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伍西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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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已近,金陵城中也是越发热闹。二月初时,天气见暖,但谁曾想到了快三月了,倒又来了寒气。云山上的桃花也是欲发未发的样子,雨一丝一丝随着云气下来,倒也有了另一番风景。因此冒雨前去的人也不少。
霍福依由云山上下来时,已是丑时。闻香堂芙兮半个时辰骑马来报,说夫人已从东宫太子处回来,让福依去芸香阁见她。
福依原是安心到云山上来游一日,如今接到消息也只好作罢。急急忙忙的让冬安到山下安排好马车,只等福依一下山就去芸香阁。
冬安穿了身桃色,在山下马车旁撑着把荷粉色的伞,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芙兮是早就回去复命了,这小姐却是迟迟的不下来,倒叫自己操心。
远处,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女子由山上下来。来人容貌姣好,远山眉细长舒扬,透着清秀之气,肤色如芙蓉,眼眸若星辰,正似刘歆在西京杂记中“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芙蓉”二句所写了。上着青色广袖短襦,下着一席绣有紫、红色芍药的浅黄色长裙。一手拿着一个浅赭色香袋,一手举着伞,慢悠悠的样子,正从山上下来。
冬安定睛一看,这人就是她等了许久的小姐——霍福依,忙迎上去,也顾不得雨飘到身上、脸上了。
“小姐,你可叫我好等。”冬安嗔到。
福依见她满脸雨水,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儿,不禁觉得好笑。又怕笑出来,她更要生气,便疾步走到前面去,上了马车,又拉她上来。
“其实芸娘左不过是问这几日的事,不用急的。”福依一边小心的用手帕为冬安擦拭着,一边开导她。
“芙兮都来了,还不是急事,若你像上次那样,夫人又该罚你了,”冬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脸,又道,“若又被罚,岂不是顺了那贱人的心意了。”
“是,是,是。”福依自然知道冬安口中的贱人是谁。上次正月里,福依因固执己见,与芸娘,也就是冬安口中的夫人发生争执。被罚跪在芸香阁里三个时辰。闻香堂里个个都来劝,只有那梁尹反倒说罚的轻了,不足以示众。福依未将此放在心上,到是冬安从此以后一个劲儿的叫她贱人。想来这也是因为她心思单纯的缘故吧。
想着,已是到了元武巷,再过去便是闻香堂了。再走上一段便到了芸香阁。
忽的,外头传来车夫急促的勒马叫停声。福依反应迅速,加上有功夫的底子,在马车动晃动时稳下来。倒是冬安摔了一下。福依扶起她后,撩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也被吓着了,说话结结巴巴的。原来是福依的马车太快,未注意前面来的马车,差点撞上。
“对面的,不长眼呢,敢冲撞文先生的马车。”对面也有一个人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喝着,”报上名来,我到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闻香堂霍福依,文先生,可还记得溪涧亭拢棠。”
只见对面帘子里又出来个人,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一脸的书生气。
“可是小棠,许久未见了。”
原来这就是闻名金陵城的大才子文延,此人性情温和,最重情谊。前年做了齐王李景达的幕僚,更是意气风发,加之平日里都是和和气气的,又爱打抱不平,他在金陵城中的名气就更是无人能敌。福依与他相识还是三年前的事,那时她与文先生被同邀去城外溪涧亭赏海棠,文先生与福依相交甚欢。文先生还说福依如海棠,便为他取了拢棠二字,取繁花紧簇之意。虽之后二人交往并不多,但二人都视彼此为知己朋友。
“看小棠来的方向,可是去云山了。”
“是,山上景色很好,只是桃花未全开,不过也别有一番趣味,原本也想叫上先生,只是你家灵珏说你未在金陵。”
“是,这不刚回来,上巳节一同前去可好,那时花该开了。”
“那说定了,只是今日小棠有要紧事,恐怕要失了规矩,烦先生让让了。”
“咱们之间哪儿来的这么多凡俗礼节,三月三,我来做东,告辞了。”
“告辞。”
从闻香堂正门过再走上百来步,经同安街绕道午原巷,便能看到沈府,进沈府后过西苑厢房便是芸娘所住的芸香阁。芸娘本名沈芸湄,其父亲沈荣权本是前朝大官,但后来家道中落。沈府虽在,但已是空壳了。沈芸湄便独挑大梁,投靠当今太子李弘冀,又一手建起了如今的闻香斋,这才算是将沈家英名保住。
福依进门时,芙兮正在为芸娘倒茶。芸娘今日穿了件朱色长衫,衫上用金线绣有忍冬纹,内着橘黄色窄袖短襦并朱色长裙。头发随意挽在后面,用一根宝石钗子固定住。
“芸娘。”福依行礼后,退了一步,经芸娘示意后坐到左侧的檀木椅上。
“今日雨大风大的,竟穿得如此单薄,芙兮,取那件白色的绣玉簪花的织锦宽绣长衫来。”
不一会儿,芙兮便将衣裳取来。长衫纹路清晰,袖与领都用了金线绣上纹路。看起来既华贵,又不俗气。
“这件衣裳也只配你穿,梁尹向我求过许多次,我都未给,如今才算是给它找了个好主子。”
福依谢过后,趁着坐下,芸娘未注意,轻拍了拍正在身后偷笑的冬安。
“不知芸娘今日找我来所谓何事。”
“近日又该闻香斋忙了吧。”
“是,芫华在安排选人的事了,那边我也在安排。”
“别的不说,只是这是太子安排下来的,你得小心安排着,不要有什么闪失。”
“是。”
芸娘又喝了口茶,看了看正端坐着的福依。
“关顾着说话了,倒忘了给你沏茶,芙兮,你倒不提醒着我。”
“这是太子带来的茶,你尝尝,若不错,带些回去。”
“谢芸娘。”
“说起太子,他今日倒跟我提过你,他说想见见你。”芸娘打量着福依,福依以袖子遮掩着喝茶,心里也盘算着这句话的意思。
“近来闻香堂事情颇多,恐怕。”福依一向不会说漂亮话。
“也罢了。”
福依暗暗松了口气。
“你轻功长进了不少。”
“嗯?”
“芙兮说你从云山上下来,今日雨又大,你从山上下来,鞋倒很干净。”
“哦,呵。”福依讪讪地笑着。
“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对了,择槙再过几日便回来了,他给你写过信吧。”
“是,说是三月四回来。”
芸娘摆了摆手,福依便起身退下,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欲说不说的崿子。
“络儿她。。”
“怎么,还敢问,还嫌没罚够吗?”
“那福依退下了。”
福依走后,芙兮侍奉芸娘休息。
“芙兮,你说这福依虽是我养女,每每见到,却总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你说是不是像槙儿说的我太严了。”
“这,芙兮不知。”芙兮一副为难的样子,和福依比起来,她恐怕更不懂世事。
“那你说她说话怎么就不向梁尹学学呢,说些漂亮话,我就没那么严了。”
“这,芙兮不知。”
“忘了,你还不如芙兮呢,你跟你那个哥哥穆棋漳一样,木木的,不过叫人放心。”
“那福依小姐也是这样吧,梁尹会说漂亮话,却也不见您器重她,福依小姐虽不怎么说话,但与她相处,让人安心。”
“你眼光倒很好。”
说着两人笑起来。窗外雨更紧了,滴滴答答的打下来,倒不像是春来之势。芙兮出来,又在暖炉里加了些炭,一股热气冒出来,窜出了门外,又叫那雨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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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福依回去时,闻香斋正门外已然围了许多人了。芫华在门口招呼着他们,让楠儿、邵儿迎他们进去。这些人多是金陵里的达官贵族,都想自己的女儿能有个好夫婿,且其中的大多数都想让女儿攀上皇亲贵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个个儿的挤破了头也想让女儿能进闻香斋的原因。
“各位夫人小姐,这闻香堂有闻香堂的规矩,若各位想让自己的小姐能更加出挑,来这闻香堂是绝不会有错儿的,不过闻香堂的先生们都只收取有天资的学生,所以啊,请各位小姐将家门、姓名及长处写在这纸上。”芫华在人群中间好不容易腾出了一片小空地儿,又趁着人群终于安静了些,一边讲规矩,一边叫楠儿她们将祗送到各位小姐手上。
见听了这话后都有些不满,只好又解释道,“当然各位小姐都是有天资的,不过这也得看缘分不是,各位小姐只等后日前来一试便知了。”
这些小姐们才肯写了。
“小姐,你看,芫华正焦头烂额呢。”冬安用一只手撩开了帘子的一个小角,一只手指着外头,两眼盯着正出神的福依,傻笑着。
“他很懂这些,有法子的,正门怕是不好进了,绕道永兴巷,从南角门进去吧。”
“是。”
闻香斋分别有三个角门,一个正门。正门在同安街,正对着同安酒楼。其余三个角门分别位于清水巷、永兴巷及倠哲巷。南角门进去后便是跃莲湖、藕香亭、园,再过去便是福依所住的四宜楼了。楼正对着前院的合欢树,其余闻香斋舞粤、韶仪、灵卉、采文、端懿、玟玉六阁便划分为左右三阁分居合欢树两端,成合抱之势。至于这六阁各司什么职,其阁主是谁人,地位又如何,倒需慢慢讲来,如今不急。
等福依进角门后,还未到藕香亭,就被芫华拦住了。
“在正门前就看到你的马车,刚一晃眼就不见了,一猜就知道你在哪儿,怎么,想躲开麻烦,让我一个人抵着啊。”芫华一脸不满的神情又透着点得意洋洋,说着,又背过身去将伞搭在肩上。
冬安与福依相视一笑,冬安便一把推开芫华。芫华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一脸无奈的样子,两根眉毛挤到一起,嘴里还不停的说着,你、你、你..
“你什么你,小姐今天游了云山,又见了夫人,累了,不行啊。”
“见了夫人,可又出了什么事了?”一听冬安这话,芫华急急忙忙地绕到福依前边。
“你能不能盼点小姐的好啊。”冬安使劲把伞一甩,想借此打他。芫华忙用伞挡住,谁知福依未曾想冬安有如此举动,竟被冬安的伞碰到了头。
“哎呦,小姐,小姐,没事儿吧,我、我不是故意的崿,都怪他。”
“行了,我没事,芫华,今日来了多少人?”
“十家金陵城里当官的,五家外头来的,还是些是富商,林林总总的有二三十家吧,都吵着闹着说见不着教的先生,就不报名,可是那些姑奶奶哪儿听这些,没人出来,只有我和楠儿她们几个应付着。”
“那你还偷摸着来这儿,清闲着吧我看你。”冬安又一脸嫌弃的将刚靠近的芫华挤到一边。
“嘿,我说你..”芫华指着冬安,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冬安则一个劲儿的扭腰气他。
“冬安,好了,”喝住冬安后,福依将芫华拉到自己这边来,“宋家可来了?”
“并没有,听说宋家小姐到宫里去了,还没回来。”
“行了,去吧,你只管跟他们说清楚规矩,留或不留就随他们。”
“是,那芫华先去了。”
“恩。”
芫华做了个鬼脸后便走了,冬安在后头气的直跺脚。
“你何苦与他作对。”
“小姐生气了,我不过与他闹着玩儿罢了,”
见福依神情些生气,便立马将话锋一转,“小姐,那穆芙兮怎么老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怪瘆人的。”
福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直愣愣的盯着冬安。
“我以为你就喜欢那样儿的呢。”
“小姐取笑我。”
“哪里,只是这芙兮性子与她哥哥穆棋漳一样,怎么倒不见你说她哥哥呢?”
“这、这、不一样。”冬安急了,脸也红上来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当然不一样。”
“小姐,再胡说,我就一个人打伞走了。”
“并非是我胡说,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你就得早做打算,看络儿如今的下场就知道了,不过你与她不同,要是你真有了打算,我就是死也要保住你们,只一句,无论如何不能妄自行动。“
“小姐..”冬安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对了,棋漳那边可有消息。”
“他说,没有消息,但可以肯定络儿已经出了城,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吧。”
这络儿原是芸娘身边的一个亲信,接手了不少大事。只要她漏出其中任何一件,闻香堂就难逃一劫。可一年前这人却和外头的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跑了,后来那男子遭闻香堂暗杀,络儿特地到四宜楼里来求福依帮她。福依见她可怜,便暗下里帮了她不少。前些日子福依受罚也多是为了她。之后福依便让棋漳暗中保护她出城,消息也由冬安来接,以作掩饰。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到了四宜楼,四宜楼是一座三层小楼,每一楼都有人把守着。福依一般在三楼住,在这里能看见雾里的秦淮河,偶尔也能听见河两边歌妓唱曲儿的声音,很是惬意。
“小姐,夫人着人送来了许多新茶,您要不要尝尝?”刚一回来,雀儿便上前来询问。
犹豫了一会儿,福依摇了摇头,回道,”不了,仍给我沏平日里喝的那些茶吧。”
雀儿退下后,福依让冬安去厨房里吩咐多准备些东西,好等择槙一回来就做他爱吃的东西。
“那宋府的事儿怎么办。”冬安仍有些担心。
“没事,我会处理的。”
冬安走后,福依支走了身边服侍的人。一个人走到外头,倚着栏杆看着芫华正费尽口舌的向那些达官贵人们解释。又看见冬安刚下楼朝厨房的方向去。忽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向梁尹点头示意,梁尹却嗤之以鼻,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总是想不明白梁尹前后如此大的转变是为了什么。
雨打在合欢叶子上,悉悉索索的。满天的灰黑色沉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都说听梧桐雨容易勾起人的伤心事儿,不过若没有伤心,哪里又需要梧桐雨来勾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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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福宁殿中,徐正海正安排人为皇上再加床被子,李璟竟一下子醒来,吓了正为他添被子的宫女一跳。
“哟,奴才看皇上方才的样子像是有些冷,想为您再加床被子,谁知这宫女手脚没轻没重的,倒扰了皇上好梦了。”徐正海上前将拂尘交予宫女,又将皇上扶起来。
“宋昭媛呢。”
“回皇上的话,贵人宫里的人来报说是公主病了,太医虽去了,但仍不见好,贵人担忧,便先去了,让奴才好生伺候着,等皇上醒了,再来请罪。”
“咳,请什么罪啊,不过这孩子今年没少生病,她也跟着担忧了不少吧。”说着,李璟从床上下来,徐正海在旁边为他更衣。
“今年宫里的事儿不少啊,该出些喜事冲冲了。”
“皇上的意思是。。”
“宋氏进宫多年虽未曾生育皇子,不过贤德淑良、一直小心伺候着,就加封为贤妃吧,其女芳瑶虽小,但温婉可嘉,皇后膝下也并无公主,就晋为固伦大宁公主,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叫尚宫局按规矩备礼吧。”
“是,不过说起皇后,今儿皇后来过,说是太后病重,种将军之女种婳祎该如何安排。”
“四弟今日才来奏折,又给朕打了回好战,说是种归丛功劳不小啊,”李璟细细琢磨着,种氏之事已是前朝之事了,况且种归丛屡次立功,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实属不妥,”母后病重,种归丛也将回都,让那孩子回去吧。“
李璟又犹疑片刻,表情凝重,忽的摇摇头,叫住正行了礼预备退下传旨的徐正海。
“等等,徐正海你传旨下去,种归丛封为神武军统领,赏银千两各色绸缎百匹,再将那上好的军用药赐予他,此次战役怕也是受了伤,其女种婳祎封为和硕永嘉公主,交由皇后抚养,过几日等她父亲回来了,送她回去,不过记得提醒皇后去接她回来。”
“嗻。”
“还有,犒赏种归丛等神武军回来后再行传旨,否则群臣恐有所非议啊。”
“嗻,只是既然这二位都有赏,那幽禁在长门宫的种夫人是否。。”徐正海跪着,浮尘搭在手上,脸一时看看李璟,一时又看着地上,不知心中作何打算。
“种氏自幽禁以来,一直诚心礼佛,原来她虽觊觎皇位,不过终究也算是朕的母亲,保宁王如今也安稳,就将她迁出来吧,移居兴庆宫,封为王太妃吧。”
“嗻,皇上仁慈,甭说是刚才受恩赐的几位,就是世人听了这些,也得对圣上您歌功颂德。”徐正海满脸堆着笑,声音也尖锐起来,倒不像是夸人的。
“少贫嘴,快传旨去,朕晚些时候还得去瞧瞧母后,也不知气色好些没有。”说起太后宋氏,李璟便是满脸的愁容。宋氏已病三月,却没见好的意思。原以为年后天气回暖就会好些,谁知这几日的天气也没个精神,也难怪她老人家身体难受了。
“太后一向福泽深厚,况且太医和皇后娘娘都好生照料着,想来是天气冷的缘故,过些时日便好了。”说起太后,徐正海也有些忧虑,太后人仁慈,对下人一向是好的。虽他也这样劝慰着李璟,但他也怕太后走了。
“但愿如此了。”说了好一会儿话,李璟也累了,招招手,示意徐正海退下。
徐正海走后,李璟望向窗外,由此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正处于云雾中的云山。他心里想,上巳节后,天气该暖了吧。近些年战事吃紧,虽屡次获胜,但损耗依旧巨大。一想起这些,李璟头就疼。若这天依旧是这么阴着,别说母后了,恐怕自己也吃不消了吧。
上巳节这日,金陵中许多人都去云山踏青。有的去逛庙会,有的去求签,有的去赏花,好不热闹。闻香堂这日也是热闹非凡,虽今日前来报名之人少了许多,但是闻香堂内各阁的姐妹是坐不住要出去走走了。嫌懒得走远的,便在后头院子里,买上好的糕点、酒肉就这么坐上一天,要是想走远一点的,便一大早上云山去了。
“福依啊,福依。”来人是韶仪阁的淑媛,此人生在江淮一带,原是个乐坊的歌妓。因一次被当地的富公子欺辱被芸娘所救,带回闻香堂。今年已有二十,容貌虽算不上绝顶好的,但亦有其动人之处。在闻香唐里,她主教小姐们乐器,论起杀人,她却长于以乐器下毒,乐声起,毒便开始下了。未等一曲落,被下毒之人早已一命呜呼了。性子也如这毒,虽慢却烈的很。
“哎,淑媛,你昨日不是说要去云山吗,怎的还在这儿?”福依见淑媛未急还在这儿不慌不忙叫自己,觉得甚是奇怪。
“我和滢欣、乃环她们是商议着去云山,只是今日倒有一半的人犯懒不去,不知大小姐您可赏脸。”淑媛先是手舞足蹈的解释了一切,后又满脸期待的看着福依,倒叫福依不知所措。
福依也想前去,不仅是因为盛情难却,更是因为芸娘多加嘱咐,说福依刚接管闻香堂一年,虽已熟练,但只有跟这些“先生”们熟络了才能成事。福依一直想找这么个机会,只是文先生事先有约于自己,不能爽约。
“今日文先生约了我,不如你们先去,我们随后来,顺带着给你们带些点心。”
“行,那咋们先走了,若你们要找我们,便在山顶的云山寺来。”淑媛笑着,向后头正在合欢树下等着的乃环一招手。那乃环也是闻香堂的先生,平日里教下棋,以用香来取人性命,是灵卉阁阁主。乃环一边骑上马,一边怕拍身边的马。那马机灵,一溜烟儿便到了淑媛身边,淑媛也上马走了。
福依目送她们走后,便回屋了。棋漳正在窗前等着回话。
“如何?”福依问道。
“宋夫人已前往云山了,一切在我们的掌握中。”
“恩,很好,你去陪冬安吧,她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一回来我就叫你去办事,实在对不住。”
“小姐哪里的话,只是宋夫人。。”
你怕她不听无念师傅的?不用担心,她一向最听无念的话,若她真的不信,我也有其他办法,你不用担心了,下去吧。”
“是。”
“还有一会儿我去云山,有芫华陪着,你好生陪冬安吧。”
棋漳愣了一下后,双手抱拳行礼后,便下去了。
本来想等文先生,谁知只等来灵珏一句口信,说文先生有事不能前来,十分抱歉。灵珏来时已是晌午,福依无心去云山了,想着不如与灵珏下棋,谁知他也急着回去帮文先生办事,倒不好留。只叫他带了些东西回去。等灵珏走后,福依吩咐芫华到云山送点心给淑媛二人,再置办了些东西到芸香阁。之后便呆在屋子里,
他何时回来呢,快了吧,信里不是说明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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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宫外的花园中,宋昭媛正与侄女宋婉仪在庭中散步。
“姐姐症状虽厉害,但梁太医说没事,那便没什么大碍了,想来是姐姐平日里性子太静了些,不爱走动,体质不好,若姑母肯让姐姐随我在外头住上半月,定能让病痛消除。”宋婉仪为内史宋蒙泉之女,为宋家二小姐,其兄长宋哉若长相俊秀,性子沉稳。这二小姐却是个坐不住管不住的人,因此虽长相清秀,却像个男儿般英勇好武,且颇为得意,与其名字大相径庭。
“芳瑶哪里经得住你折腾。”宋氏一听这话便捂着嘴直笑,一瞥眼见远处徐正海正和尚服局的女史林芝兰往这里来。宋氏见林芝兰手里正拿着贤妃服制的吉服前来便已猜出了几分,只是徐正海来所谓何事呢?
“奴才参见贤妃娘娘。”“尚衣局林芝兰参见贤妃娘娘。”二人在宋氏跟前跪下行礼。
“起来吧。”
“这个是娘娘后日进行册封的吉服,至于大宁公主,一是这固伦公主的服制需现赶制,二是皇上说这几日公主的病虽好了许多,但身子虚弱,不如等一月后公主生日时再行册封,还有娘娘的金册、金印以及其他的物品尚宫局随后会一一送来。”
“辛儿,收下吧,女史操心了,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请女史收下。”宋氏挥手示意辛儿去接。辛儿接后,凝儿上前从袖口里拿出一个装银子的荷包递给了林芝兰。
林芝兰谢过后,便拱手退去了。
“徐公公前来不知何时啊。”见徐正海一直站在一旁未曾说话,宋氏倒是有些疑惑了。
“皇上让我去皇后宫里传旨,顺便来让我给娘娘说一声,太后身子不好,请娘娘多去瞧瞧,还有就是太后一直想见宋小姐,前些日子病得重,太医说要静养,这些日子病好些了,所以。。”
“公公说的是哪里话,太后是本宫的至亲,哪里有不去照看的理儿,只是近日芳瑶病着,难以脱开身,”宋氏未等徐正海说完便打断了她,回头对宋婉仪说,“你去瞧瞧吧。”
徐正海卑躬屈膝的拱着手,满脸堆着笑,用眼睛打量着宋氏。
“皇上还说,请娘娘看在太后病重,忘了当年之事。”说完,徐正海见宋氏脸有不悦之色,不觉的退了几步。
“公公先带婉仪去吧。”
宋婉仪见姑母脸色变了,有些惊讶也有些害怕,急忙行了礼便随徐正海走了。辛儿和凝儿都是知内情的人,也不敢多说话,只陪宋氏在园子里呆着。
原来,这宋氏名叫宋玥,现今的太后是其姑母。当年太后逼着宋氏进宫,以为宋氏一族争辉。只是这宋玥原是有心上人的,被逼进宫后,一不理皇上,二是做出许多荒唐事来以求死。后来经皇后钟氏多次苦心相劝,才渐渐安了心,让皇上不计前嫌,也算在宫里找了个安稳。因此,宋氏与皇后交好,一是为了皇后的恩情,二是两人性子相投,都是安静之人,但宋氏一直对太后耿耿于怀。才至今日有这番话。
“娘娘,风大了,回去吧。”辛儿在一旁劝到。
“叫婉仪见了太后就回来,下午宋家有人来接她。”
“是。”
寿康宫外,婉仪刚见了太后后出来,便瞧见了辛儿与来接她的宋洅。
“小姐,夫人让我来接您回去。”宋洅是宋家的管家,已有五十岁,宋婉仪最是尊敬他,因此每次都是他来接。
“行了,洅伯,瞧见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回去吧。”宋婉仪仍是蹦蹦跳跳的。惹得辛儿与宋洅直笑。
“宋小姐,这是娘娘吩咐的,这一盒是各色点心,都是小姐爱吃外头又买不到的,这一包是新给小姐做的衣裳和首饰,娘娘说要照顾公主不能来送了,请小姐直接走就是了,还有娘娘吩咐奴婢一定要告诉小姐一句话,说虽然小姐性子直爽不是坏事,但还是要做些姑娘该做的事,回去后得好好听宋夫人的。”
宋洅在一旁听得又笑又点头的。
“姑母一番好意我便收下了,只是辛儿你未免太实诚了些,有些话就悄悄的说嘛,何必。。”宋婉仪一脸尴尬,用手暗暗指着宋洅,指这些话让宋洅听到了直笑话我呢。
辛儿也笑了,点点头便回去了。宋婉仪将东西递给宋洅,一溜烟儿的跑到前头去了。
闻香堂中,冬安急忙忙的上了四宜楼。
“小姐,来了,来了。”冬安还没喘过气来,两手支在腿上,腿半弯着。
“说过多少次了……”
“是是是,要稳重嘛,只是小姐你知道吗,宋夫人来了,您真是料事如神啊。”冬安抢着回答。
“不是我料事如神,那日去云山,我给无念师傅提了一下,就是为今日做准备罢了。”霍福依仍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难怪小姐那日那么晚才下来,只是小姐你怎么知道无念大师一定会给宋夫人说,宋夫人又一定会听他的呢。”
霍福依将茶放下,看了冬安一会儿,才徐徐道来。
“宋夫人对无念师傅的话一向是深信不疑的,这个我不必担心,那次我故意提起宋家二小姐,惹无念说起宋夫人的担忧,无念一心向佛不知世事,我便假装无意点拨他一句,他受宋家恩惠颇多,想必他也很想为宋夫人解忧吧。”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宋夫人都如此忧心,不知这宋家二小姐得顽劣成什么样儿呢。”
“叫芫华按规矩告诉宋夫人,不必显出她对我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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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已过两天,慕名来闻香堂的人也渐渐少了。只等三月初五闻香堂选人了。近些日子天气渐晴朗,从四宜楼看下去,集芳园中的桃花还是盛开的样子,但已有大半落地了,枝上的新叶也繁茂起来。跃莲湖中似乎也有了生气,去年养的鱼也大了许多了,围着新发的莲枝绕。
沈择槙原说是三月四回来,却推了一天。福依正看着园子出神,冬安便拿着些吃食进来了。
“小姐,吃早饭了。”冬安将吃食放在桌上,摆好了碗筷,又将杯中的茶倒掉,倒了些白水进去,”大夫说,你胃不好,不仅吃饭时不能喝茶,平日里也得少喝,你倒好,大清早的就泡上了,是夏繁来泡的还是春新来的,可得说说他们了。”
福依一见她进来,便想起茶的事,心想可坏了。果真没逃过这一劫。
“我自己泡的,你可别说她们,上次你说了后,俩人直哭鼻子,还是我劝好的。”福依坐到桌前,见座上吃食都是自己爱的,心里很欢喜。
“要我说干脆小姐你就别去劝,要不这两个小蹄子只顾玩自己的,哪里把这些放在心上。”
“她们还小,可不得你多费心吗,”福依急忙岔开话题,“择槙今日午后回来,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可准备了。”
“早就备下了。”
午后太阳渐渐升高又落了些下去,照得湖水明晃晃的。忽的南角门里进来一个人,穿青色圆领窄袖袍,腰上系着黑色鎏金忍冬纹腰带,上面挂着鹤鹿同春青玉玉佩,缀着罗缨。面目清秀,却有侠士之正气,与文士之风流。这人便是沈择槙。
沈择槙一路小跑往四宜楼方向去,却没有留意湖上有艘小船,船上坐着的便是霍福依。他一路小跑到了楼上,却发现没有人。由窗口上望下去,才发现湖上有个人,定睛一看,这人就是自己日想夜想的霍福依。便忙不迭的用轻功从楼上跳下,落到藕香亭上,又顺借力到了船上,船只轻轻一摇。
“轻功见长啊,沈大公子。”霍福依将装有酒的杯子递给正背对着太阳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择槙,”荷花蕊,一早就备下了的。“
沈择槙似笑非笑的,一会儿看着霍福依,一会儿看着远方。等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终于坐了下来。
“怎么霍小姐迎人的方式不大一样了,是不是这段日子过于想我了呢。”沈择槙笑着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咂摸着品味道,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你去了这么久,事情可办妥了?”霍福依一边将酒递到嘴边,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着。
“太子的事吗,自然是一切都妥了,否则我怎么回来?”沈择槙仍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沈择槙仔细盯着霍福依脸上表情的变化,见她认真了,也不由得正经起来,却也先装作迫不得已的样子叹一口气。
“接到你让觉书传给我的信后,我就从抚州往吉州赶,路上我照你信上所说让觉书伪造了一封书信。”
“他信了?”
“瞧你说的,我沈择槙的文笔那是天衣无缝,那是句句含情,由不得他不信。”
霍福依仍用质疑的目光看着他,沈择槙不停的咳嗽,脑袋也不停的左右转。
“主要是这杨夫人念子心切,所以啊他们也未细想其中真伪,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均州,杨夫人与那二位杨小姐是躲过了一劫,只是这杨大人及其府中各人未能幸免。”沈择槙说起这儿时埋下了头,似乎很遗憾未能救那位杨大人全家。
“我思虑许久,也没能有个完全之策,只好让你伪造一封书信,假称其在均州习武的儿子得了病,让家人前去照顾,尽力保全他的家人。”
“这样或许才是更好的,梁尹这人功利心强,只要杀了杨季陵,便算了事,又怎会主动上报未能杀掉其夫人及子女来显示自己的无能呢,只是你又何苦冒险去救几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呢?”
“你不也冒险救了他夫人与孩子吗?”
“那也是因为你。”沈择槙故意将语气加重了些,深怕霍福依不知他深情。
霍福依笑着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季陵,为江阳县县令,为人正直忠厚,一向与抚州知府交好,抚州知府原本就与太子、吉州等四州知府相勾结,搜刮民脂民膏,更在各地以官银开赌场来获利,这抚州知府林铮想着杨季陵贫苦,想让他一同参与进来,谁知杨季陵听说后不仅不与之为伍,更是毅然决然的想将此事告与皇上,只是..”
“原来如此,难怪太子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小小县令置于死地,”沈择槙双眉紧蹙,忽的又松出一口气,“只是母亲现与太子为伍,你虽有救人之心,恐怕也无救人之力,难为你了。”
“所幸有你,我总觉得好些。”霍福依笑道,沈择槙也跟着笑起来。
沈择槙似乎定住了想什么事般,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移到福依身旁,小声地靠在福依耳边说,“那你早些日子嫁给我,岂不更轻松了。”
福依猛的站起来,脸是红扑扑的,眼里却有杀人的光。福依定了一定,沈择槙似乎猜到了福依想做什么,原本还狡黠地笑着,一下就愁眉苦脸起来。
“福依,不要,不要,霍小姐,福依姑娘,求饶了,求饶了..”
未等他说完,福依用力将船踏翻,借力又以轻功到了依湖而建的藕香亭中。这时却看沈择槙正在水里乱晃悠,大声叫救命呢。福依不禁觉着好笑,又觉得出了口气,只是想起刚才他说的那番话,脸又红起来。赌气似的竟不理他走了。
沈择槙见福依要走的样子,一边苦苦求饶,一边拿眼睛环绕四周,发现厨房里的江元正朝这边走来。
“江胖子,江胖子,拉我起来。”他仍是理直气壮的。只是这江元虽素来与沈择槙交好,只是他最烦沈择槙叫自己“江胖子”。于是他摸了摸自己扎了圈粗布的秃头,又摸了摸肚子,下定决心似的,寻了根杆儿,将竿拿着甩到离沈择槙不远的地方。
“要是你发誓打今儿个起不叫我江胖子,我就救你,否则就泡在这儿吧,沈公子。”
“嘿,你个大胖子,敢威胁我。”江元一听这话,将手中的杆子舞起来,在沈择槙周围打起仗高的水花,溅得沈择槙直叫唤。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沈择槙才求饶,江元这才将他救起。
“那个,刚才我看这里头鱼不错哈,你准备点调料,晚上我约几个人在这儿烤鱼吃,江胖子,哈哈哈哈哈哈..。”一开始,沈择槙原本是老老实实的在岸边将衣裳的水弄干,不一会儿又变回老样子。未等江元反应过来,就往觉书来的方向去了。
“小子,不早来救我。”觉书正看着满身是水的沈择槙疑惑,没曾想叫他一把捏住了耳朵,先骂起来。
“少爷,我.。不知道啊,少爷,饶了我吧。”觉书眉毛、鼻子拧成了一块儿。
“那你回过头叫江胖子把东西准备好。”沈择槙邪笑着。
“少爷,江元是我师傅啊,他领我进的闻香堂,否则我哪儿有福气伺候少爷。”
“行,那你的耳朵是不想要了今天。”说着,沈择槙将觉书提了起来。
“我、我、我叫。”
“记得啊,叫江胖子,大声点,否则我是不松手的。”
觉书满脸哀愁地回过头来,大叫了声,“江胖子,把少爷要的东西准备好。”
江元正在岸边收拾东西,一听这句话,再看是自己徒弟说的,火冒三丈,拿起杆子就是追。
“嘿,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是,看我今儿怎么收拾你。”
觉书见势直跑,回头一看自己的少爷竟已经跑了老远了。
集芳园里,一个影子闪过,偷偷摸摸的,见四周无人,便从南角门跑了。这一幕却恰好被乃环瞧见。再说这人出了闻香堂后就直奔芸香阁的方向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人就进了沈府,直接去往芸香阁。芸娘正和从抚州回来前来复命的梁尹
说话。那人向芸娘和梁尹点了点头,以作礼节,便上前在芸娘耳边说了几句。梁尹装作喝茶,却也在仔细听着,也将那些话听个七八分。
“叫少爷来。”
“是。”
芸娘一句吩咐,那人便出去了,再看那人是谁?正是在芸娘身边伺候的穆芙兮,梁尹在一边虽不动声色,但内里却早已是乐开了花。
此时闻香堂中仍是一片寂静,还不知来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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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槙原本打算更换好衣服后就前往芸香阁给芸娘请安,顺便将为太子所办之事说与母亲。只是芙兮前来,让沈择槙有些摸不着头脑。沈择槙和觉书从四宜楼上下来时,沈择槙偷偷地跑到霍福依的窗边,见她正与各阁商量闻香堂四年一度的选人事项,原本他这个闻香堂的“正统”继承者是该参与进去的。只是他生性洒脱,对这些事一向不上心,对闻香堂的事务更是一窍不通。因此,芸娘才将闻香堂交给了霍福依打理,沈择槙也偷得清闲,不过偶尔外出办一些琐事罢了。只是沈择槙疑惑这些人中怎么没有梁尹,转念一想这人本就是个生性孤僻、古怪之人,不来也没有稀奇的。
沈择槙慌慌忙忙到了芸香阁,才发现梁尹正在里头悠闲地喝着茶,眼神中透着不屑。
“择槙给母亲请安。”仍是千篇一律的跪安话。
“嗯。”
“太子所托之事已办妥,东西也交去东宫了。”
“这事儿我知道,太子殿下着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说你办的差事不错。”
沈择槙见芸娘如此说,心里的石头松下来,也坐着品起茶来。
“那福依让你所做之事你可办妥了。”芸娘的声音仍是低沉的,话中分明带刺。
“这,择槙倒是有些不明白母亲的话了。”沈择槙先是一愣,又嬉皮笑脸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不明白?芙兮。”砰地一声,芸娘将茶杯砸在紫檀木桌上,声音也高了许多,沈择槙明白事情不好,却也是坦然的样子,反把眼直对着芸娘,瞧见梁尹在旁边幸灾乐祸,生出一阵厌恶之感。
“夫人,少爷,梁阁主,今日芙兮接到承樾传来的书信,说是抚州杨季陵已被梁阁主暗杀,其府中诸人也一并被杀,只是未见杨季陵的夫人与其孩子,承樾担心祸患仍存。”
芙兮仍是冷冷的,但在一旁的梁尹却是心中犹如油锅翻腾,她听见芙兮方才与芸娘所说霍福依与沈择槙一起蒙骗芸娘之事,原本是高兴终于抓到了霍福依的把柄。只是还未曾料想此事与自己有关。
“夫人,这,杨季陵之子杨子惠自七岁起便随清平剑传人程介盂到均州习武,与此事并无干系,夫人也说过要留这孩子一命的啊。”梁尹急忙从椅上起来,跪到芸娘面前,芸娘与芙兮都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有那沈择槙心中大叫畅快,连嘴角、眼眉都露出笑意。
“那他的夫人我让你留了吗,你回来后信誓旦旦,我以为你什么事都办妥了呢。”
芸娘声音虽低了下去,但加重了话音,叫原本就心虚的梁尹更是胆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芸香阁中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鸟叫得欢腾。沈择槙心情好起来,将手版倚在桌上,细细地品起窗外的春光来。
“行了,来了半日了,闻香堂里这几日选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回去帮福依吧,此事我会交由芙兮去做,你不必管了,太子给的恩赐你也带回去吧,我也用不着。”芸娘对梁尹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芙兮也叫人拿来了太子所给的恩赐,交给了梁尹的随身丫头婧儿。
等梁尹退下后,芸娘见沈择槙仍是吊儿郎当的,便轻咳嗽了一声。
“娘,你不舒服啊。”梁尹走后,沈择槙也是心情大好,说话也随便多了。
“你别以为你和福依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福依心思纯良,但闻香堂做的事是最不要这心思纯良的,你也是,处处顺着她胡来,告诉你,杨家的事你就此甩开手,福依也是,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原来刚才娘那是杀鸡儆猴啊,虽说闻香堂做的事不要心思纯良,可为娘做事需要心思纯良之人啊,难不成娘要的是像梁尹般一心想越俎代庖之人。”
“少贫嘴,你先说你应不应我。”
“我应您,行了吧,我回去还有事儿呢,要不我先走?”沈择槙又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怎么,真打算住在四宜楼了,也行,有你在我也更放心些,只一样,你和福依还未成亲,你别不知分寸。”
“娘,我最知道分寸了。”沈择槙油嘴滑舌的,惹得芸娘也一同笑起来。
原来这沈择槙一直是住在沈府,后来他与霍福依许下亲事,他又对福依十分喜爱,恨不得日日去见。芸娘便让沈择槙也住到四宜楼去了。
“得,娘,那我走了。”
“回去跟福依说,过几日陪我去东宫一趟。”
“去那儿干什么,我不许啊,谁知道那个太子见了福依会有什么坏主意。”沈择槙一脸委屈的样子。
“有我在,你怕什么。”
“不行,有谁在都不行,我走了。”
沈择槙快步走出了门,随侯在门口的觉书一同出了院子。他身后的芸娘倒是哭笑不得,只能默默打算着怎么回绝太子。她心中也只太子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有了霍福依在手,太子对闻香堂就更有把控了。芸娘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理由回绝,倒伤脑筋得很。
舞粤阁中,梁尹仍是气冲冲的,原以为此事办好,自己在闻香堂中的分量也会大大增加,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打得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婧儿,你叫人查查那个杨夫人怎么突然去了均州。”
“是,只是现在查恐怕也无用了,当时阁主在杨府中未发现杨夫人的踪影就该仔细查查的,也不至今日。。”
见梁尹听了这些话后更是怒火中烧,静儿只好应了要求急忙忙出来,发书信给还在抚州料理后事的钱一悠,让她查个清楚。
闻香堂跃莲湖旁的空地上,江元已经生起了火,架好了架子。冬安随福依早已来了,在一旁打理鱼,淑媛、滢欣等人也想来,后来听是那个捉摸不定的沈少爷做东,就不敢来了。沈择槙一向只对自己交好的人友善,对其他人,哪怕是闻香堂的这些阁主们,也是冷冷的。穆棋漳也已到了,沈择槙平日里总爱逗他。不过他们都各自拿对方当知己兄弟。
天已经逐渐暗下来,火燃起来的火星星星点点的,对应着天上的星星。今夜的天气格外好,偶尔一阵微风过,也带有清爽之意。
忽的由墙上下来两个人,一人在墙根下停住了,一人却是借助落脚的力,又飞起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向背向墙坐的棋漳刺来。
福依与江元都瞧清楚了来人是谁,只淡淡一笑,并不出声。冬安却被吓着了,慌乱中打翻了暂时放鱼的盆,盆中的鱼顺着水又回到了湖中。幸亏江元反应敏捷,将手中拨柴的木棍刺过去,穿起了其中的三条,其余的就回湖去了。
再看棋漳这边,已是打得不可开交了。棋漳已手中的木枝作武器,来人使的也非刀非剑,原是一把扇子。扇子直朝棋漳的眉眼刺来,棋漳不慌不忙用木枝挡住了,又借力打力,把那人推了出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就是刚从沈府回来的沈择槙,他多日没练手,心中直痒痒,便演了这一出。
“行啊,棋漳,功夫见长啊。”沈择槙稳稳地停住后,笑道。
棋漳也不多说什么,只拱手行礼以作承让之态。远处的觉书见打完后也飞快跑过来,一个劲儿地讨好他师傅。冬安惊魂未定在一旁休息,棋漳见状便也靠了过去。
沈择槙坐到福依旁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福依。
“前些日子,你碎了个青玉镯子,见你表面上不在意,私下里叫人送去修补,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去抚州见了个一模一样的,给你带回来了。”
福依半笑不笑的抿着嘴,心里是高兴的,接过了镯子,仔细瞧瞧,果真是一模一样。
“有心了,只是芸娘一向都说人不该只关心逝去的东西,你这样儿我倒是不好收了。”福依打趣道。
“她说的话我都未必听,你又何必放在心上这个样子的镯子原来不是时兴样子了,在抚州才见到,也算是有缘吧,你可收好,再碎了,我可不管了。”
福依笑着将镯子戴到手上,抽出包镯子的帕子,在手中玩弄。
“抚州的事儿,娘已经知道了,恐怕他们难逃一劫了,你可别插手。”沈择槙云淡风轻地说道,福依却是心里一震。
“难道杨家真的。。”
“你也别担心,清平剑的程介盂,连武功远在你之上的芙兮也未必能打过,何况是芸娘派出去的人,杨家自保不是问题,只是恐怕麻烦些。”
“那东宫要是派出人手怎么办。”
“虽然杨季陵的奏折没到皇上手里,但毕竟是掀起了浪的,东宫现如今明哲保身还来不及,怎会贸然出手,再说这太子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想必娘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福依总算是定了心。
“若你不放心,我让觉书派人去小心看着?”
“不必了,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数,还是看杨家人的造化吧。”
“别说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了,我给你说个开心的,今日我在娘那儿可看了出好戏,你是没见梁尹那哭鼻子抹眼泪儿的可怜样!”说着,沈择槙便学了起来,福依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原是我的主意,倒害了她了。”
“咳,想让你高兴,反倒弄巧成拙了,你不必自责的,去吃鱼?”
福依勉强笑笑,见沈择槙与江元打闹,心里也开心了许多。只是远远看见舞粤阁开着的窗里闪着摇晃的烛光,福依的心又有些不定起来。梁尹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不过好胜些,但她在闻香堂却吃了不少苦头,才造成她如今多疑、古怪的性子。今日又让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福依真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却不知远处正在窗口盯着他们的梁尹心里打的是另一种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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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月十几的时候,闻香堂就已经开学好几日了。先头一个月,这些女学生得每个阁的东西都学上一二,只等一个月后看这些学生的各方面资质如何,资质上佳的由霍福依管理,在六阁学习;资质中等的便由六阁先生闷进行挑选,选择一二门来学习;资质下等的便将银两悉数退回,叫人领回府去。
宋婉仪生性顽劣,不愿学这些女子做的琐碎之事,只是拗不过母亲,故意等着闻香堂招录之期过了才勉强随哥哥来了一次。来时,霍福依正在集芳园中练习自创的离弦十二式。宋婉仪自小便爱这些剑戟武功,只恨碍于出身难以拜师,只能整日练着宋哉若教的防身用的把式。她见了这些算是着了迷,吵着闹着要拜福依为师。福依便半推半就的依了她,假意称两人有缘,又嘱咐她自己虽破格为她的先生,不过她也得六阁的东西都学着,至于武功,之后看她表现来进行教授。宋婉仪是满心欢喜,这宋哉若虽远远的在一旁,心中也是泛起了涟漪。刚才福依的离弦十二式在宋婉仪心里是难得的一等武功,在宋哉若看来,一招一式皆若惊鸿起舞一般让人看得应接不暇。只是这时连他的妹妹都未曾察觉他的心思。
等到宋氏兄妹走后,霍福依便让芫华派人传口信到芸香阁,告诉芸娘一切顺利。
“冬安,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没有。”
“准备了,只是芸娘虽没说出口,但她一向不喜欢小姐去的,小姐还要..”冬安满脸为难的样子,还是将手中的竹篮递给了霍福依。
霍福依揭开罩在竹篮上的青布,瞧了瞧里头的东西。里头有祭奠用的蜡烛之类的。霍福依小心翼翼地盖好,又吩咐冬安道,“无论如何,我是要去的,放心,我未时便回,芸娘那边有什么吩咐,你尽量替我多挡一会儿。”
“那是自然。”
霍福依从西角门出去后,想着经清水巷绕道古城街,这样就能避开正街,也没那么惹人注意。
谁知从西角门出来时,竟劈下来一个人影,来人手持一把七尺剑,其形犹如古之楚剑。福依还来不及思索此人的来历。那人便将剑刺来,此人用剑如飞凤,身手灵活、矫健。虽用力在腕,但心、眼、手、脚无不一用上,可谓身剑合一。福依出门原是为祭拜自己的生身母亲,因此并未佩剑。此处为西角门,只离梁尹的舞粤阁最近,但想必梁尹就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也不会出来相助。福依只好以手中竹篮为盾,以自己的轻功为辅助,移形换影之间,竟没吃一点亏,反倒在这几招中认出了对方的来历。
“青平剑法,只是你年纪尚轻,虽对剑法之形有所领悟,但对剑法之道领悟不深,因此空有其形,难成大器。”福依巧用轻功避开定住后,缓缓道来。她外表是淡淡的,心中却有无限疑惑。此人难不成就是杨季陵之子杨子惠,只是他为何会来到金陵,又是怎么一步步躲开芸娘的追杀的。还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但这些她都没法问,也不能问。因为看他这样,想必也把自己当仇人了。
”闻香堂的小姐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是想不到在这貌美人皮下,竟有颗蛇蝎心肠。”
一句话未完,剑又刺来。福依见势,立即弯下腰去,杨子惠见刺空,又反身回来,使出青平剑的横扫千军。福依再一个转身侧开,剑便横在了福依的面前。
“说为什么你要杀我父亲。”
福依直愣愣地盯着他,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只是十几日来的逃亡让他沧桑了许多,一双杏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与难以消磨的悲伤与痛恨。杨子惠见福依盯着自己,觉得十分惊讶,心中暗想她是否是在考虑如何求饶,反倒心生怜悯,觉得这样的人不至于干出杀人的勾当来。
福依趁此时他出神,快步斜上前,抓住杨子惠的手腕,用手指制住他的经络,再反手将他的扭到他身后。由于剧烈的疼痛,杨子惠不得不放开了手中的剑。
“你师傅就是这么教你的,与其想着复仇,不如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与妹妹,将他们好生安顿才是。”
“现在才假装好人,晚了吧,若不是你们一路追杀,我母亲也不会疲累致死,临死时,她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杨子惠神情激动,两行泪忽的就下来了。身子也软了,一下子做下去哭起来,福依也顺势放开手。只是福依很是奇怪,芸娘手中的人她是清楚的,若是有程介盂相助,怎会到如此下场。难道是程介盂袖手旁观,还是有其他什么人也在追杀他们。
“行了,走吧,你要是想金陵,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这句话,杨子惠猛地站起来,眼里多了几分杀气与恨意。
“你帮我,怕是为了你自己吧,东宫太子之事未能办好,你岂能脱身,这闻香堂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处在金陵最繁华的地界,外是无限荣光,内里干的却是最恶心、最黑暗的勾当,我偏偏要留在这儿,看着你和这闻香堂是怎么一步步坍塌殆尽的。”一声长啸后,杨子惠持剑离开了清水巷。
福依心中倒是久久难以平静,她此时也没想到,杨子惠说的这番话会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更没有想到他这番话会一语成谶。
福依定了定神,料定此次交手后杨子惠暂时不会立马对闻香堂有什么举动,便仍旧按原计划去了离溪涧亭有三里的雾林。
十四年前,她的母亲就是在这儿被族人杀死。那时的母亲只有二十来岁,和外族男子私通有了福依,福依出世后,那个男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玉佩给福依。族人认定福依是将祸害全族人的灾星,因此一心想置福依母子于死地。她的母亲在机缘巧合之下逃到金陵,又认识了芸娘,将孩子与玉佩托付给芸娘。独自一人将前来追杀的族人引到这里,用芸娘给的药粉毒死了他们,也毒死了自己。芸娘收养了自己后,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霍福依,取“祸福相依,逢凶化吉”之意。
芸娘对福依的这些身世从未隐瞒,只是她一直不喜欢福依怀念过去,因此也并不赞同福依前来拜祭。但福依总觉得对母亲有愧,虽当时年幼对母亲印象颇浅,但总归是自己的母亲,是为自己肯牺牲性命的母亲,便每年都来祭拜。只是福依并不知道芸娘对利用自己的身世还有一番打算,因此才故意不让福依知晓自己的具体身世,她也不知道芸娘的这番打算会给她甚至闻香堂带来什么变化。
祭拜之后,按照自己之前对冬安的承诺。福依开始往回赶。在溪涧亭和清水巷之间的古城街就远远地看见前方围了许多人。人群中不时传来打骂声,只是奇怪得很,这打骂声越来越厉害,但却一直没听见求饶和哭啼声。福依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只远远绕开人群从清水巷回闻香堂。走到巷口时,后头却传来一个女人叫自己的声音,只好停下脚步,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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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依回过头,才知这人便是红月楼的老板娘高红月。福依略微埋下头,身子微微下倾,行了个礼。福依心想着行礼后便走,那高红月竟大步过来,将福依拉到了人群中央。
“霍小姐,我与芸娘是旧相知,你既然是她的女儿,想必做人处事也与她一样公道,今儿个你来评评理。”高红月嗓音尖锐高亢,正如她这日渐发福的身子一样,让人觉得有些心惊。
高红月见福依并未作出回应,反倒是有些许尴尬地站在那儿,心想着这人虽说是芸娘的养女,却没有她半分的威严,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今儿个不如借她压一压这楼里的姑娘,以后也更好管教。
“这丫头是我花五十两纹银从她爹手上买来的,我呀,也是见她可怜样儿,好心收留她,让她也能养活自己啊,谁知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仅不依管教,倒把我的客人气走了好几位。”说着,高红月用手帕假意抹泪,周围的人却在暗自笑话她。
未等福依说话,那跪着的女子就开口了。
“你买我不过是为了你的生意,何必在这假装仁慈扮可怜,至于养活自己,连讨饭的都比你这楼里卖身求荣的姑娘来得有尊严,今日你也不必请谁来评理,要死要活悉听尊便,我只恨临死也没能报仇,将那起真正狼心狗肺之人千刀万剐。”这话一出,周围人竞相鼓掌以示钦佩之情。
高红月一听这话,更觉丢脸,手中的长鞭又将挥起来。只听“啪”的一声,周围人都蒙住了眼,或者转过了身,都想着这女孩儿又要遭罪了。等他们终于睁开眼、转过身来时,倒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原来,在高红月出鞭之时,福依用暗器打断了鞭子,就连那跪着的女子都有些惊讶。
“霍小姐这是。。”高红月因出鞭时,用尽全力,忽的遭受这么一下,连着退了好几步。缓了好一会儿,才硬生生的从嘴里憋出了这几个字。
“我瞧着这姑娘很好,想收她进闻香堂,月姨说买她用了五十两,一会儿我便派人送一百两来可好。”福依眼神中带有坚定,直逼高红月。
“这丫头不好管,不必给小姐添麻烦了。”
“我带她回去后自然会好生管教,若她有天分能当个先生最好,再不济便留在闻香堂做丫鬟便是了,这样可省去月姨的麻烦了,可好?”话虽是在问她,但这话中分明带有不让人的意思。
“霍小姐,我愿给你为奴为婢,也不呆在这儿半刻。”那跪着的女子见福依有心救她,便挣扎着爬起来,表示愿意跟福依走。
福依行了个礼后,高红月说道,“今日福依冒犯了,还请月姨多担待才是。”
福依带着这女子,头也不回的向清水巷走去。只剩下在后头喝彩的人群,和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的高红月。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高红月的丫头在一旁解围,但瞧见高红月脸色青白,怒目盯着福依走的方向,牙齿已经咬出了声响,那丫头也就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到了西角门后,冬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她那焦急的样子想必芸娘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小姐总算是回来了,芙兮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她说芸娘让小姐到城西的茶香茗居去,还让我把这封手信交给您,衣裳和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小姐快去准备吧。”冬安已经急的是满头的汗了,在福依前头小跑着,福依跟着她也加快了脚步。只是后头跟着的那个女子是受伤之人,见她们加快了脚步,不自觉的就跟着加快脚步,身上的伤疼起来,一下子摔下去,发出“哎呦”一声。
福依和冬安都转过身来,福依这才想起身后还跟了个人,冬安也才反应过来,福依刚才身后就一直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子。
“小姐,这是谁。”冬安疑惑地问道。
此时福依已经上前去将这个女子扶了起来,冬安也连忙上前帮忙。
“你可有名字?”福依问道。
那姑娘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只记得我小时候时常有人唤我常儿。”
福依思虑片刻,对着冬安说,“冬安,你叫春新和夏繁来把常姑娘送到玉娘那儿,让她瞧瞧伤,其他的等我回来后再说吧。”
“是。”
春新和夏繁很快就来将常儿接走了,那位常姑娘心里也知道福依当下有急事,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略微行了个礼便走了。
四宜楼内,福依更换好衣裳后,一瞥眼看见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芙兮的手信,心里觉得奇怪。自己素来与芙兮并没有书信来往,现今她突然给自己一封手信,难不成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想到这儿,福依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更加忐忑了。也顾不得冬安在一旁的催促和芸娘的责罚。疾步上前拿起书信,粗略看完后,更是心惊,脸色也一下子变了。连在旁原本焦急催促的冬安也被吓着了,一个劲儿的叫着“小姐,小姐”。
“冬安,少爷现在哪里。”福依仍是一动不动的样子。
冬安一下子被问住了,脸上扭成了一团,嘴里也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
“少。。少爷,去乐安公府了。”
“我写一封书信,你叫棋漳务必带给少爷,明白了吗。”
“这.这。。是。”
福依也管不了许多,走向靠窗的书桌,拿起笔写了封信后,将信包好,交给了冬安。冬安虽仍不知是什么事,但她察觉此事非同小可,行动也迅速起来。
福依安排好之后,只身前往茶香茗居。一路上,她的心都难以定下来。但真正到了茶香茗居,见到了在那里等候的芸娘和芙兮,心却一下子定住了。
茶香茗居靠窗的位置上,芙兮站在芸娘身旁,脸上是淡淡的,仿佛从来没写过书信给福依一般。芸娘悠闲的品着茶,丝毫看不出有动怒的迹象。
“福依来迟了,还请芸娘责罚。”
“又不是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既然我没让芙兮去叫你,证明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我说的话你终究是不听得。”芸娘将茶杯握在手里,用茶盖轻轻拂去上头的茶叶。
“福依知错。”
“行了,来坐吧,你叫人来说宋府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你也辛苦,我不过叫你出来散散心,顺便说说之后的安排,你不必拘谨。”
福依欠了欠身子,坐了下来。抬头看芸娘时,竟看到芙兮在芸娘身后摇了摇头。福依见状心想事情果真不简单。
福依一边听着芸娘说话,一边透过窗看着街对面的一所宅子。那是太子在城中私建的宅子,将其名为孙宅,金陵城中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沈择槙曾说过,这是太子用来收集城中消息和放置自己搜刮来的财物的地方。想来今日芸娘叫她来,也是为了让她与太子见面。果然,不一会儿芙兮就出去了,福依瞧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座宅子的大门,又叩开了门,进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心中便知道了几分。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芸娘为何会突然安排此次见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芙兮会写那封提醒自己当心太子的信,是芸娘的安排吗,还是芙兮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此时的孙宅中,太子李弘冀与金陵城中有名的五鬼之一的中书舍人冯延鲁正在庭院中饮酒。
“那个常梦锡真是欺人太甚,连番弹劾我手下的大臣,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太子身着华贵,只看那腰间系的金镶玉麒麟便可知一二。只是他大腹便便的样子,丝毫不见皇家威严,能见的只是獐头鼠目和其纵欲过度的颓废之态。
他对面的冯延鲁也是萎靡不振的,瘫软在椅子上,双颊润红,已是酒过三巡,将醉未醉之态。
他见太子仍在起头上,便勉强坐起来,再猛地用脚一登,将自己的位置移前一点。手中握着白瓷酒杯,眼皮耷拉着,口里含糊不清,清了清嗓子后说道:“太子何苦跟.这么个倔脾气。。之气,皇上都拿他没辙呢,太子手中不是有闻香堂吗,咔嚓一声不就解决了。”
太子见他手比着杀人的样子,嘴里又提起了闻香堂,勉强应付着笑笑,心里却是警惕着的,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冯大人说笑了,闻香堂一个教女子的地方,与我何关。”
“太子何苦瞒我,刚才我可都听见了,您。。您要见闻香堂的霍福依霍小姐,可是。。太子是想着握一个芸娘在手不够,还想在握这个在手吧。”说完,冯延鲁便大笑起来。丑陋之态尽显。
”看来冯延己大人跟您说的可真不少啊,只是,这位霍姑娘可不是这么好把控的,我多次想见她,都被她推三阻四的,今日好不容易那沈芸湄同意了,还得必须她陪着,你说说看怎么把控?”说完,又一杯闷酒下了肚。
“女人。。总归是女人,她们最珍视的是什么太子最清楚不过了,若是您得到了,不管她是什么名门千金还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不都。。都得听您的吧,这您是体会过的吧。”
冯延鲁又是一阵长笑,太子听罢这番话,心中也有所打算,脸上也露出笑容。
“对了,殿下。。听说,你让闻香堂的人去接近宋蒙泉的女儿,不知这有什么用处?”
