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
作者:梧桐疏影
正文
第一章 丧事 第二章 上山 第三章 开天眼 第四章 布阵
第五章 来者 第六章 异变 第七章 画符 第八章 斗法
第九章 转折 第十章 思凡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渡口
第十三章 开学 第十四章 拉壮丁 第十五章 往事 第十六章 租书店内胡锅巴
第十七章 摧枯拉朽 第十八章 胡增武 第十九章 紫火 第二十章 暴起
第二十一章 恶斗 第二十二章 继续恶斗 第二十三章 收网 第二十四章 回溯
第二十五章 凶险 第二十六章 告一段落 第二十七章 归途 第二十八章 院子
正文 第一章 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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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和往年不大一样,时间进入八月之后,位于西南盆地大江上游的清水镇滴雨未下,像是一个大蒸笼。

    上午十点,太阳就像个大火球斜挂在空中,吞吐着热浪,刺眼的阳光将云层远远地推了开去,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

    院子里,被阳光暴晒的地面像是漾起了一层烟。

    靠着院墙一侧栽着一棵黄角树,树身需两个壮汉才能环抱,树枝张开如冠盖,没有风的关系,树荫也就纹丝不动地笼罩着大半个院子。

    在不曾被树荫罩着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凉椅。

    这会儿,顾心言正躺在凉椅上,双手叠于腹前,闭着眼睛,打着盹儿,阳光直直落下,无遮无拦地照射在身上。

    他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说不上多么英俊挺拔,倒也眉清目秀,面色尤其苍白,不带丝毫血色。

    上身是一件土布所制的蓝色长袖衣衫,袖口、领口的扣子系着,下身穿着一条草绿色军裤,脚下是一双同色的橡胶鞋,这副装扮将整个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奇怪的是,如此高温,这般穿着,又是被日光暴晒,他脸上却不曾有丝毫汗渍。

    “顾心言……”

    院外传来了呼喊声。

    凉椅上,少年睁开眼。

    虽然是从午睡中醒来,他的眼中却不曾有半点倦意。闭上眼的时候显得平常的两道眉毛在睁眼之后变得不一般起来,像两把弯刀斜斜地斩向双鬓,煞是灵动。少年缓缓起身,望向半开的院门,双眼仿佛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顾心言,在屋头没?”

    喊声越发近了。

    “在!”

    他将双手插入裤兜,应了一声。

    “咿呀……”

    槐木制的院门被完全推开,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衣,下身是一条同色的西式短裤,脚下套着一双塑料凉鞋,进门之后,抬手抹额,挥手洒下一串汗珠。

    这个人是顾心言的二舅罗平。

    “快!快去把行头带上,八队的乔六爷走了……”

    “嗯。”

    顾心言应了一声,往左侧走去。

    靠着榕树有着一间低矮的瓦房,和正屋并不相连,平时堆放杂物。

    罗平说的行头便放在里面。

    顾心言的二舅是一个阴阳道士,四里八乡要是有人过世,多半会请他请去念经做法事,送亡灵上路,以及上山寻龙点穴,寻块风水宝地安葬。

    最近这几年,这样的事情比较常见。虽然,还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实际上,却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了。甚至,有些官员的家人过世,也暗地里去寻了道士。换成十几年以前,根本难以想象。

    十年前,罗平因为帮人做法事犯了官司,说是传播封建迷信,吃了一年的牢饭。

    “啪!”

    扯了一下门后的灯绳,灯亮了。

    晕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光线很暗,也就勉强看清屋内的摆设。

    农村的电费很贵,为了省电,所用的灯泡普遍度数不高,像这样的杂物房选用的灯泡最多五度。

    杂物房内杂物很多,摆放得却很规范,一点也不凌乱,顾心言亲自整理而成。

    一刀黄麻纸、凿子、钉锤、铡刀,这些东西是用来制作纸钱;白纸、竹篾、毛笔、颜料,扎纸人、做花轿所用;罗盘、铜钱、墨斗,寻龙点穴的必需品;另外,还有一件黄色的道袍,二舅晚上念经做法事的时候需要这玩意。

    这两年,凡是放假不上学,顾心言就跟着二舅罗平跑腿,混一口饭吃。

    他有两个身份,一个身份是外甥,另一个身份是学徒。

    很快,他熟练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入背篓,然后,背着背篓走了出来。

    罗平正从厨房内出来,右手端着一个木瓢,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喉结上下抖动,咕噜咕噜作响。

    抬起左手,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罗平扬起右手,将水瓢内剩下的水撒到了院子里。

    水线映着阳光,漾起炫目的光,转瞬即逝。

    罗平瞄了一眼沉默站立在一侧的顾心言,轻叹一声。

    和两年前相比,他这个外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顾心言活泼开朗、聪明伶俐、能言善道,往往见人就一个笑,人缘好得不得了。而现在呢?神情阴郁、行事古怪、沉默寡言到若非必要绝不开口,也就因为跟着自己做事的缘故,偶尔会和自己说话。

    换成其他人,基本一点交流也没有,就算是在学校,也是如此,搞得周围人纷纷远离,甚至有了个鬼童子的外号。

    都怪那个混蛋!

    要不是他,三妹又怎么会……

    若非遭逢大变,自己这个外甥也不会变成这样!

    “顾心言,八队的乔家洼在哪儿?你晓得撒……”

    顾心言点点头。

    罗平揉了揉鼻头,继续说道。

    “你先背着行头去乔家洼,这个时候,乔六家肯定不少人,你不会蠢到找错门吧?我去镇上找吹锁啦的,要晚点到!”

    顾心言没有说话,依旧点了点头。

    罗平大步向外行去,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有些不放心地吩咐了一声。

    “到了那里,你找江三爷,他在帮乔家主持葬礼,需要多少纸钱?要扎几个纸人?折几抬花轿,他会给你讲,你听他吩咐做事就是……”

    瞧见顾心言依旧沉默,只是点了点头,罗平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造孽哟!”

    他轻轻念了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知了在屋角、树上、草丛中又唱起了歌。

    顾心言走到门口,转身准备关院门,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过。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小院,正对院门的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左边榕树下是杂物房,右边那间是厨房。正屋的后面是后院,栽着一丛竹林,竹林旁边有猪圈和厕所,不过,现在猪圈里没有猪,只有柴禾与干草,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儿。

    不知怎地,这夏日小院在顾心言眼中甚是萧索。

    母亲若在的话?

    顾心言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院门关上,掏出钥匙,把门锁好,转身离去。

    他家在清水二队,位于河湾之中,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湾各处。三五家依着竹林聚居,彼此之间有田坎相连,一块块的水田将住家隔离开来。

    清水河从东北边的丘陵蜿蜒而来,在门前拐了一个大湾,往西北边流去,最后穿过清水镇汇入大江之中。一条青石板路从清水二队穿过,一头连着十里外的清水镇,另一头连着几十里外的板桥镇。

    这条路是清初所筑,历史颇为悠久,乃乡人出行的必经之路。

    清水八队在板桥镇方向,距离顾家有十多里距离,沿着石板路走不了多久就要下到田坎上。再沿着田间小道蜿蜒而行,翻过两三个小土坡,走上个把小时,便会远远地瞧见一个大池塘。池塘的三面,围着树木竹林,点缀着房檐院墙,那就是八队的所在。

    八队和二队不一样,二队的住家是分散在河湾,八队则是聚居,围着那个大池塘而建。

    它的历史颇为悠久,据记载以来已有两百来年的历史,乃乔氏族人聚居之地,故名乔家洼。

    在乔家洼的后面,有一片连绵的山坡,树木森森,郁郁葱葱,这片当地人称之为华龙山的山坡像长蛇一般横跨东西,将板桥镇和清水镇隔离开来。

    池塘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

    谈话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酒这玩意有啥子好的哟!”

    “是啊!乔六还不到六十就走了!”

    “要不是喝多了马尿,就算是掉进池塘,这点水也淹不死他啊!”

    “昨天晚上,乔六好像就是从这里摔下池塘的?那个死鬼说不定躲在水头盯着我们,想要找替身……”

    “是啊,他活着就爱盯着你看,看你胸前的那对水袋……”

    随后,响起一阵笑骂声。

    顾心言走近,妇人们的笑谈声没了,她们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走过之后,谈话声继续。

    “这就是那个鬼童子?”

    “还真是怪人,这么热的天,穿得那么厚实,这是要过冬所!”

    “你看到没有?他脸上一点汗都没得,脸白得就像戏台上的丑角,要我说,肯定是得了罗道士的真传,是有真本事的……”

    “呵呵,还真传!张家的,你这是龙门阵听多了吧!”

    “别说了……这娃儿其实挺可怜的,听说两年前他和他妈去城里面看他爸,后来,老妈不晓得出了啥子事情过世了,娃儿一个人回来……”

    耳边听着这些,顾心言神色不变,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行去。

    踩着脚下的青石板,在房屋和竹林间穿行,不一会,一片嘈杂的人声传来,转过墙角,乔家到了。

    几间瓦房,后面是竹林,前面是院坝。

    院坝前,长着几丛夹竹桃,这会儿,正有些红的、白的花开得荼蘼,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在鼻间缭绕。

    院坝内,摆放着好几张八仙桌。

    人们聚集在院坝,有坐在桌边的,有来回走动,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西南地区的农家丧事很是热闹,和庄严肃穆完全扯不上边,就算是亲人吊丧时的哭声,在不相干的人看来,也大多透着滑稽。

    像是一出荒诞的喜剧。

    江三爷今年六十好几,是清河镇川剧院的院长,在镇上也算是德高望重,对于丧事的礼仪程序非常了解,经常被四里八乡的丧家请来主持葬礼。这会儿,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有注意到顾心言的到来。

    顾心言没和他打招呼,默默地站在院坝一侧。

    渐渐地,人声低了下来。

    他就有着这样的本事,随时随地让别人冷场。

    没多久,江三爷也就瞧见了他,朝着他大声喊道。

    “顾心言,你二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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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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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日头更毒了。

    院坝上方已经搭起了凉棚,饶是如此,依然闷热无比。

    一个小方桌摆放在屋檐下,顾心言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方桌上摆慢了方方正正的黄色纸钱,用红绳系着。

    临近中午到了乔家洼,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稀粥之后,顾心言就开始忙活,到了这个时间,事情也就做得差不多。

    第一件事就是打纸钱。

    打纸钱的程序简单,要做好却难。

    先用铡刀将一方黄麻纸切开,横切两刀,竖切一刀,分成六份,然后取半尺高的黄麻纸在木桩上压实,将其固定。接下来,右手拿着钉锤,左手将凿子抵着黄麻纸,一下一下在黄麻纸上打孔。

    这就比较考手艺了,拿凿子的手一定要稳,挥动钉锤的手要准、要狠,若不然,稍有差错就会变成废纸。

    就算是罗平这个老师傅也时常将黄纸打废。

    然而,初入门的顾心言却不曾废过一张纸。

    只看过罗平示范一次,顾心言便会了,第一次实际操作,结局就非常完美,后来,更不曾出半点错漏。

    天生的手艺人!

    罗平一次喝多了,有过这番感叹。

    打纸钱还好,说到扎纸人,这四里八乡吃这碗饭的家伙,就没有一个不对顾心言甘拜下风的。他扎的纸人,若是摆放在昏暗的房间,十个人进屋,第一眼望去,起码有八个人会把那玩意当成活人。

    外形上,顾心言扎的纸人和其他手艺人并无差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扎的纸人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究竟多了什么玩意,却没人能弄明白。

    顾心言提起蘸好墨汁的毛笔,轻轻地向前一点。

    下一刻,眼前的纸扎童女便有了一双黑色眼眸。

    笔尖离开,顾心言让开身子,阳光从身后落下,直直地落在纸人身上,那一瞬间,纸扎的童女身上漾起了一层紫烟。

    这并非错觉!

    顾心言知道,虽然是稍纵即逝,然而这紫烟却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这紫烟只有他能感觉到,其他人是瞧不见的。

    那紫烟是从自己身上溢出的气。

    这气让那些纸人多了一丝灵性。

    至于那些旁人,他们只会觉得顾心言扎的纸人甚是诡异。

    就像现在这样,顾心言扎好纸人之后,不会有人来拿,只能由他亲自将纸人拿到偏僻的房间放好。那个房间,也就很少有人进去,就算有些不了解底细的人误入房间,也会莫名地感到不自在,很快就会走出来。

    扎好这个童女,他也就完事了。

    将这些东西放在江三爷先前指定的房间后,顾心言走出屋。

    瞄了一眼人来人往的院坝,他往院坝下方的田坎走去。

    那里,二舅罗平正和一个中年胖子在说着什么。

    那个有着三个下巴的胖子他认识,姓杜名松涛,姓杜的是镇上锁啦队的队长,清水镇方圆几十里,那些丧事葬礼上,总免不了有他的身影。他也是二舅的好友,两人没事的时候经常聚在一起喝小酒。

    瞧见顾心言走了过来,罗平出声问道。

    “完事了?”

    顾心言点了点头。

    “那好,一会儿随我上山!”

    “这么快就上山?”

    一旁,杜松涛面带诧异。

    “嗯!”

    罗平点点头。

    “这么急?”

    杜松涛的脸色不太好看。

    “没办法啊!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顿了顿,罗平继续说道。

    “江三爷说,要是停的时间久了,味儿太大,干脆今天守一晚上,明天就送上山……所以,我今天下午就要上山去找地。”

    “时间紧,能找到好地?”

    “当然不行,不过,前段时间我上山找了几块好地,挪一块给乔家便是了!”

    “这样啊!”

    杜松涛瞄了眼四周,凑近罗平,压低了声音。

    “乔六是木匠,除了贪那杯酒之外没有其他嗜好,底子厚得很,乔家老大又在铁路上上班,捧的是铁饭碗,丧事弄成这样简单说不过去啊!他也不怕隔壁邻居的说闲话……要不,你再去和江三爷说说?”

    罗平似笑非笑地扫了杜松涛一眼。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这事啊……只能丧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杜松涛抿了抿肥厚的嘴唇,发酵馒头一般的脸上挤起一丝笑容。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罗平没理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顾心言说道。

    “把罗盘家伙拿上,随我上山。”

    顾心言没有说话,他举了举肩上挎着的黄色军挎包,那些寻龙点穴所需的行头已然准备齐全,放在了包里。

    “你这外甥真厉害,做事利索。”

    杜松涛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

    “嘿嘿……”

    罗平笑了笑。

    “小孩子,莫夸。”

    “那就这样,你上山去,我去找江三爷,再探探他的口风……”

    说罢,杜松涛别过头,转身离去。

    没多久,顾心言便随着罗平往乔家洼后面的华龙山行去,同行的还有一群帮忙的人。他们扛着铁锹、锄头、钢仟、锤子等工具,到了地方之后,他们将在罗平的指点下开挖墓地,今天把墓地挖好,明天一早直接将棺木抬上山安葬便是。

    在农村,无论是办喜事还是丧事,周围的邻居或者交情好的朋友都会前来帮忙,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非常有人情味。

    一群人吵吵闹闹说着闲话沿着山间小道而行。

    顾心言背着军挎包,跟在罗平身后,一直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脚尖前的地面,沿途山景虽美,却不曾流连张望。

    没人寻他说话。

    在顾心言身上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就算是那些喜欢开年轻后生玩笑的汉子也不会来逗他。

    一个人若是与众不同,便是怪物。

    在群体社会里,怪物免不了要被排斥。

    如果你在意这种排斥,那么你就会觉得受到了伤害,如果你毫不在意,那么你就和社会彻底隔离了开来。当然,若是你足够强悍,有着强大的力量,那样的话便是天才,成为普罗大众顶礼膜拜的大人物。

    天才也好,怪物也好,顾心言并不在乎。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走着自己的路。

    沿着山间小路走上大半个钟头,翻过两个山头,便到了目的地。

    身下是一片低缓的山坡,约有四五十度倾斜,坡地生长着一片青松林,林中,一些馒头似的坟头忽隐忽现,错落其间。

    抬起头,眼前一片开阔,一股风迎面吹来,带来了山林的凉意。远处,一条浩浩荡荡如同黄龙般的大江将群山环抱。在下方的山谷中,长蛇般蜿蜒着一条铁路,这会儿,一列火车正在山谷中穿行。

    “嗡……”

    汽笛声长鸣,车头处,高高飞扬着一缕白烟,形成了一道划过长空的白色烟柱,久久不散。

    “到地了!”

    罗平指着下方的斜坡,朗声说道。

    “罗师傅,到了?”

    “嗯,就是这里!”

    罗平神态傲然。

    “一个下午便寻到好地穴,根本就不可能……这个地穴还是前段时间我寻下的,特意留下了暗记,既然乔家要得急,便给了他家吧……”

    “嗯,这个地方好,镇上的夏家老人也葬在这里,现在,夏家发达了,出了好几个包工头……”

    旁边,有人搭腔。

    随后,一行人沿着一条临时踩出的小道缓缓往山下行去,走了二三十米后,来到了平缓之处,那块地方圆数米,像是一张桌案摆在半坡。这块地上没有长着松树,只铺着一层青苔,青苔上爬过一窝青藤,藤上开着细细的黄色花骨朵。

    罗平大步走到空地中间,将插在地上的一根木棍拔起。

    “宝地便在这里!”

    “罗师傅,这有什么说法?”

    有人出声问道。

    “杨公曾经说过,凡有真穴,必有潮源水合聚,所谓山随水曲抱弯弯,有穴分明在此间……也就是说,地气不能越水而过,水乃是地气天然的界限,所以水环抱处,可聚气,水不乱弯,弯则气全,水不乱聚,聚则龙会……”

    “杨公是谁?”

    又一人开口说话。

    “杨公筠松,乃是唐末一代地理大师,是我们看风水这一行公认的祖师爷,如果不是我们这一门,自然不熟悉。”

    随后,罗平转身望向顾心言。

    “顾心言,你看看此处地形,大江蜿蜒而来,将此地环抱,像不像是一个圆的弧线,你把罗盘拿出来,推算一下,这处所在是不是就在圆的直径上?”

    说罢,罗盘傲然笑道。

    “此乃阴用阳朝,阳用阴朝,阴阳相见,福禄永贞之理,脚下必定是一处吉穴,再加上,穴前有一处天然书案,葬于此地,后人必定会出状元之才!考清华、北大也就在反掌之间,出国留学亦是平常!”

    “真的?”

    众人一片哗然。

    就算是没什么文化的泥腿子也晓得清华北大的名头,在众人心目中,出国留学更是高大上。

    “比真金还真!”

    罗平瞪圆了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罗某人向来言不轻出,若有所出,必无虚言!”

    “罗师傅厉害!”

    有人凑上前来,竖起了大拇指。

    一群人围着罗平,说着赞美的话语,人群中,罗平神态矜然,嘴角微翘,难掩兴奋得意之情。

    吉穴?

    顾心言低叹一声,远远地走了开去,沉默着,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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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开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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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太阳仍然挂在空中,夕照斜斜地落入江中,江面漾起一层金光。

    风掠过江面,穿过松林,在山谷坡地缭绕,树梢枝干随风轻轻摇晃,沙沙作响,时不时伴随着一阵虫鸣。

    顾心言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是一株松树,阳光透过树杈枝桠投射下来,留下一身斑驳的光影。

    他靠着松树,面沉如水,若有所思。

    “二娃,用点力,你娃是中午没吃饭?还是昨天晚上在哪个傻婆娘肚皮上把力气用光了?”

    “吴老三,你啷个晓得呢?老子昨天从你屋头出来的……你那婆娘硬是凶,老子差点降服不了!”

    一阵笑骂声传了过来。

    十几米开外,人们在忙活着,几个中年汉子在罗平的指挥下卖力挖地,这会儿,已经挖出了一个深有两米宽约一米多的大坑,快要完工了。

    不能犹豫了!

    顾心言站起身。

    往旁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土坎上,面朝大江,双脚齐肩站立。

    从腰间的军挎包内拿出一个百雀羚的包装盒,盒子是铁的,揭开之后,里面有一坨淡蓝色的药膏。

    药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百雀羚可不是这个味。

    回头望了一眼,罗平在人群中大声笑着,笑得甚是志得意满。

    吐出一口长气,顾心言伸出左手,并起食指和中指,手指肚在药膏上轻轻一抹,随即,像点水的蜻蜓一般飞速离开,举至眉间,接下来,他闭上双眼,将药膏轻轻在眼皮上涂抹,来回了两三次。

    放下手,半晌,不曾睁开眼。

    待眼皮有了火烧火燎的感觉,顾心言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四指弯曲并在掌中,唯有食指竖起。

    他微微低头,将食指抵住眉心。

    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的是一串经文,用的却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和汉字一样,每一个字节都是单音,但是,这声音并不是通过喉结震动发出,舌头和唇齿也没有参与其中。那声音仿佛在他腹腔中就已形成,然后,随着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术迸射出来。

    气息夺口而出之后,却不曾震荡外间的空气,故而,十几米外的那些人根本听不到这声音。

    但是,顾心言自己却听得分明。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他脑海内回荡。

    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在他体内奔行,在小腹内盘旋几圈之后,沿着尾椎往上冲去,冲过后脑的玉枕穴、脑门上的百会穴、落入眉间松果腺。

    下一刻,那里一阵酸麻。

    “轰!”

    随着一声闷响,顾心言不由摇晃身体。

    眉间,大放光明。

    整个人就像轻了好几十斤,风吹来,有种要随风而逝的感觉。

    睁开眼,原本缭绕在双眼的那层淡淡的薄雾消散开来,露出了黑色的双瞳,不是大多黄种人眼中那种褐色瞳孔,而是非常纯正的黑色,黑得透亮,像水底的黑色钻石,仿佛全世界的黑夜凝聚于此。

    眼前,世界大不一样!

    这种状况,顾心言称之为开天眼。

    以前,顾心言和大多数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那件事过后,一切变得不同。

    那一天,顾心言不仅失去了与之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

    昏迷七天七夜之后,他苏醒了过来。

    醒来后,身子便多了许多秘密。

    就像现在一样,开了所谓天眼,他就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把两张画着不同图形的透明的纸合在一起,那么,你所看的将是一个崭新的图形。

    在顾心言的眼中,便重合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正常的三维物质世界,另一个是不知什么维度的奇怪世界。

    抬头望向四周,世界变得诡异起来。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漂浮着一缕缕的淡蓝色的烟,像是被狂风吹拂一般飞快变换形状,聚散不定,组成了一张蓝色的大网,无所不在。阳光落下,仿佛是被一层蓝色的网过滤一般,光泽变得变幻不定,甚是古怪。

    大地上,散落着一些海藻般的奇怪光团。

    有的固定着,趴伏在山洼或者坡地高台,它们向天空伸出了细长的枝条,枝条和蓝烟相连,探入苍穹,消失在不知名之处;有的则徒劳地在虚空中飞舞,在地面上飞窜,像是跳着奇怪舞蹈的小兽。

    光团的颜色各异,红的像火、蓝的似水、绿的如树、黑的若墨……

    视线落在那些低矮的坟头上,大部分和现实世界并无区别,不过是馒头一般的土坡,也有少部分很是诡异。

    那些坟头上,漂浮着一层黑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难闻的味道。

    有的坟头上的黑色粉末比较稀少,颜色也不算乌黑,甚至偏向于灰色;有些坟头的粉末则又黑又浓,黑得发亮,像是一团棉絮隆起,即便有雾气掠过,颜色也不曾淡了半分;还有几个坟头上面,黑色粉末聚成了人影,若是仔细望去,甚至能看清楚他们的五官和神态。

    顾心言没有细看,细看的话,那些黑影能够感觉到这种注目,之后,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顾心言虽然不怕,却也嫌麻烦。

    毕竟,开天眼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在这种状态下,他生命流逝的速度远超平时。

    所以,一直以来,顾心言都用秘法关闭了这种状态。

    平时,也时常穿着厚实的衣衫,就连在这样的天气也是如此,若是能晒太阳就绝不去阴凉处。这是因为他有秘法能将热量转化为身体所需的能量,能够补充生命力,这种转化速度虽然很慢,补充的生命力也可有可无。

    然而,能补一点算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为了自家生命着想,被人当成怪物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抬头往上方望去,那群人还在忙活着。

    顾心言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有三盏灯,两盏在肩头,一盏在头顶。这些灯散发出颜色不同的光芒,有的亮、有的暗……

    在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一些黑气,它们从下往上袅袅升起,随后,被灯光驱散,消失无形。不过,没多久,又重新在地面聚起,锲而不舍地继续向上爬。这些黑气乃是他人的怨气,得罪了旁人被人记挂就会滋生怨气,瞧着甚是可怕,对人影响却不大。当然,若是自家的三盏灯快要熄灭,那又不一样了。

    黑气若是成形,有着人的形状,五官和神态都栩栩如生,那便是怨鬼缠身,它们会不停地向三盏灯吹着阴气,加快灯盏熄灭的速度。

    人死如灯灭便是如此!

    至于那个所谓的吉穴?

    顾心言有些无语。

    还是老样子吗?

    二舅挖坑,外甥来填。

    他叹了一口气。

    顾心言的外公也就是罗平的父亲是个文化人。

    抗日战争时期,委员长一句十万河山十万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引得外公投笔从戎,参加了抗日远征军,进入缅甸作战,回国后又经历了解放战争。

    平津战役时,在解放军攻打天津时,他正好护送怀孕的外婆和两个儿子乘远洋轮船离开天津。

    当他准备折返的时候,解放军已经进城了,接送旅客上远洋轮船的小火轮也就不再靠岸,于是,外公和外婆一起到了上海。

    因为这事,外公还险些被当成逃兵枪毙。

    外公原本有去台湾的机会,但是,他舍不得外婆和孩子,也知道那样的年月一个女人要想带大三个孩子有多困难。

    于是,他回到了故乡清水镇。

    解放后,他当上了小学教师,接下来就被打倒,经常被挂牌游街批斗,再后来,身体就搞垮了,八几年尚未被彻底平反就离开了人间。

    大舅体弱,顶替外公当了教师。

    顾心言的母亲罗敏嫁给了铁路工人顾旦,老实憨厚的幺舅罗维在家务农,能说会道的二舅通过外公留下的几本风水书自学成才当上了阴阳道士。

    也就是说,罗平是个二把刀。

    比门外汉更可怕的就是二把刀,你说他不懂嘛他又懂得一些,还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你说他懂嘛他又懂得不深,耽误事不说往往还害人不浅。

    遇到这样的二舅还真是醉了!

    这两年,罗平给顾心言挖了好几个坑,有心有坑不填,往往于心不忍,坏了二舅名头倒没什么,害了别人就不好了。

    或许是事情做得多了,二舅的手艺也有了长进,已经有一段时间不需要顾心言暗地出手帮忙。

    顾心言还以为以后都无需自己出手,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罗平指定的这块地不仅不是吉地,说是凶地也不过分。

    藏风聚气,这风并非真正的风,这气也并非真正的气。

    风也好,气也好,其实指的是地球磁场。

    地球自转会产生磁场,因为地表环境的不同,这磁场有强有弱、有的狂暴、有的温顺、有的稳定、有的紊乱、有的和人体契合、有的能让人的新陈代谢出现差错……

    阳宅也好,阴宅也好,往往深受磁场影响。

    一块好地,往往在磁场稳定的所在。

    那些无所不在的蓝色雾气便是地球磁场的具现,阴阳道士们将之称为地气。

    是的,开了天眼的顾心言能看见地气变幻。

    然而,就算没有开启天眼,单凭直觉,顾心言也能查探风水的好坏。当罗平把那个地方当成吉穴之后,他就觉得不妥。

    事实证明,并非错觉。

    那里,一个青黑色的光团像小兽一般贴着地面窜来窜去,忽隐忽现。受其影响,蓝色的地气狂暴异常,如飓风一般来来去去,稳不住、留不下……

    还好,还能调理。

    虽然,免不了要花一番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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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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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水学的核心理论是寻龙点穴。

    那些初入门者大多从观图拨砂开始,之后就登山练目,过段时间后,便观察那些古坟,验证先前所学。

    罗平是通过看书入门,观风望气也就免不了错漏百出。

    关于这块穴地,他先前说的那番话听起来有道理,然而,也仅仅是有道理罢了。

    单纯依靠肉眼来观察地表环境寻找龙脉,通过“形势脱剥护从”以及“山环水抱砂水有情”来寻找龙穴,其实难于登天。

    就拿这块地来说。

    表面上,它符合罗平说的那番理论,的确是阴用阳朝,阳用阴朝,阴阳相见,福禄永贞的好地。然而,罗平只是依书直说,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任何的风水理论都不能脱离实际的地理变化。

    他只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大江的确是环抱着这面山坡。

    他却忽略了山下的那条铁路,铁路挖山而过,也就改变了地脉走向,再加上每日有许多列车经过,有的载货、有的载客,以及斜对面山坡上高高耸立的高压电线,这些统统对地球磁场有所影响,使得地气改变了行进方向。

    由于磁场不稳,这片山坡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吉穴。

    倒是有着几块凶地,有几个坟头便埋在了凶地上,入土之人的魂灵因此而不安,怨气显现,久久不曾解脱,也就有了顾心言先前在坟上瞧见的黑色人影,那些黑影被普通人称之为怨灵。

    由于地气枢纽迁移的缘故,罗平所选的那块地已然由吉变凶。

    若是将乔六安葬在此。

    后果严重一点当有凶煞出现,乔家的后人会有血光之灾,或者牢狱之灾;即便程度稍轻,也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像喝凉水塞牙、走平路崴脚、工作不顺利、性情变得抑郁或暴躁等等。

    因果牵连之下,罗平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顾心言不得不出手。

    虽然,为此他将付出不小代价。

    那么,怎样做呢?

