太唯心,刑警们都把这种能力叫做嗅觉,对罪犯的嗅觉。

    按理儿,胡书记说的没错,请曹成勇帮忙,对大江来说,算不上犯难,一段饭,一瓶酒,一斤好茶叶的事儿,最多央求央求姜师傅,出来说句话,他做师弟的还能不帮忙?但现在,大江真觉得面子过不去,师弟现在的行政级别比自己至少高了三级,自己淡看名利,可以无所谓,可师弟立的功、破的案,落下自己不是一点半点儿,想起这些,大江心里就别扭,弄得自己逢年过节去姜师傅那,都得先打听曹成勇哪天去,好跟他错开。

    但那万恶的嗅觉告诉自己,曹成勇对这类案子有办法,得让他来出出主意。想到这里,大江还是咬咬牙,继续一声不吭地在胡书记后面跟着。

    胡书记见大江已经快跟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叹了口气,转回身,拍了拍大江的肩膀,“大江,我服了你了,谁让我会上说了大话,这贴冷屁股的求人事儿,我帮你去干,但成不成另说。还有,大江,这个案子你要多使把力,咱们分局有多久没摊上大案子,我都记不清了。今年春节咱们秦局长给我送了副对联,上下联倒是工整喜兴,可你知道横批他怎么写的?天降大案!”胡书记呵呵苦笑着进了办公室。

    这回大江心里满是暖意,郑重的向胡书记的背影敬了个礼。

    第二天,大江将新组建的调查组成员召集在一起,分配了工作任务。有去怀柔新厂调查的,有继续在老厂现场踏勘的,有在老厂周边社区排查的,还有负责查周边矿场的,连五环啤酒厂的竞争对手那边,大江也专门安排了两个人,应该是面面俱到了。本来大江想在老厂继续做现场踏勘,可这时那个神奇的直觉又出现了,他临时决定,自己带几个人,去老厂周边社区排查。

    就在这时,胡书记来了电话,是个不好的消息,曹成勇带队一周前去了重庆,听说重庆出了个金库失窃的大案,时间紧任务重,他是一时赶不回来了。不过,曹成勇说他的助手,雷小阳过几天就回北京,他已经让小雷回到北京就来找大江报道。

    看来是出师不利了,这个雷小阳自己从没听说过,在曹成勇那个处,应该也是个不显山落水的角儿,但愿能帮上点忙吧。看来一切还得靠自己。

    (老耽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後。有金鼓,所以一耳;必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者不得後,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圣人矣乎!无术之智,不教之能,而恃强速贯习,不足以成也。--《吕氏春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酒神 (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江正自己乱琢磨,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拿起来一听,竟然是显得十分疲惫的曹成勇的声音。

    “二师兄,你怎么突然有上进心了?看来这案子很有意思啊,你把分局胡书记搬出来,把我调过去支援,可不是你的风格。说说吧,什么情况?”

    二师兄这称谓对大江来说,既亲切又别扭,若按姜局长,也就是那会儿的姜队长带的徒弟排序,他的确是二师兄,以前不觉得什么,可自打曹成勇调了市局,每次他这么喊,大江都觉得是莫大的讽刺。可大江也知道,现在两边儿都忙,不是斗嘴的时候,大江便捡着重点把五环啤酒厂的案子给曹成勇讲了一遍。

    说完了,电话那边忽然没了声音,大江还以为电话断了,连忙喂了两声。

    “大江,这案子有点奇怪啊,既不像是毁尸灭迹,也不像是意外致死,关键是想不出动机,有你查的。我这边的案子也很怪,百年难遇啊,回去给你讲,很下酒。我一时回不来,但大江,我觉得老罗那会有突破,那具尸体身上疑点太多,我隐约觉得,外围查来查去都是白兜圈子,查出死者的身份,才是关键。老罗我打交道多,最喜欢养花种草,你要一面没事儿往他那跑,一面给他备点花草什么的。老罗是已经退休的人了,现在算是发挥余热,这余热能发挥多大火力,就得看心情了,明白了吧,你得下点功夫。”

    “另外呢,我把小雷给你调过去,你别嫌人少,他一个能顶仨,苦活累活你只管安排,他正是年富力强有干劲儿的时候,不怕担子重。还有,他在我们处里,还主要负责协调各部门关系,算我的半个内勤管家,上下关系都通,大江你还是要多找一些市局那边的技术支持,你明白就行,这话我不能多说。”

    “祝你这案子能比我早出结果,完了事儿跟胡书记请个假,到重庆来给我帮忙。要是我运气好,我第一时间飞回来。”

    挂了曹成勇的电话,大江在椅子上愣了半天。人比人,不服不行啊,曹成勇不到十年时间,从分局刑警队的小警员升到市局特别调查处的处长,绝不是什么运气和机缘巧合,就凭他调动所有资源为办案服务这一点,和自己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罗还真不像是曹成勇说的,仅仅是发挥点余热。还没等大江出发,老罗安排的人带了一打A4纸找到了大江,最上面一张有行潦草的小字:“大江警官,托阎老师为死者画像一幅,骨骼解剖还未完成,面部造影不太确切,你先用。如果酿造罐里有什么发现,请马上联系我。另:初步判断,死者应是深度近视,加了几张戴眼镜的。”

    大江再仔细看那画像,画像上的人长得还真是特别。大约五六十岁年纪,脸颊消瘦,眼窝深陷,鼻梁有些塌,鼻孔微微有点外翻。薄嘴唇,小耳朵,头发蓬乱而长。最特别的是他的脖颈,比常人要长那么一些,看上去非常的别扭。

    大江又翻到了后面几张,果然如老罗说的,有几张戴着眼镜的,但这眼镜一戴,画上的人如同个老学究一样,这实在太出乎大江的预料。不是说很可能是矿场井下作业的工人吗?一个是年龄对不上,还有这深度近视,也不太可能下井啊,真是太奇怪了。

    大江在抬眼时,帮老罗送画像的民警已经悄悄离开了,大江摇摇头,喊上小杜和另外几个警官出发了。

    有了画像的帮助,大江他们的工作效率显得很高,再加上片区派出所支援了十几个片警,对这一带非常的熟悉。片区居委会,老住户,商店营业员,旅馆服务员,饭馆的伙计不到一天的功夫,五环啤酒厂周围的社区基本走访完了。按画像的提示,倒是有两三个长得有点相像的,但寻过去一查,人都在,好好的。

    大江心里也有点打鼓,画像上的人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周围片区问了有上千人,竟然一点线索也没有。看着大家都有点疲惫,索性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小杜也许是连续下午跑圈儿的原因,显得体力充沛,还很亢奋,主动请缨再去远点的两个社区问问,走时还问大江,“江师傅,明天还怎么查?要不要换个办法?也许那尸体在罐子里泡久了,阎老师的画像也不够准确。”

    大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走访调查就是个苦活儿,你小子现在欢实,过两天床都起不来。今天只是半径一公里,明天往外扩,什么时候查到半径五公里,什么时候再想新法子。”小杜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的跑了。

    傍晚时,大江回到分局办公室,各方面的信息慢慢汇总过来。小武基本上把怀柔新厂那边已经彻底查了,死者不是新厂的人,新厂那边也没人认识。而五到七天前来过老厂的,倒是有四五十人,但查了一遍,没什么特别之处,正常的工作对接。销售公司的人说,每天都有经销商运货的卡车进出,新厂这边一天几十辆,因为老厂生产规模小,一天也就五六辆。那么案发前后,进出老厂的货车至少有二十几辆,提醒大江要查一查。

    接完小武的电话,大江心里一阵欣慰,虽然带的时间不长,那几个小子平时还有点吊儿郎当的,但办起案来还是有模有样,很有点钻研精神了。小武想得对,车辆,明天要安排仔细查一下。

    老厂的排查工作也进入尾声,和大江预想的差不多,一样没有人见过画像上的人,而那几天进出过酿造车间的人,都做了问询,没什么异样。而现场的痕迹勘察,是老薛亲自带人完成的。老薛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极细。大江自认为这方面没老薛能力强。

    老薛在大江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上去愁眉不展,疲惫不堪。

    “大江,这案子真是邪乎,罐体上的指纹倒是不少,可全是厂里职工的,没一个陌生的,都对得上。门上,窗户上,也都没有。还有足迹,拖拽的痕迹,全没有,那个打扫卫生的何老头太勤快了,一个酿造车间至于每天打扫个一尘不染吗?”

    “大江,你想,如果有人背着死者,从罐底爬台阶上去,就算死者再瘦小,也有百十来斤,不拖不拽,扛在肩膀上,还不扶栏杆,走二十节台阶,把死者的骨头弄折,塞进酿酒罐里,然后把所有的痕迹消除,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可能吗?”

    大江给老薛递了根烟过去,帮忙点着。“所以胡书记说的对,八成是里应外合,所以老厂的职工还得仔细查。另外,那几天进出的车辆也别落下。”

    老薛点了点头,“明天我打算把厂里职工的家属也查了,我就不信罪犯能什么线索都不留下。大江,早点下班吧,悠着点儿干,这案子不知要查多久。”老薛站起身,准备出门。

    “老薛,小赵那小子怎么没回来,毛手毛脚的,你得帮我多看着点儿。”大江又问了一句。

    “小赵啊,估计现在还琢磨怎么进到那个酿酒罐里,我看不把它锯开没戏,估计一会儿厂里就有人给你打电话。”

    这事儿还真让老薛说着了,他前脚刚走,大江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啤酒厂那个车间主任大林,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了起来。“江警官,小赵同志要求我们用电锯把储酒罐的顶盖锯开,那可是从德国进口的设备,一个罐子就几十万,一旦锯开,就没法再焊上了,密封达不了标,您说,我们已经废了一罐酒了,再把罐子废了,我这个车间主任还不得让厂长撸到底,您和小赵同志说说吧。”

    听了大林的话,大江不禁一阵兴奋,小赵这小子,看来真还可能让他找到点儿什么。“大林同志,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是不是你们今天已经把酒放了?罐子里发现了什么东西,又拿不出来?小赵要锯顶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办案也不会胡来。”

    电话那头的大林愣了一下,似乎一股寒意上身,结结巴巴的说道:“小赵同志说下面有东西,酒液也不可能完全排干净,明天我们还要冲洗,我不敢肯定下面是什么,可这……”

    “大林同志,这个案子是在市局挂了号的,一切以查案为主,案子不是儿戏,没有充分的证据,不但会放走坏人,更可能冤枉好人,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当然了,锯罐子这事儿,不是你一个车间主任能做主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你看这样,我马上给你们刘厂长打电话,为了五环的品牌声誉,为了你们能早日恢复生产,我们也要查清楚不是?这和你的工作职责没有任何关系。”大江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笑,就算里面没发现什么,这罐子也必须得锯,小赵命好啊,有我这么个有担待的师傅。只希望你能在罐子里找到点儿什么。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酒神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办公室墙上的指针,已经走到了凌晨一点。大江已经很久没在办公室熬过夜了,也许有三个月?也许有半年了。以前,案子多的时候,大江养成了这个睡办公室的习惯,即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办公室呆着,总让大江觉得他和真相的距离会近一些。

    抽完烟盒里的烟,大江依旧没有一点困意,索性拿出死者的那一小打画像,一张一张翻起来。阎师傅画像的手艺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几个线条,似乎就能把人物生前的性格勾勒出来。

    但眼前这张,估计阎师傅也踌躇了良久,连大江这个美术外行都看出来,很多笔触非常的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每一张画像都好像不一样,越往后翻,画像上干瘦的老人好像双眼越睁越大,越睁越有精神,而嘴角也隐约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这神色好像是个设下什么圈套的老顽童,等着自己恶作剧的玩笑开始一样。

    大江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但马上又在自己已经有些谢顶的头上敲了两下。幻觉啊,可恶的幻觉,都是一台复印机里出来的复印件,怎么会前后不一样?大江苦笑着把画像丢在一边,嘴里喃喃地嘟囔着:“老家伙,你到底是从哪掉下来的,一副醉鬼相,谁又会去害你呢?”

    也就在这时,那个神奇的直觉又出其不意地出现了,大江不由自主地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个“酒”字,又在酒字的外面画上了五个圆圈,而恍惚中那五个圈儿好象围着酒字转了起来。他愣愣地看了半天,大脑里好像有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就在酒厂周围,就在酒厂周围。”

    第二天一早,大江临时做了个决定,自己不参加排查外扩五公里的活动,让二十几个警力,分成四组,朝四个方向拓展调查。自己则换了身便服,拎上包,蹬上自行车,沿着啤酒厂外墙,重新转悠起来。

    五环啤酒厂老厂其实不大,东西三百米,南北两百多米,据说以前还要大些,六十年代,厂里停产过一段时间,最西边的一些厂房被红卫兵占领,成了什么指挥部。后来慢慢住了一些周围的居民进去,等到厂里恢复生产,这些老房子全是一大家子人,收也收不回来了。后来厂子因为职工宿舍也在西面,索性重新修了堵墙,把那一片隔离到厂区外面。

    与此类似的,还有厂区中段,也有几个老厂房被附近居民占领了,变了居民楼,现在也被圈到了外面。啤酒厂最终变成了东西两块儿,东面大,西面小,东西两部分中间没什么建筑,只有一条二三十米长的马路,和马路一侧一排低矮的临时工棚,棚里四面透风,堆了些车间里的下脚料和木材。马路的另一侧种了些高大的杨树,像一堵墙,把真正的围墙都遮挡了起来。

    酿造车间在厂区的西面,所以进出的人很少。西面的围墙大江注意到,明显比东面高,大约有三米五,上半部分明显有加高的痕迹,顶面上还砌满了碎玻璃。照常理说,啤酒厂的要害部门都在厂区东面,怎么反而会把西面的墙修那么高呢?

    转了一圈,不到半小时,大江索性又转进了厂里。打扫卫生的老何头正在拿着大扫把,站在传达室门口。大江想起刚刚看到院墙的疑问,索性和老何头闲聊起来。据老何头讲,那墙是八十年代末加高的。因为西面墙外,不但有厂里的几栋宿舍楼,还有一大片的平房区,住的人比较杂。八十年代末,经常有人翻墙进来,拿着暖瓶、塑料桶直接摸进储酒车间,灌满了再翻墙出去。

    厂保卫处在厂子的东半部分,因为那时东边是酿酒车间和提纯车间,值钱的设备都集中在那里,财务室啊,物资科啊也都在。等保卫处的人听到西边有狗叫,从东边穿过那片杨树林子赶过去,西边偷酒的早跑了。后来,偷酒最厉害的时候,有人直接从储酒车间的大木桶上,接了根塑料管出来,一直拉到墙外,墙外放个汽油桶,接满了一桶再推回去。

    更可恨的是,偷酒的还要给桶里灌上水,然后批发给附近的小卖部,卖给周围打散酒的顾客。那阵子,注水的啤酒卖的比厂里啤酒的出厂价还便宜,弄得厂里的散酒卖不出去不说,外头人还老埋怨厂里的酒味道不好,又淡又涩,质量下降得厉害。厂里自然是有苦难言。

    后来公安局派干警来蹲点抓过几次,逮了不少人,有一个还被判了三年。可这毕竟是无本生意,公安不可能老在那看着,风头过了,翻墙的翻墙,接管子的接管子,一切照旧。

    刘厂长的前任,见逮不是个办法,就把厂区厂房调整了一下。原来的储酒车间搬到了东边,酿酒车间搬到了西面,酿酒车间的设备虽然贵,但那些人不是奔设备来的,也搬不走,而没经过过滤,沉淀和提纯的原酒,没法喝。然后又把围墙加高,安上碎玻璃碴子,这样,偷酒那股风才算止住。

    听何老爷子絮絮叨叨的讲述,开始大江心里有点儿起急,可越往后听,越听出点味道来。不禁问了一句:“何大爷,我就不明白,当年抓那帮偷酒的,干嘛不直接把保卫处搬到西面去?何必费那么大事儿,搬车间呢?”

    何大爷听大江这么一问,呵呵地笑了。“警察同志就是不一般啊,我这故事一般人真听不出毛病,你一下就问到点儿上了。江警官,其实这里面的事情,厂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往外讲,我说了,你也就当个故事,不必当真。因为西边那片厂区闹鬼。”

    “闹鬼?”这个解释倒是大大出乎大江的预料。

    何大爷点了点头,这话匣子一开,竟然是个上下快百年的故事。

    五环啤酒厂闹鬼的事由来已久,最厉害是从八三年开始的。先是厂保卫处的李干事值夜班,走到东西厂区中间那排杨树时,忽然听见树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手电一照,看见两米多高的树杈上,趴着一个浑身红毛的东西,隐藏在树叶丛里,头和肩膀露在外面,大小和人差不多,但两眼像两个大黑窟窿,还闪着绿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李干事怔了一下,立马吓得惨叫一声,跑了回去。心下稍定,又喊了几个人,壮着胆子回去看,可什么也没找着。

    李干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过了几天,又自己去西面的厂区巡逻,这回一路上都提心吊胆,但过了那排杨树,什么事儿都没有,刚放下心,就走到了那几排储酒车间的厂房。从第一排转到第二排时,转过屋角,迎面就看见墙边蹲着一个人。李干事拿手电一照,那团浑身是毛的东西刚好转过脸来,又是那两个冒绿光的大黑窟窿,但这次多了张狞笑着的大嘴。

    李干事把手电都扔了,落荒而逃,回到宿舍就大病一场,保卫处的人慢慢都知道了这事儿。李干事是个部队的转业干部,虽然是个工程兵,但也是扛过枪受过专业训练的,能把他吓成这样,其他人心里都没了底儿。

    没出一个月,李干事病好了,他坚决辞了职。保卫处巡夜,从此都是两三个人一组,在没有单独行动的。之后两三年里,又有几个人撞上过那长毛的东西。八七年时,有个叫韩向阳的,碰到那东西时,偷偷带了把枪出来,惊恐之中,朝它开了一枪。但那东西身体好像是钢筋铁骨一般,子弹打上去当的一响,那东西倒是震得飞了出去,趴地上不动了。

    韩向阳胆子大,往回跑了两步,回头看那团东西不动了,就又走了回去,可离那东西三四米的时候,那东西突然蹦了起来,龇牙咧嘴冲向韩向阳。还好,韩向阳跑的快,没被逮住。可那回以后,韩向阳也说什么不在保卫处了。

    从那以后,厂里有个刀枪不入的恶鬼的事慢慢流传开,几年里,保卫处的人大部分跑干净了。新来的也没好哪去,何老爷子记得,光吓疯的就有两三个。厂里没办法,专门组织人白天的时候把厂里的犄角旮旯全搜了一遍,也奇怪,一点痕迹都没有,没人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消失的。也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鬼了。

    到了九零年时,偷酒的事情越来越严重,厂里下了个死命令,保卫处四个人一组,到储酒车间守夜,一定要抓几个偷酒的现行回来。保卫处的人没辙,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天有四时,人有四用。何谓四用?视而形之,莫明于目;听而精之,莫聪于耳;重而闭之,莫固于口;含而藏之,莫深于心。目见其形,耳听其声,口言其诚,而心致之精,则万物之化咸有极矣。--《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酒神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为了壮壮胆色,守夜的几个人带了两瓶白酒,一箱啤酒。那阵子枪是不让带了,一人就拎了一根电棍,坐在储酒车间喝酒打牌。

    大约过了十二点时,耳朵尖的听到外面,好像是院西的墙边上有动静。这几个人血气方刚,又喝下了一瓶多白酒,这会儿已把之前的传言抛在了脑后。带头的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拿上电棍就出去了。到了门外,几个人让小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心下也犯了嘀咕,可出都出来了,不能再退回去。几个人就相互鼓励着继续向前走。

    快走的墙根,眼尖的看见墙头上好像蹲着个黑影,在月光下模模糊糊不太清楚。正要扭头往回跑,被带头的一把拽住。说是拽住,倒不如说拉个垫背的准确,因为那带头儿的也是哆哆嗦嗦,慢慢的把手电拧开,照了过去。

    黑夜里,聚光电筒的光柱无比耀眼,墙头上那人被晃得也定在了原地。守夜的几个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满脸的惊惧,墙下还倒着个塑料桶,看来是翻墙过来偷酒的。众人内心的恐惧一下烟消云散。带头的大喝一声,顺手就把电棍扔了过去。那偷酒的年轻人反应了过来,塑料桶也不要了,翻下了墙头,那一棍子没打到人,只是在墙垛子上溅起一片尘土。

    等几个守夜的爬上墙头,那偷酒的年轻人早跑没影儿了。几个人好歹缴获了一件作案工具,拎着塑料桶,豪气冲天的嬉笑着回了储酒车间。

    走在前面的一个推门正准备进去,却像让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楞在了原地,双腿还不停的哆嗦着。带头的那个也没多想,一把把他扒拉开,就进了屋。

    猛地他看见离他三米多远,刚才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的小方桌上,蹲着一个人。你说他是人吧,只是有个人形,但浑身上下披着暗红色的棕毛,倒是不长,但把全身都包裹起来,看不出高矮胖瘦。那人形听见门口的动静,正扭过脸来看向门口。他头上的毛发漆黑,遮住了半个脸,而露出来的半个脸,是青灰色的,上面还布满深深的刀刻一般的皱纹。垂下来的毛发里,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深深的黑洞,反射着金属一般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几个守夜人魂飞魄散,但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桌上那人形的东西,手里正拿着他们几个刚刚没喝完的白酒,似乎刚灌了几口。见这几个人进了门,倒很从容的从桌上拿起瓶盖,拧好,把瓶子攥在手里,猛地站起了身。

    这一下,几个守夜人反应了过来,调头就往屋外跑。带头那个跑在最后,一脚踩在那个塑料桶上,四脚朝天摔在了地上。他倒地的一刹那,已经看见那人形的东西从桌子上跃下,就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带头那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挪动不了,而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心里一沉,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那黑影并没有上前,只是呼啸了一声,转身跑向了另一面的窗户,一跃而起,将那木窗框撞得粉碎,瞬间消失在了黑夜里。

    何老爷子给大江讲完这几个故事,见大江听得入神,反倒是笑了起来,“江警官,这些人啊也许看到的东西并不像他们讲得那么可怕,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被吓得屁滚尿流,不描述的邪乎点儿,往后怎么抬得起头啊,你也不用太当真了。”

    大江也冲何老爷子笑了笑,“何大爷,我看还是您的故事讲得好,不然怎么大白天的,我后脊梁直冒凉气呢?不过,听您这么一说,这十几年来,大家看到的应该是一个东西,但好像从描述上,不像是什么鬼,更像是人,或是个类人的动物,而且似乎,这东西并没有伤害过人?”

    何大爷点了点头,“是啊,韩向阳打了那个东西一枪,那东西爬起来也没跟韩向阳玩儿命,只是匆匆的逃走了。所以长得凶恶的,未必有多大的危险,看着平常的,才容易害人性命。”

    大江忽然觉得,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何大爷,话里却充满了哲理。连忙又问了一句“何大爷,您在厂里呆的年头最长,这厂里闹鬼的事儿您信吗?”

    “信啊,怎么不信?江警官愿意听我闲聊,我就给你多讲点儿。”何大爷把大江拉进了传达室,泡了杯茶给他,继续讲了起来,大江没想到的是,原来这闹鬼的事儿还有个前传。

    何老爷子进厂是五十年代初,合而盛啤酒厂公私合营的时候。进厂时也是酿造车间的学徒,一心想学好这酿啤酒的手艺。以前都说合而盛的啤酒好,但原来工艺和配方都是保密的,外人并不知道。公私合营了,合而盛的掌柜不但把厂子拿了出来,酿酒的手艺也捐给了国家。

    合而盛的掌柜是两个人,大杨和二杨,两个人并不是兄弟,但一起闯过口外,一起给俄国人干过苦力,都是苦出身,赚了一点钱回的北京,开的这个小小的啤酒厂,感情上比亲兄弟还亲。这从厂名上就能看出来,合在一起才能兴盛嘛。

    合而盛自打创立就多灾多难,经历过满清覆灭,经历过军阀割据,经历过日本人的占领。每到乱世,总有不怀好意的人盯着这小小的企业。但合而盛一直坚持一件事,就是酿造啤酒的配方只有大杨和二杨知道,而且都是亲手操持,外人看都看不到。虽然这造成了合而盛规模做不大,产量上不去,但客观上保证了合而盛啤酒的品质,特别是厂子的自主权。

    军阀、日本人都收缴过厂子,但酿出来的啤酒味道就是不对。也曾经威逼利诱过大杨和二杨,但两个人都把配方看得比命重,誓死不说。最后也只有依旧让他们管着合而盛。就这样,大杨和二杨提心吊胆的撑到了解放。

    新中国搞公私合营的时候,大杨和二杨都已经七十多岁,快八十了。自知没有多久的日子,索性厂子和配方、技术都捐给了国家。那时,政府接收厂子的代表还专门搞了个接收仪式,大杨和二杨披红挂彩,上台激动的给全厂职工做了个演讲,大家听得热血澎湃。两个人还带了几十个徒弟,像返老还童一样,和这些年轻人一起,吃住在厂里,手把手的教,准备着把合而盛发扬光大下去,可没曾想,他们又赶上了新中国最混乱的年月。

    经历过军阀、日占的企业,能活下来,必定有过委曲求全,阳奉阴违的时候。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罪名,通敌、汉奸、特务,所有的帽子都可以往上扣。最初,还有人为大杨和二杨说句公道话,但随着运动的深入,大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引火烧身。

    很快批斗开始了,两个老人在轮番折磨下,很快就精神崩溃了。先是二杨,含冤投了酒罐。那时候合而盛还是用木桶做的酿造罐,不到一人高。二杨爬进了罐子里自沉了,和这次死在德国酿造罐里的无名尸体非常的类似,也是很多天以后才被人发现。

    大杨丝毫没觉得意外,只是求这个求那个,把二杨的尸体弄出来,火化后就埋在了厂里那片杨树林那,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是在坟头上摆了个小小的橡木酒桶。那片杨树林还是后来种的,当时是厂里自己开垦的一小片菜地。

    埋了二杨后,大杨像是完成了全部使命一般,每天都在厂里转悠,亲手摸摸自己一砖一石建起的厂子,摸摸万水千山运回来的设备,熟人偷偷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应声儿。之后没几天,大杨就失踪了,后来有人在厂里那口深水井旁,找到了大杨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大家就推测大杨是投井自杀了。

    原来大杨二杨在厂西面那有个二层的小别墅,一直住了几十年,后来厂子扩建,就给拆了,现在出事的酿造车间,就是建在原来的小别墅上。

    大杨二杨含冤自杀以后,厂里就经常有人撞上些奇怪的事情。有人在西边厂区车间听到老人的哭泣声,看到过二杨像生前一样,在木桶前拿着长柄勺,品尝酒的味道。还有人夜里看见大杨坐在厂里那口井的井沿上,借着月光,写着什么东西,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总之五花八门的都有,但那个年代,谁敢说自己信鬼神这些?只是大家心里知道,但没人害怕,就好像两个老人根本没死,依旧在厂里转悠一样。

    但从大杨投井之后,厂里那口深水井的水质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有了从前的清淳甘冽,不但浑浊,而且有一股子很重的土腥味。当时厂长派人下去查看,但那井竟然有近百深,也不知当年是怎么开凿出来的。而且因为井水太浑,下去的人也不知道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厂长只好给这井加了个盖子,封了起来,酿酒的水改用了经过净化过滤处理的自来水。从此,这井也就被厂里人慢慢淡忘了。

    (舍利弗,我今亦复如是,知诸众生有种种欲,深心所著,随其本性,以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方便力而为说法。舍利弗,如此皆为得一佛乘、一切种智故。舍利弗,十方世界中尚无二乘,何况有三?舍利弗,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如是,舍利弗,劫浊乱时,众生垢重,悭贪嫉妒,成就诸不善根故,诸佛以方便力,于一佛乘分别说三。--《法华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酒神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到了六十年代初时,中国发生了严重的粮食困难,这耗费粮食巨大的啤酒厂自然停产关门。何老爷子也离开厂子,回了大兴乡下继续种田。一直到了七十年代初,啤酒厂恢复生产时,当年懂得啤酒酿造技术的老工人已经不好找了,何老爷子z这才又被请回了厂里。这一晃又是十六年,何老爷子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但对厂子充满了感情,不愿再离开,索性帮着看看大门,打扫打扫卫生,也不再想着回老家了。

    何老爷子讲到这里,大江不禁好奇心起,问了一句:“何大爷,您在这厂子呆了半辈子,有没有见过那个鬼呢?”

    何老爷子朝大江笑了笑,“你说没见过呢?那肯定不可能,但我从没有像那些后生一样,面对面的见过那东西。但有时,你躺在屋里,能听到有人从屋子旁边走过,像赤着脚,声音很轻。有时候,一个人在厂区里转悠,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你,在什么地方盯着你,可你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事儿,你遇到的多了,也就不把它当回事儿了,那东西从不招惹你,连我养的老狗都见怪不怪了。但厂里上年纪的老职工都有个习惯,逢年过节和厂里每回酿的头罐酒,都要弄一瓶摆在自家的窗台上,是对大杨二杨的祭奠。多少年了,一直保留下来。但第二天一早,那酒必定被人取走,风雨无阻。但这些年,老人们一个个都走了,估计一年下来也没几瓶了。”

    大江越听越觉得离奇,又问道:“就没人看看到底是谁把酒取走的吗?”

    “怎么没有?有,开始时大家还都好奇,有人熄了灯趴在窗台上等,后半夜时会看到黑乎乎一团,一个人形的东西,拿了酒瓶,像陈风一样,眨眼就消失不见了。但谁也不敢出屋去追,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人当回事了。”何老爷子说道这里,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其实最早家家户户门口摆酒的时候,酒是从来不会被拿走的,我印象是从七三年厂里恢复生产时才开始的。而且这习俗,也说不清是从哪来的,厂子周围的老住户,很多不是厂里的职工,过节的时候也会摆瓶酒。”

    从何老爷子那转出来,大江的脑子更乱了一些。照理说,民间的一些鬼神传说和风俗,和啤酒厂的沉尸案没有什么关系。可二杨和酿酒罐里的尸体死法一样,厂子里保卫工作的漏洞又恰恰和这些鬼神的说法有关,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这样一想,何老爷子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把啤酒厂的前生今世原原本本给自己捋一遍,应该也不是闲聊天。可何老爷子兜这么大一圈,到底是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大江转出啤酒厂,这才发现时间已过了正午。肚子这时还真觉得有点空。离酒厂一百多米远的胡同里,大江看到有个不大的门脸儿,门敞着,门眉上有个黑底金字的招牌“四友居”。此时正有几个顾客从里面出来,应该是个小饭馆。

    大江向前走了几步,一股浓郁的卤香扑面而来。大江顿时觉得前心贴了后背,饥饿感被无限的激发出来。索性快走几步,进了饭馆。

    这时分,中午的食客大多已经吃完离开,上班的上班,办事的办事,七八张小桌拥堵不堪的小店,只剩下一桌两个客人,反而显得有点空旷。

    这是个老北京典型的家常菜馆子,店面、装修风格、家俱陈设甚至是碗筷的样式彼此都大同小异。但大江注意到,这家小店在进门的地方支了口大锅,里面热气腾腾炖着一锅的卤煮。

    卤煮这种老北京的吃食,很多外地人还真接受不了,肠头,小肚,肝,心,肺这些猪内脏混在一起,一锅用卤料慢慢炖,看上去,那些猪下水在浑浊的汤料里沉沉浮浮,显得无比惊悚。吃的时候,盛出一碗,放上大块的火烧,撒上些葱花,香菜,口味重的还要就两瓣蒜,那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那大锅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个子不高,体重不小。敞着大肚腩,正拿个蒲扇,不停扇着。见大江进来,对着锅卤煮愣神,连忙招呼了一句:“来了您,尝尝呗,今儿一早现煮上的卤煮,保证香。”

    大江点了点头,要了一碗。在老头给他盛卤煮的功夫,余光瞥见他身边放了半瓶啤酒,但好象并不是五环,就问了句,“掌柜的,您再给我来瓶儿啤酒,您守在啤酒厂旁边,怎么不喝五环?”

    那掌柜点点头,笑着说:“卤煮就啤酒,怎么吃怎么有。您是喜欢喝五环?”

    大江点点头,却注意到掌柜的表情有点不对,好象有话堵在噪子眼儿的样子。那掌柜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站起身凑到大江旁边,低声说到:“看来您是不知道,前些天,五环的储酒罐里发现了具尸体,泡了半个多月,全长蛆了,太隔应,现在谁还敢喝?您还是换瓶燕京得了。”说着,从身边拽过一瓶燕京,递给大江。

    大江心里话,看来刘厂长的担心正在慢慢变成现实。索性就在掌柜的旁边坐下,边吃边聊越来。

    大江夸了两句这卤煮地道,料足味正,香而不腻,特别是沉在下面的冻豆腐,吸足了味道,别家没有,绝对是个创新。那掌柜哈哈笑了几声,拿出盘卤鸡爪,一定要大江尝尝。一边还告诉大江,这曾家卤煮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六代了,北京城若论做卤煮的历史,怕是没哪个店早过曾家。

    听曾老爷子这么一说,大江忽然觉得嘴里的大肠猛地多了一份历史的丰腴感,连四溢的汁水都满是苍桑。看来刚才随口的奉迎,也不完全是信口辞黄。即如此,大江索性顺杆儿往上爬。

    “曾大厨,失敬失敬啊,没想到这胡同深处还有这前世的味道,那您这店不是比五环啤酒厂还早些?”

    曾老爷子含笑点了点头,大蒲扇舞得呼呼作响。“您真是好眼光,整整比合而盛早十年。当年酒厂没成立时,这片是贫民窟,祖上开这小店也是勉强维持,顾客都是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这卤煮是怎么来的?最早还不是捡大户人家不稀罕吃的猪羊下水一锅炖了,是下九流的吃食,没想着能一代一代传下来。”

    话说到这里,曾老爷子的笑容渐渐隐去,多了些伤感的神色,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当年大杨,二杨建厂,花光了积累,还借了很多外债,厂子建成,这广安门外的老住户都念着他俩的好,最苦的时候,救了很多人啊。我们家这买卖,也是托他的福,周围的老住户有工上,往来的客商又多,生意才有的做。”见曾老爷子聊上了正题,趁他点烟的时候,大江又插了一句。

    “曾老爷子,我听厂里的人说,周围的住户为了祭拜大杨二杨,逢年过节还有个门口摆瓶酒的习惯?”

    “您贵姓啊?不是厂里人吧?知道得还不少啊。”曾老爷子斜眼看着大江,有点惊讶。

    “嗨,我是跟厂子有点儿业务上的合作,平时也喜欢些野史典故,早上和传达室的何大爷闲聊,他说起了那么几句。”大江忙着解释,生怕被曾老爷子识出了身份,断了话头儿。

    曾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其实说起来,也不算是祭拜大杨二杨,而是消灾避邪的法子。大概七十年代初的时候,我们这片儿居民区,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儿。最开始是合作社里半夜总丢些白酒,啤酒。门锁的好好的,窗户也反锁着,但还是会丢。那年月酒贵,大家也都是逢年过节喝点儿,合作社里的存酒并不多,一来二去,酒都给偷光了,也不知道谁干的。”

    “后来,合作社里没酒了,食堂饭铺的酒就开始丢,然后是居民家里,你藏得再好,酒也会不翼而飞。等啤酒厂恢复了生产,仓库里能酒照样丢。可一样没人见过偷酒贼。再后来不知是谁说的,是大家过节不敬酒神,而大杨二杨酿酒有功,却被冤死,酒神震怒,才收了大家的酒。要想避开这邪气,过节时门口窗台上摆瓶酒,祭拜下酒神,自然会一年平安。”

    看曾老爷子说得头头是道,大江不禁摇头,“酒神?大爷,要真有酒神也早有了,怎么会单单七十年代后才有丢酒的事儿?你还不会真信了吧?”

    (古人有言曰:“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能得鸟矣。鸟之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能远矣。”以是推之,无用之为用也大矣。故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矣。”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削足而垫之至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长短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酒神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江和曾老爷子聊着聊着,饭馆里已是空无一人。曾老爷子的大蒲扇终于停了下来。他把卤煮大锅的火关了,拎着半瓶啤酒,走了出来,坐在了大江对面。

    “本来我也是不信,可我白菜窖里存的酒,床底下存的酒,厨房柜子里放的酒,都丢过,但每回只丢一瓶,你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八七年,我重新开了小饭馆,饭馆里的酒照样丢。我后来看啤酒厂那些职工过节门口都要放瓶儿酒,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好酒,就跟着试试呗。那还真由不得你不信,只要门口的酒没了,一年里还真不再丢了,你说邪不邪?”

    曾老爷子的说法的确出乎大江的意料,这酒是酒神收了去的,大江打死也不信,酒神还能进到人家里翻箱倒柜找酒不成?这些酒明显是让人偷了去,可这贼值钱的东西不拿,专找酒又是什么道理?听上去,这偷酒人还算是个义盗,不贪不敛,格守信义。

    见大江低头沉思,没有开口,曾老爷子便自己唠叨起来。“这世上的事,看你怎么想了,酒神酒神,很多人希望它保佑酒厂多出好酒,很多人希望它拿走酒瓶,也带走晦气,我在门口摆上一瓶只是希望任谁嘴馋的时候,都能来上一口。有个念想也是福不是?”

    酒足饭饱的大江从小饭馆出来,太阳已经西斜,虽然没想通啤酒罐里的陈尸,究竟和那神乎其神的酒神有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悬在半空的心,开始有了点塌实的感觉。

    大江又转到附近社区的居委会,这里自己昨天带人来过,只是想和那几个大妈求证一下丢酒的事,毕竟她们没事儿家长里短的,信息会多些。

    不出他所料,提起这十几年间丢酒的事,那几个大妈眉飞色舞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大江完全插不进话去。不过,枯坐一阵,大江还是整理出了一些线索。

    有人偷酒这事儿并非杜撰,而且附近被偷的人家不在少数。最早的案发时间与曾老爷子说的基本吻合,大约七十年代初。而祭酒神这事,大妈们却提供了新的信息。最早开始摆酒的,是棉套胡同的李永水家。那李永水是附近汽车三厂的电焊工,八十年代末退的休。上了年纪,脑子不太清楚,但一口咬定亲眼见过酒神。酒神能穿墙遁地,变化形骸,昼伏夜出,自己还和酒神喝过两盅。这疯话自然是没人信,但李永水却开始逢年过节在家门口摆瓶酒,风雨无阻。

    后来,有好事的在后半夜李永水家门口,见到一团黑影,拿了酒就一阵风般的消失了。一来二去,大家也就学着李永水,开始了祭酒神的风俗。大江暗自记了下来,琢磨着抽个时间,过去详细了解了解。

    天擦黑时,大江转回了分局办公室,一天的走访让他口干舌燥,茶刚泡下,还没喝,老薛带着小赵还有另外几个干警推门进来了。

    老薛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小赵虽显得有点疲惫,但难掩兴奋的神色。大江注意到,老薛手里拿了一大叠透明的证物袋,精神顿时一震。

    “老薛,酿酒罐给锯了?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老薛点了点头,忙着把证物袋往桌上摊开。“老江,来看看吧,酒罐里的东西,保管你想不到。”

    大江好奇地凑了过去,第一个塑料袋里,是个布满锈迹的圆形物什,锈太多,几乎覆盖满了物体的表面,锈迹下似乎有些图案,但看不太清楚,大江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

    大江把它翻过来,同样锈迹斑斑,但背后圆形的正中,是个别针状的结构,而且这别针似乎被打磨过,簇新而完好,泛着清幽的金属光泽,和污痕遍布的圆形物格格不入。难道是个纪念章?

    大江又拿起第二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证明了他的猜测。同样是圆形,但比前一个直径稍小,表面虽有锈迹,但还依稀可以辨认出,红色的三面旗帜前,有位熟悉的伟人,正背手伫立,伟岸挺拔。

    “毛主席像章?”怎么会出现在酿酒罐中,想起老罗告诉自己,那尸体前胸和左上臂上的针孔,大江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说死者生前将纪念章别在了肉上?而由于死者的挣扎和酒液的浸泡,让纪念章脱落,沉在了罐底?

    那中国解放后最混乱的年月,大江还是亲历过的。但那时只有七八岁,时至今日,记忆早就模糊了,但无法忘记的是那种饥饿感。一切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对一个正长身体的孩子而言,简直就是噩梦。但同样有一件事在大江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就是为了表达对领袖的无限忠诚,将主席纪念章别进肉里。

    这在今天看来癫狂无比的行为,在当时却再正常不过,大江见过最多的,在胸前别了二十多个,大大小小,叮叮当当,如同一面护心镜,血腥而滑稽。可这酿酒罐里出现了主席纪念章,尸体上还有穿过的空洞,难道死者是个经历过那黑暗十年的过来人?

    但现在改革开放已经快二十年,即便当年最执着、最狂热的人,现在恐怕也早冷静了下来,不再把肉里别像章作为证明自己忠诚的表现,谁还会沉浸在那段历史中难以自拔呢?

    大江一时想不明白,就又拿起桌上的塑料袋继续看了起来。下一个是个大号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个绿色的军用水壶,这东西以前最是常见,平常人家都会有一个,只是这些年已经没人用了。但这个军用水壶明显被用过很久,磨损的非常厉害,表皮的绿漆大部分都磨没了,露出铝制的内胆。

    挂水壶的皮绳中间断过一次,被重新打了个结系上。大江拿起水壶仔细查看,在壶体上方,靠近壶嘴的位置,磨损稍微小些,隐约有几个暗红色的小字,像是当年印上去的,只是时间久远了,红漆剥落的差不多了,完全辨认不出。大江拿过手电,仔细照了照,应该有八九个子的样子,中间似乎有个“车”字还有个“厂”字。

    大江放下水壶,拿起另一个塑料袋,这袋子里是个六寸多长的金属物。后端是圆柱形,前段慢慢变得扁平,但头上打磨得很光滑,虽被酒液泡过,有了些锈迹,但从上面横向细密的划痕看,应该是个被经常使用的工具。而这金属物的上沿,被刻下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凹槽,如同钥匙的齿,又像是一把不规则的小锯。大江一时搞不清这东西的功能,但仔细看看,分辨出这原来是个大号的长铁钉,前段被敲瘪了,加工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薛,都是从酿酒罐里发现的?有没有可能是修罐子的时候遗落在里面的?”大江摆弄着铁钉,问了一句。

    “不会是之前遗落的,五环厂进口的这些德国酿酒罐,是一次铸压成型的,这一点和那个德国专家确认过,再者说,哪个维修工人会带着这些东西修罐子啊?肯定是那个尸体身上的东西,要么就是杀人者掉进去的。”老薛斜躺在对面的椅子上,答了一句。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这些东西感觉有年头了,谁会把这些老古董带在身上呢?”大江看着这些出土文物般的证物,愣着神儿。

    “师傅,你手里那个铁钉子,我知道它是做什么的。”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小赵冷不丁说了一句。

    大江抬起头,看了小赵一眼,正要询问,却忽然发现小赵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虽然穿着警服,但大江在分局里从没见过。浓眉大眼,身材挺拔,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神色却异常的成熟和稳重。

    “这位是?”大江疑惑的问了一句。

    “江队长,您好,我是曹队的助手,我姓雷,您就喊我小雷吧,曹队在重庆脱不开身,让我先来配合您调查,今天先来给您报个到。”小雷边说边给大江敬了个礼。

    大江点点头,心说这曹成勇真是雷厉风行,昨天刚打完电话,今天人就到了。

    “师傅,雷警官我还认识,您说巧不?而且我应该叫雷老师才对。”一旁的小赵又插了一句。

    不等小赵继续,小雷已经开了口,“江队,我以前是警校的老师,恰好带过小赵他们班。”

    “怎么不留在警校,跑出来干基层了?”小雷的回答让大江有点意外。看小雷的年纪,应该是毕业就留了校,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实习期间有突出的贡献,要么研究生毕业,总之,警校的老师不光是个荣誉,从前途上看,也不是一般基层警察可比的,这小雷怎么会放着当老师的提干近路不走,反着来呢?

    (妄念不生为禅,坐见本性为定。本性者,是汝无生心。定者,对境无心,八风不能动;八风者: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是名八风;若得如是定者,虽是凡夫,即入佛位。何以故?菩萨戒经云:众生受佛戒,即入诸佛位;得如是者,即名解脱,亦名达彼岸、超六度、越三界、大力菩萨、无量力尊,是大丈夫。--《顿悟入道要门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酒神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分局的会议室很大,坐个二三十人都没问题,现在只有这四五个人,显得十分的空旷。见大江发问,小雷向前走了几步。

    “江队,我刚当老师那会儿,没在基层锻炼过,都是书本知识,有时候,连学生的问题都答不上,下了两次基层,发现很多像您这样的老刑侦,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查案思路和方法,学校教材里跟本就没有,但确实很有效。那个时候就琢磨这去基层多学习学习,也是我运气好,赶上和曹队合作了两次,既涨了见识,又满足了好奇心。后来干脆下决心,申请去了曹队那儿。”小雷说的轻描淡写,但大江心里明白,这个决定可不是草率就可以做出的,看来曹成勇那个处的案子还是很有意思,连警校的老师都能给勾搭去。

    但这小雷说话,既有章法又把人捧得恰到好处,听着很顺耳。骨子里还有股不卑不亢的自信,看来曹成勇说的没错,这和局里争取资源,协调人力的事可以交给小雷去办。大江正胡思乱想,猛地发现大家都看着他。连忙又说道:“小赵,说说刚才钉子的事,这钉子你觉得是干什么的?”

    小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看了小雷一眼。“江师傅,我这也是在雷老师的启发下琢磨出来的,这钉子是把钥匙,一把简易的万能钥匙。”

    “钥匙?”大江听到这两句话,大脑中猛然灵光一闪,好像头顶的阴云里射下了一束阳光,刹那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江师傅,拿到这些物证,我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雷老师看过这铁钉,给我讲了个八六年陕西三个囚犯越狱逃脱的事,当时那几个逃犯里有个擅长溜门撬锁的,就是用一根钉子砸扁了,一点点磨了把万能钥匙出来,能开大多数的门锁,只是要凭着经验,多花些时间。储酒罐里的铁钉,雷老师一看,就觉得和盗贼们手工做的钥匙很像。”

    “听了雷老师的介绍,我就拿局里的门锁做了尝试,第一个门用了十几分钟,第二个只用了两分钟,而且十个门里有六七个能打开,打不开的估计还是因为我自己的技术问题。”小赵说的很是兴奋,他的话让大江又不得不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上的铁钉。

    “江队长,这个用钉子做的钥匙,比陕西那几个囚犯做的好得多,囚犯一没工具,二要偷偷摸摸,还没法做比对和改进,全凭那个盗窃惯犯的经验和记忆,做的自然粗糙。我们这个不太一样,虽然看上去没有借助机械,是手工磨制的,但每一个齿的大小,齿和齿之间的距离都是经过仔细测量的,非常精确,还有背部的厚度和倾角,设计的能适用于大多数老式门锁,我觉得做这个钥匙的应该是个行家。”小雷接着小赵的话,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大江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依旧在摆弄着手里的铁钉。不得不说,小雷的观察和分析敏锐而准确。铁钉上的齿槽看上去随意,有些甚至显得七扭八歪,但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显然是使用过很久的,握在手里非常趁手。大江平时在家,业余时间也喜欢鼓捣些小家具,做些小摆设,对工具非常熟悉而敏感。这个小小的铁钉钥匙,大江不用试,就能感觉到它的实用。

    “江队,这个铁钉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和一般的民用铁钉不太一样,是硬度非常高的钢材做的,可惜上面没什么标记,但我觉得应该是用在很精密的机器,或者需要很大承重的地方。我建议查一查这个铁钉的出处,也许有新的线索。”小雷边说,边在大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雷的建议非常重要,老曹那边真是藏龙卧虎啊,一来就有大突破,老薛,痕迹学你是专家,这个铁钉的出处你费费心吧。但我总觉得罐里的尸体,纪念章和铁钉是在给我们讲述一个故事的背景,但应该都和啤酒厂离的不远。”大江点上支烟,视线也从铁钉转到了徐徐升起的青烟上。

    “放心吧大江,我去查铁钉,你再看看这个。”老薛说着,又把几个塑料袋递给大江。塑料袋里是很多棕红色的毛发,但比人的头发略粗一些,大约有五寸长,被酒液浸泡,有些卷曲,但上面还是沾了大量的污垢。

    “大江,这也是在酿酒罐里找到的,和尸体身上的毛发一致,应该是长期被浸泡后脱落下来的,有很多,我把大部分都交给老罗了,可能要几天才会有详细的鉴定消息。”老薛又补充了一句。

    “死者不是一般人啊,看这些毛发,跟神农架野人似的,但野人不会戴像章,不会做钥匙吧?可他又怎么会落进酿酒罐里?这可有老罗查的。”大江甩了支烟给老薛。

    “江师傅,我觉得凶手带着钥匙,那他来到酿酒罐一定是有预先准备和计划的,而且对厂子很熟悉,那么藏尸的可能性就很大,只是他的藏尸的方法说不通啊。”小赵摆弄着桌上的纪念章自言自语的说着。

    “我觉得不像,现场的痕迹上看,除了死者,没有你说的那个凶手出现,如果不是因为罐子的口径和这种活见鬼的死法,我一定认为是自杀。”老薛摆摆手,打断了小赵的话。

    “如果不是藏尸,那这些工具就是死者随身携带的,可他费那么大劲,进到厂里,躲过保卫,打开大门,就是为了钻进酿酒罐自杀?也许,这是个意外?会不会死者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才掉进酿酒罐的?”小赵依旧是不死心,继续着他的推论。

    “大家这几天的调查,有没有听到过关于酒厂和附近居民区闹鬼的传说?”大江忽然岔开了话题,冷不丁问了一句。众人显然没明白这么讨论着案情,一下就跑到闹鬼的事情上了。

    “晚上局里没什么人,咱们也不用那么严肃,我这两天在附近排查,倒是听到了很多闹鬼的事,大家当故事听吧,放松放松。”大江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懒腰。老薛和小赵面面相觑,不知大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小雷饶有兴趣的把椅子往前搬了搬,等着大江的下文。

    大江平时在局里算不上话多的人,而且也自认为长期的推理办案,让他讲故事的水平应付自己家孩子都有困难。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话匣子打开,像有什么东西上身一样,思路清晰,情节跌宕,悬念丛生,却又无比的灰暗。

    大江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给大家讲了讲,尽量没有加进自己的解读,其实内心里不是没有一个成形的推测,只是太玄了,大江自己都不太相信。倒有点希望大家能有些新的推断,哪怕完全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好。

    果不其然,大家听完了,都没有吱声。愣了半晌,倒是老薛先开了腔。“大江,故事是好故事,可民间传闻大多数不可靠,当做证据不合适,但也许是个方向,能让我们找到新证据。至少,酒神,祭酒的旧俗,偷酒的事件,啤酒厂的历史,这些似乎存在着内在联系。”

    “江师傅,酒神一定是啤酒厂周围的人神化出来的,实际就是一个偷酒贼,抓不住他,才有了酒神的说法,但这和酿酒罐里的尸体好像没有直接的关系?”小赵疑惑地问了一句。

    “其实有联系,联系就是你找到的万能钥匙。七八十年代,为什么门窗完好,商店,饭馆,住户家里依旧会丢酒?为什么这个贼只偷酒,其它值钱的东西却不碰?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么多起盗窃案,受害者都选择了一笑了之,没有人深究?又为什么这把钥匙单单出现在酿酒罐的尸体身上?”小雷接过了小赵的话,但一连串为什么的发问,让大家陷入了沉思。

    “雷老师,你的意思是这具尸体就是偷酒贼,而附近的住户其实知道事情的真相原委?可这个死者长成了这样,怎么会是酒神呢?而他有血有肉,也一定应该有个身份啊?”小赵显然思索了半天,依旧没有搭上小雷的思路。可一旁的大江却有点暗暗吃惊。自己走访了两天,问了这么多人,脑海里对案子刚刚有了点轮廓,这小雷只是在边上听自己讲述了一遍,看了看酿酒罐里的证物,他的判断和推理已经和自己非常的接近,真是不能小看。

    (阿难,云何名为世界颠倒?是有所有,分段妄生,因此界立;非因所因,无住所住,迁流不住,因此世成。三世四方和合相涉,变化众生成十二类。是故世界因动有声,因声有色,因色有香,因香有触,因触有味,因味知法,六乱妄想成业性故,十二区分由此轮转。是故世间声香味触,穷十二变为一旋复,乘此轮转颠倒相故,是有世界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楞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酒神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对小赵的问题,小雷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缓缓地把话题引开。“小赵,我们警校吕教授的课你还记得吗?”

    “记得,吕教授所有的学生对他都崇拜的不行,不但理论知识深厚,办案经历传奇,还是个书画大师,好像是全国警界唯一一个进全国美协的。”

    小雷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上过吕老师的课,记得他给我们讲过,功夫在诗外的道理。上学时理解的不深,现在案子参与的多了,越来越觉得他说的是真理。他让我们选修心理学、历史学、民俗学,当时真不明白和办案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所有的案件都与人有关系,有受害人,有行凶者,也有目击者,但他们都脱离不开特定的时代背景,特定的社会环境,特定的人际关系,特定的风俗习惯,有时候缕清了这些脉络,真相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抱歉,江队长,我扯远了,我只是想,这案子跨度有几十年,江队的故事都能讲一个小时,那我们就不能简单的对现有的线索做判断,而应该把案子放到那些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思考。”小雷歉意地看了看大江。

    “小雷说的非常好,我们总说要多走访多排查,但访什么?查什么?又怎么访,怎么查?小赵,我看你警校的课学得不过关啊。”大江向小雷笑了笑,心里却想着,以后找个机会还得去进修回下炉,这有理论高度就是不一样啊。

    一旁的老薛也兴奋起来,似乎看到了破案的曙光,紧跟着说道:“小雷,你虽然刚来,对案子还没有全面的了解,但你可以先从目前的状况分析一下,我们有时候是当局者谜,就需要你这样的外脑。”

    小雷又笑了笑,说道:“其实江队刚刚讲的故事,已经证明他心里有了成型的判断,不然何苦化那么大力气。”

    大江拿起茶杯,茶有些凉了,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块一斤的花茶还不错,清香扑鼻。咂了一口,笑着骂了句:“小雷,你各方面都不错,但在曹成勇那,有一点你千万别学,就是卖关子,假深沉。让你说你就说,少来捧我的臭脚。”

    小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了起来。“江队,薛队,要按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至少可以做四个判断,第一,死者应该就是这一片传的神乎其神的酒神,也就是那个偷了二十几年酒的偷酒贼,而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入室盗窃,靠的就是自己做的那把万能钥匙。”

    “第二,死者的身份也许并不神秘,周围住户里的老人很可能认识他,也了解他嗜酒如命的习惯,所以编了个酒神的传说,某种意义上是在保护他,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证明,这个偷酒贼对周围的社区是无害的,甚至老人们对他还颇有同情。”

    “第三,死者应该和五环啤酒厂有很深的渊源,但并不是偷酒喝这么简单,而他的死因很可能就藏在这个渊源里,这恐怕并不是个凶杀案。”

    “第四,死者应该是非常孤僻,独来独往。从酿酒罐里发现的证物看,他的年龄至少在六十岁以上,而且应该是个不错的技术工人。但这人行为非常的古怪,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活在二十年前的人。”

    活在二十年前的人?小雷的这句话,再次对大江产生了巨大的触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真相就隔了一层纱,只是这层纱忽远忽近,依旧触碰不到。

    小雷一口气说完,老薛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小雷,如果死者就是偷酒贼,他又藏身在哪里?这么多年,怎么没被人发现?他不和外界接触,又是怎么生存的?你觉得下一步要怎么查?”

    “薛队,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一下没法回答。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一定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这也就是酒神传说的源头。我觉得围绕前面四个推论,应该重点查一下周边社区的老住户,从死者身上的东西看,他应该是经历过文革那段历史,重点走访离退休职工。还有那个铁钉的出处,毕竟材料和尺寸太特殊了,应该会有突破。这些调查至少能让我们搞清死者的身份。”小雷说的依旧从容不迫。

    大江在回忆桌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好,那我们做个分工,明天我带着小雷去做走访,我们运气好,只去找一个人就能弄清。”

    “谁?”大家都很惊讶的望向大江。

    “我了解到了这片儿第一个摆酒瓶祭酒神的,叫李永水,是附近老汽车三厂的职工。那老薛,辛苦你负责查铁钉的来历,这可有点儿大海捞针了。”大江的话音刚落,小雷忽然探过身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桌上的铁钉,打断了大江,“江队,你刚才说李永水是哪个厂的?”

    “以前的北京市汽车三厂,前几年并入了北汽集团,迁走了,老厂离五环啤酒厂不远。”大江一下没反应过来小雷的意思。

    “薛队,也许你也不用大海捞针了,这可能不是铁钉,以前我自己修过车,我说看这东西有点儿眼熟,是车上的承重螺栓拍扁了磨出来的,死者很可能和汽车厂有关。”小雷兴奋的说道。

    大江心头一阵狂喜,看来运气来了挡不住啊,案子办完一定请曹成勇喝顿酒。

    “好,要真是这样可就省了事了,我明天就去查。”老薛一把拿起装着铁钉的塑料袋,就要起身。坐在一边的小赵终于忍不住了,忙不迭的问道:“江师傅,那我呢?”

    大江心满意足的又喝了口凉茶,说道:“小赵,你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明天去查一查啤酒厂那口深水井。”

    “深水井?”快走到门口的老薛又转了回来,和小赵一起,瞪大眼睛瞅着大江。

    “直觉吧,这玩意儿你有时候不得不信。你们想,故事最早的开头是大杨二杨因为有这口井建了厂。大杨投了井,但没有尸体,后来井水变混,就把井封了。再往后就有了酒神的说法,而游荡在厂区的鬼很多人都看到它坐在井台上。刘厂长为了酿高端啤酒,重启了那口井,没多久就出现了酿酒罐里的尸体。也许井里什么都没有,但小赵你去查查看,我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大江带着小雷,直奔居委会大妈说的那个李永水家。三绕两绕,小雷发现他们并没有去棉套胡同,倒是在四友居附近停了下来。大江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饭馆的门脸。

    “江队,我们不是去李永水家吗?”小雷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江皱着眉,想了半天才缓缓地说道:“附近街坊都说李永水脑子糊涂了,我们这么去他家,就得亮明身份。老住户都在潜意识里保护那个酒神,估计跟之前的走访一样,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琢磨着得暗度陈仓,老人们寂寞,又都好喝两口,只要喝高兴了,就不怕问不出来。”大江见小雷还是不明所以,索性拽着他进了四友居。

    再次进了四友居,大江摇身一变,把自己包装成了个文化人,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卤煮锅后头的曾大厨忽悠的又转了出来,陪着他们坐在小方桌前,好烟好茶伺候着。

    小雷这下才听明白,大江告诉曾厨子,自己受啤酒厂的委托,准备把合而盛品牌的前生今世好好整理整理,再结合广安门外这片儿最有老北京风貌的老城区文化,写一本民俗方面的书。书的名字就叫《广安门外九十年》,从合而盛建厂开始写。当然,四友居是北京卤煮文化的代表,也要大书特书。怪不得曾厨子听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来。大江更是配合,拿出小本子认真的记着,看得小雷在一边直想笑。

    听曾厨子白霍儿了快一个小时,大江见时机成熟,又告诉他,之前曾厨子讲过的酒神,他觉得很有意思,也想写进书里,听居委会大妈说,最早祭酒神的是李永水家,曾厨子是这片的老人儿,一定也和李永水熟,能不能把李永水请到饭馆来,大家一起聊聊,增加点素材。

    一听这话,曾厨子拍着胸脯告诉大江,没问题,那李永水是快四十年的老街坊了,熟的不能再熟了,经常在曾厨子这里蹭酒。

    见曾厨子答应下来,大江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百块钱塞给曾厨子,请他备桌好菜好酒,中午大家一起喝两杯,说完也不管曾大厨推辞,拉着小雷出来了。

    小雷陪着大江在附近公园晒了晒太阳,逛了一圈儿菜市场,听街坊大妈聊了聊家长里短儿,见时候差不多了,才又回到四友居。

    (俭于听可以养虚,俭于视可以养神,俭于言可以养气,俭于私可以护富,俭于公可以保贵,俭于门闼可以无盗贼,俭于环卫可以无叛乱,俭于职官可以无奸佞,俭于嫔嫱可以保寿命,俭于心可以出生死。是知俭可以为万化之柄。--《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酒神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雷和大江一进饭馆门儿,就看见曾厨子正陪着一个面容消瘦,须发皆白的老人说着话。曾厨子见大江他们进来,连忙笑着把他们迎过去,给大江介绍着。

    “这位就是李永水李老爷子,这片儿的掌故他知道的最多,上年纪了,耳朵不大好,江作家问的时候声音大点,说的慢点。老李,这位就是我刚给你提的大作家,准备把我们这片儿的故事写下来。”

    那李老爷子似乎真是脑子有点糊涂了,也不看小雷和大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两瓶白标绿瓶儿的二锅头。小雷心里不禁一沉,看来从李永水嘴里套出点儿有用的东西,还不太容易。

    大江却根本不提来走访的事,只是请曾厨子和李永水坐下,把酒斟上,恭恭敬敬的敬了一杯,一边赞了两句曾厨子的手艺,一边把话题引到了酒上。

    大江对酒还是有些研究,特别是白酒,各个酒厂的传说典故,各种白酒的好坏甄别,不同酒的独特酿造方式,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这既有他道听途说来的,也有自己的亲身品尝,毕竟他干的这工作,喝酒应酬的机会还是比较多。再加上他有个酒友,是燃气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对酒研究的很深,他俩一喝酒就聊这些,让他今天是大有谈资。

    再配上两瓶二锅头活跃气氛,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永水和曾厨子都是满脸通红,脑神经被刺激的到了最活跃的阶段。而李永水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拘谨,聊到兴奋处,还不时插上两句,对大江的介绍也是不住的点头。

    大江见时机成熟,便给李永水夹了一筷子菜,又敬了一杯,缓缓的问道:“李老爷子,我听曾大厨说起,咱这片有个祭酒神的习俗,不知道是怎么个祭法,这风俗又是怎么来的?”

    喝了点酒的李永水跟平时很不一样,刚见面时,李永水低着头,塌着腰,两眼迷离,你问他一句,他好像是在听外语一般,要反应上半分钟,才弄清是什么意思。而他的回答声音更是小到若有若无,还经常断断续续,不仔细听,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显出一副风烛残年,中气不足的样子。大江心里想,这李永水今年最多七十,可看上去,说他八十都有人信。

    可当酒意上来,李永水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之前不太连贯的思维忽然清晰了,连一双浑浊的眼睛也明亮了许多。在一边陪酒的小雷,心里不禁暗自赞叹,这姜还是老的辣,如果不是江队有先见之明,设下这个酒局,他们今天去李永水家拜访,虽不至于吃个闭门羹,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谈兴正浓的李永水,听到大江问起了酒神的事,明显楞了一下。看了大江一眼,很快眼皮耷拉了下来,手里拿着酒盅,念叨了一句:“都是老话了,传下来的,传下来的。”之后再一句话不说,似乎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有意地回避着。

    曾大厨毕竟是开饭馆的,很有些八面玲珑的能耐,见大家不说话,有点冷场,索性自己自己插了进来,敬了大江一杯,开始慢慢把他上次给大江讲的,又重新讲了一遍,边说,还边给李永水敬着酒,开始慢慢的拿话头儿引导。

    大江跟着碰了两杯,心里也在琢磨,李永水这人的防范心很重,自控能力又很强,看来即便把他灌趴下,他也未必会把酒神的事说明白。是不是换个策略,再灌他两杯,然后把身份亮明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兼带着吓唬两句,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但一旦身份挑明,也就没了回旋的余地,看来祭酒神的问题还是问的早了。

    大江旁边的小雷,脑子也在飞速的转着,酒桌上的局面,他看得很清。这近乎也拉了,背景也造实了,曾大厨这中间人正发挥着作用,可李永水依旧多的话不说,这局面有点棘手,而且麻烦的是,江队明显手里没牌了,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小雷边琢磨,边跟着喝了一口,二锅头的劲儿大,这曾厨子还真实诚,不知从哪找来的白标酒,估计是陈过几年的,一口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也就在被酒精刺激的当口儿,小雷猛地想到,如果李永水真认识那个酒神,那他不愿说一定是因为酒神的另一个身份,偷酒贼,如果能把偷酒贼这层身份隐去了,那李永水是不是就没了顾忌?

    另一方面,如果李永水是给偷酒贼打掩护,虽说酒神是个很好的说法,但多少有些编造的嫌疑,看来他潜意识里对鬼神这些事还是相信的,即便不信,他这把年纪也一定信天意二字。

    有了这层思考,一个办法在小雷脑中成形。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的拿起酒杯,敬了李永水一下,低声说道:“李老爷子,咱广安门这片儿,自古藏龙卧虎,有太多的神人大家,原来不知道,这准备写书了,一走访,真把我吓了一跳。广安门内住着个九门提督,这事儿您知道吗?”

    李老爷子不经意地抬起头,眼中又恢复了些光彩,和小雷碰了下杯,接了一句:“九门提督?你说的是虎坊桥的常六爷?”

    小雷一听李永水接了话儿,心头一阵狂喜,有戏。“我说老北京这些事瞒不了您,就是这常六爷,前些日子刚去他家采访,他也是个酒仙,我第一天去,陪着喝了两盅,还没问正题儿,就给灌趴下了。第二天又去了一趟,还好,做点准备,听常爷讲了个故事,才倒下,但酒好,故事更好。”

    李永水呵呵笑了两声:“他那是手下留情了,他家里的存酒北京城都有名,是个大家,你小子还是有口福。”

    “谁说不是呢,我准备馋了再去两趟,又喝了好酒,又顺带把书写了。”小雷笑着又敬了一杯。

    “常六爷那些事儿,你们准备也写进书里?”李永水喝了一口,却抬眼盯着大江问了一句。

    从头到尾,大江都是一头的雾水,没明白小雷唱的是哪一出?但心想,小雷虽然年轻,但性子沉稳,他要是没想好,估计不会冒然行动,但愿他想出了应对之策。这时见李永水盯着自己问,连忙应了一声:“是,是,那一段就是交给小雷写的。”边说边给小雷使着眼色,心里说,这常六爷我根本不知道啊。

    “不但要写,还要单立个章节来写。”小雷连忙把话接了,又夸张的给自己倒上一杯。“李老爷子,我觉得常爷那些事其实也不全是鬼啊,神啊的,拿常爷的话说,多数都是借鬼神的事,说说心中想说又说不明白的话。”

    李永水显然听了进去,目不转睛望着小雷,问了句:“什么话?”

    “常爷的故事太曲折,又一次不给你讲全了,很多要自己猜。我自己理解就是个命运和天意的事儿。”小雷说完故意停了下来,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了。

    “命运和天意?”李永水显得若有所思,拿在半空的酒没喝,又放了下来。

    “是啊,好些事情旁人看起来邪异的近乎于妖,但对当事人来说是一种苦衷,更是一种无奈。李老爷子,咱南城有个京剧青衣的大家,叫胡安北,几年前由花脸改唱青衣的那一位,您知道不?他的故事您听说过没有?”小雷故作神秘的问李永水。

    “是有这么个事儿,我虽然不是票友,但这故事我还是知道的,怎么,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吗?”李永水答了一句,但眼神再没离开小雷。

    “这故事就是常六爷给我讲的,我对京戏是不懂,常六爷告诉我,京剧那是童子功,一般来说,也就是小演员在换声期的时候,因为嗓音的变化,会改个行当,声音一旦定了型,那是一辈子都不会改的,当然有人偶尔玩票儿是另外一回事。可胡安北却是成名已久,在快五十岁的时候,忽然从花脸改了青衣,而且一样的成功,一样的受欢迎,您知道是为什么?”小雷边讲边给李老爷子倒酒。

    “胡安北的青衣我听过两次,嗓子是真好。但我听人说是胡安北遇到了隐于民间的大师,在大师的指导下才改唱的青衣。”李永水揉揉通红的双眼,问到。

    “京剧最讲究的就是师承辈分,那真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怎么会半途改行当呢?况且,胡安北六十年代就成了名,又怎么会五十多岁,快六十的年纪改换师门?这理由说不通。”小雷摇了摇头,但这一下李永水的兴致被一下吊了起来,手指不停在桌子上敲着。

    “李老爷子,常六爷说,胡安北文革期间唱过样板戏,但因为一个唱腔的处理,被打成了走资派,关了十年的牛棚,再没有戏唱。那一段日子对一个戏剧艺术家来说,是最悲惨的,而且你还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儿?苦闷消沉让胡安北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等平反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坏了,后来得了喉癌,做了手术,连说话都困难,怎么可能重返舞台,还改唱了青衣呢?”

    “有这样的事儿?那真是太奇怪了?快说快说,胡安北是怎么又能唱戏的?”李永水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喝酒,像个小孩子一般,紧紧缠着小雷问。

    (虫之无足,蛇能屈曲,蛭能掬蹙,蜗牛能蓄缩。小人所以见其机,由是得其师,可以坐致万里而不驰。是故足行者有所不达,翼飞者有所不至,目视者有所不见,耳听者有所不闻。夫何故?彼知形而不知神,此知神而不知形。以形用神则亡,以神用形则康。--《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酒神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李老爷子,您刚才说的胡安北遇到一位大师的事儿,也不能说完全错,只是胡安北遇到的大师不是人,是一座山,一座凭空出现在皇城根儿下的山。”

    “你是说,景山?原来是景山?这常六爷不是凡人,我说为什么练家子和假把式溜嗓儿,都要去景山里,筒子河两边上,原来有这个讲究,可大夫都不能把胡安北的嗓子治好,这挪不了窝的景山又有什么办法吗?”李永水已经凑到了小雷的旁边,完全没有了糊涂的模样,等着小雷的下文。

    “广安门外有酒神,景山底下有山神啊。”小雷像个说书的一般,还来了句定场诗,接着就把胡安北的声音如何失而复得,又是如何从花脸的嗓子变成青衣的嗓子,而那一座景山又在其中发生了怎样神异的作用,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小雷的嗓音本有点低沉,也许是这故事有太多悬疑的地方,还经常讲得一顿一错,李永水他们几个恨不得全趴在了桌上,听得目不转睛。

    (诸位看官,受制于酒神这故事的结构和体例篇幅,胡安北的故事梅村会在后面单列一个章节详细来写,这之中的离奇曲折,暂时先不表,大家只要记住那故事是很传奇很灵异就好。酒神这章本身就是从刺青延展出来的,又要从酒神延展出戏魂的故事,这一层层的连环套本非梅村所愿,也许会对读者的产生很多不便,这里只有求大家多多见谅了。)

    胡安北的故事,小雷足足讲了一个时辰,阳光西斜,窗棱子的阴影拉得老长。吃晚饭的客人陆续进来,大家这才听明白缘由和结果。听完小雷的最后一个字,大家沉默了几分钟。李永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天意啊,天意。人一辈子能读懂天意就不容易,用半辈子奢求读懂它,却没有时间来改变命运,可惜啊,可惜。”大家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有看着他的身子向椅背上靠下去,眼眉低垂,又恢复了大江和小雷最初看到他的样子,再没了动静。

    显然大江和曾厨子这会儿也是心绪难平,早忘了喝酒,只是呆呆的看着。

    四友居里,原本热闹的一桌忽然沉寂下去。李永水枯坐了几分钟后,终于抬起了头。“是天意,人逃不开天意,也一样藏不住天意,胡安北的声音不是他的,当出现在他身上,是谁的就不再重要了。江作家,你们今天给我讲了个好故事,但天儿不早了,明天吧,老头子再向你们讨杯酒喝,还你们一个故事,关于酒神的故事。”

    天黑透了,大江和小雷才回到局里。一路上两个人的话都不多,大江似乎还没从胡安北的故事里走出来,而小雷发现把这故事讲完,却多了很多与之前看法大相径庭的推测。常爷的故事就是这样,经常没有确定的答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情下,总有不同的理解,总有符合于内心的认识。

    快到市局大楼时,大江忽然问了小雷一句,“小雷,你说胡安北后来的青衣嗓音,会不会是腹语?十年前,我们抓过一个跳大绳的,宣扬封建迷信,请神骗钱。但那个所谓的大师,确实能请来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有时在半空里,有时却附在陷入半晕迷状态的受害者身上,我当年亲眼所见,但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道理。”

    “审了一晚上,那大师交待他会腹语,一种不用口腔而用腹腔发声的方法,那声音自然与自己的嗓音完全不一样,而且跟本不用张嘴就能发出,旁边的人自然会认为他有请神的本事,但其实是个骗局。”

    小雷摇了摇头,“我们听常爷讲那个故事时,也认为是胡安北会腹语,一种很高级的腹语,他不能唱戏的那十年里自己学会的,但常爷认为不是。”

    “一个原因是腹语这门技术,需要很长的时间练习,很多腹语大师一样炼的是童子功,十年达到胡安北的水平几乎不可能。再有,既使胡安北天赋异禀,有京剧大师的底子,但他从花脸改唱青衣,跨度太大了,用本声都难,别说用自己陌生的腹语方式。”

    “最重要的是,腹语高手,一次连续的发声,最多四十五秒,腹腔共鸣的极限了。胡安北的青衣唱腔,一个长音就几十秒,还带转音,而且一场下来一个多小时,用腹语的发声方式跟本不可能。所以当年常爷的分析是最匪夷所思,但又唯一合理的可能,只是常人太难以接受。”

    听了小雷的介绍,大江点了点头,是啊,如果不是常六爷好奇心重,做了个深入调查,谁又能猜到这凭空掉下来的声音里,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人们总说历史是一条大河,波涛汹涌奔流不停,但这条大河里你总能看到一些逆流而上的金鳞,坚韧而不妥协,这也许就是人性的光辉吧?

    这世间总有一些事情让人想不通,猜不透,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激发人类不断探求的好奇心。

    回到市局,老薛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上的烟缸里,有小半缸的烟灰。见大江他们回来,老薛把那装着铁钉的证物袋和几页纸递给了大江。“小雷,你小子真有两下子,推理的完全正确。那不是铁钉,是汽车底盘上的一个承重螺栓,而且就是原来汽车三厂生产的。”

    老薛又拿出几张照片,指着给大江讲解。“我今天一早去了厂里,老厂全迁到了朝阳,现在厂区那边只有些后勤机构和仓库。厂里老干部处的同志,帮我找了一个退休老工人,他帮忙看了看。不但是汽车底盘上的承重螺栓,还可以确认,是六十年代时汽车三厂生产的。因为这种螺栓的规格很特殊,粗细长度和后来的螺栓都不一样,不属于通用部件。六十年代末那种载重小货车停产了,之后也就再没生产过这种螺栓。”

    大江几下翻完了调查记录,兴奋地问老薛:“老薛,也就是说用螺栓加工万能钥匙的人就是汽车三厂的职工?这个死者很有可能也是,至少和汽车三厂的职工有关。看来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我上午鉴定完螺栓,就排查了这十几年来的三厂离退休职工,但很奇怪,好像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我想明天去趟朝阳的新厂,也许是这边的档案不全。大江,你们今天进展怎么样?”老薛掐了手中的烟问了一句。

    大江把今天的调查情况简单给老薛讲了一遍,拍了拍老薛的肩膀,“老薛,两边的情况一对照,这案子已经有眉目了,李永水一定是认识这个死者,而这个死者八成就是万能钥匙的制造者,明天李永水那应该就有个确定的答案,估计你从总厂那也会有发现。小赵那边怎么样了?怎么没回来?”

    老薛伸了个懒腰,“小赵那边有点麻烦,那口井太深了,不太容易下去,我把周围排查的警力都调了回来,技术科的也支持过去了,估计这会儿他们还在啤酒厂,研究下井的方案,准备一些装备。”

    老薛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古怪的对大江说:“大江,你没觉着这两天局里哪点不对吗?”

    大江一愣,诧异地望着老薛。

    “大江你想,昨天张书记就应该开碰头会,但他有事没开,今天一整天,这会也没通知开,这不是书记的风格啊?还有老罗那,上次开完会,在咱局里就没露面,如果不是尸体解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一星期都没见到验尸报告?”

    的确,大江这两天忙得四脚朝天,早出晚归,倒没注意到这些反常。

    “我今天下午回局里,咱们派到怀柔五环新厂、在周围旅馆、车站排查的警力都调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去内勤一问才知道,是张书记下的命令。而且内勤还告诉我,市局的领导和老罗上午都来了,在张书记那一直开会,估计还是因为这案子。”老薛一边补充着,一边扔了根烟给大江。

    大江心想,老薛说的没错,这的确有点反常。但这些天,每天自己都做了调查简报,一早送到了张书记那,对案子的进展情况,张书记是了解的。市局领导过来,估计跟老罗的验尸报告有关,报告不是没出,而是压在了市局那里。难道是老罗那边有什么重大发现?

    大江正胡思乱想着,小武匆忙着推门进来,低声对大江说道:“江师傅,张书记喊你马上和薛队一起去他办公室开会。”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酒神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进张书记办公室的门,大江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这个会并不是简单的案情通报会,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除了张书记和老罗外,另一个高高大大,面色有些苍白的警官,大江见过两次,是市局技术处的处长,好象姓马。但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戴了幅黑色的宽边眼镜,面无表情,眼睛正瞟向窗外,似乎正思考着什么,这人大江不认识。

    大江心里不禁有点惴惴不安,他看到自己给张书记的简报,被复印了几份,显然自己来之前,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仔细看过,从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看,他们还做过详细的讨论。难道是案子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还是自己最近这种过于看重市井传闻的调查,引起了大家的非议?

    张书记把大江和老薛给办公室里的客人介绍了一下,大江才知道自己不认识的那个黑框眼镜,竟然是中科院的人类学,遗传学家,韩启明教授。怎么这案子还和中科院扯上了关系?大江心里更加疑惑。

    张书记对大江和老薛诧异的表情看在了眼里,微微一笑,说道:“大江,大薛,这案子你们查的不错,有思路,有角度,有执行力。市局对案子很重视,昨天决定把这案子的保密级别提到最高级。”

    听到张书记的赞扬,大江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可一个新的疑问困扰着他,这案子为什么会提到最高的保密级别?据大江所知,这几年来,市局能列为保密A级的案子屈指可数,他们宣武分局是从来没有过,更不要说最高的保密T级了。可这啤酒厂的沉尸案怎么看也和国家安全,技术秘密挂不上关系啊?

    “老罗,你是验尸官,你来解释一下这具尸体为什么成了最高机密。”张书记点头示意了一下老罗。

    老罗抬起头,冲大江笑了笑,说道:“大江,这具尸体太不一般了,我干了几十年法医,见的尸体少说也有几千具,但这一具最奇特。拿中科院韩教授的话,这是一具足以改写人类进化史的尸体。”

    “还记得最初我的报告结论吗?最初我发现尸体的肋骨和脊柱分离,当时我认为是外力撞击造成的,比如,将尸体塞进酿酒罐时,敲断了肋骨。但仔细观察,尸体肋骨上有破损的痕迹,但是陈旧性的,从钙化的情况看,至少有二十多年以上的时间,并不是进入罐体时形成的。”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死亡前,就具备一种进入狭小空间的特殊能力,死者可以通过改变肋骨的结构位置,缩小胸腔的尺寸。当然,我当时并不相信这个推论,只认为是死者以前肋骨折断,没有及时救治而产生的陈旧性创伤。可后来,我发现死者的盆骨,肘关节,膝关节都有类似的构造,这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老实讲老罗的话大江只听明白了一小半,但他明白老罗的结论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所以不禁脱口问了一句:“老罗,这些伤意味着什么呢?”

    老罗朝大江笑了笑,“如果站在我的角度,那么只能说死者曾经经历过非人的痛苦,在加上先天的骨质软化,因严重的外伤而形成了有别常人的身体结构。这种身体结构决定死者并不是死于他杀,而是死于意外,当然,这具尸体对韩启明教授是另外的一层意义。”老罗说完,把目光转向了韩启明。

    韩启明的眼眶有点发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看来也是熬过了通宵。“老罗同志的这一次验尸,也许会改写生物进化历史的很多定义。进化论一直认为物种的进化与生活环境密切相关,所谓的适者生存,但这过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多数物种需要几十上百万年的时间,才能在身体结构上完成适应性的变化。”

    “但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考古发掘物显示,很多古生物可以在很短的周期内完成对环境的变化,如同基因突变一般。当然,这样的突变只是相对于地球的年龄而言,对物种,它也还是需要几代十几代生命不断地进化来实现,这也是我们现代遗传学的基础。”

    “但是,这一切将被这具尸体所改写。死者的身体与正常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毛发浓密,原本没有毛发的部分,也覆盖着大约五公分至七公分的体毛,体毛的直径是正常人的两到三倍,当然这个情况类似的案例比较多,我们称之为多发症,是一种返祖现象。但死者的毛发油性很大,但毛囊却很浅,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就会慢慢脱落,这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

    “怎么说呢?在我看来,这应该不是陆生哺乳动物的特点,毛囊浅是为了适应温度变化的需要,是脱毛的需要,所以,那尸体的毛发,秋天时长得很快,而到了春天开始脱落。这个现象与人的表皮汗腺,在夏天排汗降低体温有关。但正是因为汗腺的存在,人类在十几万年前就慢慢褪掉了体毛。”韩教授的话前后有点不太连贯,似乎是边说边组织着思维。他看到大江和老薛不明所以的表情,歉意地挠了挠头。

    “抱歉,太离奇的东西,哪怕是你讲述一遍,也会觉得不科学,不严谨,总想从中找到些漏洞来。简而言之,这具尸体有每年换毛的特征,但你又无法把他归入任何一类动物。我们从没在文献中发现有这样的记载。当然,这还不是最让我不解的地方,他的骨骼结构更让人惊讶。”

    “我最初看到老罗的验尸报告,完全不能相信这是事实。不光是人类,就是我们已知的生物里,也没有一种能够通过改变骨骼的连接方式,改变身体形态的。骨骼本身就是支撑身体,保护内脏和软组织的,一般来说,骨骼的错位,直接会造成部分身体活动能力的丧失和内脏的损伤。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生物体主动改变骨骼位置的可能性。”

    “韩教授,巴西和印度似乎有一种柔术,就是通过后天的锻炼,使身体更柔软,做出常人无法完成的动作。”大江对老罗验尸的结论一直有所怀疑,根本还是在这一点上,也就希望能找出一些例子来证明,这一现象也许只是个巧合。

    韩教授摇了摇头。“柔术其实和我们古代的缩骨术差不多,更多的是使人的关节处于脱臼的状态,同时,用意志战胜疼痛感,而最终让身体完成一些常人无法完成的动作。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能够让肋骨从脊椎上脱离开,还能运动自如,然后再自己恢复回去。而且不光是肋骨,尸体的肩胛骨,锁骨,盆骨都有这样的特点。这就不是外伤所造成的偶然现象。”

    “如果要对这个现象做个合理的解释,我觉得只能是因为恶劣环境的影响。比如这个生物长期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经常要进出正常身体无法进入的洞穴等等。我和老罗对这具尸体的骨骼进行了化验,它的骨密度只有正常人的40%,而且皮肤、毛发里钾、铅、硫等微量元素又是正常人的五倍,骨骼严重软化,这也许是它特异骨骼结构产生的原因。”

    大江注意到,韩教授说起这尸体时,已经用“这个生物”代替了“死者”,看来,在韩教授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尸体划为了未知生物,而不再是人了。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骨骼结构和机能在我们已知的生物中从未出现过,如果真的是环境原因促使这些机能的出现,那就是进化论的奇迹了,身体结构的突变在一代生命体中完成,匪夷所思啊,当然除非我们能够找到这种地下生物的种群,找到它们不断进化的体质证据。”韩教授摊了摊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韩教授,从我们调查的情况看,您恐怕找不到种群了,这具尸体我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个曾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正常人。”大江在一边不禁脱口而出。

    “大江,你们今天的调查又有新进展?”张书记听了大江的话,把刚刚拿起准备点上的香烟重新放下。

    “是的,张书记,虽然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我们应该能大致还原这个案子了。”大江便把今天在四友居和李老爷子的交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大江也判断,李老爷子与死者应该是熟识的,而且死者很有可能就是汽车三厂的老职工。

    (兔丝无根而生,蛇无足而行,鱼无耳而听,蝉无口而鸣。有然之者也。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纣醢梅伯,文王与诸侯构之;桀辜谏者,汤使人哭之。狂马不触木,猘狗不自投于河,虽聋虫而不自陷,又况人乎!爱熊而食之盐,爱獭而饮之酒,虽欲养之,非其道。心所说,毁舟为杕;心所欲,毁钟为铎。管子以小辱成大荣,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质的张而弓矢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形势所致者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酒神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会儿入夜已深,北京的春天,没有阳光的照耀,气温下降得很快。会议室的窗玻璃上,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也不知道是窗外凝结的水汽,还是窗户里弥漫的烟雾,只是大伙儿听完大江的讲述,眼睛都熏得有点睁不开。

    “大江介绍的情况我个人认为可能更接近于事实真相。”老罗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敲了两下。“从尸检上,我注意到,死者的肋骨和盆骨上,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似乎没有做过治疗,是自己愈合的,从时间上推测,有三十年左右的历史。但当时骨骼愈合时的骨釉值,密度比骨骼本身大得多,这个现象不合常理,但现在看来,恰好解释了发生在尸体身上的变化。”

    “死者长期生存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环境,狭小而封闭,进出的通路更不是常人体型可以穿过的。死者最初可以进入,与当时他身上多处骨折有关,可骨折的部位一旦愈合,他就无法再出来。我们永远会低估人在绝境中所迸发出的力量,他不得不忍耐巨大的痛苦,不断挤压骨骼,而他所呆的那个空间里,一定有很特殊的地质构造,也许是被污染的水源,也许有大量的放射性沉积的矿脉,总之,他的骨骼一天天在被迫变化,骨质变松变软,而柔韧性大大增加。”

    “我们无法推测这个过程到底花了多少时间,但死者体质上的变化却慢慢起了作用,当然,死者本身的体质可能也有别于常人,总之,他具备了通过改变骨骼位置,甚至是扭曲骨骼的方式,进出那个狭小的通道。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死者之前一定是藏身在地下深处的什么地方。”

    老罗的话音刚落,张书记还来不及细想,就看到大江和老薛两个,神情古怪地互相看着。“大江,那口井。”老薛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

    大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兴奋地说道:“张书记,啤酒厂里那口古井,我请个假,小赵他们都在那,我要过去看看,运气好,明天早上就会有结果。”

    大江和老薛匆匆忙忙离开了分局,直奔五环啤酒厂。去的路上,老薛开的车,大江有时间又把老罗和韩教授刚刚说的话仔细过了一遍,他大概已经想通,为什么这案子突然变成了最高保密级别的案件。老罗在验尸不断深入的情况下,发现了很多不能用现有科学来解释的问题,而韩教授的研究,则揭示了这具尸体改写进化理论的可能性。大江不太明白这些发现对科学有多大意义,但他清楚假如这种体质变化能够被人类掌握,那么对军事、对谍报、对刑侦无疑都会有跨时代的影响。

    当然,大江所无法想象的是,人类因为受制于身体结构,对深海、对外太空这些极端环境依旧是一筹莫展,而当人类体质构造存在被改变的可能时,也许对未知世界探索的新时代会随之到来。

    到了五环啤酒厂,问了一下门卫古井的位置,大江带着老薛,穿过东面的厂区,沿着那一片杨树林子,向西面走去。

    大江在厂里走过很多次了,但晚上进来却是头一回。高大的杨树在不宽的碎石子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微风拂过树梢,树叶轻微的晃动,地下的影子却被放大了无限倍,摇荡个不停。树上还住着几只老鸹,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凄厉地叫了两下。若不是和老薛走在一起,大江还真觉得心里有些惴惴。

    穿过杨树林没走上几步,就看到前面灯火通明。在一小块空地上,乱草丛生,正中是一个两尺来高的青石井台,井台四周也以青石铺地。原本井台上应该有个小凉亭,现在是被拆掉了,乱草丛里堆了四根碗口粗的木柱,上面有些剥落了很多的绿漆,看来有些年头了。

    拆掉凉亭,是为了安脚手架。走到近前的大江,先看到了小雷,他正聚精会神的扒着井沿往下看,而脚手架上有个大轴承,带动着两根拇指粗细的铁链垂进井里,而脚手架两侧悬挂着四个大号聚光灯,照射着井里。周围,六七个干警正将井台上堆的砖石泥土向乱草丛那边运,已经堆起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小土丘。

    大江走近了才发现,这口井比他原来想象的大得多,直径在一米五以上,井沿超过半米高,显得非常厚实。

    “小雷,你来得快啊?”大江走上前,问了一句。

    小雷抬头见大江和老薛过来,连忙直起身,“小武告诉我,书记和江队的会,一般都没点儿,你们都开会去了,我一个人没事,干脆过来看看。”

    大江也扒上井台,向下看着。这口井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在强力聚光灯的照射下,隐隐能看到极深的地方有水波的反光,按闪光处推测,至少有一百多米深。

    “什么情况,小赵折腾的动静不小啊?”大江边看边问了一句。

    “这井的深度超过一百五十米,还是上面宽,下面窄,刚才小赵上来时说,靠近水面附近井就只有不到一米宽了。小赵他们刚下井时,井壁年代久了,很多地方坍塌了,从水底堆了很多乱石碎砖上来,几乎把井埋了,他们清理一天了,离水面大概还有两三米左右。”小雷虽然来得时间不长,情况了解得倒是详细。

    “他们那个刘厂长不是说前一阵他们又开始取井水酿酒了吗?底下没清理他们怎么取得水啊?”大江忽然记起了刘厂长曾经说起过这口井。

    “刘厂长应该是安排了人清理乱石,但下面的堆积物太多了,他们嫌麻烦吧,就接了根水管下去,一直到井底,再用水泵在上面抽,用这法子取的水。小赵他们下井时,要搭脚手架,就把水泵和水管都拆掉了。”小雷揉了揉眼,答了一句。

    这时,井底传来了小赵的呼喊声,让上面的干警收绞链。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小赵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显得非常低沉,带着明显的回音,像是从个酒瓶里发出的一般。

    随着绞链吱吱嘎嘎的声音,大江隐隐约约看到井底上来个黑糊糊的东西,大概又是一支烟的功夫,才慢慢靠近井口。绞链的另一端是个半米见方的不锈钢板做成的小斗,小斗里有个大塑料筒,筒里装满了碎石和烂泥。

    “小赵啊,工作热情是没的说,只是这清理工作效率低了点。”大江趴在井沿上叹了口气。

    “江队说的是,这井上面的口沿很宽,其实可以装下两组滑轮,井的中间设计个转换装置,效率能提高很多。但快清理到底了,小赵他们很不容易了。”小雷在旁边应了一句。

    “小赵,你先上来一下,我们开个短会。”大江向井底又吼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大江把刚刚和张书记老罗的会原原本本给小雷讲了一遍,小赵才从井沿上冒出头。

    这会儿的小赵已彻底变了个泥猴儿,本来就瘦,再糊上些烂泥,看不出个人样。若不是井台边儿上都是人,大夜里,冷不丁看小赵从井里冒出来,胆儿再大的,魂也吓掉了。

    小赵见了大江,亲热个不行,大江看他一身泥水,在后半夜的凉风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却很是心疼。老薛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抱了个小纸箱走了过来,纸箱上的口没封,里面是半箱子花生米,还有十几瓶二两装的小瓶二锅头。老薛把纸箱放在井沿边的地上,从箱里拿出一瓶,拧开了瓶盖,递给小赵,又向周围的干警说道:“大家都歇会儿,来瓶酒暖和暖和,虽说快夏天了,这后半夜凉气还是厉害,别弄得跟我和江队似得,一变天儿,脚就不敢下地,腿还像扎了刺一样。”

    小赵却没接老薛的酒瓶,也不知道是被感动了,楞在了原地,还是担心出勤喝酒,让大江抓住小辫子。大江心里明白,一定是自己刚才和小雷聊天时,老薛又折回了车里,他车的后备箱总有些存货,这回看来是全搬来了。自己这个队长,看来和老薛比起来,要学习的地方多啊。想到此处,大江在小赵肩上拍了一下,骂道:“薛队给你东西,怎么连谢都不说一声?”

    小赵立刻反应过来,笑着边谢老薛,边接过酒,喝上了一口。

    “小赵,下面还有多久能清理完?”大江也拿过一瓶,拧开盖,喝了一小口。

    “师傅,离水面还有不到两米了,再运个七八趟应该差不多了。”小赵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红润起来。

    (物生于土,终变于土,事生于意,终变于意。知夫惟意,则俄是之,俄非之,俄善之,俄恶之。意有变,心无变,意有觉,心无觉。惟一我心,则意者,尘往来尔,事者,欻起灭尔。吾心有大常者存。曰:情生于心,心生于性。情波也,心流也,性水也。来干我者,如石火顷,以性受之,则心不生物浮浮然。--《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酒神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下面有什么发现?”大江见小赵缓了过来,又赶忙问了一句。

    “下面挺奇怪的,怎么说呢?我开始没觉得,可越往下清理越觉得奇怪。塌方的地方离水面大概有十七八米,并不完全是井壁脱落下来的砖石堆出来的,还有很多泥土和鹅卵石不知道从哪来的,比井壁的青石多得多,估计是后来井废了,厂里的人为省事,把些用过的建筑材料倾倒在里面了。”

    “但最奇怪的是,这些渣土并没有把井完全堵死,只堵了一多半,剩下的一小半始终是通的。”

    小雷立刻反应出小赵话里没表达清楚的意思,跟着问了一句:“如果是从上面倾倒的废料,堆起十几米高,那肯定把井完全堵住了,小赵,你的意思是,这些废料之前就有人清理过,留下了现在狭小的通道?”

    小赵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不好说,如果是人为清理的,怎么会只留下那么小的通道,也就是一个水桶粗,还是个扁圆的,我想不出是用什么办法凿下去的,但肯定不是用的机械,但人就更不可能,根本容不下一个人的空间。”

    小赵的描述出乎了大江和老薛的意料,似乎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这口井里面砌得也很奇怪,井壁并不是平的,每隔个半米左右,石砖就会有两寸左右的凸起,螺旋着向上延伸,好像枪里面的膛线一样,不知道什么作用。”见大家都不说话,小赵喝了口二锅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原来在老家看过工匠砌井,是会有你说的这种砌法。一般沙质的土壤用的比较多,应该跟木匠箍筒是一个道理,这些凸起会起到加固井壁的作用,只是那时我年纪小,没有问明白其中的道理。”老薛点点头,试着解释了一下,似乎这是目前大家能想到最合理的说法。

    大江仰头把大半瓶酒灌下肚,说了一句:“小赵,你休息一会儿,我下去挖几桶,顺便看看。”

    大江站在不锈钢的小斗里,两腿中间是那个大塑料桶。他一手扶着铁链,一手拿着一个应急灯。铰链下降的速度很慢,他没过多久,两腿就有些酸麻了。这井里的温度比外面明显低上好几度,若不是刚刚的二两白酒,估计到了井底,大江的风湿就得犯了。

    在小斗儿的缓慢下降中,大江看到了小赵描述的那些呈螺旋状的,在井壁上并不太明显的凸起。大江用应急灯仔细照了照,比小赵描述的还要窄一些,一块整砖大概探出来四分之一的样子。但大江注意到,这些凸起很多地方都有磨损的痕迹,也许是磨损的多了,棱角不再尖锐,而变得非常光滑,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黝黑的炫光。

    大江心里很是诧异,难不成真的有人借助这些凸起,经常从井底爬上去?可想想这一百多米的高度,要放在地面上,那是三十几层楼啊,徒手往上爬?大江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几分钟后大江接近了井底,借着应急灯,以及来自头顶上方那几盏聚光灯已经散射开的光照,大江看到了小赵说的那个椭圆形的孔洞。四边都不太规则,明显不是机械挖掘而成,可自然形成的确也说不过去,给大江的直观印象倒像是个盗洞。

    大江将系在两条铁链上的安全绳捆在腰上,从桶里拿起工兵铲,跳到乱石堆上,想了想,就在那个椭圆形孔洞周围开始挖掘起来,把挖出的土石堆进塑料桶里。

    这清理工作是个极端无聊的事情,一方面是井底过于安静了,除了一些碎石从孔洞里掉进井底的水中,偶尔泛起一些涟漪的轻响,剩下的只是自己腕上手表发出的滴答声。地面上战友们的说话声,变得非常遥远而缥缈,以致后来大江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

    另一方面,这井下深处的氧气含量偏低,人一下来,头就有些昏昏沉沉,喘息变得急促。

    很快,塑料桶被石块和泥土堆满,大江坐在乱石堆上,解开安全绳,点了支烟,默默看着不锈钢小斗在铰链声中上升消失。如此运送了几桶碎石之后,大江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数字,时间概念也在慢慢消失。这时他有点佩服小赵和之前轮番下井的干警,在这井底干上一天,比直接关进禁闭室还要痛苦不堪。

    在又一次的挖掘中,大江感觉到脚下的乱石堆开始有些松动,掉入井水中的石块也明显比之前多了起来。大江系好安全绳,索性趴在地上,将手里的应急灯伸进椭圆形的孔洞中,仔细照了照,沿着井壁向下,似乎到水面已经不足两米,井水的潮气在应急灯的光柱前形成了一层淡淡的薄雾。透过雾气,大江隐约看到,光柱下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井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黑影,高大约三十公分,宽度有五十公分,似乎是个没有青石围壁的缺口,但散开的光线像是被吞噬了一般,看不清缺口里是什么。

    大江的手臂在孔洞里转动得非常不方便,他努力转动手腕,希望将应急灯的光线调整一下角度,也就在这时,大江感觉到身下的碎石开始剧烈的抖动。一刹那间,一声闷响从井底传导上来,大江原本平趴的身体,在身下巨大的力量作用下,几乎要直立起来。

    长期的刑侦工作,让大江的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均长于常人,塌方了,这念头划过脑中时,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应激反应。他松开了伸进孔洞中的右手,手里的应急灯急速向下坠去,而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手抽了回来。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下还有石块的支撑,不及多想,右脚向下用力一瞪,而左手向上一把拽住系在腰上,向上延伸的安全绳,左手的发力恰好和右腿的发力在同一时刻,最后的动作则是尽力将身体上提,并蜷缩在一起。

    这一系列的动作也许都发生在几分之一秒内,大江在危险袭来时的警觉与敏感,让他也许比乱石崩塌的速度也只快了这几分之一秒。之后,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四处腾起的烟尘,淹没了一切。在井底被烟尘遮挡前的最后一刻,蜷在半空中的大江,隐约看到,自己刚刚注意的那个井壁上的缺口,好像有两条裂缝正向下延伸,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门的形状。

    大江听不清井上面,大家在叫喊着什么,只是很快,铰链开始转动起来,自己的肺叶被烟尘完全占领,在痛苦的咳了几声之后,大江发觉,自己上升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

    极度的缺氧,加上腰里安全绳承受了身体全部的重量,加重了大江呼吸的困难。大江最后只记得,自己很郑重的许下了心愿,明天开始一定要减减肥了。

    其实大江只是昏迷了短短的十分钟,在井沿旁,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安全绳上解下来,准备把他抬到车里送医院时,他猛地醒转了过来。“干什么,把我放下。”大江的叫喊中气十足。

    干警们都楞在了原地。一边架着他胳膊的老薛,不由自主的在他右臂上按了一下。

    “我毛事儿没有,别瞎咋呼。底下缺氧。”大江龇牙咧嘴的又喊了一声。老薛出了口气,朝大家点点头,“放下吧,放下吧。”

    大江坐地上咳了几声,接过小赵递来的矿泉水,漱了潄口,胸腔里一下轻松了很多。“继续工作,我已经快挖到底了,下面好像有个被乱石封死的通道。”大江边说边朝大家笔划着。

    大江这时才注意到,小雷已经站到了井边,正把安全绳往腰上系,应急灯,工兵铲都放上了不锈钢的小斗儿。

    “小雷,你没下去过,底下不熟悉。让小赵他们下去。”大江急着嚷了一句。

    “江队,你放心吧,小赵他们在警校,特种救援的课程还是我教的。”小雷朝大江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大江,小雷胆大心细,让他来吧,要是刚刚下去的是他,我们也不用操这么大心,你是嫌我们在井上面闲的没事干啊!走,我扶你到车里歇会。”老薛边骂着,边把大江扶起来。

    “慢慢来,快到了,不急一时,安全第一。”大江边走又边扭头嘱咐了小雷一句。“还有老薛,明天张书记他们肯定要来,你把酒瓶一定处理了,别临到胜利了,弄出个酒后下井的罪名,可太不划算了。”

    (大慧,如人梦中方便渡河,未渡便觉,觉已思惟向之所见:‘为是真实,为是虚妄?’复自念言:‘非实非妄,如是但是见闻觉知,曾所更事分别习气,离有无念意识梦中之所现耳!’大慧,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始从初地而至七地,乃至增进入于第八得无分别,见一切法如幻梦等,离能所取,见心心所广大力用,勤修佛法未证令证,离心意意识妄分别想,获无生忍。此是菩萨所得涅槃,非灭坏也。--《楞伽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酒神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江在车里睡了一觉,四肢有点酸痛,却幸福无比。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破晓。大江从车上下来,贪婪的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一路小跑,又赶向了井边。

    小雷和老薛正靠在井沿上兴奋地聊着什么,两三个干警在忙着清理运上来的渣土。见大江过来,老薛笑着起身,问了一句,“大江,怎么样?没事儿了吧?”

    “没事没事,我这体格,能有啥问题,进展的怎么样了?”

    “没你给我们裹乱,速度快多了。”老薛哈哈笑着,递给大江一瓶矿泉水和一套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接着说道:“碎石渣土清的差不多了,你看我们现在有工作的,有后勤服务,还有抓紧时间休息的,分工协作,比刚来时乱糟糟的强吧?”

    小雷也站起身,打开随身带的硬皮本,告诉大江,他下井之后,对井下施工做了一些调整,一个是严格按照十五分钟轮一班,毕竟下面的烟尘较大,还是有些缺氧,人在井下工作的时间长了,不但危险大大增加,效率也很低下。另一方面,以先清理大块碎石为主,装满塑料桶后再填充灰土,同时,对不锈钢的小斗儿做了些改造,虽然只加高了二十公分的围档,但一次可以多运上来两倍的渣土。安全绳小雷也做了改造,井壁上拧进去两个保险环,安全绳与绞链分开,基本不用再担心绞链运送渣土时,塌方对施工人员的威胁。

    大江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小雷的办法更严谨也更高效。

    小雷翻到自己画的一页草图,对大江说道:“小赵之前提到过,他觉得井下的堆积物不完全是井壁塌下来的青石,可能有人从井上倾倒了一些建筑废料下去,现在看,未必是从井上倾倒的,反而是从井下。”

    “井下?”大江脑子还有些糊涂,一时没转过弯来。

    小雷指着草图,解释到:“江队,你在井下塌坊前看到的门一样的裂缝,还有长方形的阴影,我仔细勘察了,您的判断没错,是个人工开凿的通道,一米五高,八十公分宽,看开凿的方式,应该是修井的同时建的。后来发生了垮塌,但并没有完全堵死,那个长方形的阴影应该就是个缝隙。这个裂缝不断的被人扩大,形成了现在的尺寸,高二十三厘米,宽四十四厘米。但是再加宽加高,却非常危险,巷道上面的石顶垮了,没有支撑,土层太软,很容易被掩进去。”

    “看来,挖这个石缝的人,对工程施工很精通啊,我们现在的进度怎么样?”大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远不止是精通可以描述,简直是离奇,江队,您想,几十年来,啤酒厂厂区都有人值守,如果是从井口下去,进行施工,就算不运渣土出去,只是往上堆,那也需要在井上安装一些设备,这工程量,不是短期就能完成的,厂里的职工怎么会一直没发现?所以我总觉得是从里面往外挖的。”

    “还有,井底堆积物上的椭圆形孔洞也好,还是被堵死通道上长方形的缝隙也好,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明显,那个通道我们已经向里面推进了三米,井底的堆积物垂直高度有十几米,这么长的距离,这么小的空间,人进不去,又是怎么完成的?”小雷边说边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烟,帮大江点上。

    “小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罗的验尸报告是不是?也许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我们不把通道打通,搞清楚这井到底连到哪,在下面拿到第一手的物证,这一切就还是推测。”大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接着说道:“小雷,我们现在向里掘进了三米,我总觉得很快就会挖通了,挖地道的是人不是神,而且很可能是一个人干的,塌坊巷道的长度他是熟悉的,太长了,他一定不会选择用这个办法。”

    但事实很快打了大江的脸,日上三杆时,已经掘进了快七米,依旧没有挖通的迹象,长长的缝隙像是完全没有尽头,一直延伸下去。小雷又轮班下去了两次,大江也主动请缨下去,但被大家以他身上晦气重,容易引起塌方为名挡了回去。

    小雷和大江都记得中午和李永水还有个重要的约会,干脆把现场的事都交给了老薛,嘱咐他,一旦张书记带人过来了,给自己打电话,巷道挖通了也给自己打电话。大江带着小雷,匆匆离开了啤酒厂。

    中午时分,大江和小雷再次来到了四友居,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平时这个时间很是热闹的小饭铺,非常冷清。正门门口上着门板,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盘点,暂停营业。”大江和小雷诧异地互相看了看,小雷走上前去,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功夫,饭馆一侧一扇小门开了,曾厨子的胖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向两人招了招手。进了饭馆,大江和小雷才注意到,饭馆最里面的桌子前,除了李永水,还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看年龄,怕是比李永水还要年长个几岁,只是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显得与时下的风格很是格格不入。

    李永水起身请大江和小雷坐下,曾厨子在一边小声说道:“为了给二位讲酒神的故事,不让外人听,老李逼着我把饭馆都关了门。”说完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

    “老曾,中午饭钱的损失算在我身上,不能让你吃亏。”大江的话音刚落,坐在李永水身边那个陌生的老人忽然开了口:“江作家,您要是能把酒神的故事写出来,出版了,别说这顿饭,十顿我都请您二位。”

    大江愣了一下,一下没适应老人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李永水连忙插进话来:“江作家,还没给您介绍,这位老哥哥叫杜子辉,以前汽车三厂的老厂长,酒神的故事,他知道的比我还多些,这才把他请来。”

    汽车三厂?大江和小雷相视一笑,看来酒神的故事与他们之前的推断越来越近,只是不知道这故事到底有多神奇而已。

    和前一天相比,大家多了份酒腻子之间的坦诚和信任。小雷特意带了两瓶坛装的酒鬼酒,这酒在当年,先不说价钱,就是那产量,注定了很多人见可能都没见过。

    启开封口,拔出酒塞,香气四溢而出。这老酒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连香气似乎都是浓稠的,就那么缓慢的,在人的口鼻之间不断盘桓,仿佛不是气体,而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酒液。

    一杯入口,唇齿尽香,两杯入喉,身清气爽。三杯下肚,就是平时颇有些酒量的,脚下也会变软发飘。但今天,李永水和大家碰了两杯,第三杯却轻轻地洒在了地上。

    “江作家,小雷,戏魂的故事,我今天想起来,心里还咯噔咯噔的,老人说,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我这把年纪了,自己的事早没什么放不下的,可唯独一件事,趁着我还没喝糊涂,好好给你们讲讲。但丑话说前头,老李我只有一个请求,以后这故事要能变成书,酒神的名字你们一定要用真名儿。”

    大江和小雷郑重地点点头,开始听李永水用他特有的低沉而压抑的语调讲这个酒神的故事。

    北京汽车三厂,解放后不久的五五年就成立了。刚建厂那会儿,人不多,连工人一起百十来人。最初,厂里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说是汽车厂,连辆自行车都没生产出来。李永水当年是个铁匠,学了些焊接技术,五六年进的厂,成了装配车间的副主任,而车间主任正是现在正襟危坐的杜子辉。

    大约一年以后,上级领导从清华大学机械系调来了一位年轻的老师,支援厂里的生产建设。这个老师很不一般,留过洋,在美国的汽车厂工作过,回国后,在学校也是重点培养的人才。这个年轻老师叫伍文翰,文质彬彬的戴一副深度的黑框眼镜。

    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很受工人们的尊敬。但很快,李永水和杜子辉就发现,伍文翰和他们认知里的知识分子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当年,上级领导给厂里提的要求是,三年之内生产出载重两吨的农用小卡车,帮助北京周边的公社解决运输问题。

    没有图纸、没有参照,大家不知如何下手。伍文翰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老式的轿车,带着工人们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把车拆散开,每个零件讲上一遍,再重新组装回去。在这个过程中,李永水和杜子辉才搞明白汽车到底是什么,它工作的原理是什么。

    李永水记得他们拆汽车时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装配车间里不怎么通风,伍文翰同工人一样,脱成大光膀子,挥汗如雨。伍文翰也没有亲属,和工人们一样,窝在十几平米的集体宿舍里。唯一不同的是,他有几箱子书,没地方放,他需要一个绘图用的工作台。

    杜子辉给厂领导申请,在筒子楼的尽头,为伍文翰弄到了一小间单人宿舍,但很快,那间小屋就变成了工人们业余学习的教室。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天地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一噎之故,绝谷不食;一蹶之故,却足不行。心如天地者明,行如绳墨者章。位高道大者从,事大道小者凶;言疑者无犯,行疑者无从;蠹蝝仆柱梁,蚊虻走牛羊。--《说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酒神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厂里成立了一个技术攻坚小组,专门负责农用小卡车的设计制造。而这个小组中,杜子辉负责协调人力,材料和设备,李永水负责生产加工和测试,而汽车的设计,技术实施都由伍文翰完成。

    时隔三十多年,李永水回忆起那段日子,依旧难掩内心的激动,在他讲述的同时,杜子辉在一边还哼起了当年一起唱过的歌曲。激昂的曲调,朴实的歌词,丝毫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显得苍白。的确,前后整整一年半的时间,三个人几乎是同吃同住,同行同学,没什么公休日,白天实验,晚上讨论,李永水和杜子辉睡了以后,伍文翰还要画图纸,三个人团结的如同一个人一般。

    当第一辆农用小卡车被他们装配出来的时候,喜悦的泪水之后,是三个人深厚的友情。他们痛快地喝了一次酒,这也是伍文翰第一次喝白酒,不到十分钟,不到二两酒,他便已经睡死过去。

    紧接着,他们又白手起家,弄出了新中国第一条汽车生产线,虽然简陋,但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然后,是四吨农用卡车,六吨载重卡车,六七年间,他们不断攀登着看似不可能成功的山峰,而一次次以成功者的身份俯瞰河山。

    而这期间,伍文翰是有机会调回学校继续当他的老师,上级领导也单独找过他,征求他的意见。但伍文翰非常坚定地选择留下来,继续在汽车厂挥洒他的青春,他还有很多的想法和创造没有实现。

    六十年代初,杜子辉升任了汽车三厂的厂长,不到三年,上调了机械部,仕途上一片光明。李永水知识水平低了些,一直做厂装配车间的主任,而伍文翰是厂里的总工程师,自此再也没有改变过。

    但到了六五年,政治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红色的风暴开始席卷中国的每个角落。有一定政治敏感性的杜子辉已经开始受到冲击,而他感觉到,三人之中,自己和李永水的出身比较好,应该在运动中比较容易过关,但伍文翰背景复杂,人又不关心政治,再加上书生气重,爱说错话,很容易成为冲击的目标。

    杜子辉私下利用自己的人际资源,做了很多工作,想把伍文翰调到下属的军工企业去,那些企业受造反派的冲击还是要小些。但一方面是阴差阳错,另一方面伍文翰舍不得放下手上的工作,并不配合,调动工作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已经不在厂里的杜子辉知道,造反派早瞄上了伍文翰。

    六五年的冬天,是三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聚在伍文翰的宿舍里。这一次聚会,也许是政治空气的压抑,也许是伍文翰的直觉与预感,总之,他不像平时杜子辉和李永水熟悉的伍文翰。伍文翰平时不喝酒,但那一天,一个人几乎喝了半斤白酒,把自己会唱的歌几乎全唱了一遍,还笑着对李永水说:“今天才知道酒是这么好的东西,可惜大把的日子都荒废了。”

    杜子辉趁着伍文翰还没有醉倒,开导他说,一旦被造反派囚禁起来批斗,千万不要硬扛着,扛不住,而且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认了罪,少吃点苦,关几年牛棚,也许还有机会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但伍文翰只是摇头,也不说话,像耍酒疯一样,向着天悲怆地吼了几声,然后从工作台上抱起一卷设计图纸,塞在杜子辉手里,叮嘱他无论自己以后遭遇了什么,这图纸上的卡车,杜子辉一定要想办法把它造出来。那时,一种不祥的预感陇上了杜子辉的心头。

    转过年,汽车三厂便被造反派和红卫兵占领了,工厂停产,批斗会不停,而批斗的对象主要就是伍文翰。他的家庭背景被翻了出来,上海的资本家余毒。他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经历被定义为特务训练,甚至他的党员身份也被定性为特务渗透。

    每天伍文翰一早就被反捆双手,戴上尖帽,脖子挂上几公斤的牌子,拉出去游街。之后是持续一天的审讯和批斗。但造反派罗列的罪名,伍文翰一条也不认,不管他们如何殴打凌辱,伍文翰就是一言不发,怒目圆睁,无声的抵抗。这当然遭来了更多的殴打,皮带、木棍、椅子、钢管、扳手,汽车厂的工具不再用来生产,而成为批斗会上的刑具。

    李永水不敢再看下去,但他对伍文翰遭遇的一切无能为力。他找过杜子辉,但那时的杜子辉也是自身难保,两人只有默默相对,摇头叹息。没过多久杜子辉也被下放改造,离开了北京。

    对伍文翰的批斗整整持续了两个月,李永水只有每天夜里,偷偷跑进关押伍文翰的车间,买通看守,给伍文翰送些吃的,也就在这时,伍文翰青灰的眼睛里才会焕发一些光彩,但他所有的气力都用来咒骂造反派。李永水发现,伍文翰被打得全身多处骨折,又得不到治疗,已经站不起来了,唯一能给他减轻痛苦的就是酒。最初,伍文翰两三天喝掉一瓶白酒,后来每天就要一瓶,李永水家里虽存了一些酒,但也禁不住他这么喝。

    那个年代,白酒是个稀罕物,人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李永水没办法,只有挨家挨户找熟人去借去要,后来没有白酒,就找些葡萄酒、黄酒、啤酒,甚至把消毒酒精稀释了带给伍文翰。

    伍文翰死硬的态度,出乎了造反派的意料,批斗会也变得无趣,次数渐渐少了下来,但还是把伍文翰关在车间的小库房里。

    六六年春天的时候,李永水还在四处给伍文翰找酒时,忽然听说,伍文翰趁着看守不在,在夜里打开了库房的门逃了出去。天亮时,造反派发现人不见了,但想到伍文翰被打得不成人形,走路很不方便,一定也跑不远,就安排了大量的人四处去找。

    最后,在附近五环啤酒厂的一口枯井旁找到了伍文翰,伍文翰这一夜几乎是爬着来到了这里,见再没有地方可藏,就跳进了井里。那口井非常的深,从上面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况,造反派无法下井勘察,索性又往井里倾倒了渣土,以伍文翰畏罪自杀的说法了事。

    李永水去井边看了看,把最后找来的酒投进了井里,痛哭了一场。伍文翰的冤死对他影响很大,李永水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不出门,但两三个月后,他也因为伍文翰和杜子辉的牵连,被下放去了内蒙劳动改造。这一走就是快五年。

    讲到这里,李永水停了一下,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过一卷有些发黄的旧图纸,递给大江。大江接过图纸,缓缓的展开。“这卷图纸就是当年伍文翰留下来的,杜子辉走前放在了我这儿,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本事把它变成真正的车子。”李永水叹了一口气,把面前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小饭馆的门窗都被曾厨子遮挡了起来,照明只是头顶的一盏昏黄小灯,这卷图纸有十几页,都是用钢笔规整的描画出来的,四周还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小字和公式。大江对图纸不在行,但依稀也能辨认出那张是底盘,那张是车壳,那张又是仪表盘。小雷抬眼望着李永水,问了一句:“李叔儿,伍文翰的故事完了吗?”

    “完了?如果这就完了,怎么能叫酒神的故事呢?”李永水也不顾正看图纸的大江和小雷,给自己又倒上一杯,和杜子辉碰了下杯,一饮而尽,继续讲了起来。

    七十年代初时,李永水落实了政策,汽车三厂也恢复了生产,李永水回了厂子。但这些年的下放生活,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看见酒,他都会想办法买回来,存起来。逢年过节的时候,自己会喝上两盅,但桌上会摆上三个杯子,哪怕那两个杯子从来没人动过。

    七一年秋天的时候,李永水住进了现在住的四合院,那时他已经听说了附近住户家里经常丢酒的事。但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李永水被家里奇怪的声音惊醒。他猛地发现自家的窗台前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猛地看上去,可能很难能划进人的范围。它披着长长的棕红色的毛发,连脸颊上也红发遍布,他虽然套着一件尽是窟窿的工作服,但每一个窟窿里都冒出来一缕缕的毛发。它的背有点微驼,一只手扶着桌角。它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就那么失神的盯着李永水。

    最让李永水惊讶的还是他自己的反应。按常理,谁半夜里惊醒,看到屋里有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自己看,都会吓得魂飞魄散。可当时自己的内心很奇怪,竟然没有一点的恐惧,好像自己和这个浑身是毛的家伙非常的熟悉,而这东西也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思。

    渐渐地,李永水觉得这个浑身是毛的家伙在身材和神态上与伍文翰非常的相像。如果没有这些毛发,应该就是那个慷慨激昂的青年。难道那年投井的伍文翰没有死,可他又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样子?李永水越看越像,禁不住眼泪顺着眼角就下来了。

    (老枫化为羽人,朽麦化为蝴蝶,自无情而之有情也。贤女化为贞石,山蚯化为百合,自有情而之无情也。是故土木金石,皆有情性精魄。虚无所不至,神无所不通,气无所不同,形无所不类。孰为彼,孰为我?孰为有识,孰为无识?万物,一物也;万神,一神也,斯道之至矣。--《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酒神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李永水看到,那个家伙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的明亮,它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文翰,真的是你?你没死,太好了。”这时,李永水确定面前的怪物就是劫后余生的伍文翰。李永水翻身下床,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反应是从自己的床下,拽出一个大纸箱。里面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十几瓶白酒。李永水把箱子抱到了伍文翰面前。

    这时的伍文翰像个找到了玩具的孩子,欣喜的坐在地上,一瓶一瓶拿起来,贴在眼前仔细的看着。李永水又是一阵的辛酸,伍文翰一定是丢掉了眼镜,高度近视的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李永水从厨房翻出点吃的,又拿了两个酒杯,索性和伍文翰一起坐在了地上。拧开一瓶,李永水把酒杯倒满,和伍文翰一起碰了下杯子。酒的香气让伍文翰非常的享受,李永水却注意到,除了外貌上的巨大变化,伍文翰和从前的他有了很大的不同。

    一个是,不论李永水和他谈起什么,伍文翰只能哼哼两声算作应答,似乎他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而伍文翰似乎也非常讨厌面对面交流的方式,有意的避开和李永水眼神上的交流。

    而另一方面,伍文翰的听觉和嗅觉似乎高度灵敏,他的耳朵变得尖而长,上面布满短短的茸毛,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耳朵,同时,耳朵可以向各个方向转动,屋外有什么动静,伍文翰的耳朵就会飞快的朝向声音的来源。而他的耳朵转动的时候,身体便会下意识的弓起来,那个角度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似乎伍文翰非常的紧张,永远都预备着下一个动作。

    还有,伍文翰不再使用筷子,吃东西用手直接在盘子里拿,而他出手的动作非常快,李永水两杯酒下肚后,已经看不清他的动作。这些身体和行为上的变化,让李永水觉得伍文翰好像丧失了人的很多特质,而表现得更像是动物。

    伍文翰的酒量也变得大得惊人,完全不是李永水原来认识的他。李永水拿来的是能装二两酒的口杯,伍文翰往往是一口一杯。转眼两三杯下肚,一点儿醉态不显。

    “文翰,这些年你到底藏在哪里?现在外面的环境越来越好了,很多人都平了反,你看,我这不是又回厂里上班了,你也回来吧,就住我家,我慢慢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平反恢复工作。”

    伍文翰咧嘴朝李永水笑了笑,打开一瓶新酒,给两人的杯子倒满。然后站起身,从李永水的书桌上,拿过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重新坐在地上,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伍文翰在本子上描画了半天,看来他虽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但写字的能力还在。他写了差不多一页纸递给了李永水。

    朝夕相处了七八年,李永水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高,但对伍文翰的字还是非常的熟悉。但再次看到那些工整的小字,想起这些年三个亲如手足的战友的分分合合,李永水不禁心潮起伏,鼻子又酸了起来。

    伍文翰似乎并不关心李永水的反应,自顾自的吃菜喝酒,不时好奇地把纸箱子里的白酒拿出来挨个地看看。

    那页纸的开头只写了一句话:“见字勿念,伍文翰五年前已死在啤酒厂的井里。现在你看到的伍文翰只是为了完成内心的愿望而苟延残喘。伍文翰不能再回到地面的世界,那个世界他无法适应生存,曾经救过伍文翰的恩人还在地下,他也需要照顾。”

    之后的文字,表达了三个意思。一是希望李永水能在厂里找一找当年伍文翰没来得及带走的书籍,他需要这些书继续完成研究工作。二是希望李永水帮他买一些白酒,红酒,啤酒也行,他只有通过酒才能缓解身体的疼痛。三是他在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螺栓的样式,希望李永水能帮他找一个来。

    伍文翰见李永水看完了自己写的那页纸,又从李永水手里拿过本子,匆匆加了一句话,递还给李永水。李永水接过本子时,猛地发现本子上多了两根金灿灿的小金条,那一句话是:“永水,你若想保护伍文翰,就替他保留这个秘密,这些金子请想办法换成酒。”

    伍文翰笑的时候非常的古怪,笑容也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笑过,面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了。总之,他把两人的杯子倒满酒,和李永水碰杯时,李永水的心里是种说不出的滋味,而且酒也不知为什么变得苦涩难咽。

    和伍文翰又干了一杯酒,李永水正琢磨着如何再劝劝伍文翰时,那酒强烈的后劲儿涌了上来。和酒量好的人喝酒,你会觉得自己的酒量也非常厉害,往往还能超水平地发挥,可对于酒的后劲儿往往准备不足,喝得快,过去的也快。

    在李永水眼中,伍文翰根本不算是能喝的,也就跟着他,你一杯我一杯的干了几杯。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喝了六七两酒了,眼睛开始变得朦胧,耳朵开始嗡嗡的鸣叫,思维也变得缓慢无比,人再也坐不住,倒了下去。

    李永水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夜里自斟自饮来着,想象出了和伍文翰的见面?可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枕头边上放着两根金条。

    李永水讲到这里,再次停了下来,小雷忙着给他酒杯里倒酒,一边问道:“李叔,你能确定那天夜里见到的就是伍文翰吗?”

    李永水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我能确定,人和人相交,更多了解的是彼此的脾性,而不是样貌。虽然那人很多方面和原来的伍文翰有了变化,但内心里的东西没变,我能感觉的出来。还有,伍文翰的字我认识,这个也错不了。”

    李永水见大江和小雷都张着大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的打开,摆在大江面前的桌上。

    一根二两左右的金条,奕奕放光,样子显得很古朴。大江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把金条翻了过来,他注意到,金条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子,还是繁体字,应该是铸金条的时候直接铸上去的,隐约是“合而盛”。

    见到这几个小字,大江和小雷心下已信了十分。小雷给李永水点上支烟,又继续问道:“李叔,我记得啤酒厂的何大爷告诉我,那个合而盛的创始人大杨也是投井自杀的,应该比伍文翰早十年左右,而伍文翰手里又有合而盛的字号的金条,会不会伍文翰说的,救了他的是藏身枯井的大杨?毕竟当年大杨投井自杀,也没人看见,只是在井台上看到大杨的衣服。”

    李永水摇了摇头,“我和伍文翰的交流只有那么一次,之后,我帮他找到了一些他的书,帮他四处找酒,他再没有进过我的屋,每次来只是远远的站在院子的黑影里,他在刻意地疏远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在向我证明,原来的伍文翰已经死了,我明白。所以,很多年来,对他过去的事,对他在地下的生活,对他身体上特异的变化,我都是一无所知。这一点老杜最清楚。”

    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杜子辉向李永水点了点头,他的面色阴沉,说起话来有点不太连贯,看来并不适应长期的退休生活。

    “我是七五年时回的厂子,回来之后,李永水就找到我,把伍文翰的事告诉了我。起初我是不太相信,这个故事太耸人听闻了,但李永水把金条、伍文翰留下的那页纸都给我看了,我才慢慢相信。我在李永水的院子里和李永水一起见过伍文翰很多次,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在墙下的阴影里,他看到我,能感觉到他很激动,很想要凑近些仔细看一看,可他克制住了,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李永水和我邀请他进屋喝点酒,我知道他听明白了我们说的是什么,但他犹豫了一下,朝天发出两声动物般的嘶吼,酒也没拿,一步就蹿上了墙头,转眼就不见了。”

    “但我确认,他就是伍文翰,除了李永水说的理由外,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注意到他前胸上别着一个全是锈的主席像章,那个像章我认识,是我们第一辆农用小卡车下线的时候,我送给他的。那个像章很特别,当年生产得非常少,我是拖了要好的战友才搞来一个。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伍文翰是第一辆汽车下线的功臣,我才把这个像章送给了他,算是个纪念,伍文翰也非常喜欢,从没有离过身。”

    (牺牲之享,羔雁之荐,古之礼也。且古之君子,非不知情之忧喜、声之哀乐能动天地、能感鬼神。刀杌前列,则忧喜之情可知矣;鹰犬齐至,则哀乐之声可知矣。以是祭天地,以是祷神明,天地必不享,苟享之必有咎;神明必不歆,苟歆之必有悔。所以知神龙见,丧风云之象也;凤凰来,失尊戴之象也;麒麟出,亡国土之象也。观我之义,禽必不义也;以彼为祥,禽必不祥也。 -- 《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酒神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毛主席像章、螺栓做的万能钥匙,这些在五环啤酒厂酿酒罐里发现的证物,正在李永水和杜子辉的故事中,一一得到对应和印证,而那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大江估计,上面几个看不清楚的小字应该就是“北京汽车三厂建厂纪念”。可奇怪的是,按理儿,这案子有了重大突破,大江几乎可以肯定,死在酿酒罐里的,应该就是三十年前就被大家认为投井而死的伍文翰。但是,大江的内心里没有一点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一种痛入骨髓的惆怅,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

    大江瞟了一眼小雷,似乎小雷也情绪不高,一边听杜子辉的故事,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伍文翰留下来的设计图纸。

    杜子辉并没有理会他们俩情绪的变化,一边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边继续讲着。

    “伍文翰应该是一直回避着外面的世界,这也难怪,他变成了那个样子,受了那么多冤枉,吃了那么多苦,一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恐惧,所以,他只有来找永水拿酒的时候,才会现身,而取了酒以后就匆匆离开。外面的人没人知道。”

    “可是后来,伍文翰的酒量变得大的惊人。我在永水家的院子里,亲眼看到他自己灌下整整一瓶高度的老白干,浑身都冒着热气,但人一点儿事都没有,两米多高的围墙,一跃而上,沿着小平房的屋檐一路跑下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们当年在一起时,一两白酒就足以让他睡上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变化。”

    “但伍文翰这种喝法,我和永水也受不了。七十年代时,白酒、啤酒什么的都是凭票供应,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我们两个那几年基本把酒给戒了,全攒着给伍文翰,周围的亲戚朋友,能找的都找了,但就是这样,也不够他喝的。”

    “估计伍文翰也明白我俩一时弄不到太多酒,于是我们这一片儿的商店、食堂甚至住户家里,时不时就会丢一些酒,我们知道是伍文翰做的,他管永水要螺栓就是准备做一把万能钥匙。当年在汽车厂时,他就做过一把,看上去并不复杂,但能开所有车的车门。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根本没机会和伍文翰沟通。而且,他也根本不想听你的。就这样,一直到了七六年时,偷酒的事才算暂时停下来。”

    “七六年?”听到这里,大江和小雷都愣了一下,小雷反应得快一些,连忙问了一句:“是因为唐山大地震吗?”

    杜子辉点了点头,刚发生地震的时候,大家都慌了,虽说倒了一些平房,但破坏不算严重。大家都到外面的马路上搭地震棚,又忙着清理渣土,修补厂房,恢复生产,所以杜子辉和李永水都没有注意到伍文翰很久没有出现了。

    后来他俩琢磨着,也许是大家都住到街上的地震棚里,伍文翰觉得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而留在了藏身地。可转眼大家都离开地震棚,回四合院去住了,伍文翰依旧没有出现。杜子辉和李永水这才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就把存的酒都摆在院里,可一星期、一个月、小半年过去了,酒瓶没有被动过。

    杜子辉和李永水跑到了啤酒厂的那口古井旁,熬了几个晚上,等着。他们朝井里喊了很久伍文翰的名字,但没有任何的应答。后来,他们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推测,地震时,井下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伍文翰被埋在了里面。但这井太深,两个人又没有工具,根本没法下去查看。而且根据地震的时间,井下已经垮塌半年多了,如果伍文翰在里面,也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两个人在井边痛哭了一场,把之前存的酒都祭拜了伍文翰,这才离开。

    日子一晃又是半年多过去了,李永水在一个清晨忽然发现自己的窗台上有个小铁皮盒子,里面有一小根金条,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只写了一个字“酒”。

    伍文翰没有死,李永水兴奋地找来杜子辉,两个人东奔西走忙活了一天,找来了十几瓶白酒,放在院子里,等着伍文翰的到来。

    入夜之后,院里的气温下降得很快,李永水和杜子辉蹲在院里,人已经冻得快没了知觉,伍文翰并没有出现。李永水熬不住了,先回屋休息,商量着过会儿再来替杜子辉,杜子辉就靠在门旁边,倚坐在地上,守着院中那一箱子酒。

    杜子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过去的,大约凌晨三点,他被酒瓶的撞击声惊醒,睁眼看时,却被眼前的伍文翰吓住了。

    伍文翰正艰难地抱着纸箱,朝院门外走。但与一年前相比,伍文翰似乎衰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加厉害,头颈似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被压得快垂到了胸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头颅的形状,像是被压扁了一般,连五官都挤变了形。

    他头上和身上浓密的毛发,很多地方开始大块大块的脱落,露出暗红色的血痂,有的地方还有长长的伤口,交错纵横,显得触目惊心。他走路的样子更是奇怪,已经不是一瘸一拐了,好像是所有的关节都变形了一样,每挪动一次身体,都要靠调整重心,之后几乎半跪在地上,依靠膝关节和肘关节支撑,缓慢地挪动。那样子,像是久病初愈一般。

    更令杜子辉惊讶的是,伍文翰抱着纸箱的手。这手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人类的手,除了遍布毛发之外,它的形状像是被拍扁了一般,比常人的薄很多,又要大上一圈。好像是一个布满锈迹的铲子,特别是上面的指甲,又黑又长,是平常人的两倍大,在深黑的夜色里反射着淡蓝色的光芒。

    总之,面前的伍文翰让杜子辉觉得非常的陌生,这种陌生并不来自于长久的未曾相见的疏离感,而是一种来自于骨子里的,两个不同物种之间的不信任感。杜子辉并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怎样产生的,但他能感觉到伍文翰的身体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也许这些问题与他消失的这一年的时间有关。

    杜子辉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伍文翰的手腕,对他说道:“文翰,你病得很厉害,你不能走,我们明天得去看病。”

    伍文翰转过脸来,他满脸的毛发比以前更密更长,几乎将双眼完全遮挡起来,看不出什么神色,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不断的呼呼声,既像是动物发怒前的示威,又像是一个古稀老人在喉管深处反复说着“不,不。”

    杜子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自己的手臂传导而来,对伍文翰而言仅仅是一个挣脱的动作,但对杜子辉则像是被重锤敲在手腕上,杜子辉几乎是横着平飞出去,重重的摔在院中的青砖地上。一股寒意从头到脚灌了下来,杜子辉感觉面前的已不是伍文翰,而是一头没有情感,没有意识的野兽。

    伍文翰走了,杜子辉跌跌撞撞回到屋里,他看见李永水就在窗前站着,默默地看着院墙外无尽的黑暗。

    他们俩个一夜没睡,他们担心缺酒的伍文翰会越来越频繁地现身大杂院。在他意味渐渐不清晰时,攻击性反而会越来越强。而撞上伍文翰的人,跟本无法分辩他是人是鬼,最终,会发生对这偷酒怪物的围剿,真到那时,李永水和杜子辉想救也救不了了。

    最后,还是杜子辉想出了个办法,编造一个酒神的神话。故事很是简单:之前,附近居民区里丢失的酒,是因为平日里大家不敬酒神,而招来的惩罚。

    这位酒神当年就曾帮合而盛的大杨,二杨开凿过甜水井,这一大片盐碱地里,也只有这一口甜水井,后来大杨二杨每年五祭,用好酒祭拜酒神。

    那个酒神并不像传说里张果老,汉钟离那样仙风道骨的样子,相反,长得凶恶恐怖,浑身红毛,巨眼巨嘴,力大无比,又可以翻墙走檐,来无影去无踪。

    得罪酒神,家里丢几瓶酒是小,不思悔改,会有更大的晦运上门。

    祭酒神其实也很简单,只要重要的节日,或者家里有喜事的,院门口摆瓶酒,就算祭拜了。而第二天清早,门口的酒不见了,便是被酒神收了去,可保全年的平安。

    老实说,杜子辉编造的酒神传说非常的拙劣,漏洞百出。但那个时候,确实有很多老住户半夜撞见过伍文翰,撞见过他近乎于鬼的样子。人对于不可知的事物,一方面心怀恐惧,另一方面总要找出个说法,哪怕这说法再离经叛道,也是一种心理安慰。再加上那些年,冤死的,武斗死的,想不开自杀的人太多,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信冥冥中的天意,信虚无缥缈的鬼神。

    (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饰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 -- 《韩非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酒神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杜子辉生造出来的酒神说法竟不知不觉在坊间流传开来,人们也自然而然将很多不可解释的特异现象归入了酒神的故事。街头巷尾,偷偷议论这事儿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从那时起,李永水和杜子辉就开始在自家的门口摆放酒瓶,恭恭敬敬的祭祀,还专找人多的时候,生怕别人看不见。

    杜子辉是汽车三厂的老厂长,多少有点半官方的身份,李永水是厂里的老职工,在工人中颇有些威信,他们带头祭酒神,虽有宣传封建迷信之嫌,但街坊邻居心里多多少少信了几分。

    后来,有好事儿的人,半夜里真的躲在李永水和杜子辉家门口,看祭酒神的酒究竟哪去了?是不是放酒的人自己又收了回去。但很多人都看到了一团浑身红毛的黑影,裹着酒瓶,风一般的消失了,这些人既然没胆量追,就只好第两天当惊悚故事来讲了。

    民间口头传播最大的功能就是不断放大,越穿越邪,关于酒神存在的事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而接着传播的重点就变成了那些不敬酒神者,各种倒霉邪异的事情。只有李永水和杜子辉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瞎联系,真事恐怕一件都没有,因为伍文翰偷酒的事是有,但出来吓人,给百姓家里落灾添堵的事儿是绝对没有的,他也没这个本事。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酒神的灵异,那个年代,谁没有昧着良心说过错话,办过错事?谁又没有把公正和良知埋在心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像传染病一样,祭酒神成了很多人求心安的寄托,成了一种忏悔的方式,越来越多的人家门口摆上了一瓶白酒,甚至还有人供上了果盘、点心。光摆上酒不过瘾,不虔诚,还有人要点柱香,烧点纸,只是酒神的形象过于吓人,不然神像都整出来了。

    总之,在这场造神的运动中,伍文翰演变成了酒神,他在这一片平房区夜间的行动变得安全而高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不再为找酒而犯愁,但李永水和杜子辉和他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杜子辉说道这里,大江皮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小饭馆里鸣叫得尖锐无比,大江拿出手机一看,是老薛的电话,他连忙起身,走到饭馆的角落,接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老薛兴奋的声音:“大江,挖通了,足足有三十多米长的隧道,你赶快过来吧,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还有张书记他们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快点啊。”

    大江支应了两声,挂了电话,如果没来四友居,没听李永水和杜子辉讲酒神的故事,老薛这个电话一定会让他振奋无比,恨不得立刻跑到井边去。但知道了伍文翰怎样从一个知识分子,一步步变成酒神,他对那口井下的发现已经意兴阑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刺痛大江的好奇心,他的心变得像一块石头,冰冷而绝望地压在胸腔里。

    对于命运,大江从未低过头,也曾经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但总可以拨云见日,云淡风轻。他可以给自己无数个理由,退上一步,甚至是再退一步,只要自己能想得开,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可是这些生活的历练,在伍文翰的故事前,显得苍白无力。伍文翰遭遇的苦难,大江自思如果落在了自己身上,死一百次的心都有了。事业的毁灭、人格的侮辱,社会的隔离,身体的摧残,人祸伴着天灾,一会儿有生的希望,可转瞬间变得死都没有意义,大江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伍文翰?

    这就是天意?天意若此,生亦苦,死亦苦,难不成真只有酒神这一条路可走?

    大江正胡思乱想,却见李永水端起杯子,敬了自己一下:“江大作家忙啊,还抽时间听我们两个老头子讲一个下午。本来呢,我和老杜商量,打算把酒神的故事带到八宝山算了,那天听你们讲起胡安北的事儿,忽然觉得我们之前可能把很多事想岔了,这才决定把伍文翰的事告诉你们,盼着你们能写出本精彩的,也就不旺费他这么多年的坚持。江大作家,这杯酒我带伍文翰敬你。”

    李永水双手捧起酒杯,眼中含泪,和大江郑重地碰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大江也是一饮而尽,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李老、杜老,你们信得过我,把你们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告诉我,我一定认真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不但是伍文翰的故事,还有汽车厂,还有啤酒厂,还有大杨,二杨的故事,都写出来,书成之日,我再请二老好好喝一顿。”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雷,借着大家碰杯喝酒的功夫,问了李永水一句:“李老爷子,前些日子,啤酒厂的酿酒罐里发现浮尸的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可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我怎么琢磨着这浮尸很像您说的酒神呢?”

    李永水叹了一口气,“怎么不知道?大家觉得酒神是神,我们却知道酒神是人,算下来,伍文翰到今年也六十七了,躲躲藏藏半辈子总有腻的时候,况且,从地震那年之后,我们都怀疑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不认识人,只知道酒,这一天对他是个解脱,至少没让人当成怪物,死在枪口和乱棒之下。淹死在酒缸里,何等的洒脱?对酒神不是个最好的结局吗?”

    李永水的话说得苍凉,从四友居出来,大江和小雷久久没有出声,只是快步地往啤酒厂的方向走。这会儿,阳光已经西斜,到了下班的时间,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汽车,自行车,行人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常。大江这时却又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是透明的,在人群里没人能看到,而他却可以仔细观察人们的喜怒哀乐,也许这就是伍文翰这么多年来的视角吧?

    穿过那一片平房区,大江转过头问小雷:“小雷,李永水讲的故事里,七六年地震是个转折点,地震之后,他们和伍文翰就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交流了,其间的很多事更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保护,但从七六年到现在过了二十年,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伍文翰身上发生了什么,李永水他们也不知道,我总觉得这期间还有事情,你怎么看的?”

    小雷歪头想了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说道:“前一阵子,我有个朋友,是个心理医生,他给我讲过西方一个心理学实验。这个实验被称作造魔实验,其实就是研究人对于寂寞、对于无聊的承受能力。实验者把五个志愿者分别关在一个完全密封隔音的房间里,都没有任何与外界交流的可能,有的人房间里只有笔和纸,有的人房间里只有一本圣经,有的人房间里只有一个收不到任何台,只有电磁干扰声的收音机。实验要求每个人必须坚持下来七天,进入房间前,每个志愿者都做了详尽的心理测试,七天之后,再做一次测试,以比对封闭环境对人心理的影响。”

    “但是这个实验只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有志愿者呈现出精神崩溃的症状,狂躁不已,甚至开始自残。其中一个志愿者甚至把铅笔插进了自己的眼眶。实验者意识到实验已经失控,终止了实验,可当他按下按钮,打开锁死的门时,那几个志愿者从房间里跑出来,在走廊中相遇,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像见到仇人一样,开始了彼此的虐杀,完全是无意识的,非常疯狂和血腥。甚至杀人者的身体结构,认知方式都发生了异变。”

    “这个实验一共死了三个志愿者,幸存的两个也变成了狂躁症,所以这个实验被称为造魔实验。后来实验的档案被封存,美国政府从此禁止在做类似的实验。但这个实验的结果,揭示了人心理上的一些秘密,比如,人的精神角色很多是社会性的,甚至是社会赋予的,脱离开社会属性,人崩溃的很快。再比如,狭小隔绝的空间对人心理上的影响远远超过生理影响,甚至还有人提出了心理死亡的说法。还有,长期社会隔绝之后,人会出现社会人格丧失,之后根本无法再回到原有的社会组织中。”

    大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小雷,心里在想,不会酒神的故事本身也会对听者产生什么精神上的影响吧?怪不得听了李永水的故事,自己一直情绪低落。可一个能让人听了能产生抑郁的故事,却一定是个好故事。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 《心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酒神 (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雷看到了大江古怪的表情,不禁笑了笑,接着说道:“江队,我的意思是,您分析的非常正确,七六年的地震是一个分界点,七六年的地震造成了古井的崩塌,我们在井底看到原来有个通道,一定是大杨他们当年修井时就修好的藏身之处,地震给埋了。”

    “我一直在想,也许五十年代大杨并没有投井自杀,而是藏在了井底的通道里。六十年代时,阴差阳错救了真正投井的伍文翰,但七六年地震时,通道被封闭,大杨真的去世了。而大杨去世前,虽然他们藏身古井,但彼此之间还是有很多交流的,当年伍文翰找到李永水,还让他帮忙找过自己以前的书,说明在井下伍文翰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研究,那时的他应该是个隐士。”

    “可地震之后,通道被封闭,大杨去世,伍文翰一个人被埋在井底,我们后来在井下发现的狭小通道,很可能是伍文翰挖出来的,很难想象他在地下如何坚持了近一年的时间,一个人挖通了这么长一条通道,他到底在下面遭遇了什么?”