太子听后,用眼尾瞪着冯延鲁,冯延鲁尴尬地笑笑,用酒杯遮住自己的脸。
“你消息可真灵通,”太子站起来,望着园里新开的花,“这宋蒙泉对本王一直是淡淡的,今日倒有投靠皇叔的迹象,我不让人盯着,心里总是不放心,再则他最珍视他这女儿,或许之后会对本王有用也说不一定啊。”
见太子起身,冯延鲁也跟在其身后,歪歪倒倒的,周围侍奉的人见了都暗暗笑他。
远处,一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靠近太子后,俯首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凝视着那个前来传话的小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嘱咐他,“你把人带进来,记住,只能让霍姑娘一个人进来,再则,你吩咐人将那合欢燃情酒拿些出来。”
“是。”
太子见那人退下后,便叫人送冯延鲁从后门离开。又吩咐人将桌子收拾一番,独自坐在园里等霍福依进来。
春日花繁,也不知等待霍福依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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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茗居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店小二也十分积极,来来回回的,脸上也露着笑意,让人见了觉得喜庆,也就多给些赏钱了。
芙兮从那孙宅中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男子。福依猜想那人怕是太子手下的人,跟着一同来传话的。
“沈夫人,霍小姐,太子有请。”果不其然,上前来便是这番话。
芸娘正准备起身时,那人却又欠身拦住了芸娘的去路。
“沈夫人,太子说今儿只见霍小姐,还请夫人见谅。”
芸娘显然是被这番话惊着了,来来回回地看着福依与自己眼前这个人。原本她招架不住太子的盛情相邀,想着有自己一起,太子便不会对福依做什么。看眼前的架势,太子是想支开自己了。如此看来,他对福依果真有不轨之心。
“福依还小,怕在殿下面前失礼,有我陪着总归是要好些。”说着,芸娘拉着福依的手就向外移。
“太子吩咐之事,小的不敢违背,若是夫人想陪着,不如让小的先带霍小姐进去,再回禀太子殿下可好?”见芸娘起身向外走,那人跟着退了一步,又横在了芸娘前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不让芸娘去了。
福依在旁一直未说话,但见芸娘脸有难色,便解围着说,“想必太子殿下也不过是想见见我,我一个人去也是无妨。”
芸娘双眉紧蹙,眼里是既有震惊,又有劝阻之意,连拉着福依的手也禁了许多。福依松开了芸娘的手,对着芸娘微微一笑,便随着那人去了。
芸娘在身后一时不知所措,竟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心头盘算着:这孙府虽是太子用其小叔孙乐知之名义私自修的,防卫不比东宫,但想擅闯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则自己身在墙外,贸然进去,若是福依有什么还好说;若是无事,那又该怎么说。在她身后一直一言未发的芙兮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已经用信告诫过了,怎么她还是一意孤行呢。
孙宅之中,太子李弘冀更是万事俱备,只欠福依来便将其拿下。若是福依也能受其把控,想来这闻香堂也就没什么需要他担心防备的了。
福依一边随着那带路的小子进了孙宅,一边不时用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以便之后自己逃脱。这孙宅是按照一般的府宅修的,四周都是高墙,但要是福依想出去还是很轻松的。除了门口有把守的侍卫外,沿路上也见了些带着武器穿着便服的人,大概这些人是守护太子以备不时之需的吧。
“霍姑娘,本王盼了你好久,总算是盼来了,快快请坐。”见福依到了,太子是立马上前献殷勤。福依也越发觉得恶心。
“闻香堂事务众多,一时难以处理,因此多次推辞太子的好意,望太子见谅。”福依作了万福礼后,也坐了下来。
“霍姑娘见外了,东宫和闻香堂是一家啊。”
这太子的肺腑之意倒是让福依深觉好笑,民间所传太子无才无德看来并非是谣言。福依颔首致意,其余的也并没多说什么。
“姑娘看这园中的景致可好。”见福依无言,太子主动开口。
“繁华似锦,其余的就罢了,这茶花开的倒好。”随着太子的眼光看去,这园中景观也是尽收眼底。气派奢华,连所种之花也是团团红火,没有淡色的。
“来人,将那些花摘些来送姑娘赏玩。”
“殿下似乎不喜欢淡色的东西,花是这样,似乎衣裳也是。”
太子见福依这样说,还以为福依对他真是有意。心情也高起来,夸夸其谈,不过零零总总也都是说他的丰功伟绩罢了。听多了,福依觉得有些倦意,只是一味的笑着、敷衍着,眼一直盯着这茶花,心里想着不知择槙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今日自己能否逃脱就看择槙了。
太子瞧着福依有些闷闷的,对自己的话也仅是敷衍,神色也暗了些。想起这桌上还有自己备下的合欢燃情酒,便把酒壶拿起来,给福依斟上一杯。太子斟酒时,一直暗暗看着福依,生怕她察觉了什么,不知福依此时也悄悄地盯着他,已然瞧出了他脸上有异样。
“这酒是新贡的,难得的是这酒清心净脾,姑娘也尝一些。”
“殿下有所不知,我春来便犯咳疾,大夫嘱咐不许沾酒,既然这酒清心净脾,那殿下就替福依多饮些。”
“霍姑娘,这是.”太子的话中已有怒气,福依暗知不好,这时远处却又来了个小子。
“殿下,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太子妃来了,说是要抓您个现行呢。”
一听这话,太子便慌了神,一面骂着那起小子怎么不多加拦着,一面骂是谁引了那泼妇来。慌慌张张的,一时倒是顾不上福依了。
“殿下今日有事,那福依便改日再来吧。”
“让姑娘见笑了,改日本王再向姑娘道歉,”见福依向正门的方向去,又急了眼,也不好说出自己怕自己的妃嫔,只好改口,“姑娘还是从后头出去吧。”
福依假装不知情,行了礼后,便匆忙从后门出来了。
刚一出门,就见沈择槙在门口等着了,一时觉得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就抱住沈择槙。
“好了,好了,没事儿了啊。”沈择槙一面笑着,一面抚摸着霍福依的背,安慰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抱了了许久之后,福依才安了心,随着沈择槙上了马车。
“辛亏你机灵,让棋漳传信给我,叫我去给太子妃传信,不然真不知会有什么事。”在马车上,沈择槙仍是心有余悸,刚才在外头等霍福依时,他的心跳便如这哒哒马蹄般快。
“太子怕那位太子妃,是金陵城里都知道的,我也是怕出了什么意外,才准备这一手的,辛亏有你,否则我怕是出不来了。”福依眼里还喊着泪,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护你是应当的,只是你莫要怪母亲,她并不知情。”
“我知道,太子想必为了见我,逼了芸娘许多次,刚才她本想与我同去,但被太子的人拦下了,只是她现在何处。”
“我来时见她还在孙宅外与太子的人周旋,便告诉她让她放心,她现在应该回去了吧。”
“那我现在去给芸娘报个平安吧。”
“不行,现在不行,虽说她不知情,不过也该吓吓她,让她也长点记性。”
福依听了这番话,破涕为笑,神色也好了许多。
“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个人。”
“谁。”
“乐安公。”
“乐安公?”
“是,乐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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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公府书房内,一位翩翩公子正在房内围着一盘围棋残局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一会儿用手挠挠头,一会儿用手在棋盘上上下比划,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不知说的什么。身旁侍奉的奴才见自己的主子为一盘棋恼成这样,心内也是焦躁,头也一直往主子这边伸着,似乎想为主子分担。
“乐安公,沈公子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女子。”一个小子推门而入,向乐安公禀报。
未等乐安公说话,身旁侍奉的奴才皱着的脸一下就舒展了,迫不及待地说,“还不快迎进来,等等,还有个女子,乐安公,您看?”
那奴才恍然大悟,乐安公在一旁也为这句话而不解,沈择槙匆匆离开难道就是为了带这名女子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竟一时半会儿没有了主意。门外却已经传来了沈择槙的声音了,“茂兄,你可拆了我这局了,没拆出,你这副新到的云子可就归我了。”
刚刚进来传话的小子见沈择槙已经进来,便侧身让沈择槙进来,霍福依也随着进门。
乐安公见福依气质如兰,虽瞧着娇弱,但骨子里透出戏里所唱的侠女风范。一身荷裙华服更衬其雅丽。虽还未能与之交谈,但心中已是倾慕万分,只恨这沈择槙将美人藏得太久,不能早早与之交往。
在乐安公打量福依时,这福依也没有歇着。上上下下也将他和这屋子打量一番。书房铺陈虽简单,但处处透着书香之气,进府后的绿树清溪、柳坞亭影,更是与之前太子宅中的只讲铺陈华贵不同。那时福依就想着这乐安公当为名人雅士,见到此人时,得知自己所想无半点错。乐安公李弘茂容貌秀澈、聪颖灵慧果真不错。
“小空,沏茶来。”李弘茂急忙将福依迎进来,又吩咐在一旁早已是看呆了的奴才小空沏茶来。小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福依,连自己主子的吩咐也全然不顾,直到三人在一旁都笑出了声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出去,又撞到门框上,更是面红耳赤,慌张逃出去了。
“茂兄可破了这局了。”
“佳人在此,何必再理会那残局呢。”李弘茂拉了椅子到桌旁,坐到了沈择槙对面,黑子这一方。心中暗自忖度着,如此一来你没了说头,云子得以保留,我也能与佳人多说上一二句,岂不是一箭三雕。
“茂兄不知,我这佳人对棋艺也是略知一二,不如你让她替你看看,若她能破,便算你赢,我不再打你这云子的主意,还奉上你最爱的酒,若她也无法,那这云子我就收下了,还有那彩云霁月榴花钗,我也一并替福依要了,如何?”沈择槙脸上尽是狡黠神色,身子微微向前探着,眉毛也是舞动得厉害。李弘茂厉色地看着他,仔细思索半天后只是冷笑一声。
“你做的这买卖倒是一点儿不吃亏啊,”李弘茂看着眼前打得一番好主意的沈择槙说,“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佳人难得,棋艺精妙也难得,我今日也算开开眼,就按你说的办,只是..”
“怎么,反悔了?”沈择槙仔细摸着手中的云子,说道。
“谁像你啊,我是说这规矩我得改一改,”李弘茂将目光转向福依,“若你赢了,一切依你诉说,若输了,那钗子我也仍送给这位.。。福.。福依姑娘。”
“乐安公抬举了,福依愿试试。”
说罢,福依便起身仔细研究起这棋局来。沈择槙和李弘茂都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一番研究后,福依竟觉得这棋局十分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难以想起。她将目光转向沈择槙,见沈择槙也正注视着自己,猛地想起了什么,仔细推敲一番后,终于开口。
“围棋讲究气与眼,乐安公不妨试试这样。”
福依将手放到其中的一枚白棋上,将其移动一步。整个棋局便有了另一番局面。李弘茂先是疑惑,将整个棋局看遍后,又是开怀大笑,只称沈择槙遇到对手了。沈择槙一拱手,表示甘拜下风,但神情便无异样,似乎早已料到一般。
三人在书房中谈天说地的一直到卯时,沈择槙和霍福依才出来。
“那盘棋局是前些日子你才解的,是我看着你解的。”
“我知道。”
“你是故意让乐安公对我刮目相看的?”
“是,这棋局复杂,你解了,他自然对你刮目相看。”
“为什么这么做?”
沈择槙停下脚步,变得深沉下来,“为了你,我时常不在金陵,闻香堂做的是刀尖上的买卖,太子又对你虎视眈眈,多认识些权贵,对你并无坏处,至少他们能在我不在时护着你,况且乐安公为人正直,对朋友又是一片赤诚,与他相交,对你有好处,你还记得临走时他说什么吗?”
福依微微蹙眉,道,“他说他六弟过些时日会到他府上做客,希望我与你同去。”
“他六弟虽地位不如太子,但皇上对他很是喜爱,他也不是以权压人、矫揉造作之人,与他相交也很好。”
“你想保我?”
“我怕,你现在做的事都太危险了,今日之后,太子或许对你会起疑,或许会想方设法让你为他所用,但无论如何对你都不利,我一生游荡江湖,只能帮你这些,我在,我便护你终身,我不在,他们也会护你。”
福依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择槙,她一直以为他放荡不羁,却不知他一直在为她做打算。泪又出来了,沈择槙笑着为她抹泪,说她总是爱哭,像小时候一样。
“我这一生只要有你护便足够了,其他人我在不乎,我只要有你护,我也会千般万般的护你。”
沈择槙将福依拥入怀中,两行泪也一起下来。
日头已经下去了,黑夜从那一头冲上来,快要将整片天吞噬进去了。那片黑暗还带来了丝丝小雨,雨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反倒像是根根丝线把二人绕得更紧似的。
远处风雨袭来,身在其中的人还不知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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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依回到四宜楼时,天已经黑尽了。沈择槙原是和自己同回来的,但后来觉书来传信说东宫有事,请他去一趟。沈择槙虽因今日之事恨极了太子,但是芸娘已然投靠了东宫,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走时见福依哭过后有些疲乏,还不忘叮嘱一两句。
福依在沈择槙面前硬撑着,她爱他,但她不愿他分心,更不愿他为了自己与芸娘之间有什么隔阂。但一回到四宜楼的房间里,她就变得十分脆弱。身子也越发沉起来。
此时,冬安正拿着一杯安神茶进来,这是按王民济所说的方子配的,比平常的安神茶苦些,但若福依能长久的吃下去,加上好生休养,便能将福依的体虚之症消除。这比吃药还要灵些。
“小姐,喝安神茶了。”
似乎安神茶还很烫,热气一直腾到冬安的头顶上。
“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今日玉娘来说,那位常小姐的伤虽瞧着厉害,但好在都是外伤,没有伤及内里,多养些日子就好了,但她一直吵着要见您。”
“你转告玉娘,等她好些后,我自然会去瞧她。”
又是一阵头晕,近些日子以来,福依总是觉得头晕、胸闷,今日的症状似乎更严重了。王大夫说这是福依不足月便出生所带的体弱之症,加上之后在闻香堂劳累疲乏又不知休养,病状加重了。
“小姐,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叫王大夫来瞧瞧?”
冬安刚准备退下,就看见福依面色惨淡,又用手扶着额头,心中顿时担心起来。
“不必了,我记得前些日子王大夫给的药丸还剩一些,你拿些给我,我就着这茶喝了。明日就好了。”
冬安立即将药从匣子里寻出来,倒出一两粒,给福依服下。
“对了,你去转告玉娘时顺便让她传信给金陵各处的眼线替我查一个人。”
“查一个人?”
“是,此人叫杨子惠,抚州江阳县县令杨季陵之子,你叫她替我查此人在何时到了金陵,在金陵何处落脚,与什么人来往,和什么人同来的金陵,你都要让她查清楚。”
“是。”
“你先去休息吧,明日我还要早起去宋府。”
“那小姐我先退下了。”
等到冬安退下后,福依只坐了一会儿便睡下了。不知是药的缘故,还是福依真是太累了,这一夜福依睡得十分安稳。只是在梦中,她总是看见杨子惠在自己面前用剑指着自己,他说闻香堂处在金陵最繁华的地界,干的却是最黑暗、最恶心的勾当。而她一直在躲、一直在逃避,却没有还手。
醒来后,福依觉得身子轻了许多。昨日的疲累、病痛都没有了,但福依一直想着梦里的情景,想着杨子惠说的那番话。她一直觉得杨子惠是因为怨恨而出的气话,这些话也并不是事实。因为她觉得太子虽并非皇位的最佳人选,但太子是正统,现在闻香堂所做之事也是在扶持正统,为以后的新君效力。这样看来,勾当就不存在了。
冬安已经进来了,春新和夏繁也在准备洗漱的东西。福依心里暗想是自己思虑过多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在乎杨子惠说了什么,而是他冒死来金陵是为了什么。
等到梳洗完后,福依便坐上马车去往宋府。宋府离闻香堂足足有四五个街道,即使是坐马车也得好一会儿。但福依坚持每隔几日便去宋府教授宋婉仪的礼节诗书,和检查她近日所学。虽然诗书礼节采文阁和端懿阁都会教授,且玟玉阁会将各个女学生的情况汇总给霍福依。但作为宋婉仪的主事先生,来宋府也是应当的,加上多来宋府便能多多了解宋蒙泉的行踪,这也是芸娘嘱咐过的事情。
每次福依来宋府都是从角门入,然后到宋夫人的房里去向她请安后,再到宋婉仪的房里进行教授。宋婉仪每每都会在宋夫人的房里等候,其哥哥宋哉若似乎也是每次都在,福依心想大概是在请安吧。
“今日师父来得早些,幸亏我今日也起得早,师父,你说这是不是我们心有灵犀。”宋婉仪很高兴,手舞足蹈的,语气也是高扬的。
“是。”福依附和道,她对她这个“活宝”学生也是很疼爱的。虽然接近她是奉芸娘之命,但接近后福依发现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女孩儿心思单纯善良,虽行动不像平常姑娘那般,也是着实有趣。
“你进步很大,所以我来的劲头也大了。”福依打趣道。
“那师父何时教我武功啊。”宋婉仪两手挽着福依,一双杏眼里水汪汪的,清澈透亮。
“我说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是是是,师父说要闻香堂的每一样我都学会并且领悟透彻后才能学,但先学着也不是什么坏事嘛。”宋婉仪撅着嘴,语气里竟是娇嗔之气。且来回摇晃着福依,福依倒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冬安和宋婉仪的侍婢纯儿在一旁瞧着也忍不住笑她。
“看来婉仪进步着实大了,连撒娇都学会了。”
此话一出冬安和纯儿更是大笑起来,连福依也笑出声来。那宋婉仪一听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也不说话,又挽着福依。
“对了,今日怎么没见你哥哥去请安?”
“父亲一早就叫他去了,说是为了东宫的事,再说了他那哪里是去请安,不过是为了看看师父罢了。”说完,婉仪便笑着逃开了。
“好啊,你打趣起你师父来了,今儿要是你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我必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又是一阵笑声。
福依心里暗暗忖度着刚刚婉仪所说的那番话,东宫之事?宋蒙泉一向对东宫之事不理不问,今日怎么会特地的谈论起东宫之事来,难不成东宫有事发生了?
御书房内,李璟正在龙椅上打着盹儿。徐正海在一旁候着,见李璟已有睡意,自己也跟着有些倦意,想着到外头去瞧瞧醒醒神儿,谁知一出门便瞧见远处燕王李景达正往此处来。心里疑惑燕王胜仗方回,在金陵里休养着,除了早朝,这一向很少来宫里,怎么今日倒是急冲冲地到御书房来了。再仔细一瞧,身旁还跟着齐王李景遂、翰林学士常梦锡,这阵仗想必有大事发生,便叫身边一个小太监在外头好生迎着,自己进去禀报顺带着叫醒李璟。
此时的东宫之内,也是方寸大乱。“五鬼”都在太子身旁出着主意,但太子心慌急躁地也无心听。
“你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可有什么好计策。”
“太子殿下昨夜叫闻香堂的人快马加鞭前去通知吉州、抚州等五州知府,但今日臣得到消息,说是晋王齐王已在巳时进宫,若闻香堂的人迅速,那太子殿下只需假称不知晓便可蒙混过关,但要是闻香堂脚程慢了那么一两步,太子殿下就要舍这五州知府以自保了,不知殿下对闻香堂的人可有信心?”冯延己苦心相劝道此人与常梦锡同为翰林学士,但脾性却是不同。不过也就是因为他谄媚,事事顺着李璟,才得以李璟万分宠爱。加上常梦锡曽上书弹劾自己,这冯延已更是对常梦锡怨恨至极,事事与之作对。
“这。。”太子在中间已是抓耳挠腮急得不行了,此时是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既然要做着最坏的打算,那么冯大人是否想过,就算太子殿下将这五州知府推出去以自保,皇上会否信呢,那边儿可是有齐王燕王,加上那个脾气古怪的常梦锡,太子殿下恐怕胜算不大。”枢密使查文徽道。
“这。。”太子仍是无话可说。
“只要我们能让一个人开口,就有胜算。”冯延鲁道。
“谁。”太子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声音也上去了。
冯延鲁阴险地看着其他四鬼与太子,只说了三个字。
“宋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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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除冯延鲁外的五人听了他的话后都有些惊讶,一时半会儿竟没一个人接话。
“宋蒙泉一向是明哲保身,与东宫几乎没什么来往,若想让他替咱们说话,恐怕是不易啊。”查文徽显得有些忧虑。
“他既然没有投靠晋王,那就说明咱们并非完全没希望,”冯延鲁道,“殿下刚才说到闻香堂,那不如也将这件事也交于闻香堂。”
“大人可又想是用老办法?”在的正史一直沉默着,听见冯延鲁提到利用宋蒙泉来夺取皇上的信任,不免旧事上心头,话中也带有些怨恨。
“听陈大人的意思,似乎还在怨恨啊。”冯延鲁阴阳怪气的,一脸奸笑地望着陈觉。
太子在一旁听到冯延鲁的挑拨之语,心中顿生疑惑。
“陈大人,你可是对投靠本宫之事还怨恨于心。”太子也将矛头转向陈觉。
与查文徽同为枢密使的魏岑见陈觉面色铁青,瞧神情中已有怨恨之气,再转眼瞧太子这边,也已是怒目相视,身旁的冯延鲁仍是笑着,安了心的要看一出闹剧。魏岑拉了拉陈觉的衣袖,又清咳了几声。
“臣不敢。”陈觉又沉默了许久,才渐渐松了嘴。
太子仍是怨愤地盯着陈觉,陈觉在太子身旁卑躬屈膝的,一言不发。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是东宫的奴才何野,他身后跟着一位皇上身边的公公。
“殿下,皇上在御书房要见您,还请您速速前去。”
“烦劳公公来这一趟,太子殿下一会便到。”
冯延已将那位公公打发了出去,太子在椅子上已是坐不住了,慌里慌张的,乱了分寸。冯延己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了许多,太子才安了心只身前往宫里。
御书房内,李璟看完晋王齐王的奏本后已是怒不可遏,连发几道口谕叫太子前来觐见。晋王、齐王与常梦锡在下头跪着,见李璟这般,也住了口,只等着太子前来对质。
“皇兄虽生气,但一会儿弘冀来了,还请皇兄抑制住,先不要斥责于他,弘冀自小胆子小,恐怕一吓,更是难以分辨清楚了。”晋王道。
“亏你这个皇叔还照顾体谅着他,只怕这个小混账不能体谅你的心思啊。”
晋王原是烈祖第三子,原先为皇太弟。只是他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性子又纯厚恬淡,喜爱赋诗作文,有君子雅士之风,对夺嫡之事一向不上心。因此请求多次,李景遂才将他储位推出,另封为晋王,但朝政之事,他仍是个核心人物。也正为此,太子李弘冀对此耿耿于怀,更是对李景遂多加忌惮,不仅不与之亲近,反而多次与之作对。这些李璟心里自然也是清楚的。
“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门推开后,太子畏畏缩缩的走进来,见晋王齐王等三人俱在此,又抖了抖肩,站直了给李璟跪安。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本奏章砸下来,正砸在李弘冀的旁边。李弘冀原是低着头的,未看见李璟的举动,加上心头慌张,一下子吓得摔了个跟头。李璟在上头看着更是觉得李弘冀窝囊不堪,心头不觉增了几分厌恶,火气更是冲上来,嘴里的话也是更加锐利。
“有你这个混账在,你叫我如何万岁,还不快看看你做的好事,朕的天下若有一日败了,就是毁在你手里头。”
话一落,又是一堆奏章砸在李弘冀头上。李弘冀假做镇定,拿着刚刚捡起的奏折看起来。眼里根本没瞧清上头写得什么,心里一心想的就是那五鬼交代的推卸干净。如此一想,倒是安稳了许多,再看这奏折上写的尽是自己的破事儿,未全看完,便开始哭天抢地。
“儿臣虽愚钝,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儿臣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啊,还请父王明查,这些事与儿臣是一点干系都没有的啊。”
“皇上,晋王齐王得知了这些后,也怕冤枉了太子殿下,因此已经派人前往抚州一看究竟了,再过些时日就有信回了。”常梦锡道。
“父王,既然这事还未查清楚,那又何来如此污蔑之词呢,儿臣真是冤枉啊,父王要为我做主啊。”
李璟扶着额头,心里也是反复琢磨。太子虽不是自己心中储君的最好人选,但如今南唐处境仍不安稳,若是贸然处置了太子恐怕会无端惹出许多事端来。
“雨师,此事是你最先奏报的,现今去抚州的人还未回复,那你又是如何判定这件事与太子有关的?”
雨师乃齐王李景达的小名,此人为南唐皇室第一军事强人,性子率性耿直,与常梦锡有些相像。但他多在战场上,武人心思单一纯良,他的话,李璟向来是相信的。
“回皇兄,奏章上所写尽是杨府旧人的证词,但他胆子小,不敢来御前对证。”
“杨府,怎么又来个杨府?”李璟问道。
“抚州江阳县县令杨季陵因知道了这些事,原想上报给皇兄的,但这奏折还没到皇兄手中,已经被销毁了,杨季陵全府上下也无一幸免遭横祸,抚州将此事压了下来,称是山贼所为,但前些日子臣弟府里来了一个人,此人自称杨府旧人,来金陵一为谋生,二为希望能替杨府讨个说法。”李景达道。
“皇叔此番话已是漏洞百出了,既然全府上下无一幸免,那他是个什么人物能逃出生天,再说他也是自称杨府旧人,他的真实身份谁能知晓,他说是为杨府讨说法,怎么连来御前也不肯,父王,如此看来,儿臣真是冤枉啊。”李弘茂道。
“皇兄,此事是臣弟疏忽了,但他说的话也并非无根无据,只等去抚州的人回来,便能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了。”李景达道。
“皇上,齐王此事虽考虑的不周全,但还请皇上明查。”见李璟听完太子的申辩后,李璟有些动摇,急忙提醒道。
其实听完太子辩解后,常梦锡心中也大叫不好,当时齐王将此事告知自己时,自己也在气头上,倒没考虑这么多。如今看来,真是自己疏忽了。
“皇兄,皇家颜面不能有失,若是正如弘冀所说自己是冤枉的,那彻查想来也是无妨,这样也能更加证明弘冀的清白,若是真有冤情,也不能让朝廷忠臣枉死。”晋王道。
“混账,你说怎么样。”
“儿臣问心无愧,还请父王彻查。”此话一出,李璟的怒气也是消了许多。但晋王三人未能料到太子竟会如此爽快,心里倒是有些惊讶。尤其是齐王,心中已些后悔这么早就将奏折呈上,对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愿来面见圣上的杨府旧人更是气愤。他们哪里知道这太子早已有了计划对策。
“既然这样,那就等抚州回信吧,在此期间太子不得出入东宫,都下去吧。”
四人退出后,李璟心里仍是烦闷。
“皇上累了怎么久,可要出去走走?”徐正海见李璟不痛快,上前提议。
“行,去皇后那儿吧,许久没见过她了。”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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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角门外,冷冷清清的,这道门离宋府要紧的地方都远,一般宋府上下的人都不会走这儿,只有节日里,来拜访的女客会走这儿去宋夫人那请安。
穆芙兮在这角门外已经等了许久。福依出来时,见穆芙兮倚在墙上漫不经心的样子,与她平日里冷峻的模样实在是不符,连冬安也在一旁窃窃私语,纳闷怎么今天她倒是如此随性。
“小姐。”
福依略微点点头,问道,“可是芸娘有什么吩咐?”
“是,东宫出事了,芸娘叫闻香堂各个阁主前去商量,她们已经去了,还请小姐脚步快些。”
“出事了?”福依想起早上宋婉仪说的那些话,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猜到东宫有大事发生,但是刚才瞧见芙兮那般不慌不忙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如此这般,她心头才有了疑惑。
“小姐,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东宫一向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暴露了也很正常吧。”芙兮道。
“东宫出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自然不会惊讶,再说芸娘召集众阁前去,想必不是小事,但瞧你刚才的样子,似乎此事也并不大一般,所以我觉得疑惑。”
“事确实是大事,但是太子无德也是活该,怎么,太子先前那番对待小姐,小姐还觉得此人可怜应该立即前去相救吗?”芙兮颇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福依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冬安在一旁却听出了端倪,那日见福依回来脸色不正常,原以为是累了的缘故,现在看来原是被太子欺负了的缘故。一想到这儿,芙兮心里是又急又气,急的是不知详情,气的是太子这般欺负人,还指望着自己的小姐去救他。
“小姐,那日不管太子是如何欺辱你的,今日咱们也将仇报回去。”冬安愤愤不平的,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牙根咬的直响。
“哪里学的这见风就是雨的习惯,芙兮,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福依道。
“小姐宽宏大量,看来是没记住教训,只是不知下次小姐还有没这么幸运了。”芙兮仍不打算走的样子。
“芙兮,上次多谢你,只是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未等福依话说完,芙兮就抱拳拱礼道,“小姐聪明伶俐,但现在似乎对事情看得还不够透彻,来日方长,还请小姐千万擦亮眼睛,莫要又落入了贼人圈套里,芙兮先告退了。”
说完,芙兮未顾身后的福依和冬安是如何惊讶疑惑的,就施展轻功离开了。只一瞬的功夫,芙兮就消失在福依和冬安的视线内。闻香堂都说穆芙兮的剑法高绝,但现在看来轻功也很好,一点不输福依,甚至远在其之上。
“小姐,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那日小姐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怎么都不跟冬安说呢?”冬安委委屈屈的,像是要哭。
“这么大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要是一会儿将宋府的人招来了,看你怎么解释,不过是些小事,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快上马车吧,一会儿迟了,我才是有大祸事呢。”
冬安也转哭为笑,连忙服侍福依上了马车,打发车夫脚程快些,不要误了时辰。
闻香堂内,各阁的人都已来齐了。梁尹坐在芸娘右侧,两眼耷拉着,偶尔抬起也是不屑的模样。惹得在下头坐的淑媛、乃环心头不是滋味。
“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真是看着不舒服,哪****定要她尝尝我乐毒的滋味。”淑媛道。
“姐姐何苦与这般人计较,小心一会儿夫人瞧见咱们私语,又该说咱们了。”乃环道。闻香堂除开沈择槙和霍福依外其他人都称芸娘为夫人。
淑媛闷闷的,将头转向外头。不知看了多久,忽然从廊里来了个身影,仔细一瞧,原来是姗姗来迟的福依。
“夫人,福依来了。”淑媛道。
梁尹在上头眼里忽然有了神,上次她派婧儿出去打探是谁坏了她的事。打探来打探去,竟查不到个确切的人,但她一直觉得此事与福依脱不开干系,心里对福依的恨便又多了几分。
“福依给芸娘请安。”
听福依嘴里称“芸娘”,自己却没有这份殊荣,梁尹更是气愤。
“福依来得好迟啊,夫人不是说是急事儿吗。”梁尹煽风点火道。
“行了,来了就好,快坐下吧。”芸娘喝道。
底下的人都在笑梁尹,梁尹见没能治着福依,又被芸娘呵斥,底下的人都在笑话自己。心里觉得难堪极了。福依倒是没管这些,默默地起了身,坐到了芸娘的左侧,见芙兮正在身后立着,想起她刚说的那些话,有些不自在。
芸娘见她不自在,心想事刚才梁尹说的话导致的,为她解围道,“福依很勤奋,今日也是去了宋府才迟了些,你们各阁要以她为首,可知道吗?”
“芸娘,福依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你好,大家是看到的,不是我一人说的。”
“福依在闻香堂很好,不比有些人一心想闹出事情来惹人不痛快。”淑媛接话道,眼神看向梁尹。
梁尹见她话锋转向自己,眼里似藏了把利刃般直射向淑媛。
“行了,福依,你先看看太子来的书信吧。”芸娘道。
福依拿过书信,见上头写得竟是让宋蒙泉替太子说话,再将抚州等五州之事一一摆平。
“芸娘,将这五州之事压制下去很容易,但让宋蒙泉说话不易啊。”福依道。
“五州之事,择槙一早就去了,今日来是商量怎么让宋蒙泉说话的,你去了宋府几次,我想此事由你来办,最合适,不知你是否有把握。”
“我倒是听宋家的小姐说过宋蒙泉不少事,但一时半会儿,想找出能让宋蒙泉说话的事,恐怕不易啊。”
“这有何不易的,人都有弱点,只要抓住了,想让他说话还不简单吗?”梁尹抢话道。
“看来梁阁主又有什么歪主意了。”淑媛音量提高了许多,其他阁主听了后也在偷偷地笑话梁尹。福依清咳一声,淑媛才将探出的身子收了回去,其他各阁阁主也坐的规整了些,不再发声。
“梁尹,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芸娘问道。
“芸娘可还记得正史陈觉,他原先也是假装清高,咱们到最后不一样找出了破绽。”梁尹道。
“芸娘,陈觉之事实在不是光明之事,芸娘不是也一直不赞同程姐的做法才将她逐出闻香堂的吗,虽今时不同往日,闻香堂投靠东宫,但是.”福依一听梁尹提及陈觉,立马想到当年之情景。
那时闻香堂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江湖组织,做的也是拿人钱财财与人消灾的事情。福依那年刚好十六岁,还未接管闻香堂。只知道那时候有人想利用陈觉做事,但陈觉一直不肯。那人便找到了闻香堂,闻香堂前端懿阁阁主程木香个性好强,闻香堂无人接此事,程木香擅作主张设了个局陷害陈觉,之后又以此事多番威胁,最终办成此事。但是芸娘因此勃然大怒,认为程木香所做之事又悖江湖之义,将之逐出闻香堂。
“既然福依都说今时不同往日了,今时今日的闻香堂也不同于当年的闻香堂,当年的崿闻香堂身处江湖,须得讲江湖之义,因此所做之事虽是杀人的买卖,但都没过底线,今日的闻香堂为东宫办事,自然讲的是东宫的规矩,之前那些事都做了,这件事如何做不得。”梁尹道。
“虽闻香堂为太子做事,但闻香堂还是处在江湖,自然还得有个度。”福依道。
“那杨府之事,看来福依是不知道了,那样的闻香堂都接了,怎么如今却做不得了,我倒想问问福依了。”梁尹道。
福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对啊,前些日子,杨府之事闻香堂都接了,那么今日之事也该办了。这江湖道义早已毁了,又还怎么讲呢。只是杨府之事虽严重,但天远地远,福依尚且有力相帮,如今在金陵,福依就是想,也是无能为力了。福依只是于心不忍,那陈觉本不是清白之人,倒也罢了,这宋蒙泉却是清清白白,无端被人陷害,又遭东宫惦记,恐怕之后境遇也会坏下去。
芸香阁内一片寂静,没人再说一句话。
“芙兮听二位辩了那么久,倒是对梁阁主有句话不明白,什么叫闻香堂依的是东宫的规矩?”芙兮忽的放出一句话。
“这.我一时心急,口无遮拦,请夫人责罚,但现如今恐怕没有其他法子了,夫人请三思。”梁尹道。
“梁尹,你留下来,其他人回去吧,福依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前些日子王大夫来说你身子不好,回去养着吧。”
“芸娘,这。。”瞧芸娘的这番话,是想将碍事之人都打发回去,采用梁尹的意见了。
“回去吧,芙兮,送他们走。”
“是。”
看来连芙兮也要支开了。
三月末了,春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些紧簇的繁华仿佛禁不住风吹,风一来,满地都是。瞧着令人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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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依出了芸香阁,就开始又头晕起来,因此一直慢慢地走在后头。冬安也小心扶着,其他阁主因都有事,只在过去时打个招呼。只有淑媛走近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见到福依面有不快,便欲言又止地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对此,福依也没多在意。
等到人都快走的差不多了,芙兮从后头上来,为福依拉开车马的帘子。
“小姐,好生照顾自己吧,总有些事您无能为力,不必强求。”
芙兮说完后,便返回芸香阁。
“小姐,她怎么今日怪怪的,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冬安问道。
“我也不知道。”福依也觉得芙兮近来反常得很,一开始给自己书信,福依原本以为是受了芸娘的吩咐,但现在看来又不是。加上今日她说的那些话,仿佛是想提醒自己些什么,但是福依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头绪。
“咱们回去后去玉娘那儿吧,去看看那位常姑娘。”福依说道。
“小姐,你该休息。”
“不必了,歇着反倒更厉害,去见见玉娘,也可尝尝她做的糕点啊,你不想吃吗。”
“玉娘做的糕点举世无双,自然要吃了,那咱们就去。”
玉娘名叫秦姒玉,今年虽已有三十多岁,但瞧着仍是二十岁姑娘的模样。她从十二岁开始就在闻香堂,开始是灵卉阁阁主,之后因武功厉害,成了闻香堂培育杀手的“先生”。穆芙兮和穆棋漳就是她一手带大的。秦姒玉脾气温婉,又做得一手好点心,因此颇受闻香堂内的人喜爱。现在住在闻香堂靠着倠哲巷的集芳园里的厢房里。
“玉娘。”福依推开门,却未见着人,只看见桌上有新做的点心,便迫不及待的和冬安一块儿品尝了。嘴边、身上都沾上糖粉,看着倒像两个偷吃的小孩子一样。
“都这么大了,还偷嘴,这栗子糕你每回吃了都胀气,怎么还不记住教训,冬安,你也不拦着。”从福依和冬安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虽是责骂,但是听着就像母亲般可亲。
还没来得及擦嘴边的糖粉,福依就转过身来,看见眼前的玉娘着玉兰白裙,挽着个云髻,一个石榴红宝石镶嵌的金钗子显得人更是白净。福依上前一把将玉娘抱住。福依和玉娘虽住得近,但玉娘近两个月都在城郊闻香堂的私宅里训练新人,回来了好几日,但福依手头事情又忙不过来,一直未见着,今日一见自然是亲切万分了。
“还像个孩子,要是知道你今儿来,我必不会将这栗子糕放在这,必定会做些芙蓉糕、山楂糕放着,可告诉你啊,少吃些,莫胀了气,又来找我。”玉娘道,语气里全是宠溺。
冬安在一旁笑着,因嘴里塞满了栗子糕,一时难以说出话来,就傻笑着看着她们。
“玉娘回来了这些日,我都没来看您,您生气吗。”
“生气,所以一点糕点都没给你送去,辛苦了三月,好不易回来,竟又塞个人给我,我可生气得不得了。”玉娘嗔道。
“依儿错了,依儿给玉娘赔礼谢罪了。”福依作揖般给玉娘请罪,手里的栗子糕还不停掉粉到地上。玉娘看了忍俊不禁,连忙拉她。
“可别让我折寿了,瞧你,这粉掉到地上,谁来收拾。”
“冬安来。”
冬安一听福依将事情推给她,急忙想推卸,无奈嘴里的栗子糕还有许多,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被自己呛着了。玉娘和福依在旁边看着笑起来。
“你那位常姑娘一直吵着见你,你没来,梁尹却来了好几次,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在意,但那常姑娘听了后倒不闹着见你了,倒是吵着要搬到舞粤阁去。”
“她来?搬到舞粤阁?”
“玉娘,今儿梁贱人还给了小姐好一番气受呢,想不到回来,她还有这手。”冬安还不容易将栗子糕全部吞下后,连忙接话,又遭福依喝住。
“怎么了?”玉娘问道。
“没事,别听她瞎说,”福依道,“只是这常姑娘还在这儿吗?”
冬安在桌前翻了个白眼,叫福依看个满眼,福依摇摇头,只能叹气。
“今儿婧儿来将她接走了,还说让常姑娘要静养,你不必去瞧。”
“梁尹大概也只是想和我作对,让我不痛快吧,但既然常姑娘愿意也就罢了,她身体恢复的如何了?”福依问道。
“她就是想和小姐作对,小贱人。”冬安抢道。福依未理会,玉娘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
“很好了,所以我才放心将她送走。”
福依点点头,心也算安下来。
两个又在玉娘这儿坐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四宜楼。福依在闻香堂就只有两个依靠,一个是沈择槙,现在他远在千里外的抚州;一个就是如母亲的玉娘,在她这儿她能寻得一些安慰,心中的烦闷也能暂时放下。
但等到夜深了,只剩自己一个人时,那些烦心事又到了心头。
“宋蒙泉,宋蒙泉”,该怎么救呢。
夕阳推涌着黑夜滚滚而来,此时的同安酒楼中,陈觉还在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从酒楼门外进来了一个人,瞧样子也是达官贵人。此人进来后,四处巡视一番后,径直想陈觉这儿走来。陈觉的侍从见了此人后也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让他坐下,又叫小二上些酒和菜。
“我就猜你在这儿,自从那事后,你爱来这儿,也不知来这儿做什么。”
说话这人便是先前阻止陈觉在太子面前失态的魏岑。见魏岑一个人喝闷酒,已有半醉之态,也不说话也不理人,便猜到了几分,但故意不说明,只引他自己将事情说出来。
“还为了冯延鲁在殿下故意提旧事挑拨的事烦闷。”
原来当时找到闻香堂的人就是现今的太子。
“我会在意这个,”陈觉终于开了口,“你瞧瞧这儿,好几年了,仍没有一点变化。”
“那么些年了,你不也还是想着她吗,一个利用你的人,何苦呢?”魏岑道。
“那****引我到楼上,我何曾没想过她是要利用我,但她一颦一笑真是好看啊。”陈觉嗓音有些沙哑,趴在桌上,看着那通往楼上的楼梯。仿佛一切都还是昨天。
“你知道吗,我被人利用,我不怪她,我在太子手下苟延残喘、每日受冯延鲁的气,我也不怪她,你知道我怪她什么吗?”陈觉眼神迷离,看着坐在面前的魏岑。
“怪她什么?”
“怪她离开我,怪她根本不爱我,怪她没有逃过闻香堂的追杀,你知道吗,她当时就死在我跟前,她说..她说她不爱我,她说她愿一死也不要留在我陈府。”
“她那是为了你,闻香堂既然已经下了追杀令,就不会留情,她怕你牵扯进去。”
忽的陈觉站起来,两手把桌子掀翻。泪水似泉涌般从他眼里出来。
“我何尝不知道。”一声咆哮。
店里的人都将目光转向这边,店家也出来看是否是有人来闹事。魏岑一边替他解释,一边扶着他。
陈觉却似疯了似的,冲了出去,魏岑立马跟了上去。
“木香啊,木香。”
又掀了个胭脂铺。
“对不住啊,快,将钱赔于他。”魏岑一边打发小子赔钱,一边又跟上了陈觉。
“木香啊,我对不住你。”
又抓了个似程木香的女子,仔细看了看,又将她甩开。
“对不住啊,对不住。”魏岑对那已受惊的女子说道。
灯影辉煌,眼前迷离,恍惚间似乎一切未变。但酒醒后却是又一天。这一分一秒对于陈觉来说都痛不欲生,这一分一秒都是他辛辛苦苦捱出来的,今日他不想捱了,他只想要她回来,哪怕只是梦中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陈觉才停了下来。目光呆滞,嘴里仍念叨着木香,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魏岑见陈觉终于没了气力,才放了心,转过身叫在身后的侍从,
“将陈大人送回去,好生照顾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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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在暮色里喜颤,宋府上下的人经过一天的劳累后,披着暗淡的暮色在玉堂春下匆匆忙忙地路过。
宋蒙泉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园中盛放的玉堂春,不觉想起自己成亲那日,这园中的玉堂春也是这般灿烂。他还依稀记得那奔腾不尽的喜乐,自己的新娘就是在这喜月中踏入了宋府的门槛。她躲在绛红色的含羞的面纱之下,撩起她的面纱时,门外的玉堂春正好迎在她眼里。
“风大,也不披件衣裳。”宋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为他披上衣裳,与他一同站在这落日的余晖里。
宋蒙泉轻轻拍了拍唐莲的手,说道,“莲儿,你可记得那****我成亲时的场景?”
“记得,这玉堂春还没这么高呢,但仍是花香馥郁的,春去秋来,若儿、婉儿都大了,这玉堂春也高了。”
“是啊。”
“说起婉儿,那位闻香堂的霍小姐说她长进了许多,前些日子我去瞧她,也觉得她规矩了很多,连舞乐这类她从不沾的东西也都学得有模有样了。”
“这样也不亏你对她的一番苦心,只是那位霍小姐,我派人去查过,底细仍不是很清楚,对她咱们不能太信任。”
“我瞧着若儿倒是很喜欢她。”
“若儿?他也不小了,只是宋府不能娶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你给若儿留意着,看看哪家的闺秀合适。”
“我早已留意着了,只是我看着这霍小姐知书达理的,很好,但你不满意,那便算了,你可千万别跟若儿说什么,让他多心。”
“这我知道。”
宋府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点灯了,他们二人在那儿站了许久。两人之间话很少,但两人有最好的默契,因此在这般动荡不安中仍相守至今。
“老爷,有人送信给您。”
“不过仍是那些东西,不必拿来看了。”
“送信来的人说,这信老爷会感兴趣,还让我转告老爷。”
“转告什么?”
“玉堂春,小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许正如老爷说的是些风言风语吧,要不小的拿去丢了?”
思索片刻后,宋蒙泉让他将信送到书房去,唐莲觉得宋蒙泉脸色有异,便试探道,“玉堂春,这信也是奇怪,老爷觉得呢?”
“是有些。”
“老爷还要留着看吗?”
“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说不定呢,你先回房吧,我去书房了,近些日的事情多得很。”
唐莲虽觉着奇怪,但也没多问,在花园里站站就回去了。
次日清晨,同安酒楼刚开门不久,来的人还很少。只有那陈觉起了个大早,生怕自己昨日破坏了与程木香唯一有回忆的地方,一起床便来了酒馆。昨日见了他发酒疯的人都还有些害怕,离得远远的。
陈觉看了看四周,哀叹一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不一会儿,见到两个红衣女子进门与那掌柜说了几句,便径直上楼去了。陈觉也没大在意,要了一碗面吃起来。刚吃了一半,见宋蒙泉进来了,似乎没看见自己的样子。
宋蒙泉因昨日收到一封信,信里的人说有前唐公主和亲时遗落的昆仑玉。过两月便是唐莲的生辰,宋蒙泉一直在寻一块上好的白玉,想做根玉堂春簪子给她。此前宋蒙泉四处派人出去打听寻找,虽也有好玉石,但是宋蒙泉仍觉得不满意。直到昨日接到一封信,信里的昆仑玉是宋蒙泉一直想寻的,因此起了个大早,瞒着府里来了这同安酒楼,与信里的人接头。
宋蒙泉心里激动,难掩兴奋,一时也未注意到在一旁的陈觉,直到上楼时恍惚中见到陈觉,心里也不敢肯定。加上平日里二人来往不多,宋蒙泉也没管那么多,上楼去了。不知道陈觉在这边看个满眼。
上楼后,宋蒙泉按照信中所说到了房间,推开门,只见里面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打扮妖媚,唇红齿白,瞧气量不像是百姓家女子,更像是青楼里卖身的女子。原来这人便是霍福依在红月楼救下的常儿,刚才与她一起的是梁尹身旁伺候的婧儿,只是此时不在这里,也不知去了哪里。
宋蒙泉站在门外,仔细打量房内的情况,心里起疑,但总觉得来都来了,得问个明白才甘心。宋蒙泉进门后还未跨出三步,便有异香袭来。他大叫一声不好,想转身出门。刚转过身便被迷晕过去。
宋蒙泉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恍惚间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他又是那个十九的英俊男儿,穿着喜服,兴高采烈地穿过园里的玉堂春,只是这玉堂春恹恹的,没个精神气概。他推开门,见床头坐着个女子。他叫了声莲儿,那人没反应,又叫了声,那人也没动静。宋蒙泉觉得怪得很,上前去揭盖头,还未伸出手去,那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再看自己的手,全是鲜血,门外的玉堂春也变成鲜红一片。
“莲儿。”宋蒙泉大叫一声从梦里醒来,见旁边躺着刚才的那个女子,一下子受了惊,从床上爬了起来,连鞋也没顾得上穿。
“宋大人,您总算是醒了,这都傍晚了。”
宋蒙泉才瞧见桌前站着一个女子,也着红衣,但眉目间透着狡黠,脸上也露出些聪明胆大的气质,看来这人才是主谋,刚才的女子只是颗棋子。而这人就是婧儿。
“你们今日合伙演这一出,到底有何目的?”宋蒙泉斥道。
“演,刚才你与那清白女子把该做的都做了,如何说得上是演呢?”