    既然,地气迁移了,将地气行进的轨迹重新兜回来便是。

    如此,在一定的时间里,这里的地气将会变得稳定,纵然不成吉穴,也不会对乔家后人形成伤害。待得过世之人的精神烙印也就是所谓魂灵在世间消散,彻底被地球磁场消磁之后,这地气就算重新变得狂暴也没什么问题了。

    是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消亡!

    这世间并无永恒不变的东西!

    要让地气重回正轨,唯有布阵。

    布阵则要找到节点。

    对很多怀有真本事的阴阳道士来说,寻找地气枢纽非常困难,不过,对天眼状态下的顾心言来说,却算不了什么。

    他很快便有了动作。

    开天眼之后对身体的损害太大,最好能早一点脱离。

    当然,还有一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告诉二舅罗平说他选的是一个凶穴,就在这凶穴旁边十几米处,嗯,就是那株松树下两米的小凹地,那块地是块不错的穴地,我们把乔六爷安葬在那里可好?

    是的,这法子简单。

    然而,并没什么卵用。

    罗平绝不对不会采信。

    很简单,虽然是吃阴阳这碗饭,罗平本人其实是不相信这些的。

    是的,他只是混饭吃的骗子。

    什么吉穴?什么凶地?

    全是狗屁!

    都是忽悠!

    挖个坑,埋个人,就这么简单。

    让他听从自家外甥的话,顾心言还不如免开尊口,以免浪费口水。

    往一旁走几步,躲在一棵松树下,避开了罗平等人的视线,顾心言把军挎包放在地上,在里面翻检一阵,拿出了几块桃木。

    桃木被削成了令牌形状,犹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令牌上,用刻刀刻画出了一些线条,构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图案就代表着一个字,这是大多数世人所不知的文字,顾心言将这些文字称之为符文,到现在为止,他也仅仅能念出其中的二三十个字罢了!

    要想念出这些符文,并非简单的事情。

    同样,把符文铭刻在桃木上也不简单。

    当初,顾心言废掉了好几十块桃木,花费了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才制成了七块桃木令牌,现在,已经用去了两块,还剩下五块。

    挑拣一番,顾心言选出一块令牌。

    上面铭刻着三个符文,瞧着跟鬼画符似的。

    这不知名神咒,顾心言称之为——梳理地气符。

    这名称和其他符咒的名称一样烂,顾心言毕竟只有十六岁,还在读初中,根本就是取名不能。

    将其他桃木令牌重新装入军挎包,之后,掏出一瓶混杂着朱砂的墨汁、以及一只斑竹为身兔毫为尖的毛笔。

    笔尖蘸好墨汁,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顾心言背靠树身,双膝跪坐,将令牌摆放在身前平坦的地面上,低着头,腰却笔直地挺着,凝神静气。

    运转秘法,眉心处,神念如煌煌大日。

    神念驱动之下,体内庞大的气息好比面前的大江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先是一个小周天,然后一个大周天,汇入手心。

    握笔、悬着、落下……

    手腕转动,手中之笔如龙蛇起舞,红色的墨汁落在了符文之上,在顾心言眼中,有金色的光泽在符文上袅袅升腾。

    一个符文图案描绘完毕,手腕一顿,笔尖凝住。

    “哞……”

    嘴唇紧闭,符文之音从头顶百会穴疾奔而出,冲天而起,在山谷上方回荡。

    蓝色的烟雾被这咒文声激荡,像海浪一般往四面八方荡漾,地面那些颜色各异的光团有的跳跃、有的低伏、有的类人一般瑟瑟发抖。

    坟头上,那几个怨灵纷纷掉头,望向这边。

    那些目光中,分明有着疑惑、有着贪婪、有着怨恨、有着绝望……

    这声音如此之大,犹如巨钟敲响,然而,仍然忙活着的罗平等人却充耳不闻,现实世界不曾受到丝毫影响。

    手腕一抖,笔尖往下一划,将上面的符文和下方的符文连接。

    金光更盛,宛若海上朝阳初升,从山谷下方升腾而起,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是顾心言用自己的精神力通过秘法念出的第二个符文。

    下一刻,他的面色变得更为苍白,白得就像他扎的纸人一般。

    “啊……”

    一阵咆哮声在山谷回荡。

    坟头上的怨灵们化为黑烟纷纷向着顾心言扑来,像是被燃烧的小火苗吸引的飞蛾。

    “我要……”

    “救我……”

    “给我……”

    被地煞所折磨的怨灵已然失去了人的大部分理性,以及凡间的一切记忆,残留的唯有最初的本能,疯狂无忌吞噬一切壮大自身的本能。

    跟怨灵是没有办法讲理的。

    有的扑出十几米之后便被拉了回去,坟墓是它们的居所,也是禁锢它们的地方。然而,有个别凶悍之辈竟然摆脱了禁锢,黑烟断成了两截,一截被坟地拉了回去,另一截则继续向顾心言扑来。

    黑色浓烟中,隐隐可见人的面目,神情凶厉,满是狰狞。

    对此,顾心言并没有理会。

    这些怨灵既不是凶灵,也非恶鬼,即便是在它们的主场世界,手段也不多,无非就是这样罢了!

    他依旧低着头描绘着符文。

    “叭……”

    第三个音响起,令牌上的三个符文被红色的朱砂连了起来。

    三个金色的符文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朝着顾心言扑来的怨灵迎面撞上了金色的符文,顿时,像跳入油锅的青蛙一般惶然窜起,急忙闪开,然而,太晚了。

    “啊……”

    绝望的哀嚎中,金光里,怨灵们像肥皂泡一般破灭了。

    站起身,顾心言双手捧着梳理地气符向着土坡上方疾行,每一步跨得极大,行进方向却毫无规则,忽而在前、忽而在后、有时在左、有时在右……

    顾心言脚下步法相传是夏禹所创,故称禹步,因为是依照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这番动静也就大了,自然逃不过土坎上众人的目光。

    “罗师傅,你这外甥在做啥子?”

    “好像在跳大神哦?”

    “嘿嘿……”

    罗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娃儿踩的是禹步,前段时间才学会,还不是很熟练,这才勤加练习……不要管他,小娃儿想一出是一出的。”

    转过头,他对众人笑道。

    “兄弟伙,加把劲,完事回去吃酒!”

    一干人也就掉过头去,搬石头的搬石头,挖坑的挖坑,清除杂草的清除杂草,在笑谈声中继续忙活起来。

    就是这里!

    顾心言很快找到了节点。

    脚尖踏在青苔上,将青苔点破,深入到下方的土层,那一刻,身子微微摇晃,就像有人在地里捧着他的脚尖摇晃一般。

    抬腿、俯身、弯腰、将手中的桃木令牌插入地面。

    起身站立,再次抬腿,脚底板堪堪落在令牌上方。

    屏气凝神,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上滑落,刹那间,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般。

    “嗡!”

    声如洪钟。

    脚下使劲,用力一踏。

    三寸长的令牌彻底没入地面,深陷地底。

    顿时,地气激荡开来,一扫而空。

    地面为之一震。

    现实世界中,似乎也有影响。

    “地震?”

    众人纷纷抬头,面面相觑。

    半晌,并未感觉到其他动静,也就当成了自家错觉。

    “哗啦……”

    顾心言踏入的诡异世界里,像喷泉一般,那些趴伏在地面的光团纷纷离地而起,半空中,仿佛有无数色彩缤纷的烟火绽放,蓝色的雾气高高升起,远离地面。

    没多久,地面恢复平静。

    不一会,光团随着蓝雾一起落下。

    一朵淡紫色的光团恰好落在罗平选定的那块穴地上,像纺锤一般,滴溜溜地打着旋儿,地气从上方落下,钻入光团内,然后从下方出来,升腾之后,仿佛被什么所牵引,又从上方落下,钻入光团。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搞定了!

    随后,顾心言扭转身来,环顾四周。

    原本那些趴伏着怨灵的坟头,这会儿也落下了颜色不一的光团,不时引得蓝色雾气落下,一点点冲刷着黑影。

    用不了多久,那些黑色的怨气便会被地气消磁,慢慢消散。

    所谓怨灵,主要靠怨气构成身体,没有了怨气,怨灵也将不复存在。

    遇到我,算你们有造化!

    顾心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举起右手,将掌心压在眉心上,默念咒语。

    下一刻,他脱离了那个状态。

    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松树,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收工了!”

    土坎上,罗平大声喊道。

    顾心言仍然抬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是高远,天边,泛起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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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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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落在山后面已经很久了。

    黑暗如同潮水席卷而来,在村子西头的山巅上,趴伏着暗红色的云霞,像一条不甘消失仍旧挣扎着扭动的巨虫。

    院坝上,凉棚下,吊着两盏百瓦的白炽灯。

    灯光很亮,无数飞蛾围着电灯飞着,光影中,像是舞动着许多黑色斑点。

    人们来了,人们散去。

    锁啦队已然演奏了起来。

    在血染的风采这首曲调里,在乔家的一间偏房内,罗平坐在一张小板凳,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微亮,一股青烟袅袅升起。

    他的面色铁青,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江三爷坐在屋内的藤椅上,一边举着右手不时拍打着自家大腿,一边在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事情不是这样做的啊!”

    门口,一个头上缠着白色帕子,左手臂上缠着黑纱的中年女子陪着笑,嘴皮子上下翻飞,不停地说着话。

    “老爷子,罗师傅,这事是我乔家不对,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根本不知道老大会这样做啊……”

    顾心言站在一个立柜旁边,手指甲无意识地在木柜的柜面上轻轻扣着,不动声色地瞧着这场大戏。

    事情很简单,两三句就能说清楚。

    丧礼上多了一个阴阳道士。

    这事要从乔家老大乔森说起。

    乔森今年三十来岁,在铁路上工作,是江津县火车站调度室的一名值班员。

    列车从车站经过时,站台上总会站着一些拿着小旗子的工作人员,乔森做的就是这份工作。

    清水镇归属江津县管辖,距离江津有三十多里路,渝益铁路从这两地经过,中间只隔着一个叫古家沱的小站。

    乔六是木匠,一直都在清水镇讨生活。

    乔森之所以跳出农村,捧上了铁饭碗,得益于乔六的大哥乔****。

    乔****十几岁便出去当兵,参加过对印自卫反击战,负过伤,得过勋章,退伍之后留在了藏地上班。

    七几年的时候,他回到内地,分到铁路上。

    乔****一生未娶,无儿无女,谣传被伤到了要害部位。

    后来,乔森入了乔****的户籍,在户口本上成了乔****的儿子,顶替乔****成为了铁路上的一员,捧上了铁饭碗。

    与此同时,乔森又是乔六唯一的儿子。

    今天一早,接到乔六酒醉淹死在池塘内的消息后,他马上请假回家,在罗平等人上山寻坟的时候,他回到了清水八队。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除了几个同事之外,还有一个阴阳道士同行。

    丧事上,绝不能有两个阴阳道士当面,这是默认的规矩。

    故而,罗平这般愤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刘先生说了,他只是陪朋友前来,一应事务仍然由罗师傅你来主持,他也就在旁边看看,什么都不会说……”

    乔木莲如此说道。

    “哎!”

    罗平叹了叹气,将烟头处吹着的指头般长短的烟灰抖掉,举起手,将烟含在嘴里,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

    吐出一口烟圈,罗平说道。

    “乔二姐,你到四面八方打听打听,我罗某人做事有没有拉稀摆带过?既然二姐话说到这里,一会儿,我罗某人就在这高人面前好好做一场……”

    “麻烦了!罗师傅……”

    乔木莲脸上堆满了笑。

    罗平摆摆手,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人推开半开半掩的门闯了进来,这个和乔木莲面貌相似的女子是乔家老三乔水莲,她一脸惶急,声音发颤。

    “不!不好啦!那个……那个香点不燃了!”

    “什么?”

    “香头灭了,老大拿火机重新点香,点……怎么也点不燃!”

    香点不燃?

    什么鬼?

    罗平整个人都不好了。

    类似丧礼上香火无法点燃的传说,罗平听过不少版本,这些故事的中心都和恶灵厉鬼有关。不过,他一向都当做是笑谈,和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聊天时,自己也制造了好几个版本出来。

    内心深处,他是不相信的。

    这不科学啊!

    他和江三爷对望了一眼,迈动步子,大步向外奔去。

    一群人急急奔出门去,很快,整间偏房只留下了顾心言一人,他靠着那张木柜,手指仍然在柜面上轻轻抠着。

    顾心言皱起眉头,鼻头也微微皱着。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特别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味道?却难以说明,这十几年的人生,他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

    尸体的腐臭味?

    鱼腥草的味儿?

    水锈味?

    咸菜缸子的味儿?

    似乎都有……

    难道?

    想到了什么,顾心言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两三个小时前,他才开了天眼施法列阵转移地气,耗费了大量精气神,可以说是大伤元气。要是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支撑下去。

    走出门去,一群人围在堂屋前,脑袋纷纷向着堂屋方向,像是一群吵闹的鹌鹑,叽叽喳喳不休。

    罗平等人也被挡在了门外,一时间无法进门。

    “罗师傅来了,大家让一让……”

    江三爷高声喊道。

    如此,人们像被先知摩西使了法术的红海一样,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道来,顾心言跟在罗平等人身后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进入堂屋。

    堂屋空空荡荡,只留着一具棺木。

    棺木前,长得白白胖胖的乔森满头大汗,他跪在棺木前,蒲团上,右手不停地打着火机,火苗冒出之后立刻颤抖着去靠近前方的香烛,然而,眼看便要点燃香烛的时候,火机上的火苗便会变成幽蓝色,瞬间熄灭。

    诡异的是,灵堂没有一丝风。

    堂屋一侧,一个身着土布褂子的老农模样的男子负手而立,他身材高大,身形却偏瘦,背微微驮着,面色清癯,头发斑白,眼角狭长,眼神显得非常尖锐,像利剑一般,隐隐可见锋芒。

    他的头发很长,挽成了一个发髻。

    这人就是随着乔森而来的阴阳道士刘陵东。

    起初,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棺木上,待罗平等人进来之后,目光就转向了罗平,眯着眼睛,像是在观察什么。

    顾心言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望着脚下的地面,轻轻挪动脚步,靠着屋角而立。

    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阴阳!

    在这人身上,顾心言感觉到了气的流动,只是因为没有开启天眼,他并不能知道对方身上气息的强弱。

    一个阴阳道士,体内若是没有气息,不管他理论水平也多高,不管他有多么能说善道,也不过是骗子一流。

    寻龙点穴也好、转运祈福也好、消灾解难也好……任何法事都离不开气的运用,要是没有气息存在,无论你的手势和咒语结合得有多完美,也是没有什么卵用。

    这两年多,顾心言还不曾见过一个身上有气的家伙。

    他有些担心对方能看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担心自己身上蕴藏着的秘密暴露,所以,悄悄避在一旁。

    刘陵东有些疑惑。

    面前这个脸上难掩惊惶的家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像啊!

    这一次,莫非又要空跑一趟?

    江津县城坐落在大江南岸,距离县城西南两百多里,一片连绵的大山将川省和黔省隔离开来。在大山深处,有一处叫清溪沟的所在,在清溪沟内,建有一间叫着玉泉观的道观,刘陵东便出身于此。

    他是个孤儿,从小被观内的道士收养,曾经受过箓,名录天曹,是真正的正一道传人。

    在那段特殊年月内,清溪沟由于地势偏僻,道路难行,玉泉观也就躲过了劫难,饶是如此,观内的几个道士也不得不还了俗。

    虽然,他们仍然住在观内,却不是道士身份。

    后来,事情有了变化,恢复道教之后,玉泉观也开始慢慢复兴。

    为了筹钱重新装修道观,道士们从山里走了出来,帮人转运祈福、帮人消灾解难、帮人寻龙点穴、做起了风水法事来。

    然而,这些道士中,唯有刘陵东一个人有着真本事。

    这样的人方称之为真人。

    同样的典籍,同样的传承,同样的修炼方式,吃住都在同一处地方,一群师兄弟中,只有刘陵东一个人修炼出了气息。

    师傅说,这是一个人的天赋,强求不得。

    一间道观,若是没有真人存在,不管它名头有多么响亮,不管它风景有多么优美,也不过是一出旅游景点罢了,绝不会被真正懂行的人看在眼里。

    几十年前,玉泉观非常兴旺,虽然位于大山之中,却名扬于外。

    那时候,每一辈都有三四个真人。

    时至今日,整个玉泉观彻底凋零了下来,整个道观,唯有刘陵东一人有着真本事,而他的年岁已经不小,观内传承有着断绝的危险。

    这两年,罗平的名头传得很远。

    都说他是有真本事的阴阳,他点下的几个坟地,其后人的运气有着明显的好转,发家的好几个。

    这样的风传也传到了刘陵东耳边。

    这一次,刘陵东难得有空闲,也就随着乔森来了。

    若是罗平有真本事,他希望将其引入玉泉观,承继玉泉观的道统。反正,这个时代的道士不忌婚娶,要是通过玉泉观被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门录入名册,还能像公务员那样领一份工资。

    这样的条件,他不认为罗平能拒绝。

    只是,现在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罗平貌似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刘陵东会望气,不过,需要大张旗鼓布下法阵,并且还得有法器辅助,单凭肉眼是不成的,一时间,也就无法查探出罗平的虚实。

    看看吧!

    那就看看吧!

    看他是不是能解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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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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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罗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鼓点一般越来越急。

    他的双腿发软,嘴唇干涸,神情有些茫然,耗费了不少气力,这才勉强将惊惶之色压在了面皮之下。

    “我来吧……”

    勉强吐出几个字,罗平强作镇定,来到乔森身后。

    乔森回过头,像丢炸药一般将手里的火机丢给罗平,刚刚站起身,脚下又是一软,险些摔倒,他抬手擦着额上的汗水,往刘陵东的方向踉跄着走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平将左手竖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敢望向那具漆成了黑色的棺木,目光只落在香烛上,右手紧握着火机,颤抖着将大拇指移到了打火机的齿轮上,将齿轮拨动。

    “嚓!”

    齿轮转动,摩擦着火石。

    没有火!

    罗平手一抖,将火机丢到一旁,他咬牙切齿地喊道。

    “顾心言,给我拿盒火柴来……”

    顾心言没有说话,默默向前,从军挎包内拿出一盒火柴,递给了罗平。然而,罗平并未转身,也未伸手将火柴接过去,他颤抖着说道。

    “顾心言,把香烛点上……”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对周围的人笑了笑。

    “顾心言是童子,纯阳童子当前,邪崇皆要避散……”

    罗平当然不敢承认是自己害怕了,于是,他下意识地给自己的畏缩找了个理由,至于别人信不信,至少他是信了。

    刘陵东微微摇头。

    左手负在身后,不停地掐指算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右手不由放在了腰间挎着的布囊内,将方圆三寸大小的铜镜握在手中。

    他隐隐感到棺木中孕育着一股凶煞之气。

    不过,时辰不对。

    太阳这才刚刚落山,虽然,黑夜已经驱散了光明,笼罩了整个天地,然而,阳气依旧浩浩荡荡,在大地穿行。

    就算是有凶灵恶鬼,这时候也不会出来。

    过了午夜,阳气消散,阴气上升,那就不好说了!

    顾心言皱了皱眉,仍然没有说什么,他默默来到棺木前,低着头,抽开火柴盒,掏出一根火柴,在涂有红磷的火柴盒一侧轻轻一擦。

    “咻!”

    火苗在火柴头上燃起,散发着微光。

    没有犹疑,没有停顿,顾心言将燃着的火柴靠近摆放在棺木前插在干馒头上的香烛,火光映照下,他的瞳孔闪烁着幽光,深不可测。

    下一刻,香烛被点燃。

    火苗腾腾而起,烟气袅袅而升。

    “呼……”

    屋内的,屋外的齐齐出了一口大气。

    罗平脸上露出了笑意,然而,笑容尚未在脸上绽放就像肥皂泡一般幻灭了,他的目光落在棺木上,眼中满是惊骇。

    无数黑色的水草从棺木中爬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挥舞,污浊的水从棺木底部涌出,形成了一条小瀑布。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啊!”

    罗平不由张大了嘴。

    就在他差点惊呼出声时,一切变得正常。

    眼前,摆放在长凳上的仍然是那具棺木。

    怎么回事?

    天气太热,产生幻觉了?

    擦了擦眼,抹了抹满脸的汗,罗平呼出一口长气,然后,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恢复了平静。

    “今天晚上,千万不要让香烛灭了!”

    说完之后,他对外面的那些人说道。

    “别挤在门口,不嫌热所,没啥子西洋镜可看,不过是打火机有点问题,搞得像出了多大的事一样……

    说罢,他背着手,向外行去。

    “刘先生,你看?”

    乔森望着旁边的刘陵东,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乞求。

    他根本不信罗平的说辞。

    他自己知道,打火机根本没有问题。每次靠近香烛的时候,握着火机的手指就会感觉到一种阴冷,那是一种在这样的天气绝不可能出现的寒冷,就像是冻结在万年寒冰中,那一刻,仿佛连心脏也被冰冻了一般。

    要不是刘陵东仍然留在屋内,他早就跑出去了。

    他非常清楚,刘陵东是有真本事的人,不像姓罗的那个骗子,最初,他不知道刘陵东为何要随自己而来,以他的地位,根本就没有资格请对方上门。

    现在,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理由。

    应该是感觉到这里会有怪异的事情发生,他这才来的吧?

    那些高人不都会未卜先知吗?

    刘陵东没有理会乔森,他打量着正走出门去的顾心言,眼神带着疑惑,有些东西他想不通。

    “刘大师……”

    乔森再次出声说道。

    “哦!”

    刘陵东回过头,笑了笑。

    “无妨,我在这儿,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

    “不过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过一阵就知道了!”

    那会儿,乔森整个人都不好了,差一点就要爆粗口,还好,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自己得罪不起,粗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江三爷,我一会就在门口念经吧?”

    屋外,罗平对江三爷这般说道。

    “为啥子嘛?”

    院坝已经被整理干净了,桌子板凳摆到了远处,不一会,家属们将跪在门口,听江三爷念祭文悼念先人。

    在江三爷念祭文的时候,罗平要在棺木前敲着木鱼念着经文超度乔六爷。

    如果,他也要跑到门口来念经,相互打扰不说,地方也摆不开啊!

    迟疑了一下,罗平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

    “江三爷,乔六有点邪啊!”

    “你不是说是火机有问题?”

    “我那是找的理由,怕弄得人心惶惶的……”

    “那,你说怎么办?”

    江三爷今年七十出头,已然是知天命了,虽然对邪性的事情也有所忌讳,却不至于像后生仔那样沉不住声色。

    罗平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非常纠结的样子。

    半晌,他停下脚步,神情决然。

    “一会儿,给乔家人说,今晚就不要守灵了,晚上人越少越好,最好不要留人……”

    “这样的话,难免人心惶惶啊!”

    “嗯!”

    罗平用力点点头。

    “总比瞒着大伙儿好,万一要真出了什么问题,我罗某人过不了心头这一关啊!”

    随后,他手托着下巴,下定了决心。

    “趁时间还早,叫人去弄点黑狗血,再拿只大公鸡来,公鸡越凶越好,要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些玩意也许能管点用?”

    “也许?”

    江三爷一脸诧异地望着罗平。

    罗平搓着双手,一脸苦笑。

    “江三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姓罗的,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怪事?既然碰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要是书上说的没有错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书上说的?”

    江三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罗平。

    “罗师傅,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除了这样,还能做啥子?丢下吃饭家伙,一个人跑了?这样做,没有了名声不说,万一真要出事,乔家洼的人怎么办?”

    罗平一脸愤然。

    江三爷笑了笑,朝罗平竖起了大拇指。

    罗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那我就去给乔家人打招呼了!”

    江三爷这样说道。

    罗平点了点头。

    然后,江三爷就背着手摇着头离开了。

    罗平转过头,对一旁的顾心言说道。

    “顾心言,我和江三爷说的那些你已经听到了噻,等会儿,你就一个人回家,电筒记得带上,不要摸黑走到田里去了!”

    顾心言望着罗平,没有说话。

    自己这个二舅虽然干的是江湖骗子的营生,做事不靠谱,也喜欢偷奸耍滑,然而,在关键的时候,还是像他平时自吹的那样绝不拉稀摆带。

    “喂,听到没得,一会儿你先走!”

    罗平大声说道。

    顾心言仍然沉默着,没有说话。

    不过,从他的身体语言里,罗平看到了拒绝。

    “你这娃儿,听话,二舅给你说正经的,不开玩笑……”

    罗平急了。

    这时候,江三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罗平,乔家人已经把那些帮忙的人劝走了,今晚他们也只留乔森一个人守灵,他们让你跟我和杜松涛一起回去……”

    “这怎么成?”

    罗平瞪大了眼睛。

    “他们说,刘先生会留下,他是玉泉观传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玉泉观?哪个玉泉观?”

    “就是你想的那个玉泉观……”

    “哦!”

    罗平的脸色变得木然。

    身为江津县人,又是吃阴阳这门饭,要是不知道玉泉观,那就太孤陋寡闻了!

    “我们要收拾东西走了,你跟着走不?”

    江三爷催促着说道。

    此时,人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纷纷离开了乔家,若非乔家把玉泉观的名头搬了出来,多半不会这么顺利。

    “我不走,这个机会难得,以后很难看到真人降妖伏魔的场面了……何况,今儿个我罗某人走了,名声也废了,以后还会有人来寻我做法事?”

    罗平神情激动,口沫横飞。

    “那,随你!”

    江三爷没有多劝,转身欲走。

    “等一下,江三爷,你把我这个泥猴子带走,别让他留在这里碍手碍脚,这娃儿在这里,我免不了担心他,活动不开手脚。”

    随后,他盯着顾心言,神情严肃。

    “顾心言,真的没有给你开玩笑,你必须离开!”

    顾心言微微扭动脖颈,缓缓望着四周,像是在观察什么,半晌,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貌似屈服了。

    “那好!马上跟江三爷他们走!”

    走之前,顾心言把军挎包取下递给了罗平。

    罗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

    这些东西虽然没有什么用,不过,身为一个阴阳道士,要是行头都不带,那就说不过去了。

    顾心言深深地看了将军挎包挂在肩上的罗平一眼,随江三爷一起离开了。

    罗平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再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院坝,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间弥漫,让他有着跟上去的冲动。

    最后,他叹了叹气,仍旧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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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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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咿呀!”

    堂屋的大门重重关上。

    听着关门声,罗平心头一颤,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坐在一旁藤椅上的乔森更是不堪,面色苍白,像是涂上了一层霜,身子如同打摆子一样不停发着抖。

    要不是刘陵东让他留下来,他早就拔足狂奔,远离乔家洼了。

    刘陵东告诉他,若是不能解决这件事,不管他跑到哪儿,那个不晓得还是不是自家老爹的家伙都会跟着他,谁让他是对方的直系血脉呢?在他身上有着对方的基因,那是天然的媒介,难以割断。

    今晚是解决这件事情最好的契机,时间若是拖得长了,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到时候就算是刘陵东也爱莫能助。

    而要解决这件事,乔森是关键。

    恶鬼也好,凶灵也好,并非天生形成。

    要想灭杀恶鬼,斩绝凶灵,须得将它们的每一丝魂灵铲除,这才能杜绝后患。然而,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非常困难,那些玩意毕竟是没有实体的东西。何况,就算能做到,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前面说过,它们并非天生形成的。

    之所以成为恶灵凶煞,总有其因果。

    若是将它们斩除,也就是变相地接受了它们的因果,对阴阳道士来说,将是非常沉重的负担,对修行有着极大的伤害。

    诚然,有些旁门左道的阴阳道士能用秘法克制,然而,这样做却后患无穷,不为出生正一道一脉的玉泉观所取。

    对付凶灵和恶鬼,最好是消除它们的因果,化解它们的怨气,之后,再运用秘法送它们去投胎转世。

    如此,刘陵东也就需要乔森留下来。

    有着亲人在此,也许能更好地和对方打交道。

    当然,也有可能用不上,他这样做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大门关上,堂屋和偏房相连的门同样被紧闭着,堂屋也就变成了一间密室,空气流通不畅。然而,这样的天气,罗平等人却感受不到丝毫的闷热,总觉得袒露的肌肤上面浮着一层阴森的气息。

    连汗毛似乎都倒竖了起来。

    刘陵东解下腰间搭着的布囊,摆放在香案上。

    香案上,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香,这香味闻着甚淡,实质浓郁,将越来越浓的尸臭味远远驱散开去。

    这香是玉泉观珍藏,用山间药材制成香火之后,摆放在玉泉观的三清殿案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香有驱邪避恶、提气凝神的功效。

    市值五十元一根,往往还有价无市。

    刘陵东从布囊内取出一叠薄薄的黄麻纸,将其分摊在香案上,细细一数,也就九张,纸上用朱砂笔画着红色的符文。

    这些符文,罗平全部认得,他自己都画过无数次。

    这符称之为,镇一切邪崇符。

    书上说:凡家宅不安,幽灵出现,用此符镇之,无不灵验。

    咒语则是:天有天将,地有地袛,聪明正直,不偏不私,斩邪除恶,如干神怒,粉身碎骨。

    书上说,画符的时候需要念诵咒语三遍,所以,每次罗平都是现场画符,毕竟,就算现场稍有差错,那些家伙也是认不出来的。

    不过,这符真有效用吗?