    “但他一个人在下面的日子,应该就和那个造魔实验一样,孤独和绝望让他的心理产生非常大的变化,按照老罗和韩教授的说法,这个过程里,他的身体结构都发生了变异。但具体下面发生了什么,可能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当伍文翰回到地面时,李永水和杜子辉都发现,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伍文翰了。”

    大江点了点头,小雷的分析与他之前的设想非常的近似。包括后来,伍文翰在啤酒厂被枪击,保安队与他的近距离接触,那时的伍文翰已经是类似怪物般的存在。看来,故事最后的答案都在那条幽深的隧道里了。

    大江和小雷来到啤酒厂里的古井旁,井的四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井旁停着几辆面包车,但好像并不是局里的车。老薛带着几个干警正在井台边上抽烟,满脸漆黑,浑身是土,看来是刚从井下上来。见大江和小雷走过来,老薛连忙迎上来说道:“张书记、老罗,还有总局的田副局长刚刚都到了,才下的井,你们来的也太晚了。”

    “这几辆面包车哪来的?”大江朝老薛努努嘴。

    “中科院的,那个韩教授带来的,来了不少人,都下井了。”

    “井下面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大江有点诧异。

    “我让你早点回来呢,这下头不是一般的大,再装进去几十人也没问题。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老薛的说法让大江和小雷都有点惊讶。

    大江和小雷下了井,堆积在井底的渣土基本都清理完了,井壁上的通道完全显露出来。小赵和老薛他们只清理了一米左右的塌方土石,为了避免上面土石掉落,用脚手架做了一些支撑。进入通道,人就要半跪在地上,向里面慢慢爬动。

    也许是通道越挖越长,老薛他们拉了电线进去,每隔五米左右,就有一个瓦数不高的灯泡,大江一路进去数了数,通道里固定了八个灯泡。在这个狭小的巷道里爬行,还有不断提防头顶突出的石块,不但走得慢,还非常耗费体力。

    大江身后的小雷捅了捅大江,指了指巷道的顶部,大江借着灯泡,看到巷道上面很多地方还有残存的青石墙壁,墙壁之上有很多深深的刻划过的痕迹,并不太规则,似乎不是工具刻下的,倒像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爪痕。

    “是当年伍文翰挖掘隧道时留下的痕迹?”大江不禁脱口而出。

    小雷点点头,“看来当年伍文翰是在这塌方的巷道里,徒手刨出来的那个通路,因为上面垮下来很多巨大的青石条石,很多地方非常狭窄,决不可能容下一个人进出,不知道伍文翰当时是怎么穿过去的。”

    他们大约又向前爬行了十几米,前面一下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条石拼搭成的地下宫殿,有墙、有柱还有石门,高度有足足三米,面积最小有两百多平方米,显得很是壮观。但所有的条石都制作得非常简陋,没有任何的装饰,这种粗糙反而让整个石室肃穆得令人心寒。

    在石头通道之间,很多人穿梭不停,有照相的,有采集样本取样的,还有忙着分类整理的。大江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大厅出神。小雷拍了大江一下,指了指中间的通道,大江注意到,中间的通道通往最大的一个石头房间,那个房间里架着几个高瓦数的聚光灯,张书记和韩教授正在那个房间里,聚精会神地在墙上看着什么。

    大江和小雷走进正面的房间,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洞穴更准确,非常的阴暗潮湿,地面散乱地堆放着很多生活用品,床板、被褥、柴草、蜡烛、各种各样的酒瓶,上面都蒙着一层厚厚灰土,只有靠墙边的一个厚木板上,整整齐齐堆放着十几排书籍,每排都堆起一米多高。

    这时大江注意到,这个房间的石头墙壁上似乎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符号,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光怪陆离的阴影。大江凑近了,才看明白,好像是一些数学计算公式,还有一些文字的说明,有的地方还配了简单的图形。大江马上想到,这似乎与李永水给他看的伍文翰的设计图纸很像。

    大江再仔细看去,这些文字符号似乎是使用小刀刻在墙壁上的,从墙的底部一直刻到顶上。大江又环视整个石室,四面的墙壁几乎被刻满了,不知完成这些时刻伍文翰用了多长的时间,但这足以让人震惊。

    “不光是这间,一共六个石室,每一面墙都刻满了,还有几间石室的地面上也是,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完成的。”房间里,张书记的目光从墙上移开,对大江说道:“大江,你来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张书记招呼大江过去,指着墙上的一副奇怪的图形问他。大江摇摇头,“书记,我肚子里这点儿学问您还不知道,哪看得懂这些?”

    小雷也凑过来,几乎是贴在墙壁上,上上下下的仔细端详,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书记,这图和计算公式好像是关于永动机的?”

    大江虽然学问有限,但永动机的事,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张书记,永动机不是违反了牛顿定律,被认为是不可能存在的吗?”

    小雷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墙壁,若有所思地说:“江队,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放在传统物理学范畴也是不成立的,这应该是人类认知世界的过程,如果把永动机的原理,放在量子物理学体系,换一个角度思考,也许就成立了,就像质能方程式一样,能量的守恒,在不同的维度会有不同的意义,伍文翰的研究看来早超出了我们对那个时代科学的认识。”

    “伍文翰?大江,小雷,你们搞清了死者的身份?”张书记惊讶地转过脸望着他们。

    大江点了点头,把刚刚李永水和杜子辉讲过的酒神的故事,给张书记讲了一遍,张书记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小雷则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继续向前走,看着伍文翰在墙壁上留下的字迹,人仿佛也进入了一个时空颠倒的奇怪空间。

    小雷惊讶的发现,伍文翰在墙上留下的远不止他在机械工程、汽车制造领域的研究成果,里面有一些数学猜想的解答,有关于量子力学、天体物理学的思考,甚至还有近代西方哲学、心理学的研究,更多的是,他对未来社会发展的思索和未来科学的展望。最后两个小房间里,墙上详细记载了他数次遭遇的严重外伤,以及在自我治疗中自己身体发生的一些变异,还有井下封闭环境对他心理产生的影响。

    最让小雷震惊的是,伍文翰似乎掌握了一种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而且不光是外伤,很多脏器,甚至是骨骼,他都可以人为的控制功能,改变形态。当然,这些自我研究让小雷心下寒意顿起,一个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作为研究对象,冷静甚至是冷酷地观察和记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摒弃任何主观臆断,就如同一个外科大夫给自己做开胸手术一般的疯狂,小雷很难想象伍文翰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路走马观花下来,小雷估计,所有的墙面上,伍文翰刻了不下五十万字,这简直成了一座科学碑刻的图书馆,而完成这些石刻所耗费的时间,更是难以想象。

    这一刻小雷有点明白,支撑伍文翰的是什么,而他为什么一定要将这些研究成果刻在石墙上。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金刚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酒神(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显然伍文翰在刻满最后两个房间后,墙面已经没有了位置,他开始在地面上刻字。但那时,不知是身体的原因,还是心理上的原因,字迹越来越凌乱,也越来越浅,最后没头没尾的结束了。但伍文翰最后研究的竟然是中国的酒文化,中国酿酒的方法,器具以及他对这些酒的品评,还有他不知从哪听来的一些酿酒的奇闻异事。看来,杜子辉关于酒神的故事,也不是凭空捏造的,至少伍文翰最后留下的文字,配得上酒神的称号。

    在最后一个小房间里,小雷注意到,房间的正中有一块木板制成的墓碑立在地上。虽简陋,但显得庄重肃穆,墓碑的周围还特意用一些鹅卵石做了保护。小雷轻轻拂去木板上的灰尘,上面刻着六个大字“恩人杨公千古”。

    从最后一个小房间出来,小雷发现,那条巷道延伸至前面一块巨大的石壁,就戛然而止了。那个石壁上隐约有个一米半高的石拱门的形状,只是石拱门被大石块完全填死,一点缝隙都没留下。

    小赵抱着一本工程图纸,正比对着石拱门的位置。小雷走上前去,问他:“小赵,这个堵死的巷道又通到哪里?”

    小赵向小雷笑了笑,把那本图纸递给小雷,“这本图纸是在那堆书里找到的,应该是当年大杨他们凿井时的施工图。我估计打井的时候,正是军阀混战的年代,大杨和二杨为了人身和财产的安全,修了这个地下洞穴,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有个临时藏身的地方。从图纸上看,这条堵死的通道还要再往前延伸两百米左右,那么那头儿出口的位置,应该就是西面厂区的酿酒车间。”

    “我记得何大爷说过,原来西边没有车间,是大杨二杨居住的小别墅,五十年代末时给拆了,修的车间。我估计,这条密道就是与大杨的别墅相连的,只有他俩知道出口的准确位置,当年拆别墅时,工人也没有发现。后来怎么给堵死了,我就不清楚了。”

    小雷边听小赵的介绍,边看着这石壁之下,散落着大量的动物的白骨。各式各样,大的有猫狗的,小的有鸟类和老鼠的,足足铺了几公分厚的一层,底下的骨骸还有些火烤烟薰的痕迹,上面那些则完全没有了,白森森的一片,似乎还有不少齿痕,看着都让人后脊梁发冷。

    小雷摇摇头,开始往回走,很多事真的不能细想,一琢磨伍文翰是如何在这个黑暗幽闭的井下世界生活了三十年,小雷的胃就开始痉挛般的抽搐。

    这会儿,又有大批的工作人员从井上下来,带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施备开始调试,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则用大张的宣纸拓印石壁上的文字,这些人小雷并不认识,应该全是韩教授从中科院调过来的。人流穿梭,本来很宏大的地下洞穴一下显得局促起来。

    在穿流的人群里,小雷看到老罗正蹲在石墙边的角落里,戴着深度眼镜,白手套,在地面的积尘中寻找着什么。

    小雷在老罗身边蹲下,老罗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小雷,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罗叔,大致清楚了,死者是原来汽车三厂的总工程师,姓伍。六六年被打成潜伏特务,含冤投的井,没想到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就在井下生活了三十年。那个闹了二十年的偷酒贼就是他。”小雷仔细看着老罗从灰土中清理出来的毛发,石块和木炭,又问了一句:“罗叔,您这儿又有什么新发现?”

    老罗抬起头,朝小雷苦笑一声:“我的发现只会把案子引入歧途,比如,地下的土壤是被污染的,钾,硫,砷,汞,三十多种元素超标,人别说在下面生活三十年,估计三年就要得败血症。你再看这些毛发,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体毛,它更近似于啮齿类动物。所以,落井时他也许还是人,出井的时候肯定已经不是了。”

    “罗叔,他不是人又会是什么?”小雷看了眼老罗,老罗的神色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罗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工作却没有停,他用镊子夹起一些毛发,放进塑料袋里,“小雷,这个问题你只有去问韩启明了,我只管研究他是怎么死的,死前可能的行为动机,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个案子本身的因果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不会有结果,很快我们就会移交给中科院,局里恐怕连档案都不会留,还好,大江不是个官迷,否则真会失望透顶了。”

    “罗叔,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具有改变骨骼连接方式,进入常人无法进入的狭小空间的能力?”小雷即使看到了摆在面前的事实,内心里依旧有些偏执的本能作祟。

    “小雷,这世界永远有人类无法解答的问题,对地球我们的认识也只是非常表面的一层。人是否具备超出常人认知的能力,其实有时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愿不愿意去面对。我干了四十年的法医,快退休了,碰上这么具尸体,也许是好事,不怕闲在家里憋得慌了。小雷,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倒没必要纠结在这件事上,好奇的话,只管来找我问,咱们爷俩喝点儿酒,也许我会说些不该说的话。”老罗朝小雷笑了笑,继续忙他手上的工作。

    转回石室的入口,小雷看到大江依旧在和张书记聊着,张书记的神色已从最初的震惊,变得有几分的惆怅。见小雷回来了,张书记拍拍大江的肩膀说道:“现场的事儿,你们不用忙活了,交给韩教授他们吧,这里的东西对他们更有意义。我们局里出点儿警力帮忙维持一下现场秩序就可以了,估计他们中科院的人会在下面呆上一阵子。都回去休息吧,但这案子的保密级别,你们都清楚,再和底下的人叮嘱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大江和小雷答应了一声,便又坐着那个吱吱吖吖的绞盘升降机回了地面。小雷看大江情绪不高,问了一句:“江队,是不是没什么要再查下去的了?”

    大江怔了一下,哈哈笑了:“后面结案的麻烦事儿,是张书记他们操心的,我们可以放假了,这些天,辛苦你了,没有你,我们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等曹成勇回来,我坐东,必须好好请你们吃一顿,地方你们定。”大江重重地在小雷肩上拍了一下,两人又开始慢慢往厂去外走。

    “江队,那你答应李永水他们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干?”小雷还是忍不住问了大江一句。

    “我想把书名改成《京西酒神》,小雷你觉得怎么样?”大江转头答了一句。

    小雷见大江神色郑重,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也跟着笑起来,“我觉得不错,江队你要真动笔,我可以帮着跑跑腿儿,收集收集资料,好歹我是你的助理啊。”

    京西的夜色已深,本来灯火就比城里黯淡些,这会儿更显得深沉,微风轻拂,杨柳垂枝,还有阵阵丁香的香气传来,让人无比的惬意。几周紧张的工作,让大江的神经始终是紧绷的状态,而现在漫步在幽静的厂区小径,一股疲乏感油然而生。但此刻,大脑仿佛与身体是脱离的,大江脑子里依旧满是各种各样的疑问。

    “小雷,这案子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但其实里面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东西,比如,当年伍文翰投井,怎么会幸存下来的?一百多米深的井落下去,他身上本来又有伤,下头没有治疗的药物,怎么可能活下来?再比如,伍文翰在发生地震,巷道垮塌的那一年,是靠什么在地下生存下来的?还有,从井底爬上井沿,攀岩高手也未必做得到,伍文翰一个文弱书生是怎么做到的?最让我不可理解的,是他的酒量,再怎么练也不可能从一两的量练成一两斤的量。”大江边走边和小雷念叨着。

    “江队,也许古人说的羽化成仙,渡劫成神的事儿是真的吧?刚刚在井下,我碰上老罗,他说可能落下井的是伍文翰,而爬出井的,已经不是他了。我想了想,确实很有道理。这两年和曹队办了太多有头无尾的案子,自己倒是悟出了点儿东西,有些案子,没有结果比有结果更好,有些案子,忘记细节比推敲细节更接近真相。与世界相比,人类的认知永远显得微不足道,也许酒神是这个故事最好的注释了。”听上去,小雷似乎什么也没说,但似乎又把一切都解释了,大江不得不感叹,中国文字的伟大之处,大繁至简,大简而若繁。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且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矢,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酒神(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五环啤酒厂酿酒罐陈尸案,在井下地宫被发现后的一个多月里,便消无声息,再无人提起,就是厂里的职工大多也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韩教授带领的研究人员,在井下足足工作了半年多的时间。这期间,五环啤酒的老厂全部停工,而被刘厂长寄予厚望的高端原浆啤酒也胎死腹中,半年之后,韩教授的调查结束时,从井下清理出来的东西足足装了一卡车,而随即,那口井便被永久封存了。

    这些,还不是最令刘厂长沮丧的,他真正担心的事发生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五环啤酒厂酿酒罐里泡了死尸的事,不知被谁编出了几个新的版本,什么啤酒厂职工失足落罐,什么百万富翁被疯狂碎尸沉入酒罐,什么啤酒厂情杀案一罐沉两尸,谣言重新在北京的街头巷尾被疯狂传播着,刘厂长知道这是竞争对手在下面动的手脚,但对小道消息的控制则显得有心无力。

    五环啤酒请了市公安局的领导出面,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酒罐泡死尸的谣言,又花了大价钱,在各个主流媒体上大作品牌形象广告,但这反而成了议论者新的口实,五环啤酒弄得越描越黑,在竞争对手的推波助澜下,死尸事件演变成了众多消费者对五环啤酒的集体臆症,那股被想象出来的腐尸气味,让五环啤酒最忠实的顾客也听之胃痛,弃而远之。

    建立一个品牌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还要有非常的运气和手段。但要想毁了它,就容易得太多。

    不到半年的时间,五环啤酒的品牌遭受致命的打击,以前厂门口天不亮就排上队,等着拉货的卡车,现在消失不见了,聚在厂门口的反而是大批的原料供应商,要款催债。在他们看来,什么百年老店,什么国企诚信,抵不上市井的几句流言。

    刘厂长被催债的堵在厂里一次,整整两天出不了厂门儿,本来,五环啤酒的利润状况良好,现金流充裕,可恰好赶上厂子大规模扩张,收购了很多地方小厂,不但要代偿负债,还要进一步投资扩大生产规模,重建销售渠道,资金一下紧张起来。

    本来,只要五环啤酒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暂停一些收购项目,集中回收资金,付一部分原料款,安抚一下供应商,这难关也是能渡过的。可关键时刻,刘厂长棋错一着,他被供应商堵了一次之后,就离开了北京。本来是早安排好的,他必须去一趟内蒙,完成一次重要的收购谈判,可他的离开,很快就成了点燃供应商怒火的导线,所有人都认为刘厂长是在有意逃避,五环啤酒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供应商不再供应原料,经销商不再进货,消费者对传言开始信以为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让五环啤酒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此时,连厂里自己的员工都在担心,厂子恐怕过不了这个坎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曾经的市场龙头,行业巨挚,竟然市场上再见不到它的产品,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而不可思议,所有的传言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实。

    市政府,相关主管部门,五环啤酒厂紧急开会,五环啤酒毕竟是行业名片,老字号的招牌,它出了问题,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就不仅仅是个管理问题、产品质量问题能够遮掩的。

    没人知道那天连续性的闭门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但第二天,大江他们就接到通知,抽调分局的大部分警力,劝走在啤酒厂聚集要债的供应商和经销商,维持工厂正常的生产秩序。而上级主管部门也开始介入进来,帮助五环啤酒做供应商的工作,甚至开始要求机关企事业单位带头购入啤酒,一场自救工作全面展开。

    但奇怪的是,这些行动仅仅一周之后就偃旗息鼓,又是一次工作会议之后,主管部门似乎有了新的想法,不知是何种力量介入进来,此后的会议竟然将五环啤酒厂的领导排除在外。紧接着,刘厂长不再出现在工厂里,整个厂子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很快工厂便被通知停产整顿。

    大江在厂里呆了几天,亲眼目睹流言在人群中传播放大的威力,他曾经坚定的认为,五环啤酒面临的只是短时间的阵痛,这么大一个数千人的企业不可能一下子就垮掉,但很快,他就发现厂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只剩下了韩启明教授带领的井下团队。

    而更加巧合的是,就在韩启明教授工作完成后的一周,对于五环品牌命运的裁决做出了:借这次事件,彻底合资改制,出让大部分股分给一家外资啤酒企业,借助外资企业的资金和管理能力,全面提升产品质量。而这个决策,又被堪称神速的贯彻执行了。不到三个月,合资协议签署,五环品牌变成了某外资啤酒厂的子品牌,从此被束之高阁,再未出现在市场,而五环啤酒厂的生产线开始全力生产合资洋啤酒。

    一夜之间,大江他们的工作又变成了安抚啤酒厂的离退休职工,因为只有他们对一个百年品牌的消失,痛心疾首,打着横幅堵在厂门口抗议。大江本以为会在这些老人中看到李永水和杜子辉的身影,但他们并没有出现。

    老职工的抗议活动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对于还在工作岗位上的工人来说,合资是天大的好事,在那个年代,合资企业职工的工资与国有企业相比,天地之别。

    但有一件事,却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在合资协议里,有一条被特别注明了,广安门外五环啤酒的老厂,并没有作为五环啤酒厂的固定资产,进入合资协议,换句话说,外资啤酒厂拿到的是五环的品牌,怀柔的新厂,以及五环这些年收购的外地啤酒厂。五环的老厂区被收归了市政府。

    五环啤酒厂的事情大约在一年后风平浪静,再没有人提起。虽然五环啤酒的消失让很多唏嘘不已,但新的啤酒品牌很快占据了五环留下的空位。

    有一次大江和张书记闲聊的时候,神差鬼使,又聊起了五环啤酒厂的事,大江很好奇,为什么上级主管部门中途放弃了对五环啤酒厂的挽救计划,把刘厂长排除在外的那几次工作会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起这些,张书记倒没马上回答大江的疑问,拍了拍大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江,你啊,工作认真负责,有胆有实,只是在政治敏感度上弱了一些,要再往上走一步,得看得更远些,驾驭下属更艺术些,很多案子的处理更灵活些,更适应上面的需要。”

    官场上很多话不能说太白,这大江当然清楚,张书记能敝开和自己谈,大江已经很感激,他朝张书记笑笑,半开玩笑地说道:“张书记,我就是个查案办事的命,天天让我想那么多,我可受不了,现在在分局,有案子查,有疑犯抓,我觉得挺好,早没有往上走的想法了。”

    张书记点了点头,“你这么想很好,局里需要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干警,如果人人都想往上爬,我这书记也不好干。你好奇为什么后来上级主管部门不再救五环啤酒,我虽然没参加那几次会,但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

    “五环啤酒被外资收购,其实是个多赢的结果,外资企业以低价收购五环,快速获取生产能力和市场,是最大的赢家,燕京,北京这些本土啤酒品牌,快速占领了原来五环的市场,由三强分立变为双雄对决,也是大赢家,而上级主管部门借这件事即完成招商引资,又深化了国有企业改制,还完善了对企业产品生产质量的监管机制,一石三鸟,也是赢家。”张书记谈起这些,完全不像是个公检法干部,倒像是个气度不凡的企业家。

    “可五环啤酒厂变成了最大的输家,市场没了,百年的品牌也没了。”大江不禁接了一句。

    “这倒是,但在多方受益的情况下,牺牲掉五环,这笔账怎么都划算不是?这估计也就是最后的会议没有让厂方领导参加的原因。经济上的损失是有一些,但这都是改革暂时的阵痛。”张书记摇摇头,在他看来,大江依旧是那块朽木,迂腐得没得救了。

    “改革的阵痛?好象五环啤酒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各种各样的阵痛。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赢家,就是韩教授了,只是不知道他的研究成果有没有公开的那一天。”大江又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又是一季的花开果落,大江耗时一年的书稿终于完成了,洋洋洒洒写了四十几万字。在创作的过程中,大江最初是有点担忧的,毕竟自己的文化底子差,别说了,自己的报告大多是干巴巴的,很怕书写得不够吸引人。

    但开始写下去,大江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每到夜深人静,他坐在书桌前,仿佛就有个声音在他头顶上娓娓道来,他只需要追随着那声音,很快便进入了写作的状态,思如泉涌,源源而不绝。有时候,他甚至进入了如梦如幻的梦境,陶醉于见所未见的万千世界,可一觉惊觉,竟发现自己的手和笔并没有停过,所写下的文字更不是自己那点儿文学底子所能完成的。

    在小雷的牵线搭桥下,低调的九门提督常爷为这本书做了序。张书记答应为大江的书题写书名,在张书记的建议下,书名改成了《京西秩事》,而且很快就出版了。

    照理说,新书付薪,总是件喜事,但大江却高兴不起来,为了书能出版,大江做了巨大妥协,关于伍文翰在井下生活的最后二十年,删减了整整四章,八万多字,而伍文翰的研究成果因为保密条例的要求,很少涉及,这让大江始终觉得人物的刻画不够丰满。

    但李永水和杜子辉看过书稿后,倒是赞不绝口,对大江不能详细展开来写的内容,也表示了理解。几个人又喝了次大酒,算是庆祝。

    在新千年来临的时候,大江也因为这本书,成为公安系统唯一一个加入作协的干警,但谁都没想到,他竟就此收手,不再创作,专心办案。别人问起,他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这其中的缘由,小雷倒是猜到一些,他去大江家串门时发现,大江和李永水他们一样,每到节令时,便在屋门口放上一瓶白酒。

    (万境一辙原无地,著个穷通;万物一体原无处,分个彼我。世人迷真逐妄,乃向坦途上自设一坷坎,从空洞中自筑一藩篱。良足慨哉!--《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戏魂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和京剧名角儿胡安北并不熟识,虽然偶尔去戏园子听上一出,但对京剧其实是门外汉,更不会像那些票友一样,以认识那些名角儿为荣,和他认识,纯属巧合。

    胡安北是北京城的京剧大家,现如今六十岁出头的年纪,学戏却有五十五年,登台表演的经验也有快五十年了。胡安北入梨园,完全是家传,他们家三代的铜锤花脸,一代比一代出名。

    和他熟识的人都说,胡家人是天生唱花脸的料。身材魁梧,口大面方,嗓音浑厚,不用上妆,不用行头,只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子强悍的气场,不用开嗓,就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可偏偏胡家三代,一代比一代的好学,一代比一代的入戏,据说胡安北年轻时,祖孙三代在一个大桌上吃饭,绝不会聊闲天,而要用戏里的对白,边唱边吃边讲边学,那阵子,能去胡家蹭顿饭,绝对够票友吹上一年的,涨见识,过戏瘾啊。

    到胡安北这一代,戏班子没了,他就加入了西京京剧团,成了拿工资的人民艺术家,但无论形式如何,胡安北一直是团里的台柱子。

    胡安北有家学,但和一般戏剧演员还是有所不同。虽然小时候的生活基本上完全是学戏练嗓,单调而乏味,但他却主动和父亲商量,坚持学业,一直上完了高中。学业与唱戏两不误,他十六岁登台,一个在校高中生,却沉稳老练,博得好评如潮,胡安北也算是梨园圈儿的第一人。

    胡安北进入京剧团之后,好学的特质更是完全显现,他演出之余,就偷偷跑去北大蹭课,时间长了,很多教授都以为他真是学校的正式生,他课业又好,对老先生极尊重,以至很多老先生建议学校,让胡安北当班长,学校这才发现这个胡安北竟然是个来蹭课的,还一蹭已经三年多了。

    胡安北的好学勤勉,还是感动了校方,在他交出了一篇出类拔萃的毕业论文之后,破格给了他一个北大进修文凭。而他在古代诗词,歌赋,戏剧上的天赋,让他六十年代初时,年仅二十五岁成了北大的外聘课座讲师,又是梨园圈儿里的佳话。

    胡安北的学识其实全部用在了自己钟爱的京剧事业上,求学的经历,让他在京剧团的戏剧创新,新戏创作上,展示出超人一筹的能力,到六十年代时,京剧团的新戏基本上都出自他的手笔,他渐渐成了团里的编剧,剧本,导演兼演员。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胡安北只是个演员,一个平时在团里喝喝茶聊聊天,有自己的角色来点个卯的铜锤花脸,如果胡安北不花那么大力气去搞新戏创作,如果团里的领导没那么重视他的创作才能,也许故事会变得平淡无奇,可惜,世事难料,永远不会有那么多事后的可能。

    胡安北的人生因为他的好学发生巨大的转变,这里我卖个关子,先把我和胡安北的相识聊了,他怪得离奇的人生经历,后面再详细讲。

    我和胡安北其实住的很近,只隔了三条胡同,偶尔也会在早点铺子碰个照面,顶多眼熟打个招呼而已,并不知彼此的身份。

    八五年的夏天,我四十二岁,胡安北应该是四十五岁。

    一个搞金石篆刻的朋友彭玉书,带着胡安北来了我家。彭玉书是我们这片儿的学问家,虽然不是什么研究员、教授,但他在金石上的造诣,还是远近闻名。但这个人有点神叨,也许是家里收的钟鼎盆盏之类古物多了的原因,最信鬼神,当然,若不是如此,也不会与我相熟。

    他带胡安北来拜访我,却是胡安北一再跟他央求的结果。胡安北不知是从哪听说,我对老北京的掌故,历史上的一些隐秘故事,各朝的野史传说非常熟悉,便一直想来聊聊。

    胡安北从外貌上看,并不像个做学问的人,衣着很是随便,倒很像个江湖人士。我那时候还是有点心高气傲,有点以貌取人,话里话外多少有点慢待。但胡安北一点没有不快,反而更是谦逊,但一聊之下,他的见识让我大大吃了一惊。

    他对于中国文化功底之深,是我认识人当中数一数二的,诗书乐画无一不通,历史民俗信手拈来,更不必说文化人中的一些趣闻轶事,侃侃而谈,引人入胜。我心里不禁大为奇怪,如此的学识,怎么会跑到我这里请教呢?

    胡安北倒是坦诚,他告诉我,京剧从戏剧的角度看,它是艺术,从历史的角度看,它是文化,从哲学的角度看,它是思想,从民俗的角度看,它是故事。京剧剧本的创作,历史上有太多的顶尖文人,太多的名臣士绅,太多的世外高人参与其中,既有故事性,又有很强的思想性,哪怕是一出折子戏,都可以讲出大段的背景和源流。可惜近百年间,对它的保护和挖掘不够,能传下来的,现在不到一两成了。

    这些年,京剧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变化,喜欢听戏的人也越来越少,胡安北倒不认为是听众欣赏口味的变化,而是京剧创作上出了问题,戏剧创新上缺乏变化。比如,《打金枝》这出传统戏,你演的重点在情节上,那他就是一出伦理道德戏,但如果放在故事发生的背景上,那就是一出宫廷政治戏,可惜,没人想过把它换个角度演来试试。

    传统京剧太一板一眼了,太照本宣科了,总是带着百年不变的脸谱对着观众,你唱腔一起,老戏迷就知你下一句是什么,没有新意的戏,谁又愿意老看呢?

    传统京剧的发端和成熟在清代,这与当时的政治、文化环境密切相关,某种意义上说,传统京剧是符合当时政治的需要,胡安北的设想是,在源头上多一些探索,用现今相对客观的角度重新审视传统剧目,用新的手法和表达方式,让传统剧目焕发不一样的魅力。这也就是他来找我聊天的原因。

    胡安北的想法我完全赞同,自己虽不是戏迷,但对很多戏的背景故事,特别是那个年代创作者对真实历史的篡改倒是很熟悉。而他感兴趣的,隐藏于历史犄角旮旯的尘封往事,有常家十几代人不遗余力,终年不辍的族谱记载,倒是可以做一些有益的补充。

    我们几个一但进入历史长河里的细小漩涡,很快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交流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胡安北说话的声音非常的低沉沙哑,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在一些长句中,会主动的断句,有时一个句子甚至要断三四次,显得非常的不连贯。这个现象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口吃,口吃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行为,说话的人并不知道会在哪里中断,而一但中断了,又会因为心理上的原因,无法继续吐字。但胡安北明显是有意识的,主动的在断句。

    胡安北自小练功,吐字发声是基础,按理说,这个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如果这是习惯性的,那他根本不可能登台表演,更不要说成为名角儿了。

    我心里藏不住事,借着给胡安北和彭玉书换茶,暂时停下话题的当口,我把这问题问了出来。

    胡安北显然对我的突然发问,没有心理准备,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足足有半分钟,才苦笑了一声,说道:“常先生,不瞒您说,我的嗓子几年前动过手术,前两年连话都说不出,这两年好些了,我也在努力的练习,只是能不能再登台演出,就要看天意了。”

    这短短的几句话,胡安北足足说了一分多钟,断断续续,更加的不连贯。而说完,眼睛也垂了下来,但我还是能看出他满眼的惆怅。

    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是多么的不该问。对于一个京剧名角,没有了嗓音,那他就什么都不是,而空有一身本事,发不出声,对一个演员而言又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我无疑揭了胡安北的伤疤,顺手还撒了把盐,心下万分的愧疚,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安北显然意识到我的尴尬,抬头冲我笑了笑:“常先生,嗓子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天意使然,怨不得旁人。上不了台,我还可以写本子,编新戏,带徒弟,我是早看开了的,不说这些,还说刚刚白莲教的事,你觉得他们请神的仪式,真的是来源于鲁南皖北的地方戏?这些戏种会和攞教有关系吗?”

    我们重新回到一百多年前纷乱的历史中,但我心里却意识到,刚刚胡安北的话里,听上去是一种自我开导,但总让人隐隐觉得他内心里的不甘,将未了夙愿归于天命的,往往并不是真正想开的人,至少历史上这样的抑郁者比比皆是。但不管怎样,他依旧热爱京剧,并努力用其他的方式奉献这份热爱,这份情怀足以让人敬重。

    我们一路谈下去,时间很快过了十点。我家里的客厅并没有挂钟、座钟之类的计时工具,大家兴致正高,没人注意到入夜已深。但也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里屋轻轻的传来了铜铃撞击的声音。

    (稚子弄影,不知为影所弄;狂夫侮像,不知为像所侮。化家者不知为家所化,化国者不知为国所化,化天下者不知为天下所化。三皇,有道者也,不知其道化为五帝之德。五帝,有德者也,不知其德化为三王之仁义。三王,有仁义者也,不知其仁义化为秦汉之战争。醉者负醉,疥者疗疥,其势弥颠,其病弥笃,而无反者也。--《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戏魂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安北他们来我家之前,我正在里屋书桌上摆弄祖上传下来的一套铜铃。

    这套铜铃一共七个,大小不一,厚薄不同,铸造的具体时间很难考证了,但时间至少跨越了数百年。按常家族谱里第一代先祖的说法,最早的一个应该铸造于战国,最晚的一个成于西汉,都是历代名匠所铸造,从铜铃的铸造风格和装饰纹样上看,先祖的说法应该是对的。但这七个不同的铜铃,是如何组成一套,又被常家凑齐的,族谱上并没有说明,这也是我非常好奇的地方。

    但按照族谱的说法,这套铜铃凑在一起,应该是在唐玄宗时。而七个铜铃凑全时,它真正的作用也才体现出来,这是一套镇魂铃。鬼魅出,铜铃鸣,七铃同鸣,斗阵成。常家一直认为,所谓的鬼魅,并不是有形的实体,它只有通过幻化,迷惑世人,乱其心智,占其心魄,控其心性。鬼魅之所以这样去做,只是因为怨念未了,需要借助人的有形之体来完成。

    而这七个铜铃,对应了七种鬼魅幻化的形态,不论它以什么形态出现,总会有一个铜铃发出撞击声。按现在物理学的说法,应该算是同频共振的效应吧。当铜铃响起时,铃声的穿透力会让被鬼魅迷惑的人瞬间清醒,鬼魅无法乱人心智,也就自行离开了。

    先祖找到并组合成这套铜铃,逐步摸索出一套让铜铃发挥出最大功效的办法。这些铜铃的内壁上都铸有铭文,里面记录上春秋到西汉一批阴阳大家的修练心法和符咒,咒符这东西,实际上是施法者通过呤诵的方式,利用人声,铃声而形成的一种特殊的场,这种场会对鬼魅惑人产生强烈的制约作用。

    找到了铜铃正确的使用方式,并经常家几代人的不断尝试,才有了常家在后世巫祝五姓中的地位,而这套铜铃也见证了常家在历史烟云中的起起落落。

    铜铃放得时间久了,会氧化,会生锈,这些锈迹会改变铜铃发出的声音。所以按族谱的要求,常家人每月都要把铜铃取出,用松油和朱砂轻轻涂抹,再用棉布擦干净。而这个传统,常家人也坚持了近千年。胡安北进院前,我刚刚把铜铃擦拭完,挂在笔架上晾干,没有来得及放入匣子里。

    而此刻铜铃的轻响,就是从隔壁书桌的笔架上发出的。

    北京初夏的夜里,微风轻拂,院里石榴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铜铃的声音隐在树叶声中,和谐而安宁,没有一丝的突兀,胡安北和彭玉书并没有觉出异样,继续饶有兴致的聊着,我坐直了身体,仔细分辨着铃声的不同,心下却是无比的诧异。

    常家的小院也有快三百年的历史,从七世祖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其间世事变幻,有过短暂的离开,院子和屋子也有过几次翻新和重建,但常家人都知道,这老宅与寻常的四合院有很大的不同。

    这个院子下面有一块由青石板拼接成的石头地基,厚半米,这些石板严格按照五行八卦排列,其上又有十八个地孔,接天地之气。石板与石板之间,并不是一般的泥石勾缝,而用的青铜烧铸灌浆,将整个地基连接成一个整体。如果将地上建筑拆除,从空中俯瞰,有点像一个巨型的电路板。院子,房屋,鱼池,灶台,树木都建在青石板上,每个却都有固定的位置,在整个布局里,有着重要的作用。不论如何翻建,它们位置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这个排列画成平面图,便与铜铃的斗阵相吻合,像个古代的铜镜埋在地下,它可以将游荡的鬼魅挡在院外,但外人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从我记事起,从没发生过屋里镇魂铃自己鸣响的事情。

    但这一次,镇魂铃的轻响确确实实从隔壁传来。仔细去听,这铃声和平常还有很大的不同,有节奏,有韵律,七个铜铃交替响起,像是一首音调简单的古曲,时隐时现,悠远而绵长。

    难到有什么鬼魅进到了小院,但这鬼魅是如何控制了铜铃?一般的鬼魅闻铜铃之声,避之不及,能以铜铃弹奏的,实在让人惊骇。

    我在这边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胡安北和彭玉书的谈话停了下来。我抬头细看,才发现胡安北好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倚靠在了沙发上。但他的两手紧紧扣住沙发的扶手,不但青筋暴起,指尖还在不停的颤动。他的身体也不像是正常睡眠时的松弛状态,显得非常的僵硬。很快,他的头颈向后仰去,这时,我们都注意到,胡安北的眼睛是睁开的,只是眼白上翻,像是昏厥过去一样。

    彭玉书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把胡安北推醒,我连忙拽住他,示意先不要动。然后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胡安北的呼吸均匀,脉搏有力,头顶没有虚汗,并不像是身体虚弱或突发急症引起的昏厥。

    我转过台灯仔细观察,胡安北的面色比刚进门时还要红润一些,太阳穴的青筋凸显出来,和着呼吸的节奏,上下的跳动,而他的印堂上却有一团明显的青灰色。我按了一下他的手臂,肌肉完全绷紧,甚至可以听到他骨节之间发出的轻微脆响。而就在此时,我听到在他的喉咙深处,隐隐的有声音传出,我凑过去仔细的辨认,竟然好像是一出京剧的曲牌,而那节奏与我之前听到的铜铃之声一般无二。

    这不禁让我心下骇然。胡安北此刻的状况,绝非身体上出了问题,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可我家的小院下面的斗阵可以说百鬼难近,百毒莫侵,而镇魂铃是驱妖治魅的灵器,这东西是如何进来的?胡安北虽然嗓子动过手术,但身体强健,阳刚之气很盛,这东西怎么能上的了他的身?

    我一时也没有了判断,想想先不去纠结事情的原委,转身进了里屋,从抽屉的小木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又拿出一根檀香。这檀香不是一般的香,是江西道教龙门派一个朋友特意为我制作的,里面有几味少有的药材,又在一个封闭潮湿的洞穴制作,之后放在火盆架上熏烤,整个制作时间要小半年。这檀香又被称为回魂香,有很强的聚神驱邪的功效,以香敛神是中国传统方术中的重要手段,古人在绘画、弈棋、舞剑之时往往要焚香,其实倒真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为了更好的进入神游的状态。

    我又拿出针灸用的针盒,回到客厅。点上香,在胡安北的人中、内关、劳宫三个穴位上捻上银针,坐在他身边,看他的身体变化。

    回魂香的味道非常特别,像是淡淡的兰花香味。这味道弥漫开来,人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晰。彭玉书见我这一切做的有条不紊,也慢慢放下心来,坐回到椅子上。

    我转过头问彭玉书,胡安北以前是否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嗓子的手术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彭玉书苦笑着摇摇头,告诉我,虽然他自小就和胡安北认识,算是几十年的发小儿,但从来不知道胡安北有这个毛病。胡安北人很率直,也热心,从朋友的角度无可挑剔,但有一点一般人接受不了,就是隐私感很强,对别人的防范心很重。

    胡安北自己的房间从来不让别人进,他的书也从不外借。彭玉书这样几十年的朋友,一样没进过。二十多年前,彭玉书知道胡安北手上有套《闲情偶寄》的善本,恰好与自己正做的研究有关,软磨硬泡甚至以绝交相威胁,只求借来一阅,但没用,不借。

    胡安北的生活非常有规律,雷打不动,每天要炼晨功和晚功,晨功在故宫墙外的筒子河,晚功在自己院子里。晨功还好,他炼晚功时,院门紧闭,灯火全熄,但却从不练唱腔,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他是怎么练的,但有一条,哪怕是隔壁家失火,警察来砸门,这院门也不会开,一些要等到他练完功为止。

    说到这里,彭玉书叹了口气,和他相识的几十年里,早上十点之前,晚上九点以后,他是从没见过胡安北的,所以我问的前一个问题,他并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今天晚上,胡安北耽误了晚功,又昏厥过去,他也是头一回见。

    而后一个问题,彭玉书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和我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胡安北嗓子的问题并不完全是因为病,按彭玉书的说法,纯粹是嘬的。

    前文我提到,胡安北六十年代时成了京剧团的台柱子,不光是表演上,团里的新戏新本子基本都出自他的手笔,那阵子,胡安北还跑到北京电影厂,跟人系统学习了舞美设计,道具制作,打算把新戏的舞台和服装设计也重新改良了,可惜团里经费紧张,才搁了下来。但在胡安北的心里,对传统京剧改良的念头,他是从未放下过。

    这在今天看来,完全是一个优秀演员求知上进的表现,可在六七十年代,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鹐,子知之乎?夫鹓鹐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鹐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戏魂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故事要追溯到六十年代中期,京剧团里接了上面的任务,要编一出红色样板戏。那个年代,样板戏是政治任务,能被分配编排样板戏,是京剧团无上的荣耀。于是京剧团抽调精兵强将,开始搞剧本创作。而胡安北自然是创作班子的骨干。

    胡安北花了一年的时间,对戏里的原型人物、故事发生的环境场景做了全面细致的考察,笔记做了十几本,创作又用了大半年,拿出的本子得到团里的一致好评。

    但很快,文革领导小组全面介入了样板戏创作演出。胡安北的本子报上去后,产生了非常大的争议。本来,胡安北对红色样板戏抱有非常高的期待,毕竟样板戏刚刚出现时,编演的理念与胡安北戏剧创新的想法很一致。比如,题材上选择更多贴近时代生活的内容,借鉴其他戏种,如歌剧、舞剧、交响乐的表现方式和伴奏方式,还有对舞美布景的全新电影化的设计。

    就本子的事胡安北与文革领导小组进行了几次的恳谈交流,结果却让胡安北如同冷水灌顶,心凉了半截。文革领导小组需要突出英雄人物,他们认为胡安北的创作,主角的英雄色彩不够鲜明,里面有很多彷徨、矛盾的思想过程的刻画,这些必须统统删掉,英雄嘛,从他出生就应该是根正苗红的,他的革命意志天生应该是无比坚定的。

    还有那些反面人物,不够坏,不够猥琐,怎么能衬托英雄形象的高大?必须改,给英雄人物加戏,没有事迹没关系,编啊,再把别人的事儿安在他的头上。还有唱腔对白都要改,要更白话,要老百姓都能听明白。

    文革领导小组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到剧团,指导本子的思想导向。这个人叫徐天红,工人造反派出身,对京剧一窍不通,更别说剧本创作了。可恰恰徐天红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一切必须按照他的想法来编,这已经不是戏剧服务于政治的问题,而变成了服务于他自己的喜好。

    胡安北在创作上非常的固执,他本来就很反感将人物脸谱化,现在还要他为主角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事迹,这是他完全无法接受的。胡安北和徐天红从第一次交流剧本,就开始不停地争吵,不到半小时就不欢而散。而最初,团里的领导认为只是创作上的争执,大家统一了思想,问题也就解决了。但很快就发现,这种争执发展到了不可调和的状态。

    徐天红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几次争吵,他在专业上的短板被无限放大,面子上很过不去,他想不通,在一切以政治挂帅的时代,怎么会有胡安北这样的死硬分子抱着自己的创作理念不放?不把他那套腐朽反动的创作思想斗倒,他永远无法在京剧团立威。

    徐天红暂时搁置了争论,开始暗地里收集胡安北的黑材料。团里领导意识到了风暴来临前的寂静,连忙找胡安北做工作,只不过是一出戏而已,有什么必要和文革领导小组派来的同志针锋相对呢?无非是编造一些情节和故事,现在又有哪些样板戏不是编出来的?但不论团里领导怎么开导胡安北,他依旧倔得像头驴,不发一言,对改剧本的事儿碰也不碰。团里领导担心起来,这样下去,胡安北不服从上级领导的罪名还是轻的,上纲上线的话,他这就是破坏革命文化创作,哪还有好果子吃?

    果然,一个月过去,在徐天红的上蹿下跳后,上面派来了专案组,专门调查胡安北的事。这一查,胡家早年给满清王爷、给反动军阀,给国民党要员都唱过堂会,直接一个反动余毒的帽子就扣了下来。胡安北的曾祖父、祖父都做过戏班的班主,那就是剥削演员的资本家,胡安北上学时和流亡香港的京剧大家,也是胡家的故交曾老先生有过书信往来,请教过一些专业上的问题,这就被归为通敌特务。

    历时两个月的调查,不但是胡安北,连他的父亲,两个哥哥都受了牵连,但好在胡家与中央一位还没有被打倒的老干部是生死之交,在他的多方奔走之下,胡家还没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但胡安北被京剧团除名,下放到了江西,关了牛棚,劳动改造。

    胡安北在江西偏远的山区里,整整呆了十年。彭玉书并不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但可以想象,一个京剧演员,曾经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创作和演出上,一夜之间,再没有舞台,再没有观众,就是自己偷偷唱上两句,被人发现也要挨次批斗,自此,与理想与追求天各一方,这样的十年,也一定是炼狱般的十年。

    彭玉书再次见到胡安北,已经是一九七八年底。他的平反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毕竟那个时候,平反回京的人太多了。但彭玉书诧异的是,胡安北回了剧团之后,只是负责团里的道具服装,并没有再登台表演。

    一次聚会吃饭时,彭玉书才发现,胡安北的嗓子变得异常沙哑,说不上几句整话就咳嗽个不停,和原来胡安北浑厚的声音判若两人。为了保护嗓子,京剧演员一般都烟酒不沾,胡安北原来也是如此。但这次回来,胡安北学会了抽烟,而且烟瘾极大,坐在饭桌旁就开始抽,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一包烟就见了底。酒也是,而且只爱喝高度的烧酒,一次至少半斤。

    彭玉书一问之下才知道,胡安北在江西劳动时,生活的极苦。那里是一片丘陵陡坡,开不出多少平地种粮,还要自己从山下挑水上去灌溉。遇到天灾时,收不上多少粮食。到春天时,他们这些臭老九的口粮都会被生产队盘剥,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没办法,胡安北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在上坡上挖些野菜山笋什么的来充饥。

    胡安北毕竟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并不认识多少植物。有一次误采了一种野菜,吃下去之后,嗓子火烧火燎的,刺痛无比。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一连两天下不了床。好心的邻居把他抬到了镇上,看了一位老中医,医生告诉胡安北,他吃了一种当地称为“哑菜”的植物,长得很像苋菜,但却剧毒无比,虽然自己可以救得了胡安北的性命,但他的嗓子彻底完了,以后很可能变成个哑巴。

    胡安北浑浑噩噩的养好了病,但一个京剧演员,嗓子坏了也就意味着艺术生命的结束。之前胡安北虽然下放到了山区,但并没有放弃希望。毕竟有艺在身,总还有回到舞台的机会,但嗓子一哑,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从此,胡安北破罐破摔,算是彻底在山沟里扎了根。嗓子一坏,他开始学着当地老俵的样子,抽起了旱烟。当地不产什么烟叶,胡安北没钱买时,就卷树叶子烟抽,虽然很呛,但并不过瘾,也就只有多抽,没过多久,这烟瘾也上去了。

    七十年代中期,政治空气轻松了一些,胡家人联系上了胡安北,知道他活得艰辛,就开始给他寄些钱,而胡安北拿到钱,大部分都用来买酒,他发现,排解抑郁上,酒比烟的效果更好。在这样的自个糟尽下,胡安北后来说话都很困难,基本上是靠笔划和人交流。

    听到此处,我不禁问彭玉书,胡安北误食哑菜,嗓子被毁,但刚刚聊天时,胡安北说话虽有点停顿,但还算是顺畅,不像有很大的影响啊?

    彭玉书苦笑了一声,说道:“人没了念想,就会自己毁自己,但哪怕有了一丁点儿的希望,也会像落水者看见一根稻草一样,你认为再不可能,他也会尽全力去试。你是不知道他刚回北京的样子,基本上说不出一句整话,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现在能说话能交流,你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胡安北接到平反昭雪,可以回北京的京剧团的消息,把手头所有的钱拿了出来,全买了酒,请一同关牛棚的难友好好喝了一次,那回,他一个人喝掉了一瓶烧酒。

    回了京剧团,领导惊讶的发现,胡安北正常发声都很困难,别说登台演出了。一个当年如此优秀的花脸演员,十几年的功夫成了这个样子,团里领导除了长叹两声,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把胡安北安排到后台,管起服装和道具。

    但胡安北并不在意在团里前后的反差,一面做好本职工作,一面戒了烟酒,开始了他找回声音的计划。

    (老子曰:古之为道者,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无益于性者不以累德,不便于生者不以滑和。不纵身肆意而制度,可以为天下仪,量腹而食,制形而衣,容身而居,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有,委万物而不利,岂为贫富贵贱失其性命哉!--《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戏魂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在北京有个名角儿和票友们喜欢清晨去练嗓的地方,就是紫禁城外筒子河边。这里清波池碧,垂柳茵茵,伴着初生的旭日,角楼被抹上一片琉璃。胡安北离开北京前,也喜欢天不亮就在河沿上拉开架势,好好吼上一出。但现如今,他的声音只会引来同道人诧异的眼神。他只有多走上几步,转进景山公园,在层层松涛之中,找个没人的所在,深吸一口气,像个蹒跚的婴儿一般,开始咿咿呀呀的从头练习。

    也许是为了避开熟人,胡安北比十年前的晨练,要足足提早一个小时,也要到日上三竿再往回返。累了,就倚坐在松树下,仰头看看流云浮空,厌了,就从山脚一路攀爬向上,在万春亭俯瞰一下磅礴的宫阙。从七八年年底,一直到八二年秋天,四年里他风雨无阻,勤练不辍。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渐渐恢复了语言的能力,虽然发声还有些混沌,但和别人的交流已没有问题。那一年的年底,彭玉书又和胡安北相聚,胡安北很自信的告诉他,三十年前,自己用三年学语,十年练嗓,十五年便登了台。现在,自己用了四年完成了小时候三年的进度,虽慢了点,但还有时间,大不了用二十年,再重新来过,五十几岁也不老,一样可以登台。

    胡安北说完这一番话,彭玉书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能找壶酒来,一饮豪气,转念一想,胡安北已戒酒四年,只好做了罢。

    但转过年,胡安北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出了新的问题。每次早上晨练时,开始不断的咳嗽,本来以为是练的疲劳了,休息休息就会好转,可谁知越来越严重,连正常开口说话,都会引起剧烈的咳嗽。

    胡安北去医院看了看,当呼吸道感染治了俩星期,后来开始高烧不退。送到北京医院一检查,胡安北得的竟然是喉癌。

    胡安北住院那段时间,彭玉书去看过两次,他显得很憔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院里的医生告诉彭玉书,胡安北的喉癌是烟酒的破坏造成的,在加上用嗓过度,一些呼吸道炎症没有及时治疗。好在发现的比较早,还是早期,没扩散,尽早动手术的话,切除癌细胞,病人年轻,身体底子好,完全可以康复,只是要切除一部分的声带和全部的喉结,手术后病人会失去说话的能力。

    医生和病人家属已经劝了胡安北两天,希望他接受手术治疗的建议,但胡安北就是不同意,希望彭玉书也帮着劝劝。

    彭玉书一下明白了胡安北内心的纠结,自己的心爱之物失而复得,还没来得及享受其中的喜悦,却又丢掉了,这种沮丧本就不是平常人能够承受的。何况这得失之间,还有胡安北耗费的无数时间与心力,这的确很难抉择。但彭玉书很担心的是,依胡安北的性格,他很可能选择保守治疗,尽一切可能保住声带,哪怕他最后只有几年的生命。

    那几天里,彭玉书终于感觉到所有语言的苍白无力,对着胡安北,他几次想开口,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在病床旁默默地陪着他。有时,他甚至觉得,人如果从出生就是个聋哑人,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你不用担心自己还会失去什么。

    最后还是胡安北的父亲解决了他的心魔。老胡头只在胡安北床前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到现在彭玉书还清晰地记得,“小子,你不手术,也许能撑两三年,但你能保证可以开嗓唱戏?你动了手术,至少能再干三十年,你能编出多少新戏?孰重孰轻,你自己清楚的很,何必折磨自己?”

    胡安北接受了手术,令人惊异的是,他恢复的很快,两个月便病愈出院。三个月就重新回京剧团上班。京剧团的领导对胡安北身上的变故良多感慨,也许是为了帮助他走出低谷,又给他安排了创作新戏的任务。

    胡安北又从阎王殿走了一遭回来,如同换了一个人,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新戏的创作中,走访人物、搜集素材、整理传统的老本子,翻阅曲牌,日子变得忙碌而紧张。但彭玉书还是注意到,胡安北手术后完全说不了话,但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景山去,这没法练嗓了,他还景山干什么?彭玉书怕胡安北心里难受,也不好去问,但看他精神很好,似乎已经从再次失去声音的痛苦里走出来,便把这事放在了一边儿。

    听到这里,我心里更加诧异,胡安北这手术应该就是去年年初的事,虽然对医学不算明白,但我也知道,人声道的创伤,不同于身体其他器官,属于无法恢复的。喉癌手术,胡安北的喉结和部分声道被切除,不借助一些辅助的机器,是根本无法发声的,可仅仅过了一年多,胡安北现在又可以和我们正常的对话交流,他是如何做到的呢?这真是个天大的奇闻。

    彭玉书看到了我诧异的神色,怕我不信,笑了笑说到:“胡安北身上有太多的秘密,我都习惯了,现在觉得他身上发生什么神奇的事都很正常。他重新开口说话,我也是去年秋天才发现的,大概是九十月份吧,我在家接了个电话,电话那边一开始没有声音,我喂了两声之后,才从听筒里隐隐约约听到有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个声音很低沉,沙哑,但非常陌生,我一时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人我应该不认识。”

    “电话里的声音不太连贯,似乎人很虚弱,可我仔细分辨了一下,着实吓了一跳,那个声音说的是,玉书,是我,安北,我,找到,办法了。”

    彭玉书赶到胡安北家里,发现胡安北确实可以发声了,只是似乎发声的方式和正常人有很大的不同,非常的吃力,脸变得通红,很久才能从嗓子的最深处憋出几个字来。而且他咽喉处巨大的伤疤处,没有肌肉收缩产生的震动,好像这声音根本不是从声带发出来的。

    彭玉书百思不得其解,但不论怎样,彭玉书可以发声,是个天大的喜事,也许这发声的方法不能让胡安北恢复成正常人的嗓音,但至少可以和人交流了。但很快,彭玉书发现,胡安北身上的发生的奇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几周之后,胡安北说话越来越连贯,可以一口气说个短句,也不像之前,语调是一个音,有了启承传合。半年下来,胡安北已经交流自如,虽然遇到长句,中间要断几次,但似乎比手术前说话还要自如些,只是胡安北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就是俩个人的声音。

    彭玉书很难相信眼前的事实,就跑去问了问给胡安北动手术的主治大夫,听了胡安北的情况,大夫连说不可能,他三十年也做了不下上百个类似的手术,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患者连发出声音都很困难,别说说话了。

    大夫又仔细了解了一下胡安北发声的方法,沉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告诉彭玉书,世上的确有一种不用声带发声说话的方式,叫做腹语,和胡安北的情况很接近,只是练习腹语要很长的时间,让腹语变得和正常声带发音近似,估计要练上十几年,胡安北这也太快了。

    有了大夫的猜测解释,彭玉书倒是很坦然了,胡安北的学习能力,韧性,吃苦的精神世间少有,这事发生在他身上,彭玉书觉得很正常。胡安北自小唱戏,对发声方法和技巧,常人当然无法相比,掌握一种新发声法,对他就是层窗户纸,就是个捅破的事儿,而且胡安北好研究,自己收集的古书善本很多,前一阵子,为了创作剧本,整天不吃不喝的泡在古籍里,从里面找到学习腹语的方法也是很可能的。

    彭玉书不再纠结胡安北如何找回了声音,但胡安北还是不断给彭玉书带来震惊,就在两个月前,他开始重新练习唱腔了。只是现在胡安北的声音与原来差别太大,对音调的把控,对转音,对高腔的控制还很困难,但现在彭玉书已经相信,重返舞台,对胡安北来说只是早晚的事。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胡安北身上的几根银针,开始不停的上下摆动,频率越来越快,手也飞快地上下抖动起来。

    (凡心有所爱,不用深爱,心有所憎,不用深憎,并皆损性伤神,亦不可用深赞,亦不可用深毁,常须运心于物平等,如觉偏颇,寻改正之。居贫勿谓常贫,居富勿谓常富,居贫富之中,常须守道,勿以贫富易志改性,识达道理,似不能言。有大功德,勿自矜伐。常以深心至诚,恭敬于物。慎勿诈善,以悦于人。终身为善,为人所嫌。勿得起恨,事君尽礼。人以为谄,当以道自平其心,道之所在,其德不孤。--《千金要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戏魂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约快到凌晨时,胡安北慢慢清醒了过来,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他足足昏迷了四十五分钟。与一般的鬼上身不同,胡安北醒来后的反应清醒而正常,而我以前见到有过这样经历的人,醒来后都会有几分钟的失忆状态,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胡安北坐直身体,带着歉意的神色说到:“真是抱歉,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常先生的小院太安静了,沙发也太舒服,可惜我还没听完常先生刚才的故事。”

    人一觉醒来后第一个反应往往是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最没有伪装的感受。我曾经以为审问犯人时的疲劳战术,是通过精神的折磨,让犯人无法忍受而交待自己的罪行。后来市局的姜局告诉我,其实办案人员所捕捉的,是犯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对一些问题不经意的回答,这些往往是罪犯在正常情况下极力遮掩的。所以,你想听一个人的真话,就要在他刚刚醒来的那一刹那。

    想到这里,我神经反射般的问了胡安北一句:“老胡,你刚刚睡过去的时候,用一种很低沉很轻的嗓音唱一首曲子,是京剧里的唱腔吗?”

    胡安北惊讶的看了看我,“我唱出来了?真是很奇怪,那的确是一出京剧里的曲牌,只是早失传了,我刚刚在梦里好像在老北京的一个戏园子里看戏,戏台上唱的就是这一出,我跟着台上的青衣学了两句,没想到唱出来了。”

    胡安北的回答让我更加的疑惑,真的是睡着了?真的是做了一个梦?可他刚刚身体的反应绝不是做梦的样子,而他在刚刚醒转过来,不假思索的回答,又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话说得非常的连贯,没有之前即费力又断断续续的状况,而且也并不像彭玉书说的,是一种腹语,没有那种用腹腔共鸣发声的感觉。

    这时,胡安北注意到了他手上插的银针,诧异地看了看我。我连忙过去,把银针小心的取下,放回针盒。我知道,在胡安北这样的人面前,没必要兜圈子,反而直来直去一些更好,索性继续问他,“老胡,你刚刚的状态经常出现吗?你觉得是你睡着了,做了个梦,但你自己可能并不知道你当时的状态,你的肌肉僵硬,脸色很差,呼吸急促,手有微微的抽搐,连发出的声音都与现在不同,我觉得这并不是正常睡眠状态。”

    出乎我意料的是,听我说完,胡安北反而哈哈地笑了两声:“常先生,你是把我当发癔症来治了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这样的状态每天都会有个一两次,那我是不是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胡安北的问题我完全不知如何回答,他也看出了我尴尬的神色,继续说道:“常先生替我治病,我很感激,但我不是怀疑您的医术,实在是针灸并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这根本不是病,也不完全是做梦,它算是我个人的一种学习方法吧?”

    学习方法?这个解释让我彻底坠入云里雾里。

    胡安北大概用了十几分钟,给我解释了这学习方法的由来,但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正在慢慢发生变化,重新变得更低沉,更沙哑,更接近他刚刚进门时的说话状态,只是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故事的开端是从下放江西开始的。前半部分和彭玉书的讲述基本一致,只是后面完全不同,我偷偷看了一眼彭玉书,后半段的故事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目不转睛,聚精会神。

    胡安北在江西误食了哑菜之后,找到附近镇上的老中医救治,虽保住了性命,但嗓子彻底毁了,嗓音变得沙哑,说话困难,让他消沉了很长时间。但他很感激那个老中医,逢年过节都要准备点土产,去看望看望。

    去的多了,胡安北才慢慢知道,这个老中医非常的不一般。江西是中国道教的发源地,相传张道陵便在江西龙虎山修炼成丹,而创道教正一派,其后千年间,这里有道观百所,道教中的得道高人与龙虎山多多少少都有渊源。

    而那老中医从前就是在龙虎山上修行的道士,姓薛,是元代道教里重要人物薛玄曦的后人,他从小修炼,出师后云游天下,一双脚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以精湛的医术救人水火。晚年回到龙虎山准备闭关修炼。哪里想到,赶上了破四旧,寺庙被拆,神像被砸,道士也都被赶回了家,无奈之下,薛道士下了山,隐居在了那个镇上,做了一个老中医聊以度日。

    薛道士早已到了看破俗事的境界,心胸超然豁达,他看到胡安北拘于宿命不可自拔,又借着烟酒排解心中抑郁,这绝非长久之计,便经常开导他,带他上山采药,教他一些中医理论,还拿出一些私下偷偷保留下来的道家典籍让他学习。

    胡安北原本对宗教一窍不通,也没什么兴趣,拗不过薛道士的好意,就跟着他学习。好在胡安北下放时,上面不允许他带任何的私人书籍,他除了毛选和一本《红岩》,再无别的书籍可看,他下放的地方又偏僻至极,也没有地方找到其他的书。有总比没有强,胡安北耐着性子开始看薛道士的道教经典。

    可这一看下去,胡安北发现,以前自己的想法真是太狭隘了。中国古代道士以及大批的方术家,其实一直占据着社会知识阶层的顶端,可以说中国古代的自然科学家大多出自道家,阴阳家,他们可能是道士,阴阳师,堪舆师,也可能是医生,学者,甚至是政客。比如葛洪,张衡,徐福,徐霞客皆是如此。

    而道家典籍,除了修身养性,炼气炼丹,治病驱邪的内容外,还有大量对物质世界,对自然现象,对基础科学的探索,而贯穿其中的是道家看似超脱出世,实则辨证务实的哲学思想与实践方法。

    胡安北注意到,道家其实是彻彻底底的实践论,通过实验验证客观现象,但他们的核心思想又是清静无为,因此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用实验的方法研究虚无,研究不可知的世界,鬼神的世界。千百年来,方术家便是这样干的。

    胡安北意识到他的说法我们可能很难理解,有意放慢本已经时断时续的语速,但他发出的每个字,都像银针刺脊,让我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但也许是胡安北刚刚结束不堪回首的禁锢十年,还心有余悸,即便是再亲近的朋友,这个敏感的唯心话题他也不愿再深入下去,他话锋一转,故事又回到了江西。

    胡安北在江西的最后两年,几乎沉浸在道家的典籍著作中,从哲学到丹术,从修身到风水几乎都有涉猎,忘我的投入让他渐渐摆脱了失去声音的痛楚,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但无论是自己,还是薛道士,其实心里都明白,胡安北并没有全部放下,至少对戏剧舞台的热爱,并没有什么可以替代,钻研道家典籍,只是一种排解积郁的方法,而更深一层,胡安北在寄期望从道家典籍中找到寻回声音的方法。

    薛道士后来准备收胡安北为徒,希望胡安北通过道家的修炼之法,断了心中怨念,而胡安北感激薛道士的坦诚相助,真的做好了了却俗事的准备。可恰恰此时,胡安北接到了平反回京,恢复工作的通知。

    薛道士知道了也只能叹了一声天意难违,在胡安北回京前,带着他找了自己的一位隐居深山的道友,而这个道士身藏着帮助胡安北寻回失落声音的秘术,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腹语。

    听到此处,即在我的意料之中,又有很多超出意料的疑惑,不禁打断了胡安北的讲述,问道:“老胡,据我所知,腹语是通过挤压腹腔隔膜的方法来发声,但是腹语的发声方法与声带发声完全不同,即便是长时间的腹语练习,它也不可能达到声带发声的效果,但我听你说话,并不像是用的腹语?”

    胡安北听了我的问话,点了点头,“常先生说得不错,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几千年来源流不止,这中间有太多的秘密,太多让我们现代人无法理解又叹为观止的东西。比如丹药,我们现在都认为古人服丹药,是为了长生不老,为了得道升天,而魏晋时期的士人服丹药,像我们现在的人吸食鸦片一样,是一种毒瘾。可真如此,古时的方士,何必创造出那么多种丹药,并且不断的研究改良呢?丹药在方士眼力其实是一种媒介,一种与未知世界联络的媒介。再比如我们说到的腹语,常先生您知道古人最初是用它来做什么的?”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在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戏魂 (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安北的问题问得我不禁一愣,我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并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站在现在的角度,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很多都是片面的,甚至是想当然的,特别是对其中牵涉到怪力乱神的内容,人为的扣上了封建迷信的帽子,并没有仔细思考其中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记得当年开始系统学习常家流传千年的鬼术心法时,对我影响最大的并不是父亲,而是我的三叔。他曾经告诉我,鬼术一道最为关键的是自己对鬼神的认识,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所谓的直觉。我们总说,鬼神会幻化,通过幻化来迷惑世人,但殊不知,幻化的并不是鬼神本身,而是我们看待他们的方式。

    当你完全不相信它的存在时,它便不存在,或者说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存在,但你依旧可以被它所影响,只是自己没有觉察罢了。你完全相信它的存在,那么,你想象他们是什么样子,它们就会是什么样子,它变成了你自己内心的一种投射,一种你自己都不曾了解的自己。所以三叔认为所谓的御鬼便是御心,自己对鬼神的认识,对它们存在方式的了解,决定了一个人的境界高低和能力高下。

    三叔的教诲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我也一直用这个方法面对未知的事物,当然也包括我们谈到的腹语。

    “据我所知,腹语应该是发源于古代巫术,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但想来,腹语最初的应用应该就是巫师了。太平天国时,萧朝贵应该就是个精通腹语的大巫,虽然洪秀全给他披了一件基督教的外衣,但它从本质上说,还是我们的本土宗教。萧朝贵最初就是与上天沟通的媒介,他运用腹语,让教众们相信,洪秀全是天权神受,他可以把上天的执意传递给他们。因为腹语的发声与萧朝贵平常的声音完全不同,萧朝贵每次开坛做法时,教众们都会认为是上天附在了萧朝贵的身上,给予他们指引。”

    “当然,还有人将腹语能力用在了别的地方。比如汉代的东方朔,他便运用腹语,一个人分饰多角,给汉武帝演戏,经常逗得汉武帝哈哈大笑,东方朔也得了个弄臣的称号。但东方朔不同于一般的俳优,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别人不敢说的劝谏和指责,他就用腹语说出来,有时说得武帝暴怒,但他轻描淡写的推到腹语发出的声音上,自己却装作无辜的样子,弄得汉武帝也无可奈何。到今天,相声行业还把东方朔奉为祖师爷。所以,腹语最初用来做什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使用腹语的人。”我接着胡安北的问话,答了一句。

    我的话胡安北听得很认真,显然他也非常认同我的说法。

    “常先生说得不错,我们现在认为腹语是另一种独特的发声方式,但古人并不这么看,在他们看来,腹语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与鬼神沟通的语言。我们通过后天的学习,慢慢可以掌握腹语的发声方法,但我在薛道士的书中看到很多,没有学习过腹语的人,在特定的情况下依旧可以使用腹语的记载,当然,这里面有很多传说的成分,是真是假我们不去探讨,但我看到,历史上很多人练习腹语,倒真的和巫术无关。”胡安北向我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应该是后人利用腹语的发声方式,干一些请神上身的事,欺骗一些愚昧的百姓。老常说得对,腹语只是一种工具,看人要用它来干什么,可惜历史上像东方朔这样的大隐太少了,神棍骗子要多得多。”在一边的彭玉书不禁脱口问道。

    “当然会有这样的人,但如果我们认为腹语就是做这个用的,也未免太狭隘了。我注意到,在道家典籍中,关于腹语修炼方法的记载往往归于兵法部分。道家门下其实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带兵作战的名将,比如鬼谷子门下的孙膑、庞涓,唐代的李绩,宋代的岳飞。换言之,腹语应该是古代武将兵法学习的一部分。但统兵作战为什么要学习腹语呢?”

    “我也是因为好奇,在江西的时候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做,就按照古籍里的方法,练习了一阵子。后来我发现,练习腹语虽然与我以前的练声方法完全不同,也完全用不到声带,但却是一种传统道家的吐纳练气的方法,练的时间长了,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中气变得足了,原来很费力的高音开始变得轻松自如,武侠里的千里传音并不是编造出来的。那时我才渐渐明白,古人练习腹语,追求的也许并不是用腹腔共鸣来说话,而是通过练气的方法增加腹腔共鸣量,帮助声道获得更大的发声量。”

    对于胡安北的解释,我还是非常认同,的确,中国流传下来的所谓秘术,都是通过师承关系或血缘关系维系的,这种门户之见很大束缚了文化技术的传播,更主要是这种小范围的口口相传,让我们很难了解这方法最初的用途和功能。也许的确如胡安北所说,腹语最初并不是一种发声方法,而是帮助修习者获得远超常人的音量。

    看话本时,对声如洪钟这样的记载,总认为是一种艺术的夸张,人怎么会发出铜钟那么大的声音?共鸣腔不在一个等级体量上。而张飞喝断当阳桥,让敌将肝脾破裂坠马而亡,只是故事,不可能真实发生过。还有五代时李孝恭单骑踏营,惊天一吼,如平地炸雷,吓得敌军万人溃逃更是史家的美化。但按照胡安北的说法,如果古代武将专门学习了腹腔共鸣的方法,用来在混乱的战场,让属下能听清自己的指令,及时变化阵型,扭转战局,也许真是道术最初的功能。毕竟古代战场没有现代的通讯联络手段,能让下属听得指令,已经是当时的高科技技术了。

    而后来,有人发现,腹腔共鸣不但能够增加发声量,还可以通过腹腔隔膜的震动,经过长期练习,获得和声道发声同样的效果,甚至可以准确的吐字对话,那些带有愚民性质的请神把戏才粉墨登场。

    一方面,胡安北自幼学习京剧,练的又是铜锤花脸,扮演的更是传说中的猛将,对发声方法比常人有更深的认识,另一方面,他实际练习过吐纳之法,对腹语更有发言权,他的说法应该是接近于历史真相的。但心里虽这样想,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胡安北一系列近乎于奇迹的经历,总有一些欲盖弥彰的感觉。腹语真的只是胡安北找回声音的学习方法吗?

    胡安北并不知道他的话引起我一些列的思考,甚至对他的看法也发生着改变,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胡安北平反回到北京,一直坚持不懈的练习腹语,练习的时间也不断的加长,有时从清晨一直练到中午。在他戒了烟酒之后,明显感觉到嗓子开始发生变化,吐字开始变得清晰,话也开始变得连贯,这给了他巨大的激励,他仿佛看到了重返舞台的曙光,练习腹语成了他生活的中心,也让他忘记了疲劳,忽略了身体上不适的表现。

    大概三年之后,他说话已与常人无异,只是练习唱腔时,高音还是上不去,尾音的颤抖还是很厉害,长句还是要从中间中断几次。为了克服这个关口,他一日不辍,天不亮就跑到景山,哪怕是漫天飘雪,也一个人对着一棵老树,吼个不停。但不久,新的问题出现了,他嗓子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一用力就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哪怕是简单的说话,他也觉得好像有把小锉刀在嗓子里磨个不停。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只是用嗓过度,休息一下,吃两副调理的中药,嗓子就会好起来。但休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胡安北的咳嗽反而越来越厉害,到后来甚至开始咳血。

    胡安北到医院检查时,嗓子已经肿起老高,完全不能说话。很快,一个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喉癌。医生建议他趁着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尽快动手术。当然,手术的结果他完全清楚,他将永远失去声音。胡安北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甚至一度心情沮丧的想要放弃治疗,他完全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声音的现实。但最终理智战胜了沮丧的心态,他一方面觉得为了戏剧,他不一定非要站在舞台上,另一方面他也寄托于他一直练习的腹语,也许还会有奇迹出现。

    (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秋草荣其将实兮,微霜下而夜降。商风肃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长。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信直退而毁败兮,虚伪进而得当。--东方朔《七谏·沉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戏魂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安北这一段的讲述轻描淡写,甚至还不如彭玉书这个旁观者讲述得令人心潮起伏,但我却能感觉到他不连贯的话语中,既有恨天不公的惆怅,也有业不竟成的不甘。但我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问了一句:“老胡,你真的觉得靠腹语发声的方法,能让你重返舞台吗?且不说腹语发声的音色和你从前的完全不同,你之前的练功恐怕无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腹腔隔膜共鸣,和声带共鸣完全不同,更难以控制,而且气息震动不可能太长,也不能转音,也不能发出高音,我从未听说过用腹语能够唱歌的,别说唱完整的一出戏了,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胡安北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从沙发里缓缓站起身,慢慢踱到了窗前,望着黑黝黝的夜色,身体前倾,用双手撑住窗台,似乎想穿透无尽的黑夜一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显得坚定而有力。

    “常先生,您说得不错,我刚刚动完手术时,所有人都认为我不可能再开口说话,包括我的主治大夫,但腹语的练习已经给了我一次惊喜,不然我们今天也无法面对面的交流,谁能保证它不会给我另一次惊喜呢?当你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反而是你最轻松的时候,你只有选择一路前行,不是吗?”

    胡安北转过身,冲我笑了笑,接着说道:“常先生,谢谢你的招待,给我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我的新剧本彩排时,一定请您去看看,我想,您一定非常好奇,因为我们交流时,我用的并不是腹语,那我的嗓音是如何恢复的。但这又是一个很离奇的事,请原谅我要保留这个秘密,但如果有一天我能再次登台演出,我一定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送走胡安北,已是凌晨三点。北京的初夏本该是月朗星稀,但不知何时浓云压上了头顶的天空,遮住了全部的光亮。夜色里无比静谧,一切都像是沉沉的睡去了。

    回到里屋,我却完全无法入睡,胡安北身上虽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但那种与天斗的倔强反而深深吸引了我,他的身上有太多解不开的秘密。比如,他在客厅昏厥过去时,铜铃为何发出乐音,而这乐音又如何是他在梦中哼唱的?可这又绝对不是什么鬼魅造成的,因为鬼魅根本不可能靠近自家小院的斗阵。

    还有他说的,那种昏厥的症状他每天要出现一两次,而这种昏厥从他的讲述来看,应该就是出现在他练习腹语后,这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他并不以这种昏厥为异,说明他完全清楚造成昏厥的原因,而他却认为这种昏厥是他的一种学习方法。学习方法?这方法未免也过于诡异了些。

    难道他真的可以依靠腹语重新登上梨园的舞台?这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但想想他最后给我的承诺,也只好叹口气,不再细想下去。

    那天夜里,我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体很轻,头却很沉。我知道我进入了梦境,四周一片黑暗,能听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我似乎坐在一个不大的戏楼里,人们似乎在焦急的等待这戏的开场。

    很快,戏台上灯火骤起,戏台的背景是一副巨大的浓墨山水画,远山含黛,拱桥浮波,杨柳低垂,小舟初泛。而舞台上搭了一些木质的连廊台阁,檐角挂着六棱形的彩绘宫灯,一切显得美轮美奂。

    我这时才发现,身处的戏楼其实规模宏大,上下三层,却全是木质结构,很有些巍峨壮观的气势。而周围看戏的观众不下百人,却全穿着长衫马褂,只有前排有几位身着西装,看样子似乎是在民国初年。

    在大家的啧啧赞叹声中,音乐响起,节拍绵长悠远,空灵写意,全场的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舞台之上。

    但此时演员并没有上场,倒是台口处一个青衣的唱腔响起,我完全无法分辨她唱的内容,所有神经被那宛如天籁流霞般灿烂的音色吸引过去。这唱腔完全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是一种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是一种可以掩盖所有嘈杂,动人心魄的穿透,是一种让人不知不觉屏住呼吸,沉浸其间的梦境。

    短短的几句,让人似乎历经千年的轮转,轻灵飘逸却带着无尽的沧桑。最后一个尾音结束,喊好声四起,一个婀娜的背影身着天青色的素服,缓缓从台口走出,背对观众,看不到演员的样貌。

    而这时,周围像一勺水泼进了油锅,观众的声浪沸腾起来,大家不再端坐八仙桌前,而是都站起身,后排观众甚至爬上了圆凳,拍着手,喊着好。但不知为何,在人群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家的铜铃撞击声。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但在我起身的一刹那,周围的光线瞬间熄灭,声音也都无影无踪,我重新被无尽的黑暗包裹起来。

    之后的几周,我与胡安北又见了两次面,不知是不是他刻意的安排,他并没有来我的小院,而是在宣武门找了个茶馆。我们也如有默契一般,不再谈关于胡安北声音的话题,只是聊明清两朝的野闻秩事。

    胡安北详细问了问我关于景山的旧事,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景山虽有一百多米高,但却不是天然形成的。明永乐年间,成祖迁都北京,拆除了元大都的宫殿,重新营建紫金城。

    当年元大都宫城虽然荒废已久,但拆除时还是清理了大量砖瓦碴土,运走这些废料是个巨大的工程,耗时废力。

    当年紫禁城的设计者道衍和尚,本身便是堪舆大家,在他的建议下,干脆用这些碴土和挖护城河的土石,在紫禁城北堆起了一座土山,之后又历经几代营建,才成为今日的景山。

    景山出自道衍的手笔,还是非常可信的,因为它深黯风水布局,使紫禁城背有靠,而王气于龙脉之上久聚不散,冬天又可以遮挡从北方来的寒风,夏天,满山苍松翠柏,又使皇城不那么燥热。

    正是这皇城中轴的合理打造,满清代明之后,也认为紫禁城王气不散,没有另修宫室。

    我所知的似乎并不比胡安北多,他也没有再详细讨论下去,我只是奇怪,胡安北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景山来?

    之后的两三年里,胡安北忙着剧本创作,经常离开北京,而我也常被刑侦总队请去,协助他们办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和胡安北没什么联系,也淡忘了他身上奇怪的故事。

    转眼到了八八年的夏天,和故宫博物院的一个朋友吃饭时,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们关于景山的一个奇怪发现。

    原来,八十年代初时,为了全面修复故宫,北海的破损建筑,他们搞了一次航拍,在分析航拍照片时,他们发现,整个景山上的建筑形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盘腿而坐的人形。

    起初,大家只是认为是个巧合,当个异事在聊。可故宫里有位姓崔的研究员,精通中国古代的造像,他一眼看出,这个人形并不是自然偶然形成的,它和景山钦安殿里玄武神的造像几乎一模一样。

    而玄武神是道教里的北方之神,景山又恰恰在紫禁城中轴线的北端,似乎是冥冥中的天意,若真如此,那景山上的建筑布局,就决不是个巧合,而是在兴建时就已经设计好的风水局。

    这下大家来了兴趣,崔研究员一头扎进了寻找当年修造景山建筑的设计图中。他后来在国家文史馆找到了明初时的设计图纸,这一比对,更加诧异了。当初的设计图竟然和航拍照片上的建筑不一样,当年的图纸跟本看不出是个玄武神像的样子。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景山上的建筑后来重修过,那一次重修,才让建筑群成了玄武神的样子。崔研究员又翻遍了明清两朝的史料,查到清乾隆年间,景山上寿皇殿等一系列建筑进行过重修,恰好移到了中轴线上,那么景山建筑所组成的人像,应该是乾隆十四年以后才出现的。古代皇家宫殿和园林的建设是头等大事,因为其中的堪舆定脉是关乎国运的,同样,对建筑进行改建和修缮,也是必须报给皇帝裁定的,那么这次景山建筑群的改建,也一定是乾隆授意开展的。

    可为什么要将建筑群和周围的树木排列成一个人像?这人像到底代表了什么?又是何人的设计?如此设计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没人回答的了。但我听了这则逸闻,脑子里不知为何出现了胡安北的身影。

    (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戏魂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安北曾说过,他坚持在景山练嗓长达数年之久,每日必去,风雨无阻。当时听着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京剧演员都喜欢去紫禁城边的筒子河练嗓儿。可现在想来,胡安北家住宣武门,他周围可以练嗓的公园绿地并不少,为何要天天坚持穿半个北京城呢?

    三年前,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只说了一半,但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在回到北京之后,他练习腹语又是在景山里。每天短暂的昏厥在他看来是自己特殊的学习方法,而那个晚上家里的镇魂铃为何会无故自鸣?这些问题都出现在胡安北的身上,彼此之间似乎有联系,但我又很难把它们合情合理地串在一起。

    我决定去一趟景山,和胡安北一样,天不亮就去,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我记得去景山那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我加了两件衣服,依旧觉得冷风刺骨。骑着车一路向北,空荡荡的长安街依旧沉睡不醒,东边开始慢慢放亮的时候,我到了公园的南大门。公园还没有开始售票,只有个穿军大衣的看门大爷在门房里打着瞌睡,说了几句好话,大爷把我放进了公园。

    此时的景山公园里依旧漆黑一片,东边亮起的天光并没有帮我分辨周围的景物。景山我以前来过几次,但没有认真的走过一遍,只是去找了找当年崇祯皇帝上吊的歪脖槐树,一见之下,才碗口粗,听景山的管理人员说,当年那棵八国联军进北京时就给毁了,现在这棵小的是前两年才栽上的,但位置应该没错。听了她的介绍,我还是大失所望。

    后来我又跑去看寿皇殿。这里供奉着清代各个天子的御像,康熙年间,还作为囚禁之所,关押过诚亲王胤祉,雍正也正借着那次事件,后来居上坐上龙椅。可惜去了才知道,这寿皇殿是乾隆年间重修的,关胤祉的老院子早拆掉了,而那些御像也并没有在寿皇殿,民国时就不知所终,让我很是失望。

    也许是进园时间太早的缘故,我沿着石阶盘桓而上,走了二十分钟只见到一个早起遛鸟的老人,似乎整个园子里也只有我们两人一般,周围安静异常,连声鸟鸣都没有。我并不知道胡安北在景山经常练嗓的地方,偌大的园子,碰到他简直是大海捞针了。

    来到观妙亭上,离山顶的最高处万春亭还有一半的路程。我扶着亭子的木栏,面前是一片茂密的松林,不远处的紫禁城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威严而寒气森森。即将日出,东面的天色已经变成淡淡的桃红色,让紫禁城东面的建筑上泛起一层清晖。

    几百年来,在前面的那一片宫殿里,发生过不计其数的血案,酝酿过超乎想象的阴谋,无数人冤死在里面。有人红极一时,便有人悻悻离开,有人挥斥方遒,便有人化作枯骨。即便是现在,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它的阴森,一种让人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故宫博物院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传说故宫里的房间有九百九十九间半,这其实只是表现它规模宏大的虚数,实际的房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故宫里还有大量的暗室、地宫,这些因为当年修造文件的遗失,没人能搞得清楚。但水牢、地牢这些囚禁之所,他们倒是发现了不少,下面埋的白骨更是不计其数。

    所以紫禁城里鬼魅出没的传说自古有之。我那个朋友年轻时常常值夜班,这类事经常撞上。影壁墙上穿梭不停的鬼影,慈宁宫里半夜悲悲切切的哭声,这些他早已见怪不怪。更让他胆寒的是,有次走过东华门里面的长巷道,远处迎面来了四个灯笼,他避无可避,只有贴着墙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灯笼越来越近。快到跟前时,他才发现那四个灯笼竟然是悬浮在半空中,飘过来的。

    他告诉我,紫禁城仅仅对外开放了百分之三十,大多数宫殿都是上锁封闭的,虽然有一些用来作为库房和办公场地,但还有很多里面空空如也,但因为邪气太重,都上了锁,用封条封了。他刚进博物院时,里面的老员工足足用了一天的时间,给他讲里面的各种禁忌,很多都不是防火防盗的安全需要,而是员工自身的安全。

    比如,十一点以后不能出入后宫三大殿,巡夜时必须两人以上,路上无论碰上什么必须让路,听到什么都不许搭话,雨雪天半夜不能进后花园等等。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办公区里不准开火做饭,也不准吃任何食物。本以为是出于火灾隐患的考虑,毕竟紫禁城都是木结构建筑,防火是头等大事。后来才知道,谁在工作区里做了饭,这房子很长时间都不会太平,总有蹭饭的东西找上门来,吵得你夜不能寐。

    听了景山上玄武神像的故事,我一直在想,景山的修建,除了帝王风水的考虑,可能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玄武神是北方之神,也被称为水神,震慑的是天下鬼魅狐妖,明代时山上的钦安殿里供奉的就是玄武神。以景山之上的玄武神震慑宫城里的鬼魅,这也许就是当年筑山为挡的需要。但既然钦安殿里有玄武像,为何到了乾隆年还要将景山上的建筑改建成玄武坐像能样子,难道是钦安殿里的神像已不足以镇妖伏魔了吗?

    这样想来,清初建都北京时,沿用明代紫禁城为禁宫,也是很令人费解的事。中国历次改朝换代,都城可能未变,但宫城是一定要重修的,这是个旧朝气运尽,新朝万象新的意思,沿用旧宫,不但寓意不好,风水上也是说不通的。当然这也许是少数民族政权没那么多中原礼数的原因,但至少,乾隆年景山建筑的重建,应该就是在风水上做的修修补补。可惜,似乎这种修补并没什么作用,乾隆朝反而成了清代由盛及衰的转折点。

    那么,这次重建,会不会是中原风水大家的阴谋呢?可惜,这些猜测没有任何的史料支持,但至少可以推断,紫禁城在乾隆年邪异之事已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我正在亭子里胡思乱想,忽然一阵大风从背后吹来,让我浑身一个激灵。很快那阵风沿着山脊,从松林的上端拂过,也就在那一瞬间,如同惊涛拍岸,本来静谧的山林发出低沉的嘶吼,阳光从雾霭里透射出来,层层叠叠的林木随风而动,如同万千旗帜卷起,向山脚漫去,原本悬于半空的雾霭也瞬间散去了。

    紧接着整个松林像从沉睡中醒来,争先恐后用枝条反射着七彩的晨光,晃得我的双眼不敢直视,而远远近近无数鸟儿的鸣叫传来,像随着个无形的指挥,奏响清晨的交响曲。夜与昼的交替竟是如此的波澜壮阔,美轮美奂。

    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一段婉转空灵的唱腔飘了过来,可奇怪的是,我却无从分辨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好像是从头顶半空直直坠落下来,砸进耳窝。但我很快就放弃了辨别这声音的来源,天籁之音优美至极,瞬间就把我拽入其中。而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似乎只有那唱腔环绕在我周围。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任是无情也动人。”

    一段唱毕,余音渺渺,似乎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山下飘去。我不及多想,快步从亭中走出,沿着山道急急而下,但一直到了公园门口,既没听到接下来的唱腔,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恍恍惚惚中我转出了景山大门,过了马路,沿着紫禁城墙向南走,这时天已大亮,晨练的人已是不少,更有京剧票友们开始练声溜嗓。我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此时回想,刚刚令我神魂颠倒的唱腔是段京剧无疑,唱的似乎是《红楼梦》里的曲牌,虽不怎么看京剧,但《红楼梦》还是读过两遍,隐约记得好像是写薛宝钗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曲调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想我看过仅有的那几出京剧,似乎和红楼梦都没什么关系。

    正琢磨着,走到了紫禁城的角楼旁,一阵晨风吹过,角楼上的铜制风铃叮当作响。我猛然明白,这曲调正是胡安北来小院那晚,里屋镇魂铃发出的乐音,也是胡安北在昏迷中哼出的那一曲。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阴符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戏魂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连三天,每天天不亮我就登上景山,在半山亭子里等着那唱腔再次响起,可那曲子再没有出现。不知是有意的躲避,还是因为景山的园子太大了,每一次都错过。

    之后,市局刑侦大队的事情忽然多了起来,大约在一年的时间里,我北上内蒙,南下湖北,又去重庆、云南转了一圈,碰上的都是稀奇古怪又扑朔迷离的案子。有些慢慢捋出了结果,有些却白白耽误时间,始终是个悬案,但这些案子并不能占据我全部的思维,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不经意想起胡安北身上发生的事情。

    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寻呼机这些便捷的联络方式,一旦离开家,我的行踪别人根本无从知晓,更不要说联系上。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胡安北和彭玉书一定来找过我,虽然我也很期待胡安北能重回舞台,告诉我那回他讲了一半的秘密。可不知为什么,想起发生在胡安北身上的事,内心总有一点担忧。

    那一年多全国跑的时间里,有那么两三次回北京休息了几天,但每次窝进自己的沙发,就想起景山上那段空灵缥缈的京剧唱腔。也许是把它当做了线索,我几乎把所有休息的时间,全用来跑附近的戏院,到琉璃厂淘老唱片。《黛玉葬花》、《红楼二尤》、《俊袭人》、《晴雯》、《王熙凤大闹荣国府》,与红楼梦有关的京剧能听的都听了,能找的也都找了,但奇怪的是就是没有我想听的那一段,难道真像胡安北说的,这是一出早失传的戏?

    我给彭玉书打过一个电话,彭玉书告诉我,胡安北最近一切都好,特别是说话,几乎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了,叫我不必担心。只是马上,他们京剧团要迎来四十周年的团庆,胡安北忙着创作全国巡演的新戏,他还是执行导演,事情太多,彭玉书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八七年春节时,我收到了胡安北寄来的一封信。信的开头,他很客气的感谢了我之前对他的帮助,告诉我,我提供的很多素材对他新戏的创作起了重要的作用,并抱歉地说,最近他的新剧本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没有时间来找我聊天。但信的后半部分,他却用了很大的篇幅,聊起他正在做一些关于京剧源流的考证,向我求证乾隆八十寿辰时,徽班进京,进而从安庆的地方戏曲,一跃而成为国剧。这其中,和珅是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在我的印象里,乾隆是极其喜爱戏曲的,他六下江南,每一次南巡都离不开地方戏,京剧的形成和快速发展,离不开上行下效的作用。而那些年里,和珅是内务府总管,乾隆的饮食起居为他一手安排,这样想来,很有可能是和珅将徽班引入北京。

    徽班进京是京剧真正形成的标志性事件,而徽班当年其实是徽商支持的,甚至可以说是徽商的私人剧团,和珅与江南商人的关系很深,他能攒下富可敌国的财富,也不能说全是贪污来的,很多来自于这些政商交易。有了这一层关系,似乎和珅应该是徽班进京的背后推手。

    但这些毕竟只是我的推测,没有多少文字实证。正好那一次我在北京过年,有了难得的清闲,加之对胡安北问题的好奇,就仔细翻了一下族谱的记载,又去图书馆泡了几天。这一查之下,却发现了很多令我震惊的事实。

    和绅的快速窜红,一方面与他根正苗红,是正红旗的旗人,另一方面,与他父母早亡,从小寄人篱下,历尽人情冷暖,身上没有纨绔气有关。

    但和绅从一个内廷侍卫,十几年钻营成权倾一时的内阁宰辅,实在不合情理,按史书所说,因为他善于揣摩上意,深得乾隆的喜爱。但若没有过硬的政绩,又怎能出阁入相?比如纪晓兰,同样很会合乾隆的上意,但服侍了半辈子,也只有个大学士的虚衔,这只能说明和绅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但清朝到乾隆年间,表面上是盛世,内里已非常败坏,行贿,买官,结党,政商勾结这些事,已经公开化了。和绅从一个小小侍卫往上爬,没有朝廷重臣的帮助,是万万不成的,而以他早年的困顿似乎没有资本结交朝臣,更不用说请动那些重臣替他说话。他的原始积累是如何完成的呢?

    和绅的发迹和他外放云南,彻查云贵总督李侍尧有关。且不说和绅是如何谋到这个肥差,单说李侍尧,他任云贵总督近十年,西南官场早被他经营的呼风唤雨,滴水不漏。关键位置上都是李侍尧的人,而且还都是亲属,同乡,同门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和绅虽是奉纸的大臣,官不过三品,朝野上下也没什么过硬的人脉,要扳倒李侍尧,堪比登天。

    在所有人都认为所谓彻查只是走个过场时,和绅却仅用了一个月就做实了李侍尧贪腐的大案。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李侍尧的管家第一个反水,他掌握着大量往来的内账。接着,李侍尧那些同门同乡纷纷倒戈,写了大量黑材料揭发李侍尧。关键是李侍尧自己,跟本没有上书辨解,大包大揽了所有罪责。

    更奇的是,李侍尧为官三十多年,耳目众多,从朝廷委派和坤来云南查案,这个消息早传到云南,和坤一路赶来,又用了快半年,李侍尧有充分的时间销毁人证物证,但他偏偏没有这样做,好像一切都是特意准备好,等着和坤来领这份功劳。

    和坤借着李侍尧案在乾隆面前搏了个能臣,忠臣,孤臣的名号,自此一步迈入中枢,再加上深恶和珅为人的军机大臣福康安,阿桂不久后都病死,没了制衡的力量,加速了和坤独揽朝纲。

    也正是因为李侍尧案的重重疑点,朝野上下盛传和坤很早便被天地会收卖。天地会依靠自己在地方的势力和汉臣中的内应,帮助和坤上位,和坤获取乾隆的信任,则大干贪污舞弊之事,排斥满臣,扰乱朝纲。甚至天地会将原来流亡的南明小朝廷留下的巨额财富,都交给了和珅,帮助他上下运作,飞黄腾达。

    乾隆死后,到嘉庆朝,和珅贪腐案发,被赐死抄家,竟然抄出了价值几亿两的财富,如果算上他控制的钱庄银楼,各种商号,总值竟然是清朝近十年的国库收入。时人称“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但很难想象,这么巨大的财富,是和珅靠贪腐弄来的,和珅私存了天地会的财富,早年间被天地会买通做为内应的传说是极有可能的。

    关于和珅背后的秘密,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清王朝经过和珅的一系列折腾,气运转衰,特别是从乾隆晚年开始,各地的大小起义无数,而这些起义又都与天地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也有了近乎于统一的口号,那就是因为和珅这样的贪官横行而起义。和珅结党营私,拉拢的是大量的汉人官员,相反满人中的一些优秀人才却是他重点打击的对象,可和珅是正红旗的满人,这个现象不能不说悖于常理。

    和珅管理内务府和旗务时,更是将奢靡之风宣扬得淋漓尽致,这一方面是迎合乾隆的喜好,但正所谓上行下效,满清的根基八旗制度被动摇,满清子弟谁不想好逸恶劳?谁又想辛辛苦苦训练?想想百年后,袁世凯逼宫要求溥仪退位,满清八旗竟然组织不起一支可以抵抗的军队,只要新政府给发月奉银子,姓满姓汉又有什么关系,是帝制还是共和又有什么关系?完全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其实这结果,在一百多年前的和珅时便已经埋下了。

    所有人都认为和珅是奸臣是佞臣,但历史往往淹没了他有过人才华、眼界和魄力的一面。和珅身上的这些自我矛盾到底从何而来?又代表了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又翻了一下史书上的记载。和珅生于一七五零年,而前一年,正是乾隆十四年,那一年景山建筑群重修,才有了我们在遥感照片上看到的,用建筑群围起的玄武真君像。冥冥中似有天意。

    这一切都可能是历史的巧合,也可能是我们茶余饭后的臆测,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胡安北会想到了和珅?会去了解和珅与徽班进京,和珅与京剧兴盛之间的联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胡安北像是一个洞悉世事的智者,正在引导我进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历史阴谋。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戏魂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给胡安北回了一封信。信里,我将能考证出的,关于和珅与京剧间的关系,一一列了出来。比如,和珅与徽班背后几大徽商的关系,还有和珅掌管内务府时,征调徽班进宫给乾隆助兴解闷的记载,特别注明了,和珅本身也是个票友儿,而且京剧的造诣还很高,曾经几次在乾隆面前表演过,得到过乾隆的称赞。

    但徽班进京给乾隆庆寿这件事是否是和珅一手促成,史料上没有提及。但和珅那一年已是权倾天下,对阿谀皇帝这件事无所不用其极。即便不是他的授意,他也一定是个知情者。

    接下来,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他,为什么想到了研究和珅?还有当年我们闲聊时,说到了景山,这两年留心关注了一下,有了一些新的发现,约他有时间一聚,可以详细聊聊。

    信的最后,我问起了他嗓子的情况,祝愿他早日康复,早日登台。

    那一次,我的信石沉大海。每一次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翻翻信箱,但没有收到胡安北的回信。我曾经给他的剧团打了个电话,他没在团里。团里的同事说他去安徽出差,要几周后才能回来。我等不及他返回,就又要离开。

    也许是机缘巧合,但更可能是命中注定。那一年的夏天,我和曹队一行人去河南,查一桩盗墓贼离奇惨死的案子,秋天时往北京返。路过安阳时,我忽然想到安阳南面有个叫羑里的地方,传说当年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在那里,而根据先天八卦推演出六十四卦,写出了影响后世数千年的《易经》。这个地方一定是要去看一看的。

    从市区往南,开车不到半小时。我们到了羑里的文王庙,文王庙的主体建筑是北宋年间修的,后来几经战火,又几经重建,现在已是破败不堪。不巧的是里面正在重修,我们匆匆看了当年囚禁文王的演易台,其实也只剩了两米多高的一个土丘。上面荒草丛生,立了一些木质栏杆,哪里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土台四周已经堆了大量的施工建材,据说要重修文王庙,是安阳重点的旅游项目。我心里在想,恐怕新建筑一起,以后更难寻到旧城的风韵了。

    施工现场,灰尘满天。对这些人文景点,曹队没有一点兴趣,见进出的施工车辆越来越多,便拉着我匆匆离开。出了文王庙,便是一条狭长的老街。老街两侧的建筑同样破烂,但依稀还是百多年前的样子。很多房屋的矮门前都挂着黄色的布幡,显然多少年没有清洗,沾满油污,但隐约能看出上面绣着八卦的图形。

    曹队没明白这布幡代表着什么,向近处屋里张望了一下。屋里阴暗潮湿,隐约能看到屋子正中摆了个小桌,桌上铺着红毯,上面摆着签筒、罗盘和几册书,一个身材消瘦,蓄着长须的中年人,低着头坐在桌子后面,似乎是倚着藤椅睡着了。

    “算命的?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玄机,老常你是不信这些的,走走走。”曹队拉着我便往前走。

    “两位即来文王故里,何不占卜两卦?”屋里那中年人抬起头,说了一声。虽然屋里光线黯淡,但我隐约还是看到他双目深陷,是个盲人。

    “客自南来,却要北归,相逢随缘,两位进来喝杯茶吧?”那算命的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曹队听了一愣,显然对算命的能说出我们从哪来,往哪去很是惊讶。我却知道,算命者未必都是周易的高手,但一定是察言观色的行家。按行里的说法,这叫一探石。那句话其实就是句套话,算命的根据客人的穿着打扮,携带的物件,和人本身不自然流露出的一些口音细节,来推断对方的身份特点,选择一句套话。

    而那句话本身,可以从多个方面去理解,说白了就是撞大运,装上了,客人自然觉得他未卜先知,没撞上,客人也只是觉得算命的有意拽文卖弄,并不会往心里去。曹队显然没遇到过算命的高手,一句话就把他唬住了。看来,那算命的未必是真瞎。

    我摇摇头,拽了拽他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红楼旧梦安在?绿柳桃花新枝。莫问山中何事,一别三两故人。惑非能解,缘到自显。”算命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却在身后再次响起。而这一次,愣住的换成了我。

    红楼旧梦安在?这确是我最近百思不得其解的心结,胡安北,找不到的失传唱腔,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那个阴暗的小屋里,也许真藏着故事的答案。

    算命的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坐的端端正正。他让我先去旁边的里间屋休息一下,让曹队坐到桌前的小方凳上。里间屋只有五平米左右,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双人沙发,别无他物。小屋没有门,和外面用个深蓝色的粗布门帘相隔,我完全能听到外屋两人的对话。

    这算命先生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沉稳,虽看不到外面的状况,我却知道这人的确非常的不一般。他根本不问曹队的生辰八字,也没有看面相,看手相这些行里惯用的方式。似乎只是捏了捏曹队的手。

    算命先生的手劲极大,三两下,隔壁的曹队就叫唤起来。他又让曹队拿笔在自己手心里写个字,我当然并不知道曹队写了什么。

    算命先生沉吟了片刻,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凑到曹队耳边在说。我只是隐约听到“三年功成、无妄之灾、命火西去”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大约说了三五分钟算命先生停了下来,但曹队也没有说话,外屋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以我对曹队的了解,他是个心里憋不住事儿的人,还酷爱和别人抬杠。他半天没说话,一定是被算命先生的那番话震住了,我都能想象那一边他错愕的表情。很快,算命先生请我出来,曹队手里却拿着根没有点着的香烟,使劲的嘬着,若有所思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说话,也不看我,慢慢地向门口走去。显然,算命先生的一番话让他一时没有清醒过来。

    曹队的反应倒是让我对这个算命先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在小方凳上坐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人。这算命先生的长相极为奇特,他脸型消瘦,颧骨高耸,脸颊上有几颗痦子,上面还长着几根黑毛,可以用尖嘴猴腮来形容,可偏偏他天庭饱满,人中宽厚,耳朵奇大,耳垂几乎占了耳朵的一半,明显又是宽厚大度的福相。这样貌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人,极好与极不好的两种面相硬生生的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别提有多别扭。

    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双眼,一只紧闭,一只睁开了一半,睁一半的那只,只有眼白,而且那眼白非常浑浊,泛着死鱼肚一般的青灰色。上面分布着一些血管,但看上去里面的血液像是早已干涸了一样,是那种没有生命的紫黑色。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看来真的是个瞎子。

    “先生,您这命是怎么个算法?”我把手伸到他的面前,低声问了一句。

    算命先生嘿嘿笑了两声,我几乎看不到他嘴唇的颤动,沙哑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这位先生不是常人,一般人恐怕没有算您命的运术。”他边说边把我的手从他面前拿开。

    “那刚才在门口,您说红楼旧梦安在那首诗又是什么意思?”我连忙问了一句。

    “您远道来,我总要送您几句话,只是我们这行,有个三不算的规矩,希望您能体量。”算命先生抬起头来,两个深陷的眼窝上,褶在一起的眼皮上下跳动着,似乎要努力的睁开,但我能确认,他即使睁开了也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个三不算?”我又好奇地问了一句。几十年来,我见过算命的人也不算少,这三不算倒是头一次听说。

    “天命不算,鬼命不算,附命不算,您算是鬼命天授,更不能算。命不能算,但问题可以回答,您问吧。”算命先生平静地答了一句。

    鬼命天授?我不禁愣住,仔细琢磨着算命先生的话,一时没有说话。

    算命先生等了我片刻,见我没出声,又嘿嘿地干笑两声:“先生,山野之人的话,您不必想太多,命非本命,运非本运,命不由天,运不由人,这是多少人苦修一辈子的境界,有什么可烦恼的?”

    我也跟着他笑了两声,说道:“先生说得在理,只是不知道您想得如此通透,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给人算命呢?”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戏魂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算命先生又嘿嘿地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笑得肩膀不停的抖动,笑得几乎上不来气,又急促的咳嗽了两声。也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他,他拿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止住笑,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修缘,如果不是今天你们二位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但你们不来,又永远不会有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可笑?不说我了,您可以问了。”

    问什么?我始终没有明白算命先生要我提问题的意思。是问自己的运势?还是问未来的前程?他前面又明确的告诉我,我那个鬼命天授的命是不能算的,不算命,我又能问他什么?可那算命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算准了我有事要请教他,可我自己并不知道啊?问那首诗的意思吗?那明明是他念出来的,并不是我的问题。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感觉就是刚刚经过门口,听到他念诗时的震撼感觉,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想了解腹语,真正的腹语。”

    算命先生并没有因为我的问话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显得更加波澜不惊。他慢慢的靠在了椅背上,那个藤编的圈椅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似乎承受了远非上面那个消瘦身躯的重量。

    “腹语是一种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古老的语言,最早的掌握者是上古的大巫。但腹语也并不是他们创造的,他们也只是传承者。”算命先生的一句话已经让我震惊不已。

    “传承者?那他们又传承自哪里?”

    算命先生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手向上指了指。

    “天授吗,这我可不能相信,将一切未知归结于天授只能是一种无知。”对我的质疑算命先生并不以为异,依旧用他沙哑的声音说道。

    “本来我也与你一样,并不相信这语言是天授而来。但后来,我在终南山遇到了一个精通腹语的修炼者,他传承了最古老的腹语流派,他告诉我,腹语的修炼有三个境界,腹语、付语、和附语。”算命先生显然怕我不理解他的意思,随手在画着灵符的黄纸上,分别写了三个不同的腹字。但他从提笔到蘸墨到写字,一气呵成,完全不像看不到的样子,令我无比的疑惑。

    “我们今日见到的腹语修炼者大多数只修炼到第一个境界,只是用肚皮来发声,但发出的声音很短,说不了完整的句子,而且很难有语调的变化。而到了付语的境界,修习者完全可以将腹语变成和正常说话一模一样,只不过嗓音会有所不同。”

    算命先生说道这里,我不禁想到胡安北在努力练习的,应该就是腹语的第二重境界,连忙打断他的话,插进去问道:“在第二重境界里,能否用腹语唱歌、唱戏呢?是否能够达到比正常发声更难以启及的效果?”

    算命先生点点头,“完全可以,只不过修炼第二重境界,需要修炼者有极大的恒心和毅力,还要有很高的天赋,能炼到这一重境界的少之又少。而达到第三重附语境界的恐怕没有人能做到。”

    “既然有这一重境界,就一定有人达到过,不是吗?”我非常好奇,腹语能和正常发音一样之后,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附语之所以称为附语,已经不完全是腹语本身的修炼了,要看修炼者的缘分,它不是修炼者自己的声音,甚至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话。”说道这里,算命先生的语速明显的越来越慢。

    “难道这附语是附身的附?”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千百年来,第三重境界是腹语修炼者的禁忌,试图尝试修炼的,大多数都招来了无妄之灾,很多人更是无意中接近了第三重境界,也都被师父、宗派视为走火入魔,禁止他们再修炼下去。所以说恐怕没有人能做到。”

    也就在此时,我忽然发现,之前受到算命先生怪异长相的影响,再加上他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我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并没有一点的震动,而颈部的皮肤非常的松弛的垂着,就是胡安北那天夜里在我家里的样子。

    “先生,冒昧的问一句,您现在是修炼到了腹语的几重境界?”我好奇地望着他。

    算命先生显然怔了一下,抬起头,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窝望着我,似乎真的用眼窝就可以洞悉面前的一切,那个有点瘆人的笑声再次响起。

    “这位先生,我在羑里算命算了三十年,曾经也和您一样目光如炬,曾经也和村里的戏班子一起演上两出,三十年前,我还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可惜造化弄人,可惜没听师父三不算的戒律。天下那些神秘之事,你往往觉得即使付出一切,能得到答案也值得,可你真正知道了答案,又会问自己,失去的真的值得吗?”

    算命先生这番话说得异常缓慢,到后面几乎是一字一顿。我注意到,他此时的嗓音与刚才已有明显的不同,仔细再一看,算命先生的喉头正在轻微的颤动,心下已经明白,此时的应该是他本来的声音了。而也是此时,我突然发现,屋里飘过一阵凉风,一直在小桌后拂动,算命先生的一个裤管被吹得摆起。他竟然是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怪不得他从始至终一直坐在藤椅里,不曾离开半步。

    “这世间事有大多无妄,人亦如此,弄懂了便是缘,弄不懂就成了劫。都是命数,都不必强求,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您归途尚远,请早回吧。”算命先生说完这句,微微向我点点头,伸手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不再说话,重新靠回藤编的圈椅里,如同睡着了一般。

    “懂便是缘,不懂便是劫?”我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算命先生似有所指,我却一时没有想清楚。随手从包里取出几张纸币,恭恭敬敬放在小桌上,站起身,出了他的小屋。

    屋外的青石板路中央,曹队正叉着腰,仰头望天,用后背晒着太阳,后背的衣服己经被汗打湿了一片。重回阳光下的感觉真好,我和曹队有默契一般,都不谈刚刚算命的事,一起走回停车的地方,开上车往北京方向驶去。

    我们俩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想着算命先生听着云山雾罩,但细想之下又都似有深意的告诫。车上了高速路,还是曹队心里憋不住事儿,边开车边问我:“老常,你觉得那大仙儿算得准吗?”

    我看着外面飞逝而过的麦田,点了点头:“那个算命的不是凡人。”

    “我也说的是,他一不问你的生辰八字,二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就捏捏你的手,让你在他手心里写个字,我之前家里的,工作上的事都算了出来,还八九不离十。真是怪了。”曹队感慨了两句。

    “人家那个专业上叫摸骨和拆字,算不得独门的手艺,古已有之。给你算时,我听见有三年功成,命火西去什么的,是怎么给你解的?”想到回北京还有一段漫长的旅途,我好奇心起,索性详细问了问。

    “老常,老实说,我真没整太明白。那个瞎子说话净拽文,我这点儿文化底子不够用啊。但也奇怪,当时晕晕糊糊的,心里却信了大半。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有全靠猜。”

    “我琢磨着吧,大概的意思是说我三年之内,职务还能往上再走一级,因为我身边有贵人相助,像姜局,胡局还有你老常,都是我的贵人。可干我这行儿,树敌太多,还都是那种高智商,超能力的敌,所以危险也大,摊上的事儿多。”

    “那瞎子的建议是,我尽量不往西边去,西边犯晦气,可是老常,有一点我就不明白了,你说这西边从哪赁才对?要是指咱中国的西边还好,大不了什么甘肃,青海,新疆我不去就完了。可你说要指北京西边咋整?我不是海淀房山门头沟都去不了了。”

    曹队的话一下把我给逗乐了,我最佩服曹队的就是,天大的事,曹队都能不往心里去,始终保持乐观心态和冷静的判断,有时,为了减轻心里压力,还经常调侃自己两句。和他合作这些年,一直觉得,越是危险的环境,越是困难的局面,有他在心里反而越是轻松。想到这里,索性接着调侃他几句。

    “曹队,我觉得那算命先生的格局开扩,眼界也不是咱俩能比的。你把西边定义在中国的范畴,我都觉得小了,他应该是个全球的视角。所以,那西边你只要不去中东,不去欧洲,不去阿非利加,一点儿事不会有。”

    “而且,即使你非要去那些地方,也不是没办法,地球是圆的啊,你可以反着往东,多走上半圈,一样没事儿。”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戏魂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在我俩的相互调侃中,很快,车过了石家庄,曹队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从架驶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又把烟盒和打火机甩给了我。侧过头,问我:“老常,今天那瞎子念的那首不明不白的诗,对,你管它叫一探石,我觉得他探的是你。你看,我今天他十分钟就给打发了,和你足足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给你算出什么了?”

    我朝他摇摇头,“他什么也没算,我只是向他问了个问题。”

    我们的车猛地顿了一下,曹队应该是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

    “问问题?老常你甭逗了,你不会是琢磨着退了休也摆个算命摊子吧?半个多小时就问个问题?”

    我很担心曹队在高速路上这一惊一乍的,又想想车还要二三个小时才能进北京,所幸就把算命先生给我讲的关于腹语的一切,以及发生在胡安北身上曲折神秘的故事,给曹队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等我把故事讲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曹队一声不吭地开了半天,才感慨了两句:“老常,胡安北这个朋友你找机会介绍给我,这执着劲儿,这乐观精神跟我对脾气,只是那算命的说得也不错,懂得是缘,不懂是劫,腹语对胡安北未必是什么好事,老常你那个镇魂铃不会无缘无故想,那年我拿着铃差点没让雷当旱魃劈死。你说,胡安北是不是已经修炼到第三重境界?要真是这样,你还真得躲远点。”

    我朝曹队苦笑两声,“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跟胡安北完全是两类人,你是到了南墙绕着走,绕不过去搭梯子的人,知进退,审形式,又怎么会和胡安北事不可为而为之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算命先生并不知道胡安北的事,他说的懂是缘,不懂是劫,是说给我的。胡安北所做的一切只能说出自本心,他隐藏在身后的秘密也一定有他的苦衷,但我是否真有必要再追寻下去呢?

    回到小院已是夜深人静,疲惫地倒在床上,我却转辗反侧,难以入眠。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又想不起。

    红楼旧梦安在?绿柳桃花新枝。莫问山中何事,一别三两故人。我又想起算命先生的那首诗,当时让我迈不动步的是第一句。因为胡安北呤唱的,我在景山那个清晨听到的,都是《红楼梦》中写薛宝钗的那首词,但现在想来,这一别三两故人一句,似乎才是全诗的中心。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院门口的信箱前,匆匆打开信箱,果然在各种信件和书报杂志的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印着北京市京剧团字样的牛皮纸信封,看看邮戳,是半个多月前到的。

    撕开信封,是一张大红色的请柬,一片花团绵簇之上,有几个烫金的大字“北京市京剧团建团四十周年纪念演出”。翻开请柬,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小字映入眼帘。

    “常先生台鉴,愚兄编导之团庆四十周年专场演出于六月十八日晚七时,政协礼堂首演,山中十载,今又逢新,万望亲鉴。”

    我连忙翻了一下台历,六月十八正是三天之后,我长嘘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耽误。但请柬上山中十载,今又逢新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胡安北终于找回了声音,要重返舞台了吗?

    合上请柬,我睡意全无,在刚才那堆信件报纸里,我看到一本陌生的杂志,似乎是一本文学期刊,上面包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上面用一张印着“赠阅”的便签纸封着。

    我这个人虽然平时看书很杂,但对当代文学,什么的并不感冒,这些期刊杂志更是从来都没订过,也没有什么当编辑当作家的朋友,这又是谁寄来的杂志呢?

    好奇的翻开杂志,看了几页,并不是本纯文学的期刊,里面有不少野史逸文类的文章,但目录页里,我看到了一篇名叫《戏魂》的。

    的作者名叫半山农,这显然是个笔名。我读了几页,不但是的名字,包括情节,叙述方式都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这是胡安北写的?

    的开端写的是乾隆年轻时,在京城微服去前门外广和楼听戏,偶遇了徽班名旦小玉兰。那个年代不允许女性上台演出,小玉兰是徽班班主吴敬初的女儿,自小耳濡目染,练就一身旦角功夫,吴敬初老来得女,对小玉兰宠惯非常,拗不过小玉兰,就让她女扮男装,登台过过戏瘾。没想到这一登台,就成了万人齐捧的名角,徽班旦角的台柱子。

    乾隆十二年,小玉兰随父亲进京,就在广和楼里唱戏。小玉兰平时都是公子哥的打扮,人人见了都叫一声少班主。但阴差阳错,她撞上了微服私访的乾隆,阴差阳错,乾隆对小玉兰大为倾倒,阴差阳错,乾隆铁了心准备让徽班进宫演出,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还是小玉兰。

    这的确成了吴敬初幸福的烦恼。那时候,徽班还远远没有成了后来的气候,戏剧的江湖群雄并起,没有一个剧种有一统天下的气度和眼光。对吴敬初而言,能入宫给皇上唱戏,对徽班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小玉兰毕竟是女儿身,乾隆又明显是因为小玉兰的缘由,让徽班进的宫,可一进宫,小玉兰女扮男装的身份很可能会曝露,这女人登台本不合礼法,弄不好会招个欺君之罪,被灭九族。可不带小玉兰去,吴敬初又担心戏不合乾隆的心意,错过了一朝名动天下的机会。

    吴敬初一连几天辗转反侧,愁的不行,人也憔悴了一圈,眼瞅着进宫演戏的日子就快到了。戏班的副班主连成海老谋深算,看明白吴敬初的心思就开导他,皇上欣赏小玉兰,未必在意她是男是女,即便知道小玉兰是女儿身,未必是什么坏事。而徽班搭上皇上这条线,上行下效,附庸风雅之人遍地,徽班很快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戏班,这可是吴班主的一世功业。

    但这事成与不成,关键还在小玉兰自己,连成海建议吴敬初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小玉兰,让小玉兰自己做这个选择。小玉兰自小聪慧,常年的演出生涯,她对世事的领悟和认识远超寻常女子,一定会顾全大局,解了父亲的心结。

    吴敬初听了连成海的计策,茅塞顿开,当晚依计而行,找来小玉兰,前前后后把自己的矛盾心理讲了一遍,讲到重点,也是愁云惨淡。

    小玉兰这些日子见父亲茶饭不思,戏园子里的戏也停了,加上周围人私下的议论,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真听父亲讲了出来,反而一时难下决断,这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层隐忧。

    其实小玉兰在戏班里早已心有所属,她和年轻的武生张申林自小青梅竹马,现在在戏班,也常常演的对手戏,日久怎不生情?可张申林自幼家中贫寒,家里是养不活他,才把他送来了戏班。对一手教他手艺,又把他带大的吴班主,恭敬孝顺的如同亲爹一样。

    张申林想到自己的身世,又怎与小玉兰相般配?虽满心爱慕,但却不敢把窗户纸挑破。心里只有寄托着有朝一日能大红大紫,名扬梨园,再向吴班主挑明心意。有这个想法,张申林自然比常人更吃得苦,下得了功夫。

    小玉兰自然是知道张申林的心意,但她却有另一番的想法。从自己上台唱戏那一天起,小玉兰就明白,自己也包括吴敬初在内,都是下九流的戏子,不管如何锦衣玉食,最终还是让人瞧不起的社会底层。所以即使父亲想给自己找个大户人家,也难若登天。哪怕是运气好,攀上个破落的官宦,也只有做小做妾的命,自己从小心高气傲,怕是嫁过去,也很难长久存身。

    所以,比来比去,下嫁给张申林,未必是什么坏事。这也是这么多年自己的爹一直对张申林青睐有加,再加上自己唯一的哥哥从小体弱多病,学不成戏,登不了台,吴敬初便把一身绝学倾囊传授给了张申林,也盼着他早日成名。

    若不是因为副班主连成海,多年追随吴敬初,又很有些人际经营上的才能,把戏班弄得颇有些声色,说不定吴敬初早把戏班托付给了张申林,自己和张申林的婚事也就顺理成章了。因为这层原因,小玉兰对婚事并不着急,一直等着水到渠成的那天。

    哪曾想,乾隆会微服私访跑到广和楼看戏,而那一天在台上,自己从扮相到唱功,到身法,拿出了全身功夫,竟让天下第一人也看得呆了,由哀的喊了个好字。可这一个好字,不知多少人的命运要由此改变。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夸。非道也哉!——《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戏魂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当今天子的一声好,既是无可更改的圣意,又是很多人命运的转折。接到内务府官员进宫演戏的命令,戏班子顿时沸腾了,有人老泪纵横,有人叩谢天恩,有人惊恐万状,更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在吴敬初拿了一大笔银子,谢了那内务府的小堂官之后,才搞明白真正的圣意,大家全陷入了沉默。

    小玉兰在父亲面前短暂的躇踌,吴敬初当然知道其中的缘由,一想到将来徽班的戏行地位,一想到吴代一族终将摆脱世人的轻蔑,只有咬一咬牙,添油加醋,外带声泪俱下,把这次进宫唱戏的风光与风险,前途与危机,又演了一遍。

    最后甚至和小玉兰抱头痛哭,说要带着她逃回老家去,再不做戏行的营生。被父亲一激,小玉兰立时乱了方寸,知道爷俩真一跑,那就时欺君妄上诛九族的大罪,就是跑到天边,也会给抓回来。

    现如今也只有进宫去演,只盼着乾隆看不出自己的身份,演完了这一出,能被放出来。

    但天真的小玉兰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演出之前,吴教初专门选了一出《贵妃醉酒》,一出《霸王卸甲》,为的就是把小玉兰的戏份进一步加大,特别还和其它演员打了招呼,千万别抢了小玉兰的风头。

    演出时,小玉兰一出场,坐在两丈开外的乾隆,眼晴就看直了,手里端着盖碗,迟迟没有放下,还在桌上和着节拍,轻轻敲着。而戏台另一边,后台旁的一个八仙桌上,内务府苏主事正和吴敬初交谈着。

    苏主事面儿上虽是商量的口气,但谁都听得明白,敢说个不子,恐怕今天出不了宫。苏主事的要求很简单,皇上喜欢徽班的戏,更喜欢小玉兰的戏,但传唤戏班进宫,太费周折,会误了皇上的雅兴,徽班从今天起,搬去景山里的一处院落,不再对外演出,随时等着传唤。

    而小玉兰是徽班最大的头牌,皇上单独开恩又赐了一处院落,赐了一些下人,单独居住,除了排戏,不再和戏班住在一起。

    这弦外之音,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来?乾隆在宫里养个戏班子,整日和戏子混在一起,不合礼法,那必然要受到满朝文武的非议。但戏班子放在宫外,随时听召,大家便说不出什么。这样,也更方便乾隆的行动。

    但对吴敬初而言,这恐怕就是父女诀别的时刻,他一时反而没了主意。瞬间的迟疑,那苏主事看在眼里,忽然板起了脸,不阴不阳地说道:“吴班主,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子民也是皇上的子民,皇上想看戏,我们做子民的当然要服侍好,本份而己,难道吴班主还有其它的想法不成?”

    苏主事的话一出,吴敬初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全冒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舞台上却又有了新的变故。

    这时舞台上正是一场武生戏,出演的是张申林。在一阵眼花缭乱的跟头后,张申林下一个大叉,同时手中的花枪在舞台地面上重重一击。这花枪杆是用上好的白蜡木做成,有很好的弹性,本身又坚韧无比。张申林借着这弹性,从地上跃起,反手接住弹起的花枪,再来个定身亮相,紧接着就是大段唱腔。

    这一系列动作,张申林自小苦练,舞台上也演过几十次,从未失过手,往往一套动作完成再一定身,台下便是雷鸣般的喝采声。可今天,他一下叉,在枪杆打上地面的一刹那,他已经觉得不对,枪杆击打地面的声音不对。

    在枪杆尖锐的断裂声中,前半截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螺旋线,重重地盯在了戏台的木柱上,尾端还在不停地颤动。张申林怔住了,他从没想过枪杆会从中间断裂,更想像不出,根本没有开过刃的枪头,能扎进木柱里,他就这样一直下着叉,忘了起身。

    乾隆身旁的侍卫们反应还是很快,高呼一声“有刺客”,纷纷护在了乾隆的身前,更是有几个手脚快的,腾身上了舞台,把张申林按在了地上。

    更多的侍卫纷纷从角门外涌入,手执兵刃,把戏班子的演员们都逼在了舞台的角落。这个变故,吴敬初他们戏班的人哪里见过?吓得全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头也不敢抬。

    那个苏主事也吓得面色惨白,跑过来时官帽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跪到乾隆面前,一口一个“罪臣该死,惊了圣架,请置臣失查之罪。”连连叩头不止。

    这时候,连成海不知从哪过来,跪到吴敬初旁边,低声说到:“吴班主,圣上的意思怎容忤逆?戏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我们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吴敬初点点头,再次把头埋在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乾隆自打张申林枪断的一刻起,就很平静,但眼光却没离开跪在台口上的小玉兰。见面前跪倒一片,就对站在身边的太监说了几句。

    太监连忙在乾隆身边跪下,听完乾隆的口谕,一溜烟跑到众人面前,尖声说道:“广泰班架前出这等丑事,甚扫圣上兴致,广泰班一众全部收押,着命刑部侍郎苗丛礼勘问有无忤逆之嫌。另宣广泰班小玉兰见架。”

    那太监说完便向台上的小玉兰招招手,而周边的侍卫则把戏班的人挨个捆了起来,押出了戏楼所在的院子,顿时院外哭声一片。

    小玉兰在太监的带领下,跪到了乾隆面前,她心里明白,皇上面前她们都如地上的蝼蚁,要救全戏班上下一众的性命,全要看皇上的心情,全要看他是否愿意开恩,自己从那次乾隆微服看戏开始,就没有别的选择。

    后面的事都是意料之中,广泰班被遣回原籍,没有征召不得入京,没有召命不得外出。戏班里的人都保住了性命,只有张申林因为架前失仪,被流放宁古塔,那里气候苦寒,劳作艰辛,不到三年,张申林便因病离世。

    小玉兰因得乾隆看重,被安排在了景山,名义上是宫女太监们的戏曲教习,但实际并没有一个宫女太监敢进入小玉兰居住的院落。

    吴敬初带着戏班回了江南,这一番的变故也让他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也是意兴阑珊,索性把戏班的事交给了连成海打理,自己没事读书做画,很少出门。

    但让吴敬初诧异的是,本以为他们会在梨园行里声名扫地,可不曾想,恰恰相反,自从回来之后,总督衙门,知府衙门的堂会邀约就没有断过,而且这些地方上一手遮天的人物,对自己还颇为尊重,反弄得吴敬初有些手足无措。

    再往后,广泰班的声名日隆,俨然有了江南第一戏班的名头,各地的官吏富商以能请到广泰班的堂会为荣。那连成海也很有头脑,将戏班一分为二,老广泰班以给官宦名流富商唱堂会为主,另一批人组成了喻泰班,并不受当年乾隆口谕的影响,在江南一带游动演出,风头更劲。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广泰班的名声越叫越响,吴敬初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只想西去之前能再见上女儿一面,可小玉兰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晃就是几年。

    那本杂志是个标准的十六开本,一百多页的厚度。很明显,《戏魂》这一篇是这一期的重头戏,足足占了五六十页的篇幅。我看书很快,甚至很多人以为我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其实,多数情况我是在跳着看,因为不喜里大量的环境和场景描写,只关注故事情节。

    但这一篇,我是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读过。起初,我的确是想从字里行间中,找到是胡安北所写的蛛丝马迹,但后来我却被故事本身深深地吸引住。当我看到最后,有这几个字,我才明白这故事比想像中的要长得多,要曲折得多。

    我掩上那本杂志,重新换了早凉了的茶,点上根烟,一时陷入了沉思。

    此时,这篇是不是胡安北所写,已不重要,对我来说,最好奇的反而是这篇的真实性问题。最初看时,我直观的感觉,这是一篇基于明清野史的戏说,但随着故事的推进,也许是作者写实的手法,也许是对人物刻画的细致,让我总觉得这故事曾经真的发生过。

    而且,仔细一想,时间对得上,人物对得上,地点对得上,除

    了这故事史书全无记载外,一切严丝合缝。更让人惊讶的是,隐约觉得张申林那杆白蜡枪断得瑟蹊跷,那副班主连成海虽笔墨不多,但这人的心机城府见识都不是一般人可比,甚至很多时候有先知先觉的预见,做一个小小戏班的副班主,总觉得太过离奇,也许他还有另外隐藏的身份?

    更主要是这一切太过巧合,如同是一局高手的对弈,每一招看似天马行空,但却另有深意。可惜书里的主人公吴敬初父女,对这一切没有丝毫的觉查,只有冥冥中按着布局者的意图走下去。但这么大一个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知道,我现在的猜测都是徒劳,主人公都看不明白,我一个看书的,又能如何?况且,现在我就猜到了结局,作者的水平就太差劲了。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戏魂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话虽如此,但一连几天我都陷在《戏魂》的故事里,难以自拔。我在心里编了故事继续发展下去的几种可能性,又联系胡安北之前向我咨询的关于景山、关于和珅与徽班进京的关系,再去查了查那些正史和野史的记载,很不幸,我不得不否定掉之前的设想。但至少有几点我可以确定。一是,这故事发生在景山建筑群重修之前的一两年,之后和珅降生,而胡安北对这两个问题反复向我求证,它们之间一定是有关联的。二是,广泰班应该就是几十年后四大徽班进京的源头,也许是作者有所忌讳,戏班和其中重要的人物姓名都重新虚构了,但越是如此,越显示出这故事的真实性。

    第三,这些细节说明的作者十有八九就是胡安北,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谁有如此深厚的梨园历史知识同时又具备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可以把这些如同亲历般的故事娓娓道来。

    转眼就到了六月十八号,京剧团团庆首演的日子。我提早了一个小时就到了政协礼堂,本想去后台转转,看看能不能碰上胡安北,可通往后台的通道有保安守着,没有团里的出入证不让进去,我只有返回剧场的观众席。

    这时候剧场里空空落落,只坐了几个早到的观众,台上,大幕垂落,背后传出阵阵乐器试音的声音。我按请柬上的标注找到了前排靠中央的位子,可我发现位子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和我在信箱里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有几个小字:“常兄亲启”。

    我心头一阵狂喜,连忙坐下,拆开了信封,不出所料,是一本新一期的文学杂志。我连忙翻到连载着《戏魂》的那一页,这才注意到这本杂志隐隐散发着热气,好像是刚从印刷机里印出来一样。另一个让我兴奋的是,在这里收到这本杂志,无疑能证明这故事是胡安北所写的。

    《戏魂》的故事又转向了景山。小玉兰在景山中住进了寿皇殿旁的一处小院落,这里分外幽静,除了内务府派来的几个宫女,再见不到什么人。就在这个院落隔壁,有一个三进的大院子,非常的破败,似乎几十年没人居住,但大门上始终挂着一把大锁。

    据那几个宫女说,那个院子早年间囚禁过康熙爷的太子,囚禁了没半年,太子就疯掉了,用各种残忍的手法,虐待下人。后来太子被废,里面的下人宫女不知冤死了多少。雍正爷继位后不久,废太子就死了,这个院子从此再没人居住,但守护寿皇殿的太监、侍卫经常听到院子里传来阵阵凄惨的哭声,于是就把这院子锁了,不再让人进出。

    小玉兰发现,讲起这些,宫女们都瑟瑟发抖,不像是编出来的故事吓唬她的。更让小玉兰奇怪的是,自从她搬进这院子,乾隆好像早就知道她是个女扮男装的戏子,给她安排的日用之物都是女人用的,一件不缺,一件不少。

    小玉兰自己琢磨,乾隆把她留在这里,除了倾心于自己的容貌,更主要的还是自己唱戏的本事,毕竟皇上后宫佳丽无数,何必费尽周折把自己藏在这里?而自己的父亲,戏班里的人在外面不知什么情况,如果得不到乾隆的青睐,顺便帮父亲和戏班求求情,不知他们还要遭多少罪。所以小玉兰就把自己关在小院,勤炼声瑟,每日不辍,心里也盼着乾隆早日来小院听她唱戏。

    但说来也奇怪,乾隆自从那次宫中的堂会之后,再没有出现。倒是隔三差五的,派内务府的小吏给她送一些书籍,说是供她解闷之用。这倒是弄得小玉兰有些惆怅,都说深宫似海,怨气浮空,看来是不错,外人看来嫁入帝王家是天大的好事,但对嫁进来的女子而言,这和关进大牢又有什么区别?

    见小玉兰开始愁眉不展,院里一个年龄较大,有些阅历的宫女就开导她,给她讲,乾隆爷自小就立志成一代明君,异常的勤勉,所以每日在宫里有看不完的奏折,还要不断的接见朝臣、使节,有时连寝宫都不回,就睡在大殿里。正宫娘娘一两个月见不到乾隆一回都是常事儿,别说小玉兰这刚进宫,还没名没份的。所以,不必着急,小玉兰能被留下,一定是乾隆爷看中你的戏,这是宫里其它女子没得比的,而且皇太后也喜欢听戏,乾隆是大孝子,小玉兰总有出头的一天。

    那宫女还点拨小玉兰,乾隆爷做事,想得深远,但有时并不明说,看你的悟性如何,所以满朝文武都把揣摩上意作为头等大事。乾隆爷派人给你送书,一定有他的考虑,我们这些下人都不通文墨,帮不上忙,您还是要仔细看看这些书。

    自小吴敬初就给小玉兰请了私塾先生,小玉兰是那个时代较少的识文断字的女性。再加上吴敬初自己经常要写新的戏本,更是要和当世的名流文人交往,请教历史旧事,小玉兰耳濡目染,对诗词曲牌的造诣颇深,以致后来很多新曲都是小玉兰替父亲代写的。所以看乾隆送过来的书籍并没有什么问题。

    小玉兰仔细一看,已经发现了其中藏着的奥妙。乾隆送来的书,大部分都是明清两代的话本,还有一些名家的诗稿,并没有什么经史子集之类深奥的东西。这些书很多自己家里也有,主要是用来从中选取故事,编订唱腔之用。难道乾隆送这些书来的目的是让自己排新剧用的?可没有戏班子在后面支持,这新戏又如何能排的出呢?

    小玉兰还发现,所有送来的书里,只有一本是有重复的,那就是《石头记》,不同的版本有四本之多,其中有两本还印着乾隆的私章,说明是他曾经看过的。小玉兰心想,既然乾隆看重这本书,索性就从这本书里选取素材,看能不能先编出个新曲来。

    这一晃一个多月,小玉兰并没有写出一首新曲,而是沉浸在《石头记》的故事中,无法自拔。她时而眉开眼笑,时而愁容难展,时而伤心落泪,时而又若有所思。宫女们都奇怪这本书怎会有如此的魔力,让人神魂颠倒?小玉兰就边看边给宫女们讲,让大家都慢慢进入了《石头记》的世界。而慢慢的,小玉兰也意识到,《石头记》就像是早已埋在自己心底,把它带上戏剧的舞台,也许并不是讨得乾隆欢心的手段,而是冥冥中的天意。

    又是一两个月过去,小玉兰开始把《石头记》里的词作改编成曲牌,特别突出其中的空灵幽怨的情绪,用最简单的乐器作为衬托,这也恰好黯合自己独特的嗓音。改编了几首之后,再在里面加入一些场景和情节,宫女们听过后都连声说好,小玉兰便按照这个思路,创作下去,很快就排出了一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演的折子戏。而这戏的主人公就是薛宝钗。也许是因为小玉兰觉得薛宝钗身上有很多与自己相近的地方吧,而曹雪芹写薛宝钗的那首词,也是小玉兰最喜欢的。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任是无情也动人。”婉转悠扬的唱腔从小院中飘出来,却不知道已经迎来了贵客。立在院外的乾隆止住了准备上前开门的小太监,背着身就在小院外仔细地听着,分外认真。

    一曲终了,乾隆呆里良久,才向一干随从挥了挥手,并没有进院,径直地回了宫。

    没过几天,乾隆派了内务府的小吏传小玉兰进宫唱戏。这一天终于来了,她既紧张又有些兴奋,选了一身素雅的青衣戏服,跟着小太监进了宫。她们转来转去,到的却是寿康宫。小玉兰听宫女们聊过,这寿康宫里住的是乾隆的母亲崇庆皇太后,看来今天要听戏的是皇太后。

    进了寿康宫,小玉兰见到端坐正中的是个五十多岁,却风韵犹存的女人。乾隆就坐在她身边,显得很是恭敬,心想这就应该是皇太后了。小玉兰跪在二人面前,行了大礼,抬头再看时,不禁愣住了。

    小玉兰原以为崇庆皇太后是个满人,可仔细一看才发现,皇太后长着瓜子脸,细眉大眼,虽上了些年纪,身体有些发胖,但看着就是个贤淑的江南女子的容貌。如果不是一身满人的穿着,又哪能看得出是当今的皇太后?而且眉眼神情上,和自己多少有些相像。

    (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戏魂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皇太后打量了一下小玉兰,笑着对乾隆说道:“皇儿说的不错,这女子确有我年轻时的样子,想来嗓子也是不错的。”乾隆在一旁陪着笑笑,柔声让小玉兰捡两个好听的曲子唱两段。一边早有精通乐器的宫女跪在下面,小玉兰点点头,随着乐曲唱了起来。

    两曲唱罢,乾隆又笑着对小玉兰说,你自己编的《石头记》曲牌,也拿出来唱一下吧。小玉兰心里暗自一惊,这皇上是如何知道自己编了新的曲牌呢?但想想,周围的宫女都听了许多天了,想来是她们传出去的。但这新曲牌伴奏的宫女不会,小玉兰就拿过一把琵琶,自弹自唱起来。

    这曲子不长,但把薛宝钗自怜自叹又倔强不服输的性格完全勾勒出来,曲调又分外的空灵优美。小玉兰最后一句的尾音刚停,皇太后原本半睁半闭的眼睛也睁开了,笑着问小玉兰,这曲牌都是她自己写的?小玉兰连忙俯身跪下,把自己读《石头记》感受,如何摘取了书中的辞赋,又如何借用传统曲牌,从新编创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皇太后听完,笑着说道:“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的悟性,这《石头记》我也是很爱看的,你编的好,唱的也好,实在难得。皇儿最有孝心,知道我喜欢,才荐你进宫,那小玉兰,你平时就多来吧,给我唱唱这些新编的曲子,还有,听皇儿说,你是海宁人?”

    小玉兰跪着点了点头:“广泰班大多是海宁人,只是我们出来得早,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说道这里,小玉兰忽然意识到这正是个大好的机会,连忙又给皇太后磕了两个头,低声说:“启禀皇太后,上一次广泰班在宫里演戏,出了点意外,冲撞了圣驾,求您开恩,放过戏班吧。”

    坐在一旁的乾隆哈哈大笑:“小玉兰,你认为朕是个昏君不成?为了那次意外,要株连整个戏班?母亲大人,皇儿早已给两江的督抚们打了招呼,不会为难广泰班,您不必担心。”

    皇太后点了点头,也笑着说:“皇儿这样打招呼的话,就不是为难不为难的问题了,恐怕这广泰班已经被他们捧上天去了。”

    听到皇太后这么说,小玉兰才放下心来。也在这次进宫之后,乾隆来小院的次数多了起来,而且往往一坐一个下午,主要谈的还是如何将《石头记》改编成新戏。小玉兰这才发现,乾隆的学识渊博,也通音律,而且看问题的角度独特,特别是对《石头记》这本书,明显比自己看得多也看得透,在他的点拨下,很快,小玉兰又创作出了新的折子戏,而自然也少不了进宫给皇太后去演,慢慢听小玉兰的《石头记》成了皇太后最喜欢的休闲方式。

    小玉兰其实心里明白,最初时,乾隆可能更看重的是自己在戏剧上的造诣,自己可以哄皇太后开心,这是皇上孝道的表现。但正所谓日久生情,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彼此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人性中闪闪发光的东西。

    从小玉兰被圈在景山的那一刻起,已经明白很多事都无法由她的意愿而改变,人要学会接受现实。况且乾隆给她现在的生活,也并非像她原本设想的那么糟糕。

    再后来,乾隆来得多了,索性就住在了小院,晚上不再回宫。很快,小玉兰这边每月的供奉也开始按照嫔妃的标准派放,宫女下人们的数量也增加了很多。但小玉兰并不看重这些,只是求乾隆把宫里那几个通音律的宫女派给了她。

    景山里的小院,按小玉兰的设想,变成了排练场,每天音韵袅袅,笑语欢声。所有喜欢戏曲的宫女们都有了自己的角色,每日勤学苦练,沉闷阴郁的禁宫只有在这里才会变得有所不同。

    乾隆有时候来到小院,并不进门,只是在墙边听一听里面的乐音,稍站上片刻又转回宫去。

    很快,小玉兰依据《石头记》改编创作了十几出折子戏,每一次去皇太后那演,都会得到褒奖,带回很多赏赐的礼物。但小玉兰却发现,这一阵子乾隆虽然经常到小院,但似乎总是很沉默,像有什么心事。

    终于有一天,听完小玉兰新排的戏,乾隆和小玉兰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乾隆才告诉小玉兰,自己的母亲崇庆皇太后,本来姓钱,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海宁大族钱氏的后人。

    自古后宫,母以子贵,自己从小就深受康雍两代帝王的青睐,很早就被确立为王位的继承人,但即便如此,因为母亲汉人的身份,生母钱氏始终是个嫔妃。后来,不得不认进满清大族钮祜禄氏,对外说是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彻底隐去了钱家的历史,改过册籍才勉强抬了身份,但依旧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非议。

    母亲是江南豪族尚且如此,小玉兰一个汉人戏子的出身,又如何在宫中立足?又如何能给她谋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自己虽平日高高在上,有无限的权威,但事关礼制朝议,乾隆反而束手无策。

    小玉兰这才明白,乾隆烦恼的竟然是自己身份的问题,心里即有一丝的甜蜜,又觉得有点可笑。只好告诉乾隆,自己并不在乎什么名份,也从没想过在后宫过上一辈子,能在景山的小院子里写戏演戏就是最大的福份,又会有什么奢求?

    不过,小玉兰说到这里,还是提起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在小玉兰看来,整个大清帝国里能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了,而一本刻印出来的书更是价值不菲,没有多少人买得起。《石头记》这样一本千古奇书,只是少数达官显贵和读书人读过,而更多人恐怕听都没有听过。

    这些书籍著作很多是通过市井的评书、戏剧这些形式传播开的,所以自己创作的这些折子戏,也不完全是为了皇太后的喜欢。如果有机会,她很想把这些创作的谱稿带回广泰班,即使自己不能再在台上演,至少可以让广泰班来完成。想来,脂砚斋主人也不希望让他的心血之作束之高阁,无法流传下去吧?