“一派胡言。”宋蒙泉穿戴好,想走的样子。
“怎么,大人这就想走吗?”婧儿拦住了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让您写个东西给皇上。”婧儿将早放入袖中的信给了宋蒙泉。
宋蒙泉迟疑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今日难以脱身,便将信拿过来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用余光盯着婧儿。
“你们是太子的人?”宋蒙泉道,“我与太子一向无往来,恕我难以从命。”
“那宋大人是想把事情闹大了?”
“你们能闹多大?”宋蒙泉质疑道。
“身败名裂,如何?”
“身败名裂,就凭这个,只怕你太小看宋某了吧!
“宋大人本事有多大,我们知道,只是你不如听听常儿是如何说的,再做打算吧,常儿,还不起来吗?”
宋蒙泉转过身去,见床上的女子慢慢起身下床。
“我家中贫困,跟着养父依靠卖艺为身,只因宋大人一眼看上了我,便多次送书信与我,但养父不应允,便杀了养父,将我私藏起来,每月与我相会。”
“你胡说,我何时杀了你养父,何时送书信给你。”
“宋大人,先冷静,这些事哪里是生气就能谈好的呢,”婧儿道,“这养父嘛,她的确是跟着养父来的金陵,金陵中少说也有三成的人见过他们卖艺,之后养父死了也是真事,再有这书信,我已经派人送到您的府上了,现在只怕已经在您的书房里了,字迹也全是按您写的来的,再有宋大人多次来这酒馆也是真的吧,还有您可记得来时在酒馆遇见了谁。”
原来宋蒙泉为了寻块好玉,四处找人,却又怕唐莲知道和下人不懂看玉,因此一般都是自己来这酒馆面谈。婧儿上楼时见到了陈觉,便心上一计,利用陈觉当了个证人,便又多了几分把握了。
宋蒙泉情急之下,也未想许多。竟起了歪主意,想着将这二人灭口后再做打算,但婧儿武功与宋蒙泉不相上下,多次下手也未得逞。
“宋大人刚才梦里都在叫夫人的名字,想必很爱她吧,若是你答应说几句话,那我便将这昆仑玉送上,若是你不答应,那两月后贵夫人的生辰,这常姑娘一定会到。”
宋蒙泉看看婧儿,又看看常儿,大叹一口气,便瘫坐在椅上,外头已有小厮前来询问了,宋蒙泉只得打发了他们。
婧儿见宋蒙泉已有妥协之意,便连忙拿出纸笔,让他画了押。一切完后,婧儿便带着常儿匆匆下楼了,小厮见门中有人出来,便进去瞧瞧。只见宋蒙泉衣衫不整,呆坐在椅上,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只好轻声地问了一句,“老爷,咱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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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元宫里郁郁葱葱的,阳光从树影里透出来,柳枝在湖水上摇坠,新芽牢牢的攀附在上头,发出一点点嫩绿,看上去倒是有生气多了。
“娘娘,刚才是宋蒙泉宋大人来了。”桐柏匆匆从外头进来,在皇后钟礼嘉的身前说道。
钟礼嘉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桐柏,桐柏又死死地一点头,表示自己说的话的可信。
“宋蒙泉对弘冀一向是淡淡的,看来是不好。”
“兴许是为了其他事呢?”
“这个时辰突然进宫,东宫又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皇上刚才在咱们这儿的时候,娘娘怎么不按太子殿下来信里说的为殿下说几句话呢?”
“皇上正在气头上,弘冀一向做事情没有分寸,若真是犯了大事,哪里是我几句话就能化解的,若是没做,我说些护短的话,只怕皇上会更加气愤。”
“娘娘深思熟虑,只怕殿下难以想到这么多。”
“现在他该自省,而不是拼命开脱,只是我也不得不为他打算,吩咐尚宫局做下的福寿双全玉佩可好了?”
“今儿鲁尚宫将两位公主晋封礼制的单子送来时,将玉佩送来了。”
“这几日皇上应该会去贤妃那儿,你将玉佩送去,就说是给永宁公主避灾免祸的,顺便嘱咐贤妃在皇上面前说话谨慎些,可淡淡的为太子开脱一两句,只是不要太过?”
“这是为何?”
“她与我一向交好,为我说些话是应该的,但说得多了,只怕有勾结前朝的嫌疑,反倒不利,再有我不想连累她,她苦了这么多年了,好不易好了起来,不能让她再受累,况且凌贵妃近来处处与她作对,要是让她抓到什么把柄,恐怕今后贤妃的日子不会好过。”
“娘娘.......”桐柏为难地说道。她知道钟礼嘉一向温和,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钟礼嘉还如此体贴别人,不顾自己,桐柏于心不忍。
“行了,照我说的去办,宋蒙泉那边,也多去打听打听,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太子早做准备。”
“是。”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迟去得却格外早,这漫天的金色辉煌灼的人心慌,连吹得风都带着凌厉。
“娘娘,日头出来了,咱进去吧。”雪晴在一旁将伞撑开来为钟礼嘉挡住,说道。
“这些日子总没有个太平。”
垂拱殿内,宋蒙泉已经等候多时,心里烦忧难免来回走动。
“宋卿家,怎么这会儿来啊?”一路赶来的李璟也有些口渴,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水喝了个精光。
李璟见宋蒙泉在下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你也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是。”宋蒙泉有些难堪。
“行了不必说了,想来你与齐王他们想法一致,等事情水落石出后我自有决断,绝不会偏袒,如何?”
“皇上,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说些。”
“恩?”
“现今天下虽比年丰稔,兵食有余,但周围各国虎视眈眈,藩镇割据虽已平定,但人心还不稳,此所谓内忧外患,若这时忽然重重惩戒太子,想必会令天下大乱,所以今日蒙泉来是为了请皇上三思,无论此事属虚属实,都请从轻发落。”
“你平日里一向与齐王晋王好些,我记得你从不与东宫来往,怎么今日倒为东宫求情了?”
“蒙泉是为社稷苍生考虑,并无其他,至于与谁交好,并非蒙泉判断是非的要则。”
“是吗?”
“是,若皇上觉得我说的话是出于私心,那么皇上不听便罢了,不过皇上英明神武,是非利害想必皇上心里有数。”
“嗯,你说的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太子顽劣,只怕.......”
“顽劣,也可教化,但天下乱后,恐怕就难以收拾了,皇上。”
李璟陷入沉默中,隔了许久都没说一句话,好不容易开口,也只是打发人送宋蒙泉出去。宋蒙泉一时难查圣心,但在一旁的徐正海心知肚明,这李璟多半已经动容了,只是一时难以抹开面子罢了。
闻香堂内,霍福依因旧病复发,身子虚弱,在闻香堂内休息了好几日。但这几****一面关注着东宫的动静,一面让朝廷中的眼线多打听些消息。沈择槙已经回了信,说是赶在晋王他们的人的前头,把事情处理好了。霍福依嘱咐他多加小心,也知道虽沈择槙在她面前嘻嘻哈哈每个正形儿,但做事一向是有分寸的。
霍福依这日觉着身子好些了,便起身在窗口坐着,看着外头落在地上已经变成褐色的玉堂春花瓣,不由得心生伤感。
门外似乎传来了玉娘和冬安的声音,霍福依也将身子转过来,等着她们进门。
“小姐,怎么坐在风口上,今日可比往日冷了许多。”冬安道。
“我想透透气,玉娘近日来,可是我让你大听得事情有什么着落了?”
“是,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个杨子惠的消息。”
“如何?”
“他改性换名,自称为杨敬,投靠了齐王,大致前些日东宫出事,也是他给齐王说的吧。”
“或许是,那其他的呢?
“他似乎是跟一个女子来的金陵,现在他们二人都在齐王的府里住着,假称是杨府旧人,至于那个程介盂并没来金陵,好像也受了伤,其他的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现在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看来这一路上,杨子惠也是受了不少罪,你之后派人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惹出事端来,尤其是不利于闻香堂的事。”
“是,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既然他把杨府蒙冤被杀之事都说与齐王了,为什么还要隐瞒姓名来历呢,再有他为什么对闻香堂的事情一句不提呢?”
“这些事我也一时想不明白,所以我让你好生看着他,只是这件事千万不要透露的风声,尤其是芸娘那边,知道吗?”
“是。”
“小姐,玫红来了。”春新推开门,迎进来一个身着黄衣紫裙、年龄大致二十四五的女子。
“小姐。”那人也是先行礼。
“你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吗?”霍福依问道。
这玫红是闻香堂在朝廷官宦家中的一个眼线,若不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她一向很少直接与闻香堂来往。
“东宫之事有转折了,今日宋蒙泉去宫里为太子求情,今儿下午东宫的禁令就消了,说是事情不明就让太子受罚,实在委屈了太子,看来无论事情如何,皇上也会绕过太子了。”
“宋蒙泉?看来梁尹的事情办得是真好,真是辛苦你了,特地来这一趟。”
“哪里哪里,只是宋蒙泉并非想让他妥协就妥协的人物,我特地来这一趟也是为了提醒小姐,无论如何要弄明白梁尹用的是什么法子让宋蒙泉在皇上面前说了话,再有这宋蒙泉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若是让他知道是闻香堂的人做的,他一定不会轻饶,虽不会在明面上说,但暗地里杀人灭口也是说不一定的,还请小姐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
玫红走后,玉娘还坐了好一会儿,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东宫之事。她们不知道舞粤阁也在密切关注东宫之事。也不知梁尹借常儿来设圈套打得是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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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沈择槙回闻香堂,太子之事通通摆平,只剩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留给晋王齐王派去抚州的人。晋王齐王和常梦锡等人御前请罪,皇上自知太子并非一清二白,略微训斥也就罢了,还赏了黄金、白银各千两给太子以作安抚。
齐王还未出宫就暴跳如雷,晋王虽有疑惑,不过也只有罢了,将齐王好生劝告一番,又着人送他回府,这件事才算是了结了。但齐王武人心思,回去后一时想不明白,心头总像压着个石头,一连几日未去上朝,连跟着身边的人也遭了秧。杨敬(杨子惠)更是脱不了干系,被齐王认为是胆怯才不敢在御前对质,也是一顿臭骂。
杨敬嘴上一言不发,心里早已是做的另一番打算。原来他虽自小在外习武,但每逢佳节回家,父亲都会多多少少给他讲些朝政上的事,他父亲官位低、人微言轻的,受了不少欺辱。因此虽人远地偏的,但对朝廷中的一些见不得人的规矩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杨敬也在为父亲打抱不平的同时,对这些事情略有知晓。因此他料定凭父亲一个小小县令,肯定没法将太子打倒,更别说随意将闻香堂扣在太子的头上了。再有,现如今就算是说出闻香堂的本来面目,想必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不会相信。
所以,他虽已经投靠了齐王,也不得不得在有些事情上对齐王隐瞒。
宋蒙泉为太子申辩,自然在今日的朝堂之上,皇上对宋蒙泉也有所赏赐。宋蒙泉心虚得很,巴不得早些出宫。谁曾想刚一出门就被常梦锡拦住。
“宋兄,这一招朝秦暮楚可真是漂亮,那****刚说要与我站在一边,怎么今日倒受了这么大的恩赐。”常梦锡语气里尽是讽刺。
“常兄何苦挖苦于我,我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宋蒙泉一句话未完,太子已经出来了,满脸淫笑,一个劲儿夸他慧眼识英雄,知道哪边该站,哪边不该站。
“等到那些亡魂来找宋兄时,宋兄将这些难言之隐讲给他们吧,看他们会不会体谅你。”一句话完,常梦锡甩开宋蒙泉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看来,宋大人这次是被撵出来,再难回去了。”连太子也在讽刺自己。
回府后,宋蒙泉更是百般不快,整天阴沉沉的。
“大人。”贵和推开书房的门,在门口轻轻地叫了声。
“要是夫人叫吃饭,你就回我不饿。”宋蒙泉仍是不快的样子。
“不是,是大人吩咐的事情有着落了。”
“什么?快进来。”
“是。”
自从宋蒙泉从同安酒楼回来后,便派人去查在酒楼里二人的崿下落与身份,虽明知两人是东宫的人,但直觉告诉宋蒙泉,这太子虽横,但胆小怕事,在这样的风头下还贸然派出自己的人,恐怕不大可能,这二人的来历只怕不一般。因此,回来后,宋蒙泉便派人在金陵城里四处打探这二人的消息,如今终于有回复了。
将门窗掩好后,宋蒙泉将贵和叫到自己的暗室之中。
“那两人是何人?”
“只查出来了一个人,是红月楼老板娘认出来的,她说前些日子这个常儿被一个人救走了,老爷,您知道是谁吗?”
“谁救的?”
“闻香堂的小姐,小姐的先生,霍福依。”
“她?”
“是,老爷预备怎么做?”
宋蒙泉陷入沉思,只是现在他依旧没有任何头绪,那个名动金陵城的才女怎么会与此事有关联?
“先别打草惊蛇,你先派人去闻香堂看着,查出了什么名堂再通知我,不过那个常儿留不得,明白吗?”
“是,那小的现行告退了。”
“恩。”
宋蒙泉在这边百思不得其解,但在闻香堂舞粤阁中,梁尹倒是望着太子给的上次阿很是欢喜。
“阁主的主意正是精妙,先引常儿上钩,借她去设陷阱,之后就算是宋蒙泉想查,也只能查出来这常儿是红月楼的人,后被霍福依救下,按宋蒙泉的性子,是绝不会放过霍福依的。”婧儿在一旁看着正望着恩裳了不可知道的梁尹道。
“那得看你做事是不是激灵了,你可留下什么踪迹没有?”
“没有,只是现在风头紧,可能暂时我只能在闻香堂内了。”婧儿道。
“恩,之后让画喆跟着我就行了,你不必出去了。”
“是,只是阁主,让宋蒙泉怀疑霍福依我想得通,但若是他想到闻香堂对我们有什么利呢?”
“想到又能怎么样,有太子在,他还敢做什么吗,我要的就是取而代之,其余的一概不管。”
婧儿表面上对梁尹俯首,但心地里对这句话存疑,梁尹是身在其中,无法看清楚,但若是牵连到闻香堂,对她这个小小阁主又有什么利益呢?倒不如将事情由来悄悄告诉霍福依,也让她有个对策,不至于将整个闻香堂都陷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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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四月,闻香堂按惯例对学生们进行筛选。这一年的女学生中资质最不错的当属太常寺丞白颐堂的女儿白慧了,未等一月期至,就已经拜了福依为师。至于其他的,自然是中等、下等各自安排了。起初,福依对宋婉仪还有所担心,但等到真正考核时,宋婉仪虽算不上资质最好的,不过也进入了上等,顺理成章地拜了福依为师。
“婉仪姐姐,真是不负苦心人,你也终于进了。”白慧毫不在意地将其他人推开,径直向宋婉仪走去。
“谢了。”宋婉仪来闻香堂的次数虽多,但比起其他人,还是少了很多,因此在闻香堂里也没什么朋友,跟这个白慧更是不熟。
“只是我看姐姐行为倒没有官宦人家的气质,行事大大咧咧的,想必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挤进来的吧。”白慧表面虽温和,但话里是句句带刺。
“难不成官宦家的女儿都要像你这样柔柔弱弱、病病殃殃的吗。”宋婉仪一向不让人。
“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啊?”
“看看,宋家的小姐倚着自己家的官威压制人了,原来宋家的风范是这般,今天我也算是见识了。”白慧见霍福依从四宜楼上下来,存心想将火引到宋婉仪身上。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越来越多,一些本来被选为下等要被迫离开的,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见这边有事,又慢慢靠过来了。
“何事喧扰,难不成我平日里交的规矩都忘了吗?”先来说话的是端懿阁的姑苏淮阁主。
“我等失礼,请先生见谅。”众人齐声说。
“看来似乎淮阁主的规矩是教了,但这些人都没听啊,那婧儿啊,这算是谁的过错呢?”不知何时,梁尹也站在了人群后头,她一出声,众人都向两边退步,让出一条路来。
“是我等失礼,我等的过错。”又是一声齐响。
“梁阁主。”梁尹在闻香堂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因此除了淑媛这个性子直的人外,其他人对梁尹历来是尊敬的,至少是表面。姑苏淮一向不喜欢惹事,尤其是惹上梁尹这个斤斤计较的人。
“子不教父之过也,那徒不教不该是师之过吗,我看淮阁主近来并未把心思放在闻香堂啊,所以这规矩才疏忽了吧。”梁尹不依不饶的。
“我近来身子疲乏,恐怕是有些疏忽了。”姑苏淮想赶紧了事。
“闻香堂的事难不成由梁阁主来主持了吗?”谁知姑苏淮的丫头是个口直心快的人。
梁尹原本打算就此放过姑苏淮,一听这话自觉有些颜面尽损,两腮咬的死死的,眼神似藏了毒蛇一般盯着锦官。
“看来今日要替淮阁主教训教训这不知礼数的丫头了,”梁尹回过头去,“婧儿。”
“是。”
婧儿上前几步,嘴角一抹邪笑,锦官不禁后退了几步,姑苏淮将锦官拦在身后,一时却不知怎么办。白慧自知事情闹大了,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宋婉仪最见不惯这梁尹,今日又见她欺人太甚,气不打一处来,捏紧了拳头,将身体前移了几步。
“咻”的一声,只听见婧儿的一声惨叫,再看她的胳膊已经红肿了一大块。
“福依先生。”
霍福依带着冬安、春新从四宜楼的方向走来,一路上已经将事情听个大概齐。
“婧儿不知礼数,罚俸一月,白慧,挑起事端,一月不得上课,每日在玟玉阁闭门思过。”霍福依站在两人之间,凛然不可犯的样子,连梁尹看了都有些畏惧。冬安向宋婉仪使了个眼神,宋婉仪领会了她的眼神,也开始偷笑。
“福依小姐一来就是这么个下马威。”梁尹仍是死鸭子嘴硬。
“尹阁主,常儿在你那儿也够久了吧?”霍福依转向梁尹,面色俨然。
“她自愿来的,不过现在我也觉得是个累赘了,过几日就给你送回来。”梁尹说完,草率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婧儿在后头强忍疼痛,跟着梁尹慢慢走着。
“散了,散了吧。”冬安吼道。
人群慢慢的散了,霍福依安抚了姑苏淮后。把宋婉仪叫到身旁。
“你今日倒沉得住气,很好。”
“师父教导,怎么会不听了,只是梁尹太过分了。”宋婉仪愤愤不平的,冬安也在一旁附和。
“刚夸完你,又变回原样了。”霍福依无可奈何,只好笑笑。
“师父,去我家好不好,这几****哥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怎么说话,你去瞧瞧好不好?”
“我要去也是为了教导你,跟你哥哥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为了我,那师父跟我去咯?”
“恩,跟你去。”
宋婉仪开心得不得了,挽着霍福依就出了门。冬安在后头也高兴地咧着嘴,跟着她们一路小跑着。宋府内,玉堂春的花瓣早就变成了脚下的泥土,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它繁盛的新叶了。霍福依跟唐莲请安后,唐莲将宋婉仪留了下来,说是要跟她说些话,福依行礼后就出来了。
刚出门,一阵清风拂来,冬安一进宋府便去看那些雀鸟了,身边如此清净,霍福依第一次在这里觉得很安逸。只是想起前些日子的那封信,霍福依的心里又觉得提心吊胆的,虽然知道梁尹会用老法子,但是却不知道她竟然会利用常儿来设陷阱。再有就是这封信到底出自谁手呢?
正当霍福依觉得烦闷时,西边传来开门的“吱呀”的声音。福依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就是宋哉若。面色铁青,带有不悦之色,看来宋婉仪所说的是真的了。
福依微微下蹲,以示行礼。宋哉若看着这边一动不动的,犹豫片刻,又将衣裳、头巾略微整理后,踱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霍小姐来了,叫霍小姐看见我这副样子,真是失礼。”声音里带着巨大的疲惫感,眼神也是有些恍惚。
“宋公子说的哪里话,只是看宋公子这样像是很久没休息的,可是有什么心事,不知福依能不能为公子分担一二。”福依道。
宋哉若先是一惊,好似受了什么惊讶般,一会儿又镇静下来,只是一言不发。
“是福依唐突了,请公子好生照顾身体,福依先去婉仪小姐的房里了。”
宋哉若在霍福依转身的一瞬间猛地抓住福依的手,只一下便松开了。福依转身,头微微低着,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宋哉若满脸涨红,支支吾吾地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好久才憋出一句,“失礼了,失礼了。”
风微微地吹着,太阳在西方发出一束温和的柔光,照得福依头上的玉簪子隐隐发亮。
“我倒真的有些烦心事,但怕说出来白白扰了小姐的心思。”
“公子但说无妨,若是我能为公子取个法子,那是极好的,若是福依愚笨,想不出什么解决的方法,公子能将事情说出来,想必也能减些烦忧。”
“小姐哪里的话,小姐能听我说话已经是我的福分了,”说完这话,宋哉若察觉到自己的唐突,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示意福依边走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来父亲的态度反常得很叫我有些苦恼。”
将家中之事告诉福依这么一个外人,看来霍福依在宋哉若心中的分量甚是重要。
“可是为了太子之事?”福依问道。
“小姐对此事有所耳闻?”
“金陵城的消息传得很快,所以我也知道些。”
“那小姐也知道我父亲上奏之事?”
“是。”
“真是让小姐见笑了,不忙小姐说,父亲上奏的前两日,还与我讨论此事,当时父亲态度十分坚决,绝不倒向太子,只是不知怎么竟......我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反倒教训了我。”
“那公子是在为宋大人的教训之语烦心,还是为不明宋大人的态度烦心呢?”
“父亲教训,哉若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这......”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既然这样公子就不必烦心了。”
“嗯?”
“宋大人无论什么态度,无论做了什么,都肯定有他的原因,他不愿告诉你,或者是为了减你的忧愁,不想却徒增你的烦忧,只一句,公子可相信令堂的为人。”
“父亲为人自然是信的。”
“那便对了,至于其他的,公子也不必多问多想了,困惑只是一时的,或许不久后,令堂就会给你个明白清楚了呢?”
“与小姐交谈后,的确是茅塞顿开啊。”宋哉若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晚些时候,宋婉仪执意留霍福依在宋府吃饭。福依实在难以拒绝,留了下来。只是在饭堂之上,宋蒙泉一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福依觉得很是不习惯,心中更是担心宋蒙泉是否是知道了什么。吃完答谢后,福依匆忙离开了。
其实这样的事情,福依以前并不是没做过。和一个人靠近,以老师的名义,然后慢慢地看着这个人、乃至这个人身边的所有人,慢慢在自己的阴谋中消失。但这一次,福依心中尤其觉得不安。这是说不出的一种感受,像是害怕,像是担忧,又像是伤心。害怕这些人又在自己的手中摧毁,担忧这些人的结局,伤心自己的朋友竟然会一个个死在自己脚下。
头又疼了,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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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的下午,沈择槙终于回来了。似乎路上遇到了许多事,回来后一时还缓不过来,只在房间来看过霍福依一次,来的时候也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看少爷的模样好像遇到了很多事啊。”沈择槙走后,冬安说。
“可能是吧,但是他现在不想说。”
霍福依望着他走的方向,两眼泛起了点点星光,或许他永远都不想让自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姐别担心,少爷自己会好的。”冬安劝道。
“是啊,他自己会好的。”
福依静静地躺在床上,耐心地等着冬安将纱帐都放下,等着最后一根烛光熄灭,等着自己的第一滴泪滑下,落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他自己会好。说来真是滑稽,她希望他会好,但是不希望他自己闷着好,为什么他就是不肯跟自己说呢?
一轮皎皎明月从东方升起,顺着天际滑动到福依的窗前。
底下忽然传来不小的骚动,福依听着像是灵珏的声音。
“谁?”福依披了衣裳,在窗前问道。
“小姐,是文先生家的灵珏,我跟他说您睡了,他非要闯进来。”
暗夜中,看着夏繁身旁站着一个六尺高的男子,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他似乎还在微微喘着气,身子不停晃动着。
“灵珏,可是你家先生出了什么事?”福依问道。
“我家先生......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福依姐姐,也就你能劝劝先生了。”灵珏的声音有些颤。
“行,灵珏,你先别急,我即刻跟你去。”福依道,“夏繁,上来。”
“小姐,冬安姐吩咐过,小姐,哎.......”夏繁看看楼上的福依,又看看灵珏,眼睛、鼻子、嘴巴都快皱到了一起。最后,她还是叹了一声上楼去了。
“冬安在哪儿?”福依道。
“棋漳哥哥刚回来,她去找他去了。”夏繁道。
“行,我出去的事不用告诉她要是闻香堂有什么事,你让芫华到文先生的府上来找我,他知道在哪儿,明白了吗?”
“可是,可是,冬安姐姐知道了可得好一顿骂我了。”
“到时候她只会骂我,不会骂你的,放心吧,我走了。”
福依急急忙忙下了楼,叫上了灵珏便向文府方向去了。
刚到文府,还未进去,就听见文延在里头大喊大叫,还伴随着女眷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家先生这是怎么了?”福依道。
“好像是为了前些日子为齐王出主意的事情,似乎太子用了诡计赢了,齐王未能如愿,今日把先生叫去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灵珏道。
“那也不至于这样啊,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先生这样,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
“灵珏不知,谁劝先生都打都骂,我只好来找姐姐你了。”
“行了,哎哟。”
福依大叫一声,灵珏跟在身后也跟着吓了好大一跳。然后就是什么东西碎的一声。等灵珏反应过来时,只看见福依半跪在地上,手上不时有鲜血流下来,再看那地上的,竟是半个盘子,已经碎的不像样了。
“福依姐姐,福依姐姐。”灵珏大声叫着跑上前去。
“不碍事的。”福依道。本来这几天她为了闻香堂的事都操心不少,加上病未完全好,现在又受了伤,虽然不重,但也算是雪上加霜了,声音也虚弱不少。
“先生,先生,快出来,快出来。”灵珏将身上的衣服撕下一块布条来,为福依包住伤口。
“叫什么。”门口出来了一个穿白色衣裳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还拿着一个酒壶。
那人便是文延,他
在门口看了好久,终于看出来那大叫的是自己的徒弟灵珏,那半跪在地上的女子,瞧着倒像是小棠。
“小棠,小棠。”
“先生,是我。”福依勉强抬起头来,看着那正向自己走来的人影。
“小棠,真是你,你怎么来了,小棠,你怎么了?”文延小跑着走过来。
“先生,福依姐姐受伤了,是你刚才砸出来的东西弄伤的。”灵珏道。
文延急忙将福依扶起来,手上的血已经将布条染透了。
“快,快,灵珏,叫人把药拿来。”
“是,是。”
屋内是一片杂乱,应该就是刚才文延做的。文延几个丫头把桌子收拾出来,扶福依在桌旁坐下。又从灵珏手上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把福依手上的布条拆开,里面已经被血覆盖住了。文延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灵珏在旁边跟着抹眼泪,脸上仍然是慌乱。
“丫头,我对不住你。”
福依见文延两行泪忽的就下来了,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用手轻轻抹去文延的脸上的泪看着文延如此动情,福依眼泪也涌了出来,但是她一直在克制住。不知道为何,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灵珏这孩子也是,好生生的叫你来做什么,反而受了这么大的罪。”
“不怪灵珏,该怪先生自己呢,看来先生发起酒疯来,是小棠也要躲着的呢。”福依打趣道。
文延也跟着笑了。
“你都这样儿了,还说笑。”
“灵珏说你气恼得很,可是有什么事吗?”
“灵珏,你先下去吧。”
“是。”
文延将身旁的人都打发下去,连灵珏也打发走了。
“灵珏说先生被齐王殿下责怪了,但是我总觉得先生不至于为了这个而......”
“自然不至于,当幕僚被赏赐正常,被责怪也不是一件多么不寻常的事。”
“那先生是......”
“齐王进宫后的第二天,就有人送了封信来,告诉我他们手上有我友人的女儿,让我说话小心些。”
“友人的女儿,怎么会用友人的女儿来要挟你呢?”
“那位友人十年前去世了,自此后他的女儿一直由我来照顾,前些年嫁到了金陵城外的一个富商家,”文延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信里有我送给她的一个手镯,我心里想我拖累她了。”
文延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好像整个人躺在云之上一样。
“那之后呢?”
“之后,我按照信上所说,让齐王静观其变,,没想到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回来,尸体被扔在荒郊野外,还怀着一个四月的婴孩。”
说完,文延又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像个孩子一般,为自己的无能无力大哭大闹。
福依看着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其实内里的情况福依一听就明白,不过是太子利用文延来做个保障罢了,只是下如此的狠手,福依是想不到的。
“若是有什么是小棠帮得上的......”
文延苦笑着摇摇头。
“你能来看我听我说这些就是在帮我了,这么晚来还受了个不明不白的伤,我真是惭愧。”
福依笑着摇摇头。
忽然门外跑进来一个人,灵珏听见动静,跑出来拦在福依和文延前头。灵珏捏紧了双手,两眼直视那人,嘴紧紧闭着。
“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那人大声叫喊着。
细听那人的声音,原来是芫华。福依上前走了几步,从灵珏的旁边绕了过去,走到芫华面前。
“小姐,不好了,闻香堂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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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福依站在台阶上,看着在底下满头大汗、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芫华。
“什么事?”福依已经顾不得是在外头了。
“有人潜入伤了沛喻阁......先生。”慌乱中芫华仍反应过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因为闻香堂对外的称呼都是先生,几乎没有阁主的叫法。
霍福依身子微微动摇一下,眼睛也因这个消息的震撼而睁大了几倍,嘴角有些轻微地抽搐。福依看看灵珏又看看文延,不停地摇头。
“小姐。”芫华叫。
“姐姐”“小棠”灵珏、文延叫。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只是.....沛喻有事吗?”
“已经叫人去看了,大概是外伤,不重的,只是沈少爷追那名凶手去了,不知吉凶。”
“准备马车。”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霍福依转身向文延行礼后匆匆忙忙地说了声告辞便随着芫华离开了。
在马车上,福依才得知在自己离开后不久,就有几名黑衣人潜入,似乎是进了沛喻的采文阁,被沛喻和其手下发现了。双方交手的时候,沛喻被其中的一个人伤着了。大夫来了,但是一时还不知道伤势如何。
等回到闻香堂的时候,闻香堂已经炸开了。似乎沈择槙刚刚回来,在采文阁外头候着,里面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其他几阁的阁主都在外头。
采文阁里面不时有人端着染满了血水的盆子出来,个个都是慌里慌张的。福依也有些慌了。
“择槙,里面怎么样了?”福依上前问道。
“不知道。”沈择槙木木地看着自己,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怀疑,“冬安说你早就收到了信对吧,说闻香堂有危险的事情,玫红也来过吧?”
“你什么意思?”霍福依一下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知道西角门和东角门晚上根本没有人把守吗,今晚你去哪了,闻香堂里有多少人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沈择槙咄咄逼人,脸也越来越狰狞,这是霍福依从来没见过的。
“对不起,对不起。”霍福依已经被逼到了死角,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几天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在被这么一逼问,一时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了。
“你一直都只顾你自己,对吗?”沈择槙直视着霍福依的眼睛,两只眼睛里霍福依看不懂的深邃,是她看不穿的变化,“你喜欢,你就做,你不喜欢,所以你就什么也不管不顾对吗?”
“不是,不是,择槙,择槙。”霍福依看着沈择槙毅然决然地离开,想不出什么理由能留住他,对啊,自己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啊,一直都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去做。
月光一直散下来,遍布整个闻香堂,照得福依脸上的眼泪晶莹剔透,像两颗透明的珠子,滚滚而下,破碎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小姐。”冬安呆呆地站在身后,声音像猫一样。
福依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环绕一圈,看着有些人在麻木、有些人在担忧、有些人嘲讽,看着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在自己的眼泪中模糊,看着那些画面被透明吞噬。
“小姐,芙兮到了。”冬安道。
福依过了半晌才转过身,见芙兮穿着一身难得的鲜艳衣裳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是她看不清的表情。似乎今天每一个人都变得如此陌生。
“福依小姐,芸娘着我来看看是什么事?”一如往常的冷漠腔调。
“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日会亲自跟她说的,你只回闻香堂因我的失误而遇袭就够了。”
“看来福依还看不清事情的严重性啊。”梁尹开始慢慢地往这边走来,话里有话。
“下去。”福依大喊一声。
“怎么,福依做错了事,虽我不是闻香堂的掌事人,但说一句的权利总归是有的吧。”
“下去。”又是一声由内而发的愤怒之声。
后头的人似乎都有些吓着了,纷纷往这边靠。梁尹见福依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心里更是不愉。一下子甩开婧儿拉自己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气冲冲地往这边来。
“芙兮姑娘,你瞧瞧她这样是什么意思。”梁尹双眼怒视福依。
芙兮在两人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低着头的福依,仿佛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芙兮姑娘,你回去回复的时候,可是要把这些一一加上啊,还有刚才沈少爷说的,要是你没听见,那梁尹很愿意再跟您重复一遍。”梁尹不肯罢手。
“啪”的一声,只见梁尹的半边脸瞬间变成而来红色。梁尹震惊地样子,还没反应过来其他的人也受惊不小,闻香堂又变成了一片寂静。
“梁尹,以下犯上,带下去。”福依打了她一巴掌后,自己也有些吓着了,但还是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不敢相信的模样,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处,一句话也说不出。
“霍福依,今日的一巴掌,我迟早要十倍百倍的还你。”梁尹被婧儿拉下去时,仍是不甘的样子,愤愤地走了。
芙兮看着福依,福依在芙兮面前抬起头,又恢复了她往日的骄傲的模样。
“大夫出来了。”
采文阁里终于出来了一个人。是沛喻的随身丫头回梦和王大夫。回梦站在采文阁外看着福依这边,回梦眼眶周围还是带有哭过的痕迹。
福依冷静下来,也随着芙兮的眼光看向采文阁那边。突然觉得全身反倒像火烧一般,感觉不时一股热火冲上来。她跟着那些人一起像王大夫那边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热火就消失一阵,反而涌上来一阵寒冷。耳朵里是那些人的声音,在福依听起来却像是耳语一般。
“小姐,沛喻阁主的伤虽来得险,差些伤着心肺,不过现在险已经去了,剩下的就靠沛喻阁主的造化了。”王大夫道,脸上的汗珠依旧在额头上,凝重的崿语气让人仍放不下心来。
福依觉得头开始像有千只虫啄一般疼得厉害,模糊中听他说沛喻已经虎口脱险了,但还得看造化。
“不是已经脱险了吗,为什么.......”福依的声音很虚弱。
“脱险是脱险了,但这几日是最为关键的,照顾的人一定得仔细小心,而且要绝对的清净,只是我看沛喻阁主身体底子好,应该能熬过去。”
“恩,各阁听吩咐,这几日勿来扰沛喻阁主的清净,回梦,你要什么只管来说,至于人手方面,你来安排吧,每日沛喻的情况都要上报给我,王大夫,辛苦你了,今日太晚了,不如在闻香堂留宿吧。”
“是,谢小姐好意。”
“冬安,安排一间上好的房间,带王大夫去。”
“是。”
一切安排妥当后,只留下几个平日里与沛喻交好的人,心心念念想进去瞧瞧。福依拗不过,只好让她们进去。
她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散去,心里将刚刚藏住的伤感一并涌出来。只是她觉得眼睛涩得很,竟然一滴泪水都没有。芙兮在旁边看着自己,福依看着芙兮的脸一点点变成模糊的一片,看着芙兮的眼里从一开始的清澈变成浑浊。
“小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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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槙听到动静出来时,霍福依已经被送到房里了。王大夫原本刚到房里,就又被叫了回来。原本他以为是沛喻有了什么变化,不曾想是福依。因此见到福依时,不免有些惊讶,让旁人瞧见他这副样子,倒会联想到是福依不好。
王大夫进门后,春新便把房门关起来,一方面是为了不打扰王大夫看病,一方面是她还在气沈择槙刚刚对福依发了那么大的火。
“少爷。”芙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沈择槙身后。
“哦,是你,你还没回去?”沈择槙问道。
“等王大夫出来后再说吧。”芙兮道。
“恩。”沈择槙也表示赞同。
月亮从云里隐进去,夜里的风带着微凉,穿过窗外的枝繁叶茂直逼进来。
沈择槙站在门口,头深深地埋着,眼似乎也闭着。
“少爷可是累了?”芙兮坐在厅里的椅子上将热水冲进茶里。
“啊?没有。”沈择槙头向上仰一下,又摇一摇。
“少爷这次去抚州,似乎路上遇到了什么?”
沈择槙猛地转过身,眼里布满了血丝,满脸是芙兮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憔悴。
“和福依小姐有关吗?”芙兮问道。
“怎么这么说?”沈择槙说道,“我刚才是因为情急才说出那些话的。”
“我并不知道刚才少爷说了什么。”芙兮道。
“那.......”
“那****回来到芸香阁时,脸色很不对,加上我听说你回来后对福依小姐一直是淡淡的,所以我猜......”芙兮语气一直很缓,听不出有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沈择槙一下子提高了语调。
“少爷不想说也没事,毕竟我是局外人,只是局外人或许看得更加清楚些,少爷........”芙兮还没说完,沈择槙就逼上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最近很关心福依,为什么?”
“难道少爷觉得福依小姐不应该关心吗?”
沈择槙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先回去吧,只是你把今日之事告诉我娘时,尽量......”
“芙兮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少爷还得把一个人的嘴堵住,否则福依小姐恐怕受的罪会更大。”芙兮说完后,望了福依房间一眼,便下楼了。
穆棋漳跟在沈择槙后头,眉头一直蹙着,看着芙兮下楼后,趁着沈择槙不注意,跟着一起下了楼。
“芙兮。”穆棋漳叫到,芙兮的身影里在黑夜停了下来。
“哥哥。”芙兮的声音终于柔了下来。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棋漳走到芙兮身旁,问道。声音里满是宠爱。
“自你跟少爷去了抚州之后,再到回来,大概一个月吧。”芙兮道,“怎么了吗?”
“没有,”穆棋漳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最近你似乎变了很多,原本我想是我们太久没见了,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
“哥哥,今日叫住我不是为了叙旧吧?”芙兮的声音又变得有攻击性了。
“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不怎么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棋漳的声音越来越软。
“大概是因为你沉迷于温柔乡吧。”
月亮完完全全消失在黑云的青烟中,黑色的幕布上隐隐透出些惨淡的白光。
穆棋漳站在夜色里,低着头,一言不发。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像是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膜。
“哥哥还记得我们在闻香堂的日子吗,我们和玉娘一起的时候。”芙兮问道。
“自然记得,那日何止我们两个,还有承樾、白术、元智他们,那时候我们喜欢跟着玉娘在城郊的练功房里,吃她做的点心,那时虽然苦些,但是却是我这一生不可得的好时光了。”棋漳第一次由心笑出来。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什么现在。”嘴角的笑慢慢不见了。
“除了承樾之外的人呢?”
“都离开闻香堂了吧。”棋漳有些迟疑了。
“哥哥不会真相信芸娘的话吧?”
“芙兮。”棋漳的语气里是请求。
“哥哥恐怕还不知道吧,那时元智说厌恶了这样杀人的生活想要离开,芸娘嘴上说答应,实际上却暗中派人去刺杀,哥哥你知道吗?”哪一点惨淡的白光映出了芙兮眼里的星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站在她面前,我就站在哪儿,看着那个人用刀刺向元智,我什么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芙兮已经崩溃了,泪水像泉涌般出来,声音也越来越尖锐。
棋漳一把把芙兮拥入怀里,用手臂将她越绕越紧。他感受到她这些年隐忍的痛苦,感受到她身体的颤动,感受她的眼泪一点点把自己的衣裳打湿。
“他们不该死的,他们都不该死的,那些想要离开、逃出闻香堂的人都不该死的,哥哥知道吗,芸娘已经开始怀疑白术了,我好怕,哪一天那些曾经活生生在我们面前笑着的人就这样又在我们面前倒进血泊里,这几****总是做噩梦,我梦见你因为和冬安的事情逃出了闻香堂,然后、然后......”
“兮儿,兮儿,没事,没事,只是梦,只是梦。”棋漳不断地安慰他。
芙兮一把将棋漳推开,她眼里的泪水仍在涌,眼眶通红的,嘴里一直发出哭泣着、喘不过气的声音。
“不是梦,不是梦,要是再怎么下去,迟早我们都逃不了。”
“所以你这么关注霍福依?”
“是,因为只有她能改变整个闻香堂。”
“芙兮。”棋漳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今天才知道她这些年来这么冷漠的原因,也知道她这些年来一直煞费苦心地为自己考虑,棋漳只觉得心里愧疚,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哥哥,我要你活下来,我要我们都活下来,我现在只能这么做了,要是我失败了,霍福依也保不住,我也被连累,请哥哥不要为我做什么,什么都别做,行吗?”
“芙兮,不需要这么冒险的,我只要你能活下来,明白吗?”
“不,我必须这么做,只是这么早告诉你,是我没想到的,不论如何,哥哥就假装不知道好了,好吗?”
穆棋漳拉着芙兮的手,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远处传来沈择槙的叫棋漳的声音,大概是福依那边出了什么事。
“哥哥,答应我,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没等棋漳反应过来,芙兮就放开了棋漳的双手,转身用轻功离开。迅速消失在黑夜的笼罩中。
棋漳原来一直疑惑,什么时候芙兮变成了一个假装没有情感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只注重武功和地位的人,什么时候变得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什么时候才从一个活泼的人变得深沉。
直到今天,听了她的这些话,棋漳才恍然想起,那一日元智征得芸娘同意离开闻香堂后,芙兮送她离开后回到闻香堂后失魂落魄的神情。他原以为她是因为舍不得,没想到她竟然经受了这么多。
棋漳在黑夜里站了很久,等到去沈择槙那里时,沈择槙已经进了福依房间一会儿了。
“棋漳,快把这个方子交给玉娘,叫她照着方子抓药。”沈择槙火急火燎的。
“是。”
似乎又想起了芙兮刚刚说的那些话,棋漳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福依。
“小姐没事吧?”
“没事了,没事了。”沈择槙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还不快去。”
“是。”
月亮从云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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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上的新叶慢慢垂进河水里,上上下下随着微风摇晃,好像一个老者。玉堂春已经全部谢尽了,脚下的花瓣随着时间的流逝融在土里。
等到福依的身体完全康复时,沛喻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了,不过仍需细心养着。其间,福依强撑着去过几次,不过自己也是病体,怕到了那儿,叫沛喻瞧见了更不舒服,所以每次去都是站在门口或是屏风后,只跟回梦打听下沛喻的身体便回去了。
在她病的这段时间里,金陵城里不少人家都送了东西来,或是亲自来问候。不过多是闻香堂的学生家中的人,或者是有求于闻香堂的人,更有甚者是看着这些年闻香堂渐渐起来后心里有气但是明面上又不得不装出讨好样子的人。真心的人却没有多少。于是那些送的东西,不是被霍福依赏人了,就是存进闻香堂的库房里了。只有一件,霍福依是小心留下来了的。就是文延派人送来的小叶紫檀手串并一封长信。
今日天气正好,日光柔和,听人说跃莲湖中已经是一片翠绿了。福依便央求冬安让她出来走走,冬安原本是觉得福依身体刚好,出去恐怕又得费精神,转念一想出去走走或许还能让她精神好些,便同意了。只是自己一时忙不过来,就只让夏繁陪着她,并在亭中预备了些新鲜果子和糕点。
在院子里走了许久,不过院子只有这么大,转来转去的倒有乏味了,福依就扶着夏繁往亭子走去,路上碰到一个冒失的丫头,没轻没重的倒撞了福依好一下。
“哪里的丫头,竟如此冒失。”夏繁一面照顾福依,一面骂那不长眼的丫头。
“夏繁,不碍事的,看她年纪尚小,你别吓着她。”福依整理着衣裳,说道,声音缓缓出来,有气无力的。
“霍小姐。”那丫头竟哭出来。
“你.....你是常儿。”
“是,霍小姐。”
“怎么在这儿,自把你从舞粤阁接出后,我还没去看过你,你过得可好?”
“一切有冬安姐姐照顾,很好。”
福依拉起常儿,笑着走到亭中,让她坐下,又将果子、点心递给她,她唯唯诺诺的,倒是没了当时救回来的气势。
“怎么,进了闻香堂,反倒蔫了?”霍福依笑道。
“小姐,我对不住您。”常儿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
“那日行凶之人或许是冲着我来的.......”
还未等常儿说完,福依就打断了她。夏繁一向性子较为柔弱,对这些事情也不怎么上心,但一听到这儿心中已经有疑惑了,只是不如春新和冬安般机敏,一时还想不了那么多。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当时会听梁尹的话,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梁阁主说只要我能替她做成这件事,那她就能替我报仇,所以.......”
“仇?就是你当时说的养父。”
“是,他害死我亲身母亲,又为了钱把我卖到青楼,我恨他,我当时只想让他死,所以,我没想到会造成这个结局。”常儿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连身子也跟着一起摇晃。
“但最后仇也没能报,自己还舍去了那么多在,值得吗?”福依脸上已经阴下来,眼睛注视着湖面上,含着的全是无奈。
常儿只在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繁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双手无措,不知该是劝福依,还是该安慰常儿。
“霍小姐。”常儿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我只有一句,你想不想留在闻香堂,若是想留,我可以给你选一个好先生,之后还能有个好人家,若不想,我找人去帮你解决好一切后,你就能带着足够的银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要留,我要留,但是......”常儿仿佛找到自己的曙光一般,身子从石凳上滑下来,跪在福依面前。夏繁连忙上去扶,但是常儿甩开她的手,继续跪在福依跟前。
“但是,你还是想报仇,对不对?”
“对,但是我不会再给闻香堂惹麻烦了,霍小姐,你让玉娘教我武功,我自己去。”
“你踏进闻香堂门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里的人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与闻香堂有关,上次的事情就已经说明了。”
“霍小姐。”
“行了,你不会罢休的,你以后就跟着夏繁吧,多学多看,至于报仇,你自己去求玉娘吧,要是她愿意教你,你就学,要是她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轻举妄动,明白吗?”福依将她扶起来,把夏繁指给她看。
常儿已经心存感激了,连忙致谢,又望着夏繁笑。
“只是霍小姐,我不想要如今的名字了,既然我是你的人,那就请小姐您为我取个名字吧。”
“你不是谁的人,你是自己的,谁都是这样,只是名字,若你真想改,我也可为你取一个,她们春、夏、冬都有了,只少一个秋,你叫秋果,可好?”
“谢小姐,谢小姐。”
“行了,你先去芫华那里吧,之后你就得跟她们住在一起了,做人做事都和蔼些,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看夏繁都不怎么认识你,想必你在四宜楼时也没怎么出来过,以后可以多跟她们玩,她们可会教你好些东西。”福依望着夏繁笑,夏繁也不好意思笑起来。
“是。”秋果很是高兴,擦干了泪,行了礼后奔奔跳跳就走了。
“夏繁,方才她说的事一句都不能漏出去,知道吗,我知道你嘴一向很严,并非怕你说三道四,只是她是个可怜人想必你刚才听了也知道了些,这些事说出去,对她不会有好处的,明白了吗?”
“是,小姐,夏繁都明白。”
“很好,还有,之后你多带她出去转转,给她把闻香堂的规矩说说,莫要叫她失了礼,梁尹恐怕之后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不能让她再落到梁尹手里。”
“是,夏繁一定好好保护她。”
福依把夏繁拉过来,轻轻摸摸她的头,又将果子给了她些许。
“夏繁长大了,什么时候也像冬安姐姐找个心上人呢?”
夏繁一听便羞红了脸,扭扭捏捏的在一旁也不说话。福依在旁边看着倒是觉得她很纯真善良,心里一时倒抛开了烦忧,也跟着笑起来。
远处四宜楼上,沈择槙原本想看看园中的景色透透气,这次因为福依病重,芸娘并没有说什么,倒是在她病时来了好几次。
但沈择槙心里却有着强烈的不安感,他怕什么时候忽然就有一个难落到福依身上。
“少爷,这些信还要吗?”
觉书手里拿着两三封书信,看样子似乎被看过很多次,纸张已经被揉的不像样了。
“烧了吧。”
“那少爷不问福依小姐了吗?”
“不问了。”
福依的笑声随着风声飘摇到沈择槙的耳朵里,他看着底下的风景,看着那个笑着的人,心里的空缺慢慢被填补起来。那个空缺是从什么时候有的,沈择槙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福依在太子府里差点遭劫时就已经有的,也许是在路上收到这些信时才有的,但是这些信是谁写得呢?太子、梁尹还是其他什么人?
“觉书,把信留下来。”
“啊?”
“留下来。”
沈择槙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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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喻痊愈后,经常来四宜楼和霍福依作伴。一开始只是为了来说清当晚发生的事情,后来大概就是因为同病相怜了。这期间沈择槙也常常来,但是一直话很少,有时是带些新鲜果子来,有时是带些笛子、曲谱等小玩意儿来给霍福依取乐。每一次,霍福依都想跟他多说些话,但是沈择槙总是淡淡的样子,一时又不好说什么了。
“沈少爷近来似乎兴致不太高。”沛喻的声音一直都是柔柔的,让人听了心里直痒痒。
霍福依在一旁看着沛喻,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霍福依猜她或许知道了当天晚上的事,但是她又觉得这些天她常来,看见沈择槙的人应该都看得出来吧。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沈择槙先开口。
“哦,我倒看着沈少爷这几天在集芳园里练功,十三弦剑?”沛喻婉婉地笑着。
“是。”沈择槙不怎么说话。
“看着招式很好,只是沈少爷的身子不怎么轻盈。”
霍福依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沈择槙看看霍福依,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沈择槙的轻功一向不好,这是霍福依常说的。
“哦,我不过是说说,我也不是很懂。”沛喻笑笑,将话题岔开,“想必福依小姐因我受了许多委屈吧。”
“原本是我的错,说不上委屈。”
“但是也怪我掉以轻心了,没想到......”
“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沛喻阁主出来久了吧,不如让择槙送你回去?”
沈择槙近来一直在逃避讨论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当天和福依的不愉快。但是霍福依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脸色很不好,眼睛下的乌青已经很严重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没睡好吧。
“择槙,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霍福依叫住了沈择槙。
沈择槙在门口迟疑了许久,沛喻原本已经走出门外了,但是听见声音也转过身来。
霍福依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求,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让他留下来了,她想跟他说说话,她想跟他一起坐一会儿,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也行。
沈择槙站在门口,似乎显得很犹豫。
“沛喻阁主,你先走吧。”
霍福依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终于肯陪我一会儿了。”
沈择槙缓缓走进来,坐到福依旁边,吩咐一旁的丫头将福依冷掉的茶重新换一杯来。然后把手伸出去,握住福依的手。福依将手反转过来,与沈择槙十指相扣。
“我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梁尹那儿我也去说过了,她不敢去说什么。”
“其实本就是我的错,受点责罚也算不了什么。”福依笑着,“我其实更担心你,你回来后心情就一直不好。”
“大概是有些累吧,你不用担心。”沈择槙将手收回去,福依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瞧见沈择槙的脸色并不好,也就没说了。
“小姐,门外有位宋公子想要见您。”是秋果。
“既然你有事,那我先走了。”
“择槙。”
沈择槙匆匆出门,福依立即起身想要多留他一会儿也不行。
“秋果,带那位宋公子去正厅。”
“是。”
正厅之内,宋哉若跟在秋果后头,细细地打量着周围,四周的丫头也因他俊秀而一个个儿的偷着打量他。
“秋果,你福气真好,那位公子可与你说了什么没有。”一个多事的丫头问。
“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长得真好看,问我可否迎娶你。”
“好啊,秋果,竟敢取笑我,看一会儿我不扒了你的皮。”那丫头羞红了脸,嘴上仍不饶人。秋果笑着跑开了。
“宋公子怎么来了?”霍福依从纱帐里出来,因在病中,福依穿得比往日更素净些,不施粉黛,反而见了另一种风韵。宋哉若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一旁的丫头们倒是看出些端倪,在一旁笑起来。
“听闻小姐病了,一直说来瞧瞧,但婉仪说小姐病得重,来了反倒打扰了小姐不好,后来说来的,但又有事情出去了。”
“其实婉仪来过好几次了,宋公子不必这么客气。”福依见宋哉若拘束得很,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秋果把茶水准备好了,便打发周围的丫头出去了。那些丫头仍恋恋不舍的,巴不得再多看几眼。
“是,呵,”宋哉若一时讲不出话来。
四周变得安静起来,除了福依偶尔咳嗽一两声外没有其他声响。宋哉若脸上也开始泛起红光,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他随着福依的咳嗽声也跟着咳一两声,倒像是附和。秋果在福依身边瞧见这位翩翩公子的样子,也忍俊不禁起来。
宋哉若在座上更加拘谨,汗珠竟落下来。秋果一时没忍住,发出一声笑。
“秋果,不得无礼。”
“是,小姐。”
“秋果,把我那条丝织手帕拿来,给宋公子擦擦汗。”
“是。”
宋哉若在座上看看福依,又看看秋果,又不好说什么,情急之下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宋公子的衣裳不便宜吧。”
“啊?”