    反正,自己画的那些符都没有什么卵用。

    刘陵东拿出来的是画好符文的符,嗯,准确地说,是未完成品,每一道符文都是残缺的,缺的是一个点。

    这时候,他正要在符纸上点上欠缺的那一点。

    画龙点睛?

    罗平不敢说话,他死死地盯着刘陵东的动作。

    刘陵东的神情非常肃穆,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立,身上穿着的宽大的土布褂子忽然间像波浪一般抖动起来。

    就像是有股飓风在他体内席卷,正拼命想要从他身体内破窍而出。

    抖动得最剧烈的时候,他落笔了。

    只是轻轻在符文上一点,那笔却像千斤般沉重。

    转瞬间,他便完成了这九张符。

    符文勾勒完成,罗平原以为能瞧见什么石破天惊的景象,然而,符纸仍然是那些符纸,瞧着并无丝毫变化。

    刘陵东吐出一口长气。

    他转过身,对罗平厉声说道。

    “小罗,把这些符纸贴在四壁、房顶、地面以及那三扇门上……”

    “好!”

    罗平这才回过神来,冷不丁大声应道。

    随后,他奔到香案前,拿起那些符纸,这样做的时候,他偷偷瞄了一眼刘陵东,发现汗水如浆一般在他脸上流淌。

    “大师,没有浆糊啊!”

    拿着那些符纸,罗平有些手足无措。

    “用不着,你去贴便是了!”

    刘陵东的语气有些疲惫。

    “哦!”

    罗平应了一声,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他拿着一张镇一切邪崇符,慢慢靠近大门,对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将符纸贴在了上面,手使劲地按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咦!”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随后,他瞧了瞧左手拿着的其他符纸,那些符纸的背后明明没有丝毫粘性啊!怎么粘上去的?瞧着还很是稳当,一时半会落不下来。

    大师就是大师啊!

    这时候,罗平这才消除了心头的疑虑。

    将这些符纸分别贴在那些地方后,罗平瞧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刘陵东,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师,贴上这些符,那玩意是不是就无法出来了?”

    刘陵东摇了摇头。

    “贴上这些符是不让它溜到外间去,要是闯出去了,免不了要伤害无辜,到时候我也要多花手脚,多费功夫。”

    听了这番话,罗平的脸色一白。

    “大师,它……它什么时候出来?”

    乔森在一旁搭话,声音发颤,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子夜,子夜一过,必定出现!”

    子夜?

    罗平瞧了瞧左手腕戴着的上海牌手表,时针正好指在了十一点上,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一个小时,那玩意就会出现。

    “那我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一个字,等!”

    罗平瞧了一眼自家脚下摆放的那盆黑狗血,以及被草绳捆着双脚变得毫无活力的大公鸡,他望着刘陵东,轻声问道。

    “大师,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不?”

    刘陵东瞄了一眼,叹了叹气,摇了摇头。

    瞧见罗平面色惨白,他忍不住出声说道。

    “黑狗血,大公鸡的确能避邪,能驱散一些小小的怨气,不过,今天晚上,坦白说,它们派不上用场!”

    下一刻,罗平全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如果没有刘陵东,要是今晚他一个人逞强留下来,就用手中的这些玩意去对付恶鬼,到时候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开门,开门,我要出去!”

    那边,沉默了半天的乔森崩溃了,他站起身,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大门口奔去。

    虽然,刘陵东说过就算离开了,那玩意也会紧跟着自己,唯有留下来帮助他,才能永除后患。然而,当恐惧在心头越堆越多的时候,理智这样的东西自然就慢慢消失了,突破底线之后免不了崩溃。

    罗平一个健步冲上去,揽住了乔森。

    “乔老弟,别慌,有刘大师在,诸邪避忌!”

    刘陵东面色一沉,叹了叹气。

    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从胸前取下了一块玉佩,将玉佩递给了罗平,让他给乔森戴在脖颈上。

    “乔同志,这块玉佩是玉泉观传承之物,上面固化着一道护身符,能保人平安,遇难成祥,就算是再凶的恶鬼,也莫想要靠上来,今晚,贫道就将这玉佩暂借于你,如此,你无需再有半点惊惶……”

    罗平有些羡慕地将玉佩戴在了乔森颈间,扶着已经平静下来的他重新坐在藤椅上,他很想向刘陵东讨要一件类似的法器,却不好意思开口。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滴答地向前走着,距离子夜越来越近。

    另一边,乔家洼家家户户都关上了大门,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这些都是半信半疑的人,真正相信会有猛鬼出现的那群人已经拖儿带女地跟着江三爷等人一起离开了乔家洼,哪一家都有几个亲戚,今晚到亲戚家暂时住下便是了。

    路上,非常热闹。

    以前,电影队到附近的乡场放露天电影一样,那时候,大伙儿就像现在这样成群结队地前去。

    这个时代,在乔家洼这样的偏僻农村,就连电视也很少见,大伙儿的娱乐无非就是那几样,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多半会成为许久的谈资,最后,在四里八乡流传,变成了完全走样的奇谈怪说。

    江三爷和几个相熟的老人走在一起,说着过去的种种传说,他也就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顾心言已经消失了。

    这时候,顾心言已经离开了大部队,回头往乔家洼的方向行去。

    他把手电筒给了江三爷,现在只能摸黑赶路。

    由于距离十五不远,今晚的月亮其实很大。然而,一个小时前,乌云就已经密布在乔家洼的上空,将月亮彻彻底底地挡在了云层后面,月光一丝一毫也无法投射下来,眼前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如此,顾心言仍然不曾踏错半步。

    他的双脚就像装着定位雷达一般,总是准确地踩在平坦的路面上,就算是在只能容得下一双脚板的狭窄的田坎,亦是如此。

    不多会,乔家洼就出现在他面前。

    灯火像星光一般在黑暗中闪烁,此时此刻,每一家几乎都大放光明,这会儿,不是计较电费多寡的时候。

    顾心言并未进入村子,而是在池塘东南角找了个地坐下,背靠着一棵郁郁葱葱不知道是什么的大树。

    他沉默着,闭眼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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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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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

    堂屋侧墙的上方挂着一个钟,这会儿,秒针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停地转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罗平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钟面。

    这是多少时间了?

    五十五分?

    还是五十六分?

    心跳声随着秒针的转动声越来越急,最初,他以为是幻觉,然而,不一会他就明白了过来,这是真的。

    那个钟里的秒针的确是越转越快,而自己的心脏也的确随着秒针的节奏在跳动,这种跳动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下一刻,似乎就要从胸腔内蹦出来。

    什么鬼?

    他慌乱了!

    回过头去,一旁的乔森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全身上下像筛糠一般瑟瑟发抖,隐隐听见了抽泣声。

    再往另一侧望去……

    刷!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脸就变得一片雪白,毫无半点血色。

    原本站在那里的刘陵东竟然不见了!

    怎么会?

    怎么会!

    脑袋像电风扇一般摇动着,扫射着四周,视野范围内并无对方身影,那一刻,罗平觉得自己的心不停地往下、不停地往下坠去,一路坠向了黑暗的深渊。

    全身冰冷!

    那是一种深入肺腑的冰冷!

    罗平没有去过南极,也没有在万年冰窟内待过,但是,他可以对天发誓,那样的冰冷完全无法和现在相比。那种冷只是身体上的冷,而现在的这种冷却是精神上的冷,冷得他几乎不能思考。

    微张着嘴,一股白气喷出,瞬间冷冻成冰。

    冰块一头连着他的嘴,罗平无法呼吸。

    “当!当!当……”

    墙头上挂着的钟发出了十二声巨响,子夜降临了。

    就像电压不稳一样,头顶的白炽灯开始闪烁起来,原本暖红色的光晕也变成了幽幽的蓝色,如同浸泡在水中一般。

    视线中,长方形的棺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八爪鱼般的黑色怪物,无数黑色的虚影像八爪鱼的触手一般在幽蓝色的光影中上下伸缩,仿佛在探寻着什么。不一会,好像确定了方向,这怪物便慢慢向罗平爬了过来。

    罗平慌忙向后退去。

    然而,双脚虽然在挪动,他和怪物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短。

    一只触手伸了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抓住。

    “啊……”

    罗平确定自己张开了嘴,然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黑色的触手,想要闭上眼睛,不想受折磨,然而,却是闭眼不能,在那一刻,他全身僵直,宛若木偶。

    完蛋了吧?

    完蛋了!

    绝望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

    同一时间,在村口的池塘边,原本盘腿而坐的顾心言站起身来,他朝乔六家所在的方向望去。

    整个村子和平常似乎并无不同。

    嗯,还是有点不同,那就是原本无时无刻都存在的夏夜虫鸣在这时候突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变得格外的寂静。

    就像是一望无垠的荒凉的大戈壁。

    他缓缓迈着步子,在没有虫鸣也无蛙声的池塘边走着。有时候往前走出几十步,又往后退两步,有时候往前走两步,又往后退了几十步。就这样,忽前忽后,慢慢走着,轻松写意得像是漫步的闲人。

    之后,他似乎有些累了,仿佛随便找了个地坐下。

    于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

    乔六家,黑色的触手仍然向罗平抓来。

    眼看就要抓住罗平的时候,一张黄色的符纸出现在罗平眼前,轻飘飘的落在那根触手上,顿时,触手像触电了一般急急往回缩去。

    如同坐在特技飞行的战斗机里一样,罗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隐隐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哀嚎。

    随即,眼前一亮,世界恢复正常。

    还是那间堂屋,灯光如夕照般撒下,空气中飘荡着檀香的味道,刘陵东神情郑重地站在棺木前,左手拿着一个铜镜,右手握着一把桃木剑。

    罗平的胸前贴着一张符纸。

    护身符!

    罗平认得这符。

    此符可以保人平安,也可在登法坛时用。

    “护身符的咒语,你可念得?”

    “念得!”

    “一会贫道作法,你须默念护身咒,如此,可保你平安……”

    “大师,刚才我是怎么啦?”

    罗平一脸惶急。

    “贫道一时不慎,让你被那玩意拉入了它的世界,它想要锁住你的魂魄,贫道出手将你救了出来……既然这厮不肯给贫道面子,接下来,那就怪不得贫道手辣了,不教训它一番它是不会听话的!”

    刘陵东并未说实话。

    屋内有三个人,乔森身上戴着清心佩,那玩意乃玉泉观真传,是传承了上百年的法器,玉佩上的法力惊人,完全能护住乔森。

    而罗平,却什么都没有。

    刘陵东这样做,自然是有其因由。

    这恶鬼纵然不是乔六,也是和乔六有关,不然也不可能通过没过头七的乔六为媒介从那个世界出来,获得了影响物质界的能力。

    那个家伙最终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逃出它容身的那个世界,闯入物质界。

    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须得附身在他人身上才行,在这些人中间,还有比有着乔六血脉的乔森更合适的人选吗?那个家伙第一时间便会冲着乔森而去。

    所以,刘陵东将清心佩交给了乔森。

    至于罗平,罗平的存在是意外。

    既然罗平愿意留下来,那么,总要做点什么,只不过,他能干的事情不多,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当诱饵。

    也因如此,那时候刘陵东并没把护身符交给罗平,而是等罗平被幻觉所惑的时候这才出手救人。

    通过这番试探,刘陵东确定了自己的对手。

    不过是个水鬼而已!

    乔六酒醉落入池塘淹死,魂灵被水鬼所夺。

    怎么说呢?

    有句成语叫为虎作伥,说的是被人被老虎吃掉变成了鬼,这鬼被老虎所奴役,转而为老虎效劳,对付其他人类。

    现在,水鬼就是老虎,乔六是那只伥。

    踏着禹步,刘陵东不时用铜镜照射四周,若是有凶煞阴气出现,作为法器的铜镜便会有所显示。

    恶鬼袭人,招数众多。

    然而,基本上是利用怨气煞气等物扰乱地气磁场,使得人对物质界的认知产生幻觉,如此,将人的魂灵拉入自身所处的世界。若是将三魂甚至六魄都拉了进来,那时候,自然就能为所欲为了,甚至可以李代桃僵化身为那人。

    天师捉鬼,同样招数众多。

    然而,基本上都是利用神念运转灵力,然后通过符咒秘法以及风水法器等物恢复地气磁场的稳定。随后,将恶鬼或凶灵锁在自己制造出的气场内,这时候,就可以和它好好讲数了。若是能化解怨气,消除因果自然是最好,若是对方仍然冥顽不灵,天师就会将它镇压封锁,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把对方打得魂飞魄散。

    “呔!”

    刘陵东厉喝一声,往前踏出一大步。

    堂屋不大,四四方方的,也就三十平米的样子,刘陵东这一步,便从这边屋角跨到了另一个屋角。

    他挥动桃木剑,往前一指。

    桃木剑的剑尖在墙面上一点,那面涂着白石灰的墙顿时像蛛网一般满是裂纹,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墙面都被水润湿了。

    “好妖孽!”

    刘陵东知道,这面墙其实并没有浸水,自己之所以有那样的感觉,说明那家伙的凶煞之气太过厉害,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的神念。

    “哼!”

    闷哼一声,刘陵东咬破舌尖,喷出一丝心头血。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将铜镜抛向一边,将左手手指抹上心头血,在自家眉心一点。

    铜镜是法器,却也是身外之物,不是十分牢靠,要想抓住无形无知的对手,只能开天眼,这样才有可能不被恶鬼所惑。

    下一刻,刘陵东的眼前的世界有所不同。

    世界失去了缤纷色彩,唯有黑白二色,像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刘陵东所开的天眼和顾心言的天眼不同,他只能察觉到阴阳二气的变幻流动,对恶灵的存在也会非常敏感。嗯,打个比方,正常状况下的刘陵东是个近视眼的话,开了天眼就表示他戴上了眼镜。

    而顾心言所开的天眼,更像是有着透视功能一般。

    转过身,刘陵东目光如电。

    “好胆!”

    一个黑色的虚影悬空漂浮在卷缩着身子窝在藤椅里的乔森上方,隐隐可见乔六身前的模样,它像是挑衅一般望了刘陵东一眼,这才扑了下去。

    乔森的身上漾起一层光圈,将黑影弹了开去。

    “哇!”

    黑影哀嚎着,声音像小儿夜哭,它往一侧的大门飘去,想要从大门间的缝隙钻出去,然而,门上也漾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同样将它弹了开去。

    “风来!”

    刘陵东高喝一声。

    不知何时,他左手便多了一张黄色符纸,将符纸往空中一抛,下一刻,符纸便燃烧成灰,纸灰在空中漂浮,转瞬消散无形。

    顿时,室内凭空出现一缕风儿。

    风儿由小变大,呼啸而去。

    漏斗状的风儿追上了黑影,大头那边将黑影装了进去,黑影哀嚎着、挣扎着、终究没能逃脱,被装了进去。

    “疾!”

    刘陵东再喝一声。

    左手多了一个小小的青玉葫芦,风儿像是归巢的鸟儿朝葫芦飞来,钻进了葫芦之中。葫芦在他手中震动着,半晌,方才恢复平静。

    这时候,刘陵东才吐出了一口长气。

    罗平目瞪口呆地望着刘陵东。

    他没开天眼,也就看不到斗法的情形。

    在他眼里,刘陵东刚才就像是在演独幕剧一样,仿佛大马猴一般跳上跳下,做着一些滑稽的动作,若是换在平时,罗平多半就笑出来了。

    “完事了?”

    罗平表情呆滞地问道。

    “完事了!”

    刘陵东笑着点点头,抬头瞄了罗平一眼。

    下一刻,他神色大变,整个人像大鸟一般朝罗平飞扑而来,人在空中,桃木剑便挥了起来,向罗平斜斜斩来。

    “啊!”

    罗平莫名惊诧,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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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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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空中,刘陵东又急又怒。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中了恶鬼调虎离山之计。

    六十几年的人生,恶鬼也抓过几次,他当然知道恶鬼不同于怨灵,它们仍然保留着人类的智慧,甚至更加狡猾,其言行皆不可信。然而,还是没料到它竟然狡猾到这般程度,居然玩弄自己于鼓掌之间。

    乔六不过是那个恶鬼的棋子,就像罗平是自己的棋子一样,自己通过罗平试探对方的底细的时候,对方也了解自己的虚实。

    自己不可能任由罗平陷入险境,对方却可以将乔六这个棋子随意丢弃。自己以为它会把目标放在乔森哪里,那厮的目标却是罗平。虽然,罗平身上佩戴着护身符,但是,他却以为已经完事,这一刻也就停止了念诵护身咒,算得上是门户大开。

    这次斗法,自己可以说是完败。

    来不及了!

    刘陵东心中暗叹。

    一个幽蓝的小孩状虚影盘旋在罗平头上,它漂浮着,下半身长出一条类似脐带的玩意,脐带的尖端对准了罗平头顶的百会穴。

    “啵!”

    白色的光晕刚刚在罗平身上泛起,被那尖端一戳,顿时破灭。

    一旦对方钻进罗平的身体,那就麻烦了!

    接下来,被附身的罗平将会变得力大无穷,行进如风,就可以在物质的层面上来伤害自己,要想解决这家伙,自己须得拼命才行。

    对此,刘陵东已经有所觉悟。

    但是……

    接下来,事情又有了转折。

    突然间,罗平身上漾起了一层金光,金光冲天而起,浩浩荡荡,有如煌煌大日,金光所至之处,无论是阴气、煞气、还是那个蓝色的虚影,没有丝毫阻滞,全都消融无形,就像投入几千度高温炼钢炉的水滴。

    在这金光照耀下,刘陵东的天眼术也被破掉了,他眼前的世界恢复如常。站住之后,他勉强压住内心的惊骇,捡起地上的铜镜,扫向四周。这会儿,屋内半点阴煞之气也没有,由于门窗紧闭,没有一丝风钻进来,夏夜酷热的味道重新弥漫。

    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刘陵东奔到罗平跟前,一把抓住了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一脸茫然。

    他只知道五秒前,刘陵东突然面色大变,挥着桃木剑向自己冲来,要将自己一剑砍成两半截的架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收了手,之后,便拿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镜四处乱照,接下来,就一把抓住自己,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瞄了罗平一眼,刘陵东伸手在他身上一拍。

    罗平身上挂着的军挎包就被他拿在了手里。

    举起军挎包,倒过来,用力一抖。

    顿时,室内漾起一股粉末。

    军挎包内的那些物事不知为何就像是被磨石机碾压过一般,变成了齑粉,黑的、白的、灰的……

    夹杂在一起,纷扬洒落。

    罗盘呢?

    法袍呢?

    “啊!”

    罗平大张着嘴,嘴巴足以塞进一颗浑圆的鸭蛋。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望向刘陵东。

    刘陵东的眼神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罗平,半晌,方才移开。

    他不认为对方是在骗自己,罗平的确是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然而,在他身上,的确携带着威力强大的玩意。

    符箓?

    还是一次性法器?

    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能制作出这玩意的绝非普通人,在刘陵东这六十几年的人生中,蕴藏着这般强大法力的玩意也见得不多。

    那些东西无不例外都是各家各派的镇派法器,鲜少动用。

    那个高人,究竟是谁?

    “大师,恶鬼解决了吗?”

    乔森战战兢兢地问道。

    说来话长,其实只是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

    当刘陵东和恶鬼斗法的时候,乔森一直卷缩在藤椅上,自欺欺人地做一个缩头乌龟,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会儿,他听到了刘陵东和罗平的说话,觉得事情结束了,方才探出头。

    刘陵东沉吟着,没有说话。

    “大师!”

    罗平也开口问道。

    半晌,刘陵东摇摇头。

    “恶鬼已经被驱离……”

    见罗平和乔森脸上露出了喜色,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虽然,恶鬼被驱离,也不知受了多少伤害,不过,那家伙仍然存在,现在,也许正躲在哪儿修生养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

    “啊……”

    两个人同时傻了眼。

    “乔同志,你且放心,待明日我做个法事安魂,将乔六爷下葬之后,乔家多半就不会有恶灵作祟了……”

    “真的?”

    “嗯!”

    刘陵东点点头。

    “乔六爷酒醉落水是契机,其中,究竟有着什么玄机?方才引得凶灵上门,我没有弄明白,毕竟,以前我没来过乔家洼……待明日,我会亲自观察乔家洼的地形,和那些老人打探一些成年旧事,如此,了解前因后果之后,方能对症下药!”

    说完之后,他面向罗平。

    “罗师傅,要是你认识什么高明的阴阳道士,也可以把他请来,驱邪除恶,是有利功德的大好事,不要讲什么门户之见……”

    罗平苦笑一声,摇摇头。

    “刘大师,不瞒你说,我罗某人只是个二把刀,通过先父留下的几本风水书籍入门,平时糊弄一下乡人而已……像大师这样真正的高人,一个也不识,那些高人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会有眼无珠地错过。”

    “哦!”

    刘陵东不动声色地应了声。

    “今天晚上就这样了,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大师……”

    乔森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嗯,今晚我们就在院坝上歇息吧?拿两张凉床出来摆起,点上两盘蚊香,外面有风,比闷在屋里要好……”

    刘陵东如此说道。

    于是,罗平和乔森便依着他的吩咐行事,一夜无语。

    池塘边……

    当罗平身上漾起的金光的时候,端坐在池塘边闭目养神的顾心言突然睁开了眼,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在自己眉心一点。

    手放下,半途中,一只手从虚空中出现,抓住了顾心言的手腕。

    说是手,其实只是一截白骨,一股冰寒从白骨上传来,转瞬间,顾心言头发上就挂满了雪白的霜花。

    顾心言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就这样无悲无喜的平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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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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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在旋转。

    说是旋转,更像是浓缩,往黑暗中间的某个点浓缩,最终,浓缩成一朵黑色的莲花,在水面上婷婷而立。

    四周,阳光温柔地落下。

    并非夏日艳阳,更像是温煦的冬日阳光。

    只是,这种温煦并无半点暖意,而是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像是在大城市中拥挤的人群中那一道道冷漠的目光。

    池塘很是荒凉,水中满是枯枝败叶,唯一的生命便是那朵婷婷而立的黑莲花。

    往四周望去,乔家洼依然存在。

    然而,却和顾心言印象中的乔家洼差别很大。

    所有二层的红砖小楼都消失不见了,水泥打成的院坝同样无影无踪,房屋的构造颇为古老,砖瓦房少之又少,虽然,有着青砖垒成的大院,更多的却是泥胚土墙的茅草房,树木和竹林倒是茂密了一些。

    整个世界的色泽非常怪异,有些像是水墨泼上的感觉。

    耳边隐隐有丝竹唢呐声,那声音从远处的高台飘了过来,伴随着一阵低吟浅唱,不一会,铜锣声大作,唱声突兀地高亢起来,甚是凄厉。

    循声望去,远处的高台瞬间挪到了近处,直奔眼帘。

    顶上一凉棚,棚下一戏台,台上有一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这会儿,正背对着台下,左手甩着云袖,右手执一把拂尘。

    “南无佛,南无阿弥陀佛……”

    曲调声渐渐低沉下去。

    这时,锣声再响。

    素衣女子在锣声中开始念白。

    “小女子俗家姓赵,法名色空……”

    念白声中,女子转过身来。

    女子并没有脸。

    那张脸不过是张白纸,一张没有凹凸起伏的白纸,上面用彩笔画着五官,有点像顾心言扎的纸人。

    乍然见到这张脸,顾心言却没半点恐惧,就连眼睛都没眨。

    他倒是有滋有味地听着这出戏。

    他知道女子唱的是什么,这是川剧的一出折子戏,叫做思凡。

    江三爷是清水镇川剧院的院长,平时,最喜欢纠集众人在老年协会茶园唱戏,自个儿有事无事也都会哼上几句。二舅罗平也是个忠实的票友,经常带着顾心言去听戏,有时候,自己也会上去唱两句。不然,他也不会和江三爷关系那么好,每次江三爷去丧家主持葬礼,丧家若是请阴阳,他都会叫上罗平。

    思凡这出戏顾心言听过,某些唱词也知晓,却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大概就是一个小尼姑不甘寂寞,偷偷下山还俗嫁人的事情吧?他搞不懂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嘛要唱那么久?

    虽然,顾心言对川剧并没有多少高深的了解,耳闻目染之下,却也知道这女子的唱腔很是得了,有着几分功底。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究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折子戏唱到了尾声。

    世界变幻起来。

    凉棚垮掉,戏台崩塌,有破旧戏装高挂在一根楠竹上,随风飘呀飘,像是吊着一个人,瞧着甚是凄凉。

    青石板路上,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向前走着。

    顾心言认得这条路,这条连接清水镇和板桥镇的青石路,他每天几乎都要在上面走过几回。

    那行人中,并非所有人都高兴。

    滑竿上,绑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唱戏的女子,她像猪一样被五花大绑绑在滑竿上,被两个壮汉抬着一颠一颠地向前走着。和先前的场景一样,她仍然没有脸,但是,有几滴泪水从画着的眼睛内流了出来,洒落在路上。

    画面再是一转,乔家洼,乔六家。

    一个和乔森面貌相似的中年人醉醺醺地闯进屋来,猛地向捆在床上的女子扑去,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眼前一暗。

    一些景象幻灯片般在顾心言眼底掠过。

    只是一些简单的日常,单调平凡的日常,粗暴残酷的日常,活着完全谈不上什么指望的日常……

    突然,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他穿着学生装,头上带着黑色的八角帽,衣服上兜别着一只钢笔,唇红齿白,双眼炯炯有神,有着令人注目的高高的鼻梁。

    两人在一条田坎上对错而过。

    他瞧着她,低下头,腼腆地笑着,脸上掠过了一丝红晕。

    许久以后,她的鼻间仿佛还袅绕着他身上那清爽的汗味。

    他是侄子,她是他的小婶子。

    这时候,她的脸不再是白纸,五官也变得生动起来,笑容时常出现在她嘴角。那段时间,墙头屋后总是绽放着桃花,一朵一朵簇拥在枝头,像是粉色的云霞。那花儿就像开放在她心中一般,对生活,她重新有了盼望。

    最终,她如愿以偿。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二十多年的人生,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活着!

    但是……

    人生难免有着但是……

    他走了,当兵去了,在她告诉他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想要和他一起私奔之后。是的,那孩子是他的,那个将她买到乔家洼的汉子早年被拉了壮丁,死在了战场上。然而,她等到的却是地狱。

    他说着壮怀激烈慷慨报国的话语,像一个懦夫一样逃跑了,扔下了她孤零零地留在了乔家洼。

    肚子一天天变大,再也遮掩不住。

    满山的桃花纷纷坠落,祠堂前,一地枯枝败叶,一个和乔六模样差不多的老人站在祠堂的石阶上,他神情肃穆,面色沉郁。

    他摸了摸下颌的山羊胡子,挥了挥手。

    “就这样吧!”

    说罢,他往地面吐了一口浓痰。

    猪笼内,大着肚子的她被五花大绑着,几个壮汉冲了上来,抬起猪笼往村外行去,一路上,小孩们打闹着,不时往她身上丢着杂物石块,那些妇人纷纷冲上前来,用力向她吐着口水,似乎不如此不能证明她们的贞洁。

    那张脸又变成了白纸,没有眼泪、没有哀伤、没有害怕、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猪笼浸入池塘,水很冷,比水还冷的却更多……

    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

    伴随着她的唯有永恒不变刺骨的冰冷,那冰冷像锁链一般把她牢牢困住,困在那个狭小的猪笼内。

    那是她的地狱,无法解脱的地狱。

    直到……

    直到前天晚上,那个人,那个逃跑的懦夫的直系后人淹死在了池塘,正好就是她被浸猪笼的那个地方,也就是顾心言如今站立着的这块地。

    她的肚子里有着那个人的血脉。

    如此,乔六便成了她和外界的媒介,她终于有了摆脱地狱的机会,也有了向乔家人报仇的机会!