    听了小玉兰的话,乾隆沉吟了很久,点点头赞许的说道:“小玉兰,你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有这一番见识,真是难得。你说的很对,戏剧不应该是达官显贵家里的堂会,你的心愿一定可以完成,毕竟你不是宫里的人,过一段朕准你回家里看看,顺便把你的戏带回广泰班。”

    只可惜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在小玉兰憧憬着能带着书稿回一趟广泰班时,一桩意外的事件发生了。她怀上了乾隆的龙种。这件事对于宫中的女子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好事,是可以一步登天的机遇,但对于小玉兰却只有无尽的烦恼。她不得不去思考孩子降生后面临的一切,而不幸的是,那些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

    与小玉兰有同样烦恼的还有乾隆。乾隆此时早过了为有孩子而兴奋的年龄,他已经有了十一个子嗣,而他也深知子嗣越多,后宫的争斗就越多,而很多时候,这些争斗会变得血腥无比。更令他惊惧的是,大部分他并不知晓,而只有成为事实后选择无奈的接受。

    但小玉兰怀的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办法,即不让小玉兰卷入危险的漩涡,又能让孩子有个身份平安的生活下去,最关键的是,要绕过朝堂对这件事的非议。

    我看到这里,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让我从的世界回到现实。抬头看时,是彭玉书笑着站在我的旁边。我环顾一下四周,才惊讶的发现,我看书这会儿功夫,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的观众,还有人再匆忙地走进剧场。而舞台上的喇叭里传来女主持人甜美的话音:“各位观众请就坐,各位观众请就坐,演出还有五分钟正式开始。”

    我和彭玉书握了握手,请他在身边坐下,歪过头问他:“玉书,怎么样?最近见到老胡没有?我和他通了两次信,这一段又不常在北京,一晃快两年没见了。”

    彭玉书向我摇摇头,苦笑着说:“别提了,胡安北我这一年里也就见了一次,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自从接了团里的任务,所有时间都用来排节目了,他又是那种太较真而的人,一点小问题都要考据求证,差都不知出了多少回。”

    “他的嗓子怎么样?恢复了吗?今天有没有他的戏?”我连忙又问了一句。

    彭玉书向我苦笑了一声,没说话,把手里的节目单递给了我。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戏魂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打开节目单匆匆扫了一眼,从头到尾排了十几出经典京剧的选段,有剧目名,有戏的简介,有演员的介绍。但里面没有胡安北的名字,我不禁有些失望,看来并不是所有不懈的努力都有回报,天数、命数、运数,也许从古至今就没有人完全参透过。不过,唯一让我有些欣慰的是,在导演栏里看到了胡安北的名字,还是整台戏的艺术总监。

    这时,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演出即将开始。坐在我旁边的彭玉书低声说道:“老常,演出完了,我们还是约胡安北聊聊吧,我觉得他这一两年变化很大,不光是嗓音上的,包括精神状态,包括生活习惯。我听说半年前他还离了婚。”

    “离婚?不会吧?他们可是患难夫妻,怎么会离婚了?”彭玉书的话让我非常惊讶。

    “谁知道呢?以前我们也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可现在,这么大的事儿我还是听他们京剧团的人说的,反正传得很邪乎,说是胡安北精神有问题,经常有家暴什么的。还有人说,胡安北借着编新戏采风,跑去江西龙虎山上的道观,准备修仙去,那他媳妇还能跟他过?”

    演出开始了,在幕布拉开的一刹那,我一下明白了这台节目为什么编排了一年之久。舞台从舞美、灯光、道具,再到演员的服装、扮相,都是美轮美奂,一扫我对传统京剧的看法。音乐更是别出心裁,除了京剧常用的传统乐器,还有一个小型的交响乐团在下面伴奏,音响配器的效果很是震撼。可惜我的心思完全不在演出上,一会儿惦记着看了一半的《戏魂》,一会儿又想着胡安北周围这一年来巨大的变故,索性借着第一幕演出谢幕换布景的功夫,拿起身边的杂志,离开了座位。

    在礼堂的通道里,有一排座椅,是为演出开始前早到的观众准备的,此刻空无一人。在座椅上坐下,里面的锣鼓梆子声再次响起。这一出似乎是团里的招牌节目《四郎探母》,在这样一个奇妙的场景里看书,也许更能融入书中的情景吧?我重新翻开杂志,找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继续读了起来。

    我承认,如果不是中间被彭玉书打断,我会始终沉浸在故事的情节中,而忽视掉很多东西。再次去读时,我发现,故事后半部分的叙事方式与前面完全不同。前半部分,有起伏有跌宕,有入木三分的内心情感,也有颇多无奈的命运描绘。在后面,完全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没有喜怒,没有好恶,只是一种平淡得近乎冷漠的描述。我实在无法想象这前后都是一个人所写。

    乾隆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他告诉小玉兰,这个孩子将来生下,不能进入皇族的谱系,否则会因为小玉兰的出身,而在宫中饱受歧视,而自己也会因道统礼法的约束,很难对他有特殊的关照。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那这个孩子不但没有任何依傍,还很有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与其这样,不如孩子一生下来,就托付给皇族之中信得过的大臣,大臣反而会尽心竭力抚养孩子成人。这样自己可以以君臣之谊,不断重用提拔这孩子。既然这孩子没有成大统的天命,就让他成为一代名臣,也不枉他今世走这一遭。如果,生下的是个女孩,自己也一定为她选个好人家嫁了,保她一世的荣华富贵。

    只是,这安排要苦了小玉兰,永远不能母子相认,而且孩子一旦降生,她就要被秘密送出宫,回到广泰班,从此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一但孩子懂事了,自己会带上孩子去江南看她。

    对乾隆的计划,小玉兰最初无法接受,她不能在孩子降生之时就与他永别,可自己的力量无比渺小,更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停下了所有的创作和排练,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思前想后了几天,她慢慢觉得乾隆的办法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她可以去求乾隆放她们母子一起去江南隐居,但又觉得这孩子如果回了戏班,又会成为一个别人看不起的戏子,也许能苦练成材,但谁又能保证不会变成张申林的结果?对孩子来说,放在乾隆的身边,远比跟着自己有前途的多。

    小玉兰接受了乾隆的安排,但乾隆要操心的事远不止一个计划这么简单。小玉兰要在景山怀胎十月,这难免会被人看出端倪,当然也可以现在就秘密送到托付的大臣家里去,但自己平时要去探望,就会非常的麻烦。

    乾隆撤换掉了小院里原来的宫女,又调了些信的过人服侍小玉兰。同时开始了重修景山建筑的工程。乾隆以寿皇殿年久失修,本身供奉的又是顺治、康熙、雍正的画像,殊为重要为名,这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朝议时,内务府营造司的主事却提出,寿皇殿沿用的是明代景山遗留下来的建筑,崇祯又吊死在离此不远的大槐树上,无论从皇家风水的角度,还是本朝礼制的考虑,都应该废弃原有建筑,重新踏勘风水,另修宫殿。

    乾隆看过奏章,觉得工程量大些,又可以与小玉兰居住的小院距离更远些,自然方便掩藏其中的秘密,便顺水推舟的确定下来。但乾隆甚至是那个营造司主事都没有想到,这次的工程,将原本偏向景山东侧的建筑群移到了中轴线上,而当年姚广孝设计的这种不均衡,是有他的深意的。

    营造司主事因为上这个奏折,私下里收到一笔可观的贿银,而他也只是以为,增加工程量,增加建设的开支,营造司下的匠户多了收入,下面承接工程的商人自然要给他这个主事一些孝敬,他根本不知道这笔巨额的贿银到底从何而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他知道这样的改造会破了满清的风水,又会不收下到手的银子吗?

    重建开始之后,乾隆就对整个工程给予了高度的关注,三五日便到现场视察,弄得营造司紧张不已,还好,每次圣驾来待不过半个时辰就转回了。乾隆以仁孝治国,对敬奉先祖圣像的地方重视些,合情合理。只有乾隆身边的小太监们知道,每次圣驾都不是直接回宫的,而是转去了小玉兰居住的小院。但这件事谁也不敢传出去,牵扯到皇家子嗣秘密的,说错话全是掉脑袋的大罪。

    本以为这一切安排好便可大功告成,但谁知道没过半年,宫里又发生了一件惊天的大事。皇长子永璜病死了。说起乾隆立储的事可以说是波云诡异,惊悚非常。

    满清一代,因为经历康熙年间“九王争位”的血雨腥风,雍正登基后建立了秘密立储制度。即由皇上确立继承人,并不公开,而将写有继承人名字的小匣子藏在正大光明匾后面。这样做所有皇子都不清楚继承人是谁,也就失去了阴谋攻杵的对象,而所有皇子又觉得自己有机会,会更加发奋上进。

    乾隆少年时与雍正父皇一道,经历过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惊惧岁月,自然非常赞同父亲的做法。但不曾想,这个制度到了他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诅咒。

    乾隆与皇后富察氏非常的恩爱,这是满朝皆知的,而他们的儿子,二皇子永涟从降生时,就被乾隆定为接班人,名字悬挂在了正大光明匾后。永涟也争气,从小就聪慧异常,两岁能文,五岁赋诗,大有乾隆少年时的风范。可不曾想,永涟九岁时染了风寒,一命呜呼了。乾隆悲痛非常,追封了永涟定亲王。

    还好没几年过去,富察氏又生下了儿子永琮,两人万分欣喜,连忙把永琮确定为继承人。可悲剧再次重演,永琮两岁时因为发天花也死了。富察氏悲痛不已,从此郁郁寡欢,乾隆心疼富察氏,便带她下江南散心,没想到才走到济南,富察氏就一病不起,没几天也香消玉殒。这对乾隆的打击无比巨大,虽还有几个庶出的儿子,但再也没有心情立储了。

    小玉兰的出现,正是在乾隆最落寞的时候。本来乾隆只是因为她长得有些像年轻时的皇太后,戏又唱得好,把她留在宫里是为了哄太后开心。后来接触得多了,反而觉得小玉兰性格上有富察氏的影子,给了乾隆莫大的慰藉。当然,这追念亡妻的情节乾隆并没有告诉小玉兰。小玉兰也不清楚贵为天子的乾隆,他的子嗣多半活不过成年。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戏魂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但自从富察氏死后,乾隆已经能感到后宫开始暗流涌动,甚至连朝堂上的各派势力也加入到对各个皇子的押宝上。特别是原本就有些矛盾的满洲八旗内部,更是蠢蠢欲动,各自的情报网无声的在后宫中展开。乾隆担心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又会酿成新的对立,朝堂重臣们将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后宫,江山社稷的大事又去靠谁?无奈之下,他又匆忙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借口皇长子永璜和皇三子永璋在皇后富察氏的葬礼上不够悲伤,有违孝道,下诏宣布取消两人皇位继承的资格。

    他的做法其实是希望朝臣们看明白,自己现在并没有继承人的人选,希望大家不要再做无端的猜测,自己以后是要以贤立储的。可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后宫的争斗转入了地下,因为所有的皇子都是庶出了,长子又没有立储的资格,这意味着每个皇子都有机会,每一个家族都开始积聚周围的力量。

    其实,乾隆的内心是个很善良的人,凡事都往好的地方想,少了些父亲血雨腥风闯过来的狠辣。他一生十七个儿子,大多数没有活过成年,而且他看好哪一个,过多的关注哪一个,那孩子必定早夭。这绝非什么魔咒,更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只是乾隆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或者是朝堂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掣肘他深入的查下去。

    而恰巧,皇长子永璜是个内心极度柔弱的人。永璜的生母是乾隆在潜邸是的侍妾,地位极其低下,与乾隆更是没什么感情可言。她多年没有名分,后来被加封为妃子,还是沾了富察氏立为皇后的光。所以自小永璜就受尽歧视,他也从没对立储有过非分的想法。

    但永涟和永琮的死,让各派朝堂势力都把关注点转向了身为皇长子的他,是他积聚多年的屈辱一下释放出来,他似乎也一下明白了他人生的真正意义。他开始刻意的讨乾隆的欢心,冒大不违去结交一些朝臣,对原本毫无兴趣的诗书礼乐也认真的学习。但这一切刚刚开始,他就被乾隆以欲加之罪,除去了立储的资格。巨大的反差让他怒火攻心,再加上一直体弱多病,一下就病倒了。到了乾隆十五年的三月终于坚持不住,一命归西。

    永璜的死对乾隆又是个很大的打击。乾隆对永璜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觉得永璜这孩子气度不足,性格柔弱,并不是继承大统的合适人选。而他下那份诏书之前,虽然对永璜有斥责,但也有安慰和鼓励,还送了一套自己批注过的《资治通鉴》给他,其意不言自明。下那份诏书自己真实的想法也婉转的表达了,而且,下诏书后,怕永璜多想,还找了些理由给了他很多的赏赐。

    可惜对这一切苦心,永璜根本没有领悟,只是片面的理解自己已经失去乾隆的恩宠,从此被打入冷宫,人生意义尽失。如果这事发生在康熙、雍正两个铁石心肠的皇帝身上,并不会有多少麻烦,这等不开窍又没有政治头脑的子孙,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可惜这事发生在了乾隆身上,让他对永璜的死陷入深深的自责。

    以至于一向勤政的乾隆破天荒的三日没有上朝,而景山小玉兰的院子,他更是一个多月没有进过。

    正是在乾隆如此低落的情绪下,乾隆十五年的五月初,他和小玉兰的儿子降生了。

    乾隆得到这个消息,孩子已经出生三天,而小玉兰在焦虑中足足等了两个月。乾隆急忙赶到景山的小院,探望之后,把自己的安排详细告诉了小玉兰。乾隆之前已经和皇太后商议过,准备将这个孩子送往太后娘家钮祜禄氏的包衣奴才,现在的正红旗福建副都统常保家。

    常保这个人对太后的忠诚不必质疑,关键他是个知足常乐的性格,没什么上进的心思,所谓福建副都统只是个虚衔,让他有份俸禄银子而已。所以常保与官场上的人交往很少,反而远离是非圈子,孩子放在他家不会引人注目。再加上常保并非什么什么豪族,家道仅算是个小康,孩子应该不会染上八旗纨绔的毛病。孩子的名字乾隆也已取好,先按常保家的子嗣排法,叫善保。孩子成年后再改名叫和珅。意思是“和光同尘,若珅初浴”希望这孩子不露锋芒,与世无争。

    乾隆又和小玉兰商量,孩子送走后,就派人送她先回安徽歙县的广泰班。两人约定,自己处理完目前复杂的朝堂局势,一年后下江南与小玉兰相会,再商量之后的事情。

    这一切安排看似天衣无缝,但乾隆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因为立储这件事,整个朝堂已经风声鹤唳,无数的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景山里这个寂静的小院。这些人有自己的眼线,这些人也有自己利益集团,即便是乾隆刻意遮掩,对他们而言,这件事近乎透明。毫无疑问,因为乾隆超乎常理的关注,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成为很多瞄着储君之位的利益集团最大的威胁。

    很快,一个阴险恶毒的计划被制订了出来。乾隆虽然把孩子托寄在常保家,但谁能保证十几年后,这个孩子不会认祖归宗?虽然小玉兰出身卑微,但想当年崇庆皇太后还不是通过改籍的方式摇身一变,入主后宫?现在,乾隆不敢公开孩子的真实身份,给了他们一劳永逸解决这件事的契机。

    所以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趁小玉兰离开之前,除掉她,绝了后患。之后一切死无对证,即便将来乾隆要将孩子接回宫里,他既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任何可以依傍的靠山。而乾隆最在意自己明君的虚名,更不会冒违反祖制的风险来翻这个案。况且,他们相信,乾隆对小玉兰只是一时情迷,小玉兰一死,过不了多久,乾隆就会把这段感情忘记,而那个孩子又不在乾隆身边,私生子而已,不会再有什么威胁。

    少一个潜在竞争对手,让后宫本勾心斗角的利益集团们,达成了少有的共识,而这个计划也迅速开始实施。

    乾隆更不知道的是,早在几个月前,广泰班实际上的班主连成海,秘密来了北京。一起来的,还有一笔巨大的财富。他在北京化名成泰,广结权贵,暗布眼线,一方面与内务府营造司的官员打得火热,另一方面秘密联络着正白旗的满人豪族。

    清代正白旗实际上是王朝的秘密特务机构。从顺治帝开始,大量的正白旗子弟放弃官位,秘密潜入江南,大多以商人的身份作为掩护,干的却是收集汉人对于大清不满言论的事,进行疯狂的镇压。当然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监视天地会在江南的秘密活动。

    对满清历代帝王而言,天地会都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一方面天地会以推翻满清统治为目标,占有所谓汉人正统义理上的道德高地,自称藏有南明朱三太子的血诏,得到很多江南大族的秘密支持。另一方面天地会渗透进民间,组织严密,支脉星罗棋布,很难彻底消灭,反而边远地区的动乱起义时有发生,自乾隆登基以来,零零星星已经起事了十余次,每次听到天地会三个字,乾隆都会汗毛倒竖,茶饭不香。

    在连成海秘密进京后不久,一条消息迅速通过正白旗送到的乾隆的桌案上。天地会正在江南嘉兴秘密筹备一次大的起义,时间就在最近的两三个月内。这是天地会沉寂了几年后,又一次浮出水面,而且作乱的地方转移到了江南人口最为稠密的腹地,那里是清朝主要的税赋来源地,自然不得有失。

    这件事成功的吸引走了乾隆所有的注意力,而正白旗里乾隆的心腹干将也纷纷领命,南下嘉兴。这些事正发生在小玉兰生下儿子的前夜。乾隆永远不会想到,所谓的嘉兴起事,只不过是虚晃一枪,真实的目的却是景山里的那个小院。

    在乾隆派人送走襁褓中的孩子后,一杯掺了剧毒的参汤被端到小玉兰的床前。瓷碗落地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小院里震人心魄,但没有一个宫女敢进到屋里。很快,三个黑衣人带走了小玉兰的尸身,径直去了不远处那个破败不堪的院落。门上的铜锁早已取掉,院中也早挖好了一个深坑,此时已是盛夏,但不知为什么,院子里高大的槐树,叶子不断的飘落,很快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戏魂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乾隆派出护送小玉兰秘密南下的正白旗参领,带着一封信匆匆回宫复命。他告诉乾隆,景山的小院已经乱成了一团,昨天夜里,小玉兰偷偷从小院离开,那的丫鬟宫女竟然都没有发现,今天一早发现时,桌上只剩了一封信。为这事,主事的宫女已经悬梁自尽,其他人参领把他们交给了内务府,全收押了起来。

    小玉兰自己走了?这情况让乾隆大吃一惊。乾隆连忙打开那封信,信上字迹清秀工整,足足有三页之多,确实是小玉兰的笔迹,但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信里的内容无非是向乾隆道别,同时解释了自己没有遵照乾隆安排的原因。一是,自己进宫前,父亲曾告诉自己,他在北京有个海宁的同乡,做些药材生意,是他过命的朋友,可以投奔。小玉兰打算托他帮助自己回去。这样,自己的去向宫里的人不会知晓,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二是,自己还无法接受离开骨肉的痛苦,打算先去天目山找一位净月师太。自己三年前与净月师太有过一次偶遇,她曾为自己算过一命,自己今天的际遇与净月说的一般无二。想来想去,应该是宿命难了,想再去拜访一下她,也许从她那里可以得到一些宽慰。

    三是,她不准备再回广泰班,既然要隐瞒这件事,索性彻底一些,从此隐姓埋名,恳请乾隆不要在派人找她。

    小玉兰还说她带走了所有的曲谱词牌,希望能让这些戏流传下去,恳请乾隆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

    看完信,乾隆颓然靠在椅子上。以她对小玉兰秉性的了解,她的不辞而别也在情理之中,但她一个孤身女子,又刚刚产子数天,如何能出的了戒备森严的景山?难道又是当年的女扮男装?小玉兰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性格,她虽比寻常女子多一些生活的历练,但并没有什么离奇的经历。如果真有净月算命的事,为何自己从未听她提起过?

    关键是他与小玉兰有个一年之约,为什么信里她只字未提?重重疑点让他不得不怀疑信的真实性。可他为难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是秘密安排进行的,没有理由大规模的彻查,如果这封信是真实的,他的彻查岂不是不打自招?无奈之下,他只有让那正白旗的参领,火速去找那个在北京做药材生意的海宁客商,一定要查出小玉兰的下落。

    几天之后,乾隆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整个北京只有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海宁客商,但这个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广泰班的吴敬初,而且这个人十几岁就离开了海宁,十几年没有回去过。

    几个月后,参领又带来了新的消息,天目山没有什么叫净月的师太。广泰班的吴敬初也没有见过女儿回来,他也从没有做药材生意的同乡好友,更不认识什么净月师太。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些消息,乾隆并不觉得惊讶。他内心里反而希望信里的内容都是小玉兰编造的,目的只是希望自己不再派人寻她。可如果这封信彻彻底底就是假的呢?乾隆固执的一次次否定这个让他心魄俱寒的想法。

    私访小玉兰的事整整秘密进行了一年,乾隆所动用的正白旗特务网的人力,几乎和调查天地会的人力相仿,以至于朝堂上慢慢流传出一个新的说法,天地会的人已经潜入了宫里。让乾隆哑然失笑的是,这个传言一出,再没人琢磨储君之位的事,后宫反而是一片祥和之相。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乾隆对小玉兰的思念之情,也许说是对她的下落之谜成了难了的心病。第二年,他还是决定按照当年之约下了江南。

    天子移驾,惊扰的百官,倒霉的是百姓。朝中的忠直之士纷纷上书劝谏,希望皇上体恤民生,收回成命。但这一次,以往从谏如流的乾隆显得非常固执,一一驳回了奏本。很快,关于皇上下江南真实目的传言流进了朝臣的耳朵:乾隆南下是为了秘密布置对天地会的撤底剿灭,安抚江南士子。这事关国本的原则问题,没有人再敢表达反对的意见。

    但这一次南巡,依旧令乾隆失望,没有找到任何小玉兰下落的线索。四布的眼线否认了广泰班的人与小玉兰有任何的接触。乾隆甚至在扬州征召了江南大部分出名戏班,也没有听到熟悉的曲牌。

    乾隆并没有就此放弃,之后又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江南之旅,但小玉兰如同一缕淡淡散去的清烟,只存留在乾隆的记忆里。

    又是几年过去,崇庆皇太后告诉乾隆,自己有时在深夜会突然惊醒,听到宫外传来如歌如泣的唱腔,正是小玉兰曾经唱过的《石头记》里的曲牌,皇太后的意思非常委婉,是在劝乾隆小玉兰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一年的中秋晚上,乾隆,太后与嫔妃们上景山赏月。那一次乾隆心情不错,酒多喝了几杯,被凉风一吹,有了几分醉意,就倚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半梦半醒之中,乾隆隐隐听到了十分熟悉却又很多年没有听到的唱腔。空灵,忧怨又有几分的无奈。而整个山中的树木,都像是为这曲调伴奏,乐音围着凉亭久久不散。

    乾隆一下清醒了不少,站起身,手扶着凉亭的围栏,向外张望,可除了晃动不止的巨大树冠,又那里有一个人影?

    乾隆不得不接受了小玉兰已经辞世的现实,命人做了个灵位,就摆在当年小玉兰住过的小院里,每到年节便来祭拜一下。

    而乾隆的思念之情,不久就化为了对当年还叫善保的儿子的关注。也许是善保的血统所赐,他很小就体现出了方人的本事。三岁那年,名义上的母亲因难产而死,给他留下了个刚出世的弟弟。

    之后,他的父亲常保开始酗酒挥霍,很少管两个儿子,常保家道中落,穷得靠变卖家产生活。八岁那年,他的父亲常保也病死。本来由善保的叔叔代为抚养两个孤儿,谁曾想,他那叔叔侵占了房产之后,便不再理会善保兄弟二人的死活,弄得两个孩子要靠乞讨为生。

    天子骨血竟落如此下场,乾隆大怒,责令内务府出面,替善保讨回了房产,又安排他入私墅学习,名字也改成了和珅。而这段经历,让和珅成熟得很早,性格也变得坚毅和圆滑。习文练武的刻苦精神,远强于同龄的那些八旗子弟。

    更让人惊讶的是,成年之后和珅眉眼之中隐隐有乾隆的影子。虽没人敢明说,大家也都在心里认定了和珅与皇上之间的血缘关系。

    和珅十八岁被乾隆任命为内廷三等侍卫。这个任命,既有乾隆将和珅调到身边,可以时时教导的意思,但更多是爱屋及乌,完成小玉兰最后的遗愿而已。

    但让乾隆意外的是,和珅办事严谨但不失灵活,胸有城府却颇有远见。平时除了练武,就是结交京城的文人墨客,于诗词歌赋上展现出了过人天赋。看到和珅的不断成长,乾隆不得不感叹,他现在的皇子中,谁有和珅一半的本事,便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惜和珅身上的秘密再无反转的可能。又想想,也许和珅真是个做官的材料,如果能成为国之柱臣,那无论哪个儿子接班,有和珅的辅佐,都可以让他放心了。

    念及此,乾隆索性给了和珅个管库大臣的小官,管理宫廷布库。和珅来到布库,一头扎进布堆里,重新归类分档,力求每笔进出清晰了然。另一方面,走访布商,了解织造工艺,了解储运环节,按现如今的话,就是规范了管理流程,把控采购环节,梳理了供应商,基本杜绝里面的贪腐行为。

    和珅的做法,在布库各级小吏看来,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太放在心上。谁曾想,流程被规范后,他们再想从里面捞钱就难上加难。利益均沾的道理小吏们还是明白,就纷纷拿出银子行贿,没想到这和珅油盐不进,为这事还缉捕了几个行贿数额巨大的。见买通的法子不灵,他们就开始给和珅下绊子,买通都察院一个监察御史上书,以索贿之名弹劾和珅。

    谁想到,这弹劾的奏章上去,没有几天,都察院派了专人下来彻查,和珅把之前掌握的小吏们贪腐的证据一摆,撤职的撤职,发配的发配,参与的小吏没有一个善果。这下,布库上上下下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和珅敢冒官场大不违,雷厉风行地整治,敢情是上头有人。

    (善男子,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戏魂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和珅十八岁被乾隆任命为内廷三等侍卫。这个任命,既有乾隆将和珅调到身边,可以时时教导的意思,但更多是爱屋及乌,完成小玉兰最后的遗愿而已。

    但让乾隆意外的是,和珅办事严谨但不失灵活,胸有城府却颇有远见。平时除了练武,就是结交京城的文人墨客,于诗词歌赋上展现出了过人天赋。看到和珅的不断成长,乾隆不得不感叹,他现在的皇子中,谁有和珅一半的本事,便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惜和珅身上的秘密再无反转的可能。又想想,也许和珅真是个做官的材料,如果能成为国之柱臣,那无论哪个儿子接班,有和珅的辅佐,都可以让他放心了。

    念及此,乾隆索性给了和珅个管库大臣的小官,管理宫廷布库。和珅来到布库,一头扎进布堆里,重新归类分档,力求每笔进出清晰了然。另一方面,走访布商,了解织造工艺,了解储运环节,按现如今的话,就是规范了管理流程,把控采购环节,梳理了供应商,基本杜绝了里面的贪腐行为。

    和珅的做法,在布库各级小吏看来,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太放在心上。谁曾想,流程被规范后,他们再想从里面捞钱就难上加难。利益均沾的道理小吏们还是明白,就纷纷拿出银子行贿,没想到这和珅油盐不进,为这事还缉捕了几个行贿数额巨大的。见买通的法子不灵,他们就开始给和珅下绊子,买通都察院一个监察御史上书,以贪腐索贿的名义弹劾和珅。

    谁想到,这弹劾的奏章上去,没有几天,都察院派了专人下来彻查,但查案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查的可不光是和珅。和珅把之前掌握的小吏们贪腐的证据一摆,撤职的撤职,发配的发配,参与的小吏没有一个善果。这下,布库上上下下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和珅敢冒官场大不违,敢情是上头有人。

    清代到乾隆朝时,因为国力的雄厚,再加上乾隆吏治上较为宽松,所以贪腐成风。一个小小布库,管着采买大权的小吏,一方面以次充好,另一方面要从布商手里拿到几倍的贿银,布商则因为要皇家专供的名头,往往只有隐忍。和珅抓住这个突破口,禁了贿银,上任不到一年,布库的管理井然有序,不但存布量大大增加,布匹的种类和质量也明显提升,还得到了各大布商的真心拥戴。

    乾隆看到和珅刚柔并济的手腕,欣喜异常。只以为和珅得了自己的遗传,天赋异禀,却未曾想自己的一些下意识的关照,给和珅撑足了底气,他才能毫无顾忌,而小吏们避之不及。因为管理布库的政绩,乾隆把和珅升为御前侍卫,正蓝旗满洲副都统。但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乾隆为和珅在官场一飞冲天而做的准备。

    但在此时,和珅也遇到了让他震惊不已的事。他初到布库,开始调查布库小吏受贿时,所有的布商都不清楚状况,加之小吏们之前百般威胁,个个左顾而言他,不说实话。但在和珅苦苦无突破之法时,有个扬州叫汪如龙的布商主动投靠,提供了大量小吏受贿的证据。和珅借此顺藤摸瓜,布商们也被各个击破,可以说汪如龙是和珅布库功绩的最大助力。

    之后,汪如龙自然得到了和珅的支持,成为布库最大的供应商。但在一次私下的酒宴上,和珅出于好奇,问汪如龙当时为何决定投效全无根基的自己,而不惜得罪同行。没想到汪如龙说是江南一位姓连的世外高人给他出的主意。事成之后,汪如龙备了厚礼去酬谢,没想到那连高人坚辞不受,只请求汪如龙带一封信给和珅,说和珅是他一个故人之子,他理应出手相帮。说着就交给了和珅一封信。

    和珅奇怪自己的父亲一生窝囊,怎么会有这种深谋远虑又手眼通天的故友?打开信一看,却如五雷轰顶楞在了原地。

    这封信是一个自称其母的叫小玉兰的女子写给他的。信里讲述了小玉兰的身世,乾隆十二年时,是如何机缘巧合认识了乾隆,乾隆又是如何将小玉兰囚禁在景山,虽然自己一再反对,乾隆还是要将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送到了常保家。而小玉兰自己将由乾隆派人送回江南,但她熟悉的宫女都在一天之内被换了个干净,现在周围都是些冷漠而不怀好意的下人,小玉兰担心从此再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才留下了这封信,希望自己唯一的孩子有朝一日能看到,了解自己的身世。

    和这封信一起的还有几页写满戏曲词牌的信笺。娟秀的字迹,细腻的笔触,过人的文采让和珅没来由的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薄薄的几页纸,历经了二十多年,早已泛出了淡淡的黄色,可和珅不知为什么,手指碰到信笺的一刹那,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拢上全身。

    和珅对这封信的真实性半信半疑,即便这信是真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人是如何把信传递出来的呢?而那个姓连的神秘人又是如何确定自己就是乾隆的私生子?又是如何得知他这些年的近况?但和珅记起,当年常保弥留之际,在床边曾告诉自己,和珅并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是为主尽忠。而乾隆对他不可理喻的关注,的确超出了一般君臣的关系。

    但此时的和珅已经是经历过诸多风雨,不为感情所左右的官场中人,不会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而有什么草率的举动。但不论怎样,那个连高人还是成功地把一颗仇恨的种子种进了和珅的心里。

    只是和珅自己并不知道。

    一年之后,年仅二十六岁的和珅被乾隆任命为户部右侍郎,这标志着他进入了帝国的政治核心。但这个任命还没有让群臣琢磨明白,另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任命又到了:入主军机,成为满清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军机大臣。和一班年逾花甲的老军机共掌中枢,替乾隆打理庞大帝国的方方面面,对和珅是个挑战,对老军机们更需要时间适应。

    可惜这个适应时间只有一个月,和珅又被乾隆任命为总管内务府大臣。满清历代,总管内务府大臣都充当的是皇帝大内总管的角色,不是绝对信任的皇族不可能担任。但和珅之前不过是个御前三等侍卫,祖上不过是个正红旗的副都统,如何也不能和当今天子联系起来。但内务府大臣的任命却属于皇帝的私事,臣子们自然不能过多议论,但乾隆对和珅的提拔已经不仅仅出于能力和信任了。

    也许是乾隆意识到和珅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的职务,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的地方,三个月后,再次下诏,封和珅为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正黄旗、镶黄旗自从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制度开始,就是皇帝的直管旗,类似于皇帝的私兵,没有皇帝的命令,无人可以调动。这个任命无疑向百官表明和珅的血统问题。又是三个月过去,和珅被赐一品顶戴,虽然不是一品的官职,享受的却是一品的待遇。

    至此,短短三年时间,和珅完成了大多数朝臣用毕生时间和精力都完成不了的升迁,而对于和珅身上发生的任何不合常理的提拔,朝臣们也见怪不怪了。与其满腹牢骚,妒忌不已不如抓紧时间巴结这个一飞冲天的新贵。但很快,群臣们都发现,这个和珅是个不结党、不受贿的愣头青,没有什么祖上的关系网,更没有同窗同年这类的故旧。这下那些久经风雨的老臣们放了心,随他去折腾吧,孤臣的结局只有一个,只是早晚而已。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和珅也曾经心潮澎湃,但自从拿到那封信,他反而隐隐觉得其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与其说这一切是乾隆的器重,倒不如说是他对小玉兰的亏欠,而在他身上所做的弥补,这也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所以这些升迁与自己的人品无关,与自己的学识与能力也无关,这让他多少有点沮丧,心底对那封信的真实性又信了几分。

    在这一年里,和珅又陆陆续续收到了汪如龙转来的几封信,有小玉兰留下的《石头记》的曲谱,有当年乾隆和小玉兰做过批注的《石头记》刻本,有吴敬初写给女儿,而小玉兰从未收到过的家信,甚至还有张申林在酷寒的宁古塔给小玉兰留下的信件。这一切都在反复告诉和珅一个他不愿接受的事实:他就是乾隆和小玉兰的私生子,当年乾隆为留下小玉兰,几乎毁了整个广泰班,小玉兰为救广泰班,不得不委身乾隆,而乾隆因为担心私生子的事在朝堂受到攻杵,有失明君的形象,一味隐瞒,以致最终窥视储君之位的后宫势力联手害死了小玉兰,小玉兰的尸身就埋在原来圏禁皇太子的院子里。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满汉的不平等,来源于血腥的储君争斗,和珅的血管里流的是汉人的血。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戏魂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些书信和珅曾想过付之一炬,他人生的光明大道已经铺就,探寻那些过往,只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对身世强烈的好奇,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让他又把这些信件藏在床下,夜深人静是又拿出来一字一句的研读。和珅表面上尽忠国事,但内里的煎熬并不为人所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年轻的和珅仅凭着一腔热血和乾隆的青睐,并不能一展抱负。他的励精图治必然触碰了朝堂里利益集团的底线,而此时的和珅远没有锻炼出后来圆滑的政治手腕,最关键的是没有自己的班底。

    到了乾隆四十三年,常以孤臣自勉的和珅又遭遇了新的危机。就如同当年后宫里的各股势力联合起来害死他的母亲一样,各方朝堂势力也难得的联合在一起,无论是满人里的阿桂、福康安,还是汉人里的于敏中,梁国治,一起针对和珅搞了一个孤立政策。只要和珅到了军机处,这几位就抱着文书回自己的直管衙门办公,那意思是我们无法选择是否同殿为臣,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同屋办公,这个自打有了军机处以来还没出现过的状况,一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这样过了两个月,又由监察御史上书乾隆,希望能恢复军机大臣同衙署务的仪程。把军机大臣们排斥和珅的事情公开化。此时的乾隆意识到自己对和珅提拔太快,和珅已成了众矢之的,思前想后,只有找了个理由,将和珅的官位降了两级,改任崇文门税务总监,保留军机大臣的名号,但不再入军机值班。

    和珅的这次降职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他领略到了乾隆的妥协,领略到了朝堂政治的黑暗。而就在此时,他意外的见到了布商汪如龙推崇不已的世外高人连成海。和珅和连成海究竟谈了什么,我们现在已不得而知,但和珅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人能直抒胸臆,但在连成海面前,他完全可以毫无顾忌,敞开心扉。因为连成海知道和珅所有的事,甚至和珅隐隐感到,这个长相粗犷却谈吐文雅,外表冷漠却内心热忱,话语不多却一语中的的汉子,甚至算好了自己每一步的落脚,算好了自己的未来。

    和连成海的见面,让和珅从彷徨无助中走了出来,他不再在意朝堂之上的冷嘲热讽与落井下石,纵有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另一个很大的变化是,他不再关注一些细枝末节的琐事,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对乾隆的研究上。研究他的性格,研究他的喜好,研究他的习惯,研究他看问题的角度,解决问题的手段。

    和珅觉得连成海说得很对,天下为天子一人之天下,但天子是人不是神,为臣者谋国而不谋君,祸之不远。而乾隆治下的帝国,表面风光,但内里已经溃败,这才有朝堂上各个势力的勾心斗角,朝堂下一班文武的损公肥私。不趟浑水,不知水深水浅,有皇上的信任和喜爱,不必在意朝臣的诋毁打击。

    连成海觉得和珅的降职只是暂时的,很快就有新的机遇,机遇来临之前,怎样做皇上满意,怎样能把皇上的黑锅自己主动背上,才是为臣之道,至于救民于水火,匡扶社稷,伸张礼义这些东西应该是皇上考虑的问题。

    一想到母亲的死,一想到朝堂上那些置自己于死地的势力,和珅猛然有了大梦方醒的感觉,也明白下一步自己要如何去做。但让和珅更为惊讶的是,和连成海告别时,连成海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乾隆的信赖只能作势,并不能成事。你的身份特殊,做个富家翁终老最好,如果放不下,就要想通一件事,记住,没有天生的贪官,做贪官有时是为了自保,为了向皇上表达自己对权力没有非分之想。等你自己想通了,就会有强大的助力。”

    这恐怕是和珅听到的对贪官最特殊的解读,但连成海说得助力又指的是什么呢?

    一年之后,如连成海所说,乾隆再次启用和珅。而这一次,直接让他做了钦差大臣,赴云南查处云贵总督李侍尧贪腐案。之前,和珅入军机,带有很强的政务学习的色彩,但再辛苦,也落不下什么政绩。但这次外放查案,性质就不同了,案子办得漂亮,是实打实的政绩,凭着这政绩,和珅可以在朝堂上确立起自己地位,借着查案还可以笼络自己的人脉,可以说是人生重要的转折。

    从北京到云南,即使走得快,也要两三个月。和珅在官场上没什么故交,一路上少了很多应酬,也轻松了很多。路途之上,就只有看李侍尧案的卷宗,可越看和珅心里越没了底气。在和珅之前,已经去了三个钦差,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吏部抽调的郎官,都是以通达干练出名,可见乾隆对这案子的重视。

    可那三位,在云南查了半年,一无所获。想想其中的原因倒也简单,李侍尧在云贵总督任上,已经干了五年,云南官场上的人物,大多是他的亲属故交,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共同体,大家手上都不干净,这卖主非但求不了荣,反而会把自己折进去。所以自然铁板一块,查无可查。

    而李侍尧真的有贪腐行为,他一个几十年历经风雨的官场老人,自然做得非常隐蔽,没有知情者,没有切实的证据,又如何能扳倒他?想想自己,一没有查案的经验,二没有称心的帮手,三没有官场的朋友,这如何能办得成呢?想想出发前乾隆对自己的叮嘱,揣摩的出,乾隆顾忌的是李侍尧在云南势力庞大,军政大权在握,有尾大不掉的嫌疑,关键他还是个汉臣,乾隆不放心。至于贪腐的指控,也许就是子虚乌有的,这又该如何查呢?这回和珅是真正理解到连成海所说的,乾隆的信赖只能作势,并不能成事是多么的正确。

    和珅发着愁,到了贵州境内。他在遵义府馆驿休息时,下人呈上来一个拜帖,说是外面有个自称和珅故友,叫连成海的来拜访。连成海的出现让和珅惊喜非常,他敏锐的感觉到,连成海手里一定有打开云南大门的钥匙。

    连成海比一年多以前显得苍老了很多,原本魁梧的身材有些驼了。但他的性格依旧直率,见了面没说两句,就单刀直入的告诉和珅,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天地会的一个堂主,而他这次来给和珅带了两个重要的礼物,可保和珅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但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和珅必须与天地会歃血为盟,帮助天地会完成一件事。

    听了连成海的开场白,和珅震惊无比,虽然之前也觉得连成海行事隐秘,似乎刻意隐瞒着身份,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竟是天地会中人。理智告诉他,飞黄腾达有什么用,和天地会扯上关系,早晚东窗事发,落个满门抄斩的结果,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黑暗之中突见光明的惊喜,好像自己一直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和珅沉吟良久,终于开了口,但出乎连成海意料的是,和珅并没有关心他带来的扭转乾坤的礼物,也没有问天地会让他完成的事。而是问,“小玉兰也是天地会中人吗?”

    提起小玉兰,连成海的神色一下黯淡下去,他摇摇头说到:“我只是利用戏班隐藏真实身份,当年戏班里有我们天地会的人,但小玉兰和吴敬初都不是,他们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我与吴敬初的确从小一起长大,情同骨肉,我视小玉兰为自己的女儿一般。”

    “当年,凭借我们天地会在宫中的眼线,我不是做不到偷偷把小玉兰救出来,但可惜那时我心里只有反清复明的大业,见到小玉兰深得乾隆的欢心,觉得在皇上身边放一个自己人,多少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将来甚至能影响乾隆的某些决策,就一直按兵不动。没想到,小玉兰深陷后宫争斗,那些人铤而走险,一心要除之后快,我得到消息想去救时,已然来不及了。就只好把小玉兰生前的书稿信件都抢了出来,希望以后有机会交给你。”

    和珅面无表情的看着连成海,许久没有说话。一炷香的功夫,才低沉的说道:“连先生,说说你的礼物和条件吧,我不能答复你成与不成,但你可以相信我,事情办完,回京复旨后,我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后,再答复你结果。”

    连成海点了点头,感叹和珅这一年来,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手腕愈发成熟,但心里终于平静了许多,看来之前在和珅心里种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老子《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戏魂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连成海告诉和珅,天地会中对反清复明大业,一直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是团结汉族力量,以汉夷不容为理念,靠起义作乱的方式颠覆满清政权。这个看法百年来一直是主流,但百年间大大小小的起义暴动无数,都被清廷很快镇压了,相反反抗势力非但没有增长,反而愈显衰落,以致很多朝堂里的汉人内线,因为失去信心而渐渐脱离了联系。

    所以另外一个看法渐渐成为主流,那就是,清廷已经做大,根基稳固,短期颠覆它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应该着眼长远,在满汉矛盾,在清廷内部的政治斗争中寻找机会,扶植自己的力量。而现如今越来越腐败的政治风气,其中就有天地会的推波助澜。让满清的政治制度、八旗制度从根上烂掉,不惜用上百年时间,几代人的努力,是现在天地会的主流思想。

    那么基于这种思想,天地会的条件也非常的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扶植和珅上位,但和珅要做一个大贪官,一个霍乱政权、结党营私、排挤忠良,制造满汉朝臣矛盾的大贪官。此时的乾隆,已经过了励精图治的年纪,开始进入安于现状,任人唯亲,追求享乐,自我满足的阶段,恰恰为这个计划的实施提供了契机。

    听完连成海的话,和珅露出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神秘微笑。扶植一个大贪官?天地会的行事果然匪夷所思,但一切又切合现实,甚至可以说颇具远见。而自己被天地会选中,外人看来,深受皇恩,根正苗红,少年得志的和坤都是不可能被拉下水的,但却也只有和坤自己知道埋藏在心底的愤怒,怨恨,失落以及对官场的强烈厌恶。看来,这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局,一个量身订做的局,但这却是个让和珅兴致盎然的局。

    “连先生,皇上对我恩宠有加不假,但我在朝中素无根基,缺少助力,恐怕完不成天地会的计划。连先生有什么指点吗?”

    和珅这一句皮笑肉不笑的问话,不像在说什么家国大事,倒像是谈生意一般的自然,可连成海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不禁冷汗透背而出。

    “和大人,如果您决定与天地会合作,这两个礼物就是您最大的助力。”不知不觉中,连成海连称呼都已经改了过来。“一个是李侍尧的管家本就是我们天地会的人,手上留有李侍尧贪腐的物证,查这个案子,没有他的帮助恐怕寸功难立。而当今朝堂里,我们天地会的内线很多,不少已经身居高位,以后自然是和大人的力量。包括这个李侍尧大人,与天地会的联络颇多,所以云贵边陲一直安定无事。就看您给皇上的奏折怎么写了。”

    “这第二个礼物,便是前明朱三太子留下的大笔财富,总数绝不会比现在的内库少,我们会慢慢运到和大人那里,有钱有人,和大人的大业不愁不成。”

    谁也不会想到,历史的走向会在西南的边陲小城发生根本的反转,即使是运筹帷幄的连成海也看不透一夜之间,和珅是如何变成了一个深沉、内敛、铁血而睚眦必报的权臣,更无从知道把宝押在和珅身上,未来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果然如连成海所说,和珅到了云南,李侍尧的管家就反了水,将隐藏的李侍尧受贿的私账都送到了和珅手里。这让和珅不得不感叹天地会势力的强大,行事的周密和隐蔽。

    和珅思前想后,已然是下了决心,他写了两个奏本,径直去了李侍尧的府上。没有拐弯抹角的相互试探,和珅直接把第一个奏本甩给了李侍尧,上面是他查出的贪腐铁证,收受的时间,收受的数额,行贿者的名字一应俱全。看得李侍尧勃然变色,冷汗直流,心里却猜测不出眼前的年轻人如何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

    和珅也不听他解释,又把第二个奏本甩给了李侍尧。这与其说是个奏本,倒不如说是给乾隆的私信,里面主要是写云南地处边陲,民风彪悍,天地会和苗人势力相互勾结,极易发生大的变故。而李侍尧收受贿赂,于名节有亏,但他得来的银子,主要用来给绿营官兵发饷银,全国绿营能不欠饷的少之又少,自然战斗力羸弱,而单单云南绿营,装备齐整,士气高昂,加之李侍尧枕戈待旦,故天地会筹谋数年,摄于绿营强悍,变乱未成。

    字里行间虽有很多对李侍尧贪腐行为的斥责,但隐隐写出一个忧心国事的督抚内心的无奈,这春秋笔法,给李侍尧的腐败找到了一个很难攻杵的理由,所谓宁亏私节,成全国事。这无疑给了李侍尧一个大大的台阶,也顺便给了乾隆一个。

    李侍尧看完第二个奏本,不禁仰天长叹,看和珅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向和珅拱了拱手说道:“和大人深谋远虑,侍尧听凭发落。”

    一个查办已久的悬案,和珅到云南不过一个月,便水落石出。和珅在乾隆面前留下了能臣干臣的形象,朝堂对和珅奉迎皇上上位,实无真才实学的说法也慢慢销声匿迹。而因为那封私信,乾隆对李侍尧的印象也有了改观,虽有作威作福,一手遮天的嫌疑,但却是治边平乱的良将。

    李侍尧在刑部大牢里蹲了一阵,正好赶上西北叛乱,乾隆又将他从新启用,官复原职,总督西北军事。而和珅从云南回来,就升为户部尚书,御前大臣,内务府的管理大权也从新回到他的手上。也就在此时,如连成海所说,大量财富通过各个钱庄汇集到和珅的手上,前明朱三太子留下的财富远远超过了和珅的想象,而更多曾经朝堂上的反对者,也突然转向,投靠到和珅的门下。

    和珅利用掌控内务府大权的机会,在一个深夜,溜进了曾经囚禁前太子胤礽的小院,按照当年连成海书信里的提示,在院中挖了起来。在他的小铲碰到了坚硬的物体,土壤里出现腐烂不堪的布片以及森森的白骨时,和珅呆住了。他放下小铲,抱着腿在土坑边坐下,默默地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圆月,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色。

    到这里戛然而止,但我想后面的故事应该是很多人熟知的,平步青云的和珅,与朝中以福康安、阿桂为代表的武勋派斗,与刘墉、王杰为代表的御史派斗,最终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权臣,而他贪腐来的钱财据说十倍于当时清庭的岁入。当然,和珅的权利达到顶峰时,也就与下一任新君嘉庆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乾隆一死,和珅马上被嘉庆查办,抄家赐死。

    但不可否认的是,和珅当道的几十年里,八旗里一班独挡一面的名将死的死,贬的贬,貌似强大的帝国,武备上已是不堪一击。而各地的封疆大吏们,更是以搜刮为己任,弄得天怒人怨,民变随时可能发生。帝国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即便有后来曾、张、李、左所谓中兴名臣,也只不过让这辆破车在颠簸的烂路上多走了几年而已。

    但可能和珅酒泉之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辛苦一世贪腐来的大好局面,并没有被天地会很好的利用起来。连成海棋走偏锋,下了一剂猛药,虽削弱了清廷,但天地会自身也为药所累,不思进取,各立山头,自相残杀,没有看到满清的羸弱,便已分崩离析了。倒是便宜了帝国主义列强,中国悲怆的进入了最为黑暗的百年。

    此时我倒是想起了当年和珅下了大牢,写的那首绝命诗:“五十年前梦幻真,今朝撒手撇红尘。他时唯口安澜日,记取香魂是后身。”野史上对这首诗有很多附会的猜测,认为和珅的前世是乾隆冤死的妃子马佳氏,转生的则是垂帘听政的慈禧。但读了胡安北这篇《戏魂》,终于明白这香魂到底指的什么。

    而一代奇书《石头记》也不仅仅是前朝的感怀,更是对今世的预言,一个无数演员用智慧、情感与生命书写的预言。

    在我掩书沉思的时候,剧场里传来了自鸣钟庄严的奏鸣,让我再次跨越百年,回到现实。我这才发现,看书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刚才已经是中场休息的时间,估计是演出异常的精彩,观众少有暂时离开的,这会儿正提示大家下半场的演出即将开始。

    在我起身的哪一刻,一首熟悉的乐音传入了耳廓,我不禁浑身一震,快步走回了剧场。

    (是诸近远诸有物性,虽复差殊,同汝见精清净所瞩,则诸物类自有差别,见性无殊。此精妙明,诚汝见性。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又则汝今见物之时,汝既见物,物亦见汝,体性纷杂;则汝与我,并诸世间,不成安立。--《楞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戏魂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刚刚进入礼堂的门口,周遭的灯光已然黯淡,只剩下两盏追光灯打在舞台上。随着丝竹之音的响起,观众们这才注意到,舞台上垂下了一幅巨大的,若隐若现的纱幔。纱幔之后,似乎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布景,如画的庭院,错落的楼台,淡淡的雨幕,把人带到了一个百多年前的世界,只是色调淡雅得让人觉得有些萧瑟,纱幔相隔,又是恍然隔世的遥远。

    而追光灯投下的光影,在舞台一角投射出一个少女婀娜的轮廓,背身、肃立,双手不知捧着什么,仰头、眺望,似乎又在期待着什么。

    但此时的我,与所有观众关注的都有所不同,是那个音乐,那个空灵悠远的曲调,无比的熟悉。紧接着,我恍然回到了松涛之中的景山半山,一样的唱腔,一样的词句,一样的吐声方法,一样的缥缈而不知所终。

    我呆立在黑暗中,仿佛周围的观众都不存在。我无法确定,听到的唱腔是不是台上那个背影所发出,更不能确定这回旋萦绕的声音是表演的至臻境界,还是拜礼堂四周放置的音响所赐。我终于领悟了这唱腔的独特之处,你不用看到发出声音的人,不用通过容貌、服饰、行为、动作来了解一个人,只通过声音,便可以在心里塑造一个有血有肉,情感丰富的形象,而我相信这礼堂里几百名观众想象出的形象会出奇的一致。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任是无情也动人。”

    唱腔演唱的过程中,那层纱幔上投射出了所有的词句,并不是一般的印刷字体,而是用毛笔书写,一字写完待到下一字时,前一个字慢慢的变淡,仿佛是用水在绸面上扫过,而一句终了,前句也就隐去不见了。但这些字出现在巨大的纱幔上,给人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很强的,其中的意境、韵味已经完全超出了传统京剧的形式,但与唱腔内容、布景设置,舞台氛围高度融合,丝毫不显得突兀,把观众完全代入了情境之中。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不解的是,这字并不是女子所写,没有娟秀柔美的韵味,反而骨架苍劲,行笔洒脱,颇有点大师的风范,似乎与主题不太相符。再一细看,我猛然明白,这字与一年多前胡安北寄给我那封信的笔迹无比的相似,想想胡安北是演出的总导演,又是艺术总监,由他来写这特殊的字幕也很正常,只是我好奇的是那唱腔究竟是不是他唱的呢?

    这场完全颠覆传统京剧的视觉盛宴,无疑寄托着设计者超前的创新意识,对传统京剧神韵挖掘的心力,可以说十分的成功。但为什么设计者有意识的抛弃了京剧名角的扮相,身法?为什么不愿让演员面对观众,始终是个背影?又为什么只有这样一个节目采取如此特殊的表现形式?难道是导演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快步退出礼堂的大门,在走廊已经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展开之前彭玉书给我的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中场休息后第一个节目的介绍,曲目叫《木石缘》,但演出者一栏赫然写着“小玉兰”三个字。我楞在了原地。

    当我再次走进剧场,舞台上的背景已经发生着改变。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周围,出现了很多长袖翩跹的女子,以袖为舞,时隐时现。而那些亭台楼阁慢慢变成残垣断壁,荒草代替了绿柳,池塘化作了水坑,连小小的石桥都断成两截。

    而那空灵的唱腔像是一道青烟,徐徐袅袅,飘散在了舞台顶端逐渐黯淡的灯光里。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后,伴奏的乐音也停了下来,台上台下一片黑暗,只剩下仿佛在舞台天顶发出的最后一句唱腔。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完全不需要伴奏,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人间最美的音乐。

    黑暗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之久,观众才如梦初醒,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但与之前的节目不同,台下并没有如潮的喊好声,大家纷纷站起,用立姿鼓掌的方式表达着敬意,仿佛他们刚刚看到的并不是一出京剧,而是在金色大厅看了场歌剧。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彭玉书侧过身为我:“老常,有没有觉得刚刚的唱腔很熟?”看得出他满脸的惊喜神色。我朝他点点头,“玉书,演出完了我们去后台看看胡安北。”

    彭玉书靠在了座椅背儿上,两眼望着灯光璀璨的天花板,嘴上嘟囔了一句:“老常,我原来不大相信鬼神,可经过了安北这事儿,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安北找回声音的法子,不是他说的腹语那么简单,我不信他原来一个唱铜锤花脸的,能把青衣的曲子唱得如此传神,这跟一个人勤奋不勤奋没一点儿关系,艺术到了一定的境界,就是天分,就是天赋,娘胎里带出来的,后天学不到。”

    彭玉书转过头,眼神里却有些萧瑟,淡淡的问了一句:“老常,你说这鬼里面也不全是穷凶极恶、怨气腾空的那种吧?保不齐也有心底善良、德艺双馨的?”

    我明白彭玉书在心里想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玉书,你能这么想,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你是研究历史的,应该清楚一种文化的传承,五千年不断,依靠的并不完全是文字、书籍,你也一定发现,中国艺术里面,对意境、对灵感的研究远远超出其他的文明。书画里我们叫写意,戏曲里我们叫传神,连诗词歌赋中的文字,也都不仅仅是文字本身代表的意思,你能感到一个诗人的心思,赋予在哪怕一个字里的情境里。”

    “王国维老先生说过人生的三个境界,你还记得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第一重,对安北来说,他在自己的戏剧领域做到了最好,内心自然有更高的期许和追求,希望有所突破,但这种执着在很多人看来是固执,显得他与整个社会的格格不入,所以他后来有了那么多悲怆的遭遇。”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第二重境界,安北他失去嗓音,但依旧不放弃,练习腹语,为了他的艺术追求,妻离子散,抱病一身,多少人不理解,多少人当他疯子。我天不亮去过一次景山,差点冻死的半道儿,安北每日不辍,坚持了十几年。他若不能成功,我不知道这个领域还会不会有成功者。”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人生的第三重境界。但却是只有成功者,跨越过前两重境界的人,才能体会和领悟的。我想,今日的演出,安北已经到了第三重境界,我们只有欣赏而无法猜测了。人类思考的时候,为什么要仰望星空?我想,那是因为我们的头顶有思想,安北是个真正的艺术家,我想他比我们更容易捕捉和感知到天际中的灵感吧?”

    我不知为何一口气说了很多,直到背后的观众不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发现,后面的演出早已经开始,但我和玉书都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完全没有留意舞台上到底演了些什么。

    演出结束,我和玉书连忙赶到了后台,可惜胡安北并不在那里。后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胡导演的工作太忙了,三天后上海的演出就要开始,而舞台布景灯光音响这些,都是胡导亲力亲为的,不然也没有我们今天看到的效果。胡导和舞美音响组的同事,要赶当晚去上海的火车,演出还没结束就离开了。

    这个情况让我和彭玉书都有些遗憾,我又连忙问她,可不可以见一下节目单里那个叫小玉兰的青衣演员?工作人员惊讶地看看我,又笑了笑说道:“这个人你也见不到了,和胡导一起出差了。”

    那日一别,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再也没有见到胡安北,彭玉书告诉我,胡安北的全国巡演总共演了六十多场,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巡演结束后,胡安北不顾院领导的一再挽留,辞去了京剧团的职务,不知去了哪里。临走时,和彭玉书喝了一次酒,托玉书给我带来了一样东西。彭玉书问他是不是要去江西,胡安北笑而不答。

    彭玉书给我带来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玉挂坠,上面雕着一个弹琵琶的女子。从雕刻的手法和被土沁过的料色上看,应该是一件清代早期的玉雕作品。这挂坠的背后,刻着“蓝田日暖”四个小字。

    蓝田日暖似乎是李商隐一首诗里的词句,说是蓝田那地方出产的美玉,在阳光的照耀下,偶尔会冒出淡淡的烟气。诗人的描绘往往带一些夸张,我是不相信玉石有冒烟的情况,毕竟这种结晶矿物质的分子结构非常的稳定,不可能有气化的情况发生。我在家里的写字台前摆弄着玉坠,一时没有想明白胡安北送我这东西的含义。也就在此时,我忽然想起,胡安北唯一来小院的那次,昏厥之后,我给他扎针时,似乎在他脖子上看到过这玉坠。

    我猛然有所醒悟,连忙从抽屉里拿出那套镇魂铃,把铃铛按顺序挂在木架上,又把那玉坠放在旁边。傍晚的阳光从玻璃窗透射进来,给铃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而阳光下的玉坠变得更加透亮,颜色也由淡青色慢慢转白,不一会儿的功夫,色调柔和的如同一块凝固住的牛乳,隐约的玉坠表面飘起一层淡淡的烟尘,极轻极薄,似有似无。我并不能判断这烟尘到底是从玉坠上飘起,还是玉坠上的气流变化搅动了空气中的微尘。

    还没有等我仔细研究烟尘到底从何而来,镇魂铃已经开始发出清脆的鸣响,舒缓而空灵,我不禁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重新进入那熟悉的音律中。(完)

    (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九命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九八年盛夏时,我足足在小院清净了一个月。曹队和小雷去广东查案,焕生和冯不过去上海开一家新店,本来冯不过一定拉着我去,但一想到南方闷热潮湿的天气,又不太听得懂的吴侬软语,我还是决定老实呆在小院里。

    这些年,北京到处搞基建,新大楼纷纷拔地而起,老平房慢慢被拆成平地。务工的人,做生意的人也多了起来。我家附近,属于交通便利,房租又相对便宜的地方,离西客站不远,自然成了很多外来人口青睐的落脚点。隔些曰子,就会有些新面庞在胡同里出现。

    但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租房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忙。一清早匆匆地离开,半夜时分又纷纷地回来,和周围的邻居也没什么交流,好象只是晚上在这儿睡一觉的过客,再加上生活习惯不同,让胡同以前亲如一家的邻里氛围大打折扣。

    但胡同口开小商店的马劲松并不这么看,外地租房的多了,他那小商店分外红火,销售额翻了几翻,而且最大的好处,不用再跟胡同里的街坊大妈为个块儿八毛的,争来争去。租房客买东西绝不会翻过来调过去看半天,更不会计较比超市贵上些,不还价,这不赚他们赚谁啊?

    一年之前,马劲松把原来商店旁边的平房也打通了,营业面积扩大了一倍。地方大了,他就琢磨着再搞点儿经营项目。那会儿,北京的彩票业正开始兴盛起来,他居然找到曹队帮忙,拖关系,攀熟人,去批了个彩票销售点儿。

    曹队和马劲松认识,纯粹是因为来我这儿总在小商店买酒买烟的,但马劲松是自来熟儿,能说善侃,自打曹队穿着警服去买了趟烟,每回曹队去他商店,马劲松都分外的热情,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弄得曹队不多买点儿东西都不好意思走。

    马劲松那年四十出点儿头,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最小,街坊都喊他马五。马五这人要说也是个奇人,奇在哪里呢?就是特别容易招上怪事。

    马五高中毕业,正赶上大把待业青年不好找工作的时候,在胡同里晃了一年多,游手好闲的成了胡同串子,家里人费很大劲把他弄糕点厂当了个临时工。没想到,他自从在那上班儿,糕点厂就开始闹鼠害,经常把做糕点的原材料全偷吃了。厂里不敢下药,就放了些捕鼠夹,鼠笼之类。可那老鼠如同成了精一样,有危险的吃食从来不碰,宁可费尽周折去偷那些藏好的糕点。

    厂里不胜其扰,就去请了南三环有名的鲁老爷子来帮忙。鲁老爷子是南城有名的灭害大家,什么黄鼠狼,狐狸,野猫,老鼠,蛇蝎之类,手到擒来。

    这鲁老爷子到了厂里,下陷井,弄网套,折腾了一星期,连个鼠毛也没碰着。马五那时好奇,就天天跟着鲁老爷子,看他的手艺。后来鲁老爷子夜里在厂里蹲守,马五索性也搬进了厂里,有马五这么个大嘴巴在身边陪着,蹲守的鲁老爷子倒也自得其乐。

    这爷俩守了快半个月,鲁老爷子终于用一个香油罐的老法子,逮住了糕点厂的大老鼠。可这只老鼠是真吓人,足足一尺长,全身白毛,红眼灰爪,叫声不是吱吱声,倒像是个被惹急的野猫,喉咙里呼呼作响。

    鲁老爷子也没见过这模样的老鼠,一时间怔了。不知是不是被这老鼠搔扰的太久,马五对它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个炉钩子,恨恨刺了下去,大陶罐里的老鼠避无可避,嘶叫了一声,由背及腹被炉钩子穿透了,深褐色的污血溅起老高。也许是马五用力过猛,这钩子拄下去,陶罐也咔嚓一声,碎成了几块。

    那刹那间,鲁老爷子惊呼一声,伸手去抓马五的手腕,但还是晚了一步。鲁老爷子叹了口气,有点生气的训斥到,“小子,动手也不先说一声,这东西杀不得。”

    “鲁老爷子,怪不得街坊都说你上了年记,有了慈悲心肠。这大老鼠可是四害之首,人人得而殊之。”马五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

    “小子你懂个屁,老子除害的时候还没你呢。这老鼠长成这样,一定是成了精,修出了道行的,你一炉钩子下去,废了它的道行,它会善罢干休,你小子是惹祸上身,嫌自己命长。”鲁老爷子也没搭理他,收拾了老鼠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只死鼠还能翻了天?老迷信。”马五嘟囔了一句,并不把这当回事。

    但这之后,马五慢慢开始觉得不对劲。有天晚上睡着了,忽然耳朵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一下惊醒,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到医院打了破伤风的针,耳朵上留下一小排深深的齿痕。

    有时,后半夜起身去公共厕所,走着走着,身后总隐约听到很轻的脚步声,马五往前走,这声音也跟着往前,马五站住,那声音也停下,弄得他浑身直冒冷汗,他壮起胆子回头看时,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自家电器的电线被老鼠咬断,半夜里厨房的碗筷会莫名其妙的掉落下来。有时中午没吃完做剩菜,搁到晚上,就会变质,发出难闻的臭味。马五并不知道这些怪事是因何而起,但那时他年轻,胆气壮,并没太往心里去,反而常常和周围邻居当笑话来讲。

    也许是身正胆气足,这些怪事几个月后就消失不见了。慢慢,马五也得了个马大胆的名号,在这南城一片,颇有了些声望。

    后来,有好事的闲人找马五拼胆量,马五看面子比什么都重,又是光棍一条,没个顾忌,就和他们逛坟地,下防空洞,闯老宅,从来没含糊过。

    直到后来结婚娶了媳妇,才收了玩心,不再在外面瞎混,九十年代初,开了这个小商店,日子也算是滋润。

    那年,我在家呆的时间长,就总去他的小店买点儿烟酒。我算是看着马五长大的街坊长辈,从没见过乐天的马五有犯愁的时候,可这两天去店里,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电视发愣。

    即使有来买彩票的邻里,他也不像之前,热情地帮人讲解选号。那些买足彩的总喜欢聚在他店里,喝瓶啤酒,聊聊比赛,有时还要在这守着电视看球。但马五却好象与自己无关一样,不再参与,也不说话,继续发他的愣。

    我本以为是马五两口子吵架拌嘴,他为家里的事闹心,可又常看见他媳妇没事儿来店里帮忙,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不像有什么家庭问题,只是一细看,马五媳妇也是眼圈发黑,魂不守舍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马五拎了两瓶好酒,几小袋月盛斋的酱肉来了我家,说是老邻居老街坊过来走动走动,但他愁闷之态写在了脸上,我知道他一定是遇上了解不开的难题。

    “老常,你说霉运这东西是人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操纵的。”马五给我的酒杯里倒满酒,也不看我,仰着头盯着葡萄藤上还是青绿色的葡萄问我。

    “马五,你可是咱这片儿有名的马大胆,神鬼妖狐你都不怕,怎么,让运气这东西难住了?”我朝他笑笑,拿起杯咂了一口。

    “有形的东西,我真没怕过什么,您说的鬼神什么的,我还真撞过两回,顶多吓你一跳,却伤不到人,可这霉运,哎,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它的存在。缠上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马五,慢慢说吧,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肯定能让你心里舒服些。”我把椅子问前搬了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身体埋进去,等着他开口。

    马五的双眼没有离开葡萄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人倒霉都是因为一个贪字,这道理谁都明白,可事到临头,谁又有这定力?反正我是没有。”

    这很有哲理的话从马五嘴里吐出来,还一本正经的,反而让我对他的故事充满了兴趣。

    马五的故事从他做彩票销售点开始。马五这人想问题直来直去,甚至可以说不走脑子。别人告诉他,开个销售点卖彩票赚钱,他跟本没去考察,也没算过账,想着来买彩票的人在他店里买瓶啤酒买包烟,他小商店的营业额也上去了,至于卖彩票本身赚不赚钱,他想都没多想。加上房子也是自家现成的,重新粉刷粉刷就能用,立马开始跑动起来。

    (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忤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

    --《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九命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彩票点开了张,因为马五的店不靠人流量较大的马路,在胡同里面,所以来买彩票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销售额并不高。

    开了一阵之后,马五开始为彩票点发愁了。倒不是因为顾客少,而是因为卖了小半年,只中过几个三等奖,大奖一个都没见着。

    那会儿玩彩票的大部分都是老玩家,玩的时间长了,除了研究概率,研究球赛,研究彩运,还开始研究风水,在哪买容易中的风水。这纯粹是个心理作用,但赌徒往往把这些虚幻之事看得很重。比如棉套胡同的老崔,每天一觉醒来,都把梦里的东西记下来,看能分析出什么数字,买彩票时就选这几个号码。还有我们胡同的赵大爷,六十多了,迷上彩票。他驯了两只黄巧儿,每天都把写了数字的纸片放鸟笼子前面,让两只鸟去选,但这些法子有用没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马五的彩票点半年没出过像样的奖,老彩迷都在传是马五那商店风水不好,影响了大家的彩运。更有这一带的老住户出来解惑,说马五商店背后那个杂院,解放前住了个柳寡妇,是个富商的遗孀,改嫁过三回,在那院子里克死了三任丈夫,有得病死的,有在外面跑买卖让马匪害了的,还有一个更邪乎,晌午在家里吃饭,盛了一碗热面条,碗太烫没拿住,热汤落在脚面上,往后闪的时候,绊上了门槛,头砸在石阶上,破了个杯口般的大口子,血就止不住了,当晚便死了。吃碗热汤面都死人,这院子让柳寡妇方得太邪,马五那商店开在那,风水能好得了?

    正所谓众口铄金,这说法一出,街坊们买彩票都宁可多跑两站地,也不去马五那里。眼瞅着生意一落千丈,马五却也只有干着急,他听了老彩民的话,在彩票点儿里供了财神,门口摆了鱼盆,屋里挂了彩旗,快弄成个小庙了,但依旧没什么鸟用。

    在马五有些绝望,准备把彩票点儿关张了事时,天无绝人之路,在九七年春天时,彩票点出了一注一等奖。因为那一期的特等奖空缺,一等奖全国也就三十几个,所以一等奖的奖金高达二十七万。这个一等奖让彩票点一夜扬眉吐气。

    但让马五惊讶的是,中奖的人并不是他熟悉的老彩民,他甚至记不起这人是谁。好在来买彩票的人不多,马五仔细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那人是个外地的租房客,口音像是河北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戴一付黑边眼睛,文质彬彬的样子,引起马五注意的是,那人手上总提个老式的黑色手提包,不离身。

    九十年代,彩票点出了大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虽然中奖奖金要去市彩票兑奖中心兑,但中奖的要去买彩票的销售点盖个章,而销售站老板会提前准备个一万响的挂鞭放了,讨个彩头,自然中奖的也会给老板包个百八千的红包,以示谢意。

    马五那天还真不是为了红包,他放了两万响,只是想让周边四邻都知道,他的彩票站出了大奖。可没想到,在店里等着他盖章的河北人,一听见鞭炮响,章都没盖,拎着包匆匆地走了。弄得马五傻在了门口,以为是河北人不愿出这个彩头。

    不曾想当天晚上,马五正上门板关店时,河北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店。没等马五反应过来,河北人已经把一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来,马五一摸,至少三千,本想责问他两句的话又咽回了肚里。

    那河北人似乎看透了马五的心思,一边把那张中奖的彩票递过来,一边歉意地解释。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在北京做点小生意,经常两边跑,就在附近的英才胡同租了间民房住。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彩票又是偶尔买着玩,不想中了个一等奖,担心中奖的事往外一传,招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出门在外,总要多留个心眼儿不是?

    所以今天马五鞭炮一放,吓了他一跳,只好先匆忙离开了,没事先和马五打个招呼,请马五原谅。

    河北人话说的在理儿,天底下胆小谨慎的人太多,马五之前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可让马五诧异的是,帮河北人办完了手续,河北人都走出了店门,又返了回来,很认真地问马五,自己再中了奖,马五能否替他保密,他以后就在马五这儿买彩票了。

    马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河北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又不禁笑了起来,“以后再中奖?”难不成河北人把买彩票当成逛菜市场,买了就能中?实在是可笑。

    这个大奖在左近还是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关于马五彩票点风水不好的说法自然是偃旗息鼓。其后,来买的人多了,基数上去了,大奖自然也出了几个。而那河北人也成了彩票点的常客,但只有马五熟悉些,其它老彩民见都很少见到。因为那个河北人总是在彩票点快关门时才来,买了彩票就走,从不和其它人交流。

    几个月后,马五和那河北人较为熟悉了,知道这人姓张,原来是石家庄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两年前辞职下海,在北京干什么买卖,马五并不清楚,只觉得他平时早出晚归,又常在两地奔波,显得很忙碌。但那会儿,中学老师虽工资不算高,但每年课外补习班的收入却不少,马五还有些诧异,这老张也不知做的什么大买卖,铁饭碗都不要了。

    马五这个人,平时粗枝大叶,小事从不往心里去,店里的账目都交给老婆鲁晓娟管着。鲁晓娟人很仔细,也很有经济头脑,关键是会来事儿,对老来店里的熟客买得金额较多的,就偶尔送包烟,送瓶水,逢年过节还给送些对联、窗花,也算是初级的大客户维护。

    后来,买彩票的彩民多了,光用脑子记不清,鲁晓娟就给熟客们都起了个代号,再跟据电脑上的购买记录对应起来。之后,自学了电脑上的统计软件,自己弄了个很实用的客户档案。

    九七年秋天的时候,鲁晓娟和马五吃过饭闲聊,告诉马五,她闲得没事,把这一年里大客户们的购买和中奖数据拉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两天总在琢磨,越想越后怕,说着把几页纸递给了马五。

    马五随手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异样。五片儿纸总共列了两百多个大客户,按购买多少排的序,买得最多的有七八位,总数都差不多,最多的一年花了一万七八千,大多数一年买了一两千块,但花得最少的一个这一年只买了八十四块的彩票。

    “老婆,这一年只买了八十四块的怎么也列进大客户名单了?早应该踢出去,送瓶水都亏啊。”马五笑着提了提意见。

    鲁晓娟没说话,又递了一张纸给马五,马五再一看,是这个彩票点中奖的记录,排名第一的,总奖金有三十九万多。

    马五边看边说到:“老婆,那帮碎嘴子还说咱家店的风水不好,我看咱这儿就是个风水宝地,这中奖金额都快赶上一年的销售额了,哪个彩票点比得了?”可马五再往下一看,顿时楞住了。

    排名第一的,总共只中过三次一等奖,其它小奖没中过,排第二那位,一年花了一万多,中过一次一等奖,一次二等奖,其它小奖无数,但累积的总中奖金额不过两万一千块。

    关键是拿走了三十七万奖金的那个人,全年只买了八十四块的彩票。那一栏里鲁晓娟做的记号是zls。

    “这zls是谁?”马五这时脑子有点大。

    “就是那个河北的数学老师。”鲁晓娟把凳子搬到马五边上,又小声说到:“马五,那个人太邪了,偶尔中个一等奖那是运气,花八十中三个一等奖,忒不正常了,咱会不会跟着摊上事儿啊?”马五听出媳妇声音都有点颤抖,但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顾不上安慰她,站起身就蹿到了电脑旁边。

    马五这会儿记起来,那个河北老张让他对中大奖保密的事,马五本以为是个笑话,但那一次之后没多久,老张又中了个一等奖,马五遵守了承诺,没放鞭炮,没拉条幅,甚至连来买彩票的街坊他都没说。

    那一期之后,又有个老彩民在马五这儿中了个一等奖,那个彩民买了三年的彩票,基本上期期不落,原来是一注两注的买,后来上了瘾,一次常买个一两百注,选的号码还都不一样,弄得马五媳妇一人为他得打一小时的票。

    马五明白,对这位来说,中多少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中一回。必竟为一件事,坚持不懈等三年,对谁都是要被逼疯的节奏。

    那个彩民虽中了一等奖,但那一期全国出了六百多个一等奖,奖金一摊一共才一万多块,但那老彩民愣是在自家院里摆了流水席,街坊四邻全请,海鲜山珍全上,请客花了五千多,就为了中大奖高兴一回。

    可那个河北老张,一等奖中了三回,生怕让别人知道,又不偷又不抢,怎么会跟作贼似的?还整天一副苦瓜脸,好象彩票点欠了他的钱一样,太反常了。

    (笼中之猿,踊跃万变不能出于笼;匣中之虎,狂怒万变不能出于匣;小人之机,智虑万变不能出于大人之道。夫大人之道,如地之负,如天之垂。无日不怨,无人不欺,怨不我怒,欺不我夷,然后万物知其所归。--《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九命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马五越想越觉得不对,打开电脑,进了数据库一查,立马呆住了。每回只买一注,差不多周周都买,但河北老张中的三回一等奖,全部是在奖池累积资金比较多,或者是当期中一等奖的较少的时候,所以他那一注一等奖顶其它时候四五注的金额。一年之中,用四十几个号拿下三个一等奖,本身就很离谱了,每次还能赶上奖金高,中奖人少的时候,这老张能掐会算不成?

    但再一细想,马五觉得更瘆得晃。如果老张预先知道了号码,他为啥不中个五百万的头奖?毕竟只差一个数,奖金可差太多了。以他中一等奖的概率,弄个头奖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便头奖中不上,每回买彩票多买上几注,一年多花个几百块,奖金又能翻几翻不是?这么简单的致富法子,马五不信老张没看出来。

    他把自己的困惑跟媳妇一讲,两个人都没琢磨出里面的门道。马五媳妇又告诉马五另一件事,前几天,彩票中心的侯主任专门來彩票点儿视察了一回,那天马五去给商店进货没在,马五媳妇就给侯主任塞了两条烟,临走时侯主任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你们这彩票点在彩票中心可出了名了,一年的中奖金额快赶上销售金额了,全国头一份啊。”想到侯主任的话,马五媳妇觉得更不踏实,“马五啊,咱这儿老出一等奖,肯定让彩票中心盯上了,别出什么事吧?”

    马五把眼一瞪,说到:“能出什么事?以前没人中奖,还净有人说是解放前那柳寡妇方的,说咱房子风水不好。现在中奖的多了,红眼儿病也多了,咱不偷不抢,跟那河北老张更没什么交往,没事,趁着这好时候,把周围胡同买彩票的全招咱们这儿来才是正事儿。”

    马五话虽这么说,但马五媳妇提起的事,让马五意识到,河北老张应该不是不能中头奖,也不是一次买不起十注八注的,他肯定是怕被别人注意到,二等奖经常一注只有千八百的,太少,所以盯上了一等奖。看来这河北老张真的有猫腻儿啊。

    马五又调出老张这一年来买的彩票一分析,还让他真发现了一些道道儿。那个老张应该不会知道每一期具体中奖的号码,他会先买一组数字,一直每期都坚持买,少则七八期,多则十几二十期,他就会中个一等奖,中奖之后,他又会换一组号码,一直买下去。也就是说,老张知道哪组号码会中,却不知道是哪一期中。这就排除了他和彩票中心内部有什么勾结的可能性。但他怎么知道那组号码会中呢?马五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这里,我已经被马五的故事深深吸引,不禁插了一句:“马五,彩票啊,赌博什么的,我从来不沾,也没研究,但我知道,正常的赌博就是个概率问题,庄家的赢面永远比闲家的概率大一些,所以我们在赌场会看到有运气好的,一晚上赢很多,但没看到更多运气差的,输得精光,所以,庄家整体一拉通,赢的其实就是概率差。当然庄家想多赢,也是在概率上动些手脚,并不像民间用出千的方式。你说这玩彩票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马五诧异地抬头望望我,露出难得的笑容:“老常,您这叫没研究吗?说得这么透亮,您这话教育教育那些赌徒,谁还去赌啊,弄个家财败净?”

    我给马五杯子里倒上酒,又接着说:“可惜赌徒们都盯着那些赢钱的,总觉得好运下一回就会摊在自己身上,不会收手的,有时候,赌徒们赌的不是钱,是运。但话说回来,庄家可以通过操纵概率保证自己只赢不输,但闲家是无法操纵的,彩票也应该是这个道理。所以你说的那个老张,能知道准确的中奖数字,那绝不可能啊。”

    马五点点头,一口把杯里的酒喝了,眼神又恢复了最初时的黯淡。继续说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以前南长根胡同有个小子,清华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迷上了玩彩票。后来说可以通过计算机模拟出中奖数字,还发明了个软件,原理应该就是老常你说的那个概率学,可我从没看见他中过大奖。”

    马五说的那件事,我倒是有点儿印象,报纸上都报道过。但用计算机辅助计算,只能通过对之前中奖数字的采集和分析,利用概率学模型减少一部分出现可能性较低的组合可能,但剩下来数字组合依旧庞大,除非花大价钱,把所有组合形式都买一便,否则还是无法确保自己一定中奖。但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投入都会超过可能获得的奖金,自然没有实际的意义。

    但我的印象里,那个清华彩迷虽用软件没中过大奖,可还是卖了不少软件出去发了家。有时候彩民的心思你猜不透,对高科技的崇拜与鬼神的崇拜没有什么不同。

    “马五,我记得你刚说河北老张以前是个中学老师,他不会是教数学的吧?不过,就算是他能算出中奖的号码,你跟着发什么愁啊,早晚彩票中心会找他。”午后小院儿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把小桌朝葡萄架下挪了挪,心里想着,这马五现在讲话也爱兜圈子了,我才不信他是为了聊这奇闻怪事,还特意买两瓶好酒来我这儿。

    马五咂了一口杯中的酒,似乎到了此时,才真正开始品杯中的酒香。“老常,人啊,有两关总过不去,一个是好管闲事,好打听,另一个就是个贪字。”

    马五自从发现了老张的秘密,好奇心却越来越重,一來到彩票点,就琢磨老张到底是如何知道中奖号码的。老张来买彩票时,有意地上去套近乎,多聊上几句,希望从闲谈里找到些蛛丝马迹。但老张口风很严,只要是涉及彩票、选号什么的,都是闭口不言,左顾言他。这让马五很是失望。

    但时间长了,马五生拉硬拽的请老张喝了两次酒,没问出彩票中奖的奥秘,倒是了解到了老张的一些身世。

    河北老张是地道的保定人,只是出生在乡下,那年月能体面的走出农村的办法也只有读书考大学这一条。老张在读书这件事上天赋异禀,一个是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有些夸张,但倒背如流他还真尝试过,一篇《劝学》,倒背下来准确率在九成以上。另一个是对数字非常的敏感,自己数学课满分考试,一直坚持到了高二,自然也是那一年高考的理科状元。

    但老张懂事早,对自己认识得很明白,考大学时就目标非常明确,自己这爱较真儿的性格走不了仕途,也去不了国企,又不太会和人打交道,高等院校、研究机构也不适合。他那年以状元的成绩进了师范,也是挺轰动的一件事。

    大学毕业以后,如愿分配进了石家庄一所重点中学做数学老师,这一教就是十几年。其间娶妻生子,学校分配了宽敞的楼房,老张教课负责任,对孩子也好,很会启发孩子对数学的好奇心。九十年代初,就被评了优秀教师,九四年提了教研组长。这辈子一路走下去,应该是受人尊敬,又衣食无忧的一生。但也许只有老张自己知道,他心里潜伏着的那种不甘平凡的冲动。

    就在他提教研组长那年的暑假,他没像往年在外面代个补习班什么的,赚点外块。而是过了个悠闲的假期,白天逛逛公园,菜市场,下午午睡过后,去城郊的河边钓钓鱼。他在公园溜达的时候,发现很多上点岁数的人,都围在一起打打麻将,打打扑克。输赢都不大,一上午也就是十块八块的赌局。

    老张上大学时就有个异能。因为他记忆力好,对谁出过什么牌记得非常清晰,几张牌打出,基本就能把对手的牌判断出个八九不离十。后来他发现,只要一局终了,洗牌的时候,牌洗的没那么细,那么頻,他大概也能记忆出牌的顺序,别人拿到什么牌,他自然也能了如指掌。有这本事,自然胜率超高,再加上老张从不会见好就收,一赢就没完没了,一晚上就瞅他了,弄得别人索然无味,宿舍里后来都没人愿意跟他玩了。

    但公园里的人,玩的并不是大学里常玩的双扣,拖拉机之类,而是扎金花。老张在旁边看了几天,游戏规则并不复杂,而且每局时间短,塘子里的赌注高,特别是对局者往往要计算跟注的是不是在有意拿散牌投机,斗智斗勇,非常的刺激,这玩法把老张吸引住了。

    (善说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为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往而与往,不设形象,与生与长,而言之与响,与盛与衰,以之所归。力虽多,材虽劲,以制其命。顺风而呼,声不加疾也;际高而望,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吕氏春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九命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平常人玩扎金花,除了自己的手牌外,大多注意力在对手身上。经常在一起玩的,大家彼此了解,人看牌,算牌,叫牌的时候也往往有些习惯性的动作。比如挠挠头,敲击桌面,说几句闲天等等,还有人比较挂像,从表情上能看出牌好牌坏。当然,这些表情和动作,有心的也把它当做迷惑对手的手段。

    但老张不看这些,他对研究人没一点兴趣。他发现的是,和自己大学时玩的一样,几局牌下来,洗牌发牌依旧是有规律的,可以记忆的。虽然一局只会用到一部分牌,但这些明牌往往被归拢在一起,重新被洗回到整副牌中,下一局这些牌哪些不会出现,各家大致会拿到哪些明牌,可以有个判断。

    另一方面,老张发现,扎金花其实是个数学概率的问题,天牌出现的概率,对子出现的概率,同花出现的概率,包括对手前几次出现的手牌,下一局可能出现的不同组合的概率,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如果还原成最基本的,就是五十四张牌组合出现的概率表。当然这个计算量是个天文数字,不但是人脑,就是最先进的计算机也完成不了。更不要说要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做出判断。

    但因为老张可以记忆洗牌过程中,那些明牌所处的大致位置,参与的人越多,明牌越多,他就可以从中减掉越多的变量,这种概率分析和判断还是可以实现的。况且,总会有小概率事件发生,但如果不是盯着一局两句的得失,而放到几十上百局中,它依旧符合着大概率的走势和约束。

    老张一下兴趣盎然,花了几天时间闷在屋里,弄出了一个扎金花各种牌型组合出现概率的庞大表格,暗记于心。理论构架完毕,就看实践了。

    很快,老张家附近公园里,就出现了一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这个人其貌不扬,满脸学究气,但和他一起打牌,这人的话很少,除了叫牌,没有多一句的闲腔。但却喜欢热闹,哪个局聚的人多,就往哪扎。但只要他往哪一坐,牌局的运势就会慢慢发生变化,不管这里刚刚的赢家手气多红,你拿的牌好,那位早就扣牌走人,你拿的牌差,像借着前面的运势,偷偷鸡,故意下大注,想吓跑这位,没用。他跟着你一直加注,直到你汗流浃背,心理崩溃为止。

    也有输红眼的,非要加注看他的底牌,亮牌一看,也很少有什么大牌,常常就是个小对子一直在跟,但偏偏比你那偷鸡牌稍大那么一点点。气的输家指着牌问他,就你这牌,到底哪来的勇气?那人也不生气,只是朝他笑笑,继续继续。

    和这活神仙玩得多了,经常玩的人还是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比如,这人的心理素质超好,虽然大家玩的都是块八毛的底,背到家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一直输,心理压力会很大,总会有些心浮气躁。但这位活神仙不会,自始至终不苟言笑,冷静得仿佛这世界上就只有他和那副牌。

    也有人发现,他和一般玩家还有个不同,就是一般人都是在拿到手牌,看了手牌,进入叫牌下注的环节才开始兴奋起来,毕竟扎金花最刺激的就是个互相试探,互相吓唬的过程。但这位不会,他是在庄家洗牌时,就进入兴奋的状态,眼睛盯着庄家的手不放,庄家发牌时,他的大脑好像在高速运转,周围的一切都不能影响他,反而拿到牌之后,他会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叫牌的环节对他而言倒像是走个过场,似乎输赢早已注定了。

    但他不合常理的叫牌,处事不惊的应对以及超高的胜率,还是让他在那个公园声名鹊起,远近皆知。当然,这个公园活神仙就是来自石家庄的中学数学老师老张。

    赌徒就是如此,只要沾上了,无论赌注的大小,再想抽身就很难。老张本是带着学术目的研究进去,其实并不在意输赢,而是在挑战大脑运算,记忆能力的上限,但打得多了,也慢慢深陷其中,他隐隐觉得赌局中那闪念间天地倒转的刺激,正是他平淡人生中一直缺少的亮色。

    老张名声大了,自然就有慕名而来找他切磋的赌徒,很快,有熟悉的赌徒给他介绍了新的聚赌的场所。在一个隐蔽的居民楼里,下到地下二层,这里表面看是个小酒吧,可穿过酒吧往深处走,进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的铁门,就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巨大空间,里面三四十张小桌一字排开,全是两眼冒红光的赌徒。

    老张明白,这就是地下赌场了,虽然赌的内容和小公园里没太大差别,但每局的赌资要高上至少十倍。老张心里也在掂量,自己那点儿工资,恐怕不够一天的输赢,可进了这个充满猎食气氛的地方,他就很难再迈开腿了,心里盘算,这些年自己还有那么几万块的积蓄,大不了输完了就收手。

    老张横下心坐在了赌桌上。老张玩了几把才知道,他坐的桌属于这个地下赌场赌注最小的散台,这些散台,赌场的庄家并不参与,赌局结束,赢家给个百元的台费就行了。里面还有到铁门,进去就是VIP房了,那里面才是这城里真正的高级赌徒玩的地方。但要进去,一是要有足够的赌资,二是必须和赌场老板相熟才行,据说那里面,一局的赌注常常都是几千上万,一晚上输掉十几万很正常,而且那里面是抽成的,每局赢家都要给赌场一成的彩头,这也是赌场真正来钱的地方。

    但赌徒甘愿出着一成的彩头,还是因为这赌场安全。据说这里的老板手眼通天,又是这一片道上响当当的人物,不但公安不来找麻烦,就是场子里有持强耍横,或是欠钱不给的,赌场也有的是办法把他们给办了。赢钱是好,关键是要有命拿的走,赌场能开这么久,就是因为安全,玩的安全,赢得也安全,但那些赌得倾家荡产的,却没少体会赌场冷酷无情的一面。

    当然,大家愿意在这聚赌,还有一个根本的原因,那就是赌场老板痛恨出老千的,捉到剁手,绝不手软。当然,赌场自己人出不出老千,就只有天知道了。

    听了这介绍,老张摇了摇头,知道那不是他去的地方,就安下心来打自己的牌。最初的几局,因为下底最少要十块,几家手里都有好牌,塘子里的赌注高的时候也有上千块,这种输赢,老张以前从没经历过,攥牌的手还全是汗,这心里一紧张,影响了他对牌的观察、记忆和计算,连输了几百块进去。

    但老张调整的很快,几局过去,他已经不在意往塘子里扔了多少钱,注意力全在庄家发牌的手以及各家手上的明牌上。他的大脑里沉浸的完全都是数字,不同牌的组合方式以及各种各样的概率计算方式上。

    半小时过去,牌桌上的几个人已经不敢轻视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师,他们发现,传统扎金花的手段在这个老师身上完全没有效果,你手上牌不好,就是给人家添底儿钱的,你手里牌好,他往往考虑考虑就放弃了,你想偷鸡耍诈,人家更是不怕你,跟着你加注,等着你开牌,像是能看透别人的牌一样。

    很快,一个血气上涌的赌徒,自持自己手里的顺金,押上了身上所有的钱,结果被老张的三条击溃。而有自知之明的赌徒,知道在老张这里占不到任何便宜,怏怏离去。但更多好奇的赌徒聚拢过来,加入赌局。老张这张桌子旁,里里外外站了一圈人,开始议论这个公园活神仙到底有怎样的手段控制牌局。

    老张对这种环境早已经适应,对那些议论更不关心,在他眼里,这桌上只剩下了自己和一副扑克牌,他的正前方,也不是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赌徒脸孔,而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黑板,他在精确地计算每一张明牌变化组合的概率。老张更不会注意到,他的旁边站了一个五十几岁,面色阴郁,脖颈上有一道长长伤疤的男人。

    那天,老张总共赢了四千多块,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工资。没有什么喜悦的神色,对他来说,和他在公园里赢上百十块钱,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欣喜的是,自己的计算能力正在飞快的提高,准确率也大为增加,牌局中的小概率事件对他的影响也越来越小,老张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接近着计算的极限。

    (夫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先修于闺门之内,垂大名于万世者必先行之于纤微之事。是以伊尹负鼎,居于有莘之野,修道德于草庐之下,躬执农夫之作,意怀帝王之道,身在衡门之里,志图八极之表,故释负鼎之志,为天子之佐,克夏立商,诛逆征暴,除天下之患,辟残贼之类,然后海内治,百姓宁。曾子孝于父母,昏定晨省,调寒温,适轻重,勉之于糜粥之间,行之于衽席之上,而德美重于后世。此二者,修之于内,着之于外;行之于小,显之于大。--《新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九命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老张其实内心里还是想再去一次,但前一日连续五六个小时的满负荷运算,让他的身体有些透支,第二天依旧疲惫不堪,老张打消了再去赌场的念头。休息了两天,又将上一次出过纰漏的对局反复在大脑中回想了一下,第三天再次去了地下赌场。

    这回去时,老张在那赌场里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不少人主动和他打着招呼,他坐到一张空桌旁时,立刻有不少人围拢过来。其实经常赌博的人,最信运气和技术,运气这东西没什么规律性,不好把握。但技术是实打实的,当然多数赌徒,在扎金花这种赌博项目上,所谓的技术更多理解为是心态过硬,是相互忽悠的技巧,是无数次失败累积出来的经验。但像老张这种,完全靠计算赌博的,他们也是从没见过,不知老张是什么路数。

    也正因为如此,赌徒们学习的兴致颇高,都想通过实际的切磋,了解一些老张算牌的方法,甚至破解了其中的秘密。但可惜的是,这些完全无法模仿,甚至基本规律也参不透。但这一天,老张的运气并不好,牌局中的小概率事件经常发生,打了三个小时,老张只不过赢了一千多块。

    老张觉得地下室的空气过于污浊,头也开始疼了起来,索性对桌上的赌徒说了声抱歉,起身离开,但他依旧没有注意到,在看牌人群里那个脖子上带着刀疤的男人。

    几天之后,老张再次来到地下赌场时,却被看门的小混混领到了最里面的那个大铁门前,说他们老板请他进去聊聊。老张心里一紧,心说难道是自己算牌的事让人家看透了?可那小混混说话非常客气,甚至是有些恭敬,但手紧紧攥着老张的胳膊,让他挣脱不得。老张把心一横进了铁门,这才发现,铁门内别有洞天。

    里面是一个大约两百多平米的大厅,被分割成了十几个小房间,每个小房间虽然面积不大,但装修得极尽奢华,舒适的沙发,古典的吊灯,镜面般的牌桌,厚实的纯羊毛地毯。每个桌前都配有一个衣装笔挺的发牌员,大厅的一侧还专门设有一溜的吧台,上面的各种洋酒饮料一样俱全,几个玩累的赌鬼正坐在吧凳上边品着红酒,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这里参与赌博的人,也与外面的不同,一个个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应该大多是城里的企业家和名流,当然也有几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手指戴着大号玉扳指的暴发户,但这些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全没有在外面的嚣张跋扈。甚至靠角落里的包房里,还有几个衣着华丽,气质雍容的女人,似乎也在参与着赌局。

    老张还发现,在这大厅的尽头,还有个厚厚的牛皮包面的木门,这厅里的赌客大多从那个门进出,老张这才明白,敢情这些VIP是有自己的通道,并不从他进来的门进出。老张只用眼睛一扫,大致已经清楚,这个大厅里的赌客也不下五十人,如果按他之前在外面听说的,每局赌场要抽走赢家的一成,老张不禁感叹这赌场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他想不通的是,那外面场子的小混混把他带到这里干什么?

    老张被领进最里面的包房,这包房里只坐着一个人。这人长相十分普通,四五十岁年纪,穿着很是得体,如果不是脖子上长长的伤疤,可以说还有些儒雅的味道。但那刀疤足有半尺长,从脸颊下方一直延伸的衣领里,不知道衣领里还有多长。

    关键是这刀疤还很宽,如孩子的小手指一般,翻出粉红色的嫩肉,显得无比狰狞。老张心里奇怪,挨上这么一刀,这人是怎么活过来的?砍他那人又有多大的仇要下这样的狠手。但老张此时隐约记起来,前两次来赌场,似乎这人也在围观的赌徒中出现过,而且还看了很久。

    “张老师,幸会幸会,我姓吴,叫我吴三好了,冒昧把你请到这里很抱歉,请随意坐。”见老张进来,那人抬起头笑着说道。

    老张心下又是一惊,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认识我?”

    “张晋国老师嘛,育才中学数学老师,教研组组长,无党派人士,家住钢花路32号院四门206,对吧,您夫人叫谢彩英,你还有个十岁的儿子,上前进路小学四年级。”那男人说的很平静,但老张后背冷汗全出,不由得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淡淡的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继续平静地说:“很抱歉,张老师,干我们这行的,也是不得已,经常有闹事的,也有赖账不还的,不了解清楚些,人都没地方找,外面每天还有管场子借钱翻本的,不探出底来也不敢借不是?”

    “我好像没管你们这儿借过钱吧?”老张又颤声问了一句,他这人半辈子都在学校里,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场面,早已经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那倒没有,请坐请坐,张老师,你是我的客人,相信我,我没有恶意。”那人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继续说道:“我请您来是想和您交个朋友,聊聊天,另外外面那个场子,人多眼杂,有些人输急眼了,在我这里不敢做什么,但出了门,你又知道他会做什么?”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人说得还是很有道理,自己一门心思在实践中检验这赌博里的概率学,锻炼自己的记忆能力,并不把赢多少钱放在心上。输钱那些人可不会这么想,以前在小公园里,百十块的输赢,未必有人铤而走险,但前几天在这地下赌场,经常一晚上成千上万的进出,这输红眼的赌徒什么事干不出来?也许那天从赌场出来能安全走回家已经是自己的造化,看来还是在小公园练练算了。

    老张想到这里,潜意识里对吴三的态度已经有了些变化,再加上腿是真软,就在沙发里做了下来。

    “张老师,我应该比你虚长那么几岁,但我这人喜欢交朋友,尤其喜欢交有本事的朋友。”吴三说着往老张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又加上几块冰。“这VIP区里的赌客,我全都认识,都是些有身份、有背景、有经济实力的人,这些人不会把这点小钱看得那么重,他们是来消遣的,找刺激的,交朋友的,你在这和他们玩玩,绝不会有什么风险。”吴三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缓缓的说着,眼睛却没离开老张紧绷的脸。

    “可这里得是有经济实力的人才能来,对吧?我一个老师,那点收入,在这不合适。”老张连忙接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能尽快离开这里。

    “张老师,您这话说的不错,但有钱是一条,我还有另一条,我们必须有交情,没交情光有钱,恐怕在我这也呆不长不是?”吴三依旧紧盯这老张说道。

    老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安,却不想这洋酒入口很烈,呛得老张连着咳嗽了两声。

    “张老师,我这人在赌场混了十多年,什么样的赌徒没见过,但真正值得交的朋友几乎没有,这里我至少有三十多个朋友,但这些人我没把他们当赌徒看,只能算社会上的朋友,给我点面子,闲了到我这开开心。真正的赌徒朋友,三年前的麻棍子算一个,替朋友还债,自己赌输了,再替人家挨刀,冲这仗义,事情又发生在我的地盘,我不能不管不是?”

    “邯郸的赵少成你估计也没听说过,这位也算一个,前些年我场子里来了个老千,还非常有背景,三天卷走了一百多万,我知道他是老千,但技不如人,抓不到他把柄,眼瞅生意都要黄。赵少成和我就是一面之交,听说这事儿跑来,自己砸了一百万和那老千豪赌一场,趁他得意不备的时候,抓了他个现行儿,敢情袖子里有个换牌的机关,这才留下了他一只手。”

    老张听吴三讲得血腥,连忙把杯子里的洋酒一口灌了,再次咳嗽两声。吴三倒是不管老张的不适,继续说道:“张老师,我观察了你很多天,却不知道你是如何算牌的,本以为你有了新的出千方法,但现在我觉得你是靠自己的天赋,我并不想你把这方法告诉我,但我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我知道你这算牌的功夫,其实非常耗费脑力,来VIP室清静些,有助于你的思考。另外呢,在算牌上你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但对赌博本身,你其实了解的很少,对赌徒了解的更少,当朋友我劝你一句,离那些下三滥的赌徒远点。”

    吴三说着,从脚下拿出一个鼓鼓的大号牛皮纸袋,扔到老张面前。“张老师,你没本,我这儿有,算我投资你的技术,你要是亏了算我的,赢了我七你三,你拿一份辛苦钱如何?”

    吴三一口气说完,不再出声,只是盯着老张看。老张却努力想从吴三刚才的话里,找到一些阴谋的痕迹,可惜想来想去,并没什么不妥之处,吴三的说法还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仗义。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九命 (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马五讲到这里,急着去上厕所,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起身把正屋屋檐下的院灯打开,给小院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没动窝。对于吴三这个人的出现,我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老张在技术和能力上无可挑剔,但对人性,对赌场本身的了解是个巨大的短板。一个有突出长处,又有致命短板的人,能力用对地方,是天才,用错了,反而会万劫不复。

    我更不相信,那个赌场老板有什么爱才之心,对他而言,有老张的天赋,配上他的人脉和经验,算是强强联手,却没有想到,这种合作也可能是一种弱弱联合,两个人短板的彻底放大。

    我正在自己瞎捉摸,马五从厕所出来,见我立在院中,也注意到天完全黑了,拍了一下头,歉意的说:“老常,不好意思,一聊没点儿了,影响你休息,要不咱改天?”

    我瞪了他一眼,骂道:“马五,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滑头了,你已经缠了我一下午,故事讲一半就开溜,还打算让我一晚上睡不着怎的?坐下。”

    马五朝我笑笑,眼神中却颇多无奈,“得嘞,听您的,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估计您把这故事听完了,晚上还是睡不着觉,这可不愿我啊。我给媳妇打个电话,让她下两碗面给送过来,都过饭点儿了。”

    我趁着马五打电话的功夫,去屋里泡了一壶茶,越是诡异的故事,越需要浓茶,有时候不需要天马行空的猜想,缺的是简单的逻辑。

    马五的故事再次开始。老张经过长时间的沉默,选择了同意,他接过了那个纸袋。老张同意的理由就像个数学悖论,因为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如同他找不到同意的理由一样。

    马五拍拍老张的肩膀,带他来到隔壁的包房里。

    对老张这么个学究样的人和他们坐在一桌赌牌,同桌的几个衣着考究的赌客脸上明显地露出不悦的神色,但碍于旁边的吴老板,几个人并不好发作。

    但老张跟本不在意同桌几个人的反应,因为到了VIP室,老张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由于里面赌注都比较大,为了防止有人作弊出千,这里的扑克牌是一局一换的,一局终了,扑克牌就扔进了垃圾筒,下一局重新开一副新牌。

    这个赌场的规矩让老张有点发蒙,他无法通过记忆之前出现明牌回到底牌的位置,来减少计算概率的变量,没有这些变量,仅仅靠牌桌上的几张明牌,来推测对手手中的牌,无异于天方夜谭。

    老张还没有想明白应对之策,转瞬间已连输了几局,几千块落进别人的腰包。老张从牌桌前起身,对几个赌棍说了句“口渴,拿点喝的,你们先玩,抱歉。”就径直去了边上的吧台。

    老张拿了一杯可乐回来,并没有马上回赌桌,而是在一边坐下,仔细观察起来。

    吴老板走过来,也在老张身边坐下,递了根烟给老张,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手风不顺?”

    老张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我从来不靠运气玩牌,靠的是观察,记忆和计算。”

    吴老板显然没想到老张对他并没什么防范,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底儿交了,但想想,这也正常,对一般人来说,了解到老张算牌的方法也没用,跟本就记忆不了,更别说后面还有复杂的计算过程。但老张的坦诚,还是让吴老板有些惊讶。

    吴老板是牌场的老手,老张一句话已让他意识到老张可能的算牌方法,而现在一局一换牌的局面,应该就是老张颇费踌躇的原因。

    吴老板朝老张笑了笑,递给他一杯威士忌,说道:“张老师,喝杯洋酒吧,这东西味儿一般,但能刺激大脑,让人兴奋。我觉得靠大家自己手牌里的那几张明牌,你没法算,但每副新牌在没洗前的顺序都是一样的。”吴老板说完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吴老板的话让老张茅塞顿开,vip桌每桌赌场都配了一个发牌员,底牌各个玩家都是不过手的,将玩家出千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而给新牌洗牌的正是这个发牌员。他面前的发牌员,年纪不过二十几岁,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服,领结打得也有点歪,看来这身衣服不是借的就是租来的。但从他发牌的手法上看,应该干了一段时间,他先把牌从塑料牌盒里取出,单指按住第一张牌,熟练的划动,将牌呈扇面状打开,表示每张牌的底面相同,没有记号。

    之后,他把第一张牌拿起,挑入最后一张牌下,用左手扶住左侧的第一张牌,右手那张牌立起,向左一带,整副牌齐整整码进左手。再洗几次,扳几次,最后把牌放进发牌区。

    是人都有自己的行为习惯,发牌员也不例外,虽然每个人洗牌的方式千差万别,但落到一个人身上,他持牌的手形,力度,角度,都是相对固定的,只是洗几下,插牌的上下位置每次略有区别。

    但老张观察到,因为发牌人一天可能要洗几百上千次,其实本身这工作很无聊,越往后发,越是一种简单的肌肉反射,洗的次数都差不多,如果能记忆出每次插牌的位置,就应该能还原出一副牌大致的顺序。既使不那么准确,前几张明牌上桌,他还是可以以此为依据,做一些修正的,至少他下一步运算的变量可以减少很多,对对手明牌之下那几张牌出现的形式可能,会有相对准确的判断。

    老张一阵惊喜,找到了突破口,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一连三天,老张就一直观察那一桌发牌员的动作规律,也不下桌赌,光看。这让看场子的小混混非常的不满,哪有在这儿光过眼瘾不下场的,刚要上去骂两句,就被吴老板瞪了回去。

    老张又在家仔细回想了两天,现在他基本把那发牌员的动作习惯完全掌握了,自己拿了副牌,按发牌员的方式洗好,再还原回去,又用他的概率计算法,做了模拟,力求在最短时间,计算出可能出现的牌型局面。胸有成竹后,老张在第三天又去了赌场。

    这一天的晚上,老张大杀四方,几个小时,就让数个赌客囊空袋尽,不得不找吴老板借日息三分的高利贷翻本。吴老板看老张专找一个发牌员的台子,那发牌员休息,他也休息,那发牌员下场,他也下场,心中已经明白了老张的路数,但还是慨叹这人的超常天赋。

    一连三天,老张不声不响从赌场卷走了十六七万,但他每天离开时,都把吴三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还给他。第四天他再进赌场门时,却被小混混请进了赌场最里面的一个小屋。

    这小屋里堆满了装酒水的纸箱,还有很多不用的桌椅沙发,应该是赌场的库房。但吴老板就坐在里面的一张小桌前,桌上摆了两杯威士忌,桌前孤零零地摆了一张椅子。

    吴老板请老张坐下,面无表情地对老张说道:“张老师,我这赌场开了快十年,什么样赌徒都见识过了,出千的,用武的,下药的,上咒的,没有赌徒不敢想,不敢干的,但您这手艺,我从来没见过。这几天,您给我拿回来的钱分文不少,您这朋友我信得过,也想跟您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张点点头,拿起酒杯和吴三碰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这些天,他已经慢慢喜欢上了这又烈又涩的威士忌,喜欢上它琥珀色的透亮,喜欢上了灼烧喉咙之后淡淡的橡木香气。

    “张老师,这两天你帮我赚了十几万,按说我应该感谢你才是,可老实说,我心里很矛盾。你也许觉得我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是靠关系和势力在背后撑着,这个我不否认,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则,人没原则就没有坚持,事业没原则就是个一锤子买卖是不是?”吴三的语气有点低沉,声音也不大,和往常那个自信满满,城府于胸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

    “我的原则就是,在这个赌场一律不准出千。如果场子里有老千,真正的赌客会越来越少,场子也收不到抽成,早晚声名扫地,关门了事。我也相信,再高级的千,也有被识破的时候。您靠技术,靠记忆里玩牌,我个人认为是个很高级的玩法,但我不能确定的是,这方法算不算出千,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您这方法没有一个赌场能把您抓住。可问题是,也许我们两个都认为是技术,不算出千,但我想赌客们不会这么看。”

    “老实说,前几天您赢的那点钱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但您今天再去场子里试试,他们肯定躲着你,屡败屡战的赌客是少数,谁会跟钱过不去?赌不过你,他们一定会选择绕着您走……”

    老张已经明白了吴三的意思,的确,就算财大气粗,那些人也不会愿意每天都输几万给他,特别是这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心理上的打击比金钱上的损失更让人难以接受。他帮吴三赢得那点钱,和赌场每天的抽水儿比起来真是九牛一毛了,但因为挣这点儿钱,失去了赌场里的老金主儿,的确是亏本的买卖。想来,这是吴三委婉的逐客令了。

    (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动处则有去,此中有去时,非已去未去,是故去时去。--《中论》破去来品第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九命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张想明白了这一层,连忙对吴三说道:“吴老板,你说得对,的确用这办法在赌场里赢钱不太合适,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老张站起身,正准备和吴三告辞,吴三却向老张摆了摆手,“张老师不要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意思是,我的赌场不允许出千,但别人的赌场未必有这样的规矩,我们可以按之前的合作方式不变,赌本我出,但赢的钱多加你一成,我带你去市里的其它赌场,如何?”

    这下,老张才恍然大悟。石家庄虽然不大,但地下赌场却有不少,可真正的高端赌客数量并不多,这些人才是赌场主要的收入来源,也是各个地下赌场竞争的重点。

    吴三带着自己去这些赌场,一方面可以靠赌博获利,另一方面,一定会有很多高端赌客输急了眼,而改去其它赌场,吴三自己的赌场也会从中受益。这实在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让老张对吴三还是有些佩服。

    但内心里,老张对吴三的算计还是有些排斥,况且他跟本不在乎靠赌博能赚来多少钱。和吴三的合作,让老张内心很是不安,老实说他并不完全相信吴三,这个人表面上满嘴仁义,但做事的思虑比自己深远太多,让老张总有一种不踏实做感觉,隐隐觉得吴三会把自己带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既然有脱身的机会,还是委婉的拒绝吴三为好。

    两人沉默了很久,各自喝了一杯威士忌,老张下了决心,再次站起身,说道:“吴老板,我只不过是个中学数学老师,只对计算公式和概率学感兴趣而已,并不想靠赌博赚什么钱,您对我的关照我很感激,但我的假期也快结束了,回了学校,课程很忙,恐怕没什么时间来玩了,抱歉了。”

    吴三点点头,神色有点没落,但身子没动,也没看老张,说了一句:“张老师,我有句话你放在心上,人啊,沾了赌就会明白,你现在再去公园,会觉得那里的赌局玩都没法玩,丝毫不会让你兴奋,自然你的研究效果会大打折扣。”

    “赌徒是用赢多少钱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我相信张老师你也一定会有一个衡量成绩的标准,也许是检验完善自己的计算,也许是提高自己计算的准确度,但我总认为,自己的努力勤奋固然重要,但你的对手同样的重要。没有不同的对手,没有强大的敌手,没有对手针对你的策略,你就不会有新的突破。张老师,如果你想要这样的突破,随时可以来找我。”

    吴三的话,简直不像是从一个地下赌场老板,一个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刀疤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这让老张很是惊讶。这些问题,老张在内心也曾问过自己,他原来以为,他只是因为看到了赌博中的数学、概率学问题,希望通过自己的亲身实践回答这些问题。照理说,他现在已经完全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找出了其中的规律性,总结出一套有效而科学严谨的办法,只是这办法对普通人,对大脑无法达到他这样运算能力和记忆能力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而已。

    他已经完全不必沉迷其中,他并不在意赢到多少金钱,那种挑战,吴三说的很对,曾经是支撑他前行的动力。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理由,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依旧有一种隐藏的很深的期待。

    老张自嘲的摇摇头,站起身,向吴三点了点头,就走出了那个阴暗的库房。

    之后,学校开学,老张回到熟悉的校园,回到那些单纯的孩子当中。但他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窝进沙发的时候,脑子里会不由自主的闪过自己赌场里遇到的各种不同的赌局,而大脑如同接收到了什么未知的指令,开始飞速的运转,计算,而后得出结论。再后来,老张的大脑会自己想象出一个赌局的场景,想象出一个技术纯熟的发牌员,他会观察发牌员的动作和习惯,去找寻规律,去预测牌最终的顺序。

    老张也曾觉得奇怪,人的大脑就是一台精密的储存和运算的机器,关于那个发牌员,他认为就应该是他曾经分析过的那个,他的习惯和发出的牌面应该都是大脑储存的记忆。但老张很快发现,那并不是记忆,发牌员的手法和记忆里的有很大的不同,但关键是每一次牌面都不会相同。

    这样老张陷入了沉思,人的大脑虽然精密,但毕竟不是一台机器。如果大脑给自己出题,那么作为大脑的主人,他的意识也一定会同时知道了答案。怎么还会有后面自己观察、记忆、判断的过程?而老张可以确认的是在他计算之前,他的大脑并不知道答案,那么这些问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又是如何创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发牌员?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自己的大脑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在创造一个虚幻的场景,另一个部分在试图解答。那么创造场景的部分应该是自己的潜意识,而另一半大脑在解答问题时也未必是正确的,只是符合潜意识的需求而已。这个自己和自己的游戏,应该并不能让他的计算能力有所提升。

    也许在我们探索未知世界的过程中,真正最大的未知恰恰是我们思考世界的大脑,老张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着,可内心已经有了重回赌场,再次挑战的冲动。

    周末的时候,老张按捺不住内心的挣扎,还是去了家附近的小公园,混迹在块儿八毛的扑克摊里。但老张不得不认同吴三那些话的正确性,自己失去了之前的计算乐趣。也许是庄家洗牌的手法过于的简单,不需要费力的记忆,也许是牌局中的人意图、策略和技巧都太过低级,很容易让他看透,公园里的老张已经是扎金花界的绝顶高手,一种一览众山小之后的无聊与寂寞。

    这让老张提不起兴致,打过十几局后,已经懒得去记牌,懒得去分析和计算,而他在真正的叫牌环节本身就不是强项,一连输了几局。虽然老张一直在确认自己对牌局的兴趣是计算过程,而非赌资本身,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了高额赌资带来的心理上的压力,他完全找不到了认真钻研的斗志,既集中不了精力,也无法激发潜能。

    老张讪讪地离开了公园,一连两天,他在小公园的赌局前都没呆超过一个小时,现金倒是输出去几百块。那些不太熟悉老张的闲汉们,把他当了刚进赌局的菜鸟,一个劲儿的挤兑和嘲笑,而那些知道他从前天赋异禀的人,都在一边窃窃私语,猜不透他为什么几天不见,便泯然众人了?

    这里面的因果与苦楚只有老张一个人明白,人生就是如此可笑,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倾诉,也许这知音只有吴三了,可他却是自己一再想躲避的人。想到这些,老张无奈的摇摇头,慢慢踱回了家。

    一周之后,吴三在那个赌场尽头的储物间里,再次见到了老张。之前的老张,虽不富裕,也没什么品味,但穿着朴素而整洁,但此时吴三面前的老张,衣服似乎几天没换过,皱皱巴巴,头发也如茅草般杂乱,双眼通红,连眼眶都是黑的,看来有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老张告诉吴三,他回去后考虑了考虑,觉得吴三的话有道理,他接受吴三的条件,愿意跟他一起去其他的赌场。老张的话似乎完全在吴三的意料之中,但吴三的反应却出乎老张的意料。吴三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愣愣的用他阴郁的眼神盯着老张。

    老张以为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或者是这些天,吴三又有了什么想法,连忙又说道:“吴老板,你放心,这次我是真的想明白了,绝不会半道儿打退堂鼓,也绝对按照你的安排来进行,你要是觉得我拿的多了些,我只拿三成就可以。”

    吴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张老师,你让我带你去赌,我求之不得,但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不答应,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吴三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似乎心里也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边说,边从地上拿起一瓶洋酒,给老张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都倒上酒。

    (察一曲者,不可与言化;审一时者,不可与言大。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函之。能包天地,曰唯无形者也。骄溢之君无忠臣,口慧之人无必信。交拱之木,无把之枝;寻常之沟,无吞舟之鱼。根浅则末短,本伤则枝枯。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害生于弗备,秽生于弗耨。圣人为善若恐不及,备祸若恐不免。蒙尘而欲毋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是故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发,祸由己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九命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张点点头,拿起酒杯,一口把洋酒灌了下去,那熟悉的橡木香气,让老张忐忑的心情稍微有所缓解。老张默默地坐到吴三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吴三开出的条件。

    “张老师,我们的合作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不管是赢了还是赔了,我们都散伙儿,你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你答应吗?”吴三考虑了良久,说出了这一番话。

    吴三的话简短而简单,却让老张万分疑惑。如果是吴三怀疑自己的能力,他根本不会提出合作的想法,更不会一直给自己创造实验的机会,那么吴三提出的条件,一定是基于专业之外的原因,是怕自己口风不言,泄露出了两人之间的秘密?还是怕自己在内心软弱,存有怜悯之心,不愿下死手去赢,影响他的收成?老张一时没有想明白,索性问了一句。

    “吴老板,我这个人在外面从不会乱说话,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我不懂你们这行儿的规矩,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按你说的做。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赢得太多,遭人嫉恨?我倒觉得我们偶尔去一次,反正赌场不少,不一定非盯着一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为什么只能合作一个月呢?”

    吴三向老张摆了摆手,眼睛却没有离开老张。“张老师,我们这行儿有师承也有规矩,你想把这买卖干久些,祖师爷的话不能忘了。我们这行有个三不赌的血誓,是我入门的时候磕过头发誓遵守的,不能破。”

    老张听了吴三的话一愣,但想想也合乎情理,中国的民营企业能活过十年的都不多,别说吴三干的这个见不得光,还刀头舔血的买卖。没有师承,没有前人总结,光靠自己凭股子血气去干,冒的风险大不说,还有很多突发的情况根本没有经验去解决,有了师承,有了教诲自然大不一样,如此看来,中国这地下赌场也是充满生存智慧的。

    不及老张细想,吴三又说了起来,“这一不赌是救命的钱不赌,这二不赌是不义之财不赌,这两条,祖师爷是说我不能拿这些钱去赌,也是要求我的盘口不能做这两种钱的生意。”

    听了吴三的话,老张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连忙问道:“吴老板,这规矩本身定的没错,可我有一点没明白,如果这祖师爷的规矩是约束你的,这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是其他赌徒来你这儿,你怎么知道他来赌的钱是救命钱或者是不义之财呢?”

    吴三朝老张笑了笑,举起酒杯和老张碰了一下。“当老师的就是不一样,一下就想到点子上,我可用了很长时间才领会祖师爷在其中的隐含的意思。我先不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告诉你这第三个不赌是什么,天命不赌。”

    天命不赌?这下老张完全蒙了。天命是什么?这恐怕没人说得清楚,这天命又怎么拿来赌呢?以前的话本里,倒是常有输红了眼的赌徒,赌手赌脚的,估计也有赌命的泼皮,遇上这种浑人,估计赌场也会采取息事宁人的做法,私下解决。但这些顶多算是贱命,如何称得上是天命呢?难道是指天命之人的局不能赌,但谁又知道来的人是不是天命?如此瞻前顾后,这赌场还开不开?老张完全没明白吴三的意思。

    “识得天命,自然看得出来的人是不是在赌救命钱或者是不义之财,正所谓人有九命,慎者自识,一命为天,一命自守,浮财之局,进退有度,天命之局,什么来着?”

    院子里的马五,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我这才从他刚才诡异的描述里醒过神儿来。马五把桌上那瓶酒最后一点福根儿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又开始拧另一瓶酒。

    “吴三最后一句,那个天命之局,后面是什么?你赶紧说啊。酒你着什么急,这瓶儿都是你的。”我看了脸色已经变得紫黑,舌头都有点大的,生怕他再喝几杯就睡过去了,连忙用酒盅敲了敲桌面,提醒他。

    马五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迷离的看了看我,似乎也刚从故事里走出来。“老常,后面那句我真记不住了。我什么文化水平,您还不知道,我能记住那么几句,容易吗?您就别给我提要求了。”

    “老常,您是不知道,那个老张,说是个老师,可喝酒有点厉害,那回我喝的比今天多,老张喝的一点不比我少,他喝了酒,满嘴的保定话,我哪听得清楚啊,这几句我也不敢保证是对的,是我酒醒了以后,觉得有意思,一句一句琢磨出来的。”

    这时,我意识到,马五讲的故事是从老张那里听来的,讲给我的时候,一定也掺杂了他的想象成分,而那天,老张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也是喝了酒的,这口口相传的事儿,其中的真实性有多少就不好说了。故事的情节应该没问题,因为让马五去编这么个故事,他没这本事,但我也不必拘泥于其中的一字一句了。可我想不明白的是,马五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点,来给我讲这个老张的故事,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事儿,弄得他这个马大胆魂不守舍的?

    我给马五倒了杯茶,希望他不要马上把自己灌躺下,至少把故事给我讲完。

    就在这时,马五的媳妇端了两碗面进了院子。

    马五的媳妇鲁小娟其实我还有更熟悉一些,因为她看店的时间远比马五多,去她店里买东西,不忙的时候,也经常和她聊几句。鲁小娟原来是纺织厂的工人,这些年厂子效益不好,一直在破产的边缘,经常工资都发不出,鲁小娟索性办了离退,回家专门打理那个小商店。

    说是办了离退,鲁小娟其实不过刚三十出头,但也许是常年盯在店里,几乎采购进货,做店销售都是她一把抓,没时间捯饬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上那么几岁。尤其是最近,估计因为马五的事,她也脸颊苍白,眼眶发青,看上去有些憔悴。

    鲁小娟进了院就看到马五喝得晕晕乎乎,已经快坐不住了,可能在门口听到了我们最后说起的那个三不赌,心里顿时冒了火,把面往小桌上一放,就开始数落起马五来。什么家里的正事儿不说,还有心思在这喝酒扯闲天。什么店里的事不管,就知道在外面瞎混,什么当初要听自己的,不去弄彩票销售点儿,也不会出现在的事,一股脑说了一大串。

    我仔细一听鲁小娟的话,立刻意识到,马五家里一定出了什么大事,而且这事和彩票销售点有关,和那个老张也有关。但我怎么也猜不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

    我对面的马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估计是喝了酒思维有些慢了,愣了半天才骂道:“你个妇道人家,还不是扯些没用的,事还不是出你身上,瞎嚷嚷什么,不怕人笑话。”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的脾气秉性太像,所以胡同里数他们家闹的最凶,可闹归闹,这两口子也是整条胡同里感情最好的。

    我听到这里,连忙端起面碗,说了句:“小娟这两年的手艺见涨,你还没进门,我就闻见香味了。”

    这两口子这才意识到有个大活人坐在旁边,不好意思再吵下去,互相瞪着眼都不说话。

    我见这局面有点尴尬,连忙又递了个话过去,当个台阶,“小娟,你不用怪马五,那个故事是我让马五给我讲的,我这不是好奇嘛,他是有点喝多了,聊起来兴奋了,收不回来了,这样吧,小娟,你坐,你把事儿给我讲讲,看看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我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让小娟坐下,然后端起面碗,准备吃上两口。

    鲁小娟又瞪了马五一眼,在小桌旁坐了下来。但显然她没想到我让她接着讲,估计是不知从哪开始讲合适,又抬头看了看马五。一边的马五却不理她,点上支烟,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河。

    鲁小娟的气估计又上来了,不再看他,转过脸堵着气对我说道:“常叔,是这么回事,我们中了五百万。”

    听了她的话,我差点没把面碗掉地下,马五也一下没坐稳,连忙用手扶住桌子。

    我愣了半分钟,才苦笑着问鲁小娟:“小娟,你别吓唬你常叔,你是说你和马五买彩票中了五百万?要是真中了,你们俩怎么也得请我去东来顺搓一顿吧?一碗面就把我打发了?”

    鲁小娟苦着脸,又摇摇头,继续说道:“常叔,我真没心思跟您开玩笑,我们两口子为这事好几天没睡着觉了。”

    看鲁小娟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放下面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赶快说下去。

    鲁小娟却伸手从桌上拿起马五的酒杯,把杯里的半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九命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半杯白酒下肚,鲁小娟的面色红润起来,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之前带了些颤抖。

    也许是鲁小娟没有讲故事的心情,她的语速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发生在她和马五身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效率倒是比马五高了很多,但她丝毫没有考虑到听众的接受能力,这事儿让我听得如同三九天吃冰棍,浑身透凉。我渐渐也明白,马五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和我兜这么大的圈子。

    小娟故事的开头,从她和马五发现那个张老师一年之中,花八十几块中了三个奖金高达三十几万的一等奖开始。这其中种种不合常理的地方,之前马五已经给我分析过了。

    之后的马五一直想解开老张身上的秘密,又是和老张套近乎,又是请老张吃饭喝酒,就为弄明白到底老张是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可以预测出未来中奖的号码。但女人的思维和男人完全不同,小事往往缜密,但到了大事上,却总是不计后果的冲动和直接。

    小娟从小就是个苦孩子,家里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父亲在工厂上班,虽说在北京,工资也不算高,母亲年轻时出了工伤,腿脚不利落,上不了班,只有在家带孩子。七十年代初,小娟刚懂事,弟弟和妹妹就前后脚降生了。

    对这样一个家庭,在那个物质生活不丰富的年代,拉扯三个孩子是件很艰难的事。小娟懂事儿早,基本上她从小就要负责照顾弟弟妹妹,开始和父母一起操心家里的油盐酱醋,很多年她最大的愿望都是过年时,能添一件新衣服,所以即使后来小娟嫁给了马五,日子也一天天富裕起来,但她的内心里对贫穷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对老张中奖的事,鲁小娟最初只是单纯的好奇,但她遵守着马五与老张的承诺,并没有告诉其它人。老张依旧和从前一样,九十点钟来到彩票点,买上一两注,对鲁小娟的问候,也只是礼貌地笑笑,不多说什么。小娟打完彩票,老张就匆匆的离开了。

    一连两个月,老张并没有中奖,但小娟看着电脑屏幕上,老张留下的那一串数字,陷入了沉思。

    虽然这一阵,老张有时买上两注,有时三注,但其中一组数字是从来没变过的,如果自己和马五的推论没错,这组数字就是老张下一次中奖的号码,只是谁都不知道它何时会中。

    鲁小娟还注意到,最近这几期的彩票一直没有出特等奖,没有特等奖,就会有一部分资金累计进了下一期的奖池,这样累计了几期之后,奖池中的数字已经足以让彩民兴奋了。鲁小娟隐约觉得老张那些数字离中奖也越来越近了。

    其实鲁小娟的内心里早已有了个打算,并没有告诉马五,她担心马五这愣头青非但不支持,还会从中作梗。但她还是犹豫了很长时间,没敢去做,很多次,彩民散尽的时候,她已经在电脑上打下了几个数字,可忽然会有一阵的心悸,觉得真这么做了,会有什么祸事发生,连忙又把电脑关了。

    直到一个多月前,奖池累计的金额,小娟粗略一算,足够全国出几十个五百万的特等奖,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机会对她这样的平常人,也许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而自己三十多年的苦中作乐,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况且自己只是借鉴了一下老张的数字,最多属于考试打小抄儿的罪过吧?

    小娟不再犹豫,用自己的名字买了一张彩票,把老张这些期一直在买的数字原封不动地打了一遍,确认,出票,然后把那张小小的彩票塞进自己的枕套里。

    一连两周,那组数字并没有中奖,但奖池里全国也只出现过一个特等奖,这让全国的彩民为之疯狂,各个彩票销售点的销售额激增,与之相对应的是,奖池里累计的奖金累计到了从未有过的天文数字。电视直播开奖的时候,小娟的彩票点像过节一样,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彩民,都在等那屏息凝视到唉声叹气的几分钟。

    虽然没有中奖,但小娟的信心显得越来越足,这不就正黯合着老张买彩票的规律吗?一定是离中奖越来越近了。

    小娟再次在彩票机前打自己的号码时,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马五曾经分析过,以老张中一等奖的概率来看,他中个特等奖应该不是件难事,但他好像有意在躲避特等奖,总是最后一个数字选错。那自己完全可以试一试找到最后一个中奖的数字啊。

    小娟心头一阵狂喜,她连忙把老张近期买的所有彩票记录都调了出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假定老张不知道自己那期会中奖,又要避开特等奖,那么最后一个数字一定是错的。在小娟的记忆里,老张最近每次买的彩票,前六个数是一样的,最后一个数经常的变化。

    她仔细一查,果然如她的判断,最后的数字出现过六个不同的。那么扣除这六个数字,特等奖的最后一个数一定在剩下三十个数字里。小娟把心一横,打了三十张尾数不同,前面与老张的号码完全相同的彩票,塞进了枕头里。

    那一周小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过来的,茶饭不思,觉也睡不着。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到了,自己该怎么花,一会儿又在担心她这么个彩票的买法,如果中了,一中就是二十九个一等奖外带一个特等奖,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那周,鲁小娟并没有中,但她还是决定,下一期再买时,去其它彩票点分开买,这样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她跑了一下午,去了七八个附近的彩票销售点,才把彩票买齐,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令人焦虑的等待。

    就在一周前,鲁小娟中了人生第一个特等奖,以及二十九个一等奖,特等奖高达五百万,一等奖奖金加在一起,也超过一百万。

    可小娟中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告诉马五,就烟消云消了。中奖当天的晚上,马五正在小商店上门板,小娟见商店里己没了外人,便从包里拿出那一小叠彩票,准备和马五一起,享受一下中奖的喜悦,却看到老张匆匆进了商店。

    老张脸色青灰,两眼失神,还布满着血丝。一进门就把马五拽到一边,焦急地问他,是不是按自己的彩票号买了一样的彩票,而且最后一个数字还改了,中了个特等奖?小娟一听老张的问话,脑袋就嗡的一下,有点发晕。小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复制老张彩票的事,连马五都没告诉,老张怎么会知道自己中了奖?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马五当然不知道小娟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无奈地向老张解释着,但老张似乎并不相信,但好象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明白。憋了半天才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世人都觉得中个特等奖是天大的好事,可福兮祸兮,又有几个人明白其中的深意?马五,你若真没中才是天大的幸运。你要是真中了,可是把我害死了。算尽机关,真是可笑,最终还是被机关算死。”

    老张说完便匆匆的走了,但看到他扭曲得有些变形的脸,应该是有大事发生了。小娟这时已被老张唬得六神无主,连忙拿出那一小打彩票,把之前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马五。这下两口子再没心思享受中大奖的喜悦,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忧虑中。

    马五到底还是心大些,虽然埋怨鲁小娟不和自己商量,就用老张的号码买彩票,但明白事已至此,再斥责小娟也没用,而以自己对媳妇的了解,这机会摆在面前,她不去做才是怪事,索性开导她:“张老师说话就这样,要么几脚都踹不出个屁来,要么说半天,能听懂一半就不错,咱也别瞎琢磨了,估计老张生气的还是咱们用了他的号码,这应该叫侵害了知识产权吧?我明天去找他一趟,大不了我们的奖金分他一半,付他知识产权费总行了吧。”

    第二天一早,马五就跑去了育英胡同老张租住的房子。但不知为什么,自行车刚骑出自家胡同,车链子就断成了两截,修一时都没法修。本来,骑车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等马五走过去,足足用了半小时。

    老张租的房子在胡同的尽头,院门口有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倒是很容易找。马五进了院,见有个大妈正在院里择菜,连忙问她马五是住在哪。大妈向东屋指了指,告诉马五老张十几分钟前刚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就不好说了。

    但马五从大妈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戒备和猜疑,看来老张和街坊邻居的关系算不上和睦。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九命(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马五从老张家出来,并没按原路返回,而是穿过胡同,上了外面的马路,打算顺便去趟菜市场,晚些时候再来看看老张回来没有。

    刚在马路上走了没几步,马五就发现前面马路旁站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在看着什么热闹,马路中间停了一辆东风的载重卡车,似乎出了什么交通事故。

    马五挤进人群里,这才看明白,载重卡车下轧了一个人,应该是从腹部碾过,又把人拖着往前滑行了十几米,在马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个交通事故应该是刚刚发生不久,两个交警正在地上忙着拿皮尺测量着什么。看来,车轮下的人是当场死亡了,救都没的救。

    马五看到一地的血,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心跳开始加快,脑袋一阵一阵的晕旋,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并不是马五见不得血腥的画面,而是在卡车后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一个沾满了未干的血液与灰土的老式黑色皮包。

    这种包是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样子,但现如今早没什么人用了。但马五清晰地记得,老张就有个这样的包,天天提着。

    马五又挤过前面的几个人,几乎到了车轮下的尸体旁。尸体只有胸部以上的位置露在外面,衣服己经看不出颜色,满是血污。那人睁着眼望着天空,但眼睛里全是灰黑色,似有些不甘,又好象有点释然,看不太真切。隔上几秒手还会机械地抽动一下。在离头颅不远的地方,掉落着一个粉碎的黑框眼镜,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光怪陆离的世界,加深了马五的晕眩感。这不是老张又是谁?

    开卡车的司机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在一边不停地和交警比划着什么。后来干脆坐在了地上,脚软得站不起来了。马五这时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想的只有老张昨天晚上走前说的那一番话,不是一语成谶吗?那岂不是中了特等奖的自己也要遭同样的报应?马五一直等到警察给老张的尸体盖上布单,才神情恍惚的回了家。

    马五两口子一夜没合眼,那一小叠彩票仿佛不是成捆成捆的钞票,而是一块块带着腐败气息的墓砖。两人合计不出个结果,这才有了马五今天上门找我聊天的事。

    鲁小娟讲完这一段原委,不再说话,拿起我放下桌上的面碗,准备回厨房去重新热一下。意外的车祸,老张的死亡的确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老张的经历,中的几次大奖,以及死前对马五两口子的警告和预言,似乎证明了这些事件都是互为因果,但唯一了解其中真相的老张已死,又如何能解开其中的秘密?人的命运有时真的不可描述,平凡的人平凡无比,诡异的人又诡异无常。

    古人造字作词,最简单的字词也会有极深的哲学内涵,比如命运这个词,我们都明白其中字面的意思,但古人己经告诉我们,命运包含了命和运两个部分,运是风筝,命就是线,好运再旺,也要有命消受,厄运再霉,只要命里数在,也能逢凶化吉。

    其实,我总觉得,从马五和鲁小娟的描述里,老张这个人在北京时应该是参悟透了命与运之间的关系,才在有意地回避着什么,外人看来,不合情理,但也许却是老张唯一的选择。但马五之前讲的老张在石家庄的故事,显然老张当时还远远没有参悟出这么多,而因为鲁小娟送面来,故事从中打断,这中间也许还有至关重要的线索。

    我拍了拍马五的肩膀,给他的杯子里又倒上酒。

    马五终于收回了眺望无边星河的眼神,向我点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常,我刚才在想,人的烦恼都是贪念造成的,买彩票那些人何尝不是在赌博?用钱,用时间,用精力,所以人只看到中大奖的那百万人中的一个,对剩下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视而不见。如此看来,我开这个彩票站就是个错误,把多少人引入歧途啊,还是关了吧?您说呢?”

    人在受到刺激,特别是遇上自己的常识经验无法解决的事物,往往因为内心的恐惧转化成一种敬畏,而这种敬畏又会让人不自觉的选择逃避。但多数情况,却是避无可避,所以人们常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像霉运总会缠住运势低的人,让人很难摆脱,但其实这只是一种错误的心理误导和心理暗示,和实际情况相差甚远,马五这两天的困惑应该就是由此而来。

    我也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缓缓地说道:“马五,你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但大部分是错的。”

    马五这会儿才彻底缓过神来,端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马五,我觉得你开这彩票点并不是把人引入歧途,而也许恰恰相反。你想,彩票行业是国家开的,民间自己搞的博彩,比如吴三那个地下赌场才是非法的。如果彩票是引人为恶,那国家批准搞这个行业就是祸国殃民了?评价一件事要看它的最终目的,彩票说的不好听,就是国家政府坐庄,大家都是散客,但庄家在里面获取的收益,最终用来做什么,就是关键。”

    “现在我们的彩票行业叫福利彩票,彩票上政府获得的收益,都是用来救助底层低收入者或是用来投入基础教育事业的,那就没有错,还是功德。相反,中了奖的人,会用奖金来做什么呢?”

    显然我的话在马五看来并不具有说服力,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问道:“老常,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发现你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但你这说法给彩票中心那个侯主任脸上贴金可以,但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我朝他笑笑,并不理会他的挪噎,转了个话题。“老张好赌,但迷上赌博的原因和一般的赌徒不同。好赌的人都很在乎自己的命和运,运气好自然多赢钱,运气差自然要输出去,但运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人能够掌控的呢?占卜算命的人说他们可以,但你问他们其中的缘由,他们只会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其实,研究命和运关系最久也最深入的还是宗教。”

    “佛教进入中国,分成了两个大的派别,简单来说,是对于成佛方法上的差异,一派称之为渡人,一派称之为渡己。渡人怎么去渡呢?一个人一辈子认识的人自己都能数得过来,这其中你又能渡几个?按今天的话说,效率太低。于是很多人选择开宗立派,广收门徒,这样,弟子多了,渡的人自然就会成倍的增加。但还有一些人,采用了另外的办法,就是创造渡人的工具,比如,你的船小,一次只能渡一个,那就造一艘大船,一次就可以成千上万的人。”

    “某种意义上说,福利彩票就是这样一艘大船。只不过上船的人多了,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甚至大部分人都不是为了过河。有时我也在想,现在人做事,有多少能真正不忘初心呢?也许再过十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过那条河,那时才是真正悲哀的开始。”

    马五似乎听进去了我的话,悠悠的问了一句,“老常,你的意思是,老张做的事偏离了自己的初衷,事情才变得不可控,而造成命运弄人?”

    我点了点头,马五这小子平时五大三粗,做事不过脑子,但不可否认的是,关键问题上他的领悟能力还是很强。

    “其实佛教的另一派进入中国后,借鉴了很多中原本土宗教的思想,特别是道教思想,才有了渡己这一支。他们不局限在用积累功德来成佛这条路上,而是强调用顿悟的方式,用提升自己思想境界的方式成佛。在这条路上,他们不得不面对命和运的问题。其实你可以把老张看做这条路上的一个苦行僧,他的很多感悟已经超越了我们正常人的理解范畴,比如,中奖这件事,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百万分之一的概率问题,就是一个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谁的问题,但在老张眼里完全不是那回事。”

    此时的马五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的语境,他低头沉思了半晌,向我点点头。“老常,你说的有道理,老张既然能用自己的记忆力,用概率学来提升自己在赌场里的胜率,那他也一定有办法找出彩票里有规律性的东西,可惜啊,他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如果他能用自己的办法研究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避开这个飞来横祸呢?”

    马五的问题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我向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所了解的东西太少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老张的遭遇绝非偶然,而他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控制命和运,但其中一定出现了偏差。你把刚刚讲一半的故事,就是老张在地下赌场的故事讲完,也许还会有些发现。”

    马五完全从刚才的半醉状态中清醒过来,但只不过,他从老张那听来的故事后半段非常的简单,也许是老张刻意的隐瞒吧,但这并不影响故事的精彩。

    (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九命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张答应了吴三的要求,因为他除了接受,没有其它任何的谈判方案。而吴三也告诉老张,除了要记发牌员的手形习惯外,还要观察赌客的习惯动作,因为那些赌场遇上老千的可能性很大。

    老张用了大约两天的时间,熟悉发牌员,这两天都是吴三下场。而吴三本来实战经验就很丰富,一般的赌局,就赢多输少。老张下场之后的两三天,他又负责监视赌客有没有出老千的嫌疑。

    吴三和老张四五天换一个场子,一连跑了四个赌场。老张已经搞不清他俩儿到底赢了多少钱,只有前五天他大致记着,应该不少于二十五万,而后几个场子,他们手风更甚,赌注也更高,赢得应该更多些。

    串到第五个场子时,吴三告诉老张,现在整个道儿上都在传,他的场子开始清门户,准备一统石市的地下赌场了。这两天,投降的投降,关门的关门,估计剩下的都是硬茬儿,那些场子高价养的老千,应该都要现身了。

    吴三多带了几个人,嘱咐老张无论发生多大事儿,只管打他的牌,其它一律不要管,由自己负责。老张其实心里明白,吴三这人诚府算计都是一流,前几次去别人的场子,表面上只是他们两个人,其实场子外面,吴三埋伏了不少,否则,他俩也不能从容而退。

    前一天,老张还见到了吴三之前提到的邯郸赵少成,从以前吴三的描述里,老张觉得那应该是个义薄云天,洒脱豪爽的大侠形象,哪想到一见面,这人高不过一米六,干瘦无肉,三角眼,尖下巴,除了穿着有些气派,其它可以说和侠义一点儿不沾边儿,让老张大失所望。

    但赵少成对老张倒是颇感兴趣,凑到他旁边聊了半天,还告诉老张,现在赌场的老千远非从前,要苦练上多年的手上功夫,现如今都是速成的,很多都用上高科技手段了。什么带透视功能的眼镜,什么用微型摄像头和无线入耳式耳麦了解其它家的底牌等等,提醒老张一定要小心应对,把老张听得一怔一怔的。

    但老张心里琢磨着,吴三把赵少成都请到了石家庄,看来是准备大干一场了。但吴三在背后究竟如何运筹的,老张并没什么兴趣,他关心的是那些老千到底有些什么手段来操纵赌局,而这些手段对自己的计算到底会有什么影响?

    很快,老张就明白了老千的门道,无非就是换牌和透视底牌两种,虽然手法多样,变化繁琐,但基本上都是围绕这两条展开。透视底牌就是赵少成说的那些高科技的手段,但有了他的提示,有意用身体或手臂遮挡底牌,即使后面有摄像头,依旧无法看到自己手里的牌,加一点小心,自然没有太大威胁。还有的老千和庄家串通,在牌上做了一些特殊的标记,通过这些标记牌,弄清老张的手牌。

    但这个办法也有个很大的瑕疵,那就是老千无法把所有牌都做上记号,只可能是其中的几张,而且发牌员也不可能每一次都把记号牌发给老张。与老张去记忆发牌员手型和洗牌手法相比,做记号就如同是瞎子撞大运一样,胜率低得可怜。

    唯一让老张觉得很有挑战性的,倒是那些偷换牌的老千。和吴三不同,吴三注意的是出千的手法,牌藏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把藏牌和手牌进行交换,换牌前和换牌时面部表情、肢体语言的变化等等。而老张关注的是怎样把这张换出来的牌捉住。

    赌场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比如,发牌员手里的牌永远不会变成明牌。而原则上其他赌客手里的牌,除非是最后的开牌环节,也都不会亮出来。但为了增加赌池里的筹码,赌客可以选择直接加倍下注,而与某个赌客先进行较量,牌面大的可以留下,而为了证明赌场与赌客之间没有私下的串通,两人可以互相看对方的底牌,并由发牌员裁决出局者。

    当然因为这个规矩,也有一些扎金花的高手,会选择投入较高的赌注,了解牌面的分布,帮助自己判断其他赌客手中的牌型。因为发牌员手中还有大量的隐藏牌,多数情况下,看了一两个对手的底牌,对整个牌局的判断并不会有大的帮助,所以这种情况实际出现的很少。

    但对老张来说,这对他期待去捉住老千换牌的计划却非常的重要,因为老千换一张牌,那么整副牌中一定会多出一张重复的,这样不必研究他的手法,一样可以戳穿他。只是,因为藏牌换牌的缘故,老千不可能在身上夹带很多牌,一定是相对固定、重要的几张,再依据明牌出现的状况,来选择换牌的时机。

    老张在这个牌桌上战斗了二十多局,这二十多局牌,小概率的事件频频出现。老张相信,二十多局里一定有个别他记错或算错的情况,也会偶然出现对手以小概率赌赢他的大概率的牌局,但二十多局牌,这样的情况出现四五次,就绝对不正常了,一定是有人在换牌出千。而那个老千也一定是坐在他斜对面,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这个人从一开始,手风就顺得离谱。

    吴三显然也意识到这桌上老千的存在,他已经不声不响的站到的墨镜男子身后很久,看来这个老千应该是个绝顶的高手,以吴三的经验和阅历,竟然完全看不出他出千的手法。

    老张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要引导老千出错。

    老张开始非常小心的隐藏自己的底牌,让墨镜男人很难弄清他的底牌,而遇到有记号的牌落在自己手里,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记号到底在哪,但前面的小概率事件頻出,已经让老张锁定了几张危险的手牌。只要危险牌在手上,牌面再好也果断弃牌。同时他的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计算着各家可能出现的手牌状况。他需要几局的胜利,以咄咄逼人的攻势,逼墨镜男人出千。

    当老张投入百分百的精力,又把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老张的手风开始变得顺遂起来。老张少有的开始在算牌的过程中留意墨镜男人的表情神态。看得出,老张一发力,墨镜男人开始紧张起来,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自然的开始出现,比如用手指左右滑动底牌,不停的扶墨镜的下沿。

    吴三显然也意识到老张开始反击,但并不清楚他的计划。吴三去吧台倒了半杯威士忌,走到老张身边,递给他酒时,低声说了句,“放慢节奏。”之后还笑着和自己碰了一杯。

    老张瞬间明白了吴三的意思,吴三虽然不清楚老张准备怎样做,但他明白,对付老千,光防备他出千是没有用的,老千的出千手段是通过十几年,几十万次的重复动作练出来的,即使是有同样修为的人,也未必能够识破,更不用说抓住现行。

    久经战阵的吴三明白,如何能打乱老千出牌的节奏,让他的叫牌下注变得别扭,进而心浮气躁,自乱手脚才有可能战而胜之。如果坐在老张斜对面的墨镜男人是出千者,那么这个人跟牌很快,下注也很快,往往不愿给对手太多的思考时间,而坐在老张旁边的,很可能是他的同伙,这个人在老张旁边一直不断发着牢骚,还经常转过头催促老张几句,充当的是干扰老张正常思考的角色。

    可以说,这个地下赌场为了迎接吴三和老张的挑战,做了充足的准备,弄不好,赌桌上所有的人都是赌场提前安排好的,分工有度,各负其责。最终的胜负,吴三心里还真没底儿。

    老张开始调整自己的策略,即使完全算明白了几人手中的牌,他也不急于下注,而是盯着墨镜男人,一声不吭地坐着。无论周围的赌客如何用话来激他,他也不为所动。这方法确实让墨镜男人很不自在,但又无可奈何。

    如果是一般的赌局,墨镜男人完全可以离开,觉得别扭换一桌就可以了,也可以选择斥责甚至是动手解决,但偏偏今天不可以,赌场指望自己用技术赢光吴三的钱,自己不可能选择逃避,动武一样不行,如果这赌场真有和吴三翻脸的实力,还何苦花高价把自己请来?