随着福依的一句打趣,秋果捧腹大笑起来,福依也跟着笑起来。只剩下宋哉若不知所措,尴尬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秋果将手帕递给宋哉若后,便匆匆下去了,还没下楼,又听见一阵笑声。
“失礼了,宋公子。”福依笑道。
“哪里,哪里,小姐病中想必不快,能博小姐一笑,也算哉若的荣幸。”宋哉若有些平定下来,“这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养血安神丸,据说很好,我想着给小姐带些。”
宋哉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来。
“党参、炒白术、炙黄芪、茯苓、当归、木香.......还有什么?”
“啊,我....我.....”宋哉若被问得哑口无言,福依见了又笑了笑。
“公子费心了。”
“那个,福依小姐这里,可是还有位先生受了伤?”
“婉仪说的?”
霍福依心想或许是宋婉仪跟他说的,也就没在意。但宋哉若却显得很不安,这倒让福依起了疑虑。
“宋公子可是知道了什么?”
“有一日夜里,我路过父亲书房,听见他与人讲话,话里说道了闻香堂,我便留意了,之后听里头那人说什么失了手,杀错了人,我一下子吓住了,便破开了一个小洞朝里头看,里面是我父亲和一个黑衣人,而且.......”
“而且什么?”
“那个黑衣人全身是血。”
宋哉若从来没见过这场景,想来是吓坏了,现在说起来声音还是颤抖的,脸煞的白了。
“可是我父亲派人伤了小姐的人?”宋哉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宋公子问过宋大人了?”
“没有,我不知道我知道答案后,会怎么样。”
“那我就还是那句话,宋公子可相信宋大人?”
“父亲的为人我是信的,但......”
“那宋公子就不必再去想,再去问,只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永远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那个坚韧不屈、品行端正的人就好。”
“但是......”
“没有但是,沛喻,也就是受伤那位先生,是因为有人想闯入闻香堂行窃,被沛喻抓住了,才受此伤害的。”
“真的吗?”
“真的。”
宋哉若抬起头来,看了看霍福依清澈的眼睛,这才定下心来。
沈择槙房中,觉书破门而入,脸上全是大汗淋漓。
“什么事如此慌张?”
“又有信来了。”
“什么?”
“又有信来了,少爷,这次是直接送到闻香堂来的。”
风起了,该闪躲的人该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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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就到了六月,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扎人。明晃晃的金色散在满池的荷花和集芳园的石榴上,灿烂烂的照亮了整个闻香堂。多雨的季节里,合欢就满树放了。摇摇曳曳的在雨里开了又落。
王大夫在闻香堂里住了许久,外头的事情放下了许多。霍福依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除了诊治费之外,还给了许多赏钱,走的时候,还着人去库房里取了些珍贵的药材给他。
王大夫也是个性情中人,走的时候也嘱咐了许多,其中一项就是让冬安把合欢花收些起来,用来熬水给福依喝。说是能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
福依想合欢是虞舜与其二妃娥皇、女英之精灵相合而成,昼开夜合,相爱无比。大概这就是欢乐无忧的来源吧。
宋婉仪今日下课后特地来四宜楼坐了许久,说是父亲想请福依过去坐坐,以表答谢之恩。福依想推辞,但后来一想,这大概是宋蒙泉怕行踪暴露,故意测自己的。自己不去,恐怕宋蒙泉难以安下心来。
到了宋府后,自然按照老规矩先到唐莲的房里,然后再随唐莲一起去正厅。
唐莲已经有两月没见霍福依了,今日见着,看着福依虽然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是是弱柳扶风的样子,更甚从前。唐莲心头揣测福依这次病得或许很凶险,但转念一想,福依气色已经恢复,想来是不会有大碍了。
“宋夫人。”福依行礼,冬安在一旁扶着。宋婉仪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将福依扶到靠左的桌旁。又吩咐人将杯中的白茶换掉,重新泡了些合欢水来。
“我见师父每日只和这个和酸枣叶茶,府里没有酸枣叶茶,我看园中合欢开得很好,就收了些,预备着师父来的时候泡。”宋婉仪在一旁解释说。
“有心了,”福依微微一笑,又轻轻抿了一口,说,“很好。”
宋婉仪听到这句才安心地坐下了,唐莲在椅上注视着,一言不发。
“婉仪对我可没这样。”唐莲有些委屈地说。
“婉仪小姐是看着我病恹恹的可怜,有心照料着我罢了,夫人身强力壮,自然不需要这些照料,想必婉仪小姐每日都在陪夫人在园子里散步、说笑吧,这就是小姐的孝顺了。”福依抢在婉仪前头说了这番话。
唐莲和婉仪在位子上听了都不禁笑起来,福依又抿了一口,也跟着笑起来。
“霍小姐谈吐果然与常人不同,听着比这孩子讲的要悦心很多。”
“娘。”婉仪跑到唐莲面前,半跪着倚在唐莲身上,嗔到。
“小心叫你师父看了笑话。”唐莲轻轻拉起了婉仪,将其轻轻搂住。
福依摇摇头,看着这对母女笑着说着,心里竟然产生出了羡慕之情。其实这种羡慕之情很早就有了,只是没有出来,今日看到这对母女,这种感情才一点点从心头出来,却迅速曼延。
“小姐的母亲可还在。”唐莲问道。
“啊。”福依从出神中被拉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婉仪一看见福依吞吞吐吐的,一心觉得是自己的母亲勾起了福依的伤心事,不断地用眼神示意她。唐莲也只会了婉仪的眼神,自觉失言,连声说对不起。
福依坐在椅子上,自己倒觉得尴尬得很,仿佛是自己把刚才的好气氛打破了一般。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出来。唐莲和婉仪在后头想挽留也不好挽留,唐莲只好让婉仪出来陪着。等福依和婉仪都走了后,唐莲心头还觉着自己冒失,着下人来,将今日宴请福依的菜又换了些。唐莲想着这些大鱼大肉,福依可能都吃惯了,还不如换些家常菜,在闻香堂可能很少能体会到这些的滋味,不如今日让她尝些。
出来后,福依知道婉仪想说什么,阻止了她。拉着婉仪在园子里走了许久,跟她说了很多,不过多是问她功课的事情,其他的就没有多问了。倒是走到正厅时,见宋哉若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指示下人安放各类菜的位置。福依是客,又是宋婉仪的师父,便把她的位置安排在南边,背靠着门,正对着宋蒙泉的位置。宋哉若便把一些清淡但又不失口味的菜放到福依座位前面。又着人在房里点上了些清淡的安神香。
宋蒙泉来的时候,霍福依正想跟宋哉若说句话。但见着他来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原地行了个礼,宋蒙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嘴角挤出来的笑容看着十分勉强。连站在一旁的宋哉若和宋婉仪看了也有些惊讶。
“霍小姐,入座吧。”宋蒙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柔和。
唐莲在后头觉得宋蒙泉未免有些失礼,便拉了拉他的衣角,然后上前拉着福依,让她坐下。
“听闻霍小姐近一月生病了?”宋蒙泉问。
“是,不过已经好了,烦宋大人关照。”福依道。
宋婉仪在一旁为福依夹菜,又给她添了一碗汤。宋哉若坐在宋婉仪旁边,眼睛一直注视着福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脸随着热气腾起而渐渐变成红色。
“哉若说,闻香堂有一位先生受伤了。”宋蒙泉继续问道。
“是。”
“可查出来是什么人?”
“没有。”
“看来闻香堂果真是女子呆的地方,呵。”酒过三巡,宋蒙泉有些压制不不住了。
除了福依,其他人的眼神都看着宋蒙泉。福依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汤,连头也不抬一下。她是想着自己不接话,或许这茬能过去。但在旁人眼里,福依这样,倒像是被宋蒙泉的话给刺到了一般。
“怎么,霍小姐不觉得吗?”
“闻香堂是教女子的地方,自然.......”
“霍小姐知道我说的不是在这个。”宋蒙泉站起来,脸微微泛红,拿着酒杯,朝着霍福依走来。
“宋大人喝醉了。”
宋哉若也站起来扶着宋蒙泉,宋蒙泉甩开了他,径直朝福依走来。
“霍小姐,难道不知道闻香堂是做什么的吗?”
“宋大人,喝醉了。”
福依也站起来,面对着宋蒙泉站着。语气也加重了许多,试着提醒他。
“我没喝醉,我只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福依凝视着宋蒙泉,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句话也适用于大人您。”
霍福依声音虽小,但是却异常坚决。宋蒙泉像被雷劈重了一般,向后退了好几步。宋哉若连忙过来扶住。
“来人,把老爷送回房里。”唐莲急忙唤人将宋蒙泉扶下去。
“霍小姐,今日......”
“今日宋大人似乎有心事,福依来得不是时候,多谢宋夫人今日的招待,但福依要先走了,抱歉。”
宋婉仪和宋哉若在后头都想着再留她一会儿,尤其是宋哉若。但霍福依就这么走了,只剩下他们,不明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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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蒙泉酒量一向不好,加上本来年纪大后,身体不太好,也就没怎么喝过酒。哪知今日突然喝了这么多酒。被扶进房后,刚一沾床便睡着了。一时间,唐莲也不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吩咐了几个人照看着宋蒙泉后,唐莲便先出来。
“你们俩回去吧。”唐莲站在门槛后,对着宋兄妹说。
“父亲?”
“他没事,不过是酒喝多了,加上近些日很多事情不顺,所以说了些胡话,婉仪,你明日去闻香堂时,记得给霍小姐赔礼道歉。”
“是,母亲。”
二人行礼后,宋哉若走在前头,宋婉仪在后头晃晃悠悠的,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树上还未歇息的鸟儿。忽的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宋哉若后头,趁他不注意,将手中的树枝从他脖子上掠过去。宋哉若猛不迭地倒吓了一下。
“婉仪,你又捣蛋了。”
“是你走神才对,想我师父呢吧。”
宋哉若一下子变得不自在起来,自顾自的向前走着。宋婉仪在后头笑了好几声,声音大的连过路的丫头小厮都被惊着了。
“哥哥,走慢点。”
“我想睡了。”
“梦里有我师父吗?”
宋哉若终于停下来,把宋婉仪叫到一边,表情严肃得很。
“这些话不许胡说。”
“可是你是喜欢她啊,前些日子我还看见你把她给你的手帕拿出来看呢。”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哎.......看见了就看见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哥哥,别说丧气话嘛,师父或许很喜欢你呢。”
“可是父亲不喜欢她有什么用,不说平日了,就今日父亲的那些话。”
“爹爹是酒后乱语罢了,再说了你喜欢什么人,爹爹也管不着啊。”
宋婉仪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却不知这些日宋哉若心里是有多苦。宋哉若看着眼前还欢欢跳跳的婉仪,似乎是在黑暗中找到了除霍福依外的另一点星光,自己心里头也觉得安慰。
“行了,去睡吧。”
宋哉若说完这话,拉起坐在石头上的婉仪,将她推出去几步,朝西厢房门口的丫头叫了声,那边匆匆应后忙不迭跑过来。宋哉若将宋婉仪交给她后,便自己回房了。回去后辗转难眠,不知几时才睡着。
闻香堂中,霍福依本来说是要晚一些回来的。沈择槙趁此机会派穆棋漳去将里头的丫头引开,又叫觉书到福依房里去。二人鬼鬼祟祟地在里面呆了好些时辰。芫华在四宜楼下走来走去的,一时定不下心来。总觉得今晚有事。
果然,正当芫华这样想时,那边霍福依的青鸾玉锦香车已经来了。
芫华见后大惊,连忙派一个小厮进去通报。自己硬着头皮走过来。“有事?”
霍福依下马车后问道。
“这........是有些事。”
“什么事,在这儿等许久了吧?”霍福依绕过芫华,芫华脸有些抽搐,但是灯火黯淡,霍福依未曾注意。
“小姐,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这儿说。”
“他倒客气起来了。”冬安在一旁打趣道。
霍福依将披风递给冬安,跟着她一起笑起来。转头看到芫华时,见他脸色乌青,眼里也无神,倒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般。
“芫华。”
“啊。”芫华仿佛梦中惊醒一般。
“你可是身体不好,若不是要紧事,明日说吧,你先回去休养着。”
“是要紧事,是要紧事。”
“那还不赶紧说,这风口上,小姐再病了。”冬安不耐烦道,福依拿眼瞪了她一眼。
“那个,这两月的,....两月的账似乎对不上。”
福依原本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后来听是这事,不由得笑起来。
“这算不得要紧事。”
“算,算,福依小姐这么信任我,但我连账也算不好,确实辜负了。”
“知道辜负了,就回去好生算过。”冬安接嘴。
“这倒算不上辜负,但是她说的倒是真的,算错了,再算一次便罢了,你先回去吧。”
福依已准备上楼了,芫华又上来拦着,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芫华,可是有什么事?”冬安刚想接嘴,福依用手拦住她。两眼盯着芫华。
芫华此时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慌慌张张地只把两只手张着。头上的豆大的汗都已出来了,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些什么。
“芫华。”福依喊他。
“小姐,不能上去,不能上去。”
突然,楼上传来“砰”地一声,似乎是什么打碎了。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听声音是从福依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芫华,让开。”
“小姐。”
“让开。”
福依一把推开芫华,冬安在后头瞪着芫华,芫华在原地等着,一直到冬安也转过了楼梯,才忙赶上去。
还未走到时,福依就发现原先在廊上的丫头都被支开了,刚走到门口时。就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听声音似乎是沈择槙和穆棋漳。
“棋漳,把这些拿着我们就走了。”
“福依小姐还没回来吧?”
“应该还早,只是少爷,真的有必要吗,难道你不相信福依小姐吗?”
“不知道.......”
福依刚想推开门,就听到两人在里头说的话。冬安与芫华也跟上来,听到这些话,都直愣愣地看着福依。
福依虽不知道里面在做些什么,但是听到沈择槙说的那句话,心就已经凉了半截。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拿过了冬安手里的披风,就下楼了。冬安瞪了一眼芫华,芫华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福依冲下了楼,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去,跟着冬安在院子里乱逛了许久。最后走到玉娘的房里,在那儿呆了许久。一直等到半夜风凉,福依才起身。其实她在这中间想了许多,想着芫华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择槙,沈择槙能赶忙出来找她。但是找到了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但是他根本没来,芫华没告诉他,还是他根本不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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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内,一切早已是秋天的景象。精心栽培的各色菊花整整齐齐地放在游廊上、花园中,清香扑鼻,也不觉着秋日有萧瑟之感了。加上那还未谢的莲与那将开的桂花,一切看在心头喜洋洋的,正有丰收之趣味了。
梁尹一早便得知太子要见自己,大概是为着她上次有功的缘故,太子想瞧瞧这人是谁。但为了避避风头,一直拖到了现在才见。
梁尹在芸娘那儿倒是好生克制住的,回来后便意气风发,心里还记恨着福依那一耳光的事情。于是更加四处宣扬,以彰显自己的高功大德了。有那看不起她的,一味挖苦讽刺,她嘴上直骂那些人;有些像攀附她,尽说好言好语的,她却又看不上。
心急火燎地等到了进东宫那日,早早的起来梳洗打扮,衣裳、首饰是早就选好的,胭脂是当时东宫里头赏出来的,据说皇后用的也是这些。石榴红宝镶珍珠钗挂在倭堕髻上,枚红色牡丹琵琶袖上衣,下缀着一条淡橘色纱裙,看起来整个人鲜艳亮丽,让人眼前一亮。
“小姐可是闻香堂来的客人?”那东宫门口早已有个小太监候着。
“是。”婧儿在轿辇外答道。
“小姐随我来。”
“烦劳公公了。”
“小姐,客气了。”
虽这城外的府宅已是够华丽铺张,但却不及这里的一半。一路高楼巍峨,景象万千,这是梁尹从未见过的。婧儿在外头已是被迷住了,梁尹在轿辇里半掩着帘子,却不以为意。心想自己如此高贵之身,在这里才是自己的荣所。
“梁尹见过太子殿下。”梁尹下轿后,见太子倚在门外的柱子上盯着这边。
这太子原是百无聊赖在这门口看那鸟儿打架,没曾想刚好就遇见梁尹的轿辇前来。原本没想什么的,但这女子一出来,太子就立即拜倒了。一时酥在那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听到梁尹的吴侬软语,心里更是软了不知几百遍。只是恨自己家中有悍妇,又知这闻香堂的人心气傲,一时恐怕难以得手。
“总算是盼来了,丹色,将那上好的茶与果盘拿些来,云脉,将那金丝软垫拿出来,姑娘身子单薄,莫要着凉了,小合子,快迎姑娘进来。”
梁尹进去后,太子倒像是客一般,百般地不自在,一会儿拿眼睛往自己身上瞟,一时又不知在做些什么、手足无措的。
“怎么,又有个狐媚妖精来了,我倒看看是谁。”
未说几句话,外头传来一凶悍女子声音,身后似乎还跟着一群奴才,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打马虎眼。太子立马站起身来,梁尹也跟着起身,婧儿在一旁警惕地盯着外头。
“这悍妇怎么的回来得如此之早。”太子心头暗念。
忽的,门外簇拥着丫头小子,进来一个身着黄衣,披金戴银地女子,身形苗条,樱桃嘴微张,杏眼里全是怒气与不屑。一身金银首饰随着一步步地走动,发出好大的声响。
“怎么,背着我把情人都带到这儿来了。”声音尖锐,但又有些孩子气,大致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的模样,但凶悍无比,连太子也怕她。这人是谁,这人便是神武军左羽林花江辉之小女儿花岳琳。
“参见太子妃。”
“爱妃说的是什么话,这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客人,打扮得如此妖艳,你倒像她的客人。”太子妃身后的丫头也跟着笑起来,太子懦弱,虽觉面上无光彩,但仍旧赔笑着。
婧儿在一旁看着花岳琳,觉得今日是逃不了了,转眼看见自己的主子,倒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太子妃果然如外所传,机警精灵,倾国倾城,原本我是不信的,想着哪里有人能万般俱全的,今日看见太子妃,得知果真世上由此仙人,真是不虚此行。”梁尹道。
“如今又来攀附我?”太子妃稚气的脸上全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梁尹是闻香堂的人,本来就是为东宫做事的,自然也是为太子妃做事的,何必费心思攀附,不过将坊间之言说出来罢了。”
太子妃原本不是经过什么事的人,一听这话,加上本身自傲,一时也就信进去,信了,自然气就消了二三分了。
“果真?”
“太子妃,刚才在西市街上,那些人见着您可不是酥倒了,倒是那秦罗敷的景象了。”太子妃身旁一个一心想攀附的丫头,见太子妃已有些为所动,便巧言令色道。
“西市街,爱妃如何能去那些地方,倒是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看了去,可叫我怎么办呢?”太子也跟来了。
“浑说什么呢,倒叫外人看着不好意思的,哪里就看了去,不是回来了吗。”太子妃的气已然全消了,“还不是祖母奶奶说想着小时候在西市街吃的柿饼、丸子,想得很,我想着这次进宫带些,谁知去了却没有。”
“太子妃果真是面善心更善,这些小玩意儿是不值什么钱的,有了您这份心意,倒是比那金啊、玉的,值多了去了,但您毕竟是金贵之身,且不说去那些地方叫贼人看了惦记了,有什么闪失,纵使没闪失,去沾了污秽之气,也是不好得。”
太子妃一听这话到心坎里了,原本她就不想去的,不过是想装个假孝心罢了。
“那怎么办呢?”太子妃问道,梁尹一听便知有门了。
“这西市街的柿饼、丸子原是最有名的,但后头移到别处了,我是知道的,,不如我叫人仔细买了来,给太子妃可好,这样又便利,又尽了孝心了。”
“那是极好的,如今我先进宫了,你可别忘了。”
“断断忘不了。”
“弘冀,留着这位.......”
“梁尹。”见太子妃一下子怵到,梁尹道。
“弘冀,留着这位梁姑娘吃饭,我要急着走了,难陪着了,你好生陪着。”
“自然自然。”见此劫已过,太子高兴得不得了。
太子妃走后,太子走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拉着梁尹的手,梁尹也半推半就的迎上去。
“你倒是个机灵的人。”
“太子,可喜欢?”
“听说话是喜欢的,只是不知其他的.......”太子已出狂放之语了。
梁尹松开了手,半嗔道,“太子如何说出这些轻薄之话,我也该走了。”
太子在后头只后悔呢,心里也知这是梁尹欲擒故纵之伎俩,因此也不甚在意。等她走后,派人送了好些东西去。只是心里还心心念念着霍福依,一时恨这闻香堂之人不能尽做自己后宫。叹了几回,又辗转到酒楼寻欢去了。至夜间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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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齐王偕自己几个得意的将领与杨敬(也就是杨子惠)进宫,与皇上商议近来后晋与后汉的乱战。这杨敬虽但是让齐王吃了些亏,不过从小到大都习得江湖豪爽义气,这点渐渐地一显露,加上思维又极敏捷,便深得齐王之心。地位直逼文延,所幸文延一向不在这些事情上上心,加上后头因政事遭了祸,心思倒也没多少放在上头了。
“这战火连天,连累的都是百姓啊。”李璟站在窗户前头,手里抱着梅花香饼手炉,身旁靠着一个鎏金龙纹的脚炉,连连叹到。
齐王因久经沙场,身子比别人健壮许多,手下更不用说了,就连那杨敬,也是从小习武,冷惯了的。因此,齐王站得远些,那些将领也就更远了。一个个儿的都是怕热着了。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走着就见着许多难民,衣衫褴褛的,真叫一个可怜。”
“也就你有心,还留意着。”
“哪里用留意呢,只要一见便知道了,要说真有心,还是晋王兄有心啊,取了府库里许多东西出来救济,晋王妃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但哪里够呢。”
“对啊。”
齐王一时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应的哪一句。却不知那李璟心头想的却是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两位皇叔都有心留意着了,今日李弘冀上的奏折还是些琐事。
“皇兄,不如借此机会咋们收留那些个难民,再叫人到海、泗诸州去接了那些流民来,岂不是又做了好事,又增添了人口,再将那各州的地分他们些,岂不是叫他们也安了家,心里更信服了。”
“哎,这主意却是好,只是你这武夫脑袋竟也想得出这些来?”
“哪里我就想得出来了。”
“那是那个名动金陵的文延想的。”
“也不是。”
“那是谁?”
“是那个......那个小厮,叫杨敬的,今日进宫也随了来。”
杨敬听着自己的名字,又见皇上、齐王齐齐转过头来,便知事情已经成了。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头的将士因少有进宫的,一时却不知怎么办,一个个闷头呆脑的,站了片刻,也跟着行了个礼。
“倒是个有见识的,怪不得能出个主意,你身边那个文延一心是朝着山水的,倒不如这个人实在,当小厮未免可惜,倒不如入个一官半职。”
“皇兄未免太高看他了。”齐王笑道。
“看来你不愿放手啦,”李璟笑一声,“也罢,你好不易有个人手帮衬着,也不错,只是你说他是小厮,怎么到了这儿?”
“还不是贱内,因我有胃病,疼起来翻来覆去的,难受得紧,前儿她为我请了个大夫,说是很好的样子,那大夫给了瓶丸药,说是每日必须按时辰服用,否则难以见效,今日我进宫,她说我这一来又是大半日,药又是不得吃了,因小厮里头我只瞧得上他,贱内便央着我带进来了。”
话一完,杨敬便上前来,将手中的丸药摊开来,示意齐王服用。二人见状笑起来,直说这人心思单纯。
“怎么,你不怕朕。”皇上让徐正海备了些水来,趁着杨敬服药之际,问了他来寻个趣味。
“夫人说皇上最是心慈的人,因而叫我来,我想着既然是心慈的,也就不必怕了。”
齐王与皇上听后笑起来,皇上直夸这人好,齐王在那边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心里却很高兴。
等齐王吃了药,又说起刚才的那番事情来。因这事虽小,却是收买人心的好事,皇上有心叫太子也来经这事。齐王听后,心里虽厌弃太子之不成器,但转念又想着太子如今这般怕就是没经过事的缘故,经些也好,便同意了。
皇上便遣徐正海去请,徐正海才说这太子已经进宫去看皇后了,便又到那边儿去。二人转身再回来,拉拉家常,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了。
慈元宫里,种婳祎正倚着皇后绣牡丹,皇后见着心里也喜欢得很,一针一线的教着,也不嫌累。
太子由外头进来,因怕搅扰了母亲休息,便没叫通传。进来见那种婳祎之美色,垂涎欲滴,一副色心外露之象。四周丫头见了,都暗自笑他。
种婳祎今日穿的素色衣裳,发髻微微绾着放在后头,用一根檀香玉兰簪子绕住。环肥燕瘦,肌肤胜雪。一双凤眼虽不秀气,但也透出英气飒爽。长挑的鼻子一线下来,嘴天生的嫣红色,诱人得很。两颊周围虽有些雀斑,但更显其妩媚之态。瓜子脸也正当好,不显小家子气,透出大将之家风气。
种婳祎听见丫头笑声,便抬起头来,眼睛微眯,嘴轻轻抿着。虽不留意,但那边的太子见状心里不住叹,这些时日不知什么福分,竟得了这些个美人。要是都收入囊中,哪里还需去那月红楼啊。
皇后也抬起头来,见他的脸色便瞧出了几分。轻咳一声,太子便醒了过来,行礼后,又醉了进去。
“婳祎,这是你弘冀哥哥。”
“婳祎见过哥哥。”
“哎,哎,妹妹快起,倒是没怎么见过妹妹。”
种婳祎心思单纯,一时想不到这里来,便答道,“原先我在太后那边儿,想是见过,不过哥哥忙人健忘罢了。”
“若是真见了妹妹这般美人,哪里还会忘呢?”
种婳祎听此话中大有轻薄之态,又见那太子双眼迷离,两嘴微邪,浑身透着猥琐下流之风。因这种婳祎随其父亲。虽常年困在宫中,但性子最是刚烈的,见了这太子,恨不得立即打死。不过转眼想到皇后恩情,竟有些伤悲,皇后如此贤良,竟有个这般的儿子。
“娘娘,婳祎不叨扰你们母子相聚了,先行告退。”
说着便朝外头走去,身旁的丫头也跟着,太子一时闻到她身上芬芳,一时又见她丫头之美貌,头跟着转过去,回不过来了。
“太子,怎的今日想起进宫来了。”皇后对他也是无奈的,但也无可奈何。心里倒是心疼种婳祎受了欺辱。
“想起了便进来看看,怎么母亲让婳祎妹妹就走了呢。”
“不走难不成留在这儿,等着你轻薄不成,你也太不像话了,岳琳平日里说起,我只当她心眼小,不曾想你是这样,有这功夫,不如替你父皇分忧解劳,你父皇入秋来身子就不好,你可去尽过孝心?”皇后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哪里没去了,前儿我还着人送东西去呢。”太子强词夺理。
“孝心哪是留在表面的?”
“那我怎么办,父皇一向不待见我,您也不劝劝,就骂我,从嘉倒是惹父亲喜欢,却没见有什么出息,一天到晚就是诗啊书的,有什么好?”
“你.......你。”
“太子,娘娘是为了您好,怎么还说这些话呛我们娘娘呢。”桐柏在旁边说着,又为皇后理气。
太子见话说重了,忙又磕头谢罪。
忽的,外头徐正海进来通报,叫太子去御书房面圣。太子不敢怠慢,急急地便小跑着去了。皇后在后头只恨太子不成器。
种婳祎原说走,后头听见徐正海来通报,又辗转回来。见皇后脸色不甚好,便也不敢多扰,只在外头站了会儿,便回去了。回去后与宋芳瑶说起这些话,两人聊了也许多,暂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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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战战兢兢地到了殿上,见又是齐王。心头一惊,莫不是旧事重提?
“儿臣给父皇请安。”
“恩,你去看你母后了?”
“是,母后说起父皇自入秋以来,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因怕父皇还在气头上,一直不敢来,还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
“今日看着父皇的气色红润,想来是今天入秋早了些,风又凛冽些,才偶感风寒,必定是不碍事的。”李弘冀见皇上气头早已消,又开始油嘴滑舌起来。
“太子还是如以往会说话。”齐王见太子并无悔改之心,心头恨得很,但是又无可奈何。
“他呀也就只会这个了,你得空好好跟你晋王叔学学念书,跟你齐王叔学学领兵之道,好好的学些正经东西,少招惹我生气,我的面色就能天天红润了。”
“嘿,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弘冀将李璟扶到龙椅上,又着人将那火炉移得离李璟近些。然后自己从上头退下来,却有意站在齐王前头些,不拿正眼看齐王。
齐王也不在意这些,杨敬在后头仔细观察着这太子,心头自作打算。
“不知父皇今日叫儿臣来是为了何事?”
“哦,今日叫你来是商量着今日流民之事。”
“是,儿臣今日来宫里的路上也见着许多的难民,可怜见的,我倒停下好几次轿辇,将身上的财银分于他们,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着不如咋们将这些难民收留起来,分到各州上,既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又能让地不荒废着,国家每年也多了些税收银子,父皇的恩德也将传遍大江南北。”
李璟在椅子上坐着,捋着胡须,嘴上连连夸赞。
“看来这段时间里,进步大得很,你与你叔叔想到一块去了,啊哈。”
“太子一向是个上心的人,很为皇上分忧。”徐正海正沏了一杯茶,见李璟夸赞太子,也跟着附和着。
“看来这段日子来,弘冀的进步的确不小啊。”齐王也有一些欣慰,总觉得这太子还不至于自己想的那么荒淫无道。
“父皇和叔父都过于夸奖了,这原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只要有心的人略微想的远些就能想到。”
“如今有进步了,就是有进步了,行为处事也好了许多了,不像以前那般了。”李璟仍忍不住夸他。
杨敬在后头不以为然,他是知道太子这等人的,表面上人模狗样,实际心头龌龊得紧。心头恨不得一时将这仇人千刀万剐,却只能见他春风得意,心头着实不快。
杨敬将步子后移些,靠着一位叫做季勇的将领,这季勇自十五岁起便跟着齐王,忠心耿耿,只是性子急些,看不惯有害齐王的事。上次之事,齐王已经不甚在意了,这季勇依旧在意的紧。
杨敬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季勇开始还满面尴尬,到后头便涨红起来,眼睛里的红丝布满了恨意,青筋暴起。两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这接流民、安置流民说来容易,但去查各州事务,又得有计谋能让那些流民信服,做起来倒是琐碎复杂得很,不知父皇心里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太子这些计谋可是闻香堂出的?”太子刚说完,季勇就上前去插了一句。
“季勇,还没轮到你说话,下去。”齐王见他唐突得很,便大声喝住。他原本带这些将领来是说战略防控之事的,怕的是自己一个人想得不周全,说得也不好,因此来了这些又有经验又可靠的人来。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什么闻香堂?”皇上显然已经被他的话引去了。双手撑在椅子上,眉间隆起两条鸿沟。
“回皇上,闻香堂是外头一个教女子琴棋书画的地方,城中有大半的贵族官宦女子都在那儿,宋蒙泉宋大人的女儿也在那儿,据说她的师父还是闻香堂的主子呢。”杨敬适时将这些话说出来,为不惹嫌疑,他故意说得很轻松,仿佛他真觉得着这闻香堂是个好地方一般。
“教女子这些的地方怎么和太子扯上关系?”皇上疑惑道,“嗯?太子?”
太子在原地心头已经是慌张了,心头只怪前些日子事情多了,未能在意自己和闻香堂的来往过密。这些日自己因贪恋那霍福依与梁尹的美色,又日日着人去送东西。今日被戳破,心头慌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季勇这人一向慌慌张张的,说话也不谨慎,想必没什么事的。”齐王吃了上次的亏,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味道。虽他也恨这太子的脾性,但是无端攀咬,到最后次次都向上次那样,恐怕于谁都不利。
“既然说出来了,就得说得明白,季勇,你上来,将事情说个明白。”
季勇开始是因气愤才说出这些话,但是后头齐王制止,又见杨敬说话的口气是要置身事外,心里一时没底了。
“太子殿下近来与闻香堂来往密集,外头都传闻香堂是太子的幕府。”季勇也没经脑子将这些话都说出来。
“什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太子你有何解释?”
“父皇,冤枉啊,儿臣,父皇是知道儿臣,不过因为闻香堂有几个标致的姑娘,我才去的,不,不,因为种婳祎,因婳祎妹妹想学些东西,因此我才......也不是,我.......”
“怎么,都不能自圆其说吗?”
“父皇。”太子一声大叫,跪在了地上,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显得狼狈不堪。皇上在上头看了更是糟心。
“皇上,这季勇因上次事后,只知道我吃了亏,不知道其中原委,因此今日说出这些话来,皇上大可不必听。”齐王也口不择言。
“怎么,你是说你的手下怀恨在心吗,那你呢?”皇上火气一下上来,见这些人说话每一个可听的,心头急得很。
齐王自知失言,因此也不怎么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季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徐正海,你叫人去闻香堂将季勇说的那个什么主子带来,我要问话。”
“皇上。”
“还不快去。”
“是。”
等徐正海走后,李璟在上头大叹一声,“你哟。”就不在说话了,剩他们几个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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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海原先正高兴着,心想这皇上心情好了,自己的活做起来也是要轻松许多的。哪曾想事情转变得如此之快,恐怕这几日又得小心着了。
“前头的,走快点嘿,这几天小心你们的脑袋。”徐正海在轿帘里大吼一声,前头抬轿的宫人也不敢怠慢了,加快了脚程。
闻香堂原本离宫城就不远,加上他们脚程快,一个时辰未到便到了这门下。
刚至门下,正逢着这芫华在门边与几个小幺儿嘱咐什么。芫华见轿辇华丽无比,外头抬轿的人也不必那起子粗俗不堪之人,一个个儿的叫着倒有些精神头。心头暗自忖度着,这恐怕是个大户人家,虽说这闻香堂一向不求于人,只是存于这帝都中,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老爷到闻香堂来可是有事?”
“自然是有事,你家主子在哪儿?”徐正海由轿上下来,脸上一副不饶人的样子。
“主子,你是说福依小姐,在里面呢,你找她可是有什么事?”
“小姐,偌大个闻香堂的主子竟是个羸弱小姐!”徐正海虽说在宫中,但是这金陵城中大小适宜他都还是略知一二的,但是这闻香堂的主子竟是个小姐。他倒有些许吃惊了。
“老爷说得不错,咱家小家的确有些羸弱,只是本事可大着呢!”虽这位老爷说话有些话中带刺,但是芫华还是以霍福依为傲的,话语里自带出一种骄傲。
“既是这样,她到皇上面前也不会胆怯了吧!”
听完这一句,芫华才醒悟过来,这老爷看着眉清目秀,但内里气质与正常男子有些不同,并且这人说话总是有些像个女子,难不成这人就是太监?
顾不得许多,见这人来自宫里,又说是皇上要见,芫华急忙将门口的人给散开,给徐正海让了个道。又慌慌忙忙地叫人去知会霍福依一声。
芫华心想别是为太子做事的事情败露了,这下结党营私的罪名下来,闻香堂可怎么办哟?
胡思乱想之际已经到了霍福依跟前,霍福依知道后,叫身边的人都退下去了。原来沛喻也在她身旁的,说是要陪她。只是霍福依觉得还不知事情怎么样,就做出如此这般,反倒会惹嫌疑。若是真是有事,沛喻在这儿也是白白连累了她,便叫冬安送她走了。连冬安也一起打发了。
徐正海进门一看,这小姐果然是个羸弱小姐,秀秀气气地站在那儿。见了自己还恭恭敬敬地行礼,倒不像是什么主子,像个官宦之家的小姐。还是极为出众的一位。
“霍小姐,请吧。”
霍福依到时,李璟已经有些急了。火气上来,也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转悠是,谁说一句就骂回去。
忽的徐正海传人到了。李璟心头正是火爆,想着这个人不知是怎么的猥琐至极,进来先是一顿乱骂才解了气。
谁知这人一进来,竟是个极为标志的秀气姑娘。行动间见出其气度不凡,再瞧那眼波里全是清澈的水,只微微一动,那泛起的波光比酒还诱人,却不醉人。再看她一举一动虽风雅,但是有着不可冒犯之尊严,看着如沐春风,叫人心里爽朗得很。就连一旁的齐王看得也痴了。
“民女霍福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璟还在座上痴痴的,一时不见反应。
“皇上。”徐正海在旁边提醒着。
“哦,请起,请起。”
霍福依慢慢地起身,看了看正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太子,心生厌恶,将眼光放到别处去。竟忽然看到一个影子,很像几月前想杀自己的杨子惠。只是不确定,也不知这人到这儿是做什么来。
“你是闻香堂的主子,一个弱女子竟管得住?”
“回皇上,众所周知,这闻香堂是教女子才艺的地方,其他姐妹每人都各通一样,只有福依愚笨些,什么才艺也不会,但众姐妹可怜我,因此才留了下来,管些小事罢了。”
“是吗,朕瞧你说话倒是个有见识的。”
“皇上过奖了。”
“这人你可认识?”
“当今太子,自然认识。”
“哦,你倒爽快,我以为你见了他,会撇清关系呢!”
“福依未做什么亏心之事,何必故意撇清。”
“是么,那你们闻香堂未给太子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闻香堂是教女子才艺的地方,皇上随便问一个金陵的人都可知道,这是福依不必说的,再有为太子做事,不过是太子极为欣赏闻香堂的一位姐妹,所以常来往,并无其他。”
“是,就是。”太子在一边符合。
“那你刚才怎的不说清楚?”
“大致是那位姐妹也没应允,太子殿下嫌说出来有失尊严罢。”
“这,是,是。”太子也只好附和。
“这么说,你们闻香堂的确是清白的了?”
“皇上若不信,可以随便问问金陵里的任何一人,得到的都会是一个答案,闻香堂是个教女子的地方。”
“行,那方才我们正讨论着收留难民之事,你如何看待?”李璟多疑,总得多多打探。
“福依一介平民女子,不敢参与政事。”
“朕不过与你闲聊,何来政事,太子可是对这件事支持的,你呢,如何说?”
“既然这样,小女子就乱说上几句,孟子曾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此福依认为此举有利于稳固国家。”
“很通儒学。”
李璟的心情似乎平复了很多,坐在椅子上,半靠着后头。思索片刻,李璟又将目光转向齐王。
“齐王,对此你可有举荐之人?”
“雨师一向在战场上,对政事不通,但前些日子我认识个人,觉得此人可担重任。”
“谁?”
“歙州刺史、神卫都虞候皇普晖。”
“这哪里行,父皇可知这人虽勇猛但最是无赖,如何使得,再说此人又极爱赌钱,将朝廷的银两挪为私用,又该如何?”
“这皇普晖虽是有些无赖泼皮气质,但是他口齿伶俐,思维敏捷,皇兄您不是不知道,再有他不过是去接那些流民,为的是好言好语将他们带回来,朝廷拨下的银两是有限的,之后的如何分配,自然也用不着他,再有这歙州离海、泗两州最是近,他去有何不可呢?”
“这.......”太子一时分辨不出来。
“太子,你呢?”
“要我说,这密州知府华盛才最为合适,这人虽口齿不怎的伶俐,但心眼诚实,最是忠厚,去了也叫流民信任啊。”
“这华盛是个出了名的结巴,他去如何使得,皇兄.......”
“叔叔声称自己不知朝廷之人,怎的连这个结巴也晓得。”
“这......”
“好了,白白叫姑娘家看了笑话,”李璟忽然话锋一转,盯着霍福依道,“霍福依,你怎么看?”
“这......刚才我还能现编几句,现在我是真不知了,只是我认为口齿伶俐总比结巴好些,至于其他的,齐王既然说他不知朝廷中人,那分配之事便交由太子殿下,这样分工均匀,也不必吵嘴了。”
“嘿嘿,你这说得有趣,就照你说的办,行了,雨师,一会儿我写一道旨意,其余的你拿去办。”
“是。”
霍福依见今日算是躲过一劫,心头稍稍送下来,但是心里却知道,事情总归要暴露,这次不过侥幸。不过怎的皇上就想起了这件事呢?
刚一出殿门,霍福依就被太子拦下了。
“怎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竟是向着他的?”太子很恼火的样子。他原是想借着这个好好捞一笔,谁想被这齐王一搅和,倒是接了个苦力活,那分配流民能捞到什么好处。
“福依不过按自己想法说,并无偏袒谁的念头。”霍福依觉得此人真叫人恶心。
“怎么,弘冀一出门就拦下这女子,说这些话,叫旁人听见了,又要惹皇上生气吗?”
“皇叔今日倒是风光啊。”
“同为朝廷做事,朝廷万安,我们才能风光,弘冀怎的到现在还不懂?”齐王苦口婆心,只是那边太子一心认为齐王只是在与他作对,哪里听得进去?
“这些大道理谁说不得,弘冀还有事,现行告退了。”
“哎。”齐王只能在后头白白地叹气。
“谢齐王解围。”霍福依见齐王生来有一股将领雄姿,后头跟着的人也是精神抖擞,未有半点儿奢靡颓废之气。心头佩服得很,只恨怎的芸娘偏偏选了个太子扶持。
“福依姑娘不必谢,我虽不知你是做什么的,不过听你说话是个有见识的,女儿家还是安稳的好,这趟浑水,姑娘能不来就不来,如此才能明哲保身。”
“谢齐王殿下劝告,福依定当谨记。”
“你若真的听进去了,那最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霍福依将头微微低下来,一直等齐王走后才慢慢出宫。走着才发现方才怎的没留意齐王身边的人,其中或许真的有杨子惠呢。若是他真的能跟随齐王入朝,证明他在齐王府的地位可真是不低。
这杨敬也是个机灵的人,虽季勇吃了亏,但心思单纯,杨敬不过说几句话便平了火气。之后更将这杨敬当做亲兄弟。杨敬在齐王府的地位更是无人代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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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福依回到闻香堂时,每个人都来问了些他们想知道的,连芸娘也心生疑惑,派了人来询问。等应付完这些后,霍福依就已经乏了,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众人见了,也是知趣地走了。
“小姐,你这一去可吓死了我了。”冬安一向都是胆小的。
“有什么吓的。”
“若是皇上说咱们结党营私可怎么好,咱们皇上可是最忌讳这个的。”冬安说得振振有词。
“咱们,你倒是很了解咱们皇上。”霍福依不禁觉得好笑,只要这个丫头心思最单纯了。想是她走的这段时间里,好些人说了好些危言耸听的话,把这个丫头吓坏了吧!穆棋漳也不知劝劝她。
“小姐,我关心你呢,又笑话我。”
“行,不笑话你。”
福依刚说完,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样?”
冬安见是沈择槙,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上次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一时不知怎么办,最后还是偷偷地下楼了。
“很好。”
“听说你进了宫,我很担心。”
“对一个不信任的人吗?”霍福依还有些耿耿于怀。
沈择槙一句话也不说,只往旁边站,迎她进门去休息。
“怎么没有话说了呢?”福依还是淡淡的。
“福依,我.......”
“你上次去了回来后,就有些不正常,或许是在外头听了什么、看了什么,但是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不是还像最初那样对我!”福依已经有一些哽咽了,双眉紧蹙,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颤抖着。
“不像。”
福依刚想起身将沈择槙赶出去。
“不是像,我原来是怎么对待你,现在也是,不是像,之后也会这样对你,无论发生什么我待你的心,都如最初般,只是现在我有些事,我想查清楚,希望你不要问。”沈择槙紧紧抱住福依,用手摩挲着她的发,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里。
“我只要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无论你查什么,我都不问,只是我现在也有些事,也希望你不要问。”
沈择槙“噗”的一下笑出声来,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各查各的,到时候说给对方听听。”
霍福依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只是点点头,也跟着笑起来。
外头冬安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小姐,灵珏来了。”
福依松开了手,将泪水抹干净,又理了理头发。对着外头说,“他来做什么,叫他进来。”
“是。”
灵珏上来后,只是站在门口,弱弱地问,“文先生说断不可入小姐闺房,咱们还是移步到正厅里可好?”
福依与沈择槙相视一笑,跟着便出去了。
“可是你文先生找?”福依问道。
“怕是又想着玉娘做的点心了吧!”沈择槙将些果盘放到灵珏面前。灵珏先是客气,后头就抓了吃起来。
“怎么,文先生还想着玉娘的点心呢!”霍福依觉得有趣,连旁边的冬安、秋果等人也觉得有趣,便也留下来听了。
“可不是,你不在时,来了好几次呢,生怕被什么人瞧见了一样。”沈择槙搭腔道。
霍福依在旁边觉得又好笑,又心生疑惑,不过是要个点心,倒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崿事了。
“文先生是想的,只是次次都来要,觉着不好意思了,今日本也想要些的,不过被我说了几句,他倒生气了,在家里生闷气。”
灵珏说完,众人笑起来。灵珏也怪不好意思的,将头埋下去故意装作看手中的瓜果。
“若想要只管拿便是了,只是不知玉娘得空不,秋果,你着人问问去,若是有空,让玉娘做些点心来,就说是我要的。”福依道。秋果应了声,便下去了。
“哪里用得着去叫,玉娘怕是早就备下了,只等这个小孩儿去取呢,还用不着说是你要的,玉娘知道文先生的口味的。”沈择槙笑道。
灵珏也痴痴地笑,一言不发。福依倒是听出了许多端倪,睁大了眼,问道,“灵珏,你们先生可是?”
“哎,不知道他们的,今日的事情我还没说呢,再有沈少爷,我可不是个孩子呢,上回你教我的功夫我可是全学会了的。”
“行,一会儿咱去后头较量。”
“行,不过等我说完后再来,福依小姐,沈少爷,咱们文先生邀你们去个什么诗会,这是帖子,你们是最爱这个的。”灵珏道,一边起身,一边摩拳擦掌着要较量。
“这事儿,乐安公也说了,我刚要与你说,既是这件事,那咱们必去的,也不必说了,咱们去后头?”沈择槙也急不可耐,这灵珏功夫不在穆棋漳之下,虽学得晚,但伶俐过人,学得很快。
“择槙,你不要伤着他了。”福依仍有些担心。
“你该担心我。”沈择槙道。
福依摇摇头,看着二人一起下去了。便将帖子叫冬安收起来,自己也跟着下去了。冬安也是个爱热闹的,忙的放了帖子,也到了集芳园去。帖子上的日子到后,霍福依跟沈择槙坐着车马到了帖子上所写的晋王府。晋王自辞去皇太弟的位子后,虽然仍对朝政关心,但是抽了许多时间来办诗会之类的事情。每一次,几乎都请了京城里有才的人来。只是这一次怎么会有霍福依,霍福依一时还不清楚。沈择槙说是文延想着了,但是往年却没有这样的事的。
晋王府不同与太子府的奢华,也不同于齐王府的森严,一花一木、一庭一园都是晋王与其王妃精心打理起来的。进了垂花门便是一个大庭院,四角各是一颗大梧桐。由左进入抄手游廊,绕过西厢房,过了跨院,便是书房。书房门口是两盆修整过的黄杨,制成流云之样,看起来虬枝盘绕,又端庄又大气过了书房,又经过一条游廊,两旁尽是盛开的木芙蓉与金桂花。一直通往后院里的悠然亭。
到时,园子里已经来了许多人了。这时,霍福依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请来。那边的齐王正朝自己微笑。沈择槙被灵珏拉去,不是请教诗词就是剑法。霍福依直直地向齐王走来,又像几位金陵城里有名的才子点头示意。
“齐王殿下。”
齐王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是就还是满的,似乎齐王对这样的酒不感兴趣。
“哦,你来了,我让文延请你,还怕你不会来呢。”
“原来是齐王殿下邀请,福依谢过齐王殿下了。”
“哎,我是个武夫,不必这么客气,”齐王又抿了口酒,“那日见你有些才华,想着这样的诗会你也是来得的,便跟晋王兄说了句,他说他早听说过你,正巴不得你来,看来你果真是个才女。”
“不敢当,不过是去过几次宴会,胡做了几首诗,大概他们觉得我是女子,便让着我吧。”
“既然是晋王兄说的才女,那你肯定有你的好处,不必妄自菲薄。”
“是,”福依跟着齐王走向花园中的一盆红菊,“齐王似乎不怎么喜欢这酒。”
“哦,”齐王有些吃惊,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本是不来的,晋王兄说多个人,热闹些,我夫人也吵着要来,拗不过,便来了,只是这儿的东西实在不合我胃口。”
“齐王久征沙场,这些东西想必是吃不惯的,大致要大口酒大口肉,方才爽快。”
“说的对得很,对得很。”齐王爽朗地笑了,福依也跟着笑起来。
晋王随着晋王妃从那边走来了,四处招呼着,沈择槙似乎也跟他们很熟络。福依这才发现今日来的除了乐安公之外,还有几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一位丰额骈齿、一目双瞳,一股文人气息;一位风度翩翩。气质风流,不过行动举止更有风范。
齐王在后头,轻轻地说了句,“也只能这样来避祸了,怕只会害了他。”
福依本想回过头去问齐王说的是什么意思,刚一回过头,就听得那边有人说道,“听说今日来了位会写诗的才女,皇叔,你可把她藏在哪儿了?”
“那你可得问择槙了,他把她藏了这些年都不许我见,倒是前些日齐王说起,我才想起这位才女若是不来,谁还能来,择槙,你那位佳人在哪儿?”
“哪里是我藏着了,不过是晋王殿下记性太差,每每我想带她来,晋王殿下都只给我一张帖子,我可怎么叫她来好呢?”沈择槙携着灵珏往晋王前头靠,周围的文延、乐安公也都围上来,跟着一起笑,倒把霍福依拦在了外面。
“从嘉,从善,你看他的那张嘴哦,从嘉,一会儿把才能拿出来,叫他闭了嘴才好。”
“皇叔,我可不敢,他带着一位才女呢。”那位从嘉的公子就是那双瞳之人。原来他就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李从嘉,安定郡公。
“才女呢,择槙,今日我们可要一见。”旁边的郑王李从善也搭腔道。这便是李璟的第七子。
霍福依在后头听见了前头说话的声音,一时不知该上前去还是不去,正思虑时,后头齐王便说道,“你们都把人家拦在外头,可叫才女怎么进呢。”
“快,让个道儿出来。”晋王在前头大声呼道。
原本拥挤的人群,立即向两边散开。沈择槙往后转来,看着霍福依慢慢走上来。
霍福依一席淡青色拖地蝉翼纱流水裙,外罩玉兰白苏绣薄衣,上头是百蝶穿牡丹图。,袅袅婷婷、款款而来。耳中明月珠,螺髻上的蔷薇金步摇缀着翡翠的流苏。身上带着淡淡地茉莉香气。
李从嘉从阶上下来,眼里全是惊奇。后头的李从善也是连连称赞。至于其他人,见过她的都对旁人夸耀自己是早就结识了她的,不认识的恨不得早一点能认得她。
沈择槙急急地上去迎她,将手挽住她的手,做出亲密的样子。叫旁人死心。福依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这择槙,开始护起宝来了。”
福依一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把手抽出来,沈择槙却紧紧握住。福依抬头望他时,他也有些脸红。
“皇叔,你今日的酒可真是好。”李从善道。
“这可怎么讲。”李从嘉恍从梦中醒来,转过头问道。
“这里的人哪有没被醉倒的,可不是酒好。”
四周的人都笑起来。晋王妃在晋王旁边,见了这女子模样,心头也是喜欢得很,也总觉得在这儿不免不合适,便上前去拉住霍福依。用眼神示意沈择槙,霍福依不会受什么伤害。沈择槙这才将手松开。
“你们大老爷们儿也太欺负人家女孩子了,还是我将她带去,陪我聊聊话,很好。”
“也好,你们聊,今日人的确是多了些,福依,你若是想出来看看,或是想作诗,便出来,我为你撑腰。”晋王也下来对着福依说。
福依心生暖意,觉得自在安稳了些。晋王上前来说时,仔细看了她的模样,忽的觉得像是旧人般熟悉得很,心头也觉惊奇。福依和晋王妃正相依着,也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后头的李从善不服气得很,说道,“哎,原想着这才女来了得显示显示才能的,没曾想被晋伯母拉去了。”
“那你可是要怎么样呢?”晋王妃说道。
“不如这样,我原来写了首诗,但总觉得不好,你可愿为我改改”
“福依愿意试试看。”
“绿影映幽池,芳菲四月时。”
霍福依松开了晋王妃的手,眼睛紧紧地盯住远处的绿荫。
“映字虽好,不过难显葳蕤之态,不若改为覆字,更显其茂盛。”
四周的人听了都连声叫好,李从嘉也在远处点头。福依微微笑笑,便跟众人谢过后,跟着晋王妃去了。
“这女子倒有些像......”晋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齐王身旁。
“你也觉得,我也觉得,因此才叫了来,你后头可去找过她,我听闻她是怀了孕,被族人赶了出去。”
“找过,但是有人传去了北方,有人说死了,我也不知是怎么的。”
“你可希望她是.......”