    她绝不放过!

    “你想要什么?”

    顾心言望着面前的虚空,轻轻说道。

    虚空中,传来了一阵潺潺的水声,水波从天而降,一具白骨显现出来。和普通的白骨不同,它的腹腔内有着一个小小人儿的骨架。白骨的上半身笼在一个猪笼内,猪笼破了一个大洞,白骨的头部已然从破洞内钻了出来。

    白骨的左手仍然紧紧地抓着顾心言的右手手腕。

    虚空中,有声波激荡。

    “报仇?”

    顾心言皱了皱眉头。

    “当年你的那些仇人大多连尸骨都没了,你要报哪门子的仇?”

    声波激荡得更为剧烈了。

    远处,群山颤抖,树木倒下,山石横飞,一片末日景象。

    “乔家后人?”

    顾心言摇摇头。

    “这不过是滥杀无辜罢了,这样做,你逃不过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难道说,你还想和现在一样?”

    虚空中,隐隐传来一阵雷声,天空像是被某个巨人一刀砍伤,在西北方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是啊!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

    顾心言笑了笑。

    “你出手吧……”

    话音落下,顾心言便落入了水里,无边无际的水将他淹没,无数的水草像八爪鱼一般涌了过来,紧紧将他缠住。

    这个世界是她制造出来的,她就是这世界的主宰。

    “临!”

    水草虽然将顾心言卷成了一个蚕茧,封住了他的口眼耳鼻目,然而,却无法阻止顾心言发声。

    顾心言全身上下荡漾着金光。

    一块造型古朴上面爬着些许青苔的石碑从顾心言头顶钻了出来,耸立在他身后。

    斗转星移,世界再次变幻。

    天旋地转间,一个奇怪的世界浮现出来。

    脚下是一块方圆不过数十米的浮空岛,石碑矗立在浮空岛正中央的小坡上,探出地面的不过两米来高,埋在地下的那段不知几许?

    浮空岛的上方天空,满是金色的符文,或像流星、或似蛛网、或如太阳……

    这是独属于顾心言的世界,这是他的心内虚空。

    金色的光芒洒落下来,洒落在顾心言、以及那个怀抱婴孩的素衣女子的身上,不停地变幻着光泽。

    顾心言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杏眼桃腮,肤色白皙,的确是个美人儿,只不过,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黑雾。

    此时,女子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那个大头娃儿不安分地转动着脑袋,目光中满是好奇,随后,他低下头,伏在母亲肩上,嘤嘤地抽泣着。

    无数的黑气从母子身上逸散出来,最后,在空中浓缩成一个黑球,被磁铁吸引一般往那块石碑扑了过去,最后,仿佛被吞噬了,消失于无形。与此同时,浮空岛的地面轻轻震动,石碑貌似长高了一些,碑面上浮现出了三个符文。

    当初,婴孩恶灵被顾心言放在罗平身上的桃木符所伤,顾心言也就抓住了它的气息主动进入了女子的世界。

    看上去,就像是被女子恶灵抓住一般。

    然后,以身作饵的他经历了女子短短的一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循环,如此,他打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将女子拉入了自己的心内虚空。

    这是他的世界!

    那块石碑喜欢吞噬一切类似阴煞怨气的负面能量,它有着顾心言也不了解的强大力量。

    果然,石碑将阴煞怨气等污秽的东西从女子身上剥夺,也让她摆脱了那个一直禁锢着她的猪笼。

    其实,比起报仇来,她更想摆脱那个永恒的地狱。

    女子轻轻拍打着婴孩的后背,想让他止住哭泣,她多少有些茫然地望着顾心言,这会儿,凶戾之气全无,显得格外柔弱。

    顾心言叹了叹气。

    他脚踏禹步,手捏法决。

    “哞!”

    随着这声轻喝,金光在他身上漾起,他手上并起剑诀,往前一指。

    石碑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门。

    门内,群星闪烁,隐隐有世界浮现。

    女子福至心灵,她抱着婴孩向顾心言盈盈一拜,随即,往光门飞去,转瞬消失不见。

    顷刻间,光门也不见了。

    空中,隐隐飘着唱曲声。

    忽而高亢,忽而低吟,渐渐散去……

    顾心言长叹一声,仰天倒下。

    现实世界里,他正躺在池塘边的草地上一动不动瞧着头顶的朗月,胸膛不时起伏着,证明还活着。

    一滴泪水挂在眼角,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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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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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来到了这里!

    每次入睡,顾心言就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被他叫做心内虚空的地方。

    至于,常人入睡时总免不了要做的梦,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说起来,他已经许久不曾做过了。

    漫天的符文、荒凉的浮空岛、不知名的石碑……

    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现在,石碑已经有了名字。

    吸收了恶灵世界所有的阴煞怨气之后,石碑上浮现出了三个符文,这三个字顾心言莫名地认得。

    功德碑。

    这就是石碑的名字。

    帮人消灾解难,化解因果,祛除煞气此为功德,这个人并非单指人类,而是泛指三千界内营营众生。

    获取功德,功德碑就会成长。

    与此同时,顾心言也有收获。

    这时候,浮空岛上那些漂浮的金色符文就有一道冲下来落在顾心言身上,他脑海内也就莫名地多了一些知识。

    多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

    这些知识,有的能在现实世界使用,有的则不能。

    但是,不管能不能用,它们对顾心言的精神和身体都是一种负担,说实话,若有可能,他根本不想要这些玩意。他不想老是遇到那些诡异事情,不想经历那些别人的人生,也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怪物。

    如有可能,他想回到从前。

    顾心言背靠石碑而坐,双手抱膝,抬头望天,神情寂寥。

    有时候,他难免会想念母亲。

    他的母亲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女子,他永远记得她的笑脸,在父亲喝多了大发脾气的时候,母亲总会抱着他躲到后院的竹林里,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笑着在他耳边轻轻唱着儿歌,让他不再害怕。

    那样的日子,虽然担惊受怕,却也幸福。

    然而,世事无常!

    一直以来,顾心言都不喜欢那个叫父亲的家伙。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总是面红耳赤喝得醉醺醺的、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愤怒中,除此之外,还比较深刻一点的印象就是他在牌桌上抽着烟眯着眼用拇指抠着麻将牌的表情。

    记忆中,父亲顾旦从不曾对他露出温煦的笑容。

    父亲在铁路上工作,比母亲罗敏年长七八岁,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罗敏百般看不起,可以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家里的活更是一点也不干。以前,顾心言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如今,倒是晓得了一些因由。

    因为母亲是农村户口,他是城里人,他觉得自己和母亲结婚亏了,划不来,也才这样的吧?

    当然,不管怎样,父亲就是一个烂人,一个怎么也摆脱不了酒桌牌桌的烂人!

    幸好,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

    顾旦长年累月都在外地,只有工休假或过年这样的节假日才会回家,大部分时间,顾心言也就跟着母亲过活。

    和其他同学不一样,顾心言最讨厌放暑假。

    放暑假的时候,母亲就会带着他去看望父亲,要在父亲上班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于他而言,那是他人生最为难熬的时刻。

    两年前,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母亲罗敏和往年一样带着他进了城,住在渡口车站的铁路宿舍和父亲一起生活。

    他仍然记得那天的情形,虽然他很想忘记。

    那天晚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那天,父亲输了一大笔钱,欠了不少赌账,心情不好也就喝起了闷酒,一般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带着顾心言躲到别处。

    然而,那天雨下得实在太大了。

    他们没地可去。

    后来,事情发生了。

    狂暴的父亲用力地摔打着周围的一切,桌子板凳全部推翻,上面摆放着的一些小东西自然是砸得粉碎。最后,当他摔无可摔,砸无可砸的时候,他把拳头对准了母亲和顾心言。嘴里大声咒骂着,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在父亲看来,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来了,这些日子他才这般倒霉。

    母亲带着他冲出了铁路宿舍,在大雨磅礴的街上狂奔,逃避身后拿着铁锹狂追而来的父亲。

    顾心言记得那道炫目的闪光。

    他以为是闪电,后来才知道那是汽车的大灯灯光。

    怎么会有汽车呢?

    当时,母亲分明是牵着自己的手在人行道上奔跑。

    昏迷七天七夜之后,他醒了过来,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只是身体内多了一个世界,无尽虚空中的浮空岛,一块爬着青苔的石碑。

    脑海内多一些奇怪的知识,人也突然地变得成熟起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母亲就这样走了!

    至于后事是怎样处理的?那个开车冲上人行道的肇事司机是谁?这些,他统统不知道,父亲并未对他交代半句。

    那之后,顾心言对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产生了兴趣,他努力学习,努力修行,想要在另一个世界寻找母亲的身影。

    也想要寻那个肇事者获取一个说法!

    然而,这两年,奇怪的事情也遇到了不少,他却始终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或许已经在另外的世界幸福的生活了吧?

    他只能这样想。

    同样,他也没有那个肇事者的消息。

    对此,他并不着急,自己岁数还小,还不方便去寻仇,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人,他相信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这句话。

    站起身,顾心言摸了摸功德碑。

    手感冰凉,和普通的石头并无差别。

    这玩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功德碑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因果?

    一切都是谜!

    一切都需要他来找出答案!

    和往常一样,时间一到,顾心言就脱离了世界,醒了过来。

    这时候,墙上挂着的挂钟的时针正对着六点。

    该起床了!

    今天是九月一号,开学时间,他不能像暑假那样睡懒觉了。

    清水二队到镇上有着一段距离,九点钟开始报名,他七点左右就要出发,一路快走,才能在九点前勉强赶到学校。

    南方夏天的六点钟,太阳虽然还没有从山坡上露出头,天色却已经大亮,晨光从半开的窗照射进来,落在床沿。麻利地穿好衣衫,上身是一件草绿色的长衣,下身是一条草绿色军裤,脚下则穿着草绿色橡胶鞋。

    两年前,从昏迷中醒来,顾心言的右脚心便多了七颗红痣,呈北斗七星状,左脚的脚心同样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颗星形的黑痣。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穿凉鞋了。

    穿好衣服,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

    书包内没有书,只有几本暑假作业,书包的内层放着一个纸包,纸包内装着他的学杂费和生活费。

    家离学校比较远,他只能住学校宿舍。

    母亲离开后,父亲顾旦再也没有回过农村的这个家,或许是不好意思回村被其他人指指点点吧?

    最初,那人还寄点钱回来,一年前,也就断了。

    听说他在城里重新组建了家庭,又生了个儿子。

    顾心言并未去城里找他讨要钱财,他不需要靠别人,他能够养活自己。

    除了给自己的二舅罗平当学徒之外,空闲的时候,顾心言也会去镇上的罐头厂、榨菜厂、砖瓦厂干零活,顺便捡点废铜烂铁来卖。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却也吃得起饭,一个月还能打一次牙祭。

    另外,二舅罗平也会偷偷塞一些私房钱给他。

    这段时间,罗平一直跟着刘陵东忙活。

    他想拜刘陵东为师。

    刘陵东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想通过罗平找到他身后的高人,也就装作勉为其难地应下。再加上,乔家洼的事情很是诡异,那凶灵居然就那样偃旗息鼓了,会不会再次出现,其中究竟有什么因由?他想要找到答案。

    罗平是当地人,多少会有些帮助。

    为了敷衍罗平,刘陵东传授了一些秘法给他。

    不料,罗平这厮居然有天赋,竟然让他练出了一丝气感。

    这一下,刘陵东也就有了真的收他为徒的意思,就算罗平想离开,他也不会允许。

    可惜的是,罗平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就算练出气感,将来的成就也有限,要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遇上就好了。

    罗平虽然很忙,前天晚上却来了一趟,偷偷塞给顾心言五十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补充营养。

    当初,刘陵东对顾心言很好奇。

    毕竟,顾心言的行径太过怪异。

    后来,他帮顾心言把了脉,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认为顾心言之所以那样怕冷主要是身体太虚,气血不足,需要补充营养。

    刘陵东的说法对吗?

    对!也不对!

    之所以顾心言会那个样子,主要原因是神念太过强大,经常无意识地逸出,身体负担太重,显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气血不足。

    吃好点补充营养不过聊胜于无。

    真正能帮助顾心言还是功德碑。

    乔家洼母子恶灵事件之后,一道金色符文从无尽虚空落下,与他融为一体。他脑海内多了一门传承,这门功法不再和阴阳术法有关,而是一套名叫五灵拳的拳法。

    所谓五灵,指的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麒麟……

    五灵又分别和五行五脏对应,配合着特殊的呼吸吐纳之术,勤加练习,能使五脏六腑更为强大,进而锻炼筋骨、增强气血、打磨力气。

    这套五灵拳的确有奇效。

    区区几天时间,堪堪将青龙十二手练熟,顾心言就有了明显的改变。

    身体变得更加强壮不说,神念也像被套上缰绳的野马不再同以前那样四处乱逸。现在,顾心言扎纸人,就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也不用担心突然间进入天眼状态,看见那些奇怪的东西,不得不和它们接触。

    来到院子里,和前几天一样,花了十来分钟打拳,打完那套青龙十二手之后,再用毛巾擦干净汗水。

    穿上衣服,顾心言进屋去,把昨天剩下的稀粥就着咸菜一扫而光。

    接下来,将碗碟洗干净,检查各间房屋,没发现不妥后,再关好门窗,背上书包和做完就准备好的行囊,走出门去。

    要等到一个月后学校放归宿假,他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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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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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蜿蜒着向前,沿途,一块块的梯田点缀在丘陵之间。

    走了四十多分钟,来到了高坡上,下方的清水河像一条绿色的带子环绕着树木竹林房屋,这时候,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宽敞起来。

    继续向前,两旁不再是水田,而是一片片叶子已经变得枯黄的甘蔗林,这个时节,正是甘蔗成熟之时。

    这里是清水一队的地盘。

    清水乡大多数生产队都是水田,种植水稻,唯有清水一队多为旱地,大部分种植甘蔗,丰收之后砍下送往糖厂熬糖。

    清水乡小学也坐落在清水一队,顾心言在这里度过了六年时光。

    每天早上,母亲会送他出门,亲眼看见他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踏上路途之后才转身回家。如果当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母亲便会和他一起上路,把他送进校门了方前往镇上。

    那段记忆是快乐的。

    路过小学校时,顾心言没多做停留,继续向前。

    路上,时常见到一些背着书包赶路的学生,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个别认识的,彼此之间也不熟悉,顾心言自然没有向他们打招呼。倒是那些家伙,有几个对顾心言指指点点,小声地说着什么。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铁桥上。

    铁路桥横卧在清水河上,桥的对面就是清水中学。然而,桥头的小屋内有守桥人,每当有车经过,戴着大檐帽穿着制服的他们就会从屋子里钻出来拿着绿色的旗帜在铁路边笔直地站着。

    小时候,顾心言的理想是做守桥人。

    他觉得他们非常威风,他很是羡慕。

    铁桥并不允许路人通行,要想到桥对面的清水镇,行人们须得绕远路。

    他们跨过铁路,走过一条破旧的老街,路过榨菜厂,从一棵长得郁郁葱葱的老榕树下经过,再沿着江边的沙滩走几分钟,就来到了一个渡口。

    要想到镇上去,须得乘渡船过河。

    一根铁丝横跨清水河,上面套着铁环,铁环被铁链锁在水泥船的两个船头,铁丝的两头则分别系在两岸的石头桩子上。

    人们拉动着铁丝,就能将水泥船拉到对岸。

    有些喜欢恶作剧的家伙自己过了河之后,往往朝船头蹬一脚,把水泥船荡到河中心去,使得两岸的人都无法过去。这时候,就有一些汉子脱下上衣,只穿着一条短裤大声咒骂着下到水里,游到船那里翻身上船,哼次哼次地把船拉到岸边来。

    发大水的时候,山洪从上游冲下来,时常将铁丝冲断,把水泥船冲到河口处,有时候,甚至冲到了大江去,许久方能寻回。

    枯水期间,水泥船就摆在河面上,船头分别连着两边的河岸,过河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了。

    顾心言来到渡口时,运气不好,水泥船正在河中心荡着。

    不晓得哪个熊孩子过河之后恶作剧,将船荡到了河中心。

    一些人聚集在渡口。

    渡口那里,摆着一个杂货摊,卖一些零食糖果纸画什么的,摊主是一个住在附近的瘸子,他是榨菜厂的员工。这个杂货摊已经摆了很久,瘸子和二舅罗平认识,每次在渡口等船,二舅都要和他聊上几句。

    这会儿,他弄了一捆甘蔗来卖。

    附近到处都是甘蔗地,甘蔗其实卖不上钱。

    瘸子的卖法不一样,不是多少钱一根或多少钱一斤,要想吃甘蔗,客人需交两毛钱给摊主,然后,便可玩一个小游戏。

    右手握一把柴刀,左手把一根完整的甘蔗立起来之后必须马上松开,然后,趁着甘蔗要倒未倒之际挥动柴刀当头劈下。

    能劈开几节,那几节就归属他所有,要是一截都没劈开,那两毛钱也就白费了。

    这时候,有个人在那儿劈甘蔗玩。

    这个人顾心言认识,他比自己高一年级,今年已经毕业了,却没有找到工作,如今正在社会上游荡。

    他姓关名强,有个外号叫关二。

    他有着一头浓密的天然卷发,身高一米七几,和同龄人相比也就显得又高又壮。初一的时候的他曾经手持两把菜刀在大街上追砍镇上一个有名的混混,因此一战成名。这家伙性情恶劣,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喜欢欺负同学。

    这会儿,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的他正眯着眼睛举着柴刀瞄着竖在跟前的甘蔗。

    左手松开,右手举起,然后用力劈下。

    “呼!”

    甘蔗倒下,一刀挥空,只掉了点甘蔗皮下来,认真算起的话,这两毛钱只买了一小节甘蔗不到。

    “妈的,晦气!”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阴沉着一张脸。

    随后,关强朝旁边的一个少年招招手。

    “喂,拿钱来!”

    少年哭丧着脸,摊开双手。

    “关二哥,没得了,真的没得了!我已经把兜里的钱全拿出来了,不信,你就检查一下嘛……”

    说罢,少年将裤子内兜也拉了出来。

    这个少年顾心言认识,他叫吴三,是顾心言的小学同学,如今在清水乡中学读初三。当时,整个清水小学毕业班,也就顾心言一个人考上了清水中学,绝大读书同学要嘛辍学务农,要嘛就在乡中学读书。

    看样子,他是被关强欺负了。

    “瘸子,再来一次,赊账!”

    “不得行!”

    瘸子摆了摆手。

    “小关,我这里不过是小本经营,你都已经赊了三块钱,要想继续,麻烦你把欠账还了再说……”

    “死瘸子,你说啥子?三块钱而已,老子又不是不还,快点,把甘蔗给我!”

    关强瞪圆了双眼,眼球都要鼓出来一般。

    瘸子神色不变。

    “小关,你不要跟我恶,再恶我也不得怕,正好今天晚上你爸找我喝酒,要不要顺便给他摆一下你的龙门阵?”

    “嘿嘿……”

    关强干笑了两声。

    “瘸子叔,跟你老人家开玩笑,要不要这样认真哦!”

    说话间,他的眼珠子在眼眶内滴溜溜地打着转儿,最后,目光落在顾心言身上。

    这时候,顾心言正往河边走去,想要寻个法子把水泥船弄过来,已经八点半了,九点的时候要点名,要是赶不到多半要被老师批评。

    “喂,小崽儿,借五块钱给我!”

    关强朝顾心言招了招手。

    顾心言瞄了他一眼,没说话,当然也没走过去。

    “哟!胆子挺肥啊!”

    他摇晃着向顾心言踱着步子走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

    “小关,把刀放下!”

    瘸子的脸色变了,大声喝道。

    小孩子打架打得鼻青脸肿都没啥子,要是动刀那就不行了!别说他认识顾心言的二舅罗平,也和关强的老爸是熟人,就算两边都不认识,他也不能任由事情发展。那把柴刀是他的,要是关强用那把柴刀搞出大事来,他同样也脱不到干系。

    瞧了顾心言一眼,关强笑了笑,把柴刀往地上一扔。

    “对付这小崽儿,哪儿用得着刀!”

    “哎!”

    顾心言叹了叹气,他不喜欢麻烦,不过麻烦要是真的上门,他也不怕。

    关强一步步走来,在顾心言脸上他瞧不到任何的表情变化。一般情况下,那些被他吓唬的小孩大多数都像小鸡子一样,不停发抖;有个别家伙会摆出凶恶的表情,故意大声说话,最后,往往被他打得呼爹唤娘。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像顾心言这样。

    表情平静,目光淡然。

    关强的心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这时候,那些和顾心言有关的传说浮现在了脑海,莫非那些并非谣传?

    去******!

    人死吊朝天,不死万万年!

    随后,他走到顾心言跟前,二话不说,一个大耳巴子扇了过去。

    就在他挥手的时候,顾心言往前踏了一小步,同样挥起了手掌。

    两个人虽然是同时出手,顾心言的速度却要快上了许多,关强的手还没有扇到顾心言脸上,自家的脸颊却重重地挨了一下。

    “啪!“

    在旁人听来,这声音非常清脆。

    然而,关强却不这样想。

    当时,他只听到嗡的一声,随即,天地就在眼前旋转了起来,就像是被狂暴的公牛撞到了一样,他被顾心言一巴掌扇得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一个踉跄撞在瘸子的摊子,将摊上的杂物撞落一地。

    脑壳晕沉沉的,就像是被巨锤敲打一般。

    “好小子!”

    关强甩了甩脑袋,耳边仍然嗡嗡作响,就像是将脑壳塞到蜂箱里一样。

    抬手往脸上一抹,低头一看,满手都是殷红的血。那一巴掌竟然把自己的鼻血打了出来,看着这一幕,他又惊又怒。

    抬头望去,顾心言已经扭开了头,正望着河中心的渡船出神。

    看样子对他一点也不在意,就像只是一巴掌扇飞了一只蚊子。

    “入你个仙人板板!”

    恼羞成怒的关强恶从胆中生,他瞄了一眼插在沙地里的柴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刀柄,想要将柴刀拔出来。

    然而,他却无法做到。

    不知什么时候,顾心言已然站在面前,脚踏在柴刀的刀柄上,目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随后,他用力一踏,柴刀便深深地插入沙地。

    关强往地上一趟,大声嚷嚷。

    “来吧,只要你不打死老子,老子日后杀你全家!”

    顾心言轻蔑地瞄了他一眼,踏前半步,脚尖在关强的肋下轻轻一点。

    随后,关强在地上翻滚了起来,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不容易停止滚动,却像虾子一样蜷缩着,满脸都是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和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瞧着惨不忍睹,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疼!

    太疼了!

    早知道是这样,我******少说两句多好啊!

    顾心言没理会关强,他看了看河中心的渡船,叹了叹气,准备脱下衣衫下河。

    这时候,一边的吴三脱下上衣,二话没说,脱下上衣,穿着短裤就往河里跳了下去。

    他不敢和顾心言说话,生怕被关强记恨,能做的就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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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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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河,顾心言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学校奔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已然抛诸脑后。

    对大多数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先前那件事情绝对是大事,就算是打赢了对方,也会担心对方纠集同伙前来报复,这会儿,多半会焦虑不安。

    然而,顾心言却不是这样。

    获得功德碑的他远比同龄人成熟,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强。

    那些在脑海里莫名出现的知识,不仅仅是一些秘法传承,还有许多做人的道理,以及人生经验,这使得他不像那些骤富的暴发户般得意忘形。

    不过,他虽然为人低调,却也不怕麻烦。

    有句话说得好,麻烦若是上门,就算你想躲它也会存在,既然如此,何不坦然面对,想办法搞定那个制造麻烦的家伙。

    当然,关强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连路上挡路的小石头都不如。

    刚才他只是小小惩戒而言,用脚尖踢对方的气门,对身体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却能让对方痛苦无比。

    对关强这样的无赖混子,那样的惩戒正好。

    至于对方服不服气,会不会带人前来报复,他有那个底气不在乎。

    现在,顾心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迟到。

    脚下是石板路,沿着河边修着许多吊脚楼,几乎全是木板房,瞧着风景是极好的。

    路上偶尔也可见高大雄伟的青砖大屋,造型很有欧洲风格,那是几十年前传教士修建的教堂,用料做工都非常靠谱,这会儿依然耸立。只不过,住在里面的不再是传教士和信徒,而是一户户的普通人家。

    沿着石梯爬上爬下,很快来到正街。

    正街是一条水泥路,两旁全是二层楼的房子,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

    正街又叫做新街,因为是建国后才修建的街区。

    清水中学就在新街的中段,大门前有着十几级石阶,爬上石阶进入大门迎面而来是一个小广场,广场那里又开着一道门,进门之后有假山花园,几个院落围着,教师们就在那些院落内办公。

    这个地方原本是一处宅院,原主人在渝州经商,解放之后就杳无消息。有人说是被政府镇压了,也有人说那人跑到了台湾……

    总之,建国之后这地方就被征收了,成为了中学校址。

    穿过教师们办公的庭院,面前是一个四五十度的斜坡。斜坡中间是一段几十级的青石阶梯,阶梯两旁的土坡爬满了灌木丛,青色的枝条上点缀着一朵朵小黄花。土坡上,间隔不远就长着一根根高大的松柏,郁郁葱葱。

    教室就在土坡上面。

    左边是几块篮球场,甚是宽旷,学校要开什么大会就会选择在那里,学生们把它叫做大操场。

    正对石阶梯的是一排平房,平房前建有花坛,这会儿,不知名的花儿正在花坛内盛开,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这排平房就是初三的教室所在。

    右边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初一和初二年级的学生在那栋新教学楼内上课。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初三的功课紧张,为了让学生们不受干扰,这才独自将他们安排在老旧的平房内。

    顾心言爬上石梯之后并未朝教室走去,而是转向右边,绕过教学楼沿着一条水泥路往下行,下了一个小坡,来到一排平房前。

    这排平房就是住校生的宿舍。

    平房前有一个操场,学生们叫做小操场。

    小操场旁边,除了学生宿舍之外,还有一间大礼堂,挨着大礼堂的则是学校食堂,嗯,就是传说中煮出来的饭菜就连猪都不吃的学校食堂。

    宿舍门半开着,顾心言推门进屋。

    这间宿舍和教室一般大小,摆着二十几张高低床,几乎将房间弄得水泄不通,床铺和床铺之间只有一些非常狭窄的通道,胖一点的家伙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一间宿舍住着四十多个学生,里面的味道可想而知。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汗味、狐臭味、臭袜子的味道这些还未出现,室内漂浮着淡淡的石灰味道。

    放假后,宿舍要消毒。

    学校穷,没有消毒水,只能拿石灰凑合。

    宿舍内有人,听到开门声,坐在木板床的他们像弹簧一般站了起来。

    瞧见是顾心言之后,齐齐吐出一口长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老师……”

    一个家伙拍着自己的胸膛喘着大气,脸上仍然挂着惊弓之鸟的表情。

    随后,两人坐下。

    他们手里分别拿着一根烟,这会儿,又叼在了嘴里,露出迷醉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方才吐出一口烟圈,接下来,不约而同地挥动着左手,像扇子一样扇着风,以为这样就能把烟味彻底扇开。

    顾心言认得这两人,只是不晓得名字,他们是四班的学生。

    这间宿舍是三班和四班合住。

    顾心言把行囊丢在自己那张床上,转过身,他并未离开,而是来到那两个人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沉默着没说话。

    校规不许学生抽烟,不过,偷偷摸摸抽烟的人不在少数。

    抽烟有害健康,这两人的健康顾心言并不关心,他只是不希望他们在宿舍里面抽烟。几十人住的大宿舍,到处都是棉被、蚊帐、衣服、毛巾等易燃物品,一旦着了火,短时间之内就会扩散开来。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顾心言初一的时候,就有学生在宿舍抽烟引发了火灾,幸亏抢救及时,火灾只在一间宿舍发生不曾蔓延开去,即便如此,那间屋内所有的东西仍旧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两人抬头望着顾心言,只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气。

    不一会,两人不约而同地扔掉了手中的香烟,脚踩在上面,狠狠地碾压着,半晌,方才松开。

    顾心言这才转身离开。

    他离去之后,室内仍旧一阵沉默,两个人呆呆坐在床板上,好一阵之后才如梦初醒般吐出一口长气。

    彼此互望一眼,一脸惊骇。

    刚才,他们就像是被鬼迷一样。

    这让他们联想起那些和顾心言有关的故事,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的谣传,如今看来,或许那就是真相!

    两人齐齐地打了个寒噤,互望着苦笑一声。

    “走吧!”

    “嗯,出去走走!”