    而那个老师打扮的干瘦眼镜儿,似乎已经注意到自己在出千,一直盯着自己,看来是在观察自己的手法。不过,被捉住这事儿墨镜男人倒不是特别的担心,自己已经练的出神入化,自认为没人能在牌桌上找到他换牌的证据。可老让那个人盯着,自己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毛。那个人看上去其貌不扬,但从外表上怎么也无法和赌桌上的高手联系起来,但自己毕竟出了二十多年千,能一路安然无恙,就是一个稳字,不张扬,不冒险,充分准备,细心设局。

    但今天这个对手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属于完全看不出套路的那种,你说他有多高的赌技,还真看不出,至少叫牌的环节纰漏不少,一看就不是久经战阵的主儿,你说他也在出千,更是不像,但他却好像能够看穿所有人的底牌,只是手上没有任何的动作。但多想无益,墨镜男人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投入到赌局中。

    恰恰接连几局,墨镜男人手里的牌不错时,老张都选择了弃牌,而老张又有几把牌牌面很硬,无法硬拼,转瞬间,形式发生了逆转,老张面前成捆的人民币堆了老高。这让墨镜男人心浮气躁起来。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九命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又过了两局,老千终于等来了他一直在等的机会,老张的底牌是庄家做过记号的,似乎没有隐藏好,墨镜男知道那是张梅花10,自己的底牌是一张梅花J。庄家发出手牌后,大家叫得都很保守,基本上是按牌面在喊。这一局,墨镜男信心十足,因为自己手牌里有一对K,而梅花J在自己手中,老张最大的牌就是个顺金,而自己藏在身上的牌正好有花色不同的K,尽可以一路和老张加注下去,随时把底牌的J换成K,就可以稳操胜券。

    但老张不管谁加注,都一直在跟,看来对自己的牌很有信心。当墨镜男把赌注提高到两万时,老张却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把注加到了四万,但却要求和自己的下家比牌。他的下家本就是那个一直用言语讥讽老张的自己人,手里是个QKA的顺子,看墨镜男志得意满的加注,知道他有了手好牌,本打算直接弃牌的。但老张主动找上门来,反而动了心思。

    一方面,他一直在旁边恶言相加,埋怨老张下注太慢,干扰他的思考,可那老张一点不为所动,他说一大通,老张理都不理,反而连赢他几局,弄得他心里很是窝火。另一方面,他知道墨镜男人这一把一定会出千,终究会赢,自己索性再闹上一闹,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方便墨镜男人出千,如果老张跟了那更好,墨镜男还能多赢点儿。

    这人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向老张吼道,“你和我比牌可以,但我这局是准备加注十万的,我们把钱扔进去,再比牌,敢不敢?”

    他的话让周围围观的人一阵骚动,吴三虽不明白老张的意图,但隐约觉得这局有很大的风险,连忙阴着脸说了一句:“这么玩恐怕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我就是看这怂瓜敢不敢,打一上桌就跟那琢磨,下个一万的底儿想十分钟,耽误老子的时间,有那功夫,老子都赚出十万了。敢跟咱就开牌,不敢跟,我这把就下十万,玩不起哪凉快哪呆着去。”

    吴三的手下已经意识到这恐怕就是冲突的导火索,纷纷站到了吴三的身后,吴三没有马上说话,抬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张却闭上了眼睛,好像没有听到挑衅的话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吴三猛然想到,也许老张是在等墨镜男出千?

    此时的墨镜男心里有了一阵莫名的悸动,老张如此的表情一定是手里有个顺金,本不想先和自己交锋,而没想到身边那位是个混不吝,直接就下了十万的大注。但那混不吝的做法的确不合赌场规矩,按理庄家可以要求他只按四万下注开牌,但他这么一闹,即坐实了老张手里是个顺金,也给自己争取到了出千的时间,墨镜男来不及多想,以极快的手法,把底牌的J换成了K。

    老张闭着眼思考了片刻,便对那混不吝说道:“我跟你十万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谁输了,谁就把自己的牌明出来怎么样?”老张提出的要求当然也不合赌场的规矩,但与那混不吝提出的要求相比,即显得无害又显得颇为大度。你违规在先,但我同意,而我的要求,对大家又都是公平的,这分明是给你个台阶下,缓和了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你还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显然,老张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家看老张把几大捆钞票扔进了赌池,有几个看热闹的赌徒不禁拍手叫好起来。那浑不吝一时乱了方寸,下意识的看了墨镜男一眼。墨镜男瞪了他一眼,见大家并没有注意,连忙点了下头。而这时他隐约觉出来老张是在赌混不吝手里有K,而这张K会与自己换的牌一模一样,两张一样的牌出现在牌桌上,那自己必然是出千无疑。这让他多少有些紧张起来,但一想到五十二张牌,哪有那么凑巧,混不吝手里刚好有自己换的那张K?

    老张和混不吝的牌被放到了发牌员面前,发牌员虽然已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但这种场面估计也是头一回遇到,看着赌池里堆的几十捆钞票,翻牌的手都有些颤抖。看了两人的底牌之后,发牌员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把老张的牌还了回来,向老张声伸了一下手说道:“这位先生的牌大。”而浑不吝的三张牌却放在自己面前,并没有翻开。

    老张站起身,从发牌员手中接过自己的牌,放在面前。并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把混不吝的那三张底牌翻了过来。当墨镜男看到那三张牌是QKA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看到那张K没有和自己偷换的K重样儿,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擦了擦额头密布的汗水,心里嘀咕,下次赌场出多少好处,自己也不和那个老张赌了,他好像能看清所有人的牌一样,而且算计太深,这次也就是自己运气好,下回再碰上这场面,心脏病还不得犯了。

    这时围在这赌桌周围的赌徒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大家虽都不明白老张为何要亮明浑不吝的底牌,这对自己明显没有任何好处,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上手的墨镜男吓退。但自己也近乎于明牌,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手上最多是个同花顺,对墨镜男来说不是进退皆宜了?这可不是一个牌场老手的打法。

    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墨镜男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笑了笑对老张说:“你赢得了一次,怎么就确定你的牌一定比我大?如果我是你,牌明成了这样,不如认输算了,还少输些。”说完也不等老张回答,把面前的十几捆现金都推进了赌池,又从身边拽过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口朝下,将里面的现金通通倒了出来。

    墨镜男的赌注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万,在赌场伙计们忙着点钱的时候,墨镜男点上一支烟,悠然的坐回椅子,冷笑着盯着老张。

    老张也不说话,只是等着伙计点赌池里的现钞。

    “袋子里是五十万,我推进去大概有二十几万,就算七十万吧,零头他们慢慢数,怎么样,最后一把牌决个胜负?”墨镜男凑过来问了老张一句,还不忘朝老张喷了一口烟。

    “该多少是多少,等他们点完吧,你下多少我跟多少,公平。”老张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了一句。

    “真以为你能看透我的牌吗?准备钱吧。”墨镜男决定不再跟老张磨叽下去,他实在忍受不了老张慢慢悠悠的假深沉,直接把底牌在老张面前翻了过来。

    三条K,全场人都惊呼起来,三条出现的概率很低,一晚上出一两次就算多了,更不用说还是出现在赌资接近两百万,最豪奢的一局。

    “开吧,等什么?”墨镜男见老张一动不动,不禁心头一股火起,拍了一下桌子。

    老张的动作依旧迟缓,把牌甩到了赌池里。墨镜男也跟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翻过了过来。

    梅花10QA,墨镜男如释重负地坐回了椅子,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把烟灰抖落了一片,在牌桌上。而周围立刻传来一片叹息声,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果,毕竟老张的牌太明了,墨镜男敢出手,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但大家都想不通,老张这么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指望把墨镜男吓退吗?

    “慢着,我还要再加五十万。”老张阴沉的说话声,在嘈杂的赌场犹如一颗炸雷,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愿赌服输,怎么着,没输够?”墨镜男像是屁股下安了个弹簧,指着老张,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只赌他手里的第四张牌。”老张也站了起来,手指着那个发牌员。不知何时,发牌员已经把放在赌桌上没发完的底牌拿在了手里。但老张的双眼却紧紧盯着墨镜男人,吴三从没见过老张发怒的样子,在他深度的近视镜后面,折射出一对大的吓人的圆眼,也许是灯光的反射,那眼睛里似乎还往外冒着白烟,显得无比狰狞。

    墨镜男被老张盯得浑身发冷,后背透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直站在一边看,却从未做声的赌场老板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急切但显得没有多少底气,“还有没有规矩了,注落离手,天经地义,哪里有看底牌的,吴老板,咱这行儿要没了规矩,还怎么玩?”

    吴三没有说话,却把身边的黑色手提包扔到了赌池里,手提包的拉锁没拉,里面是成捆的纸钞和六七把一尺多长的砍刀。这下整个赌场都安静下来,再无人敢大声说话。

    那个赌场老板本来就不敢与吴三正面抗衡,这才花重金请来了老千,本想在赌局上赢了吴三,再暗中把钱退回去,求个两下各不相扰,把这难关渡过去。没想到吴三在牌局上就要来硬的,而看上去吴三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场子里至少有十几个吴三的手下,身上都揣了家伙,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有权衡者,不可欺以轻重;有尺寸者,不可差以长短;有法度者,不可巧以诈伪。--《慎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九命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吴三见赌场老板迟疑着没有再开口,直接伸手从包里把砍刀抽了出来,用手指试着刀刃,冷笑着对赌场老板说道:“蒋大猛,这行儿老子混了十多年,从没听说过赌场不让开底牌的规矩,至少我的赌场,要有人觉得我出千,没问题,只要牌局终了,钱撂下,底牌随便看,咱干这个就得这样,这才是规矩。况且今天我给你撂下五十万,看你一张底牌,我错了,钱你拿走,我认栽。你要是不接,将来你的赌场出老千的话出去,再来的主未必有我这么仁义,你想明白喽。”

    吴三说完站起身,把刀就扎在了发牌员面前的赌桌,刚刚混不吝亮开的三张手牌上,刀柄还在桌上颤动不止。他面露凶光,瞪着发牌员又骂道:“不开眼的东西,你不开牌,等我动手吗?第四张,拿出来。”

    发牌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吴三的凶名在石家庄的地下赌场里谁人不知,自己不把牌亮出来,他下一刀,一定是卸了自己的一只手,再看自己的主子,脸转向了一边,连正眼都不敢看吴三。

    发牌员摸到第四张牌,缓缓的翻了过来,在围观者的一片惊呼声中,又一张K露了出来,和刚刚墨镜男人手牌中的一张一模一样。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中,墨镜男人刚想起身准备夺路而逃,已经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到,按在了地上。

    与老张想象的不同,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赌场老板被吴三拽着去后面喝茶,墨镜男和混不吝被倒捆双手关进了一个小包厢,吴三的人从四下围拢过来,劝散了围观的赌客,从容地把赌桌上的钱放回提包里。

    老张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拎起自己的黑色皮包,在众人已经有些崇拜的目光中,慢慢朝门口走去,此时的他,内心却有一点的感伤,他知道,自己在地下赌场的日子算是结束了。和吴三的一个月之约虽还没到,但估计今天之后,再没有一个地下赌场敢和吴三开赌局,吴三一统市里的地下赌场之后,自己也不可能再去了。

    老张豪掷百万擒老千的故事当年在石家庄轰动一时,但真正赌徒们感兴趣的是老张是怎么知道发牌员手中的第四张牌是老千出千的牌,江湖上有传说老张是透视眼,有传说他精通周易能掐会算,还有传他本身就是出千的高手,凭空往发牌员手中塞了一张牌进去,不一而足却越传越神。但其中的奥秘再也无法揭开,老张再没出现在地下赌场中,他重新回到学校教他的数学。

    吴三是个讲信用的人,事情过去以后,他让人给老张送了一百万的现金过来。装钱的提包里,还有吴三给老张写的一封信。别看吴三没上过几天学,书法倒是认真的练过,一手行书飘逸苍劲,颇有几分大师的神韵。

    信里除了对老张表示感谢外,用了很大的篇幅劝老张不要再沾赌,把自己超强的记忆里和运算能力用到正地方去,毕竟山外有山,赌场这趟水太浑,不是老张可以把握的。还给老张讲了讲自己的经历,详细的解释了“三不赌”,解释了“人有九命,慎者自识,一命为天,一命自守,浮财之局,进退有度,天命之局……”这句话的意思,可惜当时老张讲给马五听时,马五却没有记住。

    听马五的描述,老张应该是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可跟他在北京的遭遇完全不挨着啊,连忙追问他。

    马五叹了口气,说道:“之后的事,老张说的很简略,大致上是他回了学校过了一年多,经常还有一些赌徒慕名而来找他切磋,他虽然把这些人都挡在门外,但心里还是很惦记着去赌场的事。后来,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知道石家庄的地下赌场是不能去了,干脆在一个熟悉的赌徒指点下,跑到了北京西郊一个地下赌场去赌。”

    “开始他还很顺利,每个周末去,周日回,不敢下太大的注,就在散台玩,每次还能赢上几千,之后也许是觉得赌注小,激发不了斗志,老张就跑到一千底儿,不封顶的台面去赌。没想到碰上了高手,一晚上输掉了三十多万。他从家把吴三给他的钱全带了过去,准备把输的捞回来,哪曾想一天功夫,不但这一百万输了进去,还欠了赌场一百多万。”

    “老张没钱还赌债,被赌场扣了十几天,这下,家里也知道了老张赌博的事,四处借钱还账,不知怎的,这事儿还捅到了学校,老张也是时运不济,正赶上新校长上任,借题发挥,把老张开除了公职。最后还是吴三知道了这件事,替老张还了赌债,老张这才被放了回来。”

    “老张等于是一夜之间,声名扫地。他媳妇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带着孩子和他离了婚,老张这才跑到北京,做点小生意,慢慢赚钱,想把吴三的钱还上。之后的事,老常你都清楚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听完马五的描述,我心头不禁疑窦丛生。按理说,以老张出神入化的记牌算牌功夫,在石家庄是早没了对手,就算说北京的赌徒手段高明些,老张也不至于成了白给的菜。就算老张第一次是输给了老千,但他为什么不及时收手,还要把所有的钱都抱过去,变成倒欠赌场一百多万呢?这情况完全与之前老张的性格没有一点的相似之处,反差也太大了一些。

    还有,老张为什么要跑到北京来?他除了教书和赌博,再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来北京,老张人生地不熟的,又有什么生意可做?做生意只是老张呆在北京的幌子,他身上一定还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当然我知道马五已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东西,索性开导了他几句,劝他暂时先不要去领彩票中的奖金,自己会从其他渠道了解了解这件事,如果老张出车祸与彩票中奖没有直接的联系,马五两口子就把奖兑了,给福利院、希望工程什么的捐一些,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把马五他们劝走,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连忙给曹队打了个电话过去。曹队一行人从广东追到了云南,但他那个案子已经有了眉目,到了收网之时,听上去心情不错。我让他帮我找人查查老张这个人的档案,在管片儿派出所有没有留下老张的记录,另外我还想看看交警总队对车祸的勘定报告。

    曹队很好奇我是如何对这个老张这个人有这么大兴趣,我就把马五刚刚给我讲的故事简要的说了一遍,曹队听完笑着问我,“老常,这事儿听着是有点怪异,不过,先不说老张是怎么预测出彩票的中奖号码,但他以前痴迷赌博,来北京很可能是躲赌债的,他担心被人知道中奖的事,应该怕的是债主找上门,而后来的车祸估计是个意外,因为没人希望他死,他死了债可就都黄了。这些事孤立的看都没问题,但你和马五硬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才会觉得后面有鬼。”

    坦白的说,曹队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但我总是觉得所有发生在老张身上的事全部归为巧合,还是难以让人信服,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所关联,只是我还没发现而已。

    见我一直在沉吟,电话那头儿的曹队又接着说道:“老常,调查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估计这边的事情一两天就能弄完,回了北京,假我也不休了,我帮你查,明天一早,我给交警总队打个电话,帮你安排一下,你先了解了解车祸的事。下午我帮你找一下管片儿派出所的领导,你可以去派出所再了解了解情况,不多说了,回来请我吃顿好的。”

    我刚要挂电话,曹队那头儿又嘟囔了一句:“老常,你说的那个张老师,我好像见过一次。上回去你那,我去马五的商店买烟,碰到个人,好像就是他,这人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吧,越是躲着我的,我越要弄清楚。”

    “怎么说呢,虽然只是打个照面,但他的脸色是灰白色的,一点血色没有,我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吸毒的,这人头发掉的也很厉害,前面几乎掉完了,还有就是眼睛,可能是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关系,眼珠显得很大还突出,也不是正常的那种黑色,灰不拉几的。反正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很不舒服。本来我是想追上去盘问两句,马五拉着我说事儿,才没去。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民有嗜食而饱死者,有婪食而鲠死者,有感食而义死者,有辱食而愤死者,有争食而斗死者,人或笑之。殊不知官所以务禄,禄所以务食;贾所以务财,财所以务食。而官以矫佞馋讟而律死者,贾以波涛江海而溺死者,而不知所务之端,不知得死之由,而迁怨于辈流,归咎于江海,食之迷也。--《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九命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曹队的短信,他发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告诉我交警总队那边他已经打了电话,我联系去一趟就可以了。到了交警总队,给那个电话打过去,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官把我迎进了他的办公室。

    警官姓吴,是个地道的老北京,我把来意和他简单说了一下,他向我点点头,请我坐下,很客气的给我倒了杯茶,又从桌上拿起个卷宗袋递给了我,告诉我,这事故发生在三天前的早上八点多钟,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没在斑马线横穿马路,恰好附近建筑工地的一辆重型卡车从工地开出来。

    工地上搭了个临时围挡,有两米来高,估计是车刚开出来,司机的视线受了一些影响,没注意到有人横穿马路,就撞了上去。肇事的车辆交警总队检查了,车很新,车况也好,转向,刹车什么的都没问题,司机并不存在酒驾啊,疲劳驾驶什么的,这事故总队是按双方责任处理的,司机拐出来时车速稍有点快,有一定责任,死者乱穿马路,责任还要大些。但本着同情弱势,同情死者的角度,已经和那个施工单位协调好了,由施工单位给予死者家属一定的经济补偿,肇事的司机免于法律责任,但吊销了驾照。

    可是死者是个外地务工人员,管片儿派出所查了半天,昨天才联系上家属,是石家庄的,估计这两天会赶过来办后事吧,死者的尸体现在还在附近医院的冷库里。

    我递了根烟给吴警官,喝了口他的茶,又问他:“吴警官,我也是这片儿的老住户,经常从那个工地边儿走,我感觉那个施工单位做得还是挺规范的,围挡和马路牙子至少有一米的距离,门口有警示标志,司机从工地里开车出来,要看左侧的车辆,应该不会看不到有人穿马路吧?而且我记得那个出车的口子上,施工单位一直安排了一个老大爷拿了个红旗在指挥嘛,没行人时卡车才能开出来,难道出事那天那个大爷没在?”

    吴警官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把烟点上,慢慢地说道:“老常同志,您就叫我小吴吧,算起来,曹成勇是我师哥,他安排的事儿,您放心我不会有一点儿隐瞒。您看了勘察报告就会明白,卡车根本没踩刹车,是撞到人以后司机有了感觉,才踩的,所以把死者拖行了二十多米远,从死者腰部以下,完全压烂了,救都不用救,当场死亡。您说的那个指挥车辆的老头,我们也去了解了,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身体挺硬实,眼神儿耳朵,腿脚都没问题,出事那天他拿着小旗就在现场,可他也没看到死者是从哪冒出来的。”

    吴警官偏过身子,往我这边的沙发凑了凑,又说道:“老常,我这么跟您说吧,死者一定是从路东往路西穿马路,那会儿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估计司机和那大爷都被早上的阳光晃了,再加上可能有另一侧车道车辆的遮挡,才没看见横穿马路的死者。那个肇事的司机有十几年的驾龄,从没出过事,人也很谨慎,他没踩刹车一定是没看到死者,而不是因为车速快刹不住车。”

    吴警官叹了口气,“老常,您应该知道,干我们这交警的,比不上老曹他们,爹不疼娘不爱的,老处理那些民事纠纷,不好协调啊。从现场勘查看,死者是快速移动中,撞上卡车的侧前方,被卷进后轮的,其实他能收住脚,根本就出不了这事,可他怎么会没看到这么大一辆卡车呢?还要撞上去?”

    “您的意思,死者很可能是故意撞上去的,是自杀?”听了吴警官的话,我很是震惊,连忙问了一句。

    “没有证据啊,咱也不能瞎判断,反正施工单位答应对死者做赔偿,等他们和家属谈完达成协议,这案子就算过去了。”吴警官把烟在烟缸里掐灭了。

    吴警官这样的考虑,我一点不觉得奇怪,但还有些不死心,又问了一句,“老吴,你是老交警了,对这个事故有什么自己的看法?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好奇,主要是那个死者,身上有太多奇怪的地方。”

    吴警官点点头,想了想说道:“老常,下面的话纯属咱俩私下闲聊,和交警总队一点关系都没有。”见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交通事故就是那一两秒的事儿,我见得太多了,有时候晚那么百分之一秒,人就没事了,有时候早了那么百分之一秒,命就不在了,这个真是冥冥中的天意,你怪司机开快了,你怪那老头没拦住行人都没用。”

    “那天的现场我去看了,最奇怪的老常你知道是什么?死者几乎是被卡车拦腰碾过的,但按常理,死者撞到卡车的侧前方,卡车的动能比死者的大得多,撞击发生后,死者应该被弹开,不会被卷进去,除非死者身后还有一个很大的作用力。”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人在遇到突发的事故时,身体会有个下意识的反应,比如闪躲啊,蜷曲啊什么的,但现场看死者完全没有那种反应,反而好像第一个动作是把手提包甩了出去,大概扔出去二十多米远,飞到卡车的另一侧了。”

    “那个皮包在交警队吗?我想看一看行吗?”听了吴警官的介绍,我顿时兴奋起来,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老张命都不顾,也要把它扔出来?

    “在,在证物科存着,过两天家属来了就要移交了,老常我带你去看看,但东西不能带走。”

    走在走廊里,吴警官在我身边又嘟囔了一句:“老常,那个死者身上还有个挺特殊的情况,他的腿之前好像就有很严重的萎缩状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先天性的残疾吗?”我在旁边应了一句。

    “不太像,不过萎缩到了这个程度,恐怕走路都很困难,哎,怎么还会撞上卡车啊?”

    证物室里,我从吴警官手里接过那个沾满血污和灰土的手提包。打开包,里面的东西并不多,最大的一件是个半导体收音机,手掌大小,外壳很松,像是被改装过,对无线电我是一窍不通,就放在了边儿上。一串钥匙,一些零钱,最大面值的不过二十块。还有一叠纸,翻出来仔细看了看,是一份租房协议,老张应该是一次性给房东付了一年的房租,而协议里约定,房子要到两年后才到期,看来老张原准备在这里长期住下去。

    包里还有张银行卡,被几张银行的汇款凭条包着,原以为是老张给吴三的还款,但仔细一看,却是给一个叫谢彩英的转的款,这个名字我听马五说过,应该是老张的夫人。每次汇款都在两三万元,总共有十几张,总数至少有几十万了。看着老张包里那可怜巴巴的几张纸币,我也不禁心头一酸,看来老张把所有的钱都汇给了妻子,自己什么都没留。

    汇款单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的照片,在这张照片上,我才第一次看到了老张原来的样子,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人略微有些消瘦,但眼睛非常的有神,衣服简单整洁,头发很浓密,发梢还微微有些卷曲。照片上的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这照片按马五讲的情况,至少是五六年以前拍的。但照片上的老张和马五的描述大相径庭,很难把他联系成一个人。

    我正看着照片,那些汇款单中,又有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掉了出来,上面用铅笔写了很多的数字,这些数字彼此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任何的公式,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中间偶尔穿插了几个字母,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密集恐惧症要犯了,哪里能搞明白其中到底有什么意思。在包里翻翻,还有两张一模一样的纸片,上面的数字不同,排列的密度差不多。

    老张的包里还有一串钥匙,半包香烟,一个塑料打火机,小半根铅笔,再无其他的东西。如果吴警官的猜测是对的,那老张在出事前尽力掷出的包,要保护的也只有这个收音机了。我又反复检查了一下收音机,还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

    我请吴警官把那几张纸片和照片复印了,谢过他就从交警大队出来,没想到调查的第一站,非但没找到什么线索,反而让我更迷惑了。我捏着那几张纸片的复印件正在路边发愣,手机忽然响了,打开看了一眼,是曹队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管片派出所李副所长电话,下午他在所里。”后面就是一个座机号码。

    (存者有也,亡者无也,存者存我之神,想者想我之身,闭目见自己之目,收心见自己之心,有物则可以存,谓之真想,无物而强存之,谓之妄想,此乃精思存念之妙。--《紫清指玄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九命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心里感叹,曹队这领导当的越来越有进步了,连我在交警总队大概呆多久都能判断出来,马上又给我安排了下一站的调查工作,做他的下属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按短信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正是李副所长,和他说明了来意,他约我下午两点在所里见面,他先安排民警查一查,有哪些关于这个张老师的资料,帮我整理一下。

    下午两点,我来到派出所,门口的民警把我带到李副所长的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却是烟雾缭绕,好似什么洞天福地一般,只是味道太呛了,连我这抽烟的人都有点受不了。办公桌后的李副所长好象丝毫没有意识到,依旧叼着根烟,手里拿着张纸反复看着。

    见我进了门,李副所长连忙笑着站起身,走过来和我握手,把我让到一边的沙发上。“老常同志吧?您好您好。听曹队跟我提了好几回了,敢情您就住我们派出所的管片儿,早该去您那拜访拜访。”

    说完客套话,李副所长从桌上拿过几张档案资料递到我的手上,又说道:“您说的那个人,我安排人查了,资料都在这儿,您先看看,没想到啊,没有你们提醒,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这片儿里还藏了这么个人物。”

    “怎么,这人很奇怪吗?”李副所长的话让我很诧异,难不成派出所里还有他很多的案底?

    “哎,一时说不清楚,您先看这张,那个老张是石家庄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后来因为聚赌被学校开除,九七年四月份来的北京,就租住在育英胡同89号院,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这人平时早出晚归的,和街坊都没什么走动,甚至胡同里很多住户都不知道这个人。”说着李副所长递给我一张纸,是一张流动人员的登记表。

    “那个89号院的房主姓蔡,老两口住着,有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九五年就出了国,没两年儿媳妇带着孩子也过去了,女儿嫁到了深圳,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两口住那么大一个院子也瘆得慌,就把东西两个厢房租出去了,张老师住在东厢房,已经住了一年多。西厢房的租客不太固定,三五个月就换一次,最近租住的是个河北邯郸人。”

    听了李副所长的话,我是不禁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邯郸人,难道是姓赵?”

    李副所长也惊讶地看看我,“看不出啊,老常,这些事儿你都了解过了?”

    我摇了摇头,连忙说道:“瞎猜的,瞎猜的,我只是觉得所有的事已经太蹊跷了,不会在意再多个巧合。”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在想,这事恐怕已经不能用蹊跷来形容了,可赵少成为什么要和老张住在一起?难道他们并没有收手?

    李副所长又拿出几份材料递给我,“老常,你再看看这个,那个老张身上的事儿真是不少啊。”

    我接过李副所长的材料,是几份派出所的接警记录和出警报告,都与那89号院有关。所有的记录时间是九七年九月到九八年五月之间。

    最早的一份,报案的是蔡家的老太太,她举报自己家的租客半夜偷听敌台。这举报的内容有点匪夷所思,要放在十几年前,恐怕还是个大案,现在互联网都有了,卫星电视也快普及了,谁还半夜听那玩意儿?

    但派出所还是出了警,是当作民事纠纷协调来处理的。出警的警官详细了解了情况,原来蔡老爷子已经七十多岁了,有个神经衰弱的老毛病,晚上常常睡不着觉,外头有一点响动,睡着了也会惊醒过来,所以最怕邻居晚上睡得晚,闹出些动静。当时他们老两口愿意把房租给老张,也是因为他看上去很斯文,喜静怕吵,没有什么爱串门的朋友。

    老张搬进来头两三个月还好,晚上九点一过,东厢房就没什么声音了。但过了一阵儿,蔡老爷子就开始听到收音机发出的丝丝的电流声,随然很微弱,但持续的时间很长。要是音乐广播什么的,蔡老爷子也就忍了,可偏偏是没有电台时的那种电流忙音,有时候还要整整响上大半夜,凌晨快天亮时才停,折腾的蔡老爷子耳朵堵上了棉花也没用,一闭眼,耳边就是那种丝丝拉拉的声音。

    蔡奶奶到东屋找了老张,老张的态度很诚恳,一面道歉,一面说自己一定会注意。接下来那电流声是停了,可夜里一点多钟,声音又响了起来,估计是老张看老两口睡了,这才开的收音机。但蔡老爷子听到那声音立刻就醒了,又是半宿无眠。

    蔡奶奶第二天又去找了老张,老张的态度依旧诚恳,说自己以后晚上用收音机把耳机戴上,把蔡奶奶劝了回去,可安静了两天之后,又出了新的问题,经常半夜里从东屋传来“啪啪”的响声,开始老两口以为老张用了电蚊拍,后来发现不是,那声音非常的有规律性,而自己家里的灯泡会随着这啪啪声,一明一暗的。

    蔡奶奶再去找老张时,老张显得很无奈,他辩解说自己确实戴着耳机,那个啪啪声,应该是院子里的线路老化造成的,他也没有办法。对老张的说法,蔡奶奶是根本不信,老张搬来之前线路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单单他搬来后出问题?

    蔡奶奶找了个老张出门办事的时间,用自己留的备用钥匙偷偷进了老张住的东屋,想去看看那怪声的来源。这一进去把蔡奶奶吓了一跳,东屋里靠墙的写字台上,高高低低堆了足有五六个大小各异的收音机,有两个盖子还被打开,露出了里面各式各样的晶体管,桌上摊着改锥,烙铁,似乎老张离开前还摆弄过。蔡奶奶哪里搞得清老张在弄什么,连忙退了出来。

    这天晚上,老两口都没睡好,蔡老爷子是因为那个不知道何时响起的啪啪声,蔡奶奶则是在想老张那一屋子的收音机,这到底是要干嘛啊?第二天一早,政治觉悟很高的蔡奶奶再也坐不住了,她跑到了派出所,把老张的事一五一十给举报了。

    接到报案的派出所也是哭笑不得,但受不了蔡奶奶的死缠烂打,只好再次派人去了解情况,顺便调解调解。对民警的到访,老张既惊讶又紧张,但听了民警的来意,老张才慢慢平静下来。老张告诉民警,自己是个无线电的爱好者,以前又是老师,下海以后很想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搞点小发明,这些收音机都是买来当零件用的,至于到底自己要发明什么,没成功之前还是不方便讲。

    老张的话在加上他身上与生俱来的老师气质,还是很让人信服,民警不再怀疑他的那些设备,连蔡奶奶都有些不好意思,也许这个张老师真的能发明出什么划时代的东西,要是因为自己老两口睡不好觉而夭折了,那自己不成了国家的罪人?

    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老张再次给蔡奶奶道了歉,并且提出了补救的措施,老张找时间去买些隔音材料回来,把东屋和老两口的房间都重新包一遍,做个隔音层出来,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两周之后,民警又去了89号院走访,老张的效率很高,两个房间的隔音墙都弄好了,而蔡奶奶觉得老张搞科研很辛苦,不再让他在外面吃饭,每天多做一点,给老张送屋里去。这样,偷听敌台的案子就这样结案了。

    看完这个卷宗,我隐约觉得老张在隐瞒着什么,他是个数学老师,一个痴迷于概率学的老师,怎么会对无线电感兴趣?但他的房间里,有这么多收音机,一定有它的作用,可如果只是用来收听广播,为什么要弄来这么多台呢?

    第二份接警记录发生九七年的十月份,敌台事件后的一个多月。

    那时已入秋,但北京的天气有点反常,连着下了三四天的雨,晚上八九点钟开始下,凌晨时就停了。北京的秋雨淅淅沥沥的,都不大,但十月十三号那天却是狂风大作,暴雨瓢泼,还响了几声炸雷。派出所接到报案电话时,已是晚上快十点钟,蔡奶奶打来的,声音颤抖得听不太清楚,值班的民警费了很大劲儿才搞明白,她们院里的老张被雷劈了,现在死活不知。

    每年里,落雷劈到树,劈到高压线,劈到汽车的总有那么几件,可劈到人,值班民警也是头一回听说。他马上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骑上车就奔了89号院。到院里的时候,附近的街坊已经来了几个,吵吵闹闹的在院里忙活着什么。民警一进院儿就闻见了一股子焦糊的味道,跑过去一看,老张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双眼紧闭,嘴唇苍白,一动不动。

    (老子曰:人有三死非命亡焉:饮食不节,简贱其身,病共杀之,乐得无已,好求不止,刑共杀之,以寡犯众,以弱凌强,兵共杀之。--《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九命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时候,街坊们已经从屋里抱了床被子出来,把老张抬到了被子上,老张双眼紧闭,满面漆黑,头发靠头顶的那部分全部烧焦了,耳朵后面的头发还完好,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如同明清时的发型一般。但此时没人注意这些,都在忙着给他掐人中,按胸口,看来还有得救。

    民警见自己插不上手,连忙用对讲机和所里联系,催促救护车快来。

    几分钟后救护车赶到了胡同口,民警组织人手把老张抬了出去。蔡奶奶也想跟着去医院,大家怕她上了年纪,再有点闪失,硬是把她留了下来。救护车开走后,值班民警回到院里,仔细问了一下蔡奶奶当晚发生的事,才弄清楚前因后果。

    原来晚上下大雨那会儿,还伴随着一阵狂风,蔡奶奶家是个老式的电视机,天线连到房顶的一个竹竿上。估计是风大,把天线吹倒了,电视变成了满屏的雪花。蔡奶奶等雨停了,就去东屋喊老张来帮忙,扶正屋顶的电视天线。

    老张二话没说,搬了梯子就上了房,正在他把天线重新和竹竿绑好,往屋顶檐角的孔洞里插竹竿时,一个炸雷落了下来,当时整个房顶都被那强光映成了紫红色,一个光球打在天线上,一下就把握着竹竿的老张包裹了起来,老张哼了一声,倒在了房顶上,接着又顺着屋檐的瓦片滚了下来。

    还好屋檐下有个葡萄架,老张落在葡萄架上。葡萄架由一寸多宽的木条扎成,老张落在上面,木条从中间断开,老张又摔到了地上,当时就一动不动了。蔡奶奶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他时,发现老张已经没了呼吸。蔡奶奶连忙去隔壁院子喊人,隔壁邻居赶来摸了摸老张的手腕,发现还有微弱的脉搏,这才忙着给急救中心打电话,给派出所打电话。

    值班民警做完了记录,蔡奶奶也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幸亏是送的及时,老张到医院时,心脏已经停跳了,抢救了半个小时才给救回来,不过好消息是,老张除了有点局部烧伤外,胳膊落地时小臂骨骨折了,身体其他方面没什么问题,大约一周左右就出院了。

    我放下这一份记录,又拿起下一张,是九七年十二月份的,和89号院没什么关系。事情发生在正义路口。正义路口有座五层的老居民楼,因为正好临着街,往来的行人很多,有广告公司在那个楼顶上竖了一个五米高,十几米长的广告牌。

    那年冬天刮大风,气象台说,风力最大时达到了九级,再加上广告公司制作时有点偷工减料,大风把那广告牌吹下来了。还好当时是晚上八九点钟,路上的行人不多,没出人命。但掉下来的钢架把附近停的几辆车给砸了,派出所出警时,向围观的群众了解了情况,这份出境记录就是当时在场的目击者留下的证词。

    我简单翻了两页,没发现什么异样,疑惑的看了看李副所长。李副所长苦笑着对我说:“当时离广告牌最近的目击证人就坐在路边停的一辆捷达车里,这辆车的车头被广告牌砸瘪了,车里的人看到了广告牌掉落的整个过程,因为当时他正在路边停车,再早十分之一秒,或者开快那么一点点,就给砸里面了。这个就是车里其中一个人的情况说明。”

    李副所长边说边指着那页纸最下面的几行字。我仔细看了看,猛地发现那行字的最后有个手写的签名,赫然就是张晋国。

    “车里的是老张!李所长,老张好像不会开车,那开车的人是谁,你知道吗?”我顾不上掩饰自己的震惊,向李副所长问道。

    “不知道,当时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录,这份出警记录被翻出来,也是凑巧,我今天安排查资料的民警,正好是哪天出警的民警,他觉得当时被砸车里的人命有点大,言谈举止像个老师,就下意识的留意了他的名字,今天一下想起了,才翻出了这份出警记录。”

    “老常,你来之前,我大概翻了一遍,你说,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是?可这老张,多少次大难不死了,可怎么后头跟的都是难呢?见过点儿背的,没见过像他这么背的。如果换成是我,估计早受不了这些吓唬,自己跳河算了。”李副所长一边感慨着,一边递了根烟给我。

    他的问题我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碰上这么多的生死瞬间,这不合常理,反常即是妖,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没想到的因果。

    李副所长见我没搭话,又递给我几张纸,“老常,你再看看这个,和那个张老师没什么关系,但和89号院有关。”

    我接过这几页纸,仔细看了一遍,依旧是蔡奶奶报的案,时间则是从九七年的十一月一直到九八年的三月,有四次之多。但每一次的内容都差不多,有关虐杀动物的。

    第一次发生在九七年十一月的中旬,这年的北京刚经过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积雪没过脚面,一片万物肃杀的景象。一大早,蔡奶奶就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她发现院子西北角那颗大槐树下,雪地上有点点滴滴已经封冻上的血迹,黑紫黑紫的,蔡奶奶觉得奇怪,大冬天的这血迹是从哪来的?

    院子里的大槐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估计比这院子的岁数还要大些。这树要两人方能合抱,巨大的树冠几乎遮盖了半拉院子。到春天时,槐花盛开,香气半条胡同外都能闻得到。每到槐花开时,89号院就会非常的热闹,街坊邻居都来采槐花。

    那条胡同里的槐树其实挺多,但大家就是喜欢89号院里这棵,说它的花更香也更甜。采下来的槐花大家剁碎了,绞上肉馅包饺子,是难得的应季美食。

    蔡奶奶发现那血迹就在树下一平米左右的一小块里,其他地方都没有,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向槐树上望去。

    此时的大槐树,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棕黑色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摇摆,枝桠上的积雪纷纷攘攘飘散着,形成淡淡的薄雾。蔡奶奶发现在最大的一根枝桠上,有个黑影随着寒风在轻轻摆动着。蔡奶奶眼神不太好,连忙喊来蔡老爷子,蔡老爷子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半天,说好像是谁家的腊肉挂在上面了。

    东屋的老张出门办事,昨晚没回来,蔡奶奶就喊来隔壁院的小六子帮忙来看看。小六子今年刚二十,技校毕业后刚联系上工作,过了年就去报道上班,这段时间没事,正好在家猫着。

    小六子搬了个梯子爬上了树,树上积雪挺多,费了很大力,几次险些摔下来,这才攀上最粗的那个枝桠,顺着着粗枝再往前挪两步,小六子离那个挂着的黑影已经不到两米的距离。

    小六子定睛仔细看了看,顿时就变了脸色,身子一晃,险些没有栽下来,他用右手紧紧抓住一根粗枝,这才稳住了身形。

    见小六子这样的反应,蔡奶奶心头更是疑惑,连忙问他上面到底是什么。小六子喘了半天的粗气,这才说他也没看清,他从背后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晾衣杆,又往前挪了一步,用晾衣杆捅了捅吊在树枝间的那个黑影,似乎终于弄懂了那到底是什么,脸上的肌肉顿时扭曲了起来,晾衣杆一扔,也顾不上危险,紧挪了两步,死死抱住树干,蹲了下来。

    蔡奶奶心里更是诧异,心想这小六子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跟撞了鬼一样?又怕问他让他分心,再从树上掉下来,只好在下面等着。

    不想小六子抱着树干蹲了下来,还干呕了两声,折腾了半天才爬下树。这时他已是面如死灰,气都喘不匀。蔡奶奶知道现在问,小六子怕也很难说得明白,索性拉着他进了屋,给他泡了杯浓茶喝了。

    歇了一会,小六子慢慢缓了过来,这才告诉蔡奶奶树上挂的是什么。应该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猫,猫的腹腔被破开,内脏全部翻了出来,剥下来的皮把猫的后肢困住,看上去应该是在猫活着的时候就被剥皮陶心,手段太过残忍。而且猫的双眼也被剜去,血活着雪水,凝结在一起,看上去别提有多恐怖。

    听了小六子的话,蔡奶奶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和猫有这么大仇,要下这样的狠手。连忙就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民警来了问了些情况,把猫从树上取了下来,大家这才注意到,猫的头顶还被钻了一个酒杯口粗细的洞,白花花的脑浆缠着血水被冻成了血豆腐般的一团。

    (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则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发一号,散无竞,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九命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个案子老实说根本没法查,现场除了一根捆猫用的塑料绳,什么也没留下。至于足印和攀爬槐树时留下的痕迹,早被小六子那一趟上下弄得面目全非。况且只是死了一只猫,也没法立案,后来派出所干警去附近胡同了解了一下宠物走失的情况,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当做有人在恶作剧,没有再调查了。

    可是到了九八年的一月,三月和四月,89号院又连续发生了三次一模一样的杀猫事件,也是全部将死猫吊到了大槐树上,蔡奶奶坚韧不拔地报了三次案,希望能找到杀猫的凶手。但派出所没有接到附近居民丢失宠物猫的报告,又安排了专人去院里做了勘察,但毫无线索。

    派出所自然不可能在几只死猫身上浪费太多警力,这事儿又被放了下来。

    据说后来蔡奶奶还组织了附近的街坊和租客,在院里夜里蹲守,希望能抓住杀猫的凶手,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翻完那几页纸,看得出派出所对这事儿并不重视,出警报告写得非常简单,也没留下任何的现场照片,看来要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只有去一趟89号院,找找蔡奶奶了。

    我向李副所长道了谢,把有用的资料复印了一份,匆匆地走出了派出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在大槐树上挂四只死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表面上看,应该是对住户的一种恐吓,蔡家老俩口一定不是恐吓的目标,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老张搬进来之后,应该与老张有关。

    可如果说老张是为了躲债而来到北京,住进大杂院,那么他看到死猫,看到这种赤裸裸的恐吓,应该有所动作才对,要么搬走重新躲起来,要么想办法抓住恐吓者,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认为这件事与自己有关,继续安安稳稳地在院里住了半年,直到出了车祸,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当然,也可能老张私下里做了很多应对,我从派出所当然了解不到任何的信息,这只有寄希望于找蔡奶奶聊聊,看看有什么发现。但有一点,可以做出判断,这绝不是虐猫者的恶作剧,剥皮,开膛,特别是在猫的头顶开孔,还要悬挂起来,看上去这更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怖仪式。

    走回自家的胡同,正好路过马五的彩票销售点,正想进去和他们两口子聊聊,忽然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我从包里拿出那些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把死猫出现的时间列了一下,又翻出关于老张那几次意外的时间,比对了一下。匆匆在纸上记录下来,连忙跑进了马五的彩票销售点。

    马五没在,店里只有鲁小娟一人,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迎了出来。我顾不及客套,急着问她,“小娟,你帮我调一下老张那几次中一等奖的时间。”

    鲁小娟点点头,熟练地在电脑前操作着,一边略显焦虑地问我:“常叔,怎么,有线索吗?”我摇了摇头,“还没有,只是有个猜想,不过明后天曹队就回来了,他在会好查一些,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老张的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鲁小娟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很快,她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递给了我。

    和我的猜想一样,简单的几个数字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捆绑在其中。这些数字之间的联系显而易见,老张遭遇意外事件的时间,向前推三天,就是杀猫事件的时间,杀猫事件再向前推四天,就是老张彩票中奖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些事件之间都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中奖,出现死猫,意外事故,一切在原地轮回流转,那么这个轮回的断点就是从鲁小娟复制了老张的彩票号码开始,那么小娟又会不会陷入到这个轮回中?但这些作为结论还为时尚早,几个关键问题还没理出答案,老张是如何在北京的赌局中输得体无完肤,他又是如何预测出彩票的中奖号码?他那一屋子收音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包里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又有什么用?之后为什么邯郸赵少成也会住进89号院?

    老实说,老张经历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而我目前能做的只有拜访一下蔡奶奶,再进到老张的房间里检查一下,另外看曹队有无办法找到吴三,通过他找到那个赵少成。但我隐约觉得,也许这件事的真相会引入无数巧合勾勒的迷雾中,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一晚毫无困意,几乎无法入睡,索性翻出十几本厚厚的族谱,仔细查阅起来。记得曾经在族谱里见到过一种特殊的巫术,就是所谓的续命术。自己的某位先祖好像仔细研究过,但并没有什么结果,原来自己从未当过真,只以为是虚无缥缈的神话。但联想到那猫离奇的死法,觉得不太像是一种单纯的虐杀动物,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续命术?

    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手机忽然“滴”的响了一声,我拿过手机一看,是曹队发来的短信,告诉我他和小雷搭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中午在我家碰面。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终于在族谱中找到了关于续命术的记载。故事的发生在明永乐年间,山东莱州一带发生一系列的人口失踪事件。那时莱州知府叫韩杰,早年就是成祖的幕僚,成祖南下争天下时,他筹措军粮,镇压盗匪,很有些功绩。成祖功成,他就任了莱州知府,一干八年。

    莱州之地,成祖南下时就是战场,周围又有一些丘陵山地,匪盗聚集。韩杰是科举出身,很有些本事,恩威并用,没用多久就把匪患清除了,莱州府治下颇为安定。但在永乐八年的时候,莱州东面的磨盘山上,天落陨石,地动山摇,夷平了十几亩的山林,虽然陨石落在荒山上,没造成什么人员的伤亡,但莱州城人心却有些不稳,总有人散布灾祸将生的谣言。

    一两个月后,莱州发生了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事件。

    先是磨盘山附近的农户无故失踪,前前后后共有三人不知去向。过了两个月,莱州府一个秀才的书童在磨盘山附近失踪,两个行脚的商旅接着消失在老州府往北直隶的官道上,连前去磨盘上调查人口失踪的差役也有一人不见了。几个月时间,官府得到报案的失踪者就达到了十五人,虽然官府广布眼线,但依旧没什么线索。

    一时间整个莱州府都在传,那天落的陨石其实是个上古的神兽,叫做猙,长相丑陋,有牛一般大小,却喜食人脑,失踪的那些人都是被猙叼去了,脑子被吃光,尸骨被丢到了山涧里。这个故事讲的有模有样,很多人都信以为真,夜路都不敢去走了。

    韩杰并不相信有猙这种怪兽的存在,吃掉了十几个人,却从来没人亲眼见过,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这绝不可能。而且也不可能是狼虫虎豹这些猛兽,前些年战乱时,附近山上的树木都烧光了,方圆百里早没有猛兽出没。这个悬案整整快一年的时间毫无头绪,失踪的人却超过了三十个,韩杰没有办法,就给我的先祖常万年去了一封信。

    常万年早年间也曾栖身成祖的幕邸,但他觉得成祖这人猜忌心太重,对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喜欢除之而后快,阴阳鬼神之术可能会给常家带来灭顶之灾,另外那时候柳家在朝中得势,总给常家下绊子也是先祖远离朝堂的原因。

    但常万年和韩杰却有深厚的交情,韩杰百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请隐居京城的先祖出山,帮忙解开人口失踪的谜团。

    先祖到了莱州府便带人调查了所有失踪者的情况,确认失踪地点都是磨盘山和山下的官道。在走访过程中先祖发现,磨盘山周围共有三个人口不多的市镇,其中山南侧的河口镇、东山镇都有人口失踪的报告,甚至很多镇上的居民因为害怕猙兽出没,搬到了莱州城去住。唯有磨盘山北面的成宁镇,大家好像并不在意什么猙兽,既没有人口失踪的报告,更没有搬迁情况的发生。

    先祖向成宁镇上人打听关于猙兽食人的事,大家都是摇摇头说不清楚,但往往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看来如果真有猙兽的存在,它似乎也不到磨盘山北面活动。

    但先祖相信,如果猙兽传说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一定可以在磨盘山里找到失踪者的尸骨,而如果是有马匪活动,失踪者也一定被虏进了山里。先祖便和韩知府商议,带了城中十几个衙役,又招募了些乡勇,带足粮食,进山查看。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九命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只队伍几乎转过了山中的大部分地方,包括乡民传说的落下陨石之处。先祖勘察之后认定,所谓的陨石坠落烧毁的几亩山林,就是一般的火灾造成的,根本没有陨石撞击过的痕迹。又寻找了几天,先祖的队伍在磨盘山深处发现了一座断崖,沿断崖下到谷底,终于发现了失踪者的尸骨。足足有几十具之多,大部分都变成了森森白骨,只有一具似乎是被扔下悬崖不久,还未完全腐烂,先祖便蹲下来仔细检查那尸体。

    但这时,搜山队伍中的人本就被这堆在一起的白骨所惊吓,不知谁喊了一句,“有猙兽,天灵盖都被咬开了。”队伍立刻混乱起来。先祖这才发现,所有的尸骨头盖骨上都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而那具还没腐烂的尸体,头顶的孔洞里白花花的脑浆已经干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先祖喝住了慌乱的众人,指着尸骨对大家说道:“哪里有什么猙兽?你们看,尸骨头顶的洞并不是猛兽啃咬的,是用利斧砍裂,再用小锯锯开。你们再看这具尸体,并没有撕咬的痕迹,反而手臂上有被绳索捆缚的印痕,这些都是被人杀死的。”

    先祖带人将那具尸体运回了知府衙门,和韩知府商量之后,已经有了打算。这明显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但凶手似乎并不为了谋财,因为遇害的人中,可以劫到财物的并不多。而且将所有人的头盖骨上钻出洞来,就绝非一般劫匪的行径,显得阴森恐怖。

    先祖认为,成宁镇从没出现遇害者,而那里反常的状况说明,杀人者可能就在这镇上,至少与这个镇子有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祖准备乔装打扮,去探一探镇子里的秘密。

    先祖扮做一个行脚的客商,韩知府派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扮成伙计,三人在前一路赶往成宁镇。之后又安排十几个衙役打扮成商队,在后面接应。

    成宁镇由于紧挨着磨盘山,位置偏僻,经过镇子的赶脚的路人并不算多。但这镇子规模却是不小,总共住着一千来户人家,但因为十多年前的战火,大部分住户都是后来迁居于此的。

    先祖三人到镇上时,天已擦黑儿,就找了个比较大的客栈住了下来。店里的伙计倒是殷勤,端茶倒水忙个不停,房间安排妥当,不一会就准备了几个小菜,几张烙饼,请先祖几个过去吃饭。

    先祖注意到,规模不小的客栈只住了他们三人,外院的饭铺因为没有客人,已经上了门板。店掌柜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的络腮胡子,不像生意人倒像个马匪。掌柜见三人坐下,端了个酒壶走了过来,说是略备薄酒,给客人接风洗尘。

    先祖请掌柜的坐下,宾主互敬了两杯,开始攀谈起来。这掌柜看上去粗鲁,却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几杯酒下肚,便一直打听先祖几个是做什么买卖,又是从哪里来的,是否只有这三人同行。先祖推说是做药材生意,这一趟是从江宁过来,准备去京城进一批关外的药材,顺便将祖上秘制的金创药运过去售卖,因为不熟悉道路,从莱州府出来就走错了路,见天色将黑,才在这镇上借住一晚。

    说完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交到掌柜的手中,告诉掌柜,自家的金创药止血化瘀有奇效,对蚊虫蛇毒更是一抹便好,送掌柜一瓶,交个善缘。

    掌柜的接过药,打开瓶盖闻了闻,浓香沁脑,神清气畅,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连忙谢了,去柜上又拿了一坛酒来,招呼众人一定喝好,酒都白送。

    先祖向两个乔装的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合力将掌柜的灌趴下。两人领会了先祖的意图,大家轮流上阵,你一碗,我一碗的敬了上去。那掌柜虽有些酒量,但架不住众人这顿灌,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满脸透红,眼神迷离。

    先祖见差不多了,便开始打探些有用的讯息,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他:“掌柜的,不知这成宁镇附近出产什么药材,有好的我倒是可以多花点钱收些,顺路带到京城去。”

    掌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道:“当年燕王南下,这一片可是个修罗战场,别说成宁镇,磨盘山方圆百里都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生,先生要收药材,这里恐怕还真没有。”掌柜的说完,见先祖满脸失望的神色,加上又喝了些酒,口上便没了什么遮拦,继续说道:“药材虽没有,但我们这修行成仙的高人却是不少。”

    先祖疑惑地问道:“既然磨盘山都毁于了战火,哪里有修仙的地方啊?”

    “这您就不知道了,咱这磨盘山上有一位鬼仙上人,可是位有名的活神仙。”掌柜的故作神秘的说了一句。

    鬼仙上人?掌柜的话让先祖陷入了沉思,鬼仙的说法先祖倒不陌生,最早王重阳提出了仙分五类的说法,即天仙、地仙、人仙、神仙和鬼仙。天仙和神仙都是白日升仙,入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阳天的上仙,区别只在于天仙更超脱,不问俗世,而神仙则还要管着天庭的事物。地仙、人仙则是尚留在人间却已修炼出不死真身的下仙。至于这鬼仙,则一直存有争议,一种说法是冥府中的游魂修炼得道,但上不得九天圣地,只能在人间和阴间徘徊。另一种说法是地仙、人仙中的得道者,下鬼界掌管鬼事的,被称作鬼仙。

    这些说法先祖是从来不信的,但今天掌柜提起了磨盘山上的鬼仙上人,顿时来了兴趣,但要多套出些话来,还要激一激这掌柜的才行。

    先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对掌柜的说:“自己家族做了几代的药材生意,也有先人去修仙求道,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鬼仙,若鬼都可以修成仙,还要这人间的轮回道做什么?”

    掌柜的见先祖不信,红着脸说道:“我们磨盘山的鬼仙上人才是道法高强的仙人,这么跟您说吧,他原本是蓬莱修炼的道士,世道所迫在磨盘山青云寨当了大当家,燕王南下时归的正,编入登州卫,带着一班兄弟屡立战功。但鬼仙上人却不是贪慕浮名的人,燕王功成,他就已经解甲归田,在磨盘山上修了座道观修仙,不问俗事,只求渡人。”

    “先生,你可是不知,当年鬼仙上人带着兄弟们是九死一生,莱阳一战,登州卫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围了十五天,最后两千人只杀出来三百多,可青云寨八十七个兄弟,没死一个,我那会儿被长枪贯腹,还是活了过来。”

    那掌柜的自知失言,连忙停住了话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先祖此时倒已是明白了个大概,原来那鬼仙上人是归降的山匪,但估计磨盘山上那么点儿人,招安了也就是个低级的武官,掌柜说的好听,什么不贪慕浮名、解甲归田,说不定就是半路的逃兵,不能再在磨盘山上落草,这才修了那道观。而后来成宁镇毁于战火,又能重建起来,估计此处的居民大多是山匪从良,定居下来。

    先祖连忙端起酒碗,拱了拱手,又敬了掌柜一碗,真诚的说道:“原来掌柜还是当年从龙的义士,刀头舔血过来的,真是失敬失敬,我客房里还有十几瓶金创药,一会儿都放到掌柜的这儿来,我这人,最佩服你们这样的江湖豪杰,算我给兄弟们的一点见面礼。”

    那掌柜的将碗中的酒一口干了,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哪里值得先生夸赞,还这么破费?我代弟兄们谢谢了。那时候我不过二十出头,除了一膀子力气,也没甚本事,没有大当家的,哪还回得来?”

    先祖见掌柜的聊得兴起,连忙又问道:“掌柜的,这医道我还略通一二,别说这长枪贯腹,就是大腿上被戳两刀,在战场上无法及时止血医治,都保不住性命,这大当家是如何把你救回来的?”

    “这事本不该讲出来,但今天与先生有缘,说说也无妨,鬼仙上人有天命重授的本事,不但可以续命还可以以命换命。每次出战前,鬼仙上人都会给每个人一个写着灵符的木牌,还要做个续命的法事。那一次,那长枪正戳在我胸前的木牌上,枪头只扎进去一寸多深,再进去一点,我这命就回不来了,饶是这样,冲出来后,我昏死了三天,又是大当家做法,才保了我的命。”掌柜的红着眼才讲完了这一番话。

    “鬼仙上人有这等异术?只是不知这续命和换命可有什么区别?”先祖继续把酒给他倒上,问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鸽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九命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个我也说不清,我是没有道缘的人,不然进山和大当家修炼成仙多好?我觉得,续命就是给那些要死没死的人做的,换命应该就是给已经死了的人做的,但大当家恐怕并不是这么分的。我们上战场前,掌柜用的是续命术,即使命中注定该死的,也能逃得掉,活得过来,我中枪之后用的应该是换命术,用一明命换了一命回来。”掌柜的此时已经是醉眼迷离,看上去随时都会趴在桌上睡着了。

    掌柜所说鬼仙上人的法术手段,在先祖看来就是一些江湖术士骗钱的手段,皆是些难以求证的臆想。如果真有这等仙术,岂不是人都可以长生不死了?既然如此,索性再试探试探他。

    想到这里,先祖站起身向掌柜一揖到地,把掌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他,却不曾想酒劲上涌,还没扶住先祖,却把酒碗打翻,泼了一地的酒汤。先祖一边伸手托住掌柜的,一边说道:“掌柜的,你也知道我家世代都在寻仙问道,今日有此机缘,能否请掌柜的帮忙引荐引荐,能一睹鬼仙上人的真颜?家父今年身体有恙,我这趟北来也是为家父寻找几味灵药,仙师如有续命的良方,我家还有些薄财,愿献给仙师道观,还望掌柜的帮忙引荐。”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大锭白银放到掌柜的手中。

    掌柜很自然的接过银两,点点头,“先生不用说一心向道了,就是您这份孝心我也自当成全,只是,这鬼仙上人的修真方法很不一般,也有自己不能破的规矩,这规矩就不知道先生能不能遵守了。”

    看掌柜的接了银子,先祖已经断定这所谓的续命之法,就是一个假术士敛财的局,而山涧中的那些尸骨也一定与其有关,虽然其间掌柜的演得情真意切,让先祖都不由得信了几分。可有一点,先祖没有想通,如果说所谓续命只是个骗人的幌子,那鬼仙上人何必下那么大的本儿,害死那么多人,招惹官府上门,即是行骗,找些猪羊来做做样子不就成了?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文章?

    但先祖来不及多想,赶忙对掌柜的拱拱手,“掌柜的,在下心意至诚,有什么规矩您只管提,我定当遵守。”说完不待掌柜的开口,便对两个伙计说道:“谭三,你明天一早先走,到了京师找到韩老板,把货办了,再赶回来与我汇合,对了,回来时,韩老板一定让你带着商队南下,大队人马不太方便,你们就到莱阳县城等我吧。赵五,你就在店里等我,看着货物,天不早了,你们俩先回房睡吧。”说完向俩伙计挤了挤眼。

    那扮成伙计的侍卫跟了韩知府多年,已经听出了先祖让他回去搬救兵的意思,向先祖和掌柜的拱了拱手,便一起出去了。

    见两个伙计离开了,先祖又端起酒碗敬了掌柜一碗,接着说道:“掌柜的现在没什么外人了,您刚刚说的规矩,可是银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二百两银子,一会儿给掌柜的拿过来。”

    掌柜的点点头,“银钱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这续命之法,你需要把令尊接过来,同时要找一个魂引。”

    “这魂引是什么?”一听魂引两个字,先祖浑身一个激灵。

    “这魂引怎么说呢?一时很难说得明白,就是你要带一个活人过来,用他的命来续令尊的命。”掌柜的用手指不停地敲着酒碗。

    “这个,这个确实有点儿难办,我到哪里去找个人,还要他心甘情愿把命给献了?而且,又如何瞒过官府的追查?”先祖摆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

    “说难倒也不难,先生无非怕的是事情败露,担上人命案子是不是?这件事你尽可以多出些银两,人我们来找,到时候你只管带令尊过来,不会有人知道,只是这买人性命的价钱,五百两银子,少不了了。”这个时候的掌柜,似乎酒也醒了大半,说起话来又换成了一副奸商的嘴脸。

    “掌柜的,这钱好说,我会让伙计从莱阳的银号帮我取过来,只是不知道像我这样没什么性命之忧的可不可以续命,这续了命又有什么作用?”先祖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掌柜哈哈的笑了两声,“当然是可以,鬼仙上人之术,可以瞒过地府的黑白无常,魂引附在你身上,自然可以替你挡一次命中的死劫。”

    “那岂不是用这个办法,人可以永远不死了?”

    “那倒也不是,鬼仙上人说过,人的命数难以改变,阳寿到了谁也没办法,但运数是可以改的,续命术并不是增加人的寿命,而是帮人挡住无妄之灾。只是鬼仙上人的道行太深,他所说的我也是一知半解,有什么疑问,如果有机缘见到,先生再问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先祖取了银子交到掌柜的手上,约定好,由赵五回莱阳银号去银子,掌柜去磨盘山的道观找鬼仙上人,另外准备魂引,待赵五会来,魂引找到,便先给先祖续命。

    先祖在客栈等了一天,第二日却是赵五先回来了。赵五告诉先祖,情况都跟韩知府讲了,韩知府已安排了莱州卫数百兵士赶来,原先的侍卫们都在镇外待命,一旦搞清楚那道观的位置,就有卫所的兵士即刻剿灭。赵五特别还带来了韩知府的嘱托,十年前磨盘上招安的盗匪已经查了出来,领头的叫向瑁,的确原来是个道士,总共百十来个人,参加了登州之战,却临战溃逃,还杀害了卫所一个千户,虽一直在追查这帮人的下落,但他们隐匿得很深,没什么线索,后来便不知所终了。

    如果那个鬼仙上人真的是当年的向瑁,那此人是极其危险的,提醒先祖切莫以身犯险。先祖虽很好奇那向瑁的法术,很想去会会这个鬼仙上人,但怎奈何赵五时刻跟在身边。那掌柜回来之后,说一切准备妥当,可以上山了,赵五把装了银子的包裹给了掌柜,三人便一路向磨盘山走去。

    走了大约半天的功夫,隐约群山中露出了一座小庙的屋顶,这时走在后面的赵五突然出手,准备把掌柜的制住,之后等莱州卫的兵士到了再围攻那道观。不想赵五即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那掌柜的实战经验丰富,不但躲开了赵五的突袭,搏斗中依然不落下风,情急中先祖只好加入战团,合二人之力才把掌柜制服。

    可搏斗中,掌柜的呼喊声响彻山谷,那道观中的人如何听不见,很快十几个彪悍的汉子从道观方向狂奔而来,手里还操着刀枪,赵五见势不妙,敲昏了那掌柜,拉着先祖往回就跑。好在没跑出多远,就碰上了后面赶来的韩府的十几个侍卫,还带了五十多个兵士,而莱州卫的大部队也离此不远了。

    众人人多势众,返身准备擒了那十几个汉子,没想到那些人根本不往回逃,迎上来混战在一起。这一交手,先祖才发现,这帮人训练有素,而且不惧生死,上来就是搏命的架势,而卫所的兵士承平日久,平时懈于操练,关键是贪生怕死,若不是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韩府侍卫和他们缠斗,估计一下子就冲散了。

    饶是这样,斗了没多久,还是有几个卫所兵士被砍翻在地,侍卫中也有几个挂了彩。这时战团之外的先祖却惊讶的发现,那帮匪众中有几个,明显的腿脚不太利落,行动略显迟缓,看上去应该是较好对付的,但没想到与这几个交手的兵士都吃了亏。这几人和兵士交手,躲都不躲,身上挨几刀,跟没事人一样,血液更不会喷射出来,不管伤口多大,血都是慢慢渗出来,看上去发乌发黑,显得十分粘稠,这显然也出乎兵士的预料,一愣神的功夫便被砍翻在地。

    难道是苗裔的蛊术?或者是驱魃附尸的路数,先祖顾不得多想,从身上掏出几张符咒和干艾草,用火引燃,将烧剩的灰烬放在包袱皮儿上,又打开随身带的瓷瓶,将里面的朱砂在地面上画出三根细细的红线。再掏出镇魂铃来,使劲儿的摇动。

    镇魂铃的摄人心魄的铃声划过山林,对斗在酣处的兵士们当然没什么用,但那几个行动迟缓的山匪显然被铃声所吸引,转过脸来,望向先祖,表情变得更加狰狞恐怖,他们纷纷甩开缠斗的兵士,向先祖走了过来。赵五和谭三都发现了先祖面临的险境,想赶过来救,却被悍勇的山匪所阻。

    形式万般危机时却没想到,那几个山匪走到离先祖不到五步的地方,踩上了地上的朱砂红线,不知为何,像是绊倒了什么绳索,摇晃两下,纷纷的摔倒,好像是双腿失去了知觉,但上身仍使力地向前爬着。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九命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先祖一个箭步迈上前,把包袱皮上的香灰向天空中扬去,随后又掏出一个瓷瓶,拧下盖子,泼洒出去。这个此瓶中满是白磷,白磷掺上香灰落在那几个山匪身上,顿时“啪啪”的冒出一股股的蓝光,一股股带着恶臭的淡黄色烟幕腾起,那几个山匪翻滚挣扎了几下,面目慢慢变黑,便不再动了。

    这几个山匪一死,其他的匪徒已然是寡不敌众,而后面大队的兵士已经赶来。奇怪的是,这几人并不逃走,而是一起奋力向先祖冲来。可惜他们的搏命一击为时已晚,手持长矛的兵士护到了先祖身前,并不上前,而是排成两排,平端长矛,一排齐胸,一排等腰,等着匪徒们撞上来。

    对密密麻麻的枪阵,个人的武艺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不消片刻,最后几个山匪已横尸在地。但兵士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战死了十个,伤了二十多个。

    但已来不及休整,兵士们在谭三,赵五的带领下,冲向道观。此时的先祖已经意识到,之前那十几个山匪之所以死战不退,便是要掩护鬼仙上人他们逃走,估计此时,道观里已空无一人了。

    果然,如先祖所想,众人冲入道观没有遭遇任何的抵抗。谭三将赵五留下带着侍卫们保护先祖,自己把兵士分为几队,散到附近山上搜捕。

    先祖和赵五在道观后院发现一个地牢,地牢里囚禁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一问方知是昨天下午回诸城探亲,路经磨盘山被劫匪掳来的。

    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头发被劫匪剃光了,先祖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给自己做魂引用的。而后院地牢旁边还有个黑暗阴森的房间,里面刀剪斧凿一应俱全,地上全是干结发黑的血污。屋中有个木柱,木柱上有个大铁环,上面拴着拇指粗细的麻绳。铁环似乎被很大的力量拉扯已变成了椭圆形,麻绳更是被磨几乎要断开,可见原来绑在这里的人,曾受过怎样的非人折磨。

    先祖几人便在这道观里等了两天,各路小股的兵士纷纷回到道观附近,而消息也慢慢传回,让先祖失望的是,除了零星捉住几个山匪外,完全没有了鬼仙上人的音讯,连那个掌柜的也不知所终。但大家都明白,百余里的磨盘山,靠这几百兵士如何能搜的完?主犯虽未擒,但终是瑕不掩瑜,案子总算是水落石出。

    那鬼仙上人以道观为掩护,以续命术为诱饵,疯狂敛财,劫掠磨盘山官道上的民众四十余人,剖心挖脑,全部残忍杀害,之后弃尸山涧。道观中不但搜出了大量凶器,还有很多施邪术的灵符,灵牌,其中很多出资续命者的名字被记录在上面。顺藤摸瓜,谭三赵五带兵围了成宁镇,连带出资续命的和山匪的余存,抓了百十人,押解回了莱州府。

    至此,轰动一时的鬼仙上人剖心续命案算是告破了,虽然后来莱州府包括周边的九府三十九县都出了悬赏缉捕鬼仙上人的告示,各地捕快倾巢而出查了一年多,莱州卫两千多兵士三次进磨盘山搜山,但鬼仙上人还是踪迹皆无。

    鬼仙上人的案子,所有人都认为,是假借巫道,蛊惑民众,谋财害命。但先祖并不完全这样看,在族谱这个故事的最后,他写道:“鬼仙续命之说,能惑无知百姓,然续命求仙者,皆莱、登诸郡世家大户,如无成例,何以信之?此其一也。续命以活人为祭,岂非自毁阴德?又何以取信于众?此其二也。磨盘山一战,匪中确有魃尸作祟,然别于类,其思其想尚在,余不知其法,然绝非江湖术士之流,此其三也。鬼仙上人假道续命之术,何须以活人为引?百牲之命亦无他邪,而致官兵剿其巢,自断其路,此其四也。四问无解,则续命之术实不敢以妖言巫道而论之。”

    对先祖而言,鬼仙上人和他的续命术依旧是一个没有解开的谜,但对于我,跨过数百年的时空,却对这段离奇经历的记载有了殊途同归的感觉,却也因时代的不同,角度的不同,反而发现了一些先祖忽略的东西。

    那掌柜和先祖的谈话中提到过,命与运并不相同,鬼仙上人并非是续命而是改运。古人对改运这事儿做过理论化的研究,也提出了系统的解决方案。比如以周易八卦为基础的风水改运,以散财结缘为理论基础的九钱改运,以命格骨相为基础的卦符改运等等,那鬼仙上人的魂引之法是不是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改运方法呢?

    续命的说法很难得到真正的检验,谁能确认自己的寿期几多?续命之后又如何确认寿期增加了多少,这就如先祖所说,何以信之?但改运则会让人有一个明显的感受。我可以想象,老张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经历如此之多的意外,绝对属于霉运罩身,而他一次次的起死回生,柳暗花明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而发生的这些用巧合化解巧合的怪事,他除了对天意的敬畏,是否也有坚忍不拔的抗争呢?

    再往深了想,这世界上真的有巧合吗?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机遇吗?这世界上真的有意外的悲剧吗?我一直坚信没有。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切有源,一切都可以追溯。中国古文中,上古的源与缘通假,也就是说所谓缘分,所谓机缘,都只不过是人洞悉世事,找到本源后,自然发生的果。

    在成功的道路上,并非条条道路通罗马,否则,只要会走,人人都会成功。正确的道路只有一条,当你生命的道路与它相交时,机遇便出现了。同样的道理,通往悲剧的道路也摆在那里,与他相交时,厄运便开始纠缠上你。也就是说,对人生重要的两条道路一直都存在,只是大多数人即使相交了,并不知机遇在哪,并不知厄运已至。

    而能洞悉世事的智者,自然能把握机遇,避开厄运,而他如果对另一个人的源,能理解透彻,当然可以指点他趋利避害,这就是古人说的改运了。

    而智者所使用的手段,周易八卦也好,面相骨相也好,甚至是星座,甚至是占卜,都是一种研究他人“源与缘”的工具,利用这些工具追溯一个人真实的内心原点。而后世太多一知半解甚至是招摇撞骗的人,为了让这些工具更神秘化,反而隐去了指导工具使用的理论思想,成了真正的迷信。

    在这个核心理论上,所有的宗教趋于大同,比如佛有佛缘,道有道缘,基督教里虽然没有缘这个词,但他会告诉你,死神总敲两次门。那意思是,死神从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的生命带走,而会给他一个警示,或者说启示。那就是死神敲了第一次门,有些人读懂了其中的意义,自然会采取一些规避的办法,而躲开死神。而另一些人执迷不悟,领会不到,当死神第二次光临时,躲也躲不开了。

    为什么老话会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为什么很多有道的高人都不愿替人解惑改运,而说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要遭天谴呢?这却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但一年多以前,和廖焕生聊天,谈起了命与运的问题,也聊到了天谴。焕生看问题的角度非常独特,这与他深厚的自然科学和哲学功底有关。他没有纠结于天谴产生的原因,以及到底是谁来做的终极裁决,因为这只会陷入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怪圈。

    焕生告诉我,我的机遇与厄运的两条平行线理论,有一定的道理,但还是停留在二维的平面世界里,但现实的状况是,这些线,包括人命运前进的轨迹都不是二维的,而存在于三维的空间。

    那么,就如同浩瀚星河中的众星一样,命是星球自身的本源,运是它自己运行的轨道。但不同星球和星球之间有着相互的吸引力,会潜移默化的影响星球运行轨迹。而我们所存在的星系也是如此,它受到其它星系的影响,也有自己运动的方式,只不过很多人类还不能认识和观测而已。星空如此,众生如是。

    在焕生看来,古人早就悟出了天人合一的大道,人的命运轨迹与星球运动的轨迹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个人纠缠在所谓的厄运中,自然会受到它的吸引,而人生的轨迹也会发生变化,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便是很多有道之士,虽然看懂了其中的因果,但并没有足够的定力相抗衡,不想被别人身上的晦气所影响,改变自身的运势而说的托辞。

    (观夫世界之广大,宇宙之奇妙,人事之渺茫,若可知,若不可知,虽圣人亦不敢以论断定也。然一春一秋,物故者新;一昼一夜,花开者谢。废兴成毁,盈虚依伏;大而名利,细而饮啄。默察一切,冥冥中似有定之者,故圣人不敢以论断定者。--《千里命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九命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当然在三维的境界之上,还有四维的境界,就是加上了时间的维度。也就是说可以自由穿行于不同的时间时空,那就是修道者不但可以改变“运”前行的方向,还可以改变命数轮回往复了。焕生这种站在科学角度对命运产生和发展的推理,的确让我耳目一新。但今日再回过头看老张身上发生的事,却不由得慢慢理解了其中的因果。

    族谱中记载,鬼仙上人制作的魂引,要将人的头盖骨剖开,钻出一个洞,这应该是魂灵外引的路数,而同时剖腹挖心,手段虽然残忍,却是让魂灵寂灭的方法,死去之人的魂魄据说会进入一个无生无死,无往无复的混沌中,也便没有了怨恨奢望,会暂时依附在续命之人的身上。到厄运上身时,这魂引就会帮助那人挡上一劫。但这些都是我和先祖的推测,鬼仙上人的续命之法是否真是如此,我也不好下定论。

    但老张经历的那几次意外,与89号院发生的戮猫事件在时间上有很紧密的关联,几乎是戮猫事件发生后不久,意外发生,如果再把之前老张中奖的时间放进去,那么就会连成互为因果的几条时间线。

    而猫的死状与族谱里记载鬼仙上人的手段,何其类似,只不过将人换成了猫而已。假定,猫也可以用来制作魂引,那么附身的对象只可能是老张,而老张究竟遇到了什么,一定要有魂引祛灾呢?难道与他彩票中奖有关?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事件之间的内在联系,老张一定是清楚的,不然,他也不会出车祸之前对马五说,“算尽机关,真是可笑,最终还是被机关算死”。

    另外,在先祖的记载里提到了魃尸的存在,上午,吴警官不经意间曾说起,车祸后的老张尸体,双腿的萎缩程度很高,在吴警官看来,这样的残疾已经无法支撑老张的行动,但这个情况马五并没有提到过,说明肌肉萎缩并没有影响到老张的行动,难道老张本身已经是个魃尸,或者说正在变成魃尸?

    大脑中过量的信息让我头疼欲裂,我拿出一张纸,将自己发现的所有事件的关联都画在了上面,现在唯一不能填入进去的线索,就是老张包里留下的写满数字的小卡片。而我复印的那几张小卡片上,所有的数字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不断地旋转变化,看了没几分钟,我的意识就渐渐模糊起来,而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我却有一种冲动,一种去医院停尸房看看老张尸体的冲动。

    我少有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揉着依旧有些昏沉的后脑,我在院子里的小水池旁刷着牙。天还没有燥热起来,却已经有了知了的鸣叫,不知谁家的小猫跳到了小院的墙头,好奇地望着院里的我。猛地院门咚咚地响了起来,小猫一转身,飞也似得蹦上屋檐,消失了。我一下想起,曹队说他今天一早回北京的飞机,难道是他已经到了?

    打开院门,曹队拎着大大小小的饭盒,小雷搬了一箱啤酒挤进了院子。

    “老常,赶紧把好茶给我们上了,为了你的事儿,我和小雷今天三点多就出发了,从抚仙湖开到昆明,搭六点多的航班飞回来,够意思吧。”

    我笑着进了屋,给他们泡茶,曹队和小雷熟练地去厨房把折叠桌搬了出来,酒菜码好,也不等我回来,埋头吃了起来。

    我把茶给他俩拿上桌,曹队揭开盖子闻了闻,笑着对小雷说:“雷子,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老常准有些私货藏起来了,咱们现在翻不出来,得让他自己贡献。”

    我骂了曹队一句,问他广东的案子完了?怎么又跑到云南去了?

    曹队三口两口把饭扒拉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转头对我说:“算是完了吧,一个传销的案子,过两天新闻你就能看到了,现在干传销那帮人厉害,都组织起上万人的队伍了,这让他们逃进山里打上游击还了得?就是逮得太费劲了,半个中国的跑,不说我们这事了,没什么技术含量,说你的正事儿。”

    我把复印的材料递给曹队,又把这些天的调查情况给他们讲了一遍,见他俩都不说话,盯着材料在那发呆,连忙问曹队:“曹队,是不是觉得很诡异?说说吧,有什么看法?”

    “老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曹队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废话,假话还用你来编?”

    “要听真话,老常你别不高兴,我觉得你纯属吃饱了没事干,撑得。你说,这事儿,老张死于意外车祸,交通事故认定报告都出了,家属没申诉吧?这案子一没原告,二没被告,三没物证,案都立不了,怎么查?查完了能怎么样?你说马五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容易中了回彩票大奖,让你给吓的,奖也不敢领,觉也睡不着,你说你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曹队几句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细想之下还真无法反驳他。

    曹队笑着又问我:“老常,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查这个老张,到底为什么?”

    这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思索了半天,只好说:“我要是说出于社会责任,你肯定是不信,应该是好奇心吧?你知道我净爱撞邪门儿的事儿。”

    曹队把桌子一拍,笑道:“这就行了,老常你呢,为咱新中国的刑侦事业没少做贡献,还不为名不为利,组织上怎么也要满足你一次小小的要求,来,为你的好奇心干一杯。”

    我们喝了杯酒,曹队继续说道:“老常,其实昨天我安排人已经查了老张,和你给我讲的没什么出入,都对得上。吴三我也查了,但这并不是一个真名。”

    我点点头,干地下赌场的人多半不会用真实的名字,这倒很正常。

    “但你一定想不到,吴三的真名是什么,他叫赵少成!”曹队说得很平静,但我却如被雷击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那个邯郸赵少成又是谁?”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连忙又问了一句。

    “邯郸干过地下赌场的就一个赵少成,这人九二年去的石家庄,化名吴三。”

    “不对啊,吴三说赵少成当年还来石家庄帮他抓过老千,后来老张还见过赵少成两次,那他见到的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吴三的手下吧?赵少成在邯郸时很有些名气,估计他去石家庄发展,邯郸的买卖并没关,找了个人用他的名号镇场子,但这并不是重点。”曹队讲到这里,我不由得举杯敬了他一下,每一次曹队出手,总有些意想不到的进展,也许这就是世人说的直觉和天赋吧。

    曹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老常,我觉得这件事的问题在于,你了解的情况大多是马五从老张那听来的,是老张的主观想法,但在我看来,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像是吴三下的一个套儿,这个套儿的目的就是把老张一步步套进去,他达到控制老张的目的。你想,老张自从认识吴三,深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婚也离了,工作也没了,他躲到北京来,很可能吴三一直跟着,吴三在北京一定有个大的计划,而老张是这个计划的核心。”

    我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曹队的分析虽有不完善的地方,但解释了一切事情的动机。记得马五讲到老张在北京输得倒欠赌场一百多万,我当时就有怀疑,以老张的能力和定性,怎么至于如此?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吴三的计划,有吴三这样的内应,老张输在他手上也算正常。只是如果吴三和老张在北京的计划就是研究彩票,靠彩票中奖牟利,这点钱还不够吴三来回折腾的,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啊?

    还有一点我一直心存疑虑,昨天夜里我在族谱中看到的关于鬼仙上人的记载,并没有告诉曹队,而他显然也没有把89号院里吊着的钻开头骨的死猫,当做整个故事的重点,但我明白,这应该是老张故事谜团里非常重要线索,忽略掉它,不知道我们的调查是不是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我们是不是想办法找到吴三,只有他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又问了曹队一句。

    “找到他应该不是件难事,只是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的证据,他随便编个故事,我们依然难辨真假。我们还是先去89号院老张租的房子去看看,老张一定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

    曹队一口干了杯中的残酒,这时我却注意到,小雷一直抱着那些复印的资料,看得津津有味,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九命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虽然是第一次进89号院,但听了马五和警官们的介绍,对这小院还是非常的亲切。这院子应该是一座大院落分割而成的,比我那院子还要小些。估计院子西北角那个大槐树是当年修院子时就种下了,院子被隔开后,它的位置就显得非常别扭。再加上院子隔小了,树又一天天长大,到现在树荫几乎遮盖了一半的院子,显得有点不协调。

    蔡奶奶正和蔡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门没关,我们进了院子,蔡奶奶连忙起身,表情有些疑惑地迎了上来。小雷掏出警官证递了上去,曹队则把刚刚从马五商店里买的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小雷把曹队和我介绍给蔡奶奶,估计老两口家里没来过这么高级别的领导,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忙着给我们张罗倒茶。趁蔡奶奶倒茶的功夫,曹队简单的说了我们的来意。提起了老张,蔡奶奶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把我们让到院中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来。蔡奶奶讲的完全没有逻辑性,想到哪就讲到哪,旁边的蔡老爷子腿脚虽不太方便,但脑子还清楚,经常插几句话,把蔡奶奶带回到正题。

    蔡奶奶讲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已经了解了,但还是有两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是老张刚搬进来时,那个赵少成来小院看过他几次,但从蔡奶奶对赵少成的描述上看,应该不是吴三,而是老张在吴三赌场遇到的人。另一点是,大约半年前,西厢房的房客退房走了,赵少成当天下午就跑来租下了房子,一次就给了一年的房租。蔡奶奶那时对老张已很信任,知道是老张的朋友,考虑都没考虑就租给了他。

    但奇怪的是,赵少成很少到这里住,半年里总共住了不超过十天,弄得蔡奶奶有些糊涂,他花这些钱租房又不住,到底是图什么啊?老张告诉她,赵少成在河北有大买卖,忙得很,自己也是给他打工的,他只是来北京联系业务时,才在院里住两天。蔡奶奶虽然当时没多问,但自打赵少成搬进来,院子里的那些意外和怪事才开始的。而且,老张出车祸前,一个多星期到现在,赵少成再也没来过。

    老张的故事,曹队和小雷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插上两句,蔡奶奶也不烦,边回忆,边耐心地给他俩讲着。我站起身,走到那大槐树下,迎着斑驳的树影仔细观察起来。

    这棵大槐树与常见的槐树除了大小粗细之外,还有一个明显的区别,那就是它的树干非常的笔直,几乎是拔起四五米高之后,树干才开始向外伸出枝丫。

    如果从树下直接往上爬,一般人估计很困难,怪不得那次小六子要弄个梯子才爬得上去。大树旁半米就是西面的院墙,两米高左右,爬上墙头,身手好的人再翻上树还是有可能的。但无论怎样,能爬到树上去挂猫,还能不惊动神经衰弱的蔡老爷子,没点儿本事是肯定不行的。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蔡奶奶她们旁边,蔡奶奶这会儿已是情到深处,边说边抹着眼泪。“曹警官,晋国这孩子,跟他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是个好人,上进,有责任心,虽说年轻时走了歪路,迷上赌博,但他到北京后一点儿都没碰,一心搞科研。哎,好人没好报,他遇上雷击那次,我就劝过他,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化解化解晦气,可小张不信这些,偏不去,可惜了了。”

    “蔡奶奶,老张平时的生活习惯有什么特殊的吗?”小雷在一旁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很特殊的,就是生活不规律,晚上睡得晚,白天也经常起得很晚,他们搞科研的,喜欢安静,这也很正常不是?”

    “另外就是,他这个人满脑子发明创造,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在我这儿住了一年多,大部分街坊邻居都不认识。身边更没什么朋友,除了那个赵少成,好象从来没人找过他。”

    “噢,还有就是他身体不太好,老熬夜熬的,又出过那么多事儿,整天病病怏怏的。他出车祸之前,咳嗽了一个月,还越来越厉害,成宿成宿的咳,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还死活不去,就买了点药对付着。”蔡奶奶一提起老张,话就多了,但细碎的描述里,实在看不出老张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蔡奶奶,我们想进老张的房间看看,这个事故交警总队虽然定了性,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即要给老张家属一个交待,也要对老张未尽的事业负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曹队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蔡奶奶犹豫了片刻,一拍大腿说道:“曹警官您说得对,小张虽说不在了,但他的研究成果得传下去,不能就这么给废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拿钥匙去。”

    老张住的东厢房紧邻着隔壁的院子,东面没有窗户,而西面的两扇小窗又被对面的大槐树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屋里显得非常的昏暗。虽然只是几天没人进来,还是有一股子霉味,土也积了很厚,开门时,伴随着一股小风,灰尘轻轻飞舞,光线时明时暗,如同置身一个古代的地下墓穴中。

    小雷打开了电灯开关,确如蔡奶奶所说,我们清晰的听到了“啪啪”的声响,电灯随着声响闪了几下,才恢复了正常。而屋门对面,一个长条写字台上,六七个各式的收音机高高低低地堆放在一起,各种显示灯交错辉映,同时亮了起来,好像是火箭发射场的中央控制台,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末世悲凉感。

    曹队走上前去,正要摆弄摆弄那些收音机,小雷一把拽住了他。

    “曹队,无线电我还了解一些,您先别碰,让我先看看,我觉得重要的可能是之前用过的那些波段频律。”小雷边说边坐到了写字台前,挨个的看着每个收音机。

    曹队向我摊摊手,苦笑了一声,又指了指头顶,我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头顶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排了很多裸露的铜线,围绕这电灯上方一个扁黑盒子,一圈圈的向外扩展,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巨大的蜘蛛网。黑盒子里引出一红一篮两根导线,顺着墙壁延伸下来,连接到那些收音机上。

    “老常,你说这是什么玩意?老张不是教数学的吗?怎么还整出这些新鲜东西?”曹队搬了把椅子坐下,好奇地边说边四下看着。没等我答话,坐在写字台前的小雷眼睛没离开那些收音机,嘴上却答了一句,“那个黑盒子应该是个信号放大器,外面的铜线圈是个简易的接收器,老张做的这东西很奇怪,我还没搞明白是用来干什么的。”说完,小雷就不再搭理我俩,戴上了桌上的耳机,开始皱着眉头听了起来。

    老张租住的这间东屋并不大,也就二十多个平米。屋里的陈设异常的简单,除了那写字台和收音机,就只有一张单人钢丝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屋角还放着一个布面的老式旅行箱,再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东西。

    我见床头有个床头柜,上面堆了些书,就走过去拿起来翻看。最上面两本是关于无线电技术的专业书籍,我看不太懂,但上面老张做了大量的笔记,还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些草图,似乎就是写字台上那些收音机串联方式的图纸。我把这两本放在一边,下面一本是《周易参同契》,一本线装版的《周易》,还有一本邵雍邵康杰的《梅花易数》。

    从书的破损程度和书里老张做的笔记来看,这几本书老张的关注程度远远超过那两本无线电专业书,可我心里却十分的不解,这老张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怎么还研究起周易八卦来了?

    《周易》本身是四书五经之一,应该是流传最广也最权威的关于易经的典藉,《周易参同契》是道家的经典著作,但更多的是关于命理和修炼内丹的研究。《梅花易数》这本书,是易经的一种别开生面的推演方法,表面看起来浅显易懂,但其实越深入越觉得奥妙无穷。但梅花易数最大的作用在于对一些突发事件的预判。从这几本书的选择看,老张也一定是由浅入深,由广及专的学习。

    但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周易和无线电有什么关系?听马五和蔡奶奶的描述,我觉得老张是一个非常有条理有针对性的人,他也一定是出于某个重要的原因,才把这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事物,放在一起研究,可这到底又为了什么?

    (儒家之教,教人顺性命以还造化,其道公。禅宗之教,教人幻性命以超大觉,其义高。老氏之教,教人修性命而得长生,其旨切。教虽分三,其道一也。--《性命圭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九命 (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正自己琢磨着其中的奥妙,忽然看到写字台上好像还有两本书,连忙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翻了翻。上面一本是个黑色硬皮的笔记本。里面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穿插了一些英文和拉丁文的字母,有一些还写了公式,就是一个中国字儿没有,我完全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些数字和老张皮包里的小纸片很近似,应该是从这硬皮本上撕下来的。但笔记本里的每一页上都标注了时间,最早的一页是九七年三月三号,这应该就是老张搬进89号院的前后,最后一页应该就是老张出车祸的前两天,中间几乎从未中断,每天都有。

    我把这硬皮本递给了正专心听收音机的小雷,小雷并没取下耳机,一手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一边看看本子,一边在收音机的刻度上笔划着,还拿了张白纸出了,写了些什么。

    我拿起笔记本下面另外一本小书,看了一眼,却马上被吸引住了。这本书的书页已经泛黄,看上去有了不短的年头儿,书的主人为了保护这本书,给书做了一个书皮。翻到第一页,才弄明白这本书叫《千里命稿》,我却知道这本书是民国时的一代奇人韦千里所著。

    这韦千里在三十年代上海滩曾叱咤一时,是闻名申外的命理学大师,当时有“南袁北韦”的说法。命理学这个词最早也是韦千里提出的,在他之前只是叫做卜卦算命。

    韦千里是正经家传的命理学,自己又是北大文学系的高材生,对周易有一些非常独特的解读和创新,特别是如何让周易符合时代的特质,在当今的政治、经济甚至是军事上发挥作用,一时无出其右者。章太炎、于右任、蒋介石、宋美龄、梅兰芳都曾是他的座上宾,据说一卦要银元30块,依旧门庭若市,一卦难求。

    而他很多对时局预言当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后来一一得到了验证,他所写的《千里命稿》一书,更是行内的经典,一时洛阳纸贵。这本书我早有耳闻,可惜解放后在国内是大毒草,销毁殆尽,一直没机会一睹真容,没想到今天在老张这里找到一本。

    我连忙坐下来粗略翻了翻,前半部分,老张做的摘录和批注非常多,看得出他研究的已经非常深入,但到了三十几页就戛然而止,估计老张是天命不济,那时已出了车祸。

    小雷在写字台前研究了半天,终于摘下了耳机,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的困惑,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呆呆地靠在木头椅子上。

    “怎么样,雷子,有什么发现吗?”曹队问了小雷一句。

    “曹队,我还真说不好。这无线电频段分成低频,中频,高频和超高频,也有分成七个频段的。一般来说低频是一些专用频段,比如海运啊,矿山井下通信什么的,中频和高频是民用频段,我们日常用的广播,手机什么的,都在这个频段,超高频段主要是卫星,海事电话,航天通讯什么的。”小雷一边介绍着,一边好象也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雷子,说重点。”曹队打断了小雷的科普解说。

    “是这样,我刚打开机器时,收音机的頻段一定是老张最后一次使用过的,这是一个超高频段,这个频段内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电台广播,理论上这个频段接收到的讯号都是来自大气层外的,比如卫星传输信号,海事电话的讯号,也会有外太空的脉冲信号。”小雷说着就把耳机从收音机上拔了下来,拧高了音量。这时,我们都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非常的平稳,没有任何杂音。

    “这什么都没有啊?也许老张最后随意调到了一个频段,一个没有任何台的频段?”曹队问了一句。

    “当然有这种可能,可是常叔给我的那个本子上,记录着这个频段的信息。”说着,小雷把本子拿给我们,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个数字说道。

    的确如小雷所说,这一页上第一行的数字,与现在收音机上显示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样的频段标记整个本子上有四个,我刚才一个一个都试了一遍,情况都差不多,只能收到盲音。”

    小雷的话刚刚说完,收音机上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头顶的电灯跟着暗了下来,不到半秒钟又恢复成原来的亮度,收音机的喇叭里传来“滴滴”的声响,有点像摩斯电码,但每响一声,电灯都会暗一下。

    我们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站在屋门口的蔡奶奶忽然开口了,“就是这个声音,最早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家老头子经常睡不着觉,张老师安了隔音层才听不到了。”

    蔡奶奶的话让我们都明白,老张一直在追踪的信号就是这个,现在的频段绝不是他随意调出来的。

    “小雷,也就是说,本子上每页的第一个数字是收音机的频率,那么后面写的这些数字应该是老张记录下来的接收内容,这些数字是密码吗?代表了什么意思?这老张也是,好歹翻译一下,一本子全是数,连个字儿都没有。”曹队认真的翻了翻黑皮本,问了小雷一句。

    “曹队,你别忘了老张是个记忆力超强的人,他需要记在本子上的,一定是他无法用大脑记住的内容,显然,他根本不需要记录任何文字。”我随口答了一句。

    “也许是密码吧?但我完全看不出其中的规律,明天让技术科的人看看,能破解出什么。常叔,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们认为的鬼魂神仙其实是人死后留下了的意识,以另外的形式存在,您说这种形式会不会是无线电波的形式?”小雷转过头问了我一句。

    我明白小雷想的是什么,但这的确是能解释所有事件之间关联的关键结点,可问题是又有多少人能够相信其中的真实性呢?并且还有一个核心问题无法解答,那就是所有的我们头顶上的讯息,都是先人们的念想,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老张明显在用接受到的讯息做某种预测,关于彩票中奖号码的预测。如果这个推论成立,我应该能从这个笔记本中,找到中奖彩票的号码。

    我从包里拿出鲁小娟给我抄的那几组数字,又从曹队手里拿过笔记本,一边比对,一边对小雷说:“这个只是一种假设,因为能接收到这些讯息的都是些天赋异禀的人,但这些人恐怕也是无法用大脑接收到你说的那种高频无线电讯号吧?”

    “这倒也是,不过老张弄的这个接收装置非常的特殊,普通的收音机肯定无法接收到这讯号,老张把六台并联起来,还做了一些改动,安装了天花板上巨大的线圈和信号发大器,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这么干过,可问题是,老张是怎么知道用这个办法可以接收到讯号,他又怎么知道那些频段的?”小雷又疑惑的问了一句。

    “我估计,老张跟那些玩音响的发烧友一样,喜欢自己动手改装机器,纯属爱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听到这些信号,闲的没事儿才开始研究。”曹队这会儿走到了门口,估计屋里让他觉得憋屈,跑到门口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瞎猫碰上死耗子?曹队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意外地让我将老张的故事串在了一起。吴三曾说,师门有训,除了那三不赌外,还有个“人有九命”的说法,“一命在天”,说的是本命天授,这命就是与生俱来的,没法改的,一命自守,应该说的是命运的运,是一个人注定要走的道路,也是改不了的。我一直没明白,剩下的七命是什么,现在想来,恐怕和九命的猫一样,有七次改变命运或者说逢凶化吉的机会,但因为身外之物,耗费运势,在老祖宗看来是不划算的,很可能棋错一着,坏了天命。所以才说“浮财之局,进退有度。”,讲的是个适可而止的道理。

    这最后一句,马五没记清,只记得个“天命之局”,想来意思应该是,用天命去赌运势,对赌徒而言是万分危险的,对赌场也是一样,接不住。所以才有赌场“三不赌”中最重要的天命不赌。

    那么,假设鬼仙上人的续命手段是能够让一个人,在运势极低,厄运缠身的时候,通过借命冲灾的方式,化解眼前的危机,那么大槐树上吊死的猫,很可能就是续命的道具。而老张之所以运势极低,一方面可能与他之前的赌博有关,另一方面也许与他买彩票中奖有关。

    (山高而不崩,则祈羊至矣;渊深而不涸,则沉玉极矣。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春秋冬夏不更其节,古今一也。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而威可载也;风雨无乡,而怨怒不及也。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管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九命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记得不久前,在一本社会学家的著作里看到这样一段记载,是说美国的一家社会调查公司,调查了二十位在美国彩票里中过大奖的获奖者,他们获奖后的生活。本以为这些幸运儿,有丰厚的一笔奖金,应该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但一调查才发现,接近八成的人,只过了一段纸醉金迷的日子之后,便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有被害的,有出车祸的,有投资失败的,有遭遇火灾的,还有得上不治之症的,即使有躲过生命劫数的,也很快败光奖金,回到原本的生活状态中去。但前后巨大的反差,让这些人就此一蹶不振。

    只有少数人,有的把奖金的一部分捐给了福利机构或私立学校,有的把奖金分成很多部分与家人朋友分享,这一类反而会有善终。这个调查在美国曾经轰动一时,因为触碰了西方金本位的核心价值观。但在我们看来,这个结果再正常不过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几千年前,老子就总结了福之极为祸的辩证思想。

    但这些都建立在一种不可知论的基础之上,因为我们无法预测幸运女神会眷顾谁,更不会知道幸运女神本身是不是就是个化了妆的魔鬼。所以自然,“人之迷,其日固久。”但是如果这一切变成可操控的,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假设,老张真的有办法预测到中奖的号码,那么本质上他偷窃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大奖,但同时也继承了之后可能产生的福之极为祸的结果,平常人也许不会意识到什么,但老张不是,他能预测结果,也一定知道这结果背后的结局。趋利避害,让偏离轨道的命运回归正常,一定是他考虑的首要因素。

    那么他接受续命的邪异法事也就有了直接的动机,只不过,以老张的人生经历而言,这个庞大而井然有序的计划绝非他自己可以设计的。但从这方面思考,很多不可解的事都有了合理的答案,比如,为何老张自始至终保持低调,为什么他从不中特等奖,为什么他总撞上一些危及生命的意外事件?

    见我一直低头沉思,不再说话,小雷站起了身,指指我手上的笔记本问道:“常叔,这些数字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朝他笑笑,把笔记本连同桌上的那几本书都递了过去。“小雷,我本以为这些数字里会有老张的中奖号码,但仔细查了一遍,没有。但想想也是,如果老张从这些数字里破解出中奖号码,那七个数肯定记在心里了,没必要再写出来。我觉得解开这些数字的密码都在《周易》里,老张出事前,一直在研究它。对《周易》我虽然有些研究,但算不上精通,恐怕你还得找个专家看看。”

    其实我话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明白京城里就有应该能读得懂这数字的人,巫祝五姓中贾家的贾继明就是这样的高手,但我命里不能,心里不愿与他有任何的瓜葛,当然找赵家可能也会有突破,但不知曹队有没有这个悟性了。

    我正想着怎么去点拨点拨曹队,由他出面找找赵家,来解开这些数字的秘密,但曹队的电话忽然响了,曹队掐了手上的烟,走到了院子中央,哥们兄弟的说了起来。片刻他朝我招了招手,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走到他身边,他已经挂断了电话,手里摆弄着板砖一样的手机,笑着问我:“老常,你说北京现在最上档次的餐厅是哪一家?”

    “呦,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怎么着,要请谁吃饭准备这么破费?”我也笑着回了一句,院子里阳光透过大槐树的枝叶铺洒下来,让人身上一暖,在老张东屋里的阴晦之气一扫而空。树上的蝉鸣也无往日里的焦躁,至少比无线电的杂音悦耳许多。

    “别管请谁,先告诉我哪家好啊,不是常有些大款消灾避祸,请你好地方搓吗?”曹队依旧是嘻嘻哈哈的样子,让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出名的当然是三刀一斧了,香港美食城、大三元,明珠海鲜,这是那三刀,价钱最黑。不过离我们这方便点的,还是积水潭那儿的山釜餐厅,就是那一斧了。紧靠着湖边,旁边那小山上是郭守敬祠,曲径通幽,湖光山色,装修的也上档次,最适合请客吃饭。”我接着他的话答了一句。

    “成,听上去不错,这周日就定山釜了。”

    “那地方价格比“三刀”还恨,你到底请谁啊,下这么大血本?”

    “我请谁?是老常你请我啊,小雷作陪。”

    “凭什么?”

    “嘿,我刚才可给你老常搞定了件重要的事儿,石家庄侦缉大队大队长出面,约吴三和我们明天下午喝茶,没他,我们哪找那吴三去?你说你的好奇心还不值一顿饭钱?”曹队说的义正言辞,我却是眼前一黑。

    我们正在院子里斗嘴皮子,屋里的小雷却叫我们赶紧进去。

    我和曹队进门,只见小雷蹲在墙边地上,正从一个垃圾桶里往外刨东西。那垃圾桶估计有一周时间没倒了,里面的残羹剩饭早已经腐烂变质,让小雷这么一刨,刺鼻的味道迎面而来,熏得我们眼泪都快下来了,很是后悔刚才聊了半天的美食。

    “小雷,找什么呢?”曹队捂着鼻子问了一句。

    “曹队,别挡亮儿,这垃圾桶里有两盘录音带。”小雷边说,边从垃圾桶最里面,翻出一个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塑料盒,塑料盒里长长的带芯儿被人扯到了外面,但看上去像是过了火,完全扭曲在了一起。而小雷的身前,还有个被烧的完全变形,黢黑一团的东西,估计就是小雷说的另外一盘录音带了。

    “曹队,这两盘带子被人把带芯儿扯出来,还拿火烧过,一盘完全废了,另一盘估计是烧的匆忙,点着了直接扔垃圾桶里了,没烧完就灭了,还剩下来一些。”小雷说着,把一团带芯儿小心地拿出来,找了张纸包好。

    “估计是老张的东西,我说刚看见那堆收音机里有个老式板砖(老式单卡收录机的俗称),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空的,敢情是被毁尸灭迹了,小雷,明上午我们要去一趟石家庄,会会那个吴三,你辛苦一趟,回局里,把东西都送技术处,看看有什么发现。”曹队的话音刚落,小雷已经站起身,向我们点点头,捧着那团报纸,匆匆地出了屋门。

    我和曹队从89号院出来,走在僻静清幽的胡同里,各怀心事。曹队边走边问我:“老常,你真觉得这位张老师是从那些个收音机里收到的信息,破解以后获得的彩票中奖号码?我觉得不可能,你说那个无线电信号又是谁发的?别跟我说鬼啊神啊的,它们哪有闲功夫去预测彩票号码?它们连彩票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朝曹队笑了笑,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对他说道:“老曹,前一阵有朋友从福建武夷山给我带了两斤上好的岩茶,你知道,岩壁上的茶树都快死绝了,一年也就能出个百十来斤,可是个稀罕东西,你带回点儿尝尝?”

    曹队停下脚步,警觉地看着我,嘟囔了一句:“老常,如果你是让我在山釜和岩茶里选,我还是选择去搓一顿好的。”

    “不是单选题,是多选题,山釜的饭我请,岩茶你也一样拿去喝。曹队,老张破解那些无线电信号,用的是《周易》,他屋里只有这两类书,错不了,那些记录下来的数字,应该用周易八卦能解。有个周易的大师你是认得的,只是你愿不愿去找他。”我点了曹队一句。

    “老常,你是说赵家那个赵九铭吧?我就搞不明白了,你们两家,有时候亲密无间,并肩作战,有时候又如同路人,老死不相往来,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是千年前的老一套,累不累啊?”

    “谁说不是呢,可家族年头长了,跟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秉性,要改很难,只能相互尊重适应。要只是常家和赵家,也就罢了,方家人现在找不到了,但柳家,贾家的人都在,我去找,他们肯定会多想,这关系可不好处理啊。”

    曹队颇有些理解地朝我点点头,语气有点儿深沉地说道:“老常,不管怎样,我还是只选山釜,大多数人在金钱的诱惑下没有一点的免疫力,虽然你和小雷今天说的,我并不太相信,但如果是对的,就意味着会有第二个老张,第三个老张出现,我相信天底下的天才又不止老张一个,但结果呢?且不说人性的贪婪会造成怎么的混乱和破坏,你想,很多事给人希望,就是因为它的不可预见性,要通过不断的付出,才有成就感。但一切变得透明了,变成不变的宿命,还有谁会努力,去一往无前的奋斗?这人生岂不变得很无聊?”

    曹队边说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是觉得,有些事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反而是最好的选择,我不会去找赵九铭,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没那么多诱惑。所以说呢,我还是选山釜餐厅。”

    曹队说话的那一刻,我猛然醒悟,其实真正的智者是那些禁得起诱惑的人。

    (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九命 (续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一早,曹队开车,我们直奔石家庄而去。路上小雷告诉我,那些录音带损毁的非常严重,恐怕我们不要对那上面能发现多少线索寄予希望,但他还是嘱咐技术处的同志,尽一切的可能,哪怕是一段话,一个声音也好。而笔记本上那些数字,更是让技术处那些专家头疼了一晚上,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我不禁心下有些歉意,为了我的好奇心,苦了曹队和小雷不停的四处奔波,到处求人。

    曹队的车开得很快,不到十一点,就到了石家庄刑侦大队。刑侦大队大队长姓孙,年龄比曹队大上不少,但和曹队没什么客套,看来是非常的熟悉。

    我们在他办公室坐下,他就给我们讲了关于吴三的一些情况。吴三是邯郸人,本名赵少成,六年前来到石家庄,在石家庄的公开身份是三家民营企业的董事长,新石制药公司、同聚源餐饮有限公司和新东保安公司。据说资产接近一个亿,是市里民营企业中的利税大户。

    吴三这人非常的低调,又热衷于公益事业,捐资翻新重建了四五所小学。他从不偷税漏税,地方政府主管部门有点困难,他都是第一个倾囊相助,可以说是各级领导最欣赏的民营企业家之一。

    但孙队却知道,吴三这个人可不简单,他有一个潜伏于这个城市之下的巨大的产业,他的保安公司和餐饮公司基本上就是为这个做产业配套的。表面上餐饮公司开的是几家连锁的高端会所,但很多人都知道,那下面是个地下赌场,一局牌输进去十万八万都很正常的赌场。

    对市里之前存在的小规模的赌场,刑警大队曾搞过暴风行动,冰山行动等等,人捉了不少,赌资没收了不少,但却屡禁不绝。关键是这些地下赌场经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正成本投入不是很大,被抄了换个地方又另起炉灶。但一个新的社会问题出现了,这些地下赌场规模不大,但基本上背后都有些黑社会势力支持着,因此暴力事件屡有发生,有暴力讨债的,有暴力捉千的,也有暴力抢劫的,总之,执法部门越抓,地下赌场越躲,暴力犯罪反而越多。

    可大约一年半以前,这个混乱的局面结束了。吴三出手清洗了大部分的地下赌场,以暴制暴,以千制千的手段确实比公安机关高效得多。一时间血雨腥风,以至于很多小的赌场老板走投无路,跑到公安机关先自首,再报案,成了市里的大笑话。

    刑侦总队也曾密切关注过吴三的清场行动,担心事态扩大后,酿成更大的刑事案件,可不到几周,市面上便风平浪静了,据说吴三以暴力手段打掉几个道儿上声势较显赫的地下赌场后,开始大肆收买,很多地下赌场老板,担惊受怕几周后,却发现赌场还能卖个好价钱,纷纷投诚,很快,地下赌市便被吴三垄断了。

    孙队长对吴三的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佩服不已,但很快更令他惊讶的事发生了。吴三开始规范市场,一批臭名昭著的赌徒被清理了出去,还立了个“三不赌”的规矩,各赌场的地下放水被约束在不至于让赌客倾家荡产的范围内,同时为了保护赌客们的人身安全,VIP客户全部由安保公司接送进出。最离谱的是,地下赌场设了个商务中心,赌客们的赌资可委托商务中心,转存进个人银行账户。

    从前那些不封顶的斗气豪赌被禁止,而依托于地下赌场干一些仙人跳的小团伙也消声匿迹了。这些手段使原本污浊不堪的地下赌场,恶性案件的发案率大大下降。

    公安机关自然乐得其成,孙队也去赌场暗察了几次,和吴三见了几面,算是熟人了,这才能帮曹队把这人约出来。

    听孙队介绍完情况,曹队不禁感叹了一句,“想不到这吴三有这等眼光和手段,还真让人有点佩服啊,他不同于一般的黑社会,能把企业玩转的人不多,估计老孙你说的那个以千制千的手段,用的就是老张这张牌。”

    老孙笑着点点头,又接着说道:“曹队,咱们都是公安系统出来的人,照理说社会上那点事儿咱都算见多了,你要因为吴三规范地下赌场行业就钦佩有加,那还真是小瞧了吴三。”

    老孙的话让我们更为惊诧,难道吴三的目标并不是地下赌场?这让我对这个人充满了兴趣。

    “吴三虽然规范了地下赌场,降低了因为赌博而造成的犯罪事件,可毕竟他干的这个买卖是非法的,我们暂时没动他,也有领导的智慧,相当于是借他的力量,先把最难搞也最分散的枝叶清理了,剩下一棵主干就好办了。你们可能想不到,还没等我们动手,就在去年春节后,吴三金盆洗手,一夜之间把所有的赌场关了。”

    “关了?这吴三难道听到了什么风声?他费那么大气力,一统市场,一家独大,这花出去的钱可不是小数目,本钱还没赚回来,就舍得关门?”曹队的表情让人觉得他那一刻已经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孙苦笑着点点头,接着说:“要说吴三听到风声,我是不大相信,他是认识些市里的领导,可那些都是抓经济的,我们和市局只对书记,取缔地下赌场的事儿,总共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保密工作不会有问题,我们提前又没有任何动作,他没理由了解内情。”

    “后来和他接触多了,有一次吃饭他告诉我,当初他有个朋友因为地下赌场,家破人亡,还有二十多年的世交,因为地下赌场反目成仇。的确,最初他清理吞并其他赌场,是存了大赚一笔的念头,可后来这些事一出,他看明白了很多事,想明白了一些理儿,就收了手,专心做他的企业,毕竟有时候放弃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呢?虽然是空欢喜一场,净看热闹了,寸功未力,但吴三毕竟是浪子回头,功大于过,这不,今年年初全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他也是榜上有名啊。”

    吴三就在自家的酒楼请我们一行吃的饭,酒楼的装修非常高档,丝毫不比北京那“三刀一斧”逊色,但他招待我们的包房却装修得非常素雅,甚至有点古朴,很多细节却花了极细的心思。

    房间中间的餐桌并不大,勉强能放下八把椅子,而且不铺台布,裸露着玻璃台面,更没有转菜用的转盘,但玻璃下面却是个纯木制的桌面,上面好像还包了些旧铜皮,但木头因年代久远而沁润出深棕色,与铜皮淡淡的金属光泽,在玻璃台面的衬托下,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心境平和的安详感。

    我坐到桌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明白,玻璃台面下竟是个古时的大车车轮。这车轮至少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但绝不普通。材料应该是非常好的硬木,弧度完美,每段木头之间的榫卯严丝合缝。当年打造这车轮时,上过一种特殊的清漆,这种漆没有任何的反光,像是完全沁入进木料里,让木料的每一条纹理都变得沉稳而清晰。

    在木料接口和轮子外沿儿的地方,用铜皮进行了包裹,难得的是,这些铜皮上簪刻了精美的纹饰,有三羊开泰,有年年有余,有马上封侯,都是些传统的吉祥图案。可雕刻的工艺水平很高,线条流畅,造型生动,充满了动感。铜皮上有圆形的铜钉,既是固定作用,也是装饰,大小、间距、深浅、色泽分毫不差,工艺的精湛令人匪夷所思。

    单看这车轮已是难得的艺术精品,想来当年也不是平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这东西现如今也值不了多少钱,倒不是因为它年头不够,而是因为体积大,占地方,收藏的玩家太少。但吴三在下面弄了个底座,把大车轮变成了餐桌台面,不得不让人赞叹他的创意,既给这藏品找到了新的功能,又让所有食客可以自然的,近距离的欣赏藏品的艺术魅力。

    东方文明几千年未曾间断,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器物本身对文化的传承作用。古时的造器者,并未将工艺、材料、技法作为手艺高下评判的标准,相反器物中的文化内涵,反而是最重要的流行因素。这一点上,餐饮文化同样博大精深,但像吴三这样,将器物的文化魅力结合进一餐饭、几道菜中,我还真是前所未见,对这个人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距离。

    “吴老板,您这餐桌台面可够奢华,应该是清中期造办处给宫里专做的轮辐吧?这东西现在可是少见了,越大件的越难有没瑕疵的。”我不禁开口问了一句。自打进门,我的注意力就全在桌面上,现在才抽出空儿来打量了一下吴三。

    吴三这时候正在孙队的介绍下,刚和曹队握了握手,请客人们入座,听到我发问,笑着走过来又和我握手。他的手劲很大,皮肤又很粗糙,再仔细看他的容貌,四十多岁的年纪,头顶已经秃了一半儿,浓眉大眼,口阔鼻直,特别是耳垂长而宽厚,再配上极其睿智有神的双眼,是个少有的福相。这与我之前想象的地下赌场老板简直是天壤之别。

    (师曰:太虚不生灵智,真心不缘善恶,嗜欲深者机浅,是非交争者未通,触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机者慧沈,傲物高心者我壮,执空执有者皆愚,寻文取证者益滞,苦行求佛者俱迷,离心求佛者外道,执心是佛者为魔。--《顿悟入道要门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章 九命 (续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吴三的穿着非常随意,并没有因为客人的来访而有过多的修饰,他边和我握手,边说道:“这位就是常老师了,刚刚曹队和我谈起过您,说您是文化大家,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这点儿东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也就只有用它做台面了,让常老师见笑了。”

    我一想跟吴三这种老江湖,又绝顶聪明的人,没必要绕来绕去,索性低声说道:“吴老板爱物及人,一个大车轮都能找到最合理的用途,更不要说您管的企业了,您的员工很幸运。但我们这次来,并不是参观学习的,而是因为一个您的故人,张晋国。”

    吴三一听到张晋国的名字,神色立刻黯淡下来,这样的表情变化,并不做作,没半点儿虚伪,应该是一种真情的流露,而且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老张的意外。吴三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招呼大家入席,上菜,借着倒酒的功夫,走到我身边,缓缓的说道:“常老师,老张的事我们吃完饭,去我上面的茶室慢慢聊吧,不过你放心,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不会打半点儿埋伏。”

    吴三餐厅的菜做得非常地道,酒也是多年的陈酿,大家却都有意避开我们此行的目的,聊着官场的话题,聊着新的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机遇,也聊到新的经济犯罪。曹队喝了点儿酒,显得很兴奋,还把他之前辗转广东、广西、贵州、云南破获的传销大案给我们讲了一遍。其中传销头目控制传销者的各种手段,都是我们闻所未闻的。

    连见多识广的吴三也向曹队敬了杯酒,感叹道:“曹队,这传销团伙一定要打击,他们的做法还哪里是做生意,简直比人贩子还不如,但他们能让传销者丧失理智,完全按照他们的意志来思考问题,心甘情愿倾家荡产也是本事。只是这里面恐怕不简单是个洗脑和暴力拘禁这么简单。”

    我见话题聊到了洗脑和精神控制上,连忙借着给吴三敬酒,插了一句:“自古到今,这洗脑的方式就没有变过,都是借人心中的贪念来一步步设局下套,只是传销的可怕之处,在于改变了一对一的控制方式,这种把很多人封闭在一起,利用集体无意识的方式相互影响和监视,危害就太大了。其实就本质上看和过去的拳会,招魂之类的邪教法门,已经没多大区别,应该算是变相的豪赌。前一段我看了一本书,其中写到了明初山东乱匪假借道术之名,用一种魂引术杀人敛财的故事,血腥无比啊!”

    接着,我就把族谱里先祖常万林的故事给大家讲了一遍,边讲我边注意了一下吴三的神色。他凝神不语,似乎听得极其认真,但好像又再思考着什么。

    我拿起酒杯,和吴三轻碰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吴总,我知道您在邯郸时的真名是赵少成,可后来那个去北京找老张的赵少成又是谁?”

    吴三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常先生是借您先祖的故事投石问路啊,不过,我还是很佩服您,事情您已经猜到了八成。如果我告诉您,当年替我在邯郸看场子的,用了我名字的人姓向,估计所有的因缘巧合您都想明白了。只是您千万不要带感情色彩去想这事儿,我一直不太想讲就是因为太冷酷,冷酷得让人寒心。”

    那个人姓向?也就是说忽悠老张走上不归路的人,说不准就是先祖当年追踪的鬼仙上人的后代?我已不在意吴三的感慨,而是深深地陷入历史轮回的思考中。

    吃过午饭,孙队推说还有公务,没再陪我们。吴三客气地把我们请到了餐厅顶楼的茶室。这里显然从来不接待外面来的食客,环境清幽而舒适。吴三安排人把茶帮我们几个泡好,茶的清香弥漫在风格古朴,装饰富丽的房间里。

    一般来说,北方人对茶不怎么讲究,但吴三显然是个例外,他的茶是明前的新茶,水也应该是清冽的深井井水,特别是那套茶具,景德镇的高仿青花,釉色温润,造型古朴,是难得的精品。可我们此时却没有心情去品茶赏器,刚刚落座便催着吴三,快把老张的故事讲了。

    吴三把茶给每个人泡好,这才缓缓讲了起来。

    吴三和老张的相识,合作,与马五从老张那里听来的基本一致。吴三讲得也比较简略,但老张帮助吴三横扫石家庄地下赌场之后发生的事,却让我们惊讶不已。

    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恳,吴三先讲起了那个赵少成的冒名者。他叫向远林,年纪比吴三还要大上两岁。但向家和赵家算是通家之好,而且这交情是祖上传下来的,至少有几代人了。

    赵家祖上是保定,邯郸开饭馆,开车马店的。虽不算显赫,但也是锦衣玉食的大族。而向家则是后来迁到邯郸,靠的却是给人的阴阳宅看看风水,求签问卜为生。两个本不搭界的家族,是如何成了世交,吴三也说不清楚。

    但赵家和向家每年春节的初九,初十一两天,要举家去对方家里拜年,各摆宴席一天,非常的隆重,家族里的每个直系血缘的男丁必须出席。另一个规矩就是,两个家族同龄的孩子必须上一个私墅,结下同窗之谊。

    但解放后,观念变了,生活也变了,这些老规矩慢慢无人再遵守,两家人的走动也变得很少了。到了吴三这一辈,赵家家道中落,吴三,也就是邯郸时的赵少成,与长他两岁的向远林在九零年以前,竟然彼此从未见过。

    而他们的初次见面,却充满了戏剧性。那一年,在药厂干保卫处处长的赵少成,辞了工作,开始下海经商。说是经商,其实是他操起了道儿上的生意。赵少成年轻时投过师,习过武,而且二十多年从末懈怠,工作之后,他那保卫处的活儿很轻松,没事儿就和周围会些拳脚的切磋切磋。

    日子长了,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能走上三五个回合。那会儿已经有人高价请他出面帮忙收账,他开始慢慢接触到了地下赌场,也认识了不少地下赌场的催债打手。

    赵少成功夫好,人却很仗义,常替周围朋友出头,积累下过人的人脉资源。他那些赌场的朋友,便撺掇他自立门户,大家也都投点儿,众人拾柴火焰高,干个自己的买卖。

    看得多了,赵少成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血腥与暴利。而他在道儿上日渐显赫的名声,正是他准备进入陌生行业的底气。人的事儿倒是好办,花钱招揽就行,房子装修,赌场设备这些也都有人去弄,不用赵少成操心。唯一解决不了的,就是客源的问题。

    他们这一班赌场打手,都是跟那些借了赌场高利贷,家破人亡的赌鬼打交道,真正有钱的豪客却不认识。赵少成想想也没别的法子,只有给别的赌场添点儿堵,这一个办法。

    于是短短几个月里,那些常常出入地下赌场的高端赌客,没少受到赵少成手下的骚扰,抢劫的,绑票的,恐吓的,一时弄得那些人人心惶惶,不太敢出来耍钱了。但这些人心里却明白,只有赵少成的场子最安全。

    地下赌场的老板们不愿坐以待毙,也组织了人手,准备把赵少成的人从赌场附近清理出去。可没想到的是,人刚出了赌场的门儿,就叛逃了一半儿,叛逃的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还接着游说那些赌场的死忠。

    “别在那场子干了,平时把人当成狗,饭还不给吃饱,要打要杀了,给放出来了。赵老板仁义,一起干的都是兄弟,工资高,每月还有利钱……”

    打不过那就另想对策,地下赌场的老板们联合起来,化大价钱请了几个老千,来砸赵少成的场子。

    那个时候的地下赌场,讲究个“面儿”,大场子不能光靠收台费挣钱,遇上玩的比较大的主顾,出手重,场子里找不到能一起玩儿的,那就得场子派人陪着玩,不能让客人扫兴走了,否则第二天传出去,这牌子就算是砸了。

    那几个其他赌场找来的老千,经验丰富,彼此之间有着明确分工,配合默契。赵少成那时对赌术并不精通,他合作那几个干些粗活儿还行,又如何看得出其中的门道?管场子的荷官倒是也请了,但与那几个老千相比,差距大的不是一点半点儿。一连几天,赵少成那是只出不进,几十万像流水一样流了出去。

    (凡夫之人亦复如是,有人语言:「生死之中,无常苦空无我,离断、常二边,处于中道,于此中道,可得解脱。」凡夫错解,便求世界有边无边及以众生有我无我,竟不能观中道之理,忽然命终,为于无常之所杀害,堕三恶道,如彼愚人推求摩尼,为他所害。--《百喻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九命 (续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赵少成知道那几个人在出千,但你现场抓不住他们的把柄,你就得忍着。但他心里明白,自己那点儿家底禁不住几天的折腾。在赵少成愁的不行时,向远林出现了。

    向远林最初到赌场时,并没有引起赵少成的重视,他的目光全部在那几个老千身上。这一天,赵少成依旧惨淡,庄家在几个老千的围攻下,赢少输多,很可能今晚都要熬不过去,庄家的舱如果爆了,那是件声名扫地的事儿,即便第二天硬着头皮开张,估计也没什么主顾光临了。

    一般来说,老千也是有自己的江湖道义的,都在道上混,不会把事做绝。看庄家真要爆仓,往往也会手下留情,送一些出去,大家面子上都有的过就算完了。可今天这几个老千不是这么想的,注是越下越大,看上去是准备在邯郸地下赌场里创个爆庄的先例出来,而场子里的赌客大部分都放下了手中的牌,围过来看这千载难逢的热闹。

    赵少成此时浑身是汗,万般无奈下安排手下找熟人借些钱来,好歹要把今天撑过去。

    也就在这时,一个个子不高,留着小平头儿的黑衣男子从看热闹的赌客中挤了出来,“哐”的一声,把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扔到了赌桌上,袋子没有封口,成捆的现金露了出来,大家正惊讶着,黑衣男子已到牌桌前,搬了把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地对那几个老千说道:“正愁没底子厚的,玩儿的都不痛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怎么着,哥们儿咱们炼几把?”

    那几个老千下意识的认为这黑衣小平头一定是赵少成搬来的救兵,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不再理会荷官,把自己身前的现金拢了拢,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少成那一晚看得如醉如痴,他甚至忘了最初的疑问,“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关键时刻出手相帮,还是他也是被人雇来的,准备给自己下个更深的套儿?”在他眼里,只剩下惊心动魄的过程。

    黑衣小平头最初的手风并不顺,连续几把牌都是牌都不敢跟,就推牌认输,好容易手里有个顺子,下了点儿大注,还让老千的金花给灭掉了。很快那袋子里的钱堆到了其中一个老千的身前。

    黑衣小平头并不着急,点上根烟,抽了两口,又从椅子下面拿出个袋子,扔到了桌上。从那时起,牌桌上的风头突然变了。黑衣人开始扣牌加注,这个打法让老千们有点手足无措。黑衣人一直扣牌,看了牌的几个老千就必须双倍下注。照理说,老千用明牌打闷牌是有优势的,但看到黑衣人气定神闲的样子,饶是历经风雨无数的老千们,心里也不禁打鼓。两个手牌一般的老千选择了放弃,但牌面有一对A的老千,还是忍不住加注开了黑衣人的手牌,一个小同花,不大,但恰恰够赢的。

    紧接着又是一把闷牌,几个老千意识到来了硬茬儿,加了小心,也一直在留意看那黑衣人是怎么出的千。但这黑衣人拿到荷官发的牌,碰也不碰,就放在自己身前,目光阴冷地看着他们。

    一边儿的吴三大概明白了黑衣人的用意,以不变应万变,自己不动牌,那就是表示我跟本不用出千的手段,不为自己的牌所分心。始终盯着那几个老千,自然老千的压力就陡然增加了很多,但问题是黑衣人如何能确定自己的牌能赢呢?

    但让吴三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黑衣人的闷牌连赢了三局,好像他能看透那几张牌一样。几个老千有点坐不住了,开始不自觉地用目光相互交流,他们看来无法弄懂黑衣人出千的套路,似乎在等待机会,用出千来反击。

    很快,老千们准备孤注一掷了,他们利用下注扔钱的机会,迅速地交换着手牌。这些手法他们演练过无数次,什么样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代表有什么牌,又需要什么牌,谁负责下注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谁负责将牌隐藏在成捆的现金中,谁又以极快的手法去换牌,所有的一切都在人的目光完全跟不上的短暂时间内完成,完美无缺。

    最终,坐在黑衣人对面的老千手里,已经凑成了一个同花顺。但他并不想下得注太大,把黑衣人吓走,而是很矜持的一万两万的跟下。黑衣人依旧不看牌,连续下了几注的五万,虽然按规矩,对面的老千要一次下十万的注,但他难掩内心的喜悦,嘴上却说着:“兄弟,你这闷牌的打法,不能一直玩下去,你就能确定你每回都有好运气?就算你运势旺,保不齐我也摸一回好牌?知难而退,海阔天空不是?你不看牌,那我就加二十万的注。”

    说着,他把身前的现金推了一部分进了赌池。但黑衣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千的双眼,盯得老千有点发毛。这样愣了足有一分钟,老千正要开口催促,却猛地看到黑衣人将整袋的钱都推进了赌池。

    吴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明白今晚所有的对局,输赢就在这把牌上了。他无法知道黑衣人和老千内心的想法,但明显,黑衣人依旧的气定神闲,但盯着老千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锐利,锐利的像一把锋利的宝剑,在老千身上不停地划来划去。

    在这目光的逼迫下,老千显得有点犹豫,脑门不断的冒出汗水,顺着鼻翼淌下来,但完全没有意识到,并没有擦,任由它一滴滴落在台面上。老千应该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抬起头,硬着黑衣人的目光对视过去。

    吴三虽然在黑衣人的侧面,但依旧能感觉到黑衣人目光的犀利,就像是一台转速越来越快的发电机,吴三总觉得那目光正变得越来越明亮,俨然要把人吞没进去,人的心跳会不自觉的变快,连意识都会有点模糊。自己况且如此,和黑衣人对视的老千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果然,在与黑衣人对视一番后,老千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代之以一种茫然与迷惑,他开始不停的反复的摩挲扣放在身前的手牌,吴三知道,这是他内心失去自信的开始。而黑衣人此时依旧紧盯着老千的双眼,目不转睛甚至开始露出些笑意,把一个个烟圈轻轻地吐了出去。

    吴三注意到,此时的黑衣人,嘴里开始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但声音非常小,也许就根本没有出声,吴三与他不到两米的距离,什么也听不到。桌上另外几个老千显然也注意到黑衣人嘴唇的上下开合,努力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但从他们迷惑的表情看,似乎也什么都没听到。

    但与黑衣人交锋的老千则完全不一样,他看着黑衣人的双眼变得越来越迷离,嘴唇不停地抖动,似乎也想说什么,但完全发不出声音。吴三感觉到这赌桌之上,可能只有那老千听到了黑衣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半分钟内所发生的,估计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此时的老千与之前已经判若两人。他抖着手缓缓的从桌上又拿起了牌,迟疑了一下,贴到自己的眼前,缓缓地捻开,速度之慢,好像有胶水黏在了牌上一样。

    很快,老千面如死灰,身体僵直,抬头望向黑衣人时,表情却变得凄惨无比,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万分恐怖的事。其他几个老千看出了他的异样,不停给他使着眼色,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依旧盯着黑衣人深邃还带着点儿笑意的双眼。

    一个同伙儿意识到了情况有变,在他背后捅了一下。这老千打了个激灵,却把手中的牌扣了下来,慢慢把身前的几捆现金推到赌池里,声音嘶哑略带绝望的说道:“我认输,受教了。”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走了出去。

    强烈的困惑陇上所有人的心头,吴三脑子里也飞快闪过几种可能,但他认为最接近事实的是,老千一定和其他同伙暗中交换了底牌,黑衣人却用了不知怎样的手段,在双方对峙的过程中,又把老千的牌换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黑衣人没有离开座位,甚至双手没有接触过赌桌,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正是这种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让老千看过牌之后,犹如见了鬼一样,自知牌技与黑衣人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才在震惊中内心无比的崩溃,选择了愿赌服输。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九命 (续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情节反转的太快,以至于现场再无一点声音,只剩下一张张困惑无比的脸。一个老千的同伙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老千扣在桌上的牌。但这时,吴三猛地注意到,黑衣人令人胆寒的目光扫到了自己的身上,吴三一下明白了什么,从后腰拽出一把半尺来长的匕首,狠狠的插在了那几张底牌上,险些切掉那人的手指,嘴上阴冷地说了一句:“推牌不亮牌,你打算坏规矩吗?”

    那一刻,吴三看到黑衣人对他笑了笑,舒展了一下胳膊,靠在了椅背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吴三觉得有点熟悉。

    黑衣人正是向万林,当他向吴三报出身份时,吴三已经明白了大概。向万林也不瞒吴三,告诉他自己在这赌场里已经呆了三天,道上的地下赌场老板联合起来,从外地请来老千准备整垮吴三的事儿,向家也早已经知道。向老爷子这才派向万林过来帮吴三一把。

    可吴三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向家竟然精通地下赌场的老千之术,除了万分感激之外,更多的是疑惑,连忙向向万林请教。向万林告诉吴三,向家精通的是周易八卦和各种巫术法门,赌场中老千的一些手法在向家人看来,只是巫术幻术中的一点儿皮毛,不值一提。

    现在向家的老家主向老爷子解放前也曾是叱咤一时的牌场高手,打遍京津赌场,从无对手。但后来向老爷子觉得赌博出千这事儿太损阴德,就洗手不干了,特别还要求自己的族人一律不准沾赌。如果不是因为吴家和向家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也断不会派自己来帮吴三。

    吴三是越听越糊涂,就问向万林,既然向老爷子不允许族人沾赌,那自然向万林也从没学过千术,但今天又是如何打败那些老千的呢?

    向万林哈哈大笑,告诉吴三,所谓千术分为两种,一种是靠勤学苦练炼出来的手上技术。这种千术主要是偷牌和换牌,要么是和庄家勾兑好,事先在牌上做些手脚,但一山总比一山高,这种千术总要留下痕迹,遇到这行儿里的高手,被抓住的可能性大。而另一类千术就比较高级,它脱胎于传统道术的一支,和赌博有关的就是读心术和幻视术。自己当然没有学过前一类,但后一种自己从小就有修习,虽还算不上得到家族的真传,但应付那些老千却无问题。

    读心术和幻视术?这让吴三非常的惊讶,但觉得还是无法全信。向万林看出了吴三的疑惑,又笑着告诉他,所有人都认为今天的赌局他一定在牌上动了手脚,甚至那几个老千也这么想。他自然可以利用他们的想法,自己不碰牌,老千始终不知道他是如何动作的,注意力也就都在牌和自己的双手上。

    这时自己便可以利用一系列对他人精神控制的方式,迷惑对手。但读心术和幻视术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自己的修为只能让一个人被控制,做不到群体幻视。所以他一直在扰乱对面那个出千人的神智,让他思想很难集中,而他最终拿起底牌再看时,他看到的牌已经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他内心里未换牌之前的数字,向万林已经用读心术读出了,就让那老千以为底牌已变,是被向万林换走的。而这种手不碰牌的换牌手法,一定已经超出了老千的认知,恐惧、失落、绝望一并袭来,让他内心崩溃,而弃牌认输。

    但其实,那只是他大脑的幻觉,牌跟本没有变过。

    向万林的说法让吴三震惊不已,还没有反应过来,向万林忽然收起了笑容,那深邃而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那一刹那间,吴三仿佛觉得自己的体温一下子降低了好几度,血液像是快要凝结了一般,但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着自己依旧迎着向万林的目光,注视着。

    不到半分钟,向万林哈哈的笑了,“赵少成,原来你是想找机会见见家父啊?这不难,改天我带你去,但你想从向家学点什么,还是别想了,向家的道术只有嫡传的一支。”向万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吴三心里掀起惊天的巨浪,的确,向万林说的正是自己刚才所想,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关于向家的事,家里人从没有对自己多讲呢?

    讲到这里,吴三停了一下,似乎这些回忆对他而言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和体力一般。又站起身给我们倒茶。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向家很可能就是族谱中所载的鬼仙上人的后代,当年他们逃出磨盘上后,应该是一路向北,隐姓埋名安顿了下来。但吴三聊了这么久,一句都没提老张一个字,这实在让我不解,他这么做要么是准备把黑锅都甩在向万林身上,需要做些铺垫。要么就是老张和向万林之间有很多吴三都不了解的情况,后面有很多他的推测,为了增加说服力,而不得不把向万林描述清楚。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我的大脑,难道说吴三讲这段往事的目的,是为了引出向远林掌握着读心术和幻视术?而这些会与后来老张的遭遇有直接的联系?

    曹队显然想到了和我一样的问题,但他是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一边品了两口茶,赞了两句,一边向吴三问道:“吴老板,您们两家之间的渊源如此之深,难得啊,那么你又是为什么离开邯郸,而把邯郸的生意交到向万林手中?向老爷子不是不允许向家子弟以赌牟利吗?还有,向万林是不是和老张北京欠赌债的事儿有关?也是他在北京和老张租在一个院子里住?”

    曹队一连串的问题有些咄咄逼人,但吴三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淡淡的笑了笑,自顾自的念了一句“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曹队,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金盆洗手,再不碰那个赌字,其实不是我看得开,而是看到了太多的恶念、怨念,看到了人是如何走火入魔而无法自拔的。要说的事有点儿多,上年纪了嘴也碎,你们多担待吧。”

    在帮自己解了围之后没几天,向远林就把吴三带到了向家,当然那时的吴三还是赵少成,见到了向老爷子。不知是缘分所致还是向老爷子早有这样的想法,爷俩聊得非常投缘,吴三想着自己干地下赌场的买卖,总不能遇到事儿老指着向远林来帮忙,场子里的那些老千的套路,自己还是要了解才行。就提出拜向老爷子为师,向老爷子倒不推辞,欣然应允,但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只教吴三赌场上的千术,向家其他的祖传道法一律不教,吴三也不能找人瞎打听。

    从那之后,每周吴三都要去向家三次,风雨无阻,最初向老爷子只是拿几本家里的藏书让他学习,后来开始手把手的教他。但吴三发现,向老爷子最在意的,是赌场的规矩,后来的“三不赌”“九命诀”都是向老爷子逼着吴三诅咒发誓必须遵守的。

    吴三奇怪的是,自己去向家,见到向远林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三个月以后,人都见不到了。吴三去问向老爷子,向老爷子只顾叹气,也不搭话。过了一阵,吴三有次陪向老爷子喝酒,向老爷子才告诉他,向远林从小心大,对家学很看不上,认为时代进步了,学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还是赚钱要紧,但向老爷子是绝不允许向远林拿道术来骗钱,向远林呕了口气,前一阵子离家去深圳闯荡了。

    吴三记得自己和向老爷子的约定,他家里道法的事自然不方便询问,也只能宽慰几句,但隐隐的也担心向万林这心性在外面闯祸。

    这一晃就是一年多过去,吴三在邯郸的买卖已经扎下了根,虽还没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但口碑和声誉已经积累了下来,他也一直遵守着向老爷子的约定,严格执行“三不赌”的规矩,“九命诀”也是牢记于心,一一的验证。对那些输红眼的赌客也不会下狠手,但他因为之前赌场险些被老千搅黄,所以内心里是痛恨老千的千术的,对在赌场里出千的一律剁掉一只手,从不留情。

    看上去吴三的赌场规矩森严,手段血腥,但其实反倒让很多赌客非常有安全感。吴三的赌场里腰缠万贯的赌客越来越多,甚至很多城里所谓的成功人士也常常光顾,并不为赌钱,只是一种放一下松的方式,适可而止。这些人多了,自然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也多了,这圈子越圈越大,俨然成了一种时尚休闲活动。地下赌场成了高端人士的社交场所,这让吴三始料未及。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九命 (续七)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而这一点也让吴三越来越佩服向老爷子。最初他也觉得,开赌场,就是要防着老千出千,但如果自己也不能出千,那赌场靠什么赚钱?但碍于和向老爷子的毒誓,自己还是咬牙坚持。但后来越干越觉得向老爷子的要求在理,而且高瞻远瞩,意义深远。的确,你能在一个赌鬼身上利益最大化,很容易让他倾家荡产,欠赌场一屁股债。但这些人要么铤而走险,要么自我了断,都属于一锤子买卖,害一个,顾客就少一个,赌场逼死了人,不但名声受影响,还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可好了,不但赌场抽水儿可以挣钱,卖些高价的酒水也获利不少,关键是走上了蓄水养鱼的良性道路。受此启发,吴三索性又投了些钱,把地下赌场重新装修了一下,楼上也全部租下来,开了个高档餐厅,全是私密的包房,一律不接待散客,这样的买卖在邯郸那是头一份儿,自然是生意兴隆。这时,他误打误撞的餐饮娱乐一体化真正实现了,公司的利润也翻着翻儿往上涨。

    吴三的买卖正红火时,他突然接到了个不好的消息。向老爷子病重住院,一检查是肝癌晚期,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吴三放下手头儿的事,连忙赶到医院。

    病床上的向老爷子,几天不见的功夫,已经瘦的没了人样,脸色灰白,颧骨塌陷,看来已是弥留之际。见到吴三进来,向老爷子强撑着直起身,把向家的子弟都轰出了病房,颤颤巍巍的拉吴三坐在床边,告诉他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有点事儿要托付给吴三。

    吴三听了大惑不解,这向老爷子有三个儿子倆闺女,虽说向远林在深圳还来不及赶回,但他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在老爷子身边,什么事儿也轮不上他一个外人掺和。

    向老爷子读出了吴三的困惑,费了很大功夫才算给吴三讲明白。原来,向家有一套自古传下来的道术,非常的复杂,但向来都是一脉单传,不可以授之外姓。自己的三个儿子里,只有向远林天赋极高,是继承家传的合适人选,向老爷子也在一直刻意地培养他。但知子莫如父,向老爷子一直犹豫着没把衣钵传给他,有两个原因,一是,向远林心气高,想下海闯荡挣大钱,总觉得家里这些道术,在商品社会没什么用途,不愿下力气去学。

    而另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向远林有很强的贪念,向老爷子拜托吴三的就是,看在两家几代交好的份儿上,一定不要让向远林沾赌,特别是将道术用在赌博上。自己活着,向远林不敢,可自己这一走,他继承了家族道术的典籍,又有谁能管得住他?