“福依?”
“是。”
晋王陷入了深思。齐王在一旁连声叹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句话来,“这些年你膝下无子,但也未再娶,、是怕伤了嫂子的心,还是还忘不了她。”
“都有,况且也不是刻意不要的,只是命中无子,大概是报应,但无子也免了许多麻烦,太子一直虎视眈眈,有了孩子还得操心,也不好。”
“既然这样,不若你就从心里把福依当做女儿。”
“什么?”
“她是个好姑娘,但是或许受了蛊惑,在为太子办事,办得还不是什么好事,我看她是个好姑娘,又和尔叶有些像,不愿她误入歧途,或许你能救她。”
晋王又陷入深思,良久,才重重地点了头。
这次诗会福依虽未多多参与,但是收获已经是很大了。福依今日也在晋王府过得很高兴,回去时,福依说,“要是日日都这样便好了,我陪着你,就像晋王妃陪着晋王殿下般。”
“会的,会的。”
霍福依将头靠到沈择槙肩上,做了一个少有做过的梦。梦里,她是沈夫人,周围围着一群孩子,他们就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受其他人打扰。
只是梦都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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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过,就是九月。时间晃得快得很,似乎一眨眼就快到年下了。近来北风吹得紧,城里的百姓都说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要更冷些。只是朝中安排流民之事已经妥当,不仅所有百姓夸赞,连周围各国也更加尊敬南唐,这一二月来,各国大使就来了好几个。
闻香堂这几日的事情多,不过多是闻香堂内部的事情。太子这几日因安排流民有功,受了不少赏赐,心里头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虽然没能捞到什么银钱,不过倒受了皇上不少赏赐,内里、外里都光彩得很。因此除了赏了些东西来,其余的也就没多说了。
霍福依在正厅里,半倚着椅子,竟然有些昏睡之意了。方才各阁阁主都来说了年下考试之事,霍福依跟着斟酌了许久、商量了许久,终于决定早些考。毕竟今年天气格外冷些,将那些小姐留下来,一来她们娇贵,身体怕会有恙,她们父母也未必肯答应;二来将她们留下,也增加了闻香堂开销。这样想来倒是对双方无什么益处,便商定早些考。
后来,福依预备着去午睡时,芫华又来了。说了会儿年下置办东西和这一年的账单的事情,这一来二去的把时间也耽搁了。福依也没能睡成,原想着看会儿书打发时间,振振精神,却就这样睡着了。
“福依。”
恍惚中,霍福依听见一个温婉女生呼唤自己。这种感觉既亲切又熟悉,仿佛母亲耳语般舒适。
“福依,快别在这儿睡,小心着了凉。”
又是一声温柔的嘱托,福依似乎越陷越深,慢慢竟回到自己的小时候。虽然福依不怎么记得她母亲的模样,不过在她小时候,她每日都会梦见一位与自己相像的女子带着自己自由自在地玩乐。她觉得那就是她的母亲。等她慢慢长大后,这种感觉消失了许久。而现在,这种感觉像是又回来了。
“福依。”
霍福依猛然从梦中醒来,看见站在身边的便不是什么与自己母亲相像的人,而是沛喻。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模样的东西,不过略微小些。
“你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还不快添件衣裳,外头风紧了。”沛喻笑着,将盒子放在桌上,吩咐身边的人去取了件厚衣裳来,为福依披上。
“现在几时了?”福依刚醒来,睡眼朦胧的样子。
“已是寅时,这几****可累了吧。”
“还好,不过事情多些,你的伤可还疼?”福依略微欠了欠身子坐直了,给沛喻让了座。又叫了个人进来。
“倒也没什么了,药却不能断,我觉得倒是没必要了。”
“大夫嘱咐过,这药得吃到开春,且这药有助于你恢复,并不是什么伤身子的药,”福依说道,见沛喻点点头后,又说,“你今日来可是为了考试的事?”
“是,这是单子,你看看。”
“恩,这时我也乏了,也不急着这一时,你倒陪我说说话儿是正理,这个我今儿晚上看了明日给你,也不耽搁什么的。”
“也好,我也觉得闷得很,这几日天冷了,说是云山上的叶好看得很,桂花经这一寒,倒更香了,我想去看得很。”
“淑媛是最爱这些事的,何不叫上她同去。”
“我也想,不过她这几日懒得动不想去,其他人更无人去了,我一个人去又有什么趣儿?”
“哎,想想也是,这快年下,各阁忙得很,谁有功夫精神去,不过你最爱这些,因此想罢了,不如这样,咱们等过了这一阵儿,等着初雪的时候,去山上看雪。”
“好啊,那时淑媛定吵着去的。”
福依笑了笑,看着那桌上的盒儿,一下子出了神。沛喻以为她是在疑惑里头有什么东西,便上前来,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上来时,冬安叫我给你的,说是晋王府那边儿给的,你快看看是什么好东西,我也跟着瞧瞧。”
“冬安也是越发懒了,竟叫你送上来。”
“她那边有事,我反正是顺手,也不算什么,倒是你,那日去后,金陵公子谁不知道你,连晋王府也巴巴儿的送东西来了。”
福依笑了笑,也没接话。起身将盒儿上的活栓拧开,又将那鱼戏莲图的盖推开,一瞧,里边儿却是些药。或用精致的青瓷小瓶装着,或是像胭脂盒儿那样的东西装着。
“怎的全是些药?”沛喻问道。
“那****与晋王妃说起我体虚之事,这些想必是她给的吧。”
“瞧,这儿还有个单子,这小瓶里装的是归脾合丹,这盒儿里是灵芝银耳养颜膏,哦哟,零零散散竟有十几样。”沛喻叹道。
“晋王妃有心了。”
“还不是为着你这个人。”
后头二人又闲扯了许多,大致都离不开闻香堂的事。到了快用饭时,沛喻便走了。原本福依想留她吃饭的,但是沛喻不肯,便也没怎么多留。福依心头知道,沛喻这一个月的饮食是特做的,倒不是非得做的多么好,只是有些东西不得不注意着,比如一些肥厚油腻或辛辣刺激之物,因此她的饮食得格外下功夫。沛喻怕是不想给福依添麻烦,因此走了。
到了傍晚时,芸娘打发人来叫福依得空不,得空去芸香阁一趟。只是这次来的不是穆芙兮,却是一个叫做何欣的新丫头,看样子只是跟着芸娘的小丫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
福依想着没什么事情,便收拾收拾,带着冬安去了。
路上冬安跟着何欣聊了许多,大概都是丫头,所以话多些。不过从中福依听出,这何欣是从后汉逃出来的,家里都死完了,被芸娘收留着,当个丫头使。不过话语中,何欣志气还很高,似乎很羡慕像芙兮、白术。福依摇摇头,没放在心上。
芸香阁处在高楼之中,阁外树木众多,因此风小些,感觉也没外头冷。
“芸娘。”福依进门将披风取下后,跟芸娘问安。
“你这件披风不怎么好,倒不如我原来给你那件儿,怎么不穿那件来,那件防风些。”
“怕黑了出来,猛不丁碰到哪儿,反倒毁了。”
“到底身子重要些,不过一件儿衣裳。”
“是,只是这次来怎么没见芙兮。”
“她替我办事儿去了,到年下才能回来。”
“她虽年纪小,但很能吃得苦。”
“可不是,那群孩子里就还她和白术得我心,只是这次事情紧急些,才叫她去了。”
“紧急的事?”
“哦,不过置办些东西。”芸娘将话题岔开了,福依知道不可问,因此也没多问。
福依将视线转向外头,现在外头已经全黑了。冬安和何欣两个丫头早不知去哪儿玩儿了。
“太子来信说,你在朝廷上没帮衬他。”
“哦,我原以为他得了好处就不会跟你说了,当时我也是见机行事,皇上已经起疑了,我也该灵活些吧。”
“他倒没说什么,不过似乎还是有些生气,不过他那样儿的我也见惯了,只是还得提醒你一句,咱们是在为太子做事,你凡事虽要谨慎小心,不让别人瞧出来,但是也别做的太过火,比如前些****去晋王那儿,择槙一向是不管闻香堂的事的,那倒不关事,只是你......”
“福依谨记芸娘教诲。”
“哪里是教诲,不过是跟你说些话儿罢了。”
“是,芸娘近些日身子可还好?”
后头,福依与芸娘又说了一会儿话。但是两人之间总觉得有间隔,一时有话一时无话的,到后头福依就干脆敷衍过去,芸娘似乎也看出来了,便说了几句话后,叫福依回去了。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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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时,宋婉仪和白慧家里都送了好些东西来,也都在闻香堂里留了许久。宋婉仪一向性子急,凡事都抢着说。白慧虽外表看着文文静静,但也是个不让人的主儿。两个人一来二去的,竟有些吵起来了。
“年下送礼,别的也就罢了,别把教你们的东西又送回来了。”霍福依喝到,虽是句玩笑话,但二人听后都收敛了许多。
本是进来报账和清算近来闻香堂物资的芫华,见霍福依动了气,一向又与宋婉仪交好的,便递了个眼神给宋婉仪。白慧在一旁瞧见了,不屑得很,心头又着实气愤。想着自己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人人都向着这个冒失丫头。
“
二位小姐要是送回来,芫华又得重算一遍账了。”芫华打趣道,顺便将账簿递上去。霍福依接后,轻敲芫华头一下,又忍不住笑出来。
“你啊。”福依道。
宋婉仪在旁边笑起来,白慧仍旧是闷闷的,坐了一会儿,便以家中有事为由走了。到了四宜楼门前时,碰见玟玉阁的叶阁主,后头的丫头手上捧着闻香堂所有学生考试的成绩册子。
白慧打过招呼后,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册子。叶心开始推阻了一会儿,架不住她的坚持,便让丫头递给她。谁知看了后,白慧气急败坏地将册子甩到丫头手上,便走了。
“她这是怎么了?”丫头将册子整理好,看着白慧的背影问道。
“她心气高,一向又不喜欢宋婉仪的,见着宋婉仪竟在自己之上,她怎么会高兴,只是不想她会这么没有礼节。”
“她一向是这样的,因此闻香堂的姑娘都不喜欢她。”
叶心不禁觉得可惜,白慧虽在今年的成绩上比不过宋婉仪,但她天资很高,若是放下那些架子,哪里还会停在原地毫无长进。
正想着,宋婉仪就从楼上下来了。行礼后,也问了册子的事情。看过后,宋婉仪倒是很高兴,但不过是说没让师父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其他的。
“你没看见白慧?”叶心问,她想知道她看见自己这个冤家在自己后头是什么感受。
“白慧?”宋婉仪又将册子翻开,看了后。脸上似乎还泛起愁容。
“怎的,还不高兴了。”叶心将册子收回来,交由丫头收着,“难道嫌你超出她不够多,你可是第一了啊。”
“倒不是,只是叶先生,你不知道,虽然我一直以来跟她不交好,但是她的资质我是知道一些的,她就是太过要强了,家里头自己的母亲又多受欺辱,才有了这么个性子。”
“你倒了解。”叶心看着这个一向闹腾的人一下子也多愁善感起来觉得好笑。
“叶先生,怎的又笑话我了。”
“好,你快回家吧,时间也不早了。”
“哦,我还忘了母亲在等我跟她一起去祈福呢,可不是晚了。”
说完,宋婉仪便匆匆行个礼便跑开了,路上遇到坑还绊了一下。惹得叶心在后头一直叮嘱,一直看着她出了门。
“她性子很好。”叶心说道。
“可不是,这儿的人打半都是喜欢宋小姐的。”丫头接话道,一副机灵样子。
“你又知道了,你倒改名儿叫万事通罢了,别叫万丫头了。”
“丫头好听些。”丫头笑嘻嘻的,“不过那日知道是怎么了,我听见四处都有叫丫头的,忙得我四处看,原来是街尾有个卖丫头的人。”
叶心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丫头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正经也该给你改个名字了。”
“可不是。”
刚说到这儿,只见后院里窜上来个人。叶心立即将丫头拉开,将手中的银针直刺去。只见那银针在晴朗的天下泛出光泽,针头上尽是鸩毒。只要一刺进人的身体里,那人便是无活路可走了。
“叶阁主,是我。”那人大叫一声。
叶心定睛一看,原来是被派到京兆尹府里的张仲翎。一条青色头巾衬得肤色有些泛青铜色,眼睛虽小,但是很有神。棱角分明的脸总是给人很可靠的感觉。叶心有条不紊地将一条飞龙似出去的十几颗银针通通召回。
“叶阁主功力见长。”
“你倒是很久不来了。”
“嗨,我不来,你们还轻松些。”张仲翎苦笑着,听得出有些许无奈。
“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叶心知道像他这样被派在外头的人根本没有自由可言,要是暴露了,会被那些人杀死,闻香堂也不会用力解救。若是叛变,闻香堂却是会不遗余力清除。因此,他们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按照张仲翎以前说的,死对他容易得很,不过早晚的事。听来也是心酸。
“是,福依小姐可在?”
“楼上。”
张仲翎一个健步便绕过叶心上楼去了。
“仲翎大哥的功夫见长啊。”丫头道。
“可不是。”
与张仲翎见面还是去年的事了吧,那时他来交代刺杀侍御史林庆。叶心有机会与他聊了许久,大致了解了他这个人。
叶心也上楼去了。去时,张仲翎正在和霍福依讲事情,福依一脸严肃的表情。叶心就知道又有事了。
“这次是谁?”叶心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
“方磊。”
“谁?”叶心有些不敢相信。
“左散骑常侍方磊,芸娘指定要你去。”
叶心连着倒退了好几步,丫头在后头急忙将册子扔到一旁,便将叶心扶住了。脸上出现了微妙的说不清的表情。
“福依小姐,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家阁主去。”丫头道,两行泪忽的就下来了。
“叶心,若你不想去,我可以......”
“不,我要去。”
福依看着她,张仲翎也将目光投过去。丫头更是在身后止不住地流泪。叶心慢慢支起身子,但是还是有些撑不住,又倒下来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望着椅子上。慢慢的,地上就有了一些水滴。
福依站起来想去劝劝,走到身边时,听见院子里一阵儿笑声。便打发冬安去看看,顺便将窗子关上,免得叶心听了心烦。
“小姐,快来看。”冬安站在窗一旁,一副见了什么稀奇事的样子。
张仲翎和福依都觉得奇怪。
“冬安,什么事?”福依J觉得这个时候冬安这样有些失礼,不顾叶心感受。
“小姐,快来。”
福依看了看张仲翎,吩咐丫头看好叶心。便来到窗前。只见集芳园里,沈择槙跟沛喻正聊得欢,一会儿沈择槙又舞会儿剑,似乎在给沛喻看。只是在闻香堂里,沈择槙一向与这些阁主们没什么交集,只是看这样他们倒像是很熟识一般。
“不过这些事,将窗关上吧。”福依眼神黯淡下去。
“小姐,他们这样已经好些日子了。”
“关上。”福依嗓子低沉下去,发出令人胆颤的声音。
张仲翎听着觉得事情不对,便上前去,阻止冬安关窗。福依见后将手伸出去烂,正好搭在张仲翎手上,福依急忙将手抽回来,张仲翎反手将福依的手抓住。冬安在一旁一下子愣住了,福依看着张仲翎的眼睛,里面含满了福依不能接受的情。
“放开。”福依压低了声音。
“我原以为他只有你一人。”
“怎么,与他人交流便算是......”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若你当初选择的不是他,我也不至于......”
“别说了,芸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回京兆尹府去吧,别叫别人起了疑。”
“福依。”声音里充满不舍与留恋。
霍福依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铁青的脸已经是最好的回复了。张仲翎一句话也不说,握了握福依的手臂,将一支钗子放到福依手中便走了。这是他很久的俸禄才能买到的,不过他总觉得她戴上好看,于是存了好些日子,买了这支钗子。只等着有个机会能给她。
等到张仲翎一走,叶心便开始泣不成声起来。
“叶心。”福依一听见声,也顾不得这边了,忙得去了抱住她。
“我有时真羡慕你。”叶心在福依怀里幽幽说了这句话。弄得福依福依不知其意,也不知如何回复。
窗外又传来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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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落而知秋。叶心站在城郊荒庙外,丫头抱着伏羲梅花断绿绮桐木琴,在一旁愣愣地站着。叶心两只手向里握着,眼睛略微网庙里瞥了一眼,刚好瞧见张仲翎与梁尹站在门前互相说着什么。似乎梁尹很得意,而张仲翎面无表情,偶尔撇一撇嘴,也只是表现出他的不屑。
似乎是看见了叶心在往这边看,张仲翎略微点点头。梁尹则笑笑进去了。叶心虽知道张仲翎的意思,但是一时也不知怎么回复,便假装没见到的样子,将身子转过去了。
“小姐,可冷?”丫头搓搓手,问道。
“将琴放下进去吧,里面暖和些。”叶心坐在琴凳上仔细抚摸着那尾桐木琴。直摸到那有着他们两记号的地方,那样触目惊心,连现在摸着都举得有些扎手。
“小姐。”
“进去,叫里头的人不许出来,要是有一个出来,我就对他们不客气。”
“小姐。”丫头有些泣不成声,声音也颤颤巍巍的。
“进去。”叶心喝到。丫头被吓得颤抖了一下,还是有些犹豫地在原地站了站,但看着叶心已经有些不耐烦,便还是进去了。进去前将叶心的身上的披风理了理。叶心在外头一直听到庙门关的声音后才将头抬起来,任泪水淌下来。
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蹄的,是那个叶心极为熟悉的声音。
“我能问为什么要杀他吗?”这时叶心当时在闻香堂里边,对福依说的话。
那时的福依也显得很无奈,想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从袖里摸出一块绛红色令牌。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闻香堂规矩,以令牌来分辨事情的重要与否。当时杀杨子惠一家时的令牌是朱红色,表示与皇室有关,且十万火急。但至少还能问一句为什么。这绛红色令牌一出,便是不能有半点疑问,即刻去办。而且这绛红色令牌代表的是与闻香堂有关之事。第一次看到这个令牌的时,还是在闻香堂倾巢而出杀程木香的时候。想不到第二次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难道还是因为当初的事?”叶心仍不死心地问道。
“芸娘已经说过留他活路,就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杀他。”
“说起来你这么了解她,却依旧不让你知道吗?”叶心反问道,咄咄逼人又带着许多讽刺。
“听说是关于买卖的事。”霍福依赌气似的说道,但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
马蹄声来打断了叶心的思绪,听声音是越来越近了。叶心开始弹奏起来,左手轻抹、复挑,左手上下进复。
杳杳琴声悠扬起,随着梧桐叶的摆动而轻轻摇曳。远方的马蹄也由急变缓,最后干脆停下来。琴声仍旧悠然,这是叶心最为得意的一曲珠帘醉。还是那时与他在一起时谱的曲,那时的他来时总是站在珠帘外听着她的琴声慢慢传出去。然后在叶心不经意地抬头间,微微浅笑。珠帘串串相碰之声、琴身拨弄之声、二人欢笑之声,全在这曲子里了。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重,不知心恨谁。”叶心缓缓吟道。这是她后头加上去的,原本是欢乐之歌,变成了哀怨之声。两个前后听起来讽刺滑稽极了。而这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他给了她快乐,然后用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他给了她最想得到的温暖,然后在天未明时,一言不发的将寒冷与孤独留给她。
琴声开始变得紧凑、急切,仿佛一个贪婪的巨兽猛怪饥不择食地吞食着所有面前的东西。真叫人血脉喷张,难以控制。就连在庙里头的张仲翎听了也深有感触。
“张大哥,我家小姐不会有事吧?”
张仲翎原本想安慰她的,但是一时心思被缭乱了,想起之前他与福依的事,就不知该怎么劝解了。丫头见张仲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加上梁尹的风言风语,丫头就更加着急了。仿佛叶心就要与那人同归于尽一般。忽的,丫头开始快速地向门外跑去,梁尹见事态不好,便一个劲步冲上去,照着丫头的脖子就是一下。丫头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眼里劲儿这么差,难怪只能做些暗地里的东西。”梁尹双眼直逼张仲翎。
若是往日,张仲翎一定会要她尝尝自己拳头的厉害,不过今时今日他也没这个心情了。便从她手中接过丫头,安置在地上一堆茅草上。又将火炉移得近些,把自己的披风取下来给她盖上。梁尹在一旁不以为意,冷笑一声,又回去坐着了。
门外那马蹄声又重新响起,并且是随着琴声越来越急。
桥上终于出现了那个人,在斜阳拉长的影子里伫立着。正如叶心第一次见他的模样,她原以为他刚正不阿是不会变得。哪知就像这夕阳一般只是被墨汁浸染一下,便全身褪尽了正色,隐在那见不得人的黑色里了。
“心儿。”那人在桥上似乎有些惊讶,但是仍旧没下马。只是在马上静静地望着这边,四处打探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腰间的剑握得更紧了。
“若是我动手,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你不是不知道吧。”叶心头也不抬地说道。
“心儿,这是何苦来。”
“当初你叛我时,怎的不说这话?”
一片寂寂,令人心寒。琴声泠泠,勾人魂肠。苍苍梧桐叶里藏着几只多嘴地乌鸦,随风而起,鸣了一曲哀歌。
方磊与叶心认识是一次偶然,但就是因为这偶然,叶心就一心认为那个来救她出闻香堂的人终于来了。只是这个幻想还未满一年,那期待的救世主便畏畏缩缩地退回了原位。他怕了,怕自己的性命为了个女子而葬送了,他怕前途被一个女子葬送了。
闻君有二心,摧烧之,当风扬起灰。
“方磊,若你再选一次,你可愿意为我放弃一切?”叶心问道。声音凄惨随着波动的琴声一直传过去,得到的却是颤抖。
“心儿,你我不是一路人。”
琴声如水被石块激起一般汹涌。
“好,我不问这个,我只问你,做的是什么买卖。”叶心仍不抬头,双手拨动的频率变得越来越急。
“没什么,没什么的。”
“你可是要将闻香堂的事情卖给谁?”
“心儿,你听我解释。”
一阵风扬起琴声划过去,将方磊的衣裳割烂了半截,露出血红的口子。
“说,否则我要你身首异处。”
“心儿,”方磊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眼泪鼻涕合着往下淌,“不是我愿意的啊,实在是被迫啊。”
“没骨气的人,站起来。”
又是一阵波浪过去,将方磊挥倒在地。
“心儿,莫要怪我,我可是你心爱的人啊,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呢?”
浪打到方磊脸上、手臂上、脚上,鲜血一直淌下来,流进河里,被鱼搅弄后沉入河底。被黑色的沙石藏在最深的淤泥处。
“你果真这样做了,当初我苦苦求着留你一条狗命,竟是给你留了条赚钱的好路子了。”心儿头抬起来,风将她的发全都缠绕起来,通通向后仰过去。
“心儿,心儿......”
浪直击方磊的心脏。
“告诉我,买的人是谁,我就留你一条命。”
“心儿,心儿。”
“说。”
“内史宋蒙泉。”
刚一说完,那涌起的浪就直冲向方磊的喉咙。一击毙命。旁边的马一下子惊着了,长鸣一声往后头跑去。
叶心怔怔地坐在原地。只听见门开的声音,张仲翎与梁尹一同出来。
“叶心,你还好?”张仲翎半蹲在叶心面前,看着她。梁尹则是捂着鼻子,鄙夷地看着那边方磊的尸体。
“丫头呢?”
“在里头,一会儿就出来,”张仲翎答道,转头看了桥上一眼,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又转过来说道,”一会儿我就将他处理了,你可要看着......”
“可是用药水?”
“是,这样才瞧不出来。”
“我倒希望有人瞧见他这负心汉的狼狈模样。”
“叶心。”
“好了,我累了,我先走了,其余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那丫头呢?”
“烦劳你送她回来,连同这琴一起。”
叶心未用轻功,而是缓慢地消失在黑暗中,不知踪影。
“有人来了。”梁尹警惕地说道,她清楚听见远处有车马声传来。
“这个时候,又是在这儿,怎么会有人来?”张仲翎问道。
“心怀不轨的人都会走这儿,比如方磊。比如你我,”梁尹露出邪笑,“我先去会会,你把这儿收拾收拾。”
“莫要张扬。”
“还用你提醒?”
张仲翎将药水撒在血泊之中,那人便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升了上去。远处叶心躲在墙角静静地看着,泪水像困兽出笼般出来,似报复般将脸割出一道道口子。叶心捂住嘴,止住自己的抽泣声。
闻君有二心,摧烧之。当风扬起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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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到了如此荒凉之处?”宋哉若有些不耐烦了。
“少爷,老爷交代的就是在这啊。”车夫望着四周的黑,心里也拿不准,声音也变得小了很多。
宋哉若在车马上有些坐不住了,便将披风带上,下了车。
“少爷,别下去,不安全。”
“老马,白天父亲跟你说要出来做这趟买卖的时候,你就该问问安不安全了。”宋哉若一边将披风随便披上,一边有些嘲弄地问道。
车夫一时答不出来话来,自己心里忖度着白天里,老爷说的地方。应该是这儿不错怎的就到了荒野来了呢?要不是还有个少爷在,老马哪里相信这是个可以做正当买卖的地方。
“哈!”
“哎哟,神仙老爷,我可不是有意扰了您的清修,神仙老爷。”老马将双手抱在头上,连声哀求道。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急促的笑声。
“少爷,你可把我吓坏了。”
“哈哈哈哈。”宋哉若仍不停的笑着。
“要是那宋管家不回去,这会儿也有个拿主意的人了。”
“他偷奸耍滑的,在也没什么用处,再有我在这儿就没有用处了吗。”宋哉若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他这少爷在府里地位虽高,但是除了读书、政事以外,其他事物他一向没问过。
再有这路他也不是很熟的,虽他口上这样说,他还是很希望那宋沉能留下来。毕竟在这些方面他更有经验些。
风吹得紧了,远方传来簌簌的声音。老马在车上蜷成了一团,还伸出一只手来,连忙抓宋哉若。
“神仙老爷来了,少爷快上来。”
“老马,这世上哪儿来的神仙老爷。等我去看看。”宋哉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不敢这样,少爷快,快回来。”老马想伸手去抓宋哉若回来,但又是这样的声音过来,便吓得松了手。直接躲进马车里了。
宋哉若见了觉得好笑得很,便抖擞抖擞精神。往声音的来处去了。
忽然一个人影向自己冲来,宋哉若猛不丁的未反应过来,倒被这人吓得滚到荒草堆里了。
“我说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大半夜的到这荒郊野外来,原来是这么个胆小鬼。”梁尹大笑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姑娘说话未免太刻薄些。”宋哉若站起来,拍拍身子上的尘土,直起身子来仔细瞧这面前的人,竟然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梁尹见此人文质彬彬,但一直那眼睛盯着自己,自然而然觉得这人如同方磊那样的人一般,是个斯文败类。
“不只是个胆小鬼,还是个起了色心之人。”
未等宋哉若回话,梁尹就将怀中的折羽昆仑扇取出来。鱼龙戏珠般将扇子挥出去,直击宋哉若喉咙。宋哉若急忙将腰弯下去,随着扇子的方向移动,以避开伤害。梁尹将手背翻过来,扇子便停在了她脸旁一寸的地方。她微微一笑,将扇子收到自己的面前,又将扇子低下去,像蛇曲折盘旋一般汇集身体各处的力量,向宋哉若心脏刺去。宋哉若刚刚得了空将腰中的剑拔出来,以梅花落剑法使出力气,将那柄昆仑扇挥开。
“你倒会些许武功。”
“姑娘,我不过见你眼熟多瞧一眼,何苦如此。”
“所有轻薄女子的男人都这样说,梁尹我虽不能将世上这样的男子通通杀光,不过有一个杀一个。”
昆仑扇在梁尹头顶打了个旋儿,梁尹低腰时将力气聚到扇叶上,一阵如刚才琴身发出的波浪又出来了。宋哉若以内力费力地挡住了那次冲击,不过随后而来的冲击却招架不住,直直的被逼退了数十步。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梁尹已经大开杀戒,推着那柄昆仑扇直逼宋哉若。
“梁先生,我是宋婉仪的兄长,宋哉若。”
梁尹一听这话,立即停下来,但是力量太大一时掌控不住,被昆仑扇带了起来。宋哉若虽内里受损,但是见着梁尹被甩到半空,心里担心,强撑着起来使轻功在半空中接住了梁尹。
梁尹的眼睛正好对着宋哉若的眼睛,清澈的瞳孔里透出像月色的光芒,梁尹像是融化在了这放水池里一般。
“啊!”由于受了内伤,加上宋哉若书生一个,身子一向不大好,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小姐可没事?”宋哉若还在问梁尹。
“你可少说些话吧,若是再说,内力要尽损了。”
梁尹扶起宋哉若,见他傻里傻气的样子,梁尹竟笑了。这是她许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她刚想为他把脉疗伤时,后头忽的来了一阵疾风。梁尹转身过去,将手掌摊开。扎扎实实地接了张仲翎一掌,由于张仲翎力量太大,梁尹一下子掌不住,一口血吐出来,半跪下去。
张仲翎在梁尹前头轻蔑地笑着,似乎是在嘲笑她本事也就这么点儿。梁尹心里一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那宋哉若早因内力受损晕厥过去。张仲翎看了看梁尹,没有要帮她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向宋哉若,将气运在掌中,看那一掌就要推出去了。
“你做什么。”梁尹焦急地喊道,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强撑着站起来,站到宋哉若面前。
“你不知道他就是宋蒙泉之子吗?想必今日也是他父亲叫他来做这笔买卖的,此时杀人灭口不是最好。”
“你杀了他,宋蒙泉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荒野之地,怎么会没有山贼?”张仲翎仍死死地盯住宋哉若。
“你混账。”梁尹大骂道,口中的鲜血有些喷出来到了张仲翎的脸上。
张仲翎像是抹去什么污秽之物般抹去那些血渍,然后抓住梁尹的手,双眼死死盯住梁尹。梁尹觉得有些胆战心惊,急忙地将手脱出去。但力量太小,无法逃脱。忽的张仲翎将手放开,梁尹冷不丁松手,被重重地摔倒地上,发出“哎呀”一声。
“原来像梁阁主这样狠毒的蝎子,也有不叮咬的人。”
“张仲翎,这人可是霍福依的朋友,你想清楚些,要是想让霍福依更加厌恶你,你就杀了他,看是谁得利?”梁尹放出狠话,但她也清楚这番狠话很可能不但救不出宋哉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但是她还是想一试。
张仲翎一听这话,果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将梁尹的嘴死死地抓住。力量越来越大,致使梁尹感觉有些不能呼吸。并且张仲翎力量太大,已经快要把梁尹提上来了
忽然张仲翎将手松开了。脸色又恢复成了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你不配说她的名字,你对她做过什么我不是不知道,要是你以后再犯,我定要了你的命。”
他一松手,梁尹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脸上两块乌青隐隐地作疼。梁尹想上前看看宋哉若,却被他一脚踢开。
张仲翎望望梁尹,一把将宋哉若提起来扛在肩上。然后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老马在车里听见人的脚步声,以为是自己的少爷回来了,在里头大声喊着:“少爷,可知道厉害回来了吧,咱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谁知他一探出头来,这人竟是个壮实的高个子。自己的少爷却在人家肩上躺着呢。
“少爷。”他大叫一声。
“他被山贼给伤着了,带他回去好生养着。”张仲翎说完后,将人甩在车上便走了。
老马一边想知道情况,一边想照顾少爷,等想起谢谢张仲翎的“相救之恩”时,那人却不见了。只好驾马急匆匆地赶了回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买卖。
宋府,宋蒙泉原本想着让宋哉若前去还有些把握,虽不怎么放心,但身边还有个宋沉帮衬着,自己也放心些。这宋沉却自己个儿回来了,宋蒙泉先是一顿痛骂。后头心里越是发慌。直到夜里宋哉若还未回来,宋蒙泉就更是慌了。加上身边有两个女人一直哭一直骂一直念叨,宋蒙泉的心就更难定下来。刚想着人去找时,老马赶着车回来了,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宋蒙泉赶紧将宋哉若送回房间,又请了许多大夫来瞧。宋哉若在家里养了许多日才渐渐好转。
宋蒙泉放心的同时,觉得事情奇怪。也不敢明着去查,只好作罢。
这梁尹伤着后被张仲翎送回去,因是习武之人,养了些日子也就好了。只是日日梁尹都想起那汪自己深陷进去的泉水。倒反反复复悄悄的打发些人去问宋哉若的情况。
初雪来临了,梅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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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之后又下了几场大雪,外面的人都传云山上的雪已经压了好几层了,漂亮得不得了。云山寺里的寒梅也已经开了好些了,全是红梅,看着叫人心头忽生暖意,不必城里白梅冷清。
霍福依站在四宜楼下,看着那边沛喻和沈择槙慢慢朝这边走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福依。”两人几乎同时喊出来。
“你们又在后院里练功?”福依问道,脸上还是笑着的,但是那边的沛喻有些不自在了。
“是,福依你不要误会,我们不过是练功而已。”沛喻忽的来一句。
“有什么可误会的地方,是不是,福依。”沈择槙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是让福依放心了。
“的确没什么需要我误会的地方,刚才文先生来请说是云山的雪很好看,叫我们去,还有玉娘。”福依将沈择槙迎上楼,用手轻轻把他身上的雪掸干净。沈择槙侧身,将她手握住。
“这样冷,一会儿上去我自己甩甩就好了。“沈择槙笑道。霍福依也就没说什么了。
“你去不去?”
沈择槙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沈少爷不如去吧,我的事可以耽搁一会儿没事的。”沛喻柔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沛喻有事?”福依不解地问。
“是,一些小事,我原本答应了她的,现在.......”
“那既然你答应了,便去帮沛喻吧,反正文先生今日想见的也未必是我们。”福依抢在沛喻说话之前说道。之后与沈择槙会心一笑。沛喻在后头似乎也不是很在乎,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未走到楼上,便找机会下楼了。
“你把宋哉若叫上。”沈择槙将刚冲上的热茶抱在手里,说道。
“啊?”福依有些不解。
“之前有消息说买闻香堂消息的人就是宋蒙泉,去的人是宋哉若,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你小心打探一下。”
福依抿了一口茶。
“只是他那日似乎受了伤,现在才差不多好,即使是他想出来,宋蒙泉也未必肯。”福依说出自己的疑惑。
“不会的,你可趁此说邀他出来散散心,再有这宋蒙泉现在也应该如热锅上的蚂蚁吧,消息没到,人也无缘无故消失了,他或许也想打听些什么消息。”沈择槙用一只小勺把杯子里的茶叶捞起来看看又让它沉下去。
“那也好,我叫秋果送信去。”
忽然,沈择槙开始把视线转向霍福依,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做什么。”福依不自在地将脸撇向其他地方。
“你没问。”
“什么我没问?”
“沛喻的事情。”
“问什么呢?”福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不觉得她近来与我走得很近?”
“不觉得,你觉得吗?”
沈择槙又将手中的勺子拿起来,似乎有些不悦,在手中的玩了一下便重重地甩到桌上。霍福依静静地看着他,手中剥了个橘子,随后站起来,将橘子送到他跟前。
“不吃。”沈择槙带着怨气地说,但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撒娇。
“这不是你最爱的吗?”
“现在不爱了。”
“哦,我在这儿,就不爱,那沛喻在这儿,就爱吗?”福依坐在他旁边,将橘子收在手中把玩,没有要吃的意思。
沈择槙将埋着的头抬起来,看着她。福依忍不住笑了,沈择槙笑着,一把将橘子夺过来。
“好啊,你敢取笑我。”沈择槙说道。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沈择槙的声调听起来像个哀怨的姑娘。
“若你真的喜欢她,或者她也真的喜欢你,我会在乎。”
“你也瞧出来了?”
“我在乎你,自然能瞧出来。”
沈择槙在对面脸笑得像春风里的太阳,两只眸子透出光亮。
“那便好,”沈择槙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说道,“只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近些日子我试探过,她并非真心想接近我,也并非要对你做什么,奇怪得很。”
“等吧,等着,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霍福依静静地说道,一旁的沈择槙也表示赞许。
宋府中,宋哉若正在屋子里闷闷的,听外头的丫头小厮说云山的雪和梅花多么好。心头烦闷自己不能去,只能看着院子里的那几颗梅花聊以慰藉,只是这几株梅经过修修剪剪后反而没了意思,看了一会儿便腻了。
恍惚之间想起那天夜里的梁尹,其实他并没跟她说过话儿,只是偶然间见过她。于是脱口而出,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再看那一株株的梅花,宋哉若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梁尹就像那云山上狂舞的红梅,在寒冷的冬日了张狂,忍受着寒风凛冽,却硬要把自己要强的一面露给世人。
“若儿,有人给你捎来口信,说让你去云山上去游玩,”宋蒙泉从外头走进来,说完后,将宋哉若的手拿起来开始把脉,“今日脉细不错。”
“父亲可是允了?”
“没有。”宋蒙泉一点笑意也没有。
宋哉若一听,心头着实失望,只是当着宋蒙泉也不好表现出来,便站起来望着窗外出神。
“骗你的,这几天看着你闷闷的,出去也能散散心。”宋蒙泉欲言又止的,站起来与宋哉若并列着。
“果真?”宋哉若惊喜地转过来看着宋蒙泉。
“只是你要小心些,穿得厚些,莫要着了凉。”
“是,父亲。”宋哉若迫不及待地想冲出去。
“若儿,那****果真是遇到山贼了?”宋蒙泉忽然转过身来,语重心长的问道,这些****的心都没安稳过,方磊无缘无故失踪,宋哉若又遭到山贼袭击。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这些是不是都是闻香堂在捣鬼,只是现在也并没有什么证据,本来想借着方磊能多了解些闻香堂,现在却将自己陷进去了。
“这个......自然,父亲不信吗?”宋哉若脸色一下子变了。原来他回来后,听见老马说遭了山贼袭击,自己心头还在担心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听了这个后,便顺着他说了。加上他父亲本来对闻香堂就没什么好感,现在还把闻香堂的人拉进来,恐怕他父亲只会更加厌恶闻香堂了。
“不是不信,只是.......行了,你去吧,传信的人在外头。”
“哎。”
宋哉若飞也似的出去了,宋蒙泉站在窗前久久没离去。他低下头,看见宋哉若画的画,那上头的女子竟然有些像霍福依。宋蒙泉叹一声,将画甩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文府中,灵珏抱着一堆衣裳正在文延房间里唉声叹气。
“珏儿,我穿成这样,玉娘会喜欢吗?”
“会。”灵珏不赖烦地说道。
“那这件呢?”
“会。”
“这件呢?”
“会。”
“什么都会,什么都会,你能不能为师父分分忧?”文延将头从屏风里探出来,吹胡子瞪眼的。
“师父,你再不快些,就要迟了,那样玉娘就更不喜欢了。”
“对,对,快,快,你把马车叫到门口来。”
“是。”灵珏笑着将一堆衣裳全都交到门前的一个小厮手里,便欢快地跑了。
雪停了许久了,日头从上面照下来,显得整个大地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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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的人虽多,但多是在寺庙里,或是在半山腰稍平整的地方。因此在山顶上的人却是少的。于是文延、霍福依一行人,便慢慢悠悠地到了山顶上,在山顶的一个亭子里歇了下来。云山四周是重重叠叠的小山,一眼望去整个上空飘扬着湿乎乎的云气,原本在山下时,福依等都认为这云是拥簇在半腰上的,到了上头才发现这云恰恰在山顶上游走。满眼的雪白尽收眼底,虽劳累,也觉得足矣。
文延原想着到四处走走看看,但是玉娘似乎不怎么想走动,只倚在栏上,看着山下的一切。文延也就没走了。福依与宋哉若今日都没带侍女来,因此只有两个人。福依又想着试探的事,便和宋哉若走到离亭子较远的地方。灵珏顽皮,在下面玩雪,但是因文延在上头,有见有福依、玉娘等女流之辈,心头便想到:这宋公子身子弱得很,福依玉娘又是女子,今日我必要谨慎些,莫要叫人伤着她们了。
“他们二人真可谓是才子佳人,你说是不是?”文延看着远处的福依与宋哉若说道。
“像画儿一般。”玉娘也搭话道。
“可不是。”文延将身子略微朝玉娘那边移了移。
“只是还是择槙配些。”玉娘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转过身来看了看文延,又把脸转回去了。
“我倒把他忘了,怎的他们还不成亲呢?”
“不知道,或许时候还未到吧。”玉娘又将头转过来,仔细看了看,露出一丝笑意。用手帕遮住,又转过去了。
“择槙今年都二十了吧,怎的还不到时候呢?”
玉娘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会儿,又把头转过来。
“你这件衣裳......”欲言又止的样子。
文延自以为玉娘是觉得自己的衣裳选得好,心头高兴,却还是要刻意压制住,刚想接话,就听见玉娘的话,一下子灰了心。
“你这儿有块污渍,你出门时没瞧见吗?”玉娘笑道,“像小孩子吃饭不注意滴上的一般,你说呢?”
文延只好笑笑,一边恨自己出门匆忙未能看到,怎的挑了那么久,挑件这个衣裳,一面羞愧,觉得玉娘自此要小看了自己了。
“大致是丫头洗的不干净吧,什么时候取来我试试看,或许还能洗干净,这件衣裳很配你,我看料子也是很好的,若是因这块污渍毁了,可惜了。”玉娘露出怜惜的表情。
“好啊,好。”文延高兴地说道,心头又觉得高兴了。一下子又有了许多话,跟玉娘说的不亦乐乎。玉娘虽喜欢安静,但是有个这样有趣的人在旁边说话,也就不觉得孤单。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远处的福依与宋哉若都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雪景。宋哉若的确是很久没出来的样子了,一个劲儿的呼吸着山里头的气息,仿佛一下子就会不在一般。
“看来宋公子的确是闷坏了。”霍福依笑道,随后转身向另一边走去,宋哉若也跟着,随手折了个枯枝在手里头把玩。
“哎,可不是,只是多亏了福依你送来的那本书,还能聊以解闷,否则可真是要闷死了。”宋哉若应该是熟识了的缘故,说话行事也不那么拘束了。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天真无邪,不受世俗的沾染,只有自己一心美好的愿望。福依对此总是很羡慕,也很欣赏。
“因为不知道公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遣人去问了,回来说的也不清楚,想着送这样不好,送那样也不好,后头一想送书是万全之策了。”福依说道。
“福依想得周到,实则我也没有什么病,出去一趟还被山贼打伤了,实在说来惭愧得很。”宋哉若以为梁尹在那儿只是个偶然,因此心里也并不当做什么。又听宋婉仪说闻香堂纪律很严谨,因此觉得梁尹也是出来透透气的,怕说出去了反倒让她受了惩罚。于是就是对福依也是这番说词。
福依一下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不自在了一下,但幸好宋哉若在前头,看不出来。福依便调整调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山贼?”
“是,大概是太晚了,因此遭了山贼。”
“山贼都在人烟少的地方,宋公子去那样的地方可是为了办什么事?”
宋哉若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这件事父亲不让他告诉其他人,连母亲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不过是父亲在拦着并未详问什么事情罢了。现在要自己现想一个借口反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加上就算自己想说实话,其实他自己也不知父亲到底让自己去做得是什么买卖。只知道去那儿等一个人来。到最后人未来,自己还受了伤。但是看父亲并未说什么,因此他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只觉得这是父亲想考验自己罢了。
福依见宋哉陷入了沉思,自己心头也很不安稳。一时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因此两个人都看着远处,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忽的,远方传来打闹的声音。福依定睛一看,原来是芙兮和灵珏正在厮打。急忙跑过去阻拦。宋哉若见福依跑过去了,也跟着跑过去,心里却落下了块石头。
“住手。”文延和福依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灵珏与芙兮见了文延和福依,也就停下手。只是灵珏和芙兮都把剑握得死死的,双方的眼睛都盯着对方不肯放。
“芙兮。”“灵珏。”文延和福依又同时喊出来。
芙兮和灵珏收了剑,几步上来,到了亭子里来给他们请安。但芙兮似乎对文延充满敌意,连站在一旁的宋哉若都看出来了。
“闻香堂的一个丫头,或许来有什么事,让文先生见笑了。”福依打破僵局。
“灵珏也是冒失,不怪她。”文延笑道,说完拿眼睛看了看玉娘,又把眼睛看向芙兮。
“是这位姑娘太急了,我原本问她来着,但她......”灵珏不服气地说道,但被文延一下子打断了。
福依笑着,用手拉了拉芙兮,让她露出些和善来,但她始终板着脸。玉娘在他们对面也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因此芙兮才上来的。脸上也十分严肃,又怕他人看出什么来。
福依欠了欠身子,将芙兮拉到远处,玉娘也跟上来。
“玉娘可是要嫁给他啦?”原来芙兮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娘你别说话,我只听你一个人讲。”芙兮盯着福依。
“这是玉娘的事情,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你们在说些什么?”玉娘还是疑惑不解,虽她察觉文延对自己有些许意思,但是她一时还想不到这层次上。
“霍福依,我只问你一句话,要是真的成了,你可会放玉娘走?”
“若是真的两情相悦,我当然要......”
“霍福依,你若敢让玉娘嫁给他,那玉娘出嫁之日,便是你葬身之时。”
“芙兮,你在说什么。”玉娘喝到,被这句话惊着了,声音有些颤抖。
福依站在原处了。
芙兮今日从外头为芸娘办事回来,带了些玉娘家乡的东西要给她,但一到闻香堂就听见玉娘在云山上,又听见许多风言风语。闻香堂出去的人一向活不久,她比所有人都了解,因此她不希望哪一天芸娘叫自己去杀的会是自己视为母亲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也觉得自己冒失了,但就是放不下心来。胡思乱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什么来。自己也后悔自己刚才说出那些话,但今时今日也难以救回了。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人在后头跟踪自己,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绕到一个小巷子里。等到那个人出现时,利剑一出架到那人脖子上。
定睛一看,这人却是刚才与自己交手的少年。鼻梁挺立,两只炯炯有神的眼里露出些许不解,秀秀气气的脸上却有习武之人的英气。
“你跟着我做什么?”芙兮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想问你有没有事,刚才我似乎伤了你的手。”灵珏小心翼翼地说道,一边拿眼睛观察眼前充满杀气的芙兮。唇红齿白,圆圆的脸像个苹果,眼睛有些像杏子,眉毛浅浅的,只用螺黛勾了勾,怎么看也不像个会杀人的主儿。
芙兮经这么一说,才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疼。便把剑放下来,盯着那人。
“你就为这个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以前跟踪她的都是想治她于死地的人,至少也是不怀好意的人。
“也不全是,我还要跟你道歉,是我太冒失了,还有这是扭伤药,我每次扭了都用的这个,很管用的。”灵珏说道,脸上露出少年应该有的笑容。
芙兮没接他给的药瓶,脸上仍是木木的,一丝表情都没有。叫灵珏有些不自在了。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给你,你就拿着嘛。”灵珏将东西放到她手上便跑开了。
“我叫灵珏你呢?”
芙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芙兮,穆芙兮。”
灵珏点点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芙兮的视线里。芙兮在原地呆了会儿,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自己的姓名,但随后又觉得没什么。回芸香阁也没说起这些事。
夜里,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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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里,雪下得格外大,红灯笼里映出的雪白重重叠叠。闻香堂今年新种的梅花压在雪里发出阵阵幽香。
四宜楼中,各阁一起吃过年夜饭后,愿意留下的便留下来与霍福依同守岁,若是不愿意便回去了。每年留下来的人都不多,今年也是只有淑媛和姑苏淮。二人一静一动,在霍福依这里增添了不少乐趣。
沈择槙从前天开始就回芸香阁去了,今日来看过一次,后头霍福依去看芸娘时,又跟着一起回去了。福依因过年,因此坐得比往常久些。她本想着趁这次机会跟穆芙兮解释,但一直未能见到,到了傍晚时分只好出来了。
“咱们的梅花是鹅黄色的,在雪里还是不怎么看得清楚。”淑媛在窗前站着,脸被冻得通红才肯把头缩回来。
“说是稀奇物,倒不如红梅耐看些。”姑苏淮说道。
“前些日你们还说好呢,又说花儿又香的,怎么今日倒说起它的不是来了。”福依将淑媛拉回来,又将窗掩好。掩窗时,福依看了看外头还下着的雪,忽的,从眼前掠过一个人影。
“淑媛,前些****说你有本书很好,今日你带了吗?”福依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窗掩上后说道。
“书?”淑媛有些不解。
姑苏淮更是在一旁一头雾水。
“淑媛,你去给我取,可好?”福依说道。
淑媛听后仍是不解,反应过来后,朝窗边走去,却被福依拦了下来。
“可是?”淑媛问道。
“是,烦劳你去一趟,若是有事,我一会儿便来,若是无事,你便回来,小心些。”
“是。”淑媛毫不犹疑地转身向楼下走去。
“福依?”姑苏淮仍是疑惑的模样,她一向柔弱,又爱大惊小怪,若是叫她知道了,可不是要大喊大叫起来。姑苏淮此时心里也觉有事,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但有福依在,也不敢做什么。
“冬安,叫秋果来。”
“是。”
淑媛下了楼,穿的一身红色,突兀在白雪茫茫里。她急忙又退了回去,叫丫头寻了件白色的披风给披上。一边留意着外头的情况。果然不一会儿,就见着一个身影朝采文阁去。看身形,是个男子。莫不是上次伤了的那个人?淑媛心里暗想,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采文阁中,沛喻在炕上,把双手放在手炉上。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子半躺在枕上,发簪已经是取了的了,一头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碎发在沛喻脸庞随着偶尔进来的风晃荡。
“小姐,快出来。”回梦在外头兴奋地喊着。
“何事?可又是飞来了一只雀儿?养着便是了。”沛喻懒懒的,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喻儿。”一个身影出现在珠帘外,回梦在珠帘外一边笑着看着沛喻,一边望着那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仕明,你怎的来了。”沛喻蹭的从炕上下来,小跑着到了珠帘旁,一把拉开珠帘,抱住顾仕明。泪水从眼睛里滚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裳。
回梦在一旁也跟着落泪,又怕外头来人,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今日守岁,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但一会儿就得回去,”顾仕明说道,“果然是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幸亏我来了。”
“可是你也呆不了多久啊。”沛喻脱口而出,后知自己失言。便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坐在顾仕明旁边。
与顾仕明相遇还是去年的事,那时二人在灯火上相遇。只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
后头二人虽还联系着,但是二人也都没想到这上面去。直到沛喻受伤后,顾仕明日日遣人来看望,有时自己也来,但多是偷偷的。一来二往的就成了,沛喻觉得很高兴,也很怕,反倒成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你近来瘦了不少,我带给你的东西可吃了没?”
“你带的药都太过名贵了,不是我不肯吃,只是怕吃了,积火在心里更难受了。”
“这我倒没想到,那过些日子我再拿些药来。”顾仕明笑着摸摸头,不好意思地样子。顾仕明家里是金陵出名的世家医家圣手,但也因此世世代代的规矩严明,没有一点变通。
“倒不用了,下次你来,只要你来,其他都不用。”
顾仕明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沛喻知道他虽点了头,下次来时依然有一堆东西要给自己。
“今儿我给父亲说了咱们的事。”顾仕明笑着说。
“什么。”沛喻条件反射地警惕。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不是说你也想在这闻香堂里做先生了吗,我父亲知道你是位先生,虽有些不高兴,但是还是同意了,等年一过我便来提亲,可好?”顾仕明脸上露出两个梨涡,看起来总使人暖洋洋的。
“不好。”
“为何?”
“不为何,闻香堂有规矩......”
“难不成还有要人不嫁人的规矩?”顾仕明呛道,沛喻一时不知怎么解释。顾仕明瞧着她忧愁满面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一时嘴快,惹她生气了。
“喻儿,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只是这事太快了,我们再搁一搁可好?”
“好,搁一搁,只是每次我来你都要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
“我知道委屈了你,只是闻香堂规矩严,时机还未成熟,你只委屈这一段时间可好。”
顾仕明愣了半晌,吃力地点点头。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顾仕明望着窗外,沛喻知道他又要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些,别着凉了。”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得空再来。”
“好,你也是。”
顾仕明与沛喻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只恨不能永远一起。
“我想和你一直这样。”
淑媛原来一直躲在沛喻窗外,隐约听见了些东西,心里忖度着该不该说出去。忽的见那个人影从门里出来,又闪进了夜里。自己倒被吓了一下,等回过神后,心里暗下决心,先与福依商量着怎么办。
淑媛回去时,姑苏淮已经回去了。但她生性胆小,恐怕也不得好眠。淑媛与福依商量了好久,一时也拿不定什么主意,只好忧心忡忡地回去了。但心里有事,也不不得好眠,直天明时才略微合了眼。
淑媛走后不久,秋果便回来了,满头的雪花,兴奋地跑上楼来。
“可有什么?”