    说罢,两人慌忙站起身,像逃离战场的士兵飞快离开了。

    顾心言沿着两旁开满夹竹桃的土坡往上小跑着,若是换成半个月前,他绝不敢这样做,只能慢慢地走着。

    那时候的他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用脑过度,不然,就会头疼无比,也容易在需要使用秘法的时候身体却无法承受,以至于功亏一篑。那时候的他大部分时间都会闭上眼睛睡觉养神,学习成绩什么的基本保持在年级前三名,倒数!

    现在,他之所以能小跑,之所以敢出手教训关强,全是五灵拳的功劳。

    仅仅才学会对肝脏有所帮助的青龙十二手,他就觉得整个人好了不少,若是将五灵拳全部学会,那时候,或许会更加不同吧?

    只不过?

    顾心言微蹙眉头。

    这样的话,住在学校就不方便了。

    整套拳法必须配合特殊的呼吸吐纳之术,须得开声吐气,练到精深处必须舌绽春雷,那样动静也就太大了。另外,打拳也须寻找一个空旷之处,学校的大门每天早上六点半才开,自己根本无法出去。

    看来,必须在镇上找间屋子暂住。

    如此,自己需要尽快弄到一笔钱。

    进教室前,顾心言看了看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还有三十秒钟才九点,他忙从后门那里走了进去。

    这时候,教室内已经坐满了。

    班主任刘老师正在讲台上说着什么,瞧着顾心言进来,她不再说话,而是紧紧地盯着顾心言,面色不虞。她今年三十来岁,头发烫着大波浪,面容酷似那个歌星李玲玉,只不过表情没有李玲玉那样温柔罢了。

    顾心言站在教室后面,无处可去。

    教室已经坐满了,大概有着六七十人,比初二的时候要多出十来人,顾心言知道,多的这些人是上届的毕业生,他们中考失败又回来读书,准备继续考试。

    他以前的那个位置坐的是一个陌生人。

    一部分同学偷偷地回头望着顾心言,一部分同学则继续望着讲台,讲台上,刘老师皱起了眉头。

    “顾心言,你先站着,一会儿跟我去后勤那里搬桌椅……”

    顾心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老师不喜欢自己。

    相比于女同学,刘老师更喜欢男同学,然而,顾心言却不在其列。

    她喜欢的是学习成绩好的、聪明伶俐却又调皮掏蛋的家伙。

    顾心言成绩不行,虽然沉默寡言,偏偏又不像那些成绩一般的老实同学那样基本隐形。他行径很是怪异,难免引人注目。

    饶是如此,刘老师还是没有劝退顾心言。

    她晓得顾心言的身世,对他有些怜惜,诚然,这个怪人对班上的同学有影响,她仍然不忍心把他踢出去。

    这会儿,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以后,你们究竟是去工地搬砖?还是在家下地耕田?又或是坐在敞亮的办公室内喝茶办公?也就指望这一年了……”

    这个年代,对这些孩子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特别是像顾心言这样出身农村的孩子,要想摆脱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只能努力读书。

    自己以后究竟想做什么?

    努力读书考上中专捧个铁饭碗?还是考高中上大学成为人上人?又或在奇门江湖这条路上走下去?

    顾心言有些茫然。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弄一笔钱。

    只是,究竟到哪儿去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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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拉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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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落在林荫道,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老师走在前面,摇晃着和丰腴的腰肢,不时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时不时就发出爽朗的笑声。

    顾心言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不多会,他们来到了一栋独立的小楼,这栋小楼便是后勤处所在。

    负责后勤处的是一个姓王的大妈,她的老公也姓顾,教的是初一数学,她和刘老师的关系看上去不错。两人聊得火热,话题内容和新来的一个姓杨的女老师有关,总结起来,无非是那个姓杨的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和某个有妇之夫的关系有些不清不楚。

    顾心言被晾在了那里。

    他没有出声催促她们,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有时候,顾心言也会为自己的变化感到疑惑、感到不安。

    现如今,他很少会产生情绪上的拨动,可以说是心如止水,完全就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心态,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年人。

    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他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瞧见那些欢笑着打闹着的少男少女,他会有着一丝羡慕,想着自己和他们在一起玩闹的情景。

    然而,有些东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时光如流水,无法重来。

    过了好一阵,两个老师才留意到顾心言的存在。

    刘老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这家伙,干嘛不出声?”

    她把来意告诉王老师,随后,出声道别。

    “那我走了!那些娃儿要来办公室缴费,我得赶快回去……”

    刘老师和王老师说着再见,没有理会顾心言,转身快步离开了。

    比刘老师还要胖的王老师向顾心言招了招手,把顾心言引到了库房前。让他自己到库房里面去搬桌子板凳,一张单独的书桌,以及一张四角的独凳。

    “你先搬书桌,一会再来拿板凳,不过,要赶快点,半个小时之后我有点事要离开,下午两点才开门……”

    王老师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顾心言没有说话,他右手抓住书桌的桌脚,左手拿起四角独凳的凳角,也没怎么使劲,就拿了起来。

    王老师瞪大了眼睛。

    “你这娃儿,吃啥子长大的,这么大力气!”

    之后,她不放心地说道。

    “娃儿,你别逞强,要是伤到腰就不好了,你现在到没啥子,等你以后到我这个年龄就吃不消了!”

    “没事!”

    顾心言笑了笑。

    一缕阳光透窗而入,照在顾心言的笑脸上,褶褶生辉。

    王老师有些看傻眼了。

    “你这娃儿,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以后也经常笑笑,别老是冷着一张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人啊!笑着是活,哭着也是活!既然这样,不如笑着活啊……”

    就这样,听着王老师的唠叨,顾心言拿着桌凳走出库房。

    “麻烦了,王老师!”

    他回头向王老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踏上林荫道。

    身体在渐渐恢复正常,顾心言也慢慢在改变,必要的礼节还是有的。对和他接触不多的王老师来说,并不会觉得异常,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乖巧懂礼貌的孩子。

    毕竟,冷漠并非顾心言的天性。

    他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之中,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再改变,唯一能够改变的只能是对这事情的态度。

    就算是踏上奇门江湖这条不归路,那又如何?

    人生路!

    怎样走?

    须得随我心意!

    回到了教室,顾心言把桌凳放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里的墙角堆着许多杂物,像水桶扫帚拖把等等打扫卫生的工具、以及一些坏了的桌椅板凳,一般来说,学生闷都不喜欢坐在这里。

    对此,顾心言自然是不在乎的。

    刚刚落座,就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他抬头望去。

    喊他的人是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少女,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出头。头发扎着一个马尾,拖在脑后,一张脸圆圆的,然而,下巴略尖,并非正宗的苹果脸。不过,她这会儿的面庞倒是像苹果一般红扑扑的。

    少女姓周,名世玉,是顾心言那组的小组长。

    有些调皮的同学喜欢叫她方世玉,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不理会对方,一张脸也像现在这样通红。

    提高声音喊了顾心言之后,瞧见顾心言望过来,周世玉的脸更红了,她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

    “顾心言,学杂费和暑假作业交到我这里,现在,我们组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声音越来越小,特别是教室内同学们都在嬉笑打闹,换成一般人,多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顾心言倒是听清楚了。

    他走上前去,来到周世玉面前。

    这会儿,对方低着头坐在位置上,面前摆放着一个写满了字的作业本,她用的是作业本的背面,上面划着一些条框,写着人名,人名的后面划着许多勾,此时,只有顾心言这个名字的后面没有划勾。

    顾心言从书包里把暑假作业放在了周世玉的书桌上。

    “学费和书本费三十七块八,住宿费五块钱,一共四十二块八毛……”

    周世玉低着头,小声地说着。

    顾心言默不作声,从书包内拿出四十五元钱,递给周世玉。

    周世玉低着头,接了过来,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抬头,当然也没有直视顾心言,对她来说,和男孩子对视应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她数了数,将零钱找给顾心言,然后,在顾心言那个名字的后面用红色圆珠笔划了个勾。

    顾心言转过身,刚要离开。

    这时候,周世玉喊住了他。

    顾心言回过身,目光淡然地望着对方。

    周世玉抬着头,勇敢地望着顾心言,嘴唇颤抖着,停顿片刻,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话了。

    “顾心言,一会陪我去办公室好不?我们组的那些同学都不在,除了缴纳学杂费之外,还要把我们组的书本拿回来,我一个人搬不动……”

    “嗯!”

    顾心言点点头。

    听到顾心言的回答,周世玉呼出一口长气。

    要知道,她是抱着被顾心言拒绝的心态提出的拜托。她的这个同学一向是独来独往,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总是在教室里呼呼大睡,耍得好的朋友没有几个。说实话,要不是那么多的钱在自己手里,担心不小心弄丢,她才不会拜托对方。

    毕竟,初中两年,她和对方的对话屈指可数。

    这还是同桌了一年的关系,方才说过几句话。

    初一的时候,个子同样不高的顾心言和周世玉是同桌,到了初二,顾心言的考试成绩实在是见不得人,刘老师担心他会影响学习成绩比较好的前面排的同学,就把他安排到教室后的位置。

    周世玉拿着钱,然后,准备把书桌上堆着的暑假作业抱起来。

    这时,顾心言拦住了他。

    “我来吧……”

    没等周世玉拒绝,他将暑假作业抱在了怀里。

    “走吧!”

    “嗯!”

    周世玉低着头应了声,走了出来。

    随后,两人走出教室,向刘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他们走后,教室内突然声浪四起,像是飓风刮过海面。

    “不会吧!”

    “我没看错吧?”

    “那个哑巴真的说话了?”

    ……

    一向以来,顾心言都不爱搭理人,更不要说拜托他帮忙做事,现如今,他居然会帮周世玉的忙,很难想象啊!

    顾心言知道,当自己离开后,同学们会说些什么。

    不过,就像他以前自闭不说话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的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这会儿,亦是如此。

    周世玉应该也是听到了教室内的声音,只不过,没有顾心言听得那么清楚罢了。

    她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走着。

    黑色的马尾辫在白底蓝色绣花的衬衣上不停左右甩动,阳光透过树梢枝头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她后背上闪烁。

    顾心言的目光落在了上面,眼睛有些发晕。

    他移开了视线。

    十五六岁的年龄,正是知慕少艾的阶段,每个少年心里多少都有一两个暗恋的对象,以前的顾心言其实也不例外。

    只是,现在的他却失去了那种心情。

    在乔家洼事件中,他目睹那个女子凄凉的一生,也体验了她的情绪……他不喜欢那种焚身似火的感觉,在他看来,所谓爱情,不过是激素刺激下的一种冲动。

    从二班、一班的门口经过,再下几十级的台阶,台阶右侧的第一间屋就是刘老师的办公室,初中三个年级的英语老师都在这间办公室内办公。

    这段路不长,也就两三分钟的路。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目的地。

    办公室的门开着,几个老师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面办着公,相互间,说着话,时不时便听到一阵笑声。

    周世玉站在门口,敲了敲开着的木门。

    “报告!”

    她喊了一声。

    “进来!”

    戴着眼镜正在批阅什么的刘老师应了一声,随后,她取下眼镜,把眼镜放在书桌上,转过椅子,面向两人。

    顾心言跟在周世玉身后走了进去。

    周世玉把几叠钱递给了刘老师,钱是用橡皮筋捆着的,分得很清楚,十元面值的是一叠,五元面值的又是一叠,毛票的也是一叠……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身对办公室内其他老师说道。

    “还是女孩子做事情细心,叫那些皮猴子收钱,结果给我乱七八糟地装到一起弄来,害我花半天时间才清点清楚……”

    随后,她瞧见了顾心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顾心言,你有事?”

    这时,没等顾心言说话,一旁的周世玉抢先开口。

    “刘老师,是我叫顾心言来的,帮我拿我们组的书……刘老师,这个暑假作业要放在哪里?”

    “放在那里吧!”

    刘老师朝桌面指了指,面色依旧不好看。

    顾心言将暑假作业放下,往后退了两步。

    这会儿,刘老师低着头数着周世玉交给她的学杂费,过了一会,方才点点头,随后,她抬起头。

    “那里,墙角那里是你们的新书……你们组有多少人,就领多少套,不要多领了,到时候书不够麻烦得很!”

    “嗯!”

    周世玉点点头。

    顾心言走到了墙角,蹲下身。

    “周世玉,你数吧,我拿!”

    “这么多?”

    周世玉有些犹疑。

    “没事,我力气大!”

    两人说话间,办公桌后的刘老师戴着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望着他们,不过,等到两人离开,她也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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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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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教室,顾心言没和周世玉多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那套书本领了,在周世玉的小本子上签了名,转身回到了座位。

    今天是报道第一天,没有课。

    上午报名缴学费交作业,下午则分组打扫卫生。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中午,住在镇上或是不远处的那些走读生就纷纷回家吃饭,大多数住宿生就往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开门了。

    学生们在食堂大妈那里买来菜票,面值有五分、一毛、两毛、五毛等等,在顾心言读初一的时候还有一分的面值,现在已经取消了。

    这两年物价涨得比较快。

    以前,两毛钱的菜票就可以打到荤菜,现在不成了,要想吃肉,需要五毛钱的菜票,很多像顾心言这样的贫困生都吃不起,打一次牙祭的时间间隔很长,往往要一个多月,有的甚至一个学期都没有开过一次荤。

    大部分学生都从家里带米来,夹杂着红薯玉米等粗粮,花上一分钱,嗯,现在涨价了!要花两分钱才能在食堂的大锅里面蒸饭,然后,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下饭,有段时间,顾心言也是这样过来的。

    毕竟,这个年代农村很穷,也就堪堪不饿肚子罢了!

    前两年,顾心言班上就有很多同学连学费都缴不起,往往延迟缴纳,有的甚至到了学期末都不曾将学费缴上。

    就拿顾心言来说,初二的时候,他父亲不曾拿钱回家,那个时候,二舅罗平也很落魄,没有混出名堂。当时,学杂费需要二十元,顾心言身上只有十来块钱,那时候,他已经准备辍学回家了。

    他不喜欢求人,也就没有打算赖在学校里。

    所以,开学的第一天他并未前去报名。

    后来,罗平接了一单生意,把他喊上。

    罗平的小学同学在江津县药材站上班,家中小孩夜哭不止,送到医院,不管是吃药还是打针都不顶用。最后,那个人想到了自己的这个小学同学,因为那个时候,罗平就喜欢神神叨叨的玩意。

    他让人传话,请罗平去家里一趟。

    到了那家,顾心言开了天眼,发现不过是一件小事。

    那个人喜欢收藏古董,经常和人在茶馆里面交流,前段时间,和别人置换了一件汉白玉佩,认出是件古物,年代大约在明朝。因为玉佩的形状是倒挂的蝙蝠,有福气到了的意思,意头很好,所以,他把它挂在了小孩颈上。

    那块玉佩上缠绕着一丝怨气。

    在顾心言看来,这块玉佩原本的主人应该是含冤而死,入土之后,怨气久久不散,也就凝聚在玉佩这个殉葬物上面。而这玉佩多半才出土不久,经历的主人不多,不曾被红尘之气消磨,故而,怨气依旧不散。

    小孩体弱,无法控制自己的神念,精神力常常无意识地溢出,也就容易被各种气息所影响。

    一旦觉得不舒服,他们又说不出来,唯有啼哭不止。

    这是件小事,只需将玉佩从孩子身上解下,然后,挂在向阳之处多日,经由阳光暴晒,便可解决怨气问题。

    然而,罗平却看不出来。

    他只晓得在那里和自己的小学同学云山雾罩地胡吹,然后,拿出一张自己所画的鬼画符出来,说是只需要贴在门口上就可高枕无忧,诸邪避易。

    顾心言则找到了女主人,让她把玉佩从孩子身上解下。

    他告诉女主人,说这是二舅罗平的意思。

    玉佩是蝙蝠形状,虽然有福到的意思,也是一件好东西,然而,蝙蝠喜阴,多在潮湿之处歇息,本身阴气极重,对小儿自然不好。佩戴在身上,容易引起很多脏东西的注意,故而,一直啼哭不止。

    最好,还是把这玩意取下放在向阳处由日光暴晒增强阳气。

    至于为什么罗平不亲口说这话,那个女主人并没有多问。听到顾心言这样一说,她立刻就把玉佩从孩子颈上解下,看那样子,恨不得将玉佩丢到窗外去。不过,那玩意毕竟也值点钱,最终,她还是依照顾心言所说,将玉佩悬挂在向阳的窗户上。

    玉佩取下之后,没多久,小孩就不哭了。

    罗平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他那个同学则以为是那张符的功效,实在是感激不尽,送罗平出门时,包了个一百元的大红包。

    这一百元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有了这笔钱,顾心言这才缴上了学费。

    也因为这件事,罗平的名声传了出去,渐渐地,成为了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名头甚至传到了玉泉观。

    来到食堂,顾心言换了十块钱的菜票,不过,他没有在食堂打饭。

    修炼五灵拳之后,他的身体变得强壮起来,可以把无意识溢出的神念控制住,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然而,也不是一点弊端都没有。

    他需要大量的肉食。

    只有这样,才能给身体提供足够的营养,使其能够承受练武时的消耗,若是营养跟不上,便只能空耗自家气血,那样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食堂的饭菜油水寡淡,根本指望不上。

    若非逼不得已,他不会再食堂用饭。

    大多数日子,都要在外面去解决。

    不管是在外租房,还是大量肉食,都需要金钱,怎样弄钱,还真是一个难题。

    看来,自己也只能走那条路了!

    回到宿舍,人已经变多了。

    人一多,声音就很嘈杂,嗡嗡嗡像蚊子开会一样。

    把书包丢在自己床上,顾心言转身欲走。

    这时,有人喊住了他。

    喊他的人是四班的,姓黄,叫什么顾心言就不清楚了,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宿舍,却没有什么交集。

    他有点奇怪对方为什么会喊住自己。

    黄同学顿了顿,大声说道。

    “顾心言,胡锅巴找你半天了,说是有急事,这时候,他在程老头租书店内等你,让我看到你给你说一声……”

    “晓得了!”

    顾心言点点头。

    沉默寡言经常埋头大睡的顾心言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胡锅巴勉强算是他的朋友。毕竟,总有喜欢说话也不在乎别人是否回应的家伙。

    胡天广个头不高,肤色极黑,因此有了锅巴这个外号。

    这家伙也是农村家庭出身,家里谈不上赤贫,当然,和富裕也是完全不沾边。他读初一的时候,没钱缴学费,父母亲担了两担高粱到镇上粮站来卖,这才读上了书。不过,和大部分自卑沉默的农村孩子不同,这娃性格很是开朗,一向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喜欢和人开玩笑,因为读书成绩不错,深得老师喜爱。

    他找自己干什么?

    莫非是那件事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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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租书店内胡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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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面上,像是铺着一层白色的雾岚。

    中午时分,街上没有多少行人,那些商铺的主人全都缩在店铺里面纳凉,能在大街上奔走甚至大声喧嚣的唯有精力充沛的少年们。

    清水中学门口右侧有着一间租书店。

    店里的墙壁连着许多根绳索,绳索上面挂满了连环画,小时候,顾心言和母亲上街赶集,最喜欢待在租书店。母亲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他就一个人在店里看连环画,连环画里面的那些小人和故事对他来说是那么的神奇,让人难以忘怀。

    那时候,看一本连环画是一分钱一本。

    母亲只会留下一角钱,够他翻看十本连环画。

    他看书是极快的,十本连环画很快就翻完了。这时候,租书店老板总会让他继续翻看,并未另外收钱。

    没多久,他就看完了这店里的连环画。

    租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姓程名凯,湖南人,十七岁的时候被拉壮丁在程潜的部队当兵。湖南和平解放之后,一转身就变成了解放军,之后随着二野进入大西南,到了渝州之后脱下戎装在地方工作。

    八十年代后期退休,他闲着无事开了这间租书店。

    连环画看完后,顾心言识的字也多了,便开始翻阅。

    租书店内有着一排书柜,书柜内装满了,基本上都是言情和武侠,和大多数男生一样,他不喜欢言情,只喜欢看武侠。

    金庸、古龙、卧龙生、司马翎这些名字对他而言是那么的亲切和熟悉,他们写的他不止看过一次,几乎是百看不厌。

    他总是幻想自己能和中的主人公那样武功盖世,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当然,最重要的是当父亲殴打母亲的时候,他能够站出来教训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能为力。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写的武功和故事都是假的,现实世界只有冰冷的规则。

    当然,顾心言如今的想法又有所不同。

    中的武功或许是假的,但是,现实中的确存在着类似的强大力量。

    出了校门,走下几级台阶,右转,便来到租书店门口,顾心言走了进去。

    “嗡嗡……”

    头顶的吊扇有节奏地摇着,洒下一阵不怎么清凉的风。

    屋内没有什么人,低矮的条凳上也就坐着两三个家伙,这样的天气,大部分人都会把借回家去看。

    胡锅巴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墙,翻着一本武侠,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容,看来,应该是看到最精彩之处。

    程老头靠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瞧见顾心言,他脸上带着笑。

    “顾心言,稀客啊!你有多久没来了?”

    顾心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暑假,他都在跟着二舅罗平做事,没事做的时候就在家中院子里晒太阳养神,很少到镇上来。

    “又来了很多新书,有个姓温的新人,这本四大名捕震关东很好看,正好在店里,要看吗?”

    顾心言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有人找我,晚点我再来借书……”

    这时,胡锅巴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忙站起身,走了过来。

    “程老头,这本书我带走。”

    顾心言瞄了一眼封面。

    古龙写的欢乐英雄。

    这本书他看过,描写友谊、人性、一些不起眼的平凡故事,很好看。他最喜欢的人是穷得一分钱都没有,仍然很好客的王动,他也想像他那样豁达,那样朋友满天下,然而,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或许,每个人潜意识都想成为自己无法做到的那个人吧?

    把名字登记在借书薄上之后,胡锅巴拉住顾心言的手臂,把他拉出了租书店,一脸的神秘,表情有些严肃。

    两人来到街上,站在一家店的外面,那间店门上方搭着凉棚,也就遮住了阳光。

    店老板躺在里面的凉椅上,摇着蒲扇,要午睡的样子。

    “什么事?”

    “我五爷有事拜托你!”

    “你五爷?拜托我?”

    顾心言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胡锅巴脸红了,不过,因为肤色太黑,也就不显。

    胡锅巴摸了摸脑袋,嘿嘿地干笑了几声,有些尴尬地说道。

    “他没说啥子,我也不晓得出了啥子事,不过,肯定是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法子了这才找我求你!”

    顾心言笑了笑。

    纯看外表,他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少年,虽然,他知道自己是有真本事的。但是,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恐怕没几个人会把他当成真正的阴阳道士,指望他能解决那些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怪事。

    “你家五爷信我这个读书娃?”

    “我五爷绝对相信你!”

    胡锅巴信誓旦旦地说道。

    随后,他望了望四周,凑到顾心言耳边小声地说道。

    “他见过你画的那张符,那张符的威力那样霸道,他又不是瞎子,自然是全都看在了眼里,要不是相信你,也不会叫我去请你……”

    停顿片刻,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我五爷是包工头,肥皂厂的那个围墙就是他带着人干的活,听说镇上要另外修汽车站,那个工程好像也交给了他?他有的是钱,你要是能解决那件事,好处肯定不少,到时候,你吃肉我也可以喝汤啊!”

    胡锅巴知道顾心言是有真本事的人。

    起因很简单。

    上学期的某一天,所有人都在教室上晚自习,顾心言逃课了,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他在宿舍内画符。

    宿舍内一共住着几十个青春期男生,其中的味道可想而知,再加上环境潮湿,蛇虫鼠蚁都有,住在里面其实是一种煎熬,特别是对因为得到秘法传承自身的五感变得格外优秀的顾心言来说。

    故而,顾心言有偷偷地在宿舍内画符。

    清净符,能驱散潮气,祛除异味,用在宿舍非常合适;驱虫符,能将蛇虫鼠蚁赶到室外,使其在屋内无容身之地。

    当然,顾心言不可能在黄符纸上画符,然后,正大光明地贴在宿舍内。

    他只能偷偷在床板下画符,虽然,保存灵力的效果不如桃木和黄麻纸要好,终究还是有效果的,只不过,保质期不长,时不时就要补充灵力。

    那天,他正在给床板上的符文增添灵力,恰好被有事回宿舍的胡锅巴看到了。

    其实,顾心言所在的这间宿舍的神奇之处早就在学校内传遍了,大伙儿虽然找不到因由,却也算到了顾心言身上。

    谁叫顾心言一向神神怪怪的,他二舅又是什么阴阳道士。

    表面上大伙儿都这样说,实际上,却没有几个人认为这些神奇是顾心言造成的,真正撞破了的也只有胡锅巴。

    后来,顾心言熬不过胡锅巴的死缠烂打,也就画了驱虫符和清净符各一张送给他。

    当然,他也有告诫胡锅巴,让他不要四处张扬,对方也信誓旦旦地点头同意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暑假期间,胡锅巴在他五爷也就是包工头胡增武那里当小工挣学费和生活费,住的是大通铺,那里的味道比学生宿舍还浓郁,环境也更为恶劣。有一天晚上,大伙儿坐在铺上摆龙门阵,说到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妖魔鬼怪,那些阴阳道士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很多人都说阴阳道士什么的是骗人的。

    胡锅巴自然不服,非说有些道士有真本事。

    有个家伙和他抬杠,问他是不是真的见过。

    胡锅巴赌咒发誓说自己见过,不过,那个家伙不信,笑话他吹牛。

    一气之下,胡锅巴把那两张符拿出来贴上,按照顾心言传授的那样念了咒语,当时,好几个肥大的老鼠像被猫追赶一般从屋内跑了出去,蚊虫蚂蚁蜘蛛毛毛虫什么的也争先恐后地离去。

    屋内的人全部亲眼看到了,一个个心头发麻。

    这些人中就有他的五爷胡增武。

    胡锅巴没说这两张符是顾心言画的,说是某个路过的道士见他骨骼清奇送给他,当然,没人相信他的胡话。

    前段时间,胡锅巴回了家,准备上学事宜。

    胡增武找上门来,说是有事情拜托那个画符的高人。

    于是,胡锅巴把顾心言抖了出来,开学的第一天,就把顾心言拉了出来,准备拉着顾心言去见他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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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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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中学外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往右是新街,一直通向河坝街、火烧坝、以及顾心言来的那个渡口,过了渡口沿着石板路直行,可以通向三十里外的板桥镇。

    往左行,沿途除了商铺之外,还有粮站、搬运站、派出所、镇政府、一直通向火车站;火车站的背后是罐头厂,火车站的对面是五砖厂、肥皂厂……清水镇不多的几个工厂就坐落在火车站附近。

    和清水中学相对的是一个广场。

    广场上修有一个篮球场,篮球场的右边是电影院,左边的建筑则是歌舞厅和台球厅,正对广场的是一个茶馆。

    茶馆是清水镇老年协会的驻地,江三爷他们就经常在这个茶馆抽抽旱烟、打叶子牌、以及唱戏聊天。

    电影院门前有条路,顺着那条路绕到影院背后,下一个小坡,就来到了背街。

    背街很偏僻,建筑不多,中间夹杂着一块块的田地,在电影院下面的田地旁边,有着一个预制板厂,这个预制板厂就是胡锅巴的五爷胡增武的产业。

    胡锅巴带着顾心言往广场走去。

    天气虽然炎热,仍然有一些人在篮球场上打篮球,一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学生,也只有这些少年人才会如此热血,不惧酷暑。

    “冰糕凉快!”

    广场一侧,一个头戴草帽背着一个绿色的箱子的妇人叫喊着来到篮球场边。

    少年们放下篮球,围了上来,将那妇人团团围住。

    妇人放下箱子,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打开箱子盖,再取出一团棉絮,从箱子内拿出一些冰糕递给那些少年。

    白糖冰糕五分,牛奶冰糕一毛。

    远远地瞧着,胡锅巴抿了抿嘴唇,喉咙很明显地咕噜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顾心言,想要说什么。

    然而,顾心言却未望着那边,而是掉头望着广场另一侧,靠着电影院的角落,那里有瓦遮头,水泥地面上撒着一片荫凉。

    阴凉处,摆放着两张克朗棋。

    克朗棋称之为贫民版台球。

    台球才流行不久,打一局需要一块钱,价钱太贵,所以,克朗棋仍然有着市场,毕竟,打一局克朗棋只需要一毛钱。

    克朗棋下面有个支架,上面摆放着一块四方形的木台,四周有沿,台面比较光滑,四角设有圆洞。

    克朗棋多是大号象棋的棋子,棋杆一米见长,前细后粗,和台球杆有点相像,不过没有那么长罢了。

    玩法也很简单,用棋杆点击母棋,让母棋去击打台面上的棋子落洞,打进了就可以再击打一次,直到没有打进为止。将台面上所有的棋子都打入洞内为一局,谁打入的棋子多谁就获胜。

    几个社会青年在那边打着克朗棋,顾心言的视线也就停留在那里。

    “关强?”