    自己的先祖很多人在修习道法中,都抵不过贪念,为道法反噬,自己年轻时也曾仗着这独门绝学纵横赌场敛钱,险些把命丢在里面,他不担心向远林的悟性,担心的是他不懂得进退,不懂得隐忍。这方面,向老爷子很是欣赏吴三,若不是因为祖训,他宁可把家学传给吴三。

    说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个存折,塞给吴三,说这是他的一些积蓄,不算多,只有二十几万,拜托吴三在公司的股份里让出一些,对向远林就说是给他的干股,每月他能分到一些,让他安心地钻研家传,别老想着到赌场里敛钱。

    听完向老爷子的话,吴三恍然大悟,敢情这些年自己身上发生的很多事,都是向老爷子设计好的。不然,哪里那么寸,自己刚遭难,就碰上向远林出手相救,而在千术上,向老爷子一直倾囊相授,从不隐瞒。原来这人情是要还的。

    但话又说回来,当初若不是向家鼎力相助,自己那小买卖可能早垮了,而现在能发展起来,这其中和向老爷子的指点又是分不开的。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向老爷子,吴三郑重的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那存折吴三没有收。

    向远林最终还是没赶上见向老爷子最后一面,但向老爷子把家里道术典籍、用具和自己记录下来的修炼心得都传给了向远林,可房子、存款、古董这些分给了其他子女。向远林不服,认为其他财产自己也理应有一份,兄弟姐妹是趁向老爷子脑子不清楚,立的遗嘱,不能作数。一家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向老爷子的葬礼刚完,吴三就把向远林请到自己的酒楼,把向老爷子去世前交待的话告诉了向远林,又拿出自己早理好的公司两成股份转让的协议交给向远林,还劝他,后事向老爷子早想好了,自己公司每年能有四五百万的利润,向远林分到的足够让他衣食无忧,就不要再在家里挣了,还伤了和气。

    向远林敬了吴三一杯,收起了协议书,说从今天起他就是公司的一分子,绝不会白拿公司的分红,一定用自己所长帮助公司发展。至于向老爷子遗产的事,那是自己的家事,和公司股份没有关系,让吴三不用操心,该是自己的一分也不能少。

    吴三一听这话头儿就不对,连忙提醒他,向老爷子生前一再提醒自己,向远林是不能沾赌的,他要是实在想在公司做点事儿,地下赌场上面的餐厅可以交给向远林打理。

    向远林哈哈大笑,拿起酒杯又敬了吴三一杯,不以为然的说道,都什么年代了,吴三还信那些传了几百年的老黄历?现在改革开放了,思想更要放开,有一技之长就要让它发挥作用,不然就是资源浪费。现在的公司,吴三有背景,有影响,有资金,自己有技术,当然祖上那些东西他还得钻研,看看有多少可以为公司所用的,现在是万事俱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了,哪能像老一辈人那样瞻前顾后。

    不过向远林让吴三放心,这行里的规矩自己还是懂的,出千就不能让人逮到,否则会坏了自己的牌子。他研究出来的千术一定会先和吴三商量好,再付诸实施的。

    吴三是多么希望向远林只是酒后发发牢骚而已,可是很快事实就扇了吴三一个响亮的嘴巴。向远林在家刻苦钻研了几个月,又到赌场蹲了几天,很认真地写了个商业计划书出来,交给了吴三。向远林在计划书里罗列了七八种向家的道术,每一种做了详细的解读,提出了最合理的应用方式。

    让吴三印象比较深的,还是读心术和幻视术这两种向远林曾使用的法门。读心术按向远林的解释,其实是一种很科学的监测手段,施法者实际是通过注视,语言诱导等方式,让自己的心率脉搏和对手一致,当对手思考问题,尤其是在做对错选择时,心率脉搏会发生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被施法者感知到,并结合对手面临的问题,便可以解读出对手心中大致所想。只是要掌握这种方法,施法者要经过大量的练习,诱导对手时要有足够的气场和经验,而且即便是这方面的高手,成功率也只有六成而已。

    至于幻视术,就是在读心术的基础上,给对手的大脑施加影响,让其产生幻觉。按向万林的说法,人的视觉并非百分百受大脑的控制,神经元感受到物体的刺激,会通过神经组织给大脑发出信息。施法者只要截断这条路径,安插新的信息进去,大脑里就会出现错误的成像,在截断路径这件事上,向家的移魂术,也就是现如今的心理暗示法会起到作用,但施法者需要一些道具的帮助,比如特殊的照明系统、小镜子、特殊气味的香烟,具有极强反光效果的戒指等等。

    吴三没有想到向远林把自家的道法用现代科学进行了解读,虽看上去很多地方显得牵强附会,但吴三明白,这是向远林说服自己的手段,如果自家的道法可以用科学手段来验证,就意味着可以复制、可以规范、可以做到无懈可击,而以前家门所谓的规矩,是技术手段落后早就的产物,自然要破旧立新,不必墨守成规了。

    在幻视术之上,还有所谓的乾坤大挪移之法,其实就是幻视术的升级版本,能够让多人产生同样的幻觉,但向远林在这方面还没有完全掌握,一旦这个技术难题被攻克,那么自己怎样出千都不会被识破。

    吴三注意到,在向远林的报告最后,还列了一个向家的法门,叫“魂引术”,向远林在后面画了问号,并没有做出解读。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吴三问他这“魂引术”到底是什么?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即起诸幻以除幻者,变化诸幻而开幻众,由起幻故,便能内发大悲轻安。一切菩萨从此起行,渐次增进。彼观幻者,非同幻故,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幻相永离。是诸菩萨所圆妙行如土长苗。此方便者,名三摩钵提。--《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九命 (续八)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向远林沉思了片刻,告诉吴三,这个法术很难给他解释清楚,在向家道术的核心思想里,有个叫“天命”的说法,但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命中注定的意思,而是说人的运势,人即将遭遇的事件是可以预测的,一般人,除了天命和本命是无法改变的,还会有七次改变命运的机会,称之为九命之学。

    向远林的想法是,真正的大赌或豪赌,有时候老千依旧会败给运势极强的人,要想稳操胜券,就要破解这个人的九命格,一旦破解了,就有办法让他的运势由盛转衰。自家的道术要通过卜卦、算生辰这些工具来实现,但这在赌场的环境中是不现实的,但他已经有了个解决的办法,但还需要些时间来完善。

    向远林这些奇思妙想,在吴三看来就是天方夜谭,但又不得不佩服他的钻研精神,可还是郑重的告诫向远林,向老爷子的嘱托要遵守,他定下的规矩,自己认为对地下赌场的管理还是非常有帮助的,不想去另起炉灶。但吴三这一段经营赌场的颇多感触,却不知如何对向远林说起。

    向远林没想到吴三会拒绝他的建议,自己的方案是以牺牲自家道术法门,来替吴三赚钱,他没理由不同意啊?而且拒绝向远林的方式是直接搬出了向老爷子,让向远林还不好多说什么。两个人各有心事,也各有判断,又不好摆在桌面上说,心里反而留下了芥蒂。

    在向远林想来,吴三一定是怕自己在赌场里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威望越来越高,成了他的威胁,才不同意。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就只有自己来了。

    对向远林进入公司的事,公司里那些催债打手出身的股东倒是非常的欢迎,毕竟当初在赌场最危急的时刻,全靠向远林的手段才转危为安。向远林的本事他们都很叹服。但让这些小股东更为惊讶的事,向远林这人没一点架子,更不会居功自傲,反而对大伙儿非常的尊重,也愿意和大伙儿交流,这方面比总板着脸的吴三强。

    向远林虽然在公司没什么具体事务,但总喜欢泡在公司里,和大家聊聊天喝喝酒,轻松愉快。不过人熟了以后,有时向远林也会发几句牢骚,什么自己空有一身本事,没地方施展,什么公司的经营管理存在问题,远没有获得正常的利润收益,什么吴三这人太谨慎太保守,不适合做企业的一把手,等等。

    最初大家都认为是酒喝多了,说几句闲话而已,可时间长了,大家也也觉得向远林说的在理儿。哪个股东不希望公司多赚点钱,年底能多分一些,对这些从赌场里成长起来的人来说,赢到钱就是天大的正确,至于赢到钱的手段是否正当谁又会在意?至于公司的管理原则和章程,哪有亘古不变的道理?要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嘛,不能因为规矩而挡了大伙儿发大财的愿景。

    可惜公司下的暗流涌动,吴三虽有点察觉,但并没有深想,他从未料到大厦的垮塌是从地基开始的。

    那一年年底,公司开了第一次的年会,吴三没想到,大伙儿几杯酒下肚儿,矛头纷纷指向了自己,有人跳出来说,公司盈利太少,远没达到大家的预期。这个质疑吴三承认,但原因所有人都清楚,也都是同意的,公司拿出了一大笔钱重新装修了赌场,提高档次也是为了满足高端赌客的需要。这两百多万的投入,是成本,自然影响了年终利润。

    又有人跳出来说,公司经营的方向有问题,放着大把的赌客不斩,万一哪天赌场让政府给封了,想赚这帮赌鬼的钱都赚不到。更有人大放厥词说以公司现在的人才基础,应该早点走出去,组织个队伍,去香港去澳门,甚至去拉斯维加斯赌,老窝在小小的邯郸有什么前途。

    那一刻吴三恍然大悟,归根结底,大家是对自己有意见,是对自己以及向老爷子制订的条条框框有意见,但没有这些规矩,任由大家胡来,且不说涸泽而渔的结果,树大招风反而会加快企业的覆灭。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妥协的。

    但更让吴三吃惊的是,他竟然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所有股东,除了两个弃权外,大家一致同意,公司改成总经理负责制,吴三做董事长,推选向远林做公司总经理,负责赌场的运营,吴三不再负责具体事务,由向远林对吴三汇报公司运营状况。

    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吴三终于明白什么叫众叛亲离,明白长远发展在这里永远敌不过短期利益,而他给了向远林两成的股份之后,所有的反对者所持股份总和远远超过自己,自己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当然,他还有条路可走,那就是不讲什么道理,大家撕破脸,比比谁的拳头硬,手段毒。吴三自信,赌场里那些小股东们现在是站在向远林那边,但自己真的动狠,不留情面,有一大半还得跑回来。毕竟多赚钱这事儿是个美好的愿景,生死存亡时就没人会顾上它了。

    可真这么做,就是和向家彻底决裂,自己如何面对向老爷子的在天之灵?不但没看好向远林,还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这个决心吴三实在下不了。况且,一旦这样做了,也许场子能留下来,但人心一定散了,也许是最悲剧的结果。

    散会后,股东们都兴奋的离开,向远林留下来打算和吴三好好谈谈,但这时的吴三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他和向远林之间没有私人恩怨,是发展的理念不同,是原则立场的差异。吴三向向远林只提了一个要求,邯郸的买卖就交给向远林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公司从分红利拿出一半来,交给吴三,吴三去石家庄开创新的事业,但都是大家的买卖,利益均沾,哪边有困难,大家都义不容辞的要帮。

    吴三还把自己的股份都转到了向远林的名下,向远林有了绝对的控股比例,在管理上更放得开手脚。向远林没有想到吴三是这样一种态度,非常的感动,执意要吴三多带些资金走。但向远林没想到的是,吴三离开邯郸前,去了向老爷子的墓地,带了两瓶好酒,自己喝了一瓶,留下了一瓶。没人知道他在墓前黯然泪下,不能自已,完全没有了杀伐果决的模样。

    吴三讲到这里,我们都为故事的过程而惊讶,他又忙着为我们倒茶,曹队却一把拉住他“吴老板,我来我来,你继续讲,向远林这人我还是有点看不上,背后动手脚,鸠占鹊巢,可你就这么忍了?躲了?换做我,自己干不成也得给他搅和黄了。”

    吴三拗不过曹队,把茶壶交给了他。

    “曹队,我开始的确想不通,总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记得向老爷子给我讲过,福之极为祸,祸之极必福的道理。向远林这人,听不进别人的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容易走极端,但他人品上并不卑劣,如果没有利益的纠葛和观念上的冲突,他是个两肋插刀的朋友。我那时离开,其实是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向远林的想法,愧对向老爷子临终前的嘱托,没脸再待下去了。那时退一步,其实是自己新的开始。”

    “吴老板,我想你和向远林真正的矛盾是因为老张的出现,对吧?”此时,我已经想明白了故事的大概,试探着问了一句。

    吴三惊讶的看了看我,说道:“老常,你眼光如炬,一点儿都没错,可惜人世间没有后悔药,如果我事先知道结局,一定会做另一个选择。”

    吴三到了石家庄,一切真如向老爷子所说,冥冥中,命运发生了根本的扭转,他虽说得简略,但我想,他人生地不熟,孤身一人,在险恶异常的地下世界打拼,其中的苦楚只有他一人清楚,但他能在两三年的时间里,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领地和产业,也许恰恰是向老爷子那句话给他的力量。

    这期间,向远林经常来石家庄看他,在他最初要人没人,要影响没影响的时候,又是出谋划策,又是下场震慑老千,对吴三的关心,简直就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同样,向远林比起吴三,谋略有余,但缺少他的霸气和决绝,邯郸的场子常常震慑不住,总有些人想蹦出来翻天儿,又是吴三经常跑回去帮他平事儿。后来,索性吴三把自己赵少成的本名都给了向远林,反正只要赵少成这三个字在,邯郸地面的各种势力还要给个面子。

    直到,老张出现在吴三的赌场,故事的进程才开始真正的改变。

    (世伤应位,不拘远近总宜行;应克世爻,无问公私皆不利?八纯乱动,到处皆凶;两间齐空,独行则吉?世动订期,变鬼则自投罗网;官临畏缩,化福则终脱樊笼?静遇日冲,必为他人而去;动逢间合,定因同伴而留?世若逢空,最利九流出往;土如遇福,偏宜陆地行程?鬼地墓乡,岂堪践履;财方父向,却可登临?--刘伯温《黄金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九命 (续九)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吴三初识老张,就被他看似无懈可击的千术震惊了,老张明显是可以看到对手的牌,但在自己的场子,吴三自信他绝无可能换牌或是给牌标注记号,而老张独往独来的一副菜鸟玩法,更不可能有同伙帮他。吴三实在搞不清老张的手段,还把向远林喊来观察了一天。

    显然,向远林比吴三更有兴趣,不但观察,还偷偷换了两副不同的牌做测试,又喊了场子里的高手去切磋了两次,竟然也完全没有明白其中的奥妙,只是告诉吴三,这个人身上的东西恐怕并不是什么千术,既不同于老千换牌的手法,也不同于自家的幻术,这次是开了眼界,建议吴三干脆偷偷把这人绑了,严刑拷打,逼他说出其中的秘密。

    吴三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但他总觉得老张来赌场并不是为了赢钱的,他似乎更看重的是那个赌牌算牌的过程,而真正大有学问的下注过程中的心理战,老张更是毫无兴趣。这样看来,老张短板那么明显的情况下,还能稳赚不赔,这千术(当然在向远林眼中,这完全不是什么千术),也太高明了吧?

    但至少吴三觉得应该和这个人聊一聊,搞清他的真实目的,再考虑用什么手段。于是便有了马五之前讲到的两人的第一次交谈。

    老张这个人竟然完全没什么城府,性格简单得近乎可爱,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尔虞我诈的地下赌场生存下来?这是两人交流后吴三的第一感觉。

    老张在完全不了解吴三这个人的情况下,一五一十的把自己赌牌的秘密告诉了他。吴三这才明白,这老张是个天才,记忆力的天才,逻辑学的天才,概率学的天才,原来运用科学计算的方式,运用一些特殊的观察、记忆和分析的手段,一样可以判断对手牌组合的规律和概率,将自己获胜的可能性放大到平均值以上,就可以百战不殆,这实际上是一种很高级的策略。

    吴三记得,向老爷子曾和他讲过,真正的牌局高手,是懂得进退,懂得看大势的,所以老千只能欺骗一般的赌徒,但在高手面前,千术的作用并不大。因为赌场里,大家不会只打一局,老千不可能每一局都出千,真正的高手不会在意一局的得失,看的是一个时间段内,参与者运势的起承转合,并制定出相应的策略,有经验,有预判,当然也有欺骗和咋呼。所以出千者能赢上几盘,但时间稍长点儿,还是难逃折戟沉沙。

    对这些真正的高手来说,向家的道术往往也很难成功,因为他们的思维、精神很难被外界因素所影响,没有影响就谈不上控制,没有情绪的波动,就意味着是个没缝儿的蛋。幻视术,催眠术这些东西完全不起作用。唯一有点儿效果的是读心术,也许能判断出这个人的手牌,但你用得多了,且不说自己精力的损耗,这高手一旦觉察出来,一样有反制的手段,心里默念想象个不相关的数字就完了,只要他的意志足够的坚定,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所以向老爷子一再告诫吴三,千术这东西无法带来长远的胜利,赢得都是一时,弄懂千术的目的不是使用它,而是杜绝它。包括自家的道法也是一样,短期内确实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但看长远了,又何尝不是自掘坟墓呢?这也是向老爷子不再涉赌,也不允许自家子弟涉赌的原因。

    向老爷子的话其实吴三只是似懂非懂,所谓的大势大趋吴三也从没有可以相印证的事实,但他坚信作为过来人,经验和经历的总结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所以不论懂与不懂,还是严格按照自己在向老爷子面前的誓言去做。

    但吴三和老张只聊了一次,便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向老爷子讲得比较抽象,形而上,而老张的方法却是实打实的,在老张看来,天命就是大概率,是一种数字出现与组合的客观规律,而人所接触到的一切,包括自己本身,都可以用数字来拆解和替代,那么运势就是小概率,只需要找到小概率出现的规律,便可以预测其发展的方向和结果。这与向老爷子的人生感悟,看似相隔万里,其实殊途同归。

    牌局只不过是老张研究数字规律,将人与事换算成数字的科学游戏。吴三明白了这个,对老张的看法发生了质的变化,多了一重敬重,也多了一重忧虑。

    吴三太明白赌博了,这里有人的本性,贪婪、欲望、寻求刺激,贪图不劳而获,这里也有人的劣根,妒忌、算计、不择手段和冷酷无情。老张这样对社会阴暗面没什么认知能力的人来说,技术和头脑赢得了一时,但早晚还是会折在赌徒精心设下的骗局中。

    而且,吴三意识到,赌博的危害就在于没有收手的那一天,输了就想着翻本,赢了就想着挑战更高的赌注,更强的高手。无人可以幸免。老张现在的乐趣在于玩一个科学的游戏,也许不在意输赢多少,但当赌注大到他倾家荡产时,他就不会如此从容,而那时胜负输赢自然占据他内心的全部,人有了得失心,就会犯错误,更不必说老张的方法还要建立在不可想像的数据记忆和计算中。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同样的道理,研究赌博科学的老张不可怕,但当他把科学运用进赌博,并追求结果时,就是洪水猛兽。

    吴三认定,对天赋异禀的老张最负责任的办法就是让他远离赌博。但人的好奇心有时会从骨缝里挤出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大脑。特别是当向远林听到了这件事,又给吴三提了一个建议之后。

    向远林认为,老张的能力如果真如他所说般无误,那么他的方法根本就不该被列入老千的范畴,因为他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出千手段。这应该是赌博行业划时代的进步,就如同你带着电脑进入考场,揣着手枪和几百年前的侠客比武一样,是技术,是科学造就的奇迹。如果埋没了老张的能力,才是博彩业最大的损失。

    当然,技术的超前性必然带来相应的回报。老张的能力不属于出千,那么就不存在任何被抓住的风险,而对于吴三和自己来说,保障老张安全,保障财产安全的能力还是具备的,理论上,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组合,一个足以横扫市场的组合。

    对向远林的建议,吴三并不认同,他说得道貌岸然,其实心底无非是想以老张的能力为工具,安全、高效、名正言顺的敛财。但他说得有一点是对的,如果自己阻止了老张,那他惊为天人的创造也将就此消失,这才是让吴三真正遗憾的。

    而再往下深想,对付行儿里的那些老千,血腥暴力的手段并不能让他们死心,人总抱有不被抓到的侥幸之念,铤而走险只会屡禁不绝。只有以暴制暴,以更高级的技术淘汰低级技术,才能让老千们毫无胜机而彻底绝望。幸运的是,这技术只有老张可以掌握,其他人知其原理也依旧无法应用,完全没有被复制被扩散的风险。

    而这一切不正是向老爷子希望的终极结果?自己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老张在这一刻出现,一定有他生命的真意,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都可能是命运使然。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顺应这生命的警示呢?

    一个计划在吴三大脑里逐步形成,而这个计划也一如他的预想一般的顺利。

    吴三、向远林和老张,精心谋划,巧妙做局,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拔掉了石家庄最大的几个地下赌场,同时逼迫零星散布的小赌场签了城下之盟。但实现垄断之后的吴三,并未追求市场的最大化,而是着手规范管理,忙着推行他的一套赌场规矩,并开始大力发展餐饮、娱乐这些配套产业。这让向远林完全无法理解。打天下就是为了坐天下,消化战果是第一位的,吴三的举动纯属脱裤子放屁。

    更让向远林无法接受的是,吴三竟然和老张之前达成了口头协议,只干这一个月,不论成败,一个月后一拍两散,老张也再不进赌场半步。关键是,两人约定的事,吴三根本没有告诉自己,看来知道自己会反对,压根没想让自己知道。

    向远林气不过,找吴三大吵了一架,但一切无可改变,也只有气鼓鼓的回了邯郸。

    但如果这一切就此结束,那就太小瞧向远林了。

    (居货曰贾,行货曰商,总为资生之计?蓍所以筮,龟所以卜,莫非就利之谋?要问吉凶,但看财福?财旺福兴,无问公私皆称意;财空福绝,不拘营运总违心?有福无财,兄弟交重偏有望;有财无福,官爻发动亦堪求?财福俱无,何异守株而待兔;父兄皆动,无殊缘木以求鱼?月带财神,卦虽无而月中必有;日伤妻位,财虽旺而当日应无?多财反复,必须墓库以收藏;无鬼分争,又怕交重而阻滞?——刘伯温《黄金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九命 (续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讲到这里,天已经擦黑儿,吴三喊来服务员在楼下重新给我们准备酒菜,我们也不推辞,跟着他下了楼,只希望吴三赶快把下面的故事讲完。

    “吴老板,老张后来去北京赌博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向远林怎么后来又找到老张的?他是要重新拖老张下水吗?”刚坐上桌儿,曹队已经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

    “下面的事情其实我也知道的不多,很多是我的推测,石家庄那事儿完了以后,向远林就没来找过我,但我知道他暗地里在计划着什么,并不想让我知道。”吴三给我们每个人杯里都倒上酒,又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此时的我,再无心思去看包房里美轮美奂的陈设,品尝别具风味的菜肴,故事似乎已经到了我最为关心的地方。

    大约两年以前,吴三听到赌场的熟客聊起了老张的事。之前吴三、向远林和老张携手剿灭石家庄地下赌场,老张近乎神技的算牌功夫,早是远近闻名。一些赌徒私下找老张请教,甚至一些小老板动过心思,许以重利拉他入伙儿的事,吴三也早有耳闻。但吴三知道老张还是严守约定,没有再进过赌场。

    但这一次他得到的消息有点出乎意料。老张不知为何跑到北京,去了程三爷在西郊的场子赌钱,一个星期的功夫,不但家财散尽,还欠了赌场一百多万,人都被扣了。

    初听此言,吴三完全不能相信。虽和老张交往的时间不长,但自认为对他还是很了解的,他胆子小,人谨慎,关键是他去赌,不为赢钱,而是锻炼大脑的,所以赌注不会下的很大,输个十万八万的,还有可能,输出去一两百万,绝没这个可能性。

    况且,对老张的技术能力,吴三有充分的信任,正常赌,赌徒获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有人出千,对老张来说,他对牌的判断不会出大纰漏,自然不会硬上,何至于下那么赌注?

    但听那个赌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吴三还是有一些担心。

    他给老张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连忙又给向远林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倒是通了,但响了两下,对方就给挂断了。一连打了几次,都挂掉,后来索性关了机,看来向远林是打定主意不接。这下吴三真的担心起来,连忙给原来邯郸老赌场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属下打了电话,那人告诉吴三,向远林最近一段时间很少在邯郸,说是他在北京有个大买卖,自己至少有两周没在赌场见到他人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吴三心头,他隐约觉得老张在北京赌钱的事,可能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很多迹象表明,向远林也一定有很深的瓜葛,但这两人联手,依旧输得如此之惨,又实在是难以让吴三相信。难道是……?吴三已经有点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吴三发动了自己周围所有的关系资源,找到了北京西郊地下赌场老板程三爷的电话。这个程三爷在北京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硬角色,在北京城地面上干这买卖多年不倒,他是头一个。

    虽然吴三之前已经通过拐了几道弯的关系,和程三爷事先做了勾兑,但吴三电话打过去时,明显感觉到了程三爷语气的生硬。他坚称自己的赌场从没有姓张的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也没有扣过任何人,让吴三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吴三连忙告诉程三爷,自己是老张多年的好友,愿意为老张把赌债还了。电话那头儿的程三爷显然愣了一下,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这老张看不出还真是个人物,其他赌徒欠了钱,周围的朋友都躲得远远的,他的朋友一个个上赶着替他出头还账。不过,程三爷告诉吴三,不用再瞎操心了,已经有人把钱还了,过两天人就回来了。说完,不等吴三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时,吴三已经明白,老张在北京折戟沉沙的事儿看来是真的,而能替老张到北京还账的人,除了向远林,恐怕没有第二个了。但为什么向远林不来和自己商量,要瞒着自己去办,现在自己打电话过去,他又不接,这里头一定有事。还有,吴三一直自认为和老张的关系很近,如果老张摊上事,也应该先给他打电话求助,怎么会打到向远林那去了?难道,那一次分道扬镳之后,向远林又私下找过老张?

    吴三等了三天,依旧没等到老张任何的音讯,倒是他邯郸那个老下属打来了电话,告诉吴三,昨天向远林回了一趟邯郸的赌场,把场子的事给大伙儿安排了一下,说自己在北京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估计要耽误一些时间。晚上向远林就匆匆的走了。

    吴三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忙准备了一大笔现金,找了所有能找的朋友,千方百计要把那个程三爷请出了和自己见上一面,也只有从他那里才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吴三放下手上的事儿,赶到北京,找了个旅馆住下,开始四处托人盘程三爷的道儿。在洒出去一大笔钱之后,终于有人出头坐东,请出了程三爷。

    吴三知道想从程三爷嘴里套出实情并不客易,提前做了些功课,对他的性格,喜好有了一些了解。见面之前跑了一趟琉璃厂,化大价钱请了一尊明代鎏金的地藏王菩萨像带了过去。

    果然,和吴三想的一样,上了点年纪,又是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些宿命的心态,对佛教造像那是很有眼缘。程三爷没什么客气话,拿过佛像翻过来掉过去地端祥,看得出,有些爱不释手。

    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很多,“常老板,你的事儿东子跟我说过了,你也是道上的人,有些话我就照直说了。”

    吴三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告诉程三爷,他关心的只是老张的安危,至于其它的事他并无兴趣,更不会乱打听,请程三爷尽管放心。

    程三爷点了点头,端了酒杯敬了吴三一下。“吴老板,我的场子只是接了个柳儿活,输赢都有三成的水抽,而这个活儿对付的就是你那姓张的朋友,你明白就行,我话只能说这么多了。”

    “柳儿活”是行里的黑话,意思就是别人借赌场的场地,设局下套,黑其它赌客一笔,这不同于私下的赌局,赌场有义务保证赌局的公平,当然,赌场收了某一方的好处,自然另当别论。按规距,要给赌场两成的分利,而算计老张的人给到赌场三成,手笔算是很大的,一定还会有其它的附加要求才对。

    但细节此时不好细问,吴三连忙端起酒杯,郑重说道,“程三爷的义气圈儿里哪个不知,您上回电话里说,有人把欠赌场的钱还了,老张也就放回来了,可我却一直没见到人,这次来不瞒您,现钱我是带足了,就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不知程三爷有没有老张的消息?”

    这问题似乎在程三爷的情理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他叹了口气,说道:“吴老板,人我确实放了,既是柳活儿,我只关心我那三成的抽水,水到了,人我扣着也没用不是?我不知道你和那老张是个什么关系,但我那天在场子里第一次见你那朋友,就有点儿后悔接这活儿。有点儿伤阴德。”

    程三爷一口把杯中的酒干了,脸上微微返出了些红光,又接着说:“平时用场子的,都是赌客之间的恩怨,吴老板,您也干这买卖,咱只管场子内的事,场外有天大的事与场子无关,是吧?可这老张一不是赌徒,二不是什么富商,让他欠一屁股债,何苦来的呢?”

    程三爷的话这回出乎了吴三的意料,老张不是富商,这谁都看得出来,可他不是赌徒?如果老张下了场子,他天赋异禀的算牌手段一施展,就算没有震慑全场,也不至于让人当了菜鸟?难道是老张跟本没有记牌,算牌?可上百万做赌注,也许一局就倾家荡产,老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时间吴三的脑子有点儿乱,只好一边给程三爷敬酒,一边又问他:“程三爷,我这人您接触多了,就知道,不是个生事儿找事儿的人,干什么买卖,守什么规矩,这次确实是因为老张是我多年的朋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想帮他一把,没别的想法。那天赌局的事儿,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程三爷脸色略显阴晴不定,看着吴三诚恳的样子,沉思了一会,拿起酒杯在手上转了几下,又放回桌上,问了一句:“吴老板,你跟我交个底儿,你那朋友到底会不会赌?真是个棒锤吗?”

    “不是,非但不是棒锤,还是个绝顶的高手。”吴三见程三爷问得郑重,心下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

    (佛法中物有二种。谓净不净失受摄因缘有七种。一决意弃舍。二他逼夺。三所变异。四度异性。五舍戒。六舍命。七正法灭没。决意弃舍者。若人不用此物。决意弃舍与他。他逼夺者。若异自同类人。为属己故逼夺。变异者。用圣通慧。变异别物。令成别物。度异性者。转男成女。舍戒者。此物先是比丘受。后舍比丘戒。犹摄属己。此物失本受。舍命者。约一切退失。故说失受。由一切灭失故受亦失。正法灭没者。是时中若无一人生在剡浮洲中。入人道摄。或具戒或不具戒。无量寿命及转易有生。--《明了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九命 (续十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吴三知道,都是行家里手,过多的试探和隐瞒,只会增加彼此的不信任,实话实说,满足程三爷明显表现出来的好奇心,倒可能了解到自己想要的。

    吴三便把老张到石家庄赌场和自己的相识,帮他在石家庄打下一片天地,以及老张独特的记牌,算牌方法,甚至是自己与老张之后的约定,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程三爷听得非常仔细,不时还打断吴三,问上两句,听着听着,身子完全靠在了椅子上,眼睛也瞇成了一条缝,好象睡着了一般。

    半晌,程三爷睁开双眼,有些无奈地对吴三说:“吴老板,我说那天柳活儿完了,眼皮一直跳,敢情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像你说的,老张是个绝顶高手,那他的对手,找我下这个局的人就太可怕了。老张和那个人在我的场子总共只赌了两次,头一次老张输了二三十万,找我借的钱,第二回是四天之后,那一次老张带了一百万的现金过来,最后欠了场子一百一十万,但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只赌了四五局而已。这个赌法我当时就觉得老张疯了。”

    “程三爷,那两回您看老张玩牌,没看出他是个高手?”吴三见程三爷一下愣住了,连忙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更像个棒槌,几乎把把输,有两把明显对手手里有大牌,他还一直不停的跟注,几十万的下,眼睛都不眨一下,池底上百万了,却推牌认输,那他前面跟个什么劲儿啊?就好像那钱根本不是自己的,就是要送给对手一样。”

    程三爷的话,让吴三心里一个可怕的猜测不断得到印证。吴三又连忙问道:“给您下这个柳活的人长什么样?您帮我说说。”

    “应该是两个人,找到我的那人说是姓杜,三十出点头,一米八左右的个儿,很壮实,东北口音,但算不上高手。另外一个虽然没下场,一直坐在那个姓杜的旁边,但我感觉到应该是幕后的主角,姓杜的经常瞟一眼那人,似乎重要决策都是那个人做的。那个人个儿不高,很瘦,但戴了个口罩,架了副墨镜,看不出长什么样儿。那天,老张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一直盯着他看。不过那神情跟中了邪一样,后来连牌都不看了,只盯着那人。不过柳活的规矩在那放着,我也不好多问。”

    “如果我没猜错,老张欠赌场的钱,也是这俩人帮着还的?”

    “这摆明了是个套儿,明眼人都看得出,但老张自己非要往里钻,就没人能救得了了。还钱的时候,姓杜那小子没来,是另一个人,个不高,干瘦干瘦的,放人堆儿里没人会注意。但我干赌场时间长了,就落下个认人的本事,他就是和姓杜那小子一起的,戴墨镜,戴口罩的那个,没错。”

    吴三为见程三爷,足足在北京呆了一个多星期,等他从北京回来,已经听说老张被学校开除,婚也离了的事。他去了老张家里一次,老张那时已离开了家,老张的媳妇一听他姓吴,屋都没让他进,告诉他和老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就把门关了。

    没过几天,他收到了向远林寄来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继承了祖上的道术,没有多少时间再打理邯郸的赌场,准备把赌场还给吴三,他在赌场的股份也不要了,因为要去江西修道,让吴三不用再找他,他日一定有机会见面。

    吴三讲到这里,我们面前丰盛的宴席,服务员已帮我们热了一次,大家基本上筷子都没动一下。等吴三讲完,曹队脸上依旧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问了一句:“吴老板,也就是说这一年多时间里,你再没见过老张和向远林?”

    吴三苦笑着点点头,劝我们赶紧吃点东西。

    “吴老板,听您这故事,怎么感觉老张在北京欠赌债的事是向远林下的套呢?”曹队扒拉了两口饭继续问着。

    “曹队,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也托了些朋友帮着打听老张和向远林的下落,但一点音讯没有,不能从他们嘴里证实,我的猜测都只能是猜测。”

    “吴老板,我倒觉得您的猜测是对的,第一,能在赌桌上击败老张的,一定是一个非常熟悉老张,熟悉他算牌套路的人,老张平时那么低调,认识的人不多,这样的人,只有你和向远林两个。第二,击败老张,更大的可能性,反而是向家的幻术,从程三爷的讲述上看,老张那次的惨败,完全是盲目的下注,然后推牌认输,这个情况,和当年向远林帮你搞定邯郸赌场老千的手法如出一辙。”这时抬起头来说话的是小雷,他从中午上了饭桌到现在,几乎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到这时终于憋不住,说了起来。

    这时吴三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雷。

    “不过,有一点我没有想明白的,就是向远林的动机。这个局,向远林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一定是不想让老张认出来,之后替老张还赌账,便是要老张欠他一个人情,用这个办法胁迫老张帮他做事。可从老张后来在北京的情况看,他们似乎并没有去干赌博的营生,这件事和老张买彩票究竟有什么关联呢?”小雷疑惑地看了看我,不再说话。

    “雷警官分析的不错,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我原以为向远林这么做,是拉老张入伙,但他们俩个联手下赌场,依旧是两个老千,赢的不多倒也算了,赢多了一定会被赌场盯上,别说把钱带走,能不能出的了门都不好说。而且,这圈子很小,他们真的下场子了,我也一定会得到消息,不会这一年多一无所知。来,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们大老远来,我再尽一下地主之谊,敬大家一杯。”

    喝完杯中酒,我又问了吴三一句:“吴老板,当年你在向老爷子那学艺,有没有听说过向家关于天机的说法?九命诀里的最后一句又是什么?”

    吴三点点头,“向老爷子那个家族研究的道法似乎就是天机,但向老爷子并不教我关于千术之外的东西,所以并不清楚,但他去世前告诉我,天机似乎是一组数字,需要打坐冥想,还要有很深的缘分才可获得,但历来,获得数字的多,但真能通过五行八卦之术,破解出其中秘密的,少之又少。能解出一点皮毛的,都是各个时代登峰造极的预言家,如郭璞、葛洪、袁天罡、刘伯温,莫不如此。”

    “至于九命诀里的最后一句,是天命之局,魂引可渡,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从没有碰到天命之局吧。”

    “魂引可渡?”我没有想到这最后一句竟是如此,本以为前面是参透人生的感悟,最后应是对天命的敬畏与遵从,但竟然是魂引,难道用魂引术便可以对抗天命吗?这就怨不得向远林做出的选择。

    如果如吴三所说,向家一脉,终其家族之力研究的是天命之学,那么鬼仙上人的魂引术,应该就是建立在对命与运的破解之上,以魂引替代命中的折冲。但鬼仙上人在磨盘山的所作所为,怎么看怎么像走火入魔的表现,以活人制魂引,以冤魂破冲煞,挡的了一时,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孽债总是要一并清算,这难道向家的人看不出吗?

    也许向远林意识到这个问题,亦或是现在他无法再用活人制魂引,而以猫来代替,但殊不知,万物有灵,猫狗也是六道轮回的魂主,冤冤相报,死结总会越解越多,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到此处,不禁想起了老张家里的那本《千里命稿》,这书的作者,民国的命理学大师韦千里,解放后移居香港,晚年时,曾将命理之术创造性的应用于预测股市的涨跌,并将一生积蓄投入进一支股票中,没想到的是自从他买进这股票,这股票就如脱缰野马,可惜的是一路狂跌,韦千里本想以命理之术纵横实业,到头来不但养老钱折了进去,还成了坊间的笑柄。

    难不成,这向远林要效仿韦大师,将自家的道术结合老张的概率学运算,在彩票圈儿闯出条新路来?可若是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躲着特等奖呢?

    深夜时分,吴三送我们出他的酒楼时,故意拉着我走在最后,悄声告诉我,这快两年的时间里,虽没有再见到老张,但一年前曾收到老张给他写的一封信,信里没有提自己的情况,通篇都是劝吴三别再做地下赌场的买卖,也正是因为老张的信,吴三才痛下决心,金盆洗手。而那封信吴三注意到,并不是从北京寄来的,而是江西的上饶。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九命 (续十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石家庄之行,虽没有将老张身上的谜团完全解开,但至少可以认定,老张走上后来的不归路,与向远林有着直接的关系。

    回北京的路上,小雷已经把整个故事为我们梳理了一遍。老张因为在赌局中检验自己的概率学,认识了吴三,而吴三因为垄断市场的需要,拉老张入伙。老张进而认识了向远林。但完成地下赌场的市场洗牌之后,吴三和向远林就经营方向上产生了分歧,而分道扬镳。

    老张则答应吴三不再下赌场,回归平淡的生活,向远林一定找过老张拉他入伙,估计被老张拒绝了。这才有向远林在北京设下赌局,借程三爷的赌场,隐藏幕后,利用自家的幻术,指挥同伙让老张欠下赌场的巨额债务,之后再现身,替老张还债,进而达到控制老张的目的,而老张曾说的赌场的熟客,拉他去北京赌牌的,八成也是向远林安排的。

    但显然,向远林拉老张要干的事,并不是去赌场赢钱,但如果是按后面北京发生的事来推测,他们应该是跑到北京买彩票去了。

    小雷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的确这个故事到这里显得无比荒诞。两个天赋异禀的赌场高手,费尽周折和算计,终于联手成功,但目标竟然是跑到北京,隐藏行迹,抛家舍业,来买两块钱一注的彩票?就算他们中了几个一等奖,但那总共三十几万的奖金,和他们曾经在赌场中的所得,简直是九牛一毛,而为此,向远林还要搬出祖上的魂引之术,以防泄漏天机,夺人时运后的怨报,这到底图的是什么?

    我们苦笑一番之后,倒是曹队先开了口,“小雷,照你这么一分析,恐怕除了证明这俩人神经失常外,不会再有什么其它结论,但别忘了,我们警校张大拿的名言,事实再怪诞,也都有他合乎逻辑的一面,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这话放在你常叔身上,再正常不过,所谓人以类聚,他碰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慢慢研究吧,一定有真相。”

    曹队说的张大拿我倒是知道,以前是曹队警校时的同学,还是班长,专业功课门门优秀,是个专管曹队的命里克星,本来毕业后应该是进警队的,但可能是管曹队管上了瘾,坚决要求留校任教,现在好像已经是副校长了,估计张大拿后来也教过小雷,曹队才会这样说。

    曹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驾驶台上拿起一支烟,点上,接着对我说:“老常,我总觉得这个吴三的话,我们不能全信,就算是他现在洗手不干了,但他毕竟是靠赌博的生意发的家,听上去他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其实干这买卖的不是骗子就是流氓,很多事情他一定是避重就轻,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生怕我们秋后算账。”

    不得不说,曹队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吴三无论怎样将前面的故事改头换面,依旧无法掩盖后来事情发展的黑色与怪诞,况且马五从老张那听来的故事,和吴三的讲述上前后多有印证,吴三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曹队有一点说的对,我们不能完全站在吴三的视角看问题,那么我之前的很多判断,是受了族谱中关于鬼仙上人记载的影响,同样有了惯性思维,也许,向远林这人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缓缓的说道:“我之所以越分析越觉得结论可笑,是因为还有几个问题没有搞清楚,比如,假定向远林和老张的目的是买彩票赚钱,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故意躲避特等奖?如果是因为害怕天机的惩戒,那么用魂引术抵挡折冲,跟中多少钱的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天机还会因为怨报的多少而有量刑的轻重吗?这显然并不成立。那么向远林和老张这么做一定是出于掩人耳目。”

    “再比如,向远林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连环计,拉老张入伙,而在老张的提包里,我看到了老张给家里的汇款凭条,老张虽然离了婚,但他们中奖得来的奖金,全寄回了家。那么,对向远林而言,做一件一无所得的事,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在吴三的描述中,他和向远林的矛盾主要是观念上的不同,但并没有一句对向远林人品的质疑,而后来向远林把邯郸的赌场还给了吴三,那么向远林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钱,他的那些煽动都是手段,真实的想法吴三并不清楚。而向老爷子临终前,既然担心向远林走歪路,又何必把家学传给他,那不是反而害了向远林?由此可以推断出,向老爷子一定知道向远林心怀大志,但拿捏不好这路是阳关大道还是自掘死路,才托付给吴三做个防备,但关于家族的秘密并没有告诉吴三。”

    “当然,最核心的是老张在向远林的计划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买彩票这事儿,对向远林的计划到底有何意义?”

    听我说了这一大段,曹队和小雷都沉默了,直到曹队的烟燃尽了,烫了他的手,曹队才猛然醒悟了,连忙把烟丢到了车窗外。

    “老常,你是不是想多了?这事儿也许没那么复杂,也许向远林和老张是准备着中特等奖来着,可还没得手,老张就出了意外。”

    “也许吧,但这天底下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有因果不是吗?曹队,你觉得这个老张某些方面,是不是和焕生有点像?”我笑着问他。

    “是有一点,人倔,认死理儿,不那么通人情世故,可焕生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关系,但当老师的,特别是数理化的老师,都有一些共性。这么说吧,假定你干个买卖,想拉焕生入伙,你怎么说服他?”

    曹队挠了挠头,说了一句:“别干扰司机开车,我得对你俩的安全负责,小雷,你来回答你常叔的问题。”

    小雷在后座上一直若有所思,听了曹队的推脱,想了想说道:“常叔,我觉得以焕生叔那个性子,他对做生意完全没兴趣,拉他入伙,除非这生意本身和他的研究有关。”

    “没错,你说的很对,我想老张也是一样,他能被向远林骗去北京的赌场,一定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他的概率学,而向远林倚重老张的,也一定是他的计算能力。如果彩票的事先放在一边,那还有什么事,向远林一定要用到老张的能力呢?”我又反问了小雷一句。

    见小雷一脸的困惑,我只好接着说道:“小雷,自古那些命理学的大家,有的服务于朝廷,有的游荡于市井,但对他们来说,究极一生都是在探索一个真相,一个万物皆可预知的真相。但对于一个悟道的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这个真相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说出去,泄露天机,要遭天谴。不说出去,又如何验证自己的预言是准确的呢?所以,袁天罡要写《推背图》,刘伯温要作《黄金策》,邵雍留下了《梅花易数》,韦千里也有《千里命稿》。”

    “常叔,你的意思是向远林在整理家传的命理学理论?准备写一本传世预言?”

    “有这个可能,但向家的命理学与正统理论有很大的不同,邪异的东西很多,如果说命理学是一种预测学,那向家的家学不但要识天命,还要改气运。焕生曾说过,周易八卦是古人认识天命的工具和方法,里面其实蕴含了大量的数字转换和计算。那么,既然老张能将概率学运用进赌博中,归根结底也是一种计算工具和模型,向远林会不会想将这种科学工具引入到自己的命理学理论中呢?”其实这个想法很早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应该是在老张小屋里看到《梅花易数》和《千里命稿》这俩本书之时吧,只是一直没有沿着这个思路去深想。

    “老常,你是说向远林下这个套是为了把老常拉进来搞科研?我怎么觉得这个比买彩票还不靠谱?”曹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研究工作,但更可能的是,老张在用自己的性命做研究。”我轻轻敲了敲驾驶台的塑料面板。

    “什么意思?”曹队和小雷几乎是同时问了一句。

    “任何的理论都需要实践来检验吧?假设向家的命理学并不以窥探天机为终极目标,而是以改气运,避折冲为目的,总要有实验对象吧?一个不断招来凶煞,再反复尝试破解的实验对象,而这个实验对象又有哪一个,比心如死水,了无牵挂却又天赋异禀,从容理性的老张更合适的呢?”

    “老常,你的意思是老张是只实验用的小白鼠?”曹队的表情此刻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也许我们都是小白鼠,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这可能就是向家悟到的天命。”

    (天下贤愚,营营然若飞蛾之投夜烛,苍蝇之触晓窗。知往而不知返,知进而不知退。而但知避害而就利,不知聚利而就害。夫贤于人而不贤于身,何贤之谓也?博于物而不博于己,何博之谓也?是以大人利害俱忘,何往不臧?--《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九命 (续十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车子快进北京时,小雷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没说两句,就告诉我们,技术处那边从老张家垃圾桶里的磁带上,提取到了一些信息,让我们赶回局里去。

    曹队狠狠地踩下油门,我们没到中午,就赶回了局里。技术处并不在办公大楼里,而是在跨院的一排两层的老楼中。

    帮我们处理磁带的警官姓梁,看上去比小雷还要年长上几岁。他向曹队敬了个礼,便把我们带到楼道尽头,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这个房间完全被隔音棉一样的材质包裹起来,靠墙的一面一字排开,放了三四台电脑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儿的机器。

    小梁打开面前的设备,启动电脑,边往回倒着带子,边对曹队说道:“曹队,带回来的磁带毁得太厉害,不但被烧过,还让水泡了,一多半什么都弄不出来,总共大概能听到声儿的不到七分钟,而且不太连贯,我重新拷贝了一盘出来,不知道有没有帮助。”曹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我们就围坐在了那些机器前。

    小梁按下开关,一些轻微的沙沙声从屋子两侧悬挂的音箱里传了出来。这个房间应该是技术处专门处理音频物证的地方,隔音做的非常好,我坐下后才发现,当我们停下对话,屋子里静得有些吓人。而录音机里马达的旋转,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明显能听到微弱的“哒哒”声。

    而这声音似乎放大了人的听觉,进而磁带卷动的声音,一边小雷的圆珠笔划过笔记本纸面的声音,甚至是自己手腕上手表时针跳动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唯有那个从音箱里传出的沙沙声正在慢慢变小,像是人伋着拖鞋越走越远一样。

    而这时,一个语调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三月二号,379.35,96 A94 83 27”,这声音像是人半梦半醒的呓语,又像是一个重感冒患者的艰难独白,听起来非常的费力,我几乎要反应上几秒钟,才能听明白那声音是什么意思。

    小梁在一旁低声给我们解释,“那磁带原本失真的很厉害,我们现在听到的,和当时真实的声音应该有很大的不同。”曹队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房顶,慢慢闭上,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其后的一分钟里,那声音断断续续,中间还掺杂着尖锐的撕裂声,但那个声音始终在说着不同的数字,没有其他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不知是失真的问题还是这里过于安静的环境,我总觉得这个念着数字的声音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但一时又想不清楚。

    “曹队,379.35好像是个无线电频段?”旁边的小雷在笔记本上边记,边小声说了一句。曹队并没有回答,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用手在小雷的本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应该是示意小雷先不要说话。

    录音带里沉默了十几秒,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三月三号,381.16,82 A94 59 15……”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又是新的一段:“三月四号,379.35,75 A86 34 46……”但这一段数字结束之后,沉默了片刻,音箱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这笑声猛地出现,让人不寒而栗,苍凉、冷漠、阴沉而悲怆。刚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是人发出的,直到那声音再次吐出几个字“天机已现,记录下新的频段,383.56。”

    之后,又是两段数字,所有被转录下来的声音便结束了。

    到今天,我也无法描述那笑声给我们带来的诡异感受,我似乎从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如释重负,也听出了些许的无奈,特别是他拉长的尾音,似乎是在边记录边思考着什么。

    看来,我们之前的推论,至少有一点是对的,老张和向远林在小屋里研究的就是天机,只是我们实在搞不清,那些数字代表了些什么,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梁,复制录音带时有没有转化成数字版本。”曹队率先从静默中反应过来,问了小梁一句。

    小梁点了点头,拉着曹队坐到电脑前,把一个耳机递给他,开始在键盘上敲打了一番。曹队听得很认真,还不断在屏幕上比比划划,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小梁便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软件上笔划一番,重新播放给曹队听。

    我转头看了看小雷,他正埋头在本子上画了密密麻麻的一大页表格,并把刚才记录的数字一个一个填进去,似乎在研究这些数字排列的规律。

    几分钟后,曹队坐回了我们身边,清了清嗓子,拿出烟来,一人递了一根,说道:“大家都说说对刚才录音的看法吧,里面的信息量可是不小。”

    “时间上,这很明显是老张意外发生前的录音,其后的第一个数字我检查了一下,和老张笔记本上的第一个数字一样,那么它一定代表的是频段。那么后面的那些数字,应该就是从这个频段里记录的下来的数据,只是这些数据看上去毫无规律,是在弄不懂有什么含义。老张说天机已现,那么,之后的那些数字就是重点,恐怕我们还得找几个密码专家来试试,只是没有密钥的情况下,破解的可能性很小。”小雷讲完这些,依旧在自己本子上的格子里研究着。

    而我此时却从刚刚的笑声里悟出了些东西,至少可以解释老张念那些数字语气上的反常。“我刚刚一听到老张念那些数字,就觉得有点问题,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平时念数字时,声调应该是比较平的,因为数字就是数字,不会带什么感情色彩。而老张念数字,几乎每个数字都有抑扬顿挫,这也就是我们始终觉得这段录音非常诡异的原因。”

    “念数字有些感情色彩,这意味着什么?”曹队显然没弄懂我的意思。

    “意味着老张清楚这些数字所代表的意思,在老张眼里,这应该不是数字,而是意义明确的文字,所以这些数字并不是无意义的组合在一起的,而密钥一定就在老张标注过的那几本书里。甚至我们以前对命理学著作的看法都是片面的,很多书可能并不是预言,而是一本密钥书,可惜我们把前面的数字密码遗失了。”

    我的话让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但这对解开我们面前的疑团似乎并无多大帮助,曹队很快开始讲起了他的发现。

    “我在听录音的时候,注意力并没有完全在老张的声音上,职业病吧,我总觉得老张的声音背后,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声音,我刚刚让小梁重新弄了一下数字版本,去掉了老张说话的音轨,你们再听一下。”曹队说着,打开了电脑上的文件,拔下了耳机插头,音箱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脉冲声。

    这种电流脉冲的声音应该是老张在录音时,录音机录下的那组收音机接受到的信号,起初是毫无规律的杂音,但片刻之后,我们听到了极具节奏感的脉冲音,像是鼓槌敲击着音箱蒙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努力的要从里面钻出来。

    “是摩尔斯电码吗?”小雷问了一句。

    曹队摇了摇头,一旁的小梁接了一句:“不太像,和我们已知的密电码都不一样。”

    “注意听后面的。”曹队仰着头,闭上眼,在单调的声音中搜索着什么,不再说话。

    这时我注意到,录音的背景里,还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这应该就是老张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脉冲音边在纸上记录着。但在这声音之后,还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啪啪”的声音,好像是拖鞋走过地面,且越走越远的声音。之后,似乎是在屋子的最远端,一个像动物的低吼声再次传来,这个声音像是含在喉咙深处,呼噜呼噜的。

    “好像屋里有一只猫?那种呼噜声,应该是猫受到惊吓才发出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叫声。”小雷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站起了身,耳朵已经快贴到了音响边上。

    “好像还有一个人走动的声音。”小梁把录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一些。

    “从这些声音发出的大小和远近关系上看,老张应该在桌子前记录着信号,而那脚步声,是从他的身后向屋门的方向走去,这两个声音是同时发出的。也就是说当时屋里有两个人,而猫的位置应该在门的左侧的墙角,因为右边我记得是床,而在那个人接近时,发出了呼噜的声音。”曹队依旧闭着眼,仔细分辨着什么。

    “可我们去八十九号院时,蔡奶奶说过,老张出事前一个星期,西屋那个赵少成就没在院里住过,而且蔡老爷子又是神经衰弱,有人在院子里他不会不知道。”小雷不解的问了一句。

    (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无上明咒、无等等明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心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九命 (续十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并没有回答小雷的问题,睁开眼,转过头,反而问了我一句:“老常,你说这猫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等我做答,曹队却向我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家那口子喜欢在家里养些小动物什么的,我家现在跟个小动物园似的,猫就有三只,这个声音我还是能分辨的出来,但我很少听到猫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有一次,我们家的猫在院子里撞上了一只大号的松狮狗,吓了一跳,毛儿全竖了起来,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我家那口子告诉我,猫只有在受到极大的惊吓或受伤的时候,喉咙底下才会有呼噜呼噜的声音,录音里那猫显然是对那个靠近它的脚步声发出的声音。”

    曹队的话,忽然让我在记忆深处触碰到了什么,虽然并不能对录音的事有任何的提示和解读,但我依旧习惯的接受这种指引,把心里的感受先表达出来。

    “我们常说猫有九命这句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说猫的命大,从高处掉下来,若是一般的动物早摔成了肉饼,而猫一点事儿都没有。其实,猫有九命,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接着曹队的话说道。

    “猫有九命这句话,在东西方的传说中都有,但代表的含义却截然不同,也许是东西方文化上的差异。西方猫有九命的说法,来自于远古的巫术,是说女巫可以占据自己所养猫的躯体,可以理解为把自己的魂魄附身在猫的身上,以获取猫的灵力,也可以借助猫的身体躲避灾祸,但一只猫只能被附身九次,之后就会拒绝女巫再进入它的身体,这就是九命的来由。”

    “而在东方,猫有九命的说法来自于佛经《上语录》,上面说:“猫命有九,系通、灵、静、正、觉、光、精、气、神。指的是猫的九种灵力。这里面还有个传说,我记得是讲,猫可以修炼成仙,每修炼二十年,做善事,就会长出一条新的尾巴,当猫长到八条尾巴时,会得到一个警示,帮助他的主人实现一个愿望,愿望完成,长出第九条新尾巴的时候,就功德圆满了。”

    “但猫往往修炼到第九条尾巴时,就有一条旧尾巴会断掉,成了个因果的死循环,凑不齐九条尾巴而不能真正成仙。那个传说讲有一个执着的猫,不知修炼了多少年,也不知断过了多少尾巴,但始终无怨无悔坚持着自己的修炼。有一次,它从狼爪下救了一个放羊的少年,而这个少年也成了他的新主人。但当猫询问少年的愿望时,少年总是笑而不答,说还没有想好。”

    “这样过了很多年,少年长大成人,也知道了九尾猫的故事,终于有一天,猫再次询问少年的愿望时,少年告诉它,他的愿望就是希望猫能有九条尾巴。因为少年抛弃私欲,感恩回报的善愿,猫终于修炼出了第九条尾巴,而成了仙。这故事讲得的是,修道的天机,修道者最终的修炼,其实是碰到一个甘愿让他修得圆满的人。”

    这故事讲完,大家都默不作声,似乎都没有搞懂这个佛经故事与老张的事儿有什么关系,但又都从故事里悟到了一些玄机。

    “但至少东西方关于猫有九命的说法,都证明了一点,就是猫有通灵的神力,可以改变事件发展的进程,只是我们不知道,向远林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杀死这些猫,而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常叔,你刚才讲的故事,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也许向远林是那只修练的猫,而老张给了它最后一根尾巴?”小雷若有所思地问道。

    “谁知道呢,但如果这真是向远林修的道,也是魔道。自古识天机者折寿,泄天机者天遣,向家不会不知,但每一代又都如修道般执着,一定这其中有巨大的诱惑。关键是老张,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以身引毒,我实在是想不出,这天机倒底有什么魔力。”

    我们从技术处出来,小雷又拿着满纸的数字去找擅长密码破译的同事。曹队开车送我回家,快到胡同口时,曹队把车停了,硬是拉着我找了个小饭馆坐下,要了酒菜。这家小饭馆在胡同里面,平时生意就很是清淡,现在也就只座了我们一桌顾客。

    我知道曹队有话要对我讲,索性把酒瓶盖开了,陪他喝了几杯,等着他的下文。

    几杯酒下肚,曹队脸上泛起了红光,但我觉得自从去了石家庄,他就变得有点心事重重,没等我开口询问,曹队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老常,你还记得几年前西郊那个借尸续命的妖楼案?”

    我点点头,这件事我当然记忆深刻,只是这案子背后,关于修炼永生家族森严的家规和超越常理的诡异思维,对曹队而言只是一知半解,我不知道他此刻重提旧事的深意。

    “那回,我们去到那楼里,在一个装修了一半的房间,贴着水管听楼里的声音,小段说他以前听到过打麻将的,拉二胡的,唱戏的,但那天,我从水管里并没有听到这些,而是听到一种脚步声。”

    “这事儿你跟我说过,当时我也听到了,只是老曹你的听觉是专业训练出来的,比我厉害的多,我没你听的那么真切,但那脚步声的确是存在的。怎么了?和老张这事儿有什么关系?”看着曹队满腹的心事,我还是非常的好奇,今天我面前的曹队明显与往日不同,我却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老常,你是知道的,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后来和你一起接触的事情多了,见到的怪人也多了,但依旧在找那些怪事里,合理的科学的解释。但那次在妖楼,听到那个脚步声以后,我其实变了很多,我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我当时就觉得那脚步声非常的熟悉,可我们都清楚那绝不可能。”

    “好在不久之后那案子就结束了,我自然再不会把那脚步声放在心上,但那之后,我开始经常的做噩梦,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的光线,我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这个脚步声,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脚步声好像就在身边,但无论我如何分辨,如何摸索,什么都没有,我只好重新仔细的分辨那个脚步声。”

    “这个梦大概持续了几年,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做一次,为这事儿我还找过周程,他认为我只是工作压力打了,再加上童年时我受过什么刺激,比如被关进小黑屋或被困在什么狭小的空间里,但你知道,我爹严厉是严厉,罚站,挨打什么的常有,但我从不记得被关过小黑屋。周程给我开了点帮助睡眠的药,吃了以后好了一些,做梦的次数下降了,但那梦依旧会出现。”

    “最近这一年,虽然做梦的次数不多,也许是因为我每次都仔细去聆听的原因,我开始能慢慢勾勒出黑暗中那个我看不到的行走者的样子,个子不高,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左脚有点跛,所以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而且步幅很小,步频也很慢。只是他的模样我还完全想象不出来,但我总觉得我离那一天已经非常近了。”

    这些话从曹队嘴里说出来,让我震惊无比。这与他的唯物论没一点关系,而是他梦里的状况让我无比惊讶。一个人的梦境其实千差万别,但绝大多数都是一个个场景以及场景中的人物所组成,而我们大脑对梦境的记忆更多也是碎片化的,更多的梦中情节,其实是大脑对于场景的回忆,二次加工来的,这就是我们经常觉得梦境好像是电影,并不真实的原因。

    但在我的印象里,梦境中好像并不存在声音,虽然梦里会有人物的对话,会有惊涛拍岸,会有深谷鸟鸣,会有古寺钟声,但那些显然并不是耳膜的神经元真的接收到声音的震动而传递给大脑的,其实依旧是大脑对那些场景的想象,是我们熟知的声音。

    但像曹队这样,整个梦里什么都没有,黑暗一片,而他整个梦境就是在倾听黑暗中的那个脚步声,这真是闻所未闻,更是我未曾经历过的。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曹队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的梦境难道还与老张的事有关联?

    曹队见我楞在一边没有说话,呵呵地笑了两声,拿起啤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又说道:“不提这些,我们还是接着说老张的事。”

    “等等,曹队,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在录音带里听到的脚步声和你梦中听到的一样吧?”我再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问了一句。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九命 (续十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也不知应该怎么解释,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老张屋里的另外一个人,很像是我梦中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曹队说着端起酒杯,苦笑着摇摇头,一口把酒干了。

    曹队的话让我的思维无比的凌乱,这些事件和人物之间完全没有关联,但明显曹队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这真的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另有所指?

    曹队见我没有接话儿,又接着说到:“老常,也许是我被那怪梦困扰得久了,有些杯弓蛇影了,我其实想告诉你的是,对录音带上的脚步声,我可以做出些准确的判断。”

    “首先,从那脚步声的空间位置上看,它最初应该在老张身后半米左右的位置,之后移动到屋子正中,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向屋子的西南角,那个角落是猫发出呼噜声的地方。”

    “尔后又继续走回最初的位置,这一圈儿即使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也不会用超过半分钟时间,但这个脚步声整整用了四分钟之久。这也绝不是边走边停边思考的情况,因为这种缓慢是因为步频极慢造成的,一起一落要用去比正常人多四倍,甚至是五倍的时间,全身重量集中在一条支撑腿,滞空这么久,这又是正常人无法做到的。”

    “还有脚步声的轻重更让人无法理解,当然会有录音效果的问题,但脚步声轻得还是远远小于正常人的体重,按我之前梦里的经验,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曹队一口气讲完,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我帮他把酒倒上,又问他,“曹队,既然对脚步声有这么深的研究,那你一定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谈不上,倒是有两种推测,不过我先提个建议,再说推测吧。”我注意到曹队说话时,表情有些落漠,连忙问他:“曹队,还建议啥?你要觉得对,就按你的来,我听你的。”

    “老常,老张的事儿查到这里,我觉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深入,查到最后,也只是死了几只猫,老张背后的事儿再神奇,还是死于意外的车祸,这些事实变不了。”

    我点点头,表示对他的话非常赞同,示意曹队继续说下去。

    “我做的猜测嘛,其一,录音带上的脚步声,和我们那年在西郊妖楼听到的那个脚步声一样,都不是活人的响动,所以那声音一靠近猫,猫就会呼噜呼噜的叫。但这个脚步声的出现恐怕当时的老张也并不知道,他戴着耳机,在接收脉冲信号。”

    “其二呢,即使是些鬼怪妖狐的事儿,也不至于象慢动作一样走路,老常,你说会不会屋里也有个象玄门一样的东西,让里面的时间变慢了呢?也许,我那种熟悉的感觉,正是玄门里的时间停滞感。”

    不得不说,曹队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依旧有个很明显的纰漏。

    “曹队,玄门的出现是古以有之,就是赵家人也只能暂时封印,并不能消除或移动位置,所以玄门不可能是老张搬进院之后才出现的。另外,玄门都在地层深处,所以才有海眼井和地面相通,但老张那屋里和院中都没有井。”

    曹队点点头,“老常,你说的有道理,但老张那个接收装置,也许并不是接收上面的讯号?如果玄门改变了时间流逝的速度,那么玄门内的时间在彩票开奖时,玄门外还没有开始,这时知道了最终的数字,便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买到中奖的彩票。而那个时间的世界里,也一定会有广播,电视在公布获奖结果,老张的装置完全有可能接收到,是不是?”

    “如果是可以接收,那向远林还需要老张的记忆能力,需要他的概率学知识做什么呢?”我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内心不得不承认,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这个我也回答不上来,也许是因为时空的错乱,接收到的讯号变成了乱码或数字,不再是声音?也许是有太多的讯息混杂在了一起,必须一个一个择出来?总之,老张一定是因为屋里的接收装置,而获知了中奖的数字,也因为中奖而必须用猫作魂引,来避开天谴。于是,当鲁小娟复制了中奖号码,打乱了老张和向远林原本的计划,魂引失效,这才有了老张的意外。”

    一瓶二锅头,不知不觉间,已被我和曹队喝掉了一半,也许是心里有事,亦或是这几天两地奔波的疲劳,我已经有了头重脚轻的感觉。连忙倒了杯热茶,灌下两口。

    “曹队,我同意你的推理,但有一点我想得不同,这件事向远林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他在证明天机到底是什么,而不是买彩票。过去,我们总认为,天机就是未知事物未来发展变化的规律,但真若是如此,天机就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为什么泄露天机,会遭到天谴呢?”

    “你刚刚的推测,给了我一个新的启示,那就是,天机的泄露,会让目前时空中的人,有机会改变未来,改变已知历史的进程,而这个改变会造成不同时空同一事件的前后矛盾,变成一个悖论的死循环。”

    “假定我们的世界有天的存在,好象是一个复杂程序的设计者,那么它遇到死循环,要系统崩溃时,它会选择怎么办呢?一定是删除造成矛盾的错误数据,于是便有了天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向家一定是已经洞悉了天机,而正在寻找躲避天谴的办法。于是才有了魂引,用一个新的骗局,骗过纠错机制。老张显然找到了洞悉天机的办法,而向远林拥有躲避天谴的手段。只是他们在验证实验的过程中,发生了马五和鲁小娟这个意外,而造成天谴回到正确的轨道。”

    曹队听完我的补充,怔了半晌,又摇摇头问我:“老常,你说,假如向远林和老张成功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咱俩儿既不清楚天机到底是什么,也不懂躲避天谴的方法,如何能预测呢?但如果上天真如我比喻的,是个更复杂的电脑程序,那老张和向远林就如同是个电脑病毒,他们成功的结果,就是电脑系统的崩溃。”

    “既然电脑系统崩溃了,那么恐怕只有格式化硬盘,重新安装一个系统。”

    “那我们都应该感谢马五和鲁小娟了?没有他们,我们现在的世界已经崩溃了?怎么听上去比问远林和老张的事更加的荒诞?”曹队摇摇头,懒散地靠在椅子上。

    “崩塌总是从局部开始,一点点不断地扩大面积,而且,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老张这件事是不是也是上天设定好的程序。所以呢……”还没等我说完,曹队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所以呢,这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离天机远点,我离那脚步声远点儿,你离玄门远点儿,各安天命,对吧?”

    我朝他笑笑,“曹队,我算看出来了,反正你这两天翻过来掉过去的,就是一件事,让我不要再查下去对吧?没问题,我们可以把这事儿放下,但我想我们最后还是再看一眼老张的尸体?”

    “同样没问题,咱可以明天就去,可我们看到老张的尸体又会怎样呢?”曹队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你就把它当作程序的一部分好了。”酒到此时,我方才感觉到它的辣嗓儿。

    第二天一早,曹队和小雷接上我,一起去了阜外医院的太平间。太平间在附楼的地下室里,因为属于还没有结案的尸体,老张被单独存放在冷库最里面。

    虽说太平间我进去过不止二十次,但那种死亡的气味,依旧让我头皮发紧,浑身发冷。

    老张的尸体被拉出来的那一刻,大团的白色雾气顺着他已经瘪陷下去的两腮,向四下散开去。虽然眼镜早不知去向,但老张因为深度的近视,眼球向外突起着,看上去如同半睁半闭一般,而瞳仁完全变成了紫黑色,让人不寒而栗。

    小雷似乎看出了我的诧异,在我旁边低声说道:“老常,尸体的下半身几乎碾烂了,眼底受压力影响,应该是眼底毛细血管破裂,血液凝固后,变成了这个颜色。”

    小雷的话还没说完,曹队咦了一声,指着老张的头顶,让我们过来看。老张的后脑部分,被钻开了个杯口大小的洞,里面青灰色的脑液冻成了冻豆腐般的模样,不锈钢台面上还散落着一小片白森森的骨碴。

    曹队神色鬼诡地看了我一眼,一旁的小雷飞快的从包里拿出一叠纸,翻看了一遍不解地说道:“曹队,尸检报告上没有头部创口的记录,这洞是进停尸房后开的,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谁干的?”

    “难不成老张自己就是个魂引?”曹队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

    那一天之后,我们停止了关于老张意外死亡事故的调查。困扰了曹队很久的怪梦,也不知因为什么不再出现,当然,那梦几年后与曹队重逢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其中的原因。

    马五和鲁小娟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领那个五百万的特等奖,这也成了全国第一个弃奖的特等奖。但事情说起来也真是够怪的,自从那之后,马五彩票点的生意忽然火爆起来,销售额连续七八期排全北京彩票网点的第一名。

    连带着,小商店的生意也彻底翻了身,到新千年时,马五已成了拥有七家连锁超市的成功人士。

    九九年初时,在西北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完全迷失了方向的我和小雷,坐在没油的越野车里,等待救援。百无聊赖的小雷告诉我,老张意外车祸事件,当时在局里是挂了号儿的,可不知为什么,曹队碰都不碰这事儿,只是交给了小雷处理。后来老张的那些设备都封存在了档案库里,收设备的时候,技术处在老张那房子的后墙,发现了一根三十多米长的铜管,一直插入地下深处,另一边却与房间内的接收设备相连。

    小雷一下就明白了这铜管的用途,连忙给曹队汇报,可曹队决绝的命令他,只管封存物证就好,其它的一律不用管。特别是老张笔记本上标注的数字,更成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文件,虽然并不会有任何人搞得懂。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用患;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地火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沉沉的黑幕像一个巨大的罐头盒,置身其中的人只能听到自己呼吸,以及这呼吸声引发的沉闷回音。目之所及,隐约有连绵的山丘横亘于前,但从塞北而来的寒风,让还是九月的北岭有了浓郁的入冬味道。

    曹队钻进吉普车里,才点上了两根烟,递给我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老常,看来我们今儿夜里要在这儿对付一宿了。别去村里了,就在车里得了。”

    在离我们吉普车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被无数高大杨树和灌木遮挡起来的小村子。我们十分钟前曾满怀期望奔进村里,想找个人家借住一晚,没想到这村子早已被废弃了,残砖断瓦,漆黑一片,一个人影儿没有。

    这村子应该有几百年的历史,建筑大多用青石砌起,最中心的是所大宅,高墙挑檐,檐角还装饰着走兽石雕,很有些晋南民居的特色,原本应是个大户人家。

    但除了这所大宅,其它的房屋大多是土房草棚,坍塌得已经不成样子。我和曹队在那青石大宅里转了一圈,屋顶的很多瓦脱落了,前一阵的大雨,让屋里变泥泞不堪。当年不好搬运的一些大件儿家具,也早已经朽烂,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看来屋里是没法凑活儿,我和曹队只好走出了那村子。

    “行,老曹我们在车里还好些,不过刚才那大宅子里面拉着电线,墙上安了电源插座,看来废弃的时间并不常。咱这一路下来,这样的荒村碰上好几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曹队打开车门,我们俩钻进车里,打开暖风,这才边抽着烟边告诉我:“晋北太行余脉这一片儿,土地贫瘠,种不了多少庄稼,自古靠土地养不活太多人,所以很多村子小,住户少。八十年代末,这里发现了大量的煤层,虽然品质上赶不上临汾,阳泉这些地方,但好歹让当地人找到了致富的路子,也有不少外地老板进来,开矿建厂。劳动力只有从周围的村子里来,青壮年基本都下了井,村里只剩些老弱病残。”

    “这两年,山西的开采量太大,内蒙又有很多露天煤矿被发现,开采成本要低得多,原煤价格掉下来不少,晋北这边的煤,品相质量都不是太好,自然没了销路。原来这一带山里全是小煤窑,现在都成了空洞。这些村子里的青壮年,一直下井,早就不干农活儿了,现在煤窑关了,他们也没法回村务农,地全荒了,只有离开家乡,去其它大煤矿打工,等村里的老人一故去,家也就迁走了。这些村子自然也就荒废了。”

    “而且这些地方,过去盲目采挖,没什么环保的意识,水源,土壤都污染了,植被也基本被破坏,你想留下来,恐怕都活不下去。”曹队说的有点悲凉,确实我也很难想像这一片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已成了杳无人烟的死地。

    “那我们这次去的地方是?”我把曹队车上的毯子盖在身上,外面的温度估计已经降到了零度左右,好在曹队常年开车外出,车上的装备还是比较齐全。

    “早上走得急,没顾上给老常你汇报,你先看看这些资料。”曹队从后座上拿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我估计沿这条路再开个四十五公里,就能到南渡岭镇,那有条乡道往北再开七八十公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成家岭村。其实,我们现才和成家岭村的直线距离,不过十几公里,但隔了座大山,就要多绕百十里山路。那村子住户不少,有一两千人,全靠有个国有煤矿,叫成家岭矿厂撑着。”曹队打了个哈欠,也把毯子盖上,不停地搓着手。

    我打开那卷宗,仔细看了起来,内心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案子,会惊动了公安部直属的特别调查处,还把我一早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天就吃了一顿饭,赶了快一千公里?

    “老常,喊你一起来是我的主意,这案子有点儿怪。大约是两个月前吧,成家岭矿的职工宿舍区连续发生了十来起火灾,死了十几个人,只是这种火灾有点儿怪。”曹队说着,从那档案袋里又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我的手上。

    车里的照明有点昏暗,我拿起照片凑近了,才看出了个大概。照片是标准的现场勘察照,也许是采光不太好的原因,闪光灯让照片曝光得有点过度,惨白惨白,显得更加的触目惊心。

    照片里是一间简陋非常的小屋,屋子正中有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一侧被明火烤成了炭黑色,小桌旁边有四根样子诡异的木棍立在地上,木棍与地面相接的地方,还能看出木料浅棕的本色,但越往上烤过的痕迹越明显,到木棍最上方已经完全的炭化了。

    这应该是一个被高温烧毁的椅子,椅背椅座都焚毁殆尽,估计起火时,温度最高的地方是椅座,高温融化了漆或是其它富含油脂的物质,油脂顺四条椅腿流下来,将椅腿和地面粘连起来,造成了四根黑色短棍竖立不倒的诡异景像。

    在四根木棍前方,有两个穿着胶鞋的断脚,大约在小腿一半的地方,漆黑焦糊一片,上面的身体却杳无踪影,只有在四根木棍中间,有一小堆黑炭样的物质。

    很难想象,这要多么高的温度,才能把人烧得尸骨无存,当然火化炉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但那是在封闭的火炉内,高温高压的作用下才能实现,自然的燃烧恐怕达不到这种效果。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如此高的温度下,又是明火,照理失火点周围的家俱甚至是整个房子都会迅速燃起来,但从现场照片上看,椅子旁边的方桌,除了因温度有些变形发黑外,基本是完好无损的。也就是说,过火的面积只有椅子座大小,温度极高,但并不会引燃周围的物体,这简直是一个充满自相矛盾的推断。

    我自嘲地摇摇头,翻看另外几张照片。照片中死者的惨状都相差不大,有的留下一只脚,有的留下一段手臂。有的把床烧出一个大洞,但床框床背都是完好的,有的把双人沙发的半边儿烧掉了,另一半倒在了一边。

    更为离奇的是,还有一张拍摄在公共澡堂。澡堂的瓷砖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灰黑色的人形印迹,看得出,那印迹像是人在极度痛苦挣扎时所留下的。但死者当时一定是处在莲蓬之下的,因为大部分的灰烬都被水冲走,只留下了较大块的黑色炭碴。

    这张照片再次颠覆了我所有的假设,上面有水淋下,又在极潮湿的澡堂里,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又是被什么引燃的?我把照片放下,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这趟没白跑吧?这案子被害人的死法,太离奇了,听都没听说过。”驾驶坐上的曹队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

    “看上去像是人体自燃啊?”

    “开始我们也这么认为,从燃烧的情况,周围物品的破坏程度看,很像是人体自燃的现象,但问题是,人体自燃是还没有被科学验证过的东西,我们只能做参考,不能用来定案。小雷查了一些资料,每年其实全国都会发生个几起,但在一个地方,直线几公里的范围内,连续密集的发生十几起,是从来没有过的。”曹队见我看完了卷宗,便把车里的小灯关了,我们重新回到无尽的黑夜里。

    “曹队,前期调查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我也学着曹队,把座椅背放下来,人就可以斜倚着躺下,虽然腰背会很不舒服,但至少可以蜷身睡上一会儿。

    “你看的卷宗是当地刑警大队做的调查,第一个案子是在一个月前,之后连着三天,总共发生四起,最初刑警大队做出的是电路老化造成意外火灾的结论,但很快就发现这个结论下得太草率了,之后的半个多月里,又连续发生了七八起。省刑警大队接到上报后,派人又做了一次调查,也没什么进展,等折腾到我们这儿,过了一个多月了。”

    “成家岭矿在山西算不上大矿,地方又偏僻,你到了就知道,整个镇上就一个小饭馆,一个杂货店,一千多口人基本上都是矿上的,所以上报的过程太慢,耽误了最佳的现场勘察时间,有价值的线索不多。”

    “这么多死者,一定有些共性的特证吧?”我边问边瞟了一眼手表的指针,已经接近子夜十分。

    曹队用毯子把身体包裹起来,在座位上翻来转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伸了个懒腰。

    “当然有,死者都是男性,都是矿厂的职工,还都下过一个十七号矿井后才出的事。小雷早我们两天到的矿上,他说矿上己经停产,十七号矿井也封闭了,就等我们过去勘察。”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地火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所有死者都是因高温灸烧而死,都死在相对封闭的室内,明火中心温度估计达到了三千度以上,焦煤燃烧的温度都达不到,而且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真若是如此,就跟核弹爆炸的热量差不多了。”

    “对了,小雷还说,他发现那些受害者出事前,都有身体乏力,感冒发低烧的情况,大多去医务室看过,开了些抗生素回去吃。老常,这些你明天问小雷吧,他知道的详细一些。我现在只是关心,这人体自燃会不会扩散,有没有公共安全的隐患。”

    曹队打了个哈欠,用手揉着太阳穴,又补充到:“还有一个,就是这案子没有一个目击证人,照理说,虽然事发都是在夜里,受害人又都在室内,但不可能十几起案子,没有一个目击者,没人看到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怎么结束的,这真是太奇怪了。”

    “如果是人体自燃,据国外的研究说,大多数发生在体脂含量较高,也就是比较肥胖的人身上,最流行的说法是人神经系统出现短路,虽然神经元中的电流很低,但还是会造成局部过热,外部环境干燥,再加上静电作用,而引发脂肪的燃烧。老曹,那些遇害者是不是身体偏胖?老曹,老曹?”

    我转过头看时,曹队的头已经向车窗方问垂了过去,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鼾声。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些独有的特质,对曹队来说,不管什么茶,他喝上一口,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一条。另外,不管多嘈杂的环境,只要想睡,五分钟就可以进入梦乡,完全不受周围的影响。

    我学着曹队,把身体半蜷着,勉强躺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可以透过车前挡,看到灿烂生晖的天河,以及从远山中慢慢爬升的半个月亮,高耸的群山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像是锋利的刃口,慢慢地划开了天幕。

    夜静如斯,多少有些清冷,身上的薄毯,完全让人感觉不到温暖,估计五分钟入睡的特异功能,让曹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毯子太薄,而对我这个上了些年纪的人来说,冻的睡不着才是最痛苦的事。

    既然里外的温度一样,我索性开门下了车,点上支烟,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令人失望的是,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粉尘的味道,虽不影响呼吸,但让鼻腔和噪子都微微有些刺痒。这里应该离成家岭矿很近了,据说因为矿里的煤品质不高,矿厂旁建了一个炼焦厂,这些粉尘想来应该就是从那飘过来的。

    我和曹队停车的地方,是一条破旧公路的路边,左侧是光秃峻峭的石山,右侧是个缓坡,有一丛丛半人高的灌木。我们之前去的村子就在那缓坡下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煤矿开采的原因,山上树木稀少,大多数巨石都暴露出尖锐的棱角,在夜色里显得份外狰狞。

    无景可赏,寒风还卷着些砂石,打得脸颊生疼,我掐灭了手中的烟,准备回车里去,也就在此时,我发现在正前方的黑暗中,有个淡黄色的光点,轻轻晃动。

    难道那里也有个人点了支烟?我凝神仔细看着,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光点不断地变大,向我靠近,而且是紧贴着地面在向前移动。

    很快,光点变成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淡淡光球,在离我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心中大为诧异,原以为是鬼火,但一方面颜色不对,另一方面移动方式不同,哪有贴着地面滑行的鬼火?

    好奇心起,我直起身,向着那团光亮走去。很快,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二十步,但我感觉那团光亮似乎停了下来,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难道这东西是有生命的?

    我借着升起的月光,向前再走几步,仔细辨认。隐约的,我看到那团光似乎有四肢,还有头有尾,那蹲在路边的样子很像只黄鼠狼。

    我记得曹队那个生物学博士的媳妇曾茜,在鄱阳湖坠星事件时,曾给我讲过,自身发光的动物百分之九十九都生活在深海中,似乎没有浑身发光的陆生动物,眼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好奇地又向前走了几步,想要近距离地再观察一下那个生物。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那的确是一只身形壮硕的成年黄鼠狼,头尖尾大,短腿红眼。它显然也注意到我的靠近,身体弓了起来,头微微地向下低着,摆出了随时逃走的样子。

    黄鼠狼生性胆小,尤其怕人,但市井的传说中,它是有灵力的动物,在北方,更是地八仙之首,据说修炼成精的,可以幻化身形,迷惑单身走夜路的行人。但想来,是它排出的强烈刺激性气体,让被攻击到的人产生了幻觉,至少我是从来没见过有超能力的黄鼬。

    但我这时注意到,那光线并不是从黄鼬身体的某个部分发出的,而似乎是来自于它的身体内部,好象是它的腹腔之中,有什么能发出强光的东西,而那东西的亮度极高,穿透了黄鼬的皮毛,让它的身体变得象个纸灯笼一般。

    我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奇怪的光亮上,反而忽略了黄鼬身体上其它怪异之处,比如这黄鼬的双眼是血红色的,但完全不聚焦,显然是一种无意识的混沌状态。再比如,它的浑身肌肉紧绷,甚至非常的僵硬,好象还有一点点轻微的抽搐。另外,动物的尾巴几乎没有静止的时候,总会无意识的摆动,但这只黄鼬的尾巴是完全静止的,拖在地上,象没有知觉一般。

    但在那一刻我根本无暇去分析这些,因为结果已经显而易见的摆在了面前,只在不到一秒之后,那黄鼬象是中邪了一般,猛地向我扑了过来。我当时距离它只有四五米的距离,它跑动的速度又非常快,我所能做的,只有侧下身。

    黄鼬如同一团红光,瞬间从我身边划过,虽扑空,但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直接撞上了吉普车的保险杠左侧。在珰的一声巨响之后,黄鼬被弹了起来,落到了一米多远的公路上。

    这一撞似乎并没有对黄鼬造成多大的伤害,它在地上打了个滚,飞快地爬起来,而此时它身上的光茫愈发的明亮,变成了橙红色,将黄鼬完全地包裹起来,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但黄鼬并没有转过身,继续冲向我,反而腾起四足,再次向吉普车撞去。这一次,撞击的声音比前次更响,我明显感觉到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黄鼬被弹开了二米多远,四肢摊开,趴在了土路上,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着,看来再爬不起来了。

    但这时,黄鼬身上的光亮把它完全包裹了起来,光度也瞬间提亮了数倍,我完全无法再分辨它的身体细节,很快它变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球,也就在此时,一股满是腥臭焦糊味道的黑雾弥漫开来。

    曹队已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开门下了车,但立刻被车前的光球唬住了。我连忙向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那光球。

    大约一分钟后,那光球的亮度又骤然提高了几倍,我明显感到了它发出的巨大热量,周围的温度上升了至少五度,弦光晃得我们都睁不开眼,但不到几秒钟,好象聚光灯断了电,那光球无力地闪了两下,就熄灭了。一切重新为黑暗所笼罩。

    “老常,这是什么东西?”曹队边说边向刚刚光球亮起的地方走去。

    我拿出随身带的小电筒,拧亮了,照过去。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焦糊的圆形痕迹,而那只黄鼬只剩了一段不到三公分的尾尖在黑色的圆环外,身体的其余部分估计就是地面那些黑色的粉未了。

    “是一只黄鼠狼,个子还不小,但它全身冒着橙光,好象烧着了一样,从对面的半山坡上下来,撞到了车上。然后,你看到了,白光一闪,就成了地上这一片儿灰粉了。”我边说边蹲下来,仔细地在地上看着,生怕会错过什么有用的线索。

    曹队找了根小木棍,在灰烬里拔划着,告诉我,刚刚燃烧中心的温度至少在三千度以上,因为地面上的细小砂粒,被高温溶化,已经形成了玻璃状的结晶。而且,这么短的时间,把黄鼬烧得只剩下灰,就是在它肚子里灌满汽油点着了,也不行。很难想像,这黄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队,我怎么觉得黄鼬的死法和矿工们的一样,难不成也是身体自燃了。”回想我刚才目睹的诡异一幕,心里愈发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从没听说过动物也会身体自燃的,不过要真是这样,小雷也许就白忙活了。不管它了,明天到矿上和小雷他们汇合了再说。”

    (故智者之所短,不如愚者之所长。文公种米,曾子驾羊。相士不熟,信邪失方。察察者有所不见,恢恢者何所不容。朴质者近忠,便巧者近亡。--《新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地火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虽然之前听了曹队关于成家岭矿的介绍,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印象,但真到了这里,还是异常的惊讶。这里比当下时代至少落后二十年,少量的老苏式建筑基本只剩下的砖石的框架,而散落在周围凌乱不堪的红砖房,被罩上了灰黑色厚厚的一层粉尘,也许自打建成就从未有人打扫过,厚薄不同,深浅各异,仿佛人身上的血痂,开裂后愈合,愈合后又再次裂开,越来越厚,却不再脱落下来,一片片,一层层,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镇子上几乎没有行人,更没有什么店铺,冷冷清清,若不是偶尔墙根下有晒太阳的矿工,我真会把这里当做鬼城。

    那些矿工看上去也有些奇怪,照理说,矿场停工,他们难得在地面上晒晒太阳,应该是件很享受的事,但他们却面无表情,并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没有思想的空洞,忘却时间的停滞。

    我们的车穿过小镇,沿着最宽也最颠簸的土石路,很快就到了矿场。进到厂区,我意识到曹队之前对于矿场的介绍,还是有很多错误的地方。

    成家岭矿场规模不算小,分检厂,冶炼厂,储煤厂一字排开,沿着石山下平缓的冲击扇延伸出去,为了防止雨季的山洪,河谷一侧堆砌了接近四米高,二米宽的石墙,但石墙有明显加高的痕迹,应该是不同时期修葺过的。石墙下半部分应该是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块垒筑而成,样式应该是几百年前的风格。上半部分则有了水泥沟缝的工艺,显然是近些年的工程。

    如此看来,成家岭矿应该不是八十年代末期才开始挖掘的,其开采史至少要向前推几百年。但曹队的说法,说明其间封过矿,中断开采了很长时间,而且不止一次,但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封矿呢,难道仅仅是因为煤的品质不高?可为什么又不断重新开采呢?

    再往里开,周围的建筑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有清代后期的砖房,有民国时期的小楼,有苏式的筒子楼,也有材料很新的近代厂房,这些建筑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让我有了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们到了矿厂办公室,一幢两层的简易小楼,看上去是五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虽然有些破旧,但空高较高,又是南北通透的结构,虽倚山而建,小楼里倒不显得昏暗,只是不知为什么,室内的温度感觉比室外还要低上几度。

    曹队刚把车停下,小雷和一个四十来岁,有些削瘦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

    “曹队,昨天夜里你和常叔的电话打不通,可把我吓死了,要不是戴矿长拦着,我就开车下去接你们了。好在后来收到了你们的短信。”小雷边帮我们拿行李,边说着。小雷几天不见,人变得很憔悴,瘦了一圈,眼眶都有些发黑,看来是休息的不太好。

    “雷子,你小子是不是处对象儿了,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开夜路的,半道儿遇点事,耽误行程,再正常不过了,你操个什么心。”曹队瞪了小雷一眼。

    “嗨,这事儿怨我,是我跟雷警官说落石岭那一段儿半夜里老起雾,天黑道窄,雷警官担心,才准备去接一趟。”说话的这位应该是戴矿长了,只是这口音听起来并不像是本地人。

    “半夜起雾?这个季节虽说夜里温差大,也不至于起雾吧?”我连忙问了一句,不过戴矿长的话让我知道,原来我们停留过夜的地方叫落石岭。

    “成家岭这一片儿怪得很,起雾没什么规律和征兆,一年四季都有,说来就来,而且很大,经常能见度不到十米,落石岭那段路,前几年有不下十辆运煤车摔到悬崖下,后来矿上就有了规定,天黑以后,车辆一律不准再下山。曹队,常教授,矿上条件艰苦,我们还是进屋细聊吧。”

    进到办公区的小会议室,我才发现屋里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满脸全是沟壑般的皱纹,腰弯背驼,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另一个满脸黝黑,但身体强壮,个子不高,应该是位井下工人。

    小雷帮我们把茶泡好,给大家彼此做了个介绍,我方才知道,年长者姓李,其实只有五十三岁,长期高强度的井下作业,让他虽刚退修两年多,但身体已经完全垮了下来,肺病,咽喉病,肾病都有。但老李是成家岭矿恢复生产后,唯一一个还健在的老矿工,井下的情况,没人比他更熟悉,所以这次戴矿长把他也请了过来。

    另一位矿工姓钟,二十八岁,曾几次下过十七号矿井,前一段意外自燃死亡的矿工,大多数是他的同事。

    “曹队,我和小杜他们几个来到矿上以后,对所有死者出事前后都做了走访调查,小杜他们在楼上做整理分析,明天会把报告做好。今天,请老李和小钟来,就是想详细了解一下矿井的历史和井下的情况。”小雷给我们介绍到。

    “很好,小雷你就按你原来的计划执行,可以当我们不存在。”曹队点上根烟,聚精会神地听着。

    退休矿工老李,讲上个三五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即便在讲的过程中,也时常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中断,同时,还有很重的本地口音,我费了很大力,才大致搞了个明白。

    老李是地道的本地人,原来是庄稼汉,八六年县里重修成家岭矿时,是第一批下井的矿工,在成家岭矿干了十几年。老李算是半路出家的矿工,但老李家祖上却都是在矿井讨生活的,他的祖父,曾祖都是矿工,也是在成家岭矿,只是清代时,这一片的矿场被称作岭北矿。

    再往前推,岭北开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李家的先祖有不下五人都长眠于此。现在矿场所在的位置,是北岭余脉的最东侧,和明清时的矿井有一山之隔,要走山路的话,却要绕几十里。

    老李讲到这里,戴矿长趁他咳嗽,就插了一句,“曹局,昨晚上你们停车的地方,就是废弃的东阳村,那里有个岔道往西去,就是落石岭,再走上三四十里地就是老李说的明清的矿井。现在那路没人走,也没人管,被落石快堵完了。”

    “当年明清矿井是什么时候封掉的?又因为什么封掉的?我看这镇上还有些民国和日占时期的建筑,那个时期成家岭矿又开挖了?”我接着问道。

    “常教授看得仔细,您说得不错,当年明清时的旧矿井应该是道光年间封的,具体封矿的原因,年头太久,说不清楚了。但我小的时候,村里人都不许小孩子去老矿井那边玩,说是井里有妖怪。戴矿长说的夜里的大雾,那阵子就有了。”

    “民国之后,阎锡山那会,在现在成家岭矿的位置建了新矿,现在的镇子大多数房子都是那时候盖的。后来,日本人打过来,把矿井占了,我们村里人都逃到了陕西,日本人在矿外镇附近建了几个新厂,矿井也新开了几口,但具体情况就不是很了解了。”

    “我家是抗战胜利后四六年搬回来的,但那时煤矿就已经封了。我记得大约五五年时,省里派了技术人员来勘察过一次,好象是因为煤的品质不高,就没有恢复生产,反而把原来矿上的挖掘设备运去了其它地方。就这样,一直到了八七年,县里建了矿务公司,才重新启动生产。”

    听老李断断续续讲完成家岭矿的历史,曹队谢了两声,扭头对小雷低声安排,“小雷,下去查一下县档案馆有没有封矿停产的详细资料,还有五五年矿勘报告看能不能找到。”

    给小雷安排完工作,曹队歉意地向老李和小钟笑了笑,拿过暖壶,给他们续上些茶水,唬得两人连忙起身,“使不得,使不得”的说个不停。

    “有什么使不得的?今天请两位来就是要你们帮忙的,你们是客,应该的,镇上火灾的事,为啥死的都是矿工,而且还都是下过十七号井的?这事儿太奇怪了不是?”曹队把两人按回到椅子上。

    听曹队问起了火灾的事,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沉重,小钟愈言又止地看了看老李,老李向小钟轻轻点了点头,看来老李在矿工中还是有很高的威信。

    “曹领导,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烧死的工友在十七号井下撞了邪,那底下有煤精。”小钟虽然嘟囔的声音不大,但我们听到他的话还是吓了一跳。

    (枭夜明而昼昏,鸡昼明而夜昏,其异同也如是。或谓枭为异,则谓鸡为同;或谓鸡为异,则谓枭为同。孰枭鸡之异昼夜乎?昼夜之异枭鸡乎?枭鸡之同昼夜乎?夫耳中磬,我自闻;目中花,我自见。我之昼夜,彼之昼夜,则是昼不得谓之明,夜不得谓之昏。能齐昏明者,其唯大人乎!--《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地火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戴矿长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曹局,咱矿上的职工文化水平低,又长期在井下,都信些鬼啊神啊的。”

    曹队摆摆手,“不妨事,井下有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心里有个寄托,也正常,继续说,继续说。”

    “一个多月前吧,十七号井里的关公像自己掉下来,摔碎了。之后,煤精就出来了,矿上人被煤精上了身,出井之后,就会被业火惩罚。”

    “煤精是什么?”草木修仙,走兽成精,这些都好理解,这煤块难道也能成精?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儿,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一句。

    也许是小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又下意识地望向老李。

    “煤精是咱成家岭矿几代矿工传下来的说法,煤在地下埋的久了,经历了千万年,就有了灵性,但人动了它的修炼之地,扰了它的清修,它就会附在人的身上,一但回到地面,它身上的阴腐之气太重,就招来业火,人和煤精就都被烧成了灰。”老李说得很慢,但语气很坚定,听上去并不像是随口编造出来的。

    “老李,这煤精究竟长什么样子,你有没有亲眼见过?”曹队显然对煤精的说法并不相信。

    “见过煤精的矿工,上到地面,不出一个月,都会被业火烧死,没人躲得过。我活到今天,自然是没有见过,但祖上有人见过,这次下十七号井的矿工也见过,上来和我说起,大家说的是一回事。”

    “这煤精无色无形,开始你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但煤精会模仿它见到的人,模仿得很像,只是没有颜色,完全是透明的。矿工往往是干着干着活,停下了歇口气时,觉得有人盯着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会起来,再回头看时,就会看到一个透明的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长得还和自己一样。”

    “就在矿工愣神的功夫,煤精会从人的七窍钻进去,慢慢控制人的心神,被煤精附体的人,跟中了邪一样,性情大变,不愿见光,不爱说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短则七天,长则半月,煤精就会招来业火,将人化为灰烬。”

    “业火又是什么?怎么会烧起来的?李叔,您再仔细说说。”小雷的反应和曹队明显不同,显得非常有兴趣,忙不叠地问着。

    “这业火,都是矿上的老人儿传下来的说法,据说这火是天火,和我们平常见到的火都不同,只在子夜时分燃起来,能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个两尺来宽的火球,火球扫过的地方,都会化成灰粉,但火球外的物事,都不会有事。这业火是天降的,只在煤精上井以后,劈在煤精附身的地方。其实,我在矿上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老李吃力的把小雷的问题答了,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李所说的业火,让我不禁想起了昨天夜里烧死在光球里的黄鼠狼,难道那就是老李说的业火?曹队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疑惑的看了看我。

    “老李,也就是说,业火并不只烧下井的矿工?”我来不及细想,继续问他。

    “应该是,但矿井下有什么活物儿?除了人,无非是些蛇鼠之类,所以成家岭矿周围的荒山上,常有一些黑色的烧焦的圆圈,就是业火燃烧后留下的。可没人看到这业火是怎么燃起来,又是如何熄灭的。”

    小雷又问了一些十七号矿井的问题,比如开挖的时间,里面的安全措施,有没有透水或瓦斯泄漏的情况等等。曹队在边上小声问我:“老常,那个业火不会是咱们昨晚看到的东西吧?有这么寸?”

    我朝曹队笑笑:“很可能就是,咱俩的运气那是没的说,只是不知道是好运还是霉运。”

    送走了老李和小钟,我们重新在桌旁坐下,曹队拉回了也想告辞离开的戴矿长,请他帮忙介绍一下十七号矿井的事。

    戴矿长端着保温杯喝了两口,说道:“曹局,现在成家岭矿用的是民国时的老矿井,当年我还没到矿上,原来的老矿长萧成贵同志告诉我,一到九号矿井都是原来就有的,但日本人投降前半年吧,可能是怕井下的设备落在我们手里,把那九个矿井全炸塌了。解放后,有地质部门的同志来勘察过,原来是想把矿井重新挖开,毕竟有老巷道,能省下大量的挖掘工作。但日本人不知为什么,用了成百上千吨的炸药,大约几百米的矿道全塌了,这工程量不比挖新矿井小了,我们就没再打老矿井的主意。”

    “十到十八号井都是八七年以后挖的,十到十六号井在老矿井的南侧,十七和十八号井在北侧。南侧的那些井,现在出煤量都不大了,所以十七和十八号井是这两年才开始挖的。”戴矿长说着,把一张矿井的剖面图在桌上展开了,指给我们看。

    有了剖面图,我这才对成家岭矿山有了直观的认识。

    从图纸上看,十七号矿井与民国时的老矿井直线距离有七八百米远,而另一侧的十到十六号井离老矿井要近的多,不到三百米。但实际上,井下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因为山脊的走向,以及煤层分布的关系,十到十六号井挖掘下去后,就向西南方向延伸,反而与老矿井越挖越远。而十七和十八号井虽也向西南方向挖,但似乎矿道的深度要更深些,与老矿井却越挖越近。

    “戴矿长,按图纸上的标注,十七号矿井从方向上看,会和老矿井重合,难道已经挖通了?”小雷用铅笔在图纸上笔划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应该不会,老矿井开挖时,是六十多年前了,技术设备有限,并没有在垂直方向上掘进太深,大约是呈十度角左右向斜下方挖的。因为从没进过老矿井,不知道当时挖进去多少。但民国那会儿,煤窑里的煤是靠矿工肩挑背扛运出来的,一般也就六七百米长,再往前挖人力上就不合算了,不如另开矿井。现在我们有大型的机械挖掘和运输设备,先会打个百十米的竖井下去,再向前掘进,十七号井已经有接近一千米了,我估计,会和老矿井相交,但却在老矿井正下方几十米的地方。”戴矿长怕小雷不理解,又用白纸画了个草图递给了他。

    “戴矿长,十到十六号矿井从没出过火灾烧死矿工的事?”曹队的目光离开了工程图纸。

    “没有,这个问题雷警官也问过,为这个我专门调出了八七年以后所有的档案资料,仔细查看了,确定没有发生过。”

    戴矿长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小杜带着几个年轻的警员,抱着一大本资料进了屋,见了曹队,连忙放下东西,敬了个礼,笑着说:“曹队,还有常叔,可把你们盼来了。”曹队向他们几个笑笑,“来的正好,我们先把案情分析会开了,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一下。老戴,这会你要参加,矿上的事很多需要你配合。”

    和小杜一起进来的,还有省刑警大队的两个干警,一位三十岁出头,姓王,精明干练,另一位只有二十多岁,姓胡,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刑警大队在矿井安排了十几个干警勘查现场,负责的就是这两位了。和他们握了手,小雷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汇报。

    小雷他们四人是五天前赶到成家岭矿的,他们到达时,省刑警大队和县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封锁了出事现场和矿井。按照之前的调查预案,小雷把人员分成了三组,分别负责调查现场,提取物证;调查死者们的社会关系和死前的生活状况;以及调查矿上的历史档案资料。

    通过几天的整理,小雷已经梳理出了一条大致的脉络。

    从七月十四号到八月八号的二十五天时间里,成家岭镇一共发生了十三起火灾致死事件,死亡了十三人,都是男性,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七岁。十二起火灾都发生在室内,只有一起发生在矿山附近的山坡上。

    死亡者全部是矿工,而且都是十七号矿井的工人。其中只有一个例外,一个邱姓的工人是十八号矿井的,但他死前的一星期曾在十七号矿井替老乡带过两天班。

    最奇怪的是,所有的火灾都发生在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没有目击证人。死者中有五人是结过婚的,但火灾发生时,要么老婆回了娘家,要么是正好没在一间房内。还有一个死在了公共浴室里,看门的见所有人都走了,他却一直没出来,进去看才发现出了事。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地火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剩下八个单身的,都住矿上的单身宿舍。成家岭矿上的老房子多,所以矿工的住宿条件都还不错,有两幢三层的小楼被隔出了两百多个八平米左右的单间。没有集体宿舍也决定了单身的死者同样没有目击证人。

    所有的死者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在七月六号那天一个班下过十七号井,当天一起下井的一共十六人,幸存的三人里,一个是我们刚刚见到的小钟,另外两个是负责管理运输煤车的,也就是说所有负责采煤的矿工,除了小钟,其他的后来都出事了,只是时间不同。

    关于所有死者去世前都有发低烧,感冒咳嗽的症状,小雷专门去医务室查看了病例记录,也和矿上唯一的医生秦大夫做了沟通,因为矿上医务室的医疗设备十分简陋,而且主要是为了突发矿难准备的急救设备,反而日常的化验设备很少。所以秦医生是当作一般的流行性感冒开的药,但当时,秦医生注意到矿工们的皮下毛细血管都有些轻微的出血现象,但观察了几天,症状都慢慢消失了,就没有在意。

    听小雷讲到了这里,曹队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今天那个小钟,有没有去治过感冒?”

    小雷愣了一下,看来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旁边的小杜飞快的在那一堆资料里翻找着。曹队摆摆手,示意小雷继续说下去。

    这两天,小雷他们把所有死者的背景调查都核对了一遍。成家岭矿原来是县里的三产,九六年改制,变成了民营企业,戴矿长改制前是矿上的生产主任,改制后,被聘为矿长。成家岭矿的法人是阳泉的一个煤老板,非常有实力,手里的矿场有四五个,成家岭矿是产量最低的一个,自然也不太被重视,一年来视察个一两次,日常工作都交给了戴矿长,并不太插手。员工也基本都是改制前的矿工,除了财务和销售运输部门的十几个人,没有外派的员工。

    再加上成家岭矿的位置非常闭塞,平时镇上进出的人很少,镇上矿工加上家属,只有六七百人,还有一些种地养羊的农户,开小饭馆和商店的生意人,外加退休职工,总共不到一千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都很熟悉,关系非常的简单。

    那十几个死者,有六七个并不是本地人,但大多也在矿上工作了四五年,人和人之间并没什么矛盾。矿工的生活非常的单调,除了下井,平时就是聚在一起打打牌,看看电视消磨时间,因为离最近的县城坐车要走一个多小时,除了逢年过节,矿工们几乎不离开镇子。

    如此封闭的环境,基本上可以排除人为作案的可能。

    现场的勘察,小雷他们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之前刑警队的勘察报告已经非常详细,小雷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提到,他们详细测量了过火面积,无论起火位置在哪,周围环境如何,是否有易燃的物品,面积都差不多,直径一米左右的一个圆圈。圆圈内无论是什么,都烧的什么都不剩,圆圈外,哪怕是木头,纸张这些易燃品,也完好无损。

    特别是澡堂里的那个失火现场,淋雨龙头是开着的,依旧没有受到水的影响,还是个一米左右的圆圈。

    小雷讲到这里,一边的小杜拿着一张纸,来回翻看着,插了话进来,“曹队,那个小钟也去医务室看过病,而且好像是病得最重的一个,连续输了五天的液,还打了青霉素,烧才下去,其他矿工只是开了点药。”

    曹队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问小雷:“怎么样,查了几天,有什么看法?”

    小雷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曹队,没什么进展,既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更像是意外事故,可这么多人同时出这意外,道理上又说不通。省刑警大队的同志认为是人体自燃,但我来之前查了一些资料,这个说法恐怕站不住脚。”

    “国外关于人体自燃事件的记载多一些,也详细一些,但我查过后发现,都是孤立事件,从没出现过在同一地点,多个案件同时发生的情况。而且,国外的案件里,遇害者,男女都有,而且女性还偏多一些,可成家岭遇难的十三个人,全是男性,这也说不通。”

    “国外的研究认为,造成人体自燃的有三个可能性,一个叫人体蜡烛,是说人体内局部发热,或是因为明火或是电击的影响,造成脂肪缓慢燃烧,但这种方式,燃尽一具尸体需要很长的时间。另一种说法叫热辐射说,是讲阳光在特殊的大气情况下,被聚焦,产生高能热辐射,而使物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加热到极高的温度,如果照射在人身上,自然就立刻被气化了。”

    “第三种理论,叫球形闪电说,是讲自然界中存在一种球状的闪电,它的电压极高,所携带的能量巨大,而且飘忽不定,还可以顺着电线进入室内。当它击中人体时,人也会瞬间被引燃烧焦。可是这三种说法都与成家岭发生的事件有明显的不同,而且,我们也查了当地公安部门的档案,类似的事件不要说成家岭镇,就是整个山西,也没有出现过。”

    讲了这一段,小雷停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个人觉得,我们碰上的可能是一种极其罕见而特殊的自然现象,它的出现一定与十七号矿井有关,也许我们只有下一趟井,才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我们带的仪器设备不足,特别是热成像和辐射监测设备,可能还要再准备一下。”

    听完小雷的介绍,曹队点点头,却转过脸来,对我说道:“老常,对之前老李说的煤精你怎么看?”

    我没有想到听着听着小雷的案情介绍,曹队怎么会突然跑到煤精这事儿上,想了想,缓缓的说:“那个老李说的煤精,老实说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从他的描述上看,煤精并不像是什么鬼魅,倒像是某种生命体,因为它明显具备主动思考的能力,而它的行为也是受思维控制的。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封矿的问题。”

    “据我所知,煤矿中途封矿是非常少见的,多数情况是因为战乱或发生爆炸,火灾事故而造成。成家岭矿开凿于元代,元明清数百年都在成家岭的西坡,清道光年间封矿。道光时清帝国虽已走了下坡路,但还算太平,特别是山西,工商业较发达,很少动乱,那只可能是因为事故造成的封矿。”

    “但刚才老李却不知道封矿的原因,如他介绍的,他祖上五六代都是矿工,没有任何关于封矿原由的流传,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童谣里都说矿井出了妖怪,这只是吓唬小孩子的说法吗?”

    “到了民国,矿井搬到了东坡。按老李的说法,一至十号矿井是日本人炸掉的。但我们要注意的是,日本投降是美国扔的两颗原子弹造成的,其实非常突然。扔原子弹之前,日本并没有投降的打算,日本本土尚在准备登陆防御,而中国的日占区更是在天皇昭书颁布后,还断断续续抵抗了几个月。”

    “所以,老李说的日本投降前半年炸毁矿井,那就绝不是因为战败的原因。日本对日战区的资源掠夺不遗余力,铁矿,煤矿开采出来都运往东北,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不把煤挖光,是不会弃矿的,即便是挖光了,废弃掉就好,又何必用那么多炸药,炸毁矿井呢?难道是日本人在矿井里发现了什么?又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所以,曹队,我认为我们一方面要做好下井的准备,详细勘察井下的情况,另一方面,有必要去县文化馆,档案馆,加大调查面,了解成家岭几次封矿的真实原因,另外看看有没有类似死亡事件发生的文字记载。”

    “另外,那个矿工小钟,我们还要仔细观察,为什么他和遇难者一样有发热的现象,但却安然无恙?”

    听完我的话,曹队点点头,小声问了一句,“老常,你觉得那煤精会不会是当年我们在西郊医院撞上的旱魃?”

    我摇了摇头,“不会的,旱魃附身这种事本来就很罕见,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多旱魃同时把十三个人都附身了,别忘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旱魃是不可能聚在一起,还能相安无事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曹队,你这个坚定的唯物论者怎么净把我鬼神的事儿上引啊?”我猛地反应过来,笑着问了曹队一句。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地火(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丝毫没有在意我的挪耶,这几年来,他最大的变化就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虽然性格还是一样的大大咧咧,嘴上依旧常跑火车,但你总觉得他心里有什么事儿悬着,但永远不会说。这一点,其实小雷也有同感,偶尔还问起我,是不是曹队家里有什么事儿了?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官做得越来越大,城府自然会越来越深,但对于曹队这个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挚友来说,这个原因显然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曹队又仔细讯问了戴矿长关于十七号矿井里的一些情况,当年挖掘矿井时有什么反常,矿井下是否曾出过什么事故,甚至是采取矿石使用的设备情况等等,非常的仔细,似乎在从任何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微小的线索。

    戴矿长仔细听了曹队的问题,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回答了起来。

    “成家岭矿十七号井的开凿,当年其实是有很多争议的。省矿勘队的技术人员定的现在的矿井位置,但当时矿上的几个本地老矿工都是一致的反对,原因呢,其实老矿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下面的地层结构复杂,容易发生透水和塌方事故。”

    “但省里来的技术人员是用了很多先进的探测仪器勘测后得出的结论,基本排除了地质上的危险性,所以并不重视老矿工们的意见。我那时候刚到矿上不久,负责矿上的生产安全,老矿工们就偷偷找到我。喝了两次酒,他们才跟我说了实话,说是在十七号矿井附近,有古墓,而且这些古墓的历史非常的久远,如果矿井从古墓下穿过,阴气太重,容易招来煞气,非常的不吉利,早晚会有大事发生,他们这些老矿工是非常忌讳在古墓下头开矿的。”

    “十年前这些封建迷信思想,大家躲还来不及,就别说拿来作为否定矿井设计的依据了,所以我当时也只有劝劝他们,安抚一下人心,起不了什么作用,矿井还是得按原计划进行。”

    曹队听戴矿长讲了这么长一段,生怕自己听完了把重要的疑问忘了,插进话来,打断了他,“老戴,后来真的挖到古墓了?那些老矿工都下井了吗?”

    戴矿长朝曹队点点头,“挖到了,没挖十几米进去就挖到了古墓,当年省文物局专门来人清理,为这事儿矿上停工了三个多月。但文物局的同志告诉我,这是春秋末期或战国初年的墓葬,从墓葬规格上看不算太高,充其量是个贵族墓,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文物,葬制上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简单清理之后我们就恢复生产了。”

    “您说的那些老矿工,倒是很坚持,不管我怎么劝就是不下井,后来都慢慢离开了成家岭镇,有些回家种地了,有些去大同阳泉的矿井打工了。对了,有几个矿工搬到了你们来时露宿过的那个废弃的村子,东阳村,那时,东阳村还有几户人家,大约三四年前又都搬走了。”

    “但那些老矿工说的话也未必对,这十七号井挖了快十年了,从没出过什么邪异的事情。虽说这次的事儿,出事的矿工都是下过十七号井的,但我总觉得不一定和矿井有关。最近这两三年,矿井并不是沿着一个方向一直掘进的,至少有四五条分支,下面的坑洞非常复杂,不是常下井的,肯定会迷路,而且当年发现古墓的地方,早就成矿坑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儿,怎么单单现在才出问题?”

    听戴矿长讲完,曹队点点头,并没有就案情做进一步的讨论,而是开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案子到现在为止毫无头绪,也许是因为刚才戴矿长的介绍。我总觉得戴矿长知道的一定比告诉我们的多得多,我们不问,他几乎不会主动提出来,而什么情况下讲那些内容,似乎是早有计划,他的话就显得虚虚实实,半真半假,似乎在有意把我们引导到虚无缥缈的臆测里。

    特别是刚刚他在场时,老李和小钟的话明显有所顾忌和保留,特别是小钟,他是下过井的幸存者之一,理应观察到更多的反常情况,可几乎没几句话,这一定不仅仅是性格内向的问题。

    我在笔记本上戴矿长的记录后面画了个问号,又再老李和小钟的名字后面重重地划了条线。

    曹队的工作安排非常的简单,小段安排给我,明天一早送我去县城文史馆查关于封矿的历史资料。小雷带着刑侦大队的同志,进一步做死者们的背景调查和走访,特别是再和老李和小钟见个面,查一查小钟得以幸免的原因。而曹队则带两个人重新勘察现场,研究证物。另一位与小雷先到的干警老林,负责与矿上安保部门的对接,开始准备下井用装备和仪器。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段准备出发去县城时,曹队过来嘱咐我,如果能找到明清时老坑井的资料,就一块顺手带回来。我点点头,也叮嘱了他一句,资料和装备不完善时,一定不要冒然下井,我总觉得那井下可能藏了什么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我又把昨天对戴矿长不太好的感觉告诉了他,曹队点点头,说了句英雄所见略同,告诉我,戴矿长故布疑阵的原因,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但说来话长,等我从县城回来再细聊。

    往广灵县城走的公路,几乎开凿在形如刀削的岩壁之上。车子一侧就是万丈的绝壁,路上还时不时散落着从山上滚落的大大小小的碎石。每一次错车时,总觉得有半拉轮胎露到了公路外面,心里捏了一把汗。开车的小段比我好不了多少,自从上了这山路就没再开口说话,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路面,目光一刻也不敢挪开。

    就这样开了半小时,才攀上了山脊,公路变得平缓,周围也开始偶尔出现些小树。小段终于喘了口气,对我说道:“常叔,早知道这条路是这走法,还不如多绕几十公里走国道。”

    我朝他点点头:“小段,我印象里那条国道是九四年才通车的。那之前,就这一条路。以前去成家岭的运煤车都得走这里,不知有多少车摔到了悬崖底下。所以戴矿长之前说的,成家岭人过去经常一年都不会下山一次,看来是真事儿。”这么封闭的地方,出了什么惊天的大事,估计外面的人也不知道。

    不到一百公里路,我们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县城。广灵自古就是边塞,接近县城的地方,马路两侧经常能看到石头堆砌的敌楼残骸,破败不堪,向我们讲述着几百年前的刀光剑影。小段在电大刚刚进修了个历史学文凭,指着路边的残垣断壁给我讲了一番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

    广灵这地方春秋时有个代国,后来为赵国所灭,但代国覆灭之时,赵武灵王还没出生。但我记得史书上说,代国都城被攻破后,代国的宗室逃进了西北的山林之中,又坚持抵抗了上百年,一直希望收复故土。赵国不堪其扰,毁了代国的都城,在都城北面另筑了一座舒城,作为屯兵据守的要塞,而舒城周围星罗棋布地修建了四五十座古堡,最终把代国的后裔锁死在了深山里。

    按地理位置的推测,古时的舒城就是现在的广灵,而代国人活动的地方应该就是现在成家岭这一带。到了秦扫六国后,重修长城,这些古堡很多成了长城的一部分。塞北的秋天来得早些,岭上不多的树木已脱光了叶子,在裸露的青灰色岩层的映衬下,孤独而潇瑟,显得分外的苍凉。

    广灵县城是座不大的小镇,镇上新修的建筑屈指可数,街道院落还是百十年前的风格。但不能说它破旧,只能说它古朴。很多院落虽年代久远,连墙皮都剥落殆尽,但格局恢弘,气势非凡。暗红色的朱漆大门,雕刻精美的门墩儿,足有三米高的院墙,都暗示着它曾有的富丽辉煌。

    想想也是,广灵县城虽名不见经传,但一直是大同、太原向东北连接燕京的必经之路,又是北面长城驻屯的补给地,自古大同是太原的咽喉,而广灵又是大同的咽喉。明清两代,这里也是晋商云集,车马如织的重镇。只是后来横穿太行的公路修通,去燕京不必再绕行晋北,再加上清代中后期,北方边患已不严重,无须大规模驻兵,而周围山地多,耕地少,养活不了太多人口,这广灵镇才渐渐萧条下去。

    (转万斛之舟者,由一寻之木;发千钧之弩者,由一寸之机。一目可以观大天,一人可以君兆民。太虚茫茫而有涯,太上浩浩而有象。得天地之纲,知阴阳之房,见精神之藏,则数可以夺,命可以活,天地可以反覆。--《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地火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县文化馆坐落在东关街的一座两进的院子里。这院子看上去至少有两三百年的历史,因为街道窄,我们的车开不进去,我和小段边打听边寻找,费了不少力一路走进去才找到。

    还没进院,我就发现这院子的不同之处。这院儿的院墙本来就高,近三米的院头上还拉着半米多高的电网。电网并不是监狱、看守所那种横平竖直,带稳压器,带避雷针的专业设备,电线粗细不一,有铜线也有铁丝,做法更是如农家扎篱笆的弄法,大窟窿小眼睛的,极不美观,让人怀疑是否真有电流通过,估计只是起到威慑的作用。

    小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反常之处,悄声问我:“常叔,这文史馆的院墙上怎么还安电网啊?首博的墙上也没有啊,难不成这院里的东西比首博还厉害?”

    我一时也无法回答,只有扣了扣院门上巴掌大的黄铜铺首。

    来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戴着近视镜,留着三寸多长,灰白相间的胡须。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虽有些洗得泛白,但每个纽扣都扣得规规矩矩,左上方的口袋里还插着根钢笔,俨然是十几年前干部的标准打扮。我心下诧异,这老者穿的如此正式,难道是曹队已经通知过县政府,我们要过来?

    可他上下打量个不停的眼神,又分明表现出他对我们的一无所知。

    小段连忙掏出证件递了过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我们的来意,本以为老者会将我们迎进院里,不曾想他拿着证件,说了句,“你们在门口等一下。”转身就进了院子,还把门关上了。

    小段估计到警队这么多年,也没碰上过这情况,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还是政府机构吗?怎么成天关着门办公?”说着走上前去,就要拍那大门。

    我一把拽住小段,“小段,我们又不赶时间,等一下就等一下,和老先生置什么气?”

    可这一等就是快半小时,小段几次想上去砸门,都被我拦了下来。我俩就在门旁的石墩上抽烟聊天。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院门终于开了,那老者走了出来,却先对我们介绍起了自己,“我是县文化馆的馆长齐怀仁,让两位久等了,我必须核实一下两位的身份,请理解。”说着侧过身请我们进院。

    小段终于按捺不住火气,说了一句“您这儿的安保要求赶上我们局里大院了,文史馆有这必要吗?”

    那老者并不以为异,只当没听到,干脆走到了前头,领我们进了院。

    进到院里,我和小段都愣住了。

    这院子过去一定是富商的私宅,绕过影壁,正院足有两百多平米,但我们丝毫感觉不到宽敞,因为满院都堆满了东西,高高低低,高的足有两米多高,矮的也和肩膀平齐,但全部用防雨布遮盖起来,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进院之后,简直像进了个迷宫,虽看到不远处的正房和厢房,可要走过去,必须从这些堆积物中曲里拐弯的小径里慢慢绕行。

    我好奇心起,撩开了身旁防雨布的一角,里面好像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门、木窗,而堆在最上面的木窗,看上去虽年代久远,有些残损,但依旧能看出复杂的雕刻工艺和精美的纹饰。上面的灰尘很厚,应该是堆放的时间很久了。

    我一下恍然大悟,问了一句:“齐馆长,您给院墙上安电网,平时大门紧闭,是为了保护这些老门窗?”

    齐馆长转过身,朝我笑了笑,“这位一定就是常先生了,我刚刚给你们局里打过电话,您说的不错,这个院里有老门窗一千三百九十五件,还有老家具三百二十件,拴马桩一百七十五个,石碑四十七块,石雕木雕一百六十个。后院里比前院还要多些,这都是广灵几千年给我们留下来的宝贝。”

    听齐馆长准确的说完这些数字,我的内心无比的震撼,虽然对辖区内文化遗存的保护,是文史馆的主要职责之一,但能做到齐馆长这样的,真是闻所未闻。

    “让两位同志笑话了,我也知道闭门办公是违反组织纪律的,但实在是没办法。这两年广灵县来了大批的文物贩子,咱这里明清的老建筑多,他们就挨家挨户收东西,后来白天收,晚上偷,无法无天,县里的警力有限,抓不过来,而且抓了过些天又要放掉。再加上这几年县里开始搞市政建设,老房子拆了不少,毁的东西更多,没办法,咱文史馆就这么个院子,抢救回来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就只有堆在院里,为防那些文物贩子,只好拉上电网。弄得我老了老了的,成天跟蹲在监狱里一样。”

    齐馆长正说着,忽然门口一阵自行车骑行的声音,接着车好像靠在了墙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小跑着进了院门。

    进来的这位满脸是汗,至少两百斤的体重但只有不到一米七的个儿。边往里跑边使劲擦着额头的汗水。

    见了我们几个也不见外,笑着伸出手,“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薛财贵,老齐你也是老同志了,中央领导来怎么也不跟我们县委办联系一下,招待不周我们可是要犯错误的。”

    说罢热情地和我握着手,我心里大概明白,一定是刚刚齐馆长打电话分别和县政府以及刑警大队联系过,来核查我们的身份,这样县政府才知道北京来了人。

    齐馆长白了薛财贵一样眼,”薛主任一向贵人多忘事,怎么今天想起来我这儿?”

    薛主任也不理齐馆长,硬是拉着我说是去县委招待所,先安顿安顿,吃个饭再继续工作。

    对薛主任这样的人,我是没一点好印象,但不好刚见面就让他下不来台,商量了几句,约定好晚上六点薛主任来接我们,一起吃晚饭,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走了。

    在我和薛主任说话的功夫,齐馆长已经带了小段消失在了那些高耸的防雨布丛林中。薛主任见齐馆长走远了,小声在我耳边说到,“老常,齐馆长这人脾气有点怪,他唯一的儿子几年前被文物贩子害死了,两年前老伴也因为这事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要是他有什么不配合的,您给我打电话,我们来做他的工作。”

    “齐馆长的儿子怎么会让文物贩子给打死了?”我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老齐家在咱广灵,算是书香世家,他儿子师范毕业后一定要回乡做贡献,就分配到了县中学教书。老齐的文化馆,一共编制就五个人,一个占着职位准备考研究生,基本不在馆里露儿面,还有两个是市里领导安排的亲戚,只是挂个名,也不来上班。最后一个,年级比齐馆长还大上两岁,快到退休年龄,还有糖尿病,帮不上多大忙了。”

    “所以整个文史馆,只剩了老齐一个人忙活,老齐的儿子回来后,就利用业余时间帮做些工作。

    齐馆长这人有点一根筋,净和文物贩子对着干,有他在,文物贩子别说偷了,就是拿钱在镇上收,老齐都能给他搅和黄了。他儿子跟他一样,算是把文物贩子给得罪到头了,唉,他儿子死时才二十五岁,案子到现在还没破,但广灵人都清楚,一定是那帮文物贩子干的,没跑儿。”

    应付走了薛主任,我心里有点沉重,进到齐馆长的办公室,我明白了他之前说的一点都不差。屋里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全是大小不一的书柜、档案柜、铁皮文件柜。看来都是齐馆长在十几年间从不同的政府机关淘来的。

    齐馆长没管我,一手拿着张纸条,一手拿了个电筒,钻进了书柜的深处。小段见我进来,把手里的一个档案袋递给我,小声说到,“这是当年日本人封矿的一些档案资料,估计是日本人投降后走的急,没来得及销毁,但大部分是日文,只有一小部分是中文,看来还得寄个副本到局里,找人翻译一下。但这齐馆长真是了不得,我只是告诉了他我们要找些关于成家岭矿封矿的档案资料,他在书柜中间转了两圈,已经找出了一打,他现在去翻县志了,齐馆长印象里,县志上好象记载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他还要找一本一个清代代州举人写的什么书,好象上面也有关于成家岭矿的记载。”

    “这就叫业精于勤,老齐成天和这些文史档案打交道,资料又是他收集整理,只是他这把年纪,还有这样的记忆力,就非常了不起了。”我接过小段手上的已经发黄的卷宗,翻看起来。

    (世尊以无量门,曾说诸蕴所有自相、生相、灭相,永断遍知;如说诸蕴,诸处、缘起、诸食亦尔。以无量门曾说诸谛所有自相、遍知、永断、作证、修习,以无量门曾说诸界所有自相、种种界性、非一界性、永断、遍知,以无量门曾说念住所有自相、能治所治及以修习、未生令生、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长广大;如说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亦复如是。--《解深密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地火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叠卷宗一共六页纸,绝大部分都是日文。只有其中一页是中文翻译并撰抄的,估计这一页是发给广灵地方治安维持会的。其中意思是,定在四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将炸毁成家岭煤矿的十座矿坑,要求地方维持会组织两百名壮丁在十二号去矿上帮助装运一批物资,同时安置从矿上撤下来的一百五十六名矿工。但这篇纸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炸毁矿井的原因。

    剩下五页纸虽然是日文书写,但好在里面有不少汉字,虽说意思有些出入,但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出个大概。但前后一比较还是能分析出很多问题。

    首先,第一张纸上提到了矿上工人不足的问题,记录了日军从附近几个县城征发了四百六十多名劳工的事,时间大约是四一年七月。四二年二月,矿上接收了两百三十七名俘虏充当下井的苦力,到了四三年九月,再次征发了三百七十三人。我虽然还不知道矿井最早生产的时间,但按戴矿长的说法,应该是在三九年到四零年间。戴矿长还推测,从日占时期矿场的规模上看,至少劳工人数在六七百人的样子。那么简单计算一下,不包括矿井刚投产时的矿工,仅仅三年多的时间,日军为矿上征集了一千多人。而到了炸矿的时候,矿工只剩了一百五十六人。

    这个矿工的损失比例高得有点骇人听闻了,就算是矿工受到了日军非人的待遇,但不到百分之十的存活率,也是极不正常的。在我的印象里,日本驻屯军对当时的占领区是当作自己国家来看待的,特别是河北、山西这些占领较早的地区,日本在基础建设和工业建设上投入很大,而且他们将占领区劳动力人口看得和矿产资源、粮食资源一样的重要,很少有虐杀劳工的事件发生,相反还在不断从战区迁移人口,增加劳工的基数。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大批矿工的死亡呢?

    下一页纸上,是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对广灵驻军的命令,从文字里,我大概推测出在广灵至少有日军的一个中队,而且它的驻地并不在县城,而是在成家岭矿,显然这是为保护矿井而刻意做的安排。但日本在山西有大量的煤矿,比成家岭矿规模大,产量高的有的是,从未听说需要驻军保护的,最多由地方伪军来维持治安。那么成家岭矿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日本人在这里耗费本就十分紧张的驻华部队呢?

    这页纸的内容更是奇怪。成家岭的驻军应该之前给司令部打了报告,现在这张纸是司令部对报告的回复。我不清楚之前报告的内容,单看回复命令,应该是解决矿工大量逃走和失踪的问题,解决的方案是把矿场的围墙再加高一米,安设电网。同时由当地伪军抽调一个连的兵力,驻守在东阳村,抓捕逃走的矿工,对逮到的矿工一定要杀一儆百。东阳村就是那天我们露宿的荒村,但确实是成家岭矿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再此设卡,矿工就很难逃出去。

    但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关于失踪这个词的使用。想来,假设真的是大量矿工外逃,那回复命令里只写逃走就可以了,而加上失踪这个词,一定就意味着日军清楚不是所有矿工的消失都是外逃,而失踪显然是发生在矿场内。同理,失踪的事件绝不是孤立事件,发生频率应该很高,如果是偶然的一两次,完全可以并入外逃的人中,没必要专门强调。

    但显然,这份报告之前的成家岭矿就是设有围墙的,又有日本驻军看守,那这些失踪事件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又是否今日的人体自燃事件当年也曾有发生?

    后面两页估计是矿井每年生产状况的汇报,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但最后一页,我忽然看到了加茂部队的字样,心头不禁一凛。加茂部队是日本关东军臭名昭著的731部队的官方叫法,前一段时间刚刚看了一部731部队的记录片,对他们惨无人道的试验方法印象很深,怎么731部队也会和成家岭矿扯上关系?

    我仔细把这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应该也是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发来的命令,说是加茂部队的一个叫井上邦国的医生会带一只医疗小队,去成家岭矿指导研究工作,后续研究情况的报告直接汇报给关东军司令部,不必转呈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731部队是日本关东军为研究细菌战武器而设立的,据说集合了大部分日本生化专家和医生,我们熟知的是他们用中国和朝鲜百姓的活体,进行细菌武器的实验,但大家没有注意的是,731部队其实还活跃在中国各个发生大规模瘟疫的地区,只不过他们并不是去救死扶伤,而是采集病毒样本,来进行研究培养。而关于文件转呈的事,就更有深意。关东军在中国的地位明显高于华北驻屯军,越过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直接呈报关东军司令部,只能说明呈报内容极为重要,保密级别很高。

    731部队在成家岭矿的出现,让我非常的惊讶,但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里出现了大规模的疫情。当然这从另一个角度倒是解释了前面,关于矿工巨大损耗的原因,可细想之下,更多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如果是瘟疫造成的矿工死亡,那么为什么之前会有大量逃亡和失踪的报告,却没有提矿工因瘟疫而死?还有,如果是瘟疫,那么应该做的是将患病的矿工隔离起来,日军为什么要将矿井炸掉?难道瘟疫是从矿井中来的?

    我又看了看这份文件签署的时间,四四年七月,也就是炸毁矿井前的不到半年,731部队介入矿井的调查,是否是不久后炸毁矿井的直接原因?

    我正抱着文件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齐馆长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轻轻拍了我一下,微笑着说到:“常先生,这屋里现在只剩下放办公桌的地方了,实在没地方请二位坐下,真是抱歉,跟我来后院吧,好歹能坐下聊。”

    我见齐馆长抱着几本古籍善本,还有个挺大的木头匣子,心中一喜,和小段一起跟在齐馆长后面,来到后院。

    这后院原本是老宅的花园,但除了一座两人高的假山,其他的花木亭台早就被拆除不见,取而代之的和前院一样的防雨布迷阵,而且明显堆的比前院还要高些,甚至连四周的厢房都分辨不出。

    老齐带着我们七拐八拐到了那假山的附近,我们这才发现假山的旁边有个几平米的空地,摆了张小桌和两把藤椅。

    “老常,这是院里最后一点空地了,你们晚来几个月估计坐着聊天的地方都没有了。”小段见只有两把椅子,索性坐在小桌旁的地上。齐馆长请我坐下,先把一本线装的古书递到我的手上。

    《东阳夜话》,我扫了一眼那书的封面。这本书并不算厚,封皮破损的非常厉害,大部分还沾满了油渍,还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个一毛五的字样。

    “这本书是我五年前在废品收购站捡回来的,估计这书原来的主人想在市集上把它卖掉,可惜没有如愿,就送进了废品收购站。写书的是个本地的秀才,叫曾万春。曾家在代州可是大户,曾万春的曾祖是进过翰林院,做过编修的,其后几代也都是举人的功名,但大多只在家乡做做幕僚,没有什么出名的人物。

    曾万春应该是道光年间中的秀才,曾多次进京赶考,都没能再进一步,后来心灰意冷,就在广灵开了间私塾,教了几十年书,晚年写了这本《东阳夜话》,里面都是些广灵的奇闻异事和影射官场的笑话。”

    “这书应该是曾万春的后人出资付梓,成书已是光绪年间的事,估计只是为了祭奠先祖,版刻得非常粗糙,印刷得也很少,我在馆里工作了几十年,在广灵只见过这么一本。”

    “老齐,这东阳是不是就是指从广灵到成家岭半路上那个东阳村?”我一边翻书,一边问了一句。

    齐馆长点点头,缓缓地说到,“没错,就是那里,可惜荒了十几年了,里面曾家的老宅还是很有气魄,据说曾万春那个做京官的曾祖在时,村里的农户都是曾家的佃农。我这院里的收藏,至少有几百件东西是从曾家老宅淘来的。”

    “老常,你说道光年间成家岭封矿的事,这本书里倒是有点记载,你看这里。”

    齐馆长说着,把书翻过几页,其中的一页夹着一张淡蓝色的纸条,写着个“明”字,他指了指着右手的那页,见我认真的开始读下去,就拿起小桌旁的暖壶,为我们倒茶。

    (佛言:“眼是解脱门,耳、鼻、舌、身、意是解脱门。所以者何?眼空,无我无我所性自尔;耳、鼻、舌、身、意空,无我无我所性自尔。梵天,当知诸入皆入此解脱门,正行则不虚诳故。色、声、香、味、触、法,亦复如是。一切诸法皆入是门,所谓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无生门、无灭门、无所从来门、无所从去门、无退门、无起门、性常清净门、离自体门。”--《思益梵天所问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地火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曾万春这书的写法与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非常的类似,主要记载的是广灵民间流传的一些志怪故事,每个故事长短不一,但立意与文采就完全没法和纪晓岚相比了。

    道光年间封矿那段记载之前,曾万春写了个他从别人那听来的小故事。讲的是成家岭上自古有个怨魂作乱。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国的一个武将带兵抵抗赵国的入侵,代国都城也就是今日的广灵,被赵国攻破后,这个武将被赵国兵将擒获,但代国宗室逃进了成家岭的深山中。为了找到他们,斩草除根,赵国兵将对这个俘虏进行了严刑拷打,甚至将他的面皮整块的揭了下来。但这个代国将军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大骂赵人。赵国人一怒之下将他杀死,没有皮的头颅割下,挂在了成家岭的一棵大树上。

    后来,有代国人偷偷把头颅摘下来,安葬在成家岭的一个石洞里。

    自此,这个代国将军的亡魂就飘荡在成家岭。因为他没有面皮,所以成家岭周围的农户经常在深夜撞上一个没有脸的恶鬼。

    到了明代永乐年间,有个富商出资重建了毁于战火的元代成家岭煤矿,因为这里的煤可以直接从广灵运到京师,所以据说这煤矿其实是当朝某高官的买卖,总之,那一阵成家岭新挖了四五个矿坑,从周围来挖煤的工人最多时有数千人。

    可后来,矿工们在矿井里撞上了那个没脸的恶鬼,而这个恶鬼会吃掉矿工,幻化成这个矿工的样貌,呆在矿井里。

    几天之后,也许是恶鬼忘记了原来矿工的模样,那个面皮开始模糊起来,它就又吃掉一个,再次幻化,让面目重新清晰,这样矿里莫名其妙死了几十个矿工。

    无面鬼的说法流传开来,矿工们吓跑了不少。那富商没有办法,从龙虎山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那道士用三界业火之法烧掉了恶鬼的皮囊,但并没有杀死恶鬼,反而让恶鬼附了身,逃出了矿井。但因为道士的符咒还在,业火依旧会烧掉恶鬼附的肉身,所以在尸身腐败发臭之前,恶鬼就会去找一个新的身体附上。这样,镇子上三天两头有人被附身,又被业火化为灰烬。

    那富商只好请来死去道士的师父。那老道士以己身引诱恶鬼,进到矿井之中,让矿工封死了出口,在井下用业火大阵,与恶鬼同归于尽。矿井下的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月,富商担心这矿井与其他矿井有暗道相连,索性将所有的矿井都封死了。

    看完这志异故事,我陷入了沉思。如果没有现在成家岭矿发生的人体自燃事件,我根本不会相信这故事的真实性,而认为那只是明代一起煤矿意外失火事故,造成地火蔓延,当时又没有什么灭火的手段,如同近代印度那个已经烧了几十年的煤矿一般,只好任其自生自灭。而事故的责任人要编造一个人力不可及的谎言,矿主也需要个和自己无关的理由来应付死难矿工的亲属,于是才有了这个代国恶鬼的故事。

    可问题是,在历史的长河畔,我虽然知道不可能跨过同一条河流,但周而复始的轮回,却一定是有我们还未知的原因。

    见我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齐馆长递了杯茶给我。我还来不及谢,他又把几张相片放在了我的手上。

    这照片都是黑白的,看样子拍摄了有二三十年,照片的边角都有些泛黄。而且似乎拍摄的很匆忙,有几张焦距都没有对准,非常的模糊。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傍晚,光线不是太好,拍摄者又没有带闪光灯,很多暗处的细节无法分辨。

    虽然照片质量不佳,但我依稀能够看到,照片拍摄的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前一张拍的是大殿中央一尊高大的塑像,从服饰和姿态上看应该是真武大帝像,那么这应该就是在一个道观里。

    后一张非常不清晰,但前后比较我还是可以分辨出,这是前面那雕像的局部特写,左腿的那部分。雕像的左腿抬起,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我贴近照片仔细观看,不禁大吃一惊,那是个骨瘦如柴的小鬼,被巨脚踩的动弹不得,似乎还在努力挣扎,这雕像塑得非常写实而传神,简直可以用活灵活现来形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那个小鬼的脸是朝外的,朝向照相机的镜头,即便是今天,我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当时内心的震撼,这是一张没有面目的脸。但并不是完全的平面,好像是脸上蒙着一层白布,如同停尸间里的死尸,但死尸毕竟是平躺的,布盖在上面会显出脸的轮廓。但这雕像是立着的,那就绝不可能是蒙着布的脸。

    这雕像的作者,应该被列入世界雕塑大师的行列。雕像没有眼睛,但你能感觉到它眼睛的存在,而且是直勾勾地盯着你;没有嘴巴,但你一样能感觉到它嘴巴夸张地张着,占据了脸颊绝大多数面积,如同它能把面前的一切吞噬一般;没有鼻子,但你分明能感觉到脸的正中有两个小孔,但没有鼻梁,仿佛那小孔中的寒气正在缓缓喷出,而罩在脸前并不存在的白布也即将被吹开。

    “老齐,这照片是在哪拍的,谁拍的?”我按捺下心头的震惊,问了一句。

    “我拍的。”齐馆长说的很平静,似乎是有意让我平复下心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六五年冬天,破四旧之前。我知道县里大多数的寺庙都难逃劫难,就偷偷跑去拍了很多照片,至少要留下些历史资料。这几张照片就是在东阳村拍的。东阳村南面有一座道观,据说是明代万历年间修的,供奉的是真武大帝,民间都说这道观镇着一个无面鬼,而且里面雕塑非常精美,我才跑去拍的。”

    “老实说,照片上的无面鬼把我吓得够呛,手一直在抖,当时至少拍了十几张,就这张还算清晰。我去过的庙宇道观少说也有几百个,但这无面鬼,其他地方从没出现过,只有在这里,所以印象很深。我拍完这些照片不久,塑像被捣毁,道观被拆除,现在那里只剩了些碎砖石。今天你们来找过去成家岭矿封矿的记录,翻到曾秀才的书,我才想起这些照片,拿过来给你们看看。”

    “老齐,你知道成家岭矿发生的事情?”我诧异的望着他,问了一句,在我的印象里,十三个矿工死亡地消息应该被刑侦总队封锁了。

    “大概能猜到一些,又是矿难吧?你先往下看。”齐馆长的表情波澜不惊。

    我又向后继续翻,后面隔过几页,又有一张蓝色纸条插在那里,我直接翻到那页,纸条上是个小小的“清”字。

    之后曾万春记述的故事发生在广灵县城。有一位清初时迁到广灵的富商,为死去的父亲寻找合适的阴宅,有风水先生向他推荐了成家岭山脚下的一块地,说是藏风敛气,对后人有大富大贵之运。

    那富商买下地,就开始动工修建。谁知,从开工的第一天,意外的情况便不断发生,先是山上滚下巨石,砸伤一个工人,接着又有人被山里不知从哪来的狗熊咬死,以至于富商心里非常不安,便又从京城请了位风水大师过来,帮着定穴。

    这京城来的大师看过后,一直沉默不语。那富商心里百般忐忑,连忙问他,这墓地是不是有问题。大师沉吟一会儿,问他,你是要一世的富贵无边,还是要三代的幸福平安?但只可选一个。

    若要一世富贵无边,就在此穴下葬,入土七日后,便有十年的财帛大运。若想三代太平无事,那就要另外选个地方了。

    此时,那富商精于算计的本性占了上风,一方面,十年的财帛大运足够的吸引人,做生意的都不会嫌买卖大,至于为什么只有一世的富贵,富商却不及多想,反正自己都富贵无边了,子孙多少也要跟着沾光吧。而另一方面,这块地是自己真金白银买下的,如果不用,还要另外掏钱再买地,里外里都是赔本的买卖。富商打定了主意,大师也就不再多言,在墓地地基旁立了块一人多高的青石,上面贴了些符咒,又给富商留了封信,告诉他,如果遇到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打开看。说完就飘然而去了。

    有了大师指点,富商心里有了底气,催促工人继续挖坑修墓。但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大师立了青石板,贴了朱砂符,工地上的怪事再也没有发生,工程的进度明显快了起来。

    又挖了一日,墓穴已经挖了一人多深,工人突然在坑底挖到了什么硬物,铲开浮土再看,竟然是一块一块的青砖,工人一下明白过来,这不是挖到古墓了吗?

    (释道而任智者危,弃数而用才者困,故守分循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成者非所为,得者非所求,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与,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不德,所杀不怨,则几于道矣。--《通玄真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地火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富商心下大惊,这块地原来是有主儿的,那这墓还怎么个修法,总不能将老爷子的墓摞在上头吧?猛然想起大师留下的信,连忙打开来看。只见信上写着:“富贵本一念,旧穴寻龙渊,西行百十步,墓下结善缘。”

    富商拿着这张纸,对着这二十个字想了整整一天,慢慢的悟出了其中的深意。这首诗的意思应该是说,古墓的位置当年定错了,古墓的主人本想找的是龙穴,不想弄在现在的地方,成了个富贵穴,而向西百十步,才是那龙穴的所在。那么大师的想法一定是,将这个古墓挪到西边去,再把父亲的墓迁进来。这样古墓主人得了龙穴,自己得了富贵穴,不正是结善缘吗?