“玉娘交给我的轻功终于有用武之地了,那人原是个平常人,会的功夫还不如我,一下子就跟着了。”
“是谁?”
“顾思华的儿子,顾仕明。”
“很好,你先下去吧。”
“是。”
福依沉入深思,心头暗想,沛喻在闻香堂里做的事最少,底子最干净,或许比起玉娘的事,她的事还更好解决些。只看芸娘放不放人了。
采文阁里,回梦走后,沛喻悄悄起身将蜡烛点燃后,借着亮光到了桌前,从桌里拿出一个玉佩。盯了这个好久,直到蜡油将手烫了后才晃过神来。
她起身,拿着玉佩,把夜行服从柜子里拿了出来,犹疑了许久,将衣裳穿上后,把蜡烛熄灭了,从窗出去。
一路上,她耳朵里都是那句,“要是闻香堂不完,你也别想过什么好日子。”
雪在房檐上积了很厚,福依在窗前看着黑影从采文阁里出来。
“小姐,该睡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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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闻香堂里一片寂静,只有些起得早的丫头和小厮悠悠闲闲地准备着早膳。福依天未亮就起了,在窗前站了许久,手不时玩弄着窗台上的雪。
“小姐。”冬安在门口叫了声,嗓子还是未醒的状态。
“嗯。”
“昨儿秋果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冬安揉揉眼睛,有气无力地往这边走过来。
“有些事。”
“哦。”冬安似乎也懒得打听。
沛喻深夜里去了趟齐王府,手里还有出入齐王的玉佩。秋果回来后就只说了这一句,她进闻香堂的时间很短,但是经历了一些事的她大概也知道闻香堂到底是做什么的。目睹了沛喻自由出入齐王府,想必她也很吃惊。
“如果沛喻阁主真的是叛了,可怎么办呢?”黑夜里,秋果的声音像穿过窗的寒风一样战栗。
“死。”
黑暗里,福依看不清秋果听了这句话后的表情,但是那迎着光的眼睛里分明露出了不可思议与惶恐不安。福依打发走了她,却一直打发不走自己心中的不安。
福依一夜未睡也是为了这个了,在床上辗转了许久,还是起来了。看着窗外昨日通红的灯笼,今日已经成了落魄的模样;看着那傲气的寒梅在雪堆里伫立;看着那些人来人往。
忽然,采文阁里出来了一人,是沛喻。她似乎也瞧见了在窗前的福依,略微点了点头,便将头转开了。
慈元宫里,各宫嫔妃都聚集在此,种婳祎与宋芳瑶虽隔得比较远,但心早已经是去了一块儿了,恨不得立即说上话。
“婳祎长得越发标志了,我能与芳瑶一比。”李昭媛仔细瞧瞧二人后说道。
钟皇后与宋贤妃仔细瞧着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芳瑶就是身子太弱,近来可调理好些了?”王德妃也关心道。
“回徳娘娘,好许多了。”
德妃点点头,她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争宠之心早已经被冲淡了,只剩下一颗希望安稳度过余生的心。因此种婳祎与宋芳瑶对这位徳娘娘都尊重的。
“要我说,如今宋昭媛都已经成了宋贤妃,与咱们平起平坐的,怎么还没有些名贵的药给公主么?”贵妃凌氏一向喜欢挑事,近来宋贤妃的恩宠颇多,也正招惹了她不痛快。
“回贵妃娘娘,生病是芳瑶体弱......”
“得了,知道了,你声音弱弱的,本宫可没工夫仔细听,倒是婳祎你父亲是个武将,到底说话要浑厚些。”凌贵妃将话题引到种婳祎身上。
种婳祎一向看不起她,却也只能忍着,还未想到如何回时,那人又说了。
“婳祎,你可去兴庆宫看过你那位太妃姑母么。”凌氏特地加重语气,说完后随即笑了,一副轻蔑的样子,婳祎最是看不惯了。
“凌贵妃,今日大年初一,何必处处刁难?”钟皇后虽知道这凌贵妃仗着皇上恩宠,说话一向不饶人。只是今日格外刻薄些,钟皇后也不得不提醒一两句。
凌氏听后满脸不悦,也只能点点头。对面的李昭媛等人看了,脸上露出悦色。凌氏便将目光投向她们,只是李昭媛天性大胆,并不将他放在心上。
“皇后娘娘,太子与太子妃来了。”太监在外头报。
“行,让他进来吧,桐柏,添两个座儿。”
“是。”
太子偕太子妃进来,今日或许是人多,又或是花岳琳在旁,太子的心思也没放在种婳祎身上。种婳祎经上次后,只觉得这人猥琐至极,因此并不把目光投过去。
“太子近来精神好了许多,听说前些日子在流民安放的事情上立了大功,皇上不知多高兴呢。”李昭媛说道。
太子听了心里喜滋滋的,又不好显露出来,花岳琳也觉得面上有光,坐得也直了许多。
“李昭媛夸奖了,弘冀不过是做应该做的事罢了。”
“实在是做得好,才夸的。”一旁的曹修媛也搭腔道,她们都是想着巴结巴结太子及皇后,不至于之后太子登基后,自己落不到好下场。
“曹修媛、李昭媛,二位妹妹都太夸奖他了,平日里还不知他是怎么样呢。”皇后对太子是知根知底的,因此虽为他高兴,但心里实则是忧虑的。
太子本想借此多夸耀自己一二句的,但是母亲一说话自己也只好谦卑下去了。心里却恼怒母亲让自己丢了脸,花岳琳在一旁也不甘心。
“皇后娘娘教子有方,虽时常教育是好的,但有了功却不夸赞,反倒损了太子的信心,倒是不好了。”凌氏插嘴道。
太子望着凌氏,只觉她说的在理。连一旁的花岳琳也开始与她交谈起来。和和睦睦的反倒更像一家人。
钟礼嘉在上头虽心头不舒服也不好说些什么,种婳祎在旁更替皇后抱不平。好不易挨过了一个多时辰,众嫔妃散时,凌氏还邀太子夫妇前去做客。二人推也没推辞便去了。
“皇后娘娘,这.......”德妃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皇后制止了,也只好行礼后回宫了。
“姐姐。”宋氏起身上前来,心疼地看着钟礼嘉。
“不碍事的。”
种婳祎与宋氏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只在慈元宫坐了一会儿便走了。钟礼嘉本来应付了整日的客就有些疲累,加上太子不孝,心头更是坠得慌。不到傍晚,便遣了几位太医前来,一时也没什么对策。遣人去凌氏宫里去请太子回来,凌氏通通将其拦在门外,三人在里头侃侃而谈、不亦乐乎。
钟礼嘉在这边,见太子迟迟未来,心中也明白了几分,眼泪只掉,也无可奈何,只能止不住的叹息。
在闻香堂这边,淑媛虽未将沛喻之事说出去,但是那夜里,叶心正好看见二人。心中怀疑,怕沛喻走上自己的老路,犹豫了许久终于在这天夜里去了采文阁。
“小姐,叶心阁主来了。”回梦在外头说道。
“快,迎进来。”
“还怕你睡了呢。”叶心说道。
“哪里有这么早,只是许久没见姐姐了,除夕夜里你也未来,可是身体不舒服?”沛喻还是原来体贴的样子。
“不过生了点小病,养了些日子,现今好了,觉得闷,出来走走。”
“也好,我也闷得很,有你来做个伴儿,也很好。”
叶心笑着跟着沛喻进了内阁,沛喻叫人准备茶水,忙忙碌碌了一会儿才静下来。
“沛喻,你的伤可全好了?”叶心问道。
“已经无大碍了,只是还需吃药。”
“我看你床头上的药不像是王大夫开的方子,妹妹可是去什么地方要了些药回来?”
“不过是些别人拿的补药,也没怎么吃过。”沛喻见床头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顾仕明送来的药,心里有些许紧张,生怕叶心看出些什么来。
“补药,我虽不懂药,但日日跟淑媛在一起,也懂了不少,只是这些药恐怕都治不了妹妹。”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难道没听说过,这世间没有治情的药?”
叶心站起来走到床边,打量起这些药瓶来。沛喻一听知道事情败露,又不知叶心到底知道多少。慢慢向放剑的地方走去,忽然,叶心转过来凝视着她,露出她一贯的空灵。
“妹妹,可是想了结了我?”叶心说道。
风声紧了,门被呼啦一声吹得关了起来,窗子也来回晃着,露出不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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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梦,去外头看着。”沛喻取了剑,步步向叶心紧逼。
“小姐。”
“去。”
叶心见回梦心惊胆战地在珠帘外徘徊,便对着她点点头,示意无事。回梦这才心定了些出去。
“这些药都不是寻常人家能弄到的。”叶心根本没把沛喻放在眼里,转身向沛喻的床边走去,随手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瓶塞弄开后,凑到瓶口轻轻闻闻。
“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沛喻现在担心的不是她知道了自己和顾仕明的事,而是她与齐王府的人勾结的事。
“你连我来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这样?”叶心直直走向叶心手中的剑,那剑锋离叶心的胸口不过一两寸的距离。
沛喻见她这般,反倒被吓着了,连连退了一二步。叶心更是一声冷笑。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沛喻已经濒临崩溃的界限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像当初的我一样。”叶心也喊道。
“什么?”
“不是吗?”
沛喻这才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就像一下子用光一样,剑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回梦听见响声,急急忙忙跑进来,见只是剑落了。手在胸口上拍两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掀开珠帘,将剑收着,又觉得不妥当,便直接拿了出去。
“我的确是。”沛喻等回梦走后才说出一句话。
“果真?”
“是。”
“是谁。”叶心向前一把抓住沛喻的,神色紧张的问道,沛喻或是感到有些不适,轻轻扭动了几下手。
“顾思华的儿子,顾仕明,你见过的,”沛喻眼神闪烁,低了一下头,又弱弱地说道,“在去年灯会上。”
“哦。”叶心将手松开了,往后头的座儿上去。
“他可是真心待你?”叶心问道。
“是。”
“若是芸娘像对我和方磊那样对你,你可怎么办?”
“不知道。”沛喻摇摇头,坐到了叶心身旁。
“若是顾仕明是另一个方磊,你该怎么办?”
“不知道。”沛喻还是摇摇头。
“叶心,你可后悔过?”
“没有。”
“即使他叛了你。”
“刚开始的时候后悔,不过之后每次想起他,我还是会觉得幸福,就像他没有负过我一样。”叶心的声音里充满了苍凉,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里。刚开始他负她,她常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想为什么,翻来覆去地想将他置于死地。但是现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自己心里却得不到安宁了。
“所以我像你一样,我只要这片刻的快乐。”沛喻嘴角露出一抹笑,手将叶心的手握得紧紧的。
“是啊,闻香堂日子寂寞,总得有人来给自己一个安慰吧。”
深深的夜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脚步声。无眠的人在这黑暗里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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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街上,穆棋漳正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个女子后头。那女子虽走走停停,一会儿去胭脂铺子看看,一会儿到茶店去坐坐,但神情分明是已经发现了穆棋漳在身后,只是一时难以脱身,做出许多的动作来迷惑穆棋漳。
“嘿,你怎么搞得,这脏水都泼到我裙子上了。”街上,一个妇人与另一个手持木盆的妇人正在争吵。
“不过一点子水罢了,你至于吗?”那那木盆的人大喊大叫道。
“这裙子你赔得起吗?”那一方也不甘示弱。
“赔得起,我也不配,小娼妇。”
“嘿,你骂谁呢?”
.......
街上瞬间混做一团,远处正来了个拖货的车马,原本就驶得快,一下子被堵住后,车上的货全都倾下来。车马上的人下来找人理论,那边的却还没理清楚赔还是不赔。如此一来,街上就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了。
穆棋漳跟踪的那名女子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街上的情况,一直在找个机会想甩掉穆棋漳。见现在机会来了,便不假思索地站起来,起身也并未付钱便朝街上走去。
穆棋漳见那女子走了,起身也要去跟,却被那茶坊小二拦下来,将钱银付了才让了条去路出来。
本来街上拥挤,那女子虽出来了也一时难以出去。加之茶坊小二出来要钱,就更是难以脱身。穆棋漳慌慌张张地跟着出来,见那女子正被堵在中间,心中放下心来。刚一晃神,见那女子跟小二说了几句后,便消失不见了。准备去追时,那小二走上前来,伸手却问自己要钱。无可奈何,折腾了半天,等穆棋漳挤出人群时,那女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了。
四宜楼,沈择槙正在房间里,以一根筷子解读那本剑法。
“择槙哥,你到底行不行,都这么久了?”灵珏在一旁,用手杵着下巴,不耐烦地催着。
原来这本书是他从一个老者手上得到的,据说是天策剑法。只是灵珏难以解读,便来找沈择槙,谁知竟一天了,也没读出个什么来。
“灵珏,你别急,少爷定会解出的。”觉书在一旁说道,但不时拿脑袋伸过去看沈择槙手中的书。他虽在功夫上造诣不高,但是他对于这些绝学也是很感兴趣的。
“灵珏,你这书哪儿来的?”觉书见沈择槙一时半会儿还弄不出个什么结果,便与灵珏闲聊起来。
“那日随师父去城郊清生山拜访他一位老友时,那位老先生送的,说能不能解就看我的造诣了。”
“你可真幸运,你怎的不拿给你师父看看?”
“他说既然是别人给我解的,我就不该给其他人帮我。”
“那你还拿来给少爷解。”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在家里解了有四五日了,除了方才我给你们看的那几个动作外,其他的我都解不出来。”
“无论如何,你还是幸运的,哪像我?”觉书说着,便连着叹了好几声气。
“你也好啊,有择槙哥叫你十三弦剑。”
“他还不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哪里认真教过我。”只听得砰的一声,沈择槙回头在觉书头上就是一下,觉书直摸着自己的头叫疼,眼睛鼻子都快揪到一块儿去了。
“这书给你。”沈择槙将书丢给灵珏。
“解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绝学,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你也不必学。”沈择槙悠闲地喝着茶,脸上透露出不屑的目光。
“可是那位先生说......”灵珏将信将疑地把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小嘴撅起,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什么可是,没什么可是的,那位先生恐怕也不是什么懂武功的人,因此才以为这是绝学。”沈择槙说道。
“那怎么办?”灵珏问道。
“什么怎么办,把书扔了,前儿我交你的还没学会呢,还想着什么绝学呢,还有你,觉书,那套剑法我都教你多少遍了,你翻来覆去还是只会些皮毛。”
觉书在一旁俏皮地吐舌头,见灵珏一脸失望的模样,便将他拖上,到集芳园里练功去了。灵珏一脸不快,也没有什么办法,把书扔在桌上,拿起剑也随着去了。
“棋漳哥。”门外传来二人叫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穆棋漳就推门而入,满头大汗、神色紧张的站在沈择槙面前。
沈择槙一看他的模样,心里就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了。
“可是跟丢了?”
“是,请少爷责罚。”
“责罚什么?丢了就丢了呗。”沈择槙满脸的不在乎,穆棋漳也松下一口气来。
“那少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沈择槙似乎思索着什么,但是一会儿又变成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叫穆棋漳猜不透心思。
“那少爷的意思是。”
“先坐下来,喝个茶,慢慢地说嘛。”沈择槙突如其来的笑叫穆棋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女子可会武功?”沈择槙将新沏的茶给穆棋漳倒上一杯,递给他。
“看样子不会,要是会,她在城郊时就能用轻功直接走,但是却绕道元武街,应该不会,只是很警惕。”
“你跟那么紧,是个人都要晶体啦。”
“少爷你叫我跟紧的嘛。”穆棋漳一脸委屈。
“行行行,我的错,那你除了跟丢了她之外,还有其他收获吗?”
“有,少爷,那些书信应该都是由这个女子来传递的,想必少爷这里的信也是从她那儿来的吧。”
“恩,很好,”沈择槙点点头,又继续说道,“棋漳,你觉得那个女子面熟吗?”
“除了见她在闻香堂外徘徊外,并未见过。”
“就是说她根本没机会接触福依咯。”
“是。”
“那为什么那些书信上的笔迹跟福依一模一样?”
“少爷是说......”
“是,我怀疑闻香堂有内鬼。”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穆棋漳反射性地站起来,手中的剑已经出鞘。沈择槙对他摇摇头。
“谁?”沈择槙问道。
“是我,采文阁的沛喻。”门外传来一个羸弱女子的声音。
沈择槙上前拍了拍穆棋漳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随后自己上前去将门打开。
“沛喻,是你。”
“是,棋漳也在这里。”沛喻说道。
穆棋漳望着她笑笑,沛喻也点点头。
“可有什么事吗?”沈择槙单枪直入问道。
“哦,今日我做了些点心,想给你尝尝。”沛喻笑道,但是脸上总是时不时流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哦,那可真是谢谢了。”沈择槙接过沛喻手中的篮子,顺带着捏了捏她的手,沛喻一下子就把手收回去,眼睛里全是羞愤与厌恶的怒火。
“怎么了吗?”沈择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问道。
沛喻只是摇摇头,也没进来,胡乱聊了两三句便逃也似的走了。
“沛喻阁主自病好就跟以前不一样了。“穆棋漳说道。
“有什么不同。”
“她似乎很想跟少爷你接触。”
“但是却又不是真心的。”
“啊?”
“她不是真的想来跟我接触,只是现在我还弄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沈择槙将房门关好后说道,“棋漳,你找个人看看沛喻每日都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来往。”
“是。”
沈择槙看着桌上的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书推到穆棋漳面前。穆棋漳先是疑惑,后头将书打开后,不过翻了十来页便惊奇地看着沈择槙。
“这似乎是芸娘用的稷桑剑法同出一辙,只是有些许不同而已。”穆棋漳道。
“但这剑法比我娘用的要高明许多,无论是从攻还是守上讲,都要有力些。”
“是,少爷这剑法是从哪儿来的。”
“灵珏拿来的。”
“灵珏?”
“他也是从一位先生那儿来的,我倒想去拜访拜访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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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穆棋漳跟丢的那女子,在元武街溜走后,一路小心翼翼,四处绕道,终于到了齐王府门前。跟守门的小厮熟络地聊上一两句后,便悄无声息地进了齐王府后院的一间厢房之中。
门内,杨敬半躺在榻上,微眯着眼。
“子惠。”那女子喊道。原来这女子就是杨敬幸存的姐姐——杨子娉。。
杨敬猛地从榻上起来,见面前是姐姐,便赶忙迎上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到门前,把门开后,见外头并没有什么人,再将门关严实后。拉着杨子娉坐到桌前。
“我不是叫你别叫我子惠了吗,我叫杨敬。”
“一时顺口罢了。”杨子娉见他紧张成这样,也不好说什么。
“东西呢,可拿来没?”
“这儿呢。”杨子娉从怀中摸出几张叠好的纸给他。
杨敬接过后便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几个信封,将这些纸装好,封好,又将这些东西交给杨子娉。
“你说这样,沈择槙就会信吗?”
“信不信,就得看那个沛喻了。”
“说到沛喻,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她怎么就肯帮着咱们了?”
“不管怎么认识的,只要她肯帮我们就对了。”杨敬有些不耐烦了。
“要是不帮呢,要是她本就是闻香堂派来整我们的呢?”
“这个我自然会多加留意,但是今日姐姐你是怎么了,这么瞻前顾后,以往你不是最支持我的吗?”杨敬盯着杨子娉,杨子娉心慌慌的,总是定不下来。
“刚才有人一直跟着我。”
杨敬一听这话立马就慌了神,一把抓住杨子娉的手,将脸凑过去。
“可发现了?”
“没有,到元武街时,我把他甩了。”
“那便好。”
“只是子.....敬儿,这个法子果真有用吗,就算我们真的让沈择槙和霍福依散了,又能怎么样呢,于我们有什么用?”
“妇人之见,这沈择槙是沈芸湄的儿子,沈择槙的心思又不在闻香堂上,沈芸湄也自知闻香堂难以有个什么好结果,能让沈择槙躲着点就躲着点,否则她怎么会把闻香堂交给霍福依,要是等沈择槙不爱霍福依,而爱沛喻时,自然坐上宝座的就是沛喻了,到时候闻香堂不就等于在我们手中了吗?”
“敬儿,爱与不爱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再有,你利用你师父来离间二人,让沈择槙相信霍福依是个内鬼想,要是沈择槙没有第一个找霍福依的麻烦,而是找你师父的麻烦,可怎么办呢?”杨子娉满脸忧愁。
“不会的,沈择槙一定会先找霍福依的麻烦,就算他找师父的麻烦,师父也应付得来。”
“一个沈择槙他是可以应付,但是整个闻香堂呢?要是事情走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样呢?”
“这......这......”杨敬一下子被问住了。
“敬儿,我们家遭了被人的祸害,我们不能为了报仇就陷别人于水火之中啊,这是不仁不义的事情。”
“你知道什么不仁不义,今日你怎么被跟踪了一下子,就这么畏手畏脚起来?”
“我是怕你也变成跟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一样,一样的残忍和不择手段。”杨子娉情绪比刚才更加激动,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他们当初那么伤害我们,就应该想到,他们就有这个报应,就算我用些手段也是应该的。”杨敬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那那些无关的人呢?”
“我不过利用利用他们罢了,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敬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儿是个男子。
“啊哟,好烫,好烫.......”
叩门声响起,杨敬摆摆手示意杨子娉到后头来,杨敬慢慢地走到门跟前。杨子娉在后头从袖中掏出手帕,将泪都抹尽。
“哎,你这么怎么晚才开门,可烫死我咯。”门外是季勇。一开门,他就慌里慌张地把手中盆直往里送。
“哟,子娉也在这儿。”
“季大哥。”子娉笑着掩饰自己哭过的痕迹,柔柔地叫了声。
“哎。”季勇也欢喜地应着。这季勇是个武夫,虽征战许多年,但仍没攒下什么钱,年纪又大,看着也是粗鲁至极的人,因此并未成亲。自这杨子娉进府一来,他就一直关注她,但他也自知不配,因此只将她做妹妹,也打消了歪念头。
“这是齐王叫我给你们送来的,据说是宫里皇上赐下来的菜,香着呢,兄弟们有一份儿,你们这儿,齐王特地从自己那份儿里分出来给你们的,快来尝尝看。”季勇一脸兴奋。
杨子娉瞧了瞧杨敬,到后头去取茶,冲了一杯给季勇。
“哎,谢妹子。”
“季大哥不如就在这儿吃吧,我去弄些饭菜和酒来。”杨子娉说道。
“可不敢,你们吃吧,我还是走了。”季勇傻笑着,说着就要出门。
“季大哥,既然我姐姐就这样说了,你就留下来,我们聊聊,可好。”杨敬也相劝着,让他留下来。
“那行,我就留下来。”季勇想了想,觉得也行,便使劲儿点了下头说道。
随后杨敬与季勇聊了许多,季勇虽不甚了解诗书,但对军事很是知晓,二人交谈甚欢。杨子娉在一旁斟酒倒水的,偶尔也说上一两句。经此之事后,杨子娉倒是对这个武夫刮目相看,心中也起了敬意。这是季勇不知道的。
清生山上,沈择槙与觉书在半山腰上,望着那山顶的崿小屋直叹气。
“少爷,那云山上有那么多好风光你不去,到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觉书在后头累的半死不活,直抱怨。
“你懂什么,这里哪里比不上云山啦,来看看,瞧你那样儿,难怪功夫提不上去。”沈择槙在觉书前头打趣道。
“少爷,你把这些都给我背着,我能不累吗,还有少爷,我功夫提不上去,是你不好生交的缘故,怎么又怪我来了?”觉书顶嘴道。
沈择槙一个劲步跨回来,照着觉书的头就是一顿打。
“那是你福依小姐怕我饿了,叫背上的,路上你吃了许多不说,这会儿还犟嘴来了,还有那功夫哪里是我教的不够,分明是你不用心。”沈择槙说罢便拧着觉书的耳朵,直问他对不对。
觉书开撕还硬着嘴,后头见沈择槙也没松手的样子,便大声求饶起来。
“少爷,我错了,我错了。”觉书哭喊道,惊起林间一群鸟。
“这还差不多。”
“是谁在那儿?”刚一松手,沈择槙和觉书就听见前头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沈择槙心中已经猜出有七八分这人应该就是那位灵珏说的老先生。倒是觉书吓得够呛,总一位是惊了山中的山神,念了许多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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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那儿?”山间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听来幽远。
“闻香堂沈择槙今日乘兴游玩,不知打扰了山中隐士,是择槙失礼了。”沈择槙料是灵珏所说的山中先生,因此向声音来的方向鞠了一躬,缓缓说道。
一旁的觉书见沈择槙一下子换了个人一般,也跟着认真起来,理了理衣帽,也向沈择槙鞠躬的方向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
只见山中小道缓缓走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看样子似乎与文延年纪相仿。一身素衣,背上还有一个装满了草药的竹背篓。觉书一看这人的模样,心想哪里是什么世外高人,不过一位采草药的老儿罢了。再看那沈择槙仍旧是恭恭敬敬地模样。
“少爷,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哪里是什么高人?”觉书拉了拉沈择槙的衣袖,小声说道。
“这位即使不是高人,也该是位懂药理的人,我也该与他聊聊。“沈择槙似乎笃信这人不一般。
“药理,王大夫可是医家出生,你找他聊不就行了。”觉书嘟嘟囔囔的,摸了摸头又朝那个人看去。
“他说得不错。”那采药的人指指觉书,示意要沈择槙不要瞎费功夫,还是早早地回去才好。
“你看,他都说了,我们回去吧,少爷。”觉书已经有些许不耐烦了,哭着闹着要往回走。
“先生,择槙只问一句,先生可知道稷桑剑法?”沈择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少爷,你怎么把夫人用的剑法给这等人说啊。”觉书阻拦道。但沈择槙甩开他的手,上前几步,离那老儿更近。但他也并没有怯生的意思。
“我不过一位山中老儿,什么这桑那桑剑法,我并不知道。”那老头儿长笑一声,又捋了捋胡须,转身往山上去。
“先生,择槙今日打定了主意要问个明白,自然不会轻易回去的。”沈择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去,觉书犹疑了一会,也跟着去了。
“问个明白?世上有那么多人都想问个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如愿了的,有的人至死不瞑目,就是这个道理了。”那老头打趣道。
“那择槙就想着不做那死不瞑目之人,等着阎罗王来收我时,我清清楚楚的,一句话也不问,跟着就走,若是先生今日把我的疑惑解了,可不是给黑白无常省了许多功夫了。”沈择槙也顺着他说。
“嘿,你这年轻人倒有趣的很。”
“那先生是愿意给我解疑答惑了?”
“我一个山中隐居之人,尘俗与我无关,若你要问的是这些事,那么我就不会、也不能为你解答了。”
“先生,我的问题您一定能解。”
“哦,是吗?说来听听,还是关于那个什么剑法的?”
“不,我想问前些日是否一位文先生带着一个叫灵珏的人前来拜访,先生还给了灵珏一本剑谱?”
那老头儿一听这话转过身来,很惊奇地看着他。
“是倒是,难不成你也想要?”
“这倒不是,只是我看了那本剑谱后,觉得跟我娘亲所使用的剑法有一半是一模一样的,因此前来相问。”
“你娘亲?”
“是,沈芸湄便是我娘亲的芳名。”
那老头儿似乎听到什么噩耗或者是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愣了许久,嘴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先生。”沈择槙也深感疑惑。
那老头儿像梦醒一般,惊了一下,又静下来。
“先生,瞧样子认识我母亲?”
“并......并不认识。”
“那先生方才这是?”
“你母亲的名字与我一位旧相识的有些许相像,你说起这个名字,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旧人。”老头儿眼神闪烁,看样子还未定下神来。觉书心里暗暗嘲笑,说是什么高人,不过也是个胆小鬼罢了。怕是以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崿事情才躲到这儿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
“对了,年轻人,你方才说你母亲练的是什么剑法?”
“稷桑剑法。”
老头儿思索片刻,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后头又长叹一声。叫沈择槙他们摸不着头脑。
“稷桑剑法,我送灵珏那套剑谱或许是个想造势的人四处盗了些剑法凑着写的吧,我反倒认为是个稀罕物儿了,你告诉灵珏,不用练了,扔了吧。”
“扔了,先生,那剑谱我瞧着写得甚好,有许多剑法精炼,是在我母亲的剑法之上的,相比之下我母亲的剑法显得更为生硬,反倒像是抄的别人的了。”沈择槙原是知道沈芸湄所用的稷桑剑法原本就是在别人的基础上而来的,只是沈芸湄常说那剑法是一位师傅教她的,但是后头那师傅就不见了,她只好自己加了些进去,凑成了稷桑剑法。
沈择槙平常听母亲说起这人时,总是一副神情忧伤的样子,因此认为沈芸湄是在为失去这么个好师傅或是这么个好剑法而失落。前天一见到这剑谱时,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个人找到。
“若是如此,你便留着不久好了,何必来扰我清幽呢?”老头儿神色黯然。
“先生,晚辈扰了您的清幽实在是有愧,不过今日前来是想问您是否知道创这剑谱的人?”
“并不知道,我也是偶得罢了。”
“先生,您真的.......”
“我说过了,不过偶得,天色已晚,再不下山就来不及了,回去吧。”
“先生。”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
“晚辈沈择槙。”
老头儿头也不会的走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里时,沈择槙才慢慢往回走。只是心中疑惑未解,仍旧是闷闷不乐的。
“哎,我还没问先生名号呢。”走到半路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沈择槙一拍觉书说道。觉书受了一惊,沈择槙下手又重,正在旁疼得直叫唤。
“少爷,你....你回去问灵珏不就知道了吗?”
“对啊。”
沈择槙又是重重一击,随后立即就跑开了。觉书在后头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山中就只听得二人的嬉笑声。
山顶上,那老头儿还在望着正走到半山腰上的沈择槙,发出长长地一叹。回忆就随着这些叹气声慢慢浮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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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槙从山上下来后,思索了一番,总觉得这本剑谱还是给母亲好些。匆匆忙忙地吃过了晚饭,见觉书还疲乏着,也不带小厮,一个人回了芸香阁。
“你怎的这时候来了,可是又闹别扭了?”芸娘适才吃过饭,坐在厅里,用茶漱口。之后才将真正饮用的茶倒上来。
“不过来瞧瞧你罢了。”沈择槙站了站,选了个离芸娘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瞧你,一天到晚去哪儿疯了来,背后沾些草叶子,都不知道,身边的人也不提醒着。”芸娘起身,轻轻将他身后的叶子去了,又宠溺地拍了他一下。
“出来的急,他们兴许看着了,也没来得及提醒。”沈择槙笑笑。
“觉书呢,他不是一向都陪着你的吗?”
“今日他也累了,也就没叫他来。”
“哦,可是又去哪儿疯了?”
“不过去城外的清生山上上找一个人。”
“找人,清生山,你倒想起一出是一出。”沈芸湄不过以为他又是在做些小孩儿的玩意儿,因此笑笑,也不问话。
“娘亲,不想知道我去找谁?”沈择槙问道。
“管你去找谁,今日你说觉书累了,我也乏,若是没事,便早些回去,懒得回,我叫人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将就着睡。”沈芸湄将额前的碎发略微向耳后放,起身向外头走去,身旁的丫头的随着她出去。
“娘,您的剑法是谁教的?”沈择槙急忙站起身来拦。
沈芸湄一愣,转身回来,见沈择槙表情严肃,倒不像是说什么玩笑话。
“不是说过了,一位老先生。”
“那位老先生现在或许就在清生山。”
“你说什么?”
“娘,你看。”沈择槙从怀里拿出剑谱,递给沈芸湄。
沈芸湄不过翻看了一两页,脸色骤变,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身旁的丫头和沈择槙一头雾水。
“娘,你这是。”
“这剑谱从何而来?”
“就是那位先生给灵珏的,我编了个谎,留下了。”
“很好,”沈芸湄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良久,才说,“择槙,你说你见到了那位先生,他可说什么没有?”
“见是见到了,只是他并未说什么,而且他处处隐藏着,也问不出什么,但是我觉得那人就是这剑谱的主人。”
沈芸湄听见他说了这些,反倒像是定了神一般,眼睛里还是闪烁着不解与疑惑。
“隐藏着?”
“是,似乎他不怎么想与我们说话,因此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个隐居在山上的什么人罢了。”
“他可跟你说他的名号没有?”
“没有,但灵珏或许知道,我可以去问问他。”
“不用了,不用了,择槙,你今天想必也累了吧。”沈芸湄把沈择槙拉到身边来。
“倒也什么。”
“何欣,去把屋子收拾收拾,少爷今日不回闻香堂了。”
“是。”何欣应了一声后便下去了。
“你今日陪我聊聊。”
“行。”
沈择槙欢乐地应了一声,但心中却是在责怪自己的,他以为是自己让母亲又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他的忧心原是对的,只是沈芸湄想的事情却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第二日,沈择槙因前些日子有些累了,因此起得格外晚。
“少爷,您起了,可要用早膳了?”何欣问道。
“好,你先准备着,我在园子里走走就来。”
“是。”
“哎,我娘呢?”
“夫人一大早就有事走了,吩咐我们不要打扰您。”
“哦,行。”沈择槙走出房门,他是许久没在沈府里住了,原来他总喜欢起个大早,纠缠着厨房的师傅做些他喜欢的糕点。又或是就帮着他们烧柴火,那时候,母亲总会派人来找,之后又免不得一顿骂。
但是无论如何,沈择槙就是喜欢那种家常味儿,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或许就这样跟着那些大师傅们厮闹能安抚他的心吧。
杜鹃已经在啼了,这是几月了?又一个春要来了吧。
清生山上,只听得风啸声嗖嗖地往山上窜。绿色的树影里露出一个闪烁的女子的身影。
山顶原来有一座四面环绕着的小院子,木栅栏的门上挂满了正在晾晒的药材,门里则是寂静的一片。许久才有一个身影踱着步子出来。
“周稷桑。”沈芸湄向门里的那个人叫道。
那人抖了一下子,愣了许久,转过身来看着门外的沈芸湄。
“周稷桑,真是你。”沈芸湄像是泄愤一般将这六个字说出来。但是仍旧是在原地,并不进去。
那人却显得感伤得很,拿着怜惜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湄儿。“那人只叫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你不是说我们是你的累赘吗,怎的,追了大半辈子的梦就在这儿。”沈芸湄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站在门口,那人也纹丝不动的。
“湄儿。”还是只有一句称谓。
“别叫我,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恶心,我今日来只是告诉你,若你敢跟择槙说一句我们的事情,我算是倾尽所有,也要让你碎尸万段。”沈芸湄恶狠狠地说,但是眼里折射出一汪水。
“湄儿,果真吗,择槙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是我的,跟你没关系,若你真心想让我们母子安心,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山里老死,谁也不会来管你,要是你多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芸湄说完转身便走,那人在后头追上来,似乎脚上有什么毛病,只跑到了门前,便疼痛不止,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又无可奈何。
沈芸湄冲出去后,泪水也涌了下来,一时也不想回去,在半山腰上歇了许久。想了许多他们以前的事,那时的沈芸湄还是个官家小姐,认识了一心闯荡的周稷桑,周稷桑教她剑法。这样日日下来,沈芸湄便对周稷桑动了情,只是周稷桑志在天涯。就在一天夜里,悄悄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怀孕、生子、遭唾弃、沈府骤变......如今想起这些,沈芸湄还是觉得一阵心酸泛起心头。只是时境过迁,她也不是那个纯真的姑娘在,自然知道悲伤只会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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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堂四宜楼上,霍福依最近都喜欢起个大早地站在窗前,用力地呼吸着这早来的春天的气息。冬安等人也摸透了她这些日的习惯,因此特地的把早膳的时间也提前了。芫华还不知从哪里买了许多早放的花来种在集芳园里,从福依的窗子望下去,正好看得见。有一株海棠是福依极爱的,日日都要看看。
“小姐。”秋果来了。
秋果跟着玉娘学了许久的功夫,近来长进不少,因此福依也将很多事都派给她去做,一来二去,她竟成了福依的另一个心腹。
“哎,玉娘那边儿怎么样,还是躲着不见吗?”
“是,文先生派灵珏来过,后头自己也来,但玉娘就是淡淡的,有时还送些点心,有时就把他晾着。”秋果随玉娘的时间多些,因此知道的事也比福依多。
“那你瞧着玉娘是个什么意思。”福依问道。
“不知道,只是每每文先生来时,玉娘都似乎想跟他说话,但都没说,等着他走后,玉娘老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也不知在做什么。”
“哦。”霍福依陷入了沉思,那日经芙兮这么一闹后,福依就有些犹豫了,因为芙兮说的话虽难听,但是也不是不在理。
“小姐。”
“哦,你还有事吗?”
“啊?”
“哦,你就是来跟我说沛喻的事,我反倒岔开了。”霍福依讪讪地笑笑。
“沛喻阁主这几日也没去过齐王府了,不过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见同一个人。”
“谁?”
“顾思华的儿子,顾仕明。”
“行,知道了,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就是她前些日子交了许多纸给一个女子,穆棋漳似乎还在查这位女子。”
“女子?穆棋漳?”
“是,那女子似乎不怎么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穆棋漳跟踪她,也是我跟着穆棋漳时发现的。”
“他竟没发现,看来你的轻功很是了得。”
“穆棋漳功夫高,不过似乎脑子不怎么好,或许当时他也紧张,因此才没发现我吧。”秋果见冬安进来,故意把前一句话说的大声些,惹得冬安跑过来便是朝着秋果身上一顿猛掐。秋果只得求饶,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了许久。
“看来福依小姐这里很是热闹嘛!”芙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冬安和秋果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安下神来后便知趣地出去了。
“芙兮,倒是很久不见你了,离你上次说要让我葬身后。”犹疑了会儿,福依故意加上了这句话。
“原来小姐还记得,我还想今日再提醒您两句呢,看来是不用了。”芙兮比原来更加桀骜不驯。
福依一时没了语言,只是看着她。她眼睛微眯着,神情很是不屑,许久从,朝这边走过来,挨着福依,看着窗外的景致。
“这盆海棠倒好。”
“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不是为了来看我吧?”
“自然不是,看小姐你,随时都能来,何必挑这么个时间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事?”
“太子请您去呢,说是出了些事情。”
“什么?”
“您别担心,太子现在锅上的蚂蚁,还没那个欺负您的心,皇上查出件事情,跟太子有关,他正想着怎么开脱呢,大概是那五鬼也牵了些进去,因此一时也没了主意。”芙兮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一样,她一向对太子事情不上心的。
“和闻香堂有关。”
“不是。”
“那我为何要去。”
“因为闻香堂都是太子的。”
芙兮转过来好笑地看着福依,福依从来都不会在意芙兮说的这些话,不过她今天也不得不承认,芙兮说的是对的。闻香堂的确是太子的。
“对了,沛喻的事情,小姐可处理好了,可需要芙兮帮忙?”芙兮将眼神盯紧了采文阁的方向。
“用不着,我自会处理。”福依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听她的口气,也没有打算要告诉芸娘的。
“也对,至少有了这块绊脚石,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着再去当什么红娘了!”芙兮冷笑一声,从窗上跳下,平平稳稳地落到地上,随后又使轻功出了角门,再也看不清她的身影了。
茶香茗居二楼,太子在厢房里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他原本想叫梁尹来,不过想着毕竟还是要拉拢霍福依这个闻香堂未来的主子,因此也取消了这个打算。
福依随着茶香茗居楼下一个太子的随从慢慢上楼,太子的府邸就在对面,却非要在这儿见,或许是连那个私建的府邸都被盯上了吧。
“你怎的这么慢?”太子见福依到了,不耐烦地呵斥道,又叫身边无关紧要的人都下去。
“闻香堂有事,因此来晚了。”
“有本王的事情严重吗?”
福依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坐下。太子还以为是自己的话重了吓住了她。
“行了,行了,坐下吧。”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叫我来是有何事?”
“父皇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原先父皇叫我办些事,我克扣了些钱下来。”
“能修建这么大个府邸,想必皇上叫太子殿下办的不是什么小事吧!”
“你怎么知道。”太子似乎很惊奇。
“太子殿下身边不是有顶厉害的五位大人吗?怎么他们没来为殿下分忧?”
“他们,哼,自身难保。”
李弘冀气愤地手都在颤抖,一口茶闷下去,似乎又解不了忧愁,反而叹了许多声。福依暗笑此人实在愚蠢,一边还要装出想为之分忧的样子。
“太子殿下,想福依怎么帮你?”
“你只要证明这府邸并非是我的就行了。”
“只要这些吗?”
“是在,只要这些。”
“那地契在何处?”
“你问地契干什么?”
“太子殿下既然想要证明这府邸不是你的,只要一张地契就可证明,我回去叫芸娘拿些钱银买下来,自然就不是殿下的了。”
“说你聪明,本王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府邸是你们想要就能要的,也不看看你们闻香堂是不是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钱,再来,就算能买下来,等你的地契做好了,我那东宫也该给别人了。”
福依实在是看不起太子这样的人,但表面也不得不装作尊重。后头太子说的话福依也没怎么听进去,到后头都散了,福依都没听清太子是个什么意思。似乎太子也很是恼火,坐了会儿,便打发福依走了。
等福依一走,太子的人便将梁尹请了去。后头事情福依也不大清楚,还暗自为偷了个闲儿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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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四处都在派遣丫头点灯,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此闻香堂中各处忙忙碌碌的倒是比白天看起来有生机些。
闻香堂的膳食一般都与其余几阁分开做,后头因沛喻受了伤,膳食方面也要格外注意些。因此霍福依吩咐着,采文阁的膳食也单独做。
厨房门外,几个小丫头正在外头等着,冬安原先也负责这些东西,但后头秋果来了,这些事情都交由她去安排了。
“姐姐们,回梦可给你们问好了。”是采文阁的回梦,穿着青绿色的衣裳,衬得人更雪白些。
“回梦,你这件衣裳可真好看。”四周的丫头都称赞,回梦先是一愣,随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觉得高兴得很。
“这是沛喻小姐新得了一匹绸缎,自己做了一身,顺带着也给我做了一身,别人再没有这样的福气的。”回梦单纯,平日里与这些姐姐妹妹也十分交好,因此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的。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听芫华说起,说那匹绸缎是上好的,每阁都只有一匹,就是福依小姐也只有两匹,你家主子待你这般,也是叫我们艳羡了。”旁边不知哪一位丫头说。
“她有这个福气,那四宜楼上的春夏秋冬也是有福的,说是每人各有一件,颜色又好,使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可是,秋果儿。”又不知是哪一个的丫头说道,语气里透出股酸味儿。
“嘿嘿。”秋果开始在一旁远远儿地听着,后头听到回梦说起沛喻,就已然走神了,再后头恍惚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也并未听清是什么事,只讪讪地笑笑。众人只当她是谦虚,也并不说什么了。
“哎,婧儿,你家主子一向疼你的,怎么没听要给你做件衣裳?”一个丫头道。梁尹在闻香堂一向不招人喜欢,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不受欢迎。平日里仗着梁尹,其他人还不敢跟婧儿说什么。但一逮着机会,其他人便会合起伙儿来挖苦嘲讽她。婧儿平时也是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的。
“你家主子不也疼你吗,听说前些日子还为了你偷她的东西,赏了你一顿板子呢,都说打是亲骂是爱,这可不是疼你爱你,只是不知那偷得东西可叫你还了没?”婧儿转身过去就是一顿伶牙俐齿,叫那人羞得无地自容,悄悄儿地躲到人后去了。
婧儿嘴角一斜,发出一声冷笑,便背过身去了。身后有那起看不惯她的正小小声声诋毁她;有想巴结的又十分犹豫,在原地要前不前的。不过多是些看热闹的,悉悉索索说个不停
“哎哟呵,不知谁年前还吃了许多嘴巴子呢,这可不是打脸。”人群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哟哟,你不提,我还真就忘了呢,婧儿,说与我们听听,你家主子又是为何疼你爱你呀?”
“对呀,对呀,你跟我们说说。”
婧儿像是被这种声音包围了一般,嘲讽、挖苦从四面八方过来,婧儿捏紧了食盒,眼后尽是杀人的愤怒与压抑的羞愧。
“哎,菜好了,菜好了。”秋果见形势不好,虽知道婧儿以前害过她,不过见了此情形也觉得她可怜,因此为她解围。一来可让她脸面好看些,二来不至于今日她们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叫福依生气。
“为什么帮我?”婧儿走上前来,语气已经缓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怕你们惹麻烦,到时候收拾的还是我们家小姐。”秋果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客客气气也冷冷淡淡的。
婧儿将头埋下去,点了点。江元已经在门口喊了,说是四宜楼的菜已经好了,趁热拿过去。秋果将食盒从手臂上滑下来,捏在手里,又叫身后的几个小丫头先去取菜。
“她们这样说你,也不是个办法,你虽有个有权有势的主子倚靠着,但她们人多,你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再有你主子也不一定时时能护着你,你也想个办法才好。”秋果说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由着她们说罢了。”婧儿盯住了一个刚取完菜的人,那人就是刚刚嘲讽她的其中一个丫头。那人方才虽底气十足,不过是因为人多。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心头也是慌得。略微在门口定了定,假装无事的从婧儿身旁绕开了,眼神闪烁,看起来可笑之极。
“你好自为之吧。”秋果见了二人的情形,也觉得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就能解决的。看起来似乎只要婧儿让一步,那些人也会跟着逼一步。
“无论如何,今日谢谢你,还有那时候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句对不起......”
没等婧儿说完,秋果就摆摆手,示意她打住。这件事是她极力想要忘却的,谁也别来提醒她。
“福依小姐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秋果逃也似的走了,这件事是他们的错,但是秋果就是放不下这件事。如果可能,她会一直跟自己说那些事都不是秋果做的,是常儿,是那个被卖到青楼,对错不分的傻丫头。
婧儿在后头站了一会儿,原来锋刃般坚定的眼神里也开始流露出柔情似水。
到了夜里,冬安随着夏繁一起去库房里找东西,说是之后要用的。春新开始是哭着闹着要去的,后头因冬安怕秋果忙不过来,自己留下来春新又不熟悉库房的东西。所以还是把春新留在了四宜楼。
“蚊子,小姐,你瞧都有蚊子了。”春新在位置上百无聊赖,不知是哪里翻出来的一把玉骨扇子,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瞧着。
“哪里是蚊子了,不过是个虫子罢。”福依凑近了看,笑了笑又坐回来。
“哎,小姐,这把扇子冷手。”
“原本就是夏天里用着不热手的,现在才几月份,不知从哪儿翻弄出来的,冬安瞧见了,又会说你。”福依道。
“小姐。”春新撒娇道,把两个字拉得老长。
“看来春新是坐不住了。”秋果刚沏了壶茶来,见春新不耐烦的样儿,笑道。
“行了,去吧,把灯掌着,小心摔了。”
还没等福依嘱咐完,春新就奔出去了,那扇子撂倒地上,玉骨砰地发出清脆一声响,在这静夜里听来竟然有些令人心生寒。
“还好,没折碎。”秋果急忙蹲下去,捡起来,拿在手里把玩。看着扇子上的一行行诗,反复琢磨。
“玉娘说你近来还在学诗。”福依也给她拿了个杯子,把旁的人都打发了,把秋果拉到跟前坐下。
“不过混着玩儿罢了。”秋果有些不好意思。
“春夏秋冬里头,夏繁、春新都有些孩子气且都懒懒散散的,冬安勤快聪明,但从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上的,你很好,人漂亮又机智,多学些东西,以后保管也是个小姐儿的命。”
“小姐,又来打趣我了。”秋果将扇子放在脸前挡住自己。
“是说真的,原先你是学不着,现今又有先生又有时间,你想学什么就学去,要是有什么事情碍着你,你就只管把那些事放下,好好学,虽说不算什么大本事,但是也很好,这是说不出的。”
“是,前些****看那前人写的东西,就是觉着好,却也说不出什么理儿,就比如说像李白的月下独酌,看着还不觉得什么,直至那****一个人站在月亮下,可是真真体会到那份心思了。”
“你很会领悟,以前跟冬安他们除了扯些家长里短的,就说不上其他的,现今好了,你把学问学上了,也可跟我说说话了。”
“是。”
“听说今日你帮婧儿解围了?”
“不过是小事罢,怎么传到小姐耳里了。”
“你可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看她出丑,你可知道她当初害你多惨?”福依拿眼睛仔细瞧着秋果脸上的变化。
“实则我倒没考虑那么多,不过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看他们就知道了。”秋果陷入沉思,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一种如樱花般的淡韵。
“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你想杀的那个人呢?”
秋果猛然将头抬起来,眼里闪烁着福依无法解读的答案。门外春新哭声传进来,听着有些瘆人。
“可怎么啦?”福依将头扭到向门那头。
“小姐,我把脚扭了,她们还笑我。”春新的哭声传进来,身后还有些微的笑声,想来是冬安他们了。
福依朝门那边望着,嘴里叮嘱着冬安不要只顾着笑,赶忙将春新扶进来。
“我不想去了。”秋果忽然来一句,不知什么意思。
福依转过来看着她。
“我不会去了。”秋果眼里现在是一种坚定的色彩。
随后说完她就出去了,跟着冬安她们一起将春新扶进房里。
福依在座位上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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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晓日带着红纱,遮掩着自己的面庞从东方而来。黑暗悄然退下。橘红色含羞的面纱之下,日头露出和缓的脸庞。晨露未晞,四处鸡鸣。闻香堂里此时已经忙碌起来了,各阁各处都在为新的一天做着各自的准备。
四宜楼上,穆棋漳似乎是才回来的样子,乌黑的眼圈里闪烁出兴奋的目光,脚步轻快,不像是一夜未睡的光景。等他一走过,身后便窜出个人影。原来是秋果,也是一夜未睡,拖着疲乏的身子,半醒不醒的头脑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再一会儿就能交差了。
沈择槙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择槙刚起,睡眼惺忪,也还未宽衣,一旁侍奉的丫头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看着这个起来了半个时辰,却还没洗漱,在椅子上打盹的主子。
“少爷。”穆棋漳的声音有些沙哑,粗糙的声音就似含沙的水壶,浑浊、****,但配上他冷峻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哎。”同样的沙哑的声音。
“已经劫到了。”
“很好,还是那些?”
“是,大致是那些,而且写的越多,露的马脚也越多,不过只看字迹,的确能够以假乱真。”
“那就别给我看了。”沈择槙换了个姿势,继续在椅子上半眯着眼,嘴里打着哈欠。
“这件事到何时是个头?”
“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沈择槙将身子坐直了,眼睛却还是半眯着,露出好笑的意味。
“时候到了。”沈择槙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穆棋漳反射性的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来看着门口。
一旁侍奉的丫头弯着身子到了门前,将门开后,朝门外鞠了一躬,后又退到一旁。站了一会儿,准备着把冷了的洗漱的水拿出去。
福依与秋果进门,见了那在椅子上正颓废的沈择槙不禁觉得好笑。霍福依见那丫头要将水拿走,伸手拦住。
“还未洗漱,怎的就拿走了?”
“回小姐,水冷了,我再换一盆来。”那丫头怯怯地说道。
“怕是换了一盆,他也还是坐在这儿。”霍福依看起来兴致很好,存心想捉弄一下沈择槙。
那小丫头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拿眼睛来来回回地看着两人。
“小姐的意思是?”