    胡锅巴皱起了眉头。

    初二的时候,他被关强欺负过,对方把他拉到角落里,勒索了一块钱的菜票,冷不丁看到这家伙,他脸色有些不对。

    “我们走那边……”

    到胡增武的预制板厂去,走电影院这条路自然是最近的,走其他的路也成,不过稍微要绕远一点。

    不希望被关强这个恶棍看到纠缠,胡锅巴想要另外绕路。

    “用不着了!”

    顾心言淡淡说道。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上了台阶,来到广场上,克朗棋旁边的关强一伙人已经看到了他们,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关强手拿着棋杆,朝他的那些小伙伴说着什么。

    随后,一群人手提克朗棋棋杆往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摊主见势不对,忙上前劝阻,想要让关强他们放下手中的棋杆。不过,那伙人并不鸟他,一把将他推开,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跑……快跑!”

    胡锅巴嘴皮哆嗦着,他一把拉住顾心言,一时间却迈不开腿。

    “没事,这些家伙是来找我的,你退到一边……”

    “不!不行!”

    胡锅巴虽然害怕,却没有丢下顾心言就跑。

    “袍哥人家,不兴拉稀摆带,我胡天广今天要是梭边边,还是男人么?入他仙人板板,大不了被打一顿!”

    说罢,他扭头四顾。

    “干嘛?”

    顾心言笑了笑。

    “找家伙啊!那些混蛋都拿着棍子,我们不会空着手上吧?”

    “不用!”

    顾心言盯着胡锅巴,沉声说道。

    “你就在一旁看着,相信我,我会很快搞定!”

    说罢,他松开胡锅巴的手,迎着那群气势汹汹的家伙大步向前行去。

    这时候,打球的不打了,在远处用气枪打气球的人也不打了,旁边台球厅也溜了不少人出来,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聚了过来,望着这边,就像是在看一场露天电影。

    一个、两个、五个!

    一共五个人,其中也有顾心言认识的熟面孔,像任老三、云队长这些就是关强的同学,也是他的死党。

    “兔崽子,今天看你朝哪儿跑?”

    关强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

    为了堵顾心言,他和他的小伙伴已经在广场上待了大半天了,终于等到了,还不赶快出气。

    有句话说得好,猛虎也怕群狼!

    他承认,顾心言是打家,不过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只要自己几个一拥而上,对方再是能打都没用。

    顾心言踏着小碎步缓缓向前,脚下的节奏不急不缓,就像是在田间漫步一般,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和他一比,关强等人就落在了下乘,污言秽语不停地从他们嘴里迸射出来,不如此,似乎就没有胆量。

    “去死!”

    眼看就要和顾心言迎面撞上,关强大喝一声,高高跃起,举起手中的棋杆,用力向着顾心言的面门劈去。

    “咻!”

    一米长的棋杆夹杂着刺耳的呼啸声迎头落下。

    顾心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精神集中之下,神念聚在松果腺,关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瞧着是那样的缓慢,就像银幕上的慢动作一样。

    他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行去,只是稍微往左侧偏了偏。

    “我靠!”

    人在空中,关强花容失色。

    棋杆贴着顾心言的肩膀落下,眼看就要劈在水泥地上。

    他忙不迭收住力量,在地球重力的引动之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正好落在顾心言跟前,两人顿时打了个照面。

    顾心言借着前冲之力,肩膀一沉,顶在关强的胸膛上。

    下一刻,关强像出膛的炮弹一般身不由己地向后飞了起来,一路怪叫着在地上滑行,滚出了七八米,将架着的克朗棋摊也撞飞了。

    “妈哟!”

    第二个冲过来的任老三面色大变。

    他急忙停下前冲的身形,由于惯性的缘故,下半身虽然停下来了,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前倾。

    顾心言飞起一脚。

    脚板心蹬在任老三的胸前,轻轻一点,任老三也飞了出去。

    第三个是云队长,他本来姓云,和香港电视剧霍元甲里的那个云队长长得有点像,故而有了这个外号。

    这家伙个子不高,身手也差,然而为人极其凶悍。

    他手里没有棋杆,拿的是一把弹簧刀,乃是这个时代的混子必备之物,要是哪个混子出街兜里没这家伙,说出来都不好见人。

    关强和任老三被打得如此之惨,他只当看不见,目露凶光,朝着顾心言的怀里扑来,左手想要揪住顾心言的衣领,右手握着弹簧刀当胸扎来。

    顾心言微微沉肩,顺势扭腰,左手握着拳头,一个炮拳就打了出去。

    没等云队长抓住他的衣领,他这一拳就打在了急冲过来的云队长脸上,正好打在鼻头上,顿时,云队长就一脸都是血,混杂着泪水、汗水、鼻涕,就像是开了一个酱油铺,瞧着甚是难看。

    他怪叫着,丢掉了弹簧刀,蜷缩在地上,呼痛不止。

    另外两人因为冲得比较慢,这会儿才赶上来,见到同伴的惨状,两个家伙顿时傻了眼,他们原本就是借着关强的名气耍威风,本身其实没有啥子本事。

    顾心言认得其中一人。

    那个人叫刘波,是他一个村子里的人,也是他的小学同学,两个人以前其实还有些交情,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关强在混。

    刘波丢下棋杆,干笑着说道。

    “顾心言,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别个?”

    顾心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刘波的脸色有些难堪,不过,还是勉强说道。

    “早知道关强是要找你麻烦,我就劝他了,你都不是惹是生非的那种人,既然和我们都不是一路的,何必呢?”

    顾心言没有理他,转过身,走到靠墙坐着手捂着腰叫唤着的关强面前,对方打了个寒噤,停止了叫唤。

    “还来吗?”

    顾心言冷冷说道。

    关强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没有说话。

    “事不过三,再来的话,下一次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丢下这句话,顾心言转身就走。

    关强瞄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弹簧刀,那是云队长失手丢过来的,想了想,他终究还是没有扑过去将弹簧刀捡起。

    看来,动拳头是奈何不到这个怪物了!

    那边,胡锅巴大张着嘴,目瞪口呆地望着顾心言。

    他还准备上前帮忙呢!

    结果还没来得上前,那几个家伙就被顾心言搞定了,一路摧枯拉朽,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武侠里写的原来都是真的啊!

    学!

    我要学!

    这时候,他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个年头了!

    “走吧,别发愣了!”

    顾心言唤了他一声,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去。

    “等等我!”

    胡锅巴喊了一声,忙追了上去。

    广场上,人们议论纷纷,今天这件事注定会成为镇上好几个月的谈资,就像当初关强手持两把菜刀当街追杀陈二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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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胡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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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胡锅巴的声音撒了一地。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姿势,一边口沫横飞。

    他不停地夸着顾心言厉害,说自己也想像顾心言那样厉害,希望顾心言能够教他功夫,让他以后也能这样能打,那时候,就可以教训那些混子了!

    “只要你吃得了苦!”

    顾心言不想再听他唠叨,也就点头同意了。

    “吃苦而已!没得啥子!锅巴我从小到大都在吃苦,习惯了……”

    虽然,顾心言同意教他功夫,兴奋不已的胡锅巴仍然停不下说话,他开始幻想起自己功夫大成打遍清水镇无敌手的情景来。

    顾心言把他没有办法,只好沉默着,任他臆想。

    没多久,两人就来到预制板厂外面。

    说是厂,其实只是一片荒地,地面上堆放着一块块的预制板,旁边有着一排简陋的窝棚,那里是工人宿舍。

    “五爷!”

    胡锅巴大声喊着。

    声音在阳光下飘荡,显得格外寂寥。

    一个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从窝棚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短袖衬衣,下半身是一条西式短裤,脚下是一双凉皮鞋,这个人就是胡锅巴的五爷胡增武。以前在建筑公司上班,后来退出来自己做事,是个不大不小的包工头。

    在清水镇,胡增武可算是家喻户晓的能人。

    他的脸型偏胖,有着一个大鼻头,人中比较厚实,颧骨扁平,眼睛不大,却透着几许精明,时常未语先笑,整个人看上去和善可亲。

    然而,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很好。

    一团乌黑盘旋在他眉间,虽然,没有开天眼,顾心言也能察觉到有一丝怨气在他身上缭绕不散。

    他在笑着,却不是真正的笑容。

    这会儿,胡增武应该是没有笑的心情。

    在顾心言观察他的时候,胡增武也应该在观察顾心言,只是这种观察非常的隐蔽,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虽然,早就知道那些神奇的符是侄儿的同学画的,然而,见到真人之后,胡增武仍然难免失望。

    太年轻了!

    那些符真的是他画的?

    顾心言个头不高,也就一米四出头,肤色苍白,也就显得更小了,虽说胡增武知道以貌取人不好,可是,他还是避免不了有偏见。

    这小子的二舅是罗平,莫非那些符是罗平那家伙画的?

    罗平那家伙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根本找不到人,要不然的话,也不用拜托这个小孩了!

    事情越来越严重,没有时间等找到罗平,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希望不会出什么差错?

    顾心言也感觉到了胡增武的失望。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向力图证明自己的打算,有些事情,说什么都没用,终究要手底下见功夫。

    胡锅巴是个敏感的人,他也感受到了胡增武的失望。

    他大笑着向胡增武说道。

    “五爷,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要是晓得的话,今天晚上肯定会多喝几杯……”

    胡增武是成年人,也算是长袖善舞之辈,听到胡锅巴的说话,他很快就把失望之情压了下去,装作很有趣味地捧哏。

    “什么事啊?”

    胡锅巴绘声绘色地说道。

    “刚才我们遇到关强那伙人,就是那个经常到工地上来耍,每一次,五爷都要给他几包好烟才能打发走的关强……”

    “他没欺负你吧?”

    胡增武一脸关心。

    “他倒是想啊!”

    胡锅巴一脸不屑,随后,眉飞色舞地继续讲述道。

    “他们一群五个家伙拿着木棍冲上来想打我们,结果碰上了硬钉子,我都没想到顾心言那么能打,一个人赤手空拳就把他们五个收拾了,这会儿,那些家伙多半还在电影院门口哭爹叫妈啊!”

    “真的?”

    胡增武脸上表情突变。

    “嗯,顾心言就是那么能打!”

    胡锅巴翘起了大拇指。

    “我看就算是和少林寺那个觉远和尚打,顾心言也是不差的……”

    这时候,胡增武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相信自己这个侄儿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撒谎毫无意义,过不了一个小时,他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顾心言真的那么能打,肯定是有本事的高人,那么,那些符箓出自他的手多半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事有可为。

    “五爷,你找顾心言要做啥子?”

    胡锅巴开口问道。

    “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

    随后,胡增武带着顾心言和胡锅巴两人走出预制板厂,并未向镇上走去,而是爬上了一旁的小坡,顺着石阶往上,跨过铁路,继续上坡,沿着一条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路向上行。

    “五爷,要去店子?”

    这条小路通往店子乡,大概有四五里远。

    胡增武摇了摇头。

    “没那么远,那家人就住在土坡上面……”

    一边走,胡增武一边讲述着事情的始末。

    当事人是个泥水匠,在他那个包工队里面做事,自从他从建筑队出来之后就跟着他,算是他的心腹亲信。

    事情和汽车站搬迁有关。

    清水镇位于长江边,自古以来便是一个水码头,每天每夜,在江面上穿梭着各种船舶,有现代化的汽艇、也有烧煤的火轮、同样有需要纤夫拉纤的木船、更有不少在水面轻盈来回的打渔船。

    解放后,渝益铁路开通,清水镇建有火车站,如此,陆路交通才慢慢成型。

    没多久,又修建了一条公路出镇。

    公路穿过店子乡便到了白石镇,再往东越过板桥镇,翻过华龙山就到达德感镇,跟着渡船过河就是江津县县府所在地几江镇,若是不渡江继续向东,蜿蜒数十里便可到达西南重镇渝州市。

    向西翻过黑石山,可以通向永州县,若是继续向西,上了渝益公路,可以一直通向省府所在地益州。

    公路虽然修好了,通行的汽车却不多。

    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几个厂矿的货车在公路上行驶,客车不多,每天有一班前往渝州市的客车,来回就是一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只是跑乡场的小客车。

    和铁路和水路相比,公路出行毫无优势可言,路面破烂不说,还绕了许多远路,一路上多翻山越岭,坐汽车完全就是一种受罪。

    所以,清水镇没有专门的汽车站。

    汽车站也就是搬运站,客车一般停靠在搬运站门外。

    不过,改革开放之后,每天似乎都有新鲜事情发生,在搞活经济的口号下,出外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公路出行也变成了新的选择。

    客车越来越多,有公家的,也有私人的。

    有跑江津县的、也有跑永州市的、有跑短途板桥镇、白石镇的班车、也增加了跑渝州市的班车。

    如此,修建一个汽车站也就有必要了。

    胡增武和政府的关系很好,也有着以前建筑公司时的老关系,再加上他老婆是信用社的领导,能够从信用社贷出钱来。

    他也就获得了修建汽车站的资格。

    这是一项大工程,给肥皂厂修建围墙之类的小工程根本没法相比,要是能顺利完结这个工程,自家的资产可以倍增。

    胡增武也就把全部心思都投在这工程上。

    起初,事情倒还顺利。

    汽车站的原址是废品站,一年前,废品站发生了火灾,因为发现及时,倒也没有波及周围住户,废品站却被烧了个精光。

    之后,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后来,被镇政府指定为汽车站的地址。

    进场之后,人多力量大,很快,胡增武的包工队就把火灾现场收拾干净了,接下来,就是按照图纸施工。

    这时候,怪事发生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怪事,胡增武没有细说,他不停地摇头,说是话语说不清楚,到了地方亲眼看到之后就晓得了。

    于是,一路无话。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一处背后靠着竹林的农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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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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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幺爷!”

    站在院坝上,胡增武大声喊着。

    “哪个?”

    屋背后传来了回话声,声音有些沙哑,有点像重感冒之后的症状,更像是嘶喊得太长时间喊坏了嗓子。

    总之,那人原本的声音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是我,胡增武!”

    胡增武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喊。

    胡锅巴紧跟在他五爷身后,而顾心言却不曾向前迈步,他站在院坝前,脸色苍白,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来了!

    视线中,面前的景象在发生着变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房屋也好、竹林也好,全都有些变形,像是被哈哈镜反射的影像。

    阳光仍然炙烤着大地,然而,这原本应该暴热的光线却变得冰冷起来,如同深冬寒夜月光照射下的白雪,顾心言莫名地感到了寒意。

    厉害!

    里面的这东西真厉害!

    并未使出秘法,天眼状态就在那家伙的影响之下自动打开。

    这种情况,顾心言从未碰到。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算控制得住,并未流露出任何的不安。等胡锅巴掉头看他面露疑问的时候,顾心言迈开步子,向前缓缓而行。

    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用力地踩在大地上。

    双手负在背后,手指不停地变化着交叉,有点类似密宗大和尚的手印,不过,这种手法和密宗其实关系不大。

    道家也有着指决。

    道家也是分有层次的,像游戏一样有着级别区分,在体内练出气感能够完整地运用灵气画出一张有用的符,这才是真正的入道。

    若是不能,也就是假道士,或者千门中人。

    入道的第一个层次便是练气。

    故而,古代的道士又有练气士的说法。

    像玉泉观的刘陵东就在练气这一层次,这个层次的道士能够熟练使用法器,符咒等物对抗邪物阴魂。

    在对付那些脏东西之前,他须得做好准备,若是没有做好准备,身边没有法器、符咒等玩意,贸然遇到那些玩意,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不过,到了刘陵东这个层次的道士已经有了所谓趋吉避凶的直觉,不容易出事。

    练气这个层次里面虽然没有划分级别,却也有着老手和新手的区别,就像练出气感的罗平同样属于练气这层次,然而,他的修为和刘陵东相比,无疑有着天渊之别。

    顾心言是什么层次?

    顾心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练气之后是心灯,也就是用灵气点燃灵台心灯,观想万物,到了这个地步,可以驱使凶灵或者神将对敌,也可以虚空画符。

    也就是说就算身上没有法器,没有符咒,他也能够运用秘法,利用灵气临时在空中画符,此类符箓的威力甚至超过了用黄麻纸画的符。

    顾心言能够虚空画符。

    然而,他并未点燃灵台心灯,不能利用天地灵气。

    他之所以能虚空画符,依赖于功德碑的力量,若是功德足够,吸收的怨气够多,那么转化给他的能量就多,如果功德是负值,那么,就不可能提供能量给他。也就是说,顾心言不过是一个考试作弊的考生。

    上次乔家洼一行,吸收的怨气不少,功德值也比较高,顾心言莫名地知道,能够让自己虚空画符好几次。

    对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上去很厉害!

    保险起见,顾心言便开始捏起了指决,做着虚空画符的准备。

    “胡老五,你终于来了,你把大师请来了……”

    屋背后传出的声音多了一丝喜色,随后,有人从屋背后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佝偻着背,上半身穿着一件灰色背心,与其说是背心,倒不如说是一块抹布,上面全是洞。

    下半身的穿着也极为破烂,一条蓝色土布织就的四角内裤,不过,这四角并非紧贴在身上,而是非常宽松。

    脚底下则什么都没穿,赤脚上满是干涸的污泥。

    “大师呢?大师在哪儿?”

    老人出来之后,视线掠过胡增武的肩膀,扫视四周,目光在顾心言和胡锅巴脸上一掠而过,随后,难掩失望之情。

    胡增武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扭头望了顾心言一眼,看到顾心言无动于衷,于是,上前一步,站在那个老人身侧,指着顾心言说道。

    “段幺爷,这就是大师!”

    段幺爷瞧了顾心言一眼,扭头望着胡增武,嘴皮上下颤抖着,声音就像哽在喉咙处一样半晌无法发出。

    许久之后,一阵悲鸣声响起。

    “胡增武,我段德财没有得罪过你啊,我家段二娃也跟了你好几年了,这个事情性命攸关啊,你莫要给我开玩笑,老头子开不起玩笑啊!”

    胡增武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段幺爷,段二娃和我胡某人是兄弟伙,我怎么会拿他的事情开玩笑,大师虽然年纪小,本事却高,一直跟着他二舅罗平做事,罗平你总晓得撒,那个四里八乡都有名的阴阳先生,最近,听说跟着玉泉观的高人在办事……”

    “那你把罗平找来撒,要多少钱我都出!砸锅卖铁老头子都干!”

    段德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吼着。

    “我也想啊!不过,罗平跟着玉泉观的道士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找不到人,这位大师深得罗平真传,我可是亲眼看的啊!绝对没有问题……”

    胡增武也急了。

    倒是顾心言像是没事人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歪着头,眯着眼睛盯着那栋房子上的天空,瞧着屋后面的那片竹林,就像是那里在上演一出好戏。

    胡锅巴疑惑地望着他。

    到了这里后,他发现顾心言有了变化。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骚扰对方,所以,尽管他心里有很多的疑问,最终却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也只能这样了!”

    段德财长叹一声。

    皱纹像地震时的沟壑一样在他脸上抖动,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老了十来岁,是的,一瞬间就老了。

    之后,他双脚颤抖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段幺爷,你怎么啦?”

    胡增武慌忙上前,想要把他扶起来。

    段德财摆摆手。

    “没事,让我缓缓!”

    顾心言缓缓向前行去。

    视线中,眼前满是紫色的云彩,那些云彩堆在屋顶上、树梢顶、竹林中、无处不在,就像是跳跃燃烧的火苗。

    愤怒!

    他能感受一种莫名的愤怒迎面袭来,像海浪一样想要将他淹没,想要让他也沉浸在这愤怒之中。

    他踏上土坎,绕过堂屋,往屋背后慢慢行去。

    “快!快拦住他!”

    段德财哆嗦着,想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段幺爷,你放心,大师自有分寸!”

    胡增武搀扶着他,不停出声劝慰。

    “哎!”

    段德财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了。

    胡锅巴非常乖巧地上前来,搀扶着段德财,三人就这样转过堂屋,来到了屋背后,发现顾心言沉默地站在前方。

    胡锅巴的视线从顾心言的肩上掠过,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屋背后靠着竹林是一个猪圈,这会儿,猪圈内没有猪,蜷缩在猪圈里的黑影分明是一个人,他蓬头散发、蜷缩成一团,身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猪圈的石槽上,那个石槽重达数十斤,原本是喂猪用的食槽。

    听到脚步声,那个黑影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污垢,也就看不清楚五官面目。

    这会儿,他死死地盯着站在他前面几步开外的顾心言,嘿嘿地笑着。

    那笑声传到耳边,胡锅巴也好,胡增武也好,甚至段德财亦是如此,齐齐打了个寒噤,全身上下,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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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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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心言往后退了半步。

    视线中,无数紫火从墙头、从竹林、从树梢、从空中往那个被锁在猪圈内的人影落去,就像是被海眼吸收的暗潮。

    由无数紫色的小火苗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在那人身后悬空漂浮。

    正主出现了!

    胡增武等人自然看不到这一幕。

    他们只看到段二娃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阵咆哮,仿佛深山不知名的巨兽发出的嘶吼,里面的恨意就连聋子都能听到。

    “我段德财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你开开眼,要报应的话就报应在我身上啊……”

    段幺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段二娃!”

    胡增武有些犹豫地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下意识地不敢抬高声音,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似的。

    当然,他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得到的回应只是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像是在积蓄力量一般,铁链子哗啦啦作响。

    胡锅巴傻了眼,面色发白。

    他的肤色极黑,就算是擦了滑石粉也不显白,然而,在这一刻,却白得非常明显,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

    胡锅巴一向自恃胆大,自认不会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所以,他才不顾胡增武的劝告,非要跟着前来见所谓世面。

    然而,当真正目睹这一切,胡锅巴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叶公好龙的那个叶公,这会儿,他恨不得转身狂奔。

    幸好他看不到顾心言所见的那一幕,若是能看到的,多半会吓尿。

    胡增武望着顾心言的背影,有些局促地说道。

    “顾大师,怎么办?”

    顾心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会儿,那紫色火焰组成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人。

    大的身影将小的身影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股令人绝望的痛苦之意随着紫火的跳跃飘荡过来,想要影响顾心言的心神。

    在来的路上,胡增武已经讲述了事情的起因。

    汽车站的原址是废品站,算是国营企业,后来承包给了私人。

    承包废品站的是废品站的退休老人,无儿无女,孤寡一人,他的年龄和段德财相当。

    以前,顾心言也是那个老人的客户,曾经在榨菜厂、罐头厂、肥皂厂这些厂区转悠,拣一些破铜烂铁卖给老头。

    顾心言记得,那个老头总是笑眯眯,瞧见他们这些小孩子也不摆老年人的架子。

    当然,老头也有狡狯的一面。

    他曾经怂恿顾心言翻围墙进入那些工厂,说是在厂里面拣废铁或者铜线,收获会更加丰盛。

    废话,那样做当然收获多,那和偷没什么分别。

    后来,废品站多了一个人。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说的并非本地话,而是带着奇怪的口音,很多人都分辨不出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有人说是川中一带的,也有人说是应该是陕南那个区域的。

    小孩是随着火车前来的。

    他好像是被什么吓坏了,自己也不知道怎样上的火车,又怎样在清水镇下的车,总之,他被那个老头留下了。

    后来,小孩就在废品站生活。

    老头还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幼儿园,对他很好,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废品站的孩子。

    一年前,废品站发生了火灾。

    老人和小孩葬身在火海,火灾扑灭之后,人们看到那个老头紧紧地把小孩抱在怀里,自己则背对着大火的方向。

    他们的尸骨黏在一起,很难分开。

    起火的原因并未查明,毕竟是酷暑时节,废品站收集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非常容易惹起火灾。

    一旦起火,那么多易燃物品,火势很快就会扩散。

    那天是半夜起的火,老人和小孩住在废品站里面,大火起来之后想要再跑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总之,火灾最后的定性是意外。

    顾心言笑了笑。

    这么重的怨气!

    怎么可能是意外?

    废品站失火之后,由于怨气太重,老人和小孩的魂灵也就没能离开火灾现场,而是被地磁束缚在原地,日夜经受烈火焚烧的煎熬。

    如此,时间一长,就算不是凶灵也会变成凶灵。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们无法对人产生影响,毕竟,已经是两个世界了,次元不同,很难和现实世界发生接触。

    后来,废品站改建为汽车站。

    胡增武带着他的包工队进入现场,事情也就有了变化。

    最初,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有着废品站闹鬼的传闻,实际上,真正相信的人不多,大伙儿都是吃力气饭的壮汉,并不惧怕这些。

    然而,段德财的二儿子泥水匠段二娃却是一个胆小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平时做事也都小心翼翼,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见庙拜佛,进寺烧香。

    出事那天,他带了不少纸钱和香烛来。

    非说自己做梦梦见了被火烧死的两人,说是没人给他们烧香,让他给他们撒点纸钱,上路之后当做买路钱,点上一注香,上路之后免得饿肚子。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他点上了香烛,在火盆内烧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人们笑着、闹着,不以为意,就当是看一场好戏,有个别讨嫌的家伙还开段二娃的玩笑,说他的亲爹就是废品站老头,亲儿子是那个小孩。

    之后,事情就不对头。

    段二娃跪在那里,翻着白眼,整个人就像木偶一样不得动弹,过了好一阵,大伙儿才发现不妥。

    一个个惊慌失措,乱无章法。

    有人用力捏他的人中,有人用筷子来夹他的手指头……

    然而,这些动作全然没用。

    最后,段二娃发狂了,双眼赤红,张牙舞爪地攻击着众人,大伙儿一起上,好不容易才把他制服。

    第二天,段二娃还是那个样子。

    一旦把他松开,他要不胡乱抓着东西往嘴里塞、要不就攻击别人、要不大声喊热脱掉衣服在街上裸奔,就没有个清醒的时候。

    症状就像是神经病患者。

    然而,目睹那一切的人都知道,段二娃不是神经病。

    哪一个神经病会像他那样?

    一定是被恶鬼上身,须得请人作法将恶鬼赶走!

    事情发生在工地,胡增武只好捏着鼻子认账,花钱请阴阳道士来驱邪、请包治百病的江湖游医来看症,当然,这些都没什么卵用。

    直到今天把顾心言请来。

    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

    前面说过,想让凶灵不要害人,驱除他的怨气,须得了解对方的恩怨,然后对症下药将其怨气化解。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背景资料之外,和凶灵的交流也非常重要,唯有当事人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然,和凶灵谈判,一点也不容易。

    就像是你给一条疯狗念经一样,就算你舌绽莲花,疯狗还是那条疯狗,不得会有半点改变。

    若是能把凶灵拉入顾心言的心内虚空,在功德碑的帮助下,吸收掉对方的怨气,那样的话,就可以好好交流。

    然而,这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人这时难免会问,在乔家洼的时候,顾心言不是做到了吗?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那个婴孩凶灵去袭击罗平,被顾心言放在罗平身上的护身符击伤,顾心言也就掌握了婴孩凶灵的气息,找到了母亲凶灵的面前。

    之后,是母亲凶灵主动将顾心言拉入自己的世界,形成了精神层面上的交锋,牵扯之下,顾心言这才将对方拉入了自己的心内虚空。

    此时的情况则大不同。

    对手好像并没有和顾心言进行精神较量的打算,所散发出的怒火更像是一种威慑,就像山中的猛兽划分地盘一样。

    对方也感觉到了顾心言在神念上的强大,故而,不敢发起主动攻击。

    当然,他也不会就此作罢。

    他肯定不愿意就这样不战而退,被顾心言从段二娃身上赶走。

    就在顾心言的注意力被那团紫火虚影吸引住的时候,被铁链捆着的段二娃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窜。

    铁链哗啦作响,铁链被崩得笔直。

    “啪!”

    随着一声轻响,锁在石槽那头的铁链扣子突然断裂,铁链飞奔而起,呼啸着甩了出去,打在一根毛竹上,将其打断成两截。

    段二娃猛地向前一窜,向位于最前方的顾心言扑去。

    “不要!”

    段德财双目充血,发出绝望的喊叫。

    随即,他晕了过去。

    胡增武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胡锅巴蜷缩在墙角,双腿发软,眨巴着眼睛,人有些发蒙,不知如何是好。

    顾心言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望着向着自己疾奔而来的段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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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恶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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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恶风迎来扑来。

    说是恶风并非夸张,段二娃速度奇快,掀起一大股风,那风夹杂着他身上的恶臭味,让人难以忍受。

    段二娃咆哮着,大张着双手,整个人跃在空中。

    像是一头捕猎的山中猛虎,他的眼神非常浑浊,无比的混乱,已经没有了一点理智,一缕紫火从他后颈玉枕穴逸了出去,和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紫色虚影相连。

    也就是说他的行动是被那东西控制的。

    那家伙应该是察觉到顾心言神念强大不好对付,不敢将其拉入它的精神世界,诚然,那里是它的主场,有利于它战斗,然而,对手若是神念强大到不为其所动的话,主场优势也就没有什么用。

    很明显,顾心言是一个个子不高的未成年少年。

    就算是神念强大,却也有着缺点,那就是身体孱弱。

    故而,那家伙才驱动段二娃攻击顾心言。

    要知道,这样做需冒一定的危险。

    段二娃是它和物质界的联系,一直以来,它都在慢慢折磨着对方,想要将其三魂磨灭,如此,才能真正的上身做人。

    这具身体的七魄若是受到了损伤,那时候三魂就算被磨灭,它也不会上对方的身。

    附身在一个残疾人身上?