    想明白这点,富商喜不自胜,连忙安排工人移墓。富商平时喜欢收集些古玩字画什么的,对古物还是颇有些研究,打开那古墓一看,里面虽然面积不小,但陪葬的东西很是寒酸,只有些陶罐,青铜兵器,少量的玉器,再加上年代久远,棺椁早就朽烂殆尽。但从陪葬品的形制上看,应该是个春秋战国时期的贵族墓。

    富商一边挖开了古墓,一边又安排人手,在古墓西面百十步的地方,重新开掘新墓,待新墓挖得差不多了,开始将古墓的砖石刨出,移了过去,朽烂严重的,又用新砖补上,毕竟是占别人的墓穴,富商的移墓工作还是做得一丝不苟。等把棺椁的残骸和陪葬品全搬过去后,富商还请了一众僧道,连做了七天的水陆法事,一切安排妥当,富商才开始继续往古墓下挖掘。

    他没有在古墓原有的基础上建墓,是因为大师那句“墓下结善缘”,大师说的墓下,一定指的还要挖得深些才对。富商安排工匠,把古墓基座完全刨开,又向下掘了一丈深。这时,一个被掩盖的天然洞穴露了出来。

    富商震惊不已,难道这就是大师说的一世的富贵?算算时间,也恰恰是移墓后的七天,原来大师所说的下葬,并不是指的自己的老爷子,而是指的古墓中的旧主儿。

    富商连忙带人进洞探查,爬进去没多远,前面的工匠就拿了一块乌黑发亮的石头出来。富商抱着石头看了看,自己倒是认得,这是一块煤精石。清代嘉庆年以前,煤精石只有辽宁抚顺出产,但那里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有八旗护卫,重兵屯守,开山挖矿是要掉脑袋的。

    到了嘉庆朝,在四川资中,开采出了不少煤精石。清代文人认为煤精石是煤的魂魄,和玉一样都是有灵性的,再加上煤精石硬度不高,容易雕刻,大多都用来做印章,在京师颇为流行。但煤精石非常稀有,有时整个采煤的矿井不一定能出得了一块,所以那会儿是很值钱的矿产。

    富商见挖出了煤精石,马上明白了大师所说的富贵到底指的什么。他立刻安排工匠停工,另外给老爷子找下葬的风水地,自己却带着家财,在官府四处活动,拿下了山上开矿的许可,大张旗鼓的建矿采煤,煤本身赚的不多,但矿里挖出的煤精石让富商狠狠赚了一笔。

    不到五年,富商已成了山西首屈一指的豪商之一,钱庄、银楼、煤铺遍布山西、直隶,自己也花大价钱捐了个六品州判,在广灵成了呼风唤雨的人物。

    十年之后,煤精石挖完了,成家岭变成了普通的煤矿,从那时起,富商开始走下坡路。不过三年,因牵扯直隶布政使司贪腐案而被查,急火攻心,一命呜呼。很快,他偌大的产业分崩离析,而为家产的事,子孙更是争斗不停。到了道光年间,成家岭的煤矿已经成了富商嫡系子孙唯一的收入来源。

    但道光十五年的秋天,天降业火,将富商在广灵的宅邸烧毁殆尽。接着煤矿里也连续发生火灾,烧死了百余名矿工,当时广灵知县是以清廉著称的李文起,他拒绝了富商子孙的贿赂,封掉了煤矿,没收家产,赈济死难矿工的家属。至此富商子孙彻底败光了家业,以致后来只有沿街乞讨渡日。这倒是应了当年风水大师的预言。

    看完这段记载,我已经确认明清两代成家岭矿都有过封而复挖,挖而又封的历史,而封矿似乎又都与业火有关,可这业火究竟是什么呢?

    业火这个词最早的出处来自于佛经,说的是恶业害身譬如火,是受到恶业果报之罪人在地狱中所受的烈火。《楞严经》里说:“阿难,是等皆以业火乾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苏轼在《水陆法像赞·一切地狱众》里也写过,“汝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但这里的业火明显是一种修辞,是一种比喻,说的是作恶之人终会引火烧身,并不是真实世界里存在的火。

    但无论是曾万春的书,还是矿工老李的说法,这业火是真实存在的,否则他们直接用“大火”,用“烈火”形容就可以了,何必用这样一个拗口的词?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火从来没有人见过,火是怎样引燃,何等的炙烈,又是如何熄灭,这些都是谜,所以才用同样无人见过的业火一词来替代。

    的确,从前天曹队给我的案发现场照片看,这火的确非常的蹊跷。按常识来说,火焰的外焰温度最高,内焰温度低,原因也很简单,外焰与空气接触更完全,燃烧更充分,释放的热量更大。但照片上,发生燃烧的区域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圆圈。那只有一种可能:内焰的温度更高,在内焰里燃烧的物体连灰烬都没留下,而外焰温度要低些,留下了一圈燃烧不充分的碳粒。但这究竟是如何造成的?难道真有人体自燃这样的事?但即便是人体自燃,也该有些规律性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连忙向齐馆长要了刚才他在东阳道观里拍摄的照片。最初看那些照片时,注意力都在模糊的画面和镜头瞄准的拍摄对象上,我并未留意照片的其他细节,再次分辨,我发现其中一张照片,应该是在道观的院中,拍摄的是正殿,镜头摆得较低,下方留白较多,拍到了大殿前的青石台阶。

    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模模糊糊的有个很规则的黑色圆圈,和案发现场照片上的燃烧残留物非常的近似。

    我又拿起那张无面鬼的照片,照片的左下角,大殿的石砖上,同样拍到了半个黑圈。也许是年代久远,已经非常的黯淡,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我指着照片上的黑圈问齐馆长,“老齐,当年你拍照片时,有没有注意过这些圆圈?是不是火烧过的痕迹?”

    老齐点了点头,“当然注意到了,当时院里有好几个,大殿里也有,不光是东阳村,附近的下田村,峪口村,我去过几个古寺,院里都有这样的圆圈痕迹,而且也不全是寺庙里,成家岭周围田间地头都会偶尔碰到,只是泥土地上,夏天下雨冲刷,冬天积雪掩埋,很快就不见了,古寺青砖石砖上的痕迹能保留很长时间。”

    老齐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大约前两年吧,我在峪口村的稻田里还见过一个,小麦地里一个一尺见方的黑圈,里面一层的灰粉,但圆圈外的麦秆一点儿燃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那老齐,你觉得这些黑圈是怎么造成的?”我连忙追问了一句。

    老齐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从没亲眼见过,也没听谁说见过这怪圈的形成,但县里有老人告诉我,这圈是灵物渡劫时形成的。都说成家岭这山有灵力,是上古众仙修炼的道场。山上的蛇鼠刺猬,也跟着修炼,修炼的时间长了,都成了精,为了渡劫升仙,就都聚在寺庙附近,机缘到了,自然会白日渡劫。渡劫的地方,会留下这么个圈。当然,这说法你就这么一听,只是民间传说,毕竟没人亲眼见过。”

    老齐的说法让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表面听上去,这说法似乎有点儿道理,但细一推敲,还是漏洞百出。老齐毕竟亲眼见过很多这样的黑圈,从他的描述看,至少不下十几个,那他没见到的岂不是个天文数字?灵物修仙需要的时间极其漫长,而且也从没听说过扎堆儿修仙的,关键是渡劫这事儿更是罕见,那是修炼到极致才会发生的,还要看造化,非常的偶然,方圆不到几十里的地方,灵物频繁渡劫,这概率也太高了。真若如此,那成家岭上早就寺庙密布,成了圣山。但现实情况显然不是。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成家岭镇上刚刚出现了十三个黑圈,很明显,那十三名矿工不可能全都在井下修了仙,然后相约渡了劫,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而且我和曹队那晚在东阳村,见到黄鼠狼自焚而死,应该是成家岭少有的渡劫目击事件,我和那黄鼠狼擦身而过,它那种癫狂的状态,我绝对可以肯定,那黄鼠狼绝不是修仙的,那也绝不是什么渡劫事件。

    (善男子,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地火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见我一直沉默不语,齐馆长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老常,乡间野话,你不必太在意,渡劫这种事,不还是信者有,不信则无嘛?不过,我这个匣子里的东西,也许和你查的事有点关系。”

    老齐的话一下让我振奋起来,从他手中接过那个一直令我好奇的木匣,缓缓的打开。

    这木匣本身就是个老物件,虽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料所做,但雕工非常的精美。正面是个合和四仙的纹样,人物生动,疏密得当,四周装饰着缠枝莲纹,繁而不俗,有一股子文人雅意。

    打开盒盖,里面原本应该有锦缎的内衬,但估计是年头久了,已不知所终。匣子中央是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块。

    猛一看这似乎就是个普通的煤块,但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石块反射出淡淡的青紫色的光斑,表面也显得非常密实,有一点墨玉般温润的质感,手感上也比煤块重的多。

    “是煤精石吗?”我脱口问道。

    老齐从木匣中拿起那石头,缓缓抬过头顶,迎着西边柔和微红的光线照了起来。

    “老常,我们这儿有个千车煤一块精的说法,说的就是这煤精石的稀有。古时候,人们认为煤精石是吸收了周围煤的灵气而形成的,所以一块煤精石,周围百米内都不会有第二块。这当然是珠宝商编造的故事,按现在的说法,煤精石和一般煤的区别是形成煤的远古树种不同,煤精石是一种少有的富含树脂的古树沉积形成的。但成家岭矿的确是很多年没挖出过煤精石了。”

    “齐馆长,您手里这块煤精石是出自现在的矿井还是明清时的老物件?”旁边的小段似乎也陶醉在煤精石飘忽不定的反光里,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句。

    “段警官,您的话前半句错了。这其实不是煤精石,而是煤精玉。所谓万年煤精,万万年的煤玉。煤精玉比煤精石更是难得的多,硬度也大得多。你们顺着阳光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神奇之处。”老齐把那块石头向我和小段的方向移了移。

    西下的阳光顺着煤精玉的边缘照射过来,此时我的双眼与它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那一刻,我似乎出现了某种奇怪的幻觉,阳光似乎不再是直射的,而是像流水一般,照到煤精玉的背光面后,沿着润泽的边缘缓缓的流淌过来,而这淡淡的光芒最终也把整块石头包裹起来。

    这时,原本墨黑的石头,似乎有光线在往里渗着。没错,就如同墨汁阴到宣纸之上,缓缓的散开,慢慢的渗下去。区别只在于宣纸是越渗越黑,而煤精石则慢慢的变得透明起来。我似乎可以看到煤精石内里的纹路,斑点,也许是里面有结晶体和矿物质杂质的原因,还会有一些如细沙般的颗粒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忽隐忽现,光怪陆离。

    以这种方式迎着太阳观察煤精玉,虽然阳光并不晃眼,但短短的一分钟,还是让眼睛非常的疲劳,很快,眼前就出现了很多细小的斑点,焦距开始对不太准,眼底的肌肉也开始酸疼起来。我正要把视线挪开,准备休息一下,忽然发现,在煤精石内正前方的一个光点,似乎在缓缓的移动,从煤精石的正中,如坠入油脂中的石子般,慢慢的下沉。我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再看时,那光点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传说中玉包水?也就是玉石藏家梦寐以求的水胆?在我的印象里水晶、玛瑙、和田玉里有水胆的出现,那都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如眼前这煤精玉大小的水胆,换做是前面几种宝石,哪一件雕琢之后,都是国宝。但煤精玉里有水胆,真是闻所未闻。

    关于水胆的形成,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矿石形成之初,里面就包裹着液体,在巨大压力下,一次成型。另一种说法是最初的矿石表面,有一些微小的孔洞,石头又沉在地下河中,水沿着孔洞渗进了矿石内部,之后在高温高压下,矿石外面的孔洞被挤压消失,水就留在了矿石内部。

    但这两种形成水胆的说法,对煤精玉来说,都不合理。水晶、玉石的形成和火山喷发,地壳挤压有关,有它的突然性。但煤的形成,也包括煤精玉,那是沉积作用,非常缓慢的一层层叠加出来的,而且主要是腐烂的树木,没有形成水胆的地质条件。我很怀疑是我的眼睛欺骗了自己。

    “老齐,这是块儿带水胆的煤精玉?”我边问,边拿过那石头,放在耳边晃了晃,但并没有预期的水流声音,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老常,你说的没错,是一块玉包水,只是里面不是水。”齐馆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电筒递给我。

    “早年间,有矿工无意中凿破了一块玉包水,里面是像石油一般粘稠的液体,但是腥臭难闻,也不知是什么,但是一接触空气,表面就起了一层淡蓝色的磷火一般的光,十几秒钟就蒸发掉了,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硬壳。但煤精玉一旦被敲开,里面的液体流出,玉石马上就没了光泽,和煤块没什么分别,不知是什么原因。”

    齐馆长说话的功夫,我拧亮了手电,从底部隔着煤精玉照了过来。老齐的手电是个聚光电筒,亮度比刚刚的阳光亮了不少。我左右晃动了一下石块,这一次我终于确认,煤精石的中心部分,有个鹌鹑蛋大小的中空,里面的液体非常粘稠,而且充满了孔洞,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老齐,这水胆是老东西还是新挖出来的?”我把煤精玉重新放回进木匣里。

    “一年前我从一个矿工手里淘来的,而且就是十七号矿井里挖的。”听到老齐的回答,我猛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两年前,廖焕生曾经给我讲过,文玩行里对玉包水的形成还有一个说法,自古藏玉的人都认为玉是有灵的,而玉的灵力和生物没有什么分别,都是积年累月修炼出来的。而玉得天地精华,修炼的最高境界就是玉髓化水,玉石里面的水越多,则代表玉石的道行越深,灵力就越大。

    当然,是生灵就有恶念,也有一些灵玉在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遭了天谴的,这时玉里面的水胆就开始变得浑浊不堪,当化为黑水时,玉髓就彻底死了。难道说煤精玉里的水胆是修炼失败的灵玉残骸?

    聊着聊着,阳光已经没入西厢房的后面,入夜的凉风吹来,一个声音忽然在外面的院子里响起,“老齐,老齐,中央来的同志在哪,我接他们来了,书记在招待所等着呢。”

    齐馆长向我淡淡地笑了笑,“走吧,应酬来了,我送你们出去。”

    重新走入迷阵之中,齐馆长把手里的几本古籍善本递给了我,“老常,这是广灵县志和一本广灵西觉寺主持写的劝善经,里面都提到了成家岭矿的一些情况,你拿去做些参考。如果是成家岭矿发生了矿难,你们下来检查,那一定要多留心,矿坑底下真正发生了什么,恐怕没人知道。”

    我对齐馆长的坦诚颇为感激,谢了两声就来到了前院。快出院门时,忽然发现老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要开口问,老齐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老常,成家岭矿的怪事有几百年了,无论怎么弄最后还是封矿了事,也有人下了大气力去查,但都没什么结果。您们要查,如果不添麻烦的话,我倒是想跟你们一起下井看看。”

    齐馆长的毛遂自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虽然他对于成家岭矿的历史很有研究,但考虑他的身体和井下可能出现的意外,还是婉言谢绝了他。但心里依旧很疑惑,从之前的交谈上看,齐馆长似乎是知道矿上发生的事情,而他今天给我们看的资料,好像也是早有准备,而他刚刚所讲的,我隐约觉得好像刻意隐瞒了些什么,他想下井难道真的只是好奇心吗?但我来不及多想,已经被薛主任拽上了车,一路去了县委招待所。

    广灵县委书记带队,县里一班职能部门领导作陪,这种酒席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趣,但又必须耐下性子把酒言欢。小段了解我不喜这种应酬,一边帮我挡酒,一边聊着特别调查处碰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成功的带走了饭桌主人的注意力。

    利用这难得的清闲,我在大脑中又飞快地过了一遍下午在老齐那了解的情况。老齐那里的信息量太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但大脑中重新梳理一遍之后,一些隐藏的线索慢慢清晰起来。

    (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贪欲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瞋是地狱,愚痴是畜生。--《六祖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地火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首先,除了元代封矿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资料,明代、清代和日占时期都发生过封矿事件。虽然每个时代的记载不同,叙述的也并不明确,但可以肯定并不是因为矿难事故,而是因为神秘的矿工大批死亡事件所造成。只不过明代矿井里出了无面鬼,清代矿井里挖出了煤精玉,日占时期矿井里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死难矿工的数量却是最多的。

    那么一个多月前发生的死亡事件,就应该不是孤立的,一定与前者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其次,所有的死亡事件都与那业火有关,而业火一定不是我们经常见到的普通燃烧现象。根据现场的勘察推测,着火点的温度高达三千度,使用焦煤在完全密闭的环境下,温度也很难达到两千度,那么至少在明清两代,自然界中的燃烧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温度。可在齐馆长拍摄的照片中,明代的道观里同样出现了黑色圆形的燃烧残留物痕迹,一方面说明,历史上所发生的业火都是同一样东西,另一方面也说明业火来自矿井之下,通过封矿井可以隔绝业火进入地表。

    还有一点进展就是业火焚烧的对象不光是矿工,也包括其他的动物,这应该也是焚烧后的圆圈大小不一的直接原因。但至少我和曹队在东阳村的所见,应该就是业火烧身的直接目击。但我们是否可以推论,业火烧死的动物也都进过十七号矿井呢?

    虽然,在日本人留下的文件中,没有业火,甚至连封矿原因的记录都没有,但731部队的出现,又给了我另外的思考方向,难道矿坑下出现的是某种未知的病毒?而古人对此一无所知,于是才有了无面鬼、矿精之类的神怪传说?可我从未听说过这世界上有能自己燃烧的病毒或是微生物,况且要有多大的数量附着在生物身上,才能造成尸骨无存的大火?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应该给曹队的爱人曾茜打个电话,她才是生物学的专家。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世界一定是有心灵感应的,打过来的是曹队号码。

    本以为曹队是关心一下老同志,顺便了解了解我这边的工作进展,没想到电话接通,听到的是曹队颇有些焦急的声音。

    “老常,今天下午那个矿工小钟也烧死在了矿上的办公室,只留下半只鞋,最麻烦的是,一个小时前,小雷发现矿上的医生陈大夫在医务室也烧死了。情况和我们之前看到的完全一致,我们正在紧急开会,现在调查组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是马上组织人下井勘察,找出失火的线索,另一种是将所有人员撤出现场。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曹队的电话让我震惊不已,之前我还在琢磨井下的矿工,为什么只有小钟幸免于难,也许找到他身上的特殊性,可以有新的线索,没想到,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那么是什么造成的这种时间的前后差异呢?为什么没有下井的陈大夫也会遭了不测?一个猜测瞬间划过我的大脑,我丝毫没有注意饭桌上所有人惊讶的表情,已经站起了身,对着电话说了起来。

    “曹队,我今天在文史馆查到,日本人四四年封矿之前,731部队派人来过矿上,我来不及跟你解释,现在你们既不能下井,也不能撤出来,尽可能先把接触过十七号矿井死难人员的人进行隔离观察,然后给部里联系,派防疫方面的专家带着设备过来。我现在就出发赶回来,有些情况我们见面再聊。”

    “老常,你是说造成矿工死亡的是病毒?这不可能吧?什么病毒还能让人烧起来?而且就算是病毒,把宿主烧了不是连带自己一块化了灰,有什么意义?”电话那头的曹队狐疑的问了一句。

    “听上去是太离奇,但这世界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太多,在我们没搞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之前,听我的,有备无患。”

    挂掉电话,我歉意的对震惊中的县委班子成员们说到:“太抱歉了,案情紧急,我必须马上赶回成家岭矿。”

    “理解理解,你们开夜路小心些,有什么需要县里配合的,给县委办打电话,我们全力支持。”县委书记站起身,和我握了握手,小杜已经飞快的收拾好我们的随身行李,推开了餐厅的大门。

    书记这么一说,倒是启发了我,“书记,我还真有个事儿请县委帮忙,文史馆的齐馆长对矿上的历史非常了解,能不能把齐馆长借给我们几天,也许他能帮上大忙。”

    “没问题,只是老齐上了些年纪,他自己身体撑得住,借你们多久都没关系,薛主任,你辛苦一趟,陪常教授他们请一下老齐,记住,别提什么领导班子意见,态度要好,要诚恳,要请。”书记大手一挥,我们飞快地散了席。

    事实证明,书记的顾虑完全多余,老齐看我们找了回来,丝毫没觉得意外,只听薛主任说了两句,就回屋拿了件外套,拉出一个手提箱就出了门,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老齐,你算准了我们会找回来是吗?东西都备齐了。”上了我们的车,我笑着问齐馆长。

    “嗨,我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本来是准备明早请个假,去矿上找你们去,你们来了我正好搭顺风车。”

    齐馆长回答的轻松,我却有点疑惑,这老齐为什么铁了心要去矿上呢?

    我们的车出了县城,很快就开上了连路灯都没有的蜿蜒山路,小段将车速降了下来,虽然开着大灯,但山上已经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围的景物变得有些朦胧,好在这路小段已经开过一次,行驶的非常平稳。

    路上的时间充裕,我就开始慢慢把案子的前因后果,这些天来的调查线索,以及个人的一点看法和推测给老齐讲了一遍。我和老齐坐在吉普车的后座,因为要翻看一些资料,我把后排的灯打开了。当我讲到矿上今天小钟和陈医生的死,以及我对731部队进到矿上的判断,推测可能有传染性病毒的存在时,我注意到,老齐的眼角明显向上跳了跳,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可还没等老齐开口,小段却猛地踩了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诧异地看向他。

    “常叔,我现在送你和齐馆长回去,矿上太危险了,曹队给我的任务是保证常叔你的安全,我不能再往前开了。”小段转过头,眼神非常的坚定。

    “小段,请正确的理解曹队的命令,他是让你安全的把我送回矿上,不是让你把我丢回镇里。再者说,我手上的资料对常家岭的案子至关重要,我和齐馆长不上去,曹队他们的危险性更大。孰轻孰重你要有个正确的判断。”我笑着说了小段两句。

    “常叔,你和齐馆长可以用电话跟我们联系,遥控指挥,而且这次小雷带了全套的网路摄像设备,虽然可能会有些延迟,但你们在县城里一样可以看到井下的状况。”小段依旧不死心,继续争辩着。

    “小段,鄱阳湖水下那次,还有重庆地下金库里,你都是去过的,请回答我,如果那两次我们耽搁个几秒钟再做出判断,会是什么结果。如果不实地踏勘,光凭照片可能找到破案的线索吗?”我收起笑容,略带些严厉的语气训斥了小段两句,小段双手握着方向盘,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此刻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内心矛盾中。

    “还有一点,小段,不要把病毒细菌想象的那么恐怖,只要是生物,就一定有它的生存法则,也一定有它的弱点。我觉得假设造成人体自燃的是未知的病毒,那它传播的途径一定不是空气、不是唾液、不是饮用水源这些,你想,它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死的绝不仅仅是从井下上来的矿工了,而且也早扩散开。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陈医生被传染,说明这病毒的传播能力有限,现在正是我们找到解决办法的最好时机,你觉得现在矿上的人有谁比我和齐馆长更了解那个未知的对手?”我一连串的发问,把小段逼到了墙角里。

    “不过,齐馆长,小段说的对,这一趟确实存在着很大的危险性,很抱歉,出门的时候来不及讲清楚,如果有异议,我们马上送您回去?”我转过脸,很郑重的对齐馆长说了一句。

    (儒有讲五常之道者,分之为五事,属之为五行,散之为五色,化之为五声,俯之为五岳,仰之为五星,物之为五金,族之为五灵,配之为五味,感之为五情。所以听之者若醯鸡之游太虚,如井蛙之浮沧溟,莫见其鸿濛之涯,莫测其浩渺之程。日暮途远,无不倒行。殊不知五常之道一也,忘其名则得其理,忘其理则得其情。然后牧之以清静,栖之以杳冥,使混我神气,符我心灵。若水投水,不分其清;若火投火,不问其明。--《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地火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听了我的话,老齐倒是哈哈的笑了:“老常,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白驹过隙,我们恐怕都没功夫去走回头路了。段警官,赶快开车吧,再耽误山里夜路不好走啊。”

    小段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打着火,吉普再次钻进厚重的夜幕中。

    在我被吉普车的颠簸弄得昏昏欲睡时,老齐在一边拍了拍我的膝盖。我睁开睡眼,见他神色非常的郑重,连忙直起身,问了句:“老齐,怎么,想起了什么新线索?”

    “哎,老常,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要跟着你来成家岭矿?”齐馆长像是跟我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

    “老齐,我一直觉得你专门研究过成家岭矿,而且研究的很深。某种意义上,是你在引导我发现新的线索,对吧?”我从包里掏出香烟,递给老齐一支,也扔给小段一支。

    “你说的对,专门研究倒没有,但肯定比你们知道的多,但我现在心里纠结的是,那十几个矿工的死和我有关系。”老齐说出这一段话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怎么会呢?老齐,成家岭矿和文史馆八竿子打不着,矿上发生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实在摸不透老齐的想法,但明显他并不是开玩笑的。

    人最艰难的就是开始,突破自己心里防线之后,老齐后面的话变得连贯了很多。

    “老常,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十七号矿井,其实应该叫十八号矿井。大约六七年前,成家岭矿勘探过后,县里对矿山复产的事一直都有争议,主要是成家岭矿的煤品质不高,需要经过一套分检,提炼和初加工过程,才能生产出能被市场接受的产品。广灵是个小县,财政经费紧张,投那么多钱在后端加工厂上,煤本身的利润又不高,有点得不偿失,这是争论的焦点。”

    “但主张复矿的除了分管工业和财政的副县长外,最积极的就是现在的戴矿长,当年他还只是成家岭矿筹备委员会的主任,但因为和县里一些领导私交好,而谋了这个差事,当然,站在他的角度,如果矿山不能复建,那他什么都不是,他的私下运作也没什么错。我本不是县里的班子成员,但当时县委的安书记却是我六十年代省城教书时的学生,又是外调干部,一方面对我很尊重很信任,另一方面因为我对广灵的了解,很多事愿意听听我的意见。”

    “但戴矿长那会儿血气方刚,胆子很大,他在现在十七号矿井南面三百多米远的地方,开了一口试验井,表面上是挖些煤出来,检验一下煤的品质,其实就是打算先做成个既成事实,批量开采了,再慢慢磨,不愁县里建分检厂的资金不到位。安书记知道这事时,矿上已经出了煤,几十个矿工,上百家属在矿上讨生活,他又碍于几个副县长都把着县里的工业建设和财政大权,不好撕破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查。”

    “可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当时叫十七号矿井的试采矿,仅仅生产了五个月就发生了三名矿工因火灾死亡的重大事故,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年矿工住宿条件差,全是六个人一屋的集体宿舍,所以,两个矿工被烧死在井下,一个烧死在了厕所里。”

    “事故一出,矿井自然停了产。但就在那时,戴矿长找到了我。你们今天看到的玉包水的煤精玉,就是当年他拿给我的。戴矿长告诉我,开矿挖煤不是他的真正目标,井下的煤精玉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只是当时中国刚解决了温饱问题,没什么人认识到煤精玉的收藏价值。但在海外和沿海开放较早的地方,人们的认识可不一样。”

    “他早已经联系了一个广州的中间人,把煤精玉贩卖到香港去,能够为矿场赚来大把的真金白银。他知道文化馆是个穷地方,我精打细算的去花县里给拨的一年两万块的经费,每年也抢不回多少老门窗、老家具。只要我帮他办成一件事,他每年从矿场给文化馆捐二十万的经费过来,我用在哪里,他也绝不过问。”

    “老常,我那会儿也是鬼迷了心窍,经常看到老门窗、老家具被村民劈了当柴烧,而外地的文物贩子成车成车的把收来的老物件运走,谁知道他们给贩哪去了?一件老东西离开了他出现的地方,以后我们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来重新考证它,寻找它。我心里疼,心里急啊,这一年二十万的经费,能干的事情太多了。于是就问戴矿长,到底帮他什么忙。”

    “戴矿长的要求非常的简单,让我以老师的身份,去劝说安书记,大事化小,隐瞒矿难的事实,批复成家岭矿正式投产,同时因为我是广灵县的老人,持反对意见的几个县常委都对我比较尊重,要我一个一个去劝说。”

    “我当时不敢答应,心里很矛盾。戴矿长又向我保证,出事的矿井他一定给封了,另外找个地方开新井,而且在生产安全设备上绝不省钱,保证不再出现安全事故。他又开导我,他这么做,也是对安书记的保护,他一个挂职干部,在地方上出了差错,前途尽毁,不如大家都隐瞒下来,各得其所,矿场有了收益,财政税收自然上去了,又增加了工作岗位,搞活了地方经济,这都是政绩。要发展,怎么会没有意外?哪有不死人的?哎,我当时觉得戴矿长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很周全,主要还是一年那二十万块钱,就同意了。一念之差,就成了心里永远悬着的大石头。”

    “后来,我就按戴矿长给我说的,去劝了安书记。估计安书记一方面照顾我的颜面,毕竟我从来没向他开过口,求过人,另一方面,戴矿长也一定还托了其他人,安书记也不好把县里的实权派都得罪完,于是,这个事故如戴矿长所愿,被掩盖了下来。”

    “不过,戴矿长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封了出事的试验井,往北又选了个地方开矿,就是现如今的十七号井。他也确实花大价钱买了各种先进的矿山安全设备,所以快八年了,从没出过任何的安全事故,九六年矿上改制,戴矿长毫无悬念的从生产主任被聘为了真正的矿长。”

    “我那文史馆的经费他每年春节后都给我拨过来,六七年了,没一次拖欠,没一次少给,九四年安书记就调去了江苏,我和他之间,都是口头承诺,没有文字契约,他随便找个理由不给,我又能怎么样?但这些年,钱从来没断过,可以说,你们在文史馆里看到的家当,有一大半是戴矿长给保下来的。”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从十七号矿打井开始,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总觉得类似的事还会再发生,平时工作不太忙,就抽了些时间研究成家岭矿,研究成家岭矿发生的业火到底是什么,所以你们找来时,很多资料都是现成的。但很抱歉,我一直都很犹豫,没把全部情况告诉你们,直到刚才老常你说矿上又烧死了两个人,连陈医生也没幸免,我才下定决心。”

    听齐馆长断断续续的讲完矿上曲折的故事,我们已经在车里抽掉了半包烟,我把车窗摇下一些,清新却凛冽的寒风,直吹进来,让我的困意全无。齐馆长的话,的确解开了我之前的很多困惑,本不相关的线索串在了一起,但我也能感觉到,如业火般忽隐忽现的真相,其实齐馆长也所知甚少。

    “老齐,听你的描述,这戴矿长还是个重信守诺,仗义有志的人?”我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句。

    “可以这么讲,如果不问办事的手段和心机,那戴矿长的品行本来也无可指摘。可佛经里说,恶业一念,毁一世善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我安慰,我当年昧心成全戴矿长,不为私利,保留下来的是文史馆整整两院子的历史文物,我应该无愧那个善意的谎言,但显然,一步错,步步错,拆东墙补西墙并不能祛除内心的原罪,这也是我坚持跟你们进矿的真实原因。”齐馆长说道动情处,不禁有些哽咽。

    我拍拍他的手,“老齐,未必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人本沧海一粟,与万物更始相比,我们的能力实在不值一提,当年你未必可以制止事情的发生,同样,事情如此,未尝不是天命使然,人们常说,上了年纪,反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求的只是个心安,我却觉得,真这样做了,未必就有这份心安,我们所做的都是内心的指引,无所谓对错,只是早晚。”

    (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孟子?尽心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地火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见老齐若有所思,似乎不那么的纠结,又问了一句,“老齐,你刚刚说你下定决心讲出往事,是因为知道了陈医生的死,这个陈医生是很特殊的一个人吗?”

    老齐愣了一下,脸上拂过一丝忧伤的神色,“哪里会是个特殊的人,真是特殊的话,也不会在矿上窝这么多年。”

    “陈医生原来是个村里的赤脚医生,家传的医术,算不得精湛,但小伤小病的还是没有问题,人也好,在广灵有个好名头。可是八十年代末,国家的行医症制度出来,他可就惨了,年纪大了,学东西慢,特别是西医那一套科学理论,临床技术和检验手段,跟中医完全是两回事。陈医生自学了五年,依旧没通过医师考试,进不了县医院,诊所也关了,只有偷偷摸摸给人看病,万一有个闪失,就是非法行医。”

    “越是谨慎,患者就越少,维持生计就是个问题。后来还是戴矿长,托关系想办法,给他弄了个医师资格证,陈医生为了感谢戴矿长,就在矿上当了医务所的大夫,一干五六年。”

    “陈医生和我很熟,他经常到县医院采购药物和医疗器械,遇上病情较重的矿工,他也常常陪着一起来县里诊治。除了治病,对历史,对文物是他唯一的爱好,所以每次来县里,都到我那去坐坐,聊天喝茶,研究东西,他没事也在附近村里跑,哪家拆房,哪家变卖旧货,第一时间通知我,算是很好的朋友。哎,没想到,老陈也没躲开。”

    “那陈医生对矿里的情况应该很了解,那些矿工出的事,他应该有第一手的资料,有没有和你聊过什么反常的情况?”我生怕老齐又回到自责中,连忙打断了他的回忆。

    “矿上的事发生后,陈医生给我打过电话,说那些矿工死的很蹊跷,发生火灾前全都感冒发烧,但都是低烧,胸闷,吃不下饭,很多矿工还出现了幻觉?”

    “幻觉?什么样的幻觉?”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流感并不会引起神经系统的问题,最多精神有些萎靡。

    “陈医生也没有说太多,他那会儿忙得厉害,只是提到,有的矿工大白天也会做噩梦,像被魇住一样,手脚都麻木了,动不了,总说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透明人站在自己床边,然后慢慢的躺下来,和矿工的身体重合在一起,矿工就惊醒了,一身的透汗。”

    “老常,我给你讲过过去矿上有无面鬼的传说,很多当地的矿工也知道,大家就都私下传,是矿工在井下被无面鬼给迷了。陈医生倒是不信这些,他觉得矿工是得了一种很特殊的病毒性感冒,造成大脑有炎症发生,产生的幻觉,可他手边没有检测设备,没法进一步的化验,只有给矿工吃了些感冒药缓解病情。可他正琢磨着把病症严重的矿工送县医院时,他们却一个个的发生了意外。”

    “对了,老常,陈医生原来是个中医,他给矿工号过脉,好像说病人的脉象很奇怪,有毒火聚在肝脾,他从来没遇到过,就怀疑病人是在井下中了毒。可这情况医书里没有记载,他也不敢妄下判断。还有老陈这人非常的仔细,他一定会把这些情况记录下来,他有这个习惯,我们去翻翻他的诊疗记录,应该有详细的记载。”

    老齐的话让我惊喜不已,如果陈医生的发现是真实的,那么就可以解释四四年为什么731部队会派医疗小组来到成家岭矿,而矿上还要有一个中队的驻军。还有,我记得小钟当时是感冒发烧最严重的矿工,而他却是最后一个自燃的矿工,我听到小钟的死讯时,曾感到过诧异,但现在想来,当时陈医生给他输过抗生素,而其他矿工没有,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有的药物就对未知的病毒有抑制作用,至少可以延缓发病,这无疑是个重要的进展。

    看来对戴矿长的调查和查找陈医生留下的诊疗记录就是回到矿上的首要工作。

    我忽然想起,本来要给曾茜打电话,被曹队的电话打断了,后来这一忙还给忘了。看了看表,刚过十点,就把电话打了过去。

    让我惊讶的是,我还没提矿上的事,曾茜已经连珠炮般的问了我一串儿的问题,什么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查案,需要多久回来,曹队入冬的衣服都没带,还回不回来拿等等,鸡毛蒜皮的让我很是头疼。

    听上去,曾茜对曹队这次的外出办案毫不知情,就算是局里有保密要求,但曹队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告诉曾茜吧?再想想,有大半年曹队和曾茜没来过我的小院了,这确实有点反常。

    “小曾,我怎么觉得你们俩有点不对劲儿啊?这些事都没交流过,我们都来了好几天了,是不是吵架了?”

    小曾愣了一下,叹了口,说到,“常叔,你知道我们平时聚少离多的,上个月,我去西双版纳做课题研究,多担搁了几天,把我们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给错过了,老曹准备了很久,没过成心里不痛快,好几天没理我。不过,常叔,这半年老曹好象心里有啥事,经常一个人在那发怔,晚上失眠得也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有时间你帮我劝劝他。”

    “你们俩啊,好的时候跟一个人似的,闹起脾气又一个比一个倔,我也觉得老曹最近有点闷,找时间好好和他聊聊,不过,小曾,我提醒你,这次我们结了案回来,你别乱跑,给我们弄桌菜,咱们好好的喝两杯。”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曾银铃般的笑声,“常叔,你这话的意思,怎么还以为我是几年前的疯丫头?放心吧,常叔,好酒好菜给您备好了。还有,您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不会是因为关心我和老曹的感情生活吧?”

    我在电话里简要把人体自燃的案件,黑色的怪圈以及那奇怪的感冒病症给她讲了一遍,又问她,是否知道世界上有会自己燃烧,或者很容易被引燃的微生物,病毒什么的。

    曾茜想都没想,直接否定了我的猜测。“常叔,不可能有这样的生物,因为所有地球上的生命体都是碳基生物,碳基生物的特点就是细胞中的含水量,即使生活在沙漠中的生物,细胞含水量也不少于百分之三十五,这也决定它们不会燃烧,也不容易被引燃。”

    “所有生命的本能都是生存和繁衍,已知承受最高温的细菌也不过两百多度,而且是在沸水中,超过了这个温度,细胞内水分气化,生命无法存活,所以这世界上还没发现通过燃烧自杀的生命体。”

    “但我们当年在鄱阳湖发现的发光微生物呢?似乎耐热性很强。”我虽然心里很认可曾茜的分析,但仍然举了个例子来反驳。

    “常叔,你说得没错,其实这些年中科院一直在研究那些微生物,但初步的研究结果,那些微生物依旧是碳基生物,也许是辐射作用,它们的耐热性很强,可如果到了水份气化的温度,这些微生物也同样无法生存,所以很难想象,能把人烧得气化的温度,是微生物或病毒引起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种生命体不是碳基生物。当然这只是国际学术界的一个猜想,从未得到过证明。比如外太空中异常灸热的行星上,也许会有硅基生命,硅的燃点比碳高得多,在高温中也可以保持相对的稳定。比如,在类似于木星土星这样的气态行星上,也许会有氢基,氦基生物,它们也会以气态的方式存在,每一种独特的生命形态,都会有独特的生存方式与进化方式。但这些都是猜想,只有人类征服了太空,能够进行星际旅行,才能去验证。”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曾茜个人天马行空的创想,还是国内外生物学家共同的生命预言,但这足以让人对我们的世界,对世界之处浩荡而神秘的星空,产生无比的敬畏。

    “小曾,我曾看过一篇报道,是讲我们人类对自己生存的地球,其实依旧了解甚少,我们只勘探到地表下一公里左右的地方,苏联人和美国人都曾打过万米的深井,来了解地球深处的秘密,但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深入了地球的百分之一而已。和你说的太空一样,我们的脚下,依旧是从没有人涉足的未知,那么,硅基生命体,氢基生命体有没有可能就在下面?”

    曾茜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了句,“常叔,这个我哪里会知道?但你知道我曾经多么的羡慕你们,每一天都挑战着未知,如果没有婚姻的羁绊,也许我今天会和你们一样,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中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地火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回到成家岭矿场时,已是十一点多,但矿办的小楼依旧灯火通明。曹队显然是刚刚开完会,倚在沙发上打着盹,我见他睡了,准备关上门离开,他却像被针扎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瞪着迷离的大眼,一把拽住了我。

    “老常,哪去?我把矿区都封锁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在外面晃悠。”

    我回过身,把齐馆长介绍给他,曹队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齐馆长,您给我们的工作已经帮了不少忙,又跑来和我们共患难,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曹队马上给小段下了任务,把齐馆长安顿好,明天一早我们再开碰头会。

    送走齐馆长曹队拉着我在会议桌旁坐下,苦着脸说道:“老常,我和队上的人刚刚仔细筛了一遍,估计已经不存在和死亡矿工没接触的人了,我们里面封不封闭没意义,关键是里面的人和外面不能再有接触。现在矿上员工连同镇上的居民一共八百八十九人,我们和省刑侦大队的人共有二十九人,好在只有一条公路通道外面,两头我都安排人设了卡子。”

    “总部那边怎么说?”我递给曹队一支烟,我们俩闷头抽起来。

    “总部那边我已经汇报过,防疫办的人明天会赶过来,一个专家小组,带一部分设备和药品进来,大批的人员和物资两天后到,省卫生厅和公安厅现在应该已经收到命令,他们负责外围的封锁和消息遮蔽,但下一步的计划需要我们尽快拿出初步意见。我已经把后院烧着了,老常你的判断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可就只有下岗休养了。”

    我瞪了曹队一眼,“少吓唬我,小钟和陈医生一死,你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顶多算个推泼助澜的,先告诉我小钟和陈医生的情况,我再告诉你我在广灵了解的情况。”

    “下午大概六点多,小雷约了小钟在三楼一个办公室聊矿里的事,大概也就坐下没二十分钟吧,小雷发现小钟神志开始有点不清楚,脸色变成了暗红色,还有点浮肿,眼睛也开始迷糊,嘴里不停地说要喝水,给他喝了一茶缸水,也没见有缓解。小雷担心他旧病发作,就跑出去找陈医生,下到二楼,碰上省刑侦队的小吕,小雷让小吕去办公室照看下小钟,就跑去了医务室。”

    “小吕当时抱着一堆调查材料,他就先把东西放到二楼的临时办公室,返回三楼,前后也就三分钟不到,他一进三楼楼道,就闻见一股难闻的糊味,他以为哪个房间失火了,就从楼梯口挨个房间查过去,到里面小钟呆的办公室,中间隔了四五间吧,大概又耽误了两分钟。”

    “他进到那办公室时,办公室中央有一团的烟雾,但据小吕说,那不是燃烧时的烟,而是水蒸气,从地面一直到屋顶,形成了个一米多直径的气柱,但气柱中间并没有火苗。小吕走上前的时候,才发觉那气柱的温度很高,大概还离的有一米远,手和腿都烫伤了。大概一分钟后,气柱消散了,地上一个黑圈,小钟连同他坐的椅子,就只剩了半只鞋。”

    “小雷当时还不知道办公室的事儿,跑去了矿上医务室的小平房,他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推门进去一看,屋里没人,他又进到后面的处置室,发现处置室药柜前面的地上也有个黑圈,才明白陈医生也遭了不测。但根据小雷的推测,陈医生的死应该比小钟还要早一个小时左右,但都没人看到当时的情况。”

    听曹队介绍完情况,事情与我在路上猜测的基本一致,我就把在广灵县城了解的情况以及一些推测原原本本的给他讲了一遍,还把曾茜和我通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曹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抽着烟,半晌才抬起头对我说,“老常,你的意思是井下有某种未知的病毒,矿工被感染后上到井上,因为自身体质的原因,发作有早有晚,但发作后,病毒会释放出强大的热能,死者的尸体瞬间被气化,而形成黑圈。这样的事古已有之,造成了明清两代和日占时期几次的封矿,目的是为了阻止病毒的扩散。但问题是证据呢?”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这病毒是靠什么传播的?空气吗?水吗?唾液接触吗?但显然,并不是这样,如果是空气和水,或唾液,那以明清两代的医疗卫生水平,根本无法阻止病毒的传播,别说成家岭了,就是广灵县城也早尸横遍野了。还有陈医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下过井而被传染的,他又是怎么染上的,那我们现在矿上和镇上的人不都没救了?还有,咱们那天来矿上半路撞见的黄鼠狼,应该也是被染上的,就在我们面前烧没了,那矿里有多少蛇鼠,岂不是早就传播开了?”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发生这么多起自燃的案件,从没有全过程的目击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感染者在有意躲避,被感染者不可能这么做,特别是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只可能是那病毒在控制人的思维,或者说是病毒有意选择了感染者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才发作,那么岂不是病毒具有智慧了,而且能操控感染者的行为,这得是多高级的智慧生物?这可能吗?”

    我静静的听完曹队所有的疑问,走到办公桌前,我记得桌上有一张成家岭矿山的平面图和剖面图。我找到图纸,摊在曹队面前,“曹队,首先我认为,我们现在的案子和平常的案子有很大的不同,从前的案子没那么紧迫,可以缜密推理,从容布局,可能从一个微小的细节,找到破案的线索,真相大白。但这一次,我们不但要找到真相,更要抢时间,我们不知道这病毒的传播方式,就不能确定它的破坏力到底有多大,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存在。所以我们没有时间顺藤摸瓜,而要靠直觉,靠灵感,尝试每一种可能性,这你同意吗?”

    曹队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其次,我的经历告诉我,民间的鬼怪传说有荒诞不羁的地方,但更多来自于当时的人无法借助科学的手段认识和分析一些超自然的现象,同样也有一些实际存在的超自然现象到现在无法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但历史上发生的三次封矿事件,已经说明矿井中发生了严重的问题,煤矿在历史上的意义我不用多讲,但凡有一点办法解决,但凡不是大批的死人,都不会炸井填矿。明代借助法术,清代用了风水,日本人用了技术检测手段,但都不起作用,说明井下的东西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这一点,你同意吗?”

    曹队又点了点头,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些什么。

    “好,曹队,我先说第一个证据。”我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元明清三代的矿坑,在成家岭的西侧,实际上是在纵深达到两公里的峡谷中,元代矿井在最北面,但它是因为战乱而废弃的,没有什么特异。明代矿井往南大约五百米,我们虽然没法进去实地探查,但从矿井选择的位置和山系的走向上看,应该是往东偏南的方向。清代矿井又向南推移了大约八百米,已经离峡谷口不远,矿井方向已经变成向东偏北。”

    “那么我们再看民国和日本人挖的矿坑,他们来到的成家岭的东坡,这一次我们有了矿坑详细的剖面图,曹队你看,日本人封矿的最后一口井,正好在清代矿井的正背面,但巷道方向是向西北方的,前面的矿井没有一个向西北的。再看我们九十年代挖的十七号矿井,恰好在所有矿井的最南面,是明代矿井的正背面,而且方向也与其他巷道不同,是向西南方向的。”

    “那么我们把出事的矿井用线连起来,就会发现,它们都指向成家岭山底的某个位置,假设沿这几条巷道一直挖下去,最终会挖通的。”我喝了一口茶,望向低头不语的曹队。

    “我同意,推理正确,这可以说明历代封矿的原因是一样的,他们在井下撞上了一样的东西,虽然说法不同。或者说,可以证明矿工们的死,来自于矿井下的某个未知原因。”曹队在平面图上用铅笔描画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完全是这样,曹队,这里还藏了一个不易发现的问题。”我拿起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的十七号井上顿了顿。

    “什么问题?”曹队拿过地上的暖瓶,把我茶杯里里的凉茶倒了,重新续上热水。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地火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接过曹队递来的茶杯,却忽然发现里面的茶叶长短不一,颜色灰暗,还有很多的碎茶梗,是很劣质的陈茶。心里很是奇怪,曹队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甚至有点不修边幅,但在喝茶这件事上非常的讲究,手上从我这搜刮走的好茶就有几十斤了。而且他不管出差去哪,后备箱里总要放上几桶好茶叶,怎么今天喝这么次的茶?难不成出来忘了带茶?忘带警官证,把配枪落在家里的事儿,他没少出,但忘了带茶叶却是我头一回见到。

    我这想法也就是一转念的事儿,两口茶灌下去,身体顿时暖和起来,精神也是一震,继续的说下去。

    “明代的矿井,清代的矿井都是挖过四五条之后,才有一条矿道撞上那个地方,发生不可知的事件。民国时和日占时的矿道,我们手上的资料详实,是第十六条才挖到那地方。为什么八十年代末,戴矿长的第一个矿井就是向那个地方挖的呢?”

    “也许是个偶然,当时可挖矿坑的地方只有从日本人那几条再向北,地质情况决定,应该是按着次序来的。”曹队盯着地图,挠了挠头。

    “不尽然,曹队,齐馆长告诉我,在挖十七号矿井之前,戴矿长他们还挖了一条试验矿,挖了半年多,煤都出了不少,后来一样烧死了三个矿工,才把矿封了。这事当年被县委班子集体按下来了,没人知道。你看,当年的试验矿大概在这个位置。离山底下那个点的距离是最近的。”

    “你再看现在的十七号矿井,表面上是往北移了几百米远,但你注意没有,那里有个小山包,十七号矿北移是为了避开那个小山包,为的还是和那个点更近些,而且,调整了矿井位置,同时调整了矿道方向,为的还是到达那个点。”

    “这也许是因为地下矿脉走向的原因,毕竟我们对勘探技术一窍不通,不能只看表面现象。”曹队对我的分析依旧持怀疑态度。

    “你说的这个原因我承认,但我还有一个证据。刚到矿上那天,小雷给了我一大叠矿上的基础调查资料。里面提到,第十七号矿坑目前采取的是人工挖掘采煤,八个工人为一班。而其他的矿井都是机械挖掘,二十人为一班。”

    “这说明什么?”曹队端着大茶缸,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曹队,你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能用机械挖掘的为什么还要费时费力用人工挖?就算是里面条件复杂,大型挖掘机械施展不开,那又何必坚持采掘呢?再者说,这种情况在勘探之初怎么会预计不到,你也说,技术上戴矿长他们是专业的。而且,就算是真的出现了安全隐患,不能使用机械设备,那早应该终止掘进,另换矿道才是。为什么要坚持挖这么多年,挖了上千米长的矿道?意义何在?”

    听完我的话,曹队陷入了沉思。一支烟的功夫,他抬头望向我,“老常,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计划,戴矿长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对吗?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明知巨大的风险还要做,不是脑袋有问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想,戴矿长为的就是煤精玉,不,煤精玉还是其次,带水胆的煤精玉才是他冒险的目标。从戴矿长申请矿山复产开始,他就有一条从广州到香港的销售网络,从成家岭矿挖出的含水胆的煤精玉,都从这里走私流出了国。”我又把齐馆长在来成家岭矿路上的给我讲的,他和戴矿长的往事给曹队讲了一遍。

    “老常,其实我一直担心你接触了这个案子,会把那些鬼啊神啊的给我搬出来,毕竟人体自燃这事儿,科学上没有公论,一直纠缠在这上面,又多个悬案。但我这次,真的有点儿佩服你了,完全靠调查,靠推理,挖出了最有价值的真相,祝贺你。”曹队听完我的话,夸张而又郑重的握了握我的手。

    “曹队,你别高兴的早了,无论我们发现多少人为的设计与谋划,都无法回避那被称作业火的东西,它如果真的是某种病毒,找不到传染途径,矿上这近千号人都得困在里面,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谓,你可惨了,小曾怎么办?”我苦笑着骂了他一句。

    “老常,其实你最大的功劳并不是证明了未知的可怕,而是证明了人性的可怕。”曹队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我们要靠直觉和灵感来解决目前的难题,老常,你别忘了我的直觉也是一种超自然现象。不困吧?这滟茶就是提神,走,我们去陈大夫的医务室去看看。”

    这时已到了半夜,矿山的办公楼在半山坡上,恰好可以俯看整个成家岭镇。镇上几乎没了灯光,到处漆黑一片,如同一只狰狞的巨兽卧在两山之间,时有时无的寒风就像是它的喘息,沉重而急促。

    “老常,如果事件真如你的推测,你觉得下一步我们的工作怎样安排?”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曹队边和我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明早要派人把戴矿长控制起来,他应该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我觉得小钟能坚持到今天才病发,很有可能与陈大夫给他输的抗生素有关。等防疫处的同志到了,要尽快对病毒做进一步的分析,争取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但最终,防疫处需要病毒的样本,等装备齐了,我们还是要下一次井,把样本弄出来。”

    “老常,我的直觉却告诉我,病毒的传播方式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危险。”曹队似乎并没仔细听我的建议,自顾自的想着什么,他话虽然这么说,但神情又是他最近常常出现的焦虑的表情。

    成家岭矿医务室在整个居住区的最西端,紧挨着陡峭的崖壁。虽然只有一层,但因为地势较高,还是非常的明显。这是一栋几年前修建的新房,但估计当年建的匆忙,门窗和外墙都没有做什么装饰,红墙绿框,显得非常粗陋。

    医务室的正门已经贴了封条,曹队把封条启了,拧开门,按下电灯开关,我们进到了房间里面。医务室总共三间房,最外面一间,面积最大,是诊室,一套办公桌,两把椅子。里面一间,三面墙都是顶到房顶的药品柜,另一面靠窗摆了一张病床,这应该是一间处置室。

    靠门的那排药品柜前,水磨石地面上,有个不太明显的黑色圆圈,这应该就是陈医生自燃的地方。曹队蹲下来,不停变化着角度,观察起那个黑圈。

    我心里一直想着齐馆长说陈医生应该会有详细的诊疗记录,没有理会曹队,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小门。

    最里面的房间非常的狭小,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一个大号的铁皮档案柜而已。这应该是陈医生的办公室。我在他的办公桌上翻了翻,陈医生发生意外前,矿工自燃的事应该是他最后的工作,如果有记录,也应该就在桌上。

    但出乎我的意料,桌上只有一份省刑侦大队现场勘测报告的复印件,但上面没有任何标注的字迹,其他的文件不少,但都与自燃的案子无关。看起来,陈医生对这事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字记录。

    我又把他的抽屉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但按照齐馆长的描述,陈医生心思缜密,对工作非常的一丝不苟,这么大的事,他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录和笔记,这实在是说不通。

    我不死心,又打开档案柜,翻找起来。打开档案柜时,我一下明白齐馆长对陈医生的性格描述应该还是很准确的。五层的档案架上摆满了档案袋,每一个档案袋都有编号,这编号明显是按年月进行排列的。我打开了其中一个档案袋,里面的诊疗记录做得非常仔细,既有当时看病的记录,也有自己开的处方,病情较严重的,后面还有复查记录。在某些档案里,还有他后来补充的备注。

    其中一份的备注里,我看到了一行小字,“对青霉素有过敏表现,处方另备进个人档案。”看来这些按年月编的,应该是日常的门诊档案,陈大夫应该还给每个矿工都建了个人档案,分类清晰又能互为对照,陈大夫的档案体系确实很完善。

    我连忙又在档案柜中去翻找,但奇怪的是,柜子里并没有陈医生所说的个人档案。这时我才注意到五层的档案柜里,下面四层装的满满当当,唯有最上面一层是空的。难道最上面一层就是放个人档案的地方,但档案已被人取走了?

    我正站在屋子中间对着档案柜发愣,曹队已经走进了房间。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地火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把自己刚刚的发现和困惑告诉了曹队,曹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从旁边把椅子搬了过来,站在椅子上,踮起脚,视线刚好和最上面一层柜子齐平。他从兜里掏出小手电,向里面照着。

    我趁他检查柜子的功夫,找到了一个月前的门诊记录。意外死亡的矿工名字大部分都出现在了记录上,时间的跨度在一个星期前后。

    矿工表现出来的症状都是一样的,头疼、鼻塞、咳嗽,四肢乏力,有持续性的低烧。陈医生的处置也都是一样的,同样的药物,同样的剂量。唯一有区别的是小钟那张,他的症状似乎更严重些,大概在医务室输了三天的液。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记载。

    这时,曹队从椅子上下来,关了手电,对我说道,“老常,上面那层原来是放了档案的,估计就是你说的矿工的个人档案,柜子的边缘有尘土,但中间没有,而且还有反复抽拉档案袋留下的划痕。那些档案是被人取走了。”

    取走档案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档案里还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究竟又是谁取走了档案,会不会与陈医生的自焚有关?我不及细想,对曹队说到。“曹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齐馆长跟我说,自焚事件发生后,陈医生给他打过电话,对矿工们死前的发低烧,感冒的症状很重视,甚至觉得有必要转到县里去深入检查,他这么重视的事儿,怎么会门诊记录这么简单?”

    “齐馆长还说,陈医生给矿工们号过脉,发现他们肝脾上有毒火,还怀疑他们在井下中了毒,这些在门诊记录里也没有。”

    “最让我不可理解的是,曹队,你看这些矿工的门诊记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且,笔迹都几乎一样,在我的认识里,人在不同的心情下,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书写工具下,即使一个人所写同样的字,每次字迹都会有细微的差异,但这些门诊记录,更像是照着一张抄下来的,这完全不是陈医生的性格习惯啊。”

    “再有,这么多矿工意外死亡,我翻遍了他的办公桌,陈医生对此没有留下一个字,这不是太反常了?”

    曹队听我说完,问了我一句,“老常,如果换成是你,你在什么情况下会不做任何的记录?”

    我想了一下,答道:“大概两种情况,一种是我对这件事了然于胸,自然不必再多做记录,还有一种可能性是,这件事牵扯到我自己,我不能留下任何的书面证据。”

    曹队点了点头,“老常,你说的不错,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收走了全部的资料,老常,你看这里。”

    曹队说着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台历,这时我注意到,这是本月历,但在日期上,标注着很多红色和蓝色的圆圈。曹队掏出手机,在上面看了看。“老常,红色圆圈代表的是矿工们发生自焚的时间,那我估计,前面的蓝色圆圈,应该是他们来医务室看病的日期。”

    我连忙翻了一下手上的门诊记录,果然像曹队说的,都对得上。

    “老常,看来是有人取走了全部资料,而且是很熟悉陈医生的人。当然,能拿的这么彻底,还没有任何翻动迹象,最有可能的人其实是陈医生自己。”

    “陈医生自己?这不可能吧,他难道能预知自己自焚的时间?提前清理掉文件?”我实在不知道曹队是如何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

    “跟我来,老常,让你意外的事情还多的是。”曹队拉着我走到了外间的处置室。

    我们重新蹲在药品柜前的黑色圆圈旁,曹队又拿出手电,在那些黑色的颗粒上照了照,抬头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把电筒移了一下位置,从侧面照着。

    我几乎趴在了地上,琢磨着曹队到底在这黑圈里发现了什么。看着这些颗粒在电筒光亮里泛着死灰的颜色,仿佛要把所有光线都吸附进去,我忽然明白了曹队的意思。

    “是结晶体,对,曹队,这些灰烬里没有我们在东阳村看到的那些淡黄色的结晶体。”

    曹队点点头,“当时那黄鼠狼被烧成了灰,灰烬里到处都是明黄色的反光,说明温度非常高,骨头的灰烬包括圈里的沙粒都溶化了,冷却后才形成这些玻璃渣般的东西,但这里没有,只能说明燃烧时的温度还不够高。”

    “也许是处置室太干净,根本没有沙粒的原因。”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老常你看。”曹队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色的圆圈上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灰烬全跑到曹队的手指上,而水磨石地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露出灰白的石面。

    “如果是经过高温燃烧,碳会烧成极细小的粉末,这些粉末渗进地面微小的孔缝里,冷却以后,就保留在里面,不太容易擦除。所以,小雷说,矿上自燃事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那些黑色的圆圈依旧存在,只是黯淡了一些。但老常,这里的黑圈一擦就掉,我怀疑根本就是些碳粉,这圈里也没有什么东西燃烧过。”

    “还有,老常,当时在东阳村,那黄鼠狼烧死以后,我们都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焦臭味,但你看,医务室的门窗都是关着的,时间上看,陈医生从发生意外到现在,最多半天左右,这屋子里一点味道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曹队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丢失的记录,被抹去的痕迹,以及被人为添加进来的线索。“曹队,我怎么觉得这好像是个被刻意摆出来的现场?”

    “没错,老常,你的这个感觉跟我一样,但我却不是在这里刚有的这种感觉。”曹队站起身,顺手也把我拽起来。

    曹队把他随身带的笔记本递给我,示意我仔细看看,自己却拿出手机,拨打出去。

    我翻到笔记本里曹队最后写过的那一页,里面列的是所有遇难矿工现场勘查的情况,只是曹队很仔细的把它编成了一个表格。分成了时间、地点、过火面积、现场遗留物、残肢、结晶体残留、顶棚、灯泡损毁这么几项,每个案件一行,每一项用英文字母做了标注,有的用对勾和叉来表示,我除了看出整个表格是按案发时间进行的排序,其他并没有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疑惑的抬头正准备问曹队,一旁的他已经接通了电话。

    “小雷,现场我看了,你的分析只对了一半,但老常把前面的问题给圆了,开始吧,你带两个人去,对,B方案,人到了马上审问。”

    见曹队挂了电话,我连忙问他,“怎么,老曹,你连方案都定出来了?前因后果搞明白了?我怎么还云里雾里的?”

    曹队朝我笑了笑,揉了揉通红的双眼,说道:“老常,你在广灵县城奋战的时候,我们也没闲着啊,我们俩的努力才把这件事的轮廓给勾出来。”

    曹队指了指笔记本,“老常,你说的刻意摆现场的感觉,我今天早上对现场重新踏勘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但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很多事还没法对在一起。”

    “你注意看前五起自燃事件,包括最后一个,小钟那起,和其他的事件有什么区别?”

    有了曹队的提示,我很快发现了其中的规律。前五起事件,在现场残留物一项,都是“Y”,而其他都是“N”。

    “前面五起事件里,都有被焚毁的家具残留,比如椅子腿、半个沙发等等,而后面的事件里,则没有残留的家具。那只有一种解释,后面的事件中,矿工都是在站立状态被焚烧的。但前面的有坐有躺,后面的全站着了?这好像不是巧合吧?所以,应该还有一种可能性。”

    “是因为,焚烧过的家具残留不好被制作出来,无法造假?或者说,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让造假者做这些道具?”我猛地明白了曹队的大致推理方向,惊骇之余,脑子却变得清晰起来。

    “没错,老常,你现在是一点就透。你再看后面几项。残肢,前面五起,都留下了点什么,一截小腿啊,一只手啊,但后面的什么也没留下,这总不可能是业火越烧越有经验,技术越来越成熟吧?同理,残肢也是无法被复制出来的。”

    “结晶体的事,我们刚刚讨论了,前五起案件有,后面的都没有。顶棚的事,之前没时间给你讲。前五起事件,顶棚上的大白大片的脱落下来,应该是水蒸气熏烤所形成的,而后面的没有。灯泡的情况差不多,前五起案件,屋内的灯泡都无一例外的炸裂了,应该是高温造成的,后面的案子灯泡是完好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认定有人体自燃这个现象,当然我们还不知道成因到底是什么,那前面五起一定是,而后面的这些明显是作伪,是伪造的现场。可问题来了,这种作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是我一直没想通的。”

    “但到今天下午为止,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的推论,直到小钟的案子一出,才真正验证了我们的推论。”

    (夫志,心独行之术。长没长于博谋,安没安于忍辱,先没先于修德,乐没乐于好善,神没神于至诚,明没明于体物,吉没吉于知足,苦没苦于多愿,悲没悲于精散,病没病于无常,短没短于苟得,幽没幽于贪鄙,孤没孤于自恃,危没危于任疑,败没败于多私。--《素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地火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钟的案子,我们有了直接的目击证人,虽然刑侦大队的同志没看到业火是如何烧起来的,但之后现场却是保存最好,信息量也最大的。水蒸气柱造成了顶棚涂料的脱落,这是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灯泡的破碎,虽然现场报告提及了,但没有作差别化的分析,显然也是高温造成的。最主要,勘察人员犯了想当然的毛病,看到案发现场出现黑圈,就认为是人体自燃留下的,就认为矿工已经遇害,没有注意其中的差别,险些让最重要的线索溜掉了。”

    “曹队,你的意思是,后面那些起案子都是人为伪造的现场?如果是这样,那些矿工去哪了?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一回,随着曹队的调查深入,得出的结论开始真正让我吃惊起来。

    “人哪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么做的目的想来只有一个,让我们认为这些矿工,也包括今天的陈医生在内,都已经遇难了,这样,这些人就可以不再被追查,彻底的人间消失,而他们背后的秘密也将永远隐藏起来。”

    “曹队,如果象你分析的这样,这些人半个月以前就可以完成这个计划,但为什么陈医生要等到今天?还有那个小钟,他是可以确定的人体自燃者,为什么快一个月了才发作?最重要的是,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当我发现作伪的现场时,就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老常,这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伪造现场,转移矿工,封锁消息,这些事情要做到掩人耳目并不容易,那么戴矿长是有最大嫌疑的,只有他有这个控制能力,陈医生也至少是知情者,他治疗过矿工,如果要隐瞒什么,绕不过他。还有那些并没有烧死的矿工,他们也应该是计划参与者。”

    “所以,我今天中午,让小雷透漏了一点消息给陈医生,告诉他,我们准备把井下的幸存者,也就是小钟送到北京去做进一步的检查。而公安部也会委派一个防疫工作小组进驻矿上,没有弄清矿工的死亡原因之前,成家岭矿将会彻底的封锁。果然,得到这个消息,他们马上开始行动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矿上还有没处理完的事情,又必须完成,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出现,让他们觉得这个秘密很快就可能暴露,而不得不加快计划,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今天陈大夫的失踪,让我觉得那些的矿工可能并没有离开矿上,而是隐藏在了什么地方。”

    “如果要在这里躲起来,镇上人多眼杂,不太可能,而矿井都已经被封闭,他们能躲在哪呢?”我又问了他一句。

    “这个我也一直没想通,他们既然要选择留下,一定还在暗中做着什么,十几个死去的人,要不被我们发现,太难了。不过你从广灵挖到的线索给了我重要的提示,还有一个地方被我们忽略了。”

    我们正说着,曹队的手机响了起来。“小雷的电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在戴矿长家也发现了那个黑色的怪圈。”曹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告诉我。

    “这应该就是你刚刚说的B计划了?”

    曹队点点头,接了电话。听不清小雷在电话那边到底说着什么,但他语速很快。曹队的神色倒是如常,听完后,他思考了片刻,说到,“小雷,等不及了,准备装备,我们明早下井。”

    “曹队,现在下井太仓促了,里面的情况我们并不清楚,关键是病毒的传染方式我们不知道,下去太危险了。”

    曹队拍拍我的肩膀,拉着我出了医务室的大门,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们都有点睁不开眼。

    外面,矿上而灯火已经尽数熄灭,唯一的光亮只剩下满天熣璨的繁星。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自己和星河竟是如此的接近,仿佛触手可得。

    曹队显然没什么心思眺望夜空,他递了根烟给我,我俩找了个被背风的地方,把烟点上。

    “老常,你应该也想到了,戴矿长一样在家里准备了一个自焚的现场,他的做法,只能证明他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谋,应该没有疑问,我怀疑他们藏身的并不是十七号矿井,而是你提到的那个早已封掉的实验井。”

    我承认曹队分析的有一定的道理,但心里依旧有一个疑问,“曹队,小钟和陈医生的事发生在今天下午,我们封锁进出的道路,是晚上我在广灵吃饭的时候,这中间的时间完全够戴矿长他们偷偷离开成家岭矿。”

    “老常,我的习惯你难道忘了?没有充分准备,我绝不会向嫌疑人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从成家岭矿去广灵的道路只有两条,我都安排人在外面设卡盘查了,广灵上国道的道路,省公安厅也有警力预控,外面是一张天罗地网,但却没有发现戴矿长的踪迹,没有外逃,就一定隐藏在了附近。”

    “矿井我们来之前就封闭了,而且矿上在下井的电梯上装有摄像头,不可能再有人进去,可以排除。这么多人,徒步翻越成家岭,我们不可能不知道,而且现在的气温,在山里走几百里夜路,纯属自杀行为,也可以排除。最重要的是,他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去藏匿那十个矿工?除了试验矿,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地方。”

    “老常,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放心吧,井下应该没有太大的风险。现在看,陈大夫他们的自燃都是伪装的现场,即便下面有病毒,也不会是我们猜测的传播方式,戴矿长他们敢再次下井,就证明他们清楚病毒的传播方式,没有多大的危险性,我反而担心的是,下面矿道四通八达,谁知道通向哪里?我们不早点下去,恐怕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我马上安排小雷他们几个去试验井附近勘察一下,这么多人转移过去,一定会留下痕迹,确定了痕迹,我们再行动。”曹队说完,在墙角狠狠地捻灭了手里的烟。

    成家岭的早晨,依旧是大雾弥漫,虽然知道太阳早已升起,但完全辨别不出它的准确位置。周围一片的死寂,也许是山里荒得厉害,贫瘠的表土养活不了最卑微的植物,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鸟雀盘桓。

    成家岭矿的大院里却是热闹非常。在天快亮时,我们的第一批物资从省防疫站运了过来,是整整二十套防化服和一批急救药物,还有一辆救护车。装备的及时出现,让曹队再没有阻止我下井的理由,只有叹口气,摊摊手,表示同意。

    昨天后半夜,小雷和小段在矿上老工人的带领下,已经找到了废弃十年的试验井,而且发现原本封闭的矿井入口,有重新挖掘过的痕迹,只是做的非常隐蔽,并没有掘开原来的矿井口,而是从矿井口北面三十几米的地方,一个山体断崖处掘进,绕开封闭的矿井口,直接打通矿道。这样看来,这工程就绝不是这一两个月刚刚完成的,从挖掘的痕迹看,至少有两三年了。

    和装备一起赶来的,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瘦小汉子,其貌不扬,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双眼白多过瞳仁的眼睛和白得有些晃眼的肤色。总部之前给曹队来过电话,是山西地矿局派来的援兵,一位有着十几年探矿经验的洞穴专家,叫刘小伍。

    刘小伍人非常的谨慎,谨慎到让人心里起急。他挨个的检查每一件防化服有无破损,每一条绳索和解扣是否牢靠,每把矿灯的电量可否充足,我们准备下井的十几个人足足等了半小时,才坐上矿上的大卡车。

    刘小伍的口头禅就是,装备不齐,下井跟下葬又有什么区别?曹队听着丧气,但毕竟人家也是上面派来,赶了几百里山路来帮忙,只好扭过头和我们聊天,眼不见心不烦。

    一起准备下井的共十个人,曹队、我、小雷、小段、刘小伍、矿上熟悉井下情况的老矿工老秦、大许,省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孙平,以及他的两个侦查员小田和小李。剩下十几个人负责在井口建立临时的通讯和救护中心,作为行动的后勤保障。

    我们并没有马上穿上防化服,毕竟还要有一段山路要走,包在那个封闭的衣服里,需要不少时间来适应最平常的动作。齐馆长之前也坚持要下井,曹队费了翻口舌,特别是让他试了试防化服和矿灯、绳索的重量,才说服他留在井上。

    (缦密不能,蔍苴学者诎,身无以用人,而又不为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恶人不能疏者危。交游朋友从,无以说于人,又不能说人者穷。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为者喂。修道立义,大不能专,小不能附者灭。此足以观存亡矣。--《晏子春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地火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卡车开出矿场,沿公路行驶了一公里左右,待我们绕开那个小荒坡,在一个雨水冲刷出的,满是乱石的小山沟前停了下来。

    为我们带路的矿工告诉我们,这山沟里原来修了一条土路,就是为运输试验井挖出的原煤而铺设的,矿井封掉后,这条土路没人维护,这些年夏天雨水冲刷,又有大量的石头从山顶滚下,土路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我们的车是进不去了,好在试验井并不算远,只是崎岖难行,还是走了十几分钟。

    我们一行人扛着设备,沿着山沟七拐八拐,到了成家岭主脉的山脚下。路上,小雷指着地上模糊的足印,告诉我们,这些足迹保留下来最早的,有两个星期之前的,但几乎两三天就有一行新的足迹,从未断过。而鞋底的纹路,明显是矿工的矿靴,但奇怪的是,只有进的,不见有出来的。

    试验矿矿口的位置虽然落满巨石,洞口被完全掩埋住,但还是很容易辨认,因为是试验矿,矿口并不如我们在十七号井看到的那么高大,地面也没有轨道的痕迹,只留了个破旧的“禁止入内”的指示牌。

    小雷引着我们沿矿井口旁一条隐秘的小径,紧贴着一侧的山崖,向山谷深处走去。山谷内多了些低矮的灌木,只是这时节早没有了叶子,枝丫上还残留了暗紫色的干枯的果实,对我们的视线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我们这时都注意到,前面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已经起了浓雾,雾盘据在山谷之中,让我们只能隐约分辨出山体大致的形状。

    成家岭在这一段,山势异常的陡峭,浓雾中的山崖像一块遮天蔽日的黑云,从上面直压下来,向上瞟一眼都会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小雷昨夜的勘察显然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说的那个隐秘的入口,显然是藏进了大雾中。小雷让我们暂时原地休息,自己和小杜带上电筒,径直走进了浓雾里。

    几分钟后,我们看到强光手电在浓雾中亮起,还上下晃了晃,这才背起装备走了进去。在浓雾中的能见度不超过两米,再加上地面乱石密布,我们的队伍时不时有人不慎摔倒,好在走了十几米,我们就看到了小雷和小段的身影。

    简易的隧洞就开在山崖底部,紧贴着地面,和我想的不一样的是,这洞口的高度也就是一米多点,宽不过半米。看来是依托山体原有的裂缝开凿进去的。

    刘小伍顶着矿灯,一手拿着强光手电,一手拿了柄工兵铲,侧身先挤进了洞里,一阵金属敲打石壁的声音后,他皱着眉又挤了出来。

    “曹队,里面的洞倒是人工开凿的,但只有半米多高,只够一个人匍匐爬进去,估计有五十多米长,还有拐弯,要走多久不好说了,但穿着防化服进去不太可能,就算挤进去,里面净是些尖锐的石头,防化服估计也毁了,我们要改个计划。”刘小伍倚在石壁上,盯着曹队。

    矿工老秦趴在洞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转过身对曹队说:“曹队长,从这个洞口的方向上看,应该是往试验井的主巷道方向打过去,我算是来矿上比较早的了,但当年也没下过试验井,听矿上的老人说,实验井矿道是斜着呈十几度向下打的,大概两百多米长,之后有个很大的设备平台,往前是口五六十米深的竖井,竖井到底后,又是一条一百多米的巷道,那里就已经到煤层了。”

    “所以我估计,这个洞是通往主巷道的,不可能直接打到竖井下面,那么应该就是五十多米长,再向斜下方一百多米,就挖通了。”

    “曹队,问题是里面太窄,我们全进去有很大风险,我建议我带两个人先下去,如果确实挖通到了主巷道,我们找到那个设备平台,用步话机联系你们,大家再下来。如果不是到主巷道的,我在里面找一个面积大一些的地方,作为补给的中转基地,再通知你们进来。”刘小伍思考了一下,对曹队说道。

    曹队点点头,这是方案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在刘小伍带着老秦和小雷钻进洞里之后,我们开始为大批的设备如何进洞发起了愁。

    热源探测设备和热成像设备体积太大,肯定是进不去了。辐射监测设备倒是有一台便携式的,但监测分析效果最好的两台大家伙只能放在外面。

    本来技术处还带来了一台超声波洞穴探测仪,据说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空间探测设备,能够帮助我们探测到非常小的孔洞或是藏在岩壁后的空间,虽说非常有用,但重量超过一百公斤,是个近乎于半米高,四十公分见方的铁盒子,还连着台电脑主机,更是运不进去。

    至于空气和水样本的检测设备,虽然体积不大,但必须外接一个十几公斤重的电源,还有一大套的瓶瓶罐罐,搬着费力还容易破损,显然也只有放弃。因为电源问题,不能进去的还有一组聚光探灯,本来在井下它被我们寄予了厚望,看来只有靠头顶的矿灯和十几把大号手电了。

    最麻烦的是通讯设备,曹队搞来了一套军用的无线电步话装置,可以保证井下数千米深的巷道里,依旧可以清晰的通话,但发射台怎么也塞不进那个小洞里。

    我看着蹲在一堆高科技设备中间,愁眉苦脸的曹队,忽然有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想笑的感觉,走到他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背包,说了句,“曹队,现在看,我这些传统落后的装备有时候还是更实用一些。”

    曹队这会儿已经没了心思和我斗嘴,指挥着小段、小林他们几个,找了块平地,支起帐篷,开始把容易携带的装备分检出来,塞进背包里。

    我们在小洞外面搭好帐篷,装备也重新被整理了一遍,但步话机一直就没响过,小段拿起步话机呼叫了两声,刘小伍他们几个连个反应都没有。过了十几分钟,步话机才传来沙沙的杂音,小段调了调频段,杂音依旧,是一种很强的电流干扰。

    仔细分辨,能听出小雷断断续续的呼叫声,但那声音好像远在千里之外,非常的微弱,不知是机器的问题,还是小雷所处位置的回音,只觉得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

    “曹队,地洞有两百多米长,但前面已经被堵死了。”

    听到小雷的汇报,我们的心头都是一沉,难道是我们之前的推论是错的,可一路上那些矿工的足迹又如何解释?难道是戴矿长故布疑阵,引我们进了歧途?但他怎么可能计算得如此周全?

    很快,步话机又传来了小雷的声音。“曹队,赌洞的矿石渣土是刚刚填上不久的,能挖的动,但里面太窄了,错不开身,你们先不要进来,我们试试能不能清出条通路来。”

    步话机再没了声音,我们只有在洞口旁坐下,用吸烟缓解内心的焦虑。

    “老常,你说戴矿长他们为什么要把洞堵上?”曹队拿着手电,在手里摆弄着。

    “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知道我们会找来,堵住洞口,造成塌方堵塞的假象,即使我们没有被迷惑住,也可以延缓我们下井的时间。还有一种可能,戴矿长压根没打算再从这条路出来。但不管是那种情况,只要他不是成心去寻死的,那就意味着他知道里面一定还有出去的通路。”

    “老常,那出去的通路,肯定不是试验井的入口,只可能向矿井的深处,再往里去会不会和明代、清代的矿道挖通?那一头的矿井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查,也许有出去的通路?”

    还没等我接过话儿,旁边的齐馆长捅了捅我的胳膊,小声说到:“老常我给你的县志你看了吗?”

    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齐馆长的意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几乎没有一刻空闲的时间,那本书就在我的背包里,却还没来得及看,但这县志和曹队说的井下的通路有关吗?

    但齐馆长既然问起,一定有他的道理,连忙从包里把那本县志翻了出来。

    齐馆长翻开县志,在那本百十页厚的古籍中间,夹着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打开来有三尺见方,上面是用小楷仔细描画的符文,曹队他们都围了过来,但没人看得懂上面到底画了些什么,密密麻麻的一片。

    “老常,县志里对明代封矿的事,有明确的记载,大致和民间传说中的差不多。这张宣纸上画的东西,是原来在明代矿井旁立的一块石碑上的图案。本地人叫他鬼符碑,这块碑据说民国时还有,后来遗失了,这本县志是清光绪年间广灵举人任时安所编,他根据鬼符碑的拓片描了这张画稿,作为清代封矿的说明材料,保存在了县志里。”

    (世事如棋局,不着得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地火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山谷中的雾气开始慢慢消散,我们聚拢在齐馆长身边,虽然还搞不清他讲这样一段历史的真实原因,但内心的焦躁还是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任时安并不认为这拓片是什么鬼符,县志的批注里他考证这是道教龙岗派的道符,他引用了明代的史料,说当年道士以业火烧掉无面鬼的事是真实发生的,那道士曾经三次下井,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才烧掉恶鬼,封了矿井。只是明代的记录里并没有提及那道士自己也陷在了井里。”

    “而那块碑应该就是封矿之后,由官府所立,上面的符文就是用来镇恶鬼的。刚刚曹队你提起了试验井很可能打通了明清旧矿井的推测,我才想起了这件事。”

    齐馆长揭晓宣纸上的鬼符前,我已经认出这些符号的意思。估计那任时安对道教符文并不了解,再加上那碑文经过了几百年时间,有很多的破损,他从拓片上描画下来时,错误很多。但粗粗一看,我已明白任时安的解读并不正确。

    我正看着那泛黄的宣纸,陷入沉思时,曹队已经满脸疑惑的开了口:“老齐,这找出来的这符文到底和试验井的矿道有什么关系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曹队长,有什么关系我并不知道,但当年那口试验井出事前后,戴矿长来文史馆专门借走了这本县志,还找人把这张碑帖专门复制了一张。我想,这碑帖一定与矿道有关。”齐馆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离不开那些神秘而缥缈的符文了。

    “曹队,这上面的符文并不是用来镇鬼的,其实是五方聚火阵的图纸。”我在一旁淡淡的说了一句。

    “老常,这五方聚火阵是干什么的?”瞬间,大家的目光从那纸上转移到了我的脸上,曹队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龙岗派是道家里斩妖除魔非常著名的一支。他们认为因为妖魔鬼怪各有不同,所以有破、镇、收、渡、困五个法门,破就是破掉鬼怪的迷惑世人的表象,让鬼怪知难而退;镇是以道术限制鬼怪的活动范围;收则是利用法器囚禁恶鬼;渡则是超度冤魂重入轮回之道。这些都是阴阳家常用的法子,只有这困字诀,很少使用,也许是能掌握的人太少,或是施法的成本太高吧。”

    “这困字法门,其实就是不同的阵法,你可以理解就是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只是八阵图困的是活人,龙岗大阵困的是恶鬼。而且是在前面四个法门失效的情况下,才会布阵。当然,还有一种极端的情况,那就是鬼魅多的已经收不完,镇不住了。由此可见,当年矿井下的东西是超出阴阳师想象的。”

    “这张阵图上的符号并不是文字,而是里面砌的很多石墙的平面图,以及石墙上长明灯、朱砂符、阴阳镜与艾草包的位置,这么说吧,这个阵就是把生门都用法器堵死,把恶鬼引进来,它就会在里面永远的转下去,找不到出路。”我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了县志里。

    “那就是说,戴矿长复制这张纸,相当于找到了那阵的地图,那他也就一定打通了明代的矿道,知道这个阵的存在。”曹队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可问题是这个阵在当年并没有发挥作用。曹队你想,如果五方聚火阵能困住那东西,又何必封掉所有矿井?关键是这阵图被刻在石碑上,摆在矿井口,这太不正常了。”我摇了摇头,不禁开始为井下的小雷他们三个人担忧。

    “也许是当年官府的人觉得这阵图有驱鬼的作用,跟过年门口的门神一样,图个吉利立在那的?”曹队的眉毛已经拧在了一起,但嘴上还是尽量说得轻松。

    “怎么会?阵图是龙岗派安家立命的东西,向来手口相传,不足与外人道,被堂而皇之刻在石碑上,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民间传说讲的是对的,当年龙岗道士一定是陷在里面了,当地人封了矿井口后,为了心理上的寄托,也许为了纪念那个死去的道士,才把阵图刻在了碑上。”

    “这又只能说明,费了如此大力气摆的阵并没有起作用,矿井里的并不是什么恶鬼。但从图上看,这五方聚火阵内外八重,岔道、断头路很多,面积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那么明代的那个矿坑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曹队再顾不上和我分析,一把抢过小杜手里的步话机,焦急的呼叫起来。

    但不论我们如何呼叫,那步话机再没了一点声音。

    “我们必须进去一趟,小雷他们不清楚情况,万一挖通了巷道,就太危险了。小段、大许,咱们三个下去,老常,你带着剩下的同志留守接应,如果我们一小时内没回来,你们别再进来,封锁洞口,等部里的大部队到了,重新制定勘察计划。”曹队拿着电筒对着隧洞又照了照。

    “曹队,我必须跟你们一起下去,如果你们不慎撞上了那个五方聚火阵,能走的出来吗?况且,你带来的大部分高科技装备都带不进去,里面恐怕还要用我的老家伙。”

    曹队想都没想,摆了摆手,说到:“老常,你刚刚不是说了,这下面不是什么鬼怪,那阵对我们更不会有什么作用,你放心,我们找到小雷他们,就在竖井那里停下来,你们再进来。小雷他们挖通了堵塞的巷道,也不会贸然下竖井的。”

    曹队和我说话时,目光明显有点游移不定,而他所说的理由更是牵强,特别是说到竖井的时候,嘴角明显的不自觉向上抽动了两下,这是潜意识里对恐惧的自然流露,这也不是我熟悉曹队。

    我伸手把曹队拽到了一边,“曹队,我们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到底什么原因不让我下井?”

    “老常,查案的事儿对我是本职工作,冒险是责任使然,你只是部里的顾问,没必要去冒险,万一有点什么,我跟姜局那没法交代。”

    “以前你怎么没说过这话?单单这次?到底是什么原因?”

    “唉,老常,你怎么就那么拧呢,实话说,还是因为那些个怪梦。”

    “那个你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点脚步声的怪梦?”我完全没想到,那个梦已经对曹队产生了如此深的影响。

    “是啊,打我拿到这个案子,那个梦每天都出现,而且我感觉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了,那个人的脸已经凑到我旁边,但我还是看不到他,只能感觉到它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算了,不说这些,老常,你在外面至少我还觉得自己有希望,别跟我一起进了。你就听我一回行不?”

    对一个执念太深的人,话说多了,反而会让他更加的疑神疑鬼,成了他继续坚持的依据。我不再和曹队争辩,看着他带了小段和大许钻进了隧洞。

    我在洞外慢慢抽了一支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后,站起身,对守在帐篷里的小杜说到,“我估计这会儿,小雷他们应该已经清理了堵塞巷道的土石,曹队也应该找到他们,但他们几个即没带防化服,也没拿那张地图,事不宜迟,我们再进去三个人,把装备运过去。”

    小杜迟疑了一下,还是迎上我的目光,说到:“常叔,曹队让我们在洞外接应,是不是还是等他派人出来通知,再行动?”

    “小杜,我们不知道这个隧洞有多长,但一进一出耽搁的时间太久,别说追踪戴矿长那些人,把现有能带的设备弄进去,就要跑好几趟,早搬总比晚搬强。”

    小杜在队上主要负责的技术设备,原本就没有安排他下井,刚才看我和曹队在一旁嘀咕了半天,以为我们早商量好了计划,也没有多想,冲我点了点头。

    一旁的孙平站起身,对我说到,“老常,我带着小田跟你下去,这一趟,我们把防化服先运进去。其它装备看里面情形再定吧?”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开始把防化服塞进大号的帆布包里。小杜从帐篷里拿出一台摄像机大小的仪器,交到我的手上。“常叔,这是台便携式的热成像感应仪,在洞里找人这机器最方便,电池能用三个小时。”

    我把机器斜挎在身上,还好不算太重。齐馆长也走过来,把那张写满鬼符的宣纸塞进我的背包。

    “老常,你们进去以后,人和人之间保持十米到二十米的距离,始终最后一个人保持能尽快掉头退回来,这是井下抢险的经验,你们保重。”齐馆长的话多少有些萧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地火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进入到这半人高的隧洞,开始还可以蹲在地上,四足并用往前爬,但几十米之后,洞穴已经低矮的只容我们趴在地面,匍匐前进。而我们的帆布包装的太满,时不时还被洞中凸起的石块卡住,需要停下来清理,速度顿时慢了许多。

    我们按齐馆长的提醒,保持着十几米的间距,孙平在最前面,小田断后,我在中间。孙平这人之前听曹队闲聊时提过,以前是上过老山前线的老兵,翻山掘洞是把好手,有他在前面,我们沿途很多障碍都被他一一清理,饶是如此,我们也用了十几分钟才来到隧洞拐弯的地方。

    在这里,隧洞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直角,没过二十米又向另一侧拐去,而且,整体是向斜下方延伸的。我本以为,这样开凿隧洞是为了解决高差过大,造成坡度太陡的问题,可在短暂的休息时,我用手电在四下照了照,很快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此时我们应该在地下十几米的深度,周围不再是坚硬的石壁,而是深黑色呈片状的煤层,但这里的煤层和我之前所见的煤层有很大的不同。一是这些煤表面都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型孔洞,用工兵铲轻轻一敲,便整块的掉落下来,跟着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层的灰土,显然里面也是中空的,结构有点像火山岩,似乎是很久以前曾经焚烧过。

    二是,并非整条隧洞内的煤层都变成了这样,大约间隔上十几米,就有两三米中空的地带,但并没有什么规律,显然是自然形成的。

    三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内部结构,一路上隔个十米左右,就会有几根拇指粗细的钢筋作为巷道的支撑,钢筋的顶部底部都有木座相连。

    爬在前面的孙平趁着我们短暂原地休息的功夫,大声对我喊了一句,“老常,你看两边有些钢筋做的支撑,看上面的锈迹,应该有好几年了,绝不是短期临时开凿的。”

    我和孙平之间也就是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更没有什么阻隔,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非常的遥远,似乎像隔了上百米的距离,甚至很多字都没有听清,但看他嘴巴的开合倒是清楚。

    这一次来成家岭矿,和孙平的接触不多,但印象里他是个说话中气十足的汉子,怎么会此时的声音如此软弱无力?不对,不应该是他声音本身的问题,而是声音传播的问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声音变成了液体,而周围那些带着中空的煤层,则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正慢慢地把水分吸走,而声音也不再是直线的传播,如波浪般围着煤层起起伏伏,以至于传到我这里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不堪。

    我用了很大的气力对孙平喊了一句,“老孙,你说的是那些钢筋吗?怎么你的声音那么小?”

    孙平诧异地转过身,仰面躺在隧洞里,之后努力半坐起来,用手电朝我这边照了照,显然,我的话他听得也并不真切,而更想不到我离他是如此之近。

    我努力向前爬了几步,离他不到五米远,这时他的声音才变得清晰起来,我们同时把头顶的矿灯向上抬了抬,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狭小的空间,矿灯的直射足以让我俩短暂的失明。

    “老常,不太对劲儿啊,我们说话那么大声儿,又离得这么近,怎么还听不清楚呢?耳朵里像堵了棉花一样?”

    我指了指周围那些带着小坑的煤层,在我头顶矿灯的照射下,四壁的煤层不再是黑黝黝的一片,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茫,有的则跳动着棕黄色的光点。

    “老孙,问题可能就在这儿,你看这些煤层表面,有很多像蜂窝一样的小孔,而且估计里面的结构也是一样的,声波打到这些小孔表面,很难被反射回来,被散射进中空的内部,就跟吸音墙表面的原理差不多。”

    “可我们两个说话是直线传播的,应该不受煤层表面的影响吧?怎么依旧像隔了块玻璃?”孙平也开始用矿灯扫视着四周。我们一但停下爬行,注意力集中在巷道看似单调的四壁上时,愈发觉得与我们想象中的矿井有很大的不同。

    “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在这个空间里,好像声波会受到煤层的影响,不再是直线传播,估计小雷他们的步话机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收不到信号。”

    我上衣口袋里的镇魂铃没有一丝响动,看来声音的问题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与鬼怪无关。如果说山谷中的回声,是地形形成了一个喇叭状的共鸣腔,放大了声音,那我们在巷道里遇到的情况,一定正好相反,但我又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地形结构可以吸收声音或是延缓声音的传播。

    我忽然想起小杜给我的那台便携式的热成像仪,也许肉眼无法识别的地质结构,在机器面前可以露出庐山真面?我从挎在腰间的皮套里,把那小巧的机器取了出来。

    热成像仪像把大号的信号枪,尾部有个五寸左右的显示屏。打开开关,屏幕慢慢亮起来,而屏幕正中,是孙平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巷道的身体,中间是白色的人形,之后浅黄,橙黄,橙红,红色,到深紫色,一层层加重。

    我把热成像仪从孙平身上慢慢挪开,却发现原本以为应该是漆黑一片的隧洞里,似乎有一点点的光亮,还一闪一闪的。我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调整了一下镜头的景深,向孙平身后照过去。

    屏幕上的光点非常的暗淡,不仔细看,只会把它当做是孙平那个白色光斑的残影,而且光点的位置有点飘忽,似乎是移动的,只是移动的距离非常的有限,也非常的缓慢。当我抬眼去看时,那个方向除了深黑的洞壁,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身去,小田也是一团白光出现在屏幕上,离我大概有十几步的距离。当我把镜头再次对准洞壁时,那个方向上出现了两个淡紫色的光斑,几秒钟之后,就瞬间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不认为这样一个狭小的洞穴里,除了我们几个,还会有什么生物,而且光斑太小,也太微弱,让我觉得光亮似乎不是从隧道,而是从煤层的缝隙里透过来的。

    我放下热成像仪,从包里拿出装着天目水的瓷瓶,拧开木塞,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钻了出来,让我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说来也是好笑,从前家里的这些药剂法器是我们这行儿随身必带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曹队出去办案,就慢慢不怎么带了,如同这些年琉璃厂那些技艺在身的好把事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只存在了记忆里。

    与此相反的是,曹队这样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经历了无数诡异事件,却开始慢慢学会接受常人认知之外的事物,甚至开始做那个一直埋在黑暗中的怪梦。不过,现在想想,曹队那个梦的确有点怪异,之前他提起时,我受了周程的误导,也以为是他工作压力过大,再加上遇到太多没有结果,也不能去探求结果的怪事,无法进入深度睡眠造成的。而我此刻,置身在黑暗而狭小的空间,觉得呼吸困难,四肢僵硬,压抑无比,已经可以理解曹队每晚都在梦里这么走上一遭,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老常,你是不是心脏不太舒服?”看我愣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又拿出个白瓷瓶不停的晃悠,孙平心里有些焦急,问了一句。

    “不行让小田先送您出去,这里头可能有点缺氧?装备放在这,我走两趟就带进去了。”

    我朝孙平摆了摆手,笑了笑,“老孙,我钻过的洞子不见得比你在老山钻得少哦,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走神了。你有没有觉得这洞里的温度有点不正常,忽冷忽热的?”

    孙平见我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艰难的转了下身,把矿灯重新转向前方的黑暗。“老常,您说的对,是有点奇怪,我们也就走进去几百米,估计深度也就二三十米,但冷热交替已经三四回了,估摸温差至少有四五度,以前从没遇到过,谁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孙平说话的功夫,我已经将瓷瓶中的天目水抹到了眼睛上,看了一眼包里的罗盘,指针还算平静,指示着巷道方向是西北偏北一点,但隔上十几秒,指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会跳上几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这个情况确实有点让人起疑。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列子》)46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地火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六感这东西是一定存在的,只是在不同人的身上会有不同的表现。比如,曹队现在对迷案的直觉远超常人,几乎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而廖焕生则对古物的断代,特别是地下墓穴里藏有什么的判断,准确的让人震惊。当然对我来说,如果有冤魂恶鬼在周围,是不会感觉不到的。

    而现在我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但奇怪的是镇魂铃没有丝毫动静,而抹上了天目水,我依旧在隧道中没有任何的发现。

    孙平开始继续向前爬行,边爬边说着:“老常,曹队他们比我们早下去没几分钟,怎么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声音都被煤层吸收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爬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这里显然就是小雷在步话机里所说的,被戴矿长堵塞隧洞的地方。

    可以看出,戴矿长那些人堵塞洞口其实非常匆忙,只是找了些碎石和湿土填堵了巷道,甚至来不及夯实,便匆匆撤离了。小雷他们应该没有花多少气力,就清理这些堵塞物,重新挖通了巷道。孙平拿出步话机喊了几声,但没有任何的应答,在这个地下世界,步话机好像彻底失去了作用。他又趴在洞口,喊了几声曹队,但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多余的声音。

    为什么小雷和曹队他们两批人进去,既没有安排人给我们传递消息,也没有在洞口留下任何的标记?曹队他们还有情可原,不允许我们下来,自然不用留下标记,小雷一向是细心严谨的人,这就有点奇怪了。

    我用手电在小雷他们清理出来的土石上照了照,就发现了一块黝黑放光的石头,捡起来看了看,应该就是齐馆长给我看的煤精玉,只是里面没有水胆,表面也有些粗糙,但至少证明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但我的想法明显过于乐观。接下来的隧洞比之前的宽敞了不少,高度也可以容下我们弯着腰直立行走,速度明显快了很多,但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我们面前依旧是深黑的隧洞,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更加麻烦的是,我们遇到了岔道。

    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足迹,两边的隧洞几乎没有差别,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岔道我们三个兵分两路,显得太不明智,我和孙平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沿左侧的岔道走。

    “老常,不对劲,我怎么觉得这条道我们走过?”又是几分钟过去,孙平在隧洞中停了下来,四下张望着喃喃地说道。

    的确,没有任何的参照,在隧洞里很容易产生走错路的感觉,我们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在路上留下一些标记,来检验我们现在的路径。但我想不通的是,如果这隧洞是戴矿长他们为了重启被封掉的试验井开挖出来的,是连接竖井和井外的通道,那岔道是哪来的?挖一条岔道,不是多此一举吗?

    “按我们走的时间,现在早应该到矿工们说的那个装备平台,看到那个竖井了,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到?不对,老常,你快来看。”孙平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砖头大小的机器,用电筒照着,招呼我过去。

    “这是一台涨力深度计,我以前从来没用过,但你看,上面的显示是不是已经有七十四米了?”

    听了孙平的话,我心里不禁一惊,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据,果然是七十四米。我连忙用手电在隧道的四壁照了照,和之前的隧洞没有什么区别。

    “老孙,你留意没有,这隧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人高了?”我问了他一句。我注意到,刚刚我们忙着赶路,不知不觉中,原来半躬的身体,现在已经能够站直,离矿道顶端有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

    孙平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太注意,我印象应该就是过了第一个岔道以后,碰到岔道之前,我还磕了一下脑袋。”

    我连忙从兜里拿出那张发黄的宣纸,展开来,看着那些鬼符陷入了沉思。孙平和小田围了过来,拿手电帮我照着,搞不懂我到底在看着什么。

    “老孙,我有点明白了,这条隧道根本不是像那个老秦推测的,是通往试验矿那个竖井的,所以我们一直以为只走下来二三十米深,因为没有任何深度的对比,实际我们已经到了矿井的最底层。”我拿起图纸,贴到隧洞的石壁上,对他们说道。

    “那我们到底在哪里?”孙平不太能接受我的判断,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我只有一个不太好的推测,我们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大概一百到一百五十米远,如果碰到一个三岔的路口,那我的推测就不幸言中了。”我收起图纸,孙平和小田已经向前快步走去。

    一百多米之后,走在最前面的孙平停了下来,表情复杂的转过身,他的身后,隐约有三个深黑的洞口,高矮宽度都是一模一样。

    “老常,难道说我们已经走进了五方聚火阵里?”孙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我想当然了,以前看过几本关于龙岗道术的杂书,也和一些异人聊起过,大概知道最初的龙岗困字诀都是垒石为阵,似乎垒得最高的也不过半人高,毕竟不是困人用的,石墙上面排布相应的法器,但忽略了,这毕竟是在地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布阵空间?”

    “原来,龙岗道士竟然是通过挖巷道的方式,以隧洞为墙,阴阳反置,布的这个阵,匪夷所思啊。”

    听了我的话,孙平点了点头,但似乎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不解的问我:“老常,真是五方聚火阵的话,戴矿长他们直接把隧洞挖到这个阵里,目的又是什么?这阵应该不会通到其他地方才对啊?即使还有个出口,也通向明代那个矿井,那边早封死了,难道戴矿长那些人就准备藏在这个阵里了?还是准备穿过这个阵,去打通封死的明代矿井?”

    我摇了摇头,“这个现在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小雷、曹队他们两拨儿人在里面,他们一定是没找到那个设备平台和竖井,一直走进了阵里。如果石头垒的阵墙,大可以爬上阵墙,俯瞰整个阵的全貌,确定了进来的位置,翻墙再出去。可现在以巷道为阵墙,我们有阵图都不一定能转出去,曹队他们怎么办?”

    “老常,你确定这阵里关着什么无面鬼?曹队他们撞上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孙平阴着脸问了我一句。

    “恐怕这阵里并不是什么鬼魅,这阵对里面的东西也完全没有作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尽快找到他们,防化服能起作用。”我直起身准备继续往前走,但小田一把拉住了我。

    “常叔,你在上面曾说过,这阵图里有生门,是不是指的这个符号。”小田说着指了指最外圈的一个形如弯月的符号。

    我朝他点了点头,小田又立马有些兴奋的说道,“常叔,这图上有两个生门,如果我们现在在这个三岔口,那么一个生门在我们的左上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那个生门应该是连接明代矿井出口的,可右上方一公里的地方,还有一个生门,这个是通到哪的?”

    小田指着阵图,我这才注意到,在宣纸的边缘,的确还有个不太明显的半月牙标志。

    “小田,生门在阵图里并不指的是人能通过的门,也许是个长明灯,也许是一处活水源,都有可能,是相对鬼魅而言的。”

    “常叔,还有您看,如果符号表示的是放法器的地方,那么只可能在隧道内,其实就标识出了隧道的空间位置。可这阵图中心的部分大概是个不规则的圆形,从我们下井实际走的距离看,起码有直径三四百米,没有任何的法器,这里面是什么?为什么这阵要围着这里摆?”小田观察的非常仔细,而我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法器排布的方式,暗含周易八卦和奇门遁甲的定位之理,才判断是五方聚火阵,这中间的部分确实没有仔细思考。

    “小田,那些古人又不懂标准制图,做不了那么精确,也许就是堵墙,也许什么都没有。”孙平摇了摇头,拿着手电继续在三条岔道前仔细照着,希望能找到小雷、曹队他们走哪条路的痕迹。我倒是对小田的想法产生的浓厚的兴趣,能够发现一些细微的线索,后面一定会有相应的推论。

    “小田,继续说下去,有点儿意思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四种因缘眼识转。何等为四?所谓不觉自心现而执取故,无始时来取著于色虚妄习气故,识本性如是故,乐见种种诸色相故。大慧,以此四缘,阿赖耶识如瀑流水,生转识浪。如眼识,余亦如是,于一切诸根、微尘、毛孔、眼等,转识或顿生,譬如明镜现众色像;或渐生。犹如猛风吹大海水;心海亦尔,境界风吹起诸识浪,相续不绝。大慧,因所作相,非一非异;业与生相,相系深缚;不能了知色等自性,五识身转。--《楞伽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地火 (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田的双眼没有离开阵图,缓缓地说道:“常叔,我是在想,戴矿长那些人在明代矿井里藏身,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一不知道我们的调查何时结束,另外也不可能提前那么多年就开始挖通巷道,这说不通。戴矿长挖试验井,最终挖通了明代的矿道,这一定不是偶然,因为烧死了人,封掉试验井,开始挖这个隧洞。而这个隧洞又不是通往试验井的。那他的目的一定是明代的矿井。明代矿井里,除了那个五方聚火阵,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吸引他的。”

    “戴矿长当年找齐馆长要这个阵图,就一定是为了穿过这个五方聚火阵,无论是从试验井还是刚才的隧洞,目标只有两个,就是图上标注的生门,那么他们现在再次进入,也一定会去生门的方向。”

    听了小田的推断,我不禁点了点头,很有道理,不过,戴矿长他们最初要去的,恐怕是阵图中心那一圈空白。

    我们商量了片刻,决定还是往五方聚火阵的中心去。沿着阵图的指示,我们选择着不同的岔道口,而刚刚进入第一个内圈的巷道,我们已经隐约的看到前面有一团烛火摇曳着。

    小心的慢慢靠近,终于看清那是开凿在隧洞壁上的一个石龛,三十公分高,十几公分宽,大概十公分深,里面放着一盏黄铜制的长明灯。灯上没有任何的纹饰,却已锈迹斑斑,造型很是古朴,看上去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

    灯芯和灯油都是新的,应该是戴矿长他们点起来的。小田摆弄着长明灯,光影便在深黑的隧洞中留下光怪陆离的投影。

    这说明戴矿长他们并不知道五方聚火阵里到底是什么,还是把它们当做鬼魅来看,不然有先进的照明设备,何必费力点这些阵中的法器?看来我们要抓紧了。

    阵图的标注还是非常准确的,图上圆圈、水波纹、火焰纹的符号,我们都在隧道洞壁中一一找到。我也渐渐明白,圆圈代表的是朱砂符,只是这些朱砂符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的赭石色,手轻轻一碰,写满朱砂符的黄绸就朽烂的四分五裂。

    火焰纹标注的是长明灯,而水波纹指的是一种青瓷的小酒坛,现在里面早已干得见底,但想来当年应该是用来装狗血或鸡血的。

    那些凿得规规矩矩的石龛里,还放有铜镜,包着草木灰的布袋,阵图上都用一些特殊的符文来表示,从摆阵的手法看,当年的道士应该深得龙岗派阵法的精髓,甚至他本身就是一派掌门也大有可能。

    我们三人加快脚步,寻着阵图里通向五方聚火阵中心的路径走了下去。

    七拐八拐,兜了几个大圈,隧道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曹队或小雷经过的痕迹,想想也是,我们大概经过了七八个岔道口,哪一个走错,都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复杂的结构,撞上他们的概率真的很小。

    “老常,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了?”我们在进入第三重的巷道时,停下来休息了片刻,孙平把上衣的扣子解开,拿衣襟不停的擦着汗。

    的确,像他说的,现在的温度至少有三十度以上,我的汗也顺着脖颈子不停的往下淌。

    “人都说,这矿里的隧道越往下挖越冷,这个井有点儿邪门。”孙平边说着,边拿出了那台涨力深度仪,只看了一眼,一把就把我拽了过去。

    我瞟了一眼,也吓了一跳,显示屏上的数字竟然已经是一百三十四米。

    我按下心中的惊讶,拿出阵图平摊在地上,又仔细的看了起来。

    我们一路走来,虽没有经过任何阶梯,但必竟是两三公里路,是个很缓的下坡,我们注意力又都在周围,没有查觉高度的变化也应该是正常的,但关键是我们走的并非是一条直路,也就是说,这个五方聚火阵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而是螺旋型的向下延伸,那阵的中心也就应该是最低点。

    我有点儿明白,手上这张平面的阵图里,为什么有的符号显得有些残缺,并不是当年拓印时没有印清楚,也不是临摹时出的偏差,而是原版上就是用虚实深浅来表示法器所处位置的高低差别,后来翻印石碑时,无法表示出来,才成了现在的样子。如果按这个比例计算,估计我们到达中心点时,应该已经是地下三百米左右,这个深度远远超过了明清煤矿的采掘深度。

    那么当年明代隧道开掘得如此之深,也一定不是为了采煤,龙岗道士摆下这个五方聚火阵,工程量大的惊人,这也不是一年所能完成的。

    我们不敢耽误,把疑惑埋在心里,加快前进的速度。但越往前走,温度越高,很快我们几个脱了外套,只剩一件单衣,只是这单衣也早被汗沁透了。麻烦的是,我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估计是下面的含氧量太低了。

    二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拐进了最后的内圈,再往前应该就是中心那没有任何标记的地区,我们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息,湿热的地面仿佛是架在炉火上的蒸锅,我的气力就在这闷煮中慢慢消失殆尽。

    孙平和小田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倚靠在洞壁上大口的喘着气,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老常,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温度太高了,也许里面有个地热温泉什么的,我和小田进去看看,就回来找你。”

    我朝孙平摆了摆手,努力的站起身,“我没事,咱们不能分开,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出发吧。”

    如果不是手里拿着阵图,我们绝不会发现面前的隧洞就是最里面的一层。这条隧洞除了比外面的隧洞略宽一些之外,没有任何的差别。我们围着最后的洞壁仔细检查了一段,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倒是走在前面的小田,好像找到了什么,急着喊我们过去。

    小田用手电照着隧洞的石壁,我们猛然发现,这里明显有开凿过的痕迹,石壁应该被整体凿进去了两米左右,形成了一个高两米,宽三米的洞穴,这明显不是以凿出通道为目的,看着墙边摆放齐整的挖掘工具,以及靠墙垒起的石块,我明白这应该是个采矿点。

    我捡起一个石块,比煤块重得多,仔细看了看,断面上发出金属般的光泽,表面虽没经过打磨,但依旧如玉石般细腻润泽,这是无疑是一块上好的煤精玉。

    手里这块原石至少有四五斤的份量,这还是小石堆里最小的一块。我俯下身,又从石堆里捡了两块,同样有切削过的断面,同样反射着金属的幽光,这一地竟然全是煤精玉,虽然我无法判断里面有没有水胆,但这个尺寸的原石,一定是价值不菲。

    我记得齐馆长说过,煤精玉汲取了周围煤层的精华,一般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矿道,也就能挖出一块,可这里怎么会挖出了这么多?

    我站起身,走进那个矿洞的最里面,一人高的石壁上,落满了煤灰,也许是温度高,湿度大的原因,全和成了稀泥,看样子应该是停工了一段时间。

    我带上手套,用力的把面前的石墙上的泥水抹开,很快,在我的手套下,纯净如黑色缎面般的结晶体露了出来。顿时,手电的反光变得熣璨生辉,给整个洞穴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孙平站在我的旁边,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问了我一句,“我的天,这里面全是煤精玉吗?怪不得戴矿长他们冒那么大的风险,花掉那么多时间,也一定要偷偷凿洞进来。”

    “人为财死,古话说得都是有道理的,只是不知道戴矿长他们是不是能躲过这一劫。但老孙,你注意看,墙上这些矿泥估计都是戴矿长他们后来自己抹上去的。”

    “是怕我们进来发现这些秘密吗?”孙平边说边用手又擦出了一块两尺见方的煤精玉石壁。

    “应该不是,你想,这些泥糊上去应该有些时日了,最里面一层已经干了,那时候,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进来?完全没必要去做什么遮掩,除非……”

    我们俩正说着,忽然头顶的矿灯和手里的手电都一明一暗的闪烁起来,甚至可以听到灯丝发出的丝丝声。

    没电了吗?这念头刚刚闪现,已经被我自己否定掉,不可能我们几个人的照明设备同时没电吧?我和孙平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但这时矿灯和手电的灯泡突然明亮了很多倍,原本淡黄色的光柱,变成了令人完全无法直视的白色,将整个洞穴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但这耀眼的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紧接着传来了灯泡一个个爆裂的声音,很快一切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三界业报,唯心所生;本若无心,于三界中,即出三界。其三界者,即三毒也;贪为欲界,嗔为色界,痴为无色界,故名三界。由此三毒,造业轻重,受报不同,分归六处,故名六趣。--《破相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地火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才发现,矿洞里并不是我想象那般伸手不见五指。当我们用手电和矿灯照射那面石墙时,煤精玉表面的反光让我忽略了石墙本身。而此时,我猛然注意到,我和孙平擦出的那两小块煤精石,本身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像是有什么强光在背面照射着。

    煤精玉本身的透明度并不高,漆黑如墨。我面前的这堵煤精玉堆成的石墙,想来也不可能很薄,光线如果能从里面透出来,很难想象那一面的光是何等的强烈。孙平在背包里翻出了一把备用电筒,正要拧开,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老孙,先别打开,刚才我们的电筒同时炸裂,可能与这墙后的亮光有关,我们一人只有一把备用电筒,省着点。”

    孙平点了点头,戴上手套,站在石墙前,开始擦上面的污泥,看来是想搞清楚这煤精玉到底是多大的一块儿。但他没擦两下,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明显强烈起来,孙平面前的石墙不再是漆黑一块,而是像深棕色的啤酒瓶,隐约变得半透明起来。

    在那一刻,我们都感觉到石墙的温度瞬间升高很多,一股热浪让我们不得不退开几步。隐约的,从那块儿被我们擦干净的煤精玉里,我似乎看到了不停跳动的火焰,反射着妖异的光彩,飘忽不定又动人心魄。

    这光亮让我想起了极地的极光,沙漠里热浪蒸腾后留下的幻景,深海中爆开的照明弹。光线似乎是柔软的,在它的摆动中,诱导人的大脑产生无数奇妙的幻想。

    我相信身边的孙平和小田与我有着同样的感受,一种不真实感,以及藏在后面真实的恐惧。

    那一刻,我们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失去了空间的判断,不知道这样死死的注视了多久。但那光亮还在不断的加强,似乎光源正慢慢接近着石墙另一边的我们。

    让我们猛然回到现实的是,我们在缥缈的石中火焰里,看到了一个人影,准确的说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影。

    这个人影最初只是一团朦胧的黑影,我完全无法判断它到底是什么,但全部包裹在那些火焰中。他移动的速度很快,是向我们的方向迎面而来的。于是我们可以渐渐分辨,有头颅,有脖颈,有双臂,有手。

    也是那手拍在煤精玉石墙的另一侧时,我才能确认,我看到的确实是个人影,而不是幻觉。但紧接着,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后面推动,那黑影也不像是人自然行走的方式,我更愿意相信它是平飞过来的。

    短短的一瞬间,黑影砸到了那一面的墙体上,虽然我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但依旧能感受到黑影撞击在石墙上的巨大的冲击力。在黑影接触到墙体的一刹那,我同样确认那飘渺不定的光影是炙热的火焰无疑。

    火焰变成了暗紫色,轻盈的从黑影的四周飘散开去,但又像伸出了无数的触手,将黑影牢牢的包裹其中,之后随着黑影慢慢的坠落下去。

    只有那只手,像是粘在了石壁上,一动不动,每一根手指都努力向外撑开,完全超过了骨骼韧带承受的极限,然而,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因为那手掌同样被墨色的火焰所包裹,火焰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扭曲缠绕,牢牢的捆住手指。很快,那只手像是没有了重量一般,随着火焰的摇摆而开始晃动,开始融入到火焰中,似乎成为它的一部分,再没有了原来的形状,很快便消散了。

    这个场景多年以来一直定格在我的大脑中,甚至成为了我噩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孙平和小田也是如此。虽然,成家岭这件事之后,我们偶然相遇,都会叉开这个话题,但我知道烟瘾很大的孙平戒了烟,不再下厨房,不碰任何能打着火的东西。

    这些都是题外话,但在当时,我们除了内心的无比震惊,就是无法忍受的热浪,几乎已经快把我们烤焦,无法在浅洞里再待下去,我们退到了洞外,几分钟之后,煤精玉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最后洞中再次一片黑暗。

    我们三个都没有出声,因为刚刚出现的一幕都是在无声的情况下发生的,可以想象,当你在电影院看一部场面宏达的灾难片,但却是部无声电影,而且电影院所有的观众都默不作声,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不知是老孙还是小田,猛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才从震惊和思索中回过神儿来,抬起头,便看到在面前的黑暗中,突兀的出现了一点光亮。这光亮有点摇曳,忽明忽暗,看上去随时有熄灭的可能,正缓慢地向我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孙平再也顾忌不了太多,拧亮了手里的备用电筒,朝隧道中的光点照了过去。

    那光点停了下来,大约几秒钟之后,才对手电筒的光亮做出了反应。我们听到虚弱的呼喊声,“常叔,是你们吗?”

    是小雷,是小雷的声音,我惊喜地拍了孙平一下,拉住他快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我猛然发现双腿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心跳却已经快了很多,周身的肌肉酸痛,指尖已经开始有些抽搐。我扭头看了看孙平,他的情况比我好不了多少,满脸的汗水,嘴唇惨白。

    “老常,这下面严重的缺氧,别走急了,身体罩不住。”说着,他把背后的背包放下,扔给了后面的小田。

    “小田,你在原地守着装备,我和老常过去。”

    我们和小雷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米,但这几十米几乎是我一生中最遥远的几十米,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我准备的定心丹。这玩意儿对摄人魂魄,变化形态的妖魔有很好的效果。妖魔害人更多还是让人内心的恐惧无限的放大,心神出窍,它才有鸠占鹊巢的机会。但这药丸对缺氧造成的神志不清有没有效果,从没试过,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递给了孙平一颗,他看来已经没有思考询问的气力,想也没想,把药一口吞了下去。药丸下肚,心悸的感觉明显有了好转,虽然四肢依旧的无力,但大脑的血流通畅,思考能力正在恢复。

    “老常,好东西不少啊,刚刚那煤精玉里的真的是个人吗?会不会是我们在缺氧情况下产生的幻觉?”孙平的脸色明显趋于正常,嘴唇也有了一些血色。

    “老孙,幻觉是很自我的东西,你觉得我们三个会同时产生一样的幻觉吗?况且,我们三个人的照明设备怎么会同时爆掉?”

    “也对,但老常你觉得我们刚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块煤精玉石墙背后一定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火焰的温度应该极高,不然不会发出这么强烈的光,人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焚烧殆尽。而且,被火焰烧尽的也一定是个人,只是希望不是曹队他们,好在现在看到了小雷,我心里还能踏实点儿。”

    又离的近些,我明白了小雷的移动为何看起来比我们还要艰难。他背上背了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明,而小雷的一只手上还端着一个黄铜的灯台。

    我快步走上前去,小雷见走过来的是我,浑身都松软了下来,一条腿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停的大口喘着气。我这时注意到,小雷背后背的人,竟是那个陈医生。只是陈医生此时,进气少出气多,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孙平从小雷背上接过陈医生,放在自己肩上,向小田的方向走去。我没有马上扶起小雷,从背包里拽出水壶,又拿出一粒定心丹,塞进他嘴里。

    小雷喝了两口水,算是缓了过来,扶着洞壁慢慢站了起来。

    “常叔,你们该听曹队的,不应该下来,这里面太诡异了。”小雷很费力的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曹队和小段呢?你知道曹队拦着我不让我下来,那一定是在下面和他汇合了,其他人呢?”我拍拍小雷的肩膀,焦急的问他。

    “我们也是十几分钟前刚刚和曹队他们汇合的。汇合前,老秦已经遇害,刘小伍追踪进了巷道的深处。曹队和小段去找刘小伍,大许在前面昏迷了,我还得把大许弄回来。”小雷的话前后有点不太连贯,看来定心丹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起作用。

    “老秦遇害了,是陈医生他们干的?”我扶住直起身的小雷,忙着又问了他一句。

    小雷摇了摇头,“不,事情和我们想得有点不一样,我是被陈医生救下来的。”

    (欲修六度,当净六根,先降六贼。能舍眼贼,离诸色境,名为布施;能禁耳贼,于彼声尘,不令纵逸,名为持戒;能伏鼻贼,等诸香臭,自在调柔,名为忍辱;能制口贼,不贪诸味,赞咏讲说,名为精进;能降身贼,于诸触欲,湛然不动,名为禅定;能调意贼,不顺无明,常修觉慧,名为智慧。六度者运也,六波罗蜜喻若船筏,能运众生,达于彼岸,故名六度。--《破相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地火 (续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把小雷扶到孙平和小田那里,孙平正忙着给陈医生灌水。陈医生双目紧闭,面色灰暗,眼镜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嘴唇微微的开合,应该还有救。我坐到他的旁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脉象有点微弱,但奇怪的是,隐隐约约还有一个更加微弱的脉搏,跳的比常人慢的多。这种情况一般只在怀有身孕的女子身上才会出现,但对于陈医生是完全不可能的啊?

    我又凝神仔细辨别了一下,除了跳动的较慢以外,它与正常人的脉搏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与其说是跳动,还不如说是像海浪轻轻的拍打着沙滩,一进一退非常的有规律,如果说是海浪,那也一定是在涨潮,明显拍上岸的力度要大一些。

    我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由,从身上掏出一粒定心丹,又把锦盒隔层里的一颗红色药丸倒了出来,交到孙平手里,示意孙平给陈医生服下去。这是一颗朱砂百祛丹,我记得陈医生对小雷说过,自燃的矿工脉象里有肝脾中毒的征兆,也许就是眼前我遇到的情况。朱砂百祛丹是十几味祛邪辟毒的药引所炼,可以有效阻滞毒素侵蚀内脏和血液。我并不知道会不会起作用,但这时我实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小雷,你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反常的情况?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把陈医生安顿好,虽然心里也急着想进到隧洞深处,找到深处香精的曹队他们,但理智告诉我,还是要听小雷介绍完下面发生的事,特别是他们怎么和陈医生遇上的,再进去救人才能多一点把握。

    小雷坐到我身边,倚靠这洞壁坐了下来,面色苍白,冷汗直淌,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讲了起来。

    小雷和刘小伍、老秦三人沿着隧洞一直爬了进去,拐过那个直角弯以后,就发现步话机被干扰,当他们到达那个被戴矿长一帮人阻塞的洞穴时,几乎已经接受不到外界的信号。他们本打算折回来,先与外面取得联系,但刘小伍却发现堵塞洞穴的填充物只有外侧用了些较大的石块堵塞,而里面都是些稀松的矿渣泥土。就开始用工兵铲清理,大家商量着挖通隧洞后再喊曹队他们下来。

    没想到堵塞物清理的非常顺利,再加上刘小伍和老秦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不到十分钟,他们已经清出了能容下一个人进出的洞穴。

    刘小伍第一个钻了进去,安排小雷和老秦把洞穴在清理得大一些,自己先进去探查一下。这时候他们猛然发现洞穴向前延伸几十米后,出现了一个两岔的路口,而其中一个岔路口透出了微弱的光亮。

    刘小伍他们猜测这一定是戴矿长那些人,来不及折回去喊曹队他们,三人就沿着有光亮的巷道追了下去。

    小雷讲到这里,我问了他一句,那个岔道口,他们走的是左侧还是右侧?

    小雷想了想,说是右侧。这时我心里明白,在这里我们两拨人已经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小雷他们三个沿着右侧的岔道一路走了下去,没走多远就在巷道中间发现了一堆还没有燃尽的篝火,看上去被踩灭的时间还不长,这里一定是戴矿长他们的落脚点,估计是发现小雷他们在挖掘堵塞物,这才匆匆灭火撤离。

    果然,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在一侧的洞壁上发现了一个一人高,两米多深的洞子,里面食物、水、工具一应俱全,关键是一半的空间都用来堆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这些石块比煤重得多,但显得晶莹剔透。小雷虽没见过煤精玉,但听我们之前说起过,大概已经猜出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几个人无比振奋,顾不得潜在的危险,加快脚步一路的追了下去。

    又走出没多远,面前却出现了一个三岔的路口,这一次,小雷才真正的犯了难,趴在地上搜索,希望戴矿长那批人能在路上留下些蛛丝马迹,好让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只可惜,地面都是些杂乱无章的乱石,小雷没有任何有用的发现。

    倒是刘小伍,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碗状的金属漏斗,放在石壁上仔细的听了听,又趴在地上听了听巷道,这样把三个岔道挨个听了一遍,根据所听到的脚步声的大小,最后确认是最左边的一条。小雷一下明白,这是听声问途的古法,只是奇怪,刘小伍怎么会准备的如此充分。

    路上,刘小伍告诉小雷,这是他洞穴探险必带的工具,主要可以辨别地下水流的位置,熔岩地形里的山体空洞,也可以通过地下动物行进的声音,找到些隐秘的通路。

    但这个办法毕竟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听一遍,速度大大的降低,即使他们三人不断的加快脚步,但还是在走出十几分钟后,失去了一直帮他们辨别巷道的脚步声。

    这下小雷有点后悔,走的匆忙,没有在来路上留下一些记号。但刘小伍告诉小雷,刚才一路上,从那个金属漏斗里听到的声音,除了隐约的脚步声,还有一种类似波浪翻涌的声音,但又与他以前遇到的地下河不同,他实在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明显之前的脚步声是朝向那怪声的,说明那是戴矿长他们目标的方向。现在虽然脚步声不见了,怪声还在,只要怪声越来越大,就证明大方向是对的。只是在判断岔道口是,不会那么准确,可能会走些冤枉路。

    三个人就这么摸索着继续朝前走,小雷这时已经不敢大意,开始在经过的隧道岩壁上留下一些记号。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小雷发现巷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而氧气含量却越来越低,大家不得不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刘小伍的眉头也拧在了一起。他拿出了一台仪器看了看,告诉小雷现在的深度已经快一百米。老秦主张我们赶快退回去,因为这个深度远远超过了试验矿井的深度,没有见到中转平台,没有见到竖井,我们又不辩方向,那一定是走错了路,保不齐已经进到了明代的矿井中。

    明代的老矿井据说下面的巷道四通八达,根本没人搞得清路径,没有地图难免迷失在里面,很难再走出来。刘小伍也很犹豫,毕竟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单纯依靠那怪声的方位,谁也不知道这会把我们带到哪里。特别是井下越来越高的温度和湿度,氧气含量的迅速降低,这些都隐含着巨大的风险。

    小雷他们正商量着下一步的进退,忽然他们头顶的矿灯,手里的电筒猛地发出白色的耀眼强光,而后随着一声声的爆裂,巷道里一片黑暗。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大家都楞在了原地,刘小伍和老秦忙着从背包里找备用手电,小雷却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他刚刚把背包放在了离自己几米远的巷道地面,此时就摸着黑暗中的岩壁,往前走了几步。没曾想脚下突然一空,他再想调整姿势,已经是来不及了,伸手可及的又全是光滑的岩壁,他一个跟头就滚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小雷在黑暗中翻滚而下。这个洞口在隧洞的底部,直径不大又很隐蔽,所以一直匆匆前行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好在这个洞并不是直上直下,小雷知道无法阻止自己的滑落,索性蜷起身子,双臂护头,任由重力坠着他翻滚,尽量将伤害降低。饶是如此,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滚落,还是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散了架。

    这个向斜下方延伸的洞穴有近百米长,很是陡峭,小雷被洞穴尽头的墙壁所阻停下来的时候,周身都是淤青,肋骨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估计是断了一两根。在他倚靠在洞壁喘着粗气的时候,上面的刘小伍拧亮了手电,照到了小雷所处的位置。见小雷还能挪动身体,刘小伍他俩才放了心。

    但坡度太陡,很难爬下来,刘小伍要小雷在下面等一下,自己把随身携带的绳索链接起来,找个地方固定,再下来救他。

    这个石洞的洞底与两条巷道相连,小雷手上没有任何的照明工具,再加上一身的伤,只好在原地坐下,等刘小伍他们下来。洞底的氧气含量比上面又低了很多,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小雷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大脑也开始迷糊起来。

    (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地火 (续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雷在洞底昏昏沉沉,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等了多久,才看到老秦从上面爬了下来。老秦告诉小雷,这洞的坡度太陡,他们随身带的绳索只够垂下来一根,没办法把小雷弄上去。刘小伍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洞穴岔道,认为他们刚才走的路线是一条螺旋形向下的通道,应该有路能绕到小雷这里,就安排老秦连接绳索,下来帮小雷处理一下伤势。刘小伍则沿着上面的巷道盘桓而下,找到众人退出去的道路。

    老秦帮小雷简单包扎了一下身上的外伤,就拿着电筒沿着巷道向前探查。在离小雷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用手在洞壁上使劲涂抹着,接着就中了邪一般,一动不动对着洞壁发着愣。

    几分钟过去,小雷发现老秦的脸几乎贴到了洞壁上,表情古怪。喊了他几声也不见有任何的反应,就努力站起身,艰难的向老秦的方向挪了几步。

    当小雷扶着洞壁走到离老秦不到两米的距离时,看到了令人无比惊惧的一幕。老秦面前的洞壁光滑异常,被他擦得如一块深色的镜子。

    而那洞壁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老秦自己的样子,但那影子并不是浮在洞壁表面,好象是藏在石壁的里面,此刻正慢慢地从石壁里向外渗出来,而上面老秦的样子也逐渐的清晰起来。

    小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影子并不是老秦的投影,因为那个石壁上的影子显然注意到了正在靠近的小雷,那双眼睛竟向着小雷转了过来,紧接着裂开嘴唇,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小雷那一刻只觉得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大脑再次变得迷糊起来,四肢的气力转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本想去拉老秦一把,但却完全迈不开步,瘫坐在了地上,口里再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睁睁看着老秦慢慢向石壁又进了一步,脸几乎贴在了石壁上。

    老秦手上的电筒掉落下来,滚到一边,但并没有熄灭。这时,小雷才注意到,那个石壁正发出橙黄色的幽光,完全不用电筒,他依然可以看清面前的一切。

    石壁的表面好像刹那间蒙上了一层水波,上面的影子再次变得模糊,但这水波本身又好像温度极高,缭绕的一层雾气开始慢慢蒸腾而起,将老秦的半拉脸包裹了进去。接着,那水波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半透明胶状物,隐在了雾气之中,罩在了老秦的脸上。

    此时老秦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像被点击了一般,五官也完全变了形,胶状物如同有生命一般,开始流进老秦的眼底、鼻孔和嘴巴,转瞬就消失不见了。老秦停止了颤抖,但脸涨得通红,那些雾气依旧罩在脸上未曾消散。

    老秦转过了身,低头注视着小雷。也许说注视已经不准确,因为老秦的瞳孔已经消失不见,替代的是无数网状的血丝,在惨白的眼眶中缓缓旋转。

    那一刻,小雷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心跳快的仿佛心脏就要蹦出胸腔,四肢却绵软的支撑不了体重,他尝试着努力转过头不去看老秦,可脖颈僵硬得像是根木棍,只有眼睁睁看着老秦走到自己的面前。

    老秦俯下了身,面颊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所有的血管暴起,血管中的血液却像是透明的一般,还发出淡黄色的光芒,整个头颅涨大了一圈,五官都有些变形,就如同一个大号的人皮灯笼。那些白色的雾气并没有消散,反而从老秦的口鼻中溢出更多,与小雷的脸颊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瘫在地上的小雷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闭上眼睛,但也就在此时,小雷突然发现一个黑影出现在老秦身后,以极快的速度朝老秦撞了上去。

    老秦浑身僵直,被一撞之下站立不稳,但所有的关节无法正常活动,身体直直的向一边的石壁倒了下去。一声闷响,老秦的头颅砸在坚硬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直挺挺的仰面倒在小雷的旁边,半拉身子压在小雷的腿上。

    但出乎小雷意外的是,老秦的头颅在重击之下,整个前额都塌陷下去,中间还裂开了一个三寸多长的大口子,皮肉外翻,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骨碴。正常情况,这伤口应该是鲜血外喷,血流如注,可奇怪的是,一滴血都没有,涌出的倒是刚才那些胶状物,反射着浅紫色的幽光。

    那个黑影走到小雷身前,没了刚才冲撞老秦时的矫健,显得步履蹒跚,但还是一把攥住了小雷的手臂。这时,小雷终于看清,这黑影是满脸疲惫之色的陈医生。

    小雷的四肢依旧无法动弹,陈医生想都没想,拽着小雷的胳膊就开始向后拉。小雷有一米八的个头儿,一百六十多斤的体重,陈医生却身形瘦小,小雷不知道这十几步,陈医生花了多少的气力,但很快他就跪在了地上,松开小雷,大口地喘着气。

    休息了片刻,小雷重新感觉到了浑身的剧痛,他用尽气力挪动双臂,支撑着自己半坐起来。小雷看到,七八米外的仰面倒在地上的老秦,浑身已经被那层薄雾笼罩了起来,头顶的伤口处那胶状物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颊,发出的光却越来越明亮,让人无法直视。

    几秒钟之后,那光芒笼罩了老秦全身,青色的火焰瞬间腾起,足足有一米多高,整个矿道被照得犹如白昼,一波一波的热浪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尖锐的哨音,冲击着小雷。小雷抬起一条胳膊,遮住脸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要被热浪融化了。

    好在这火焰燃烧的时间并不长,一分钟而已,但对小雷来说,这是他从地狱走出的一分钟。

    火焰燃烧得突然,消失的也干脆,像是灯泡被切断电源一般,瞬间就被黑暗所替代,那哨音变得更加刺耳,像是万千恶鬼的呼号,但明显升到了隧洞的顶端,接着极快地隐入了隧道的尽头。

    小雷重新躺在了巷道里,黑暗中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却可以感觉到,陈医生也倒在了他的身边,似乎情况更加的不妙。

    小雷呼喊了陈医生几声,没有听到应答,过了良久,小雷才听到陈医生自言自语般的呢喃。“老戴还是失败了,这一次败的彻底,可以结束了。”

    小雷就这样和陈医生躺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在焦躁的等待中,也慢慢从陈医生的嘴里了解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我们之前猜测的大致相同,戴矿长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使,但可惜他一直期望可以左右一切,但始终没有做到这一点。

    戴矿长是八十年代成家岭矿恢复生产真正的推动者。至于他是如何知道成家岭矿下面埋有煤精玉的,却是一个谜。但据陈医生推测,当年县里成家岭矿筹备小组的驻地就选在了东阳村,并不在日本人留下的老矿场。而东阳村里我和曹队进过的那所荒村大宅,就是清代成家岭矿主的府邸,据说戴矿长在老宅里掘地三尺,肯定是有了一些收获。

    成家岭的试验矿直接打到了明代的老矿坑里,那时戴矿长还不明白下面有个迷宫般的怪阵,走了很多次都迷在了里面,但却大概搞清楚了整个矿道是一个倒喇叭口形状,而他要找的煤精玉就在那喇叭口的中心。他就用了个笨办法,直接打了一个倾斜向下的隧洞,从迷宫的第一圈巷道通到迷宫的中心。

    而小雷失足掉落的洞穴,就是当年戴矿长打的斜井。

    在迷宫的中心位置,戴矿长找到了煤精玉,出乎他意料的是,并不是一块两块掺杂在煤层中,而是在周长六七百米的最内侧矿道里,遍布着煤精玉。这个发现足以让他疯狂,虽然当时国内的珠宝行并不认这种矿石,但品相好的,特别是里面带水胆的,在国外却能卖出极高的价钱。戴矿长明白,要靠煤精玉致富,只有走私这一个途径,而这个必须瞒过主管部门,私下偷偷运作。很快,戴矿长就找到了通过香港中转,走私矿石出境的秘密渠道。

    但戴矿长刚刚开始开采,意外便发生了,三个矿工在挖出第一批煤精玉不久便自燃而死,毫无征兆,毫无头绪。戴矿长心里明白,矿工的死,一定与那个煤精玉矿有关。

    经过戴矿长的上下奔走,矿井事故的事情被县里遮盖了下来,但试验矿井是一定要封闭的。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十七号矿井。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地火 (续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十七号矿井下面道路纵横,其中就有一条秘密的打通了明代的老矿坑。而戴矿长将二十几个矿工私下收买,许以重金,专门干盗挖煤精玉的买卖。

    整个计划,戴矿长设计的极其精妙。他秘密的在试验矿旁挖了一个通到明代迷阵的隧洞,又从齐馆长那里弄来了迷阵的阵图,这样,他的二十几个矿工都是从十七号井下井,进入明代老矿坑挖掘煤精玉,之后矿石不走十七号矿井出来,通过试验矿旁的隧洞储藏和向外运输,这样才能在上千人的成家岭矿做到五六年时间,神不知鬼不觉。

    小雷听陈医生断断续续地给自己讲述这些,心里不禁有了疑问,既然戴矿长挖煤精玉这事已经有了五六年时间,为什么只是在一个月前才又开始出现矿工自燃的?这自燃到底又是如何产生的?

    小雷在黑暗中看不到陈医生的表情,但这个问题,明显让陈医生沉默了下来,不知是他身体虚弱的厉害还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良久,陈医生叹了口气,才告诉小雷,戴矿长曾经对他有恩,最难的时候,不遗余力的帮过他,所以九二年戴矿长请他来矿上帮忙的时候,陈医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但让陈医生没有想到的是,从他来矿上那年开始,每隔一两年就会有矿工死于非命,而且事情都出在十七号矿井。更让陈医生预料不到的是,戴矿长请他来,就是要他帮忙掩盖矿井下的真相。

    在这一点上,戴矿长对陈医生没有丝毫的隐瞒,也让陈医生了解到明代矿坑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煤精玉这种宝石其实算不上珍贵,应该就是煤的伴生矿而已,山西、辽宁、内蒙甚至是四川都有出产,虽然比原煤值钱的多,但也没有到为几块煤精玉甘愿冒性命危险的程度。真正让戴矿长耗费无数时间、精力、金钱乃至矿工生命的,是那些带有水胆的煤精玉。

    鸡蛋大小的一块,在国际市场上出手,就能在内地换一辆汽车。而成家岭的水胆,与其他地方出产的还有不同,更通透,外壁更薄,品相在国际珠宝界首屈一指,属于只要进入国际市场,就有人重金收购的好货,只是极少人知道这水胆出自这里。这种诱惑正是戴矿长疯狂行动的原动力。

    但收益往往和风险挂钩,从戴矿长寻找水胆、开采水胆开始,矿工的人体自燃现象就一直困扰着他。慢慢的,戴矿长搞清楚了其中的一些因果关系。

    因为成家岭矿水胆的煤精玉外壁较薄,开采过程中,如果对矿石的结构判断出现偏差,很容易出现凿破水胆外壁的情况,而水胆中的油状液体,一遇到空气就会迅速挥发,留下一层奇臭无比的黑渣。如果水胆的个头很大,里面的液体很多,挥发的气体自然会被矿工吸入,吸入的量多了,矿工就会出现中毒的症状,严重的神志开始不清,高烧不退,浑身水肿,短的两三天,长的一周左右,就会发生人体自燃的情况。

    但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戴矿长就不清楚了。

    所以,戴矿长要求矿工只能开采两公斤以下的煤精玉水胆,大块的再值钱也不要碰。但实际的开采中,总有意外发生。一时的判断失误或是粗心大意,都会断送矿工的性命。而陈医生所做的就是制造各种火灾、矿难、车祸的假现场掩盖矿工的死因。

    好在成家岭矿位置偏远,相对封闭,戴矿长不但对矿山有足够的控制力,而且县里有强大的关系网。那些年,矿山安全漏洞很多,私人小煤窑遍地都是,死一些矿工算不上新闻,如果矿主舍得给家属足够数额的赔偿,家属不闹,死人的事根本没人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来,矿上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遇难者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但是,就在一年前,戴矿长真正遇上了大麻烦。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采掘后,小块的煤精玉水胆越来越难找到,戴矿长不得不在迷阵中心位置挖掘更多的矿道,但这些矿道无一例外在掘进一米半到两米的距离后,就会撞上一堵煤精玉石墙,掘进不了多久,便发现里面似乎燃烧着熊熊烈焰,温度高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无论从哪里凿矿洞都会一样,戴矿长终于弄明白了,煤精玉石墙将迷阵的中心完全包裹,像一个玻璃罩子,而里面就是常年燃烧的火焰。

    而在挖掘煤精玉石墙时,更多的意外也接连的发生,先是为了挖出一块较大的煤精玉,矿工不慎挖通了煤精玉石壁,当场就有烈焰喷涌而出,那个矿工躲闪不及,烈焰焚身,尸骨无存。戴矿长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堵死了那个一米多深的矿洞,才没有让大火吞没整个巷道。

    不久之后,有矿工挖着挖着就像中了邪一样,对着石壁发愣,而石壁里竟然会涌出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物,进入矿工体内,矿工出井后就会慢慢丧失神志,几天之后自燃而死。

    矿工出现这种状况,陈医生最初是按中毒的方式来治疗,发现没有一点效果,后来一次偶然,陈医生给矿工注射了一些抗生素,却发现有一定的抑制作用,虽然不能治愈,但却可以延长矿工一周左右的生命。

    这个发现让陈医生惊喜不已,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之中,他发现,自古以来,矿道内就有大量的老鼠黄鼬被煤精玉内的不明胶状物所污染,他也在洞里目击过老鼠同样被石壁上的幻影所迷。

    他捕捉了不少被污染的小动物,用不同的药物进行抑制性的研究,也尝试从试验体身上分离出那些胶状物,但可惜,手术刀一进入动物体内,那些不明物体就像有感知一样,迅速的开始气化,几秒钟后,就烧成了灰烬。

    陈医生不得不接受一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那就是煤精玉水胆里的不明液体很可能是有生命的,甚至是有智慧的,他可以通过模拟侵入者,并改变身体形态的方式吸引对方靠近自己,进入它们的身体,控制它们的思维。至少,这也是人类从未发现过的全新的病毒。

    陈医生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戴矿长,戴矿长也感觉矿道内的状况越来越超出自己的控制,这些年赚的钱已经不少,没必要为多挖几块石头搭上性命。特别是这两年国家对煤矿安全生产越来越重视,矿工的维权意识也逐渐加强,想守住这个秘密,瞒天过海的盗挖,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两人就商量着,尽快把十七号井封闭,试验井旁的运输隧道也要封死,再找个理由,大家一个个辞职病退,隐姓埋名去享受富人的生活。

    但就在他们准备着执行封矿计划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戴矿长在香港的中间商突然到了矿上,告诉戴矿长有个神秘的卖家,出价两万美金一公斤收购成家岭的煤精玉水胆,但必须是五公斤以上的大块原石。

    戴矿长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拒绝,可一想到那个比平时高出五倍的出价,又觉得干完这一票再彻底消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医生并不同意戴矿长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么高的出价本身就不正常,可又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戴矿长把这些年跟着他干的矿工招集在一起,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做出最终的决定。但显然,矿工们对那个天价更是没有免疫力,所有人都一致决定最后干一票大的。

    但要开采到五公斤以上的煤精玉水胆,最大的难度就在于如何不破坏煤精玉的外壁,又要保证矿工不被阵中的烈火吞没。这就必须进行仔细的探查,但自从挖掘开始,戴矿长他们就麻烦不断,先是地下不断发生轻微的地震,后来,迷阵中心的温度开始逐渐攀升,达到了四十度以上,矿工连续工作一小时,身体就会严重脱水。

    自从陈医生提出了煤精玉水胆中可能藏有未知病毒的猜测后,戴矿长就给下井的矿中准备了防毒面具,但因为井下蒸笼般的温度,矿工大多几分钟之后就把防毒面具甩到一边。大家只期望能以最快的速度,挖出几块煤精玉水胆,换成钱后,早日逃脱升天。

    但陈医生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次掏天价购买煤精玉水胆的卖家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五公斤以上一块的水胆?煤精玉水胆说到底还是稀有宝石一类,但五公斤左右的一块,注定了无法进行切割、镶嵌和雕刻,一但水胆外壁破裂,液体溢出,矿石也就一文不值了。所以,水胆这东西,原来都是体积小,成色好,可以加工成吊坠、戒面的最值钱。无法加工成珠宝的原石,只有当个摆设。为什么有人要用十倍的价格收购呢?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礼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地火 (续六)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陈医生的疑问同样困扰着戴矿长,可这一行儿,谁出的价高货给谁,钱货交易里,打听买家的身份是最大的忌讳。但自从矿工们采掘出两块五公斤以上的水胆后,中间人就兴冲冲从香港秘密赶到了广灵县城,准备检验矿石成色,安排走私运输。

    戴矿长拉上陈医生,两人去了县城,找了个酒店给中间人接风洗尘。饭桌上,戴矿长拿出了随身带来的一块水胆,壁薄而通透,里面的液体肉眼可见,成色非常的好。中间人看到这矿石,喜上眉梢,直接把一箱子现金交给戴矿长,告诉戴矿长,这成色的石头,只要五公斤以上的,有多少要多少。

    大家各得其所,酒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戴矿长和陈医生琢磨着多灌那个中间人一些酒,说不定能套出一些买家的信息,两人便你一杯我一杯的猛灌了一通。估计那中间人在这趟买卖里,赚的可能比戴矿长他们还多,心情很是愉快,一杯一杯的并不推辞,不长的时间,已是两眼发直,舌头发硬,喝到了位。

    戴矿长连忙问他,那买主到底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那之前贩卖出去的小块煤精玉水胆岂不是卖亏了?市场上小块的不是比大块的还值钱些?

    戴矿长的话里含了些指责和怀疑的成分,为的就是引起中间人的不安,让他为了擇清自己多透露些买家的信息。

    中间人喝多了酒,心里已经没了防备之心,自然很容易就上了套儿。他告诉戴矿长,之前的货都是按照国际市场的行情给的价,自己只赚了一成的代理费。而这次的买家不是珠宝商和收藏家,价格也就不是按市场价定的,但中间人也没想到买家开出了如此之高的价格。因为国际市场上根本就没有五公斤以上的煤精玉水胆,毕竟水胆的形成有很大的偶然性,地质形成条件极为苛刻,所以中间人还一直担心戴矿长他们能否找到。

    今天见到了样品,一颗心才算落进肚儿里。既然这东西不好找,买家也不是傻子,肯定是觉得值这个价,让戴矿长他们放心去挖。

    陈医生听了这话儿,连忙又问了一句,他们把品相最好的一块当样品带来了,后面虽然还有几块大的,但玉质都比不上这块儿,多少都有点瑕疵,不知道能不能卖出那个价?