“沈少爷,丫头还有事儿呢,不如您先移下贵步?”福依示意丫头将水放到沈择槙面前去,那丫头显得有些为难,但仍旧照做了。
“少爷,要不我换一盆水来吧。”那丫头小声对沈择槙说道。
沈择槙玩味地看着霍福依,深吸一口气,一头埋进那水里。溅起的水花湿了那丫头一身那丫头急急忙忙躲开,但也无济于事了。霍福依先是一惊,后又随着穆棋漳、秋果二人笑起来。不一会儿,沈择槙猛地将头抬起来,那丫头原本是上去递手帕的,不想又湿了一身。脸上愁容满面。
“别愁了,叫你福依小姐,赔一身给你。”沈择槙将手帕接过来,三两下揩干净后,又递给那丫头。
那丫头听了这句话,以为是在打趣自己,胆子又小。喏喏地说了几句什么,便飞也似的出去了。走得太快,水又溅出来,打得更湿了,却也不敢停下来。
“说吧,这么大早来,不是为了捉弄我吧。”沈择槙道。
“自然不是,我是来看看你这儿的信,或者说是我的信。”霍福依脸上露出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这儿这么会有你的信?”沈择槙故意装傻不知道。身后的穆棋漳人老实,一听这话脸上就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
“行了,别装了,看棋漳就知道了,拿出来吧,我也好瞧瞧。”
“穆棋漳,你说你那么老实干嘛?”沈择槙一面责怪,一面示意穆棋漳将书信都拿出来。穆棋漳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来放到了霍福依跟前儿。
霍福依接过书信,开始还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在瞧,后头不知看到什么了,竟一下子将这几封信拂在地上。双眉蹙起,两只手握紧了拳头。
“怪不得那些日子你对我那样,原来都是因为这个。”霍福依将手中仅剩的一张纸扔到沈择槙脸上。
“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我不是不知道吗哈。”沈择槙又露出其一贯的嬉皮笑脸,满嘴油腔滑调。
“不知道你还为这个骂我?”霍福依气仍未消。
“哪里骂了,是说,是说,秋果,你瞧你,可是你把我家福依带成这样的,如此泼辣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可不是我,要是啊,也该是冬安。”
“冬安一向不这样的。”沉默了许久的穆棋漳忽的冒出一句来。随后就是哄堂大笑起来,穆棋漳挠挠头,也傻笑几声。
原来这书信就是杨敬捣的鬼,全是以福依的口吻,给齐王府、晋王府的书信,又故意叫沈择槙拦下来,以让二人反目的。
“只是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呢?“穆棋漳问。
“还得多亏了秋果,这么大一个活人跟着你,你竟没发觉?”福依笑道。
秋果给穆棋漳行了个礼,并不多说话。穆棋漳眼里露出钦佩的神情,也拱手欠欠身子还礼。
“棋漳,是该多练练了。”
“是,少爷。”
“你还说别人,悄悄地原来是在查这件事。”福依道。
“那你呢,查的可是与我一样的事。”
“是也不是,这故事的前头完了,后头就该来了。”福依说出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来。
沈择槙与霍福依相互点点头,秋果也在一旁点点头,只有穆棋漳在一旁不知道几人在说些什么,只好站在一旁就站在一旁。
“少爷,沛喻小姐,问你准备好没有。”门外觉书匆匆忙忙进来,气还未喘匀,又见着福依,吓得不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行了,你去吧,我也不打扰你们了。”福依说着便出来,给了觉书一个眼神,觉书也不管这眼神的含义,连忙退到后头。秋果见了掩住嘴笑起来。
“行了,觉书,伺候我更衣吧,咱们也该走了,现在我们是看故事的人了。”
“啊?”
采文阁外的车马中,沛喻坐立不安,搅弄着手中的帕子。回梦忽的将帘子掀开,一脸惊恐地望着沛喻。
“小姐,不好了,顾公子来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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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喻从车马上下来,一时拿不定主意,顾来盼去也不知该怎么办。
“他现在在哪儿?”沛喻焦急地问道。
“现今在外头等着呢,说是不好进来,怕给小姐你惹麻烦。”回梦也是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好,你出去告诉他,说我今儿有些事,让他先回去,改日我再去找他。”沛喻瞥眼看着后头觉书已经带着沈择槙来了,急忙抓着回梦的手,让她出去将顾仕明打发走。
今日的出行是沛喻一手安排的,近些日来沈择槙已经跟她亲近了许多,她想借着今日的出行来更进一步。
“快去。”沛喻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回梦像是傻了一般,定在原地,脸上惨白的,看着有些吓人。
“叫她去哪儿?”沈择槙已经过来了,一身湛蓝色的衣裳,摇摇晃晃,手里还拿着一个果子。
“哦,还有些东西没拿,叫她去拿,这丫头越发懒了。”沛喻定了定神,随口胡诌个借口来。
回梦一下子缓过神来,在一旁却仍是呆呆的,也不说话,也不走。
“既是这样,觉书,你去拿吧。”沈择槙满不在乎地说。
“不用了,”沛喻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又缓了一下道,“不用了,只是一些小东西,而且觉书也不熟,还是回梦熟练些,回梦,还不快去。”
回梦见了沛喻给自己的眼神,立马欠了欠身子,缓缓像后头退去。沛喻转过头来与沈择槙闲扯些无关的事,沈择槙则是淡淡的,眼神一直望着门外的地方。
“哎,回梦怎么是朝门的方向去的,采文阁在这边啊。”觉书看着回梦的身影说道。
沛喻暗叫不好,这丫头一向不算聪明,竟这样笨拙。
“咋们先走吧,时间已经晚了。”说着,沛喻将沈择槙往车马上推。觉书在一旁疑惑不解。
“芫华,门外可有什么人?”沈择槙推开沛喻拉自己的手,对着刚从那边走来的芫华喊道。
芫华见这边少爷在叫,连忙小跑着过来。回梦似乎也听到后头的声响,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顾仕明先离开,因此也不管许多,竟开始跑起来。
“少爷。”芫华已来到跟前。
“门外有什么人?”沈择槙也不看沛喻。
“门外?倒没什么人,只有一位顾姓公子来,他家有个极小的妹妹,大概是为这件事来吧,少爷有什么不对吗?”芫华也是一头雾水。
“没什么,只是看着沛喻,你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一样?”沈择槙见沛喻脸色忽变,心中也已经猜出了几分,因此故意问她。
远处梁尹、霍福依、叶心走来,霍福依从沈择槙那儿出来后,就叫这二人来四宜楼,是为着过几日,闻香堂复学的事情。梁尹眼尖,看着这边沈择槙与梁尹一块儿,免不住嘲笑霍福依一番。霍福依心中明白,因此也不与她争辩。叶心知道沛喻心有所属,但见她这番模样,心中疑惑,脚步也朝那边去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霍福依见那边似乎也不像有什么好事,想着不能让沛喻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她还是想保住她。
“怎么,看着自己的人被别人抢了,心头不高兴了,别忍着啊。”梁尹轻浮地笑一声,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脚步也向那边去了。
叶心只有满心的疑惑,听了梁尹的话,心中的疑惑更是加深一层。那日夜里,叶心只知道沛喻心属顾仕明,因此看着沛喻表面上不自在,也以为她是在为二人之事担忧。看今日的情形,似乎沛喻心中另有事也说不定了。
霍福依见二人都往那边去了,无可奈何,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小姐,可怎么办?”秋果在一旁问道。
“先过去吧,兴许还能帮她一把。”
“是。”
说着也往这边来。
这边沛喻正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见那边三人的方向是朝着这边来,心中更是慌张了。
“不过他来求过我几次,但那妹子又是极不通乐理的,叫他找别人,他又不肯,因此觉得.....”沛喻说着自己也不知说什么好。
“原来是这样,只是你何必躲着他,不如叫他进来,我与他说。”沈择槙挥手叫芫华去请,他对这件事是不知情的,因此也觉得没什么。况且看沛喻这表情似乎这人并非什么寻常的人,叫他进来说不定还能惩治一下这蛇蝎心肠的人。
“是。”芫华说着便向那边走。
“不用了,不用了,今日咱们还要出去呢,出去。”沛喻拦在芫华前头,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原本就白净的脸,如今呈现出一种死白色,脸上的胭脂看起来也随之褪色。
“如何不用,今日事今日毕,说了你也没麻烦了。”沈择槙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说出这话。
霍福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择槙后头,拿手戳了沈择槙一下,意思是说他做事不知轻重。
“听说你们要要万兴镇去看什么,万兴镇远,早些去,这边的事我来解决就行了。”霍福依越过沈择槙到了沛喻跟前说道。
“哎。”沈择槙发出不满的声音。沛喻在一旁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眼神闪躲也不敢正眼看霍福依。晃眼看着叶心,叶心正以一种似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更是觉得羞愧,不禁低下头来。
门外回梦原本就慌张,听着后头传来叫芫华的声音,不知怎么的觉得心神都不由自控制了般,整个人都觉得轻飘飘。都不知怎么跑到顾仕明的马旁的。
“少爷,快走,快.....快走。”或许是慌张的心得到了些许平复,又或许是忽然见着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回梦说着竟哭出来。
“回梦,是不是你家小姐出了什么事。”顾仕明原本还不觉得什么,一见她都哭了,心里便想了许多对沛喻不利的事。
“不是,不.....你快走吧。”回梦越想把事情说清楚,嘴里就越像有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
顾仕明见她也说不清,更是心神不定。一跺脚一咬牙,定了决心冲进闻香堂,回梦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急忙在后头跟着追,可是哪里还追得上。
里头沛喻刚定下心来,准备上车马时,忽然见叶心张大了眼,望着自己身后。沈择槙将自己推开往自己身后去。沛喻转过身来,竟是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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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仕明不顾一切的进来,看见的却是一片祥和。沛喻在人中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那惊慌的表情反而是在他冲进来后才有的。
“这是。”梁尹道,把“是”字拉得老长。
身旁的霍福依和叶心都有些犹疑,沈择槙不认识眼前的人,沛喻更不会贸然说出这人的姓名。因此竟一时陷入了冷寂之中。
“似乎是顾思华家的公子。”许久,觉书才在一旁说道。其实他也只见过顾仕明一面,因此也不确定,说出来时也显得很犹豫。
“顾家的儿子,不在药房里呆着,竟到这儿来了,芫华呢,他不是一向管接待的事儿吗?”梁尹说道。
霍福依与沛喻对视了一下,沛喻即刻便把眼神转开了,也不好故意显得自己是在闪躲,还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前头可是顾公子。”沈择槙见良久都没人理那边的人,芫华现下也不知了踪影,便上前几步问道。
顾仕明一下子冲进来,本就没了理智,见现今的局面,更是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来。见这沈择槙主动理会自己,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心里也不慌张了。恭恭敬敬地给这边问了好,朝着这边过来了。
“顾公子前来可是有事?”霍福依心中明白,但眼前人太多,一时捅破了恐怕坏了自己计划。
“这.......”顾仕明一下子没了言语。
“想必顾公子是为了妹妹来吧,只是你那妹妹实在不善于音律,接不了,现今好了,你与福依小姐商量,也就不必我了。”沛喻灵机一动前来解围。
“看顾公子慌忙冲进来的模样,不像是冲着妹子来的,倒像是,”梁尹故意停了一下子,随后笑道,“像是为了娘子啊。”
顾仕明与沛喻心中有鬼,二人都有些拘谨起来。
“她总是爱开玩笑,顾公子不必在意。”福依一面说着,一面瞪了梁尹一眼。梁尹撇一撇嘴,后头去了。
“顾公子如果是为了妹子,不如过几天闻香堂复学的时候来,那再为你妹子选位好先生岂不是更好。”叶心上前来,她是知道二人的事,也知道闻香堂芸娘的手段,因此害怕顾仕明待的久了,事情败露。
“叶阁主,说得有理,顾公子,你还是先回去吧。”沛喻心头不知多感激叶心。一边拿眼睛暗示顾仕明快走。
沈择槙原本不在乎这事,也不在意。霍福依也赞许让顾仕明先走。如此客套一番后,顾仕明才预备转身离开。
顾仕明转身之间,那边房檐上似乎飞下来个人,瞧着身形是个女子。直直地朝着这边过来。顾仕明刚一转身,一把明晃晃的剑就架在脖子上了。沛喻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但沈择槙一早就察觉了,也将剑拔了出来,架到来人的脖子上。
“少爷。”那人不冷不淡地叫了声,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是芙兮。
“芙兮。”沈择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之情,剑一下子缩回来,也没意识到芙兮那把剑还在顾仕明的脖子上。
“原来闻香堂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吗?”顾仕明显然是被这忽如其来的人惊住了,眼睛却是望着霍福依这边的。霍福依也不难看出他眼中的恼火。只是现在她也顾不上顾仕明的感受了,她现在唯一要管的是为什么穆芙兮会来这儿。
“待客自然不是这样,只是这客不仅坏了闻香堂的规矩,还觊觎闻香堂的人,待客的规矩自然也该改了。”芙兮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向沛喻。
沛喻努力止住自己的泪水,眼里激起的怒火一直朝芙兮烧去。
“沛喻阁主,难道今时今日你还觉得瞒得住吗?”芙兮道。
梁尹和沈择槙不约而同地将眼神投向霍福依,霍福依此时也顾不得二人,心中打量着二人的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原来顾公子果然是来找娘子的。”梁尹无不讽刺地说,不过接下来也没说什么了。
“芙兮,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放了他,芸娘那儿我去说,我去。”沛喻已经崩溃了,全身颤抖着跪下来。远处的回梦见了这架势,也连忙过来跪在芙兮跟前儿。
“难不成你就是为了他才做出那些事的?”沈择槙恍然大悟道,一时也没顾忌到什么场合的问题,脱口而出。还未说完就被福依的一个眼神打断了,自己也知唐突了。
“难道沛喻阁主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今日芸娘请的人可不止顾公子一个啊,顾公子,你也消停些,你家里请帖是收到了的,如今他们还以为你在外头好吃好喝好玩儿着呢。”芙兮说道,手里的剑丝毫没有落的意思。
“芙兮,一会儿我会将他们送去,你先把剑放下来。”
“福依小姐自然要去,沈少爷你也是要去的,只是他们两,还是我送去的好,白术,将车马驶进来吧。”远处随着芙兮的喊声果然来了一辆车马,白术从车上下来,手中握着一柄青玉剑,朝这边过来,脸上是和芙兮一般的冷漠。
“少爷,小姐,沛喻阁主,跟我来吧。”
连白术都来了,事情是闹大了,看样子芸娘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了,沛喻出卖闻香堂的事或许也是知道了。
芙兮终于将剑放下来,一掌向顾仕明的脖颈处去,顾仕明还未反应过来,便瘫在地上了。
“仕明。”沛喻哭得一塌糊涂,眼中心中只有她的顾仕明。
“少爷,小姐请用过晚膳后再来,芙兮先告辞了。”芙兮拱手后退,刚转身,似乎又想起什么来,转过来,眼睛寻着人群中的什么人,忽然落在叶心身上,“既然叶阁主在这儿,我就把夫人交代的话一并说了,夫人让叶阁主好自珍重,若是得空,也到芸香阁来一趟,今夜跟着少爷、小姐来就很好。”
“是。”叶心低下头,说道。
福依见得不好,便一个劲步上前去,想要打探清楚。
“芙兮,芙兮,芸娘知道多少了?”
“你们知道多少?”
“沛喻与顾仕明的事我们是知道的。”
“还有其他的吧。”芙兮说道。
福依心中暗叫不好,事情果然芸娘都知道了。
“福依小姐,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当初要威胁你了,若是玉娘也与文延交好,那么沛喻的下场就是玉娘的下场,况且沛喻一个小小阁主就如此地步,何况是玉娘呢。”芙兮反问道。
“我知道了,只是.....”
“你若还想保住沛喻,就省省吧,你先想好怎么跟夫人解释,保住自己比较好,夫人什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现在不行了,你是知道的,早些来今夜。”
“多谢。”
“不必了,沛喻阁主我会叫人好生看着,顾仕明是外头的人受不了祸害,你放心好了。”
“多谢。”
福依转过来,与沈择槙四目相对,看来二人都是没了主意。只能到时候去再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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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事后,霍福依终日都不曾好生过的,用晚膳时也是急匆匆地用了半碗饭便急着下桌了。对面的沈择槙这一日倒是不慌不忙、悠悠闲闲的,始终未提去芸香阁的事,自己做自己的,让霍福依很是苦恼。
“你怎么吃得这样少,冬安,再给她乘碗汤。”沈择槙一边夹起一个丸子,一边吩咐对面站着的冬安。
“不必了,你也吃快些,咱们早点过去。”
“急什么,芙兮不是说了,让我们晚点去。”
“不知二人现在怎么样了,你说,芸娘会做什么?”
“像当年对待采文一样咯,不打不骂,事情就完了。”沈择槙笑着摊开手,丸子一下落下去,弹了几下后不知滚到哪里。
“觉书,你告诉江胖子说他厨艺不错,丸子这么有弹性,明儿再做一回。”沈择槙笑着看那些丫头将那角落里的丸子捡起来,说道。
“哎。”觉书跟他这主子一样没什么心眼儿。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福依忍住笑意,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对着他。
“行,认真的,问话是定要问的,不过暂时母亲不会把她们怎么样,至少不会把顾仕明怎么样,可沛喻。”
“沛喻怎么样。”福依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就不好说了,不知她跟谁勾结,说了多少东西出去,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还没什么影响,但按照我娘的脾气,宁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的,沛喻凶多吉少。”沈择槙撅了撅嘴,一张孩童似的面庞看着福依。
“你怎么这么说芸娘?”福依不愿相信沛喻就这样被杀,只是心里也是知道芸娘的脾性,因此矛盾纠结,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福依,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不要想着还能保住她。”沈择槙直起了身子,又成了一脸正经的模样。
霍福依咬紧了嘴唇,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双手在桌上也不停的相互摩挲,沈择槙知道这是她紧张的标志。
“哎哟。”福依叫一声,将手捂着肚子。
“又疼了,你说你,好好地紧张什么,明知道自己一紧张就肚子疼的。”沈择槙猛地起身,招呼冬安去取些热水来。随后蹲在霍福依跟前,握住她的手。
“对啊,有你在,我紧张什么?”福依努力挤出笑来,苍白的脸上已经渗出许多汗珠了。这是她很久之前就有的毛病了,一旦芸娘有要紧的事问她,她就会犯,其余时间则不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啊,有我在,你怕什么。”沈择槙也压低了嗓音,听起来无比柔和。
过了许久,福依总算平定下来,和沈择槙来了芸香阁。芸香阁还是原来的模样,似乎再久它都在那儿,不曾动摇,安安稳稳坐落在这座繁华之城,守着自己的梦境。
福依紧握着沈择槙的手,沈择槙像她点点头,又狡黠地笑笑,示意她没事。还未到芸香阁跟前,身旁的人忽然多起来,且都是急急忙忙地样儿。而且看他们的模样,都不像是什么普通的丫头,瞧那架势,与玉娘训练的死士倒有些许像。
“白术。”福依与沈择槙终于看着一个自己相识的人,白术正急冲冲地要出去,二人立即叫住他们。
“小姐,少爷。”白术停下来,手上的绛红色令牌还在空中摇摆不定。
“令牌,你是要去哪里?”霍福依上前将白术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问道。
“小姐知道这令牌,就不用白术我再多说了吧。”白术与那些死士一样,只忠于芸娘,其他人是一概不用管的。自然芙兮也一样。
“听着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要你告诉我,到底是用在谁身上,这令牌。”福依眼神里透出杀气,她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她只想要结果。
“她有她的事,小姐,你也有你的事,何必呢?”后头传来穆芙兮的声音。白术即刻甩开福依的手,匆匆走了,沈择槙跟了上去,他也想知道答案,至少为了霍福依。
“少爷,你若追上去,就不合规矩了,夫人还等着二位呢。”芙兮的声音再次传来,沈择槙不得不停住,转过身来望着霍福依,福依的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直直的放在穆芙兮的身上。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福依的声音变得像是祈求一般。
芙兮站在原地,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许久才长舒出一口气,说道,“沛喻跑了,且用毒杀了几个死士。”
“什么?”沈择槙和霍福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快去夫人那儿吧,夫人正生气着呢。”
霍福依肚子又升起一种绞痛感,沈择槙赶忙过去搀着,疼爱地望着她。
“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过去吧。”
到芸香阁门前这十几步算是个漫长的时间了,对于福依来说,她想现在就能让她即刻昏过去,等她醒来时,一切就恢复了原样,她不想再经历这些了。
“芸娘。”“娘。”
芸娘正在座上,用手杵着额头,身旁的何欣在小心翼翼地为芸娘摇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动了她的神经。看起来她现在也不是很羡慕芙兮等人了。芸娘听见声音后,许久才抬起头来,一脸的倦容,抬抬手,让何欣下去了。
“你们来了。”
“芸娘,我......”
“行了,此事也不怪你们,你们也在查这些事,我知道。”
“沛喻......”
“跑了,带着她那个男人,呵,原本我还顾着顾思华的面子要保他这个儿子,看来现在是不可能了。”芸娘讽刺道,可见其恼怒了。
福依深感不好,直怪自己怎么没找些找沛喻,或许事情就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了。
“对了,沛喻那些药是哪儿来的,芙兮跟你们说了吧。”芸娘缓缓道。
“药?”沈择槙与霍福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思华不是开药房的吗,或许是那儿来的。”沈择槙说道。
“不是,这不是普通的药,是闻香堂的药。”
“闻香堂的药?”
“芙兮,把东西拿上来。”
随着芸娘一句话,芙兮捧着一块手帕样的东西上前来,放到霍福依和沈择槙二人面前。
“这是....淑媛的药?”霍福依说道,语气里显然透出她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难不成淑媛也卷进去了。
“她一向擅长这些,且她的方子多源于玉娘,不会错的,只是我怀疑这不是淑媛给的。”芸娘道。
“娘,你的意思是?”
“白术回来了,就知道了。”芸娘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随后又将眼睛望向外头。
一声雷鸣响彻黑夜,风似乎紧了,对啊,今日如此闷热,也是该来场雨了。
“变天了。”
不知谁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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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个闷热的天儿,注定是要下大雨的。只是这天昏昏沉沉的,乌黑的云在半空里坠了许久,也没落下来。到了快半夜时,雨水倾盆似的落下来。沛喻与顾仕明在黑夜里不停的奔跑,在寂静的夜里就只要他们两的喘息声和偶尔从树林里来的鸟叫声。好不易到了一个山洞里,说是休息一会儿,雨猛地下来,让二人措手不及。
“我对不住你。”沛喻背慢慢像山体靠近,将身体倚在上面,随后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对面墙上的黑红的泥土。她已经累到无力说话,也无力再流泪了。
“闻香堂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顾仕明强忍着脖颈的疼痛,支撑着身体在门口站着,一是为了防止再有人追上来,二是为了避免与沛喻直视。他一直以为沛喻只是个平凡的姑娘,不能把他们的事情公诸于众,是因为沛喻不好意思,是因为闻香堂舍不得把她放走,还想留她几年。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样?
“是个杀人的地方。”沛喻也懒得去解释许多了,不如直说来得了当。
“什么,那你?”顾仕明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一看着沛喻,沛喻就觉得有些害怕,她怕她付出了这么多,他还是走了,她该怎么办?
“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了。”
“怎么,怎么......”从小就无忧无虑的顾仕明自然不会明白这些江湖的组织,也自然不懂朝廷利害。他只知道自己心爱的温婉女子,竟然也是这些杀人的人中的一个。她那双纤纤玉手上也沾满了别人的鲜血,那些别人或许跟他一样,并不过错,但是就是被杀了。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如今才说未免晚了吧,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故意的。”沛喻几乎不敢直视顾仕明,但是顾仕明已经走到跟前儿来了,那双眼睛包含的东西,沛喻永远都不想知道。
“你就是个骗子,你,还有你那个什么闻香堂,都是骗子,真是恶心,我居然爱上了一个杀人的女子,或许还会为此遭灭顶之灾,这些你都见惯了吧,看着一个个无辜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你会不会觉得很高兴啊?”顾仕明拼命摇晃着哭泣的沛喻,最后一把将她推到墙上。沛喻因旧伤,加上刚才投毒时自己也吸入了一些毒粉,一口鲜血吐出来,染红了自己面前一片。
顾仕明心疼地抱住沛喻,将她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想着为她把脉。沛喻挣扎着将顾仕明推开。顾仕明又凑上来,沛喻又将他推开。挣扎着将怀里的剑拔出来对着他。
“滚。”
“什么?”
“我让你滚,不必为了个骗子丧了性命,他们也不会杀你,回你的药堂去,忘了我这个骗子,安安稳稳地过你的余生。”沛喻每说一句话,都用尽了她的力气。
“至少让我看看你。”顾仕明半蹲在沛喻对面,眼里含着泪。
“不要玷污了你这公子的手,我早晚都要死的,不必你来看。”
“沛喻。”
“滚。”沛喻声嘶力竭地吼道,剑随着手的抖动也开始上下晃动。顾仕明在沛喻对面愣愣地也不知该怎么办。
“原来又是一个负心人。”另一把剑直接放在了顾仕明的肩头上。
“叶心?”沛喻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还以为给了你毒药,让你与你的意中人远走天涯,看来这个谦谦公子与我那位一样,是个实在薄情寡义的人,倒不如今日先杀了他,再回闻香堂去受死。”叶心将剑握紧了,离顾仕明的脖颈更紧了些。顾仕明都能感受到皮肤触及剑的冷冽,那种冷冽正以它的锋利刻进自己的喉咙中。
“叶心,不要,放他走。”沛喻说道。叶心一心在顾仕明身上,还未注意到沛喻的伤势。
“放,说得轻巧,我要他死。”叶心恶狠狠地说。
“要我死行,不过我要先看看沛喻的伤。”顾仕明的话显得很平淡。眼睛望着沛喻,一脸的关心。
“伤?”叶心这才注意到沛喻面前的血,剑一下子落在地上,扑到她面前。沛喻也因力气不足,剑掉到地上,由得顾仕明为他把脉了。
“怎么会这样?”叶心问道,一面把眼睛对向顾仕明。
“不怪他,用你给我的毒时,不小心自己也吸了些。”
“什么,这么这样不小心,幸而我问淑媛要毒药时,要了解药,快,服下。”
“不必了,我反正横竖要死,由着我去吧,你带他走,不要把你们牵连进来,叶心,你多多留意着芸娘的动向,不要叫她.....伤了他的家人。”又是一口鲜血。
“你又是何必呢?”
沛喻这番话算是触动了叶心的往事,当时她为了自己所谓的爱不也是这样吗?只是为何她们姐妹都遇到了这样的人!
“你把剑给我。”顾仕明道。
“你要做什么,要逃只管逃,他们难不成还会追你?”叶心不屑一顾。
“你把药给她灌下去,我去门外守着,等着时候再晚一些,我去弄些吃的和干净衣服啦来,今日雨淋了树木,怕是没法生火了,明日我们赶路去其他地方再说吧。”
“你去哪儿弄?”沛喻挣扎着问。
“附近我父亲有个交好的先生,或许他那儿有,顺便我写封信让他带回家去。”
沛喻没了力气昏过去,叶心趁着这个时刻将药给她送进去,又去洞口接了些雨水,给她喝了。将自己干净的衣裳给她披上。两人并坐着,等着未知的结局。
芸香阁中,迟迟未来消息。后头终于来了消息,但是只是死士来的,说是跟丢了,芸娘更是生气,连骂了许久,才放那报消息的人走。最后始终是不放心,叫芙兮也去了。
沈择槙与霍福依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些什么。想救谁吧,连消息都得是芸娘那儿来的,看来是无法了。
门外忽然闪进一个人影,果然是芸娘培养的死士,白术走路没有一点声响。
“如何了?”芸娘懒懒地问。福依与沈择槙的眼神注释在她身上。
“药的确是淑媛阁主的,但是据淑媛阁主说,这药叶心阁主要了些去,也没说做什么用,后头我们去叶阁主那儿,与她交了回手,让她逃走了。”
“废物。”
“是。”白术低下头去。
“她的琴可带走了没?”
“走得匆忙,只带了一把剑走。”
“没了琴,也没什么本事了,”芸娘想了想,又说道,“没本事,你怎么也叫她走了。”
“是属下没本事,若是芙兮必不会这样。”
“那是自然,你们怎么比得上她。”
“芸娘预备怎么做?”福依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做,淑媛那边你去管,我没那个心思,至于叶心和沛喻,必定是要抓回来的,若是抓不回,就地处死,那个顾仕明,保住他,带他回来,叫人去顾府守着,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白术道。
芸娘这么坚决,福依也一时没了办法,如今是怎么也帮不上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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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生山上,周稷桑小屋中,顾仕明正奋笔疾书,周稷桑换了支亮些的蜡烛在顾仕明面前。拉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在顾仕明面前坐下。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进了屋,手里拿了些干粮往顾仕明面前的包袱里塞。
“先生,就麻烦你了。”顾仕明停了笔,站起来,将信叠好。又将包袱拿起就预备着走。
“你这孩子也不说是为了什么事,或许我还帮得上忙。”周稷桑把那封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少说一些,也少连累您一些。”顾仕明苦笑一声,摇摇头。皱起的眉头在鼻根处形成一个凹陷的东西。
“哪里谈连累,你们照顾了我许多,我也帮不上许多忙。”周稷桑走到他旁边,帮他把包袱压住的头发弄出来,又理了理衣裳。瞧见那衣裳上隐约有些血点子,心中起疑,但又觉得这孩子不是个冒失的人。
“大夫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这个不算什么,只是先生还是要把药喝下去,这样效果才持久些,先生也是懂药之人,可自己看着添减,若是有什么不适,去药堂找我父亲便是。”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你这一去.....”
“不会太久,先生放心,若我父亲他们问起来,先生就说看见我的时候很好。”顾仕明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底气不足,他也不知道这一去有多久,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好,你一路上可要小心些。”
周稷桑即刻将顾仕明送出去,外头雨大,周稷桑原本要多留他一晚,但顾仕明坚持要走,他也没有法子了。等顾仕明走后,周稷桑仍旧撑着伞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风吹到脖口上,他又咳嗽为止才进去了。
山洞中,沛喻已经熟睡了。叶心在一旁照看着,只是夜深,山里寂静,外头传来雨声,叶心难免有困意。
“你回来了。”叶心揉了揉眼睛,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
顾仕明显然愣了一下,或许也被她这种温和惊住了。收了伞进来,从包袱里拿出几件厚实的衣裳给沛喻披上,见她睡得很安稳,他也算安了心。另一件给了叶心。收拾了下后就搬了块石头,在门口坐着,也将那厚衣裳披上了。
“你进来睡会儿吧。”叶心说道。
“不用了。”
“明日还有许多路要赶,你若不睡,明日更糟。”叶心说着起身,推了推他。
顾仕明呆呆地望着洞口从山上滴下来的雨水,手中不停弄着一根枯枝。
“你们觉得那样的生活有意思吗,在闻香堂的,你也杀过人吧!”良久,顾仕明才说出这番话。
“没意思也得过。”
“为什么?你们没有自由吗?”顾仕明转过头来,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也是苍白的。
“没有,”他刚一说完,叶心就接话了,“有的时候,为了活命就得这样。”
“就得杀了别人吗?”顾仕明说完后觉得唐突了,把头转过去又沉默了。他是理解不了她们的生活方式的。
洞口里的温度原本是比外头高些的,因为闷热吧。到了半夜里,外头的风进来,加上山洞潮湿、不断滴水下来,竟比外头冷些了。山林中寂静,偶尔来的几声鸟叫藏在连绵的雨声里。
“你看到那些追杀你们的人吗,他们无家可归,或是有病被抛弃的,或是家里头养不活扔了的,闻香堂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归闻香堂所有,从小训练起来,有天赋的就可以像我和沛喻一样做个外表体面的先生,只会武功的就成了死士,什么都不会的就当丫头、小厮。”
“沛喻为什么会.....”
“她从小没了父母,逃难到的这儿,差点被卖给人做童养媳。”
“那你呢?”
“我倒是父母双全,可惜他们也想着把我卖了赚点钱。”叶心苦笑着,顾仕明也符合着笑笑,眼里露出同情的样子。
“你呢,怕吗?”叶心问道。
“我自己,不怕,我怕家里人因我而受连累。”
“闻香堂不会牵连不相干的人,这是规矩。”
“还是个讲道义的地方啊。”一句脱口而出的嘲讽,顾仕明讪讪地低了头,叶心也觉得有些尴尬。跟一个被闻香堂追杀到如此地步的富家公子说闻香堂是个讲道义的地方,的确够讽刺。
“你不也受连累了吗,他们也会杀你吗?”
叶心没话了,头靠在蜷缩的双腿上,头转到朝洞里的这边,一行泪下来。一夜无话,后头不知怎么的,二人都睡着了。醒来时,沛喻却不知了踪影。原来半夜里沛喻就醒了,听见顾仕明回来了心里才安了心,后头听到二人的话,只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二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等着天蒙蒙亮,雨也停了后,悄悄地拿了顾仕明的剑与包袱自己走了。出去就碰上闻香堂来的人,便使轻功将他们全都引开了。
“沛喻,你逃不了了,回去吧。”死士已经将沛喻围在了圈里了。其中一位说,她与这位阁主还是有些交际的。
“回去是死,在这儿是死,不一样吗?”沛喻冷冷地说,将包袱扔到地上,剑鞘也扔到身旁。
对面的死士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忽然从天而降一个青衣女子,肤白如脂,眼含柔波,头发随着风扬上去。整个人似仙般落下来。
“既然沛喻都说了,你们还不动手吗?”原来是穆芙兮,沛喻心想。
死士们仍不动手,毕竟阁主比自己的级别还是高出许多的。
“穆芙兮,原来我们还有些交情,想不到你如此狠毒。”沛喻咬牙切齿地说,身子也随之颤动。
“难道这不是顺了你的意吗,既然那两个人都不在你身旁,你定是想保住他们了,叶心阁主之后可编些什么或许还可以逃过去,顾少爷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就不是为着他而出杀令的。”穆芙兮看事情很毒,她却不屑于帮助这些对她的计划没用的人。虽说沛喻的计划与她的也有些相同,都是想改变闻香堂,只是沛喻竟将整个闻香堂置于危险之地,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若我死,可真能保住他们吗?”沛喻也无可奈何了,泪涌出来,声音含着哭腔。
“你们还等什么,夫人有命,提沛喻人头者,重奖。”穆芙兮狰狞地看着沛喻,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话喊出来。身旁的死士像是着了魔一般冲上前去,沛喻也放弃了抵抗,剑落到落叶上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不要。”顾仕明的声音。
“仕明。”沛喻只将这两个字喊出来,腰上就已经插上了无数的剑。一口鲜血喷出来,跪在地上。剑齐抽出,又是一声痛苦的喊叫。
“沛喻,沛喻。”顾仕明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旁边有死士想去阻拦,但被穆芙兮阻拦了。顾仕明过去就抱住沛喻,痛哭流涕。
“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沛喻强笑着用她微弱的声音说道。顾仕明直摇头,将她的身子抱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样就不会失去她一般。
“你笑很好看,每一次....你笑,总是会...会让我觉得心安.....如今....也一样....你要笑啊,然后.....找个爱你的女子....最好性子柔些....你性子有些犟.....不可找个犟的人......少站.....多坐......冬天穿厚些......若你想我.....就悄悄地来这儿看看我......不可教叫你的妻子发现了。”沛喻笑着,不是发出咳嗽的声音,眼睛也随着鲜血不断流出而越来越微茫。
“不,不,你别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顾仕明发疯似的吼叫,死士都停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们。
“你若....想不开....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好好的啊。”沛喻只说完这一句,头便低到了顾仕明的怀里,没了声响。
“沛喻,沛喻。”林子里传来一阵被惊起得鸟鸣声,死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芙兮一个眼神示意,众多的死士齐散了。
“你非要治他们于死地吗?”叶心恶狠狠地书,手握紧了剑柄。
“是我吗?是他们自己,你也是经历过的,不过最后死的好像不是你。”芙兮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她对这些****一向是最不屑的,尤其为了这些将自己置于死地,她更是无法理解。
“你......”叶心牙齿咬得直响。
“夫人那儿,顾仕明安全了,你也该回去给夫人一个解释了吧?”穆芙兮说着不知从哪儿叫了一个人出来,那人脸色泛青,看着年纪尚小的样子,手里却配着死士中最高的青铜牌,可知其功夫。
“用不着她,我自己会回来,等着我把顾仕明送回去后。”
“好。”
经过了一夜的雨后,天空变成了湛蓝色,明晃晃地直刺人心。远处不知从何处传来渔女的歌声,听来倒是凄婉得很。顾仕明在原地迟迟不肯放开沛喻,到最后,眼睛里没泪了,就只是痴痴地望着地上,嘴上不知念叨着什么。偶尔还笑几声。叶心在这边看着心疼,却也无可奈何。直到傍晚时,才从顾仕明怀里抱出沛喻来,将她埋在一颗梧桐树下。身上的玉佩给了顾仕明,顾仕明也将身上的一把折扇放在她手中,彼此留个念想。
好容易将顾仕明送回去后,叶心就要去面对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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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福依与沈择槙回来后,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芸娘那边儿也没有消息来。按照芸娘的要求,采文阁暂先封闭,里头的丫头小厮还是仍养在那儿,回梦被调到了四宜楼,这是霍福依的安排。只是经了那些事后,回梦有些痴痴呆呆的,也做不成什么事了。淑媛被扣了两个月的饷,视作惩罚。只是霍福依心头想,或许她从头至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白白受了罚。这倒是真的,淑媛与叶心交好,她要的东西给她便是,至于用途她是一概不问的,谁知怎么就惹了这许多事情出来,心中倒悔得很,悔不该当初给了她这药,或许也不至于此了。这些都是她来闻香堂与霍福依作伴时说的,面色憔悴,霍福依还未见过她这样。
“福依,你不知道我们私下里有都羡慕你。”淑媛沉默了许久,说出这句话。像是被冻的寒蝉艳羡有地可栖的笼中鸟。
“为何?”霍福依此时心中也着实伤感得很。今天早些时候她经过采文阁,正所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同样是没爹没娘疼的,你运气就是比我们好些,虽也是困在这闻香堂,但好过我们只等着老死,或许还没法儿老了。”淑媛此时望着外头那一轮刚刚有些轮廓与光泽的羞月,眼里蒙了一层月亮的灰。
霍福依不作答了,手里反复摩挲着今天刚送来的杏子,不一会儿手上也沾染了那种泛酸而有清新的味道。她心里知道淑媛说的都是在真的,正因为知道,心里才会特别难受。她们都是闻香堂的困兽,不许有自己的感情,不许有自己的主张。勤勤恳恳地撕咬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等着另一只猛兽将自己送进坟墓。
“叶心回得来吗?”淑媛见霍福依许久都不说话,只当是自己的说冲了她,再不就是也令她心生悲伤了。看情形该是后者。
“大概回得来。”霍福依也不知道,毕竟她连叶心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说只是送了些药,应当是回得来吧。
淑媛不说话了。
门外秋果来报穆芙兮来了,似乎叶阁主也跟着回来了。淑媛听后坐不住了,慌忙跟福依告辞后便到玟玉阁去了。路上碰见来的芙兮,啐了一口,大概还骂了些难听的话。这些都是冬安后头跟福依说的,福依觉得惊奇,芙兮脾气一向不好,竟然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或者是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福依小姐,这是名单。”芙兮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后头跟着一串这些人的本领等。
“夫人,让你从这些人里边重新挑两个阁主出来,这些人都是夫人较满意的。”芙兮见霍福依不明白的样子,便解释道。
“两个?”
“玟玉阁、采文阁。”
“叶心不是回来了吗,怎么?”
“她是是回来了,不过是以沛喻的名字回来的,过不了几日,她就该走了,那时候也该闻香堂热闹一下了。”芙兮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福依顾不得这些,她只需要搞清楚这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福依拽着芙兮来来回回地摇晃,芙兮甩开了她的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慌不忙说着她的消息。
“沛喻死了,但是顾仕明与叶心还活着,按照夫人的性子怎么能放心,但是杀顾仕明实在不明智,因此给叶心吃了些东西,准备嫁给顾仕明了,不过是以的沛喻的名义。”
“顾仕明怎么能......”福依越听越糊涂。
“怎么能答应吗,由不得他不答应,他要是不答应,叶心就会暴病而死,这些书生气的人怎么能放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救呢?”芙兮嘴角露出一丝恶意的笑,显然她也是觉得顾仕明答应了这桩婚事实在是荒唐。只是她一向不会以一个同情者的角度说出柔软而动人的话。
“那叶心。”
“开始不答应,后来不知怎么的答应了,可能是想着活着总比死了好吧。”
“什么时候?”
“就明日,抬进顾家,做妾。”
“如此匆忙,怎么,怎么会?”霍福依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芙兮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里露出福依暂时看不出的落寞。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多么荒唐,但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就是这么抉择的,谁也无可奈何。再说,这或许是同时保住两人的性命的最好办法了吧。
“按照芸娘的意思,也是要准备嫁妆的,陪嫁丫头由死士里挑两个去,叶心服了毒药,但只要芸娘不让她死就死不了,这是堵住顾仕明的嘴的办法,自然反过来,叶心为了不让顾仕明死于非命,只能这样,你好生为她准备些吧,我会挑两个好些的人陪着她。”芙兮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下来。
“好些的人监视她吗,不让他们开口,不让他们死?”福依心中着实气愤,她再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芙兮不说话了,福依也半倚在墙上出神。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直了身子,打发春夏秋冬去库房,列了张单子,叫她们把单子上的东西都找出来。又打发芫华找几位绣娘连夜赶制新衣。忙碌了大半夜,芙兮都在一旁陪着,一句话也不说。福依忽然觉得有她在竟然也是安心的。
“我们以后会在哪儿?”福依忙得差不多后,坐在芙兮旁边懒懒地问了句,实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些的意义。
“你在这里繁华,我在荒野里身首异处。”芙兮说道。
“繁华,这里怎么会有繁华?”
“你在,就能繁华。”
“你未必太看得起我了。”
“夫人心狠手辣,虽现在投靠着东宫,还算安稳,但说不清什么时候就遭了祸,你不同,只要你真的掌管了闻香堂,或许还能恢复成以前的日子。”芙兮犹豫了许久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霍福依心中觉得惊奇,她一直以为芙兮是忠心于芸娘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复她,幸而春夏秋冬四人这时闹腾着进来了,除了秋果以外,大致其他人都还以为这是件喜事。闻香堂可从未有过什么红喜事。
福依起身看她们拿得那些东西合不合适,等回过头时,芙兮的座儿上已经空了,只剩这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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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约三四更时,闻香堂就忙碌起来了。昨夜的四五个绣娘不休,赶了见礼服出来,针脚难免粗些,不过样式还好、面料也不错,看上去还是很好。叶心一夜未睡,喜服来时,她正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眶微红,底下的乌青也明显得很。几位送衣裳的绣娘倒是吓得不轻,以为床上坐得是个什么人。
“小姐,再不睡就睡不了了。”一丫头掌灯进来,靠近了叶心,瞧她那面色也吓着了,叫烛光照着,鬼似的坐在那儿。
“把灯点着吧,我安心些。”叶心缓缓地说,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从里面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那丫头胆子小,也不说什么,将桌上的灯点着了,便慌忙窜出去了。
外头玟玉阁的掌事丫头裕景正打点上下东西呢,她也是要陪着叶心过去的。她在闻香堂闷了许久,又跟随着叶心经历了许多事,是最知道她的心思的。不过这么匆忙嫁过去,且只是做妾,她还真是猜不透叶心的心思了。不过她倒是很高兴,想着与其在闻香堂守着等死,能嫁个好公子也是不错的,兴许连自己也能沾些光呢。
裕景见那丫头匆匆从里头出来,脸色像是被什么给吓着了一般,心里想着不好,莫不是寻短见了。拉着那丫头问了许久,方才安了心。小心进去瞧,见叶心已经从床上下来了,仔细端详着喜服。脸在昏暗的烛光里闪现出一种阴影,双眼里的浑浊与阴影融为一体。
“阁主。”裕景进去将灯芯挑一挑,站在叶心身后,喜笑颜开的,说了许多无用的话后,又催叶心再去休息会儿。
“裕景,你说我嫁过去是对的吗?”
“阁主这是什么话,别人想要这福气还没有呢,虽说是个妾,但听说顾家那公子为人宽厚,小姐暂且先委屈着,之后一路升上去也说不定呢。”裕景兴致勃勃的,嘴里连环炮似的说出来,也没经过大脑。
“他不会有妻了。”
“自然,阁主你就是他的妻啊!”裕景显然不懂得叶心的话,叶心也不说什么,转身踱步向床的方向去了。掀开被子钻进去,里面还残存着自己的温度,刚将头倒在枕上,一行泪就越过鼻梁,直直地落尽那绣的牡丹花中了。
折腾了半夜,好不易睡了,天未亮,叶心就被叫起来。收拾打扮,由着她们摆布。两个死士站在门口,一个是刚满十四的小孩儿,一个已经有二十七八了,小孩儿叫欢儿,还长得有些嫩气,白白净净的,看着叫人怜爱。那二十七八叫霍殊的脸颊上有些小雀斑,细长的眼睛靠着高挺的鼻梁,不说话时眼里露出些微茫。二人在死士中武功都不算上乘,这大概也是芸娘的用意,但二人的品行与叶心都很合适,叶心想这大概也是霍福依的心思了。
收拾打扮后就该去四宜楼跟霍福依临别了。叶心特地叫那些人都别跟上去,上去后霍福依的房里除了她也并无其他人。
“多谢你了。”
“并未帮到你什么,你这次去顾家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按你的名字讲,是祸福相依吧。”叶心打趣道,二人都笑了笑。
“那两个人,是我挑出来的,武功虽不高,但品行瞧着和你很合,想来你去顾家后心情也不见得会有多好,这两个人在身边虽不指望她们能说上话儿,但不至于心烦。”霍福依道。
“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去顾家算是我和他最好的结果了,就算我要怪谁,那人也死了,也怪不着了,你不必自责的,反而,我们跟你惹了不少祸,要等着你去解决吧。”叶心道。
“哪里说起这些话来。”
“齐王府那边你预备着怎么办?”
“已经在小心打探着了,但是我料想消息应该还传不到齐王那儿去,你也不必担心了,过去后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叫人来说。”
“多谢,你也保重。”
“珍重。”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按理来说,今日算是顾仕明的一个大日子。顾仕明自己都浑浑噩噩,高兴不起来。他到现在已经想不起那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怎么被芸娘威胁的,怎么求父亲把叶心迎进来的。直到载着叶心的花轿停在门口,要他去接时,他才恍然醒悟。忽听得父母亲将叶心唤作沛喻,悲从心来。却只能强做欢笑,他父母瞧着了还以为是只给了叶心妾的位分,因此顾仕明闹性子。
等着被搀扶进洞房,闹腾好一宿,只剩下他和叶心。两人并排坐在喜庆的红色中,脸上都笼罩了黑雾。外头闹闹腾腾地从湖上传过来,倒显出一种幽远感。
“真是讽刺,刚将沛喻埋了,沛喻就进门了。”顾仕明起身给自己端了一杯酒,将两旁的喜烛全熄了。
“其实你不用救我,即使你不娶我,芸娘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叶心瞧着顾仕明弯曲的背影靠在桌上,心里泛起一阵酸,不知底下的沛喻瞧见了会有什么感想。
“你休息吧,我出去了。”顾仕明坐了许久,起身歪歪斜斜的,也站不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推门走了。
门口欢儿与霍殊正守着呢,见顾仕明要走,霍殊叫欢儿跟着同去,自己进来看叶心。
“叶阁主。”
叶心抹了泪,强笑着,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到桌子这儿来,给自己也斟了杯酒,饮进去,辣味儿将心中的酸味挤去一部分。只是不一会儿就开始全身周遭疼起来,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在蛀蚀自己一般。
“阁主,阁主。”
“你该叫我沛喻,要不就是顾夫人。”叶心笑着,一阵痛袭来,疼痛感将她的脸扭曲得狰狞。霍殊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来,将那红色的药丸给她服进去。
叶心挣扎着被扶到床上,辗转难眠,呻吟到半夜,才算入睡了。霍殊也不声不响地服侍到半夜,等着叶心睡了,自己出去将门关上。
“她怎么了?”顾仕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欢儿也在其后,黑眼珠在光亮里泛出涟漪。
“她中毒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吧。”
“知道。”
“平日里这毒三天发作一次,遇酒便会发作,因此酒是碰不得的,每发作一次身体就弱一些,她活不了太久,至少比你想象的少许多,好生待她吧。”霍殊说完,将掩住的门拉开,示意顾仕明进去。
顾仕明迟疑了许久,仍旧摇了摇头,咽喉里发出哭腔,站了许久还是走了。
喜乐还在湖那头响着,传到各人心头,是各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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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另一个夏天就要来了吧,太阳圆盘似的上头高高悬挂着,周围一圈一圈的光亮里重重叠叠出许多种颜色来。树上的新叶都抽出来了,从最初的嫩绿变成了深绿色,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蜡质的东西。
冬安抱了上月收的合欢,到楼下晾晒。春新、夏繁各自嬉闹,遭冬安一顿骂后,安安分分上去做事了。
远处,穆棋漳跟着穆芙兮走近了。二人除了那雷打不动的表情外,冬安还真看不出他们到底有哪一点儿像是兄妹。穆棋漳脸是容长的,芙兮的脸像是那脱不了稚气的孩子永远圆鼓鼓的。
“棋漳。”冬安将最后一点合欢晾晒后,跑过来,兴致勃勃地叫她的心上人。
穆棋漳只是微微敷衍一番,穆芙兮更不会将她看在眼里。冬安安慰自己似的挤出些笑容来,穆棋漳仍未看在眼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便随穆芙兮上楼去了。冬安心中苦闷,她与穆棋漳从未有那些街上男女的甜蜜劲儿,穆棋漳总是淡淡的,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只有冬安一个人说来说去,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两个人之间便是静静的,没有丝毫声响。有时候,冬安觉得这样也是挺好的,但是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希望穆棋漳能更主动一些。
四宜楼上,穆芙兮笑出声来,二人之间的安静一下子被打破了。
“笑什么?”穆棋漳问。
“笑你那位小娘子,如此多情,你似乎是淡淡的。”
“沛喻那件事还不叫人心惊吗?”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冷下去?”穆芙兮在最后一格阶梯时停住了,用手拉住穆棋漳问道。
“不怎么办,之后看吧。”
“你还是改不了一遇见事就拖沓的习惯,那位小娘子或许是等不得的。”
“胡说什么呢。”
穆棋漳放开她的手,径直往楼上去了,穆芙兮在后头偷笑他的窘迫。从楼间的窗户上看出去,那位小娘子正发着小脾气呢!芙兮看着冬安闷闷地坐在地上,心头不禁想,脸上又露出笑来。
“小姐。”二人同时喊道。霍福依正看着近来闻香堂的账簿和那些女学生的情况,有些东西一直扯不清,倒叫她心烦。
“芙兮姑娘今日脸上像是有朵桃花一样。”春新把新沏好的茶端上来,见芙兮面露喜色,觉得奇怪,脱口而出一句。
霍福依抬头先是看看春新,随后看穆芙兮,果然是刚笑过的模样,不过现在又恢复成冷冷的样子了。寒冷与那面上的春色交融起来,可是冰火两重天。
“小姐,夫人新挑的二位阁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大概明天到。”
“哦,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霍福依轻叹一口气,说道。
“怎么,学生还在闹吗?”穆棋漳问道。叶心、沛喻二人走后,叶心原是不负责教授的也,因此还好,只是沛喻走后,那些女学生们都有些闹腾。大多是觉得没人教了,自己嫁入豪门无望,只有少数几人关心沛喻去向。
“倒也没怎么闹了。”福依摇摇头,懒懒地说。
“怎么,还闹?大致也是闹着不能嫁入豪门公府了吧。”芙兮笑道,她眼睛看东西一向很毒。
“倒也不全是。”
“比如宋家那女儿,她倒是有情有义的,不必那些娇弱小姐,只是你也无须在意,世态炎凉,必有人世温暖。”芙兮道,她这话一出倒是让霍福依等人都惊着了。福依与春新等是觉得她这人一向冷,竟还会说这些话。穆棋漳一方面是为这些惊疑,一方面是想着怎么霍福依与穆芙兮交流之态竟像两位老友一般,想起那夜芙兮说要扶持福依的话,又胡思乱想一番。最终还是让乱麻缠住了,难以脱身。“你说这话,择槙也与我说过。”福依笑道。
“少爷吗,夫人爱说这话,大概都记住了吧。”
“也多谢你宽慰。”福依看着芙兮,芙兮注意到后便将头扭开了。
“你去看了玉娘没?”
“还没有,准备去了,对了,叶心的琴是否还在玟玉阁?”芙兮忽然提这一句。
“在吧。”
“夫人叫我去顾府看看她,我想着她一向珍视她那琴,在顾府恐怕也是孤单,想着不如将琴带去给她作伴也好。”
“你想得周到,我还没想到,一会儿你随春新去取吧。”
“是。”
芙兮一向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也不坐了,说是事情多先去看玉娘后再取琴。穆棋漳也坐了会儿,也没什么话,便去找沈择槙去了。
玉娘处,芙兮转过那墙便是玉娘的住处。还未过去,见那日跟着文延的灵珏正在院子里求着玉娘什么,只是隔得远,听不清。芙兮悄没声猫似的过去,才听见二人说什么,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玉娘,求你去看看我师父吧,他近来身子真的不好,并非哄骗您。”灵珏声音里带着些哭腔,面目也可怜得很。
玉娘站在门前,直回绝,后头两人僵持了许久,玉娘进门拿了个什么东西交托给灵珏。灵珏无可奈何只好走了,临走还不忘叹几口气。
芙兮原是气上来的,觉得这文先生真是不要脸,想上前去痛骂那人一顿。正想时,那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看见玉娘在那儿落寞地望着那人离开,两行泪下来,还未到地上就已经不见了。面色惨淡,像是生了场重病一般撕心裂肺。芙兮只好停在原处,不敢上前去。
“芙兮姑娘在这儿,这是琴,你要去看玉娘吗?”春新抱着琴过来了,芙兮怕她看见玉娘的样子,正担心时,玉娘已经进房去了。心放下来,朝春新这方走来。
“多谢了。”
“去看过玉娘了吗?”