    怎么可能!

    那东西不认为顾心言能伤害到段二娃,也才这样做了。

    段二娃是一个成年人,身体强壮有力,三魂摇摇欲坠之后,七魄的力量反倒发挥了出来,用科学的说法就是他的潜力都被开发了出来。

    现在的他比以前的他,更高更快更强!

    顾心言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面向段二娃,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段二娃的双肩。在对方将要落地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飞快地向后滑了一步。

    就是这关键的一步,段二娃扑了个空。

    脚下一个踉跄,段二娃向前一冲,大张的双手向中间一拢,想要将顾心言拢在怀中,到时候再用力一箍。

    胡增武掉头四顾,想要寻根棍棒之类的武器。

    他的双腿像筛糠一样颤抖着,自己却浑然不觉,其实,他寻找武器的举动不过是下意识的逃避罢了,段二娃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他害怕,他根本就不敢冲过去。

    在他身后,胡锅巴同样在颤抖着。

    他的双腿依旧无力,想要握紧拳头,却怎么也握不稳。

    他在害怕!

    非常的害怕!

    然而,他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挪动步子向前,无论如何,临阵脱逃不是他的风格,他不想当一个逃兵。

    他要向所有人,也要向他自己证明,他是个勇敢的人!

    眼看段二娃就要将顾心言箍在怀中,胡增武不由闭上了眼睛,不想亲眼目睹这一惨况,他在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顾心言找来。

    这一下,所有人可能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听到身后的侄子在怒吼,也听到了侄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自己这个侄子似乎是想要和对方拼命。

    何必呢?

    他忍不住这么想。

    在胡锅巴视线中,那个疯子大张双手往中间一搂,顾心言那小小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弱小,他的反抗也像是螳臂当车。

    悠忽间,顾心言消失在他视线中。

    胡锅巴以为自己花了眼,忍不住眨了眨眼。

    是的,顾心言的确在他视线中消失了,那个疯子双臂往回一搂,竟然搂了个空,这会儿,脸上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那一刻,顾心言一猫腰,沉下身。

    他能感觉到段二娃的双臂擦着自己的头皮掠过的恶风,顶着一股恶臭,顾心言像绕柱的青龙一般从段二娃的腋下绕了过去,绕到了他身后。

    随后,他举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间已经夹住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呔!”

    顾心言厉喝一声。

    牙齿咬住舌尖,绽出一口心头血,啐在那张黄色符纸上,随后,将符纸贴在因为失去目标一时茫然的段二娃的后劲玉枕穴。

    正好贴在那团紫火上。

    这时候,胡锅巴鼓足了勇气,冲了上来。

    他哇哇大叫,闭着眼睛,挥拳向前打来。

    “砰!”

    这一拳,准确地打在段二娃的鼻子上。

    怎么会?

    胡锅巴感到很诧异,他根本不认为自己能一拳将对方打中,他只是想逼迫对方闪躲,以便让顾心言逃出来。

    睁开眼。

    胡锅巴忍不住吓了一跳

    段二娃那张脸就和他相隔不到半尺的距离,鼻头被他打中,鼻血正从鼻孔刷刷地往下流,那张脸满是污垢,比他的脸还要黑,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自己。

    “啊!”

    胡锅巴怪叫一声,仰面往后就倒。

    好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随后,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开溜。

    这时候,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锅巴,你做啥子?”

    听到顾心言的声音,他回过头。

    顾心言从段二娃身后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段二娃却保持着被他打中的那个姿势站在原地,就像是中了定身法。

    那边,胡增武也鼓起勇气睁开眼。

    看到这状况,他欣喜若狂,急忙上前,将挡在前面的胡锅巴一把拉开,一个健步跨到了顾心言跟前,急切地问道。

    “顾大师,搞定了?”

    顾心言瞄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啊!”

    胡增武张着嘴,猛地往后一个小跳,一屁股将身后的胡锅巴撞到在地,不过,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个,那一刻,他只想距离段二娃远一点。

    胡锅巴哎哟一声,又撞在了昏倒在地上的段德财身上。

    段德财发出一声悲鸣,醒了过来。

    “儿啊!我的儿啊!”

    这时候,他脑海内满是自己儿子疯狂杀人的场景,不由悲从中来。

    “段幺爷,你家二娃没事了!”

    胡增武忙上前把他搀扶起来,如此,他距离段二娃又远了点。

    这之后,段德财才看清楚了周围的状况,忍不住喜从中来,他和胡增武一样,高声向顾心言说道。

    “大师,我家二娃没事了?”

    顾心言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竹林上空,背对着段德财摇了摇头。

    符纸贴在段二娃的玉枕穴上,切断了那东西和段二娃之间的联系,也就使得段二娃一时间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然而,段二娃的三魂已然丢失大半,被那东西锁在他的紫火世界里。

    若不能将三魂归位,段二娃就会像现在这样变成白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连拉屎窝尿都需要人帮手。

    这自然是不成的!

    我顾心言出马,须得将事情彻底解决。

    何况,那东西也不甘于就这样放弃。

    段二娃是它和现世界的纽带,没有段二娃做媒介,一时间,它无法作用于物质界,那样的话,它的怨气根本就不可能得到消解。

    “哇……”

    一声刺耳的尖啸响起。

    紫色的虚影变化着形状,一朵朵的紫色小火苗散了开来,组成了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向顾心言包围而来。

    顾心言能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他强大的神念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

    对功德碑来说,凶灵恶鬼的怨气是养分。

    那么,对凶灵恶鬼来说,顾心言的那些神念也是养分。若是能大量吸收,不需要段二娃之类的媒介它们也能在两个世界穿梭,拥有着影响现实界的能力。

    紫色小火苗是那东西的灵念,这会儿,正在寻找顾心言的神念,想要将其吞噬。

    先前那家伙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无非这是比拼消耗的战斗,一旦它的灵念不如顾心言的神念,难免偷鸡不成蚀把米。

    之所以现在要这样做。

    不过是铤而走险罢了!

    恶鬼是最具执念的玩意。

    若是偏执于一样事物,就算是万不得已也不会放弃。

    所谓不到黄泉心不死就是说的它们。

    唯有真正到了黄泉,喝上了一碗孟婆汤,执念才会从它们身上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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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继续恶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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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实世界,神念、也就是所谓精神力量,一旦无意识地溢出体外,很快就会消失于无形。

    就算是练气士,也不可能将神念外放。

    他们只能通过法器、符咒等物施展法术,而这些法术并不能改变物质世界的规律,法术针对的除了凶灵之外只能是人体磁场和精神世界。

    就像某些幻术,让人觉得****是黄金,但是,这法术并不能真正地使****变成黄金,只是你的神经反射系统受到了影响,让你觉得****是黄金。

    现如今,段二娃就沉浸在那东西构造的幻觉世界里。

    人有三魂七魄。

    七魄相当于人体这个计算机的硬件系统,而三魂则是计算机的软件系统,有着软件的支持,硬件才能工作,才能使人体产生五感,对世界有着自己的认识。

    段二娃的三魂,也就是软件系统已经被那玩意植入了木马,他对世界的认识也就产生了偏差。

    错乱之下,最终彻底宕机。

    如此,时机一到,木马就会将整个人体系统完全破坏,然后,由木马的主人接收段二娃这具人体机器。

    此时,段二娃双肩和头部的三盏灯的灯火已经摇摇欲坠。

    若没有顾心言,他离死不远。

    顾心言修炼的功法有一个非常霸道的名字,称之为无限万象通明录,也就说这门功法修炼到了极致,可以穿梭万界。

    这门本源大法来自功德碑,而非心内虚空上方漂浮的符光。

    修行这门功法的他一旦运转秘法,开了所谓天眼,神念外溢,就能在两个不同维度的世界穿行。

    在现实界,人们看不到他的神念。

    而在另一个世界,他的神念是有型有质的。

    就拿那个玩意来说,它的怨气也就是灵念是一朵朵紫色的小火苗,而顾心言的神念,则是一条条在他四周游动的银色小鱼。

    紫色火苗扑了上来,和银色的小鱼纠缠着,在虚空追逐。

    顾心言盘腿坐下,面色苍白,双手相隔三寸虚叠在小腹前,手指不停变化着指决,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边,胡增武三人用诧异地目光瞧着顾心言。

    虽然,他们不知道顾心言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也有着好厉害的感觉。

    这三人里面,段德财的心思大多放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他瞄了一眼之后,就来到了段二娃面前。

    段二娃仍然保持着那个身子站立,像是一个木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眼珠子仍然混沌无光。

    “二娃!二娃,你怎么啦?”

    段德财一声声地呼唤着。

    半天,段二娃都没有反应,他迈着蹒跚的步子,想要走到盘腿打坐的顾心言跟前,问他自己的儿子究竟怎样了?

    胡增武见势不对,一把拉住他。

    “别拉我!”

    段德财回头低吼。

    “你老糊涂了!”

    胡增武压低声音咆哮着。

    “顾大师这会儿正在运功施法,你要是打搅他,让他施法失败,难道想要你家二娃一辈子都这样!”

    胡锅巴蹲坐在地上,手捂着下巴,双眼炯炯有神。

    他觉得顾心言很酷!

    就像是在录像厅看的那些港片一样,要是穿着黄色道袍就更好了,就像那些能呼风化雨的茅山道士。胡锅巴也想象顾心言那样,要是在心仪的女孩面前摆出这套姿势,多半会获得崇拜的目光。

    就在胡增武两人争执不休,胡锅巴浮想翩翩之际,顾心言和那东西的争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

    紫色的火苗漫天飞舞,和银色的小鱼在虚空中来回追逐,那景象瞧着甚是华美,像是漫天的焰火在燃烧。

    顾心言若能将这些紫色的火苗全部压制或是消除,那东西就会不复存在。

    紫色火苗乃是它存在的根基,就像是它的身体,身体一旦不存在,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要想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只要有一朵小火苗存在,那东西就不会被消灭。

    何况,现在看上去,应该是它占了上风。

    顾心言的身体摇摇欲坠,嘴角残留着血渍,经文声越念越急,完全就不像一开始那般从容。

    他身边的那些银色小鱼游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多的被紫火所捕捉,然后,燃烧起来,银色小鱼像是一块块的柴禾。

    这时候,天空也出现了异像。

    一大块的乌云出现在上空,将太阳隔绝在厚厚的云层后面。

    天色暗了下来。

    原本是阳光灿烂的午后,这会儿,却像是黑暗将至的暮晚。

    胡增武三个齐齐傻了眼。

    就连傻瓜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向远处望去,西边的群山依旧被阳光所照耀,唯有此地,唯有院坝上方的这一小片天空,突然间变得一片漆黑。

    糟了!

    他们无法可想,也无力可使,唯有将视线投向顾心言。

    顾心言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那东西吞噬了大量的顾心言的神念,借着顾心言的念头进入了现实界,有了影响物质界的能力。

    身为阴魂,自然讨厌阳光,故而,它影响了这块地方的地磁,使得乌云密布,将阳光彻底隔绝开来。

    “呔!”

    顾心言突然站起身,踏起了禹步,手捏指决,大声地念诵经文。

    他用的是一种胡增武等人不曾听过的语言,对胡增武三人来说,这语言就和非洲大草原上非洲土著人的口音一般无二,同样是听不懂。

    只是,诵经声在耳边回荡。

    就像心中响起了闷雷,让人烦躁,很是不安。

    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顾心言,仿佛是在看一部恐怖片,不!这不是仿佛,而就是一部恐怖片,接下来,将是高潮部分。

    总有一些龙套会死!

    在这个故事里,自己是主角?还是龙套呢?

    胡锅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说起来也怪,这般胡思乱想之后,他反倒不怎么害怕了。不知怎地,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还相信着顾心言,相信顾心言能解决这件事。

    就在这时,顾心言突然停下步子。

    他举起双手,双手过顶,手指交叉着不停扭动,像是在给一张无形的绳网解着结,脸上的表情非常的凝重。

    苍白的脸上不时掠过一丝青色。

    “临!”

    顾心言厉喝一声。

    顿时,有火花在四面八方飞溅而起。

    待得睁眼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幻觉?

    胡锅巴心中暗想。

    其实,这并非幻觉!

    在胡锅巴他们不能看到的世界,那些紫色的火焰的中心处却是一道道银色如桃核般的光芒,每道光芒都和其他的光芒相连着,组成了一张银色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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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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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住你了!

    顾心言眯起了眼睛,嘴角翘起,微微笑着。

    那东西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欲望,就像所有的凶灵一样,就算再是狡诈,却也摆脱不了它们的本能。

    贪婪!

    这玩意不仅是人类的原罪,也是凶灵的本能。

    所谓凶灵,实际上仍然是人的魂灵,只不过,失去了道德或是人类强加在自己身上为了维护群体秩序的那些规则,只残留下了本性。

    当它决定吞噬顾心言神念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中招了!

    最初,它非常谨慎,虽然让紫火扑了过来追逐顾心言的神念,却也留存了部分紫火在战局之外。如此,就算它力量不足受到顾心言的重创,依然能够东山再起,只需要吞噬游离在外的其他魂灵便可。

    然而,当战局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双方都无法奈何彼此,它也就忍不住了,逐渐加强了本方的力量。

    于是,胜利的天平朝它倾斜。

    这时候,顾心言站起来,踩着禹步进行垂死挣扎,为了给顾心言最后一击,它再次加重了力量,只留下了几朵紫色的小火苗在战局之外,以防万一。

    之所以如此,全是贪婪所致。

    若是能夺得一个修行者的身体,比段二娃之流当然要好多了,那时候,它就可以在阳界呼风唤雨。

    最后,它也就落入了顾心言的陷阱之中。

    踏上院坝,天眼状态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打开,顾心言就知道面对的凶灵不是简单货色,至少不会比乔家洼那位逊色。

    当初,要不是有刘陵东顶在前面吸引那位的注意,他也不可能轻易将那位拉入自己的心内虚空,利用功德碑来对付它。

    现在,他的修为不可能将功德碑拉到现实界来。

    怎么办?

    他很快就有了决断。

    所以,顾心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改变了院坝的灵气走向,当他走到段二娃面前的时候,那个阴阳五行颠倒大阵已经布下。

    只不过,为了不至于打草惊蛇,他并未将大阵激发。

    当双方斗法斗到最紧要的时候,顾心言这才虚空画符,利用八方风雨聚神符的力量催动了阵法。

    如此,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当然,胡增武等人是看不到这些的,在他们眼中,只看到顾心言突然像喝醉了一样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嘴里念念有词。

    之后,突然高吼一声,把他们都吓了一大跳,或许是被吓住的缘故,他们居然产生了幻觉,觉得空气中有火光闪烁。

    “呜哇……”

    有点类似娃娃鱼叫声在虚空中回荡,将那些颜色各异的灵气磁场震动,这声音极其悲凉,听着便有流泪的冲动。

    有几朵紫色的小火苗向四面八方窜了开去。

    只要有任何一朵紫火逃脱,它仍然会存在,段二娃的三魂也依旧在它的镇压之中,那样的话,它并非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顾心言事先自然防着它这一招的。

    阴阳五行颠倒大阵那么高大上的名字,绝非浪得虚名,何况,顾心言还耗费了功德碑上的功德虚空画符,八方风雨聚神符耗费的功德甚是厉害,远远超过了顾心言的估计,现在,要让他依样画葫芦再来一次,根本就不可能。

    勉强画出来,功德碑上的功德多半会变成负值。

    虽然,不晓得功德碑变成负值后会遇到什么后果,总之,顾心言不会想去试试。

    那些紫火原本在大阵之外,一开始,也就没有遇到什么阻滞飞了出去,然而,就像有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它们一般,不管它们向哪一个方向飞去,最终,却如同扑向灯火的飞蛾一般投入了大网之中。

    这便是五行颠倒的厉害。

    你以为是在逃离,实际上却是自投罗网。

    待得所有的紫火都被一网打尽之后,顾心言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掏出一块槐木,一块雕刻成小童模样的槐木。

    在华龙山靠着大江一侧,曾经修建有许多寺庙,传说在民国时期闹土匪,寺庙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留下了许多残垣断壁。

    小时候,顾心言曾经和小伙伴去那里探险。

    在山脚下,有株大槐树逃过了那一劫,听清水村的老人说,那株大槐树起码有数百年的寿命了,说是上千年也有可能,说不定都成精了。

    这块槐木便是从那株古老的槐树上摘下的。

    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顾心言才把槐木雕刻成小童模样,最主要的是,他在槐木上留下了自己的心头血,也勾勒出了一道符文。

    符名锁神符。

    针对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由于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凶灵恶鬼打得魂飞魄散,那样的话,不仅功德碑无法获取怨气生成功德,说不定上面的功德值还要下降。

    所以,顾心言准备了这东西。

    这个槐木制作的小童能把凶灵恶鬼锁住,使其不得出来,虽说不能永远镇压,短时间内还是没有问题。

    在乔家洼的时候,由于功德碑的关系,这玩意没能派上用场。

    也就在这里用上了。

    嘴里念动咒语,最后,连着大喊几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前字出头,那张由银白色光焰组成夹杂着众多紫火的大网顿时像被大白鲸吸入口中的海水倒卷而入,进入了木童子的体内。

    顾心言摇晃着身子,微微咬破舌尖,再次啐出一口心头血,将心头血喷在了木童子身上,顿时,木童子表面漾起了一层金光。

    与此同时,一直盘旋在四周的悲鸣声这才消失无踪。

    顾心言呼出一口长气,踉跄一下,险些跌倒。

    待胡锅巴冲上前想要搀扶他的时候,他已经站稳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需搀扶。

    胡锅巴也就搓着手,神情紧张地问道。

    “搞定了?”

    “差不多了!”

    顾心言点点头。

    “感谢老天爷,感谢大师……”

    段德财忙向顾心言拱手作揖,顾心言慌忙避了开来。

    一个老人向自己这样行礼,顾心言觉得有些承受不起,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来到段二娃身后,将贴在段二娃玉枕穴上的符纸取下。

    “哎哟!”

    段二娃叫唤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娃,你觉得怎么样?好点没?”

    段德财疾步上前,一脸惶急地问道。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憨笑声,非常憨厚不夹杂任何情绪的单纯的笑声。

    “哈哈哈……”

    段二娃坐在地上,张着嘴,不停笑着,口水从他嘴角不断往下流,他却没有丝毫的感觉,就是笑着,眼神无比的纯真。

    瞧着自己的亲儿子这样,段德财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

    “大师,这是?”

    胡增武轻声问道。

    顾心言瞄了那边一眼,有些疲惫地说道。

    “无妨,等我歇一阵,一会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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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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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家位于土坡上,独门独院,远离青石板路,也还安静。

    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乌云已经消散,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阳光却不似往日般炽热,有风吹过,午后的竹林沙沙作响。

    阳光不曾晒到的院坝树荫处,难得有一丝凉意。

    树荫下,摆放着三张矮凳,一张小方桌,方桌上摆放着一个水壶,几个瓷碗,瓷碗内盛满了水。

    胡增武三人站在林荫下,不曾落座,纷纷向着堂屋那边探着脑袋,同样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却不同。

    段德财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焦虑中夹杂着期盼,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停来回踱着步子。胡增武眯着眼睛,嘴里不停说着一些安慰段德财的话,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在想对自己而言,顾心言的价值几何?

    胡锅巴脸上的表情倒还平静,只是眼眶内眼珠子不停地转动。

    他很兴奋。

    一个神秘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他迫不及待想要一脚跨进去。

    堂屋内,顾心言正襟危坐。

    在他面前的凉床上,段二娃仰面躺着,正在熟睡中,胸膛不停起伏,鼻孔抽动,发出了巨大的鼾声,在堂屋内回荡。

    门窗关着,唯一的光来自头顶的那块明瓦。

    阳光透过明瓦照射下来,落在顾心言身前,留下了一块不规则的菱形光斑。

    顾心言把镇压着凶灵的槐木雕刻而成的童子放在了光斑中。

    然后,他把放在一旁的草绿色布挎包拿了过来,打开包,翻了一下,从里面找出一根系着一串铜钱的红绳。

    接下来,他把红绳的一头系在木童子的手腕,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抖动,那串铜钱相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半截蜡烛。

    蜡烛是红色,像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红色蜡烛。

    实际上,这蜡烛是顾心言自己制作的,其工序之繁琐、其材料之古怪,让人发指,在这片天地,没有其他人会制作。

    像子夜盛开的玫瑰、无根水、秋后蟋蟀身上的白毛之类的玩意,将其收集齐全,顾心言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它需要顾心言的血,必须是在午时三刻那一瞬间从舌尖咬下的心头血,早一分不成、迟一秒也不成……

    心头血喷出之后,须得立刻制作蜡烛。

    制作蜡烛的过程非常繁琐,工艺是一回事,重要的是顾心言要时刻运转无限万象通明录,将自己的神念注入蜡烛之中,按照在蜡烛上刻画的符文的方向运转。

    这些工序都不能出一点纰漏,一旦有了纰漏,就会失败。

    制成的蜡烛有个霸气的名字,照夜返魂。

    点上这根蜡烛,烛光呈现淡蓝色,它散发出一种非常奇特的香气,这种香气不仅人类无法闻到,就连嗅觉非常灵敏的狼狗也是不成。因为这香味并不针对于嗅觉器官,它针对的是人的三魂。

    段二娃的三魂被那东西锁住,处于失魂状态中。

    要想将天地命三魂从那东西那里完整地解离,使其重新回到段二娃身上,使用暴力无法得逞,有可能两败俱伤。

    这根蜡烛也就能排上用场。

    顾心言拿出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一侧轻轻一擦,淡红色的火苗升腾而起,靠近蜡烛,点燃烛芯。

    淡蓝色的火苗闪烁着亮了起来。

    不一会,火苗就朝着槐木雕刻而成的童子方向倾斜。

    顾心言聚集神念于眉心松果腺,打开了天眼,瞧见童子雕像上泛起了一层烟雾,就像阿拉丁神灯灯神显灵一般,那是一个三寸高低的人形烟雾,烟雾在淡蓝色火苗的牵引之下离开雕像,缓缓向烛芯靠拢,就像扑火的飞蛾。

    雕像内,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顾心言嘴里默念咒语,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手中那根和童子雕像相连的红线也就闪烁着金色的光泽,像微风下的水面波纹一般荡漾着。

    铜钱声叮当作响。

    这根红线也非凡物,称之为同心绳。

    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和那些痴男怨女有关,其实不然,它唯一的功效就是让顾心言的神念直接和凶灵恶鬼接触勾连。

    进入对方是精神世界。

    有点像人类之间的语言对话交流。

    只不过这种交流直接作用于灵魂,也就杜绝了谎言和欺瞒,比用吐真剂还要准确许多。和照夜返魂一样,也是顾心言亲自制作的,在这方天地,除了他之外,就再无其他人能够拥有。

    当然,同心绳也有着限制。

    你不可能直接把同心绳抛出去,然后让那些玩意心甘情愿地把绳子拿着。毕竟,就算你拿一根棒棒糖去哄那些小朋友,有些小朋友也不会要。

    也只有现在这种情况,对方已经被镇压封锁在了法器里面,方能使用同心绳。

    一个囚徒没有资格说拒绝。

    下一刻,顾心言走在了一条漆黑的甬道。

    那条甬道是如此的漆黑,让人暗生恐惧。

    顾心言下意识地向前跑着,想要摆脱这黑暗。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一个细细的光点出现在了前方,他朝着那个光点拼命地跑了过去。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光点、光圈、光门……

    最终,顾心言冲入那道光门。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台灯,散发着黄色的光晕。

    台灯摆在方桌上,方桌上,放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小人,而他正坐在矮凳上,瞧着那个本子。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涂鸦。

    在他身侧,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年人躺在一张凉椅上,手拿一把蒲扇微微摇着,老人给自己摇了两下之后,就会给他摇上七八下。

    那人老人,他叫他爷爷。

    凉椅旁边的小凳上放着一只收音机,里面有人在唱戏,唱的是他怎么也不觉得好听的戏曲。

    爷爷知道他不喜欢听戏,声音开得很低。

    他拿着一只,准确地说是半只蜡笔,在本子上给那些小人涂色,那些小人是他麾下的强兵猛将,他要带着他们去征战四方。

    房间不大,堆满了杂物。

    爷爷说,这些东西都是宝贝,这些宝贝能让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之后成为文化人,以后也能像政府里面的那些叔叔一样,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在上兜里插着钢笔,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以后,万万不能像爷爷一样被人看不起。

    “黄大爷……”

    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声的呼喊,伴随着细细的脚步声。

    他回头瞄了爷爷一眼。

    爷爷额上的皱纹更多了,脸上的表情算不得好看,他知道,爷爷这是不高兴了,他要是不听话,爷爷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那人从开着的门走了进来。

    那个叔叔他认得,经常来废品站找爷爷,下下象棋喝喝茶什么的,有时候爷爷会拿出自己珍藏的一些破烂来给那个叔叔看。

    破烂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泛黄的画卷;有时候是缺了一块的茶盏;有时候是一些瓶瓶罐罐、有时候是一些破铜烂铁……

    爷爷和那个叔叔有时会为这些东西争执,就像是在吵架一样,幸亏废品站靠近铁路边,周遭也没有什么人家,不然,恐怕要惹得很多人上门讨说法。然而,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相谈甚欢。

    不过,最近几天的情况不一样。

    前几天,记不得是几天前。

    那天下午,他在外面挖蚯蚓玩,回来的时候正好撞到那个叔叔出门。对方一脸恼怒,那个酒糟红鼻子看上去格外的红,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出门的时候,还碰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撞到。

    之后,叔叔也没有像老师说的那样给自己道歉,而是恶狠狠地盯了自己一眼。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那个眼神非常可怕,害得他晚上还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面,那个叔叔就那样恶狠狠地盯着他,全身血淋淋。

    进屋之后,瞧见爷爷。

    爷爷脸上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丝微笑,问他玩得开心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他知道爷爷不开心,非常不开心,比他上次在幼儿园揪张小雅的辫子惹得张小雅的妈妈上门来说一些难听的话还要不开心。

    后来,他就没有看到过这个叔叔。

    今天晚上,他干嘛上门呢?

    爷爷站起身,将那个叔叔引到了门外,他们在门外小声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虽然躲在门后,却也听不大清楚。

    后来,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了起来。

    透过半开的门,他瞧见了那个叔叔的脸,和在噩梦里见到的那张脸一样,对方正恶狠狠地瞪着爷爷。

    他很怕!

    非常的害怕!

    现实界,一滴泪珠从顾心言的眼角流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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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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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和凶灵的精神世界相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每一个凶灵都不一样,它们有着雷同的地方,更多的却是不同,都有着它们的独特性。

    毕竟,每个人的死因不同,死亡的方式不同,怨恨的东西不同,怨气的组成成分也就不同……

    要想化解凶灵的怨气,使其超脱,必须对症下药,不能依样画葫芦。

    所以,顾心言每次面对的状况都不同。

    当初,在乔家洼,那个女人的一生在他面前像画卷一般展开,他感受到了那个女人的喜怒哀乐。

    然而,也只是感受而已,终究还是隔着一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有点类似全身心地投入观看一部催人泪下的3D剧情片,当然,程度可能要深刻得多。

    顾心言自然免不了会受到那女子情绪的影响,只是,那样的程度对他来说很容易就化解了,他强大的神念能够避免自己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这一次,情况却不同。

    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之后,顾心言真正变成了对方。

    当然,这种说法也不太准确,毕竟,顾心言知道自己是顾心言,只是,就像是梦魇一样,他无法摆脱出来。

    他将要经受一番对方的死亡过程。

    是的!

    凶灵是那个被废品站黄大爷捡来的小孩,并非黄大爷本人,顾心言没能找到黄大爷的亡魂存在的任何痕迹。

    就像已经转世投胎了一般!

    实际上,顾心言知道这不可能。

    那么,黄大爷的亡魂去了哪里?

    顾心言知道,必须继续下去才能找到这个答案。

    只是,这一关甚是凶险。

    如果他留在这里太久,神念自然会被慢慢消磨,越来越弱,一旦意志力不够,很有可能被那个小家伙拖住,无法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顾心言这个人的天地命三魂就会消散,被那个小家伙所取代。

    现实界中,顾心言留下了泪水。

    这表明他已经受到了对方的影响,是危机降临的征兆。

    当然,这个时候他仍然保持着顾心言的自我,可以运转秘法,脱离这个世界,如此,也就安全了。

    但是,这样半途而废不是顾心言的风格。

    他选择了继续。

    “你走吧!”