    中间人满面通红的摆摆手,拍着胸脯告诉陈医生,只要里面水胆是完好的,外面的玉质没关系,哪怕外面包的是煤,一分钱也不会少。

    陈医生和戴矿长一听之下,心里已经明白,敢情买家为的是水胆里的液体,而不是外面包的玉壳,这确是和所有的珠宝商都不同。

    戴矿长又故作好奇的敬了两杯酒,继续问中间人,既然买家出的了这个价,用这钱直接在海外收购那些已经贩卖出去的煤精石水胆不就成了,何必又折腾一趟,成本还高了很多?

    中间人叹了口气,告诉戴矿长,其中原委,他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个买家的确是高价收购过珠宝商手中的水胆,但显然是不合用,才又曲折的找到中间人,希望从中国再弄一批出来,而且只要个儿大的。

    那中间人又借着酒劲儿,告诉戴矿长,这次的买家背景非常的不一般,不是什么私人企业,而是一家全球知名的制药企业,而且有某个大国的军方背景,和他接触的不仅有商人,还来了不少科学家,对他手上的水胆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研究,这才签下的收购合同。所以,戴矿长大可相信买家的诚意,只管挖就是了。但考虑到自己合同上的约束,这个企业的名字不方便透露。

    聊到这里,中间人已经醉得不醒人事,戴矿长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先把那箱子定金留给了中间人,水胆放在自己身上要安全些,给中间人留了封信,告诉他等自己的电话,货备齐了,再约时间交易。

    戴矿长和陈医生赶回成家岭矿的路上,两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什么走私宝石的买卖,那些水胆里很可能真的是某种未知的病毒,而国外的知名药企、军方背景,大手笔的采购计划,严格的检测手段和保密措施,显然,这未知的病毒很容易与生化武器研究联系在一起。

    而一但这种病毒研究出成果,想想那些莫名其妙,自燃而死的矿工,令人不寒而栗。这个可比西南蛊毒厉害的多了,无踪可探,无迹可寻,杀人于无形,摄人入惊惧。这对一无所知的国家和人民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这笔钱有命赚,恐怕没命花。这是戴矿长和陈医生在路上商量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可他们刚回到矿上,十七号井又出了大事儿。

    几个矿工贪念作祟,想把一块巨大的,上百公斤的煤精玉水胆从石壁上敲下来。这块水胆虽未经打磨,却光彩夺目;没有修饰,却在内里有个天然的球形胆腔,气三水七,水还有五色相绕,没有光线照射,自身都能发出淡淡的幽光,是个难得一见极品。

    可没想到,在凿这块水胆时,矿工不慎把整块的石墙凿通了。

    当矿工手里的凿子穿透石壁的一刹那,一股火焰从孔洞里喷了出来,矿工躲闪不及,只是刚刚侧过身,就被火焰包围,十几秒的时间已经化成了灰烬。另外几个矿工跑得快,但还是被高温气体灼伤。

    这几个矿工刚上到井上,就出现了神志不清、脸颊通红、高烧发热的症状,这显然是被毒物感染,即将自燃的前兆。

    戴矿长和陈医生一商量,决定不能再拿矿工的生命去做交易,况且煤精玉水胆落到那个神秘的国际公司手里,谁知道他们会弄出什么事情。

    戴矿长就给中间人去了电话,告诉他矿井出了严重的井下事故,死了不少矿工,这事儿掩盖不住,只有封矿了,大家的交易也只有作罢。中间人也是老江湖,听出了戴矿长是在推脱,不想交易,就威胁戴矿长,必须把之前开采到的煤精玉水胆带过去交给他,他至少要给买家一个交待。否则就把这些年戴矿长走私煤精玉、掩盖矿难的事抖出去。

    这一次事故,有五个矿工出现了自燃的先兆,一个直接死在了矿洞里,戴矿长寻思恐怕这次也很难再掩盖下去,和陈医生商量了一宿,决定来个假戏真做,再来个借尸还魂,看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戴矿长一边稳住中间人,告诉他现在上面要来调查矿难的事,等糊弄过去之后,再安排人回洞里把开采到的水胆取出来,完成交易。要中间人在广灵等他的消息。

    另一面,戴矿长带人先把十七号矿井与明代矿坑相连的通道堵死,之后将矿难的事主动上报,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一周之内,几个矿工纷纷自燃而死,这件事也引起了省地矿局、公安厅的重视,调查组很快来到了矿上。

    之后,陈医生不断的伪造矿工自燃的现场,偷梁换柱,将余下的矿工通过试验矿旁的秘密隧道,转移进了明代矿坑中,他们进去之后的任务,就是开始挖掘明代封死的矿井出口,戴矿长和陈医生的计划是,在他们自己诈死之后,也进入那里,从里面堵死进来的入口,大家再从明代矿井出口逃脱升天,带着大笔的钱财,远走他乡。

    这样,了解井下真相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中间人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实情,只有不了了之。借公开矿难、借公安系统的调查,彻底从中间人眼皮底下消失,戴矿长的计划的确周密,但可惜,出乎戴矿长预料的是,这个事故竟然惊动了部里的特案处,曹队一行人的到来,给了戴矿长巨大的压力,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开始变得漏洞频出。

    戴矿长不敢再耽误,我去广灵县文化馆的追踪,小雷对受传染矿工小钟的突击调查,甚至在戴矿长看来,曹队封锁到广灵的公路,很有可能也是发现了香港那个中间人的踪迹,准备着一网打尽。无奈之下,戴矿长和陈医生只好开始加紧实施他们的计划。

    听了小雷的转述,我才算是恍然大悟,只是我们依旧不清楚水胆中的病毒是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引发业火,但这会儿没时间琢磨这些。曹队,小伍他们几个还在里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小雷,你被陈医生救下后发生了什么?曹队呢?戴矿长呢?”我急着问了他一句。

    (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中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地火 (续七)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小雷和陈医生倒在巷道里,不知过了多久。井下的氧气含量越来越低,两个人不停地说话,就是不想因缺氧而晕迷,努力坚持着。

    到底还是小雷年轻些,慢慢恢复了点儿体力,忍着浑身的伤痛,爬起来,摸到陈医生旁边,试着把他扶了起来。陈医生似乎已经虚脱,只有神志还算清楚,小雷一手扶着陈医生,一手从背包里拽出备用手电,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巷道往回走。

    陈医生多少还记得些巷道的分布,给小雷边指着路径,边断断续续的讲了昨天夜里到今天发生的事情。

    戴矿长和陈医生制造了自己死于自焚的现场之后,带着两个隐藏在戴矿长家里的矿工,就偷偷进入了试验井旁的隧道,但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本以为前面进去的八名矿工早该挖通了明代封死的矿井,可进去才发现工程根本就没有开始,挖掘的工具散落了一地,点起的篝火还没有熄灭,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戴矿长匆匆的把进来的隧道堵死,就带人开始搜寻那些失踪的矿工。他们一直走到迷阵的中央,那些他们之前开挖煤精玉水胆的巷道里,终于发现,那八名矿工在一块巨大的煤精玉石壁前直愣愣的站着,像几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块煤精玉石壁足足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占据了整个的巷道尽头。矿工们不但清理了石壁上的泥土,似乎还花了不少时间把石壁精心擦拭过,整个石壁显得无比的光滑透亮,而石壁的背面,仿佛有熊熊大火燃烧着,让整个石壁透射出柔和的金黄色光芒。石壁里水胆中的液体也似乎不再是静止不动,随着火焰的舞动而摇曳,在浅浅的巷道撒下虚幻的光影。

    戴矿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诡异的令人心脏狂跳,正要上前去拉那些对着石壁发愣的矿工,手腕却被陈医生一把攥住。陈医生小声告诉戴矿长,那八个矿工眼神涣散,瞳孔消失,四肢僵硬,脖颈上的血管暴起,看上去已经被病毒传染了很久,随时都有自燃的风险,没得救了。

    但陈医生只拉住了戴矿长,另外两个矿工却喊着其他人的名字,跑了过去,伸手去抓他们的同伴。

    而迎接那两个矿工的,是一个坚实的拥抱,只是这个拥抱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又过于的有力,两个矿工前一秒还是满脸的喜悦,而转过脸就是一脸的绝望。他们极力的挣扎,希望摆脱箍在腰间黑黝黝的手臂,但显然是一种徒劳,挣扎反而让那手臂箍得更紧,以至于戴矿长能清楚的听到关节断裂的声音,只是分辨不出这声音到底是从谁的身上发出。

    但立刻,戴矿长就认识到这种猜测毫无意义,两名矿工已经被勒得面色发白,眼睛外凸,嘴角渗出献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与此相对应的是,抱人的矿工,脸也涨得通红,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挤压得要从面皮里渗出来一般,饶是如此,依旧毫无表情,这让戴矿长后背寒气直冒,双腿也开始发软。

    这时候,保持着清醒的反而是陈医生,他拽着戴矿长的胳膊,紧跑了几步。那些个状如僵尸的矿工,肌肉关节仿佛都已经僵死,移动的机械而缓慢,很快,陈医生和戴矿长与他们已经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等他俩再回头看时,整个矿坑已经被强烈的白光所覆盖,而四个纠缠在一起的矿工,在青色的火焰里,变得全身通透,每一个毛孔都有光线射出,即使外面有衣服的包裹,光线依旧可以从织物的缝隙里透出来。几秒钟后,大股的青烟腾空而起,聚集在洞顶。但不知为何,那青烟发出奇怪的尖利的哨音,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矿工燃烧的身体上面盘旋几圈,又飞快的从戴矿长他们头顶掠过,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而此时,另外几个呆立的矿工,好像丝毫没有受到火焰的影响,重新转过身,继续盯着煤精玉石壁里不断变化的火焰,仿佛那是人世间最美丽的仙境。

    戴矿长和陈医生退到了巷道边缘,低声商量着。戴矿长还不死心,觉得矿工们是被石壁里的火焰所迷惑,一定还有办法将他们救出来。陈医生则一直劝戴矿长,即使把矿工们弄出矿井,用不了几天,他们也会自焚而死,不如重新挖开进来的隧洞出去,翻成家岭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走。

    两人正商量着,忽然他们看到石壁前的矿工,开始移动起来,机械而缓慢,但却是直直的向石壁走去。当戴矿长和陈医生都以为矿工们会撞上石壁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矿工们面前的石壁似乎开始融化,形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充满胶状物的洞口,最前面的矿工进入时,显然阻力还很大,动作变得非常迟缓,但很快,石壁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而矿工就像块石头,瞬间坠进了水波中,变成了缥缈的幻影,紧接着又是下一个矿工,以及散碎在波纹中的暗影。

    整个过程时间并不长,仅仅几分钟而已,如果不是很快石壁前已空无一人,戴矿长和陈医生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极度缺氧后的幻觉。但如果不是亲见,谁又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呢?

    戴矿长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离石壁四五米的地方,隐约还能够看见石壁里正在不断缩小模糊的几个矿工的背影。陈医生心头一紧,他看到戴矿长注视石壁的眼神,开始变得缥缈而虚无,简直和刚才石壁前的矿工别无二样。

    陈医生急忙上前两步,拽着戴矿长的手臂,拖着他往外走。戴矿长倒是没有挣扎,跟在陈医生身后出了矿洞,进入到巷道中。

    “老陈,我们挖了这么多年的煤精玉,到今天才发现,这些石头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近在咫尺却一无所知,是最大的遗憾,你在石壁后面的火焰里看到了什么?”戴矿长在陈医生身后边走边低声嘟囔着。

    陈医生想了想,摇摇头说到:“老戴,没看到什么,只是觉得那火焰像是能吞人的猛兽,不断的撞击着石壁,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先出去要紧。”

    “老陈,我在火焰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有山川,有河流,有森林,还有亭台楼阁,只是所有一切都浮在半空中,但很真实,我怎么觉得很像我们要去隐居的地方呢?”陈医生听着戴矿长的话,忽然觉得那声音很陌生,很遥远。

    “老戴,别瞎想了,这下面氧气含量太低了,我们大脑缺氧,会产生幻觉,耽误不得,快点走出去吧。”陈医生尽力加快脚步,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呼吸越来越困难。

    “老陈,你想过没有,我们即便是出去了又能怎样?弟兄们都进到石壁里了,不管我们躲在哪里,都忘不掉这件事,都会为因为石壁里的火焰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也许我们身上也有了病毒,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老陈,我们从试验井旁的隧道出去,可能也躲不开那些公安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伪造了自燃的现场,正在追踪过来,如果被抓住,你就说是被我胁迫进洞的,伪造现场的事也是我威胁你才做的,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好了。煤精玉的事,我心里对你有愧,不该把你搅和进来,你把我供出去,我会心安一点。你没事儿以后,记得把咱们转移出去的钱取出来,分给兄弟们的家属,也算我们没白忙活一场。”

    陈医生听着戴矿长的絮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跟遗言似的?和他熟悉的那个干练深沉的戴矿长判若两人,他心头一紧,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连忙转过头去。

    但他还没有看到戴矿长的人,后脑一阵剧痛,紧着眼前一黑,倒在了巷道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陈医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醒转过来,可他起身用手电四下照了照,再没有一个人影。陈医生大声喊了几下戴矿长的名字,除了空洞的回音,只剩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医生站起身,再次走到矿坑里的煤精玉石壁前,石壁本已变得黑漆漆的一团,可随着他的接近,里面的火苗再次跳了起来,整个石壁投射出淡黄色的光芒,扑朔迷离。陈医生不敢靠近,但他似乎从火焰中,看到了戴矿长所说的山川、河流与建筑,像一幅写意的水墨山水画卷,正徐徐的展开。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荀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地火 (续八)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  陈医生并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戴矿长究竟去了哪里。但直觉反复告诉他,戴矿长恐怕和那些矿工在一起,在石壁另一面的妖娆的火焰里。

    陈医生脑子空白一片,就回到了试验井旁被封死的隧洞前,他并没有尝试清理隧洞里的堵塞物,而是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添了点柴,坐了下来,之前的经历已经将他折磨得精疲力竭,他需要继续休息。

    直到小雷、刘小伍他们三个开始清理隧道的堵塞物,陈医生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又重新返回了五方聚火阵中。

    当小雷失足跌落通往阵中的斜井,陈医生当时就掩藏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巷道阴影里,他看到了老秦被采掘煤精玉所挖矿洞上的石壁幻影所迷,一步步逼近瘫在地上的小雷。陈医生几乎用尽最后的气力,撞开老秦僵硬的身体,又把小雷从矿洞里拽了出来。

    之后,小雷并没有等到刘小伍,只好用尽气力扶着陈医生往外走,没走出多远,遇到了一路追下来的曹队和小段三人,曹队听小雷简单说了情况,担心刘小伍一个人在五方聚火阵中找不到出路,就带着小段继续向前搜索,让大许帮着小雷把陈医生先背出来。

    分开前,陈医生把他手里的阵图交给了曹队,一再嘱咐他们只能在巷道里搜索,五方聚火阵中心部分,戴矿长他们挖了大约二十多个两三米深的矿洞,全都挖到了煤精玉石壁,最是危险,只要不进矿洞,不盯着看那石壁,还是可以走回来的。

    小雷和曹队分手后,大许背着陈医生走了不到两三百米远,就昏倒在了巷道里,这时的巷道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至少有四十多度,而且似乎温度还在持续的上升。无奈之下,小雷把大许放到巷道边上,先背着已经失去知觉的陈医生往外走,这样才碰到我、孙平、小田这第三波进洞的队伍。

    听了小雷的讲述,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曹队他们手上有陈医生的阵图,不至于迷路,陈医生和小雷又把矿洞里煤精玉石壁的危险告诉了他们,只要不进矿洞,曹队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可刘小伍非常的危险,过了这么久,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我和孙平、小田简单商量了一下,我们背进来的防化服,估计在里面的矿道里能派上大用处,我手里又有五方聚火阵的阵图,事不宜迟应该尽快找到曹队,汇合一处,再找刘小伍最为稳妥,而小田则留下来,帮小雷先把陈医生和大许先弄出去。

    计划定下来,我和孙平背起几个背包,我比对着阵图,开始在巷道中行进。

    走出去不远,身后的孙平低声的问我:“老常,你觉得陈医生告诉小雷的这些东西可信吗?”

    刚刚心里一直挂念这曹队他们几个,我对小雷的讲述倒是没有仔细去想,听孙平这么一问,也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老孙,你是老刑侦,见得多,有经验,说说看。”

    “老常,我是觉得,第一,伪造自燃现场,是为了金蝉脱壳,把矿工们转移到明代的矿井中,矿工们进来以后,应该是知道五方聚火阵中心部分矿洞的危险,他们进来的目的是挖通明代封死的矿井入口,完全没有必要进到五方聚火阵中,等到戴矿长陈医生他们进来,他们怎会都跑到阵中的矿洞里了呢?这不是去送死吗?”

    “第二,按陈医生的说法,矿工们甚至是戴矿长都进到了阵中的煤精玉石壁里,也就是说都被石壁里的火焰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又是人间蒸发的路数,我怎么觉得这是他们伪造的自燃事件的翻版呢?”

    “第三,按陈医生的说法,他和戴矿长应该是昨天夜里就进入了明代的矿道,到现在发生这些事,中间的时间太长了,要么是陈医生昏迷了很久,要么是他一直在阵外篝火那守着,似乎是在等我们。但问题来了,如果陈医生自己无法清理出隧道,那么我们进来时,他为什么要跑回隧洞躲起来?”

    “老孙,你的意思是陈医生是在主动吸引我们进入五方聚火阵?”

    “是的,如果他真的是这个目的,那么戴矿长那些人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消失在了矿坑的石壁里,很可能明代封死的矿井口,他们已经挖开了,而我们都进了五方聚火阵,没有去查矿井口,给戴矿长他们充分的逃离时间。”

    不得不说,老孙的说法还是非常有道理的,但问题是,真如他的假设,那么陈医生又有什么必要救下小雷,仅仅是因为赢得我们的信任,把我们拖在阵中?他又为什么把阵图给了曹队,让曹队几个人迷失在阵中不是更符合他的需要?关键是,如果让我们相信他的话,就一定不会编一个戴矿长他们进到了煤精玉石壁中,这样一个不能令人信服的谎言。

    也许陈医生讲述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范畴,但之前发生的自燃事件,历史上莫名其妙的封矿传闻,以及这井下费尽心力开挖的五方聚火阵,又有哪一件不是匪夷所思呢?如果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陈医生的讲述似乎就不那么离奇,而且非常的合情合理。

    甚至对于戴矿长最后的选择,我也并非不能理解,我接触过太多这样执拗的人,花了十年的时间,全部心思都在一件事上,当他认为已经破解了其中全部的秘密,却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真相此时就在面前,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朝闻夕死反而并不是那些做学问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好在孙平不是一个执拗的人,他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找到曹队和刘小伍他们,安全撤出,等待后援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最主要的是,随着我们的不断深入,呼吸和行动都变得越发困难。

    当我明白整个矿坑的结构是个巨大的漏斗形时,巷道中不停出现的岔道口已经不再困扰我,而我也相信,有了阵图的曹队他们,也应该明白了五方聚火阵的奥秘,只是不知道走在最前面的刘小伍会跑到了哪里?

    十几分钟后,我们快要接近五方聚火阵的中心部分时,听到了前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孙平呼喊了两句,我们拐过巷道拐角,就看到曹队和小段坐在巷道里,面前铺着一张纸,两人正焦躁的商量着什么。

    见到我和孙平,曹队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神色。他只穿着个跨栏背心,浑身的汗水给皮肤镀上了一层古铜色,但面容非常的疲惫,强睁的双眼在我们手电的光柱下,不停的颤抖,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小段比曹队好不了多少,半倚在矿道壁上,似乎连直起身子的气力都没有。

    “我说老常,你们真是不听劝,还是下来了。本以为已经无比接近真相,现在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你说我和小段都热趴下了,一会儿怎么把你抬出去?”

    我没有理会曹队有气无力的感慨,在他身边坐下,把装着定心丹的瓷瓶甩给他,又拿起地上的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这张纸应该就是陈医生交给曹队的阵图,我很快就发现与我手上的那张有很大的不同。我手里这张是齐馆长复制的石碑拓本,一张展开后八开左右的加厚宣纸。但陈医生这张明显要大的多,并非只是被等比例放大,而是螺旋形的五方聚火阵只占整个图的三分之二,还有一大片地方标注着我从未见过的线条和符号。

    我的头不禁嗡的一声,难道这五方聚火阵并不是整个明代矿井的尽头?我连忙翻出自己的阵图,两下开始做了些比较。

    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齐馆长给我的那一张阵图上,标注了两个生门,一个生门在通往明代矿井出口的位置上,还有一个则在阵图中心右上方的位置。其它两张阵图都一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陈医生那张图,第二个生门之后,还标注了一条通路,有两三个岔道,也有法器的图标,按图的比例推测,至少还延伸出去百十来米远,之后就嗄然而止了。

    再仔细分辨,这个生门之后的标记是后来手写上去的,有的符号写得还很潦草,看来戴矿长他们曾经进入过那个生门,做了一些勘测,并记录了下来。孙平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也许戴矿长他们确实没有进入石壁里。

    看到这里,我抬头问了曹队一句,“老曹,刘小伍找到没有?”

    曹队向我摇摇头,“五方聚火阵周围巷道的温度已经超过五十度,我和小段还没接近中心的巷道,已经脱力了,如果刘小伍在里面,估计是出不来了。”

    “不,老曹,刘小伍没有进到里面,他是洞穴专家,有专业技术,判断和应变比我们都强,连小雷摔得浑身是伤,还能背着陈医生退出来,我不信刘小伍会困在里面。他手上没有阵图,如果从小雷失足跌落的斜井往前,他一直选择岔道的左手边,那么他很有可能走到了另一个生门。”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地火 (续九)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放下手里的地图,见曹队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了一句,“老曹,找到小雷和陈医生以后,你们进入了五方聚火阵的中心?看到了什么?”

    曹队依旧把身体靠在洞壁上,把腰里的毛巾解下来,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又恢复了平时浑不吝的口气,“老常,我们一直追踪了进去,以为刘小伍在里头,但我总觉得里面发生的事应该是同步的,我们遇到的情况,你们在外面也一定遇到了,比如,我们进去不久,靠近戴矿长他们挖煤精玉的矿洞时,手电,矿灯全部爆掉了,我问了小雷,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事儿。”

    “我估计是一种特殊的静电放电现象,短时间内产生极高的电压,在五方聚火阵周围一定的范围内,电子设备都会受到影响。”孙平在一旁接了一句。

    “好像是有某种选择性的,老孙,只有照明设备出问题,可我带的超声波测距仪和深度仪都没问题,老常,我敢打赌,你腰里别的那个热成像仪也肯定没事儿。”

    我点了点头,那台热成像仪的开关灯在黑暗中闪烁着淡绿色微光。但曹队思考问题的角度的确非常有趣,如果他的假设是成立的,那么照明设备全部憋掉,进入矿洞的人,在黑暗中,注意力一定会落在能够发出微光的煤精玉石壁上,这才是毁掉照明设备的真正目的。选择性的破坏?这种假设让人后背一阵阵的发凉。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经过了戴矿长开凿的矿洞,有了陈医生的提醒,我们没敢进去,一路往前走,这样的矿洞大约有二十多个,大部分里面都码了不少没来得及运走的煤精玉矿石,有些上面还做了编号,看来戴矿长他们在下面挖的有日子了。”

    “可后来,我们来到了陈医生说的那个巨大的煤精玉石墙前,我和小段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那墙太大了,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巨大的电影屏幕,闪着光,里面有很多跳跃的火苗,那感觉就好象一部精彩的大片马上就要开始。”

    “但我敢肯定,我们在那屏幕前看到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虽然里面都是不断跳跃的火苗,人从火苗里看到的东西也一定都是幻觉。人在这些火苗面前,想象力会被无限的放大。我看到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狭长的甬道,全是整齐的大青石砌起来的。小段看到的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雪山和一个波澜不惊的湖泊。老常,我琢磨着你如果在那石壁前,看到的一定是那口海眼井。”

    “老曹,你的意思是石壁中投射出来的,都是人内心最隐密的想法?”我不禁打断了曹队。

    “我不知道,老常,也许这些本身就是我们的幻觉,石壁上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是,老常,你不觉得这矿井下面的氧气含量有点奇怪吗?越往阵中心走,氧含量越低,这本没什么,毕竟五方聚火阵中心地势最低,中间还有火在燃烧,消耗了更多氧气。但有的矿洞里氧气含量高些,有的却一进去就有窒息的感觉,还有那些岔道口,只要不是通往五方聚火阵中心的,氧气明显的充足些。我想说的是,巷道都是相通的,空气也是流动的,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差异?难道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可以阻隔氧气吗?”

    曹队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强调一下他的发现,又继续说道:“进隧道以后,大家应该就有感觉,这里面安静的太过分了,而我们之间的对话,音调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嗓子或耳朵的问题,后来才发现,大伙儿身上都有这个情况,这是不是与氧气含量是一个问题呢?”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围坐在一起各想着心事。

    曹队的话,不同的人会听出不同的含义来,比如,孙平想的,一定是巷道里的空气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空气中有某种令人产生幻觉的气体。而小段一定在想,这一路勘察下来,是否还有什么线索疏漏了,还有什么藏着答案的矿洞,我们没有发现。

    以我对曹队二十多年的了解,我明白他告诉我的信息是,这个隧洞很邪,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但却能躲在黑暗里,左右我们的每一个选择。的确,声音传播的滞后,氧气的不均匀,甚至是我们进洞后不久就开始不太正常的心跳,以及曹队那疑神疑鬼的怪梦,都足够的反常。但我却可以肯定,这绝非是什么灵异事件。

    几百年前的龙岗道士,认为煤精玉石壁里是什么鬼怪妖狐,而布下龙岗大阵,但显然并没什么作用。

    从明代开始,矿道里的蛇鼠就会被石壁中的未知液体污染,逃到地面上自燃气化。而百年间自燃的矿工也数以百计了,但除了给周围的居民带来一些心理上的恐慌,似乎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危害。同样的道理,陈医生认为水胆中的液体是某种未知的病毒,应该也不成立。毕竟病毒要通过传播来繁衍,这是生命的本能,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传播开,没有被人发现。

    可曹队的讲述里,有一点却是对的,深黑的巷道里,绝不是只有我们这些有智慧的高等生命体,声音、氧气的异样,电磁干扰,高频电流击穿所有的照明设备,特别是石壁中那可以幻化不同形态的神秘火焰,一环扣着一环,我甚至隐约觉得那个我们看不到的始作俑者,正越来越了解人类的本性,本性中的贪婪,贪婪后的欲望以及欲望里的不择手段。

    可能也因为如此,最先进入隧洞的矿工们,放下了打通明代矿道的任务,重新进到五方聚火阵的中心,戴矿长抛下陈医生,也一定要进入石壁去一探究竟,反倒是生无所恋,心如止水的陈医生可以进出自如。

    曹队以他超常的感知力,发现了煤精玉石壁中可能存在的智慧生命体,虽然我们不知道这种生命存在的形态以及繁衍的方式,但很明显,它在用它的方法了解我们,用人类的方式吸引我们,而这种认知也在不断的发生着进化。

    念及此,我又不禁心念一动,当年龙岗道士布阵的疑问似乎也想通了一些。刚刚在洞外,齐馆长给我阵图的时候,我就有个疑问。龙岗道士进矿坑降妖伏魔,他是知道这魔怪可以发出业火,将人烧成灰烬的,为何还要费尽心力布个五方聚火阵?难道真的是因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火阵可以困住业火?

    按这矿井下的地势,布个阴阳相生相克的水阵才是正着,我不相信龙岗道士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但现在想来,那个道士的思虑之深,令人匪夷所思。他一定也意识到了曹队发现的这些反常,也一定比我们了解的更为详实,毕竟他在这坑洞里呆了一年之久,应该更清楚里面绝非什么妖魔,用寻常的道家法术毫无用处,这才布下这五方聚火阵,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给石壁中的未知智慧做一个镜像出来。

    道家之术源远流长,到今天很多已经失传绝迹。所谓“镜中缘”“瓶中界”“黄粱梦”并不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给人些美好的想象,而是真真正正的道术法门。

    以镜魔对魔,以镜封魔。世之一切,有哪个地方比大脑想象出的胜景更令人流连忘返?世之可及,又有什么样的牢笼比套在大脑中的牢笼更坚固?这绝对是将龙岗道术中的“困”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而这时,我不禁又想起了前两天和曾茜通过的电话。虽然人类的脚步早已迈进了太空,但对于我们自己脚下的土地,却依旧知之甚少。我们总以为在几千摄氏度的地幔层,不可能有生物可以生存下来。这是建立我们对地表碳基生命的认识而来,但如果这种生命不是碳基生命,而是熔点更高的硅基生命呢?如果是可以自由在固态、业态和气态中转化形态的氢基生命呢?甚至,在极端的地下世界里,生命存在的意义都是不同的。

    曹队见我陷入了冥想,碰碰我的手臂,递了根烟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索。“老常,下一步怎么个弄法?恐怕我们没时间去做科学研究了。”

    “我们现在去五方聚火阵中心就是找死,去另外一个生门看看吧,既然戴矿长那些人去过那里,就一定有他们的目的,如果能找到刘小伍,我们就马上撤出去,但我总觉得,封闭矿井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离朱之明,察针于百步之外,而不能见泉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理三亩之宅;循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淮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地火 (续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们四人顾不上巷道内的湿热,还是把防化服穿了起来,对未知病毒的恐惧,戴上面罩后多少还是能让人心安一些。至于在如此的高温下,人能够坚持多久,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沿着阵图的标示,我们很快推进到了五方聚火阵八重巷道的最外一圈,在所有的岔道口选择左侧的路径,一路走了下去。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密不透风的防化服除了影响我们身体的灵活性之外,并没有给我们造成更多的不适,估计是阵中的温度早超过了体温,穿不穿防化服差异并不大。

    很快,曹队就在隧道的石壁上发现了指盖大小的三角形划痕,像是用小刀划刻出来,每隔几十米就会出现一个。

    “老常,这痕迹上还有金属划过后留下的碎屑,应该刻的时间不长,看来刘小伍还真的摸到这里了。”曹队指着那印痕冲我们嘀咕了一句,从防化服里传来的声音显得非常沉闷。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大声告诉曹队,“老曹,这里原本就是个天然的洞穴,并不是矿工们开凿出来的。往里小心点儿,路可能不好走。”

    走在前面的曹队点点头,行进时,我们担心手电再次爆掉,只有曹队打开了一只,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孙平和小段都把备用电筒拧亮了。在几道明亮光柱的照射下,我们发现,这个天然洞穴还是有很多反常的地方。

    说它是天然洞穴,根据很明显,洞穴不是非常的规则,地面崎岖不平,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可说它是天然形成的,它的洞壁明显太光滑了,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般,但矿工是不会做这些无用功的,看上去更像是经过千万年流水的冲刷而形成的。

    孙平抚摸着光滑的洞壁,诧异的说了一句,“这洞的地势很高,要是水流冲刷的,水不是全灌到五方聚火阵里去了?这下面要是有地下暗河,那是采矿的大忌,矿井也绝不会开凿在这里啊?”孙平的疑问我无法回答,而且可能越往里面走,这样的疑问会越多。

    又走了几十米远,曹队似乎发现了什么,高声招呼我们把手里的电筒灭了。但手电的光柱消失,洞穴里再次一片黑暗时,我们猛然发现,洞穴光滑的四壁上隐隐约约投射出淡淡的金黄色光芒,像是苍穹里闪烁的无数繁星,异常的壮观。最为诡异的是,静立凝视片刻,就会发现这些光亮似乎在缓缓的移动,是向我们进来的方向移动。

    孙平再次抚摸着石壁,似乎感受到了里面的温度,“老常,这石壁好像也是煤精玉,乖乖,这得是多大的一块?难道我们现在穿行在一整块煤精玉里面?”

    “老孙,别去碰那些石壁,也别盯着看,忘了阵里面石壁后有什么了吗?”曹队焦虑的吼了一声,重新打开手电,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这洞穴里面宽窄不一,宽的地方三人并行都没问题,窄的地方,一人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但越往里走,洞壁上的光亮越是清晰,甚至无需手电,我们也能看清洞里的路径。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压迫感,心跳变缓,血流变慢,似乎身体在自我调整,要和洞壁上光斑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一样。如果不是我们之前服下的定心丹,估计此刻我们都会瘫坐在石壁下,看自己的生命如此的缓缓流逝。但可怕的是,这种放空的感觉并未给人带来任何的恐惧与不适,内心似乎正期待着万物停滞的那一刻。

    曹队的呼喊声已变得时断时续,看来这种感受并非我一人才有。“大家别想自己的事儿,想着点儿案子,想着点儿把刘小伍那疯子弄出来,想着点儿案子的报告怎么写。小段,就你这速度,还想年底提干?做梦呢吧?老孙,你别往北京跑了,没用,见了姜局又能怎么样?来了我也不请你吃饭。老常,你那药丸子不批量生产太可惜了,回头咱俩合股搞怎么样?我有药厂的关系,肯定有销路。大家别停啊,往前走,快到了。”

    这时,曹队的絮叨仿佛变成了天籁之音,刺激着我们神经,撕拽着我们的思维,让我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洞穴的石壁上。我索性从包里取出镇魂铃,配合着曹队的抑扬顿措,不断摇晃,打着节拍,组成了一支可笑的说唱乐队。

    拿曹队的话说,这一百多米的洞穴之路,他几乎一口气说掉了自己一个月的话,最后实在没词了,就干脆跟着我镇魂铃的节奏,嗯嗯啊啊的啍唧几声。在他不断的努力下,我们四人虽行若龟速,但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人为石壁所迷。

    等我们走完这一百多米的路程,大家恍然明白为什么陈医生的地图只标出了这么一段路,路在前面断了。并不是前方没有了隧洞,也不是道路被落石所阻,而是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之中,这是一个巨大而恢宏的空间,我们手中的强光电筒勉强可以照到遥远的洞壁,之后光线就像被石壁吸收了一般,散开不见了,估计其中的距离至少有七八百米之遥。

    我们脚下的路延伸出去几米后,四下完全是无尽的深渊。此时,我们都听到从深渊里传来的尖啸般的风声。

    曹队怔了一下,示意我们停下,毫不犹豫的把手中的电筒向深渊抛了下去。电筒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又像被什么推动着,猛然加速,即而开始飞速的旋转。虽然电筒的光柱晃得我们有些眼花缭乱,但我们没有看到它落入洞底,也没有听到任何撞击的声响,只看到电筒光柱越来越细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娘的,真的有无底洞?弄了半天是死路。”孙平张着大嘴,半天才说出句话来。

    “常叔,快来看,这儿有个钢钎。”一边的小段半蹲着,惊呼了一声。

    我们顺他的手指望过去,在道路与石壁的交合处的石缝中,插着一个不锈钢钢钎,钢钎上有安全扣连接着小指粗的安全绳,绳子延着路面一路延伸从悬崖一侧一直垂了下去。

    “是刘小伍的装备,曹队,前一阵子我没少看他成天的捣鼓这些,这人儿胆子真是大啊,一个人就敢下去。”孙平蹲在绳索前仔细看了看,告诉曹队。

    曹队用力拽了拽绳索,那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捆在了下面,纹丝不动。小段趴在地上,大声向深渊里喊了几声,但没有任何的回应。

    “大家把包里的绳子都拿出来,刘小伍最多带百十来米的绳索,下不了多深,我下去看看。”曹队的语气显得坚定而不可辩驳。

    “曹队,我们带进来的装备太少了,是不是等……”

    “等什么等,等后援进来,人都死透了。”曹队不等小段说完,就骂了一句,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绳子。

    我们几人包里的绳索连在一起也就七八十米长,绳索的一端曹队捆在了钢钎的安全扣上,小段不放心,又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圈儿,曹队这才将另一端捆在身上,小心的沿悬崖爬了下去。

    “娘的,这些悬崖石壁也全是煤精玉,太滑了,你们在上面把绳儿拽紧了。”曹队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我知道他下去了也就几米,但声音却显得非常遥远。

    小段干脆在钢钎旁坐了下来,两手攥住钢钎,又把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我和孙平则抓住绳子的后端,站在小段身边。

    绳子开始缓缓的从悬崖边坠了下去,这样的等待,让悬崖上的我们无比焦躁,而手上向下的拉力也不断增加着。

    “老常,矿坑下头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一个洞啊?当年那个道士为什么要在这里标个生门的符号?明显从这里出不去啊?还有那个刘小伍也是,不等后缓,干嘛非要下去看呢?”孙平边攥着绳子,边扭过头来问我。

    “刘小伍选择下去,其实很好理解,他是洞穴探险的专家,见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洞穴,这其中的诱惑足以让他忘记危险。生门的问题我只有一个推测,要么是当年那个道士下去过,知道下面存在出去的通路,但这种可能性很小。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生门的符号只是对应五方聚火阵封印的东西而言的,只是在强调二者的对应或因果关系,并非是指一条通路。”

    “至于这个洞是哪来的,又通向哪里,谁能说得清楚?人类在地球上存在不过几十万年,科学系统的研究地球,不过是几百年的事情,未知的东西太多了。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就有类似的洞穴,不像这个这样垂直的下去,但也向地心延伸了十几公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西方的探险队放弃了进一步调查的计划,估计也碰到了极度危险的状况。还有海眼井,很多古城的地下都有,一样没人知道有多深,又通向哪里。而进去过的人,身体都或多或少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

    (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至长反短,至短反长,天之道也。--《吕氏春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地火 (续十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倒是,可这么深的地方,高温高压,又没氧气,生命是怎样生存下来的呢?”孙平的面罩里起了一层的雾气,让我无法分辨他的神情,这让我有些担心大家的体力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从前,我们认为生命没有阳光就没法生存,后来在深海,在洞穴我们发现了完全不通过光合作用维系的生物圈。从前我们认为生命离开了氧气,一定无法生存,但前几年美国人在深海钻井中发现了呼吸氨气的微生物。还有我们一直认为生物都要通过进食有机物维持代谢,后来一样在深海的火山口发现了靠分解金属产生能量,维持生理机能的微生物,所以,在这个洞底下发现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孙平和小段正听得入神,忽然悬崖下隐约传来了曹队的呼喊声。

    “太邪门儿了,这下面怎么会有棵树?”

    我们几个都直起身,仔细倾听着,又彼此疑惑地互相望了望。

    “老常,报应来得快啊,没有阳光的矿坑里会有树,不通过光合作用生存的树?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孙平拉着绳子几乎笑出了声儿。

    我没有理会孙平,趴到悬崖边上,探出身子,向下面喊道:“曹队,什么情况?”

    离我几十米的地方,黑暗中,一个手电光柱正来回照着。

    “没事,下面的崖壁那有个东西,好像一棵树一样,而且还像是活的,先不理它。我看见刘小伍了,在下头吊着,肯定是踩空了,绳子卡在石缝里了,我下去把他弄上来,你们准备拉绳子。”

    曹队的话让我一头的雾水,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看到的树是个什么样子,在这样的地穴里,即使有棵古树,也应该是棵石化了的化石,曹队又凭什么判断它是活的?

    几分钟后,我觉得手上的绳子一沉,接着,曹队的声音又传了上来,“小伍摔昏了,他那根绳弄不出来,我把他捆在我这根上了,老常,你们用点力往上拉。”

    “小心点,踩稳了,你动作小点儿,由我们来拉。”我朝下面吼了一声,站起身,拉着绳子,朝孙平和小段那边走去,心里一阵的欣喜,能把刘小伍找到带回去,这趟冒险看来还算值得。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黑暗的深渊里,传来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短暂而震人心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地面已经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手上的绳子瞬间绷紧,我一个踉跄,被绳子上巨大的力量向前拽去。

    是地震!我的心不禁往下一沉,虽然仰面倒在地上,但绳子依旧拽着我,慢慢向悬崖边滑去。

    刚刚地震时,曹队在下面一定也一脚踩空,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惯性,我很担心那个钢钎能否禁得住。

    好在滑行的过程中,我的右脚蹬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下坠的势头有所减缓,再加上后面孙平和小段死力的拽住,将将止住了下滑。

    “小段,你坚持一下,我先把老常拽上来。”我听到后面孙平声音。但这时我感觉到了右腿钻心的疼痛,巨大的拉力,让我蹬在石头上的腿完全变形,石头上的棱角划破了脚踝的皮肤,我似乎能听到骨节咯吱作响,不知道是不是正和石头摩擦着。

    小段应该使出了吃奶的劲,把绳索向后面拉了拉,可我的右腿还未感受到片刻的轻松,地面开始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的比刚刚晃得还要厉害些,大量的灰土碎石从洞顶洒落下来。

    “老孙,回来,钢钎不行了,帮我拽住。”小段的惊呼声刚刚传来,绳索向下的重力再次将我向前拽去。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挪动了一下麻木的右腿,在那块石头上腾出了一小块空间,毫不犹豫的把左脚也蹬了上去,双手紧紧扣住绳索。

    我听到钢钎崩开石壁的声音,听到了孙平和小段的惊呼声,我觉得整个身体都蹦成了反弓形,剧痛沿着右腿迅速向上,到达了腰间,脊椎的每段骨节都像被铁锤敲过,不再咬合在一起,散落到了四周。痛楚只是片刻,之后就是彻底的麻木了。

    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半分钟,地面恢复了平静,孙平和小段也一定找到了固定身体的合适位置,拖拽我身体的力量逐步变小,我终于可以平躺在地面上。

    透过有些模糊的面罩,这才发现,我正仰望着洞顶。洞顶并不黑暗,星星点点的光斑密布,并不是静止的,倒像是波光粼粼的江河倒挂,而我却觉得自己是沉入了水底。这个念想一出现,身体里的气力就像被抽走了一样,我知道,之后继续流逝的应该就是意识了。

    此刻,我的内心反而无比的平静,不知道人将死之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受。但头顶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近,本以为是幻觉,直到它“啪”的一声,落在我的面罩之上,我才猛然从虚无中清醒了一些。

    我可以分辨出那光点应该非常非常的微小,米粒在它面前也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只是它发出的亮光极其的强烈,再加上光点外包裹的粘稠液体的反光,才让它显得如水珠一般大小。

    一滴两滴,水珠掉落的的速度不断加快,如同小雨一般落在面罩和防化服上,但奇怪的是,即使是掉落在衣服上水滴,也不会滑落向地面,而是违背物理学定律的向上流动,向我的面罩方向汇聚。

    很快,这些水滴汇成了厚厚的一层,把我的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离我不远的孙平和小段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反常,不断的向我大声叫喊着什么,可声波通过那层液体,进入面罩时,好像遇到的巨大的阻力,变得缓慢而低沉,我实在分辨不出他们到底在叫喊着什么。

    我试图抬起一只手,去拨开面罩上的液体,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的,全身都没有任何的知觉,好像现在唯一在工作的只剩下了大脑。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内心没有丝毫的恐惧,淡然平静,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享受。这种感觉如同是劳碌一天窝在了沙发里,手上恰好有一杯陈年的好酒等着品尝,又好像历尽千难万险,终于登上山脉的顶峰,敞开衣襟任山风吹拂,看夕阳为天际抹下红霞般的惬意。

    液体在面罩上已经汇聚了厚厚的一层,我想在孙平他们看来,这些液体应该已经把我的头盔完全包裹起来,外界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我曾经还感觉到手里的绳索缓慢的向后拽了两下,应该是孙平他们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但很快,这微弱的触觉也如那些声音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面罩上的光点开始缓慢的旋转,我想中心就应该是我的双眼,奇怪的是,流转的光点并没有形成漩涡,而是好像组合成了具有某种含义的图像。

    我尽量调整着如此之近的画面焦距,双眼也似乎开始慢慢适应强光的照射,我渐渐明白了曹队刚刚在悬崖下那番话的意思,的确是一棵树,一棵苍劲有力的树,它有着几人都无法合抱的树干,有着遮天蔽日却层次分明的树冠。还有异常发达,不断向下延伸的树根,只是这画面是运动的,光点从树根向树干汇集,又从树干发散开来,到树冠的边缘慢慢熄灭,周而复始,不曾中断。

    是不是在悬崖边半空中的曹队,刚刚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才发出同样的感叹?

    这是要向我展示什么吗?还是某种特殊的沟通方式?

    我的心念一动,开始在大脑中默念一个问题,这深不见底的洞穴下面,到底有些什么?尽量不再去想眼前光点所组成的图案,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很快,我似乎得到了回应,眼前的光点重新变成漩涡,围绕中心缓缓旋转,大树的影像消失,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光点不再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亮度,甚至我开始慢慢分辨出光点之间的前后空间关系和距离。几秒钟后,我终于开始慢慢辨认出这些光点所组成的竟然是一幅三维立体的画面。

    庞大复杂的坑道密布,巍峨的石柱撑起一片宽广的空间,奔腾不息的河流,但水面之上泛起的并不是浪花,而是高高低低跳动的火焰。

    火焰的波涛之中,有一座庞大的石塔般的建筑。石塔似乎是中空中,它有一个圆形基座深埋在火焰之河的底部,一条狭长的甬道向下直直的延伸而去。

    (有解脱门,名严净一切佛国土调伏众生令究竟出离;有解脱门,名普诣一切如来所修具足功德境界;有解脱门,名安立一切菩萨地诸大愿海;有解脱门,名普现法界微尘数无量身;有解脱门,名演说遍一切国土不可思议数差别名;有解脱门,名一切微尘中悉现无边诸菩萨神通境界;有解脱门,名一念中现三世劫成坏事;有解脱门,名示现一切菩萨诸根海各入自境界;有解脱门,名能以神通力化现种种身遍无边法界;有解脱门,名显示一切菩萨修行法次第门入一切智广大方便。--《华严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地火 (续十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一时没有搞明白眼前图像的含义,但那些光点已经迅速改变位置,转眼又组合出一个新的画面。

    这里似乎是一片幽暗的森林,只是树木高大得令人震惊,奇怪的是,这些树木没有一片叶子,枝丫全部向上垂直的延伸开去,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巨大的藤蔓植物。

    这些植物(如果可以称其为植物的话)的枝丫,全部是半透明的,枝丫里满是流动的光点,忽隐忽现,但速度很慢,光点延伸到枝丫的顶端时,便开始快速的跳动,旋转,最终变成了燃烧的火焰,看上去如同一个造型诡异的灯台,但当所有的枝丫全部燃烧起来时,这画面便显得蔚为壮观。

    火焰燃烧之后,光点并没有消失,而是从半空中缓缓的飘动,变得更加明亮一些,飞行一段之后,慢慢降下,落入泥土,在泥土中,光点重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颗闪亮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新的藤蔓。

    这些图像难道是地下生物生长繁衍的景象?那么藤蔓森林中,那些低矮的圆锥形生物又是什么?藤蔓的枝丫上,那些圆形的滚来滚去的球形光点又是什么?还有泥土里那些专门吞噬藤蔓种子的蛇状物又是什么?

    这似乎是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只是可惜,我的思维在这时已经开始停滞,呼吸变得困难,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点逐渐黯淡,我好像沉入了深渊的黑暗中。

    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洁净的病房里,阳光正从玻璃窗洒进来,让人浑身温暖无比。

    转过头,曹队熟悉的大脸就在我的旁边,眨着眼看着我,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只是头发全被剃掉,包满了白色的纱布,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大家都撤出来了?”我挣扎着坐起身,此时已经能感到两条腿传来的一阵阵疼痛,腰稍稍挪动,也会令我痛苦不堪。

    “老常,你是伤最重的一个,右腿膑骨骨折,踝关节脱臼,左腿骨裂,腰间盘挫伤,估摸着你得在这儿躺一个月。别人都没事儿,你放心养伤吧。”

    “这是哪?广灵县吗?”

    曹队嘿嘿笑了笑,“北京,把你拉回北京了。没觉得阳光都很亲切吗?”

    “成家岭的案子呢?”我连忙又问了一句,之前矿洞里发生的一切,正一幕幕的回到我的记忆里。

    “老常,有专门的部门接手了,特案处都得靠边站,您明白了吧,不然我哪有功夫来陪你?”

    “说说吧,我只记得我在悬崖上昏过去了,后来呢?”

    “后来,孙平和小段拉着绳子不敢松手,没法去拽你,我在下面没办法,只好背着刘小伍往上慢慢爬,还好,刘小伍身体壮实,没多久醒过来了,把自己捆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我这才爬回上面。”

    “我上去的时候,你浑身上下都被裹上了一层粘液,像躺在一个半透明的球里,如果不是有防化服,我以为都没救了。”

    “之后我们又把刘小伍弄了上来,没敢把你抬出去,怕那些粘液烧起来,还是孙平胆儿大,自己贴在那些粘液上,慢慢把粘液吸引到自己身上,我才有机会把你从防化服里弄出来,等孙平脱防化服时,火已经烧了起来,还好他脱得快,只是三度烧伤,在你旁边的病房躺着呢。”

    “结果还算不错了,我们进洞的人只有老秦一个死于烈火,戴矿长那批人只出来了陈医生一个。”

    我长长出了口气,又侧过头问他,“曹队,我昏迷了这么久,一定是你们给我用了药吧?戴矿长那批人踪迹全无了吗?”

    曹队点了点头,“没错,镇定剂,抗生素没少用,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污染了,我们也都一样,做了防疫隔离处理,现在看你没一点炎症,福大命大啊。可戴矿长他们应该全葬身火海了,矿洞里里外外都查过了,再没有一点痕迹,除非都跳下了那个悬崖。”

    “那个悬崖下的深渊到底通向哪里?还有那些液体到底是什么?搞清楚了吗?”一下子,很多疑惑瞬间涌进了大脑,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老常,你刚醒过来就有这么多问题,对身体没什么好处,我现在可是宁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少来吧,我们是那种缺乏好奇心的人吗?还不是你又被保密条例捆住了,不能说就算了。”我朝他摆摆手,厌烦的打断曹队站不住脚的说法。

    曹队冲我笑了笑,头上太多的纱布让我看不到他真实的表情。

    “和你说说现在的情况还是不违规的,成家岭矿完全封闭了,这两天正在十七号矿井口修建一个密闭式的实验室,大批的专家可能正赶往那里。里面还有曾茜,我们两口子真是缘份深厚,我刚出来,她就要进去,可惜都不由得自己作主。”

    “我们上来的第二天,刘小伍又带人下了那个悬崖,他这回装备齐全,用不着我们再下去救他,我们撤出时,他告诉我,他们已经下探了接近五百米的地方,下面的温度快一百度了,而且地壳活动剧烈,估计离岩浆层不远了,他推测,下面的熔岩似乎会周期性的上涌,悬崖石壁上的结晶体应该都是熔岩活动留下的,按照这个推论,五方聚火阵里的煤精玉石壁,应该也是熔岩侵蚀后不断沉积形成的。”

    曹队说到这里,翻身下了病床,来到我的身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的面前。“这是撤出前,刘小伍在悬崖下面拍的,我下去时也看到了,老常你昏迷的时候,也一直念叨这东西,我就不明白了,你又没下悬崖,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呢?”

    我费力的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的端详起来。照片显然是在悬崖下面拍摄的,光线很暗,曝光时间有些长,以至于画面有些模糊。画面的中间,是一棵发出淡淡橙光的大树,一棵由无数的光点组成的大树,也正是这些光点,这些光点的缓缓移动,才形成了树根、树干和树枝,这景象和我在悬崖上,在那些把我紧紧包裹起来的粘液中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那棵有枝无叶的树。

    “这树究竟是什么东西?刘小伍他们有什么进展没有?我一直有个疑问,戴矿长在矿井里挖掘的可能并不是煤精玉,煤精玉不会那么透明,两者只是外观上有点近似。”我把照片递还给曹队。

    曹队伸了个懒腰,再次把身体倚在病床上。

    “你的怀疑是对的,十七号井下矿石的硬度,透光度远远高于一般的煤精玉,但化学成份和结构差不多。这一点地矿学专家已经做了论证,估计是形成的温度更高,压力更大,结晶体也更漂亮。所以成家岭的煤精玉才会有那么多国外买家追捧吧?”

    “现在看来,这树里流动的发光物,应该和煤精玉水胆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也就是弄了你一身的东西,可它究竟是什么,现在就说不好了,但至少可以肯定,它是某种生命,有一定智慧的生命。另外,这种发光物似乎对温度很敏感,温度低于四十度,就会开始气化燃烧,这些应该就是造成矿工自燃的根本原因。”

    “但这发光物有别于我们已知的任何生命形式。要研究出更多的成果,短期是不可能了,但这些发光物对国家意义深远,因为很少一点,可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好了,成家岭现在已经是军事禁区,而且发光物本身的特质决定,它不可能在地表生存,没有扩散污染的危险,剩下的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

    曹队讲到这里,阳光已经隐入了连绵的西山之中,我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绪却依旧难以平复。

    在地球表面,生命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地震、火山、洪水、陨石、太阳风暴、冰河,现在还有人类的自发破坏,生命的演进史上,每一个偶发事件都足以让生命的进化停滞甚至是灭绝,所以人类与整个地球的生命周期相比较,只是短短的一瞬,我们虽然是物种的幸运者,但依旧不敢说进化到了何种高级的程度。

    但地下的世界完全不同,也许几亿年,十几亿年从未改变过,更没有地表那些毁灭性的灾难发生,如果,真的有适应地下世界的生命,那么它们生存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想象,而它们的进化也从未中止,以人类目前的眼界来评估这些未知的生命,也许会犯下可悲的错误。

    忧天的杞人未必不是一位智者,只是他的思想超越了时代。

    那一年我几乎在病床上渡过了整个冬天,看了几场雪,听了半个月风,还目睹了之后被称之为雾霾的晨昏反转,只是当时还当作不易消散的沙尘暴。

    一直到了春节后,我才回到虎坊桥的院子里。曹队,小段,小雷时常来院子探望,但大家都没再提成家岭的事情,好象在成家岭的经历都伴随着我昏迷的那几天,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只是在无意的闲聊中,小雷聊起,我们那天被转往广灵县医院时,省刑警大队在广灵宾馆抓获了那个广东的中间商,至于审出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之后,我盘问过一次曹队,他只是摇摇头,告诉我,有纪律,多的不能说,但陈医生在坑道里的讲述,应该都是真实发生的。

    (故入生死而无所畏;于诸荣辱,心无忧喜;不轻未学,敬学如佛;堕烦恼者,令***,于远离乐,不以为贵;不著己乐,庆于彼乐。在诸禅定,如地狱想;于生死中,如园观想;见来求者,为善师想;舍诸所有,具一切智想;见毁戒人,起救护想;诸波罗密,为父母想;道品之法,为眷属想。--《维摩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地火 (续十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直到开春儿新芽吐绿,曾茜带着曹队风尘仆仆来到小院,才在不经意的闲聊中,透露了一些成家岭的后续故事。

    曾茜进入十七号井口的试验楼时,里面已经有了四组,大约一百多名专家,几乎集中了全国的生物学,地质学,化学,病理学的学科精英。四组专家之间很少有交集,即便是相识的,也不过点头致意,只是各负其责的忙碌。

    领导小组的人曹茜到离开时,也不知道到底属于哪个部门,但显然管理异常严格,防疫级别也是最高等级。每天所有的研究纪录都要封存备档,而研究人员也从没有进入过坑道。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试验楼里堆满了各个学科最尖端的试验设备,很多设备曾茜只是听说,见都未曾见过,可见高层对研究的重视程度。

    曾茜在和我之前的通话里,多少了解到一些坑井里发生的事情,而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对煤精玉水胆中提取的液体,进行抽样检测,观察记录其中的生命特证,并和已知的地球生命进行比较分类。

    从煤精玉水胆中提取液体是另外一个小组的工作,曾茜并不知道他们的操作方法。但很明显,这些样本缺乏应有的生命活力,似乎处于休眠的状态,可当一定数量的液体汇集到一起时,生命就变得活跃起来,可以组成各种奇妙的图形,似乎是它们与人类沟通的方式,当然,液体汇聚的量越大,展现出来的图形也就更复杂。

    后来,和她一起研究的组员,有的开始产生幻觉,无意识的状态下,将分别隔离在不同容器的液体进行混和。曾茜意识到了可能的危险,在她找到领导小组负责人沟通时,意外发生了。她们的实验室被毫无来由的大火吞没,四个科学家葬身火海。

    在曾茜赶到时,她在热成像仪中观察到了气态的发热源,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实验室的通风口中,当然,她的所有研究结果很快被领导小组封存,她和剩余的小组成员在签下了保密协议后,被送回了北京。

    就在曾茜回京的前一天,实验室再次发生了火灾,这一次出事的,好像是负责分离水胆中那种液体的小组,有多少人遇难,曾茜就不清楚了。

    当我们聊起水胆中的生命时,曾茜提出了一种奇妙的假设,我们看到水胆中的光点,应该是这种生命最基础的形态,有点类似于细胞,而被封闭在水胆里的细胞则处于休眠状态,一但打开水胆,接触外界环境,细胞就开始活跃起来,同时细胞们开始融合,形成更复杂的生命形式。

    曾茜的推论我还是非常的赞同,只是觉得无论细胞如何组合,总要有一个大脑,总要有一套神经系统来传输信息,否则我们怎么会看到光点组成那么复杂的图形?

    而曹队笃定的认为,悬崖下的那棵树,就是这些生命的大脑,但我隐约觉得那个大脑还应该在地层的更深处,那些奇怪的树只是生命体的神经纽带。

    大约一年以后,齐馆长意外的给我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当年戴矿长送给他的煤精玉水胆。在一同寄来的信里,他告诉我,虽然已经不能进入成家岭矿,但这一年来,他还是走遍了附近的山丘与峡谷,在破败的东阳村,他在古宅的后院发现了一座破损严重的石碑,但还是依稀辨认出这是大宅当年落成时的碑记。

    石碑上齐馆长找到了定州任氏的字样,联想起县志里任时安对地火与明代龙岗道士的记述,齐馆长怀疑那荒村老宅很可能就是任氏的故居。更让他惊讶的是,那石碑旁放着不少干果糕点,应该不久前还有人专门前来祭拜过。

    任家的后人并没有离开广灵,甚至没有离开成家岭,齐馆长这样的感觉愈发强烈。之后的几周里,他泡在文史馆的故纸堆中,茶饭不思的寻找了一遍,确定任氏家族是在三八年日军占领广灵后,彻底从文字记载中消失。

    也许是为了守住什么秘密不得不隐姓埋名,也许是因为战乱背井离乡,更有可能的是都毁灭于战火。时隔半个世纪,知情人恐怕都已作古。线索中断后,齐馆长渐渐淡忘了任家的故事。

    直到一个月前,齐馆长偶然接收了成家岭矿转来的一批旧档案,无意中看到了里面有几张矿场领导的个人资料,其中在戴矿长那张上,齐馆长看到,在生母一栏中,戴矿长写下了任美芬的名字。

    刘小伍我后来见了一次,但奇怪的是,却是在周程的心理诊所。刘小伍比在下井时明显瘦了一圈儿,精神也很痿迷,大白天戴了幅墨镜,若不是他先喊了我的名字,我还真认不出他。

    在他的一再要求下,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喝了点儿酒,他再三感谢我在悬崖边,拼了性命也要拽住那根保险绳。

    我朝他摆摆手,我关心的反而是他怎么跑去了周程的心理诊所?

    刘小伍对我倒是没有任何的隐瞒。他在矿井下被我们救上来,因为只是一点轻伤,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带着装备又下了一次矿井里的悬崖。

    这回他下探到了二百多米深,而洞穴下部的空间明显比上面还要开阔的多,因为带了聚光电筒,他发现这个洞的直径超过了五百米,可能叫天坑更合适一些。

    他不但看到了之前那棵巨大的发光的树,而且惊讶的发现,那棵树并不是洞里唯一的个体,越往下,这样的树越多,模样大同小异,但尺寸比上面的还要庞大很多。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发光的树都附着在洞壁上,刘小伍真的以为他置身在了无际的森林。

    下探两百多米后,温度上升很快,刘小伍呼吸困难,并开始严重脱水,最可怕的是,他有了幻觉,他觉得洞壁上的树干上,生出了无数的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他,那目光中满是冷漠和鄙夷,而无论刘小伍移动到什么位置,那些眼睛都紧紧的跟着他,一刻不离。

    上到地面后,刘小伍严重虚脱,却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好象那些眼睛跟着他一起回到了地面。整整失眠了三天,他才渐渐从内心的恐惧中走出来,而体力得到恢复却是一周之后。

    刘小伍知道曹队护送我回了北京,见我晕迷不醒,只好先把感谢藏在了心里。两天后新的指挥小组进驻成家岭矿,部里因为他对下面的情况最为了解,便要刘小伍留下,配合新团队对矿井那个悬崖进行全面调查。之后,刘小伍又两度下了悬崖,虽然装备更加精良,有配合有后缓,但也只下到了五百多米。

    防护服虽然耐高温,也带了氧气瓶,但过了五百米后,神智还是会慢慢丧失。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说到此处刘小伍会不自觉的抽动手指,好像身体处在极其紧张的状态里。

    刘小伍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另外一个陌生的意识所替代。那个意识冰冷却真实,它进入刘小伍的大脑后,就以一种极度冷漠的姿态审视刘小伍的身体,以至很快他的自我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却自然而然接受了那个外来意识。

    刘小伍在那个意识的控制下,看到了洞穴底部广阔如汪洋大海般的岩浆层,而岩浆中,时不时有巨大的气泡冒出,气泡在翻滚的岩浆表面破裂,从里面却冒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如飞蛾似柳絮,缓缓盘旋飞升,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多,而最终汇成了龙卷风般的光柱。

    刘小伍的大脑在这时似乎己经承受不了另一个意识所带来的强大负载,开始撕裂般的剧痛起来,而与刘小伍一起下探的专家,无一不是被一个陌生的意识所占据,看到了大致相同的幻像。

    而后,那些令人心胆俱裂的眼睛再次出现在刘小伍的意识中,他不敢再留在那里,用最后的气力发出返回的信号。虽然两次下探,并没有造成人员的伤亡,但参与者的心智都受了重创,指挥中心不得不暂停了探险工作。

    刘小伍一周后就离开了成家岭,但对于洞穴探险,他有了很大的心理障碍,大约一个月后,在曹队的建议下,才去了周程的心理诊所,进行系统的治疗。到我们见面时,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睛依旧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刘小伍在幻觉中所看到的一切,与我有着惊人的一致,但这并不让我意外,我们一直在寻找未知生命的大脑,寻找那些意识的真正来源,反过来,对那些意识也是如此,它恐怕也在探索着人类思想的奥秘。

    一年以后,我坐飞机去西安出差,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向西飞行了半个多小时后,坐在窗边儿上的我,有了些困意,靠在座椅上刚刚打了个盹,忽然在成家岭矿道里的奇怪意识再次出现在大脑,沸腾的岩浆,从岩浆中破茧而出的光点,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巨大森林,在石壁上蜿蜒上行的闪光藤蔓。

    我一个激灵,难道我们此时飞到了成家岭的上空?这念头出现,我也就醒转了过来。这时飞机受气流的影响,上下颠簸的非常厉害,我下意识的从机窗向外看去,我们的飞机正飞行在一片浓厚的云层之上,这云层过分的厚重,以致于阳光根本无法射透,都反射到了云层的表层,给云层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色。

    云层的上方,我却惊讶的发现,有很多云雾组成了藤蔓样的形状,慢慢从云层中升腾起来,不知是否是阳光的反射造成的错觉,我好像看到其中有无数闪烁不停的光点,在远处云层与天际的交汇处,一堵墨色的云墙正在形成。

    飞机再次剧烈的颠簸,机舱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各位乘客,飞机在上升中遇到气流,会有些颠簸,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暂停客舱服务……”(《地火》完)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金刚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蜃海 (甲)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从山西成家岭回来,我几乎在北京呆了小半年,虽然有两个月卧床不起,但日子还是过得无比悠闲。曹队他们几个春节前后来家里坐了坐,就再没露面,偶尔来个电话,也说不上几句,他们似乎是去了南方执行什么任务。

    没事儿干看看书,太闲了就去找隔壁胡同焦二逗逗鸽子,找琉璃厂的郭二爷扎俩风筝,冯不过的铺子我也去过几回,但现如今他算是名人了,经常在电视上做个嘉宾,拍卖会预展上做个讲座什么的,摇头晃脑,煞有介事的,基本上不在铺子里,经常碰到的反而是廖焕生。

    廖老师前两年努力竞争了一下他们学校教授的位子,但他一没人脉,二没课题研究项目,更没有多少专业论文发表,自然只是陪太子读书。廖焕生想明白了这问题,索性在学校办了个病退,在冯不过的铺子赚点养家糊口的散碎银子,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著书立说上。

    大约三月底的时候,槐树抽芽儿,迎春开花儿,焕生来我家喝茶。我俩正天南海北的闲扯,手机电话忽然响了。

    这个打来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我接起来,似乎那边的信号不是太好,声音时断时续的,但我依旧可以分辨出好像是曹队的声音。

    “老常,还在家歇着呢?怎么样,腿没问题了吧?”曹队的声音听上去应该是扯着嗓门喊出来的,而他努力要盖住的似乎是某种发动机转动时的轰鸣。

    “曹队,少来这些虚的,快说,有什么怪事了?没大事你非要在发动机旁边给我打电话?”我骂了曹队一句。

    “嘿嘿,不就是想关心一下您老吗?我估摸着你一直在小院里蹲着,肯定烦得慌,来海南散散心如何?”

    海南?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焕生却放下了手里的书,冲我比划着什么,好像是准备和曹队说两句。

    我把电话递给了他,焕生咧着嘴,按下免提键,冲电话吼了起来,“曹队,我是焕生啊,有好事儿从来不惦记我,麻烦事儿我一次没躲开。老常说了,他还没好利落,估摸要落下病根儿,全是你害的,要去海南也行,得我帮着推轮椅,把我的机票一块儿订了吧?”

    电话那边,曹队干笑了两声,那个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似乎他正在机场里。

    “焕生啊,你还不知道我们这儿,你都大教授了,出去做个台,机票钱就出来了,还好意思在我这清水衙门咬一口?等会儿,焕生,我记得你好像是大学教物理的?”

    “是啊,但我三个月前已经从学校病退了,怎么着,在校老师你那可以报销机票?我可以找学校开个证明啊。”焕生虽然嘴上开着玩笑,可心里明显开始打鼓。

    “焕生,就你了,一会儿小段就到院儿里,给你和老常把机票订了,材料他一起带来,让老常先看看,你就负责推轮椅了,明天我在三亚见不到老常,拿你是问。”

    说完,曹队呵呵笑着就挂断了电话,听得出心情无比的好,似乎是赚了什么大便宜。在电话的忙音中,我看到焕生的脸变成了熟茄子的颜色,不禁哈哈大笑,“焕生,还是被算计了吧?关键是你还不知道曹队的套下在了哪里?”

    “算了算了,不想了,大不了陪您老去海南散两天心,只是和我教的物理学有什么关系?”焕生嘟囔着又拿起了书,但似乎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在书上。

    “别高兴的太早了,焕生,你哪回在曹队那赚过便宜?我总觉得什么三亚度假就是个套儿,八成咱连海滩都没看着,就让曹队给弄走了。”我叹了口气,继续摆弄我的茶壶。

    很快,我的预言就不幸言中了,不到半小时,小段就进了院门,一起来的还有一尺多高的卷宗。

    焕生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始翻那些资料,小段则把我们的身份证号码记下来,忙着安排给我俩订去海南的机票。

    我倒了杯茶,见小段忙完了,递了过去。“小段,什么情况,海上有什么怪事发生?曹队急着忙着喊我们过去,说说吧。”

    小段坐到了焕生身边,抱着茶杯,慢悠悠的吹了吹,啜了一口,那神情已经有了曹队神韵。但一介绍起情况,语速却不自觉的快了起来。而他的讲述,很快让我和焕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一般。

    大约在半年前,一个国资远洋运输集团的万吨集装箱货船东星号,在南海航线失踪了。失踪的时候,那一片海域正有一个狂暴的热带气团经过,船长曾与公司联系过,告知公司自己准备改变航向,避开热带风暴,但不久联系便中断了,东星号的信号也从雷达上消失了。

    之后,远洋运输集团和南海舰队出动了二十多艘舰艇,对那一带海域进行了拉网式的搜救,但奇怪的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踪迹。

    东星号货船的排水量高达四万多吨,船龄还不到十年,是一艘非常先进的远洋运输船只,船上的通讯联络设备齐全,即使沉没,卫星依旧可以接收到无线讯号,而确认失事的地点,但这一次,没来由的,卫星失去了信号。

    如果说东星号是因为那个热带风暴而沉没,就更加说不过去。那个热带风暴并不十分强烈,进入南海时就不断衰减,估计当时海上的风力不过十级,对东星号这样吨级的集装箱船,除了造成些颠簸,不会有任何威胁。出事时,船长改变了航向,东星号根本没有进入风暴的中心,而是在风暴边缘消失的。

    东星号的失踪也排除了撞船的可能,雷达和卫星显示,东星号失踪海域方圆五十海里都没有其它船舶,即便公海上偶尔有小型船只出现,以东星号的块头,也没有被撞沉的可能性。

    东星号的信号消失后,远洋集团的另一艘货轮外滩号也在那一片水域,外滩号大约只用了五个小时就赶到了失踪地点,可奇怪的是,外滩号在海上一块碎片,一片油污都没有找到,东星号就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

    一个月后,搜救工作在无数的谜团中结束了,四万多吨的船,三十多名船员变成了调查报告里冷冰冰的数字。

    “小段,难道曹队准备带着我们去找失踪的东星号,这些恐怕不是我们擅长的啊?”我听着小段的故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用找了,东星号早被发现了。”小段不经意的一句,对我和焕生来说不啻于石破天惊。

    搜救结束后两个月,一艘在南海捕鱼的小渔船意外的发现了在海上飘荡的东星号。而东星号浑身上下锈迹斑斑,船壳上覆满了贝壳珊瑚,那些玩意儿没个十年八年长不了那么多,东星号的甲板上一个人也看不到,发出无线电讯号没有回应,拿大喇叭喊也没人搭话,看上去就是一艘鬼船。渔船联系了海事局,因为东星那两个字还清晰可见,海事局就同意渔船的水手靠拢过去,上船检查。

    渔船和四万多吨的集装箱货轮比起来,就是老鼠和大象的差距,渔船的船长只有在东星号船尾系了缆绳,安排了两个水手上船。

    “小段,这些照片是当时登船的水手拍的?”焕生打断了小段的讲述,从卷宗里拿出了一叠照片。

    “不是,那一次渔船上有个美院的画家在海上写生,搭乘了这艘渔船,他随身带着相机,就跟那两个水手一起上了东星号。渔民哪会随身带着相机,能拍出这样水准的照片?”

    我接过那几张照片,仔细端详起来。的确如小段所说,照片上的船体像是在海底浸泡过很多年,大片的油漆剥落了,连甲板上都这一堆那一丛的贝壳,怎么看也不像是失踪了几个月的船。

    拍摄的画家显然也是心存疑问,着重拍摄了一些细节,完全朽掉的楼梯,被贝壳粘连在一起的餐盘,落满厚厚尘土的仪表盘,这些照片摆在一起,说不出的阴森恐怖,立时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焕生,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照片有点怪,好像是镜头前有一层雾气,焦距也没有对准,显得朦朦胧胧的?”我翻着照片,心中疑云顿起。

    没等廖焕生接话儿,小段已经说了起来。“常叔你说得对,当时摄影师拍这些照片时,海上已经开始起雾,大概是天擦黑的时候吧?很快,能见度只有不到五米,天也快全黑了,船员们只检查了甲板和驾驶舱,没有发现任何人员活动的痕迹,就退回了渔船,准备第二天天亮雾散了再上船。”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开雾散,东星号又不见了,拴着东星号的缆绳,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斩断,垂进了海里。没人知道东星号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人知道是如何消失的。很快,海事局的船只来到了渔船停留的海域,再次仔细的搜索了一圈,同样没找到任何的线索。”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蜃海 (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常,听上去像是鬼船的故事,原以为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确有其事,还有照片为证,但那些锈迹怎么也不可能是几个月游荡留下的啊?”焕生把卷宗放到桌上,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小段,曹队这次的任务一定与东星号有关,难道是它又出现了?”我对卷宗背后的东西愈发的有兴趣了。

    “常叔,您这问题我还真不好回答,很难说东星号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小段挠了挠头,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本已经缩进沙发里的我和焕生触电般的再次直起身子。

    小段从随身带的一个塑料皮笔记本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的手里,表情多少有些古怪。

    这张照片应该是在海岸上拍摄的,海面平静,浪花清溅,沙滩如带,从照片一角露出的椰子树看,拍摄地点很有可能就是在海南。镜头角度正对大海,但天际线上有个虚幻的影子,隐约分辨得出是条船的样子,但问题是,这个船影并不是漂浮在海上,而是悬停在半空中,船身的下半部雾气昭昭,看不真切,尺寸也要比真实的船大上几倍。船影的外围,明显有个淡淡的五色光圈。

    “海市蜃楼?”焕生疑惑的说了一句,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开始翻桌上的卷宗。

    我大概明白了小段的意思,忙不迭问道,“小段,你们怎么判断出海市蜃楼里的幻象就是东星号?”

    “常叔,我只知道一点皮毛,也是曹队告诉我的,好像说东星号是上海造船厂九十年代初的产品,是一种过渡阶段的半集装箱船,您看,船上还装着龙门吊,只有中央部分放集装箱,前后两头儿可以放散装货物。但这种船很快就被全集装箱船取代了,造船厂一共只建了三艘,东星号又是第一艘,桥楼的造型和位置与另外两艘完全不一样,所以东星号的外观是独一无二的,很容易辨认。”

    “那我估计这张照片一定是在海南三亚拍摄的,拍照片的也一定是南海舰队的水兵,而且很有可能参加过之前的搜救活动。”按小段的揭示,我简单又往前做了个推导。

    小段向我竖了竖大拇指,“要么您是咱特案处的顾问,料事如神啊。”

    “少来吧,你说除了参加过东星号搜救的人,谁会关心海市蜃楼里的船是哪艘啊?”我的话音未落,身边举着两张照片盯着看的廖焕生,阴沉的说了一句,“我知道还有个人会。”

    焕生直起了身,把照片放在了桌上,盯着小段问道,“小段,这回跟着曹队去海南的,是不是有一个姓陆的物理学家,华东理工大学的教授?”

    小段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极其的丰富,从思索到惊讶到愕然,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了句,“局里人都说,曹队身边的朋友都是妖怪,这话儿是一点都没错啊。”

    “焕生,都是同行儿,陆教授你肯定是认识,但你怎么能确定他跟着曹队去了海南?”焕生说话的一瞬间,我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关节,但依旧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巧合。我拿起桌上的烟,递了一根给焕生,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我知道,焕生一般出现这神情的时候,一个精彩的故事一定在后面。

    焕生也坐回沙发里,嘟囔了一句,“我这才明白曹队怎么那么痛快,把机票给报了。老常,其实我猜陆教授加入了曹队的队伍,有一半是蒙的,另一半也很简单,你说的很对,谁会注意海市蜃楼里的船是哪艘呢?但你再往下想,即使是南海舰队的人拍到了海市蜃楼,注意到海市蜃楼里的船是东星号,但那毕竟是个幻象,如何能帮助曹队找到失踪的船只,单凭这张照片,估计也很难引起海事局乃至曹队的注意吧?就更不会兴师动众搞这次行动。”

    我点点头,“焕生你说的不错,海市蜃楼里的船影,只能证明东星号在大海的某处游荡,而因为幻影,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搜救活动,这绝无可能。”

    “所以,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能根据海市蜃楼的幻象,确定那个幻象在现实世界的具体位置的人,我想只可能是陆柄林。那么曹队因为海市蜃楼而出海,没有陆柄林的帮助绝无成功的可能。”廖焕生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等等,焕生,海市蜃楼里的幻影是真实世界的投影,是一种特殊天气条件下的光学现象这件事,我本身就是有怀疑的,我的印象里,很多海市蜃楼里的幻影很难在现实世界中找到,甚至还会有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映像出现,比如,前两年有人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看到身着几百年前服饰的中亚驼队,这显然是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陆教授如何能确定哪些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是幻象?如果是幻象,又怎么可能找到投射物本体的位置?”

    焕生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情绪有点儿低落,似乎并不愿聊那些过往。

    “老常,海市蜃楼的形成在学术界还是有公论的,光学折射现象是主流的说法,但事实上这个理论最大的问题就在那个映像上。为了找到映像在现实世界的参照物,很多物理学家走进自然,风餐露宿,艰苦卓绝的找寻了十几年,但很不能让人接受的是,能找到现实场景少之又少,这几乎动摇了研究者的信心。”

    “大约八年前,就有二十三个物理学家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学术组织,交换资料,交流心得,当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搜索海市蜃楼里映像的真实位置,找到了映像的本体,就能反推出光学折射的成因和气候环境对折射现象产生的影响,甚至能建立一个数学模型。那时,我和陆柄林都是组织的成员。很惭愧,我大概只坚持了三年,就放弃了那种焦躁的等待,大海捞针般的绝望。我知道,到现在还在坚持的,不超过五个人,其中的灵魂人物就是陆柄林。私下里我们都把那些坚持者叫做追蜃人。”

    焕生缓缓的说着,嘴角却露出一丝的苦笑。

    我在他的茶杯里倒了一些热水,半开玩笑的说到,“焕生,我觉得追蜃人这个叫法不好,蜃是《山海经》里的说法,古人认为深海中有一种巨鱼,庞大无比,鼻孔会吐出烟雾,烟雾在海面形成了种种幻象,叫做蜃。那巨鱼通过幻象迷惑吸引海上的船只,船只靠近了,就兴风作浪,吞噬船上的生命。把那些科学家唤作追蜃人,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祝愿。”

    焕生端着茶杯,却一直只是轻轻的吹着,没有喝上一口。“老常,其实科学研究也并非只盯着自然现象,我们当年的研究小组,几乎将国内外著名的海市蜃楼目击事件都搜集过了,国内只要是留下影像资料的,我们都对目击者做了调查。当然,历史传说,上古神话我们也没落下。”

    “我那时就有过一个推论,人类是从一个地方发源的,现在这个理论叫走出非洲。但那是基于考古学和遗传学的推论,如果从神话传说来研究,是另外一个过程。全世界不同种族中的神话事件是高度近似的,比如,关于大洪水的记载,东西方都有,连发生的时代都差不多,甚至,玛雅人、印度人、印加人、苏门答腊岛上的土著,他们的神话中都有,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个全球性的洪水,要么是人类在大洪水之后才开始走向各地。”

    “扯远了,海市蜃楼的来由,东西方神话中也有高度近似的地方。比如,北欧神话里,海市蜃楼是一种鲸鱼喷出的水柱而形成的,目的是迷惑过往的船只偏离方向,进入巨大的漩涡,船员则被巨鲸捕食。希腊神话里,海市蜃楼被称为海妖之眼,是海妖眼中看到的景象,一但船只或海岸边上的建筑被海妖看到,很快就会被海妖摧毁。英格兰神话中,海市蜃楼被称为女巫魔镜,里面的映像是女巫诅咒的对象。”

    “总之,和《山海经》中的记载一样,海市蜃楼都是邪恶危险的代名词。咱们一直到了汉代,神仙思想盛行,寻仙者才把海市蜃楼看做神仙居住的蓬莱仙境,以至于很多人冒险出海寻找仙山洞府。我们当年查过汉代到魏晋时期的史料,有据可查的大规模出海寻仙事件就不下五百多起,数万人扬帆海上,但回来的少之又少。”

    “很多专家认为这些寻仙者,到达了朝鲜,日本,甚至是美洲大陆,自此定居了下来。但这些寻仙者,要么身负皇命,要么是教派领袖,最不济也背负着家族使命,那个时代的人本土宗族观念极重,怎么可能留在那些蛮荒之地,甚至连联络都放弃了?在我看来,试图接近海市蜃楼,寻找海市蜃楼中那些盛景的寻仙者,八成都葬身大海了。”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海市蜃楼中的景象是什么祥瑞。但当年,如果我们继续深入的研究下去,便一定会进入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的范畴,这也是我后来退出的原因。”

    (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⑩。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蜃海 (丙)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焕生,如果陆柄林被曹队找去,破解海市蜃楼中东星号的映像,那他一定是有了研究成果,不是吗?”我努力从焕生构筑的历史迷雾中挣脱出来,尽力开始做一些理性的判断。

    焕生点了点头,眼神中闪露了一些光彩,“老常,陆柄林的研究方向和我不同,他是一个标准的实验派,他坚定的认为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折射现象,我们之所以很难找到海市蜃楼中的现实映像,是因为气象环境千差万别,形成条件又不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折射对象的距离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就是映像的本体在地球的另一端也不是不可能。另外,由于光线在折射过程中,传播的距离越远,波动就越大,我们看到的景象有变形甚至是叠加错位都有可能。”

    “大约在五年前吧,他带着学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呆了半年,做了一个意义重大的实验。他在沙漠的北端立了三根一百多米高的金属柱,每根金属柱上有三根桅杆般的横杆,分别系上巨大的红白蓝三个颜色的旗帜。这样的旗帜在毫无遮挡的沙漠上,显得壮观无比,五公里外用肉眼也可以轻松分辨。”

    “在三根立柱附近,陆柄林他们砌出了一个一百多米长,半米多宽的环形水槽,注入了大量清水,水槽外是一系列的太阳能蓄电池板和电加热设备。陆柄林的设想是通过加热水槽周围的空气,加大水的蒸发量,利用温差,在旗杆上方形成富含水气的气团,创造形成海市蜃楼的天气条件。”

    “当然,陆柄林还有其他的设备,那时我早离开了追蜃人的队伍,具体的实验方法了解的也不够详细。总之,陆柄林是想通过人为介入,创造一个利于海市蜃楼出现的小环境,再找到可以观测海市蜃楼的观察点,通过观察点的位置以及周围的气候数据,推算出一套计算海市蜃楼成像的数学模型。”

    “那么焕生,是否有了这个公式,我们也可以进行反推,根据观察点周围的数据,推定海市蜃楼中映像本体的实际位置?”听了焕生的介绍,我大致明白了曹队为什么一定要有陆柄林的帮助。

    “理论上当然没有问题,但在实际操作中问题不会少,比如数据采集,比如数据的对比和分析,需要非常庞大的数据量,而且其中的计算,即使有最先进的计算机,也需要很长的时间。等到有了结果,到了那个确认地点,海市蜃楼的幻影早消散了,根本无法检验,可以说在现有的技术水平下,这就是个悖论。”

    焕生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到:“陆柄林立起那些杆子以后,据说在沙漠里开车穿行了四五个月,几万公里的行程,才找到了一两次准确的观测点位置,建立起那个数学模型,而且,因为周围气候数值的差异和变化,观测点的位置也是动态的,偶然性太大,我想,陆柄林工作的难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的确,物理学、数学的研究也许是这世界最枯燥的工作,几十年夜以继日的重复性计算,有时需要的不仅是人的好奇心,更多的是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强烈的征服欲望。

    本以为焕生的故事将要告一段落,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给这故事留下了大大的悬念。

    “老常,陆柄林的理论和数学模型到现在为止并没有被科学界所认可,发表的论文更是被同行群起而攻,就是他自己也认为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我听说大约在两年前,他中断了自己的研究,沙漠中的研究基地也废弃了。”

    焕生的话有点出乎了我的意料,以焕生的描述,陆柄林这样执着的追蜃人,又怎会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研究?又有怎样的状况会超出他曾遭遇的艰难呢?

    焕生看着我疑惑的表情,苦笑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到,“陆柄林这个人脾气非常不好,可以说比我还不近人情百倍。中途退出的追蜃人,在他看来就是对事业的背叛,他就再也不联系,不交流,行同路人一般,当然对我也是一样。所以他中断研究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在寻找观测点的过程中,发生了人员失踪的事故,他的几个学生消失在了大漠。”

    “而且,好像在中断实验之前,陆柄林在旗杆上安装了一个巨大的计时器,这个计时器足足有十几米长,五米多高,还是从日本定制的,但没人知道这个计时器的作用到底是什么。算了,老常,不去想了,我们不久就会见到陆柄林,也许所有的疑问都会解开。”

    “计时器?”焕生的话让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在所有疑问远远没有解开前,首先我们迎来的是一个宿命般的预言。用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这句话,来形容曹队的意外殷勤,简直是太恰当不过。

    我扶着船舷,完全顾不上五六级的海风,肠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的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平衡。船的每一次晃动,对我都是新一次呕吐的开始。从前我虽然也出过几次海,但从没有离开海岸线五公里,以为可以很快适应海上的生活,可真的进入远海,才明白其中的挑战。

    焕生比我好不了多少,但他上船后吐了两次,就倒进了船舱里,昏睡不醒。曹队显然早适应了海船的摇晃,在甲板上如履平地,神色如常。他开导我,像我这样一直趴着吐的,过两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了,倒是焕生这样上船闷头睡的,估计没一星期缓不过来。

    我们搭乘的是一艘两千吨级的远洋科考船,听说刚刚执行过南极科考任务,回到母港没休整几天就被派来了。在船尾有个直升机的停机坪,那一天我们到了三亚,果然应了之前的担忧,海滩都没看着,坐上直升机就送来了科考船,而此时的科考船已经到了海南岛东南方向两百多海里的地方。

    曹队见我和焕生都没适应船上的颠簸,也就没急着给我们介绍情况,整天和船长守在瞭望台上,商量着什么。船上的工作人员不少,但我并没有看到焕生说的陆炳林。

    浑浑噩噩的睡了一晚,第二天海上艳阳高照,是最近少见的好天儿,我的晕船症也似乎瞬间消失了。来到甲板上,曹队叼着根烟,正和一个五十多岁,高高瘦瘦的大胡子聊着什么。

    那个大胡子表情严峻,似乎没有在听曹队的絮叨,愣愣的望着天际线发呆。他的胡须浓密,完全没有修剪,脸颊黑红,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戴了顶农村下地时用的大草帽,几乎遮了半个脸,这样的穿戴,在海船上显得鹤立鸡群。

    曹队见我过来,连忙起身和我打着招呼,并向身边的大胡子介绍到:“来的这位就是常爷了,我们局里的顾问,老朋友了,鄱阳湖和神农架的事儿,全是常爷的手笔。”

    那大胡子一听曹队的话,僵硬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也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大胡子的手非常宽厚有力,手掌上老茧密布,更像是个庄稼汉。不等他开口,我笑着问了句:“您一定就是陆柄林陆教授了,幸会幸会。”

    那大胡子顿时怔住了,诧异的望了望曹队,“怎么?常教授,我们从前见过吗?请原谅,这两年记性差得厉害。”

    “老常,给你的卷宗里没提陆教授的事儿啊?您是越来越神了。”曹队挠了挠头,显然也没搞清我未卜先知的奥秘。

    “陆教授,你还记得有位叫廖焕生的北理工教授吗?他是您的故人,陪我一起来的。”我笑着对陆柄林说。

    “焕生来了?我们有几年没见了,看来这趟不会寂寞,可有功夫吵了。曹队你们聊,我去检查一下设备情况。”陆柄林苦笑两声,竟不再说话,扭头回船舱去了。

    虽然焕生出发前就给我打了预防针儿,但我依旧无法接受陆教授那近乎于无理的我行我素,刚握完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曹队看着尴尬的我,呵呵笑着说:“陆教授这人脾气是有点儿怪,但学问越大的人脾气也越大,不是吗?”

    我白了曹队一眼,“老曹,你批评得对,看来我在队里是太平易近人了。”

    “老常,我这也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东星号事件三个多月毫无进展,嘴起了一圈儿泡,只有什么法子都试试了。”曹队递给我一支烟,胳膊倚在栏杆上,出神的望着平静的海面。

    我把烟点上,站到曹队身边,“老曹,说说现在的情况吧,还有多少资料里没写的东西,这回看来你是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鸟飞于空,鱼游于渊,非术也。故为鸟为鱼者,亦不自知其能飞能游。苟知之,立心以为之,则必堕必溺。犹人之足驰手捉,耳听目视,当其驰捉听视之际,应机自至,又不待思而施之也。苟须思之而后可施之,则疲矣。是以任自然者久,得其常者济。--《慎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蜃海 (丁)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听了曹队的介绍,我方才明白这一次对东星号的搜索,规模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我们的科考船一起出发的,还有一艘三千多吨级的远洋补给船,有了它,我们在海上坚持两三个月也毫无问题。另外,在我们附近,有南海舰队的两艘护卫舰和一艘救援舰配合,随时保证两小时内到达支援。

    我们的科考船上不但有一架小型的直升机,还拖拽着一艘小型深海潜水艇,可以下潜到两千米的海洋深处。至于卫星定位系统,高空探测气球以及各种科学观测仪器堆满了科考船和补给船。

    两艘船上的专家大致可以分成三拨,一拨是海事局下属的海上搜救专家,一拨是各大学和研究所的海洋学专家,这两拨专家都以补给船为基地,也是这次任务的总指挥部。

    第三拨就是陆柄林教授带队的追蜃人队伍,大约有十五人,再加上参与过第一次搜救的外滩号,以及与东星号意外相遇的渔船成员也都上了科考船。粗粗一算,参加这次任务的不算南海舰队已经多达两百人。

    听到这里我不禁问了一句,“曹队,这东星号上到底运了什么东西,要摆出这么大阵仗来搜救?”

    曹队摇了摇头,“老常,老实说我不知道,这次的行动保密级别很高,我们只是搜救队伍的配合力量,要听指挥部的统一领导,一但找到东星号,马上移交,估计船都不一定登得上去,你可以尽情想象船上到底装了什么。”

    “我估摸着要不是因为陆柄林教授那帮人太不合群,不好管理,我也不会来科考船,说白了,我们部门就是负责监视陆柄林的。”

    “为什么上面这么重视陆教授?焕生说他的数学模型并没有得到理论界的认同,上面凭什么认为他可以找到失踪的东星号?”曹队说的越玄乎,我越觉得里面的问题很多,不禁打断他问了一句。

    “因为之前测试过。其实最开始,指挥中心的人只是去拜访了一下陆教授,希望能听一下他的建议,毕竟他是这个领域知名度很高的专家。在没有告诉他渔船曾遭遇过东星号的情况下,仅仅凭海市蜃楼的照片以及当时观测点的气象数据,还有东星号最后的航线图和失踪地点坐标,陆教授做了两天的计算,圈出了十一个东星号可能出现的位置。”

    “本来拜访陆教授的专家对那些地点颇不以为然,因为那些地方不光是南海海域,甚至包括西太平洋、马六甲,甚至还有一个地点在新西兰南岛南面几百海里的地方。一艘船在失去动力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借助洋流在两个月时间飘那么远,完全是天方夜谭。可偏偏在这些地点的数据里,有渔船偶遇东星号的坐标,这才让指挥中心震惊无比。”

    “但详细询问陆教授数学模型和计算方法,陆教授那脾气你已经见识过,根本就不可能。指挥中心既不能无视陆教授的计算结果,又不能把宝全押在一个未经证实的理论上,所以出现了现在这种可笑的情况,由我带领陆教授的团队,目标就是把南海和西太平洋上的坐标点都验证一遍,而指挥中心则带领另一批海洋洋流学的专家,通过洋流的追踪来搜寻东星号。”

    “也就是说,现在看似壮观的搜索队,在勘察完南海的几个坐标点后,就会分道扬镳,各自为战,大约两周后,海上的一切就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曹队的讲述多少带了点儿不满的情绪,但似乎也不完全是分工的问题,想到这里,就随口问了一句,“曹队,你对陆教授的理论怎么看?对海上搜救,我实在想不出能帮上什么忙,为什么你一再坚持让我来?”

    曹队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神情变得轻松起来,似乎在享受着明媚阳光和徐徐的海风。“老常,我们的定位就是一支偏师,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白跑一趟情理之中,有点儿发现就是意外之喜,想通了这一点,就没什么压力了,找你来就当是度假吧,看看南海的风光,尝尝原生态海鲜,时间大把的,足够喝酒聊天,这不也是一件乐事?”

    我哼了一声,转过脸,和他一起靠在栏杆上。“曹队,你如果要躲,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一定是你相信陆教授会有发现才揽的这差事,但估计是陆教授的一些理论远远超出了你理解的范畴,这才想方设法把我弄到船上。”

    曹队惊讶的直起身,“老常,看来焕生那小子对陆柄林很了解啊,他还告诉你什么?”

    我把焕生的话给曹队重复了一遍,特别是对陆柄林当年放弃沙漠试验的事,着重地做了强调。听了我的话,曹队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计时器?难道说陆教授己经认为海市蜃楼不是简单的光学折射现象?老常,那你觉得为什么人类为什么总找不到海市蜃楼里的真实投影?”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按焕生的认识,主要原因是折射成像扭曲,造成景物的变形。但现在学术界还有一种非主流的观点,认为海市蜃楼中的景象并不是我们这个时空中的,而是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景象。在我们的大气中有一种特殊的粒子,在地磁作用下可以记录下当时的场景,就像录像带一样。多少年后,在偶然的磁场状况下,这些被录下来的景象再次投射到云层的水汽中,人类自然不能找到当年的实景。”听了我的话,曹队向我摇了摇头。

    “这种说法老常你肯定是不相信的,我记得你以前给我讲过故宫里鬼影墙和那口海眼井的故事,似乎和地磁录像带的说法很相似。但这回,我觉得不太一样,如果这些影像对现实中的事物产生影响,那就绝不是录像播放那么简单,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笑着对曹队说:“其实老曹,你听到陆教授在沙漠里按计时器,其实就已经有了一种假设,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推测都是沙中的楼阁,我倒是好奇你这两天和陆教授的交流,他告诉了你些什么?好像你们相处的还算愉快?”

    “嗨,我你还不了解,放低身段,虚心求教,多拍马屁呗,你们文化人不就喜欢这一套?另外就是把咱之前的故事掰开揉碎,再掺点作料给他讲,让他始终觉得我是打心底里认同他的研究方法的。不过,我们在三亚等科考船回港呆了整整四天,他基本上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但我看他一直研究的并不是卷宗档案,而是南海的气候资料以及过往失踪船只的报告。”

    “陆教授研究气象资料这很正常,但为什么研究船只失事的报告?原来有传说,说南海存在着一个类似于百慕大三角的魔鬼海域,造成过往船只的失踪。但后来有科学家专门研究过,那是因为南海水下地质结构复杂,有很多凸起的暗礁,风浪很大时,船只往往无法确定暗礁位置,造成触礁沉没,而且历史上的失踪船只很多都在海底找到了。并不是什么神秘事件,只是失事的概率大些而已。”

    “这我就不清楚了,陆教授从没讲过其中的原因,但这些天他和那些追蜃人一直忙着标注一张新的海图,应该是有自己的计划。”

    “曹队,在你们的计划里,如果陆教授标出来的东星号可能出现的地点,没有发现失踪的船,下一步会怎么做?”我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海风,追问了曹队一句。

    曹队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说到,“老实说,我们根本没有方案,我估计陆教授他们一定会要求勘察所有的坐标点,但南太平洋那个太远了,补给船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哪里到得了?还有马六甲,加里曼丹岛附近的坐标,是在别国的领海,我们也进不去啊。到那个时候只有等领导的命令了。”

    曹队正说着,我忽然看到从船舱里走上来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削瘦,个子却很高,最有识别性的是留了一根马尾辫子,再配上牛仔裤,军靴很有些艺术家的气质。他腋下夹着一个军绿色的画夹,走的很是匆忙。

    看他第一眼,我大概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扭头问了曹队一句:“老曹,渔船上那个画家你也给弄上船了?”

    “本来没想带来,我和小雷只是去他那了解一些情况,就他和两个渔民上过重新出现的东星号,渔民们没啥文化,说不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画家观察得仔细,能把当时船上的场景描述出来,还是那些照片的拍摄者。最主要还是这画家自己,好奇心无比强,非要跟来,领导不反对,我当然何乐而不为了。”

    (离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下于水尺,而不能见浅深。非目不明也,其势难睹也。--《慎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蜃海 (戍)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个年轻的画家上了甲板,看到了曹队和我,便迎了上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攀谈几句,我知道了他叫丁剑,是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毕业生。虽然已经毕业三年,但并不想离开学校,打算考研究生继续深造,可惜时运不济,已经考了两次都无功而返。

    丁剑于是一边复习,一边画画,而他绘画的主攻方向是海洋,也就阴差阳错上了那条渔船出海写生,阴差阳错撞上了海上漂浮的东星号,又阴差阳错的让东星号在眼皮底下消失了。

    说起那天登上东星号的经历,丁剑身上展现出了一个画家非凡的洞察力。但我却有些担心,他的描述中可能夹杂了太多的想象力,过份的传神和细致,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

    按照丁剑的讲述,渔船发现东星号大约是在下午四点左右,本来这时应该返航,但因为那几天打的渔货不多,船老大临时决定多打上几网,第二天中午再回去。

    就这样,渔船莫名其妙的碰上了东星号。当时,丁剑正坐在驾驶舱顶上,架着画架作画。那会儿,云层变得很厚,大片的云朵组成了奇妙的巨鲸般的形状,恰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处洒下来,形成了扇形的光柱,直落海面,显得十分的庄严神圣。

    自从看到这景象,丁剑心神激荡,画笔就从未停过。可他刚刚勾勒出云层的形状,猛然发现了渔船的正前方,出现了一艘庞大的集装箱货船,离自己大概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

    时至今日,丁剑也没想通,这货轮是怎样出现的。照理说,货轮在几公里之外,他就应该可以观察到,前一刻他还在欣赏壮观的云层,那时海天相接处,并没有船的踪影,可他在画板上画了几笔再抬头,货轮已到了眼前。

    在丁剑的感觉里,他低头作画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怎么会之前没有注意到货轮驶来?就好象那货轮是凭空掉下来的,又好象是从海底瞬间浮出,总之,吓了丁剑一跳,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在画架前足足愣了几分钟。

    渔民们都在船尾收网,丁剑竟然是第一个发现东星号的人。在他缓过神儿通知了船老大时,渔民们又和他一起愣了很久。

    船老大冲进驾驶舱,抱着无线电忙了半小时,渔船就在东星号周围游弋。丁剑发现,那艘货轮完全没有动力,如果没有海浪的拍打,就会完全静止在海面上,但自从这船出现在面前,丁剑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一种大祸将至的感觉。

    常年在海边作画,丁剑什么船都见过,小至舢板,大到军舰,在他笔下也不下几百艘了,但这一条丁剑觉得非常的陌生。一个是因为货轮庞大的体积所带来的压迫感,另一个就是这条船的锈蚀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船漆脱落了大半,船壳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洞,丁剑知道这并不是撞击造成的,而是长期附着珊瑚贝壳,在大浪洗刷下,珊瑚贝壳脱落留下的痕迹。

    可让丁剑不解的是,船体上的锈蚀没个几十年形成不了,可按这船的体积和新颖的设计手法来看,又明明是一条下水不久的新船,丁剑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此时的丁剑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任何问题,因为随着货轮的靠近,他感到了一股股的冷气袭来,令人战栗不止。

    虽然当时已是入冬的季节,但渔船所在的南海海域四季炎热,船上的温度从未低于三十度,只有后半夜有海风时才会感觉有点凉爽。丁剑上船就只穿了件短袖老头儿衫,箱子里虽有件长袖外套,却从来没用上过。可这时,丁剑注意到,货轮的吃水线处,正往外翻滚着白色的雾气,隐隐约约的,在船壳上好像还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丁剑想起自己随身带了一台老式相机,是自己花一百多块在旧货店买了的二手货,虽然破旧,但镜头成像还算不错,连忙从包里取了出来。为了拍海上的波涛,丁剑给相机镜头安了个偏光镜,此时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货轮,丁剑却从取景器里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镜头的偏光镜滤去了光线中的红光,让景物变成了青灰色,而货轮在镜头中显得更加阴森,这本就在丁剑的意料之中。可问题是,在取景器里,丁剑看到货轮整个笼罩在一团青灰色的烟雾里,烟雾很浓,以至于船上的桥楼吊塔都看不真切。可当丁剑放下相机,货轮周围又没有一丝烟雾,丁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刺骨的寒冷,诡异的氛围,两船之外空荡荡的海面,让他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很快,船老大喊所有的船员上甲板开会,丁剑也随船员去了甲板。船老大告诉大家,自己已经和渔港、渔政局联系过,渔政局也联系了海事局,上面的领导决定,派几个船员登上货轮,查看一下船上的情况,搜索船上是否还有船员,然后原地等待海事局的船只过来接手。

    从船老大口中,丁剑知道这艘东星号集装箱船是三个多月以前在南海失踪的,之前已经组织过大规模的搜救,但一直没找到,不想这次让小渔船撞上了。可丁剑想不明白,这艘船破败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只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如果不是他也亲眼看见船头舷侧东星号三个大字,还以为是海事局搞错了。

    船员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艘船上有悖常理的状况,一时议论纷纷,有个船员还提醒船老大,这艘货轮明显是艘鬼船,阴气太盛,别说登船,就是靠在边儿上,怕也有很大的危险,还是早点返航为妙。

    丁剑看得出,这时的船老大也是表面镇静,心里打鼓,但估计上面是下了死命令,否则他此刻也会立马调转船头。船老大喝止了大家的议论,提出来太阳下山前,先上去几个人看看,只查一下甲板和桥楼,天黑前就撤回来,大白天的能有什么邪事儿?小心点儿,没太大问题,等海事局的船一来,大家就回港。见船员不再言语,船老大就让船员报名登船,当然结果是谁也不敢站出来。

    丁剑血气方刚,更没有渔民世代的职业禁忌,内心里虽对阴森的东星号有点恐惧,但很好奇这艘船在海上到底遭遇了什么,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可惜丁剑并没有迎来船老大的赞许,反而看到船员们都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丁剑的主动请缨对船员没有丝毫的带动作用,最后船员们竟然是通过抓阄,决定了和丁剑一起登船的两个人选。三人收拾东西准备上船时,船老大特意来到丁剑身边,告诉他上了这船,只能在有阳光的地方走动,货舱和船员舱千万别去,确认了船上没有活人,找到航海日志就马上回来。在船上,一定要跟紧王胡子,不要走散。

    王胡子四十多岁,长期的海上生活铸就了一副健硕的身板儿,个子虽然不高,但肌肉发达,肤色黝黑,是船上下网起网的高手,有他在,丁剑心里还踏实些。另一个一起上船的是比丁剑还小两岁的范愣子,船老大的外甥,虽不是海上活计的好手,但似乎也没什么船员对鬼船的恐惧之心,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渔船放下一条小舢板,三人加上两个配合他们登船的船员,将舢板划到东星号旁边。下舢板前,船老大拿着大喇叭又对着东星号空荡荡的甲板大喊了一通,当然没有任何的反应。没人从东星号上放软梯下来,渔民就用挠钩将软梯勾上船舷栏杆,拽牢靠了,再由王胡子带着丁剑和范愣子攀上东星号的甲板。

    王胡子本就不想上东星号,运气差摸到了个红签,偏偏一起登船的还是两个没经验的后生,显得非常沮丧。从海面攀上东星号甲板,足足有三十多米高,三人前后向上爬,用了好几分钟。攀爬的路上,王胡子不断嘱咐两人,鬼船这事儿可不是传说,在海上讨生活日子长了,总会碰上。而这鬼船邪门的很,出没的无声无息,船上却一个活人没有,但上过鬼船的人,即使侥幸返回岸上,也总会沾上些晦气。当然几乎隔上几年,就会有渔船失踪的事,至于是不是因为鬼船作祟就没人知道了。

    他们渔村里八十年代末曾有胆大的渔民登上过鬼船,还偷回来不少鬼船上的货物,后来卖给了文物贩子,据说是明代的东西,发了笔小财。可没过半年,这渔民在打鱼时不慎落水,本来水性很好,却不知被什么拖下了海底,船上的人救都没的救。就连那个文物贩子没两年也出了车祸,一命呜呼。所以,上了鬼船,东西不要随便拿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丁剑听了王胡子的忽悠,一想到船老大要他去找航海日志,还要带回来,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蜃海 (己)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丁剑几人上了东星号,便被船上的景象震惊了。船甲板和外壳一样,已经锈蚀的不像样子,很多地方露出了大大小小的孔洞,以至于三人只能贴着船舷一侧小心的前进,生怕中间的船板腐蚀透了,承受不住几人的重量,摔到下面一层。

    而更让丁剑不解的是,甲板上密布着各种珊瑚和贝壳,大多牢牢的吸附在金属船壳上,似乎已经和船成为了一个整体。偶尔还有些鱼骨散落其间,看上去这船应该在海底呆过挺长时间才对。丁剑用随身的小刀撬了撬,那珊瑚沉积物纹丝不动,显然不是人为弄上船的。

    王胡子带着大喇叭上的东星号,一到甲板,他就不停的对着喇叭喊着,几人心里都明白,船上不像有什么活物能回答,这种喊话更像是给自己壮胆儿。

    三人往前走了十几米,王胡子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不知在看些什么。丁剑追上去才看清,是一只死去的海鸟,身体已经高度腐烂,发出一股股的恶臭。丁剑不明白这死鸟有什么可看,却听王胡子嘟囔了一句,“这远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海鸟飞这么远?”

    丁剑马上明白了王胡子的意思,连忙问了一句,“这附近会不会有海岛?”王胡子摇了摇头,肯定的说,方圆三百里都没有,看来这鬼船还是去过不少地方。

    三人再往前走,甲板上的鸟尸是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是一层叠着一层,看得丁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丁剑最担心的是,会不会发现船员的尸体,那景象不知自己是否能扛得住,好在一直进了桥楼也没见到一个人。但很快,丁剑就意识到,这没有人迹的空船更让人毛骨悚然,他总会下意识的猜想,东星号的船员是否就倒在舱门后,是否就在脚下的甲板下,是否混进了鸟群的尸骨堆?这想法一出现便无法抑制,等丁剑到了桥楼,双腿已经不自然的抖了起来。

    进到桥楼,里面并没有出现丁剑担心的状况,虽然到处是灰土,地面也全是淤泥和各种海洋生物的残骸,但并没有任何人类的尸骨。丁剑注意到,桥楼里虽然肮脏不堪,但里面摆放的生活用品和航海器材都整整齐齐,看来船只出事前,船员们并没有觉察到什么意外。

    上到桥楼顶层的瞭望塔,三人很快就找到了放在无线电台旁边的航海日志。这本航海日志虽也被水泡过,但字迹还可以辨认,王胡子对航海日志没什么兴趣,继续在屋里查看,丁剑却从航海日志上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这本航海日志的前半部分,字迹非常的整齐,每一天,每一个时间段,航线,航速,天气,设备运行状况,记录的一目了然。但到了后半部分,明显有了几页的空白,空白之后不但字迹变得非常潦草,而且记录的内容与前面也完全的不同。

    没有了具体时间的记录,文字表述的意思让丁剑觉得记录者的神经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上面写到“一连三天,我们一直在黑暗中漂流,动力丧失,太阳一直没有升起。”

    “修理电路系统,恢复动力的尝试失败,无线电讯号无法收发,雷达烧毁,我们没有碰到任何往来的船只,我们一定偏离了航线。”

    “这是被海鸟攻击的第二天,船上的鸟尸堆积如山,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船员全部进入了底舱,但还是有希望的,这么多海鸟,我们一定离海岸不远了。”

    “船上储存的食物开始快速的变质腐烂,搞不清楚为什么罐头也坏了,不是可以保存好几年吗?船员士气非常低落,小赵砍伤了两个人,已经锁进了底仓。”

    “为什么水也变质了?一股死尸的味道,但总比喝海水强,精神失常的也越来越多,应该是该死黑夜,为什么九天了还没有太阳?难到我们到了北极?可北极怎么会这么热?”

    “船员失踪的越来越多,估计都跳海了。”

    “有陌生人出现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上的船?”

    “离地狱越来越近,下一个跳海的就是我了。”

    听丁剑讲到这里,我和曹队面面相觑,曹队之前显然也没有听丁剑讲过这些。丁剑看到了我们的表情,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到,“这些页的内容我只记了个大概,字太草了,很多认不出,我那时怕得要死,大意是这些吧。”

    “小丁,那本航海日志你带回来了吗?”我心中疑惑的是无论日志上的记载是否真实,指挥部看到这些内容,也应该对日志进行认真的分析才是,毕竟是第一手的素材,可我在之前的卷宗里根本没有看到这些记录。念及此,不禁打断了丁剑的讲述,问了一句。

    丁剑向我摇了摇头,“常叔,没带,我翻那本航海日志时,王胡子和范愣子正好发现敞开的集装箱货仓正滚出一片片浓厚的雾气,就拉我过去看。”

    “东星号的船体正中是个巨大的货仓,里面堆满了集装箱,估计堆了三层,但顶上的舱门是敞开的,不知什么时候,从货仓下面那些雾气冒了上来,我过去看时,已经把整个甲板遮盖了。”

    “小丁,我看卷宗上写得是因为海上起雾,加上天快黑了,你们才从东星号上撤下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我从包里拿出香烟,递给曹队和丁剑一人一根。

    “常叔,我们几个人自从上了船,就好像丧失了时间概念一样,都说不清在船上呆了多久,所以后来海事局和国安局来了解情况时,我们三个人说的东西很多都有出入,估计是写卷宗的人按照最合常理的理解记录的吧?”

    “但您想,我们登船时虽然是傍晚五点左右,但海上天黑的晚,我们看得都很清楚。而且当时气温在三十度左右,昼夜也没什么温差,怎么会在海上起雾呢?肯定是从东星号船舱里冒出来的雾,不会有错。”

    我向丁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丁剑深深的吸了口气,把身体移到阳光底下,似乎潜意识里就对阴影有着无尽的恐惧。“当时我们三个都看到雾漫上来了,大家都很害怕,商量着赶紧返回去。我去拿那本航海日志时,却被王胡子拽住了,他告诉我鬼船上的东西不能拿,拿了要遭报应,把航海日志放了回去,拉着我就出了驾驶台。”

    “我们三个下到甲板上才发现,雾已经有一人多高,浓得一米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在加上太阳即将隐入地平线,浓雾里漆黑一片。”

    “四周静得出奇,除了偶尔脚下传来甲板的吱嘎声,什么也没有,我那时都怀疑自己是否还在船上。但在这浓雾中,我完全辨不清方向,我们几次被脚下的珊瑚从绊倒,跌跌撞撞的来到了船舷的围栏处。”

    “我们三个人间隔大概一米,彼此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时我们身后的桥楼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但是步伐好像非常缓慢,几乎是一步要等个几秒钟,但落在甲板上的声音很响,估计体重比我们几个要大的多。”

    “我确定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因为大家都停了下来,没有了任何动作。很快,我们都明白那个脚步声是向我们来的,我听见王胡子低吼了一声跳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前面的两个黑影已经翻上了栏杆,紧接着就是落水的声音。”

    “我本来也想着跳下船去,小舢板就在下面应该不远的地方,但猛地想起相机还背在身上,从上船到现在,我几乎已经拍完了两个胶卷,除了桥楼里太黑,我的相机没有闪光灯,没法拍以外,船舷,甲板,楼梯,货仓的照片全在相机里。如果跳进海里,胶片就全毁了。”

    “我一咬牙,扶着栏杆加快脚步向前走,只能寄希望于从桥楼出来时,我们走的方向是正确的。”

    “让我奇怪的是,身后那个脚步声虽然步频很慢,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走得多快,那声音只会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经顾不了许多,即使前面全是浓雾,模糊一片,我还是扶着栏杆小跑起来。”

    讲到这里,丁剑停了下来,狠狠的吸了两口烟,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讲到最后时,不但他的语速加快,还明显的颤抖起来,看来,虽然这次经历已经过去几个月,但对丁剑内心的影响,可能远比他自己的描述严重的多。

    (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蜃海 (庚)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常叔,曹队,人们都说人在绝境中往往能爆发出超常的潜能,可惜我不是,我只会忙中出错。净顾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留神脚底下,被一大块珊瑚石绊倒。那时死的心都有了,想撑着地站起来,可手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就在我瘫在地上等死的时候,浓雾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的力道很大,我还来不及惊叫,已经被拽了起来。这时我才依稀看明白,是船老大,他也顾不得说什么,拉着我就往前走。我感觉我们在大雾里走了很久,才找到船舷边的软梯,连滚带爬的回到渔船。”

    “后面的事曹队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们把缆绳系在了东星号上,但船上的雾已经飘散开来,虽然渔船和东星号不足二十米远,但根本看不真切。第二天一早雾散时,东星号已经不知去向,虽然有两个守夜的渔民,但没人知道东星号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怎样消失的,只剩下半截儿齐刷刷的缆绳。”

    “小丁,你再想想东星号上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我拉着小丁在桥楼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描述过于震撼,不得不需要些时间来消化。

    “我看到的就是这些,但常爷,原来鬼神的事儿我是不信的,渔民关于鬼船的说法我更没往心里去。但那次真的上了东星号,虽然没见到什么鬼怪,但我开始觉得它们是存在的。特别是在雾里,我觉得它们已经离得很近了,甚至可以看到巨大的黑影,那种感觉很无比真实,绝对不是自己的臆想。”

    “在桥楼,我的相机因为光线太暗,没安闪光灯,拍不了照片,我按自己的记忆画了几张草图,您可以看看。”说着,丁剑擦了擦头顶不断冒出的汗珠,把他的画夹递给了我。

    丁剑的画是用铅笔做的速写,没有着色,但我必须承认,黑白的基调确实更好的烘托了作品的氛围。而且看得出,他的绘画功底还是很出色,寥寥几笔,用线条就勾勒出物体准确的形态。

    连续几张明显都是东星号桥楼中的景象,有舱门的特写,有驾驶台的描绘,有放满各种书籍资料的书架,还有一张大号的书桌,上面散乱的放了些餐盘和碗筷。但很快我便从这些速写中,看到了一个怪异的问题,画面中总有一些奇怪的影子,不属于画面中任何物体的投影,有些像人影,有些又像某种动物的影子,都不自然地扭曲着。

    我指着这些影子问丁剑,“小丁,这些影子是当时就存在的吗?”

    丁剑摇了摇头,“常叔,对当时状况的记忆,有很多出了问题,有些可能是亲眼见到,有些也许是我的想象,上船的第二天,我像失忆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我画的这些,都是后来慢慢记起来的。”

    “有些艺术加工和处理很正常,你是画家嘛,怎么小丁,准备用这些速写再创作油画吗?那可是很独树一帜的风格啊。”我笑着问了小丁一句,如果不是因为对整件事情的了解,任何人都会被作品的阴郁与孤独所震撼,但我想更多人会认为这是一个疯子的作品。

    “您真的这样认为?咱们真的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打算这回回去,就用这些素材创作一组油画,大概十几张吧,题目我都想好了,叫丢失的影子。”

    我没有再理会丁剑的畅想,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几张显然是小丁近期的创作,依旧是黑白铅笔速写,但局部做了点着色,一张画的是海上漂流的东星号,东星号背后浓云密布,云层如漩涡般展开,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巨眼,死死的盯着东星号。画面的前景是一艘小艇,几个渔民打着赤膊,奋力划桨,正像东星号驶去。整个画风异常写实,很有点列宾画派的风格。

    另外一张似乎远景画的是浓雾,浓雾中的景物扭曲变形,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一只大手从浓雾中伸出,这只手满是皱褶,老茧密布,手心处还有一条撕裂般的长长伤口,污血正从伤口渗出来,而那些血渍又形成了一个手掌的形状。可让我惊讶的是,这只手似乎并不是人类的手掌,手指长的几乎是正常人的一倍,手指和手指之间还连着蹼……

    看着丁剑背着画夹兴冲冲的向顶层甲板走去,曹队忧心忡忡的问了一句,“老常,你觉得小丁的话有几分是真实的,我怎么觉着让他带沟里去了?你看他画的东西,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曹队,艺术家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同,很多艺术家都会混淆现实和想象之间的界限。丁剑最多是把自己的一些感受变成了可视化的语言来表达,但我相信,他只是有些夸张,但没有必要虚构情节来欺骗我们。”

    “丁剑告诉我们的,至少有三个重要的信息,一是东星号上的航海日志。虽然我们不知道记下那些内容的是谁,但里面有太多不正常的现象,极夜的现象,海鸟的攻击,从船舱内出现的浓雾,这些很难解释,但更难被编造出来。况且,目击者又不止他一人。”

    “二是,船员的失踪,也许并非是因为什么外力或意外,听上去他们是因为不堪压力,神经崩溃而跳了海。这种解释似乎也更合理些。”

    “这第三条呢,东星号在出事之前,船上应该一切正常。怪事的发生,船员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也并没有弃船逃跑的打算,而是一直试图修理号好失灵的电子设备,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而搭上了性命。”

    “曹队,这一切现在看来都是个谜,东星号到底是怎样失踪,又是怎样出现,船员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也许只有陆教授那里有个答案。”

    “老常你为什么坚信陆教授那里有答案呢?只是因为他是什么追蜃人?如果陆教授真有了答案,为什么不公布出来?无论对错,我们下一步总有个方向,不是吗?”曹队双手撑着栏杆,眼睛却不看我,而是眺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发着呆。

    “焕生跟我说,陆教授的理论并没有得到学术界的认同,而且自从他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之后,就受到了同行无数的人身攻击。我总觉得陆教授其实一直就有结论,否则怎么会算出东星号出现的准确坐标?他这么做应该是在验证自己的理论,寻找可靠的证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陆教授的遭遇决定了他现在的谨慎。”

    曹队朝我点点头,“老常,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还是有办法从陆教授嘴里撬出点儿东西,咱也是二十多年的老刑侦了,手到擒来的事儿,明儿您就瞧好吧。”

    第二天,陆柄林依旧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他的追蜃人队伍也很少上甲板。会他们倒是经常的开,我好奇的去旁听了两次,可只要我往那一坐,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左顾而言他,开始聊闲天。这些科学家的闲天儿可不比街坊四邻的家常有趣,全是些引经据典的文献,莫名其妙的名字和令人头大的专用名词。我知道他们对我有所防范,只好讪讪的回了甲板。

    丁剑似乎已经按耐不住他的创作欲,在顶层甲板上开辟了一个工作室,开始完成他的丢失的影子系列作品。搞一阵创作,他就给科考船上的工作人员画些速写肖像,很快就有了一大批的拥趸者。

    焕生终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但晕船还是让他体质明显的下降,一步三晃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甲板的扶手椅上晒太阳。

    科考船的船长姓蒋,是位退役的海军大校,人很豁达,酷爱聊天,估计是常年在海上,生活枯燥的原因,这倒是和曹队很投脾气,加上大副二副和一干水手,在驾驶舱里聊的热火朝天,偶尔还拿出象棋来杀上两局。

    船上还有一位海事局科技处的处长,姓魏,每天都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一副深度近视镜,表情严峻,头发一样梳的一丝不苟。他带着十几名专家,显然属于另外一个体系。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工作计划,测定天气状况,采集水样,采集海洋生物标本,一切工作都严谨有序,关键是船上的直升机和潜艇,都由他调度,应该是这次任务极其重要的负责人。

    只是这魏处长比起陆教授,显得更不近人情,我去套了套交情,总共和我说了不超过三句话,二十五个字,这已经不能用防范来形容了。

    对船上的状况,我是既无奈又好奇,为什么把这不相关的几组人弄在一起?如果算上外滩号来的两个水手,加上和丁剑一起上船却不怎么露面的王胡子,不下六七波从不相识又各怀心思的队伍,这后面的工作如何统一思想,集中调配?更不必奢谈什么分工协作了。

    我向曹队发了次牢骚,曹队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着告诉我,“没什么关系,这不是刚出海嘛,好戏还没开始呢,等过两天到了第一个预订地点,才热闹,大家弄得越生分,吵得越厉害越好,到时候再归拢人心,水到渠成,这事儿我擅长,老常你一颗心放肚子里,一边儿看戏就成了。”

    (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凄凄然,有思心,则声迟迟然,有怨心,则声回回然,有慕心,则声裴裴然。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丝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蜃海 (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见我太闲了,就找蒋船长要了两副海钓的杆子,让我和焕生坐在船尾钓鱼。

    对海钓我是一窍不通,可真钓起来方才明白,只要是鱼傻,有没有经验,有没有技术完全不重要。船上的二副给我们指导了一下,我和焕生两个基本上十分钟左右就能中上一条,开始只是寸把长的小鱼,很快十几斤的大鱼也扯了上来。

    特别是焕生弄上来一条鲯鳅,快二十斤重,还是条少见的黄翅黑头,据说现捕现杀现做,味道异常鲜美,远非我们岸上吃的死鲯鳅可比,清蒸红烧都是难得的海味,让炊事班的胡大厨当时就给炖了。傍晚时分,那香味顺着舷窗就飘了出来,经久不散,片刻之后大家引得都聚到了餐厅。

    科考船的餐厅面积不小,足足有一百多平米,摆了六张大圆桌和十几张小长条桌。前两天,大家来就餐的时间都不尽相同,三三两两的散座着,还有些人拿饭盒来打了饭就回舱里去吃,餐厅里显得空空荡荡的。

    今天,不知道是知道晚上有上好海货可吃,还是蒋船长特意挨个舱做了通知,人到的非常齐,我扫了一眼,足足有一百五六十号人。但不同的团队还是自己围在大圆桌旁,凑不进去的就三三两两散座在长条桌前。

    曹队安排小雷小段去底舱抱了两箱酒上来,一箱泸州老窖,一箱陈年的汾酒,纸箱非常的破旧,露出里面古董般的酒瓶,但懂酒的人立刻眼睛放起光来。陆教授看来是个好酒的主儿,情不自禁地靠到曹队身边,两眼没离开酒瓶,问了一句,“我说曹队,今儿什么日子啊,海鲜配老酒,你这酒好像也很有点儿来头啊。”

    魏处长也踱了过来,拿起一瓶老汾酒,对着亮光照了照,没等曹队接话儿,已经品评了起来,“老曹,好东西不少啊,这种玻璃瓶的老汾酒现在可不好找,我记得七十年代末就停产了,液挂壁,色泛黄,存了少说二十年。”

    曹队哈哈笑了起来,“魏处长可以啊,看来是行家,可您再仔细瞅瞅,七十年代的汾酒有用双色套印白签的吗?有不标生产日期的吗?有在背面印语录的吗?”

    曹队话音刚落,魏处长就变了脸色,急急拿起酒瓶,几乎凑到了眼镜上,上下的端详着,声音不自觉的已经开始发颤,“老曹,这难道是文革前酒厂停产时的最后一批?”

    曹队嘿嘿笑着,不咸不淡的说了句,“魏处,汾酒厂的历史您清楚,那就好办了,但您知不知道,杏花村可不止停产过一次。”

    “你是说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四十年的酒?”此时的魏处长已经瞪大了双眼,我们透过他的近视镜看过去,那双眼真如铜铃一般,一眨都不眨,显得无比滑稽。但魏处长已经顾不上我们神色,自顾自的在圆桌旁坐下,来回摆弄着那酒瓶,如同淘到了元青花一般。

    在他的对面,陆教授没有丝毫理会,用力拔开了泸州老窖的塞子,塞子离开瓶口的那一刹那,似乎还有股烟尘冒出,一股浓厚的酒香瞬间在餐厅里飘散开,连那些不喝白酒的都为之侧目。

    “之前我就听人说,九十年代初泸州曾经挖出过一个明代的白酒作坊,不但出土了十几坛三百多年的老酒,还挖出了蜀地酿酒古法的方子,原以为是民间中以讹传讹的传说,今天看来还真有可能是真的。曹队,说说这酒的来历吧?”

    “陆教授,您也是行家,说的不错,当年白酒作坊遗址不但挖出了酒和方子,最重要的是找到了古酒曲,到今天依旧活跃的古酒曲。用这些古酒曲,配合古方酿出来的头道酒就在您的手上。”曹队平静的说了一句。

    陆教授听了曹队的话,手都有些颤抖,又深深在瓶口闻了一下,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魏处长在一边儿听了,腾的站起了身,很严肃的说到,“曹队,这些酒都很难得,胡吃海喝岂不是都糟蹋了,我们在海上不知还要呆多久,到时候没了酒还怎么呆?今天每桌就只能一瓶,年轻人都喝啤酒,白酒他们也喝不惯,小刘,你去把咱带的啤酒拖上来。”

    陆教授听了魏处的话,不断的点头,这可能是自从上船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共识。

    “魏处,自古有句老话,叫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现在不光是同船渡了,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今天是咱们船上的兄弟第一次聚到一起,我是个粗人,没什么虚头巴脑的说法,只要能加深了解,增进感情,这些酒又算得了什么?我那还有些压箱底儿的存货,想喝了就找我去。万一喝完了,您老魏不是管着直升机吗?哪能补给我就给运哪去,一天也就到船上了。今天,咱们还是敞开喝。”曹队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拿起瓶酒塞进魏处长的怀里。

    魏处长拍了拍曹队的肩膀,“既然咱们公安战线的同志这么支持,多的感谢我就不说了,咱们既然天南海北凑在一起,都是缘份,今天就算台聚义酒。”魏处长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提高了嗓门,冲餐厅里的众人喊了一句,“今天晚上大家可以为了友谊放开喝,但一旦到了预定位置,都要滴酒不沾,谁违规处分谁,纪律不能含糊。”

    大家欢呼一声,纷纷动手,帮着炊事班清桌子端菜,忙活起来。

    我走到曹队身边,小声说了句,“曹队,这次还真下了血本啊。”

    曹队向我苦笑着说,“那会儿刚接着烫手的山芋,姜部就给我打了预防针儿,咱这船上,公安口的,安全局的,海事局的,渔政局的,各个院校和科研机构的,全掺和在一块儿了,虽也有临时的领导小组,鞭长莫及不是?只有自力更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在三亚没干别的,就研究人来着。”

    “这次任务,咱们科考船上,最重要的就是三组人,咱自己就不说了,魏处代表的是海事局,陆柄林代表的科研院校,他们俩的毛儿能捋顺了,事情就成功了大半。但这俩人我研究了半天,没什么共同点,唯一相似的爱好就是好喝上两杯。陆教授那是雅趣,魏处长则是应酬多。但文人相轻,这老话说的一点没错,自打上了船,两拨人就不那么对脾气,先是因为分房间,后来因为实验场地和设备,两边杠上了,你那两天没上船,要不是有组织纪律,两边儿都要动手了。”

    “我不赶紧想辙处理,这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早晚要出大问题。亏得多做些调查,多长了点儿心眼儿,弄了几箱好酒上船,今儿能不能成,就指着这些酒了。”

    我听了曹队的絮叨,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就被魏处拉到中间的圆桌坐下。

    酒这东西真是拉进彼此感情的灵丹妙药,再加上曹队那两箱好酒的作用,很快一桌人就开始活络起来。

    魏处长喜欢烧酒,喜欢直来直去劲儿大味厚的,陆柄林则偏好曲酒,陈年的、香浓的、味儿淳的最好。在我看来,酒的偏好其实是性格的自然流露,魏处喝的是状态,陆教授品的是感觉。

    但两人对酒不同的喜好,并不影响对酒的品评,更不影响两人推杯换盏,借酒言志。酒的妙处就在中和,兴致的中和,思想的中和,价值观的中和。由一个共同点,找到另一个共同点,由另一个共同点找到曾有的青春、爱情与梦想,而最终相见恨晚。

    那天晚上另一个绝妙之处,就在于一桌子的时令海鲜。炊事班在路上每到一个停靠点都下了地笼,几天功夫,捞起了上百斤的螃蟹、爬爬虾,船在行驶过程中,也没闲着,船尾拖了个渔网,海货没少捞,一部分塞进了冷库,一部分端上了今晚的餐桌。

    所以晚上的餐桌丰盛异常,我们这桌,那条鲯鳅自然是主菜,配上一盆螃蟹一盆虾,一盘子葱烧海参,一盆子香辣杂贝,香气四溢,令人垂涎。吃海鲜自然不能太文雅,螃蟹爬爬虾必须直接上手,几口菜一口酒,没一会儿功夫,魏处和曹队、陆柄林已经是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曹队带上船十几个人,他们在小雷和小段的带领下,挨着桌敬酒,把各桌的气氛都调动起来,又把人员打散,深入各桌中,和每桌人打成一片。看来今晚这顿饭,曹队是做了周密的安排,而我也预感到今天一定会有所收获。

    (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元。物既如此,人岂不然。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元。不可彼天此非天,彼神此非神,彼命此非命,彼元此非元。是以善吾道者,即一物中,知天尽神,致命造元。学之,徇异名,析同实。得之,契同实,忘异名。--《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蜃海 (壬)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廖焕生已经完全从晕船中解脱出来,脸色依旧有点儿苍白,坐在我的旁边,有好酒他是从来不会落下。魏处本是个业余的文玩爱好者,曹队投其所好,把焕生拽过去介绍给魏处,两人很快就聊起了南海明清沉船上的海捞瓷,再不理旁人。

    陆炳林显然对焕生旧怨未了,一个桌上吃饭,除了见面平淡的打了个招呼,再没有一句话。曹队冲我使了个眼色,端着酒坐到陆教授身边,陆炳林这会儿已经喝得两颊通红,额头全是汗,看起来,他虽然喜欢酒,也擅长评酒,但酒量并不大。

    我和曹队分别敬了他一杯,曹队又开始锲而不舍的从陆教授嘴里套话儿,也许是看在曹队贡献好酒的份儿上,这一次陆教授倒没有含糊其辞,把自己下一步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听了陆教授的话,我方才明白他们的准备工作远比我们想象的周密,计划也更庞大。因为三亚海市蜃楼发生时,并没有详细的气象资料和水文资料,所以依据陆教授的数学模型,东星号可能出现的地点多达十六个,但要把这十六个地点都走一遍,显然不太现实,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很大的可能是我们到了那个坐标,东星号早消失了。

    所以陆教授真正准备实施的其实是个守株待兔的计划。他把追蜃人的队伍分成了两批,一小队人和他上了科考船,而更多人留在了岸上。岸上的追蜃人联络了七八个院校和海洋研究所,大约有数百人分布在海南、广东和福建沿海,密切监视着下一次东星号海市蜃楼幻影的出现。幻影一但出现,幻影的坐标,周围的气候水文数据会马上传到陆教授的手上,这样陆教授就能够计算出相对准确的东星号实体位置。

    听了陆教授的介绍,我不禁又产生了新的疑问,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问道,“陆教授,我有两个问题没想通,向您请教。一个是,您如何确定东星号的海市蜃楼影像还会在沿海地区出现?另一个是,南海海域辽阔,即使我们计算出东星号出没的位置,科考船要赶过去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的船就一定不能离那个地方太远,那么科考船的航线该如何制定?总不能真的去大海捞针吧?”

    陆教授向我点点头,把酒杯中的酒一口吞了,缓缓的说到,“老常,你和曹队之前办的案子,曹队当传奇故事,零零散散地给我讲过一些,我先问您一句,北京城底下的玄门和海眼井,您认为到底是什么?又是怎样产生的?”

    我没有想到陆教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而旁边的焕生和魏处也停下了对海捞瓷的探讨,支起耳朵,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我。

    “海眼井是和玄门都是客观存在的,从家学的角度讲,它们都是中国古风水学的一部分,海眼井有天然形成的,也有后来人为开凿的。天然的海眼井,古人便依托它的存在,堪舆定脉,筑土为城。从最初的本意上看,海眼井是古代对于水患的一种预警和分流设施,是为了实现对地下河的控制。与风水术相结合后,就变成了地脉,变成了水脉,变成了可以左右朝代更迭的气运。”

    “这些东西大家只是这么一听,信与不信也不用有什么争议。只是后来,很多人开始人工开凿海眼井,有的是为了巩固帝王风水明挖,有些则是为了破坏帝王风水暗掘,当然结果如何,我们无法下结论,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海眼井,出现了玄门。”

    “玄门是什么,现在还没人能做出准确的解释,甚至大多数人还否认它的存在。但我和曹队都曾经进入过玄门,我的很多至亲,有的永远消失在了玄门里,有的因为玄门永远的离开了我。我和很多专家都聊起过玄门的事,包括当年实地考察过的人,专家们的说法,玄门是地下的一个地磁异常区,在哪里电子设备、指南针都会失灵,我们在玄门里发现时间还会被影响,会发生加快或减慢的情况,属于时间扭曲吧,当然这并没有被证明。”

    “但我认为,进入玄门里的人失踪或死亡,应该与时间的扭曲有关,但玄门过于隐秘,我们无法推算它的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人为改变或试图掌控玄门,都是极度危险的,很可能引发巨大的自然灾祸,比如明代天启年的京师大爆炸,清代道光年间的大地震与地陷,以及民国初年时的旱季大水都与此有关。”

    “按古书的记载,玄门开,百鬼来,很多术士便认为玄门是通往冥界的大门。玄门出现时的确有百鬼夜行的发生,但我并不认为二者之间有直接的联系,如果一定要用科学理论来解释,我宁可相信百鬼夜行也是地磁异常的某种特殊表现形式。但玄门出现时,伴随发生的异常天气现象,比如龙卷风,雷击,毒雾这些倒都是客观存在的。”

    我讲完这些,方才注意到大家都停下了筷子,愣愣的看着我。魏处率先打破了沉默,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老常,敬你一杯,也敬那些因为探索玄门而献出生命的前辈。”

    “自古我们的自然科学就掌握在术士的手中,这和西方中世纪的教士、炼金士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们在一次次实验中献出的生命,却被人误认为是白日飞仙,我们忘记他们的贡献,只记住了他们在炼丹,在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来这一杯也敬他们。”

    说完,魏处再次举杯,这次他却给桌上的每一位都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我们都知道这一段是他讲述的前奏,便都停下碗筷,等着他的下文。

    “曹队,老常,陆教授,蒋船长,在座的战友们,我们也许彼此的研究理念不同,研究方法各异,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找到东星号。当然,我,陆教授包括老常,我们的想法可能要更多些,还希望解开东星号身上的谜团。曹队的开场白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也许我们在岸上会有这样那样的争执,甚至干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但今天上了船,就这么屁大一点儿地方,就这么多的资源,不合作怎么办?不团结怎么行?所以我建议我们一起碰一杯,预祝我们能患难与共,完成任务。这杯酒喝完,我先带个头儿,把我们这个组的计划安排给大家介绍一下,合作的第一步就是资源共享嘛。”

    这杯酒喝完,晚餐很快就变成新一轮的工作会议,在酒精的作用下,以魏处长、陆教授、曹队和蒋船长领衔的临时领导小组宣告成立。早喝的满脸通红的丁剑显然也是心情激荡,不停的按下相机快门,记录下这重要的历史时刻。只是蒋船长,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其他什么别的,来敬酒的绝不推脱,一次一个满杯,很快便头重脚轻,趴在了桌上。

    魏处长没有食言,就在饭桌上,把自己的小组的考察计划详细讲了一遍。

    魏处长这一组,上船的一共有二十七人,只有一小部分来自海事局,大部分是从南海海洋研究所借调过来的,主要是海洋地质、海洋气候和海洋环流方面的专家。他们对东星号事件的研究角度与陆炳林完全不同,基于丁剑拍摄的照片,他们认为东星号应该是在南海大屿礁一带遭遇了特殊的恶劣天气,触礁沉没了。又因为极其特殊的水下洋流,被暂时推上了海面,遇到了渔船。所以丁剑在东星号上看到了大量的海底沉积物,而由于东星号船壳已经严重破损,一夜之后,再次沉入了海底。

    持这个观点的专家笃定的认为,东星号就在渔船当时的定位点水下,只是那一带海域水深超过六百米,这才调来了小型的深海潜艇,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那个定位点海底进行搜索。

    当然在魏处长的团队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一些专家认为东星号是遭遇了一种罕见而极端的天气现象--水龙卷。这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海上龙卷风,它的出现完全没有征兆,如果东星号进入了水龙卷的风眼内,它的体积决定船身并不会被水龙卷吸走,但船上的船员应该就没那么幸运。而丁剑照片上的珊瑚礁石,都是被水龙卷从附近岛礁中吸附过来,风力减弱后掉落在东星号上。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东星号并没有沉没,而是船员遇难后,船只失去动力,随着洋流漂流在南海上。如果在渔船的定位点进行水文调查,可以测定出洋流的具体流向,那么沿着洋流就很有可能找到东星号。

    在魏处长的计划里,海底搜索是A计划,洋流调查是B计划,但显然,陆炳林通过海市蜃楼成像定位东星号的设想根本就没在计划之列。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中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蜃海 (癸)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魏处长意识到了原有计划不但对陆教授的研究非常的不公平,甚至带有偏见和歧视的色彩,有些歉意的端起酒杯,满脸真诚的对陆教授说,“陆教授,海事局制订行动计划时并没有得到你们团队加入的消息,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上船时沟通上的误会请您原谅,我会把我们小组前期搜集的所有南海气候和水文资料都向你们公开,希望对你们的工作有所帮助。我们的计划也希望听取陆教授的意见,群策群力才有突破嘛。”

    出乎我意料的是,陆教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好像是陷入了沉思,手里把玩着小酒盅,身上却一动不动。曹队拿起酒杯,碰了一下陆教授的杯子,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陆教授才猛地醒转过来,有些急迫的问了一句,“魏处长,谢谢,谢谢,可否再把您的A计划详细给我讲讲,另外关于水龙卷,在南海有没有详细的资料记载和分析研究?”

    陆炳林与魏处长难得的坐到了一起,两人低着头,如多年知己一般,一人说的兴起,一人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蘸着茶水在桌上描画着什么。我们不好破坏着难得的交流氛围,曹队拉着焕生,重新坐到我的旁边,低声问我,“老常,情况看上去不错,魏处他们的计划你有什么看法?”

    还没等我开口,一边的廖焕生低声说了一句:“我感觉魏处的计划八成要跑空。”

    “何以见得?”曹队饶有兴致的坐到焕生旁边。焕生这两年不搞教学研究,书卷气褪了不少,但对很多事情的直觉却准确的吓人,这一点上我和曹队都深有体会,他难得接话,想来一定有了什么独到的见解。

    焕生压低声音,缓缓的给我们解释到:“很简单,如果是异常的天气状况造成东星号的失踪,船上的电子设备和动力不可能马上失灵,而船员更不可能连个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老常给我讲了丁剑拍的照片,还有他的讲述,我不认为丁剑在东星号上产生了幻觉,相反,一个艺术家的洞察力远超常人,他的一些细节观察,让我觉得东星号遭遇的一定不是什么自然现象。最重要的是,魏处的计划是个常规搜救计划,是个正常逻辑的推理计划,东星号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年,常规计划肯定在东星号失踪后就已经被执行过,既然当时都一无所获,这次也一定不会有进展。我倒觉得,那艘补给船最有可能执行着真正的A计划。”

    “什么意思?”曹队挠了挠头,不解的问了一句。

    “既然不是自然因素造成的,那就只有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啰,比如被击沉,被劫持什么的,特别是船上运送货物又严格保密,让人不得不有所联想,而曹队你被发配来这条船上,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曹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再次把目光转向我。

    “曹队,刚刚陆教授突然问起我海眼井和玄门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再联系一下当初沙漠项目的突然中止,是不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想,我们很快会从陆教授那里得到一个新的答案。”

    我们正说着,对面的陆炳林忽然向我们这边开了口,“焕生,久别重逢,怎么也不和老学长喝上两杯?这两年,一向可好啊?你当年留下的书,我可是一本没落下,全读了。”

    听陆炳林点了名儿,焕生的脸不禁一红,讪讪的说道,“炳林,当年我们在一起搞研究没少吵架,其实挺怀念那段日子,现在我是想找人吵架都没得找了。”

    陆炳林摆了摆手,“以前是我想左了,以为不但学术上我们要分个胜负,生活也要如此,强人所难啊,到头来四面楚歌,还以为到了寒江独钓的境界。所以当年你离开于公于私都没有错,今天酒好人也好,往事不提,能不能陪我喝一杯?”

    焕生诧异地看了看陆炳林,好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一般,犹豫片刻,还是端着酒杯走到了陆炳林身边,问了一句:“炳林,我怎么有点不认识你了?懂得妥协,懂得周旋,懂得用巧劲儿,除了这大胡子还是你的,难不成换了一个人?”

    陆炳林哈哈笑了一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焕生坐到了我和曹队这边儿,对我说道:“老常,您刚才问我如何确定海市蜃楼的幻影还会出现,我们又如何制定离东星号最近的路线?刚才一聊天给岔开了,其实这个问题和焕生刚问的问题,在我看来就是一个问题,都跟我几年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实验有关。”

    曹队一听这话,连忙又从身后的纸箱中拽出一瓶泸州老窖,拧开盖,给陆炳林倒上,好奇的魏处长也凑过来,听他讲那一段尘封已久,又少人知晓的往事。

    那是九五年的夏天,陆炳林带着十一个物理学家和二十三个学生,来到渺无人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他用了接近两年的时间,磨破嘴皮才从研究所弄出了一笔科研经费,又花了一年时间准备,弄齐了装备,联系好了当地的边防部队,雇佣了几个本地工人和向导,这才开始了他庞大的实验计划。

    陆教授的实验目的和实验方法,之前焕生给我详细做过介绍,和陆教授现在讲述的基本一致,唯一有出入的是,是那旗杆上三色旗帜的作用。

    根据焕生当时的推测,悬挂三个颜色的旗帜是为了增强视觉的识别性,便于远距离观察。但陆教授的想法远不止于此,他根据很多海市蜃楼的目击报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海市蜃楼中的景物似乎缺一种色调,红色。正是红色的缺失,使画面整体都呈现出青灰色调,显得如鬼域般的阴森。

    陆教授认为,光线经过被照射物体投射到大气时,红色的光谱被屏蔽掉了,那么被照射物周围的气象条件一定极为特殊,造成了光线的散射。当然还有一种概率极低的可能性,就是被照射物本身出现了异常情况,吸收了红色的光谱。

    在沙漠中的旗杆上挂起三种颜色的旗帜,陆教授就是希望通过反复的观察,找到红色光消失的真正原因。

    实验计划的制定永远都是轻松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要经历千难万险。建立试验场并没有花费陆教授太多的时间,但找到发生海市蜃楼的地点却足足花掉了陆教授近一年的时间。

    陆教授手上有四辆越野车,两辆卡车,他把追蜃人分成了两组,沿着大漠向西搜索。最初他以十公里的为半径,每组搜索自己的范围,搜索完毕后返回试验点。但很快,搜索范围扩大到了一百公里,这时,追蜃人已经不可能当天返回,就在越野车里带上帐篷,在沙漠中过一夜,第二天返回。

    到了秋季降临,追蜃人要在野外度过两天、三天,甚至是五天,搜索半径在半年后扩大到了五百公里,这时,必须有卡车满载补给跟在后面,每一次行动都需要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

    虽然陆教授他们在实验开始前就做好了大海捞针的准备,但现实的残酷还是让他们措手不及。夏天的酷热,冬夜的严寒,极度干燥下的水分流失,沙尘暴、流沙坑,甚至是传说中的沙漠野狼,追蜃人们都碰上了。

    之后他们的补给困难,特别是旗杆周围的水槽,每天蒸发的水量惊人,卡车每天到五十几公里外的小河取水,要来回跑上两趟。而那组电加热设备则靠柴油发电机驱动,隔上个三天还要去百公里外的兵团运送柴油。搜索半径加大后,车辆人员的调配都成了问题,而两百天的搜索没有发现一次旗杆的海市蜃楼影像,这让所有人都非常沮丧,甚至有队员已经开始怀疑陆炳林的理论。

    在一年的时间里,大约有十一人因个人原因离开了试验队伍,但真正让陆炳林担忧的是,实验经费所剩无几,即便再节省,估计也坚持不了三个月。

    陆炳林讲到这里,一直没有作声的焕生忽然插了一句进来,“炳林,你是把旗杆西面的沙漠划分成五平方公里一个的格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去检测吗?如果是在内地平原,每一个格子驻守一个人,这样你的人手可以一次验证一百平方公里,但在沙漠里你没法驻留观测者,这样撒网去碰,不就是瞎猫碰死耗子吗?你是否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海市蜃楼成像的数学模型,在沙漠中的搜索只是一个验证过程?”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孟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蜃海 (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出乎大家的意料,焕生略带嘲讽的问询并没有引起陆教授的反感。他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廖焕生,一字一句的说道:“焕生,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当时已经有了模型,如果按模型去验证,当然更加省时省力。但问题是,实验室环境和实际的自然环境差别太大了,实验室里我们挪一步,换个角度就可以解决,但在沙漠里,这一步也许就是上百公里,几百个沙丘。如果不在实践中修正,那个数学模型就是个理论。其实你当年离开追蜃人并不是因为我们研究方法的不同,而是你认为完成数学模型就已经解开了海市蜃楼的秘密,在实验室中一次实验的成功就代表研究已经万事大吉,可以著书立说,不是吗?”