“看过了。”芙兮随意扯个谎。
春新走后,芙兮犹豫了许久要不要进去看看玉娘。转念一想,又作罢了,只好先去顾府,一路上也是思绪不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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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兮进顾府后,顾仕明的妹妹顾洛颖一直相陪着走到叶心所在的潆松苑。芙兮一向不喜多语,顾洛颖也是个沉静的人,因此二人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似的,互相静默着。路上有身着华服的一名妇人从潆松苑的方向来,玉貌绛唇,两腮绯红,蕙心纨质。顾洛颖见了叫了声妙姐,芙兮也略微点头示意。妙姐似乎很不愿停留,只问了安,便去了。
“她是钱妙南,富商钱家的大小姐。”顾洛颖望着她去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芙兮听的。芙兮点点头,也不知该答些什么,但瞧着顾洛颖想自己问下去的样子,只好想出些不出格的问题来问问。
“她来的地方似乎是潆松苑?”
“是,她也要住在那儿的。”
“怎么,顾仕明,哦,你哥哥要娶她?”芙兮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想,叶心不是名门,家中也无权势。顾思华怕是为顾仕明考虑着,要找个好些的人家,才能稳固家基。
“是,做顾夫人,只是她为人行事我最不爱的,比不得沛喻姐姐。”顾洛颖似乎很为叶心抱不平。芙兮也是思索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沛喻就是叶心。
二人之间又无言语了,虽顾洛颖恨那位钱小姐,似乎也不愿在生人前说未来嫂嫂的闲言碎语。芙兮很可怜叶心,但是终究与自己无关,也无心再问。
潆松苑里其实松柏只有两颗,端端正正在顾仕明的书房前坐着,芙兮打量着是罗汉松。书房后头再走一会儿才是叶心所在的厢房,芙兮看见有一处房子离书房极近,大约是正房住的。
到后,顾洛颖知道二人有话要说,因此并不久留,只坐了坐,赏了一会儿芙兮带来的琴,十分夸赞,后头便借口去看顾仕明走了。等她走后,芙兮仔细打量起叶心来,虽仍是愁容满面,但是脸不必原来萧条了,丰满了些。
“夫人问叶小姐的安。”芙兮跟着叶心出去,叶心说要去外头透透气,欢儿和霍殊远远地跟在后头。
“嗯,你倒是我嫁过来第一个这样称呼我的人,当沛喻久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她了,不知她在地下是否心安。”叶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里握着一颗点地梅,不一会儿就变了颜色,看着萎靡不振的,精神也有些败了。
“她们还好吧。”芙兮岔开话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起来,将叶心陷入这种局面,她也算是个推手。
叶心回头看看跟着的二人,点了点头。
“很好,比裕景还好些。”
“那便好,她们知道该如何减你的疼痛,这个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来的第一日就知道了,合家宴的时候也知道了,顾家的人都说我虚弱得很,怕是活不了多久,因此急着娶另一个进来呢。”不知不觉,叶心已经到前头去了。声音传过来,听在芙兮心里竟有些缥缈。
她心中怎会不恨呢?
“芙兮,要知道,我动起手来,整个顾家都要死于非命的。”叶心在前头说着刺人的笑话。芙兮在后头,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芙兮,你老实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今日的天本就有些阴沉,乌黑的云压在半空里,合成一个环,环里的天是亮白色,隐隐做闪电状。
“怎么,连你也告诉我,她们也不说,只告诉我有了解药就好了,大概也是在骗我,不过也够我活的了吧。”
“叶小姐......”
二人之间又是一片静默。波浪在湖面上翻腾起来,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似乎鱼也跟着涌起来了,张着嘴想要沉下去。
“芙兮。”
“嗯。”
“烦你一件事。”
“是。”
“多来瞧瞧我。”
又静了,风过来,掀起叶心身上披的纱巾,她眼里似乎也钻进了微尘,迷离地望着湖面涌起波涛的地方。
“好。”
叶心转过来,嘴角扬起笑意,后头的欢儿和霍殊也心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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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影婆娑,幕布样的黑影缝隙中,透出两个人的身影来。
“小姐,这大宁公主走了,也不知先给您说一声儿,悄没声儿地走了,倒叫咱们日头下白白晒这一趟。”种婳祎身边的易含一向牙尖嘴利,最是受不得一点儿委屈的。此时便是她撅了个嘴,满腔怨气地说道。手中的油伞都有些不稳地来回摇晃了,圆俏地影子在地上显现出来。
“你说话最是不知好歹的,没听说吗,宋家小姐来接的她,急得很,连皇上与太后、皇后那边儿,也只是匆匆交代了一番,你又何苦来嚼着舌头根儿。”种婳祎在前头接过油伞来,好生打着,又将身上的帕子捡出来擦了擦汗。醒骨纱做的短衫在日头下竟显出好几种颜色来,那用丝线按双绉织法织出里外平柔的几朵凤仙花更是熠熠生辉,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放了帕子,见易含仍是闷闷的,自己心中也不大痛快。易含是从小跟着自己进来的,自己在这宫里好听点是功臣之女、一国公主,实则就是一名质子。这些年她谨小慎微,只为了不给父亲添麻烦,连带着易含也是受了许多苦。因此,她也舍不得骂她。
二人想着靠着树荫避暑,因此选了远路。后头也不知怎么的就绕到兴庆宫去了,见里头的人正里外忙乱。种婳祎才想起前些日子皇后提起的保宁王回都之事,因此想进去看看。易含也乐得歇一会儿,二人便打了伞进去。
刚到宫门前,里头的种时琴正扶了丫头出来,恰好撞见进门的二人。这种时琴虽年岁比太后小许多,但经幽闭后,心思烦忧,倒落下很多病。眼睛也哭得不大好。因此见眼前忽来两位穿戴不俗的姑娘,又年轻的,还以为是新晋的主子。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侄女,欢喜不行,连抓了种婳祎的手带进去。
“姑母进来身子可好。”
“好,也说不上十分好,不过这样罢了。”
“听闻保宁王将回,可是真的?”
种时琴一听,本是要把身子往后靠的,立马将身子朝前向种婳祎这边倾过来,眼边的纹路随着笑展开的清楚,皓齿也露出来了,种婳祎深觉姑母年轻时的美艳。
“可不是,今儿先去给皇上请安,中午遣人来说晚上来用晚膳,还特意嘱咐说要吃我做的酒酿丸子,他还记得这口儿,我也记得的,就是他不说,我也要去做的。”
“母子情深,大抵如此了,只是不知我与父亲。”一句话勾起种婳祎的伤心事来,现如今,她连父亲身在何处都不知,只知道约莫在东南边儿,连叫大雁传信,也不知到哪儿。
“咳,你看我,偏生提起这茬儿,婳祎,你是有福气的,你父亲也是。”连带着种时琴的眼皮也耷拉下来,种婳祎抬头时,那方牡丹帕子已经在种时琴的眼角上了。
“姑母,是婳祎不对,今儿是姑母高兴的日子,不该提这些,保宁王在南边儿有多久了,大抵四五年了吧。”
“是,五年头上了,说是这次回来就不去了,这几天就有旨意下来。”
“那很好,保宁王府去年我上巳节出宫时见了一回,还很好的样子,进去看了看,里头的人说每年皇上要派人来修缮一回,可见皇上仍是在乎的。”
“皇上心善,否则我也不在这儿了,只是皇上还是皇上,无论多疼一个人,这个人还是得时时警惕着。”
“姑母的话很是,昨儿我在皇后那儿看了姑母抄的心经,原本是燥热的天儿,心也静下来了。”
“我也只靠这个打发时间了。”
二人闲聊了许久,种婳祎一直担忧姑母还存着夺位之心,如此一番推敲下去,竟发现她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姑母,如今真真是入了佛道了。心中也算是安稳下来,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也为了整个种氏一族。
种婳祎一直呆到用了午膳后方才回福宁宫,半道儿上竟遇见太子,种婳祎原本就厌恶其为人,原想着远远躲开。却细瞧其身边的人眼熟得很,想了许久才顿悟此人就是刚回都的保宁王。容长脸上,两道剑眉还依稀刻录着当年的风采,只是那丰腴的两颊、浑浊的眼珠子早已证明此人已不复当年了。他怎么会学勾践卧薪尝胆呢,他最受不得的就是苦,即使是在边陲偏远地区,他也能叫人快马加鞭将都城中的一应吃食玩物送去。
“种婳祎参见太子殿下、保宁王殿下。”
“这是......婳祎,四五年不见,越发出挑了。”最先发话的还是保宁王,实则他对他这个妹子实在没印象,只知当年之事牵扯到她,没想到如今都还在宫里,心中顿生愧疚。见她容貌不凡,又觉她在宫里兴许还好些,愧疚之情又消下去。只觉这该是她的造化。
“殿下夸奖。”种婳祎恪守本分,对她这名义上的两位哥哥是万万不敢亲近的。保宁王心思复杂,太子不学无术,近了是要惹祸的。
“婳祎长得就是好嘛,何必自谦,瞧方向,你从兴庆宫回来?”太子色心不改,只是现在难免收敛,见她来的方向,心里顿生疑惑。
“是,刚去瞧了王太妃,她在等保宁王殿下呢。”
“爱子心切,这几年王太妃也是千盼万盼吧,幸而皇叔回来了。”太子适时发出一声感慨,实则他自己一向不关心后宫之事的,那位王太妃他也几乎没见过,一切仅凭自己猜测。不过这份心思他自己母亲也有,也是能体会的。
“婳祎,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就去。”
“是,那二位殿下,婳祎先告辞了。”
“婳祎,你回福宁宫吗?”
“是。”
“替我给皇后问安。”
“是。”
种婳祎心中惊奇,保宁王李景逷一向不往来,怎么今日看来关系倒是很好的样子。
“太子殿下今日如此殷勤,一口一个皇叔叫着,好不亲热,怕是要让这位皇叔做什么吧。”易含牙尖嘴利,是种婳祎拦也拦不住的。加上这几年在宫里很吃了点苦,她也学得不饶人的样子。
“你呀,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伞撑好,去年就是这样,脸上晒得红了许久。”
“是,小姐。”
种婳祎笑着不经意回,只瞧见了太子,保宁王已经不在了,大致是去兴庆宫了吧。太子这时却正往凌贵妃的毓秀宫去。
今儿的怪事儿的确多,种婳祎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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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旁边儿的芙蓉居是一早打扫出来了的,一应吃食都去了那儿。现正是夏天芙蓉开的节气,满湖的花应接不暇。大清早种时琴还着人去要了些锦鲤放进去,这湖里原也是有鱼的,只是种时琴嫌成色不好,看着无趣。其他日子也就罢了,今日是她儿子回来的日子,可不能这样。
“王太妃,保宁王已经来了。”一小奴才匆匆来报。
“哦,快去迎进来,燕儿,先将那桑落酒拿一壶来,并几样果子点心也摆摆好,酒酿丸子也拿上来。”种时琴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初接圣驾的时候,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慌些,忙手忙脚,先拿这个也不对,拿那个又生怕御前失礼。只是可笑,原以为与先帝深爱,十年恩宠一朝毁,连先王最后一面也未见上,实在是可笑。
“王太妃,王太妃。”燕儿是种时琴软禁后出来内务府配的丫头,原是叫做什么芳燕的,为着避大宁公主的诲,就将芳字掩去,只叫燕儿。
“哎,哎,你看我,又出神了,可准备好没?”种时琴扶着额头,苦笑着,仍由燕儿将自己扶到软垫上。
“已经好了,等着保宁王殿下来了,只是王太妃何苦如此忧心伤神的,保宁王回来能见着自己的母亲,二人叙叙天伦之乐就该很高兴了,哪里需要您费这么多苦心,该殿下服侍您啊。”燕儿一向机巧,为着这个殿下她也是花尽了心思。原先她被分到兴庆宫时,晓得只侍奉一个半老徐娘,心头极不乐意的。想着大展宏图,竟要在这块儿清净地孤苦伶仃一生。这是燕儿万万不愿意的。因此,她一听说有个什么殿下要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唯恐那位殿下不知兴庆宫有她燕儿。
“你这丫头嘴巧得很,逷儿最是孝顺了,我也要多为他操心不是,虽长大了,但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儿呢!”
说着二人笑起来。
远处小太监已经跟了一位主子模样的人来了。身着黄色麒麟长袍,腰上的玉带配着皇上新赏的云纹奇楠香玉佩,近了便是一股幽香窜来。身姿不凡,瞧着脸的轮廓,也是极其英俊的。燕儿此时恨不得立即上前去献媚。只能讲王太妃利索扶上来,也顾不得王太妃起得急头晕,巴巴儿的就拉到保宁王跟前儿了。
“母亲。”保宁王跪将下去,只吐出两个字,泪就先流了两行了。王太妃也把不住,想着拉上来,倒一时心悲,自己也下去抱着哭起来。小太监、燕儿二人急忙把二人拉起来,小太监是刚进来的,见了这些难免难为情,一时也说不出个什么来。燕儿一心出头,巴不得有个机会呢。
“这日头大了,湖里的水都蒸到二位主子的眼睛里头了,诗里头都说举头欢笑庆团圆,怎么哭起来了?”一番打趣的话叫保宁王与王太妃都笑起来,一旁的小太监也随着笑,看着燕儿的眼神,又识趣地将两人扶起来,到了里头亭子里。
保宁王听丫头说话不凡,虽有些俗气,但是其胆量倒是不小,还晓得诗书。再瞧容貌,细细的一层粉将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更白,两眼含情,柔得像这湖里的水,身量苗条,但也曼妙。姿色算不上上等,但也有其乖巧动人之处。不免多拿眼睛瞧了几眼,与自己这些年在边陲见的比起来,也算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品格了。
“这位姑娘是。”
“殿下只叫我燕儿便是,奴才是王太妃的贴身丫头。”未等王太妃说话,燕儿便抢着回了。
“燕儿,可有个全名没有?”
“叫林芳燕,为避着大宁公主的诲,去了芳字。”
“林燕,果真像个燕子般机灵,不要芳字也罢了,若是你嫌不好,本王给你个字可好?”保宁王一心扑在这女子身上了,连一旁的小太监也看出了端倪。
“奴才卑微,不敢。”燕儿故作娇柔之态,俯身下去,头上太妃新赏的景泰蓝雕空如意纹钗正显出来,配着一身淡蓝色纱质衣裳,相宜相当,不落俗套。
“哪里有什么不敢的,王昌龄说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今日看来是真的了,你这只飞燕也莫再南去,且安在这儿,送你一个“安”字,叫做林燕安可好?”
“谢殿下。”燕儿从小也读过一些诗句,细细拆那两句诗,越发觉得是好的。再听他叫自己安下来,不就是要了自己吗。心头一时痛快,忙不迭下去谢了。
“逷儿。”那边王太妃心中虽高兴燕儿机灵,但心头也明白她在做什么,见保宁王也如此不知自检,心中才气愤了,唤了他过来。
“燕安,这个名字很好,你去把我昨儿煨的汤端上来,仔细烫了手。”王太妃吩咐道。燕安也识趣地下去了,临了还回眸一笑,叫保宁王魂牵梦萦的,一时难以放下。见她走路若风拂柳,心中更是倾倒。
“逷儿,你刚回宫,不可这样。”种时琴很是在乎这些,尤其是经了先帝事后,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越位之行为。今日看李景逷这般,心中着实不快。但又想着他连一个宫女都如此倾心,可知在边陲生活不好,那保宁王妃死了快六年了吧,难怪自己的逷儿如此寂寞。
“你可中意于她?”
“母亲这话。”李景逷有些讪讪的,眼神闪烁也不知该如何答话。
“她虽是个丫头,但是做事灵敏,事事我想不到的,她都替我周全,为人大方,也不似那起子猫儿胆子的人,我很喜欢,瞧着身量也是好的,你若喜欢,叫她照顾照顾你,我也算安心。”
“母亲的话果真?”李景逷双眼瞪大了,身子前探着,一只脚抵着桌子,倒往前移了不少。
“瞧你的样子,你走时带了她去吧,连着刚才的小太监一块儿带回去,明日我去跟皇上说。”
“我只要她。”
“混账,不过让你避嫌吧,等你回了府,由着你怎么来就行,但在宫里不可留下话柄。”
“是,母亲考虑周全,是我万万考虑不到的。”
远处,燕安正偷摸着听二人之话,见王太妃要将自己送出去,心头着实高兴。但想着自己一时未必能有什么名分,心气高傲一时难平。琢磨着先进去,摸透了这李景逷,到时候叫他离了自己都不行,那时候要个名分还不简单。越发想得远,想着回去要叫自己同屋的跟藏书局侍卫相好的逸之给自己弄些书来,她也要看些诗书了。
细细在心头咂摸了一会儿,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将汤送上去。又故意装作清高模样,只略微站了一会儿便下去了。心头难安,房里来回走的,要收拾东西又不好,不收拾又觉得时间紧促。只看着柜子里的几件值钱物件打主意。好不易胡乱吃了饭,挨过了下午,那边才来了消息,说是叫她收拾着去保宁王府。
那边儿李景逷已经退下了,只叫了两个人去接燕安,又在宫城外备下马车预备着等她出来。忽的,太子身边儿的何野过来,说是叫他去叙旧。他一时难辞,只好过去了。
谈话内容之后详说,只是他不知燕安这人实在过于聪慧,又多是小聪明,实在害了自己。如今还陷在温柔乡里无法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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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夜里透出一张脸来,被灯笼映照成红色的眼睛微眯着。
“何公公,事情成了,保宁王正来呢。”那底下的奴才欣喜地回着,两双手捧上去,接过一把金瓜子来。
“小子,这事儿办得好,下去吧。”何野拍拍双手,抚了抚头顶上的帽子,嘴角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嗻。”
奴才退后,何野这才慢悠悠地前去复命。
原来保宁王北归的消息一传出,太子就打起了这人的主意。虽说这位皇叔力量不比晋王,但常年驻扎边陲,没功劳也有苦劳,皇帝对这位弟弟的关注也是不少的。最重要的还是他手中的种归丛。要是这李景逷能归附自己,那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又可稳固了。
“殿下,这种归丛是齐王的人,是金陵之人都知道的,即使保宁王向着我们,种归丛恐怕也......”冯延鲁在金丝软垫上,反复摩擦着自己袖边的纹路。
“就算他种归丛不依附我,至少咱们又多了个御前说话的人不是,再有通过我这位皇叔,能跟种归丛说不少话儿呢,你知道什么。”太子站在门前打发着何野前去小厨房吩咐人做些可口的点心来,知保宁王虽爱酒,又嘱咐把前些日得的猴儿酿拿出来。
“殿下聪慧,高瞻远瞩,哪里是臣能想到的呢。”
“行了,一会儿他来了,你在这儿也不合适,先回去吧。”
“是。”
等打发走这来吃喝的爱臣,太子坐到软垫上,仔仔细细地将要说的话又忖度个几遍,自觉万全。心中才安稳了,赏玩起今日才得的檀香佛珠来。
“殿下,小厨房已经准备着了,一会儿是否就拿上来。”何野猫着腰进来。
“拿上来便是,何须问,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你还不明白?”太子正眼也未瞧他,手中仍拿着那串儿佛珠子。
“是,只是殿下,保宁王一向爱风月,若是如此严谨,恐怕保宁王警惕着,事情反而耽误了,咱们旁边儿的沉水阁花儿好,一抬头就能瞧着今晚的月亮,保宁王见了岂不喜欢?”
太子听了,想了一回,觉得说得有理。这保宁王一向不喜欢拘谨,要是在这大殿中,自己又高高在上。虽现在自己是太子,但实在不妥。再看眼前的何野,气也顺了许多,觉得这个奴才实在好。
“何野,不错啊,机灵,按你说的做,什么少了多了,你自己看着弄,这个今儿新得的珠子,成色好,给你了,卖了也成,供着、戴着都成。”太子笑着从阶上下来,手上的一串珠子甩过去。何野满脸欢喜地接着,应了一声,就匆匆下去办事儿了。
这何野原是个穷乡僻壤逃难来的小子,被骗着取了根儿,做了太监。又阴差阳错进了东宫。但人做事利索,脑子转得又极快,凡是别人想不到的,他都能周全过去。不多时就成了太子的心腹,加上他行事不张狂,也是极亲和的人,底下的人也多是服他的。只是他心里头一直觉得对祖宗有愧,加上平日里寂寞,总想找个妥当的人相伴着,也不亏了自己这辈子。
想着已是到了沉水阁,里头几个丫头、小子正小心布置着。他眼尖,一下子看见落霞也在里头。落霞是前些日子进来的,在茶水上,因此他时常见着。太子自然心思也放了些在哪姑娘身上,细皮嫩肉的、眼睛水灵灵的,叫那些肮脏的人物也不敢站在她眼前。性子沉静,比起那些咋咋呼呼的丫头,她多了些安稳。因此太子也不敢侵犯她,知道她是尊敬的人。这也越发叫何野喜欢。
“落霞,这儿的茶水可安排妥当了?”
“回公公,已经妥当了,我将软垫移到廊下,一应吃食也到那边儿去了,抬头便是月,平望过去,是新打理过的花草,看着比原先摆的地方舒服些。”落霞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着,眼眸清澈,那睫毛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两篇嘴唇如桃花,显得两颊更是细腻。叫何野越看越喜欢。
“很好,这串珠子赏你了。”何野将珠子奉上,心头想着要是她收了,以后也能多与她接近接近了。
“公公,落霞本分内的事情,不必赏,珠子贵重,公公自己个儿留着吧,若非要赏,不如把我换去明儿当班吧,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仍是不卑不亢的,叫何野听着也不知该如何驳。
“身子不适,可有碍。”
“回公公,并无其他的,不妨碍明日的活路。”
“哪里为这个,不过关心关心你的身子,行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的班我先替你顶着。”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也走不了,若你觉得歉疚,我这方帕子上的线有些零落了,你不嫌弃就替我补补。”
“是。”
看着落霞远去的身影,真真是让何野着迷。这样儿的品格人物,又自尊自爱的,哪里不叫人尊重喜爱呢。恐怕连太子妃这个醋坛子也难挑她的毛病。
不多时,门外已经传保宁王到了。再过一会儿,太子、保宁王俱到。何野亲自端茶倒水的,殷勤在跟前儿侍奉着。等到时机成熟了,便识趣地下去了,一并打发其他人也下去。
“承蒙太子殿下邀请,否则要辜负这轮月了。”保宁王甚是欢喜,美酒佳人,今日是全了。
“皇叔莫要客气,自家人还是叫弘冀,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叫了生分。”太子口不择言,只怕这李景逷与他生分了。
李景逷笑着,也不回什么。心头也有着小算盘。虽他这些年都在边陲,但金陵的大小事情他还是清楚的。晋王辞了皇太子,李弘冀立即就上去了。晋王一向不在乎名利,想必是没放在心上,但太子与这皇兄一样,生性多疑,哪里容得下这以前的皇太子。要是可以,他怕是会将这位皇叔及自己的各位兄弟一并杀了,才算安心。
他是可以两边不依附的,只是他也有宏图大志,在边陲这些年,这番意志也没能磨去。只是他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向着哪一边儿。
“皇叔这些年在边陲也真是苦了你了,来,弘冀敬皇叔一杯,”李弘冀将那斗彩缠枝莲纹高足杯靠过去,“这猴儿酿不易得,皇叔觉得可好?”
“甚好,甚好。”
从廊下望过去,月盘正好挂在这房檐儿上,湛蓝的天幕偶尔有一两飞鸟过去,在月盘上留下一瞬的影子。四周蝉鸣、鸟啼、鱼跃之声络绎不绝,四面环绕的花香融合成了一味,顺着风四面八方地过来。
“皇叔可记得那嫦娥。”李弘冀指着那轮月亮说,脸上已经微微泛起红晕,眼神迷离。
“嫦娥奔月,记得。”李景逷把玩着杯子,坐在软垫上,看着太子。
“哎,不是这个,是后羿。”
“后羿?”
“这嫦娥原是后羿之妻,等着后羿出去了,翻箱倒柜地找出那升天的药来,奔了月,去了广寒宫,都说嫦娥选了挑寂寞之路,照我看来各有其志,人家就像着去月亮上头看看,有何不可,长生不老,实在可喜,皇叔,你说呢?”
“合着你小子把我当做嫦娥了”,李景逷暗想。也咂摸出他内含的意思。这如今他便是那明月,自己是嫦娥,看到底要不要奔向他了。
“要我说,这嫦娥大可一半儿时间在月亮上头住着,一半儿时间回来陪陪后羿,哈哈。”
“哈哈,皇叔这哪儿成,上去了可就下不来了。”
李景逷酒已经全醒了,只觉今日是个鸿门宴,只是料他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把自己怎么样,只是以后难免不缠着自己。
“弘冀,你总该让我回去翻翻那药再说吧。”
两人之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那不断的花香还在肆意进来。何野见里头情形不对,巴巴儿进去,倒了两回酒。
“保宁王要找的这药,咱们殿下也有,长生不老总比死而有憾的好,只是嫦娥也犹疑了许久,保宁王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嫦娥小气,但也该思量思量,殿下,您说呢?”何野打趣似的说道。
“是啊,何野这小子说的好,这药我是给皇叔了,希望皇叔与我同享福,皇叔可不要为了个后羿就舍了长生啊。”李弘冀笑着,也当笑话儿似的说下去。
“弘冀说的是,这药我收下了,但我也总该回去想两天,才知该不该服这药。”
“好,皇叔是个爽快人。”
“那弘冀啊,我就先走了,后日蒙皇上幸,要设宴,我也该回去修整修整。”
“行,何野,送皇叔,那皇叔,宴请那日就等你回答了。”
李景逷点点头,随着何野出去。何野送至门口,反回来路上经过落霞住的偏房。惦记着她的病,在门口轻轻唤了一声。叫孙麼麽听见了,赶忙趿了鞋出来看有什么吩咐。
何野不想平白无故地给落霞惹嫌疑,只好胡乱说了一通,孙麼麽也听得不明不白。后头何野装着厌烦了,打发了她。孙麼麽胆儿小,倒是吓了一夜未好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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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宁王府,华初轩外一颗金桂华灯煌煌,灯光照在廊前金玉裹得符瑞楠木柱上,地上泛乌青的大理石隐隐映出些光亮来。
李景逷与燕安一番温存后,燕安已渐入梦境。李景逷从内室里出来,将那织锦帐幕轻放下来。在外头的檀木雕花木纹桌上,自己倒了两回茶水,放在面前,又不甚想喝。
外头的光亮从镂空的雕花窗桕里斑斑驳驳地散下来,李景逷一只手杵着额头,脸朝着门那边儿,思索着在东宫时太子所说的一番话。他这个嫦娥现今是悬在半空了,要么后羿将他拉回去,要么将药吃个精光,干干脆脆升上去。
“殿下。”燕安不知何时醒了,纺绸的中衣上密密匝匝地绣着信期纹,这还是汉代的纹路,大致她就喜欢这样儿的,李景逷心中揣测。
“可是吵醒你了?”李景逷伸过手去,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燕安用茉莉花水洗过的长发此时就散在身后,一俯身,黑发就刚好触到李景逷的手。桃眼迷离,却又含着柔波,双唇上的胭脂未掉,服帖地在唇上仍显出其原来的鲜艳,脸上还残留着绯红。身上的幽香散出来,叫李景逷闻着十分安心。
“不是,夜里有些热,睡不着。”燕安道,又为李景逷倒了回水。
“明日叫人放些冰在房里就好了,今日匆忙。”
“不妨事,”燕安说后,李景逷只勉强一笑,燕安心思缜密,联想着前头传李景逷去太子东宫,就猜着有些什么事,因此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燕安是个丫头,不很懂事,但燕安总知道说出来,心头要好受许多。”
“燕安很懂事,只是我的事说出来也不会好受的。”李景逷松了手,一个人在房里踱着步子,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崿辉煌。
“燕安很不能看着殿下难受,若殿下不说,那燕安也就不多问了。”燕安做出委屈的姿态来,也站到李景逷旁边,故意嘟着个嘴。
“好,好,我说还不行吗?”李景逷将她轻轻揽在怀里,下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摩擦着。
燕安知自己目的达成,心头高兴,听他一番话后,脑子里不停打着儿转儿,决心要为他出个主意。
“殿下觉得晋王想要皇位吗?”燕安口无遮拦,见李景逷有了警惕之心,忙笑着解释道,“燕安也不懂,不过随便问问。”
“皇兄一向闲云野鹤,若他真想,自不会辞了皇太子的位置了。”
“那齐王呢?”
“他,常年征战,武夫头脑,打战一把好手,其他的着实是个榆木脑子。”李景逷摆摆手,想着自己这个武夫哥哥常做些令人捧腹之事,不禁笑起来。
“既然二人都不愿坐这位子,太子如今这位子也坐得稳稳的,要是殿下靠了晋王这边儿,之后太子一旦继位,岂不是要跟着遭殃吗?”
李景逷先是望了她一眼,也不说其他的,上唇咬得死死的,显然是陷入沉思。
“殿下,王太妃受了许多年的苦累,好不易有了这安稳日子,要是不多日又受了苦,莫说殿下,就是燕安也心头伤心啊。”
“你这话倒是有道理,但皇兄一直不怎么喜欢弘冀,要是......”
“不喜欢,但他终究是太子,近年来我在宫里,听着似乎皇上对太子的印象大有改观,乐安公与六皇子在山水上是比晋王还要甚的,至于说那庆王更是不可能了,要是殿下担心,那就不与王太妃说,到时候也好有个退路。”
“你说的倒也是啊。”
“再有,殿下宏图大志,跟了太子正好有施展之处,不是吗?”
“是啊。”
李景逷虽有宏图大志,但心思实在不够细腻,对于这些事情,巴不得有个人来替自己想着、周全着。现在得了这位女诸葛,心头石头一下子沉下去,只觉得这女子不仅长相颇好,智谋也是全的。
安稳睡了下半夜,早上日头都出来了,李景逷才醒。外头一应事务燕安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新任的管家叫个什么苏大。里里外外,勤勤勉勉的,修缮及其他事物都办得很好。至于里头,燕安相似于是全包了。
李景逷用温水洗了脸,衣裳崭新的,还是金陵里的新样式。桌上的吃食样式也多,大概是燕安还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因此各类都准备了一些。
李景逷是许久都没有过这样安逸的日子了,吟山吟水,又有美人在侧,好不自在。
李景逷休养了段日子后,专门去了趟太子府,以示自己投诚。太子欢喜,特地寻了个日子,叫了五鬼来,一起欢乐了半日。
“近来陈思吉总是针对本王,大抵也是晋王那边儿的人。”酒席之间,太子无意中漏了一句来。
这陈思吉出身寒苦之家,见了贫民饱受剥削之苦,恨不得立即能立即解决了。高中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性子又直率,做事如风雷疾迅。得罪了不少人,至于这夺嫡之事,他是两边不插手。针对太子,完全是因他见不惯太子做事跋扈。但在太子眼里,这人不过是晋王扳倒他的棋子。
“太子何苦为了个户部侍郎苦恼,闻香堂一出手,这人便不在了。”冯延鲁趁着酒性,便口不择言。
“闻香堂?”李景逷有些不明白了。
太子见瞒不过,只好减了删了些说出来。李景逷听后脸上忧虑,其他人酒宴之乐也随之消散了。
“弘冀,此事不妥,皇上历来最厌恶拉帮结派,何况是江湖人士,再有这闻香堂照你刚才说来,做的也并不完全,加上宋蒙泉和齐王、晋王的人怕会一直盯着那儿,若再重用,实在是危险。”
五鬼听后,大都赞同。他们虽也沾了闻香堂一些光,闻香堂也多多少少为他们办过事。但毕竟谁也不想大难临头。
“如今正值危险之际,不可松懈啊。”李弘冀一番语重心长,让太子也有些担忧。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闻香堂好处太多,实在是难以割舍。
“皇叔之言,我定当深思。”
宴饮之乐又恢复了。
“落霞,你在这儿做什么?”何野刚办了事过来,见落霞正在门口,见了自己像是惊了一般。
“里面在说事,我一时不好进去。”落霞遮遮掩掩的。
“哦,你不用进去了,在外头接应着就是了。”这何野心头知道里头每一个都是贪美色的,落霞进去还不是送来狼口。因此叫她不要进去,算为她打算,也为着自己打算了。
落霞应了声,匆匆走了。何野在门口立了会儿,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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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天气多变,叫人捉摸不透。刚刚还是晴的,不一会儿云雾就遮了整个天,墨色的大幕紧凑地拉上来,还未到晚上,雨就下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暑气被蒸着悬在房顶上,仍压着,叫人觉得闷。各阁的丫头小子都将门、窗开了,学生是早就叫各家的车马接了回去了,剩下的就只有闻香堂的人了。
“幸亏二位来得早,否则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苦了二位在路上了。”霍福依着了一件湘妃色纱衫儿,拖了条苏绣密织的裙子。先是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雨溅到纱衫上,就像是油浸润到纸上,成了透明的。后头也就老实回来,看着眼前这二位新来的阁主,努力找话儿说。
冬安与秋果将早就备下的双花冰糖茶捧上来,夏季里喝这个最能解暑了。
“是啊,幸亏车马脚程快。”先是秦扇君接了茶应了一声,随后虞菀瑶也应了声。
这二位便是新来的采文阁阁主及玟玉阁阁主了。秦扇君约二十上下,也是一件纱衫儿,金线在白纱上密密匝匝绣了些纹路出来,一条葱绿的裙子映着头上的石榴簪子,未免有些俗气。似乎她也觉察了,有意无意地将其隐起来。一双灵动的大眼里总是有种猫儿的野意,鼻梁虽不挺,但也算精致。脸盘子圆润,看着亲和得紧。善轻功,诗书似乎也是极通,为人平和,只是一旦碰到那根筋,发起火儿来是要比梁尹更吓人的。
虞菀瑶着了件秋香色含风软的细葛布衣裳,看着真如香罗般,既轻巧又软和。头上的桃花木簪虽简洁,但也看出其雕工不俗。白嫩的手腕上也套着一个木雕的镯子。身上隐隐约约透出木香来。眼睛细而长,鼻子周围绕了圈淡淡的斑,略施薄粉,唇上却是一层绯红。约莫二十五岁。霍福依也未详问过。似乎很擅长媚术,看身姿妖娆也知一二了。
“采文阁与玟玉阁是早就打扫出来了的,一应丫头小厮也候着的,你们看看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叫芫华去添就是了,这是送给二位的礼,望以后咱们同心同力。”霍福依一向不擅长说这种套话,此时说出来觉得别扭。她们二位不知道内情,也不觉得什么。一一谢过后,叫自己身边儿的丫头收了。
采文阁的裕景跟了叶心去,玟玉阁的回梦经事后,总是有些神神叨叨的。芫华便将丫头中不错的人提拔上来当掌事丫头,一位叫做柔嘉,一位叫做琳官。此后再提。
那二位因没什么话说,也就不多坐,各自回去了。霍福依见她们走了,心中反而松下来。捧起双花冰糖茶,已经有些温了,糖也尽融了,喝下去全是甜津津的味儿。
“小姐,一位叫落霞的姑娘要见您,她手里有死士的牌子。”秋果来报,现在这些事情都是她在管,冬安还是在管霍福依的一应起居。
“落霞?”
这女子霍福依记得,大概是几个月前才安插到太子府的吧。难不成就有什么消息了?
“是。”
“叫她进来。”
“是。”
落霞匆匆上楼,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要说事。这是死士的一贯风格。霍福依叫她不急,让冬安给她换了件衣裳,又沏了杯热茶,坐下来才叫她细说。落霞因一路赶来,脸上还留着两团红,黑色的眸子还是孩子般的清澈。一身湖绿色的衣裙显得十分可爱。
“可是有什么事?”霍福依等她歇了一会儿后,再缓缓地问道。
“保宁王已经投靠了太子。”
“那很好啊,又多了一分把握。”霍福依只能想到保宁王一旦帮太子,虽地位不高,但也能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要是这个保宁王品格有些像晋王,说不定还能帮着这个昏庸的太子改些毛病。
“他让太子取缔闻香堂。”
“什么?”霍福依一下子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落霞。在一旁,秋果显然也是惊讶的,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走到门边将门掩起来。
“是,但太子似乎并不赞许,只是太子身边的人都觉得保宁王说的有理,大概那些人也怕暗中就吃了闻香堂的亏,因此都附和。”
“行了,此事多亏你,你在太子府还好吧?”
“一切都好,这件事请小姐多多思量,夫人那边儿我来不及去说了,要麻烦小姐了。”
“哪里说的上麻烦,现在天要黑了,你再不回恐怕不好交代了吧。”
“是,那小姐,我告辞了。”落霞蹙着的双眉转向了窗户那边,看着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雨丝也看不清了,果然晚了。
“好,秋果把那件落霞原先穿来的衣裳拿来,可烘干了?”霍福依一边吩咐着秋果,一边对落霞说,“你还是要穿原先的衣裳回去,这件儿就说是你自己买的,要是就这样回去,要惹嫌疑的。”
“小姐考虑周全。”
换了衣裳,落霞就匆匆出去了。撑着一把栗色的油伞消失在雨里。
霍福依一时拿不定主意,先打发人去芸香阁通报,自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外头。听见楼下似乎传来了觉书和沈择槙的声音,看来是外头玩儿了回来了。跟他说说,或许他有主意。
沈择槙这日是应了芸娘的命去看一个旧人,去时还是晴的,回来时就下雨了。马车困在路上,耽误了好几个小时。他一向是随遇而安的,在路上倒看了许久的雨景。亏了觉书,又抬车,又撑伞的,在雨里淋得湿透了。一日闲逛的兴致也毁了,闷闷地也没个精神。
等他们用过饭后,霍福依才找了个空儿跟沈择槙提起这件事。沈择槙也不是很惊讶,这些他早就想到的,如今听来虽刺心,但毕竟有了心理准备也没什么了。
两人在廊下站了许久,一直等着丫头来将灯笼亮了。沈择槙又有了赏雨的兴致,叫人在藕香亭四周都点上灯笼,又挂上了纱帐,叫人把里头的蚊虫驱了。跟霍福依在那儿呆了许久。
等到雨停了,冬安催了有四五遍后,这场赏雨宴才算完了。沈择槙直说还要留一会儿,在亭里来回徘徊了许久,像是打定主意似的,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就这样了。”一夜无话。
落霞用轻功一路奔着回了太子府,鞋上一点儿泥水也没沾,倒是衣裳飘起来,沾湿了些。一进角门,就碰见那欺软怕硬的孙麼麽,心里只叫不好。
她硬着头皮迎上去,规规矩矩行了礼,又软软地叫了声孙麼麽。这孙麼麽仗着是老人,一直欺压府里的丫头小子,恨不得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好叫自己夜里能痛痛快快跟着赌一把。落霞虽是个新人,但规矩没有半点儿错漏的,连她也找不出个差错来,加上何野偏心于她,心中更是不快。
偏生今日叫她抓住了,心中高兴得紧。想着今日的赌本儿是到手了。
却不想到,那边儿柱子旁一个人正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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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的雨已经小了,三面麒麟的飞檐被黏着的乌云压着,琉璃瓦上的水珠儿咕噜下来,廊下便铺了一帘珠帘。
“怎的这时才回来,也未听见叫你去做什么啊?”孙嬷嬷不饶人地说道,顺手夺过落霞手中的包袱,拆开来看,竟是一件儿很好的衣裳,手不住地摩挲着衣裳上的针线,心中已打起了小算盘。
“回嬷嬷,今儿领工钱,我出去逛逛,被雨困住了,因此回来晚些。”落霞有条不紊地答到。
“逛,在太子府里做事儿,岂是由得你闲逛的,乡下丫头,没个见识。”一张老脸被撇着的嘴撑得不成样子,眼角的污秽之物就挂在那儿,手拂过去,粘在手上,又揩到衣裳上。
“孙嬷嬷教诲的是,落霞不敢有下次。”
“哼,只说得好听罢,狐媚子妖精,勾着何野当着我不知道?这衣裳不便宜,哪里是你的钱就够的,可是仗着有何野撑腰,偷拿了主子的东西吧。”
“落霞不敢,奴才的钱银是不多,但昨儿太子妃赏了些。”
“你算哪家哪户,太子妃赏,老奴我还未曾得着,你得了赏,分明是偷了还不承认,难道要我拿了鞭子来,嘴才软?”孙嬷嬷仗着自己年老,在太子府时间长,好大的架子摆起来了。
“落霞不敢期满嬷嬷,还请嬷嬷明察。”
“难不成为了你个丫头还要惊动太子妃么,”孙嬷嬷见时机到了,狐假虎威地先发了一阵火,随后悄摸蹲下去,在落霞耳边道,“前儿何野给了你一串珠子是不是,你将它拿与我,这事儿也算是完了。”
“何公公并没给我什么珠子,落霞清白也不怕嬷嬷查。”落霞性子坚韧,万万受不得这些冤枉,况且死士多半又股子韧劲儿,是不会轻易就妥协的。
“好啊,今儿你是与我杠上了。”孙嬷嬷手中的鞭子已经挥起来了,但她也怕事情闹大了,本来只是为了吓吓她。见落霞嘴硬,一时面子也下不来,咬了咬嘴唇,一鞭子下去,正好打在落霞手臂上。
落霞只是跪着,雨水已经把身上打湿透了,前额的发黏在脸上,也跟着滴了许多水。鞭子下来时,她也不吭声,头低埋着,眼里比这雨还要寒澈。
廊下有许多丫头、小厮经过,多是匆匆过去,连看也不敢看的。谁不知道这孙嬷嬷的厉害,哪里敢去说什么。只有一个与落霞同屋的叫做明珠的丫头,一直站在廊下,着急得火烧火燎的,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救她。
明珠慌乱中见那边儿亭子里似乎也有个什么人在看着,看轮廓像太子妃手下的小谦子。小谦子只伸了个头出来往这边张望,半个身子掩进了树丛中。像是什么人在后头叫他般,他先是一惊,转过身去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明珠想,可是有什么救场的人来了?
“孙嬷嬷,你这是做什么?”原来是何野,见落霞受了难,连伞也顾不得打,直直地往这边儿来。眼睛在雨里也睁不开,只半眯着,却也透出凛冽。
小谦子原本是看热闹,不知怎么何野就来了,跟他说了些后,何野便兔子似的窜出去。小谦子也不敢怠慢,撑了伞追上去。
“何公公,这丫头不懂事,我罚她呢。”孙嬷嬷忙甩了鞭子,脸像是拧住的抹布又舒张开来一样。
“分明是嬷嬷想要点赌本,折磨落霞姑娘呢。”小谦子是太子妃那边儿的人,地位很不一般,又仗着何野在,说话也硬朗了很多。
“谦公公怎么能这样说呢,老奴也是为了这府里着想呢!”何野已经将落霞扶起来了,孙嬷嬷看着也想去搭一把手,被何野推了一跟头,差点没倒在地上。明珠在这边儿先是看着何野来了,心头觉得落霞有救了,随后又见孙嬷嬷出了丑,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可没事?”何野满是柔情,这是孙嬷嬷与小谦子想不到的,连那边儿的明珠也有些惊讶。落霞只是摇摇头,也并不说什么。何野只当她是受了委屈,不敢说。实则她是习惯了,在受训的这十年里,有哪一天她不是这样熬过来的。有谁回来救她呢,她最初也想着有人来,后头也就不想了。因此学会了承受,一句话也不讲。
“你这老奴才,我非得叫殿下撵了你。”何野正在气头上,一记窝心脚预备揣在那老家伙身上,还未打着,那边儿的明珠说时迟那时快,冲上来将老家伙扯开了。孙嬷嬷虽没被打着,但心头已经慌了,又怕又惊的,趁着机会跑了。
“你这是做什么?”何野道。
“回公公,孙嬷嬷是老人儿,赶不走,还得管我们,公公现在为落霞出了气,恐怕以后遭的祸就不小了,何况这一脚下去呢?”明珠小心答道,一边用眼角看那边立着的落霞,心中起怜。未等何野说话,便拿了帕子,将她脸上的水擦尽了,又将地上的伞和孙嬷嬷丢下的包袱捡起来。
“你没事儿吧?”何野见落霞老久不说话,心中担忧,手不自觉就伸上前去,将她落下的发理了理。落霞反射性地往后缩,随后又摇摇头。
“行了,你陪她回去吧。”
“是。”
何野看着她在雨里的背影,很想抱抱她,只是刚才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被吓着了,而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她一定以前受了不少苦,何野想着从小谦子手中接过伞,随他一起往太子寝宫方向去了。
明珠与落霞回去后,明珠心中惊奇,又心直口快的,把心头所想全都说出来。说什么何野虽是个太监,但心好人好,随他也是个依靠。落霞只坐在窗户旁,一言不发。明珠也不说什么了,剪了烛花,拿了帕子,在灯下绣起来,心中只觉得落霞真是好运。
这边儿何野虽心中担忧着落霞,但忙着太子明日进宫赴宴之事,一夜也没个空闲去看她。等到空了,夜已经深了。过偏房时,见里面灯已经熄了,只叹了一声。想着要走,见那边水边立着一个人影。瞧着轮廓,是个女子。走近了去,竟然是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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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朦胧,一树竹影摇晃,船形的叶子飒飒地落下来。一个魅影站在河边儿上,也未打伞,身上的衣裳被雨浸湿了,恍惚中有了另一种色彩。
一首竹枝曲缓缓从那边儿传来,原本该是很欢快的曲子吧。隐隐听来却是哀伤的。
“落霞,怎么不打伞?”何野从这边儿三步作两步过去,落霞转过身来,行礼后,莲步过来。何野顺势将伞打过去,又递了张帕子过去。
“谢公公。”
“你在这儿做什么,也不打伞的,淋着了可不是好说的,可是为下午的事烦忧?”何野比落霞高出许多,为着看她脸上的表情,特地弯着脖子看看,又起身,“她之后也不敢多欺负你了,你别担心。”
“我并不为这个担心。”落霞将帕子收好,自己打湿了也不好还,只等着下次洗好了再给他。
“你以前为哪家做事?”
落霞抬起头来,眼里是淡淡的一汪水,两颊白腻,似一层玉膏,两片嘴唇紧闭着,也不准备说什么。
“哦,我看你今日见惯了的样子,想着你以前做事是否也遇见过孙嬷嬷这样的人,你.....我,哦,这个香囊是给你的,本来下午给你,但.....一时不好给你,你看看。”何野把一只倭角形丝绣鱼莲香囊从怀里拿出来,递上去。
落霞接了,放在鼻前嗅了嗅,不过是苍术、山奈、白芷、菖蒲、藿香、佩兰等常见的香料罢,香囊表上的刺绣糙得很。落霞只想,这怕是哪个丫头多情送你,你又拿来哄骗我罢了。脸上也出现了微妙的表情,何野小心翼翼看着她脸上的变化。
“拆开看看。”
“什么?”
“拆开看看。”
落霞呆了一下,心头想难不成你以为我果真没见过世面,以为会为这里头的几味香料就拜倒?但她还是拆开了,里头不过是香料,但借着光一看,似乎香料下头还埋着些什么。落霞用纤细的指头伸进去,轻轻一扯,扯出一块藕荷色软缎晕针蜀绣的小帕子,不过手掌大小,刚好一朵深紫红的首案红来。
“你家在蜀地,到了这儿,回去是不易的了,听你刚才的吹得曲子也是蜀地的,想家吧,今儿太子妃得了蜀绣缎子,我求绣娘将边角料给了我一块儿,但一个丫头拿着这个也不好,恐招嫌话,我就去外头买了个香囊,你以后想家了看看,以解乡愁吧。”何野嘴角一直洋溢着微笑,并非为着将落霞感动了,自己骄傲,而是从心里觉得落霞受了许多苦,自己能给她一些安慰很好。
落霞仍痴痴地看着这方小帕子,牡丹重重叠叠,大致也是她与家乡的距离了。当年被迫着出来,现今也不知阿妈阿爹怎么样。
“谢谢。”落霞好久挤出这两个字来,话刚出,两行泪就滚出来。何野替她将那方蜀绣帕子又埋进了香料里,把香囊放进她手心里。两只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还是落在她脸上,将她的泪抹尽了。
何野也是个苦命人,虽现在轻松,但以前受过的苦不少,手上深陷的纹路加上老茧,在落霞的皮肤上轻轻摩擦着。他也知道自己手粗吧,因此用力很少。
“快回吧,换件儿衣裳。”
还没等落霞回话,何野就已经将油伞递给她,自己匆匆走了。其实落霞不知道,何野一直在角落里看着她进了屋自己才走的。
第二日,李璟在宫里设宴,款待李景逷,当做接风洗尘了。宴席摆在大明宫里,大理石的地早就叫人洗了不知多少遍,龙涎香从早上开始熏染,到了半下午时,便是悬灯万盏,煌煌灿灿,亮如白昼。各色吃食已经备好,先上的不过几个果盘、点心,一应乐师、舞姬在偏房里准备着,由专门的太监候着,预备等李璟的传话。
今日宴会不过家里人热闹,除王太妃、皇后、太子一家、各皇子以及四妃子外,晋王、齐王是定到的,种家父女也应邀而来。太后病重,只叫人捎来一句话儿。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景逷这些年在边陲真是苦了,你们可得敬敬你们皇叔,景遂、景达,你们也得敬。”李璟今日欢喜,三杯酒下去,脸上就起了红晕,声音也随之高亢粗犷。
“是。”晋王、齐王、各皇子同举杯,李景逷深觉脸上有光,也不说什么,三杯、三杯的下肚,还未尝出个酒味儿,就已经有了醉意。王太妃在旁也觉得光彩,众人也来敬她,都知她身子不好,只叫她喝了两杯御酒后,就叫丫头来换了果子酒。种氏觉得更加受用了,脸上显出另一种光彩。
皇后身边伴着种婳祎,宋贤妃位子在皇后右下侧,身后坐着大宁公主,凌贵妃在宋贤妃前头一个,挨着皇上近些,顺了心意。心头高兴,又是敬酒,又是去侍奉李璟吃食,酒宴上倒显得她最忙了。其余亲王、皇子在大殿右侧,也是相互敬酒。太子为首,但与其他皇子一向不怎么交好,因此只和保宁王一人说话。晋王、齐王、乐安公身边儿围着庆王、违命侯等,好不热闹。
底下?凤歌鸾舞,千姿百态。各舞姬也是卯足了劲儿,今儿场上如此多皇子、亲王,要是被看中了,便是一生的荣华。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吃你的。”李璟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凌贵妃的细心体贴,脸上双眉皱着,也不接凌贵妃拿过来的果子。
凌氏原本精致打扮一番,就为今日出彩,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只好讪讪下来。平日里她向来嘴上不饶人的,今日出了丑,皇后与宋贤妃、王德妃没说什么,一向被打压的刘淑妃只觉拿住了机会。
“姐姐的果子不甜么?皇上都不吃的。”一言未完就先笑起来,身旁的丫头全思与她主子脾性一样,见主子顺了气,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好没规矩的丫头,不知是哪里乡野的,竟然敢到这儿来,梅香,叫几个底下的人来,将这丫头撵出去。”凌氏本就觉得没脸,下来就遭以这一番风言风语,连个丫头也敢笑,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仗着自己是四妃之首,也顾不得许多,就要让人来撵人。梅香稳重,知道今日是皇上宴会,不敢胡乱来。便透了个眼色给自己相好的莲香,莲香是德妃的人,得了消息便在德妃耳旁私语了一会儿。梅香则一边安抚,一边假意要去。
正纠缠着,皇后身旁的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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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殿之上,歌舞声络绎不绝。徐正海正看着一太监将一道炖羊肉往这边儿送来,再看李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便拂了拂手要他下去。
那太监见了手势,当下明白过来,识趣地往后退,还未退出两步,就被李璟叫住了。
“怎么,上了菜不叫朕尝尝?”李璟双颊透红,勉强挣扎了下眼皮,才瞧清楚了那人的模样。
“皇上,奴才瞧着您酒过三巡,有些醉了......”徐正海话还没说完,李璟就给打断了。
李璟眯着眼,看着那菜冒出的热气,想着吃了这许多酒,还没好生吃个菜呢。看着似乎是碗汤的样子,不如趁热喝它一碗,也算解酒了。
“这是什么菜,可是汤?”徐正海又叫那人上来,李璟不等他走近,便问起来。
“回皇上,是炖羊肉,汤有些腻,皇上要喝汤,还是换一个,后厨正做着牛肉骨解酒汤,请皇上再等一等。”那人说话机敏,叫李璟听着喜欢。连徐正海也惊讶怎么以前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说话很好,这汤是有些腻味,但德妃一向喜欢羊肉的,赏给她吃,要是她不吃,你就拿去了,”李璟干笑两声,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儿没说有什么牛肉骨解酒汤,是谁吩咐下的?”
“是皇后娘娘。”
“皇后,她很是贴心,等宴会完后你叫厨房做顿精致的三鲜腐竹给皇后,这东西下饭,今儿宴会想必她也正经吃不了多少东西,莫把胃伤着了,再做些消食的汤品一并送过去。”李璟说完了这些话,已经清醒了不少了,看着底下仍是热热闹闹的。觉着自己就像个家翁一般,想着寻常人家也是如此了。心中顿生暖意。
“是。”小太监答应着下去了,徐正海见皇上喜欢这太监,便悄没声儿打发人去打听这人在哪儿做事,将他调到御前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