    爷爷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我说过,那些东西我不卖,就算要卖,也不是这个时候,我还要留给我们家小南,等他考上大学之后再说……”

    酒糟鼻子阴沉着脸,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黄大爷,有商有量才是做生意的态度嘛?”

    “生意?”

    爷爷冷哼了一声。

    “你一个有头有脸的政府工作人员,莫非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黄大爷你这样就不对了,我这哪儿是强买?”

    那人辩驳道。

    “废话少讲,天色已晚,柴老弟,你还是请回吧……”

    爷爷有些不耐烦了,做了个请对方离开的手势,然后,转过身想要进屋。

    这时候,爷爷瞧见了站在门后的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与此同时,一辆列车从废品站背后小坡上的铁路上经过,内燃机车的轰鸣声响彻整个黑夜,列车的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声响犹如一连串的闷雷。大地在微微颤抖,废品站的门窗墙壁同样在抖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一时间,却发不出声。

    视线中,那个人高举着手,紧握着一根黝黑的撬棍,在门口昏黄的电灯光下,他一脸狰狞,目露凶光。

    现实世界,顾心言的眉头紧皱,全身微微颤抖。

    就像有什么卡住喉咙一样,声音始终无法出口,视线中,爷爷脸上露出了疑问,随后,撬棍落下,爷爷无声地倒下。

    列车的车轮滚滚向前,那是唯一的声音。

    那人迈开大步冲了进来,沿途,将一些废品碰倒,那些废品同样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门也被无声地撞开。

    那人一把抓住他,将他扔得远远的。

    他的身子撞在躺椅上,又将矮凳上放着的收音机撞落在地,之后,仍然像落叶一般继续向前坠落,重重地撞在了一圈铜线上。

    “啊!”

    他发出痛苦的悲鸣,却听不到这声音。

    耳边只有列车的轰隆声回荡。

    那个人环顾四周,随后,迅速来到木床前,从床底取出一个木箱,用撬棍撬开锁着的木箱。

    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紧张、激动、兴奋、开心、恐惧……

    随后,极大的失落出现在他脸上,将所有的表情一扫而光,整个人就像垮掉一般瘫坐在地上。

    木箱内空空如也。

    “啊!”

    那人发出绝望的咆哮。

    这时,列车已经远去,行进时的巨大声响也在慢慢远去。

    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他根本无法起身,他感到十分无助,绝望的感觉像千斤重担一般紧紧地压在他身上。

    那人冲出门去。

    下一刻,他将流了满脸都是血的爷爷拉了进来。

    两只手抓住爷爷的腋下,像拖一头死猪一般把爷爷拖进屋来。

    这时候,爷爷还没有死。

    那人端起洗脸盆,将盆内还没倒的洗脸水泼在爷爷的脸上,不一会,爷爷就发出呻吟声醒了过来。

    “黄老头!”

    那人蹲在爷爷跟前,右手握着撬棍,左手不停扇着爷爷的耳光。

    “说,那件青花在哪儿?”

    爷爷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人一脸的焦躁,不停吸着鼻子,像疯子一样左顾右盼,他不敢再动手,怕把老头弄死,但是,老头要是不开口的话,怎么办?

    虽然,现在是半夜,废品站周围没有人家,然而,毕竟干的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万万不能拖延时间。

    那人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一身血衣的那个家伙狠狠地瞪着自己,目露凶光,一脸狰狞,嘴角微微抽搐着。

    “黄老头,你要是不说,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罢,他慢慢向前行去,高举起撬棍,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爷爷。

    视线中,受了重伤的爷爷举起手,手指着那个人。

    “不要!”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很难听清楚。

    然后,爷爷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跟着走了过来。

    “说不说?”

    那人高举撬棍,对准了他。

    之后,那人回过头,望着两步开外的爷爷,沉声问道。

    “老子最后问你一次……”

    爷爷满脸是血,浑浊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他瞧着那人,表情恳切,微微摇摇头,祈求着轻声说道。

    “孩子还小,放过他,好吗?”

    经历了几十年的人生,黄老头非常清楚,自己说不说都是死,为了灭口,小孩也很难活下去,只是,他还是尽自己最后的希望祈求对方。

    “去死!”

    那人高举的撬棍开始落下,对准他的额头。

    撬棍下落的速度虽然不快,却保持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啊!”

    他闭上眼,发出刺耳的尖啸。

    啸声中,他举起右手,挡在自己面前,手掌心朝外。

    这时候,在他体内突然涌起一股热流,热流从不知名的空间钻出来,在体内奔流,就像决堤而出的洪水,从他手掌处的劳宫穴涌了出去。

    顿时,紫火蔓延。

    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感觉到了那片绚烂的深紫色。

    睁开眼。

    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在那一刻,爷爷使出了最后的力气,猛地冲了过来,挡在了他和那人之间,用身体护着他,免受撬棍的击打。

    那时候,他却是闭着眼睛。

    那时候,求生的本能激发了他的异能。

    于是,紫色的火焰升腾而起。

    然而,在火中燃烧的却是他的爷爷,那个把他从饥寒交迫中解救出来的人,那个很少发火总是喜欢笑着的爷爷,那个让失去记忆的他感到无比安全的爷爷……

    那样的爷爷,却在他激发的紫色火焰中燃烧。

    “啊!”

    他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啸。

    全身上下,所有的穴窍,都不停地向外喷射着紫色的火焰,紫火将他紧紧包围,吞吐着火苗,将一旁煤炉灶上的凡间火焰激发起来,顿时,大火很快就扩散开来,整个废品站,一片火海。

    这时候,有紫色的火焰在顾心言身上浮现。

    他面色痛苦,紧咬着嘴唇。

    现在,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一旦不能压制身上的火焰,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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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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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念紧锁眉心松果腺,紫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松果腺内端坐的那小小的人影包围着、炙烤着。

    顾心言闭着眼,表情无悲无喜,像一个涅槃的老僧。

    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时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整个身子就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衣服和裤子全被汗水浸湿。

    室内,有气息流动。

    顾心言观想着心内虚空的功德碑,任凭紫火炙烤,承受着难以述说的痛苦,灵台保持着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变了天地。

    他终于扛过了紫火的炙烤,来到了自己的心内虚空之中,出现在功德碑前,漫天的金光在头顶的虚空穿梭飞驰,像是飘着流星雨。

    无数的紫火投向了功德碑,如同投向巨大磁铁的铁屑。

    “哎哟!”

    一个声音在顾心言耳边响起。

    扭过头去,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虚空中掉落下来,也就四五岁的光景,头上留着西瓜皮,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圆圆地睁着。

    小南!

    这就是那个被黄大爷叫做小南的小孩,身具异能,能够从身体内喷射出温度极高的紫色火焰,那个凶手握着的撬棍落入紫火之中,很快就被融化成了铁水。

    这还是顾心言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拥有异能的人。

    和自己一样,也是别人眼中的怪物吧?

    正因如此,他才流落在这里?

    顾心言难免这样想。

    那紫火如此厉害,不仅能燃烧物体,对灵魂也有着作用,先前,顾心言的神念被其炙烤,差一点就灰飞烟灭。

    这就是黄大爷的三魂无影无踪的真相吧?

    那个小南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自责和愤怒主宰了他所有的情绪,让他彻底失控,被怨气纠缠,成为了凶灵。

    如今,功德碑已经将他所有的怨气剥夺了出来,是时候问一下对方的心愿了,若是能帮他完成心愿,也就能将其送走。

    顾心言向前行了两步,随后,站住了。

    他摇了摇头。

    小孩的眼中没有半点神采,就像强行把植物人的眼皮搬开一样,你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死气沉沉。

    怨气虽然被剥离,小孩不再是凶灵,然而,这个时候的他就像自闭症患者一样拒绝交流,误杀爷爷的巨大痛苦让他不想清醒。

    这个时候,之所以仍然存在不曾消散,无非是心中的执念。

    “报仇!”

    他紧闭着嘴唇,顾心言却能听到他的心声。

    报仇!

    这就是小孩的心愿。

    怎么办?

    化身为小孩的顾心言目睹了事情发生的一切,同一时间也体验了那巨大的痛苦,若不是有着功德碑的加持,他恐怕过不了那一关。

    那个酒糟鼻子同样也是他的仇人。

    只是?

    帮鬼报仇?

    所谓阴阳有别,人死如灯灭!

    为了消除对方的执念,自己真要接下这份因果?

    若是帮这小鬼报了仇,功德碑会给自己怎样的评价?

    功德值会增加,还是会下降?

    许多顾虑在顾心言心底浮现,然而,他并未犹豫多久,瞧见面前的那个小孩,他无法置身事外。

    若是这次选择了袖手旁观,他过不了自己内心那一关,念头若是不通达,也就有心魔滋生,日后,修行一途将变得艰难起来。

    修炼一途,须得顺心顺意。

    所以,有老僧披一裟带一钵徒步行进数万里云游天下;也有善者日行一善,求取功德;也有恶人屠城百万只为心头畅快……

    道路不同,有善有恶,然而,不管怎样,须得顺心顺意才行。

    念头若是不通达,百般阻碍。

    至于怎样报仇?

    出去了再说。

    顾心言来到功德碑前,瞧了瞧这个和普通的石碑没有啥子区别的东西,轻轻在碑面上拍了几下,神念灌注其间。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现实界出现在眼前。

    他仍然盘腿而坐,身前,照夜返魂仍然闪烁着幽蓝的火苗,火苗中心,有着一个小小的蓝色人影。

    俯身下去,仔细一看,当瞧见这人影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段二娃。

    顾心言猛地回头。

    留着西瓜皮发式的小孩站在他身后,一双大眼睛圆圆的,死死地瞪着他,乌黑的瞳孔内充满了死气。

    由于同心绳的作用,一时间,无法摆脱这个小鬼,除非解除对方的执念。

    顾心言叹了口气。

    幸运的是这小鬼不像某些死鬼那样长得恶心,要嘛吐着长舌头、要嘛缺胳膊少腿、要嘛周身血淋淋、要嘛全身浮肿得像个大肚孕妇……

    将同心绳收起,放在挎包内,顾心言站起身。

    他把闪烁着蓝色火苗的照夜返魂端到了凉床前,把它平放在陷入昏厥状态的段二娃的眉心。

    随后,他屏息静气,凝住呼吸足有两三分钟。

    最后,他朝着火苗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这样酷热的天气,从人们口中吐出的气息大多无形。

    然而,从顾心言口中吐出的这口气却不一般,竟然像深冬腊月在野外吐出的气息一样冒着白雾。

    白色的雾气从顾心言口中喷出,室内的气温陡降,躺在凉床上的段二娃眉头上竟然都凝起了些许的白霜。

    照夜返魂的火苗被白气吹灭。

    火苗虽然熄灭,那个蓝色的小小人影却还挂在烛芯上。

    他表情很是茫然,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孩。

    这时,顾心言吐出的白气派上了用场,把他吹离了灯芯,吹到了段二娃的眉心上,之后,就像浸入海绵的水滴一样,转瞬消失无踪。

    下一刻,躺在凉床上的段二娃有了变化。

    他皱起了眉头,身子微微颤抖,衣服像是湖面风吹过的波纹一样上下起伏,不多会,他吐出了一口长气。

    喉咙咯咯发响。

    紧闭的眼皮子在颤抖,里面的眼珠似乎在转动。

    快醒过来了!

    顾心言站起身,偏着脑袋瞧着段二娃。

    在他身侧,小南和他一样,同样偏着脑袋瞧着段二娃,连脸上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顾心言瞧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小南同样也皱了皱眉。

    当顾心言叹息的时候,这小家伙也同样叹息,几乎就是同步,很难分辨出谁先谁后。

    顾心言笑了笑。

    他没有理会那个小家伙,往门外行去,将堂屋的大门打开,阳光随风溜了进来,带来了夏日的酷热。

    “大师!怎么啦?”

    先前,段德财总想到门口来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若非胡增武拦着,早就上来了。这会儿,当顾心言打开门,他却不敢上前来,唯有站在原地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着,哆嗦着轻声问道。

    顾心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天谢地,谢大师……”

    段德财向顾心言拱手作揖,双脚一软,若非胡增武在一旁搀扶着,就要瘫软在地。

    “爸!”

    堂屋内,传来了段二娃的声音,声音里满是不解。

    “来了!”

    笑容在段德财的脸上绽放,就像是一朵皱了老菊花。

    他大声应道,小跑着跑进堂屋。

    “有劳大师了!”

    胡增武同样朝顾心言拱了拱手,跟在段德财身后走进堂屋,段二娃毕竟是他的员工,在他的工地上出的事情,他须得做点什么。

    这时候,胡锅巴走上前来。

    他面带微笑,朝顾心言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老大,你是这个!”

    顾心言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身侧一眼。

    小南好奇地望着面前的胡锅巴,那目光就和初生的婴儿差不多。

    人之所以成长,全在于好奇心!

    不知道在哪儿听过这句话,顾心言觉得这话挺不错的。

    下一刻,小南就出现在胡锅巴的身后,趴在了他肩膀上,从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胡锅巴自然是瞧不见,只是,皱了皱眉头。

    “老大,我怎么觉得有些冷呢?”

    顾心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非常爽朗,在农家小院的上空飘荡,飘向了极高极远的深蓝色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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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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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镇上,已经是夕阳西下。

    太阳露出半个脑袋趴在西边的山巅,在它的注视下,绕着清水镇奔流向南的大江江面上铺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晕。

    胡增武留在了段家,和段德财父子商量善后事宜。

    胡锅巴和顾心言一起回到了镇上,今天晚上有晚自习,因为是第一天,所以要点名,不能缺席。

    其实,今天下午本是全员在校,不许外出。

    每个班的学生都被分配了打扫卫生的任务,顾心言和胡锅巴逃脱了,若是被老师晓得了,肯定要挨批。

    穿过铁路,来到预制板厂附近,胡锅巴停下了脚步。

    他眯着眼睛,望着预制板厂旁的那块菜地,趴在他身上的小南也伸着脑袋,朝那边望去,表情和胡锅巴一模一样。

    顾心言也停了下来,望向那边。

    菜地旁的小径上,有三四个小孩在围着一个人边唱边跳。

    那是一个成年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一米七出头,身材很雄壮,面容很憨厚,像是一头胖胖的萌熊。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嘴角翘着,笑容挂在那里,就像是挂在藤上的葫芦,随着面上肌肉的跳动而跳动。

    “戴老七,你是日本鬼子,我是陈真,这些家伙是观众,来,我们较量一下……”

    一个十岁出头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头的少年向那个和正常人的神态明显有着不同的成年人举起了拳头,用力地晃动着。

    少年精瘦,两肋的排骨非常清晰地将脏脏的皮肤顶起,他笑起来有些狡黠,大脑袋前仰后合,像是一个摆锤。

    “不!不……”

    戴老七猛烈地摇晃着脑袋,向左偏着脑袋,眼珠子往左上方的眼角处滚了过去,像是在观察着什么,随后,他有些缓慢地说道。

    “该我了!该我当陈真了!你说的,一人当一次……”

    “是啊!一人一次,不过,上次是我当的日本鬼子,所以,这一次该你当了!”

    “是吗?”

    戴老七低下头,偏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板着。不一会,他抬起头,有些迷惑地说道。

    “是我啊!是该轮到我当陈真!”

    “你记错了!”

    小孩的语速很快,声音像机枪子弹一般从嘴里喷射出去。

    “你想,你的记性有我好吗?我都上小学六年级了,你连书都没读,肯定没得我记得清楚撒!”

    戴老七偏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对方言之有理。

    他点点头,笑着说道。

    “那好,我当日本鬼子!下一次,要让我当陈真哈!”

    “要得!要得!”

    小孩不耐烦地点点头。

    随后,他拉开架势,在空中飞了起来,一脚踹在了戴老七的小腹上,那里鼓鼓的,肥肉很多,将小孩弹得向后飞了起来,怪叫一声,屁股落地。

    戴老七站在田坎上,地方狭窄,被小孩一脚踢中,身形也是不稳,踉跄了一下,摔倒了一侧的菜地里。

    “小鬼子,练得好一招铁肚皮!看我陈真来破你这一招……”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了仰面朝天躺在菜地里的戴老七身前,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举起拳头向戴老七打去,一拳打中戴老七的面颊之后,他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戴老七,你是日本鬼子,被陈真打败了,可不能像上次那样还手!”

    “嗯!”

    戴老七坚定地点点头。

    这时候,胡锅巴焦急地地向那边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丁老幺,你个仙人板板,又欺负人家戴老七,你就不怕遭戴英晓得,是不是还想被她揍一顿?”

    那边,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门一哄而散,边跑边喊。

    “丁老幺,快点跑,胡锅巴来了!”

    那个骑在戴老七身上的丁老幺扭过头,瞧见了双眼冒火像一头公牛一样朝自己冲过来的胡锅巴,怪叫了一声,从戴老七身上翻了下来,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着。

    “锅巴,你个归儿,黑黢黢的,人家戴英才看不上你呢?”

    “滚你妈的!丁老幺,有本事你就别跑,老子今天要让你晓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老子一拳打出来的……”

    胡锅巴站在田坎上,叉着腰像农家妇人那样骂着。

    “锅巴,你来了,陪我耍一哈……”

    戴老七挪动肥胖的身体,有些笨拙地从菜地里爬了起来,他瞧着胡锅巴的眼神很是炽热,笑容非常灿烂。

    虽然有些蠢笨,他也知道谁对自己好。

    也只有侄女戴英和这个黑黢黢的家伙是真心和自己玩,不会骗自己,欺负自己。

    “哎!”

    胡锅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戴老七,嘴里抱怨着。

    “七叔,跟你说了的,不要和丁老幺他们耍,等戴英和我回来陪你耍撒,我们可以让你当霍元甲,比陈真还霸道!”

    “真的?”

    “我锅巴说话,比十足真金还真!”

    “那我要当霍元甲,你……”

    指着胡锅巴,戴老七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道。

    “你是外国人……”

    “好!我是外国人,不仅是外国人,还是非洲黑人啊!”

    胡锅巴苦笑着。

    “不过,我还要去上课,等我周末放假之后再陪你耍,好不?”

    “哦!”

    戴老七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不过,下一刻,他抬起头,面露喜色地说道。

    “锅巴,你去上学,你背着的小朋友不上课撒,你把小朋友留下来给我玩,我可以当他的爸爸,玩过家家……”

    小朋友?

    胡锅巴有些疑惑地扭过头,瞧了瞧自己肩上。

    什么都没有啊!

    “啥子小朋友哟?”

    胡锅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戴老七摇着手指,另一只手的手指伸着,他指着胡锅巴的肩膀。

    “那里啊,你背着的啊!”

    “啊!”

    胡锅巴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扭头望着一旁的顾心言,上下牙碰着,咯咯作响,一时间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

    顾心言脸上露出微笑。

    “这小孩对你无碍,说起来还是一把行走的风扇,你一路走来,是不是觉得没有那么热了!”

    “呀!”

    胡锅巴抬起双手,用力扫着自己的肩膀,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个玩意扫走,事实证明,这是徒劳。

    “还在?”

    他望着顾心言的眼神充满了祈求。

    顾心言点点头。

    胡锅巴深吸一口气。

    “去他仙人板板!既然你都说没事,那就跟着我算球了!你家锅巴大爷身上很香吗?非要跟着你家锅巴大爷……”

    他扭过头,向趴在肩上的小南说道。

    小南呆呆地望着他,明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表情很萌。

    最后,顾心言和胡锅巴绕了远路,把戴老七送回了家。

    戴家和胡家离得很近。

    戴老七住在五砖厂的家属院内,整个院子都属于戴家,因为戴老七的父亲是五砖厂的党委书记。

    胡家虽然距离戴家近,却是附近的农家小院,土胚房,茅草顶,唯一以瓦铺房的是胡家的堂屋。

    送戴老七回家之后,两个人加快了步伐,向着学校一路小跑。

    途中,胡锅巴不停地追问自己肩上的小南是什么情况,他非常想亲自看到对方,问顾心言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不过不是现在。

    这就是顾心言的回答。

    就这样一路跑着,两人终于在晚自习之前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教室外面已经没有多少人影。

    到了三班的教室,胡锅巴径自走过,往四班而去,顾心言则从前门走了进去。

    教室内,并非所有人都安坐,那些城镇户口的学生比较活泼,分成四五个小团体聚在一起不晓得谈论什么,大部分农村孩子都非常规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走进过道,坐在第一排的周世玉喊住了顾心言。

    她低着头,小声地问道。

    “顾心言,你下午去哪儿了?没有打扫卫生?刘老师有问你去哪儿的……我没办法,只好说不知道,说是你把分给你的工作做完之后才离开的,我不知道去了哪儿?”

    说话间,她的脸一如既往地红扑扑的。

    霞光从一侧的窗棂钻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一刻,格外的炫目,像是披着一层橘黄色的光晕。

    顾心言微微移开视线。

    他肯定没有打扫卫生,那么所谓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多半是这个女孩做的,在他心中突然多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感觉非常陌生人,让他有些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向周世玉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随后,他加快步伐,往教室后面走去。

    这时候,教室外的空地上,回荡着一阵阵刺耳的电铃声。

    晚自习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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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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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大师,这里还行吧?”

    胡增武胖胖的脸上堆着笑,看上去颇为喜感。

    他额头上有着一层油油的汗渍,脸颊上挂着一些汗珠,不时抬手抹着,因为手有些脏,那张脸也就有些黑痕,瞧着更是怪异。

    虽然是暮晚时分,天气仍然闷热,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衣前胸和后背处颜色很深,全部被汗水浸湿。

    顾心言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院子不大,地上打着三合土,院墙不高,上面爬着常春藤,藤上开着淡黄色的小花,晚风吹拂,轻轻摇晃。

    在院子一侧,有着一颗黄角兰树,这会儿,虽然已经过了花期,还是有些花儿顽强地挂在树枝上,随风飘送清香。

    树下有着一个洗手池,上面有水龙头,接着水管,只要轻轻一拧龙头,就有白花花的水流出来。在这里洗漱、洗衣服什么的非常方便,衣服洗好拧干便可以挂在院子里,南北走向横跨院落的是一根晾衣绳,此时,上面空空如也。

    院内有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旁是两间卧室,正房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厨房和厕所离得比较远。

    屋子顾心言已经进去过了,家具齐全,甚至连被褥都已准备停当,全是崭新的。

    胡锅巴有给胡增武说过,顾心言想在外面租一间屋子来住,胡增武说是要帮顾心言找房子。也就两天不到的时间,趁着下午放学和晚自习之间的间隙,胡增武就到学校把胡锅巴找到,之后,带着顾心言来到了这里。

    这里距离铁路不远,就在火车站附近,是铁道上工务段的家属院。

    “怎么样?”

    胡增武神情有些紧张的问道。

    他忘了抹汗,汗珠子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在肥硕的下巴上停留片刻,然后,从空中坠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还能怎么样?就这里啊!”

    一旁,胡锅巴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里有两家屋,我也可以搬来住撒……”

    胡增武转过头,瞪了雀跃的胡锅巴一眼。

    顾心言低着头,微微沉吟。

    小南钻到了他身下,抬着头,瞧着顾心言的目光多了一些灵动。

    这段时间,他跟着顾心言和胡锅巴厮混,好奇心爆棚的他什么都学,依样画葫芦地去照做,慢慢地在成长。

    不过,他的偏执不曾有丝毫的减弱。

    每隔半个小时,嗯,比闹钟报时还准,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死气沉沉,在顾心言耳边不停地说着报仇……

    如此,一分钟之后方才恢复正常。

    顾心言自然是想要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不然,在上厕所的时候都有个小屁孩跟着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样的感觉不要太酸爽。

    “这里的环境不错,不过,租金?”

    顾心言抬起头,皱着眉头说道。

    “租金?”

    胡增武哑然失笑。

    “没有租金的,这院子一年的租金我都缴齐全了,顾大师,尽管放心住下就是,可以一直住到大师你初中毕业,毕业之后要是还想继续住下去,胡某帮你解决……要知道,如果没有大师出面,胡某人多半已经跨了!”

    胡增武的话并不夸张。

    段二娃出事之后,修建汽车站的工程也就暂时停下来了,没人敢继续开工。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段二娃被鬼上身,谁也不想下一个倒霉的是自己啊!就算胡增武增加了工钱,仍然没人愿意上工,钱虽然重要,没命的话有钱也没处花。

    顾心言将段二娃的事情解决,段二娃回到工地上之后,工程也就重新开始了,毕竟,当事人都回来了,证明那里就算有脏东西,多半也被法师收服了。

    前天,胡增武来到学校,包了一个红包给顾心言。

    红包内封着一百块钱,这钱不多,只是意思意思。

    胡增武给顾心言谢礼的大头是在这里,租下一间环境不错的小院给顾心言住。毕竟,他从胡锅巴那里打探到,顾心言每天都要练功。这样的话,环境如何就很重要了,不然的话,他多半会找一间楼房给顾心言。

    要知道,现在的人都喜欢住楼房,那样似乎要洋气一点。

    胡增武之所以从建筑社退出来,自己当上包工头,就是因为他眼光独到,为人长袖善舞,他不想和顾心言做一锤子的买卖。

    这件事之后,对于那些神鬼灵异风水阵法之类的东西,胡增武已然是深信不疑。

    这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小心踩****,再次遇到这样的怪事情,那时候,和顾心言的交情也就能派上用场。

    做人需要有备无患。

    与之相比,这点小小的金钱支出也就无足轻重。

    顾心言没有虚伪地推让,而是点点头,他朝胡增武非常有古风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五叔,这一次小顾我就承情了!”

    胡增武裂开大嘴笑了笑,连连摆手。

    “顾大师,当不得!当不得!”

    这时候,早就不耐烦的胡锅巴在一旁插嘴说道。

    “好啦,好啦,你们就别这么客气,老大,我们还要回去上晚自习,晚自习结束之后就搬家?”

    他望着顾心言的眼神非常诚恳。

    “老大,我也搬来可好?这样的话,就可以跟着老大学艺,老大,你也多一个跑腿的,不是吗?”

    胡锅巴一张黑黢黢的脸笑得很是灿烂。

    “锅巴,你……”

    胡增武的脸沉了下来,眼珠子转动,偷瞄顾心言的动静。

    他巴不得胡锅巴和顾心言交好,同吃同住最好不过,不然他也不会租带有几间屋的院子。之前,粮站那边也有间屋,房屋位于粮站里面,门外就是一片宽旷的用来晒粮食的水泥地,在那里练功不是更耍得开?

    就是因为只有一间屋,所以,胡增武没有租那里。

    顾心言笑了笑。

    “这里宽得很,你要住就住,没人拉住你,不过,住在这里要是碰到一些奇怪的玩意,不要大惊小怪啊!”

    胡锅巴用力拍着自己胸膛。

    “袍哥人家,不兴拉稀摆带,老大,你就放一百个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帮上忙,不会拖你后腿!”

    顾心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之后,锁上院门,把钥匙交给顾心言,胡增武就往火车站方向走去,他要到罐头厂办点事情。

    顾心言取下一把钥匙递给胡锅巴,两人往学校方向走去。

    害怕赶不及晚自习,他们没有走正街,而是走正街背后的小道,从五砖厂的厂区穿过去,那里,可以从学校的后门进去。

    走到半路,在一个三岔路口,顾心言停下脚步。

    “老大,快走,要迟到了?”

    胡锅巴往前快走两步,超过了顾心言,他停下脚步回头焦急地说道。

    顾心言神情凝重地望着左边。

    胡锅巴知道在那里的肯定是小鬼,那个喜欢趴在自己肩膀上吹气的小鬼。后来顾心言使了秘法让他在短时间内开了天眼,他也就看到了那个小鬼,看上去蛮可爱的,一点也不凶,哪里想到他差点让段家家破人亡。

    胡锅巴倒是想一直开着天眼,和那些脏东西打打交道。

    不过,顾心言没有这样做。

    顾心言告诉他,他现在体内并未练出气来,如此,开天眼对他就是负担,而且很容易引那些脏东西靠拢。

    没有防护之力又引得脏东西前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

    胡锅巴问道。

    “你先回去,我要晚点再回学校……”

    顾心言皱着眉头说道。

    在他左侧,小南的双眼变成了一片血红,他低着头,瞧着地面,不停地嗅着,在路口来回转着圈子,就像是一个陀螺。

    应该是闻到了仇人的气味。

    可惜这三岔路口人来人往,一时间,红尘之气太过旺盛,要想把仇人的气息分辨出来,就算他是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终,小南还是选了一个方向,向那边飘了过去。

    顾心言将手背在身后,慢慢跟了上去。

    “我也去!”

    胡锅巴忙出声说道,跟了上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