    “科学需要灵感,这我承认,但更需要的是百折不挠的验证过程。我们这个时代不缺乏智者,但真正能将理论一一验证的又有多少?如果沙漠追蜃人都不能征服,我们又怎么让这模型放之四海皆准?”

    陆炳林的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焕生胀红了脸,下意识的拿起酒杯,遮掩神色的尴尬。陆炳林倒是没有围绕治学这件事再深入下去,继续给我们讲起万里之外沙漠上的故事。

    就在追蜃人即将陷入绝境,士气也低落到谷底时,终于幸运女神降临到他们头上。陆炳林带的一个小分队在沙漠的腹地,距离旗杆八百多公里的地方,观测到了海市蜃楼,观测到了飘扬着三面旗帜的海市蜃楼。

    虽然只有短短的五分二十七秒,但足以令追蜃人喜极而泣。陆炳林没有加入欢庆的队伍,一方面他需要记录下所有的气象数据,重新完善定位观测点的数学公式。另一方面,他注意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细节,比如,在海市蜃楼中,旗帜都呈现出青绿两色,本该是红色的那面旗帜,变成了青灰色。再比如,海市蜃楼的图景只显示出了旗杆上半部分以及三面旗帜,而旗杆下二十多米变成了影影绰绰的雾气,但雾气之中似乎有很多的人影晃动,看不太真切。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发现海市蜃楼幻影前的十分钟,陆炳林刚刚用卫星电话和实验基地联系过一次,基地的留守者告诉他,天气情况非常好,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旗帜几乎垂落了下来。但海市蜃楼中完全是另一种景象,狂风蔽日,黄沙漫天,旗帜在风沙中疯狂的摆动,如同要被撕扯开一般。

    海市蜃楼的景象出现后,陆炳林的卫星电话就受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完全接收不到任何的信号。在海市蜃楼消失后不久,电话恢复了,但陆炳林打过去后,实验基地的留守人信誓旦旦的告诉他,基地的天气没有丝毫的变化,旗帜都没精打采的垂着。

    陆炳林一时没有想通其中的缘由,有同伴认为是不同的影像发生了重叠,也许就在试验基地附近,还有一个风沙漫天的地方,沙漠之中天气的瞬息万变,追蜃人们早已领教。但这无法解释发生在旗帜身上的问题,这一切只有等采集完所有的数据,重新代入公式才会有结果。

    可仅仅一个小时的数据演算,就让陆炳林在沙漠中央停留了三天,不休不眠,直到补给耗尽才返回了试验基地。

    这三天里,陆炳林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数字陷阱。观测点所有的气象数据代入公式后,无法反推回实验基地的坐标,相差有几百公里,这绝不是数据采集的误差所能解释的。陆炳林不得不面对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自己的数学模型是错误的,另一种是海市蜃楼的出现完全是随机的,没有规律性可言。

    观测和预知海市蜃楼的出现,是公式存在的基础,如果数学模型出了问题,那自己多年的研究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如果是后一种可能,则意味着这项研究本身就毫无意义,但陆炳林又永远也不能接受偶然性,随机性这种东西。巨大的挫折感让陆炳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到陆炳林的颓态,追蜃人们也急在心里,一个伙伴的说法让陆炳林再次燃起了些希望,他猜测陆教授的数学模型本身并无太大问题,造成巨大偏差的原因是沙漠中存在着未知的干扰源,正是这种干扰让卫星电话短暂的失灵,那它也完全有可能影响海市蜃楼的成像。陆炳林联想到之前的海市蜃楼目击报告里,经常会提到伴随海市蜃楼往往会出现一些极端的天气状况,这也许真的是误差出现的原因。

    但猜测并不能证明事实真相,陆炳林决定实地考察,找到这神秘的干扰源。而干扰源的位置也不难确定,那个因为误差而出现的坐标,一定是离干扰源最近的定位点。

    陆炳林近似于疯狂的想法遭到了追蜃人们的一致反对,倒不是出于对他想法的否定,也不是因为缺乏补给,理由只有一个,那个坐标点的位置太骇人听闻了。

    这个坐标点几乎在整个沙漠的中心,坐标周围分布着几个掩埋在黄沙下的古城,当然也包括历史上让人谈虎色变的魔鬼城。虽然一千多年前的绿洲曾见证过古城的富足和繁华,但沙海之下此时再无一丝的生气。无数的商队、探险家、逃匪、叛军、盗墓者、边防战士在这里销声匿迹,令人记忆深刻的是二十多年前的彭加木,与十多年前的余纯顺。

    这里是沙漠风暴的肆虐地,是没有任何动植物存在的生命禁区,是正午可以烫熟鸡蛋,晚上万物成冰的极端气候区。不要说驻守在这里进行观测研究,就是装备齐全的专业科考队,也常常有进无出。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样的坐标点不止一个,而是多达四个,虽然相距都不过百十公里,但必须一个个排除。在这片沙海,穿越一次如有幸运女神的眷顾还有可能,穿越四次,怎么看都与自杀无异。

    陆炳林的思路一经公布,直接的后果就是科考队雇来的几个哈萨克牧民向导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魔鬼城是诅咒之地,神罚之地,亡灵之地,去的人没有人能活着回来,侥幸回来的也变成了魔鬼的奴仆。”这是向导们离开时留下的唯一一句话,甚至连陆炳林拖欠的工钱都忘了要。

    团队的成员们反复找陆炳林商量,希望他收回这疯狂的计划,但陆炳林只是对着基地里巨大的沙漠地图若有所思,他已经不再关心究竟有几个追蜃人愿与他一起进入死亡之海,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一个他曾经有意回避的问题。

    如果那个未知的干扰源能够遮蔽卫星信号,那么它对周围环境还会有什么影响呢?显然光谱中消失的红色光是一种影响,突然降临的异常天气是另一种影响,但为什么实验基地与沙漠腹地对同一观察物有如此之大的视觉差异?难道时间也会受到影响?换言之,海市蜃楼中看到的景象,并不是同一时间的观察对象,可能早,也可能晚,如果干扰源的能量足够强大,沙漠中流传的千年古商队的故事就不是传说。这种差异能够被验证出来,那不啻于是个世纪大发现,可这发现一但公布出来,自己又会成为反对者的众矢之的。

    陆炳林最终下了决心,他把追蜃人召集在了一起,宣布了一个看似折衷却本质更加决绝的方案。下一次全面考察的时间定在明年的四月份,这个时间段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气候条件相对稳定。而在近半年的时间里,陆炳林会带领大家回到北京,争取更多的经费,争取更多的给养,争取更多的人手,做好充足的准备。

    再次返回时,考察车辆将增加一倍,考察队也将采取更稳妥的方式推进。间隔二十公里的两支车队齐头并进,始终保持一小时内可以相互援助的距离,每隔六十公里建立一个小型补给站,保证随时可以退回实验基地。

    依托补给站,一路拖拽有线通讯设备,保证基地和两支队伍的联系。同时,科考再次开始前,所有人员在基地进行一个月的野外生存训练,学习生存技能,提高应变素质,确保队员体能。

    当然,这是一次自愿的行动,有家有业太多牵挂的队员可以选择离开,或留在实验基地,但同样可以享受这次伟大探索带来的巨大荣光。

    最终,九名队员离开了科考队,但随陆炳林返回北京后,依然不遗余力的帮助他找资金,凑设备,甚至是游说新鲜血液加入追蜃人的队伍。但陆炳林最想弄到的却是另外一样装备,一个他并没有向队员们说明用途的装备。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孟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蜃海 (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陆炳林记得前些年看北京亚运会直播时,在主体育场曾看到一个巨大的电子计时器,好像是日本精工集团赞助的,有十几米长,五米多高,每一个显示数字,都有两人高,即使坐在体育场另一端的自己,也可以清晰看到上面的时间显示。

    在陆炳林的设想中,如果能搞到一个比这更大的计时器,那么很有可能从海市蜃楼中观察到这个计时器。读出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就可以确认干扰源造成时间扭曲的事实,甚至得出海市蜃楼本身就是时间漩涡的结论。

    但他理想中的计时器造价极为昂贵,贵的陆炳林连去找日本厂家砍价的心思都没有了。可天无绝人之路,一个朋友帮他联系到了上海的一家精密仪器厂,可以生产出类似的巨型电子计时器,尺寸还可以比日本那台更大,造价也更便宜。当厂家了解到陆炳林弄这设备的原因后,直接给了一个出厂价。虽然后来把那个大家伙运到新疆的运费远远超过了购买的价格,但至少陆炳林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计时器运到后,陆炳林也遇到了一个难题,计时器主要用来显示小时和分秒单位,虽然也可以显示年月日,但数字显示的非常小,在海市蜃楼的影像中一定是看不到。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陆炳林只好设计了一个简易的体系,根据在计时器不同的位置悬挂一面旗帜,用旗帜位置来代表周一到周日的七天。年和月在陆炳林看来,并不需要特别标注,能够测定出一周内的时间差异已经足够了。

    但超出陆炳林想象的是科考资金的筹集的难度。追蜃人足足运作了一年才勉强弄到足够的资金,大部队回到塔克拉玛干的实验基地已经是九七年的春天。

    最初实验进行的非常顺利,陆炳林加固了旗杆,将计时器吊装到了旗杆上,计时器工作正常。为保障试验所需要的电力,他们又弄来了几台柴油发动机,一时间实验基地轰鸣声四起。更多的野外科考物资源源不断的运过来,一切有序的展开。

    陆炳林的考察车队到达上次发现海市蜃楼的观测点,却没有再看到海市蜃楼出现,这倒是在陆炳林的预料之内,毕竟不同季节气候条件差异很大,一点点温差,就会改变折射角度,一度的变化,在沙漠里可能就代表几十、上百公里的误差。但这一回有了上次的数据记录,经过对比计算,陆炳林大致确定了可能性比较大的观测点坐标,又花了两个月进行实地观测排除,终于在七月中旬,再次于实验基地西南七百七十公里处,观测到了旗杆的海市蜃楼影像。

    令陆炳林无比惊喜的是,与他之前的设想一样,海市蜃楼中出现了计时器,虽然有些模糊,陆炳林还是分辨出了上面的数字。当时观测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四分,但计时器显示的是上午八点零三分。时间不同步,那么很有可能是时间受到未知干扰源的影响,发生了扭曲。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八点零三分的计时器影像被存储在了大气中,到十一点二十四分时才被观察到。

    但海市蜃楼中显示的计时器影像太小,周围又似乎蒸腾着飘渺的雾气,陆炳林一时没法看清计时器上悬挂的旗帜,更无法判断旗帜位置所代表的星期数。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能够证明时间发生了扭曲就足够了。陆炳林把观测计时器上旗帜位置的工作交给了下属,自己则返回到车里,立刻开始收集周围的气象观测资料,代入公式,反推计时器的实际位置坐标。

    和上一次的结果一样,可能的坐标点有四五个,但都不是实验基地的坐标。对比上一次推导的坐标点,陆炳林惊讶的发现虽然观测点坐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天气数据也完全不同,但两次推导的海市蜃楼发生点坐标惊人的近似,都在魔鬼城附近直径两百公里的半径内。

    看来,自己的数学模型并没有错,一定是魔鬼城那一带存在一个奇特的干扰源,从旗杆和计时器那里反射的光线经过干扰源时发生了扭曲,被投射到了现在的观测点。但陆炳林实在想象不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干扰源,究竟是什么有如此之大的能量,让光线产生扭曲,甚至时间都发生了几个小时的延迟。

    正在他陷入沉思之时,负责观测的追蜃人进到了车里。这一次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很长,几乎有三十五分钟,追蜃人全程进行了录像。在车里,追蜃人打开了摄像机,也许是摄像机里记录的内容过于匪夷所思,追蜃人的手不停的颤抖,陆炳林只好拿过摄影机,自己往回倒录影带。

    追蜃人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告诉陆炳林自己在海市蜃楼中的发现。最初因为海市蜃楼上漂浮的雾气,让整个影像有点模糊,隐约能够分辨计时器上的数字,但观察了一阵,追蜃人就发现计时器上的数字是不断变化的,这可以证明海市蜃楼反射的影像并不是一幅静态图,而应该如同摄像直播一样,同步记录着实验基地的状况,只是时间上有三个多小时的延迟。

    但很快追蜃人就发现了诡异的地方,计时器上的秒单位显示几乎是静止不动的,或者说跳动得太快,根本分辨不清。而分单位的显示跳动的速度极快,比正常快至少五六倍,那么这根本就不是同步或略有延迟的影像,而是一个真正的时间漩涡。

    听了追蜃人的讲述,看过录相资料,陆炳林反而平静了下来。看来所有的观测数据都将谜底指问了魔鬼城,只有实地进入那一片死亡之地,才能搞清造成时间扭曲的真正原因,如果有那里的第一手数据,自己建立的海市蜃楼折射成像模型才能真正完善。

    陆炳林将摄像机交还给追蜃人,又忙着在地图上标注起来。另一只勘察的小分队,就在自己北面十五公里处,这时出发,天黑前就应该能到达魔鬼城南面的一个公式推导的坐标点,而自己这支队伍马上出发,估计晚最多一小时就可以和他们汇合。在那里驻扎一夜,估计用上两天时间,就可以采集完所有的数据。

    陆炳林没有再犹豫,拿起卫星电话,将进发魔鬼城的命令下达给了另一支队伍。这一边也马上行动起来,将各种仪器设备装车,清点了补给,准备启程。

    这一次随陆炳林行动的,还有支援过来的新疆建设兵团的一个通讯班,八个通讯兵和工程兵,由一位叫赵振国的副排长带队,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考察队假设临时的通讯线路,这是陆炳林花了大力气在北京争取来的支持。

    别看沙漠渺无人烟,但从五十年代的石油勘探,到六十年代的两弹一星,以及七十年代一系列大规模科考活动,建设兵团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历经四十多年的艰苦奋斗,沙漠中已经有了建设兵团数百个永久补给点和设备仓库。

    自从陆炳林的科考队出发,后勤与通信便是由赵排长负责。赵排长在这片沙漠驻守了五年,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依托沙漠里的设备仓库,从行进路线的设计,甚至是每一天的日程安排,基本上陆炳林都交给了赵排长。当然,赵排长也没有令他失望,一切井井有条,完善而高效。

    但当赵排长听到陆炳林进发魔鬼城的命令,一反常态的犹豫起来。赵排长的意见主要有两条,一是魔鬼城附近百余公里,再没有建设兵团的补给点,科考队的食物和水虽然充足,可通讯线缆毕竟有限,和实验基地的联系还可以保障,但与另一支考察队伍的联系将变得非常困难。

    二是,魔鬼城附近气候情况复杂,经常会突发异常的气候状况,没有充分的准备,晚上在那里扎营是非常危险的。

    赵排长的理由还是很充分的,但陆炳林还是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些反常。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对赵排长这人,陆炳林自认为还是很了解,他是个标准的军人,对命令有着近乎执拗的服从性,人又随和而严谨,所以自从出发以来,他对科考队的行动计划没有任何的抵触情况,即便计划有不妥当的地方,他也尽自己所能,想方设法地去解决,而不是反对。

    对赵排长的意见,陆炳林不得不耐下心来,多做一些解释。毕竟海市蜃楼的出现,有极强的偶然性,不尽早赶到魔鬼城,拿到第一手的监测数据,重新检验成像模型,之前的搜索工作等于前功尽弃,这一趟可以说对整个计划的成败至关重要。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蜃海 (寅)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而对于赵排长所说的安全问题,陆炳林的意见是,只要与另一支考察队保持畅通的联系,能够在魔鬼城以南汇合,先不用靠近魔鬼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扎下帐篷,到明天天亮再展开进一步的行动。即便遇到沙尘暴风,两支队伍有八辆载重卡车,四辆越野车,围成一个临时营地,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考察队力争在两天内完成检测任务,即使有未完成的项目,时间一到,也要立刻撤离,绝不多耽搁。哪怕出了意外,从实验基地赶过去援救,也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大家坚守待援就行。

    赵排长见陆炳林非常坚持,自认为也没有说服他的本事,索性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问他是否知道魔鬼城到底是什么?

    陆炳林没想到赵排长会这样问他,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估计是因为古代城墙在长期风蚀的作用下,形成了怪异的轮廓,夜晚时分如同众多鬼怪立在墙上。还有一种说法,好象是说因为风蚀,城墙有大风吹过时,会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鬼哭狼嚎一般,才有了魔鬼城的说法。”

    听了陆炳林的讲述,赵排长向他苦笑了两声,告诉陆炳林,魔鬼城最早是在哈萨克牧民间流传,并不是指沙海中的那几座破败不堪的古城,而是指方圆二十里左右的一大片区域。

    哈萨克牧民即使再大的风沙,也不会进入这一片区域扎营避风,宁可在外面被风沙掩埋,也不在夜晚进那里一步。因为他们相信,夜里真的会有一座魔鬼城出现,灯火通明,行人如炽,更有无数的美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有仙乐般的曲人让人意乱神迷,风沙中陷入绝望的人如何能抵挡这种诱惑?

    可一但进了那座魔鬼城,灯火会突然间熄灭,只剩下狂风飞沙,残月孤明,目不可视,进去的人也就此消失不见了。

    陆炳林终于弄懂,原来那些古城遗迹并不是真正的魔鬼城,魔鬼城又真的如鬼怪一般,时隐时现,还会引诱往来的行人。可如果魔鬼城只是个幻影,误入其中的人怎么会消失呢?如果真有鬼城噬人的事情发生,既然没有幸存者,这故事又是怎样留传下来的?这故事显然是人为编造出来的。可陆炳林又实在想不出,哈萨克牧民编造这样一个传说的目的何在?本来就极少有人靠近那里,又有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掩盖起来?

    赵排长看出了陆炳林神色中的疑惑,又告诉他,自己也并不相信哈萨克牧民关于魔鬼城的传说,但自己当兵的这几年,遇到的,听说的神秘失踪事件太多了,每年都会有那么几起,他还参加过不下五次的搜救,但从来没找到失踪者的尸体。干尸倒是碰上几回,都是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遇难者。他们当然不可能一寸一寸的在沙海中搜索,但一个失踪者的遗骸都找不到也说不通。

    大约两年前,赵排长带队伍在古城东面四十几公里的地方,救起了一个石油勘探队员,他当时身体严重脱水,生命垂危,而且神经似乎受了严重的刺激,反复和他讲,勘探队遇到了一座沙漠中的古城,里面似乎还有人居住,勘探队的几个队员进去找水,可没多久,古城却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地质队员来自贵州,进沙漠不过两个月,他从未听说过哈萨克牧民的传说,更不可能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这个地质队员赵队长他们一直送到了兵团的医疗救护站,但三天后还是死了,但死因据说并不是因为脱水,而是因为受到过强烈的辐射,内脏器官衰竭。但这个事件很快就被封锁,他也被上级要求不能泄露细节,特别是关于辐射的事。

    总之,无尽的沙海是另外一个世界,人们不能用日常的知识和经验来看待这里发生的事情。赵排长的老上级告诉他,沙漠生存的法则就是少问少说,小心谨慎,弃卒保帅。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在夜晚进入魔鬼城。

    如果陆炳林一定要进入那一带搜集数据,他自然无权否决,但营地一定在魔鬼城南面三十公里外,建起营地后,无论外面出现什么怪事,任何人不许出营地一步。

    陆炳林反复思量着赵排长的话,特别是弃卒保帅这四个字,显然在赵排长的内心里,自己不可能是那个帅,不按照他的要求做,他一定会带着那几个通讯兵义无反顾的回兵团去。但对于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谜底,已经充斥在陆炳林的大脑中,不断的膨胀,不断的发酵,他不可能因为赵排长的故事以及近乎于威胁的建议,而放弃多年艰辛而来的机遇。

    陆炳林答应了赵排长的要求,重新在地图上做了记录和标注,然后拿起电话,把新的汇合扎营的坐标通知给另一支小分队,之后,催促大家迅速装车,向魔鬼城的方向出发。但这个插曲,让陆炳林的车队耽搁了接近一个小时,也正是这一个小时,让故事的进程彻底发生了改变。

    在向魔鬼城进发的过程中,追蜃人们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在卡车的车厢里继续忙碌着。而一直负责摄像的追蜃人则抱着摄像机,一遍一遍的反复看着海市蜃楼的录像,一刻也没有放下。赵排长脸上蒙了一个迷彩色的围巾,拿着望远镜上了卡车的车顶,时不时的眺望一下远方的天际线,根本不用摘下围巾,也可以感觉到他冷峻的神色。

    出发后不久,那个追蜃人拿着摄像机又坐到了陆炳林旁边,告诉他,录像带他每一帧都仔细查看了,虽然不能确定旗帜究竟是挂在了计时器上的什么位置,但从模糊不清的计时器外框上的投影看,可以排除周四到周日的这些天。那么问题来了,因为风沙的侵袭,上周三的时候,陆炳林安排基地重新更换了旗杆上的旗帜,顺便将三面旗帜的排列做了些调整,录像带上的影像里,旗帜是重新调整过的,也就是说,这个影像只可能是周三那天。

    但上周三,大家都记得很清楚,沙漠中浓云密布,风沙漫天,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这样的气候条件是不可能出现海市蜃楼的,但如果不是上周三,录像带上的影像又是哪一天出现的?

    隐隐的,陆炳林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这种令他无法接受的猜想,不可能与任何人交流,这很可能让整个研究走问另一个极端,一个完全脱离掌控的极端,一个极有可能毁掉整个计划的极端。

    陆炳林收起了摄像机,索性不去想它,拿起一直扔在书箱底下的几本文献翻看起来。

    说来好笑,这几本书是之前廖焕生离开追蜃人队伍时给陆炳林留下的,陆炳林记得廖焕生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他,《通典--西域文献要注》、《西域闻见录》、《西域考古录》、《古西行记选注》这几本书一定要仔细看看。厚厚的几大本,又全是文言,对陆炳林而言太过晦涩,也就没有认真看过。

    此时翻出来,陆炳林才发现,当年廖焕生在每一本书上都做了笔记,重要的部分用红笔描画了出来,这可省了陆炳林很大的功夫。在卡车的不断颠簸中,陆炳林很快就粗粗浏览了一遍,他又翻出清代的《西州图稿》做了一些比对,终于对魔鬼城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原来,在广袤的新疆,被称作魔鬼城的地方有不下四处。最有名的在克拉玛依市南面,那是一个完全由自然力形成的神奇的雅丹地貌,并不是一座城。自己之前推测的风蚀、风鸣的命名理由,其实也来自于那里。

    而在和田北面,且末西北还有两处被称为魔鬼城的地方,那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古城遗址,大约都在唐代末年突然废弃,也许是气候或水源的原因,孤零零立在沙漠腹地,成了鬼城。

    而自己即将奔赴的区域坐标,很难说是否真的有一座古城遗址,但却有四座沙中古城分布在它周围。而这四座古城历史上被统称为魔鬼城。坐标点东北是著名的楼兰古城,近代对西域文化研究的出发点就在那里;东南方向不远是海头古城,正南方向是汉代便以建成的伊循古城,而西南方向偏远一点就是尼雅古城。

    根据文献的记载,汉唐时期,这一带河网密布,绿洲无数,城市更是星罗棋布。虽然西域古国一城便可称之为一国,一国的疆土也很可能仅是一片绿洲,但古城绝不仅仅是已经发现的这四座。那时,陆炳林隐约觉得自己计算出来的几个坐标点,很有可能就是还未被发现的古城遗址。

    (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蜃海 (卯)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对于学者而言,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往往会忘记时间,陆炳林刚刚有了点儿朦胧的线索,正准备捋出头绪,却被赵排长的呼喊声打断了。陆炳林这才注意到车队已经停了下来。他下了车,天色已然完全变暗,西边的天际线上只剩了浅浅的一层薄暮,但正前方深邃的夜空里,赫然出现了一片橘黄色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跳动不止,非常的醒目。

    陆炳林本以为是另一支考察队到达了预定地点,点起了篝火为自己指引方向。但赵排长肯定的说,光亮离自己至少还有三十公里远,那不可能是篝火发出的,除非整个卡车都燃了起来。先不讨论那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光亮,关键的问题是与另外一支考察队伍失去了联系。

    陆炳林不由打了个寒颤,连忙拿出卫星电话拨了过去,但与海市蜃楼出现时的情况一样,电话像被什么干扰,除了刺耳的电流声,再无一丝响动。

    陆炳林的伙伴告诉他,大约十五分钟以前,自己还和那支考察队联系过,他们已经到达了预定的地点,开始扎营,但目之所及,除了沙丘什么都没有,只是开始起风,越刮越大,扎营的工作非常的不顺利。两人又核对了双方的大致位置,约定了汇合时间,追蜃人才挂断了电话。

    而刚刚,赵排长在车顶看到了远处的光亮,连忙让他和那支队伍联系,可卫星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陆炳林听完这些,心不禁的往下一沉,连忙让大家迅速上车,赶往那个营地。陆炳林还没钻进车里,却被赵排长拉了下来。

    赵排长异常坚定的告诉陆炳林,要么原地扎营,明天天亮再进去探查,要么留下一辆卡车,几个队员,作为后援,拉起电话线,保持与实验基地的联系。自己可以陪陆炳林进去,但他带的通讯兵必须留下。

    赵排长的安排,即分散了人手,也分散了物资装备,恶劣天气条件下,大家抱团才更安全,分成两队危险系数反而更高,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计划。但陆炳林此刻没时间和赵排长争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只希望车队能尽早出发。

    车队往前开了不到十分钟,周围狂风四起,黄沙开始密集的敲打着车窗。这风出现的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平静异常,转瞬间,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卷走,眼前好象被蒙了一层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赵排长和陆炳林坐在最前面的越野车里,这辆越野车经过改装,车顶安装了一排探照灯,本来光柱可以射出去几百米远,但此时光柱就像射到了一堵墙上,不到十米就被反射了回来。司机不敢开得太快,一但陷入流沙之中,根本无法下车安排其他车辆来拖拽。

    好在赵排长的沙漠经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在陆炳林看来本没有区别的大大小小的沙丘,赵排长却似乎能看出其中的危险,不断的大声给司机提示,越野车走着蛇形的路线,缓慢的挪动。

    这一段路程只有不到三十公里,但对于车上的每个人来说,都如同煎熬一般。风声大得将周围的一切完全吞没,坐在车里,彼此的交流都必须扯起嗓子喊,耳朵却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分贝声音的刺激,陆炳林很快就觉得大脑和耳膜产生了共鸣,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

    身边的赵排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棉球,塞进大家的耳朵里,并不断笔划着,陆炳林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大家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听那些风声上,想一想自己的家庭、子女,提干,涨工资,什么都可以,一定保持头脑的清醒,很快就会闯过去。

    虽然棉球让耳朵里尖锐的风声有所减弱,但陆炳林的意识还是慢慢陷入了一种混沌状态。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观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也许正是自己草率的决定,可能断送了两支考察队,三十多人的性命;即使自己经历九死一生,找到了海市蜃楼的秘密,一样会面对同行无情的嘲讽和卑鄙的诋毁;而那些鲜活的生命最终换来的,也只不过是沙海中冰冷的墓碑,自己的论文或著作除了在墓前当作祭物,实在想不出其它的用途。

    还好,这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四十多分钟后,那风声戛然而止。陆炳林的耳朵似乎还无法适应这种变化,依旧无力的鸣响着,抬头似乎都成了极为艰难的事。他看到赵排长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示意停车,之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这才在内心确认风确实是停了。

    陆炳林费力的下了车,赵排长满脸忧虑的告诉他,搜救的时间可能只有不到一小时。他们进到了一个巨大的风眼之中,所以风力不大,很快狂风又会再次袭来,这一次很难说大家还能不能穿过去,一但车轮陷进流沙,撑不过天亮就会被流沙埋掉。

    陆炳林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那留在外面的卡车岂不是更危险?赵排长苦笑着向他摇了摇头,那辆卡车在魔鬼城的外面,应该不会有事,而我们现在,却进到城中来了。魔鬼城的这种怪风最是奇特,只在那三十几公里的范围内,不出雷池一步。

    陆炳林四下看了看,借着越野车上的探照灯,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建筑物,不知道赵排长说的城到底在哪里?

    几分钟以后,其他的车辆慢慢跟了上来,赵排长用罗盘重新定了一下位,又招呼大家抓紧时间前进。陆炳林发现之前看到的火光早已不知去向,连忙问赵排长其中的原由,赵排长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已经太晚了,听天由命吧,之后就一声不吭了。

    如赵排长所说,十分钟后,车队找到了之前考察队的营地。车辆围成了半圆形,半圆形的中央是三顶帐篷,帐篷上的绳索被牢牢固定在车的底盘上,但无论是车辆还是帐篷一多半都埋在了黄沙下。

    陆炳林的内心再次被那种悲凉绝望的情绪所笼罩,而从其他车上下来的追蜃人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有些机械的从车上拿下铁锹和其他挖掘工具,开始奋力挖掘帐篷外的流沙。

    帐篷里没人,卡车里也没人,里面的仪器设备,食品、水、工具一样不缺,而且摆放整齐,唯独少了那十几个人。看来队员们之前在帐篷里集中过,但又是什么让他们集体离开了帐篷?陆炳林顾不上多想,招呼大家拿上照明设备,四下去搜索,他实在不愿意接受队员集体失踪的事实。

    赵排长抢上一步,拦在了陆炳林面前,扯开大嗓门说道,“大家只有二十分钟,如果不想陷在这里,时间一到,我们马上返回,耽搁了只有留在车里,我们明天一早会返回来救援。”

    众人两两一组,举着手电向不同的方向走去,连赵排长也带了个战士,走向西南方向。陆炳林重新钻进帐篷,希望那批队员离开时能留下一些线索。再翻了一遍帐篷,陆炳林发现了几处奇怪的地方。队员们离开时,并没有携带卫星电话,连步话机也一起放在了睡袋里。

    帐篷的布门似乎被狂风撕裂,帐篷里灌进了大量沙土,陆炳林在地上刨了刨,足有二十五公分厚。这支考察队从之前的电话联络上看,应该比自己早到接近一小时四十分钟。沙漠中扎营非常的困难,一是要找到相对稳定不会移动的沙丘作为背风点,另外摆放车辆,再将帐篷固定在车辆上,同样要花费不少时间。这些一定是在起风前完成的,也就是一小时前,陆炳林他们最后与考察队联系时。

    那么等队员们扎好帐篷,把东西运进去,之后不久开始起风,大风将帐篷门撕裂,黄沙灌入,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帐篷里怎么会灌进这么厚的沙土?这不太合乎情理。

    陆炳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沙土中拼命的挖掘。很快他在沙子里摸出了几双短靴,是考察队进入沙漠前统一购买的,那么可以肯定,失踪的追蜃人出事前,已经脱了衣服脱了鞋,钻进了睡袋。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们鞋都来不及穿,就匆匆出了帐篷呢?

    很快,陆炳林又在靠近帐篷布门的地方,刨出两件防寒服,其中一件的两个袖口系着尼龙绳,看样子是准备绑在布门上方的金属环上。也就是说,当狂风撕裂布门的时候,帐篷里的追蜃人修理过布门,见无法修复,才准备用防寒服遮挡缺口。

    这至少可以证明,当时追蜃人头脑是清醒的,身体机能也都正常,一直在做着抢修的工作。可为什么之后他们会彻底放弃,反而走进明知是死路的风沙里,除了营地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吗?

    (是知万物可以虚,我身可以无。以我之无,合彼之虚。自然可以隐可以显,可以死,可以生而无所拘。夫空中之鹿若飞雪,而目未尝见;穴中之蚁若牛斗,而耳未尝闻,况非见闻者乎!——《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蜃海 (辰)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陆炳林满脑子疑问,一时理不出个头绪。他拿着一把工兵铲,索性将帐篷一侧的睡袋刨了出来。这时他的手在沙土堆里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老式的金属闹钟。闹钟的玻璃面完全碎裂,拂去沙土,表盘指针已经静止不动,时间定格在了子夜的十二时零九分。

    陆炳林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九点十三分。他愣愣的坐在了沙土上,手中拿的仿佛不是闹钟,而是一把打开密室大门的钥匙。只是这大门阴森恐怖,陆炳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除非是闹钟出事前就已经损坏,否则,这一切发现只能证明追蜃人们进入了一个和自己不同的时空。可如果自己现在的时空是真实的,那么另一支小分队还没有到达这里,如果以另一支小分队的时间为准,自己的手表现在为何走时是正常的?

    陆炳林的头又再次疼了起来,这发现完全没有逻辑,也就完全没有希望。他顾不上多想,继续在帐篷的内外挖掘着,他希望哪怕找到一个遇难者的尸体,虽然内心无比苦涩,但至少可以有一个理性的答案。可他一直挖掘到几路寻找失踪者的队伍返回,依旧一无所获。陆炳林心里明白,失踪的追蜃人几乎什么也没拿,就离开临时营地,这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狂风卷着黄沙再次逼近临时营地,空中回荡着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嘶吼声,能见度迅速的降低,空中飞舞的沙砾体积也越来越大,撞击在车辆上,开始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排长催促大家迅速出发,而追蜃人们似乎还没有从十几个同伴,莫名其妙失踪的怪事里恢复过来。六组人大约走出了七八百米远,没有足迹,没有遗落的物品,更没有留下任何标记,这绝不是追蜃人的习惯。大家围着陆炳林,小声议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陆炳林将这一天中大喜大悲的事件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心里慢慢认同了赵排长丢车保帅的认识,这与道德无关,只和生命的延续有关。他咬了咬牙,在追蜃人悲愤的目光中,做出了撤离的决定。赵排长对这片沙海的了解和判断,远远强过自己,陆炳林理智的意识到,不能拿整个团队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的可能性。

    而赵排长接到命令后的表现,还是让陆炳林庆幸自己的选择。赵排长决绝的要求追蜃人卸下卡车中全部的给养和设备,重量越轻,陷入流沙的可能性就越小。如果能闯出去,空车意味着第二天天亮后返回时,可以装载更多的给养进来,而之前留在外面的那个临时营地,里面的汽油和水已经足够支持车队返回实验基地。

    赵排长拉着陆炳林坐进了头车,并要求大家,路上遇到任何事情都必须跟着头车,不准停车,更不准变更路线。这一次,他把司机赶到了后座,自己坐进驾驶舱亲自驾驶。

    车队开出后十分钟,再次进入了沙漠风暴之中,这时的狂风似乎比进来时还大,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陆炳林经常看到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敲打着挡风玻璃,前挡已经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此时的车队如同大海中的孤舟,狂风比巨浪咆哮得更猛烈,推得越野车不停的左右摇摆。

    陆炳林不禁闭上了眼睛,心里不停的祈祷,但愿车队这一次还能幸运的穿越暴风。而这时,那种尖锐的嘶叫般的风声再次钻进耳膜,即使堵上更多的棉花球也无济于事,陆炳林觉得大脑昏沉,头疼欲裂,眼皮开始无力地垂了下去。

    在混沌的状态里,陆炳林忽然发现左前方的车窗外似乎有一点光亮,橘黄色,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车辆的晃动,那光电似乎也在上下跳动着。陆炳林越看觉得那是卡车的大灯,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认定那就是失踪的追蜃人的卡车,自己在风暴中时空再次发生了反转,车队已经回到了三个小时之前,就如同失踪者经历的那在自己世界并不存在的三小时一样。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阻止他们。

    陆炳林并不知道这意识是从哪里来的,但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起他的意识,他猛地从副驾驶位子上起身,不顾一切的双手攥住方向盘,向左前方用力的打着轮。

    在陆炳林残存的记忆里,似乎赵排长愤怒的斥责着他,他感觉到越野车好像沿着沙丘的脊线飞快的向下滑去,他也记得他意识的最后部分是眼前赵排长硕大的拳头。

    当陆炳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实验基地的临时板房里,透过玻璃窗,陆炳林看到外面艳阳高照,阳光正慵懒的投射进来。似乎已是正午,附近那笔直的旗杆上,三面旗帜齐整整的无力的垂着。

    一个追蜃人进来告诉他,他们是天亮时赶回实验基地的,只回来了一辆越野车三辆卡车,又有四个伙伴在归途中消失在了沙海,而赵排长回来后补充了给养,带人又返回魔鬼城旁的临时营地,顺路寻找失踪的车辆。

    一天后,赵排长带着载有所有的仪器设备的车队回到实验基地,但失踪者一个都没有找到。

    之后的事情乏善可陈,因为这次行动科考队失踪了二十一个人,科考活动自然被迫中止,陆炳林接受了来自公安机关,建设兵团以及学校研究院的多方调查。建设兵团后来还开展过两次搜寻工作,但也全是无用功。

    陆炳林回到学校后,做了详细的书面汇报,每天还不得不面对失踪追蜃人家属的指责与谩骂。学校自然停止了他的所有研究项目,收回了实验室,追蜃人们也都返回了各自工作单位,那场轰轰烈烈的沙漠实验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

    之后,在陆炳林心灰意冷,离开学校去老家种田时,又有两拨国安局和中科院的调查组找过他,除了像审犯人一样重新理了一遍失踪事件的前后经过,陆炳林意外的发现,他们似乎对那次实验的动机、原理、取证和数据有着浓厚的兴趣,索性陆炳林将自己留下的所有材料都交给了他们。

    大约一年前,陆炳林意外的接到中科院的电话,告诉他,关于海市蜃楼的研究计划已经重启,希望他赶回北京旁听方案论证和研讨会。在这一段日子里,陆炳林几乎心力交瘁,二十一个鲜活的生命被留在沙漠深处,而他们曾经无比的信任自己,这只能归结于自己的疏忽和无能,这道伤疤几乎无法愈合。他拒绝了中科院的邀请,因为他无法面对。

    但之后,陆续有追蜃人来到偏僻的乡下,不断的安慰他、鼓励他,希望他能重组团队。直到大家把继续研究上升到失踪者的遗愿,陆炳林知道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做一个旁观者。

    陆炳林重新出山,却把自己关进了象牙塔里,但研究的范围大大的增加,从核物理,量子物理学、地质学、气象学、民俗学、甚至是哲学和一般学者视为禁地的神学。陆炳林的大脑里依旧只是个猜想,模糊而飘渺,而实验研究存在巨大的风险隐患,他唯有通过更广泛的涉猎,获取新的灵感。

    三个月前,关于东星号失踪案件的材料交到了他的手上,起初他很疑惑,材料内容与他研究的方向风马牛不相及。很快关于三亚沿海海市蜃楼目击事件,而幻象中出现了东星号的报告到了他的手上,不久关于渔船遭遇东星号,东星号又再次失踪的详细档案摆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陆炳林明白,两年前他在沙漠中的遭遇,显然又在南海上重演,而宿命般的轮回也让他认识到,再无可以逃避的理由和借口,退无可退只有知难而上了,这是陆炳林将追蜃人们召集到三亚上船前说的唯一一句话。

    陆炳林讲完他曲折的遭遇后,餐厅里的人早已散尽,只剩了我们这一桌。蒋船长依旧趴在桌上,已经发出阵阵鼾声。魏处长把玩着酒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表情严峻,一言不发。而我忽然发现,我们这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与陆炳林一样留了副络腮胡子,衣着上看却是标准的渔民打扮。

    我猛然意识到,这个人应该就是丁剑之前提到的王胡子,渔船上的水手,登上过东星号的三个人之一。显然,王胡子的文化水平有限,陆炳林所讲的东西,他听起来非常的吃力,但依旧皱着眉,低着头,努力地消化着,让人看着有些滑稽。但让我好奇的是,王胡子这样渔民,如此关注事件背后的科学研究内容,除了与自身安危有直接的关系,我实在想不到其它的原因。

    (鬼之神可以御,龙之变可以役,蛇虺可以不能螫,戈矛可以不能击。唯无心者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兵刃不能加,天命不能死。其何故?志于乐者犹忘饥,志于忧者犹忘痛,志于虚无者可以忘生死。——《化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蜃海 (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陆炳林讲完他曲折的遭遇后,餐厅里的人早已散尽,只剩了我们这一桌。蒋船长依旧趴在桌上,许久没有抬起睡意朦胧的双眼,发出阵阵鼾声。魏处长把玩着酒杯,似乎正思考着什么,表情严峻,一言不发。而我忽然发现,我们这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坐在蒋船长身后,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与陆炳林一样留了副络腮胡子,衣着上看却是标准的渔民打扮。

    我猛然意识到,这个人应该就是丁剑之前提到的王胡子,渔船上的水手,登上过东星号的三个人之一。显然,王胡子的文化水平有限,陆炳林所讲的东西,他听起来非常的吃力,但依旧皱着眉,低着头,努力地消化着,让人看着有些滑稽。但让我好奇的是,王胡子这样的渔民,如此关注事件背后的科学研究内容,除了与自身安危有直接的关系,我实在想不到其它的原因。

    “炳林,发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事,你认为和东星号的失踪有关?换句话说,东星号的失踪与海市蜃楼有因果关系,再次找到东星号,也要从下一次海市蜃楼的出现入手。”焕生本想举杯再来上一口,但估计是酒杯已经变得过于沉重,又无奈的放了下来。

    “沙漠中计时器的读数问题,我后来排除了技术故障的可能性,那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有详尽的分析和结论。录像资料和报告我交给了中科院。”

    “前一阵子,我在中科院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我的资料并没有封存。中科院在浙江的一个研究所专门搭建了一个缩小版的沙漠实验室,在做相关的论证,只是研究的对象放在了海上。”

    “我实在想不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今天如何会在这条船上。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何需要你们寸步不离地盯着。”陆炳林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们一眼。

    “炳林,明天一早我们开个碰头会吧,得好好合计合计,你刚才说的浙江中科院那帮人,我知道他们在补给船上。”在一边一直没有做声的魏处长似有深意的说了一句,就晃晃悠悠的起身告辞。

    “荣幸之至,只是老魏,明天,南海的水龙卷和深层水漩涡的研究资料你要交给我,还有,南海沉船调查,我这边缺的数据太多,你帮我弄点来。”陆炳林站起身,伸手扶住魏处长。

    “放心吧,陆教授,咱都是同船渡的人啦,我也不希望咱出趟海,弄到最后船都没了。”魏处长拍拍陆炳林的手臂。

    酒宴散去,我和曹队往底舱走去。因为前两天焕生晕船晕的厉害,曹队就让我住到他的舱里,把小雷换到我那个舱照顾焕生。曹队与从前一样,酒是越喝越精神,回到舱里,拿出茶壶茶杯,准备泡上壶艷茶,给我解解酒。

    “老常,酒桌上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今天的酒,陆炳林看得出来是性情中人,只是受了些打击,有点儿防范之心,人之常情。魏处长这人心思很深,话都是半真半假,。还有那个蒋船长,看上去直爽,一杯杯来者不拒,但我们这桌属他最能喝,后半场在那装睡,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嗨,曹队你们这些有组织的人,就是想得太多,管的太宽,也许蒋船长只是想表达他置身事外的态度,没别的。”

    我抱着茶杯正说着,忽然船舱门当当的响了三下,在静谥的海上这敲门声显得尤为突兀。曹队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谁啊,起身开了舱门。

    金属舱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王胡子那醒目的大脸盘儿,只是他脸上满是犹豫彷徨的神色,与刚刚饭桌上见到时,像换了一个人。

    “曹队,常老师,这晚了,很对不住打扰你们,我有点事儿想找你们唠唠。”王胡子话说得很是客气。

    “老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刚饭桌上,我们四人领导小组刚成立,你这么晚来,有事儿也一定是大事,明天一早,和领导小组直接汇报才是正途,怎么大半夜跑来了,组织纪律性还是要有的啊。”曹队虽然话这么说,还是一把将王胡子拽了进来,顺手把舱门关上。

    王胡子显然是个木纳的人,半辈子打鱼,哪里明白曹队心里的弯弯绕,反而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

    我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他,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慢慢说。王胡子却是不敢坐,拘谨的挠挠头。

    “常老师,曹队,我是个粗人,没文化,不懂得那么些个规矩,你们别怪。只是这件事我寻思了很久,特别是这两天上了科考船,觉都睡不好。今天听你们饭桌上聊的这些,没太听明白,但我知道和我担心的事儿是一路的,其它人我不认识,也信不过,只有找您两位了。”

    曹队把他拉了,在床边坐下,递了根烟给他。王胡子猛吸了两口,眉头舒展开,心里的紧张也慢慢平复了一些。

    “两位领导,我家祖上是客家人,迁来海南有上百年了,整个谭门镇客家人很多。我们客家人出海要敬妈祖,三牲九祭这些外人都看得到,但敬妈祖最主要的还是求签,求出海的坛签。我们那次的签怪得很,又凶又邪,老辈人都没见过这样的签,反正,这趟出海注定是船沉人亡,成了海食鬼。”

    “我们那船的船老大姓庞,他不是客家人,不太信妈祖,因为船员都信,平时也就跟着拜一拜。但他的渔船是租来的,不论出不出海,打不打得到鱼,船租都是要交的。每年海货来的日子也就是那些天,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冒险出海的。”

    “我们客家鱼户没有跟他去的,我是因为以前欠了船老大一些赌债,被他逼得没有办法,他答应我这次跟他去,债就一笔勾销。我是光棍儿一条,心里存了侥幸,才上了船。”

    曹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打断了王胡子的话,插了一句说道,“王胡子,你兜这么大一圈儿,是啥意思?这么晚了,你不会是专门找我俩来聊闲天儿的吧?还嫌船上事儿不够多是吗?”

    王胡子听了曹队的话,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起来,急急的说了句,“曹队,不是这样的,那个丁剑有问题,那个人才是妈祖坛签里的祸害,他真的有问题。”说着说着,又情不自禁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知道曹队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是在试王胡子的虚实,他在队上惯用的招数。和曹队若有所悟的对视一眼,曹队再次把王胡子拉倒床边坐下,递了根烟过去,和颜悦色的说道,“慢点说,慢点说,关系到咱这一趟安危的事,我们肯定重视,那个丁剑到底怎么了?”

    王胡子似乎内心异常沉重,好像那段回忆有什么魔咒,压在心上,气息都不再连贯,脸色也变得非常苍白。

    听了他时断时续的讲述,我们方才明白,原来,当天,王胡子和范楞子穿过船上的浓雾前,和丁剑告诉我们的情况基本一致,只是当时,王胡子看到了浓雾中高大的人影,而且还不止一个,那种恐怖的,不断逼近的脚步声更让他魂飞魄散。他估计这样在浓雾中摸索着走,根本到不了上船的软梯,就会被那些黑影追上。他顾不上很多,喊了一句跳海,直接奔到船舷旁,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翻越栏杆的一刹那,王胡子朝身后望了一眼,范愣子就在自己身后两步的地方,已经准备攀住栏杆,向上爬。可丁剑至少与他有十步远的距离,如同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那雾气中的黑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王胡子和范愣子落水之后,开始拼命朝渔船的方向游。渔船离他们大约有五六十米的距离,但海水异常冰冷,王胡子觉得完全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很快,他们的四肢开始麻木,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只好拼尽气力向渔船方向呼叫求救。

    就在两人觉得难以为继的时候,渔船上似乎有人听到了他们叫喊,一道光柱划过水面的薄雾,打在了他们身上,不久,渔船上放下一艘小艇,船老大带了两个人,赶来救援。

    听到王胡子讲到这里,我心里不禁疑云顿起,问了他一句,“你是说,船老大划着小船赶过来,救起了你们?”

    王胡子似乎早料到我们要这么问,苦笑了一声,“一定是丁剑已经给你们讲过了,说他是船老大上东星号给救下来的。他那些话你们别信,我们上东星号时发生的事,大多对的上,但后来他在外面讲的,关于下船时发生的那些事,没一件对得上。甚至没人知道丁剑是怎么回到渔船上的,更没人知道他在东星号上遇到了什么。”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蜃海 (午)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如果当时船老大划船去救起你们,再一起返回,他不可能有时间登上东星号,救回丁剑。那么丁剑就是在说谎。可丁剑如果是自己顺着软梯下来,回到渔船,他又为什么要说谎?”曹队嘟囔了一句,的确如他所说,王胡子和丁剑都没有说谎的必要,但事情发展的过程中,显然又有一方在隐藏事实,我也一时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王胡子看我们都面露困惑之色,知道他的话恐怕力度还不够,又补充道,“曹队,常老师,那范楞子是船老大的亲外甥,我又欠了船老大的赌债,范楞子不救,他娘家人不会饶了他,我要是不救,他借我的那些钱就打了水漂。且不说他是先听到我们的求救声,就算是同时听到呼救,你们说他会选择救谁?”

    “如果丁剑不是船老大上船救下来的,那是他自己从东星号上爬下来的?丁剑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是船老大救了他?你们被救上渔船时,丁剑是不是已经到了渔船上?”曹队迫不及待的问出了我也想问的问题。

    “我们上船时,丁剑根本就不在渔船上,我们还和船老大说了丁剑留在东星号上的事。大家为这讨论了半天,但那时东星号已经大半笼罩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满是些瘆人的鬼火飘荡,哪里还有人敢再上东星号救人?”

    “最后,船老大决定暂时不上东星号。丁剑没有跟王胡子他们一起跳海求生,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怨不得别人,他若是命大,找个地方藏起,等第二天一早雾气散去,大家还可以救他下来。”

    人在恐惧面前,往往缺乏的只是个借口,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太多,倒不以为意。丁剑一个流浪画家,估计除了船上的人,没人知道他上了渔船,丢在了海上,除了对渔民们的良知会有所触动,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影响。更何况,大风大浪里,意外死几个渔民都是家常便饭,别说丁剑这样一个旱鸭子。

    但丁剑怎么下的船,这的确是件怪事。

    王胡子早猜到我们要问什么,不等我们开口,又赶忙说道,“两位领导,我王胡子从没有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见识,但从不说假话。那天我和范楞子被救起后,丁剑绝没在渔船上,也根本没人看到过他。当天夜里,船老大留了两个人在船头守着,后半夜的时候,东星号上的雾气漫了下来,包住了半个船头。”

    “那两个守夜的心里害怕,就逃到了舱里,当时我还跟着船老大上了甲板,守夜的想把系在东星号上的缆绳砍断,调转船头跑掉。但船老大接了海事局的讯息,让我们必须坚持到第二天海事局的船赶来,做了交接,才能返航。他不敢违背上面的命令,就和船员合计,先等一等,一旦浓雾漫过渔船的驾驶舱就砍断缆绳。”

    “但奇怪的是,那雾气好像能听懂我们的话一样,没有再往前涌,就像堵墙一样,横在了我们和东星号中间,后来我们连东星号的轮廓都看不到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概七点左右,雾开始消散,那时候守夜的已经发现,我们面前的东星号竟然不见了,好象和雾气一块儿消失了。缆绳则被什么东西砍断了,软塌塌的垂在水里。”

    “船老大正准备带人上小艇划出去看看,但却有人在顶层的瞭望台上,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丁剑。没人见到东星号是怎样消失的,丁剑是怎么躺到瞭望台上的。”

    “丁剑浑身都是干的,相机,手电,背包一样不少,只是昏迷了过去。他只可能是顺着东星号的软梯下来,但软梯底下的小船早划了回来,大家都想不通他是怎么过来的,身上又能滴水不沾。”王胡子一口气讲了一大段,渴得厉害,拿起茶杯喝上了一口。

    “会不会是船老大夜里带人上去把丁剑救下来的?”曹队挠了挠头,现在的局面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不可能的,我上了渔船之后和守夜的渔民呆了后半夜,没有人上船,发现昏迷的丁剑后,我问过船老大,他没有去东星号上接过丁剑。他那人胆子小,我们在船上碰到的事,他也吓得够呛,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那你觉得丁剑是怎么回到渔船的?”我总觉得王胡子在这个时间来找我们,绝不仅仅是为了陈述某种事实。连忙插话进去,希望王胡子按我们的思路整理复述当日的情形。

    “两位领导,丁剑怎么回到渔船的,我是真不知道,但他回到船上,跟去东星号前,像换了一个人。”王胡子又开始了他常常词不搭意的讲述。

    我有一个写过水兵生活的作家朋友曾告诉我,水兵里,特别是常去远海训练的,一般一次任务后,就会放一个月左右的长假。并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毕竟海上的生活太枯燥了,日复一日,只有舰艇这巴掌大的地方活动,人又是天天相见的熟人。日子一长有些水兵会出现自闭的状况,严重的甚至会出现社交能力乃至语言能力的丧失。

    现在想来,王胡子他们捕鱼的渔场,虽算不上是远洋作业,但也要在渔船上生活三周甚至一个月以上,寂寞压抑加上高强度的作业,精神状况方面的问题,应该比水兵更严重。

    王胡子本就是个颇为内向的人,他有思维和表达方面的障碍,这太正常不过了。只是我无法判断,是否他在思想上主观的进行了放大,甚至模糊了想象与现实的界线,当然,问题更有可能出在神经更敏感的丁剑身上。

    但我也明白,现在思考这些,有害而无益,索性耐下性子,继续听王胡子的回忆。

    按王胡子的说法,丁剑在船上昏了两天,醒过来以后,第一天什么人都不认识,也不说话,而且谁靠近他,他都好像很害怕,像见了鬼一样,就把自己关在舱内不出来。

    一天以后,好像恢复了一些记忆,和别人有了一些短暂的交流。他还专门找了王胡子,问起东星号上起雾以后发生了什么?但王胡子说的他都不信,他坚持说是船老大上了东星号,把他拽了下来。

    王胡子认为这绝不可能,船老大又不会分身术,不可能把跳海的王胡子救上来,同时上东星号救丁剑。可丁剑说着说着急了眼,非拉着王胡子找到船老大,要说个明白。

    船老大听了这事,只是敷衍了丁剑两句,把他支应走了,但告诉王胡子,丁剑可能是那晚上的事儿受了点刺激,精神不太正常,人回来了就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上了岸他出啥事儿都和大家没有关系了。

    船老大的话本也没错,可那天王胡子就开始注意丁剑的一举一动。丁剑经常一整天都不睡觉,看上去还很精神,渔民夜里睡觉时,他在驾驶舱画画。不知道你们看到过他的画没有,东星号上是好像被海水泡过,也有些死鱼死虾海鸟的尸体,但绝不是他画出来的那样,他的画里,尽是些妖魔鬼怪,阴气森森的,王胡子是一个都没见着过。

    船上的人都说他魔障了,反正他整天除了画画,对其他都没兴趣,对着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画家嘛,总有一些和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可怎么说呢,和丁剑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他浑身冒着凉气,说不出的难受。

    丁剑自从东星号下来,就对所有的死尸非常感兴趣,我们这些打鱼的,对死尸本来没什么别扭的,死鱼死虾天天都要打交道。可丁剑呢,一条死鱼,一只死鸟,他就在甲板上摆着,每天画一张,画那些死尸腐烂的过程,你们说恶心不恶心。

    王胡子后来找了船老大一趟,陪他喝了点儿酒。在返航的路上,船老大也变得跟闷葫芦一样,成天抱着个酒瓶不离身,他本来就不是个好喝酒的人,夜里海风冷得紧才来上两口,现在的喝法,一看就心里有事。

    王胡子跟他说了丁剑反常的地方,可一点儿提不起他的兴致,应付了王胡子几句,接着喝酒,一瓶酒快喝完了,才晕晕乎乎的告诉王胡子,那晚上他没上东星号救丁剑,可在驾驶舱里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从驾驶舱出来,放下小艇,一个人一直划到了东星号的软梯旁。

    这时,笼罩在东星号上的雾散了大半,船老大刚刚顺软梯爬上甲板,就听到前面有蹒跚的脚步声传来。甲板上漆黑一片,不远处应该就是东星号的桥楼和两个巨大的龙门吊,若隐若现的隐藏在雾气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身发出淡黄色的光芒,像是两个巨大的怪物,缓慢的挪动身体。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庄子.让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蜃海 (未)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船老大还没在甲板上站稳,一股腥臭味伴着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再加上那诡异的光亮,他的心脏猛地收紧,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船老大浑身的气力像被抽干了一样,不得不单腿跪了下去,不停的喘着粗气。

    片刻之后,船老大注意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已经到了自己右前方两三米的地方。他隐约的能看到个黑影,弯着腰,步履蹒跚,似乎精疲力竭,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看他的高矮胖瘦,应该就是困在东星号上的丁剑。而在丁剑身后的雾气里,有几个人影正不断逼近着,只是行进的并不算快。

    那几个人影看上去比正常人要高大些,但用人影形容并不准确,它们并非灰暗的一团,而是被淡黄色光晕勾勒描画出一个个人形轮廓。如果不是在这阴森的东星号上,船老大一定会双膝跪倒,匍匐膜拜,那简直就是天神临世般的存在。而此时看到,他只觉得后脊一阵阵的发凉,双腿也不住的抖起来。

    但很快,那几个人形轮廓的光圈已经到了丁剑的身后,丁剑却瘫倒在了甲板上,虽然努力往前爬了两步,但一个人形光圈的手臂搭在了他的身后。丁剑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电击过,无力的低下了头,而他的全身开始被那黄光慢慢覆盖。

    船老大此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内心斗争中,一方面他的神智被这种无比真实的恐怖所笼罩,另一方面,又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告诫,这只是个梦,是个梦,不用担心它会对你有任何伤害。

    船老大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在之前那个傍晚,没有上东星号搭救丁剑的自责,在此时变成了强大的内心力。他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丁剑的手,在他耳边吼了一句,跟我走,就拽着他,转身向软梯的方向走去。

    可让船老大意外的是,丁剑的身上虽然覆盖了一层淡黄色的光芒,可他的手冰凉无比,简直没有一丝的温度。船老大顾不上回头细看,只是拼了命的加快脚步。雾气从四面弥散开来,仿佛已经将东星号包裹起来。

    好在船老大自小登船,海上闯荡了几十年,夜间辨识方向的能力无人可比,即使有浓雾,凭着经验,他也知道下船的软梯在哪里。

    船老大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到了软梯前,拽过丁剑,可这时丁剑四肢僵硬,眼神发直,自己完全无法攀爬。船老大没有办法,只有把丁剑背在背上,让他抱住自己的脖颈,翻出栏杆,顺着软梯往下爬。

    没爬几步,船老大就觉得头顶的光越来越亮,他如同站在了聚光灯下,没忍住,向上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直在后面追他的人。不止一个,而是有五六个人,他们似乎穿着统一的制服,但都戴了一个类似于防毒面具的呼吸器,看不出长相。这几个人全身都被那淡黄色的光芒笼罩着,向下看了看,似乎还交流了几句,准备翻下栏杆。

    但船老大忽然发现,那几个人形,隔上几秒中,就会突然颤抖两下,不是四肢的颤抖,而是像电视图像受到某种干扰,不断划出的横波文。虽然船老大没什么科学知识,但那一刹那他也意识到,这些发光的人形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影像。

    可如果那些淡黄色的光芒代表着影像,那此时的丁剑背后也有那种光晕,可他除了没什么温度,没什么意识,却有重量,有触感,他到底又是什么?念及此,船老大觉得背后的丁剑变得无比沉重,他正要开口问上两句,猛然觉得脖子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双手冰冷无比,接触皮肤时,让船老大的脖颈立时没了直觉,进而是躯干、四肢,最后连大脑也像是被冰封冻住一样。船老大想大声嘶喊,这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道耀眼的强光照射在船老大的周身,周围的景物瞬间模糊,船老大再次拼命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倒在驾驶舱的地上,眉角撞开了个口子,两个船员正费力的把他扶起来。

    王胡子很难想象船老大刚刚所讲述的只是自己的一个梦,他又是如何把这一切细节记忆下来的,所以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这只是你做的一个梦?”

    船老大苦笑着并没有言语,只是解开了外衣的纽扣,王胡子赫然看到船老大的脖颈下方,印着两个清晰的紫红色的手印。

    在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王胡子都陷入了难辨真假的彷徨状态,甚至登岸以后,也无法确定周围世界的真实性,丁剑浑身妖气,船老大似是而非,甚至是自己都在不断怀疑那一夜的记忆。

    当时船上的渔民似乎都受到了类似的影响,大家登了岸便匆匆散去,默契的不再讨论这次的遭遇。但船老大从那次回来后,就成了妈祖忠实的信徒,捐资纳贡,村里的祠堂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唯一让王胡子欣慰的是,丁剑上岸后就离开了渔村,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可一个星期前,当渔政局的工作人员找到他,要求他配合科考活动,他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上船以后,他看到的瘟神一般存在的丁剑。不过,让王胡子不解的是,丁剑没什么异样,见了面打招呼,偶尔还会聊聊之前海上的事。

    可越是如此,王胡子心里越是打鼓,直到他偶然看到丁剑给我们展示过的,那一组名叫“消失的影子”的组画,好像从他记忆深处,再次挖掘出东星号上诡异的一切,令他坐卧不安。而科考船向目标地点的不断靠近,更让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今天听我们那一桌聊起海市蜃楼的旧事,他才忽然看到些光亮,急着寻来了我们的船舱。

    我和曹队都没想到小小的渔船上还发生过这样的变故,三人大眼瞪小眼的愣了半晌,我才问了一句,“老王,这次配合科考队的行动,船老大怎么没来?”

    王胡子叹了口气,说道,“船老大两个月前突然开始发起高烧,输了一个星期的水也没个起色,人一下瘦的皮包骨头。家人把他送去了海口的大医院,听说得了白血病,要透析换血,也不知他是怎么染上的,这次回去,还能不能见他一面都说不准。”

    “老王,你们在东星号上时,是不是找到了船上的航海日志?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此时我的心里隐约觉得,丁剑和王胡子对共同经历事件,截然不同的过程描述,一定是因为某件事产生了偏差,如果能找到事件中的分歧点,也许就可以解开这自相矛盾的难题。想到此处,连忙又问了一句。

    王胡子低头沉思了片刻,缓缓的说道,“常老师,我们三人确实找到了航海日志,就在驾驶舱里,而且一点没有损坏。只是当时天色有点晚了,驾驶舱里太黑,丁剑一直抱着航海日志在看,我只是瞟了两眼,好像前面记录得比较正常,后面却写得神神叨叨的,字迹还特别潦草,我没看明白到底写了什么。不过最后几页纸上画了很多奇怪的画,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好象有海,有船,有乌云什么的,不过和丁剑后来画的东西很像。”

    王胡子最后不经意说的那句,让我不禁有了新的想法,关于航海日志上有画的事,丁剑之前并没有和我们讲过。按常理,航海日志在丁剑的手上,他一定比王胡子看得仔细,那些画不可能忽略掉。丁剑刻意不提画的事,仅仅是因为他觉得那些画和东星号的事无关吗?

    “老王,你还记得那些画是用什么笔画的吗?”意识到了这里面可能藏着什么玄机,我又追问了一句。

    王胡子沉默了片刻,肯定的说,“是铅笔,应该是铅笔,很粗的那种,蹭出来一片一片的那种,黑乎乎的,色儿很深,反正我是从来没用过。”

    王胡子的话坚定了我的猜想,那画一定是用素描炭条画的,所以王胡子误以为那是铅笔。但我心里明白,东星号这样的货运船只上,怎么会出现炭条,又有什么人会用炭条作画呢?

    “老王,那本航海日志是不是你说冲妈祖神,不让丁剑带下船的?”曹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追问了一句。

    “没有的事儿,我根本没说过这话,丁剑是带着航海日志跟我们一起从驾驶舱出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告诉我,船上起雾,我们往外跑时,他在甲板上被跘了一跤,航海日志脱了手,不知掉到哪里了。”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庄子.徐无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蜃海 (申)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送走了王胡子,我和曹队都没有了睡意。曹队换了壶开水,把茶泡好,仰面躺在了床铺上,摆出了一副彻夜长谈的架势。

    “老常,这事儿我咋觉得越整越复杂了?陆柄林的事儿套出了沙漠中的试验,还和东星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头绪没弄明白,这个王胡子又扯出了丁剑的事儿。听王胡子这意思,丁剑不但有些事瞒着我们,而且很可能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怪不得最开始一直在讲敬妈祖,敬海神这些不着调的话。”

    “反正两边各执一词,总有一方说了慌,老常,虽然王胡子这人说话老是前后不搭调,但以我的经验,他不像是说瞎话,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往丁剑身上泼脏水。相反,丁剑这个人初看单纯,但我总觉得他神神叨叨的,身上有种看不透的东西。我们干刑侦的并不怕罪犯撒谎,再完美的谎言都有破绽,怕就怕那种浑身上下都是邪气的疯子,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往往让你费很大的力,还是无用功。”

    曹队说的很对,从丁剑带有独特观察角度的叙述,到他黑暗而充满隐喻色彩的绘画作品,以及他不食人间烟火的行事风格,这个人身上充满了未知。但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说谎者,他讲述的一切,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很难有如此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同时又有极强的逻辑性。这看似矛盾,其实未尝不是一种事实,一种很难令人接受,却是终极的事实。

    而王胡子的讲述我一样认同曹队的看法,无论是这个人的个性、行为方式,他所讲述所有细节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像是谎言,当然,最核心的是他没有说谎的动机。而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惧更不是能编造出来的。的确,在恐惧面前没有说谎者,唯一的谎言就是试图否认恐惧的存在。

    但我并不觉得两人看似矛盾的说法,就代表一定有一个说谎者,我知道,至少还存在一种可能,一种两人的申述都可以成立的可能。

    曹队见我低头不语,从床上坐起了身,仰头喝了口茶,问了一句,“老常,想什么呢?你今天的话特别少,有点儿反常啊?”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曹队的问题,在分析王胡子和丁剑所讲的故事时,我依稀摸到了事件背后隐藏的脉络,这条脉络又与陆炳林在沙漠中的遭遇相暗合,这时,我宁可让自己的想象力飞驰得更远一些。

    “曹队,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也许这样我们可以和答案更近一些。”曹队饶有兴致的点点头,拿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我。

    “这次的东星号搜救行动,你最初是不是并不想让我参与进来,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你受到了上面的压力,才不得不给我打的电话,对不对?”

    曹队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拿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忘记了点火,就那么举着烟,陷入了沉思。

    “曹队,你是个直觉过人的人,拿老姜局的话儿,他的徒弟里,就你已经快成精了。我相信你的直觉在让你回避一些东西。而东星号的事扑朔迷离,事情的发生到现在已经半年之久,前两个月从山西成家岭回来,我在医院躺着,你没两天就被派出去了,这么急,一定是那时你已经接手了东星号的事。”

    “之后是三亚东星号海市蜃楼出现了,我总觉得那一次目击,和陆炳林说的浙江那个中科院研究所的研究有关。换句话说,那次海市蜃楼是前期被你们预测出来的,否则一般人,谁会注意到海市蜃楼中模糊的船只影子,有两个龙门吊这样的细节?又有谁把这幻像通报给相关主管部门?”

    “还有,刚才王胡子讲的经历里,提到了船老大得了重病住院的事,依你的性格,这个细节你一定会揪住不放,问个清楚,相反,你却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只能说明这个情况你之前就很清楚。所以,这些事实只能证明,最喜欢和我交流案情的你,这次出海之前守口如瓶,又突然把我从北京喊来,是因为你本不想让我参与进来,后来迫于上面的压力,而这个压力一定是比姜局更上面的领导的压力,才有了我,有了陆炳林,有了丁剑这样一种奇怪的队员组合,对不对?”

    曹队终于把烟点上了,凝视着与渺渺升起的烟气,缓缓的说道,“老常,你分析的大部分都对,你上船这才没两天,观察的够仔细。我的确最初没想让你掺和进来,船老大得的是白血病,我在来海南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他受了高强度的辐射,但我赶到医院时,人已经重度昏迷,没法回答任何问题,而且,他脸上身上全是深黑色的老人斑,据家里人说,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我想你现在应该能猜的出,我不想让你掺和的原因了吧?对你那是旧事重提,对我则是多了一份自责。”说完这句,曹队显得如释重负,但语气却无比的沉重。

    我又如何不能明白曹队心中所想?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从北京地下玄门中救出的父亲,一样是因为未知的高强度辐射而仙去,我和曹队一连几晚都在父亲的病床前。曹队所顾虑的已经不仅仅是个睹物思人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这和我之前的猜测慢慢吻合在了一起,我拍了拍曹队的肩膀,“老曹,你没必要这么自责,当年北京玄门事件里,我父亲离世,我三叔失踪,确实对我刺激很大,但我觉得这是常家的宿命,躲是躲不掉的。如果你知道山西赵家,四川柳家,还有早消失得不见踪影的榆林方家,他们的故事会让你觉得发生在常家身上的事,其实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所以说常家的迹遇和你当时拦下我,没有任何的关系,这么多年了你还挂在心上。”

    “老曹,我现在想的是,真正让你无法理解的,是无论丁剑还是王胡子,身体是正常的,并没有受过辐射,而船老大一定是因为东星号才得的怪病,那么为什么丁剑和王胡子都没事?船老大在那个大雾的夜晚到底遭遇了什么?不过解开这些疑问,你要先告诉我东星号上到底运了什么。”

    “老常,如果我说到了我这个级别,依然不知道东星号上运了什么,你一定会认为我拿保密纪律说事,但事实上,确实如此。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但我知道另一艘补给船上,有一大批核物理专家。船上的海洋学家、气象学家只是给他们打下手的,而他们的计划是这次行动的主线,是真正的A计划,这你应该能猜出个大概了吧?”

    “而且我仔细查了东星号在海事局的备案,出事那天,这艘船应该在上海的港口里,这意味着备案是之前就改过的,东星号执行的是一次秘密任务。如果这个猜测不错,那船上一定不光是海员。可最让我不解的是,我查不到船上除了船员还有哪些人。你应该能猜到其中的玄机吧?”

    “我刚刚和魏处长聊了一阵,他还是给我透了些内情,东星号从东海到南海,在海上行驶了整整二十一天,而在失踪水域,它至少停留了五天。所以我肯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运输任务。”

    “如果围绕船上远输的货物和登船的人员,深入调查,一定可以挖出些线锁,可惜我没查两天,就接到了上头的电话,告诉我,我的任务就是找到失踪的东星号,不用管其它,措辞严厉,我也就只有放弃了。”曹队一口气抽了半支烟,这些秘密藏在心里的确令人憋气。

    “老曹,你知道美国的费城试验吗?”我的问题打断了曹队的推理,这时候,应该慢慢借着曹队,把心里朦胧的推测捋清楚了。他诧异的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岔开话题。我仰面躺在了舱船上,把手枕在脑后,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我以前听焕生讲过一次,好象是个什么瞬间位移的试验?在费城的港口,美军改装了一条军舰是不是?后来好象因为这个试验,失踪了很多人,这与东星号又有什么关系?”

    “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曹队,这个实验,其实到今天依旧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至少从官方的文件里找不到关于这次实验的记载,甚至连实验的主角,美国艾尔德里奇号驱逐舰也并没有在传闻的实验时间里出现在费城码头。但我宁愿相信费城实验是真实的,因为整个过程与东星号事件有很多的类似之处。”

    听我这么一说,曹队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身子,要我详细的讲一遍那个扑朔迷离的故事。

    (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其气,气平则外横不侵。--《菜根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蜃海 (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和曹队的房间位于科考船的底仓,有个小小的舷窗,但也许是执行过太多的任务,去过太多环境恶劣的地方的原因,舷窗的圆形窗框锈蚀严重,双层的玻璃上附着这厚厚一层盐碱,白天光线都减弱很多,现在外面更是黑乎乎的一片。加上船身有规律的晃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对抗困倦和疲乏,也就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老曹,焕生给你讲过大致的情况,实验过程我就不多说了,你只要记住,费城实验据说成功的使艾尔德里奇号驱逐舰在费城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而几乎是同时,这艘船出现在了四百多英里外的诺福克码头。”

    “而实验者使用了两个巨型的磁线圈,通电后,整个驱逐舰处在了一个特殊的磁场中,从而使时空发生扭转,这应该就是爱因斯坦的统一场理论的表现。只是这个磁场不太稳定,导致了实验后出现了一系列离奇的事件,比如船上的船员会莫名其妙的隐身,又莫名其妙的出现,比如很多船员出现抑郁、暴躁的倾向,皮肤溃烂,内脏严重受损,不少人不堪痛苦自杀身亡,再比如实验的主持者被神秘谋杀等等,这些意外最终使政府终止了实验,也封存了所有的研究报告。”

    “费城实验很多人认为是美国在研究通过改变船只周围的磁场,扭曲光线,而使船只隐身的技术。但实验发生在1943年的十月,我很怀疑当时的美国政府是否有必要在二战的关键时刻,做这项如此超前,却无法马上投入战争的研究?当然,焕生说的瞬间移动技术倒是符合当时美军的需要,但问题是仅仅通过造一个人工磁场,使物体位移,可又如何控制这个磁场,让物体准确的到达要去的地方?我认为五十年前,连大型电子计算机都没有的时代,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

    “那么,这个实验很有可能是虚构的,是那些为了增加报纸销量,由那些无良小报编造出来的假新闻。本身都无法证实的东西,怎么又会和东星号扯上关系?”曹队打了个哈欠,再次端起了茶杯,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抱怨我又把关于东星号事件的讨论,拽到了五十年前,大洋的彼岸。

    他那会儿一定是茶余饭后闲聊时,听廖焕生说起的,只是当奇闻在听,并没有真正在意,所以现在还没琢磨出我这话的深意。

    “曹队,我在一本关于费城实验的书里,读到了当年艾尔德里奇号水手后来的遭遇,有人曾经看到水手在莫名其妙隐身前,身体也会发出淡黄色的光芒,像给身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这是不是与船老大告诉王胡子的那个梦很像?”

    “这只是个巧合,虽然船老大不可能知道费城实验的事,但梦里的事不能拿来当证据吧?而且人对心里敬畏的神灵,都会想象出一个光圈来,以区别凡人和神的不同,咱们那些佛祖,还有西方的上帝、耶稣什么的,背后不是都带光圈吗?”

    我向曹队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挪噎,继续说道,“那么我们回过头再看一下费城实验。有一种主流的说法,认为费城实验与之前咱说到的爱因斯坦统一场理论有关,实际是在验证电磁时空弯曲存在的可能性。因为很简单,四三年时,爱因斯坦加入了美国海军部,而后就选择了艾尔德里奇号作为实验对象。”

    “好了,我们再换个角度看这个实验,曹队,那次实验船只依靠本身的电力驱动巨大的线圈,以达到再造磁场的作用。而且这个新磁场必须有巨大的能量,才有产生光线扭曲,继而产生了舰艇的隐身。但要把这个几千吨的庞然大物瞬间移动到几百英里外,这又需要多少能量?”

    “可问题是,仅仅依靠艾尔德里奇号上的发电机,能够产生足够的电能来创造新磁场吗?显然不可能,那么是怎样的一种能量来源呢?别忘了,爱因斯坦同样是原子能的理论奠基者,虽然我们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费城实验使用了核能,但有一个重要的人出现在实验团队里,这个人就是奥本海默,美国后来的原子弹之父。”

    “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都是德裔犹太人,家庭背景极为相似,理论认识如出一辙,很多学者认为爱因斯坦完成了原子弹的理论构想,而奥本海默把这个理论变成了现实。”

    “美国的原子弹实验被称为曼哈顿计划,爱因斯坦是这个计划最早的设计者,后来在他的推荐下,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奥本海默成为计划的负责人和首席科学家,而最终使这个名字永远的与核武器划上了等号。”

    “但请注意,在费城实验之后,爱因斯坦离开了海军部。照理说,费城实验不应该算是失败的实验,毕竟船只实现了隐身和位移,达到了实验预期的目的,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应该进一步研究完善下去才对。我想船上的船员后来都死于核辐射,才是爱因斯坦离开的真正原因。”

    “爱因斯坦离开后,就开始坚决反对美国的核弹计划,那怕自己曾经是这个计划的发起者,那怕这个计划现在的负责人是他一手推荐的。”

    “也许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核武器对人类的巨大伤害,也许是因为他验证了瞬间位移技术存在着威胁人类历史进程的可能性,总之他成了一个坚定的反核主义者。”

    “两年后,随着广岛和长崎两朵蘑菇云的腾起,奥本海默也步了爱因斯坦的后尘,坚定的放弃核武器研究,只不过他的结局更悲惨些。”

    “老常,你的意思是,当年美国的费城实验动用了核能,制造了一个新的磁场,而实现了物体的隐身位移,但因为水手暴露在了辐射之下,大批的死去。东星号在雾中消失的现象,与艾尔德里奇号当年的遭遇一样,也是因为某种与核能有关的秘密实验,发生了意外?”

    曹队挠了挠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的继续分析到:“不对,老常,这个推理禁不起推敲,你想,如果是东星号上的船员因为核辐射而死,那为什么没有尸体?而且核辐射也并不是立刻置人于死地,即使出现了位移,信号被屏蔽中断,船员总可以在东星号现身后继续与基地联络。”

    “还有,为什么渔船上只有船老大被核污染,他并没有登上东星号,可上去的三个人一点儿事没有?最主要的是,为什么海市蜃楼里会出现东星号,陆炳林还可以推算出东星号位置?海市蜃楼古已有之,不可能古代就有人运用了核能,制造出了异常磁场吧?”

    曹队一口气问了一大串的问题,忘记喝茶,忘记抽烟,虽然手指不停的下意识敲打床边的栏杆,但从他的眼神里我依旧可以读出无尽的疑惑。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如果我可以一一解答,那我们大可不必再去出事地点调查了。和刚才一样,我也问你几个问题,然后用以后的调查来验证,如何?”

    曹队放下手里一直举着的烟灰缸,点了点头,做出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第一,在那次沙漠考察中,最先到达魔鬼城扎营的追蜃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因为什么而失踪?后来为什么陆炳林放弃了进一步的搜救??仅仅是因为上面的命令?他又如何能做通部队的工作,配合科考队的行动?你不觉得那个赵排长了解的内情很多?你不觉追蜃人的失踪与东星号船员的失踪有很类似的地方?这可能才是重新启用陆炳林真实的原因。”

    “第二,为什么王胡子和丁剑的描述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又都无法确定任何一个人所说的是假话,唯一能把两个人的说法讲清楚的反而是船老大的梦话?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梦不一定是虚幻,现实也不一定那么真实。”

    “第三,丁剑为什么要隐瞒航海日志最后几页的画稿?那几张画稿是用炭条画的,这意味着什么?曹队,其实自从上了科考船,这样的怪事就出现了很多,关键是我们愿不愿意去面对,愿不愿意去多想。”

    曹队揉了揉太阳穴,嘴里“炭条,炭条”的嘟囔着,我的问题显然让他更伤脑筋。忽然,他好象意识到了什么,猛的站起了身,头碰上了床架也浑然不知,惊呼了一声:“天,难道是这样?这不可能!”

    愣了片刻,他终于不可置信的再次呢喃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如同我们间隔着整条科考船。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故地故人非我,异世异梦本真。”这时当年父亲离世前,我和曹队在他床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呵!其若存!用之不堇。--《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蜃海 (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人的大脑也许是科学研究所攻克的最后一个堡垒,一个最为顽固的堡垒。到现在,我们对大脑工作的原理,对记忆储存和提取的机制所知甚少。周程曾经说过,人类也许永远不必担心人工智能能够取代自己,因为对艺术、对哲学、对灵感、对意境这些形而上的认知,我们自己都不知它从何而来,又去向哪里,如何可以模仿,如何可以复制呢?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对大多数艺术家都心存敬畏,对大多数艺术创作过程也充满好奇。

    和曹队几乎聊了一夜,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曹队就急着跑了,去会议室参加四人领导小组的第一次会议。我再睡不着,索性起身,琢磨着去甲板上看看,我记得前几天的早上,丁剑都会在驾驶舱上面的小甲板画画,索性去看看,顺便晒晒太阳。

    上了甲板,我才发现,天色阴沉的厉害,头顶完全被浓云覆盖,还有愈发厚重的趋势,远方海平面上,更有铅灰色如巨浪般翻腾的云墙正直面而来,似乎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浪头也渐渐大了,巨大的浮沫拍打着船身。

    没有阳光,没有色彩,甚至连只有点儿活力的水鸟都没有,这让我有些失望,正转身准备返回船舱,忽然瞥见小甲板上,丁剑依旧如常,平静的坐在画板前,举着一支彩色铅笔,愣愣地眺望远方。

    我上了旋梯,走到他的身边,丁剑的画板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作品。看样子,他刚开始作画时,应该还是旭日东升,天光晴好,画中的海面平静无波,几只水鸟在天际线上翩翩起舞。估计很快黑云压了上来,他就开始在画的上半部分,用非常粗的笔触涂抹乌云,应该下笔很快,笔触近乎疯狂,但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着很强的层次感,仿佛每一笔都是经过精确的计算,长短轻重恰到好处,那种黑云压上的感觉就显得极其真实。特别是云层在海面上的投影,简单的笔触,方向的改变,加入一些虚虚实实的短线条,立刻使画面活跃了起来。

    我想,这就是专业画家和平常人在同样景物前,着眼点的不同所造成的,而不仅仅是绘画技巧的问题。

    我很快注意到了丁剑停下画笔的原因,他画到了画面右上方中景的那一片云层。这片云明显的比其他云层更厚重,甚至是有些阴森。似乎这部分是丁剑着力刻画的部分,笔触稍有些凌乱,应该颇费了些踌躇。丁剑手边的小木箱上,扔着几根拇指长的炭棒,手里拿的却是根橙色的彩色铅笔。

    再次靠近画板,仔细观看,赫然发现,中景上的云层里,丁剑用彩色铅笔勾勒了一些线条,炭笔的背景涂抹的很重,彩铅的笔触既细又轻,可能是不太确定的原因,隐在炭笔的笔触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

    我又靠近些,这才隐约看出,丁剑用橙色彩铅勾勒的似乎是个人形,而且不是一个,层层叠叠的,姿态都差不多,一时数不出数目,这难道就是船老大讲过的,带着橙色光晕的人影?

    “常叔,马上就要起风了,您怎么还上了甲板?”丁剑并没有抬头,姿势也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是那低沉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小丁,舱里太憋闷,没想到出来也差不多。总觉着画海是件很枯燥的活儿,至少在我看来,只要天气没啥变化,景色都是一样的,你能对着大海画四五年,很了不起。”见他注意到了我,索性凑到画前一尺的地方,仔细打量起那团浓云。

    “常叔,一样的东西不同的人看,就是两样,就算是一个人,不同的心情,看到的也是两样。”丁剑的回答似乎是有感而发。

    “说的不错,我记得有位大师曾说过,二十年前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十年前,我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现在,我又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边说边从他的木箱上,捡起一根炭条,仔细看了看。这炭条质地比一般的铅芯还要软上很多,拿在手上分量很轻,但仅是轻轻的触碰,手上就留下一片黢黑的印痕。

    丁剑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常叔,我这才画了几年,离大师的第一重境界还远着呢。我也没想着成什么大师,自己感兴趣就画。”

    “小丁,绘画我是门外汉,只能看出画的像不像,看不出好不好。比如,你画的云很有气势,只是为什么这云里有橙黄色的线条?是不是刚刚有阳光反射在云层上?”

    “那倒不是,也许是相由心生吧?那些大师们用画笔记录下来的,能成为经典的,往往并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常叔,昨晚上我听廖叔说起你们在东北集安的事儿,不知道你那还有没有那个画家,就是那个死于矿难的年轻人,他的作品?我倒很想看一看。”

    听了丁剑的话,我不禁心念一动,看来艺术之间彼此相通,丁剑提起的那个人,是小范,集安的范神童,我印象极深,想不到焕生也是如此。那个我们都未谋面,却很长一段时间总像在自己身边的特异功能少年,的确画了很多匪夷所思的画。

    “小丁,让你失望了,那个年轻人姓范,可惜我们没有他的作品,不过,你前面说的很对,他总能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的细节,并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表现出来。我记得他画过一幅他们矿区的画,并不是平视的,而是从空中俯视的角度,那个年代,小范不可能坐飞机飞过矿区的上空,应该就是他熟悉矿区,根据日常的积累,想象出来的。可很多年以后,有了遥感航拍的照片,大家才发现,小范画的几乎一点不差,就好像他真的从上面飞过一次。”我有意识的给丁剑多讲了几句,但愿能给他一些触动,他能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讲出一些。

    丁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放下了画笔,神色很郑重的问了我一句,“常叔,你说人为什么总会在现实世界,碰到梦里面的人或场景?而且做梦时绝对没真正去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人。”丁剑边说,边把自己坐的折叠小凳递给我,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丁剑的问题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是一个想象力极度丰富的艺术家,更容易模糊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边界?

    “小丁,这个问题我也很难有一个肯定的答案,你想听正统的说法,还是听我的个人见解?”我在小板凳上坐下,笑着问了他一句。

    “您先说正统的,然后再说自己的,我两个都不想错过。”小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狡黠。

    “正统的说法呢,主要是因为人的记忆问题,或者说是大脑工作机制的问题。我们的大脑是个精密的计算机,能够采集、分析并储存外部世界的影响数据。但是,外部世界太复杂了,我们的知觉又在无时不刻向大脑传递,如果都储存进去,估计很快大脑就被数据占满了。”

    “估计是数据量大了,大脑还面临一个检索、提取数据的麻烦,所以人类的大脑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功能,现在时髦的术语叫模糊运算。大脑会自动根据事件对自己的重要程度,选择记忆或者删除,估计删除的要远远多于记忆的。之后,还会自动生成一个检索提取的路径,只要思维触碰这个路径,记忆就会出现。我们管这叫联想,叫睹物思人,或叫夜有所思。”

    “可是,时间长了,人的年龄大了,记忆力都会下降,不同的检索路径变得模糊,甚至不同的路径相互重合,那么不同的两件事,在大脑里会变成一件事,同样,两件事发生的时间也会发生记忆上的错误,于是,就出现了场景熟悉,但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的情况。”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而沉思中的丁剑已经脱口而出,“常叔,这正统的解释并不全面,有时候,有些事情我确认没有经历过,但依旧会觉得很熟悉,有些人根本不认识,但第一次见就觉得似曾相识。甚至在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加入一些景物中没有的东西,可还觉得很自然,很协调,就好像曾经真实的存在过一样。”

    “心理学上这个现象叫选择性记忆,大脑会把你经历过的事件,选择性的拆成不同的组成部分,也许大脑选择性的忘掉了事件的时间、人物,只剩下了某个场景,一件事没了大多数因果关系的细节,只剩下了一种感知,而且这种感知往往还会被进一步拆分,变得更加的支离破碎,和当时的真实场景已经大相径庭。所以你可能没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但感受相近,让你有了熟悉的感觉。当然这依旧是主流的心理学解读,并不是我的认识,我的认识只是来自经验,是离经叛道。”

    “那您的认识又是什么?”丁剑抬起头,看得出,他的双眼中满是期待。

    (古之善揲蓍灼龟者,能于今中示古,古中示今,高中示下,下中示高,小中示大,大中示小,一中示多,多中示一,人中示物,物中示人,我中示彼,彼中示我。是道也,其来无今,其往无古,其高无盖,其低无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其外无物,其内无人,其近无我,其远无彼。不可析,不可合,不可喻,不可思。惟其浑沦,所以为道。--《关尹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蜃海 (亥)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在丁剑的追问下,我不得不重拾旧事,不得不重新构筑已经混乱无比的逻辑,关键是很多内容,我曾努力锁在内心深处,但此时却源源不绝的翻涌而出。

    “小丁,关于佛教的六道轮回,关于道教的重生罔替,你应该听说过吧?几乎所有宗教都有往生、此生、来生的描绘,这仅仅是一种宣传教义的手段,或者说是一种精神麻醉的方式吗?恐怕不那么简单。很多人坚称看到或经历了自己不可能接触的时代,人物,事件,有的和你一样,经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有的又可以感受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不用重生轮回来解释,又如何让人心安呢?”

    “常叔,如果是往生,这还合理,毕竟是前世的记忆,是记忆因为外界刺激,重新被挖掘了出来,但人怎么可以拥有来生的记忆?如果这真是来生所经历,那是不是未来可以改变了?”丁剑听得很是认真,情不自禁的插了一句进来,看得出,他对这个话题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对于拥有预知能力的人,历朝历代都是既好奇又恐惧,因为这个能力,历史是否会被改写,而预测者、试图改变历史进程的人是否会遭到天谴,而那些天谴是否只是当局者设定的一种防火墙,长久以来喋喋不休又莫衷一致。但这些只能说明一点,这个能力确实客观存在。”

    “佛法的面壁打坐,道教的辟谷修真,在我看来都是将身体调整到一种特殊的状态,进入某种特殊的境界,所谓神游物外,魂交天道。”

    “对于这个现象,其实世界上很多的心理学家都做过深入的研究,用学术的理论来解释,就是一种浅睡眠状态,或者说是一种梦境的状态。一切的预知,无一例外都是在梦境中完成的。但这其中的原理又是什么呢?众说纷纭,莫衷一致。难道我们的客观世界真的如庄周梦蝶一般,我们已经无法真正分辨物质与意识之间的边界?”

    听到这里,丁剑的眼皮开始不断的跳动,指尖轻颤,嘴里反复念叨着:“边界,边界。”丁剑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忽然让人有了空灵而缥缈的感觉,本来我俩只有一步的距离,但如果我目不视物,这声音在空气中飘荡的距离,感觉至少在几十米的距离。我们中间又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似乎还不是平的那种,更像个半弧形的墙,声音因为反射,产生了很强的失真感。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来,似乎是在某个时间突然出现的,同时我也注意到,丁剑手指关节的颤动,显得非常机械,频率正慢慢变得缓慢,我甚至可以分辨出每一次起伏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聊起这些事情,人的注意力往往会被一些细微的事物所吸引,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我深深吸了一口腥涩的海风,不再关注丁剑的反常表现,继续说了起来。

    “虽然这个领域的科学研究,因为牵扯太多形而上的东西,百多年来一直进展不大,但利用梦境,利用浅睡眠状态进行心理治疗,倒是早已成熟的方法。周公解梦,解的准不准确倒在其次,重要的是给了人一种心理暗示,一种影响决策,影像走向的心理暗示。这何尝又不是一种通过预测改变进程的实例?”

    “曾经,这样的能力只是因为偶然事件而发生,这种偶然性增加了它的神秘感,以至于无数人舍弃生命,终其一生,探索不止,有放海寻仙的,有自囚深洞的,有炼丹服药的,也有沉淫数术的,为的都只是窥探他们心中的天道。朝闻夕死,成了天道的注脚。”

    这时,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泼墨般的浓云已经笼罩在头顶。鼻孔中的潮湿与腥咸,伴着船身越来越大的摇摆,让人有些作呕。丁剑坐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般,了无生气,如果不是偶有一两声的问询,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不再想从他的嘴里再了解些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大多数时候,人都是通过交流不断整理自己的思路,也往往在这种自顾自的闲聊里,发现新的角度和线索,这也许就是曹队他们最爱来我北京的小院,扯上一下午闲天的原因。

    “小丁,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极其类似的过往。大约二十多年前,我曾经有一次离来生非常接近的经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至亲在那一次事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永远离我而去,我甚至不能肯定那里是通往来生的大门。但我从至亲那里了解到的是,我们的确可以从那个大门里,看到生命的流逝,看到死亡真正的意义,只是可笑的是,看到来生的代价却是此生的终结,恐怕上天并没有给你能够改变它的机会。”

    “那一次的事故来源于一次特殊的发现,地磁异常,辐射异常,时间异常,还有流传久远却少有人知的传说。人进入那个区域,身体和神智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但我至今都不能确定,人在那里看到的究竟是往生来世的幻象,还只是大脑思维受创后的幻觉。我唯一确定的,去过一次的人绝无勇气再来一次。”

    “是您和陆教授聊起的玄门吗?”丁剑依旧一动不动,天色渐暗,此刻我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这声音变得有一点参透世事的感觉。

    “是,我怀疑追蜃人在魔鬼城遇到的就是玄门,或者说,哈萨克牧民的魔鬼城传说,就是玄门的一种打开方式。当然不可否认,我一直怀疑东星号上发生的一切也与玄门有关。”我从板凳上站起来,踱到丁剑的身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了上来,好像我触碰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常叔,玄门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团雾,一个隧洞,一个漩涡对吧。而且不慎进入的人,也并不知道周围的变化,并不知道自己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对吧?”丁剑这时转过了头,他的面色在阴云的笼罩下更显苍白,双眼密布血丝,艺术家的随意与洒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狐疑。

    那一刻我的精神也有点儿恍惚,我无法回答丁剑的问题,毕竟不曾真正进入过玄门的中心,不曾真正看到所谓的天道,但我明白丁剑提问背后的真实含义。

    就在此时,小甲板的下层传来了小雷的呼喊声,“常叔,来一下会议室,曹队找你。”

    我答应了一声,又拍了拍丁剑的肩膀,“要下雨了,小丁,风高浪急的,进船舱去吧,很多事人们用一辈子都没有想通,没必要为难自己。”

    丁剑没有任何的反应,依旧像块石头一样坐着,我似乎听到他嘴里又在不停的念叨,“边界,梦蝶,蝶梦,玄门。”几滴雨点落下,在他的肩头的衣衫上慢慢殷开,如同墨点儿落于纸上,不急不躁却无可阻挡。这是一种因孤独而绽放的美感,我摇摇头,摒除了大脑中这不真实的臆想,匆匆下了旋梯,与小雷一起,进了船舱。

    下了船舱没有几步,我已经闻到浓烈的烟草味道,有曹队这个烟枪在,到哪开会都是云雾翻腾。可如果连船舱的通道都弥漫着烟味儿,曹队他们的领导小组会议,应该是开了一阵子。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连忙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此刻的表针指向了十点十分。

    在我的记忆里,曹队他们的会是八点半召开,曹队离开后,我没有太多耽搁就上了甲板,和丁剑聊了一会儿,在我的时间概念里,最多半个小时而已,怎么会已经接近两小时?难道是我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发生了偏差?可再仔细回想刚刚与丁剑的闲聊,怎么也不可能用去如此之长的时间?

    我飞快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海事电话,输入周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刚才发生的一幕,我有越来越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虽无法确定这种感受的来由,但我意识到,同样的场景,好像在周程的小诊所里发生过。

    短暂的等待之后是清晰的盲音,电话不通。

    “老常,快点儿,我们进入预定区域了。”我的手被匆匆从会议室走出的曹队一把攥住,只有跟着他向驾驶舱走去。他的身后,陆炳林、魏处长、蒋船长鱼贯而出,可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蜃海 (续一)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从狭长的舱房通道到驾驶舱,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但这段距离里,曹队一刻不停的把太多的信息灌输给我,连同我思索的时间,仿佛跑了大半个马拉松,说不出的疲惫。

    不得不说第一次的四人领导小组会议,还是效率惊人的。此时我们距离东星号信号消失的区域,只有不到五海里。按照之前大家议定的结果,到达那片海域,科考船将放下一艘深海潜艇,在大约两千到三千米深的海床上搜索,虽然这极有可能是无用功,但只有祈求好运照拂,哪怕能发现一些残片遗骸,也是巨大的进展。

    潜艇下水的同时,陆教授他们负责收集这片海域的水文和气象资料,并架设大型的监测设备,希望能找到磁场信号的干扰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监测海面是否有海市蜃楼的出现。

    这两项工作安排在我看来和大海捞针无异,静候结果就是了,怎么也想不通有什么值得大家风风火火跑上驾驶舱的理由?我只问出了半句,曹队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声告诉我,我之前的一个猜测是正确的,海南三亚那次东星号海市蜃楼的目击绝非偶然,浙江所在陆炳林的理论上做了突破性的研究,他们预测到了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和大致地点,根据他们的推测,十五分钟后,就在这片海域将再次出现东星号的蜃海影像。

    听到这个鬼魅的说法,我不禁一把攥住了曹队的手腕,“老曹,这怎么可能?陆炳林的研究是先有一个影像的本体,通过模拟海市蜃楼成像的气候条件,搜索到幻像出现的位置,来推导成像的数学模型。当然,有了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就可以通过海市蜃楼的影像,反推出本体的具体位置。可是,不知道东星号的准确位置,又靠什么计算出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和地点?知道了东星号的位置,我们直接去就行了,何必找什么影像?”

    曹队停下脚步,侧过身让蒋船长、魏处他们先走,一边小声告诉我,“老常,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你刚刚说的情况,是基于东星号处在一个固定位置上,假设东星号是在不断移动的,那我们是不是就需要海市蜃楼的影像了?早会上,陆教授和你问了同样的问题,魏处就是这么回答的。我们小看了魏处,浙江所的实验内容他很清楚,把浙江所请来海南的也是他,最早观测到三亚东星号蜃海影像的也是他。早上我们开会时,他已经把情况告诉了我们,而且浙江所的科研人员和设备就在另一条补给船上。”

    曹队的话让我无比震惊,我扭头看了看走在身后的陆炳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三分忧虑,七分的愤怒,看来与我一样受了很大的冲击,但那种强压的怒火却不知从何而来。就算是前一晚酒桌上,魏处刻意隐瞒了一些情况,陆教授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反应吧?看来,刚刚在舱里的工作会议上,双方一定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我下意识的又眺望了一下海面,虽然已快到正午,天色却阴暗的如同傍晚,浓厚的云层遮盖了大部分的阳光,远处,云层和海面的交界处,隐约有闪电瞬间跳跃两下,似乎唯恐人们感受不到它的威势。

    这几天来,补给船与我们的距离一直保持在两三公里左右,虽然位置每天都有变化,但在甲板上,总能看到海面上甲虫般大小的补给船,两艘船的联系也是非常紧密。但今天,补给船竟然消失不见了,难道是黑暗或海浪掩盖了它的行踪?

    见我朝海面上不停地眺望,曹队又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开会时,补给船就改变了航向,估计现在离我们有十几公里了,他们更靠近东星号的消失地点一些,他们最终的目标应该是我们东北方四十公里的海域,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可是就在刚才,我们和补给船失去了联系,或者说,我们是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我猛然明白为什么我的海事卫星电话无法拨打,而通讯信号的中断,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进入了磁场异常区?

    “老常,今儿的早会,各路神仙都显形了,陆教授和魏处就工作计划和安排,狠吵了一架,我总觉得陆教授觉察到了什么,可就是不明说,而且到关键的地方,俩人都会有意识的回避开,不知是个什么原因,回头得好好问问。不多说了,魏处的计划要展开了,也许上到驾驶舱,很多问题都有答案了。”曹队说完,也不容我再问,拉着我匆匆的追了上去。

    驾驶舱里一片忙乱,有人坐在发报机和无线电台前不断的按键收发,有人站在船舷拿着航海仪器反复测量,有人对着海图不断描画,有人抱着步话机大声喊叫,应该是和底舱联系着。魏处和蒋船长站在方向舵前,神情紧张的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虽然魏处和陆炳林很可能刚才发生了争吵,但应该也达成了共识,追蜃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工作,采水样,测风速,探空气球也放出去了几个,在深黑的天空里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多的人都应该还在底舱里,大量的仪器设备全部开动,数据也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

    我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站在驾驶舱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陆炳林身旁,递了根烟给他。见我过来,陆炳林似乎定了定神,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情,整理了一下本来就不多的头发,挤出一丝笑容。

    “陆教授,怎么,早上的会大伙有不同意见?”我很随意的在他身边,倚着墙站着。

    陆炳林愣了一下,苦笑两声,“老常,曹队这人太直,什么都跟你聊。学术问题嘛,大家有些不同看法很正常,开会的时候争论两句,都不会往心里去。会完了,还不是少数服从多数,工作要继续开展嘛,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看着他言不由衷的表情,我不禁一笑,“老陆,听你这话头儿,如果不是因为大家在一条船上,没地方跑,没地方藏的,你早就话不投机,一拍两散了。”

    陆炳林眉毛一挑,跟着我呵呵了两声,“哪能啊,老常,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研究工作当然允许有不同意见,不尝试怎么能总结出经验。”

    我不打算和陆教授兜什么圈子,单刀直入的问道,“老陆,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当年在沙漠里,另一只追蜃人的队伍全体失踪,你们在周围搜索了半个小时,赵排长就逼着你们离开了,可为什么你们第二天没有继续搜索?”

    “焕生曾经告诉我,你是个极重感情的人,你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放弃了你的队员,而且从你的描述里,我总觉得那个赵排长不简单,很多事他了解的比你们还多,关键时候也敢拿主意,不像简单的来配合你们工作吧?”

    “你埋在心里不愿说的原因,是不是和今天你们工作会议的争吵有关?也和浙江所根据你之前的理论做的研究计划有关?”

    陆炳林惊讶的看着我,很快脸上表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怨不得这次搜救行动,上面点名要曹队进来,曹队又点名要老常你进来,真是不一般啊,如果你们来搞学术研究,我们肯定少走很多弯路。走,我们出去说。”

    陆炳林把我拉到了驾驶室外的甲板上,这会儿海风已经很大,旗杆上的红色三角旗上下翻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吹得飘散开去。人站在甲板,身体不停的前后晃动,不抓紧栏杆,挺直身体都很困难。

    陆炳林也明白他把我拽出舱是个十足的馊主意,不得不凑到我耳边,几乎是喊着告诉我,当年放弃搜救,是上面的命令,因为从魔鬼城往东北,不到五十公里就是军事禁区,那里有一个部队的核研究基地,而且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也是在那里试爆成功的。

    陆炳林顿了一小会儿,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又接着说道:”老常,最主要的还是当时我们的确不用去找了,出事后的第四天,部队就在沙漠腹地发现了一个追蜃人的尸体,是失踪几人中的一个无疑。但这具尸体风化干瘪的非常厉害,据当地的人说,尸体变成这样,没个几百年不可能,可这仅仅过了四天而已。“

    ”特别是,在这具遗骸上部队发现了严重的辐射超标,即使我认错了尸体,几百年前,这遇难者又是怎么被核辐射的呢?”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庄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蜃海 (续二)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风大浪急,我努力分辨着陆炳林说的每一个字,但脸上一定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色。陆炳林也一定看到了,露出一丝苦笑。他定了定神,继续大声说道:“老常,你现在明白我当年为什么要放弃搜救了吧?而且为什么我也放弃了在沙漠的研究基地,因为我很清楚,海市蜃楼成像的数学模型里,还有一个变量,一个人类目前无法把控的变量。这个变量就藏在海市蜃楼的本体附近,它会带来地磁异常、气候异常、甚至是莫名其妙的高能辐射,也许还会有时空位移吧?或者说,海市蜃楼本身除了一部分是大气折射外,很多都是这个变量的外在表现。“

    “人在其中太渺小了,即使目睹了其中发生的一切,又能怎样?这个变量是不可把控的,具有巨大的破坏力,还好它的出现非常偶然,我们只需要怀有敬畏之心就好了。“海风吹拂着他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让他显得无比落寞和萧瑟。

    “老陆,这个原因你在塔克拉玛干时就已经领悟了,为什么后来还把你的研究成果和数据都交给了浙江所?你早上和魏处他们的争执也是因为这个?“此时的我已经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心里也同时隐隐担心起来。

    “魏智华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上船时为什么和他起争执?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研究场地的问题,科考船经过改装,船体后部的仓房里有一个奇怪的机器,全是巨大的线圈和发射器,垒了几米高的蓄电池阵,我问过他这东西的用途,他只会用保密条例来敷衍我。“陆炳林讲到这里,我不自觉的想起了费城实验,想起了费城实验里在战舰上安装的巨大的线圈脉冲设备。偏执与百折不挠当然是研究者的基本素质,但也许正是因为不知悔改,人才成的疯子吧?

    “后来,我知道浙江所那些人在那条补给船上,他们也参与这个计划,为什么事先不告知我?如果我是一个有门户之见的人,我当年为什么要把研究资料都交给他们?我后来想明白了,魏智华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尤其是他要开始的计划。“

    ”我今天早上开会前又找到他,这回他没有抵赖,可能是就要到达预定地点了吧?我在沙漠里,是通过模拟气象环境来人为创造一个海市蜃楼出来,继而发现了那个变量。魏智华却准备模拟那个变量,这些设备都是干这个的,他根本没有追逐过蜃海的本体,没有进过沙漠,没有进过魔鬼城,他不知道那个变量是什么,里面又隐含着什么,他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疯子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拿全船人的生命去赌博,这绝不是什么科学研究。“

    陆炳林越说越是激动,不停的用拳头敲打的栏杆。“老陆,有一点我还没想通,即使魏处长用这些设备模拟了你说的变量,但它依旧无法找到失踪的东星号,如果他们能够预测出东星号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不是意味着他的实验已经成功,何必把我们都带上船呢?“

    ”也许是因为同时计算气象和磁场两个变量,数据量太过庞大,反推东星号坐标时,至少在气象数据的分析计算上,他用的上我和我的团队,你们为什么上船,我就不清楚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一种不用我们漫无目的搜索海市蜃楼影像的可能。”陆炳林此刻的目光更加迷茫,盯着翻涌的海浪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我似乎读出了些什么,不禁脱口而出。

    “你的意思是,三亚那次海市蜃楼的出现,根本不是自然发生的?和你在沙漠里安装的气候模拟装置如出一辙?可是你的旗杆是本体,东星号却是个变量,浙江所如何能确定海市蜃楼的出现坐标?”

    “只有一种可能,浙江所掌握了这种变量,海市蜃楼与本体之间一定是有某种内在联系的,船上的设备就是用来模拟这种联系,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到达了海市蜃楼的发生地点附近,可以通过再造一个磁场,来吸引本体的运行轨迹,这样,不用搜索,就可以让东星号现形了,至少理论上这是成立的,只是谁都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如果这个方法成立,那魏处一定是把一条考察船当做了吸引东星号轨迹的诱饵,只是到底是哪一条呢?魏处如果是整个计划的负责人,那显然补给船应该是诱饵,可浙江所的科研人员都在补给船上,魏处需要他们计算数据,他们不可或缺,那显然诱饵是我们这条船。

    我正思考着,猛地一个巨浪撞击在船舷上,万千水花飞溅,科考船的船身也猛地朝一侧倾斜,巨大的惯性让我们站立不稳,还好抓住了栏杆,踉跄两步,身体倾倒,胳膊还挂在栏杆上。

    浪花兜头而下,如瓢泼一般,转眼我们已浑身湿透。虽然此时身处热带,气温常年在三十度左右,但不知为何,这海水冰冷异常,我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船舷一侧百余米的地方,一条条的白线从天际层层卷来,到船身附近时,已是三四米高的大浪。而我们的船似乎也开始转向,努力用船头迎向巨浪。陆炳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大声向我喊着什么,我俩的距离已有四五米之远,他的声音完全被大浪撞击船身的声音所掩盖,完全听不清他的声音。

    陆炳林一手拽着栏杆,一手腾出来,使劲的向下指了指,划了两个圆圈,又向头顶指去。他的动作我更加的诧异,但向下指的动作一定和船身有关。我努力站稳身形,直起身向船台的下方看去。

    这次任务我们搭乘的科考船,应该是当时国内最为先进的科考船之一,不但排水量大,载重量大,为了抵抗台风巨浪,船身设计的很宽。我们所在的驾驶舱位于船体的前部,本身就是个五层高的桥楼,从这里望出去,船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桥楼的后方,是两个巨大的塔吊,在波峰浪谷里,如同两个巨人的手臂,左右挥舞。对于科考船,这吊臂的作用巨大,一方面,可以从补给船吊运物资,不必停靠港口就能完成补给,大大提高了船只的续航能力,特别是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就是坚持下去的唯一途径。

    另一方面,对于海上救援、起吊小型潜艇,甚至是在船上吊装大型检测设备,吊臂都是不可或缺的,只是在现在的大浪里,即使如吊臂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如枯枝断藤般的渺小。

    吊臂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可开启的顶棚,顶棚打开,是一个升降平台,用来装卸集装箱或大型货物,顶棚的后面是科考船的中央桥楼,虽只有四层,但面积比驾驶舱桥楼大得多,那里是各个考察队伍的实验室和研究中心,此时已经开启了全部的灯光,在墨色的海面上闪烁不止。

    桥楼的后方是一个小小的停机坪,本来有一架小型的直升飞机停在上面,每天要起飞一两次,做些搜索工作,估计是因为风大浪高,现在已经被固定起来,表面也蒙上了厚厚的防雨布。

    我正琢磨着陆炳林的手势到底是让我看向哪里,忽然间,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开始轻微的震动起来。这种震动不是因为海浪起伏撞击引起的,更像是一种马达转动产生的震动,仔细分辨,还能从海浪的怒吼里,隐约听到机械齿轮摩擦和撞击的声音。

    我再次仔细循声观察,终于明白这声音是吊臂下方的顶棚正在慢慢开启而发出的。顶棚开启的速度很慢,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我用手指了指顶棚的方向,陆炳林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对我的回应,同时,用力顺着栏杆,向我的方向挪动过来。

    大浪过后,总会接几个小浪,科考船宽大的船身便会有相对平稳的几十秒,可陆炳林挪到我身边,足足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这时,船中顶棚已经开启了几乎一半,虽然里面一片漆黑,但借着吊臂上的灯光,还是隐约可以分辨出大致的轮廓。升降平台似乎也开始缓缓的升起,上面放置的并不是集装箱之类,而是一个一人多高,十米见方的金属底座,底座之上是两个雷达般样式,表面各种粗细线圈层层环绕而成的机器。

    “老常,就是这个玩意儿,我估计是个电磁发射装置,底舱还有很多蓄电池组,都连在这个升降机上,魏智华这疯子要开始了,我们快回去。”陆炳林已经挪到了我的身边,焦躁的说了一句。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鬼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蜃海 (续三)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陆炳林到了我的身边,正要拉着我往驾驶舱走,一个大浪再次撞在船身之上,浪头翻起两丈多高,我俩瞬间就被淹没在咸腥的水雾里。再次努力站直身体,升降台已经和底层的甲板齐平。吊臂上的几盏探照灯将光线全部投在了布满线圈的古怪机器上,我这时才完全看清它的模样,至少六米多高,机器的表面光洁无比,灯光下闪烁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而底座刷了一层黑漆,与上半部分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应该是刚刚生产出来不久。

    就在这机器完全升起,与一层甲板平齐的同时,从科考船中部的桥楼里,鱼贯的跑出了十几个披着黑色雨衣的人,他们并没有去升降台,而是扶着栏杆,径直朝船尾而去。

    “老陆,这么大的风浪,这些人为什么要往船尾跑?”我指着那些人影问了一句。

    “应该是去放深海潜艇的,早上的会魏智华说过,到了预定地点,要把苍龙号放下水,快,我们先回驾驶舱。”陆炳林说着就拽住了我的手腕。

    与此同时,甲板上那台机器忽然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让我惊讶无比的是,这时的海浪比刚才还有猛烈许多,科考船在海面上已经如断了线的风筝,左摇右晃个不停,海浪的咆哮几乎已经把周围所有的声音所吞没,但为什么,并不尖锐的嗡嗡声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就如同人带着耳机,这声音是从耳机中传出,直达耳膜一般?

    我又转头看了一下那升降台,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那些密布的线圈已经不是最初的冷漠的金属光泽,在线圈的表面开始出现淡淡的一层金黄色,也许是大浪被船身击碎化成了笼罩船身的雨幕,在线圈的金黄色光芒的照射下,竟然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霓虹,在阴沉的海面之上,是一种无比超现实的存在。

    “老常,快点,魏智华已经启动了机器,我们要赶快回去分析数据。”陆炳林头也不回,拽着我的手臂就像舱门方向走去。

    此时科考船的船头已经转向了连绵不断的海浪方向,船身的晃动不再是左右的摇摆,而是像坐过山车一般,猛地扬起,又猛地坠下,我立时一阵的恶心,那可恶的晕船反应再次袭来。

    走了没两步,我猛地听到头顶上方“咚”的一声闷响,连栏杆扶手都震了一下。声音应该是驾驶舱上面的小平台上发出的,看样子有什么重物落在了甲板上。我一下记起丁剑一直在那小甲板上,难道是他出现了什么意外?

    “老陆,你先回去,帮我叫两个帮手上来,小丁还在顶上,我得上去看看。”我挣脱了陆炳林的大手,向他喊了一句。

    陆炳林没时间劝我,只是朝我点点头,转身向舱门方向走去。我强忍着肠胃的翻腾,扶着栏杆,顺着旋梯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时,我几乎已经到了船身的最高处。举目四望,四下再没什么遮挡,我一下便被沧海孤舟,水天倒挂的景象所震撼。

    四下是无尽的黑暗,虽还是午后的时间,云层里几乎透不出一点光亮。唯一的光亮只剩科考船上摇曳闪烁的灯光,吊臂上的探照灯有两盏射向周围的黑幕,离船大概百十米的距离上,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雨幕,像一堵墙一样,正向船身压下来。

    在狂风里,豆大的雨点斜斜的抛洒而下,打在身上冰冷而生疼,让我几乎抬不起头来。而狂风估计已经有六七级大,我的衣服全都被吹得鼓胀起来,手心里也满是雨水,打滑得厉害,很难抓紧旋梯的栏杆。我几乎是被风吹得贴在栏杆上,一步一挪的向上攀爬。

    不知用了多久,我才翻上只有三米来高的顶层小甲板。小甲板上,丁剑的画板翻倒,画纸早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搭在栏杆上,估计是被雨水完全打湿,上面的颜料开始融化,才贴上了栏杆。

    画板旁边,丁剑直挺挺的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背后过肩的发辫已经散开,长发凌乱的随风甩动。但最让我不解的是,丁剑周身被一种淡黄色的光晕所包裹,这光晕非常的黯淡,在雨水的洗刷下若隐若现。

    我下意识的扭头朝一层的甲板张望了一下,此时升降平台上巨大的机器转向了平台的一侧,扬起了大约二十多度的角度,似乎通上了电,那种直刺耳膜的嗡嗡声比刚才明显又大了一些。关键是那台机器周围也有一层淡黄色的雾霭,只是比丁剑身上的要清晰一些,但似乎也在按照某种节奏,如同呼吸一般,时亮时暗。

    我蹲下身,把手掌放在甲板上,屏住气息,手指缝中的雨水有节奏的上下跳跃。我心里大概明白,是因为这台机器产生的共振传导到了甲板表面,因为比较轻微,不易被觉察。而那淡黄色光晕的明暗,与共振的频率吻合,但那光晕到底是什么,是怎样产生的,我却一时想不明白。

    我凑到丁剑的身边,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虽微弱但很平稳,又试了下脉搏,强健有力,周身没什么伤口,更像是晕倒在甲板上。我试着把他扶起来,却没想到丁剑的身体很轻,我稍一用力,已经把他反转过来。

    只是丁剑的脸色无比苍白,毫无血色,眼睛却是睁开的,但明显焦距并不在我身上,似乎投向了深邃的天空,嘴唇却在微微的颤动。我俯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依稀听到好像他说的是,“到了,到了”。

    我正准备把他背到背上,旋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小雷和焕生攀上了小甲板。前头的小雷身形敏捷,似乎没怎么受摇摆船身的影响,后面跟着的焕生,看来晕船比我还要严重,脸色苍白,抓着栏杆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

    “常叔,我们来帮你,你快去实验中心吧,曹队他们已经过去了,喊我来叫你。”小雷两步就蹿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把丁剑扶了起来。

    我朝小雷点点头,又朝焕生喊了一句,“焕生,你帮忙和小雷把丁剑弄回舱里,他应该是昏倒了,没什么大事儿,我先去曹队那看看。你小子还是有长进,估计再过两天就和小雷一样如履平地了。”我尽量说得轻松些,但在这风暴当头的时刻,大家的心情又怎可能放松下来?

    驾驶舱的桥楼内部,有个直通底舱的船员通道,从底舱再一直走下去,经过大小不一的货舱、轮机舱、配电舱可以到达实验室所在的桥楼。只是因为这些通道低矮狭长,空气很是憋闷,前些天我们都走的甲板往返两座桥楼,今天狂风暴雨,也只有下到了底舱。

    这一下来我才发现,真如陆炳林所说,在底舱最为宽敞的货舱中,密密麻麻堆起十几排十几米长的金属架,每个金属架上下约有十层,每层都密密麻麻堆满了蓄电池组,靠近通道这一侧,金属架上还都有一个复杂和精密的控制器。不时有船员进进出出,忙着调试和操作这些设备,但所有人都面容严峻,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我顾不上仔细观察,匆匆的穿过通道,又沿着旋梯向上,来到了实验中心所在的桥楼。

    这会儿,实验中心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都站在悬窗前,望着正前方甲板上庞大的发射机,实验室里满是凝重而压抑的气氛。上到最顶层的实验平台,魏处长、陆炳林和两个魏处那的科学家正站在一台监视器前,面红耳赤的争论着什么,曹队坐在他们旁边,正盯着监视器上的图像出神儿。

    我走到曹队身边,这时才看明白监视器上显示的内容。监视器上的图像应该是同步传输的,但是信号质量非常糟糕,不但时断时续的,常常出现定格,声音更是模糊不清。但我依稀还是能够分辨出这应该是刚刚下水的苍龙号发回的图像,看上去苍龙号还是处于下潜的状态,但应该潜了一阵子,艇身比较平稳,没有受到海面大浪的影响。

    靠得和魏处他们几个近了些,我也隐约听到了他们几个争论的内容,似乎陆炳林极力反对魏智华的计划,特别是苍龙号潜艇的下潜,不惜与魏智华争得面红耳赤。而魏处长估计是已经有大量的数据传回,需要陆炳林团队配合运算,并没有和陆炳林硬顶,一边劝着,一边一条条指令派发下去,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曹队终于注意到我已经过来,见我浑身几乎湿透,连忙从座椅背上拿起一件灰蓝色外套递给我,向我努了努嘴,示意到旁边说话。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道德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蜃海 (续四)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曹队拉着我避开实验中心来回奔走的工作人员,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低声给我讲了讲现在的情况。

    魏处刚刚在驾驶舱里,已经把下一步的计划告诉了曹队。魏处带上科考船的仪器设备很多,港口装卸时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但大多是拆散的零件,科考船出发前就开始组装调试。曹队虽然看出这些设备透着古怪,完全弄不明白用途,但两人隶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机构,他并不好向魏处询问太多。

    但在今早的四人领导小组会议上,魏处公布了他即将开始的计划,大致讲了讲他带到船上那些设备的用途,曹队隐约觉得和昨晚饭桌上我聊起的费城实验,似乎有很近似的地方,也应该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但没等他提出意见,陆炳林已经开始连珠炮般的发问,曹队觉着陆炳林在科学上的专业意见比自己的质询更有说服力,索性没有吱声。

    可正当魏处和陆炳林谁也说服不了谁时,科考船到达了预定位置,而天气也骤然发生了变化。曹队这些天一直和总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手上也有近期的天气资料和预报,所有的天气预报都是一致的,三日内天气情况良好。可奇怪的是,这场风暴仿佛是从天而降,没有任何的征兆。但显然,这种天气异常,魏处和陆炳林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他们的分歧仅仅在于是否使用魏处带来的设备上。

    几人离开会议室时,魏处和蒋船长都坚持迅速开始试验,虽然陆炳林反对,但这时的曹队内心颇为矛盾,没有发表意见。于是试验开始。大家去驾驶舱的路上,陆炳林负气走在最后,恰好遇到我,就和我出了驾驶舱。我们不在驾驶舱的这一段时间里,科考船和总部,和补给船的通讯全部中断,科考船成了一叶孤舟。

    最为麻烦的是,科考船上的雷达设备也失灵了,不久连指南针都开始疯狂的乱摆,曹队意识到事情已经开始失控,就建议魏处暂停实验,驶出这片海域,等天气放晴再继续开始。但魏处告诉他,东星号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即将到来,这一点他非常有把握,可现在撤离,等到海市蜃楼再次出现,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上级单位下了死命令,他没有时间了。而且科考船抗风浪的能力很强,蒋船长他们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经验丰富,完全能够处理。

    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是,现在和补给船失去了联系,补给船一定按照先前的约定,在科考船东北方向四十海里的预定位置停留,开始配合行动。一旦科考船离开,补给船收不到信号,两艘船单独行动,没有了照应,风险会更大,所以科考船必须留下。

    见魏处意愿坚定,理由充分,曹队也不好坚持,魏处的计划全面展开了。也许是看到曹队的疑惑,魏处拉着曹队去了实验中心,经过底舱的路上,魏处简单给曹队讲解了一下整个计划。

    原来,浙江所在陆炳林海市蜃楼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新的假设。他们认为在东星号失踪的海域,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水下涡流,并且由于地壳运动活跃,伴随着很强的能量场。一方面造成电子设备的失灵,另一方面会造成极端天气的突然发生。

    东星号当时就是误入了水下涡流区域,在短时间失事沉入了海底。但这种带着能量场的水下涡流,还有一个特性,就是能够以电磁波的形式记录下进入物体的影像,在近似的气候条件下,这种影像会被投射到云层中,就形成了海市蜃楼,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欧洲神话中,海市蜃楼总是和海难联系在一起,只是古人认为海市蜃楼是一种预兆,而在浙江所的研究人员眼中,那其实是已经发生的果。

    浙江所最大的创造发明就是造了两台大功率的电磁脉冲发射设备,本来是用来模拟那个水下涡流能量场的,但阴差阳错的是,在几个月前的一次海洋测试中,意外的投射出了东星号的海市蜃楼影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处长当时已经为搜索失踪的东星号一筹莫展,得到这个消息,连忙赶到了浙江所。

    在魏处长看来,既然电磁脉冲发射设备能够诱导出东星号的影像,那么就可以证明浙江所的理论是成立的,东星号一定是沉没在了海底某处。但要找到沉没的地点,却需要陆炳林当初的数学模型来反推了,这其中的数据采集和计算,工作量巨大,特别是一些变量的代入,急需陆炳林的团队来帮助。

    魏处长调动了所有的资源,想方设法把陆炳林弄进了科考队,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自己的计划陆炳林从最初就持否定态度。并不是因为理念和研究方法的差异,而是因为陆炳林认为浙江所根本就没搞明白水下涡流所带的能量场到底是什么,又有怎样可怕的破坏力。

    最后,魏处明白说服不了陆炳林,索性只安排他负责数据的采集和分析,具体的实验方法和步骤没有告诉陆炳林,反正一旦实验开始,就如同前晚在酒桌上的那句戏言,都是同船渡的人了,总要彼此有些妥协和让步。

    可昨晚酒桌上,听陆炳林讲了他在沙漠中的遭遇,魏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忐忑,其中凶险之处又如何不明白?但整个计划已经铺排完毕,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了。

    听曹队讲到这里,我不禁打断了他的叙述,问了一句:“老曹,如果浙江所得推论是正确的,那么东星号沉在海底,海面上只是残留的影像,这样说来,岂不是丁剑、王胡子他们说的都是假话,或者都产生了幻觉,可船老大身上的辐射又是从哪里来的?”

    曹队挠了挠头,“老常,这问题我也问了魏处,他认为那个水下的涡流有可能把已经沉入海底的东星号,再次卷上海面,如同一个水下的龙卷风一般,涡流的能量下降了,东星号又会再沉下去。丁剑他们恰好碰到了被卷上海面的东星号,所以船上有那么多珊瑚贝壳的沉积。”

    我伸手向曹队要了支烟,冲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曹队,如果东星号沉入过海底,他们怎么还能在驾驶舱找到那些航海日志?那早就被泡烂了。还有那艘渔船,涡流再次出现,它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到,还能安然无恙?老曹,你注意到没有,这次我们总会碰上一些自相矛盾的事,好像哪一方都有道理,比如陆炳林和魏智华对海市蜃楼不同的看法,再比如丁剑和王胡子对一次目击事件,截然相反的两种描述,这不奇怪吗?难道总有一方再刻意的编造事实,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曹队摇了摇头,无奈的也点上一支香烟,“这案子太费脑,我现在真的不想去猜了,我分析过王胡子和丁剑的话,从刑侦的专业角度看,两个人都不像是在说假话,可这说法中的矛盾之处又很明显,不可能同时存在啊?“

    我拍了拍曹队的肩膀,”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如果他们描述的都是真实的,这种真实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才成立,也许才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我看到曹队陷入了沉思,索性又把刚刚和陆炳林交流的内容给他讲了一遍。曹队双眼紧紧盯着窗外无尽的浪涛,缓缓的说道:”诱饵?陆炳林的意见是魏智华准备用一条船作为引出东星号的诱饵?那我们脚下的机器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八成我们这艘船是诱饵。”

    “为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如陆炳林所说,那魏智华的确是个疯子,这样的疯子我见过不少,但无论他们的行为多么不合常理,但有一点所有疯子是一致的,那就是疯子永远不会把自己置身事外,他一定是整件事的亲历者。”一改之前的疑惑,说到这句话,曹队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

    这时,在实验中心的另一端,传来了工作人员的惊呼,我注意到刚刚在电脑旁争论不休的魏处和陆炳林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人拿了一个望远镜,向窗外张望着。

    “走,老常,看看去,估计是那扇门打开了”曹队狠狠捻灭了手里的烟。

    “老曹,还有个问题你要琢磨一下,这个计划,魏处拉上陆炳林还有情可原,但为什么要把丁剑和王胡子弄上船,还有,为什么还有我们几个?”我一把拽住了曹队的胳膊。

    “因为我们之前对丁剑测过慌,他说的都是真实的,特别是航海日志最后几页的描述,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我想,这就是你必须来的原因,虽然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曹队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的神色,匆匆向对面的落地舷窗走去。

    (夫谋莫难於必听,事莫难於必成,成必合於数,听必合於情。故抱薪加火,烁者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必先濡。故曰动之以其类,安有不应者,独行之术也。--《邓析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蜃海(续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缓步走到舷窗前面,科考船桥楼的顶层,朝船头方向都是用落地的双层钢化玻璃围起,视野非常的开阔。此时,这一层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汇集到了玻璃墙前,默默地向外眺望。但没有人说话,一瞬间气氛变得无比沉重。

    玻璃墙外,好像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狂风暴雨如注,科考船也依旧在波峰浪谷中起伏,但远方黑褐色的雨幕里,隐隐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暗紫色,并不十分明亮,像一团不断缓慢旋转的烟雾,不断的扩张开来。大约半根烟的功夫已经膨胀到脸盆大小。

    仔细分辨,我还是隐约看到这团雾气并不是飘荡在海面上,而是浮在云层中,每一次云层里的闪电划过,这雾气都跟着闪烁一下,短暂的光亮,映射出雾气里斑驳的暗影,似乎是一条船的轮廓。我明白,那团雾气其实是静止不动的,最多也是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换一下形状,但它却是不断膨胀的,或者说雾气中的光亮越来越强,给人一种不断靠近的感觉,但这种诡异而壮阔的感觉,足够震慑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我走到落地窗前时,魏处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了我,但话却是好像对身边的陆炳林在说:“老陆,已经出现了,我们要是有机会回去,上了岸有的是时间吵,我奉陪,现在,是不是帮我做一下计算?”

    陆炳林漠然的站着,一动不动,愣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决心,并没有回答魏智华,只是拿起了旁边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视线却从没离开那团雾气。

    “正阳,是我,你那边看到蜃海了吧?找蒋船长测一下距离,探空气球的数据传过来,越快越好。”我知道正阳是陆炳林的助手,现在应该在驾驶舱那边。接着,陆炳林又拨了个号码,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峰子,所有数据开始代入,对,风速、风力、气压数据要更新,可以,再放一个气球上去,对,带上光谱分析仪。”

    陆炳林的话如同是整台机器的电源开关,一打开,所有人如梦初醒一般,迅速的开始运作起来。“老张,没有定位坐标,看看是不是机器的问题。”“小夏,开电源,马上导数据。”“再给峰子去个电话,五号机没信号。”“底仓谁在盯着?两台机器没有反应。”实验中心瞬间恢复了繁忙和嘈杂,陆炳林不再说话,拉过椅子,坐到了电脑前面,开始盯着屏幕,不停的敲击着键盘。魏智华长长的呼了口气,也拿过电话,开始焦急的传达一条条的指令。

    他的指令听上去大多是针对那台巨型的电磁发射装置的,语气非常的焦虑,一方面好像船上的蓄电池组的电量只能维持不到一小时,另一方面,达到魏处的预期计划,必须依靠科考船和补给船上两套发射装置同时启动,但此时我们与补给船恰恰失去了联系。

    魏处又拨了个电话,了解了一下苍龙号潜艇的状况,似乎潜艇的续航时间也就是三小时左右,我这时有点理解了魏处的处境,他的整个计划牵扯的细节太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没有备案选择,更没有弥补的可能,只能意味着失败。

    更麻烦的是,不同环节的执行单位互不统属,又只了解自己那部分的工作内容,全部是单打独斗,且不说这其中大量的协调和沟通工作,就是汇总数据,推导结论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他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实属不易。

    我拿起望远镜,对了对焦距,朝那团紫色的迷雾望过去。这时那团雾气已经弥散开来,可以清晰地分辨它应该悬浮在半空的浅灰色云层里,离海平面至少有几百米的距离。?

    雾气的中心略亮一些,但也只是相对于浓云而言,几乎看不出光线到底来自哪里。关键的问题是我实在想不通这种天气如何会有海市蜃楼出现,光线又是如何穿透云层,折射进来。

    雾气里隐隐约约有条船的影子,船身的下部非常的模糊,几乎消融在了飘渺的雾气里,但上半部分还是很清晰的,桥楼,桅杆,甚至是飘荡的旗帜,特别有标示作用的是船体中央的龙门吊,似乎比船身前部的桥楼还要高大一些,和之前魏处、曹队、丁剑描述的东星号极为的吻合。

    但我注意到,那团雾气每隔上几秒钟亮度就会暗一下,但瞬间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似乎是非常有规律的。我扭头又看了一眼科考船一楼甲板上巨大的电磁发射设备,也许是因为电力供应的问题,它周身的淡黄色光芒也是不稳定的,同样几秒钟闪烁一下,和那雾气非常的同步,看来二者的确有某种内在的联系。

    我见魏智华放下了电话,和我一起呆呆的看着雾气,就轻声问了一句,“老魏,付出这么多努力,冒这么大风险,东星号上到底运了什么?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下了。”

    魏智华没有转头,依旧对着玻璃墙外一动不动,但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还是慢慢飘了过来。

    “大约两年以前,对南海海底的能源勘探工作全面展开,石油、天然气、可燃冰矿藏被大量发现,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的稀有矿产,但因为技术开采的难度和成本原因,大部分都是我们的储备物资,只有少量的石油钻井平台被竖立起来。”

    “一年多以前,国家批准了南海沉船考古保护性发掘计划,大量的民用军用打捞船进入了太平礁东南六十海里到一百三十海里的区域,全国的潜水专业人才齐聚,新的考古发现不断出现,大量的水下文物被打捞了上来。”

    “东星号其实是我们国家专业科考船设计建造的最初模板和实验平台,后来的第一代,第二代科考船都是东星号的缩小版本,升级版本。但这些年因为早期设计上的一些问题,东星号已经基本上不去远海执行任务,更多的往来于石油钻井平台和南海的考古发掘现场。”

    “东星号上的工作人员绝非一般的海员,更多的是地质学、海洋学、物理学方面的专家,这些人才本身就值得我们付出更大的努力去搜救。好了,老常,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其实也透露了,也许陆教授的计算结果出来以后,就是揭开最终秘密的时刻。”

    魏智华一口气说完,又恢复了石雕般的神情,背着手一动不动。但他的话还是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魏智华话里的内容似乎前后没有太大的逻辑关系,像是完全孤立的事件,但往深了去想,还是大有玄机。

    首先,他把南海的海洋勘探和南海水下考古事件并列在一起,而期间有大约一年的间隔,在我看来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水下考古是海洋勘探事件的幌子,一个转移公众注意力的幌子,当然,海洋勘探本身并没有多少成为焦点事件的热度,更多的应该是转移外部势力对事件的注意力。

    其次,全国优秀的潜水人才齐聚南海,这件事绝不是水下考古事件所需要的,他们在海底搜索的一定另有其物。而魏智华把海底勘探事件放在最前面陈述,是否也在暗示潜水员真正的搜索目标呢?

    同样,魏智华对东星号最初设计功能的描述,似乎也在向我暗示一个事实,那就是东星号所执行的任务绝不仅仅是个简单的运输任务,而之后他说的关于大量科学家在东星号上的事,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从逻辑上看,魏处所领导的搜救工作耗时如此之长,调动资源如此之多,技术设备又是如此的超乎想象,那么他所强调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是否也是在向我暗示,东星号是在勘测后取得了成果,甚至取得了某种重要的样本,这才是我们行动的真正目标?

    那么东星号到底找到了什么?矿藏?地质数据?还是水下遗迹?可惜这个问题在魏智华的只言片语中再也找不到线索。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丁剑在东星号上的遭遇,特别是他对于航海日记内容的描述,如果这些内容是船上科研工作者所留下的,那么应该是非常理性而客观的,可惜昨晚我和曹队都喝了不少酒,现在严重影响了我的记忆力,但我当时应该记录在了笔记本里,今天出来得匆忙没带。

    我正打算趁着大家都在忙于计算的功夫,回一趟自己的舱房,翻翻那天的笔记,却看见焕生沉着脸走了进来。

    (善男子,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辩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善男子,诸旋未息,彼物先住,尚不可得,何况轮转生死垢心曾未清净,观佛圆觉而不旋复?--《圆觉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蜃海 (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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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焕生这个人绝对算得上知识分子里的异类,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变的那种,只不过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看不到泰山崩而已。【愛↑去△小↓說△網.  .】

    这一次他本来是陪着我来海南散心,没曾想摊上了这古怪的事情,当然,和我们在一块,这样的事着实不少,他也早有觉悟,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再加上这些天晕船晕得厉害,五脏六腑都翻腾了一遍,更是显得郁郁寡欢。

    但此时进到实验中心,我却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别样的神采,一种当年我们在集安熬灯守夜又兴致勃发的神采。俨然和前几天换了一个人一般。难道是他在丁剑身上发现了什么?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

    焕生一把拽住正看陆炳林折腾数据的曹队,快步走到我的身边,一副千言万语无从下口的表情,焦急的搓着手。

    曹队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大茶杯塞给他,“焕生,缓过来了?早上还和死鱼一样,怎的一转眼活分了?”

    我撇了一眼曹队,虽然他嘴上开着玩笑,但眼睛压根没离开那海市蜃楼的异象,似乎心里面比我们还多了一份沉重。

    我没理会曹队,低声问了一句,“焕生,怎么了?丁剑没啥问题吧?”

    焕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远方海面上的雾气,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异之色,却快速在心里捋了一遍思路,异常镇静的说了起来。

    “老常,我几年前因为瓷枕的事,神经衰弱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后来给我介绍了周程,你还记得不?”

    听焕生提起这段旧事,我心头不禁一动,说曹操曹操到,早上我还想给周程打个电话,可手机没了讯号,看来焕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曹队却猜不到我俩心里的弯弯绕,嘟囔了一句,“焕生,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当口了,陈芝麻烂谷子咱回了岸上再说行不?我们这会儿哪有闲工夫回忆往事?”

    我一把按住曹队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拉着焕生去了房间的角落。

    “老常,周程给我治神经衰弱用的是催眠的法子,其实潜意识里压抑在内心的东西释放出来,人已经好了大半。我那时候没什么事儿,就经常跑到他那去,看他治疗其他病人。他也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催眠的东西。”焕生打开了话匣子,曹队显然弄不懂焕生兜这圈子的原因,眼睛又转向了陆炳林那边,的确,如果陆炳林能够计算出东星号本体的位置,那魏处的计划还真的有实现的可能,而丁剑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下力气研究的?

    但找到东星号是一回事,东星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另一回事,而是不是能登上东星号,在我看来也许反而更重要一些。

    “焕生,你是不是觉得丁剑有哪里不对劲儿的地方?”我拍了拍焕生的肩膀,急切的问了他一句。

    “老常,我和丁剑见了两次,一次是刚上船的时候,一次是昨晚上喝酒,总共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可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怎么说呢?你注意没有,他和你说话时偶尔会愣神儿,但绝不是在思考什么,是那种突然就没意识了,像是喝多了酒突然就短片儿了一样,过几秒钟又会恢复正常。”焕生说话依旧是不紧不慢。

    “这所有人都可能出现,昨晚上丁剑也喝了不少酒,楞个神儿有什么稀奇?”曹队耐着性子在听焕生的讲述,心思却明显不在话上。

    “周程告诉过我,这种状况就是浅睡眠状态,催眠就是要让人进入浅睡眠状态,病人才会把平时压抑在潜意识里的东西释放出来。这种情况我在他那见了不少,但进入浅睡眠状态以后,病人会有一些特殊的身体语言,比如,眼睛会向眼睑内侧翻,还会轻微的颤动,手指脚趾也会无意识的抽搐,最主要的特征是耳朵会因为外界声音的刺激,产生应激反应,朝不同的方向转动。”

    我忽然有点明白焕生话里隐含的潜台词。今天早上,丁剑倒在小甲板上时,我就发现了他手脚指尖抽搐、眼球上翻的状况,以为他是自己中了魔障,在那些心理脆弱,不堪压力的人中,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本想打电话问问周程,是不是有那种自我催眠的情况发生,没想到焕生的观点更加的激进。

    “老常,刚才小雷背着丁剑回船舱时,我一直在旁边扶着,可在昏厥的状态下,丁剑的眼睛是睁开的,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估计其他器官也是有感知的,只是大脑没有反应。他的脉搏更是奇怪,像是正在进行大运动量活动一样,速度既快又有力,哪像是昏厥过去的脉搏?”焕生讲得很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似乎也在找合适的词来解释。

    “焕生,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你觉得丁剑这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焕生沉吟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老常,周程曾经告诉我,美国发生过一个真实的事件,有人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常常连续两三天睡不着觉,去看了心理医生之后,开始进行治疗。大约一个月后,病人的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在一个清晨,自己从房子里走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妻子孩子发动了很多人去找他,也报了警,他家周围几十公里半径都被彻底搜索过,但依旧踪迹全无。慢慢大家都死了心,认为他一定是因为失眠症的困扰,一时想不开,就投河自杀了。”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失踪的失眠症患者突然回来了,但更让人震惊的是,他一直生活在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又重新结婚生子,还成为了一名律师,他完全记不得自己曾经居住的小镇,自己的亲友和工作,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登上了一列开往东部的火车,没有证件,没有电话,没有线索,只好换了一个身份,隐姓埋名生活了下去。”

    “后来,在一次修理电灯时,不慎坠地,头部遭受了撞击而昏了过去,可等他醒来时,忽然记起了大脑身处隐藏的记忆,根据这些记忆,他回到自己的家乡,找到了家人,也找到了原来的身份。”

    “当然这个事件被很多人质疑,更有人认为这是失眠者为了达到抛妻弃子的目的,而精细设计的阴谋,这彻底就是一个谎言。但周程专门通过美国的朋友对这个事件进行了调查,验证过这个故事绝非杜撰。”

    焕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次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老常,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与丁剑的事有多大的关联,但直觉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说出来难受。”

    “焕生,你讲的故事我并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其实类似的故事,《搜神记》、《阅微草堂笔记》这些中国古代的怪力乱神书籍里都有记载,天上一日,地上千年不仅仅是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南柯一梦也未必就仅仅是个噩梦吧?但你刚才的故事,是要说明丁剑进入了一种浅睡眠状态,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吗?”再和焕生对话时,我注意到科考船似乎在改变航向,那团雾气的位置正在缓慢发生着变化。

    “也许换一种说法更准确一些,美国人那个故事之所以吸引了很多心理学家的注意,包括周程在内,核心问题是对梦游问题的理解和认识,也许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梦游?丁剑是处于梦游状态?他是昏过去以后梦游了?”焕生的观点让曹队陷入了彻底的迷惑,注意力也不知不觉的转了回来。

    焕生并没有直接回答曹队的问题,而是继续着自己的思路。

    “老曹,那个美国人并不是失忆,神经衰弱和失眠并不能引起失忆,很多专家认为,那个美国人进入了梦游状态,而且这一游就是二十年,他自己的身体并不知道正在梦游状态里,而把它当作正常的世界,继续依靠本能而生存。最离谱的是,那个人大学都没有上过,但在那二十年中,自学了法学,通过了专业考试,获得了律师资格,并以此为业了十几年。这是现实中的自己都不可完成的。但在梦游的状态里,人没有任何的束缚,又有什么做不到的?直到摔了一跤,他才真正的醒来,回忆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从前,科学家都认为梦游状态里,人是不能完成复杂的行为,包括外界刺激,大多也感受不到,这个例子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认识,更可怕的事,这件事一经曝光,很多人都回忆起了隐藏的记忆,继而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甚至很多人认为此生生命的尽头,只是前生一个梦的醒转。”焕生缓缓的摆出自己的观点时,我才看到,一向神鬼不忌的曹队,眼神中都有了一丝的惶恐。

    (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